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十步一杀 作者:闻笛 文案: 一柄人人垂涎的上古名剑,使武林大会笼上阴霾,正邪两路受困孤岛,展开一场厮杀屠戮。 旧怨添新仇,苍生无宁日,血影煞江湖。滚滚浊流之中,侠道何人匡扶? ○武侠 | 群像 | 大逃杀 ○冷面呆萌少爷攻 x 浪荡流氓戏精受 ――山河冷夜长,一剑破天光。 标签:剧情 纯爱 狗血 武侠 古风 第一章 念枫红   油在锅中沸腾。   黄昏邻近,莺歌楼生意正旺,就连锅子里的油也比平时蹦得更起劲。张大厨双脚分立,在炉灶前扎起马步,挥舞着铁勺奋力翻炒,不一会儿便生出满头大汗。   厨房和厅堂仅有一墙之隔,天气阴湿闷热,低矮的屋檐下,脂粉的甜和油烟的腻混在一起,像泥浆似的堵在空气中,使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盘干炸里脊终于出锅,肥肉裹着淋淋的亮油滑进盘子,溢出的油水迸溅到桌台上,发出昀昀驳闹丝旧。   柳千蹲在灶台旁边,伸出鸽爪似的小手,从盘子里抓了三根热腾腾的里脊条,一根接着一根地塞到嘴里,嘴巴咂把了一阵,意犹未尽地舔了一圈手指。   柳千只有十三岁,身形灵巧,偷起食来得心应手,待到张大厨发现盘子塌了一角,骂骂咧咧地敲打锅沿,他已退出厨房,一溜烟钻入厅堂。   哪知前脚刚迈过门槛,便就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屁股墩。   他差点把嘴里的肉吐到地上。   不用看也知道,他撞的不是莺歌楼里的姐姐、而是个壮汉的屁股。姐姐们的屁股又香又软,好似一只只洒了桂花蜜的热馒头,壮汉的屁股又硬又臭,让人恨不得把昨天的饭呕出来。   那壮汉是莺歌楼雇来的堂卫头领,人称孙老大。花街柳巷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是非也比别处更多,仅靠姑娘们应付不来,需要雇人镇台面。只是这些人平日里都躲在暗处,鲜少露面,毕竟客人是来寻芳问柳的,没有哪个乐意被一群又硬又臭的糙汉伤眼睛。   孙老大本来在墙角打盹,屁股突然被撞,脸色变得更臭了。他狠狠地瞪了柳千一眼,吓得柳千立刻扭开头。   刚转过头,柳红枫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还是孙老大的屁股更好看些。   柳红枫坐在靠近大门的散席上,身边有两名佳丽相伴,正谈笑风生,好不快活。   这厮穿着一袭煞眼的红衣,明晃晃的颜色比佳丽的罗裙还要抢眼,头发胡乱往脑后一扎,眼睛眯成两条缝,狐狸似的到处逡巡,嘴角微微上扬,凝成一抹浅笑。   他的笑容里透着一股轻浮劲儿,衬得周遭的胭脂粉黛都逊色一筹。   他端起一盏青瓷酒杯,抵在唇边轻抿一口,而后虚虚地捏着,缓慢转动把玩,拇指微微翘起,翘成兰花的形状。   兰花指。   柳千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恨不得远远躲开,装作不认识这丢人的货色。   哪知柳红枫先一步瞧见了他,低垂的眉毛登时挑得老高,抬起一只手向他挥舞,见他不为所动,又把杯子举高,杯口向外倾,冲着他徐徐晃动,诱惑之意溢于言表。   柳千动摇了。   他瞧见琼浆玉液在杯中荡漾,阵阵酒香飘到鼻底,将他嘴里被厚肉肥油勾起的燥意全都带了出来,喉咙里愈发干渴。   都怪张大厨烧的饭太咸。   尊严最终还是败给了本能,柳千迈着大步,往柳红枫的桌边走去。   柳红枫幸灾乐祸地看着他:“馋猫又去哪儿偷腥了,蹭得满嘴是油?”   “哼,”柳千嘟囔道,端起酒杯,咕咚灌了一口,登时黑了脸:“怎么是水啊!酒呢?”   柳红枫道:“你还是个小鬼,可不能乱喝酒。”   柳千道:“我偏要喝酒,你管我。”   柳红枫道:“当然得管,我那么关心你,怎能坐视你误入歧途。”   “一口酒而已,哪来的歧途。”   “听说小孩儿酒喝得太多,小弟弟会长不大,你也不想后半辈子当根金针,让姐姐们看笑话吧。”   柳千:“……”   他恨不得当场抢过酒杯,砸在这丢人货色的脑壳上。只可惜柳红枫的个头实在比他高出太多,只要把胳膊举过头顶,他就算蹦起来也够不着。   柳千仰起头,自下而上地瞪着柳红枫,只觉得这张轻浮油滑的脸蛋格外欠揍。   阻止他动手的是一串铜铃似的笑声。   笑声来自柳红枫席边的两位佳丽,两人以袖掩面,笑得花枝乱颤,口中不住赞叹道:“真是个可爱的孩子,长大以后想必是个俊俏公子。”   一只纤纤玉手搭在他的头顶,伸进发丝间揉动。   柳千的脸唰地红了半边,只觉得头皮上又痒又暖,几乎要融成一滩水,他的视线刚好与两个姐姐的胸脯齐平,眼看两双酥胸在面前摇曳,恨不得当场把脸埋进去,狠狠吸上一口。   柳红枫冲他挤眉弄眼,嘴唇上的动作仿佛在说:“小色胚。”   ――总好过你个老色鬼,放着又香又软的姐姐不看,专找又硬又臭的男人。   柳千没把话出口,因为他实在渴得难受,懒得与老色鬼浪费唇舌。他把盛水的酒杯端起来,把剩下的半杯咕咚一声咽进喉咙。   很快又吐了出来。   一阵尖叫声灌入耳朵,使他原地打了个激灵,水呛在嗓子眼,换来一阵猛咳。   是女人的尖叫声。   莺歌楼里大都是女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尖叫的嗓音却是相似的,又锐又细,像是吹得太过用力而破了音的唢呐,将凝滞的空气撕开一条口子。   就连屋檐上沉积的油灰都被震落下来。   “怎么回事?”孙老大率先冲至堂前,身后还跟着几个喽,每个都是一脸悍相。   “有人,有人中毒了……”第一个尖叫的姑娘唇齿打战,断断续续地说,一边抬手指向玲珑台。   玲珑台是莺歌楼里最尊贵的席位。有最好的姑娘伺候,珠帘半垂,红烛朦胧,青烟缭绕,芳香四溢,风景一片旖旎。   可惜,再好的风景,死人都是无福消受的。   三个男人趴在檀木桌上,从脖子到耳根的筋络都高高爆起,泛着不自然的靛青色,三双手掌搭在桌面上,关节因为痛苦而用力勾着,好像鹰爪一般狰狞。指甲嵌进桌面寸把深,缝隙中淌着血,紫黑色的血。   很显然,这三人已断了气,他们坐在莺歌楼最尊贵的席位上,中毒而死。   服侍他们的姑娘叫金娥,方才的满堂尖叫,便是从金娥开始的。   金娥坐在地上,手边是摔得粉碎的瓷碗,她已经吓得脸色苍白,魂不守舍,顾不上打理凌乱的衣衫,雪白的胸脯几乎暴露在空气中,不住地起伏。   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道:“我……我方才给三位爷添了酒,就去续香烛,转个身的功夫,三位爷已经倒在桌上。那酒……那酒……”   “那酒你喝了么?”说话的是另一个女人,翠姨。   翠姨是莺歌楼的鸨母,比金娥年长得多,体态丰腴得多,神色也镇定得多。   金娥瞧见翠姨,立刻扑上去,抱住翠姨的腿:“没有,我没有……三位爷没赐酒给我,我怎么敢……我连碰都没有碰过……”   酒碗就放在死人的手边,翠姨往碗里瞧了一眼,只见酒浆中似乎浮着一丁点白色的结晶,随着涟漪微微飘荡,她的脸上霎地变了色。   客人的脸也变了色,他们把真金白银扔进花街柳巷,是为了睡姑娘,不是为了喝毒酒。   翠姨扑通跪了下来,跪在金娥的身边,肩膀随着抽泣声抖动:“……各位贵人,公子,奴家不曾在酒里下过毒,各位爷都是小店的贵客,奴家怎么敢存半点害人的心思呢……方才各位爷都喝了奴家的酒,难道还信不过奴家吗……”   她的年纪虽然不小,哭相却是极尽柔弱娇嗔,嘴唇轻颤,睫毛抖动,眼泪淌过眼角的沟壑,闪着晶莹的泪花。   这是她花了几十年功夫锤炼出的一身媚骨,为的就是在这种时候,赢得男人的怜惜。   她对自家人有多凶煞,对客人就有多甜媚,在冷暖之间转换自如,好似瀛洲岛上忽晴忽雨。熟悉她的人甚至给她安了个“阴晴夜叉”的绰号。   好在武林大会在即,瀛洲岛上云集各路闲人云集,男客们大都不认识她,看到她的哭相,一个个都被媚住,纷纷露出怜色。   有人开口问道:“依我看,准是有人在酒里下了毒。”   金娥猛地抬起头,道:“玲珑台上除了三位爷,就只有端酒的小二来过,酒……酒是他端上来的……”   众人的目光齐转,落在店小二的身上。   翠娥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了几步,抓住店小二的肩膀,用力摇晃,口中质询道:“元宝,是不是你?”   这店小二虽然名叫元宝,却没有半点富贵相,脸大眼小,头发蓬乱,身上的粗布衫打满了补丁,活像是行走在花街柳巷里的一只老鼠。   他先是一惊,随后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啊。”   翠姨给身后的孙老大使了个眼色,低声令道:“搜。”   立刻有两名喽迈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元宝的两只胳膊。元宝本就生得瘦小,被架得双脚腾空,孙老大顺势按住他的肩膀,抬手就是两个耳光,响声脆亮震天。   莺歌楼里寂静一片,只剩下耳光的余响回荡在屋檐下。   孙老大将元宝打蔫儿之后,便动手在他口袋、袖筒里一通翻弄,果真翻出一只小瓷瓶。他将瓶塞拔开,将瓶中物倾倒在桌上,竟是一捧淡白色的粉末。   翠姨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这是毒药吗?”   元宝睁开一双肿眼,瞧见桌上的药瓶和粉末,登时脸色煞白,双腿在空中蹬动,用含糊的声音道:“不是的,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为何在你的口袋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他的话音未落,肚子便被孙老大狠狠砸了一拳。   孙老大练过几年功夫,拳头硬如钢铁,下手从不留情。元宝哀号一声,嘴里吐出一口酸水,像油锅里的虾米似的蜷作一团。左右两名堂卫松开手,任由他如烂泥一般瘫倒在地。   翠姨低下头看着他,道:“元宝,我好心收留你来莺歌楼,哪里有亏待的地方,你直说便是,可你竟恩将仇报,在我店里下毒害人,你,你这是想我死啊……”   翠姨话里带了哭腔,像是一声号令,孙老大立刻抬脚,往元宝背上踹去。   脚比拳头更有劲,一下接着一下,元宝蜷作一团,用胳膊紧紧捂住脑袋,腿脚不停抽搐,身上隐约传来筋骨撕裂的声音,和闷哼一起淹没在捶打的响动中,细不可闻。   孙老大踹到第七脚,终于停下来。   他停脚并非因为心生恻隐,而是被人拦住了。   不知从哪儿钻出一个人,急吼吼地挡在元宝身前,道:“这位大哥,手下留情啊。”   孙老大眼睛一横:“你认识他?”   那人摇头道:“不认识,但你再这么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孙老大眯着眼打量他,只见此人额宽眼黑,嘴唇都比常人更厚实几分,身披一件朴实青衫,膝肘处打满补丁,实在不像是风月场所的嫖客,倒像哪家的落拓书生混进来蹭吃喝的。   想到此处,孙老大脸色更加不悦,怒斥道:“关你屁事,这晦气玩意在酒里下毒,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屁话可说!”   柳红枫一直在角落里注视着堂中的状况,此刻偏过头,问道:“小千,你有屁话说吗?”   柳千翻了个白眼,用脆生生的嗓音嘟囔道:“世上哪个傻子投完了毒,还把毒瓶留在自己身上。”   柳红枫点点头,道:“我看也是。”说罢转向身边的姑娘,柔声道,“姐姐,可否借你的钗子一用。”   “好啊。”那姑娘把头顶的凤尾细钗抽出,递至他的手掌心。   柳红枫报以一笑,而后扬腕一甩,金色的钗头锋芒骤闪,好似打盹的虎豹忽地睁开金瞳。   长了眼的钗子往孙老大的后脑勺飞去,不偏不倚地插进发包中。   孙老大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然而他那粗陋的发包已被细钗穿过,凤尾在他的宽额下面晃动,时不时蹭过油腻的头发。   细钗的主人噗嗤笑出了声。   柳千只觉得想哭。他的旖旎时光就这样被柳红枫搅黄了,姐姐们不再关注他,只看着孙老大,酥软的胸脯被棘手的麻烦取代,他能怎么办呢。   但凡柳红枫走过的地方,永远都少不了麻烦。   *   孙老大总算明白为何满屋的人都看着自己发笑。   一个八尺壮汉,头上插着一根凤尾细钗,叮叮当当地摇晃,任谁看见都难免要发笑的。   这发钗从远处飞来,插得又稳又准,没有丝毫偏倚,简直像是他亲手佩戴上去的。   他怒目圆瞪,视线沿着钗尾的方向循去,瞧见一个红衣男人,坐在散席上,歪撑着头,翘着二郎腿望向他。   仔细看去,这人不仅翘了二郎腿,还翘了兰花指。   一想到钗子是由兰花指间飞出,孙老大更加愤恁难当,当即黑了脸,提声吼道:“哪来的登徒子多管闲事,不要小命了?”   “哎呀,小命还是要的,”柳红枫道,“只是想跟兄台谈一谈,横竖插不上嘴,不得已出此下策,多有冒犯,还望宽宏。”   话毕,他已站在孙老大的面前,又是欠身又是拱手,一副客客气气的态度。   周遭的人却露出惊色。   莺歌楼的主顾大都是江湖人士,眼睛比常人更尖些,瞧见他履水不留痕的精湛轻功,不禁在暗中刮目相看。   孙老大却视若无睹,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钢铁般的拳头已经按捺不住,往柳红枫的脸上揍去。   可惜这一拳没能揍出响来。   虽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但孙老大的拳头只是砸中柳红枫的掌心便停下来,好像打中一团棉花。   孙老大难掩脸上诧色,再次打量面前的男人,这人比自己瘦了不止一圈,衣裳鲜红,腰带和两肩绣有金丝凤纹,下摆宽得好似女人的裙襟。从宽松的袖口伸出两条白皙的手臂,抵着他的拳头。   他将浑身内劲注进臂上,再次发力。   柳红枫仍旧纹丝不动,甚至连眉毛都不曾挑动一下,掌心好似生出一堵看不见的墙,拦住了孙老大的拳势。空闲的手则探到孙老大头顶,把细钗抽下,看也不看地往背后一掷:“姐姐,还给你喽。”   细钗在空中划出一条轨迹,稳稳地落进主人的手心。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这随手一掷里含着多深厚的功夫。   孙老大收回拳头,沉声道:“敢问阁下师从何门何派?”   “在下柳红枫,无门无派,闲云野鹤,在高手云集的瀛洲岛上只能算是个无名小卒。花街柳巷里混出的一丁点名声,不提也罢。”   “我当是何方神圣,原来是个纨绔采花贼,不知做了多少亏心买卖,连家门都不敢报。”   “此言差矣,我来莺歌楼可不为采花。”   孙老大轻蔑一笑:“男人逛窑子,不为奸淫,难道是为了聊天?”   柳红枫挑起眉毛:“你猜得不错,我的确是为了与诸姐妹聊一聊天。”   “堂堂男儿,和娼妓有什么话聊。”   “当然有,可聊的话简直数不胜数,因为我碰巧和她们一样,都喜欢与男人睡觉。”   孙老大的嘴角抽动。   柳红枫面露笑意,道:“我睡过的男人,恐怕比你睡过的女人还多。”   “你空口无凭……”   “的确无凭,谁让男人一个个都在心尖上抹了油,前脚下床,后脚就溜得无影无踪,我连儿子他爹都寻不到,只能自己一个人把这臭小子拉扯长大,你说我惨不惨?”   说完,他便把手搭在柳千的头顶,一阵胡乱揉弄。   厅堂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柳千本想凑上来看看状况,冷不丁被他耍了一通,唰地红了脖子,把柳红枫的手拨开,怒道:“你放屁之前能讲句人话吗?”说罢便转向孙老大,斩钉截铁道,“我不认识他。”   柳红枫眨了眨眼:“这话未免太绝情了吧,你忘了我当初救过你的命。”   柳千咬着牙道:“我肯定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会被你救命。”   就连瘫坐在地上的金娥也破涕为笑。   男人当然是生不出孩子的,柳千也不是他的儿子,柳红枫说的都是混账话,连三岁小孩都能听明白。   他的话虽然混账,举手投足却甚是温柔,俯下身将金娥搀扶起来,为她拢好胸襟。   金娥递上一个感激的眼神:“莫非阁下就是枫公子?”   柳红枫道:“正是不才在下。”   金娥眼前一亮,提高声音道:“果真是你!我早就听过你的事迹,你从血衣帮手里救过我姐妹的命,她们都记得你的大恩大德!”   柳红枫淡淡道:“大恩大德谈不上,我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往后姐妹若是遇上好男人,也别忘介绍给我认识。”   血衣帮是江湖中臭名昭著的邪门歪道,专门在花街柳巷里出没,净占娼妓的便宜,因着衣上沾了太多血污沉垢,才得了如此一个恶名。   世道倾颓,国运衰败,常常有身世悲惨的姑娘流落风尘,沦为娼妓。血衣帮便是认准了她们势单力薄,如浮萍一般无依无靠,才肆无忌惮地奸杀劫虐。   血衣帮作恶多端,百无禁忌,唯独害怕听到枫公子的大名。   江湖上有剑侠,有医侠,有镖侠,自然也有行走在风月之地、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侠。   传闻中此人是个年轻男子,总是穿着一席红衣。   枫之红虽与血之红近似,却是一明一暗,一义一邪,截然不同的两般光景。   满屋娼妓的目光,都落在柳红枫的脸上。   他说话的时候,一双狭眼弯成月牙似的姣好形状,将他的淡唇衬得更加剔透,甚是端美。   偌大的江湖,三教九流层出不穷,与娼妓互称姐妹的男人却并不多。   男人找上女人,大都为了索取,有良心的以财易色,没良心的坑蒙拐骗,无非是君子与小人的差别。   不论君子或小人,看待她们都像是看待一成不变的死物,或是秀苑中的娇花,或是泥沼中的野草,闲时壬狭窖郏把玩一番,便算物尽其用。   只有将她们视作朋友的人,才会以姐妹相称。   流落风尘的女人,哪个不渴望拥有朋友,就算是翘兰花指,穿红衣,满口混账话的怪胚男人,也总好过没有。   所以,柳红枫一露面,就连阴晴脸的翠姨也大改前态,收敛怒容,恭恭敬敬地问道:“不知枫公子有何指教?”   柳红枫道:“我只是想说一句公道话,这毒案之中或有蹊跷。”   翠姨问:“蹊跷?”   柳红枫指了指柳千:“我这位儿……小友碰巧出身医门,可惜学了一身歪术,对毒理药理颇有研究,若是翠姨信得过,可否让他看一看?”   翠姨点点头,道:“请便。”   柳千瞪了柳红枫一眼:“你若再说我是你儿子,下次跪着也别想求我帮忙。”   柳红枫仰头大笑:“要不下次你当我闺女?”   柳千懒得与他计较,登上玲珑台,凑到死人的身边。   他虽然只有十三岁,嘴角还带着偷食来的油光,不过面对死人的时候,神色却说不出的冷静镇定。   他先拿起元宝身上搜出的瓶子,埋头嗅了嗅,道:“不是毒,只是止咳安神的药粉罢了。”   翠姨皱眉道:“小孩子家莫要妄言,这粉末明明是砒霜的味道。”   “只是特地做成相似的味道罢了。”柳千眉毛一挑,竟伸出手指在瓶口捻了一圈,蘸上一撮粉末,放进口中,津津有味地嘬了起来。   一个孩童吞食砒霜的场景,使翠姨一阵心惊肉跳,额头沁出一层冷汗,阖上眼皮,不敢再看。   然而,柳千脆亮的声音再次响起:“喏,我说没毒就是没毒。”   翠姨战战兢兢地睁开眼,见这孩子果真安然无恙,嘴边带笑,这才渐渐相信他所说的话。   她和孙老大对视了一眼,脸上浮起一阵愧色,俯身转向元宝,道:“既然不是毒,你为何不早说?”   元宝的身子微微动了动,但口中已吐不出话来。   柳红枫替他答道:“那瓶子恐怕是别人放在元宝口袋里,用来嫁祸的工具,连他自己也没见过,自然分不清是毒是药。”   翠姨只觉得背后更凉,像是在不觉中被拖入冰冷漩涡,她咬了咬嘴唇,追问道:“既然毒不在酒里,又在哪里?”   柳红枫抬手指向柳千的方向。   在众人说话的功夫,柳千已将死人之一搬到地上。他蹲在死人身边,双手将死人的衣襟向外扒,次第袒露出肩膀、胸膛、胳膊、腰腹……   翠姨不禁倒吸了一口气,看柳千这劲头,如此扒下去,怕是连亵裤都要扒下来。   死人通体发青,肌肤上浮着青色的筋络,微微肿胀,模样丑陋,若是扒到下体,被姑娘们瞧了去,怕是三天都要恶心得接不动客。   还好,柳千的手只扒到肚脐处就停住了,因为他已找到了伤口。   在死人肋侧,手臂之下隐蔽的位置,有一条指甲长的细小割痕,周遭的颜色比别处更深,隐约有化脓的迹象。   他将手指抵在两侧,一齐施力,将创口向外翻。   人死后皮肉松懈,很容易便露出切面深处,一股脓血噗嗤地溅出来,是紫黑色的,比伤口的颜色还要更深。   这里才是毒根所在。   柳红枫从旁解释道:“你们看,酒只是幌子,此处的伤才是真伤。死者的衣服上也能看到割痕,应当是从远处投掷了暗器。小千,你找一找。”   “这……这……”翠姨的神色愈发慌张。   柳千仗着身子小巧,钻进桌子底下,脸贴着地板爬了一圈才钻出来,顾不上掸灰,只是摇头道:“没找到。”   柳红枫道:“这也不奇怪,世上的暗器有千千万,总有一些能回收或者藏匿。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敢当众动手杀人呢?”   方才袒护元宝的青衫人闻言,猛地抬起头,道:“既然如此,得赶快报官才是。”   “不用报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三位死者就是官。”   *   这嗓音洪亮硬朗,中气十足,好似钟鸣响彻,使满屋的人为之一振。   紧随其后的是一串凌乱的脚步声,沿着莺歌楼低矮的门廊飘来。   柳红枫将视线投向门口,这片风月地已被一群衙兵围住,林林总总二十来个人,领头的是个白衫的青年。   方才的语声,便是此人发出的。   此人身上未披官袍,倒是背负一柄长剑,更蹊跷的是,他的肤色备显苍白,就连头发也比常人更浅淡,呈现棕灰的色泽。   黄昏将至,户外天气阴沉,黑云压在屋檐上,将他的发色衬托得格外出挑,好似夕阳笼罩下的戈壁滩,冷峻而锐利。   他的人也是冷峻而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厅堂,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情绪。   柳红枫高声道:“敢问兄台,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官?”   那人道:“不妨翻翻他们的腰间。”   柳千听了这话,近水楼台地跳过去,在死者身上翻了一遭,果然从三人腰间的钱囊里翻出三只官牌,他将官牌拿在手里,清楚地读出金墨描摹的字迹:   “――瀛洲郡府太守俞敏之。   “――瀛洲府衙总捕头丁峻。   “――瀛洲大牢刑狱官李显诚。”   读罢,柳千也慌了神,将征询的视线投向柳红枫:“这是瀛洲的青天大老爷,还有……”   “还有他的两员得力爱将,”柳红枫答道,“恐怕是想放纵片刻,才换上常服,藏起官牌,到风月之地来,可惜却遭人毒手,命送黄泉。”   莺歌楼里一片哗然,门外也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是衙役们在互相交谈。柳红枫细细观察他们的脸色,他们脸上流露的慌张,实在不像是假的。   看来这三个死者的身份,也不是假的。   堂堂官府衙门,一夜之间连失三首,也难怪衙役会惊慌失措。   可他们却愿意听从这白衣青年的调遣。   柳红枫心下愈发好奇,快走几步,迎到白衣青年的面前,问道:“兄台莫非是段家人?”   那人双手作揖,答道:“天极门,段长涯。”   果不其然。   段氏是闻名江湖的剑术名家,祖上六代创立天极剑派,随开国元君征战杀伐,一举奠定威名,成为人人艳羡的正道尊室。当今武林盟主的位置,便是由段氏家主段启昌稳稳坐着。   段启昌育有一独子,剑术得其真传,武艺高超,才学过人,名曰长涯。   想不到这般人中龙凤,天之骄子,竟会出现在花街柳巷里。   柳红枫的两眼已止不住冒起了光:“久仰段公子大名,今日得见真身,果然如传闻一般英俊潇洒啊,幸甚幸甚。”   可惜乐开花的只有他一个,他的姐妹们都还绷着脸,紧张兮兮地盯着段长涯。她们实在想不通,自家的粗陋小店为何会招惹如此祸端,不仅引来了官府,还惊动了段氏。   段长涯道:“家父本来命我给俞大人捎口信,可他不在衙门中,我才寻至此处,没想到他竟遭此不侧。”说完,目光在房中迅速扫了一圈,提声道:“谋害朝廷钦官,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他的语气透着说不出的威严,惹得满屋的人纷纷打起哆嗦。   柳红枫没有哆嗦,即刻答话道:“我方才一直站在门口,从事发到现在,还未有人出过这扇门,行凶者还留在楼里,若是能验出死者中了哪家的毒,只要试一试功夫,不难辨明真凶。”   段长涯皱眉道:“本来验尸断案是李显诚大人的活计,可惜他已无法开口……”   柳红枫往柳千的方向一指,道:“若是段公子打算检验尸毒,我这位小友可以代劳。”   段长涯一怔,盯着柳红枫瞧了好一会儿,毫不掩饰眼中的猜忌。   柳红枫也不躲,迎上他的视线,任由他瞧。   段长涯没瞧出所以然,总算将目光转向柳千。   柳红枫接着道:“事发前后,小千一直在后厨偷食,嘴巴上还沾着油,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张大厨。”   段长涯眉头微颦,似乎在忖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那就有劳小兄弟了。”   柳千应了一声,转向翠姨:“我要借张大厨的锅子一用,没问题吧?”   翠姨点点头,道:“自然可以,只是你要锅子作甚?”   柳千微微一笑:“蒸骨。”   *   张大厨的眼睛都快要跌进锅里。   他掌了几十年的勺,宰过的猪牛羊数不胜数,但却是第一次看到人骨架在火上蒸。   人骨是从死者的肋下摘出来的,骨架上还挂着些没剃干净的肉屑,遇热后颜色变得更深,看起来和猪牛羊肉并无不同,甚至连肉香味都极相近。   可惜这香味却让人说不出的恶心。   张大厨看了半盏茶的功夫,忍无可忍,捂住鼻子,转身快步离开厨房。但厨房和厅堂仅有一墙之隔,香味如影随形,飘得到处都是,他根本躲不开。   厅堂里的客人脸色也不太好。比起死人的肉味,更难以忍受的是周遭的活人。小小的莺歌楼里有宾客,有娼妓,有堂卫,有小二,楼上楼下,林林总总,在彼此的眼里,忽然都变得像是凶手一样。   谁也不敢确信身边的人不会忽然暗算自己,只能在焦躁中等待,这种时光往往是最难熬的。   楼上楼下,唯一一个悠然自得的人,便是柳红枫。   柳红枫见识过的场面比别人多出许多,所以并不感到稀奇。   真正令他感到稀奇的只有一个人,便是段长涯。   柳红枫终于能够细细打量段长涯的模样。这人生得仿佛是规矩两字的化身,浅淡的头发高束在头顶的玉冠之中,发尾披过肩背,像一条银色的瀑布,没有一缕凌乱。   他的衣衫雪白,腰间的束带却是漆黑的,背后的剑匣也是漆黑的,长剑隐隐露出剑柄。   黑白两色将他的身影割裂成纵横交错的格子,又鲜明,又纯粹,好似蛛网中透着日光。   这样一个人,不论走到哪里,一定是极出挑的。   这就是段氏的骄子,天极门未来的主人。   天极门是当之无愧的武林第一名门,祖上乃是当朝开国元勋,领受先帝重赏,在各地开设武馆,招揽贤才。弥经八代苦营,已如春风一般卷遍神州各地。天极门的学徒不仅遍布各地府衙,还有一些荣升官职,在军中担任教头。历代正三品武将之中,有一半都曾拜段氏为师。不论江湖还是朝堂,尊师重道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所以段氏虽无兵符,却受百将敬让,段启昌甚至与太子交情甚好,如今太子继位,段氏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但江湖毕竟不同于朝堂,段启昌虽有万顷家业,却只育有一子,将毕生心血倾注在他的身上。往后,爱子继承家业实在是顺理成章。   柳红枫忖度着,能在这里邂逅段长涯,实在是天赐的机缘。   可惜莺歌楼中气氛凝重,在蒸人肉人骨的销魂香味里,没人看出他活络的心思。   翠姨正忙着四处走动,伺候客人:“是小店安排不周,令各位老爷受惊了,奴家这就给各位斟茶倒酒。”   她已端出店里压箱的好酒,像流水似的挥洒,每斟一桌,都要亲自仰头饮过一杯,如此服侍了一圈,双颊已泛起潮红,头上沁出一层密汗,脚底晃晃悠悠,连站也站不稳,脸上却仍旧堆满灿灿的笑容,不敢有半刻的怠慢。   她楼里的姑娘更是主动投送怀抱,纷纷宽衣解带,做出娇嗔痴喘的忸怩状,极尽能事地接起客来。   为了明天一早仍有生意做,碗中仍有一口饭吃,她们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段长涯也在桌旁落座。   他并没有招呼女人,却有一干女人屡屡向他投送眼波。   他不仅地位尊贵,面相也生得年轻俊朗,英气十足,比起陋店里常常光顾的嫖客不知高明多少。哪个风尘女子不想与他旖旎一场,尝尝天之骄子的舌头是什么滋味。   已有人按捺不住,打算捷足先登。   是个名叫清兰的姑娘,身着一件杏黄色的短衫,下摆切着大腿根,腰肢盈瘦,眉黛娇柔,走起路来好似蝴蝶一般。   “段公子累了吧,不妨坐下来歇歇。”   蝴蝶说着便飞到段长涯身边,轻盈的身子扑进他的怀中,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灵蛇似的舌尖往他的嘴唇上舔。   段长涯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道:“在下无意久留,还请姑娘自重。”   清兰的脸蛋霎地涨红了,垂下头道:“我……我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是我唐突了,公子不要动怒……”   她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一字,匆匆转身,意欲逃走,哪知一只脚绊在桌腿上,打了个趔趄,“啊”地一声向后仰倒。   这次段长涯没有躲。   一个姑娘要摔进自己怀里,身为君子总是不该躲的。   杏色的裙衫几乎要贴住他的肩膀,却被另一只手臂稳稳地接住了。   “妹妹穿了这么漂亮的鞋,走路要当心啊。”   来者是柳红枫。   柳红枫方才还在远处看着,不知何时便已来到两人之间,就连段长涯也没看清他的动作。   他扶着清兰的肩膀,低头向她的鞋上瞥了一眼。被绊住的左脚鞋口上,露出一块深色的印渍,缓缓扩散,像是被水浸湿了似的。   “多谢。”清兰细声细气地说,她撑着桌沿站稳脚跟,转头欲走,却发现手腕依然被柳红枫拉着。   她回过头,眼中流露出慌张的神色,像受惊的小鹿一般惹人怜惜。   柳红枫却全然没有动容,反倒将眉毛挑得老高,用夸张的口吻问道:“咦,妹妹你当真是冰肌玉骨啊。屋里如此闷热,你的身上却如此凉爽。”   清兰的脸色骤然一变。   *   段长涯露出诧色,偏过头望向身边的不速之客。   柳红枫用余光瞥了段长涯一眼,心头当即一颤――这张脸蛋果真是英俊,从近处看去,好似刀削斧凿一般标志。   他飞快地挤了挤眼睛,而后将视线转回清兰身上。   清兰低垂着头,抬起眼皮怯怯地瞧他,口中喃喃道:“我……我最近染上风寒,身子一直很凉……”   “是么?”柳红枫道,“可我却摸到一股奇异的内息在妹妹体内流淌。我素来谦逊好学,这般精湛的功夫让我很是好奇,能不能教教我啊?”   他的语气轻浮,指上的劲力却半点不含糊。清兰无法从他的腕底挣脱,神情更显慌乱:“你……你说什么内息,我又没学过功夫,听不懂。”   柳红枫轻笑一声,道:“方才小千寻不到暗器,是因为那暗器是由冰凝成的针,在如此闷热的房间里,冰很快融成水,水很快化成汽,他当然找不到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将冰针收在身上,保持不融,身上必须得很凉才行,哎呀,妹妹你的功夫还不到家,你看这鞋尖上的冰都化了。”   清兰的脸颊顿时失了血色,他不顾得体面,脚尖飞快往后缩,一面挣扎一面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她挣扎得越凶,柳红枫反倒越冷静,他方才抓住清兰的时候,故意用内劲儿抵住她的经脉气行,使她的内家功夫无从施展,为的就是逼她露出马脚。   “冰水钻进脚心的滋味,想必很难受吧。”   “你――”   没等柳红枫说完,段长涯忽然蹲下身,伸手捧住清兰的鞋子。   “呀――你干什么,放开我!”   清兰哪里还有方才的妩媚模样,一面惊呼,一面踢弄腿脚。但段长涯的手稳如磐石,一面压住她的脚背,一面将绣花鞋从脚面上扒去。   鞋子刚一离脚,侧面竟滑出一只精巧的小匣,落到地上,摔成两半。   匣壳是铁制的,表层上挂着一串冰珠,里面是几近融化的水,水中隐约有细细的针尖浮起。段长涯眯起眼睛,俯身去捡拾。   “别碰!”柳红枫立刻喝止道,“当心有毒。”   段长涯偏过头,道:“不会的,冰针太凉,毒一定是出手前才沾上去的,不然毒性与寒气无法调和,势必会影响毒效。”   柳红枫微微一怔,方才他只是瞧出了清兰体温的异状,并未来得及深究,倒是段长涯率先看穿了个中把戏。   清兰的手脚被制,嘤地哭出声,浑身虚弱瘫软,跪在地上。   正在这时,后厨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千迈着急匆匆的步子赶到堂前,一眼便瞧见柳红枫身边跪着个娇弱女子,一只脚光裸着,脚踝上湿淋淋淌着水,脸上神色泫然欲泣。   他当即走到柳红枫对面,抬脚在他膝盖上重重一踹:“你是禽兽吗?为了抢男人,欺负一个柔弱姑娘。”   柳红枫冷不丁被他踹到骨缝,疼得直吸凉气,眼睛眉毛挤成一团,扬手就往他后脑勺上拍:“你才禽兽,别见色起意好不好,先说你验得怎么样了?”   柳千刚要回嘴,发现段长涯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这才敛正神色,清了清嗓子,严肃道:“我从这三个人的骨头上,同时验出几种毒性,有唐门的蚀骨散,有百草堂的断肠草,还有一种成分连我也认不出,从毒理上看,像是南疆的毒方。不过我能确信的是,就算这些毒不混在一起,每一种都足以致命。”   段长涯的眉头皱得更深,转向清兰,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谋害朝廷钦官?”   清兰仍在抽泣,肩膀抖得好似风中的纸片。   柳红枫俯下身,将手掌搭在她的肩上,道:“妹妹,听我一劝,将实情交代出来,这位段公子一看就是绝世好男人,若是你受人指使,有难言之隐,他决不会为难你的,说不定还能救你一命,你说是吧?”   说完,他便对段长涯使了个眼色。   段长涯本来板着脸,貌若冰山,被柳红枫一通暗示,终于舒展眉头,道:“姑娘但说无妨。”   清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嘴唇微微翕动。   “什么,你大声一点?”柳红枫凑得更近,却没有听到清兰的话。   清兰非但没有吐字,反倒吐出一口浑浊的白沫,眼皮向上翻。   “糟了,她要吞毒――”柳红枫当即去掰她的下颚。   为时已晚。清兰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容,青黑的淤痕顺着嘴角漫开,身体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缓缓滑倒在地上。   她刚一倒下,脸上便起了异状,白嫩娇柔的面颊如同蜡油一般融化,从额头处开始褪落。冰肌玉骨之下,竟藏着另一张面貌,颧骨突出,轮廓尖锐,明显是一张瘦削男人的脸。   没过多久,假皮囊便彻底融成一滩水,她真正的脸颊干瘦又粗糙,眼珠从眼眶中爆出,好似死鱼一般向上翻起。嘴唇上血色全无,泛着铁青,方才柔软香艳的舌头,像抽了骨头的蛇似的瘫在口中。   致命的毒药就藏在这根舌头底下,先害人,后害己。   腐烂的怪味在房间里弥漫开。   翠姨已吓得惊坐在地,手里的酒坛摔了个粉碎:“这,这不是我认识的清兰……”   柳千看得目瞪口呆:“好大一个姐姐,怎地就变成了男……男……”   方才与清兰亲过嘴的客人,已经忍不住弯下腰,大口呕吐起来。   就连段长涯也抬起胳膊,用手指摸了摸嘴唇。   柳红枫打量着清兰的尸体,沉吟道:“他将几种毒杂糅在一起,恐怕不只为杀人,还为混淆自己的身份来历,叫人明辨不出。”   段长涯点头道:“我也有同感。”   柳红枫道:“又是易容,又是嫁祸,又是投毒,这人实在是个狡猾阴险的杀手,还好今个有段公子露面,才能这么快揪住他的尾巴。段公子,你简直是英明神威的武曲星啊。”   这马屁水准实在太低,连柳千都按捺不住呕吐的冲动。   段长涯并未理会,只是盯着尸体沉默不语,口中泄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在死者身边蹲下,忍着恶臭,将尸身的衣裳拉开。   这人凭着脸上的冰胭脂易容,除了露在外面的面颊和手脚,其余部位的皮肤黯淡粗糙,表面浮起一块块青紫色的尸斑,丑陋极了。   柳千瞧见那些浓疮似的斑点,不禁捂住鼻子,扭过头去。   段长涯却还蹲在尸体边,面不改色。   柳红枫的鼻子比柳千还娇贵,恨不得运功闭气,有多远躲多远,但瞧见段长涯的背影,顿时生出一股舍命陪君子的慷慨之情,一咬牙,也在尸体边蹲下,问道:“怎样?能找到线索吗?”   段长涯瞧见他,微微一怔,随后摇头。   这人的浑身里外没有携带任何多余的东西,他的秘密就像他脸上的假面皮,与性命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客人来到段长涯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我们……我们这些人可都和案子没关系,这会儿可以走了吧?”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点头应允。   莺歌楼里顿时腾起一阵骚动,僵在席位上的客人一哄而起,往门口涌去。   金娥的视线追着众人的背影,口中急急唤道:“翠姨,他们很多人还没付钱呢――”   翠姨仍瘫坐在地上,只是叹气摇头。   柳千的个头小,被人群挤得站不稳,只能回到柳红枫身边,不大情愿地伸出手,抓住后者的大腿。   柳红枫没有动身的意思,依旧杵在原地,环视着周遭的狼藉,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柳千仰起头,刚好瞧见他眼底的阴霾,像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沉在池底,漆黑的影子随着水波晃来晃去,使他心里不住地发麻。   他不禁扯了扯对方的衣摆:“禽兽,你又瞎寻思什么呢?”   柳红枫一怔,很快便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浅笑,好像有人在池水里搅出一片波光,阴霾被波光一掩,便看不见了。   “我只是在想,男人勾引男人,却要装成女人,实在是丢人现眼,贻笑大方。你看小爷我就从来不遮不掩,坦坦荡荡……”   话音未落,窗外便滚过一阵惊雷,轰隆隆的声音犹如山崩。   柳千:“让你满嘴屁话,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   大雨像是脱缰的野马,发了疯似的躁动,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雷声一阵接着一阵,起先还是闷软的,后来便愈发洪亮,清晰,像一柄重锤反复敲打耳膜。闪电的光穿过窗缝漏进室内,一瞬间将天地照得透亮,下一瞬又将人世重新抛回黑暗中。   瀛洲岛地处东海畔,全年多雨,尽管如此,这么大的雨势仍旧很不寻常。   莺歌楼已空了大半。   有些客人还站在门廊边犹豫,有些则径直冲进雨里,转眼便被浇得透湿,尽管如此,他们也不愿继续和散发着腐臭的毒尸共处一室。   天空是深黑色的,像被一张密网罩住似的,天边仿佛生出一条倒悬的宽河,将滚滚水流倾灌到地面。莺歌楼位于一条旧巷深处,门前的路本来就狭窄,年久失修,半砖半土,此刻俨然变成一条溪沼,浊水里裹着泥浆,豆大的雨珠溅起半尺高,激荡不止。   江湖就像这一片沸腾的泥沼,只要把脚迈进去,便别想干干净净地抽身而出。   与段长涯同行的一队衙役还在屋檐下徘徊,时不时向楼里张望,直到段长涯向他们招手,才不大情愿地迈进屋内。   段长涯道:“三位大人本就是府衙的人,劳烦诸位将他们敛了吧。”   几个衙役互相交换视线,皱着眉头打量地上的尸体。   官位是给活人尊拜的,人死了便什么也不是,况且这三个官偷偷相约逛窑子,结果惨死在窑子里,也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衙役的脸上写满不耐烦,衙役抬起头道:“敛是该敛,可哪里有棺材啊?”   段长涯问道:“附近有没有棺材铺?”   衙役摇头:“隔着三条街远,况且这么大的雨,怕是关门了。”   段长涯皱眉,正烦恼的功夫,柳红枫开口道:“我方才瞧见内室角落里还有几口空木箱,翠姨,能不能拿给几位死者用用?”   翠姨先是一惊,很快便垂下视线,抿起嘴唇,露出犹豫之色:“……那些都是装女人衣裳首饰的箱子,我怕给大人招来晦气。”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晦气可招。   段长涯道:“无妨,能用就行。”   “可是……毕竟是沾了晦气的玩意,万一出了事,奴家担待不起啊。”   柳红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将一只手掌搭在段长涯肩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后者噤声。而后,他从宽大的袖底摸出几片碎银,压进翠姨手心。   翠姨道:“枫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您有所不知,以女子的衣箱入殓,来世方能托生入富贵人家,非但没有晦气,反倒是吉兆啊。”   “这……我怎么从未听过这一说。”   “咦,我确实听大户人家的老前辈说过呀,难道是我听错了,不会吧?”柳红枫一面说,冲她挤眼,“要不这点银子你且收着,就当是帮我讨个吉利。”   翠姨微微一怔,随即将凌乱的鬓发往耳后拢了拢,点头道:“既然枫公子说是吉兆,那就一定是吉兆,女人家见识浅,孤陋寡闻,还请二位公子莫怪,奴家这就叫人去搬。”   柳红枫的脸上浮起笑意,用甜滋滋的声音道:“有劳翠姨啦。”   莺歌楼的堂卫已经溜走大半,剩下几个在翠姨的指使下,到内室搬箱子去了。   翠姨把银子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刚一转回身便迎上段长涯的视线。   段长涯的神情总是一丝不苟,就连眸子也比常人更锐利几分。翠姨像是撞在刀尖上,当场打了个激灵。   段长涯沉声问道:“这清兰姑娘可是你雇来的?”   “是,是前一日刚雇来的。”翠姨连连点头。   “人命关天,此人的出身来路,还望如实相告。”   “这个……”翠姨面露难色,“其实……奴家也不大清楚。”   “你店里接客的姑娘,你不曾问过来历,甚至不曾发现她是男人假扮?”   “她……他是昨天才刚来投靠,还没接过客。您也知道这些日子江湖人都聚到瀛洲,奴家这小店也是头一遭接待这么多客人,只想着多雇几个帮手,一时疏忽引狼入室,绝不是有意谋财害命,公子饶命,饶命啊……”   她越说越是慌张,眼睛盯着段长涯背后的剑匣,嘴唇紧紧抿着,脸蛋上的赘肉不住战栗。她在瀛洲岛开了半辈子小店,没见过太大的世面,今日的凶煞接二连三,已将她吓破了胆。   这时,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   是柳红枫的手。   柳红枫一面轻捏她的肩膀,一面转向段长涯,道:“翠姨谋生不易,一时心急,才看错了人,那人心思缜密,阴险狡猾,也不是普通百姓对付的来的。况且经历这么一遭劫难,莺歌楼往后的生意恐怕要萧条一阵子,翠姨也是受害者,就别再为难她了。”   一番话说得条条有理,不卑不亢,一双眸子与段长涯对上,没有半点避开的意思。   段长涯眨眨眼,将视线转向翠姨,道:“我只是问清原委,并未打算为难你。你虽有错,错不至罪。”   翠姨的腿脚已经软了,攀着柳红枫的手臂才勉强站稳,她像是不敢相信段长涯的话,问道,“你……你不会杀我?”   “不会,天极之剑,只诛有罪之人。”   “多谢公子宽宏……”翠姨浑身脱力,几乎瘫进柳红枫的怀里。   柳红枫一面安抚她,一面追着段长涯的身影望去。   好个“只诛有罪之人”。   这人笔挺的身姿映在他眼里,又多出几分生动的意思,像是刀斧凿出的雕像,不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能看出别样的味道。   有趣,实在有趣。   段长涯指挥一干衙役收敛死者,柳红枫远远听见他的叮嘱声:“……切记回去后将来龙去脉记录仔细,而后尽快派人离岛,到临安府衙报官。”   “可是今个雨太大,无法行船啊。”   “那便等明日雨停再去,越早越好,切不可拖延。”   他的语声明明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柳红枫的耳朵,每个字都如弦震一般悦耳,竟连雷声也盖不住。   大约嗓音好听的人,天生便享有老天爷的优待。   柳红枫看得出了神,直到柳千没好气地踩他的脚尖:“你可别发春了,我看着都替你寒碜。堂堂世家公子,你高攀得来吗?”   柳红枫耸耸肩:“本来是攀不来的,不过眼下时局叵测,怕是由不得他了。”   柳千诧道:“什么时局?”   段长涯将一行衙役送走,这时正巧转回身,来到柳红枫对面,双手抱拳道:“今日多谢枫公子出手相救。”   柳红枫头一遭被他唤到名字,眼里像是点了两把火,眉毛几乎要挑上天灵盖:“哪里哪里,略尽绵薄之力罢了,能为段公子效劳是我的荣幸。”   柳千在一旁就快吐了。   段长涯的神色冷峻如一,微微颔首,道:“在下还要返回门中复命,先行告辞。”   “嗳,慢着――”   没等柳红枫说完,他已大步流星地迈出门,迈入疾雨之中。   柳红枫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抓到目标,悻悻地垂下来。   柳千从喉咙深处发出哼声:“我就说你攀不来,你还不信邪。”   哪知柳红枫转向他,不由分说下达命令:“你先回客栈等我。”   柳千问:“你要去哪儿?”   柳红枫道:“当然是去攀人。”   柳千眼一横:“我跟你一起去。”   柳红枫冲他撇嘴:“那可不行,小爷我去找男人快活,你一个小鬼跟着作甚,难道拉帘的时候还指望你点灯笼啊。”   “你――”   “还是说你也看上他了,要和我抢?”   “我喜欢的是香香软软的姐姐,和你这变态可不一样!”   “那你急什么?我实话告诉你,我和那段公子真的是初次谋面,金风玉露,萍水相逢。”   “所以呢?”   “所以他绝不是你爹,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柳千气得七窍冒烟,脸色憋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咒骂:“……傻子才跟着你,你去死吧,死哪儿我都不管。”说罢便从墙边拿了伞,转身就走,哪知肩膀再次被对方捉住。   柳红枫道:“人走可以,伞给我留下。”   柳千还没来得及抱怨,只觉得手心一滑,伞柄仿佛变成一条游蛇,不知怎地就钻进对方的手心。   柳红枫一只手掂着伞柄,另一只手随意地叉在腰间,歪过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柳千崩起三尺高,用最快的速度出手去夺,但柳红枫闪避的手法更胜一筹,伞柄像是在身上生了根,任谁也抢不走。   几个回合过去,柳千连伞尖都没碰着,急的直跺脚:“雨那么大,你要我怎么办?”   “你年纪轻轻,腿脚跺得这么响亮,自己撒丫子跑回去呗。”   “你你你,你连禽兽都不如! 第二章 佛者说   忙着逃难的人,忙着敛尸的人,忙着问话的人,忙着点钱的人。   哪个都没有注意到元宝的动静。   元宝是那倒霉晦气的店小二,被真凶嫁祸,无辜挨了一顿毒打,肚子里的酸水呕了满嘴,浑身淤青,只剩下半条命颤颤巍巍地吊着。   他挣扎着站起身,试图用手撑住桌沿,胳膊却使不出半点力气,像是用线绳拴在肩上的钟摆。   肩胛处像是有一张粗糙的砂纸在挫磨骨肉,钝痛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他咬紧牙关,举目四顾。   孙老大的视线落正落在他的脸上,瞧见他醒了,便大步向他走来。   他吓得猛退一步,小腿撞上桌角。要不是孙老大拎住他的领子,他已摔回到地上。   他不敢抬头,像老鼠一样瑟缩着,等待着孙老大的拳头。   拳头没有落下来,倒是一把碎银从孙老大手心滑落,滑进他沾满血污的粗布口袋。   这银子正是从柳红枫口袋里来的,只不过已被翠姨扣下一多半。   孙老大垂下视线,压低声音道:“今个冤枉你了,对不住,这些银子赔给你,你快走吧。”   元宝一脸懵懂,像是没有听懂对方的意思。孙老大摇了摇头,又说:“拿了银子,咱俩的账就算结清了,往后你别再回来,别再让我看见你的脸。”   这一句他听得懂,于是点头如啄米,答道:“我明白了,明白了……”   孙老大放开他的衣领,转过身拍了拍衣襟,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人似的,大步走开了。   他忍耐着剧痛,用完好的手臂撑着墙,哆哆嗦嗦地往门外挪。   满屋的人都像是从未见过他,像他这样的无名小卒,好似浊流里的一粒沙,一旦汇进江湖,便再也没人瞧得见了。   雨真是大。   他跨过门槛,跨入雨中,烂草鞋踩进一片泥泞,又冷又滑。他听到屋檐下躲雨的人窃窃交谈:   “这武林大会还能如期召开么?”   “当然要开,我是为莫邪剑而来,岂能够败兴而归。”   “我早就说过,莫邪剑沾过血光,是入了魔的玩意,如今重现江湖,一定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听到一些熟悉的字眼,不堪的回忆因此被勾起,在牢狱深处,连阴曹地府都不如的地方,他也曾听过同样的话。   雨声和雷声,很快将人语声盖过。   人间纵有千百事,又与他何干。   冷雨劈头盖脸地浇在他的身上,明明只是水,却像千钧铁块砸在身上,挤压他的肩膀,将他压得透不过气。   雨幕模糊了视野,将周遭的万物拉扯得很远,只留下他孑然一身,像是一叶孤舟,一杆稻草,无依无靠,渺小孱弱。   他仰起头,举目只有一片漆黑。没有前程,没有希冀,连生命本身都成了奢望。   雨忽然止住了。   有人撑着一把伞,举过他的头顶。   一把红色的伞。   他呆住了,慢慢转过身去,透过迷离的水雾瞧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是莺歌楼里那个宽额乌眸的青年。   水已将青年的肩背打得津湿,原本拢得齐整的发丝有些散乱地贴在两鬓。他虽擎着伞,伞面却没有罩住自己,反倒将元宝头上的雨遮得干干净净。   “小兄弟,你还好么?”   “是你……”元宝隐约想起方才此人为自己求情的事。   “是我,”那人在脸上抹了一把水,“我看你虚弱得很,就追上来瞧瞧。”   “你别管我,我……”   元宝的话未说完,青年的手掌便搭上他的肩:“你身上好烫,恐怕是病了,我带你去找个避雨的地方,你先挺一挺。”   元宝还想说什么,然而对方已将他的肩膀揽住,用自己的双脚支撑着他,冷雨之中,他感到温暖的体温贴上肩背,滑到嘴边的话不知怎地就变了,变成一句沙哑的呢喃:“我……不想死……”   这是他吐出的最后一句话,而后,他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   再次苏醒时,肩上已没了雨。   元宝刚一睁开眼,便瞧见一张陌生的脸,乌黑的眸子在咫尺外盯着他:“你终于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抓住这人领口。臂上的剧痛使他险些疼昏过去,却也激出了他的求生欲。   他的手胡乱摸索,从地上抓起一根木柴,抵在咫尺外的喉咙上:“你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高举两手,不住地摇头:“我叫方无相,只是过路而已,绝无歹意。你身上都是伤,不能乱动啊。”   元宝怔住了,他才发觉自己的手正剧烈颤抖,手里的木柴也跟着一起抖动,根本对不准那人的喉咙。他浑身瘫软,使不出半点力气,就连嫖客身下佯装挣扎的女人,也比自己更有劲儿一些。   那人若是想害他,他早就没命了。   他松开方无相的衣领,转而扶着伤臂,弯下腰大口呼吸。   外面还在下雨。   雨声隔着一堵墙,仿佛被推开很远,更近处的是噼里啪啦的声音,是干燥的柴在火里燃烧时发出的,听上去宁静而舒适。   他的身后是一堆柴草垛,蓬软的枯草散发出一股潮湿陈旧的气味。他在一间空屋里,四壁光秃秃的,没有桌椅摆设,只有墙角摆着一尊菩萨,旁边还放了几尊金刚护法,有大有小,不过无一例外都挂了厚厚的蛛网。   这里是一间破庙。   方无相搭上他的肩,关切道:”怎样,很疼么?”   当然疼,疼得几乎要了他的命,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大出息,仅是这疼痛就让他难以忍耐,想要一死了之了。   他攘艘谎凵吮郏咬着牙根道:“真他娘的不经打,还不如断掉了事。”   方无相却严肃道:“那怎么行,我帮你看看。”说罢摸着骨缝轻轻捏了一下,元宝当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肩胛脱臼了,我帮你接上,你忍着点疼。”   元宝的嘴唇已经白了,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不住地摇头:“不要,别,别动手,我怕疼。”   方无相怔了一下,撸起另一只袖子,将小臂递到元宝眼皮底下,道:“疼的时候就咬住我。”   元宝还没来得及抗议,方无相的手指便抵住脱臼的肩骨,拇指和其余五指分开,夹在骨缝两侧,重重一推。   钻心刺骨的疼痛几乎使元宝失去意识,他几乎本能地张开嘴,咬住了方无相的手臂。   牙齿刺破皮肉,紧实的小臂上沁出一股血丝,顺着手腕一直淌到指尖。   元宝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肩胛上仍有痛意残留,但已不再猛烈如初。他将五指攥起又张开,确认知觉已渐渐恢复,终于仰面长吁了一口气。   方无相在他身边蹲下,面带喜色道:“是不是觉得好些了?”   元宝看到他臂上淌着血,顿时生出愧意,别开视线,低声道:“疼么……?”   方无相眨了眨眼,答道:“挺疼的,你的牙齿可真凌厉。”   元宝没料到他竟答得如此坦率,当即瞪了他一眼,小声道:“我……我又没让你帮我,是你自找的。”   “是我自找的,”方无相点点头,神色中看不出半点愠怒,反倒一片坦然,“若我受点皮肉伤,便能渡去你的苦难,我很乐意效劳。”   元宝心中暗暗惊讶,仔细瞧方无相的模样,发现他的腕上挂着一串佛珠,还在淋淋地滴着水。   元宝问道:“你是佛门子弟?”   方无相先是点头,很快又摇头道:“其实还不算是。”   元宝瞧见他脸上的愧色,心里不知怎地涌起一阵焦躁,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变得生硬:“到底是不是?不想说就算了,何必诓骗于我,当我是傻子么。”   “不是的,我没有诓骗你的意思,”方无相的口吻愈发慌乱,“只是我的情形比较特殊,我没有爹娘,从小被主持方丈收留在寺里,本来已到了剃度为僧的年纪,可住持方丈没有收我,他坚持要我出来历练一番。”   “历练?”元宝讪笑道,“刚出庙门,就去青楼里历练?”   “我……我从小没出过寺院,见识少,所以住持方丈叮嘱我,不论什么地方都要去看一看,就连青楼也不例外……”   “那你采过姑娘的花蜜了吗?”   “没有,没有,我的修为尚浅,理应潜心向佛,不可为七情六欲破了戒律。”方无相愈说愈快,脸上竟浮起一丝红晕。   元宝不禁发笑:“所以你来瀛洲岛,不是为武林大会?”   “武林……大会?”   “嗯,岛上聚集了这么多人,可不是为了参加武林大会,争夺莫邪剑么。你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就贸然上岛,胆子也够肥了。”   “嗯,我才出寺不久,孤陋寡闻,你说的事我统统没听过,实在惭愧。”   元宝应了一声,心下一阵索然,这人就像是一团棉花,不论怎么挤兑都不还嘴,实在是没意思。   他转而环顾四周,问道:“这该不会是你住的地方吧?”   方无相点头道:“暂时借宿之地。”   “真是够破烂的。”   “实在惭愧,我也没有银子住店,只能求菩萨收留,你先将就一下吧。”   元宝目光在破庙里兜了一圈,瞧见门边立着一把红伞。水顺着伞面倒淌下来,在伞尖附近聚成一捧水洼。   方无相道:“这伞是方才问那位枫公子借的,可惜伞面有点小,还是让你淋了不少雨。”   听到枫公子的名字,元宝不禁打了个激灵,莺歌楼里的记忆浮上脑海,使他头皮一阵发麻,他撇嘴道:“反正我都快死了,不差这一场雨。”   哪知方无相忽然沉下脸,郑重其事道:“死生自有命数,你的命数未尽,菩萨会救你的,元兄弟,你不要再说自暴自弃的话了。”   元宝不禁发笑:“谁是元兄弟,我又不姓元。”   “啊?”方无相眨了眨眼,“那你……”   “我和你一样被爹娘扔了,可惜捡我的不是僧人,是个又老又丑的婆娘,我的名字婆娘找算命先生取的,说是为了给她冲财运,洗晦气。”   “原来如此,是个吉祥的好名字啊。”   “吉祥个屁,她叫那算命先生骗走全部家财,上吊死了,如今坟头草都一尺高了吧。”   元宝说完便瞪了方无相一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蔑笑。   他天生就不会说好听话,一张嘴像吞了钉子似的,平常里没少为此挨揍吃耳光,可他偏就不知悔改。这一根拧巴的筋骨,是他在世上为数不多的给自己选的东西。   出乎他的预料,方无相并未动怒,只是微微皱起眉头,垂下视线,手指摩挲着腕上的佛珠,口中似乎低声念着“阿弥陀佛”。   元宝又哼了一声,不再与他讲话,兀自踱到篝火边坐下。   方无相将臂上的伤口洗干净,从火边取出一只水壶,递给元宝:“你先喝点水,刚温好的。我还留了一些,稍后为你擦擦身上的伤。”   说着再度俯下身,去捞水盆里浸着的毛巾。   元宝低头瞥了一眼口袋,提声道:“我兜里半个子也没有,穷得叮当响,你就算救我,也捞不到半点好处。”   方无相的手还浸在水盆里,摇摇头道:“我不要你的银子。”   元宝追着他的背影问:“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方无相一边拧毛巾,一边答:“因为你需要。”   孤火孱弱,盖不过滂沱的雨势,方无相的身上仍湿漉漉,黏答答的,朴实的青衫紧贴着肩背,想来很是难受。   可他脸上的神色却很安宁,就像他搭话的口吻一样平淡。   佛者不可坐视人间苦难。   元宝的口中仍含着酸水和血沫,浑身上下脏兮兮,像是阴沟里钻出来的老鼠,一双眼怔怔地凝着方无相的脸。   方无相已提出毛巾,转而去脱他的衣衫:“可能会疼,你忍着点。”   元宝的手臂刚接了骨,还使不出力气,只能任由对方为自己效劳。他比山猴儿还瘦,肤色暗淡,身子像是劣质的泥塑,浑身的淤青像是泥塑表面斑驳褪色的疤痕。   就连墙角挂满蛛网的菩萨像都比他体面些。   方无相并不在意,将他的衣衫褪到腰际,仔细地擦拭各处的伤口。毛巾洗饱了血污,便放回水盆重新濯洗一遍。   元宝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暖,但暖终究盖过了冷,就连最后一片残破的盔甲也被这温度融了去。   方无相的手已到腰腹处,要去解束带。   元宝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下身不用了。”   方无相道:“你的外伤甚多,若是不擦干净,怕有后患。”   元宝道:“我自己来。”   他试图抬起伤臂抢夺对方手里的毛巾,肩膀却涌上一阵剧痛,几乎将他疼昏过去。   “还是我帮你吧,”方无相道,“你我都是男子,无需遮掩。”   “不是,”他把头埋得很低,用细小的声音道,“……我的男根早给切了,根本就不算是个男人。”   *   方无相怔了片刻,神色很快恢复如初:“别的事我不过问,我只知道你是个病人,有满身的伤口亟待处理。”   元宝仍是摇头:“你说得到轻巧,待会儿看见了,又会觉得恶心。”   “不会的。”   “那是你没见过,等你看见了再吐我一身,我可来不及后悔。”   元宝态度坚决,紧紧捂着衣带不让他碰。   方无相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如此,我不睁眼,不去看便是。”   说罢,他果真闭上了眼睛。   他虽闭上眼睛,手上的动作却没有迟疑,一面按着元宝的肩膀,去脱元宝的裤子。   他的脾气虽好,手脚上的力气却颇为强硬,元宝还伤着,体虚乏力,嘴上又理亏,只能卸下手上的劲道,任由他摆布。   偏偏他的一双手稳得难以置信,在元宝身上游走自如,没有丝毫偏倚。元宝不禁问道:“莫非你的手心也长了眼吗?”   方无相摇头:“怎么会,我只是跟主持方丈学过一些功夫罢了。”   “怎样的功夫?”   “主持方丈出身嵩山少林,使得一手精湛刚猛的拳法,还制造了许多机括牵引的铜人。他曾让我站在黑暗里,靠摸和听来代替眼睛,与铜人过招。”   “原来你的武功很厉害吗?”   “不敢当,只是记性比较好罢了,人的武艺再高超,肉身无非两条胳膊两条腿,很好记的,”说到此处,他顿了片刻,又补充道,“况且你又不是铜人,你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三个字,像鼓擂似的砸在元宝的心头。   元宝的确伤得很重,从屁股到大腿挂满淤青,新伤盖着旧伤,血迹斑斑。   他被扒去外衫,只剩下一条亵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两腿之间本该凸起的地方空空入也,隐约能辨出切割的伤疤。   当年他被婆娘收留时还是个娃娃,那玩意只有毛虫大小,又细又软,像个早夭的婴孩似的垂挂在两条瘦腿之间晃悠。婆娘开的是妓院,做的是姑娘生意,只能留下他的人,留不下他腿间的玩意,便请了个大夫给他动刀,那是个三脚猫大夫,手法低劣,一刀下去,左边的囊袋没切干净,还余下一块残留,长大后像瘤子似的垂在腿根。这些年他在青楼里伺候姑娘,对付男人,干的尽是脏活,什么奇葩都见识过了,可没见过哪个人身上的伤疤比自己那处更丑陋。   有些东西宁可烂在眼睛里,也决不该叫旁人瞧见。   元宝的心已提到嗓子眼。   他当了一辈子蝼蚁,身无长物,苟且维生,多少次被拳头打得半死不活,被按进泥沟粪池里教训,可没有一次如此慌张过。   蝼蚁无心,人却有。   天下人视他作蝼蚁,方无相却将他当做人。对他信守诺言,果真紧闭双眸,不曾偷看他一眼。   血污清理干净后,方无相不知从哪儿拎出一条叠的整整齐齐的裤子,在手里抖开,往对方麻杆似的腿上套。   元宝又开始挣扎:“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要。”   方无相道:“旧是旧了些,不过洗得很干净,你先穿着。”   “不用了。”   “穿着吧。”   元宝用一只手抢过自己沾满血的旧裤子,方无相试图抢回去。两人互相拉扯,不小心将衣袋扯开一条口子,里面的碎银哗啦一声滑出来,刚好滑到方无相的手心。   银子的质感冰凉,就算不用眼睛看,用手也能摸得出。   方无相愣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地张开,眼中流露出几分诧异。   元宝也僵住了,冰凉的银子好像火钳一般灼着他的眼。他平生占过的小便宜不比挨过的揍更少,像是沼泽里的虫蛆,早就对浑身泥腥味无知无觉,除了这一刻。   这一刻,他看到方无相脸上惊讶与困惑的神色,觉得自己当真不是个东西。   他用一只手把裤子提上,艰难地站起来,迈开沉甸甸的脚往门口走。   他并非忘了疼,只是划在心上的伤,实在比划在身上的伤还要疼出百倍。   他不敢看方无相的脸,自顾自地踱到门口,在哗哗的雨声中,听见背后的呼唤:“元宝,你别走,我……我需要你。”   元宝的头低垂着:“银子归你,你用不着可怜我。”   “我不要你的银子,”方无相又说了一遍,中正的声音追着他的背影,“我独自来到瀛洲岛,人生地不熟,武林大会是怎么回事,莫邪剑又是怎么回事,我全都不知道,好容易遇上一个朋友,你能不能给我讲一讲。”   听到朋友两个字,元宝的肩膀不禁一颤,脚步也跟着停下来。   方无相接着道:“说来惭愧,我平生第一次游历江湖,心里委实没底,主持方丈要我历练,我却不知如何才算历练,若是历练得不到家,辜负了他的期许,他不准我剃度入寺,那我便真的无处可去了。”   元宝回过头,迎上他的视线,乌黑的眸子写满恳切,实在看不出半点说谎的痕迹。   自己若是个混蛋,这人便是个傻子。   门外的雨实在很大,雨滴冷得像是冰针,换了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乐意独自踏进去。   元宝并不是傻子。   他重新回到篝火旁边中,在方无相身边坐下。   方无相长长地吁了口气,浓眉舒展,嘴角上扬,难掩喜悦之情,仿佛自己才是被施舍的一方。   元宝也不与他客气,摆出一副施舍者的样子,翘着鼻孔道:“我讲给你便是,你仔细听着。”   方无相正襟危坐,点头道:“洗耳恭听。”   元宝道:“先说莫邪剑,你应当听过雌雄双剑干将莫邪的由来吧?”   方无相点头:“这我知道,干将莫邪本是楚国的一双匠人夫妇,为楚王潜心铸剑三年,得雌雄双剑,干将深知楚王贪婪,便将雄剑藏起,将雌剑献于朝堂。楚王恐惧干将的技艺流入别国,果真砍了他的头。数年以后,他的儿子将雄剑取出,诛杀楚王为父报仇。”   元宝道:“不错,雄剑干将砍下仇家的头后,便坠入油锅,随着楚王的脑袋一起熔了,但被楚王强占的雌剑去向何处,却无人知晓。”   方无相一惊:“莫非……”   元宝道:“你想的没错,数月前,有个矿工从楚地一处古战场上挖出一把锐剑,锋芒历经千年而不锈,那人立刻把剑送到今世最负盛名的晏家铸剑庄,经庄主鉴定,果真是雌剑莫邪。”   方无相道:“想不到千年古剑竟有重见天日的机缘。”   元宝道:“对啊,这可是轰动武林的大事。这瀛洲岛就是晏家铸剑庄所在处,现任庄主晏月华算是半个隐士,平素鲜少与武林中人来往,但这一次,他想躲也躲不开了。根据江湖规矩,莫邪剑尚无剑主,任何人都没有独吞的资格,所以晏月华便向当今两大剑术名家――天极门掌门段启昌和东风堂堂主宋云归发出请帖。三家共议,决定在瀛洲岛上举办武林大会,通过擂台来决出名剑的主人。”   方无相足足消化了一会儿,又问:“武林大会的缘由我明白了,不过这擂台是怎么个打法?”   元宝答道:“说来也很简单,由三家各自遴选出门中精锐,每家派出两名充当擂主,一共守擂六日,守擂期间,擂主须得接受江湖人的挑战,不论长幼贵贱,不排资历辈分,不问正邪出身,任何人都可登台比武,规矩只有一条,便是胜者为王。到了第七日,由前六日的擂主共聚一堂,决出最终的胜负。”   “原来如此,”方无相连连点头,“登台打擂,既能决出高低,又不至伤了和气,认者服输,公平比试,真是个好办法。”   元宝直撇嘴:“你是真傻啊?”   方无相一怔,道:“我讲得不对吗?”   元宝道:“道理再对,也得有人跟你讲道理才算数,如今擂台尚未开始,瀛洲岛的青天大老爷就叫人谋害了,这擂台怎么可能顺利举办下去?”   方无相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今夜莺歌楼一案,与武林大会有关,凶手也在窥觑莫邪剑?”   元宝没好气道:“不然呢,无缘无故一夜三杀,杀的都是朝廷钦官,凶手图个啥,活腻歪了吗?”   方无相道:“是啊,就算要夺剑,也未必非得杀人……”   元宝道:“我实话告诉你吧,前些日子新皇继位,大赦天下的事,你总该知道吧?”   方无相点了点头。皇位更替乃是天下大事,普天之下,自然无人不知不晓。新皇颁布新规,赦免旧罪,也是常有的传统。   元宝道:“他老人家大笔一挥,勾去了五十个死囚的名字,这些人碰巧是蒙获死罪的江湖人。他们也都混迹到瀛洲岛来啦。”   方无相道:“你是说,今夜的罪行是死囚所犯?”   “不然还能有谁,肯定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既然死罪得赦,为何还不悔改?”   元宝忽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咬住嘴唇,很快又松开,道:“悔改?说得容易,你当进天牢是过家家酒啊,天牢里的酷刑折磨绝不是你能想象的,人受了那样的折磨,还怎么悔改。”   方无相面露愧色:“我的确不曾见过。”   “况且……你知不知道莫邪剑是一把邪剑?”   “邪剑?”   “楚王将铸剑师杀死,将雌剑从雄剑身边抢走,带上战场,雌剑莫邪生来便沾了无辜者的血光,剑性已变得阴邪狠辣,会使人疯狂扭曲,不择手段。”   方无相困惑道:“剑乃凡物,怎会有动摇人心的力量?”   元宝哼了一声:“你自己见识少,还不信我的话,那算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无立刻摇头,“只是……倘若果真有邪剑害人,那便堪比罗刹鬼现世,我们得想办法阻止它才是。”   元宝翻了个白眼:“你一不拿官家俸禄,二不抢那劳什子的邪剑,它害人关你屁事?”   方无相道:“无辜之人蒙受苦难,身为佛门弟子,不能作壁上观。”   “口气倒不小,你功夫很好啊?”   “好与不好,都该竭力而为,修积功德,才能不辜负住持方丈的教导。”   元宝道:“行吧,反正我知道的都已经都告诉你了,你乐意送死我也拦不住,别拉我垫背就好,我不会功夫,贪生怕死,小命只有一条,丢舍不起。”   方无相并未反驳,只是微微笑道:“我明白。”   元宝瞪了他一眼:“你又明白什么了?”   “你昏倒之前对我说话,说你还不想死。”   元宝肩膀一颤,像是被惊雷劈中了似的。半晌才扭开头,道:“我当然不想死,好好活着谁会想死呢,虽然我是个不男不女的阉人,一个朋友都没有,但……贱命也是命。”   方无相却摇摇头道:“谁说你没有朋友,你已是我的朋友。”   元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方无相却在他耳畔接着道:“我应当比你年长些,你若不嫌,可以将我视作大哥,若是有人对你不利,我定会竭力保护你。”   *   夜色浓得像是一块化不开的黑珀。   潮湿的木柴在火里燃烧,发出毕毕剥剥的轻响,仿佛是天地间除雨声外仅存的响动。   元宝凝着方无相的眼。   他实在不明白,一个人得有怎样的旷世之才,才能把谎话说得如此真诚,如此坦荡。   他更不敢去想,或许方无相并没有这种才能,他坦荡只是因为他从未说谎。   火光贴着方无相的脸颊跳跃,破庙角落里泥塑的菩萨,仿佛附在这张脸上重新活过来似的。挂满蛛丝和尘灰的冰冷面貌,在火光的描摹下忽地变得鲜明而生动。   元宝一生只认金银,不信神佛。   所以他实在不明白,自己何以生出如此奇妙的感受。   方无相见他神情恍惚,道:“你若是累了便睡一会儿吧。”   “睡个屁!”元宝以残臂撑身,从地上站起来,踱到方无相面前,“你若真的信我,现在就跟我到码头去,将你手里的银子交给船夫,让他载我们离开这鬼地方。”   “离开?”方无相大为惊讶,“去哪儿?”   “只要离开瀛洲岛,随便你想去哪儿历练都行。”   “暴风雨中,海上恐怕不能行船。”   元宝往飘摇的窗页外瞥了一眼:“我告诉你,比起将要发生的事,这点动静连毛毛雨算不上,瀛洲岛即将大乱,此刻若是不走,便来不及了。”   方无相凝着他:“你是不是被今夜的案子吓到了。太守和捕头的死虽然疑点重重,但凶手已送命,我方才听见段公子嘱咐衙役给省衙送信,很快就会有人赶来,你不必太过惊慌。”   元宝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咬着牙根逼问道:“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这……”   “好么,你不走我自己走。”元宝把手伸进他的口袋,将一捧碎银抢回来,转身便走。   “你身上重伤未愈,至少等明早雨止再动身。”   “我不能再等了。”   身后一阵沉默。   元宝已走到门边,厉风扑面,凉飕飕的雨丝甩在脸上,说不出的阴冷。他从墙角拿起滴水的红伞,将伞面撑开,一阵风骤然钻进伞底,像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着他,将他扯进万劫不复的漩涡。   他的脚底像是灌了铅,不论如何也迈不出这道门槛。   他长长地吁了一声,回过头道:“方无相!你不是说了要保护我吗?我现在一个人走,一定会死在雨里,你还管我不管?”   方无相一怔,上前迈了几步:“那我先送你去码头?”   “你送我到对岸。”   方无相沉默少顷,点头道:“……好,你等我片刻。”   他将篝火熄灭,又简单收拾了行囊,将粗布包袱斜跨在肩头。元宝一直注视着他的举动,直到他来到身边,才把手里的伞递给他。   递伞的时候,元宝低声道:“你信我一次,我虽没什么大仁大勇,但决不会害你的。”   方无相握紧了伞柄,道:“我信你。”而后伸手揽过元宝的肩膀。   他的身形虽不算魁梧,但也称得上敦实,一条臂膀护住干瘦的元宝绰绰有余,元宝被他一搂,只觉得周身有暖意徐徐传来,烟熏柴草后的淡淡气味萦绕身旁,甚至盖过了潮湿的水汽。   两人共撑一伞,并肩步入滂沱大雨中。   雨下了几个时辰,地上的泥泞更深了,岛上的地势呈现坡状,四处都是河,成千上万条河水汇聚又分开,将土壤割成无数碎块。天地混沌,前无去路,后无归途,举目只有一片苍茫。   方无相好歹有一只行囊,元宝什么也没有,只有将手缩在口袋里,握住一捧救命的碎银。   银子太冷,像尖针一样刺着他的手掌。   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疼痛,将拳头松开,任由碎银滑回口袋深处,而后张开五指,摸索着握住了方无相的手。   *   伞是用来避风挡雨的,可世上偏偏有些人不喜欢打伞。   比如柳红枫。   他将柳千手里伞夺走,又慷慨地赠给了别人,他并非真的需要打伞,只不过是喜欢看柳千脸上气急败坏的表情。   话虽如此,他决不乐意自己的衣服被雨淋湿,既然没有伞,他只能走得比平时更快一些。   他懂得一种神奇的轻功,快到连风伯雨师也追不上,他的肩头仿佛生出一张看不见的屏障,闲庭信步中,便将雨水挡在身外。   世上轻功高手很多,用轻功挡雨的人却凤毛麟角,因为驱策轻功很累,很耗力气,杀鸡用牛刀,实在很不划算。   柳红枫不是傻子,他只会把累人的轻功用在真正必要的时候。   比如追赶段长涯的时候。   他远远地便瞧见段长涯的背影,脚步轻盈,白衣翻飞,好似浊水中的一条清浪,背后的剑匣虽是漆黑的,却在冷夜中泛着乌青色的冽光,锋芒犹未亮出,便已透出慑人的杀气。   明明是单调的黑白色,却令柳红枫心花怒放。脚底生出无尽的力气,一个健步振向前去,转眼便追上了段长涯的背影。   段长涯的黑伞下突然多出一个人。   雨幕茫茫,遮蔽天光,这人好像是凭空从黑暗中长出来的,鲜红的衣衫胜似火焰,洋溢着热忱,灼灼地晃着他的眼。   “是你?”   “是我。”柳红枫喘着粗气,面色有些潮红,“这雨可真大啊,可否借你的伞一用。”   “好。”段长涯点头,毫不犹豫地倾斜手手腕,将伞面覆过柳红枫的头顶。   他的半边肩膀因此暴露在雨中,上好的锦缎迅速被冷水打湿,一块深一块浅,软塌塌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与锁骨姣好的形状。   柳红枫盯着看了一会儿,不由得舔弄嘴唇,用湿润的声音道:“你可真大方,不问我去哪儿就答应我?”   段长涯道:“瀛洲岛并不算太大,不论你去哪儿,我都可以先送你去,然后再走我的路。”   “可你的路走得很急,连我都能看出你想早些赶回家去。”   “回府复命固然重要,但救命恩人更不能怠慢。”   柳红枫向他身畔靠了一步,而后眯着眼睛打量他:“段公子,你真是个好男人,我已忍不住心中悸动,你是否有意同我同寝一晚,我保证让你知道什么是销魂蚀骨的滋味。”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道:“我看还是赶路要紧。”   柳红枫轻笑一声,向伞底又钻得深了些,转过身去与他并肩而行。   段长涯步履平稳,饶是踏在泥泞的山路上,也如履平地一般。手中的伞稳稳地撑在两人头顶。   柳红枫随他走出几步,侧目问道:“奇怪,你竟不躲我?”   段长涯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躲你?”   “想与我睡觉的男人九成九我都看不上,我会躲着他们,而我看上的大都不想与我睡觉,见了我恨不得躲着走。”   “别人我不知道,方才我只当你在恭维我。”   “我的确是在恭维你。”   “我问心无愧,承得起你的恭维,何必还要躲起来?”   柳红枫哑然,身边这位天之骄子比他想象得还要直截了当,宛如一张白纸上洒了泼墨的黑字,泾渭分明,倒令他那些捉狭的小把戏无处书写。   柳红枫轻咳一声,道:“好么,为了感谢你的信赖,我打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按顺序听。”   “行吧……好消息呢,你不必为我绕路,因为我本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有何事指教?”   “你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什么?”   “你走这条路,该不会是为了回家吧。”   “是的,我须得尽快回府复命。”   “这条路的前方是回川,水面上可没有桥。”   “前面不是有一座悬桥吗?”   “悬桥还要往南走五里路,这里只能踩着石头淌水,但凡雨水充沛时,石头都会淹进水里。你这么走下去,是没办法返回段府的。”   蜿蜒上行的路果真已到了尽头,四野空旷,前方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在一片晦暗中,隐约能辨出回川上的波光。   水势湍急,激流飞溅,哪儿还看得见石头的影子。   段长涯皱眉,低声道:“难道是我记错了?”说罢便转了个身,目光循着河畔远眺。   柳红枫在一旁追问:“你想找南边的悬桥?”   段长涯道:“是。”   柳红枫道:“那边是北。”   段长涯:“……”   *   瀛洲岛位于东海,毗邻余杭,与浙省隔海相望。   岛上地势倾斜,从岛心的峥嵘山延出东西南北四条坡,以西侧的坡道最为平缓。每逢春日,坡上杨柳抽枝,绿意盎然,故而得名杨柳坡,岛上的住民大都在此处安家落户。   峥嵘山上有一口地泉,从半山腰绵延而下,河道呈环状盘曲,次第行过四坡,故而得名“回川”。   回川在杨柳坡上的水程最缓,水流娟娟如溪,不足半人深,清澈见底,平日里只消踩着石头便能渡河。但今日暴雨凶猛,河道涨宽了两倍有余,石头被浊流淹没,渡河更是无从谈起。   河岸有一座供人歇脚的凉亭,牌匾上写着“春心”两字,也被暴雨冲刷得一片朦胧。   柳红枫带着段长涯,躲进春心亭避雨。   段长涯站在亭中,目光越过回川,往峥嵘山上投去。   雨夜里,远山与暮色融为一体,山巅上的灯火连成一片,仿佛一条闪烁的光带悬挂在半空中。   段长涯怔怔地看着,神色似有几分茫然。   柳红枫望着他的侧脸,问道:“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吗?”   段长涯摇头。   柳红枫:“那是你家。”   “原来如此,”段长涯眨了眨眼,“多谢指点。”   “……你该不会连回家的路都不认得吧?”   “我的确对这一带不大熟悉,只要渡过回川,一定能认出来。”   “我实在很好奇你的信心从何而来?”   “瀛洲岛并不大,大不了走错几次,就能找到正确的路了。”   柳红枫想了想:“好吧,倒也是实话。”   瀛洲岛的确不大,倒不是说地域狭窄,而是人烟稀少。岛上的住民数目不足余杭一县的十分之一,住民之中一半是渔夫商贾,另一半则依附于晏家的铸剑庄,靠祖传的铁匠手艺维生。除了峥嵘山上的世家宅院,岛上大多数民宅都是乡野陋室,就连青楼也比岛外的更粗简。   除了晏氏铸剑庄以外,段氏天极门,宋氏东风堂,也在峥嵘山上各自设有府邸。江湖中声名显赫的三个大宗世家齐聚一堂,为庆贺武林大会,大摆宴席,便是山上那片灯火的来处。至于世家之外的闲散人士,三教九流,便只能去花街陋巷里找乐子了。   山巅与山脚,俨然是两个世界。   段长涯作为打破两个世界的人,一派心安理得。柳红枫凝着他的侧脸,心中不由得好奇――世上究竟有没有什么事,能使这人陷入慌乱?   暴雨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   柳红枫道:“等你找对了路,宴会怕都要结束了。可怜你奔波了一个晚上,连饭也没有吃过一口吧?”   段长涯淡淡道:“无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本就无心茶饭。”   “恕我直言,官府的案子,本来同段氏并无干系,你大可不必把麻烦往自己身上揽。”   段长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荒唐话,一脸诧异地看着对方:“当然有干系,只要有人扰乱江湖秩序,行歹作恶,段氏便绝不会坐视不理。”   柳红枫也露出几分诧色,再次打量面前的人。传闻中段氏因着祖上血统的关系,天生发色便比常人浅淡,肤色更苍白,而修行本家内功心法,会加剧这种差异,所以段氏子弟不论走到何处,总是鹤立鸡群,一眼便能认出来。   不论走到何处,都要顶着世家的名头,柳红枫实在想象不出这是怎样的感觉。   他接着道:“恕我直言,这件事段氏就算想管,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段长涯的目光在柳红枫的脸上驻留,上下打量着他:“枫公子究竟为何冒雨来找我?”   柳红枫勾起嘴角:“当然是因为我看上你了,想找你陪我睡觉,我还从来没有睡过世家公子,今日与你邂逅,一定是天赐的良缘,我怎么能够错过呢。”   他的声音极尽暧昧殷勤,就差从手心捧出一朵花来,段长涯却只是冷冷答道:“我没这个打算。”   “是对男人没打算,还是对我没打算?”   “对你没打算。”   柳红枫耸了耸肩:“你拒绝得未免太直白,可叫我颜面扫地,如何自处。”   段长涯非但没有表示同情,反倒逼近一步,站在柳红枫身前,他比柳红枫更高一些,体格也更强健,像一堵危墙似的立在咫尺外。   柳红枫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亭柱,再无处可退,只能迎上对面人的视线。眼中含笑道:“段公子,既然无心插柳,就不要靠这么近来撩拨我了吧,万一我一时糊涂,做出不够君子的错事,可该如何是好。”   段长涯沉声道:“我虽无意与你睡觉,却对你很感兴趣。”   两人相距咫尺,额头几乎抵在一处,柳红枫感到对方的呼吸扑在脸上,一阵阵暖流起落,像一只若即若离的手抚摸脸颊。   奇也怪哉,神情这么冷的一个人,吐息却这么热。   “莺歌楼中,目睹枫公子的眼力和伸手,在下当真心悦诚服。”   “过奖了。”   “既然阁下绝非等闲之辈,今日特地追来找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柳红枫眨了眨眼:“看来就算我搔首弄姿,也糊弄不过去这一劫了。”   “事已至此,不如直言。”   “好啊,”柳红枫扬起头,微微调换姿势,却仍未能钻出对方的影子,“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与你有同样的担忧。这瀛洲岛上已有祸种生根,恐怕还会生出新的乱象。”   “此话怎讲?”   “新皇大赦五十死囚的事,想必段公子也有所耳闻吧。”   “五十死囚不假,说他们都是江湖人,都聚集在瀛洲岛,未免空穴来风。”   “并非空穴来风,我能够以身为证,我也是死囚之一。”   段长涯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惊色。   柳红枫接着道:“不论你信或不信,我是蒙冤入狱的,我为了救柳千那孩子,惹上了不该惹的人,被栽赃一桩,本来生路已断,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万幸赶上新皇大赦的机缘,才侥幸捡回一条小命。”   段长涯再度打量他,神色却比方才谨慎得多,一双明眸眯成两条线,像是要将他的面皮扒下来似的。   柳红枫被盯得浑身发毛:“我脸上沾了米还是落了虫?”   “死囚的脸上会留下刺青,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你脸上为何没有?”   柳红枫道:“这就要怪京城天牢的提刑官大人了,他说适逢新皇继位,三月之内不得见血煞,若是将刺青刺在死囚脸上,问斩时会折损圣颜,其兆不祥,所以统统改刺在屁股上。”   段长涯:“……”   柳红枫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暗中翘起一条腿,用膝盖顶着对方的腿缝磨蹭:“我的好少爷,你若不信,我脱下裤子给你看一看?”   “罢了,我信。”段长涯不动声色地将他拨开。   “承蒙厚爱。”   “其余死囚也同你一样?”   “只要是今年端午后入狱的死囚,规矩都一样。”   “你们彼此并不相识?”   “天牢森严,根本没有相识的机会。”   “所以我也没办法分辨出他们的身份。”   “除非你扒掉他们的裤子,亲眼看上一看。”   “既然这秘密很难被人发觉,你为何要主动告之于我?”   “因为我知道要与君子交朋友,最好坦诚相待,必要的时候就连屁股也要给他看。”   “……”   “段公子,我与你的目的是一致的,我也不愿武林大会蒙沉染垢,坏了我扬名立万的机会。若是能在擂台上击败擂主,从世家子弟的手中夺得上古名剑,江湖上还有谁会不知道我的名号,入过天牢又算得了什么?”   段长涯盯他许久,沉声道:“原来你想要莫邪剑。”   “为何不想?”柳红枫反问,“我这一生漂泊零落,命如草芥,连找个姑娘安家退隐的机会都没有,唯有功名二字可期可待,为何我不能搏一把呢?”   “你明知我对莫邪剑势在必得,却当面与我开诚布公,就不怕遭我暗算?”   “不会的,”柳红枫笑道,“我相信天极门的剑术,更相信段公子的信誉。”   段长涯凝他良久,终于向后撤开少许,令对方重获自由:“我已明白你的来意。”   “那我就放心了,”柳红枫长吁一声,接着不要脸地凑上前去,重新消灭两人的距离,“不过我想与你睡觉也绝不是假话,你可千万不要误会。”   段长涯:“……”   柳红枫仍笑着,一身红衣在雨夜中格外出挑,像是一团火在苍茫的天地间跳耀,火光太过耀眼,竟使人分辨不出哪些是虚,哪些是实,就连他的人也像是投入火中的活祭,以命为引,守得赤焰不熄。   段长涯道:“我明早便离岛,去省衙请求增派护卫的人手,那五十死囚的名录,我也会设法打听清楚。”   “好啊,那我备好香纱软帐等你回来,说不定到时你就有了兴致。”   “你与人睡觉靠的是兴致么?”   “当然了,我都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还能有什么长久的念想。春晓不过须臾一刻,不为兴致,难道还为苦修不成?”   段长涯微微一怔,投向他的目光里似乎含了几分探究之意。   可惜夜色太黑,四目相对,谁也没能看进谁的心。   “枫公子若无别的指教,在下便就此告辞了。”   “你当真能找到路,还是我送你一程吧。”   “不必劳烦……”   段长涯的话音被一阵骤响盖过。   响声起初像是雷鸣,但比雷声更长久,仔细听辨,竟是嘈杂汇聚的人声。   人声顺着回川下游溯流而上,竟盖过了暴雨和浪涛。   段长涯皱眉道:“那边是渡口的方向?”   柳红枫道:“正是,不知渡口出了什么事,竟引出如此喧嚣。”   段长涯叹了一声,道:“看来我不必等到明早,现在就得去渡口走一遭了。”   柳红枫笑道:“看来我也不必等待明天的香纱软帐了。”   “你也要去?”   “当然,我还没与你分开,就已经开始思念你了。” 第三章 一夜梦   渡口位于瀛洲岛西南角,与浙省之间隔开一条海峡。晴天时,隐约能看到对岸的峰峦城郭,犹如仙山一般浮在淡淡的雾气中。不过赶上这样的雨夜,仙山早就杳无影踪,海对岸只剩一片空茫而寂寥的黑。   除了仙山外,夜色中还少了一些东西,一些理应停泊在渡口的东西。   船。   三条码头,本来泊着三艘渡船,都是敞阔的双层船,上层纳人,下层运物,岛上来往客货,都靠这几艘船运输。海峡中湍流复杂,驾船的是一队经验老道的船夫,就住在渡口边的雀背坞里,亲如一家。   率先发现异状的是个酒鬼,这人喝得烂醉如泥,在雨里四处乱走,来到海边,发现船不见了,雀背坞也空了。酒鬼一阵大叫大跳,将附近的人都引到了渡口。   众人赶到时,海滩上散落着许多木片,勾连着湿漉漉的绳索,数量多得不寻常,显然是渡船的残骸被风浪卷上岸来。   眼看坚固的大船变成残破的碎片,人群一片哗然。   柳红枫和段长涯便是被他们的哗呼声引来的。   段长涯问道:“这渡口是不是出入瀛洲岛唯一的路?”   柳红枫答道:“是啊,既然你我都没有插翅,除了乘船,还有什么法子能够过海。”   “现在这唯一的出路已被人毁坏。”   “看来是这样。”   段长涯皱眉,快步往码头上走去,踏过湿漉漉的船坞,瞧见半截船索残留在木桩上,另一头被人切断了。船索本是刚硬的铁,切面却像镜子似的齐整。   削铁如泥,没有几手内家功夫的人是决然做不到的。这人显然削断了船索,任由船飘到海里,撞上远处嶙峋的礁石,以致粉身碎骨。   船夫又在哪里?   段长涯拨开人群,在一片瞠目结舌的注视中找到那名酒鬼。   酒鬼坐在石头上哭号,浑身上下已被雨淋透,好像是在水里泡过似的,他与雀背坞里的船夫本是酒友,今日本来带了一坛陈年佳酿,可惜酒坛子已砸碎在脚边,酒浆已被雨水冲走。   他在段长涯的追问下断断续续地哭诉:“雀背坞里的汉子个个精通水性,平日里就算风浪大,行不成船,他们也能在浪里翻泳,决不会随随便便淹死的,他们一定是叫人害了……”   船没了可以再造,船夫遇害才是真正无可挽回的祸乱。   人群里传出惊呼声:“你们看那边是什么?”   出声的人带着满脸惊恐,抬手指向清光涯。   清光涯在渡口以西,大约百丈开外,是瀛洲岛海岸线的转角处,正迎着东方的阔海,每日清晨,海上的第一缕旭日便从这里登岸,灿灿朝辉洒满水面,清光粼粼,故而得名清光涯。   不过此时此刻,清光涯只是一片黑黢黢的影子,凸石嶙峋,浊浪滔天,浪头拍案的声音从百丈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在崖底的阴霾中,隐约能瞧见几个浅淡的影子,远看像鱼漂似的,被浪头卷起,打在嶙石上,又沉回水面。   仔细看去,那些影子似乎被一条铁索卷着,铁索附近的海面似乎泛着斑斑的殷红。   柳红枫露出惊色,道:“那些影子莫非是人影?”   “人影?!”酒鬼从石头上蹦起来,“你说他们是……是……”   柳红枫定睛凝神,透过雨幕竭力远望,他的眼力原就比普通人更好些,能从一团团模糊的影子里分辨出头身和腿脚。那些影子毫无疑问是人,只是衣衫已被海水泡烂,五官模糊,很难辨出原来的样貌。   他叹道:“是人不假,只是溺在那么大的浪里,恐怕没救了。至于他们的身份,还是等雨停之后,到近处探查一番,再做定夺。”   酒鬼的眼睛瞪得大如圆豆,听了他的一番话,哭号得更加厉害,拳头不住地往石头上砸。   酒鬼的嗓音嘶哑而低沉,回荡在黑暗中,好似一只粗粝的锯条,将每个听者的心挫得血迹斑斑。   在一片沉默中,段长涯开口道:“我要将那些人尸身带回来。”   柳红枫大惊:“现在就去?”   段长涯点头:“现在就去。”   “现在海水涨得正高,岸上根本没有路,你怎么去?”   “踏着礁石去。”   “太危险了吧!”   “船夫都是无辜之人,就算是死,也该有个全尸。”   没等柳红枫反驳,段长涯便将手中的伞推给他,道:“你在这里等我。”   柳红枫怔住了,这是段长涯第一次开口对他提出要求。   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段长涯便已抛下他,独自步入雨幕中。   “……好么,连个舍命陪君子的机会都不给我。”柳红枫自言自语,一面目送段长涯的背影远去。   段长涯踩着礁石,施展轻功,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掠行,身形轻盈而稳健,像是一条黑背雪腹的燕,在暴雨中穿梭,向着漆黑的山崖扑去。   风雨愈是飘摇,柳红枫便愈是移不开眼。他的心也随着那身影一起浮沉,不由自主地想象着走在海面上的人是自己,每次段长涯的动作发生偏差,都使他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他平生第一次如认真地凝视一个人。   若非他凝视得足够认真,他绝不会发现黑暗中异样的一闪。   银光从身后的人群中钻出,以飞快的速度掠过水面。柳红枫心下咯噔一声,那分明是暗器的寒光。   二十载出生入死,一条命悬在鬼门关上,押给阎王爷做赌注――这样一个人,对天底下的暗器可谓了若指掌。   他几乎是本能地纵身跃起,跃至最近的礁石上,落地的同时张开手中的伞。   岸边的众人纷纷露出惊色,他们只看到红衣的青年人忽地开伞,像一团火似的降落在海面上,刚好隔在段长涯与人群之间。   谁也没能看清那一瞬间所发生的事,除了柳红枫自己。   柳红枫用双手擎住伞柄,一阵剧烈的冲击落在伞面上,将他的手腕震得生疼。他将内劲倾注手心,使伞柄迅速旋转,在周遭卷出一只看不见的漩涡,如此才挡住飞蝗般密集的攻势,避免了人和伞双双被扎成筛子的结局。   方才的须臾间,他所挡下的针比挡下的雨还要多,这些银针倘若落在身上,每一根都足以致命。   唐家暗器,一夜梦。   以箭翎为形,将千根银针收拢在筒中,一经射出便在空中散开,细如发丝,使人无法察觉,无从躲避,就像梦境一样了无痕迹。但一根箭翎只能使用一次,因为银针极软,完全仰仗发针的劲力维持动势,只能支撑短短顷刻,一旦错过良机,便与废铁无异,仿佛一夜梦过,梦中的情境便再也无法寻回。   唐家世代研究暗器毒蛊,虽为江湖正道所不齿,却积攒了深不可测的实力。一夜梦是唐家最精密的暗器之一,需要独门内功配合方能驾驭,所以,驱使它的一定是唐家的关门弟子。   有唐家的人潜伏在人群中,试图用一夜梦暗取段长涯性命。   段长涯也感到了背后的杀机。   他猛地回过头,刚好瞧见柳红枫开伞,一片鲜艳的红衣翩然而落,落进他的眼底。   他被惊涛和暴雨包围,像是陷入一座巨大的囚笼,水声漫天遍野,充斥着他的耳朵,使他听不见任何其他响动。他只能远远地望着那抹鲜红的影子舞动,好似注视着一页纸,一张画,一场遥远模糊的梦。   梦中之人微微转回头,越过迷离的雨幕,怔怔地望向他。   他的心弦剧烈悸动,好似看不见的手搅动了一潭死水,将他的心搅乱。   柳红枫没能凝他多久,很快便转回身,因为第二次攻击已经来了。   一掷三翎。   柳红枫将伞面收起,捻着伞柄甩出一条回旋,伞尖和伞尾依次擦过一根翎的轨迹,将它们从空中扑开。   他听到一夜梦骤然散了形貌,次第落进海面所掀起的细密的轻响,好似一串徒劳的脚步声。   但只有两次而已。   第三根翎贴着他的脸颊飞过,往更深的夜色中扑去。   他大惊失色,回身高喊道:“段公子当心!”   他的语声快不过暗器本身。   柳红枫眼睁睁地看着银光撕开夜色,锋芒犹如一道闪电,在一瞬间迸起漫天火树银花,往段长涯的周身疾驰而去。   段长涯站在一块孤礁上。   他已无处可躲。   *   段长涯并没有躲。   在瞧见柳红枫开伞的顷刻,他便明白自己无处可躲。行凶者动用精锐暗器,等待天时地利,赶在此时此刻出手,为的就是置他于死地。   遇上这样的敌人,他还能往哪儿躲。   但他并不慌乱,他自幼武修,熬得半生清苦,摒除万般杂念,锤炼出一颗坚韧的心魄,为的便是应付眼前的局面。   躲不过便战。   千钧一发之际,他将手伸向背后的剑匣。   佩剑如行云流水一般鱼贯出鞘,横在他的身前。   这剑身极长,长过了常人所能驾驭的极限,若是常人耍弄它,别说杀敌,就连避免自伤都不容易。   但他的身法大开大阖,剑在手底舞动,犹如一条灵动的银鞭,哪怕脚下仅有方寸的立足地,仍无法压抑他的剑势。   剑势如虹,他已辨出暗器的轨迹,在侧身的同时扬臂递剑,就在翎筒散开的前一刻,长剑的剑锋划出一条弧,刚好抵住其尖端。他抬起另一只手,在剑镡处一弹。   震动顺着长剑扩散开,好似黄昏时分城楼里的钟鸣,在疾雨中荡出壮阔的波澜。他周遭的空气被压紧又迸开,好似弯弓放矢,将暗器的轨道生生地弹了回去,重新向岸边驰去。   一来一去,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一夜梦已失了控制,银针散落满天,骤然亮起的银光像蛛网似的罩在人们的头顶。人群登时惊呼连连,作鸟兽状四散,争先恐后地避开银光落下的地方。   只有一个人的脚步慢了。   那人置身于众目嘈杂处,本来并不起眼,现在人群四散奔逃,只剩下他还站在原地,面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身上看不到一处外伤,但却像是刚刚遭受了一次重创。   柳红枫一惊,即刻纵身而起,掠过水面,跃至那人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从银针落处推开。   那人被他冷不丁地一推,仰面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银针悉数落进岸边的砂砾中,很快便被雨水盖过,不见了踪迹。   那人突然从地上跃起,手底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径直刺向柳红枫的喉咙。   柳红枫侧身一闪,同时抓住对方手腕:“兄弟,我可是救了你一命啊,你就这么报答我的恩情吗?”   那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挣动手腕,从柳红枫的钳制中抽身,再次提剑刺来。柳红枫即刻出手,在咫尺外拦下他的攻势。   掌功对剑法,两人出手极快,转眼便过了十数招,剑刃的锋芒在柳红枫的五指间交错闪动,数次贴着他的指根划过,只要稍稍偏离少许,便能将他的手指割断。   然而,柳红枫平日里总是翘兰花的尾指此刻突然争起气来,灵巧地翻动,一面躲闪一面佯攻,那人从未见过这般掌法,愈发落得下风,终于手心的穴道被对方戳中,登时五指一麻,短剑滑脱,转眼便到了敌人的手里。   柳红枫将剑锋转了半圈,抵住对方侧颈的死穴。   那人偏头瞪他,满面尽是凶光。   柳红枫道:“唐兄弟,你说你糊涂不糊涂。”   “你怎知我姓唐?”   “你的暗器是一夜梦,你的功夫是唐家独门心法,你若不出手害我,或许我还没有实证,但你已经对我出手,还指望我又聋又瞎吗?”柳红枫说着,将手里的短剑压得更狠了些,在那人颈上压出一条红痕,“顺便提一句,唐家擅远攻,弱近战,你在我面前没有胜算的。我要是你就老老实实回答问题,你是不是将唐家的蚀骨散卖给一个黄杉的娼妓?”   唐家子弟露出惊色,但神色很快恢复如常,道:“不错,是我卖给他的。”   “敢问那姑娘是哪路人?”   “她是哪路人关我屁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可知道她用你的毒犯了命案。”   “她出钱我就卖毒给他,她愿意杀谁就杀谁,我唐家的生意自古就是这么做的。顺便提一句,你口中的命案断然与我无关,因为若是我给人下毒,绝不会让你抓住把柄。”   那人说完,眼中凶光毕露。   柳红枫冷笑一声,道:“我以为唐家已在十年前金盆洗手,不再接伤天害理的生意,原来还留了一个不守规矩的叛逆小主。我看还是等段公子回来,再与你一起算总账吧。”   段长涯已经回来了。   他浑身已被大雨浇透,原本洁白的衣衫和浅淡的发丝上,都沾着殷红的血迹。他的怀里抱着一具尸身,左右肩各抬着两个,背后还驮着另外两个,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将绑在铁索上的七个人全都带了回来。   死者一共七个,高矮胖瘦各异,都穿着相似的衣服,不过衣料都被铁索勒成了破布条,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们的身上到处是伤口和瘀紫,没有受伤的地方被海水泡得发白肿胀,肚皮和脸颊都肿了不止一圈,脸上的五官血肉模糊,几乎无法辨出人样。   他们都是雀背坞的船夫,从死状上看,他们曾被绑在沉甸甸的铁索上,活生生沉到水里,清光涯底礁石密布,大浪滔天,他们被卡在礁石之间,手脚受缚难以脱身,在浪头的反复击打下,被活活拍晕淹死的。   死状如此,已经很难勘查出行凶者的线索。   尸身横铺在岸边,仍旧被雨水冲刷着,淌着深红的血。人群纷纷避让,只有酒鬼扑在尸体上嚎啕大哭。一个烂醉如泥的人,将自己哭得和尸体一样溃不成形。   柳红枫在唐家子弟耳边质问道:“你该不会说,这些人命也和你无关吧?”   那人道:“当然无关,我才不会用这么费劲的法子杀人。”   “我差点忘了你是个用毒的蛇蝎,你为何要暗算我的朋友?”   那人咬着牙根道:“因为他是段长涯。”   段长涯已来到两人面前,点头道:“我是。”   那人五官扭曲,脸上凝出一抹狞笑:“所以我非得杀了你不可,你一定想不到我还能回到你面前,但我既然回来了,便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悔不当初!”   这番话像是他咬破自己的舌头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含着血。   段长涯眨眨眼,只说了简短三个字:   “你是谁?”   *   瀛洲府府衙。   柳红枫押解着唐家弟子,跟随段长涯一路来到府衙,刚一推门便傻了眼。   公堂上空无一人,早先段长涯带去莺歌楼的衙役好似蒸发了似的,全都不见踪迹。从莺歌楼抬回来的三口木箱,歪歪斜斜地堆在墙角,无人问津。   段长涯快步踱到堂前,拿起桌上的公簿翻了翻,簿上哪有今日的案宗记录,最近的一行字还是三日前写上去的。   柳红枫啧声道:“这群趋炎附势的家伙该不会都跑光了吧?现在可好,偌大的公堂,只有三个死人老爷坐镇了。”   段长涯低叹道:“虽然对瀛洲府衙的腐败早有耳闻,但我没想到他们竟散漫到了这种地步,简直是目无法纪。”   “是啊,这些年他们白吃了多少的皇粮,应该叫他们一口一口吐出来。”   这番话倒并非只为附和,多少也是柳红枫自己的心声,如今国运倾颓,边乱连年不止,先帝辞世,刚继位的新皇势单力薄,面对内忧外患,力不从心,朝纲紊乱,黎民受苦,若非如此,江湖也不会兴盛至此。   实在是老百姓的日子太难熬了。   但武林也并非净土,一面是名门正道尊卑森严,高不可攀,一面是三教九流鱼目混珠,乱象丛生,江湖割裂由来已久,就像峥嵘山上的灯火和山下的浊流,泾渭分明,难以逾越。   柳红枫望向段长涯,后者面色凝重,像是把天底下的都塞到眉心里。   这人总是皱眉头,柳红枫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倘若用手指把他的眉心一寸一寸缕平,他的额头会不会变成两倍宽。   也只有柳红枫会对他抱有这般奇思妙想,在场的另一个人心思则简单得多,只想将他扒筋抽骨,生吞活剥。   段长涯来到那人面前,道:“我想起你是谁了,你是唐真,唐家掌门末子。三年前我随父亲到访蜀中,曾在宴席上见过你的面。”   “你终于想起来了,”唐真道,“我要杀了你,为我的表妹报仇。”   “我与令妹何仇之有?”   “你勾引她,使她鬼迷心窍,误入歧途,这难道不算是大仇吗!”   *   段长涯尚未答话,柳红枫便抢先开口:“勾引?唐兄弟,不是在开玩笑吧,你说他勾引你表妹?恕我心智贫乏,实在想象不出他勾引人的场面。”说罢便转向段长涯,“段公子,我怎么没看出你有这等才能,要不你勾引我试试?”   段长涯摇摇头,没有理他,只是对唐真道:“我与令妹不过一面之缘,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罢了,谈何勾引。”   唐真满面怒容道:“好个路见不平,什么好事都叫你占尽了,凭什么!”一面说着,一面试图上前。   柳红枫还制着他的穴道,一面将他拉回来,一面道:“慢着慢着,我早知道段公子不会勾引人,你诓骗我的账我暂且不和你算,但听到你的鼎鼎大名,我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半年前蜀中出了一个纨绔子弟,将自己的表妹绑在床上灌药奸杀,淫|辱尸身,获刑死罪,这人就是你吧?”   段长涯脸色一沉:“唐真,你竟做过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唐真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轮番扫过,道:“我没有杀她!只是想要与她缠绵一场罢了,她本来就是我的女人,三岁起就许配给我,我一辈子不曾辜负她,可她却要离开我,我绑她在床只是为了将她留下来。”   “那灌药呢?”   “药也是颠鸾倒凤的快活药,是为了让她开心才给她喝下的,她若是乖乖听我的话,又怎么会闹出人命……”   没等他说完,柳红枫便抬手在脸上重重地掴了一掌:“你自己品品,你说的能算是人话吗?”   这一掌又狠又响,唐真捂着被冷不丁打肿的脸,怒道:“我是唐家的关门弟子,你这下贱货色也配打我?!”   柳红枫道:“我再下贱也是个人,可惜你是个禽兽,指望禽兽说人话,本来就是异想天开。”   “当今圣上赦了我的罪,罪不在我!”   “当今圣上不在这儿,你再多说一句鬼话,我保准让你死得彻彻底底,连全尸都留不下。”   柳红枫说到做到,刀刃一横,就要往唐真颈侧要害处抹。   “住手,”段长涯抓住他的手腕,喝止道,“圣上的确特赦了他,你我无权再治他的罪。”   柳红枫皱眉:“他方才可是要杀你啊!”   段长涯仍是摇头:“他方才并未得手,罪不至死。”   “那怎么办?我的好少爷,你该不会打算将他放了吧。”   “放也不妥,明日我将他押解到临安,交由官府再做处置。”   “明日?如今离岛的船已经毁了,雨还不知何时能停。”   “船毁了可以再造,若是世家的权利肆意滥用,殃及平民,后果才是无法弥补的。”   段长涯似叹似言,嘴唇紧抿,眉锋攒向眉心,竭力压抑着神情中的痛苦。   唐真对柳红枫嚷嚷道:“你听见没有,圣上了赦我的罪,你还有什么废……”   没等他说完,柳红枫便抬起空闲的手,往另一边脸上掴去。   一声脆响过后,唐真吼道:“你竟敢打我!”   “我为什么不敢?”柳红枫冷笑一声:“段公子地位尊贵,一言一行自然有诸多考量,可惜我是个下贱货色,没脸没皮惯了,我想打你便打你,有本事你叫皇帝老儿来打我啊。”   唐真脸颊发紫,不知是被打的还是被气的,抬手往段长涯鼻子上一指:“你敢私自用刑,他便是共犯。”   柳红枫道:“谁说我要用刑?公堂上的人都跑光了,这儿便是江湖,咱们用江湖的规矩解决,一对一公平比试,你敢么?”   唐真先是一怔,而后沉声道:“我若赢了,你就从我面前滚开,滚得越远越好。”   柳红枫道:“没问题,你若赢了,我立刻就走,保准不再多说一句废话。”   唐真的嘴角挤出一抹狞笑:“好啊,你现在放开我,我跟你比,可惜我的暗器不长眼,万一我失手杀了你这娘娘腔,你就滚回娘胎里哭冤吧。”   柳红枫连眼皮也没眨一下,只是淡淡道:“你急什么,规矩才说了一半而已。”   唐真道:“你快说。”   柳红枫忽然凑到他的面前,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道:“我若是赢了,便要打断你一条狗腿,将你绑在床上,挖掉你胯下的玩意,刮伤你这金贵的脸蛋,用烧红的铁棍捅烂你的屁股,让你也尝尝被自己瞧不起的人奸杀是什么滋味。”   这番话口吻太过狠毒,好像下一刻就要付诸实施似的。唐真听在耳中,竟不禁抖了一抖。   但柳红枫只是撤开短剑,两手一摊,道:“来吧。”   段长涯从一旁抓住他的手臂,凑到他耳畔,低语道:“这人手法毒辣,身上藏了至少十种暗器,你不必为我冒险。”   “没事,”柳红枫偏过头,脸上溢出一抹灿如春风的笑,与方才判若两人,“谁让我是个下贱货色,就跟林子里的孔雀一个样,遇到喜欢的人,总是忍不住表现一番。段美人,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段长涯:“……”   两人周遭的灯烛突然熄灭,府衙公堂陷入一片黑暗。   是唐真的杰作,公堂构造狭长,两面墙壁上少说排列着二十盏灯烛,唐真站在原地,寸步未移,只靠藏在指间的细镖,竟将二十根烛火同时打灭。   这人或许是个禽兽不如的败类,但唐家独门功夫却不容小觑。   唐家的内功心法皆为操控暗器而生,灭灯是他们常用的手法之一,环境愈是黑暗,对手便愈是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对他们越是有利。   他们常常穿深黑的衣衫,方便隐身遁形。在晦暗的天光中,柳红枫那一席红衣简直成了靶子。   打碎灯烛的细镖是特制的,比纸还要薄,比针还要细,如尘埃一样随疾风而动,名曰“风吹尘”。   下一簇风吹尘径直打向柳红枫的面门。   柳红枫挥起短剑,纵身格挡,一阵铿锵的撞击声过后,镖尖在立柱上扎成整齐的一排。   这短剑只是一柄普通的剑,剑刃极轻,便于突袭,但若是用于近战,长度远远不足以补齐全身上下的破绽。   唐真发出冷笑,他手中的风吹尘果真如尘埃一样取之不竭,反手便又发出一簇。   柳红枫果真抵挡不住,只能退守到立柱背后。此处距离墙壁已经很近,墙边摆着一座兵器架,大约是为了烘托公堂上肃穆的气氛,刀剑枪戟应有尽有,柳红枫从中抽出一把长刀,在黑暗中寻了一圈,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唐真的脚步声,当即扬臂将长刀掷出。   唐真没想到自己的方位仍会暴露,先是一惊,但立刻侧步提腕,迎上呼啸的刀刃,五指往刀柄上抓去。   他的双手常年与暗器为伍,手上的速度比常人快出百倍,柳红枫的全力一掷,在他看来就像是飞蝇撞上苍鹰,慢得不值一提。   转眼间,长刀已到了他的手中。   柳红枫一惊,当即转变策略,将兵器架推倒。   玄铁架身撞击地面,发出沉甸甸的闷响,架上的兵器纷纷散落,带出一阵凌乱的响动,盖过了公堂上其余的声音。   唐真踩着铁架飞身跃起,长刀刚好勾向柳红枫的脖子。   此刻的唐真已不怕再暴露方位,全力而攻,柳红枫仰面躲避,长刀掀起一阵阴风,刀尖擦着他的喉咙结掠过。   唐真啐了一声,往刀身上瞥了一眼,只见锋利的刀刃前端微微有一条弯钩,不知是瑕疵还是刻意为之,方才便是因为弯钩处的细差,他才没能割断柳红枫的脖子。   但他仍占着有利的地势,踏着铁架的侧棱再度跃起,居高临下地披斩。他看见柳红枫挥舞短剑,试图将他的长刀格开,他勾起嘴角,忽地将长刀松开,转而抄起一柄银枪,借着落势压稳枪身,明晃晃的枪头往柳红枫的手心挑去。   铿锵一声,柳红枫的短剑已被迫离手。   唐真扔去长枪,扑倒在敌人的身上,从腰间抽出一枚短刺,径直刺向柳红枫的胸口。   *   柳红枫被唐真压在身下。   唐真跨坐在敌人腰间,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上面,他的身材结实强壮,制伏一个如此清瘦的人简直不在话下。   他手中的刺呈深灰色,尖端淬过最乖戾的毒,隐隐泛着紫青,就像野兽用来撕咬猎物的利齿。唐家世代以暗器毒蛊为生,他从出生时起,学得便是见不得光的阴险功夫,旁人以剑为耀,博得众彩,他却要躲在暗处忍受屈辱,只有亮出獠牙的一瞬间,他才算真正地活着。   所以,他亮出獠牙的时候,便是猎物的死期,柳红枫也不例外。   唐真已看清自己的刺穿透对方胸膛的瞬间,毒会径直捣入柳红枫的心口,置他与死地,一击必杀,绝无避开的可能。   可柳红枫竟然避开了。   唐真甚至没有看清他用了怎样的法子,在那一瞬间,他竟变得像是红鲤一般灵巧而油滑,碍眼的红衣仿佛化作鳞片,从唐真的腿间中溜出.   一阵天翻地覆过后,唐真和柳红枫的位置已经调转,唐真成了被压在身下的那个。   与此同时,方才被长枪击落的短剑不知怎地回到柳红枫的手里,正不偏不倚地抵住唐真的喉咙。   唐真咬着牙关质问道:“你哪来的剑?”   柳红枫勾起嘴角:“剑一直在我的手里啊,你方才击落的只是个烂铁片罢了,连这都没看出来,你的眼力未免也太差了。”   “你……你竟使诈!”   “你一个唐家关门弟子,嫌我使诈,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唐真哑然失语。   两人交手的位置靠近墙壁,附近有一扇天窗,夜色如墨,但屋里更黑一筹,黯淡的光透过天窗漏进来,刚好洒在柳红枫的头顶,将他脸颊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深刻。   他勾起嘴角,明晃晃的利刃抵在唐真的颈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从刀俎变成鱼肉的唐真感到片刻的失神,他忽地想起了表妹的死状,想起那时候她是如何在床榻间蹬动双腿,摆扭腰肢,晃动脑袋,嘶哑的喉咙泄出一阵阵尖叫,当时的情形宛如一场噩梦一般,待唐真回过神的时候,双手已将她的脖子掐得通红。   她在唐真的手里断了气,任凭唐真发疯似的将腿间的硬物插入她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可尸体仍旧迅速变冷,变得僵硬而丑陋,再也没有活过来。   “现在怕了?”柳红枫冷笑道,“我平生最恨欺凌弱小的败类,你简直是败类中的精粹,从尖儿一直败到根里,连一丁点渣滓都没剩下。”   “你敢动我……”唐真仍不甘落败,目光胡乱环视,不意间瞧见柳红枫肩头的伤。   方才柳红枫虽闪过一刺,但刺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划破了他上臂附近的衣衫,在他的细皮嫩肉上留下一条狭长的伤痕。   唐真的眼里重新放出光彩,狞笑着道:“我的刺上有毒,一炷香的功夫就会奏效,你若敢动我,世上便没有第二个人来给你解毒救命。”   他说得斩钉截铁,哪知柳红枫却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一炷香的功夫,足够我将你的腿打断了,可惜找不到床来绑你,不如我先割了你腿间的大宝贝。”   唐真的脸色登时变得唰白:“你别动我!我告诉你,就算我不出手,那段长涯也绝活不长,我和其他获赦的死囚,都是得了授意才到瀛洲岛的,我们都是为莫邪剑而来,而且决不能够失手,姓段的全家早晚都要死……”   他的话还没说完,脸颊上便又挨了柳红枫一记掌掴。   “你说话太难听了,还是闭嘴吧。”   他甩了甩头,再度张口道:“这个秘密还没有人知道,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他的这句话依旧没能说完。   不过这一次,使他沉默的却不是掌掴,而是口中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他先是一怔,很快便睁大了眼睛,因为他平时用来说话的舌头,此刻已不在自己的口中。   他的舌头竟被利刃割断了,他几乎不敢相信,直到他看到柳红枫手里的短剑正在滴血。   血是从他舌根处染上的,此刻再度滴回他的嘴里。   他大张着嘴巴,发出难听的咿呀声,很快被柳红枫的语声盖过。   “你的秘密根本就不是秘密,你想说的话我早就一清二楚。”   唐真的嘴唇含着血沫翕动,口型似乎在说:“你……你――”   “我?我和你是一样的,”柳红枫的嘴角扬起,下颚高挑,纯真无邪的笑容里里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气,“这么说你总该明白了吧,就算你不是唐真,为了我自己的命,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唐真已没有功夫惊讶,因为柳红枫已提起滴血的刀,往他的下身探去。   唐真在冰凉的地上拼命挣扎,想要保住胯间之物,他口中的舌头已经连根断了,若是下面的舌头再被割断,实在是难以承受的屈辱。   然而,他知道柳红枫绝不会停手,既然他们是一样的,那么便只有拼个你死我活,绝没有第三条出路。   须臾间,生死已成定局。   他翻起眼皮,瞧见背后的长枪,那正是他方才扔下的一柄,枪尾卡在两截铁架之间,尖端微微翘起。   他吼了一声,猛地蹬腿,仰面向枪尖扑了过去。   锋利的枪尖从后颈穿入,从下颚钻出,将他的脖子穿了个窟窿。鲜血从喉咙处涌出,沿着侧颈淌到背后,和枪身上的红缨沾在一起。   唐真已翻着眼白,彻底断了气,脖子插在枪上,脑袋以不自然的角度向后垂着,像是熟透了的果实即将从枝头坠落。   柳红枫站起来,将短剑扔在地上,掸了掸袖口,低声喃喃道:“还算有几分骨气。”   公堂重新亮了起来,是最近处的一盏灯泛起淡光,给晦暗的室内重新带来光明。   灯是段长涯点的。   他匆匆地点起一盏灯,然后快步往柳红枫身边走去。孤火在他背后跳跃,地上长长的影子也跟着摇晃,一直晃到柳红枫的面前。   柳红枫抬起头,刚好看到一张端正的脸庞,神情严肃地望着自己,白衣湿淋淋地贴在肩背上,湿漉漉的发丝间好像藏着雪。   真是一幅美景。   这样一个人,竟完好地活在浊世上,从未受到中伤与玷污,想到此处,他的心中不禁浮起几分怨妒。   但细微的心思很快被殷勤的笑容所盖去。   他扬起脸,笑嘻嘻道:“感谢这盏灯,总算让我重新看清了美人的脸。”   段长涯并未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只是急匆匆道:“你没事吧?”   柳红枫冲他笑道:“不好意思,这厮输不起,我还没想动手,他就先一步自行了断。”   段长涯一怔,瞧见地上扭曲的尸体,隔了一会儿才道:“如此便好,我担心你遭他暗算,所以……”说到此处便止住,轻叹一声,改口道,“是我方才太优柔寡断,像唐真这等恶徒,应当立刻诛杀才是。”   柳红枫的目光一直凝着他的脸,问道:“我若是没赢呢?你是不是担心我,打算为我破规矩啊。”   段长涯道:“你救过我一命,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遇险。”   柳红枫的眉毛挑得老高:“段公子,我没听错吧?我这心血来潮的一救未免也太值了,我实在是喜上心头,甚至被快乐冲昏了头脑,眼前怎么冒气金星来……”   他的语气越说越是虚弱,说到最后,身子一颓,便要倒下去。   段长涯大惊,立刻上前将他接住:“你这是怎么回事?”   柳红枫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好在脑壳没有砸到冰冷的地上,反倒垫在温暖的臂弯里。他艰难地睁开眼,道:“那厮的刀口淬过毒,我被擦到一点……”   “伤口在哪儿?”段长涯将他护在臂弯里,慢慢蹲下身,使他半躺在地上,而后迅速检查他的浑身上下,最后目光停留在肩上,手指将他染血的衣衫从肩头扒开,“在这儿?”   衣衫是红色的,就连沾了血也不甚明显。只有扒开后才能瞧见伤口,像一条狭长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两侧泛着骇人的青紫。   柳红枫脸颊苍白,额头沁出薄汗,一边低喘一边道:“嗯……是个小伤口,但毒得快点取出来……不然还真是不太妙……”   “别动,”段长涯命令道,将他左肩附近的衣衫拉开,顺着小臂褪下去,赤裸出臂膀,而后低头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条深黑色的束带,从他的腋下穿过,捆在手臂的根部,牢牢地勒紧。   “你……干什么?”   柳红枫的话还没说完,段长涯已俯下身,将嘴唇贴在他的肩膀上。   *   柳红枫万万想不到,自己百般勾引段长涯不成,对方却主动投送怀抱,将又湿又暖的嘴唇贴到自己的手臂上。被毒药侵蚀的伤口顿时释放出一阵愉悦的信号,迫不及待地想要从麻痹中苏醒,以便好好享受此刻的销魂滋味。   天之骄子的嘴唇,果然和普通人不一样。   当然,柳红枫对投送怀抱的定义也和普通人很不一样。他半躺在地上,看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自己肩窝里。段长涯的神色很是专注,因为腰间的系带少了一根,他的衣衫有些散乱,领襟向外敞开,露出紧实的微微凸起的胸膛,整齐的头发有几缕从发冠中跑出来,顺着肩膀垂到胸前,一下一下地蹭着柳红枫的锁骨。   柳红枫像是被蜜罐浇灌的蚂蚁,不安地躁动着,脑海里闪过无数不可告人的下流念头。   段长涯倒是没有任何下流念头,一心一意埋头务实。他是个急性子,有了想法便立刻付诸实施,很少犹豫。他绑住柳红枫的胳膊,是为了防止毒性沿着血行继续扩散,用嘴唇吸吮伤口,是为了把脓血从里面吸出来。   脓血粘稠而顽固,他不得不数次抬起头换气,再低下头继续吸吮,吸出的血泛着紫黑色,吐到一旁,很快汇聚成一滩。   他的发冠随着肩膀起伏而晃动,唇上不住地发出吸吮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长厅中,甚是响亮。   长厅只有一盏灯,他的影子埋在柳红枫的影子里,暧昧地融作一团。   柳红枫没有作声,一颗心却快要跳到房梁上,他垂下眼,刚好瞧见段长涯的后颈,从洁白的领口露出,肤色竟隐隐泛红,仔细看去,他的脸颊也带着相似的红晕,不知是吸吮得太久太用力,一时气亏,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他的手抵在柳红枫的肩上,牢牢地压着,若非如此,柳红枫真的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随着脓血渐渐离开身体,中毒带来的痛苦也渐渐减轻。   许久,段长涯终于抬起头喘气,伤处的血已变成普通的鲜红色,而他的薄唇上也沾了同样的色泽,看上去比平时还要艳丽饱满。   柳红枫怔了一下,似乎有一瞬失神,迄今为止瀛洲岛上发生的各种是非都在他的预料之内,只除了眼前这一部分。   他的血沾在另一个男人的嘴唇上。   而那人的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忽然倾身向前,啄吻上那人的嘴角,将舌尖贴在染血的唇上,飞快地舔了一口。   而后,他迅速撤回原处,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胳膊撑着身体,从冰凉的地板上坐起来,向段长涯露出微笑。   事情发生得太快,而他的表情一片灿烂平和,段长涯凝着他许久,脑袋微微歪着,几度欲言又止,像是在怀疑自己方才的经历。   这就是赤裸裸的耍流氓了。   柳红枫笑而不语,任由段长涯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改口问道:“你觉得好点了么?”   柳红枫摇头道:“还不太好。”   段长涯脸色一沉:“怎么回事,莫非身上别处也有中毒?”   柳红枫抬起一只手,手掌往自己的胸口一捂,睁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道:“我这儿中了相思蛊,终日不得解脱,得你亲我一口才能好得彻底。”   段长涯:“……”   柳红枫眼看段长涯要走,急忙将对方的胳膊一把扯住,道:“我开玩笑的,我已经没事了,相思蛊不解也罢,今日段公子为我宽衣解带,亲自献上芳唇,我当真受宠若惊,天大的毛病都好了,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段长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直等他说完一长串话,才叹道,“你这个人怎么如此油嘴滑舌?”   柳红枫还撑坐在地上,仰起头,咯咯地笑道:“因为漂亮的姐姐告诉我,舌头要油滑一点,才会讨好男人的喜欢。”   唯一一束火光从侧墙投下,落在他的身上,他一侧的肩膀半裸着,半湿的红衫盖着另一侧,散乱的长发铺在上面,泛着柔软而又饱满的光泽,随火光轻轻摇动,使他看上去好似一支燃烧的红烛。   ……看上去好像随时会将自己燃烧殆尽似的。   段长涯摇摇头,甩开脑海中奇怪的念头,冲他伸出手:“快起来吧。”   他怔了一下,随即攀上段长涯的手臂,刚要发力,便感到肩上一阵抽痛,五指一松,屁股跌回到地上,脖子缩到肩窝里,龇牙咧嘴地发出嘶声:“莫非这好毒跟好酒一样,入口浅,后劲儿足……”   段长涯露出惊色,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道:“你且在这里稍候,不要妄动。”   柳红枫点点头,偏过视线审视左肩的伤处,毒虽已经被段长涯吸走,但伤口太长,又处在关节附近,稍不留神便会被拉扯影响,委实有些麻烦。   他皱着眉,寻思是不是找柳千给治治,奈何那死小子只懂得查验尸体的法子,却从未医过活人,一身本事尽往歪了长,关键时刻派不上半点用场。   这时,段长涯已端着一盆水,晃悠悠地回到他面前,除了清水之外,手里还拿着一只青色的小瓶。   段长涯在他身边蹲下,将瓶中粉末倾倒在手心,边倒边说,“会疼,你忍着点,”说完顿了片刻,又补充一句,“不会亲你的。”   柳红枫的嘴角抽动:“好个言简意赅循序渐进的箴言,不愧是读过书的世家公子,哎呦哟哟疼疼疼……你这药是不是南疆的?”   段长涯短暂地停下为他敷药的手,抬起头问道:“你怎么知道?”   柳红枫道:“江湖人都知道令堂出身南疆,是平南王的爱女。”   平南王的出处要追溯到先皇开国之初,彼时南宫大将军助先皇攻破南疆,平定叛乱,立下军功赫赫,被先皇招作驸马,赐婚于平南公主,并获封平南王。从此,南宫氏便常驻于南疆,镇守边藩,藩王的位置也顺理成章地代代袭传下去。   到了这一代,平南王育有一子一女,爱女南宫裳是举国难觅的大美人,由当今圣上亲自做媒,嫁入段氏,与段氏家主、天极门掌门段启昌完婚。这桩皇亲与庶民间的婚事,是当时轰动江湖的大消息。   然而,南宫裳却在诞下一子不久后病逝,噩耗传千里,江湖之中人人皆知。   段启昌爱妻心切,不曾再嫁娶,一心抚养遗子。那个从小没娘的孩子,便是段长涯。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点头道:“不错,这药的确是母亲留下来的,治外伤很是奏效。”   柳红枫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立刻改口道:“瞧我这乌鸦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实在是对不住。”   “无妨。”   “老实说,想要一直保持油嘴滑舌,还真的不太容易。”   段长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便不要保持了,多说几句真话,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柳红枫眨了眨眼:“好,那我就说句真话……我能不能问问,你和那唐真的表妹究竟是怎么回事?”   段长涯道:“我没勾引过她。”   “这我当然相信。”柳红枫轻笑一声,偏过头望着唐真死状凄惨的尸体,神色又沉下来,“只是,人是死在我手里的,总得有个像样的缘由。”   段长涯微微露出惊色,目光落在他身上,隔了一会儿才说:“唐真是唐家掌门最小的儿子,却也是最有天赋的一个,深得掌门宠爱,本来是下任掌门的人选,然而唐家以暗器毒蛊维生,常年酿出诸多命案,朝廷终于不堪忍受,但又不方便直接干涉江湖事务,便派遣段氏代为清肃。”   柳红枫道:“这事我有耳闻,段氏当真雷厉风行,利用世家的威望,未动一刀一剑,便迫使唐家关闭了所有生意,从此半衰半隐,鲜少再过问江湖事。”   段长涯点点头道:“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我随父亲一道去蜀中拜访,无意中在武馆见到他的表妹。那姑娘是分家的侧女,从小许亲给本家当儿媳,这是世家之内常有的事,但唐家所说的‘许亲’却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陪武。”   “陪武?”   “唐家的内功心法大都以毒蛊为催动,剑走偏锋,修行时也有诸多凶险,所以本家的弟子常常需要分家人做陪武。”   柳红枫撇嘴道:“原来如此,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试毒试蛊的工具。”   段长涯点点头,很快又皱起眉心:“然而唐真的表妹年纪尚小,修为并不到家,唐真又急于冒进,让她受了许多不该受的委屈,那一日我看到她被毒虫噬咬,半条手臂都青了,实在看不过,便出手砍了那毒物,顺便将清肃唐家的事由告知与她,劝她摆脱唐真的控制,重新考虑婚娶之事。可是我没想到,后来唐真竟对她做出那般禽兽行径……”   “我明白了,”柳红枫道,“你做得并没有错,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见过光明的人,如何还能够回到黑暗中去。   段长涯的眉头紧紧皱着,面露苦色:“那时我尚且年轻,不知道原来一个人想要摆脱出身的桎梏,竟是世上最困难的事。我若早些觉察她的处境,她便不会惨死了。”   柳红枫凝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遇到你之后我才发觉,原来世家公子也有诸多难处。可惜你虽然身正,却改不了旁人眼斜,将诸多冤罪加诸于你。”   段长涯道:“若是我的责任,我承着便是。”   “你的责任?”   “有道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生来便有天命优厚,自当竭力匡扶弱小。”   柳红枫望着他平淡的侧脸,惊讶道:“可是旁人看不见你的好,只追究你的恶,你不觉得委屈吗?”   段长涯道:“旁人的好恶本就与我无关,我与旁人互不亏欠,只求问心无愧。”   柳红枫道:“可惜这世上大多数牵绊都是从互相亏欠开始的,你总是如此超脱,未免活得太冷清。”   段长涯露出不解的神色。   柳红枫道:“譬如若是我疯狂爱上了你,就恨不得让你多亏欠我一些,最好叫你永远偿还不清,如此你才会留在我身边,永远不会离开,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段长涯一怔。   柳红枫也怔住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许是周遭的灯火太幽暗,飘摇的冷夜中,他竟看不清自己的心,辨不清自己口中吐出的是心声还是遮掩。   本来事关情爱,世上从来没有一套道理能说得清。   好在段长涯并未追究他的话。这个天之骄子的面庞依旧是冷峻的,内敛的,像是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动摇似的,不显高傲,却显疏远。   柳红枫还想说什么,这时,公堂的大门被推开了。   *   疾雨顺着大门扑进狭长的走廊,好似一群冲锋陷阵的武士,在地板上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的黑暗中快步接近,带起一阵疾风,使墙上的孤灯为之一晃。   段长涯迅速站起身,手掌压住剑柄。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对面浮起:“长涯,是我。”   段长涯收了剑,诧道:“世子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那人已迈入灯烛照耀的范围,披着一身金色锦袍,甚是显眼,他在段长涯面前停下,道:“你我本是一家人,见了我不必如此拘谨。”   段长涯迟疑片刻,改口道:“舅父。”   那人脸上露出笑意,在段长涯肩上拍了拍。   柳红枫也站起身,理好衣襟,侧目望向来人。他知道此人的身份,平南王育有一男一女,南宫裳是长女,下有一个年幼八岁的弟弟,名曰南宫忧。   世子南宫忧出生时,王妃不甚感染风寒,生出的儿子也是个病秧子,身子骨一直不太硬朗。南宫裳嫁给段启明的那一年,十三岁的南宫忧便随姐姐一同拜入段氏天极门,习武强身。   不过从他弱不禁风的身形来看,这二十余年的修行大约是打水漂了。   南宫忧今年三十过五,年纪并不算老,但比外甥瘦出整整一圈,在对方的衬托下,脸颊窄而消瘦,眼角眉间的皱纹甚是明显,看起来透着几分沧桑疲倦之态。他拍着外甥的肩膀,问道:“你怎么淋成这幅样子?”   段长涯低头看了看身上,又抬起头道:“我遇到一些麻烦。”   南宫忧叹了一声:“我就知道,我见你迟迟未归,远远又看到渡口喧嚣,便带了一些弟兄下山来找你。”   他所带来的天极门弟子也随他一起迈进公堂,此刻都在他背后等着,目光都投往同一个方向,便是唐真横暴在地上的尸体。   世子方才一直关心外甥,没有留意周遭的状况,此时觉察到气氛有恙,也往唐真的方向一看,当即发出一声低呼:“啊――这是……”   “殿下当心――”   段长涯的警告尚未落下,南宫忧已捂着额头,原地踉跄了几步,一副要晕倒的模样。   柳红枫离他不远,施展轻功,一个健步扑到他身边,稳稳地扶住他的肩膀:“世子殿下,当心脚边。”   南宫忧在慌乱中攀住柳红枫的胳膊,总算没有摔得太难看,他扶着额头,一面揉太阳穴,一面站稳脚跟。   柳红枫从近处看他,他的五官颇为方正,睫毛很长,眉眼低凹,鼻梁高挺,容貌和段长涯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不过段长涯的神态常常冰冷严峻,拒人千里之外,实在浪费了南宫氏的美人胚子。这位世子就耐看多了,慈眉善目,温润和煦,就连眼角眉梢的皱纹都备显亲切。   若想攻陷段长涯,不妨先从讨好他的长辈做起。   想到此处,柳红枫笑得更加卖力,一脸人畜无害,阳光灿烂道:“殿下,我扶您去休息吧。”   南宫忧冲他摆摆手道:“没事,我就是天生见不得血……我口袋里有定神丸,劳烦你帮我拿一粒出来。”   “这就来。”柳红枫迫不及待地效劳。   南宫忧服下定神丸,脸色终于红润了些,重新站稳脚跟。柳红枫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刚好挡在他和尸体之间,挡住他的视野。   南宫忧睁开眼,望着他道:“对不住,让你见笑了,请问阁下是?”   “在下柳红枫。”   “莫非柳少侠是东风堂的弟子?”   “不是。”   “那一定是铸剑庄的学徒了?”   “也不是。”   “那是……”   柳红枫耸耸肩:“其实我本来不属于任何门派,闲云野鹤,来去无牵,非要让我说一个出身,我应当算是花柳帮旗下。”   言至此处,南宫忧的脸色唰地一沉。   柳红枫并不奇怪,毕竟花柳帮这名字实在不怎么好听,名门中人最重视来路尊卑,而他从来都不算什么正道人士。   这时段长涯上前一步,道:“舅父,这位枫公子是我的朋友。”   南宫忧大惊:“你竟然有朋友?”   柳红枫在一旁差点笑出声。   段长涯道:“他出手救我,与我并肩为战,我们……”   “我们当然算是朋友。”柳红枫立刻答道,继续笑得阳光灿烂,罪恶的手爪子搭在段长涯的肩上,不安分地捏来捏去。   南宫忧皱起眉头,但很快释然道:“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是你爹,不会对你的朋友说三道四,而且你好容易才有个年龄相当的朋友。柳少侠,我这外甥本性忠厚和善,可惜不善言辞,不懂人情世故,多有亏欠,还望包含。”   “哪里哪里,世子殿下言重了,我与他一冷一热,正好投缘,何来亏欠一说。”柳红枫忙不迭献殷勤,全然忘了自己方才同段长涯说过的话。   段长涯无话可说,只能清了清嗓子,道:“父亲和两位伯父还不知道山下出了事吧?”   南宫忧点头道:“对,三家家主如今都集中在晏家的大宅中,他们虽不知山下发生的事,不过,今夜山上也出了一件大事。”   段长涯脸色一沉:“何事?”   “有人擅自攀爬峥嵘阁。”   连柳红枫也露出惊色。峥嵘阁位于峥嵘山巅,是瀛洲岛的最高峰,也是晏家藏剑阁所在。   上古名剑莫邪,就保管在峥嵘阁中。   段长涯皱眉道:“峥嵘阁外有天堑阻碍,如何能够攀爬?”   南宫忧叹了一声,道:“岂止有天堑,更有机关陷阱无数。那人试图从外墙攀爬,爬到一半便被羽箭射穿,背上都是洞,从墙壁上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柳红枫也不禁皱起眉头,峥嵘阁地势险要,墙壁高耸,这人被羽箭射成筛子,再摔上硬邦邦的山岩,不用想也知道死相有多惨烈。   南宫忧道:“晏家家主大度,打算将莫邪剑赠予武林新一代的青年才俊,才主张举办这次比武大会,可是此人却不识抬举,偏要擅自盗剑,不是鬼迷心窍又是什么。难道真的如江湖传言所说,这莫邪剑有邪气不成?”   段长涯问道:“殿下,你有没有看那人的屁股?”   “屁股?”南宫忧脸色一变,“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看屁股?”   ――不仅要看,还要脱下衣服来看。   这番话对段长涯而言,实在难以启齿了些。   柳红枫瞧见身边人的耳根一阵红一阵青,不由得心花怒放,暗自偷乐一阵,才敛正神色,道:“殿下莫急,还是由我来说明吧。”   他先指挥天极门弟子将唐真的尸体敛了,同三个棺材箱子一起搬入后院,简单埋下。   趁此功夫,将这几个时辰之中发生的变故逐一讲出。   南宫忧听过,脸上的忧色更深了一层:“原来是这样,有死囚混入岛上,图谋不轨,才搅出诸多事端。我们得尽早想出应对的法子,长涯,你先同我返回山上,拜见三位掌门,”说罢转向柳红枫,道,“柳公子,今日多谢相助。”   柳红枫看到南宫忧的脸色,当即领会对方的婉拒之意。他并非世家子弟,没有资格同段长涯一同上山,两人同行的路便到此为止了,继续胡搅蛮缠,只会自讨无趣。   他倒不急,抱拳一让,道:“若有什么消息,还请告诉我这个朋友。”   段长涯点头道:“一定。”   柳红枫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没入黑暗,走到门口,迎上飘摇的雨。   段长涯刚刚擎起伞,便被一个跌跌撞撞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个头只及他胸口,一路从雨里跑来却没有打伞,半条裤筒都在泥浆里泡过,浑身上下滴着水,活像一条落水狗。   他低头辨认,不由得露出惊色。   ――那人竟是柳千。   柳千被他撞得有些发懵,后退了一步,抹了抹鼻子,目光环视一圈,看到柳红枫的脸,眼前一亮,高声道:“禽兽,我总算找到你了!” 第四章 泥菩萨   柳红枫瞧见柳千的脸,不禁露出惊色:“死小子,不是让你在客栈里等我,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来找你说正事!”柳千一跺脚,欠身往背后一让,“喏,进来吧。”   原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来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肩背佝偻,干瘦的手上爬满斑和茧,一直徘徊在门口不敢往前走。柳千只能退了两步,搀着他的胳膊,将他搀到段长涯面前,仰起脸道:“这位是客栈的陈掌柜。”   陈掌柜刚离了柳千的支撑,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颤颤巍巍的声音道:“……救命,救命啊,恶鬼来索命了。”   段长涯一怔:“怎么回事?”   南宫忧也露出惊色,将陈掌柜搀扶起来,不顾满身的泥水,柔声道:“不必怕,慢慢讲,究竟怎么回事?”   柳红枫也来到柳千面前,问道:“你小子这是怎么了,把自己折腾得如此狼狈?”   “我没事,”柳千立刻答道,然而,门牙在嘴唇上咬出的痕迹暴露了他的心绪,他的目光飘忽,手背不自觉地揉着眼睛,低声道:就是……刚查验了一具尸体,就在咱们客栈那边儿。”   不用问,那一定是一具非常可怕的尸体。   柳红枫没再开口,只是耐心地等柳千说完,而后上前一步,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揽进怀中,双臂绕过他的肩膀,搭在背上轻拍。   柳千的身子一僵,很快向前贴,贴住柳红枫的腰,把头埋进对方的衣襟里。   柳红枫觉得手臂一下一下地浮动,是柳千在抽动肩膀,似乎在哭。   柳千刻意把脸埋得很深,刻意将哭声压得很低,像是不愿让任何人听见。   他终究只是个顽固倔强的小孩子罢了。   柳红枫一面在他的背上抚动,一面倾听陈掌柜断断续续的控诉。   “……我家邻居是一对年轻夫妇,开小店做渔米生意的,女的怀上身孕已有半载有余,过不了多久就该生了,但今晚我听到隔壁有脚步声,深更半夜里,听着不大寻常,我推门一看,夫妇两人都惨死在家里,女的还被剖了肚子,未成形的胎儿流了一地……这是恶鬼才干出来的事啊,各位大人,我们这偏僻的小岛一直很太平,从来没出过这档子闹鬼的邪事,现在连青天大老爷都丢了命,我们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们,你们一定要主持公道啊……”   段长涯将陈掌柜搀到公堂座椅上,宽慰他道:“不必怕,我们这就去看看。”   南宫忧:“你要亲自去?”   段长涯点了点头,道:“是人是鬼,我都该去会一会。殿下,麻烦你先行回去给父亲捎个话。”   南宫忧面露忧色,迟疑良久,终于点头道:“好吧,衙门已无人可用,只有靠你了,我留下一半的人手给你调遣,你千万要当心。”   段长涯回身望了一眼,道:“我与枫公子同行,不必担心。”   柳红枫不意间触到段长涯的眼神,不由得一怔。   他与段长涯相识不足半日,没想到对方已会主动寻找他的目光。   他用力点头,高声附和道:“世子殿下请放心,我一定全力协助段兄。”   南宫忧冲他颔首示意。   怀里哭泣的柳千在他的膝盖上锤了一拳。   段长涯的神色依旧如常。   墙上的孤烛晃了晃,将满堂的人影一齐牵动,柳红枫的心也随之一动。   死者残血未洗,生人瑟瑟发抖,倾盆暴雨化作数不清的利刃尖针,将人世刺得千疮百孔,但他心知肚明,这个残酷的雨夜只是杀伐的开端。   他凝着段长涯的侧脸,嘴角微微勾起,凝成一抹难以察觉的浅笑。   看来老天爷慷慨,死局之中,他总算抓住了一丝希望。   *   夜色渐深,莺歌楼里的客人已经走得一干二净。   今夜过后,这里恐怕很难再有新的客人。   莺歌燕舞是给客人看的,没了客人便全然没了意义,娼妓们全都躲在房间里,将门窗紧紧地锁上,不敢离开半步。   然而,尸臭味是锁不住的,顺着门窗的缝隙钻进房间,和暴雨带来的阴湿的咸腥味混在一起,加上廉价的脂粉香味,和各式各样的男人留在床单上的体臭,闻起来令人作呕。   但她们只能忍受。   她们并非不想走,而是无处可去,对她们而言,莺歌楼以外的人世早就如同暴雨倾盆,无处不是地狱,她们的心比身体更早地沉沦于泥沼,放弃了挣扎的念头。至少莺歌楼的屋檐是干燥的,栖身在此,就算死也能死得体面一些。   暴雨模糊了天与地,也模糊了生与死。   对于泥沼中的人而言,死亡的念头并不是那么可怕,因为人世间有许多事远比死亡更残酷,死亡反而是一种轻松的解脱。   但翠姨并不这么想,她还想活下去,不计一切代价。   翠姨的房间空着,没锁紧的窗棱被风掀动,哗哗作响。   翠姨正在后院的在柴房里。   柴房已经很旧了,除了张大厨偶尔拾柴以外,很少有人会进来。从前有个娼妓被嫖客骗得鬼迷心窍,躲在这里和嫖客私会,办事的时候被翠姨抓了个正着。翠姨大发雷霆,叫来孙老大把白嫖的男人绑在柱子上,当着他的面把那姑娘扒得精光,用蘸水的柳条当鞭子,将她的身子抽得又青又紫。   当时鞭子抽下来的血迹,还隐隐沾在泥灰色的墙壁上。   现在翠姨的心也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遍,而鞭子就拿在孙老大的手里。   无形的鞭子比有形的更可怕,因为翠姨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她几乎抱着孙老大的胳膊,央求道:“大哥,你……你不能走啊。”   孙老大连头也没有回,只是沉声道:“你没听人说吗?瀛洲岛要大乱了,现在不走,以后可就走不成了,我那二十几个弟兄就等我一句话,我不能带着他们送死。”   “那……那我可怎么办,你若是将人带走了,还有谁来可怜我们这些女人家……往后若是有人来抢掠,还有谁会为我们撑腰,我们莫不是要落得家破人亡,暴尸荒野……”   她说着眼中已带泪,滚烫的泪水滴在孙老大结识的小臂上。   孙老大终于转回头,对她道:“你随我一起走。”   翠姨怔了一下,摇头道:“不行啊,我若是留下来,好歹有个宅子住,有生意做,我若是走了,便什么都不是,一样要饿死,冻死……”   “那你让我怎么办?”   “留下来吧,我们一没招惹、二没得罪,那些贵人打打杀杀,与我们有什么干系。等风头过去,大哥和二十几个弟兄还能继续过好日子。”   “若是躲不过呢?”   “那……”翠姨愣住了,隔了一会儿低声说,“那也是我们的命。”   孙老大一把甩开她的手:“你愿认命就认吧,我要走了。”   翠姨再次贴了上来,扯着对方的胳膊:“大哥,你不能走,我……我有身孕了,是你的孩子。”   孙老大的脚步猛地一滞,慢慢转回头。   翠姨也慢慢将衣带解开,将衣襟拨向两旁,将胸腹袒露在对方的眼底。她的小腹上有不自然的隆起,明显盖过了其余地方的赘肉。   孙老大呆然地望着她:“当真是我的孩子?”   “千真万确,”翠姨的脸颊已涨得通红,“我……我已经十几年没有接过客,就只是在这里,和大哥你……”   这柴房不准其他娼妓用,另外一个重要的理由,便是她常常在此和孙老大。虽说孙老大是翠姨雇佣的堂卫,但翠姨处处仰仗他的保护,别无选择,只能不计代价地将他打点周全,有时生意冷清,她付不起堂卫的银子,便将孙老大带来这里,以身作陪,以抵扣十天半月的工钱。   她虽然老了,胖了,但伺候男人的本事练了一辈子,绝不逊于莺歌楼的姑娘,而孙老大只是个粗人武夫,没有嫖赌的命,对她的种种手腕全然无法拒绝,便一次次地依着她来。   至于腹中的孩子,本来是个意外,现在反倒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她眼中含泪,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垂着头道:“……我知道大哥瞧不上我这半老徐娘,可你是我和这孩子唯一的靠山,我们就只有你能指望了,只要你留下,你想要哪个姑娘,我这就叫她下来陪你……”   孙老大怔了一下,突然向她面前靠了一步,一把扯住她敞开的衣襟。   翠姨扬起泪水涟涟的脸:“原来大哥还是想要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两行清泪模糊了她脸上的胭脂,她扭着腰肢往对方身上贴去,用柔软的胸脯抵着对方的粗布衣衫,一股汗臭味飘进鼻子,粗粝的摩擦使她唇间泄出一声低喘。   这声音像是个讯号,孙老大一把捞过她的腰,推搡着将她压在柴堆上,而后俯下身将嘴贴上她光裸的胸口胡乱啃咬。   他的满口黄牙此刻像是刀刃一样横行霸道,翠姨见过各式各样的男人,孙老大是男人中最卑微的一批,甚至从未学过温存儒雅,只能将自私而又凶狠的本性发扬到底,和野兽没什么两样。   她也和猎物没什么两样,被这个卑微的男人压在身下,背抵着硬邦邦的干柴,两条腿不安地摩擦着,裙角彻底敞开,露出雪白丰腴的皮肉。   孙老大仍不满足,用粗砺的手掌抓上她的胸口,胡乱揉弄,揉得她一阵生疼,犹如上刑一样痛苦,可她却还要做出一副享受的样子,面色潮红,气喘连连。   “大哥,求你轻一点……我是个贱胚子,但孩子它……它经不起折腾……”   在她的连声央求下,孙老大终于停下手,转而盯着她的肚子。   她的肚子上原本就挂着一圈赘肉,此刻微微向上隆起,肚皮的纹路被撑得深深浅浅,像是水煮过的花肉,连她自己也不愿多看一眼。   她也是猎物之中最卑微的一批,不值得被怜惜与疼爱,只有被蹂躏折辱,生吞活剥的命。   在这江湖里,每个人的命岂非生来就已注定。   *   贫贱有命,尊卑难改,人世间的规矩如此苛刻,就连没出生的孩子也难以逃脱。   孙老大的目光像是一把刀,几乎要将翠姨剖成两半。   翠姨的肚皮因着恐惧而颤抖,但她又娇喘了一声,用湿濡而柔媚的声音道:“大哥,你听,它在叫爸爸呢。”   “它多大了?”   “有四个月了吧。”   这是一句谎话,从她身上的迹象来看,腹中胎儿至多三月出头,但孙老大并不懂得分辨,他是个从未有过家室、更没钱嫖娼的老实男人,他怎么会懂。   可他却像野兽察觉未知的风暴似的,敏锐地觉察到翠姨在说谎,他低吼一声,抓住翠姨半敞的裙摆用力一扯,布料发出响亮的撕裂声,从翠姨光裸的腿上滑脱,软绵绵地垂在地上。   翠姨睁大了眼睛,臀部的赘肉被粗糙的大手贴住,五指用力一拧,使她当即发出一声呜咽,浑身颤抖着,后背的皮肉被坚硬的柴草磨出血痕。   她带着哭腔道:“大哥,求你饶了我……”   孙老大的声音低哑,质问道:“骚婆娘,我问你,它真的是我的孩子?”   “千真万确。”   “你若敢骗我,我绝不会饶过你。”   “我怎么敢……这身贱肉贱骨头,哪里敢奢望有人要我,只有大哥你对我好,愿意给我……”   孙老大的目光骤然一变,眼底带上灼灼的热意,盯着身下赤裸而无助的女人。翠姨也仰着头,透过泪眼怔怔地望着他,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生动的神色。   下一刻,他便粗暴地掰开她的腿。   外面的雨声更大了。   翠姨像是受刑似的大张腿脚,被对方坚实的躯体压住,牢牢钉在柴堆上,可她只是用细若游丝的声音道:“大哥,我想要你……求你给我……”   她如愿以偿,撕裂的疼痛几乎使她昏过去,面前的男人从来不懂得温柔为何物,她的双脚被扯离地面,腹部随着对方的顶送而抽搐,像一只盛满水的囊袋,不停地摇晃。   迷离之中,她听见孙老大反复低吼:“……骚婆娘,是你先勾引我……”   “是我……是我……”   她呢喃道,心中竟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骄傲之情,她眯起眼睛,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的脸,她看到这人情动万分,粗糙而丑陋的面颊溢着红光,像是一块燃烧的柴。她想,是自己给了这个男人今天的一切,不然他只有一辈子在泥土里滚爬的贱命,就像是河底的泥沙,被浊流裹挟着,冲刷到滩涂上,渐渐干硬,被黄土掩埋,从生到死都不会在世上留下一点声音、他永远不懂得占有和索取,永远不会明白生命的意义。   然而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她说不清,只是脑海中有一个朦胧的念头,随着腹中的胎动而跳跃,她像是被苔藓包围的一株野草,草草地照了片刻的阳光,便以为自己懂得了光。她被压在幽暗肮脏的柴房里承受辱虐,眼底却忽地生出无限柔情,仿佛自己是全世界最有魅力的女人,可以对被她迷住的男人为所欲为。   她抬起胳膊,双手在空中摸索着勾住孙老大的脖子,抬高身体去吻他的嘴。   娼妓是不与客人接吻的,她伺候孙老大许多次,却也是第一次碰他的嘴。   孙老大的黄牙里泛着一股腥臭味,就像他本人一样粗鄙,可翠姨却将它描摹成琼浆玉液,急不可耐地张大嘴巴,勾着对方的舌头往自己的嘴里引。   孙老大果真被她勾起了更高昂的兴致,以更加凶狠的方式侵犯她。她被巨浪卷着,全然无从凭依,只能用手牢牢攀住对方的脖子,将自己的身心全都凭附在对方的身上,哪怕这个人正为她带来无尽的痛苦。   莫非这就是她的命。   她流了泪,泪水把胭脂冲刷得一片模糊,可她的心底却又生出几分决然的快意,仿佛只要能将这个男人留下来,她便是暴风雨中凯旋的胜利者。   这时,她听见一声吱呀的细响,是不远处的门扉缓缓敞开的声音。   莫非自己太心急,竟然忘了锁门?可这大风大雨里,究竟是谁会踏入柴房?   她的意识已不大清醒,朦胧的泪眼中映出一个孩子的身影。   那孩子穿了一身红,影子在灰黑的背景中晃动,从头到脚洋溢着喜气。   她的脑海中萌生出一个奇异的念头――自己肚子里的骨肉已降生人世,披着一身鲜艳盛装,越过风雨,特地来看望她。   孙老大仍在折磨她的身体,可她的心却随着那条影子一同飘起,暗暗雀跃着,仿佛困兽终于看到了囚笼的出口。   然而虚无的幸福不过持续片刻,她的心很快坠入万丈深渊,凉了个彻彻底底。   她终于看清,那孩子身上的并不是盛装,而是血。   只有血的颜色才会如此鲜艳。   浓郁的血腥味钻入鼻子,她吓坏了,拼命挣扎着,在疼痛和欲火的煎熬中推搡男人的肩膀:“大哥,你慢点……有人来了,大哥,我真的不行了,啊――”   孙老大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他在翠姨的身上用了那么多力气,像是一匹脱缰的疯马,满面红光,脸上带着近乎癫狂的神色。   而后,他的快乐戛然而止。   翠姨浑身的血都凝固了,男人的秽根还埋在她的里面,身体却颓然压下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   仿佛天塌下来,将她的世界砸得粉碎。   她徒劳地睁大眼睛,孙老大的鼻子撞在她的脸上,腥臭的嘴里涌出一阵更加腥臭的、味如铁锈的血,灌进她的唇齿间。   翠姨像发疯似的战栗,不知用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孙老大推开。   死去的男人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孔武的身躯无力地滚了半圈,像一只填满泥沙的破布口袋,嘭地摔在地上。   他的胸口有一个豁洞,不住涌着血沫。   可怜的女人想要尖叫,可下一刻,冰冷的刀刃抵住了她的脖子,她便叫不出来了。   她拼命偏过视线,却又不敢看那孩子,只瞥见他袖口的红斑深深浅浅,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   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道:“你……你要什么,多少钱我都给你,放过我……你还是个孩子,不该杀人的……”   她听到一声低沉的冷笑,绝不像是孩子该有的声音。她想要发问,可一块破布堵住了她的嘴。   低沉的声音接着道:“你说谁是孩子?我看你倒像个瞎子。”   她拼命地摇头,从口中发出语焉不详的呻吟声,因为她终于看清了,那三尺高的小人儿,竟生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她挣扎着站起身,却被对方猛推肩膀,重重地摔回柴草垛上。   利刃一般的目光扫过她不着寸缕的身体,她叫不出声,只能徒劳地摆动脑袋,无从宣泄的恐惧化作涕泪流了满脸,一直淌到隆起的胸口,她的两腿一夹,夹不住一股又热又黄的液体从腿缝中涌出,一股骚臭的味道弥漫开。   她恨不得立刻死去。   那人讪笑一声,道:“你男人说你是骚婆娘,还真没说错。”话毕转回头道,“这地方也太脏了点儿,又是血腥又是尿味,你确定你要进来?”   原来他的身后还跟了第二个人。   那是个高挑的男人,身高几乎是孙老大的两倍。男人在门口仔细收了伞,缓步迈进门。   翠姨已不敢去看来人的脸,一直到脚步声停在面前,才听见对方居高临下的声音:“娘亲?你怎么能尿在床上呢,你又不是小孩儿――”   那人的语调轻快而脆朗,还透着几分顽皮,若不去看他的模样,简直会将他当成天真无邪的孩童。   翠姨震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个棱角分明的男人,脸庞已颇显沧桑,却带着孩童一般顽皮天真的神色。   两个不速之客站在一起,矮的面目狰狞,高的稚气未脱。翠姨已经全然分不清,他们哪个是真的老头,哪个是真的孩子。   孙老大的尸体还在一旁冒着血。   这一定是一场噩梦,最恐怖的噩梦。   翠姨含着抹布,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央求道:“放过我,你们要什么都可以,我肚子里还有一条未出世的命……”   魁梧的“孩子”听了这番话,脸上浮起阵阵喜色,一双大手按住她的肩膀,汗津津的大手牢牢地贴在她的肌肤上。   她的心被恐惧掳去,甚至已预见即将到来的凌虐,这人会如何对待他,会不会比孙老大还要粗暴百倍。   可是,男人只是缓缓俯下腰,趴伏在她的肚子上,脸上露出幸福而满足的神色。他的动作是如此温柔,仿佛是久离的游子回到母亲身旁。   “果然是真的,娘亲,我找了你好久,我来看你了……”   翠姨听着男人的声音,甚至生出一瞬的侥幸,或许这人并不会伤害她,或许……   她没能接着想下去。   男人的手里亮出一把长长的,极细的刀。   薄刃上闪过冷冽的银光,对准她隆起的腹部,缓慢、细致地刺了下去。   *   从破庙到渡口,路并不长,区区两三里,元宝却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久。   瀛洲岛的海岸线蜿蜒曲折,雨夜里,漆黑的海浪没过滩涂,边缘泛起雪白的浪花,好像恶鬼将猎物囫囵吞下口,呲出一排狰狞的牙齿。   看不见的恶鬼正在吞噬这座岛屿,将宁静平和的人间变作血淋淋的地狱。   渡口边早已看不到船的影子,只有数不清的烂木片摊在海岸上,元宝睁大了眼睛,愕然地看着它们,仿佛看着自己的骨肉被恶鬼嚼碎后吐出的残渣。   方无相大惊失色:“怎么会,船都被毁了吗?”   元宝已没有力气回答,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双脚连一步也迈不出,膝盖绵软地弯曲,喉咙里传出剧烈的干呕声。   方无相关切地搭在他的肩上:“你怎么了,是不是热烧更严重了?”   元宝摇摇头,指向不远处的海滩。   海滩横陈着一排尸体。   是雀背坞的船夫,他们被海水冲刷得变了形,从头到脚找不到一块完肤。残躯在海岸上陈列成排,无人收敛。   方无相呆若木鸡,隔了一会儿才自言自语道:“是什么人,竟做出如此残忍的勾当……”   泥浆四溅的海滩上残留着凌乱的脚印,显然方才有不少人围在周遭。但眼下,脚印的主人都已四散而去,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   他哭得如此悲恸,心脏和脾肺仿佛随着泪水一同流出眼眶,只余下一具空壳,颓然跪在天地间。   哭声响彻雨夜,将最后一丝温度抽干。   元宝呕完了,好容易直起腰,便看到方无相的目光牢牢地盯在酒鬼的背影上,他的心中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问道:“你打算干什么?”   方无相转向他,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   元宝道:“你去看什么?一个人哭成这般模样,就算是菩萨来了也不会停的。”   方无相眉头微皱,顿了片刻,将伞塞进元宝的手中,独自转身,踏入泥泞的滩涂。   他连争辩的时间都没有留给对方。   元宝抹了一把脸,将伞擎住,目光怔怔地追着他的背影,看到他在酒鬼身边蹲下,轻轻拍动酒鬼的肩背,而后从口袋里抽出一直崭新的手帕,举到酒鬼嘴边,帮他擦拭秽物。   酒鬼一把将手帕抢过去,埋头呕吐起来,直到那手帕被呕得一片狼藉,才抬起头,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咒骂声。   方无相没管自己的东西,只是再度倾身上前,与酒鬼交谈。酒鬼抡起胳膊,不耐烦地一甩,将手帕里的秽物甩了他一脸。   元宝看在眼里,心下顿时腾起一阵火气,身上虽绵软乏力,心里却已经将酒鬼辱骂殴打了千万遍。   可方无相只是用雨水冲干脸颊,再次将手搭在酒鬼的肩膀上,凑到耳边,耐心地询问着什么。   酒鬼干脆不再理会他,重新趴回尸体上抽泣,当他不存在。几次无果的尝试后,他才终于站起身,越过雨幕,一摇一晃地往元宝的方向走来。   他回来的步速比去时要慢得多,回到伞底的时候,衣衫已被淋湿大半,粗糙的布料一块深一块浅,软塌塌地贴在身上,睫毛也被水打湿了,目光低垂,嘴唇绷成一条线。   元宝看不惯他这幅样子,没好气道:“谁让你多管别人的闲事?这世上爱管闲事的人,大都没什么好下场。”   方无相像是没听见他的警告似的,只是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看起来活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元宝长叹了一声,道:“你还真把自己当菩萨吗?实话告诉你,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有功夫管别人的闲事,不如先想想怎么自保吧。”   方无相怔了一下,总算开口道:“你说的是,我们先找个避雨的地方,再做计议吧。”   元宝四下看了看,海滩上最近的屋舍便是死去船夫的住处,他深吸了一口气,宣布道:“先去雀背坞。”   方无相却摇头道:“雀背坞是别人的家宅,我们不能私闯。”   元宝道:“人都已经没命了,家宅还不是白白空着。”   方无相皱眉:“既是死者家宅,更加不该肆意冒犯。”   “我们只是去躲个雨,又不偷不抢,冒算哪门子犯。”   “未免不妥。”   元宝气得两眼一黑,脑壳里嗡嗡直响,眼前一阵模糊,回过神时,双手已捂住太阳穴。   方无相在他耳畔慌张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元宝翻着眼皮:“还用问吗?”   方无相沉默了片刻,咬紧牙关道:“我们走吧。”   说罢,便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扶稳,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   两人沿着湿滑的海岸,缓慢地往死者的屋舍挪去。   雀背坞盖在距离码头不远的滩涂上,地基是由木板架起的一块平台,离地约一尺,几间屋舍围成一个圈,圈出一块不大不小的院子,房屋都是竹木构造,表面用毡布盖了一层,虽然简单,但能阻隔湿气,遮风挡雨,是最适合船夫的住处。   院子的主人虽已殒命,院子里却并不安静,一群人正从门口进进出出,鞋底将木台踩出沉重的声响。   方无相停在不远处:“这些人是?”   元宝道:“还用问吗,是来哄抢东西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好心啊……慢着,你该不会又要管闲事吧!”   元宝的话没说完,方无相已往那群人之中走去,他在心里咒骂了一句,加快脚步跟在一旁。   方无相匆匆上前,仅仅来得及挡住末尾两个人的去路。   他挡在那两人面前,像是面对寺里的石头像似的,耐心道:“偷窃死者之物是大不敬,二位还是将财物放回去吧。”   末尾的两人像是头领,原本步履匆匆,冷不丁被一个陌生人拦了路,满脸不悦道:“你算老几,滚开。”   元宝也站在方无相身边,抬起头,刚好瞧清两张蛮横的脸,顿时打了个激灵。   这两张模样相仿的脸上,一个没了左眼珠,一个没了右眼珠,长长的伤疤划过眼眶,眼眶上却没有任何遮盖,任由陈年伤口裸露在外,内凹的皮肉上挂着成排的肉瘤,大小不均,瘤上爬满红肿的血丝。   若是小孩子看了这样的脸,一定会在深夜里大哭出声。   元宝虽然没有哭,浑身的血却像是凝固了。   他不仅认识他们,还与他们有过节。这两人是一双兄弟,哥哥叫初一,弟弟叫初八,他们本是一双使剑的好手,在江湖中拥有斐然的地位,可他们的眼睛却被第三个人的剑划烂,落下永久的伤疤。伤疤成了他们毕生的耻辱,为了铭记耻辱,他们从来不遮盖伤口,任由狰狞的模样暴露在旁人眼中。   元宝曾因为偷窃钱袋,被两兄弟抓了个正着,挨了一顿毒打,两人没有取他的小命,只是用锋利的剑刃在他的左右肩膀上划下“一”和“八”两个大字,然后往伤口上撒盐。溃烂结痂的伤口愈合了整整一个月,之后便化成三条抹不去的淤痕,时至今日,依旧隐隐可辨。   身负伤疤的人,往往热衷于给旁人制造伤疤。曾经的受害者,往往变成未来的加害者。   世界是一个圆,因果循环往复,举目尽是走不出的困局。   这一次元宝也没能走出去。   他想要躲开,可两兄弟已经将他的模样认出来,挑着眉毛道:“哟,这不是元宝么?你居然还活着,还把闲事管到老子头上来,是嫌上次的伤不够疼吗?”   元宝忆起伤口被撒盐时钻心刺骨的痛,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一旁的方无相问道:“你认识他们?”   “没有,不认识……”元宝试图否认,话没说完,便被初一无情地打断:“你有脸说不认识吗?上次你偷扒我的钱袋,被我抓个正着,,自己做的坏事,该不会没种承认吧?”   元宝低下头,把脸埋进阴影里,偷偷翻起眼皮往身边瞧去,瞧见方无相一脸惊诧地看着自己,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尖针刺了一样,阵阵作痛。   不知从哪儿涌上一股意气,催使着他怒吼道:“你现在不也在偷死人的东西吗,有什么可光彩的?”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因为没等初一反驳,初八便迈着健步来到他面前,一把拎起他的领子。   *   初八虽是弟弟,生得却比初一还要高,脾气也更冲,粗鲁的嗓音好像一块砂纸,砥磨着元宝的耳朵。   他拎着元宝的领口晃动,像是在摇晃一只布袋:“你听听,口袋里银子哐当打响,响得还挺亮。上次偷钱袋的利息可还欠着没还,现在我大哥有难在身,急需用钱,你是不是应当仗义还债啊?”   元宝的脑袋里又是嗡地一声,本能地争辩道:“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初八眯起眼缝,右眼的肉瘤像是活过来似的,和灰黑的左眼一齐盯着他,“你哪来本事赚这么些钱?我看又是偷的吧。”   元宝鼓起勇气瞪着初八,却又被对方脸上狰狞的肉瘤吓得不敢作声。   每次都是如此,每次他历尽千辛,好容易存下一点积蓄,总会有人闻着铜臭味赶来,将他的口袋掏空,将他的脸重新踩回泥里。   泥里是蝇虫生活的地方,永远不可能开出花来,他的身边永远只有恶意相伴,好似跗骨之蛆,日久天长,就连他自己也染了满身黑泥,浑身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脏。   他口袋里的银子是孙老大打断他胳膊的补偿,本来打算乘船用,现在船没了,银子也没了武之地。   可那是他豁出半条命才换来的钱,没有偷,没有抢,凭什么要他拱手让人。   他忍气吞声一辈子,已经忍够了。   许是身边的影子给了他几分底气,他甩开初八的手,扯起脖子道:“想得美,今天我一个子也不会给你!”   初八露出惊讶的神色,显然是第一次看到元宝反抗的模样。   但他脸上的惊讶很快变作狞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铁锤似的拳头高高抡起,朝元宝的脸上砸来。   元宝迅速抱住头,将身体蜷缩成团,他没有学过武功,因为没有哪家门派愿意将功夫传授给一个阉人,他只是在常年的欺凌中学到了一些躲避的法子,勉强能够减轻挨打的痛苦,将贱命延续得更久些。   但这一次有所不同。   拳头尚未落在他的身上,便被另一个人挡住了。   方无相抓住初八的手腕,将对方的拳头生生按了回去,道:“他是我的朋友,你们不要对他动手。”   初八露出诧色,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呆愣的老实人会突然出手:“你是不是瞎,偏在烂泥坑里挑朋友。”他的余光往方无相身上瞥了一眼,瞥见腕上的佛珠,“哟,原来是个活菩萨,打算把烂泥扶上墙,给下辈子攒功德呢?”   方无相站得笔直,一双乌黑的眼仁在夜色里甚是明亮:“此事与元宝无关,我只是想劝诫的你们,不要偷窃死者的东西。”   初八眯起残眼:“你自己深更半夜到这儿来,还带个惯偷在身边,不打算偷东西,难道是打算给死人哭丧吗?”   方无相道:“我并没有偷窃的打算。”   初八哼了一声:“你这鬼话也只有鬼会信,我们两兄弟眼睛虽然坏了,脑壳却没坏,你想独吞就直说,何必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平生最恨你这路伪君子。”   初一也走上前,和初八并肩而立,两人交换了视线,一齐拔剑。   铮铮两声过后,两道银光洒进夜色,是一长一短的双剑,长的太长,短的太短,双剑合璧,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均衡,犹如日月交相辉映。   元宝的脸色苍白如纸,别说是剑,他身上就连一把切菜的小刀都没有。他偏过头看,方无相果真也和他一样赤手空拳。   他扯住方无相的胳膊,用颤抖的声音道:“这两人剑法好生厉害,且对名门正道怀恨已久,咱们走吧,别跟他们冲突。”   方无相只是摇头。   元宝的力气小,怎么也扯不动方无相的胳膊,正心急的功夫,初一手里的长剑已率先到了。   明晃晃的剑刃擦着眼皮划过,他回想起上一次被两人用刑的恐惧,几乎吓得尿了裤子。   然而,方无相忽地侧过身形,轻易地闪过一剑,一条手臂揽过元宝的肩膀,将后者往身后勾带。   元宝连人带伞被甩了半圈,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头脑里一片空白,待到耳畔的疾风停住,才勉强撑开眼皮去看前方的情形。   他看到初八的身影,在对侧和初一配合夹击,将他和方无相夹在中间。双剑交错,剑光忽而长,忽而短,从空中次第闪过,宛如火树银花绽开,将他们困在中央。   他仿佛置身于漩涡中心,饶是被方无相护着,仍旧心惊肉跳。在初家兄弟的双剑面前,他实在想不出全身而退的法子。唯一能做的便是学着乌龟的样子,把眼睛闭上,把头往肩膀里缩得更低。   ……若是能够与身边的人死在一起,未尝不是解脱。   元宝尚未来得及多想,便听到初八的厉呼声:“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话问的当然不是他,而是方无相。   方无相一只手臂为护元宝而占着,仅有一手空闲,左躲右闪,终于在两兄弟的夹击下无处可躲,生死关头,他竟抬起右臂,用腕上的饰物抵住初八的短剑。   锋利的剑刃撞在木制的佛珠上,竟如撞了南墙一般,任由初八发力,也无法向前挪动一寸。方无相皱紧眉头,手掌翻动半周,竭力一推,竟将剑锋从身上推开。   初八退了少许,站稳脚跟,凝着铮铮震动的短剑,脸上浮起惊愕的神色。   很少有兵器能抵得住他的剑,更何况是一串小小的佛珠,佛珠当然没有那么结实,真正结实的是方无相的内劲,竟能透过外物施展,不为形所役,收放自如。凭借这浑厚而稳健的功法,饶是赤手空拳,却有如神助。   “二位停手吧!”方无相仍未放弃劝诫。   火上心头的两兄弟怎能听进他的话,非但没有停手,反倒来势更汹,纵剑从两面夹击而至。   方无相再次闪过,他的身法极快,快过初八撤剑的速度,他率先往初八的方向侧身亮掌,掌风顺着短剑逆行推进,一直推至对方肩头。   初八只觉得肩上吃了一记重击,半条手臂陷入麻痛,指上的劲力全失,而方无相趁虚而入,手指勾住他的小臂,向背后一剪,他惊呼一声,短剑从手上滑脱,斜插进雨水冲刷的木台上。   这时,初一从背后纵剑而至。   他的武功比初八更胜一筹,剑锋如电,竟连落雨都被他劈开,蒸出一片烟雾朦胧,萦绕着他的长剑。   他使出全部功力,瞄准方无相来不及转身的片刻。   方无相果真露出惊色,他还护着元宝在身侧,如此下去,在长剑刺中自己之前,势必先要洞穿元宝的背心。   他发出一声低吼,回身策动掌法,全力一推。   元宝只觉得肩头一热,看不见的风好似烈火一般,擦着自己的身畔急行而过,刚好迎上初一的剑势。   初一不禁睁大了眼睛,他的剑锋被一只无形的手捉住,贯入全力的一刺竟在中途失去控制,像是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壁。   这是隔山打牛的上乘功夫,绝非一朝一夕所能习得。   方无相仍稳稳地扎着,初一手中的长剑却发出悲鸣,像面条似的弯曲,挤压,终于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崩断成两截,抛入雨幕。与此同时,一股罡风贯入他的心口,好似一只无形的拳头,但比他吃过的任何拳头都要刚猛百倍。   ――就连刺瞎他右眼的那一剑,都未必能够匹敌。   他的胸口直迎重击,当场呕出一口血,踉跄着扑倒在地。   胜负已分。   初八也慌了,快步冲到初一身边蹲下,摇着后者的肩膀:“大哥!大哥你没事吧?”   初一连头也抬不起来,肩膀抽动,面色铁青,口中接连地吐着血沫,显然内伤不轻。   初八转而望向方无相,眼中的惊恐渐渐转为憎恨。   方无相也被自己吓得不轻,他将阿弥陀佛反复念了几遍,摇头道:“我并非故意伤人,只是一时疏忽。”他也在初一身边蹲下,问道,“你没事吧?”   初八怒目圆睁,狠狠地盯着方无相:“肋骨折断,经脉迸裂,怎么可能没事!”   他的话实在不像是说谎。   三人从交手到受伤,不过片刻的功夫,跟随初家兄弟一同前来的队伍已经调转回头,围在周遭。   队伍中林林总总二十余人,簇拥着一驾马车。   马车的幕盖徐徐敞开,车中传来一个女子柔弱的语声:“一哥,一哥怎么了。”   方无相怔怔地望向马车,只见车中的女子缓步走入雨帘,一只手扶着隆起的小腹,步履蹒跚。   她的小腹隆得很高,身孕像是有十月之久,每走一步都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她在初一面前跪下,眼眶通红,带着哭腔道:“是谁如此狠毒,将你打伤至此……”   方无相呆在原地,隔了一会儿才说:“对不住,我没打算伤他。”   女子跪在地上,先是惊讶地望着他,随后便抽泣道:“……我的夫君也是迫不得己,我快临盆,投宿的客栈却出了血光之灾,将客人全都赶出去,尤其不留有身孕的人……我急用钱财投医,才怂恿他来拿死人的钱,没想到他非但没有拿到银子,反倒丢了半条命……”   方无相在慌张中语无伦次道:“我,我补偿给你……但我也没有银子……”   初八抬手往元宝身上一指:“他有。”   方无相摇头:“那是他的钱,我不能强迫他。”   初八反问道:“若是你自己的东西呢?”尖锐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腕上。   方无相也怔住了,他抬起手腕,看到佛珠上沾了斑驳的血,血色渗进木料的纹路里,留下深深浅浅的疤痕。   是初一的血,是他一掌将初一打成重伤,所打出的血。   佛珠是上等的菩提木,是主持方丈赠予的贵重之物,比元宝身上几块碎银值钱得多。   初八仍低垂着头,却压不住残眼中熊熊燃烧的恨意:“大哥大嫂和贤侄三条人命,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我……”方无相慌乱不已,终于将手指探到腕上,将佛珠解下。   *   方无相没能取下佛珠,因为他的手被元宝按住了。   他面带惊讶地偏过头,看到元宝正望着自己,咬着嘴唇摇头。   他没能立刻明白对方的意思,也没有做出回应,但元宝自作主张,来到初八面前,把口袋里的银子掏出来,一股脑扔进初八的手心。   初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元宝的脸。   “我的钱全都在这儿了,”元宝道,“都给你们,你们拿了就快走吧,求你们了!”   他的口吻急迫而卑微,像是真的是在央求。   初八将银子装进口袋,视线终于离开他的脸,转而搀扶起倒地呕血的初一,在一干同伴的簇拥下,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怀身孕的女人也跟在初八身边,搀扶着他另一侧的肩膀。   元宝注视着马车的笼盖再度合拢,和一群人的背影一道渐渐远去,没入夜色,才终于长吁一口气,转回头。   方无相仍旧呆站在原地。   元宝想起方才的一战,仍旧心有余悸,一面打量着他,一面问道:“你的武功竟如此厉害,是从哪儿学的?”   方无相怔了怔,答道:“研读寺里的武书,和寺里和铜人过招。”   “除此之外呢?”   方无相摇头。   “莫非你从来没有与人交过手?”   方无相还是摇头。   元宝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如此强悍而不自知的人,竟真实存在于他的眼前。他不禁感慨道:“你这般武功,别说是对付初一初八,就算去参加武林大会也绰绰有余。”   方无相并没有因为恭维而露出喜色,目光仍旧低垂着,元宝花了些时间才注意到他的动作,原来他一直盯着腕上染血的佛珠。   元宝问:“你怎么了?”   方无相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启口道:“初一和初八的确需要钱来救命,可我却将他们打成重伤。”   元宝愣住了,江湖中的龌龊事他实在看过太多,若非方无相其人就在他的面前,他绝不会相信世间还存在这种愧疚的理由。他就连如何劝慰也不知道,憋了一会儿才说:“又不是你的错,他们根本就不是好人,根本就是趁机讹诈你的东西。”   方无相摇头道:“是我伤他在先。”   “是他出手在先!”   “可我终究还是打伤了他。”   元宝回想起方无相出掌伤人的时刻,那正是初一的剑锋即将洞穿自己的腹背,自己的生命遭到威胁的时候。他的心底涌上一阵愧疚之情,他反倒提高语声,争辩道:“不然呢,别人出手打你,你不反击,难道伸出脸让他打吗?”   方无相道:“我不能因为旁人行恶,就以同样的仇恶回报之。”   “那你怎么办?”   “以善行感化,渡去他们的孽障。”   元宝只是凝着他,问道:“倘若你渡不去呢?”   方无相一怔。   元宝道:“你一心想要行善积德,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间总有些人是你永远也救不了的。你越是对他们好,他们便越是得寸进尺,等他们的牙咬下你的肉,你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方无相微微张口,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哪怕与初家兄弟生死相搏的时候,他也不曾露出过这样慌乱的神色。   他怔怔地望着对面的人,嘴唇动了动,竟没说出一个字来。   元宝与方无相四目相接,看清了对方的表情,脸颊上顿时一阵发烫。   他为自己感到羞愧,他实在不该将这样无情的话语说出口。但他同样感到茫然,他所说的不过是人世间最简单的道理,他为何要后悔,为何要羞愧。   他在弥天盖地的雨声中追忆过往浑浑噩噩的人生,他发现从拥有记忆的那一天起,他便只懂得为自己活,他从未因着另一个人品尝喜怒忧悲。   海涛声和暴雨声夹杂在一起,将他的心神扰得更乱。他不敢直视方无相的眼睛,只是埋头道:“你可知道初一和初八的身份?”   “不知道。”方无相答道,“他们是什么人?”   元宝在对方坦率求教的口吻中找回几分信心,花了片刻整遣词句,而后答道:“他们的来历要从东风堂说起,东风堂是江湖中最大的商会,掌握了全国上下的镖运,这你知道吧。”   方无相点头:“你与我说过,只要有驿站的地方就有东风堂的影子,这次武林大会,东风堂也在受邀之列。”   “但在东风堂发家之前,镖运界却是百花齐放的局面,初一和初八在沦为流寇盗匪之前,也曾经营镖局为业。”   方无相面露诧色,他没想到凶神恶煞的初家兄弟,竟也曾是体面的生意人。   元宝道:“他们的生意本来做得不错,但东风堂横空出世,在堂主宋云归的带领下,数月之内便侵吞大大小小无数同行,横扫各地商会,将镖运生意全都揽到自己门下。”   方无相惊道:“宋云归其人何以如此雷厉风行?”   元宝答道:“说来这也是一件奇事,在武林中称得上名门世家的,大都靠着祖上的积累吃饭,譬如那段氏天极门,晏家铸剑庄,哪个不是上百年家业,但宋云归却不同,他的祖辈没有半点名声,他却横空出世,好似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江湖中真的有人说是他的本事来自石头缝,说他在南疆挖石料,不意间挖出一座金矿,一夜之间家财万贯,才做起了镖运生意,毕竟生意场上,永远缺不了的是钱。”   方无相思虑片刻,问道:“既是江湖,便总有一些对手靠钱也无法摆平吧?”   元宝一怔,道:“说起别人的事,你倒不犯傻了。没错,的确有人不吃他的一套,不要他的银子,不服他的收买,可惜他们谁也比不过宋云归的剑术。”   “他的剑术很高明吗?”   “当然了,初家兄弟的眼就是被他刺瞎的,他的剑术也和他的财富一样出众,打遍天下难遇敌手。”   既又财力,又有势力,所以东风堂才如此锐不可挡。   方无相想起初家兄弟一双狰狞的伤目,不禁摇头叹气。   元宝接着道:“所以现在那兄弟俩沦为流寇,而且还召集了许多跟他们一样被宋云归挤兑过的人,成立了一个帮派叫做复兴会。这次来武林大会夺剑,多半也是为了报复东风堂。”   方无相叹道:“唉,以仇抱怨,何时才是尽头。”   元宝哼了一声:“他们才不懂呢,你想想啊,就连临盆待产的女人都要带到岛上来,这不是找死是什么。他们连自己女人的命都不惜,又凭什么要别人来救?”   方无相仍是一副痛心的神色,嘴唇紧紧抿着,元宝瞧见他的模样,心道,这人明明听得清道理,看得清事态,却唯独分不清善恶,将世人都想得如自己一般高尚纯良,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可转念一想,他若是分得清善恶,又怎会同自己厮混在一起。   元宝胡思乱想的时候,方无相还在苦思:“其实初家兄弟若是没有被客栈老板驱逐,也不至于流落如此境遇。他们说客栈里出了血光之灾,也不知指的是什么,莫非跟你说的死囚有关?”   元宝道:“肯定有关啊,你现在才想明白吗?杀船夫,杀官老爷,现在连普通人都不放过,一定都是他们作祟,不然我为什么非得要带你走,像你这么老实的傻子,留下来也是被吃抹干净的命。”   方无相道:“你不是说过,岛上还有天极门、铸剑庄和东风堂一起镇守,他们都是名门正派,那位段公子和枫公子也在莺歌楼里慷慨出手,岛上不只有恶人,还有善人,我们应该去帮助他们。”   元宝长吁一声,道:“你有本事就去帮吧,我不去,我可没有你那么厉害的功夫,自己活着就够费劲了,哪还帮得了别人……”   高烧未退,又经历一番恶战,他已经疲惫不堪,从头到脚挤不出半点气力,只想坐下来歇一歇。   一只手臂恰到好处地撑住他绵软的身子。   他偏过头望着突然靠近的方无相:“你干什么?”   方无相一面揽过他的肩膀,一面道:“我先帮你。”   元宝露出惊讶的神色。   方无相接着道:“多亏了你,我才没把方丈赠予我的宝贝丢掉。你为我舍了银子,我应当感谢你。”   元宝心道:你这傻子,若是没同我走在一起,你也不会与初家兄弟起冲突……   但他没能把这番话出口,他说不出,他只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就算自知理亏,也舍不得放开唾手可得的庇护,舍不得让方无相离开他。   可他又常常觉得,只要方无相留在身边,他便永远也抬不起头,这人身上从头到脚都是那么干净,只会使他自惭形秽,脸面无处搁放。   他只是低着头,闷声说“我这条贱命就不用你费心了。”   方无相却捏了捏他的肩,望向他一字一句道:“你的命一点都不贱。”   元宝再次怔在原地。   他徐徐地偏过头,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片空空如也的黑暗,方无相其人并不存在,掠过耳畔的话语和肩上传递的暖意,不过是他在高烧中臆想出的幻觉。   然而他睁开眼,方无相还好端端地站在面前,一双乌黑而明亮的眸子越过雨幕望着他。明明一无所知,傻得可笑,却像是黑夜里的火烛一样抚慰着他。   “走吧,我们去雀背坞。”   *   雀背坞中已是一片狼藉。   室内的陈设几乎全都离开了原本的位置,七零八落地散在各个角落,所有的箱柜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都被拿个精光,只剩破旧的衣衫和渔具薄薄地铺着。   元宝道:“你看,这就是他们干的好事,说不定还不止一批人来抢过。你跟他们讲道义,讲礼数,可人家是狼,只顾得了自己的肚子。”   方无相再次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仿佛这陌生的屋子是自己的宅院一般。   他往墙边走了几步,默默地弯下腰,将散落在地上的杂物逐一捡起,堆叠整齐,放进最近的箱柜中,又将箱柜摆回原来的位置。   他试图把死人的屋子恢复原样,仿佛藉此便能够慰藉那些冤死的亡魂。   ――人都已经死了,做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   元宝想要问,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在这人的身上,他总能看到一些超乎生与死的东西。   佛世三界六道,在死生之外,亦有一重天。   他活得太卑微,全然看不见,参不透,他甚至从来不曾思索过,直到遇见方无相之前,他吃饭睡觉,偷窃乞讨,都只是为了活着,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人还可以选择别样的活法。   心中有佛,便会如此而活吗?   人世间的贪嗔痴苦,犹如乌云遮天蔽日,无边无涯,方无相却像是藏在乌云背后的一道金光,闪耀在天外,饶是被从阴霾遮住,仍旧透着熠熠灼目的灿辉。   他看着方无相前后忙碌的身影,道:“你不该来瀛洲岛的,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   方无相短暂地停下,难得露出轻松一笑,耸肩道:“反正我现在也走不成了。”   元宝可笑不出来,他不止,而且口干舌燥,视线转着圈在房间里搜寻,不意间瞥见一罐清水,盛在角落里一口旧水罐中,罐子旁边还有一只布袋,袋子里摆了几块饼,看起来又干又硬,好在并没有发霉腐败的迹象。   他抬手指道:“那儿有水。”   水在罐子里泛着清冽的波光。   他看到方无相的喉咙滚动,目光在罐上停驻了很久,却皱着眉头,迟迟没有动手。   他走过去,将罐子拿起,举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又将袋子里的干饼抖出来,掰成两半。一边做,一边对身边的人道:“这是我先抢的,跟你没关系。”   说完,他将右手的饼塞到对方嘴里,又端起坛子,强行推到他嘴边。   方无相被他冷不丁地突袭,全然没有准备,本能地张开嘴,任由清冽的水滑入口中,把干瘪的饼子冲下喉咙。   元宝满意地看到他做出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将满满一口水咽下肚,才开口道:“这是我强迫你吃喝,佛祖要怪罪,就让他老人家来怪我吧。”   方无相并不傻,即刻明白了元宝的意思,摇头道:“不行,我怎能让你为我领罪。”   “没事,”元宝摆摆手,“我不像你那么老实,做过的坏事多了去,顺手拿死人几块饼不算什么,大不了死后再挨阎王几顿揍。”   他的口吻故作轻松,像是在谈论与自己无关的事。   方无相却沉下脸来,一把抢过对方面前的饼和水,攥在自己手中,像是攥着两块滚烫的火炭,坐立不安,迟疑再三,终于深吸一口气,将罐子举到嘴边。   元宝惊讶地看着他。   他微微闭着眼,抬起脖子,小心翼翼地将更多的水灌进嘴里。   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却使他的手脚慌乱不安,视线飘忽,仿佛这辈子从未做过如此亏心的事。   “你……”元宝想对他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终于咽下一块饼,转过头将水罐递回元宝手中,轻声道:“我与你一起。”   元宝倒怔住了。   热炭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滚烫的烟熏着他的眼睛,使他鼻子根又酸又烫,不禁背过脸去。   原来他并不是不在乎,只是不敢去在乎,索性把伤口牢牢捂住,不去看也不去想,任由它们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现在,角落里忽然闯入一道光,他才忽然忆起疼痛的感觉。   方无相不知他为何突然变脸色,关切道:“怎么了?”   元宝摇头道:“没事。只是这饼又干又硬,太难吃了。”   “嗯。”   “这水里也有一股腐嗖味,难喝极了。”   “嗯。”   他一面抱怨着,一面将又干又硬的饼囫囵吞进肚子,将泛着腐味的水草草咽进喉咙。   他咀嚼的动作异常凶狠,唇齿间发出很大的声音,盖过了喉咙深处的阵阵哽咽。   他将这顿粗陋却又弥足珍贵的饭食吃尽,身上总算找回些力气,目光在房里转了一圈,瞥向角落,不意间发现黑暗中还躺着另一件东西。   一本账册。   他走过去,将账册捡起,拿在手里翻开,册上记录了雀背坞从岛外购置零件工具的详细账目,航船的日常修缮与维护少不了这些东西,但对船夫以外的人,这些繁杂的名词难免枯燥乏味。   元宝草草地翻了翻,目光扫过最后一页,发现一项奇怪的条目。他立刻将方无相扯到身旁,道:“这上面写的‘绳舟’是什么东西,怎么连价目都没有?”   方无相摇头:“我也不清楚,听起来像是船的名字。”   元宝的语气不禁变得高亢:“莫非他们还在别处藏了船?”   方无相也露出诧色,追问道:“你快看看,有没有写存放的地方?”   元宝又低头翻了一阵,眼前一亮:“有!写在开篇的地方,说清光涯底有一处洞穴,被他们占来堆放平时用不着的杂物,这本账册上记录的东西都堆在里面。”他看着面前的人,迫不及待道,“我们快去找找看。”   *   清光涯底,大浪滔天,漆黑的礁石在更加漆黑的水面上浮浮沉沉,时而露出,时而沉没,像是一个个佝偻的罪人,被囚禁在牢笼中,承受浪涛无情地鞭笞。礁石上嶙峋坑洼的孔洞被苍白的泡沫填满,好似伤口一般,只要盯着看上一会儿,头皮便忍不住发毛。   你若只盯着礁石看,便决然想象不出,这清光涯竟是每日第一缕阳光升起的地方。   世上最深沉的黑暗,往往就藏在最灿烂的光明背后。   元宝和方无相踩着礁石,小心翼翼地贴在崖底的峭壁上摸索,几经辗转,终于找到洞穴的入口。   洞穴并不深,内部也很狭窄,只够用作一处小仓库,汹涌的水流将入口处的地面冲刷得又滑又湿,但里面仍是干燥的,侥幸逃过了海水的侵蚀,靠近墙根处堆放着许多杂物,大都是修理船用的工具和零件,一眼望去,并没有状似舟船的东西。   元宝叹了一声,道:“唉,我早该料到,倘若有那么好的东西,肯定早被别人抢走了,哪里还轮的上我们。”   方无相却摇头道:“未必,你看这洞穴深处一个脚印也没有,看起来并没有人侵入的痕迹,我再找一找。”   他说着便往深处钻,钻到低矮处,只能躬下腰,拼命将自己宽厚的肩被往里挤。   元宝看在眼里,上前道:“你退开,还是我来吧。”   元宝的身形瘦小,钻得也比方无相更深,墙根处泛着一股腐木发霉的味道,令他感到一阵窒息,他捏住鼻子,继续搜寻,终于在一捆铆钉背后摸到一个熟悉的形状。   他的心弦骤然一动。   *   元宝摸到的东西是一块圆状檩木,直径同小臂差不多宽,边缘被削尖,向上翘起。   这是最为常见的船头的形状。   但与常见的舟船不同,那根檩木边缘还牵连着几根绳索。   他摸索着将其中一条绳索抽出,发现这绳子出奇地长,抽到尽头处,末端还系着一只三爪的铁钩,沉甸甸的。   “你帮我扯着。”元宝将铁钩丢给方无相,埋头把檩木周围的杂物拨开,两人合力拉扯,一齐将埋在深处的东西拖了出来。   尘灰散去,方无相皱眉道:“莫非这就是绳舟?”   摆在面前的果真是一只舟船,只是体量极小,做工也极为简陋,船身是一片随意削出的凹陷,两根木桨上挂着许多倒刺。   最蹊跷的还属系在船头的一股绳索。   元宝将绳索末端的铁钩拾起,拿在手里掂量,道:“瀛洲海峡与陆地相连,水并不深,倘若将铁钩扔进水里,或许便能勾住水底的石头,如此一来,船便不会被激流掀翻。”   方无相道:“但绳子的长度总有限,若是到了尽头呢?”   元宝思量着:“钩子卡进石缝,想要拉回来怕是不可能,若是放到尽头,便只能把后面的绳子割断,再往前方抛一根新的。”   方无相道:“所以船头才安置了一排绳钩,因为每根绳只能用上一次,用过就要割断。”   两人同时望向对方,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们想到了同一件事――用这只绳舟,或许能够穿过风雨,渡到对岸去。   但方无相的脸色很快沉下来:“这绳舟未免太小了,真的能过乘上两人么?”   元宝不禁咬住了嘴唇。   他也发现了这一点,绳舟上的绳索是有限的,并没有配备更替的零件。因为尺寸的局限,这种小舟全然无法和渡船相比,仔细看去,构成绳舟主体的檩木表面切纹粗糙,而且并未涂油打蜡,恐怕很难在水里浸泡太长时间。   从各种迹象来看,这只绳舟不像是工具,更像是雀背坞的船夫一时兴起,随手打造的戏水玩具。操船人常常需要亲自修缮船只,所以雀背坞的船夫个个都是匠工好手,打造这样一只小舟,对他们而言不算难事。   天意弄人,它的制造者一定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天,自己赖以为生的渡船被人蓄意毁坏,信手拈来的玩具却侥幸残留下来。   元宝思虑良久,终于松开咬得红肿的嘴唇,转向身边人,沉声道:“方无相,你现在就乘绳舟离开。”   方无相大惊:“我?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就够了。”   “为什么,一直想要离岛的人不是你吗?”   元宝沉默了片刻,道:“你难道不曾质疑过,我为什么非要离开吗?”   方无相道:“你懂得比我多,自然有你的道理。”   元宝径直望向对方,仿佛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话。   方无相竟如此信赖自己。   信赖是他卑微的人生中从未出席的奢侈品。   他忽地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一只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神情一片严肃:“你若是信我就听我说完,瀛洲岛一定会发生祸乱。”   “祸乱?”   “没错,登岛的死囚一定会为了莫邪剑彼此厮杀,并且杀死所有挡在他们面前的人,不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平民百姓,统统都逃不掉。”   许是他的口吻太过沉郁,方无相不禁露出惧色,但很快争辩道:“恶人总是少数,就算为了夺剑,也总不会全然不守规矩。”   “你跟死囚讲规矩吗?”   “就算曾是死囚,既已经获赦,便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没有。”   “为什么?因为莫邪剑有邪气的传闻吗?那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   元宝苦笑道:“这句话倒是不假,那的确是无稽之谈。”   方无相又是一怔。   元宝接着道:“真正的原因比你想的还要简单――倘若抢不到莫邪剑,他们便只有死路一条。”   “什么?”   “你以为他们是无缘无故才到瀛洲岛上来的吗?不,他们是被人带上来的。他们的确得到了特赦,可在离开天牢之后,他们便被一个戴铜面具的人引到一艘船上,那人给他们每个都种下了一种毒,短时能够冲盈内息,增进修为,可是半月之内,倘若此毒不解,内息便会满溢絮乱,人便会不堪重负,暴毙而亡。”   方无相睁大了眼睛,隔了半晌才问:“如何能够解开此毒?”   元宝道:“解药只有一份,将莫邪剑呈到他面前来换。”   方无相震惊不已。   他在心里飞快地忖度元宝的说辞,若想在武林大会上夺剑,便要击败三大世家中的佼佼者,取得擂台的胜利,如此一来,瀛洲岛上的每个人都会成为对手,一旦失手一次,便再无翻身之机,难于蜀道青天。   如此算来,夺剑最快的法子绝不是明争,而是在暗中将对手消灭。   秩序只有一种,破坏秩序的法子却有千千万,消灭官府,杀死船夫,毁坏航船,都是为了将秩序悉数粉碎。   就连这场暴雨也是天降助力,如今的瀛洲岛,已经彻底被孤立在皇天之外。   那戴面具的人究竟是何身份,竟连天牢里死囚的去向都能掌控?   这样一个不乏权势地位的人,又究竟为何执着于莫邪剑?   方无相心中的困惑堆积如山,但在探究所有问题之前,还有一个至为关键的疑虑。   他转向元宝,小心翼翼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元宝仿佛被利刃刺中似的,一瞬间露出受伤的神色,但他很快便板起脸,不耐烦地催促道:“别问了,你若是信我就快走。”   “可是我若走了,你要怎么办?”   “你先管好自己,再操心别人吧。”   元宝的口吻透着不耐烦,视线在方无相身上游走,却始终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他的头脑发胀,嗓子眼有无数话语在打转,方无相好似一块磁石,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他。只有远远地离开这个人,才能够回到过去,回到冷漠麻木,心如死水的时候。如此,他的痛苦才能够消解。   阳光太烫,会将伤口灼痛。   但方无相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一边摇头,一边斩钉截铁道:“我不走。”   中气温厚的声音灌进耳朵,竟变成聒噪的杂音,令人难以忍受。   元宝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抓过方无相的手腕,粗鲁一扯,将悬在对方腕上的佛珠生生扯了下来。   他的动作太急,险些将拴固檀珠的系带扯断,他飞快地收拢五指,将菩提树根雕刻出的圆珠攥进掌心。   木器的纹路有些硌手。   他抬起头,冷冷道:“这串佛珠是我帮你保住的,现在我要将它从你手里抢走,你愿不愿意?”   方无相仿佛窒息一般愣在原地,半晌后,终于缓缓点头。   元宝扬起嘴角。   佛珠比他的手腕宽出一圈,顺着他干瘦的手臂一直滑到肘处。   他把胳膊抬起来晃了晃,道:“现在我们互不亏欠了。”   方无相上前一步,向他伸出手,一双乌黑澄明的眸子仍旧怔怔地注视着他,眼底有两团火,仿佛一直燃烧到世界末日也不会熄灭似的。   他躲开了对方的手,道:“方无相,后会无期。”   他听见自己留下这句话,在被火焰烧得遍体鳞伤之前,抽身逃离。他感到身后一股力量试图拉扯他的胳膊,但被他竭尽全力甩开了。   他的胳膊也是这人为他接上的,早知如此,何必徒费心神,不如任由它断了更好。   大雨倾盆,雨珠铺面而来,接连涌入他的眼眶,在眼里兜转一圈,变得滚烫而又咸涩,顺着眼角再度淌出来,汇入无边无际的夜幕。   *   方无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原本被佛珠覆盖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竟使他感到陌生。   他有多久没有将佛珠取下了?菩提木籽雕刻出的数珠像是禁锢在他身上的枷锁一般,如今禁锢被人除去,他的手腕变成另一副陌生的样子,他的心里也涌上一阵全然陌生的冲动,使他想要将绳舟抛下,即刻追上方才逃离的背影,哪怕施尽穷凶极恶的手段,也要将那人夺至身边。   这个念头罪孽深重,好似午夜里突然侵入脑海的噩梦,他越是想要遗忘,噩梦便在脑中扎得越深,越是挥之不去。   尽管他的面前只剩下雨幕,可元宝辞别时的神情依旧残留在他眼底,辞别的话语依旧萦绕在他耳畔。   后会无期。   他甚至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   主持方丈为他取名方无相,无色无相,亦无虑无忧。二十年来,他潜心苦读佛法佛经,不分寒暑,不舍昼夜,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剃度为僧,长留寺中,度完此生。   在来到瀛洲岛之前,他从未有过关于人生的其他构想,不过短短半日,他的心竟像是大雨浇灌的荒原,萌生出如此纷乱的杂念。   沉默良久,他终于决定以行动驱赶杂念。   他来到绳舟边,把简陋的小舟拖出岩洞,浸入浊浪滚滚的海水里。   午夜已过,海面到了退潮的时刻,浪涛暂时收住势头,不再汹涌如虎。礁石露出水面,坑洼的石缝里挂满残余的泡沫,像是饱经拷打的囚徒终于获得休憩的机会,带着遍体鳞伤矗立在囚笼中,苟延残喘着。   绳舟滑入水面,发出扑通一声,溅起一片浪花。浪花对面是迷离的夜色,远处就连陆地的影子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沉郁深邃的黑暗。   然而,他必须要撕开这黑暗,到对面去。他下定决心,一旦渡过海峡,便赶往临安府衙,一刻也不耽搁,到了天明时分,只要雨势收住,他便要将增援的人手带来岛上,由官兵惩戒恶徒,重整秩序。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在增援赶到之前,他只能祈求神佛,保佑留在岛上的人、保佑他唯一的朋友平安无事。   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一抹异样的影子。   影子来自他身后的清光涯,他回身望去,瞧见一个身披杏色衣衫的瘦弱身躯,好似被风雨打落的花瓣似的,孤零零地,一步一步地往山崖尽头飘去。   竟是个女子。   女子彷徨着来到清光涯边,站在岩石尽头,望着脚下的深渊。   方无相大惊失色,他的位置在崖底,刚好可以看清山崖下的状况,悬崖下方正对着一块礁石,从海面上露出头脚,形状活像是仰头的狮兽,张开嘴巴望着崖上的人。   倘若那名女子真的失足坠落,一定会撞在那块石头上,而后绽开一片红色的花。   “慢着!”他站在崖底高喊,“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杏色衣衫的女子也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崖底有人,她捂着胸口,声音里带着战栗:“可是背后有……有恶鬼追命……”   方无相一怔,往她身后看去,只见夜色中空空如也,瞧不见人影,更瞧不见鬼影,他立刻喊道:“你背后没有人在追你,从我这里可以看得很清楚。”顿了片刻,又补充道,“不信你下来看一看。”   女子仍是摇头:“鬼是看不见的,很小,很小,你看不见他的……”说着又向前走了一步,脚尖已触到悬崖的边缘。   方无相的心也悬到嗓子眼,生怕这人不慎失足,酿成大祸,但他向来不擅长话术,不知如何才能劝阻对方,搜肠刮肚终于憋出一句:“恶鬼怕人,你到我这里来,恶鬼便不敢接近你了,你就安全了。”   女子问道:“鬼为什么会怕你?难道你是菩萨不成?”   方无相咬着牙点头道:“我是。”   女子怔住了,像是终于信了他的话,慢慢地转过身,顺着来时的方向走下山崖,绕过岩壁,向他落脚处走来。   他立刻迎上前去,才到女子的面前,便被对方抓住手臂。女子几乎将全身重量支撑在他身上,颤颤巍巍道:“菩萨,求求你救我一命,有鬼……有鬼要索命,索我孩子的命……我好容易才逃出来……”   “孩子?”方无相不解。   “嗯。”女子低下头,一只手轻抚自己的小腹。   方无相顺着她的动作看去,又是一惊。原来这人的裙衫下摆竟沾满了斑驳的血迹,血丝从裙角露出,顺着她的小腿一直滑到脚踝处,将绣花的布鞋也染成了殷红色。   难怪她步履如此蹒跚,体态如此虚弱,唇色如此苍白。从她这般出血的状况来看,她所说的孩子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方无相立刻想到初一妻子的话,瀛洲岛上出现了杀人嗜血的恶鬼,专挑怀孕女子下手。   莫非面前的女子也为其所害,侥幸逃出魔爪。   他一面将女子扶稳,一面问道:“恶鬼长的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女子的牙齿打颤,“打着红……红色的灯笼……”   “在哪儿遇见的?”   “我走到哪儿就追到哪儿……无处不在……”   她越说便越是害怕,目光四下彷徨,神色好似受惊的兔子,惴惴不安。方无相不忍再追问,便打断她道:“你不必再回想了,不用怕,恶鬼不会来这儿的。”   听了他的话,女子的神情似乎安定了些,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瞧见岸边上的绳舟,当即惊呼道:“啊,你这里有船!”   方无相道:“这是雀背坞的船夫朋友留下的。”   女子忽然双膝一弯,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方无相大惊,立刻扶起她的肩膀:“姑娘这是何意?”   那女子仍跪地不起,双手攀着他的胳膊,仰起头凝着他道:“我……我叫杜鹃,是莺歌楼的娼妓,但我一直在私底下伺候宋先生,只伺候他一个,从来没有被别的男人碰过……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宋先生的种,你救我一命,他、他一定会报答你的……”   “宋先生?”   “东风堂堂主宋云归……这是他的信物,你拿去找他,他一定会给你很多的银子,他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杜鹃说着从颈上解下一枚玉佩,按进方无相手心。   方无相一怔,道:“姑娘不必如此。”试图将玉佩塞回对方手里。   可杜鹃却不收,只是不住地摇头:“我不想死,求求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愿意做,我可以伺候你,我的身子很干净的――”说着便向前,抱住方无相的腿,一只手抚上他的腰。   方无相忙将她的手攥住,在她身边蹲下,望进她慌乱的眼底,一字一句道:“你不会死的,你在绝处遇到一艘船,这便是你的因缘。”   “我的因缘?”杜鹃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我可以乘它离开吗?”   方无相点头。   “那……你同我一起走吗?”   “我……我还不能走,你先走,不过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你在这里等我。”   方无相回到岩洞里,从账册上撕下一页,用角落里寻到的炭笔在上面草草地写了几行字,而后回到杜鹃面前,将叠好的纸塞进她的口袋:“到了岸上,你去临安府,一定要去,然后把这个交给知府老爷,让他来救我们的命。”   “我明白了,菩萨,我永远记得你的恩德――”   “不必了,你……你快走吧,记得用钩子在水底,小心行船。”   方无相的心下一片纷乱,但他顾不得多想,只是将绳舟的使法仔细教给杜鹃。杜鹃听得很认真,她竟从方才的癫疯中清醒过来,时不时地望着自己的小腹,脸上浮起一丝浅笑。方无相第一次发觉,当一个女人成为母亲的时候,竟能够拥有如此坚韧的力量。   绳舟浸入海面,摇摇晃晃地驶远了。   方无相目送着杜鹃的身影消失在海上,而后终于转回头,带着做梦般的神色往岸边走去。   他本来可以同杜鹃一起离开,但他没有。   他实在不清楚自己方才的决心来自何处,更不知道自己该忏悔还是该庆幸,他的心下一片纷乱,疾风骤雨闯进他的世界,将过往的安宁搅得粉碎,只有元宝辞别时的身影还飘在他的眼前,完完整整,挥之不去。   但他找不到元宝了。   大雨抹去了所有人的脚印,他越过泥泞的路,径直回到破庙中,等待他的只有挂满蛛丝的金刚泥塑,和篝火燃尽后的一g烟灰。   这么晚了,元宝一个人会去哪里?   他闭上眼,手指捻动,才发现染血了佛珠已经不在腕上,它想起沾在莲台上的血迹,不禁战栗。   莲台数珠皆为凡物,悟道修佛不该仰仗凡物,心为形役,才会生出烦扰。   在这一刻,他已全然忘记了方丈教授的道理。   取而代之的,是他在虚掩的门缝中听过、好似黄粱一梦般模糊朦胧的话语。   “……只要心中有佛,在哪儿不是修行,我们又何必将他留在身边。”   他忽地想起了一些刻意遗忘的往事,好似不意间窥进阴影,才发现藏在阴影里的空洞,他在一片恍惚中隐隐察觉,原来人世间早已没有他的位置。   除了元宝,元宝还需要他,倘若元宝遭到旁人毒手……   他不敢去想,他的眼前悬着一把无形的刀,将胸膛剖开,将心腹深处漆黑的东西挖出来,呈到眼底,一览无余。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步入夜色。 第五章 河边骨   柳红枫迈入今夜走访的第三处凶宅。   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屋舍,不同的构造与陈设,可残酷的景象却是相似的。死者都是怀有身孕的女子,而且都被剖开了腹部,剖开的过程想必很缓慢,伴随着歇斯底里的挣扎,因为血淌得到处都是,在凝固前泛着浓郁的腥臭。   哪怕生时腰缠万贯,花容月貌,风情万种,死后的尸体一样冰冷狰狞。   柳千的拳头一直用力攥着,骨节已露出白色,柳红枫瞧见他紧绷的脸,道:“你若是害怕……”   柳千打断他道:“我才没怕!”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似的,柳千上前一步,来到尸体旁边。   和莺歌楼的老板娘,客栈的住户一样,眼前的妇人也是横躺着死去的,胳膊扭成怪异的角度,指甲缝里还能看到挣扎留下的挫痕。   她的腹部是被一种极其薄的刀剖开的,创口平整,一丝不苟,操刀的人好似大夫一般仔细,生怕刀刃伤到腹中之物。但和创口截然相反,敞露的肚子里则是一片狼藉,乍一眼看去,好似熟透的石榴被剥开了壳,果实从芯里开始腐烂,大大小小的脓疱挂着汁水粘连在一起。须得仔细审视,才能够辨认出其中被搅乱的脏器――打结的肠子,龟裂的肝脏,以及最为明显的,被撕开一条长口的子宫。   三名死者的孕期并不相同,客栈住户和莺歌楼老板娘都怀孕不久,腹中的孩子只有三四个月大,缩在破口的子宫中,看不出形状,只有一滩模糊的血肉,但眼前的妇人和两者不同,胎儿已着床八九月大,已能够清晰地分辨出头身、四肢、以及脸上模糊的五官。   胎儿的手脚被蛮力扭断了,像个丑陋的怪物一样,躺在母亲变凉的躯壳里。挤成一团的皱脸上全然看不出表情,但又像是流露出极度的惊恐与痛苦。   柳千的手脚冰凉,脚底像是灌了铅,经他耗光了他全部的意志力,才让自己站在尸体面前,没有落荒而逃。   段长涯也站在尸体前。   他的神色一贯冷峻,所以和平时几乎看不出任何分别,但若仔细看,区别还是有的,他的睫毛和眉峰正在微微抖动,像是拼命压抑着愤怒。   他的声音也变得比平时更加低沉,缓慢道:“这绝不是最快的杀人方式。”   柳红枫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今夜的死者虽然众多,但死于毒针,死于水淹,死于利刃穿喉,都是极为迅速的死法,但眼前的女人却死于漫长的噩梦,地狱般的折磨。   柳红枫道:“说明杀人者并不是一个杀手。”   “我看是个疯子!”柳千高声道,像是在用言语给自己壮胆,“你们仔细瞧,这人的肚子里竟有一排牙印,咬在……咬在胎儿旁边的胎盘上。”   胎盘是胎儿着床时用来汲取养料的部分,贴在子宫内部,分娩的时候会一同流出来,又被称为紫河车,晒干后可以入药。   但眼前这位死者的胎盘绝不是为了入药受损的,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人,都不会剖开活人的肚皮和子宫,在血淋淋的胎盘上留下自己的牙印。   只有疯子才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事。   除了三人之外,其余在房间里勘查的人已忍不住作呕。   这是一处双层小楼,毗邻回川,占据了杨柳坡上风光正好的位置。大雨掩盖了门外的血迹,也使得血腥味没有飘出太远,否则,这没能诞生的性命或许会化作厉鬼,飘到长街上,扼住每个过路人的喉咙。   柳千想了想这幅场面,又看了一眼扭曲的胎儿,背后又是一阵发凉。   他的背已快被汗水湿透了。   柳红枫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强行扭着他转了个身,视线和思绪都从死者身上离开:“行了,还有别的线索吗?”   “没有了。”柳千用干巴巴的声音答道,“尸体损坏太严重,看不出别的东西。”   “好,”柳红枫点点头道,“你可以走了。”   柳千怔了一下,随即怒道:“走你个头!凶手还没找到,要我怎么走?”   “找凶手是大人的事,小鬼该睡觉了。”   “我要跟你一起追查!”   “你?你的眼眶已经憋得红肿,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若是我不在,你早已经哭了一百次,就算到凶手面前,你也只会哭上一百零一次,除了给我添乱,屁用都不顶。”   柳红枫的语气轻佻,可说出的字句却像沉甸甸的石头,砸在柳千的头顶。柳千梗着脖子道:“我不管,我要去!”   “我不是你娘,你跟我撒泼耍赖也没有用,想跟我叫板,先打过我再说吧。”   “你……你就不能说句人话吗?!”   柳千竭力控诉,柳红枫不为所动,段长涯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两人斗法,直到柳千的吐沫星子喷到他的手背上,才忍不住开口道:“枫公子说的是实话,你应当去休息。”   柳千怔住了,他和柳红枫太熟络,平日不论怎么撒泼打滚都不怕丢人,但突然被第三个人插话,脸上竟不自觉地发起烫来。   十三岁的小鬼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态,问道:“那凶手怎么办?”   “有我呢,我段长涯发誓,今夜行凶杀人者,必诛于我剑下,一个都不会放过。”   一番话掷地有声,令柳千无言可辩,拧着眉头纠结了一会儿,终于转向柳红枫:“好吧,那我去哪儿等你?”   “莺歌楼。”   “啊?”柳千先是露出诧色,但他天性聪颖,很快便理解了柳红枫的意图。仔细想来,莺歌楼的确是个好选择,凶手既已来过一次,又放过了楼中娼妓,便是对她们不感兴趣,想必短时之内不会再来。   柳红枫见他不语,挑起眉毛道:“怎么着,给你个机会让你和心爱的姐姐们睡在一起,你还不愿意了?”   柳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诚实的窃喜,但很快又伸长脖子,问道:“那你呢?”   “我?我自然要跟我喜欢的哥哥一起睡了。”柳红枫说罢,向段长涯抛了个极为露骨的媚眼。   柳千:“……”   段长涯将视线转向柳红枫,道:“其一,我今夜没打算入眠,其二,我也不需要你作陪,其三,你与我还不一定谁更年长。所以,还请枫公子谨慎言行,洁身自好。”   柳红枫:“……”   看来他对段长涯的死缠烂打卓有成效,毕竟这根冷冰冰的木头已经把自己削出尖个儿来,学会主动捅回来了。   柳红枫也不甘示弱,道:“没事的,你不想睡,我便陪你醒一夜,在这夜空下,雨帘里,彼此依靠,未尝不是一种浪漫。”   段长涯:“……”   到底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柳红枫目送着柳千下楼,在窗边短暂停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整夜的大雨终于有了息止的迹象,像是一个迟暮的老者,喘息的间隔愈发地长,声音愈发地虚弱。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种奇异的绛红色,细碎的微光贴着海面微微摇动,光芒愈发鲜明,像是一个新生胎儿的吐息。   他知道,这是黎明的前兆,人世日月更迭,如蜉蝣朝生暮死,神话中说昼与夜是天帝的一双爱子,每一个都要杀死另一个,方能来到这世上。如此说来,今夜即将诞生的孩子大概率先见识了地狱,所以它的胎动才如此沉重,如此凉薄,如此使人心生恐惧。   今夜的不眠人很多,惶恐的人群在街上攒动,议论纷纷,柳红枫站在二楼俯瞰着他们,却并没有感到太多恐惧,说不定今夜是他人生中所剩无几的夜晚。哪怕夜色毫不温柔,哪怕雨幕凶狠如斯,可身边的段长涯竟使他感到一丝希望。   人活在世上,最大的力量来自于笃信,你相信一件物事是好的,它就一定是好的,你相信天外有金光照彻,浮云便不能够碍你的眼。   比如段长涯就笃信着背上的剑。   他的眼里有愤慨,有悲恸,但从来没有半点迷惘。这样一个黑白分明的人,仿佛生来便是为了劈开这夜色。   柳红枫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段长涯道:“先问死者打听。”   *   死人也是会说话的。   如何听出死人的话,是活人的一项重要本领。   比如眼前这位死者的衣着,便已经透露了许多讯息。她深夜独自呆在闺房中,却是一身盛装华裙,体面光鲜,像是刻意梳妆打扮好了,要去见什么人。   她的确是要出门见人,因为前来迎接她的马车夫还徘徊在楼下。   马车夫是第一个发现她死讯的人,今夜是个雨夜,愿意出车的车夫不多,他本想来借着这一趟多赚些劳苦钱,可是刚来到屋檐下,便闻见一股异样的血腥味。   直到现在,他仍旧脸色苍白,惊魂未定。   他的马车是很好的马车,金舆华盖,跑一趟价格不菲,这样的车深更半夜载了客,通常只有一个去处,便是山上。白昼里山上是不欢迎山下人的,但到了夜里就是另一回事了。女人,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人,往往是这类马车的常客。   段长涯对马车夫道:“屋檐下有车辙留下的印记,深浅不一,说明你并不是第一次来接她,我说得不错吧?”   马车夫点头道:“她的确是我的老主顾,我也没想到她会遭遇这种事。”   段长涯又道:“老主顾惨死,而凶手仍不知所踪,你若是同情她的境遇,就该将她的秘密说出来。”   马车夫怔了一下,脸上闪过犹疑的神色,但在段长涯灼灼的目光拷问中,他终于垂下头,开口道:“我常常在夜里送她去铸剑庄,等在后门口,等她的男人来与她私会,早上再将她送回来。”   铸剑庄是晏氏的家业,住在庄上的人都是深得庄主重用的亲信。深夜等在后门口,既见不得光、也见不得人。想必是庄上某个阔少在外面沾花惹草,才需要马车夫从旁助力。   正因为这样的人有很多,马车夫才能够吃饱饭。   柳红枫听过马车夫的陈词,不禁陷入思索。今夜被剖腹的死者,除了怀有身孕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便是身份地位不俗。死在客栈里的是一对富商夫妇,死在这里的则攀附于名门子弟。莺歌楼的翠姨虽然没有两人这样尊贵的地位,但却是个守财奴,在楼中留下大笔财产积蓄,被四处逃命的娼妓们哄抢一空。   马车夫被段长涯盯得浑身发毛,摆手道:“我知道的都已说出来,干我们这行,本来就不能过问太多的。”   段长涯点点头,将锐利的目光从马车夫身上移开。   从死者身上,他们已经打听不出更多了。   三人在滴水的屋檐下沉默,远处传来一阵喧嚣的脚步声,是天极门的弟子归来复命。领头的是段启昌首席弟子,也是段家的心腹之一,常昭。   常昭停在自家少主面前,道:“这附近我们已挨家挨户搜过一遍,但凡能闯的地方都闯了,也没有找到凶手藏身的痕迹。”   段长涯皱眉:“更远的地方呢?”   常昭道:“瀛洲岛的八成居民都在杨柳坡,更远的地方人烟稀少,深更半夜,找起来恐怕没那么容易,至少得有熟悉岛上地势的人带领。”   柳红枫道:“最熟悉岛上地势的当属晏氏。”   常昭摇摇头道:“恕我直言,晏氏如惊弓之鸟一般龟缩在自家府邸,守着藏剑阁里的莫邪剑,根本不愿到山下来。”   柳红枫从旁感慨:“唉,这位死去的姑娘好歹也怀了他们的骨肉,如今却被弃之不顾,真是人情凉薄啊。”   段长涯对常昭道:“晏氏就守在藏剑阁也好,你亲自去找庄主晏月华,令他开辟一处空闲的宅院,将岛上落单的妇孺收容其中。”   “少主的意思是?”   “既然晏氏要护剑,就他们连人也一起护着。如今这疯子凶手摆明了对女人下手,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常昭面露迟疑:“可是市井女子不乏三教九流,晏庄主未必愿意将她们收容在府中。”   段长涯皱眉道:“铸剑阁和天极门有盟约在先,共同主持武林大会,于情于理,他都应当出力。如今官府已无法指望,只有我们能保护岛上的百姓,倘若见死不救,名门正派还有什么侠义可言?”   “说得好,”一个声音赞许道,“在下佩服段少主的侠义胸襟,愿助少主一臂之力。”   看着来人,不由得露出惊色:“宋先生,您怎么来了?”   来人朗笑道:“既然天极门有所行动,我们东风堂也不能作壁上观啊。”   来者正是东风堂堂主,宋云归。   他一面说,一面来到段长涯面前,这人年纪三十出头,面相俊朗,眉宇之间颇显英气,一看便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只除了一处异样――他的肩下垫着一只拐杖。   因着拐杖的缘故,他的脚步声也与常人不同,常人走路的时候,左右脚轮番作响,他走路却要响三次,两次沉,一次轻。   他是个坡脚。   江湖中对东风堂堂主的坡脚早有诸多传言,常常有人感慨,一个坡脚的人,居然能够爬到今天的位置,运气得有多么好。   柳红枫却从来没有觉得奇怪,天生有缺陷的人,要么彻底堕落,甘为鱼肉,要么就奋起直追,誓为人先,因为人世加诸于他们的恶意往往是成倍的,要么死,要么强,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所以柳红枫第一眼看到宋云归,就看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的横空出世绝不是一个巧合。   东风堂的分堂开遍天下,他不仅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在江湖中亦是一呼百应,传闻中他的人脉广泛,甚至和平南王攀过交情。   就连身边的段长涯也对他礼让三分,尊他一句“先生”。   宋云归并非只身前来,还带了林林总总一干属下,都侯在他左右,等候他的调遣。   他对段长涯道:“世子殿下已将你的情况告诉我,我带了一群弟兄来协助你。我料到你一定已在杨柳坡一带调查过,便在下山时将其余有人烟的地方搜寻了一遍。”   段长涯面露喜色,追问道:“怎么样,可有收获?”   宋云归却叹了口气:“唉,凶手没找到,却找到三具尸体,被抛弃在野外路边。”   他左右的属下将裹尸的草席呈上前来,被雨水打湿的卷筒两侧露出惨白的脚和凌乱的头发,边缘沾着黏糊的血迹。   三人都是年轻女子,都是一样被剖腹的死状。其中一个甚至没有怀孕的痕迹,却被划破了肚子,因为被雨泡过,腐烂的程度比房间里的尸体还要更胜一筹。马车夫已经背过眼去,不忍再看。柳红枫也由衷地庆幸方才及时把柳千遣走,没让爱哭的小鬼看到这幅画面。   江湖中虽常有血光,但也有不成文的规矩,冤有头债有主,就算是杀亲灭门的仇恨,也不能追过三代。可今夜的凶手却破了规矩,滥杀妇孺,欺凌弱小,触犯的是江湖人的大忌。   宋云归向段长涯打听了案情,而后感慨道:“这六名死者的身份看不出任何关联,却在同一夜惨遭毒手,凶手杀人剖尸,手法凶恶,动机又极其模糊,多半是个百无禁忌的亡命之徒,实在不好对付。”   查案最怕遇到这类动机线索不明晰的凶手,没有动机的犯罪,好似一团滚得严严实实的毛线,纠缠在一起,挑不出一个切入点。   柳红枫道:“线索还是有的,至少我看出了两处。”   宋云归颇为诧异地望向他:“还望赐教。”   柳红枫道:“其一,莺歌楼和客栈的死者身边都有男人陪同,极大增加了行凶的难度,我想凶手身上必定有着某种特质,能够使人放下警惕,轻易落入圈套。其二,此人一夜为自己物色了六个目标,这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瀛洲岛地广人稀,又涌入大量外客,若是让宋先生立刻找出六个孕妇,敢问你能做到吗?”   宋云归摇头道:“我的确做不到。”   “所以,或许他整夜都在四处奔走。”   “你的意思是他乘了车?”   “比如一架马车。”   “这倒是个大胆的想法。”   “还有一个更加大胆的推测,若是想要将路边的行人骗进马车,三度行凶而不败露,需要的或许不止一个人。”   “你的意思是凶手不止一人?”   “只是我的猜测。”   马车夫一直在旁边听着三人的话,此时大惊失色道:“不是我,不是我。”一面将车帘拉开,展示空空入也的内厢。   宋云归却没有注意他,反倒将视线锁在滔滔不绝的青年人身上。   “敢问阁下是?”   “在下柳红枫,出身还是莫要过问的好。”   两人视线相交,宋云归露出笑意,道:“好,英雄不问出身,我也不多嘴了,如今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蚱蜢,晏庄主就由我来说服,就算他不买小辈的面子,我的面子他总要看一看的。”   *   宋云归雷厉风行,当即安排随行的属下四处搜寻,着重检查各路马车所留下的痕迹,本人则往藏剑阁的方向去了。   段长涯望着四下忙碌的身影,眉心却依旧皱着,神情凝重。   柳红枫从旁道:“段公子还在忧心什么?”   段长涯道:“我只觉得这样搜寻未必有用。”   柳红枫点点头:“瀛洲岛虽不大,但也有临安城的三分之一,走上一圈至少一日功夫,眼下的人手实在不够用。”   段长涯道:“岂止不够,若是凶手真的乘了车,追起来还要更加困难。”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   “既然找不到,不如设法将他诱出来。”   柳红枫挑起眉毛望着对面的人:“怎么个诱法?”   “既然对方专挑有身孕的女子下手,我们便假扮给他看。”   “看来要委屈天极门的女弟子来做诱饵了。”   段长涯顿了片刻,道:“天极门的女弟子数目稀少,此行并没有随同。”   柳红枫露出诧色:“没有女弟子,难道你自己去假扮孕妇吗?”   段长涯道:“若没有其他办法,便只能如此。”   柳红枫不禁张圆了嘴巴,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段长涯身披纱白长裙,脚踩锦履玉袜,小腹隆起,面带慈色的景象……   这幅景象一旦浮现在脑海,便像浓墨着纸似的牢牢定格,横竖无法甩脱。   段长涯见对方久久不语,问道:“怎么?”   柳红枫扬起嘴角,道:“那我可不可以主动请缨,扮成跟你私会的花花公子,你腹中的孩子他爹,尽职尽责地调戏你一番。”   段长涯歪着脑袋思考了片刻,点头道:“好。”   柳红枫道:“好什么好,非得当场穿帮不可。”   段长涯:“……”   柳红枫叹了一声,道:“且先不论你我的身形全然不像女子,单论你的发色与肤色,在夜里亮得好似一团雪球,但凡眼睛不瞎的人,都能认出你是段家的天之骄子,你要如何才能瞒得住?”   段长涯脸色微微一黯,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也无法自主。”   “所以你哪来的自信可以蒙混过关?”   “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姑且一试。”   两全其害取其轻,这人的思路向来如此简单直接,至于第三条路――放弃的路――则干脆从未被他纳入考量的范畴。   柳红枫瞧见他皱眉抿嘴的模样,莞尔笑道:“你还是不要姑且了,我这里刚好有个不错的法子。”   “怎样的法子?”   “自己办不成的事,自然要找朋友来帮忙。”   “你的朋友?”   “是啊,莫要忘了我的交情都在花街柳巷里,虽然不能跟宋先生相提并论,关键时刻却能派上奇用。”   段长涯凝着他,很快露出了然的神色,点头道:“原来如此,看来今晚又得委屈柳千忍痛割爱了。”   柳红枫瞪大了眼睛,盯着对方看了许久,像是大白天瞧见了鬼。   段长涯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皱眉道:“怎么了?”   “没什么,”柳红枫道,“只是我第一次听你讲笑话,第一次发觉原来你也很懂得幽默。”   段长涯道:“所谓幽默不过是一种话术,只要有心研学,总能学得通。”   柳红枫再度露出惊讶的神色。   假扮孕妇也好,施展话术也好,天底下仿佛没有这个人不敢学的东西,不敢做的事。   他沉默良久,终于道:“你这股横冲直撞、生冷不忌的劲头,当真令人羡慕。”   段长涯不解道:“你为何要羡慕我?”   柳红枫耸肩道:“我一介三教九流,与你云泥有别,若不是因着今夜的祸乱,恐怕连正面瞧你一眼的机会都没有,难道我不该羡慕你吗?”   段长涯望着他,淡淡道:“出身也好,名头也罢,都是外物,就像武人身上的佩剑,就算是雕金镶银的玉龙剑,也总要有人来驭,否则不过是一块废铁罢了。”   “依你的意思,莫邪剑岂不就是一块高高在上的废铁?”   “就是这样。”   “可你知不知道,这块废铁却使铸剑匠人蹉跎毕生,使一代皇朝走向覆亡。”   柳红枫没有说完后面的话――这块废铁的另一头还系着他的性命,他的遗恨,他从过去裹挟的沉垢,他向将来假借的希冀。他的……几乎是他的一切。   钟鼓馔玉不足贵,可世间又有几人能摆脱外物的囚困。   驭剑之人若离了剑,还剩下什么。   段长涯迟迟不语,令柳红枫不禁反省自己的话是否说得太重,吓到了这位不经人事的天真公子。   他刚想摆出嬉皮笑脸,却被段长涯按住肩膀。   出乎他的预料,段长涯的神色一片平静,缓声道:“前尘终究不过是前尘,莫邪剑一定会有个好归宿。”   “瀛洲岛的祸乱蔓延至此,你仍相信莫邪剑能平安无事?”   “祸乱会结束的。”段长涯道,“武林绝不会便宜了小人,更不会辜负了英雄。”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依旧平静,一双澄澈的眸底闪着熠熠的光。   柳红枫勾起嘴角道:“好啊,若是武林大会能够如期兴办,我一定去拔个头筹,博段美人一笑。”   段长涯道:“莫要忘了我也是你的对手。”   “你想与我交手?”   “当然,毕竟枫公子的武功可比话术要高明得多,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与我坦诚相对。”   柳红枫无言以对,他望着对方,目光却有些闪烁,生怕一个不经意,将藏掖在深处的心思暴露出来。他实在不相信,一个不经人事的世家公子,竟有着如此机敏的直觉,竟如拨云见日一般,将他心底下那点遮掩和龌龊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喉咙里浮起一阵涩意,忍不住扭开了视线。   此时的他并不记得,这是他第一次躲避段长涯的目光。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倘若与段长涯换个地方相遇,他们的结局会不会大有不同。   两人并肩往莺歌楼的方向走去。   大雨终于渐渐止住,在深巷里留下一片泥泞,两人的鞋面已变成灰黑色,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水坑里。   莺歌楼里静得出奇,浓郁的血腥味飘在院子里。   院子里摆着两口棺材,柳红枫看出这是翠姨用来盛放首饰衣装的木箱,她平生惜财如命,苦心经营,死后却只能躺进自己私藏的箱子里。她也不过是被外物牢牢缚着手脚的奴隶罢了。   段长涯端详了片刻,道:“为翠姨和孙老大敛尸的的是一群男人,棺材四周还留着他们的脚印。”   柳红枫从前厅迈出,点头道:“是孙老大的手下吧,他们的仁义可不是白送的,翠姨守在家里那点银子,都被他们翻箱倒柜卷走了。”   段长涯沉默片刻,道:“先去找帮手吧。”   娼妓住在正厅对侧的厢楼中,待客的闺房隐蔽在长长的回廊中,像是包裹在层层绿叶深处的花蕊,可惜一场暴雨过后,花落楼亦空,昔日旖旎只剩一片萧索。   谁也不知道这里的主角们去了何处,只要离开莺歌楼,她们身上的光彩便褪去了,娇艳的落红怎能抵得过滚滚浊流的冲刷。   她们之中只剩下一个,孤零零地站在厢楼前。   偌大的空楼面前,她的孤影看上去格外单薄,格外孱弱。   她怯生生地望着来人,小声问道:“……是枫公子吗?”   柳红枫也看清了她的脸,正是昼时伺候三位官老爷的年轻姑娘――金娥。   *   雨住时分,无讳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咸涩,和浓郁的血腥混在一起,钻进无讳的鼻子,将他皱巴巴的鼻梁拧得更紧。   他倚在车衡上,手抚车辕,车辕木还泛着淡淡的檀香,表面的漆色厚润典朴,这是一辆很不错的马车,只有这样的车,才能使漂亮女人乖乖坐上去,将帷帐合拢,和她们的男人在幽暗中交缠身体,发出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   为了掩盖这种声音,马车通常会驶到很偏僻的地方,对于无讳而言,这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正因为如此,这辆马车的车夫已经变成一滩烂肉,横在阴沟里。雨水将血迹冲刷得一干二净,尸体被人发现,至少也要等到明天。   夜晚还有很长,足够他和不忌杀个痛快。   无讳看上去实在不像一个杀人凶手,他的身长不足三尺,穿着一身孩童的衣服,脖子不安分地扭动着,像猎犬似的抽动鼻子。他的鼻子很快捕捉到血腥味的源头,并不是周遭的草木,也不是身下的车马,而是他们自己。   他们已经换了今夜的第三套衣服,但铁锈一般刺鼻的味道仍旧缠在他们的身上。   有一种血――人的血――只要沾了身,便永远别想濯洗干净。   还好他们并不在意,他们的性情就像他们的名字一样,随心所欲,百无忌讳。   不忌,无讳,这两个名字听上去仿佛属于一双默契的兄弟。   这当然不是父母为他们取下的名字,他们的父母根本不认识,也从未见过彼此。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名姓。   他们的模样全然不像是兄弟,倘若你从远处看,只看到影子,一定会把他们当做一对父子。倘若你到了近处,看清他们的脸庞,才会发现他们的样貌竟然调换过来,儿子成了爸爸,爸爸成了儿子。   事实上,他们既不是兄弟,也不是父子。他们只是一双陌生人,在天牢里碰巧被关在一起。   无讳是个天生的侏儒,身长永远停留在八岁的年纪,只要他把脸藏起来,穿上一身孩童的衣服,便能够骗过很多人,尤其是女人。女人天生多情,对小孩子更是怀有泛滥的爱怜之心,这是她们性情中最愚蠢的部分,她们中的大多数直到被杀死的那刻,都把他当成一个人畜无害的小鬼。   不忌则和无讳相反,生得人高马大,眉目刚健笔挺,颇有几分俊相,可惜他的心智却永远停留在孩童的时代,第一次看到他的人,大都会被他流着口水傻笑的模样吓到,继而露出同情和鄙夷共存的神色。   无讳和其他人不同,他打心眼里喜欢不忌,不忌也打心眼里崇敬他,不论做任何决定都要征询他的意见,然后聆听他的教诲。   倘若一个人的心里住着一个赤诚的孩子,那么他的个头有多高,胳膊有多壮,实在毫不重要。   无忌是那么信任他,就连动手杀人之前,也要向他请示。   “娘亲的肚子被其他孩子占着,我可以吃了他们吗?”   他点头道:“当然可以。”   不忌坐在车里,先是一笑,随后又眨了眨眼,露出困惑的神色:“可是,他们住在我的肚子里,岂不是我的亲生骨肉。”   “那有什么关系,”他摊手道,“人啊,就是要吃掉自己的兄弟姐妹,才能长得更高更壮。”   “真的吗?”   “真的。”   “你怎么知道?”   没办法,小孩子总是喜欢刨根究底,但无讳对不忌有着充足的耐心,他转过头,笑眯眯地望着身后的同伴,用温柔的口吻道:“因为我差一点就被自己的兄弟姐妹吃了,你若当我是朋友,就替我报仇出气,好不好?”   不忌怔了一下,立刻扯起嘴角,露出一排白牙:“好啊,没问题!”   这纯粹无垢的笑容,常常令无讳感到陶醉,在遇到不忌之前,从来没有人用如此虔诚的眼神望着他,如此虚心地向他讨教。   大多数人都和绑在马车里的女人一样,恶狠狠地瞪着他,眼底尽是愤怒,尽是恐惧,好像看着一个畸形的怪物。   女人的浑身被麻绳紧紧捆缚中,丢在阴暗潮湿的车厢里,嘴巴被抹布塞得满满当当,仍不甘沉默,发出咿呀呀的声响,被车外的瀑布水声盖过,听起来模糊不清。   马车停在瀛洲岛北侧的龙吟泉畔,这里的山石嶙峋,地势险要,泉水顺着山崖坠下,形成一条飞瀑,汇入回川,水流极快,如虎啸龙吟,昼夜激荡不止。   激荡的水声本是一种极佳的掩护,此刻听起来却有些恼人。无讳突然感到好奇,这个临死的女人到底想对他说什么。   “不忌,等一等。”他说着钻进车里,倾身上前,把塞在女人口中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扯出来。   女人的脸颊发紫,两腮剧烈翕动,仿佛涸泽之鱼。无讳凑得更近了些,下一刻,她的脸颊以夸张的方式扭曲,一股力量汇聚在唇上,呸地一声,将口水啐在无讳的脸上。   “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鬼!”   无讳用袖子擦去脸上的口水,再次盯着面前的女人,勾起嘴角道:“你真聪明,我是鬼不假,而且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女人剧烈挣动,试图从绳索中逃脱,当然,她的努力只不过是徒劳,最后,她只剩下喘息的力气,口中仍旧不住地骂着:“……放开我,你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就不怕遭到报应吗?”   “报应?”无讳冷冷一笑,“你说我伤天害理,未免太抬举了我,老天爷高高在上,连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哪来的本事伤到他老人家?”   “你胡说,老天有眼,绝不会放过你!”   “老天有眼,你真这么觉得?你先低头看看这世道,朝廷昏庸无度,黎民流离失所,像我这等恶鬼横行人间,把你这么温婉贤良的大美人儿捆在车里,他说什么了吗?你再抬头看看天,你现在遭到飞来横祸,面前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一定会死得很慢,很疼,可是你看,天有为你塌下来一寸一毫吗?”   女人瞪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在一片晦暗中闪着漂亮的光,好似两颗精致的琥珀。   琥珀之美,美在其中包裹的虫蚁,虫蚁在性命将逝的刹那所留下的至为鲜活的恐惧,都禁锢在一块剔透的石头里,顷刻化为亘久,永远不会消解。   无讳扬起嘴角,露出玩味的笑意。   他虽然只有三尺高,却是个健全的男人,他当然知道女人什么地方最讨男人喜欢,这双充满恐惧的明亮眼睛就是其中之一。   女人在挣扎中扯散了衣襟,胸脯因此袒露出来,洁白柔软的肌肤随着剧烈的呼吸一起一伏,使她看上去格外美艳,格外使人生怜。   但无讳却视若无睹,连眉毛都没有动一动。   他和那些肤浅的男人不一样,他还没有满足,他并不打算用浅显无趣的方式蹂躏这个女人,因为这实在所有享受里最无趣的一种,他知道这个女人洁白的肌肤底下,还埋着更加深沉,更加浓稠的东西,它们很快就会离开这具漂亮的身体,泼得到处都是,好像沾在街头巷尾、灰墙青瓦的污垢,想到这番图景,他就忍不住想要微笑。   温婉贤良算什么,高贵体面又算什么?   是非颠倒,阴阳倒错,才是人世间真正的绝景。   女人已没了方才的气焰,口中还在不住地喃语:“……他……他一定会杀了你。”   无讳知道她在谈论自己的男人。   他笑道:“是啊,我也希望他能快点动手,这样等我们赶到阴曹地府,你也不会走得太远。你看,这孩子根本舍不得和你说再见。”   他将目光投向无忌。   无忌的脸上又浮起傻乎乎的笑容,嘴里用含着糖似的声音道:“娘亲――”   “别……你别过来……”   女人浑身战栗,琥珀似的瞳孔迅速收紧,胸脯起伏得更快,两只脚在滑腻的地上蹬踩,好似陷入蛛网的蝇虫,在徒劳的挣扎中陷得更深。   *   恐惧实在是很别致的东西。无讳杀过的人,每一个女人,在死前所表现出的恐惧都不相同。有的只会啼哭,以涕泪洗面,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集。有的安静认命,面如死灰,在身体死去之前,心灵便先一步死了。有的则像面前这个,奋力挣扎,好像真的能挣出一条活路似的。   无讳喜欢观赏女人恐惧的模样,因为女人比男人更懂得隐藏,她们的心思就像脸上的胭脂粉黛一样厚重,只有在濒临死亡的时刻,她们才会真正剥去面具,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恐惧,这种恐惧往往最真切,最独特,比她们精心雕琢的脸蛋和眉眼要美丽得多,无讳甚至希望她们能够活得更久一些,多与他说说话。因为死到临头的人,说出的话往往是最诚实的。   可惜不忌是个急性子,就像所有渴望甜蜜滋味的小孩子,一旦糖果到手,不等大人开口,牙齿便先一步咬下去。   不忌的刀已经割破女人的皮肉。   女人低头望着腹间的血,剧烈抽动,蹬踩,摆动脑袋,发出动物一样的歇斯底里的哀号,然而很快,她的四肢便无力地垂落,像断线的木偶似的,不再动上一动。   杀死她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   不忌的脸上露出笑容,是那种小孩子尝到糖果后陶醉的笑,他将手里的利刃握得更紧,在女人鲜红的、蠕动的腹间开拓。   那是一柄极细极短的剑,剑身近乎透明,好似冬日里的一层薄霜。   无讳眯起眼睛,望着剑刃上火花一样迸起又熄灭的光泽,回想起第一次与不忌相遇的情形。   那时候,不忌盘坐在阴湿的牢房里,手中握着这柄剑,举到镶嵌着铁栅栏的天窗边,让牢中唯一的一缕光照在上面。而后,他伸出舌头,在光芒跳跃的剑刃上舔舐,神色专心致志,好似在品尝世间最甜蜜的糖果。   无讳被他的举动惊到,仰起头看着他的动作,鲜血顺着他的舌头淌到剑上,在阳光里泛着剔透的光。   他觉察到无讳的视线,将沾满血的剑刃举到无讳面前,用明亮的口吻问道:“大哥,你要尝尝吗?”   若不是浓郁的血腥味钻进鼻子,无讳几乎以为沾在剑上的是深红色的糖浆。   从那一刻起,无讳便将不忌视作自己的兄弟。   不忌的心智不全,能听懂的话不比八岁小孩更多,然而无讳对他充满耐心,将他断断续续的讲述和流传坊间的传闻结合,终于拼凑出他的来历。   他手中的剑名曰霜华,二十年前曾在江湖名躁一时。   霜华剑本属于一个男人,一个眉俊目秀,风流成性的浪子,他在一次武林大会中横空出世,本有着似锦的虔诚,可惜天生水性杨花,在武场上有多高明,在情场上便有多不堪,因为屡屡负心薄幸,劣迹斑斑,最终落得声名扫地,名门尊长见了他,都牢牢地闭上家门,生怕自家千金遭受荼毒。   凡事常有例外,姑苏杨氏的长女与他坠入爱河,不顾父母反对,与他私奔遁逃,半年后带着身孕归家,杨家老爷一气之下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但杨夫人动了恻隐之心,将吴山深处的玉秀山庄赐予她,希望她的夫婿从此收敛心性,与她专情厮守,养儿育女。   浪子在丈母娘膝前长跪谢恩,痛哭流涕,发誓改过自新,长守妻儿身畔。这个浪子回头的故事,一时在江湖中传为佳话。   从那之后,二十年里,江湖再无霜华剑。   故事到此本该结束,若不是二十年后,有人到访玉秀山庄,发现庄中一片破败萧索,年近五旬的女人惨死深院,被霜华剑剖开了肚子,腹中竟有个未成形的胎儿,被行凶者扭断了手脚,死状狰狞。   客人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报了官,官府前来山庄调查,起初将杀人之嫌锁定在浪子身上,然而一番巡查,却在河畔的树下找到一只长木箱,被浅埋在泥土中,箱中所盛竟是浪子的衣冠和一具白骨。经提刑官鉴定,这身枯骨已死了至少十载有余。   浪子的尸骨发黑,是因毒而死,官府前往附近的镇上寻求线索,找到一家青楼,年迈的鸨母还记得浪子的模样,大约二十年前,浪子刚刚入住玉秀山庄的时日,经常来店里拈花惹草,一掷千金。根据季节推断,那段时间刚好是杨小姐怀胎十月,卧床待产的日子。   后来孩子出世,浪子便不再光顾。鸨母以为浪子终于收心转性,便没有再过问他的事。又过了几年,玉秀山庄的仆佣陆续被遣散,山庄终日笼罩在一片寂静中,镇上的人只当是浪子和妻儿过上了神仙眷侣的隐居日子,谁知那时他便已身中戾毒,陈尸河岸。   可怜无定河边骨,外人眼中的金玉佳话,内里却早已腐烂干枯。   然而更蹊跷的问题摆在眼前――既然浪子十余年前就已化作尸骨,自然不可能再行凶杀人,那么杨小姐又是被何人所杀,她腹中的胎儿又是属于谁的?   官府继续搜查,在庄上找到了孩童的玩具和衣物,从小到大,尺寸一应俱全,想来是杨小姐养育儿子所用,可是,男孩的诸多衣衫都有破损,肩背和手臂处的布料上有长长的撕口,像是被戒鞭抽出了裂痕,众人继续寻找,果然在床下找到许多抽断的戒鞭。   这时,镇上的油米商赶到官府,提供了新的线索,这些年杨小姐深入简居,只是每隔数月到他的店中购买开炊必需的油米,他记得杨小姐早年会将儿子带着身边,这男孩儿和浪子长相极其相似,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眼神呆滞,口齿不清,心术不全。   男孩总是裹着厚厚的衣服,但手背和脖颈处,还是难免袒露出深红色的淤痕。每每有人过问,杨小姐便含糊其辞,说小孩子生性顽皮,在山间玩耍时被树杈划破。后来男孩儿更大了一些,杨小姐便再也不带他一同出门了。   官府得了线索,扩大搜寻的范围,终于在荒郊坟场里找到这个孩子,浑身沾满了血,竟在用双手挖刨陌生人的坟冢。他虽生得人高马大,却是个傻子,心智和八岁孩童无异,在衙役的逼问下,他对奸弑生母的罪行供认不讳。   “我想回到娘亲的肚子里,这样娘亲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还会对我很好很好,不会再打我,骂我。”   他一定受了很深的伤害,深刻到连长大的法子都遗忘了,变成一个十足的疯子。彼时,姑苏杨夫人早已辞世,现任家主闭门不见,世上再无人能够管束他,官府只能将他投入天牢,草草地判了死刑。   提刑官粗心大意,竟由他把霜华剑随身藏着,带入天牢中。   霜华剑太薄,太轻,竟逃过了若干狱卒的眼,这简直就像是他的身世,虽然凄切悲凉,却终究太渺小,太卑微,落在这苍茫熙攘的世间,大多数人是瞧不见的。   只有无讳将他视作至宝。   在无讳的眼中,他独一无二,至高无上,他身上陈年的伤痕,就像图腾一样细腻庄严。他口中含糊的话语,每一句都是灼灼真知。那些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绝无法看到他眼中的光景,绝无法领会他心中的激荡。   冥冥之中或有天命。两个见过地狱的人,在天牢中遇到彼此。   无讳不知道他的名姓,便慷慨地将手足之名赠予他,对他许下郑重的承诺。   “若是我们能活着出去,大哥便带你去找你的娘亲。”   就连无讳自己也没有想到,这句随口道出的狂妄言语竟会成为现实。   天子特赦,贵人助兴,除去他们身上的枷锁,将他们渡往这座东海仙岛。   不忌不忌,百无禁忌。   如今的瀛洲岛上,再也没有人能够阻碍他们的脚步。   *   最后一根雨丝断线的时候,不忌手上的活儿也接近尾声。   杀人容易,剖腹却没那么轻松,肚子里的脏器藏得很深,想要准确地找到其中一个,委实要花点功夫。   不忌低低埋着头,额上渗出一层细汗。无讳看在眼里,心里生出怜惜之意,柔声道:“你慢一点,不必着急,时间还多着呢。”   不忌仰起头,答了一声:“好。”   他天生有一张纯真的面颊,使他的神情异于常人,常人做了恶事,难免感到心虚,心中细微的变化会展露在脸上,使面相变得更加凶煞沉郁,就连不讳自己也无法免俗,但无忌却不同,他的神色中没有丝毫愧意,眼神依旧澄明剔透,好似山尖的初雪,不染纤尘。   人世间实在找不出第二个如此纯净的生灵。   想到此处,无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对身边的人道:“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大哥一定会帮着你。”   “谢谢大哥,”不忌说罢再度埋下头。狭长的伤口里血泊汩汩,在凉夜里还带着新鲜的热气,裹着异常浓郁的腥味,就连无讳也不禁皱起眉头,移开视线。只有不忌仍专注着,将细薄的剑刃伸进内脏深处,好似搜寻宝物一样,搜寻着那一处容纳胚胎的小小器官。   一声轻微的细响过后,不忌慌张地抬起头:“糟了,这个……这个,该怎么办……”   无讳转头去看,只见细刃划破了女人的肠子,肠子从伤口流出来,淌到地上,像一条粗糙陈旧的井绳,又像是瘫软乏力的蛇。   无讳叹了一声,道:“如今雨停了,清洗起来可有的麻烦。”   不忌立刻低下头:“对不起,是我太粗心了……”   “没事,”无讳立刻对他微笑,“有大哥帮你,不怕麻烦。”   “大哥,你对我真好。”   “那是自然。”无讳答道,几乎要陶醉在对方的赞美中。   龙吟泉畔,瀑布仍旧激荡不止,对世间的喜怒哀乐视若无睹,清冽的水声中含着凉薄冷淡的意味,拒人千里之外。   四下也确实没有一个人影。   无讳指挥不忌,将死去的女人抬出马车,扔进山涧中。   她像一片孤叶似的飘下山崖,坠入白花花的浪涛深处,落水的响动与瀑布全然无法可比,几乎是寂静无声的,只激起一片微弱的水花,很快被后浪吞没,彻底消失在天地间,仿佛不曾存在。   无讳又打来一桶泉水,将车舆和辕木上的血迹冲刷干净。   玫红色的车盖和帷帐是天然的掩护,任凭血迹落在上面,依旧干净如初。   不忌坐在车里,从帷帐边缘露出半边身子,像孩子似的晃悠着双腿,目光眺向夜空尽头的鱼肚白,口中喃语道:“天快亮了。”   “是啊,”无讳附和道,“咱们离死更近了一步。”   “死?死是什么?”   “死就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永远也醒不过来。”   不忌露出困惑的神色:“醒不过来?那天亮了怎么办?”   无讳耸了耸低矮的肩膀,道:“天永远也不会亮了。”   不忌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缩了缩脖子,双手搭在腿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无讳望着他,问:“你害怕吗?”   不忌抬起头,微微点了点:“怕……不过只要能找到娘亲,我就不怕了。”   “哦?”无讳挑眉道,“找到娘亲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不忌朗声道:“打算跟她一起死。”   无讳一怔,定睛凝向对面的人。不忌的眼睛依旧澄澈,仿佛连生死都能望穿。粘稠沉郁的噩梦落在他的眸子深处,便像一团软泥似的融化,汇入这一汪通透的泉水中。   永远凉薄,永远清净,永远不为人间的喜怒哀乐所困。   无讳的心也被融化了,他听见自己说:“好啊,你要带上大哥一起。”   “当然了!”   不忌点头的时刻,无讳记忆中青面獠牙的身影便彻底烟消云散。   莫邪剑就留给别人去抢吧,他不需要活得太久,蜉蝣朝生暮死,不也一样恣意洒脱。   天际的光在微微鼓动,好似一个亟待破壳的生命。   不忌的两肩塌下去,眉头皱起,自言自语道:“可是娘亲究竟在哪儿呢……”   “不必心急,”无讳将手搭上他的肩膀,“越是重要的东西,越是要慢慢找。”   今夜他们已经杀了几个人,六个?七个?连无讳自己也数不清,但瀛洲岛上的女人并不多,有身孕的更是少之又少。无讳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下一个目标,来宽慰手足兄弟的心。   这时,他瞥见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黎明前模糊的夜色中渐渐浮现。   这人正贴着回川河岸,往龙吟泉的方向走来,但他似乎对前方的目标不甚在意,走得很慢,每迈一步便要晃一晃,脸上的神色浑浑噩噩,像是丢了魂儿。   无讳眯起眼睛:“这个人看着很是面熟。”   不忌怔了一下,随即拍手道:“我认得他,我在天牢里见过他,他听说自己要被砍头,吓得尿了裤子,是个孬种。”   无讳露出了然的神色,他记起这人名叫元宝,又瘦又小,脸蛋生得像个女人,刚进天牢的时候挨了一顿胖揍,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是个十足的孬种。   “他到这里来做什么?”无讳纳闷道。   不忌的脸色一沉:“我不管,反正他要是敢碍我的事,我就割了他的喉咙。”   唯有目标遭到威胁的时候,不忌才会攥紧拳头,脸上浮现出凶狠的神情,无讳看到他眼中的愠意,只觉得心花怒放,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圈,像是吃到了美味的糖果。   要杀元宝,简直比杀一个女人还要简单。   但无讳的心中突然浮起一个念头,他压住身边人的胳膊,道:“慢着,他非但不是来妨碍你的,反倒是来帮你的。”   “帮我?怎么帮?”   “老鼠在阴沟里钻,常常能看到更多的秘密,我们不妨问问他,或许他见过你的娘亲,或许会带我们去找她。”   “真的?”不忌的眼睛一亮,转怒为喜,“他真的会帮我吗?”   无讳勾起嘴角道:“他当然非得帮你不可。”   *   黎明时分,方无相仍在街上游荡。   他仍旧没有找到元宝的下落,伞早已不知道丢在何处,他的魂也跟着一起丢了。他不断告诉自己,瀛洲岛并不大,想要找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困难,时间只过了仅仅一晚,元宝聪明机敏,一定能够保护自己。然而,他心中的弦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紧紧地绷着,只消一阵微风拂过,便会嗡嗡作响,蜂鸣不止。   半生修道,十年苦读,万卷经文,在这个凉薄的冷夜里,竟派不上一点用场。   瀛洲岛的街道并不平静,间或有武人急匆匆地经过,看打扮是天极门和东风堂的弟子,没有人注意到方无相落拓的身影。   杨柳坡已被方无相绕了一遍,确认元宝并不在市井中,他便离开人群,往偏僻处走去。   一条回川横在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举目环顾,四野苍茫,他实在不知该往哪儿走。   这时,他瞧见一队人聚集在河畔的凉亭中,像是在商议着什么。他面露喜色,当即走上前去,道:“请问各位有没有看到我的朋友,个头很矮,身上有伤……”   亭中人回过头,当即露出惊色:“怎么是你?”   方无相也惊道:“怎么是你们?”   这群人才刚刚与他会过面,领头的正是初一和初八两兄弟。   方无相才刚刚与他们交过手,怔了一会儿才道:“我在找元宝,我和他走散了……”   没等他说完,初八不耐烦地道:“我们也在找人,没工夫帮你。”   方无相追问道:“你们在找什么人?”   初八瞪了他一眼:“你眼瞎不成?当然是找大哥的夫人。”   方无相往初八身后望去,果然没有瞧见那位初夫人,只看到初一面色铁青,他问道:“莫非你们也和她走散了?”   “走失?”初八的口吻更加尖利,“她是被人掳走了!”   “掳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将她安置在一家农户,不过与她分开片刻,便有恶人将留守的几个兄弟杀死,将她掳走了。”   方无相大惊失色:“夫人不是还怀着身孕么?”   “是啊!”初八的眼睛就快要烧起来,“所以我们没空帮你找那混小子,识相就快滚吧。”   初八的话音刚落,身后的随从便扯住他的袖子,凑到他耳畔低声道:“……八爷,方才我们躲进农户的时候,那元宝正好从前门经过,和我打了个照面,后来因为口袋里没钱,被房主人被轰走了。”   初八的脸色一沉:“掳走嫂子的该不会就是他吧!!”   *   初八的脾气躁,嗓门也亮,一声怒喝,将满亭人的目光都引到自己身上。   他自己则狠狠地盯着方无相。   方无相睁大了眼睛,争辩道:“不会的,元宝他并非恶徒,不会乘人之危,再说……他身上还带着伤,哪里来的力气掳人?”   初八抿着嘴唇,将牙齿咬得咯咯响,但终是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方无相所述的确不假,元宝是个孬种,最多干点偷鸡摸狗的勾当,断然没有胆量掳走一个大活人,更没本事杀了他的兄弟,这一点他心里也清楚。   凶手恐怕另有其人,手段比元宝要凶狠得多,今夜几名相继遇害的女子,恐怕都和这人脱不开干系。倘若大嫂真的落在这人手里,情况就更是凶多吉少。   他越想便越是慌张,凝重的神色写在脸上。方无相却并不识相,在一旁追问道:“夫人被掳走是多久前的事?”   初八身后的随从见他不语,便替他答道:“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照理说应该没跑远才是,可我们已将附近找了个遍,却没找到夫人的踪迹。”   方无相恍然大悟,道:“马车!夫人一定是被马车掳走的!”   “马车?”   “有人告诉我,行凶者乘着一辆马车,车盖是红色……”   没等他说完,初八眼神一凛,上前捉住他的领子,质问道:“谁告诉你的?”   方无相愣住了,他心急口快,哪里料到会被对方质问,而初八的语气不善,透着十足的愤恁,他心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警觉的念头,绝不能够将绳舟的事透露出来,更不能将杜鹃逃走的消息坦然相告。   他天性纯朴,全然不懂得如何编造谎言,只能含糊地答道:“我……我不能说,况且我也不认识她,只是偶然遇到……”   “不认识她,她却将如此重大的消息透露给你?”   “我说的是实话,”方无相急的脸色通红,“你相信我,我帮你们一起找人。”   初八还要再骂,却被另一个人从背后按住了肩膀。他在盛怒中猛地转回头,咒骂的话还没说出口,嘴巴却迅速闭上,放低双肩,垂目唤了一声:“大哥。”   初一越过初八身畔,来到方无相面前。   方无相也凝神着他。   初一的脸色像是炉灰一样铁青,凌乱的头发和胡茬来不及打理,眸子深陷在眼窝里,眼圈发黑,眼底好似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嘴唇不再红润,而是透着异样的苍白,看上去像是刚刚生了一场重病,还没有痊愈。   但方无相心知肚明,初一并没有生病,而是受了内伤,伤比病要麻烦得多,就算神医妙手回春,也未必能够使他痊愈。   他的内伤是被自己的掌法打出的。   想到此处,方无相便不敢直视他的脸。那一掌打中的仿佛不是初一,而是方无相自己。   移开目光的时候,他便暗下决心,若是初一要报复他,将气撒在他的身上,他也绝不还手,任由对方打骂。   唯有如此,他才能够找回心中的平静。   出乎他的预料,初一并未对他出手。只是瞪他片刻,便转回身,对初八道:“武艺高强有什么了不起,人家不愿透露消息,我们便我们自己找,不必求他这个虚情假意的泥菩萨。”   方无相像是被他的话刺中了喉咙,不受控制地开口道:“我……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帮你寻人!”   初一停下脚步,侧目打量着不远处的人,直到方无相再次对他点头,他才问道:“你当真愿意帮忙?”   “当真。”方无相四下望了望,道:“此地有回川相隔,行凶者若是驾车前来,便没办法渡河,只能往上游或下游去,不如我们分头来找,我往上游,你们往下游,若是找到了线索,就……”   没说他完,初一便取出一物交予他,道:“我这里有一双雌雄蛊,你拿去一只,若是我们当中一方有线索,就将手中的蛊盒打碎,另一方便会知道。”   方无相低头一看,只见手心多了一只琉璃烧制的四方盒,只有巴掌大,盒中盛着湛蓝的水,一只通体透明的金色小虫浸在水里,六条细脚交替踩踏,两鳃一张一合地翕动。   这就是雌雄蛊,先祖生于高山的融雪中,后来被蛊师找到了培育的法子,渐渐流入江湖中,用作传讯的工具。   雪山常年日光灼目,故而生在其中的虫蚁大都是瞎子,这种蛊虫也不例外,雌体与雄体之间互相看不见,依靠交换独一无二的讯号辨识彼此,在一定距离内,只要其中一只死去,讯号消失,另一只便会做出强烈的反应。   方无相看着两只晶莹剔透的生灵浮在琉璃盒中,心下隐隐作痛。   出家人从不杀生,他在寺里呆了二十年,连宰牛宰羊的场面都没见过,夏日里就算被蚊虫叮咬得终夜难眠,也舍不得拍打其中一只。眼下让他去结束蛊虫的性命,他只觉得残忍,手悬在空中迟迟不动。   “可还有不妥?”初一说着,用目光不住地催促他。   他只能合拢五指,将琉璃盒收在掌心,点头了一句:“好。”   他只觉得手里生命重若千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佛曰,六道众生,生而平等,一花一木,皆为法身。   然而,佛却将虫命和人命同时放在他手心,迫使他选。   他实在没的选。   定下路线,双方便分头出发。方无相只有一个人,他的脚程极快,是在寺中常年锻炼腿脚的成果,其他人就算想跟也跟不上他。   从西坡行至北坡,道路变得曲折起伏,他一边走,一边四下搜寻,沿着河水溯流而上,只觉得耳畔的水声愈发响亮,距离龙吟泉的方向也愈发近了。   回川夹在涧底,两岸是一片嶙峋的滩涂,大约百尺开外是一片密林,葱郁的树冠层层相叠,好似一堵漆黑的墙。   在墙影之间,隐约露出一抹红色的影子。   方无相当即停下脚步,会心凝神,果真在树影深处瞧见一辆红色的马车,像是竭力将自己藏匿起来。帷帐半边颜色比另一半更深,显然方才贴着河畔行驶过一段距离,才沾上了飞溅的水花。   从车里传出模糊的语声,像是有两个男人在低声交谈,其中还夹杂着细微的、女人的悲鸣声。   方无相不再犹豫,取出雌雄蛊,低头看了一眼,松开五指,让琉璃盒坠向脚边的石头。   琉璃材质细腻纤薄,一经碰撞便破碎,盛在盒子里的水淌到外面。   岛上刚下了整夜的雨,地上处处是水洼,盒中的水渗入石缝,淌进附近的水洼,很快便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只漂亮孱弱的蛊虫,孤零零地趴在石头上。   石头质地粗粝,坑洼不平,更加衬托出蛊虫的纤细与孱弱,六只细脚剧烈挣动,半透明的外壳左右晃了晃,表面的光泽渐渐褪去,由晶莹剔透的金色褪成一种黯淡的灰白,终于不再动弹。   远处的瀑布水声依旧冷冽,一个生命消逝,静默无声,连半点涟漪都没有激起。方无相怔怔地望着,只觉得心里的疼痛也随着虫脚的挣扎一并停滞,有那么一瞬,他感到自己的一部分跟随蛊虫一同死去了。   死去的一部分不再剔透,变得苍白而冰冷。   他转过头,往下游茫茫的黑暗中望了一眼,援兵还没有赶到,他咬紧牙关,下定决心,打算单刀赴会。   这时,蛊虫的小虫突然又动了动,在垂死的边缘挣扎着翻了个身,苍白的甲壳骨碌着滚下石头,又滚出一段距离,撞上一件东西,才彻底停下来。   蛊虫所撞之物好像一块圆卵石,但颜色要更深,表面有着斑驳细腻的雕纹,却被雨后的泥浆掩盖,非得定睛凝神才能辨认清楚。   方无相定睛一看,不由得怔在原地,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变冷,凝固在僵硬的躯壳中。   那竟是他的佛珠。   *   佛珠与他朝夕相伴,离开寺院、出门游历以来时时带在身边,几乎化作他血肉的一部分,他记得上面每一条纹路,粗的细的,深的浅的,天底下绝找不出第二件一模一样的东西,可以骗过他的眼睛。   眼下,他的一部分却崩断了线,一粒一粒掉在泥泞的地面上,散落得到处都是,仔细看去,佛珠四周的地面上还沾着淅淅沥沥的血迹。   不知怎地,他只看了一眼,便已认出那是谁的血。   他的耳畔嗡的一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循着血迹而走,密林边矗立着一块凸起的山石,血迹一直延至在山石背后。   山石有半人高,元宝就坐在阴影里,背倚着冰凉的石头,半身都是血,头垂在胸前,两腿蹬动,似乎想要站起身,却又无力地倒回地上。   在方无相的眼中,他挣扎的模样竟与死去的蛊虫重叠在一起。   “元宝!”方无相快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声音里带着颤意,“你没事吧。”   元宝的肩膀一颤,微微抬起头,露出惊色:“你……你怎么回来了?”   方无相道:“我来找你,还有……”   没等他说完,元宝便哆哆嗦嗦地抬起胳膊,往密林的深处指,用沙哑的声音道:“快,快去救……救人……”   他的话音刚落,一声凄长的悲鸣从林中传来,划破了凝滞的夜色。   沉睡在林中的乌鸦猛地惊醒,成群结队地扑向高空,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漆黑的疤痕。   方无相很快意识到,那是属于女人的声音,属于一个垂死挣扎的,痛苦而无力的女人。   方无相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人在多么绝望的情形中,才会发出如此凄厉的声音。   林中的车影晃动,与他不过只隔了一间院子的距离。   他愕然地等待着,然而,凄鸣声落下后再也没有响起第二次,取而代之的是飞鸟振翅的响动。好似一支支羽箭,撕穿他的耳膜,径直刺进他的心口。   若不是方才的迟疑,他此刻应当置身密林中。   倘若他早到一步,或许能够阻止这声悲鸣,救下这个女人。   鲜红的帷帐在黑暗里抖动,某些更加鲜红的东西泼洒在上面,很快便消失不见,好像是从琉璃盒中淌入石缝的水。   “还是晚了一步……”他听见元宝的低语声。   什么晚了一步?   他呆然地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懵懂的神色,脑海里一片空白。   琉璃盒里的蛊虫已经死亡,漂亮而孱弱的尸体陈列在石头上,等待被日光晒成焦炭,或被车辙碾成灰烬。   回川河畔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初一和初八,身影从黑暗中浮现而出,以极快的速度撞入方无相的眼帘。   方无相却还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宛若置身梦境,不远处的初家兄弟仿佛变成两条游龙鸿影,与他隔开两个遥远的世界。   直到肩膀被人抓在手里摇晃,方无相才听见对面模模糊糊的声音:“……人在哪儿?”   方无相仍没能回答,倒是他背后的元宝微微抬起手,艰难地往树林的方向指去。   初一循着元宝所指的方向,看到藏匿在密林深处的马车,脸上登时青筋暴起,整个人仿佛燃烧着往林中冲去。   初八紧跟在他的其后,在与方无相擦肩而过的时候,向他投来一瞥。   一闪而过的眼神中,写满了震惊与怨怒。   很快,树林里便传出利刃出鞘的铮鸣。是初一和初八的雌雄双剑,初一持长剑高高跃起,向着厚重华美的车盖劈斩。   一声轰响过后,马儿扬蹄,甩开缰绳,往密林深处狂奔逃窜。被它留在原地的车身一歪,轮子劈倒,车厢半截陷入沼中,溅起一片淤泥。   摇动的帷帐背后闪出一高一矮两个人影,高的极高,矮得极矮,悬殊好似一对和睦父子。   但他们的举动与和睦相去甚远,矮个子出招极凶狠,借着身形畸小的优势,或锁喉,或击膝,招招致命,全然不像是孩童的做派。而高个子则拿着一柄极轻薄的细剑,不见锋芒,只见粼光,动如鬼魅,难测难防。   只消一眼便能看出,这两人绝不是绝不是普通的父子,而是一双极其难应付的对手。   初一纵剑猛攻,深入林间与两人缠斗,方无相望着他的身形在刀光剑影中穿梭,不过须臾的功夫,便已拆出数十个来回。   幽晦的密林中银花飞舞,战局比黑暗更迷离,方无相甚至没能看清,只见高个子手里的薄刃划过层叠的枝桠,将挂满雨水的绿叶从枝头勾下。   成百上千的叶片在同一时刻慷慨赴死,婆娑纷飞,在林中降下一场大雨,雨水与地上翻腾的泥浆搅在一起,短暂地遮住了他的视线。   大雨过后,一高一矮两个背影已遁入密林。   林中的鸦雀早已腾空,留下一片了无生气的死寂,黑暗密不透风,好似无底的洞口,要将世间的一切光明吸卷其中,搅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形。   初一的左手捂在面颊上,缓缓抬起头。   在他的残眼之上,又覆盖了一条新的疤痕,又长又深,将原就畸形的肉瘤重新剖开,更显狞陋。而残眼中流出的火焰――熊熊燃烧的愤怒――皆从另一只眸子里喷薄而出。   与他目光相触的时刻,方无相终于从长梦中惊醒,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潭里爬出,浑身还挂着冷冽刺骨的水。   初八就在初一不远处,手中的佩剑已被削成两截,他扔了断剑,快步走到马车旁。   马车已在方才的恶战中支离破碎,马儿早就受惊逃奔,车辕被斩断,车轮翻倒在一旁,车盖被劈成两半。此刻它不再是一辆马车,只是一口红色的箱子罢了。   初八将箱门打开,扯掉碍事的帷帐,一片血泊跃入眼帘,被血泊淹没的座椅上露出一个人影。   一具尸体。   尸体腹部被剖开,因着方才一阵动荡,脏器流淌得到处都是,将车内涂染得一片鲜红,还有一个不成形的东西瘫倒在角落里,四肢扭曲,好似坏掉的木偶一般。   若非亲眼所见,方无相绝不会相信,这团狰狞不堪的异物,原本竟是一个未诞生的婴孩。   帷帐只掀开一刻,便被初八重新盖了回去。   然而,这一幕已经深深钉进方无相的脑海,就像一根冷硬尖锐的锥子,在他的世界里凿出一条豁口,将他过往二十年的人生悉数砸碎,好像砸碎盛放蛊虫的琉璃盒一样轻松。   一经破损的东西,绝无可能再修复如初。   方无相站在满地的碎片中,神情呆然。   元宝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言不发地倚在岩石上。   初一缓缓弯下腰,重新捡起脚边的剑。而后,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元宝的方向走来。   他站在元宝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剑提起,剑尖指着元宝的鼻子。   他的眼神比剑更锋利,更冰冷。   *   元宝还瘫坐在泥泞的地面上,半边身子都浸在血里,动弹不得,只能艰难地抬起视线。   方无相回过头,他忽然察觉元宝的身影有些陌生,元宝比他记忆中更加瘦小,颓然坐在地上,脖子低低地垂着,露出后颈处清晰的骨节,凌乱的发丝顺着骨节两侧披到肩上,几乎被血染红了半边,双手摊放在膝前,指尖微弯,露出发白的关节。   不知怎地,那十根苍白的手指微微翕动的模样竟与蛊虫的脚重叠在一起,使方无相感到一阵心惊,竟没有勇气仔细去瞧元宝的身上的伤口。   就在这时,元宝缓缓抬起头,撑开眼皮,透过凌乱的鬓发看向四周。   初一的剑尖已逼近他的鼻尖,他的神情一僵,眼里闪过明显的惧意,双腿蹬动,身体不住地靠向背后的岩石,好像身后还有路可退似的。在发现自己的努力不过是徒劳后,他晃了晃脑袋,飘忽的眼神最终落在方无相的脸上。   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张大,而后便牢牢地锁在方无相身上不动了。   那是在绝望中索求帮助的眼神。   方无相迎上元宝的视线,便像是被一张网牢牢套住,片刻前他沉湎在梦里,尚可视若无睹,现在他醒来了,他再也不找不到借口继续逃避下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手臂,挡在元宝面前。   初一冷冷地望着他,沉声道:“让开。”   他摇头:“元宝已受了伤,你不能再伤他了。”   “受伤?”初一冷笑道,“你自己看,他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方无相强迫自己转回头,凝神细观元宝身上的伤口。   伤口集中在上臂附近,狭长但并不深,虽然流了很多血,但大都是皮外伤,没有看上去那般严重。蹊跷的是伤痕边缘极为齐整,微微外卷,只有快而薄的凶刃才能割得出。   逃走的高个子手里,正巧拿着这样一柄薄刃。   初一冷冷道:“是他出卖了我们,你该不会看不出吧?”   元宝道:“我没有说,我真的没有说……”   “我的妻儿死了,你却还活得好好的,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初一的声音不大,却饱含怨怒,在压抑中摇震,好像是从地底腾起的岩火,尚未喷薄而出,便悉数涌进方无相的耳朵,使后者的眼前一阵发白,耳畔嗡嗡直响。   五雷轰顶不过如此。   双方僵持的功夫,陆续有人赶到,是方才亭中的同伴,他们的脚程慢,错过了方才的一场恶战,瞧见初家兄弟铁青的脸色,谁也不敢作声,只是沉默地围在旁边。看着自家头领震怒的脸。   初一在震怒中沉默着,一旁的初八替他质询道:“我们只与你打过照面,单凭那两个人,怎么能够找到我们的藏身之所?”   元宝连连摇头:“……他们……他们是拷问我,但我没说,我真的没有告诉他们……”   “只有你看到我们最后的去向,而你一直与他们一起。”   “后来我就昏过去了,是他们自己找到的……你,你就算是索命,也该找他们来索啊!”   听了元宝的控诉,初一突地上前一步,提声道:“废话!我当然要找他们,但第一个先找你!”   话毕,他再度举起了剑,咄咄剑光已逼至元宝眼底。   元宝蹬着腿向后退,但背后已无处可退,他的目光在慌张中四处游走,猛地撞上方无相的脸,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央求道:“方大哥,真的不是我,我虽然是个废物,但也不会存心害人的……”   方无相迎上他的视线,看到那双乱发背后无助的眼,只觉得胸口发闷,心下剧烈抽痛,像是被钝刀子割过似的难受。   他杀死了蛊虫,却没能挽救女人和胎儿。他听到她们的垂死挣扎,却因着一念间的懦弱和迟疑,放任她们在痛苦中死去。   这三条命,成了他的孽障,他的罪业。   他挪了一步,挡在初一面前,一字一句道:“元宝并没有告密,你不该找他寻仇。”   初一嘴角抽动,冷冷道:“你才认识这厮几个时辰,你凭什么信他?”   方无相怔了一下,随即道:“不凭什么,但我愿意信他。”   “你就不怕错信,将自己带进火坑里?”   “若是错信了,也是我自己的错,错不在他,我无怨悔。”   方无相的语气忽地变得坚决而笃定,与方才踟蹰的口吻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当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心底竟也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与畅快。   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变,直到改变的时刻突然降临在他的人生中。   一个幸运的人一辈子都遇不到这种时刻,但若是遇到了,便要将自己的一部分从生命中割舍,扔进万丈深渊,连一丁点影子都不会留下。   这种割舍,远比丢弃一条胳膊一条腿来得更加痛苦,影响更加深远。   方无相在这一刻忽地顿悟,为何泥塑的菩萨在被江水冲垮的时刻,脸上仍旧带着笑容。   笑容照进他的心里,竟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初一盯着方无相的脸,仿佛盯着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孔,他看不出这人深深的心思,只看到这张脸上突地闪过释然的神色,将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衬得更加猛烈。   可是,经脉中灼烧的火焰却在提醒着他,自己曾被这人轻轻松松地打出内伤,曾是这人的手下败将。   他的脸上几乎已变了形,用尖锐的声音道:“是啊,你是武艺高强,你是大公无私,可你为何方才却不出手,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死?”   方无相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做声,方才那一刻的犹豫,他的确错过了救人的机会。一念成谶,他实在无话可辨。   初一眯起独眼瞪着他:“我看你根本就不想救人,你只不过是想看我们兄弟俩在你面前出尽洋相,让我们这双手下败将败得更丑一些。”   方无相几乎要被初一眼底的恨意点燃,在此之前,他不曾被人如此记恨过,更不曾受过如此露骨的恶视,但他迎上对方的视线,无畏无惧,稳稳地站着,将元宝护在背后。   身后是他唯一还能保护的人。   初一见他不语,接着道:“在你高贵的眼里,我们这些渣滓并不值得一救。但我也不傻,我再不会让你看笑话了,”说着将长剑一振,指着元宝的鼻尖,“这厮害了我的妻儿,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今日除非你一掌打死我,否则我一定要取他的狗命。”   “且慢,”方无相按住他的手,“元宝不过只是想要活命,但我却抢占了他活命的门路,使他走投无路……”   初一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然而方无相紧接着说道:“总之你若是要索命,就索我的吧。”   初一将怒目转向他,持剑的手颤抖不止。初八见状,也拔出短剑,道:“我们兄弟不是那么好欺的!”   方无相被目光刺伤的次数已足够多,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意气,他忽地发力,五指擎住初八的手腕,激出一股内劲,卸去对方的力气,顺势将短剑抢到自己的手中。   “你干什么?!”初八惊呼道,脸上闪过惧色。   然而,初八还没来得及躲闪,方无相便将短剑调转了半圈,倒握剑柄,将锐利的锋芒指向自己。   周遭一干人没有一个料到他的举动,纷纷露出惊色。   就连初一也在愤怒中睁大了眼睛。   方无相的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曾对元宝说,要渡去世人的罪业。   现在,那剔骨剜肉、动魂撼魄的兵刃,就握在他的手中。   他将手臂高高地抬起,而后重重地落下。   一片死寂中,只有被他护在身后的元宝发出一声惊呼:“住手――”   话音未落,短剑已经插进他自己的肩膀。   *   利刃撕裂皮肉,发出的声音清晰而钝重。   因着常年修习掌法的缘故,他的肩背比常人更宽厚一些,但筋肉紧实,孔武却不失灵巧。看上去虽不张扬,却极沉稳,没有任何人能够轻易地使他受伤。   除却他自己。   他虽伤了自己,神情却仍与方才无异,只是微微抿进嘴唇,皱眉忍耐了片刻,便将痛苦从眉眼间驱逐出去,只留下一片磊落坦荡。仿佛那一柄利刃洞穿的不是他的血肉之躯,而是萦绕在世间的污垢与魔障。   他的脚底颤了颤,随即抬起头,朗声道:“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愿意替元宝偿命。”   就连初一也敛去了咄咄逼人的傲态,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漫长到近乎折磨的沉默过后,初一终于收剑入鞘。   方无相松了口气,将没入肩头的短剑拔出,裹带着温血,扔回初八手里。   初八愣了一下,本能地接过,目光扫了一眼剑上的血,再度望向方无相。   方无相的肩头涌出汩汩鲜血,血流如注,将他的半边青衫染得一片鲜红。   这般痴傻固执的人,世上恐怕根本找不出第二个。   初一凝着他良久,终于合上眼,转身对着弟弟道:“罢了,我们走吧。”   初八亦步亦趋地跟上去,仿佛尚未从震惊中醒来,神情如同梦游一般。   方无相目送着初家兄弟的背影离去,在众人的簇拥下深入林中,将死者的尸身从残破的马车上抱出来,用帷帐裹住。   在两兄弟的指挥下,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在地上挖出一条狭长的坑洞,刚好足够将尸身置入其中。   雨后泥土潮湿而松散,易挖掘也易掩埋,转眼间,陈尸的坑洞处便被填平,盖上一层厚厚的腐叶,变得与方才别无二致,好像这一座崭新的坟冢从来不曾存在过似的――尽管方才她们曾发出那般惨绝人寰的哀鸣与控诉。   人世广袤,天地亘久,再大的痛苦也停留不过一时片刻,便消逝在荒废的坟冢深处,从此无人问津。   长夜将尽。   初家兄弟掩埋了死者,便往林子更深处走去,身影很快被密林淹没,再也看不见。   方无相没有再追上去。   他已没有力气再追,他的牙齿在战栗。方才那一刺,他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气,将自己视作劲敌,没有半点犹疑,更没留半点情面。此时此刻,伤口痛得撕心裂肺,不断地吸食他的气力。   可他的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救下了元宝,避免了一场屠戮,解开了一盘本来无解的死局,他甚至感到庆幸和窃喜,原来真的到了无路可择的时候,人才会看到那一条从未有过足迹的路。   他踉跄地踱了几步,踱到元宝栖身的岩石边,贴着元宝肩膀坐下来。   一壮一瘦的两个人并排坐着。   一悲一喜的两张脸四目相交。   方无相的脸上带着几分欣慰,偏过头对元宝道:“我现在同你一样了。”   他们本来出身迥异,模样也相去甚远,可现在他们的伤势却是一样的狼狈,半边身子都是血,脸色白得不像话。   世上有另一个人与自己同舟同命,不知怎地,这件事竟像是天大的奖赏,抚慰着方无相的心神。   元宝的脸上却带着怯意,哆哆嗦嗦道:“你……你为什么回来了?”   他的神色使方无相心中一悸,本能地想要抚慰他,却不知从何入手,手臂在空中悬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地落在他的脸颊边,两根手指拂过侧颚,动作小心翼翼,像羽毛一般轻柔。   “我不走了。我不会丢下你走的,我答应过要保护你。”   元宝听到对方的话,先是一怔,很快便摇起头,向后瑟缩。   方无相不知他为何胆怯,关切道:“怎么了?”   元宝道:“你不该回来的……初一说的没错,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方无相眨了眨眼,道:“这又不难,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了解你了。”   元宝迎上他的视线,很快又躲开:“事到如今,你再了解我也晚了……”   方无相猛地想起方才女人的凄鸣声,浑身一凛,立刻辩道:“你就在我眼前,怎么会晚。”   元宝的眼神飘忽,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低声开口:“……我可能已经活不过七日了,我也是被赦免的死囚之一,我不值得你救,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和上次不同,这一次他连逃走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低着头,不敢正视方无相的眼睛。   方无相只沉默了片刻,便答道:“没关系,天底下没有解不开的毒,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元宝猛地抬起头,死灰一般的眼睛亮起来,将疑问的、征询的、孩童一般不加掩饰的渴求目光投向对方:“真……真的吗?”   方无相不禁一怔。   蛊虫在他的手里死去,女人也未能得救,此时此刻,元宝的眼神,竟像是救命稻草一般,抚慰着他的心。   他不顾身上的伤口阵阵作痛,将肩膀挪动,倾身凑到元宝面前,抬起另一只手,揽过对方的肩膀,用至为温柔的口吻道:“真的。”   元宝被他揽在怀中,却不敢做出半点反应,只是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低声道:“他们割我的皮肉,要放我的血,我昏过去了,但我真的没有说,我没有出卖别人……”   “我知道。”   “我不想死……方大哥,你的武功那么厉害,人也那么好,我跟着你一定不会死的,是吧……”   方无相平生第一次被人称作大哥,在两人小心翼翼贴合彼此的臂弯和肩膀之上,仿佛生出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他们的命运牢牢地系在一起。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听了这番话,元宝终于卸下最后一丝力气,放任自己瘫进方无相的怀里。   方无相不顾肩上的伤,收紧臂弯,抱稳怀中的人。元宝的身体纤瘦而虚弱,却格外温热,填补着他方才用尖刀剜去,抛进深渊的一部分。   他的心里生出一些全然陌生的感触,好似冰原上的青苔,柔软而嫩绿的青芽微微搔着他的手掌心,他明知不该,却又难以自持,一颗心在罪念中浮浮沉沉,在痛苦的折磨中生出昂扬的快意。他在一片慌乱中费力思索,隐隐约约地想起主持方丈曾经提及过的东西。   他想,原来这就是凡心。   明镜不染纤尘,凡心却从淤泥中生出。   他的身子泡在淤泥里,心却像是浮在云端,只要这份温暖仍旧在他身旁,就算是无处可归,竟也无所谓了。   他的思索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怀中的人咳了一声,发出痛苦的低吟。   他低头去看,看到元宝身上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因为被泥浆泡脏,表面渗出深紫色的脓淤,没有办法清理,更没有办法包扎。他将手指贴上元宝的额头,被滚烫的温度吓到。他这才想起,元宝不仅受了伤,还生着病。   “很痛么?”他轻声问道。   元宝倚在他的肩窝里,微微动了动,瘦小的指节攀住他的小臂,道:“我好疼,好疼,头像是要裂了,身上像是有虫子在咬……”说着说着,竟不争气泄出了哭腔。   方无相抬起一只手,在元宝的背上轻轻拍抚:“你再忍一忍,我这就想办法帮你治伤……”   他举目四顾,然而,自己的包裹早已不知丢弃在何处,手边又没有能用的工具,附近更没有栖身的场所。   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空闲的手在腰间来回摸了摸,不意间触到一件陌生的器物,雕琢精巧,表面带着丝丝凉意。   *   *   那是一枚圆形的玉佩,表面浮有镂空雕饰,顶端系着三根镶金细线,繁缛的纹样透出几分俗气,倒是符合市井中人的喜好。   方无相并不懂得分鉴玉佩的品相和格调,在他眼里,这小小的器物是救命稻草,是绝处逢生的契机,在此刻的瀛洲孤岛上,简直比金银还要珍贵。   他在元宝的背后轻拍,嘴唇贴上对方耳畔,轻声道:“有办法了,我带你去东风堂,那里庭园宽阔,一定有地方供你栖身。”   元宝伏在方无相的肩头,本已哭得瘫软,听到东风堂三个字,肩背顿时一僵,摇头抗拒道:“我不去。”   “为何不去?”   “东风堂是什么地方,那是名门世家的贵人才能去的地方,我这种人哪里敢去招惹。你若是认识他们,不如自己去吧,不用带我,我不想牵连你一起受辱。”   他的声音比常人更细一些,贴着方无相的耳朵响起,也比常人的声音更清晰,含着某种独一无二的特质,异常鲜明生动。   方无相道:“你多虑了,我并不认识东风堂的贵人,但……”他将玉佩从腰间的口袋里取出,压进元宝的手心。同时将清光涯底救下杜鹃姑娘的一番遭遇简单述与他听。   元宝听罢,满脸尽是错愕:“你……你竟然将绳舟让给了别人?”   “是啊,”方无相点头,“希望她此刻已平安度过海峡,到达对岸。”   元宝盯着咫尺外那张平静的脸,隔了一会儿才道:“你知不知道,绳舟可是千载难逢的生机啊,多少人会为了它抢得头破血流,可你却……你真是……”   他心里的意思已经灌进喉咙,然而搜肠刮肚也寻不到合适的字眼来描述,方无相其人,简直无法用常理形容。   最终,他只能用吐出一串长吁短叹作为替代。   方无相也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答道:“其实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哪里算得好事?”   “因为……因为我心里其实是想回来找你的。”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呆住了,胸口再一次被羞愧的念头箍紧,像是有人在上面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为了遮掩,他撑着背后的岩石站起身。   元宝仰头看着他,见他肩膀上的伤口被他的动作扯得变了形,边缘还在渗出血沫,不禁咬紧嘴唇,低声问道:“……你肩上的伤不要紧么?”   方无相往肩处瞥了一眼,像是全然没看见狰狞的伤势,只是轻描淡写道:“没事,简单的外伤罢了。”   话毕,他将短刃划烂的袖子用另一只手提住,用力一拉,将残破的布料整片扯下来,用嘴咬住一头,另一头牵在指间继续撕弄,直到扁平的袖子被撕成宽窄不均的布条。最后,他将布条贴在自己的肩根处,刚好覆住伤口,环着腋窝绕了几圈,在牙齿的帮助下封结,拉紧,稳稳地缠住。   做完这一切,他动了动伤臂,将目光投向元宝,道:“好了,不会再流血了。”   元宝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方无相开口搭话,才回过神来,视线停在后者的肩膀上,喃喃道:“你真的很厉害,很坚强,我大约一辈子也学不来……”   方无相宽慰他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你不必向旁人学,”说着背过身,在他面前躬下腰,转头道,“来,你攀住我的肩膀,我背你走。”   元宝呆在原地没有动:“……我明明已经拖累了你,却还要做你的累赘,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方无相抿进嘴唇,认真思索,却也想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能简单答道:“你只要好好活着就好。”   元宝的眼中仍旧含着疑惑:“你就真的无所求吗?”   方无相皱起眉头,乌黑的眼底浮起一丝郁色:“佛曰,众生平等,众善奉行,可我踏入这江湖中,才发现处处都是强者的天下,处处都是弱肉强食,可我并不喜欢这样的世道,人外更有人,天外更有天,难道就非要争到世上只余一人吗?我希望这世上的人可以不用伤害旁人而活,坚强或懦弱,富有或贫穷,都能占据一席之地,不必自惭形秽。”   他第一次向旁人倾吐心声,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曾深入想过,只是从肺腑中自然而然地淌进喉咙,在说出口的刹那,才真正凝聚形貌。   他在一片晦暗中,窥见了如梦境一般跳耀着金光的天地,在那片渺远的人世间,鳞蝶和苍鹰一样翱翔长空,青苔与繁花一样团簇成锦,暖阳和煦,遍洒江南海北,广厦千万。   可他眼中的画面迅速淡去,旋即被石头上挣扎垂死的蛊虫所替代。   他的胸口又是一阵抽痛,不禁垂下视线,低声道,“但这或许是我的痴心妄想……”   他的话音未落,便觉肩上一沉,多了一双温暖的手臂和一阵沉稳的重量。   元宝吃力地挪动身体,将手臂越过他的肩膀,在他胸前环绕,嘴唇贴在他耳边道:“我想要活下去,我……我会尽力活下去……”   他的心弦剧烈颤动,像是有人为他拨开了一条云缝,让渺茫的金光漏下来,虽然只有一丝一缕,如萤火虫的微光一般孱弱,但在这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长夜里,却深深地抚慰着他的心魂。   伤处火辣辣的痛,忽地就消失不见了。   他的力气也即将耗尽,唯一能做的便是牢牢地抓稳元宝的手臂,将背上的生命扛住,负重前行。   那重量仿佛在对他承诺――心之所向,并非虚妄。   他又往残破的马车和荒冢处看了一眼,而后转身向回川河畔走去。   川流不息,上游的飞瀑水声阵阵,他刚走了几步,元宝便急急地贴在他耳畔道:“慢着,你打算往哪边走?”   方无相怔了一下,道:“我记得东风堂是往山上的方向。”   元宝道:“是往山上不假,但你别忘了,眼下还横着一条回川。”   “确实……前面有桥可以渡河么?”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元宝沉默了一回儿,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方无相轻笑道:“怎么会,我不是向你讨教过很多事么?”   元宝也怔住了,时间才过了不到一夜,两人初逢时的情形竟如前世梦境,飘渺难追。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桥在下游,要绕一些弯路,还好我走过一次,你为我引路吧。”   方无相点头道:“好。”   元宝伏在方无相的背上,抬起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臂,苍白的指尖充当路标,在黑暗中伸得笔直。   方无相弓着腰,踏过泥泞的黄土和湿滑砂砾,脚步很慢,但很平稳。   在这无月的长夜尽头,两个人影叠在一起,跨过荒渺的大地。   不知走了多久,元宝低声道:“我总算有一件事能帮到你了。”   方无相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你不要笑话我。”元宝接着道,隔了一会儿又说,“不,你还是笑话我吧……”   方无相没有笑话他,也没有做声,只是慢慢地走着,任由背后滚烫的泪水滴在自己的肩膀上。   *   东风堂创立不足二十年,在江湖中便已拥有斐然的地位,它的地位绝非一朝一夕的偶然所致,而是堂主宋云归潜心经营的成果。   宋云归半只脚在武林,半只脚在生意场,游走官商两道,如鱼得水。东风堂在南北各地都设有分堂,但从不区分主次,每一间都挂着金字牌匾,上书响当当的三个大字。但凡有商贾出没之处,都躲不开这道熠熠生辉的灿光。   宋云归天性喜欢热闹,就连瀛洲岛这种僻静的地方,也要想尽办法占得地利。瀛洲岛上的闹市繁街集中在西侧杨柳坡,东风堂便盖在杨柳坡的尽头,沿着主街蜿蜒向上,一路远眺,眺见那间金碧辉煌的宅院,就是宋云归的产业。   岛上良田稀少,寸土寸金,街市上的房屋盖得比陆上更矮,更拥挤,唯有东风堂的宅门宽敞气派,门前甚至辟出一大块广场,供马车停留,好不气派。   今夜,广场上没有马车,偌大的两扇铜门对着一片空旷的黑暗,显得有些阴森,有些萧索。   大门边立着两个守卫,正满面倦容地等候换班,今日的街市一片乱象,唯有此处仍旧平静,间或有逃难者试图接近东风堂,但都被守卫厉声轰走。   方无相背着元宝迎上前去。   两人都沾了满身的血污,泥污,远远地便能闻到一股腥臭,就连鱼篓里的杂鱼也比他们更体面一些。   守卫之一率先捂住了鼻子,往臭味的源头看去,不禁吓了一跳:“这是打哪来的亡命徒,不是来索命的吧。”   另一个守卫嗤之以鼻:“他们赤手空拳,你有刀有剑,你还怕他们作甚。”说罢便提高音调,不耐烦地吼道:“哪来的死鬼,可别横尸在门口啊,怪晦气的。”   元宝听了那人恶言恶语,不禁瑟缩。方无相却当没听见似的,迎上前道:“且慢,我这里有交给宋堂主的信物。”   “什么信物?”守卫捂着鼻子,不耐烦地拎起来,顿时愣住了,“这是杜鹃姑娘给你的?”   方无相点头。   那人面带狐疑,将这落魄的青年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问道:“她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方无相道:“我因着机缘巧合,救下她一回,如今我的朋友走投无路,希望宋堂主也能够出手相救,行善积德。”   他这一番话说得太过直率,毫无遮掩和托词,倒令守卫呆住了。   这两个守卫在东风堂守了十几年的大门,见过各式三教九流操着各种借口来撬背后的铜门,可像眼前这般直接撞上来的,还是第一个。   他们虽没出过门,却也听说了瀛洲岛上发生的邪事,心里更觉蹊跷,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耳畔,低声道:“我看我们还是禀报一声,万一这人说的是真话……”   另一个却摇头道:“不成不成,老爷日理万机,万一我们为了一个傻子叨扰到他,浪费了他的功夫,他一定会怪罪问责……”   方无相听着两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实在不知如何插话,更不敢催促,只能站在原地候着,心里愈发焦急。   这时,元宝伏在他背上,抬起头道:“喂, 你们两个不会眼拙,看不出这信物真假吧?”   元宝又吹了一路冷风,身子已虚弱到了极点,仅靠一口气强行吊住话里的威风,方无相担忧他的伤势,刚要开口阻挠,却被他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嘴巴。   守卫听了他的话,顿时脸色一沉,道:“废话,我们当然看得出这是真的。”   元宝接着道:“既然看得出,就该知道这信物的分量,那杜鹃姑娘与我大哥生死相交,才把信物托付给我们,现在大哥要见你们家堂主,你们乖乖去禀报就是,别不识相,坏了大事。”   两个守卫被他唬住,都露出犹疑的神色,似乎在忖度他话中额虚实。元宝说完,心里也涌上一阵后怕,暗中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胸口牢牢地贴住方无相的背。   不知怎地,从对方的体温中,他似乎能够汲取到崭新的力气。   他提高声音道:“哼,万一你们堂主怪罪下来,可别赖我没提醒过。”   守卫终究是小角色,挨不住他一顿威胁,纷纷露出怯意,但脸色仍是阴沉,道:“实话告诉你,堂主此刻不在,我们也做不了主。”   方无相的嘴巴终于被松开,怔了一下,答道:“没关系,我们可以等。”   话音刚落,便听那铜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怎么能让贵客候着,堂主不在,我来代为招待吧。”   两个守卫纷纷露出惊色,急匆匆回过身,低头行礼:“世子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人正是平南王世子南宫忧。   南宫忧与段长涯分开后,首先返回天极门复命,随后便动身前往铸剑庄和东风堂,将山下的消息告予与两家之主。他有当朝世子的一层身份在,成了沟通三大名门的首要人选。最后他来到东风堂时,天色已晚,雨势不减,他便承了宋云归的好意,留在堂中度夜。   东风堂是宋云归一手创立,在江湖中兴盛不过十数年,和段氏天极门、晏氏铸剑庄相比,没有深厚的家底,也没有庞大的家系,就连宋云归本人也未曾妻娶,南宫忧虽然与他非亲非故,但却有十几年的交情,不是亲族,胜似亲族,东风堂上下也对这位世子礼遇有加,当堂主不在的时候,全听世子吩咐。   眼下,世子既然亲自出门相迎,守卫自然不敢忤逆,纷纷避向两旁,为他让开一条路。   然而,他背后的侍从却阻止他道:“殿下,您可不能出去!”   侍从是个小姑娘,语气急吼吼的,无奈南宫忧的动作更快一步,前脚已经迈出了门槛,抬起头,刚好迎上满身血光的方无相,当即脸色一白,身子一歪,手扶在门框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方无相看到这位弱不禁风的世子突然受惊,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开口道:“抱歉,是我们冒犯了。”   南宫忧在侍从的搀扶下总算站稳了脚跟,重新转向方无相,道:“对不住,我幼时曾经见识过凶煞之景,从此烙下了这个毛病,一看到血就犯怵,让小兄弟见笑了。”   方无相忙拱手道:“哪里哪里。”   元宝见那两个守卫认了怂,心里的石头落地,脑袋一沉,重重地趴倒在方无相肩头。   南宫忧瞧在眼里,定睛去看元宝的模样,脸上露出惊讶的脸色:“你这位朋友是不是生了病?”   “是,”方无相忙着点头,“我的朋友急需救治,我迫不得已才来叨扰。”说罢将那玉佩递到侍从小姑娘的手里。   南宫忧看了一眼玉佩,微微皱眉,视线很快移回到方无相身上,问道:“这是一位叫杜鹃的姑娘交给你的?”   “正是。”方无相点头。   “杜鹃姑娘是不是怀了身孕?”   方无相再度点头。   “她现在身在何处?”   “已经乘着绳舟离岛了。”   “绳舟?”南宫忧挑起眉毛,“原来你还知道离岛的法子?”   方无相一怔,才发现除世子之外,侍从和守卫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方才的话好似投进湖面的石头,顿时激起千层浪。他当即感到一阵悔意,后悔不该将绳舟的事说出口。   然而,元宝已经昏过去,再没人为他解围,他自知失言,只能慌忙解释道:“绳舟本是雀背坞船夫的所用物,藏在清光涯底的洞穴中,我也是偶然得知,情急之下借来一用。”   南宫忧的脸上露出玩味的神色,道:“这么大的风浪,当真有船可以渡过汪洋?”   方无相答道:“那舟上装了有一种特殊的绳钩,能勾住水底的石头,海峡中的风浪虽大,但水位并不太深,或许可以派上用场。”   “所以你就将它让给了杜鹃姑娘?”   “是,希望她能平安。”   南宫忧沉吟了少顷,点头道:“原来如此,我早知道宋先生知交广泛,露水情缘遍天下,我相信你说的不是假话。”   方无相如释重负,迫不及待地问道:“那能不能借给我们一个住处,最好还有一壶热水,我的朋友真的不能再等了。”   “那是自然,”南宫忧拱手行礼,而后转向身边的侍从,吩咐道:“先给两位安排一处客房,准备梳洗的热水,伤药,还有伺候的人手,对了,再去温上一些茶酒。”   方无相摆手道:“不必如此麻烦,有一间空屋就够了。”   然而,侍从已拉住他的胳膊,朗声道:“你跟我走吧。”   *   方无相得到了一处庇所,一间相当宽敞的院子。   他从前住在寺里,像这么大的房间,少说要挤上十数个和尚,室内的空间用竹帘分隔开,摆上木板床,管他鼾声此起彼伏,头一歪就睡了。如今世道衰颓,和尚的日子也过得吃紧,就连方丈也和他们一样住得朴素,吃得清贫,所以他从来没想过抱怨。   然而,眼前这间奢侈的院子,却是只为他们两个人准备的。   这间院子名叫“绿竹”,院底的围墙边果真种了一排绿竹,被一夜雨打湿后,竹叶落了满地,可竹杆仍旧傲然立着,不折不挠,持续透出沁甜芳香的味道,使人心神宁静。   在竹香的衬托之下,两人身上的味道愈显刺鼻。   寝房也是干净整齐的,和自己的一身血污格格不入,若是换作往常,方无相定然惭愧不敢近前,可元宝还有满身伤病亟待救治,贴在他后颈的脸颊上泛着异样的热度,使他全然顾不上礼数,大步流星地迈进房中。   房间一角正腾起阵阵热气,沐浴用的水桶已经灌满了热水,水桶外隔了一架屏风,屏风一旁候着一排年轻男子,看上去十五六岁年纪,是东风堂的学徒,见方无相进门,一齐迎上来:“我们奉世子殿下之命,来服侍二位。”   方无相将元宝从背后放下,小心翼翼地安顿在座椅上,而后转身摆手道:“不必劳烦了,我们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殿下有吩咐,方兄弟不必与我们客气,尽管差遣我们便是。”   “不必了,”方无相仍是摇头,“我这位朋友身子有些不便,总之,我来照料他就好。”   一干人面面相觑,正犯愁的功夫,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既然方兄弟都发话了,你们就先回去吧,记得走前端些茶酒来,点心也添一盘,甜咸各占一半,但不要荤腥。”   “不要荤腥?”   “真没眼力,没看出这位兄弟出身佛门吗?”   说话的便是方才南宫羽身边的侍从。   这姑娘名叫木雪,年纪轻轻,身形娇小,但眉目灵动,举手投足透着聪颖,她穿了一身干净的水蓝外衫,脚步如高山融雪一般轻盈,方无相碍着自己形容太过狼狈,不好意思近前,只能站在几步开外,拱手谢道:“多谢姑娘费心。”   木雪摆摆手道:“不必谢我,我也是奉命办事,你们不用照顾,我们正好乐得轻省,回去睡一会儿。眼看天就亮了,你们也好好歇着吧,明早我再来送餐饭。”   “不必了”方无相又是摆手,“待我安顿了朋友,还想出门追凶。”   木雪将他打量一番,挑着眉毛道:“你不要命了吗?我看你伤得比你朋友还重。刺你一剑的人恐怕内力不浅,留下这么深一条伤口,真吓人。”   她一面感慨,一面吐着舌头,她当然不知道是这伤口是方无相自己刺出的。   方无相露出苦笑,道:“我的伤势不打紧,那两个凶手专欺妇孺,手段残忍,得尽快将他们制伏。”   哪知木雪弯起眉眼,露出笑容,道:“放心吧,这么大的事,我们家殿下自会出面,轮不着你担心。你带来的线索大有裨益,殿下已经增派了巡查的人手,而且岛上的妇孺已经被送往晏家铸剑庄保护起来,不会再被那两人劫走了。”   方无相露出喜色:“如此便好。”   木雪莞尔笑道:“所以你们先行休憩,明日再作打算吧。”说完,丢给他一只檀木小匣,“这里面装的可是好东西,殿下好心赠予你们,你且拿去。”   “这是?”   “南疆的丹药,驱毒抑蛊,包治百病,给你朋友服下,保证他明天活蹦乱跳。”   *   绿竹院重归寂静,房门紧掩,房中只剩下两人。   元宝坐在屏风旁边的木椅上,弓着腰,垂着头,呼吸声深重粗糙,他听到方无相接近的脚步,才微微抬起眼帘,在热气的蒸腾下,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徘徊在半梦半醒之间。   方无相在他面前蹲下,迎上他的视线,不禁感到一瞬错愕,好像回到了前一夜破庙里的情形。   可是,此刻的心境却与彼时不同,平白生出许多不清不明的焦躁。   方无相清了清干渴的喉咙,低声道:“我已将旁人支开,现在只有我在,我得帮你把衣服脱去,才能够清理伤口,”停顿了片刻,又说,“要不然我还是闭上眼睛吧。”   没等他说完,元宝便攀住他的手臂,一面缓慢摇头,一面道:“没关系,我的命都是方大哥给的,还有什么不能给你看。”   方无相心中又是一悸,点头应下,手悬在空中,却始终下不定决心。   元宝像是察觉了对方的犹豫,道:“这次我自己来吧。”说着缓缓抬起胳膊,将腰间的束带解下,又将衣襟拉开,顺着手臂褪到背后,将上衫彻底褪去,露出消瘦的、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的身体也与旁人相异,脖子和手腕细得好似女人,胸口干瘪得能看见肋骨。   他的动作很慢,牙齿无意识地咬着嘴唇,脸颊已被热气蒸得赤红一片,目光四处游走,躲避着咫尺外的视线。   要他脱掉这身衣服,把丑陋的身体袒露在方无相眼前,好似要剥掉他的一层皮,袒露出淋漓的鲜血。   但他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褪去上衣后,又将鞋子蹬掉,随后把亵裤也一并拉开。   方无相安静地看着,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既没有转身离去,也没有表露出任何评价,只是蹲在原地,等待元宝把自己脱干净。   元宝试图站起来,然而,手掌撑在椅子背上,却使不出力气,只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着脚尖也在一齐打战,像一条沾满泥浆的蚯蚓,在水洼里扭动挣扎,狼狈不堪。   方无相按住他的肩膀,道:“别乱动了。”   他的胸口起伏,还想说什么,然而,方无相已将一只胳膊垫在他的颈后,另一只绕过腿下,将他整个人托起来,抱进水盆中。   水里放了活血化瘀的草药,一阵阵刺灼着伤口,元宝不禁低声呜咽。   房间里太过安静,尽管呜咽声已压抑得极细微,但还是毫无保留地钻进方无相的耳朵。   方无相顿时绷紧了脸,道:“怎么,很疼么?”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臂递到对方眼前。   元宝在一片氤氲的水雾中睁开眼,刚好看到对方手臂上两排深深的牙印,是被自己咬出来的,他用力摇了摇头,而后侧过脸,将脸颊贴上去。   方无相不禁一怔,突如其来的肌肤相触,清晰的触感裹挟着蒸腾的水汽划过皮肤,像是一千根虫脚骚动着他的心尖。   元宝只停留了片刻,便恍然惊醒,向后退开,蜷起双腿,在水桶里缩成一团,而后小心翼翼地捧起水,洗濯身上的伤口,一面催促方无相道:“你不用管我了,快去洗伤吧。”   方无相这才点点头,站起身,脱掉自己身上溃不成样的青衫,而后将半片袖子从伤口的血痂上撕开,最后钻进另一只木桶。   *   用浸了草药的热水濯洗一番之后,方无相仿佛脱胎换骨,脱去了一身的疲乏。   世子的安排很是妥帖,在木桶旁边还放置了研磨好的创药,以及包裹伤口用的棉带。方无相常年在寺里过活,不仅要照顾自己,也时常要救治附近的百姓,所以处理外伤的经验很是丰富。他利用这些工具将肩上一番缠扎,就连疼痛也跟着一同消解,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他向来心宽,一旦伤势好转,便迫不及待地从水中抽身。穿上一旁备好的干净衣衫。连这衣衫都是极合体的,也是青色,只不过比自己的那件要更深一些,好似被雨水打过的竹竿似的。   他将头发简单束在背后,便来到元宝的水桶边,查看后者的状况。   元宝浑身被热水蒸得发红,在桶里缩成一团,好像是刚刚煮过的虾米。他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只是神态仍旧昏昏沉沉,方无相凑过去摸他的额头,被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很显然,他还在发着烧。   方无相想起木雪赠予的丹药,迅速起身越过屏风,去桌上取来药匣,顺便端了半壶温酒,重新回到元宝身边,轻声道:“来,你服下这个。”   元宝微微撑开眼,没有询问,只是顺从地张开口,任由方无相将丹药小心翼翼地放在舌上。   丹药的清苦味使他不禁皱眉,不过,酒壶紧接着就递到了嘴边。   方无相拿着酒壶的手有些僵硬,他从未碰过荤腥,更不识酒酿,抬腕倾倒的时候,一股刺鼻的酒味弥漫开,被水里的热气一蒸,飘进他的鼻子里,使他感到一阵紧张。他本不该破戒的,但为了元宝,他已破了无数次戒,实在不差这一次。   酒是极上乘的佳酿,滚过元宝的喉咙,留下辛辣的烧灼感,清苦的丹药就这么被送进肚子。   方无相紧张兮兮地盯着元宝的脸。   元宝半阖着眼,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而后抬起头道:“方大哥,我觉得好热,方才那是什么……”   方无相道:“是世子赠予的南疆秘药,我也是头一次见。”说到此处,他心下一紧,顿时感到一阵悔意――将来路不明的东西交给高烧中的人吞服,实在是疏忽大意。   他当即倾身上前,把元宝湿淋淋的手从水中捞出来,急匆匆地寻找脉搏。   元宝的脉搏突突直跳,比寻常人要快出许多,想来是活血的药性起了作用,不过除此之外,他的脉相并无中毒的异状,方无相渐渐放下心来,只觉得这丹药并无危害,只是药劲凶猛,仿佛滔滔大水一般,在元宝的体内冲刷着,试图将积留的病垢涤去。   但元宝神情却又透着痛苦,像是全然没办法将大水疏导出来。方无相即刻明白,这是因为他从未学过武功,不懂得驱使内劲,经脉行进毫无章法,才使得药效无从施展。   想到此处,方无相便扶着元宝的肩膀让他坐直,而后在他耳畔叮嘱道:“接下来我为你催行经脉,你抵着我的手掌,稍稍用力,但不要慌张。”   元宝点点头,照着对方的吩咐做了,从头到尾没有一点迟疑,方无相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全然相信着对方的安排。   方无相闭目凝神,运气调息,将内劲沿着相抵的掌心输送到对方体内。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的额头上渐渐沁出一层汗,而元宝的眼睛也渐渐睁开,用模糊不清的声音道:“咦,我好像真的感觉好些了……”   方无相睁开眼,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什么感觉?”   元宝咬着嘴唇思索了一阵,道:“热是热,但不难受了,好像是浑身的痛都被蒸出去似的,奇怪……就连刚刚从天牢里出来,被逼服下丹药之后的憋闷,都在渐渐消失……”   方无相的眼睛亮起来:“这南疆秘丹能够治病驱毒,说不定真的能够除去你身上的毒。”   “真的……吗?”元宝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不是没有学过武功吗?你说的那种毒依靠冲盈内息而作用,大约在你身上种得本来就浅。我现在还不敢确信,待我们离开之后,即刻找个郎中为你瞧一瞧。”   方无相愈说语速愈快,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泽,他从小就不会遮掩心事,将一念一想都写在脸上,依着主持方丈的说法,在他还是个孩子,尚且不会讲话的时候,他吃没吃饱,挨没挨冻,一眼就能够看穿。   此刻的他,竟高兴得像是个真正的孩子。   就连元宝也被他的心绪感染,无意识中松开了僵硬的腿脚,在水中舒展身体,眨了眨眼,问道:“真的吗?我真的能够活下去吗?”   方无相突然倾身,越过水面,将他一把拥进怀里。   突如其来的动作掀翻了背后的椅子,椅背撞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元宝僵在方无相的臂弯里,隔了一会儿才微微挣动肩膀。方无相如梦初醒,向后撤开,脸上带着局促的神色。   元宝也低着头,道:“对不住,又将你的衣服弄湿了……”   “没事,”方无相立刻摇头,像是为了遮掩心虚,再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对方的胳膊,“我扶你出来吧。”   两人理好衣衫,回到房间里,各自喝下一些茶酒,元宝甚至拿起一块点心。方无相见状,催促他道:“你多吃一点,饿了整夜很难受吧。”   元宝将塞进嘴里,鼓着两腮,他的脸颊原就比一般人小,奋力咀嚼的模样活像是刚刚度过一冬的松鼠。   方无相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眉眼渐渐舒展,一直紧绷的神色也渐渐缓和下来。   元宝吞咽下一块点心,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道:“你不饿吗?”   方无相怔了怔,道:“我看你吃得如此开心,都忘了饿。”   元宝先是睁大了眼睛,随后立刻移开视线,别过头去,他的眼眶又不争气地发烫,一股泪水顺着眼角流淌,淌过他瘦削的脸颊,落在干瘪的锁骨上。   方无相紧张道:“怎么了?”   “没事……”元宝只是摇头,“我真是没出息……我从小就被人瞧不起,从来没人正眼看过我,我只有两个愿望,第一是活着的时候有人为我撑伞挡雨,这个已经实现了,还有一个就是死的时候有一条草席裹尸,我……我……”   方无相起身在他旁边坐下,轻抚他的背:“别怕,你离死还远呢。”   元宝哽咽着点点头,像是打卡了话匣似的,用断断续续的声音道:“……阉人天生连女人都不如,只有你看得起我,捡了我的婆娘没几天就后悔了,她常说若是捡个女娃,至少还能给她赚钱。她怕我坏了她店里的生意,就切了我的祸根。就算那些女人是她的奴,至少也是人,而我就是她养的狗,连狗都不如……”   方无相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宽慰他,然而他却摇摇头,接着道,“方大哥,你听我说完……其实我也赚过钱,有客人专门喜欢和男人闹床,可是小倌太贵了,他们就来找我,他们都是世家子弟,都学过功夫,欺负我的办法比欺负女人要多得多,我本来由着他们,可是有一次,其中一个用绳子捆我,用鞭子打我,还用蜡烛烧我的身子……我被他折磨得要死了,终于……他把命根子塞进我嘴里的时候,被我一口咬断。他提刀要来杀我,我……我就跳起来,把他的头按进浴桶里,那天的水也很热,我不知道哪里使出那么大的力气……后来他淹死了,我就被投入天牢,本来是要砍头的……”   元宝的声音越来越小,待他终于说法,方无相才答道:“我明白了。”   元宝猛地抬起头,盯着对面的人,一字一句道:“我杀过人,我的手也不干净。”   方无相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道:“我明白,你是为了活命,那不一样……”   “那你的佛祖会宽恕我吗?”   “……我会宽恕你。”   方无相说这话的时候,十根指头紧紧地攥着拳,时而将关切的目光投向咫尺外的人,时而又抿进嘴唇,流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   他宽恕了元宝的罪,他便也背上了一样的罪。   元宝怔怔地望着方无相,突然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整理死人的房间,为什么要将利刃插进自己的肩膀,他在懵懂中察觉,这人或许并没有看上去那般坚强。而自己,偏偏是自己,将这人拖入深深泥沼,从他的佛身上践踏而过,明知不该,却仍旧纠缠着他,不愿放开这一线的希望。   元宝不敢直视对方的神色,在慌乱中改口道:“这些话太晦气了,我们说些别的吧,等我们离开瀛洲岛,你的游历就该够了吧,你也可以回到寺院去吧?”   方无相怔了一下:“我还没有来得及想,不过理应够了。”   “那就太好了,”元宝的心下感到一阵轻松,“你在哪家寺院?告诉我名字,往后说不定我还能去拜访你。”   方无相答道:“太行山,蓝田寺。”   元宝面露惊色:“蓝田寺?不是在几日前刚刚烧毁的那座寺庙?”   方无相猛地一惊:“你说什么?!”   *   方无相突然站起身,带起一阵风,使元宝不禁打了个寒战。   元宝沉默不语,方无相却追问道:“烧毁是怎么回事?”   元宝本想编造谎言,但望着对方乌黑的眸子,却一句谎话也说不出,只能照实答道:“因着包庇了一个反贼,得罪了朝廷,被一道圣旨降令关门,寺里的和尚各奔东西,还俗的还俗,不还俗的改投旁门,只有几个老方丈不愿离去,就留在寺里点了一把火……”   方无相的五官因震惊而扭曲,元宝还从未看过他如此慌乱的模样,他沉默了片刻,接着问:“我……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元宝反问:“你是什么时候出门游历的?”   “半个月前。”   “……那刚好是皇上宣旨的时候。”   方无相往后退了半步,抬起一只手撑在额头上,五指不住地颤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主持方丈突然让自己外出游历。   他终于忆起,临行前夜他在虚掩的门边所听到的话。   『……只要心中有佛,在哪儿不是修行,我们又何必将他留在身边。』   元宝瞧见方无相失了魂似的模样,也跟着慌了神,道:“其实我也不是亲眼所见,是听店里的客人讲的,或许是假的,或许是他们在危言耸听……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这回事……”   方无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就算愚钝如他,也明白元宝不过是为了安慰他才这么说。   原来,人真的会因为不敢面对而刻意忘却一些记忆。   原来,他一直都活在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望着远处,喃喃道:“原来主持方丈已经不在了,蓝田寺已经不在了……”   他的家园毁于一旦,他的师长殉于信仰,而他却一直被蒙在鼓里,甚至连同担命运的机会都不曾拥有。   若是能够留在寺里,若是能够殉身火场,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然而,现在他彻底成为一个无处可归的人。   不知何时,元宝已来到他眼前,将关切的视线投向他,问道:“你没有别的家人吗?”   他摇了摇头,道:“我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父亲急着去找医生,不甚跌落山崖而死,我打出生时便克死了自己的爹娘,天命不祥,村里没有人愿意接纳我,多亏主持方丈收留我,我才能活下来……”   方无相一面说,一面无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嘴唇重重地抿着,眉头紧锁,神色之中满是痛苦与愧疚。元宝凝着他,只觉得他的模样异常陌生,好像是一个从未相识的人。   元宝在一片懵懂中隐约勾勒出这个人的一生,在别的孩童恣意嬉游的年岁里,他是如何独跪空门,背朝着寂寥的山色与湖光,与枯燥的经卷为伴,度过一个又一个清冷的昼夜。   原来他天生便背负着罪业,天生便从未享有过自由,天生便注定要为赎罪而活。   元宝的见识太浅,无法忖度这样的人生。他只是凭借本能地抬起胳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靠近对方的脸颊,轻声道:“方大哥,你身边至少还有我……”   指尖触碰脸颊的那一刻,方无相猛地睁开眼,眼神一如既往地澄澈,诚实,写满了彷徨和疑虑,竟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元宝的手指又缩了回来:“我的意思是……你还可以去找别的寺院,我可以陪着你,直到你找到为止……”   连他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方无相仍沉浸在梦里,脸上的神色好似一把刀,切割着他的心。   他突然倾身上前,踮起脚尖,贴上对方嘴唇。   嘴唇相触的感觉比手指强烈百倍,方无相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直到元宝从他身边撤开,在他厚润的唇瓣留下一些晶莹的水汽。   一吻过后,元宝变得大胆许多,抬起两只手,捧住对方的脸颊,在颈侧和耳廓之间来回轻抚:“你不是要历练么,我可以帮你的,我懂得很多取悦男人的法子,你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烦恼……”   元宝一面说着,双手一面向下滑,划过锁骨,将衣襟轻轻拨开,又落在腰侧。他顺势屈膝,缓缓跪下身。   方无相试图后退,然而背后已是床柱,没有多余的空间给他后退,他只能摇头道:“不行。”   元宝没有理会,已在方无相面前跪定,抬起头自下而上地仰视着咫尺外的人,好像仰视着一尊神祗。   他从不懂得何为信仰,然而在这一刻,他的心底生出一些极虔诚、极高尚的东西,好似从泥浆深处寻到的珍珠,污垢之中闪耀着异常干净的光辉,涤荡着他的心神。   他的脸上浮起满足的微笑,道:“没关系的,是我自己乐意,你不用管我……”   他打算对方无相做的事,是他再熟悉不过、也是他唯一通晓透彻的事。   他跪在地上,像泥鳅似的,用膝盖向前挪了几步,隔着一层衣料,将脸颊贴在对方的大腿内侧,而后他抬起双手,拉扯对方的衣带,在衣襟松开后,伸手去触摸藏在更深处的器物……   他的手指已越过最后一层阻隔,贴上温热的肌肤。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描摹出那一处器官的形状。双眼微阖,将嘴唇凑过去……   “停下!”方无相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元宝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腕被扯得生疼,他再次仰起头,在对方俯视的目光中看出几分苛责。   他突然感到一阵委屈,浑身上下的伤口又重新疼了起来,疼得撕心裂肺。   他不清楚为何方无相会这么对待自己,可他更不清楚自己想要怎样的对待。   方无相就像是一团火,时刻跳耀在他的眼前,令他心生向往,却又无法触碰。   他全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攥起五指,将头埋得更低。   方无相觉察到元宝的窘迫,立刻摇头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伤你,但是我们不能……总之你早些休息吧。”说完他便从床柱旁抽身,迫不及待地将衣襟重新整好。   元宝怔怔地看着他:“等等,你要去哪儿?”   方无相毫不犹豫道:“我要去抓住那两个行凶者。”   元宝不禁打了个激灵,他再次想起那两个人狰狞诡异的面目,想起刀刃割在身上的那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仅仅是在记忆中回溯,他便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想要瑟缩成一团。可是,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竟上前追了几步,抓住方无相的胳膊,道:“我与你一同去。”   “不行,”方无相立刻摇头,“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的手被对方轻轻甩开了。   他站在原地,目送着方无相往房门边走去,推开门的刹那,一道金色闯入房间,是黎明破晓的朝晖,透过狭窄的缝隙挤进来,刺痛了元宝的眼睛。   他想,自己终于还是被光灼伤了。   *   黎明时分,银河仿佛坠落在海面上,粼粼的波光随着浪潮一同翻涌,激荡,浪尖处洒满朝阳,熠熠闪烁,几乎使人睁不开眼。   杜鹃也快要睁不开双眼了。   她坐在一叶孤舟里,与暴风雨搏斗了整整一夜,绳舟上的绳索已被她割断了大半,只剩下一根还拴在船头,虽然坚固,但却将船身拉扯得摇晃不止。   她只是个平凡的女子,虽生在铁匠家,却不能继承家业,连铁匠锤都没有拎过,更别说与暴风雨搏斗,小舟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时刻想要挣脱她的掌控,每前进一寸都要付出艰辛的努力,她的力量已被消耗得所剩无几。   这一夜的海浪很不寻常,她是在瀛洲岛上长大的,自幼便于大海为伴,听得懂潮水的呼吸,今夜的潮水声格外沉重,仿佛在暗中积蓄着力量,她知道这是钱塘江潮将近时的征兆,大潮将持续数日,将滔滔的江水注入海峡,倘若错过了这一晚,就算有绳舟的帮助,她也别想平安渡到对岸。   她的掌心已被绳索勒出血痕,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唯一支撑着她的信念来自于腹中的孩子,尽管那并不是一个光彩的孩子,她与宋云归仅有露水之缘,婚娶自然是没有的,就连她怀胎的事,对方也不曾知晓,她不敢同家人倾诉,只能独自等待,可是孩子的父亲却没有挺身保护她,像是全然忘记了她的存在。   尽管如此,她却无法对腹中的孩子生出憎恨。她仍忍不住要保护它,仍要为了它渡过最深重的劫难。   这一夜仿佛一场漫长的噩梦,她吊尽最后一口气,挣扎着寻找梦的出口。   终于,她听到了浪尖拍打滩涂的声音,清亮的响动将她的痛苦涤开,好似朝阳涤开茫茫白雾。透过朝阳下灼目的波光,她看到一艘船停靠在岸边,似乎有一个男人站在船头,向海对岸眺望。   她松开染血的绳索,坐直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摇晃手臂,高喊道:“救命,救命――”   她听见最后一根绳索崩断的声音,小舟剧烈摇晃,几乎要将她摇下海面,她只能牢牢地抓住舟身,口中发出绝望的哀鸣。   小舟在浪潮的推动下,飘摇着撞向岸边,终于砰地一声撞在大船的船身上。   一片天摇地动之中,她的身子被船头上的男人撑住了,那人身披锁甲,腰佩长剑,好似官兵打扮,但脸庞却是全然陌生的。眼下她顾不得许多,拼命地攀住那人的手臂,道:“求求你,救救我,还有我腹中的孩子――”   男人的手臂强健有力,横抱起她的身子,将她从残破的小舟上拯救出来。   她感到一阵轻盈的风拂过周身,她的浑身上下都已湿透,几乎要昏过去,但她想起离开瀛洲岛前那个青衫人的嘱托,于是从怀中掏出一沾满水的信笺,用哆哆嗦嗦的手递上去,“岛上,去岛上救人――”   男人垂下头,用一双深沉的眸子望着她,道:“好,我会的,你放心睡吧。”   男人的保证好似拂晓的钟声,将她从漫长的噩梦里唤醒。而她终于卸下浑身的力气,头一歪,在男人的臂弯中昏睡过去。   初生的太阳在她的眼睑上跳跃。   她已分不清哪儿是梦,哪儿是真。   男人凝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低语道:“真是个傻女人,拼命摇了一夜的船,却没有发现自己腹中的孩子早已变成一滩血。”   男人身后还候着两个随从,面带犹疑之色,恭恭敬敬地问道:“大人,我们该怎么处置她?”   男人淡淡道:“她见得太多,不能留。既然她已昏睡过去,就让她别再醒来了。”   两个随从齐声点头道:“明白。”   男人将怀中的女人递给对方,忽地想起什么,又叮嘱了一句:“用不见血光的法子来吧,别让她受太多苦,毕竟我们的主子是个温柔宽宏的好人啊。”   两人随从再次重复了同样的话。   男人露出微笑,像是在表达赞许,而后,他打开手上的信封,把皱皱巴巴的信笺从湿淋淋的外封中取出,草草展平,瞥了一眼。   纸上字迹已经模糊,几乎辨不出内容,只是字迹格外工整仔细,使男人挑起眉毛,露出几分玩味的神色。   ――这信究竟是何人所写,这绳舟又是何人寻到。   他凝眉思索了片刻,很快便释开眉心,将信笺从中间撕开,重新揉作一团,抛进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脆弱的纸张很快便被撕成了泡沫,写在上面的字迹也从人世上消失不见。   ――不论它由谁书写,也无法改变早已写好的结局。   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海面的金色的波光也因此褪去色泽,重新化作一片清冷的灰,就像是可怜的杜鹃渐渐变得冰凉的肌肤。   船头的男人最后一眼望向她的尸身,喃语道:“其实一直留在梦里,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   连夜的暴雨终于停歇,瀛洲岛好似一只疲惫的巨兽,在朝阳中睁开倦眼,孤身远顾。   远处的海浪依旧汹涌,八月是钱塘江潮倾泻的日子,偏偏海上又刮起猛烈的东南风,恶劣的天象两相叠加,使得海面上怒涛阵阵。海峡中没有一艘船通行,前一日还繁忙热闹的码头上,此刻只有一片死寂。   今日本是武林大会召开的第一日。   然而一夜过去,瀛洲岛上的死者已经超过二十人,几乎每一个都死于暗算,其中既有官,也有船夫,更不乏妇孺之辈惨遭剖腹弃尸。尽管天极门弟子已将死者的尸身收敛掩埋,恐怖的留言还是不胫而走。酒馆客栈纷纷关门掩户,百姓纷纷藏身家中,不敢露面。   至于前来赴会的江湖人,泱泱数百,无处可去,只能依照约定前往擂台。   擂台设在铸剑庄正门外,占据山巅上的一片空场,四周没有遮拦,视野开阔。   空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剑池,一柄长长的石剑倒悬在空中,高比百尺危楼,八面用铁链拴着,剑锋垂向地面。好似一座宝塔,但比塔更孤耸,更巍峨。铁链上挂着一层朱锈,将石剑的长身衬托得愈发厚重。   这就是“天下第一剑庄”的风采,石剑奠定了铸剑庄的基业,也象征着武林的繁盛,弥经数百年风霜雨雪,仍旧屹立不倒。   虽然石剑不倒,但此时此刻,铁链正发出哗啦啦的摩擦声,在山巅的风中摇荡不止。   这令人胆寒的声音灌进每个观者的耳朵里,将人心摇得一片涣散。   只有一个人神色笃定如旧,这人正站在擂台上,面对四方江湖人士,不躁也不馁。   这人便是今天的擂主,天极门掌门的爱子,段长涯。   不过他白衣飘飘的身影并未执剑,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飘飘的白纸,纸上勾画了两张大大的人影。   人影的面庞画得简单含糊,但身材却极突出,高矮悬殊好似一双父子。   段长涯面对众人,指着画像启口道:“这两人乃是昨夜残害妇孺的罪魁祸首,目前仍藏在暗中伺机作恶,倘若继续姑息,还会有无辜者受到牵连,因此,今日擂台的规矩也要改上一改。”   他说话时策动内力,声传千里,字字珠玑,高台上泱泱数百人都为他安静下来,都将目光投向他。   有人问道:“怎么个改法?”   “日落之前,谁能将两人的首级取来,呈予众人,谁便是今日擂台的胜者。”   又有人高声发问:“只要取到首级就算赢?不用与你比武了吗?”   段长涯点头道:“不用。”   众人哗然。   段长涯解释道:“如今瀛洲岛面临危机,岛上的无辜百姓只能仰仗诸位的保护。武林中人行事要讲侠义,除恶扬善比争抢风头更重要。只要能除掉这两个祸害,我愿将擂主的位置拱手相让。”   “什么人都算数吗?就算不是名门骄子,只要取得两人首级,你也承认?”   “没错,不问出身,只看战果。我段长涯绝不会食言。”   他所站的擂台就在剑池正下方,借了石剑的威严,显得肃穆而庄重。   他的身影也同样庄重,好似一面黑白分明的旗帜,飘在苍凉的天地间,兀自傲立着。   他背后的剑匣很长,古朴的黑木表面覆着蜿蜒的雕痕,看上去格外沉重。   他口中的话语却比剑匣更有分量。   他的话不多,但他无时无刻不在用自己笔直的腰杆宣誓――哪怕世道漆如泥沼,但江湖中仍有仁义不死不灭。   他将悬赏的告示贴在立柱上,而后缓步走下擂台。   人群一阵沸腾,竟将锁链摇晃的声音也盖了过去。   *   段长涯绕往擂台左侧。   左右两侧是给宾客设置的席位,从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能够清楚地看清打擂的情形,此刻高台上已聚集了一些人,正席上坐着铸剑庄庄主晏月华,东风堂堂主宋云归,以及平南世子南宫忧。陪侍在次席的都是各自的亲信,其中不乏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每一个都对莫邪剑虎视眈眈。今日是比武擂台的第一日,段长涯却语出惊人,擅自更改了规矩。人们的目光自然落在他的身上,各怀心思地打量着他。   一片沉默中,宋云归率先起身,拖着一只坡脚走到段长涯面前,握住他的手,道:“贤侄今日一言,大公无私,义薄云天,实在令我这老家伙刮目相看啊。”   段长涯拱手道:“宋先生言重了。”   两人之间的恭维与谦让,本来是世家之间稀松平常的对话,可落在晏月华的耳朵里,却别有一番意味。晏月华的性情与宋云归大相径庭,素来谨慎内敛,不苟言笑。铸剑庄坐落孤岛,离群索居,也有着几分避世的意思,奈何此番被卷入风波中,避而不得,他只能加倍谨慎,察言观色。就连眼神也比平时更锐利了几分,落在段长涯黑白分明的侧影上。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人群看到来人的脸,纷纷向两边退让,给骏马让出一条通路。   马背上的人容貌极出挑,发色浅淡,皮肤苍白,和段长涯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年纪要大得多,神色也沉敛得多,在身后十数名学徒的拥簇下,不怒而自威。   这人便是天极门掌门,段启昌。   南宫忧见状,也来到段长涯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爹这来势汹汹的,待会儿肯定不会放过你,你要不要躲一躲?”   段长涯却摇摇头,道:“我问心无愧,何必要躲。”   南宫忧叹了口气:“唉,你们两个果真是父子不假,连脾气也都一个样。不论我怎么周旋,你们哪个都不领情。”   转眼间,段启昌已翻身下马,快步登上高台,他身后的学徒亦步亦趋地跟着,与他一同来到段长涯面前,刚要抱拳鞠躬,问候少主,便被他一个手势挡了回去。   他盯着段长涯的脸,沉声问道:“你在胡闹什么?”   段长涯迎上他的视线,不躲不闪,道:“父亲,我没有胡闹,这是我深思熟虑后做下的决定。以我一人之力不足以追凶伐恶,必须借助众力。”   “深思熟虑?你同我商议过了吗?”   “事发突然,人命关天,我尚来不及与父亲商议。”   “来不及商议就自作主张,你把长辈当做什么了?你以为武林规矩是你小时候的练字帖,可以随意涂写的吗?”   面对父亲的苛责,段长涯沉默片刻,反问道:“我以为武林唯一的规矩是仗剑除恶,匡扶侠义,难道我错了吗?”   “你……”段启昌被他气得哽住喉咙,隔了一会儿才说,“武林大会并不给你一个人办的,你这般肆意妄为,可曾考虑过旁人?”   段长涯欠身一让,将视线转向身后,提声道:“请教两位长辈,晚辈方才的做法是否妥当?”   他的目光扫过宋云归和晏月华。两人的神色不约而同地变了。   他们的脸上仿佛写着――好个大胆的年轻人,竟敢将问题抛到我们手中。   宋云归率先露出笑容,答道:“贤侄有心为善,是天大的好事,段兄何必要责备他。”   晏月华也开口道:“如今瀛洲岛祸乱丛生,人心岌岌可危,若是能以此举除去渣滓败类,重新换回武林团结清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段启昌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一声,转向自家爱子,道:“既然二位长辈都点了头,我也不便再说什么,但你可要想好,你已经打算把胜者的位置拱手相让了吗?”   段长涯挑眉道:“当然不会,我也要出手追凶。”   段启昌哼了一声:“就凭你一个人?追凶可不是操练,没你想的那般轻松。”   “当然不只我一个人,”段长涯答道,“还有我的朋友。”   段启昌大惊:“你竟有朋友?”   段长涯:“……”   *   此时此刻,柳红枫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当然不知道,段长涯正将他的名姓当众道出,引得世家子弟纷纷露出好奇的神色。他只记得自己正在扮演恶人,为了尽职尽责地出演,他就连打喷嚏也比平时更用力。   他赶着一驾华贵的马车。   玉盖垂帷,雕龙画凤,就连给马车夫歇脚的座椅都铺了一层雪白的棉衬,用金丝蚕布裹着,柔软而舒适。   柳红枫几乎陷在这张软垫里,背倚着厢身,双臂抱在胸前,两只脚高高抬起,架在车衡木上,脚后跟垫着凤尾雕饰,不住摇晃。   风声鹤立,将他的衣摆吹拂起,几乎和滇红色的车盖融为一体。   虽然马车是借来的,但他打心眼里觉得这车子和自己很是相称。   他对自己的模样很是满意,嘴里的柳叶哨时不时吹出一声响动。   除了风声,脚边还有哗哗的水声,是瀑布坠入深潭时所激起的冽响。他的马车停靠在瀑布上游,一处巨石遮蔽的山崖下方,泉水正是从此处的山根里涌出,顺着瀑布坠落,汹涌着汇入回川。   泉水叫做龙吟泉,巨石叫做龙头石。   龙头石弯曲的半穹顶,遮盖了半壁天空,马车就停在半月形的中央,仿佛巨龙的眼睛,煞是醒目,远远地便能一眼看到。   这正是柳红枫追求的成效。   段长涯的悬赏状一旦发出,势必会引来大规模的搜寻,为了争夺擂主之位,武林人一定会争先恐后地寻找两名行凶者,因此,两人绝不可能藏身市井,势必要避开人多的场所,往偏僻处来。而从昨夜两人犯案抛尸的地点来看,他们躲在附近的可能性最大。   柳红枫就在这里守株待兔。   从清晨到正午,他已等待了几个时辰,他远远地看到山下人头攒动,是武林人开始行动了。他估摸着到了实施下一步计划的时机,于是慢吞吞地放下双腿,和舒服的靠椅依依惜别,而后跳下车,转过身,一把掀开车盖。   华盖之下,柳千和金娥依偎着坐在一起,两人都被绳子捆着,动弹不得,口中塞了布团,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发出哼哼唧唧的呜咽声。   “我的小祖宗,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柳红枫大声道,“你们两个已经嚷嚷了整个早晨,是要把我的耳朵喊聋吗?若是再不停下,我只能把你们敲晕了。”   两人瞪大了眼睛,肩膀向后缩,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呜咽得更凶了。   柳红枫呸了一声,顺手从角落里掂起一根木棒,往金娥的后脑勺迎头砸去。   这时,柳千猛地跳起来,瘦小的身子像泥鳅似的扭动,扭脱了绳索的钳制。   他将口中的布团呕出,吐到一旁,而后一把抱住柳红枫的胳膊:“不许你伤我娘亲!”   说着,他埋下头,往柳红枫的腕上重重地咬下去。   “哎呦喂,”柳红枫匆忙招架,仍被咬出两条牙印:“反了你这小兔崽子,敢在我面前撒野,我看不如先把你扔进河里,免得你坏我的好事!”   说着,他一把拎起柳千的领子。   “放开我,你放开我!”柳千凭空踢打,将馒头似的拳头砸在柳红枫的身上。   柳红枫不为所动,提着柳千往水边走。   马车离潭水很近,柳红枫几步便来到潭边,口中发出狞笑:“小兔崽子,去跟龙王逞威风吧。”   说罢他松开手,在柳千的肩上用力一推。   柳千失了平衡,两条胳膊再空中胡乱画圈,背仰着跌入潭水,发出扑通一声,在水面上激起一片浪花,身影很快没入水底,看不见了。   柳红枫揉了揉手腕,低声咒骂道:“哼,我还收拾不了你吗。”   他回到车边,顺手把挂在车衡上的酒葫芦举下,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偏过头,向不远处的石头缝里抛了一个媚眼。   *   柳红枫当然不会真的对石头缝抛媚眼。   他真正的目标是藏在石头缝里的人。   方才他虽然瘫靠在座椅上,卸去了浑身的力气,但眼睛却依旧在转个不停,他已将附近的地势仔细观察一遍,山崖地势高耸,四周林木茂密,上方是龙头石,严严实实地罩去半片天空,背后是青潭水,和瀑布悬崖紧密相接,纵观八方,可以埋伏的地方实在不多,而他所看中的石缝,恰巧是最好的位置。   换言之,倘若他是段长涯,他势必会选择此处藏身。   可惜他是柳红枫,依照计划,他得留在明处扮演恶人。   转眼间,柳千激出的水花已经销声匿迹。日光抹过龙头石的边缘,好似利刃抹过一块磨刀石,被粗粝地打磨一番,变成一把尖刀,刺痛他的眼睛,使他全然看不见暗处的东西。   他虽看不到石缝背后的情形,但他相信段长涯是个遵守约定的人,一定会赴约而来,他并不太在乎眼睛里的景象,而是一厢情愿地笃信心中所想。在他的心里,段长涯一定能看见他,而且非得牢牢盯着他不可。   他可不会放过如此绝妙的机会。   柳千被他扔进水潭之后,金娥也做出剧烈的反应,在绳索的束缚下挣扎起身,做出飞扑向他的动作,无奈还没碰到他的手,身子便失了平衡,踉跄着跌向一旁。脸重重地磕在车门框上,刚好将布团磕出嘴外。   金娥重重地呸了一声,把凌乱的布团吐开,然后转向柳红枫,咬着牙关,一字一句道:“你这禽兽!你还我千儿――”   柳红枫摊开双手,道:“我不过扔了你一个娃娃,你肚子里不是还有一个新的吗?”   “你这披着人皮的鬼怪!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她愈是怒骂,愈是挣扎,便摔得愈是重,几度跌回地面,将华美的车厢撞得咣咣响。   柳红枫叹了一口气,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姐姐,你可不能自寻短见啊,我下半辈子的飞黄腾达还指望你呢。”   “你这个――”   没等金娥说完,柳红枫便抬起左臂,以手为刀,往她的后颈上击去。   金娥眼皮一翻,便瘫在柳红枫怀里不动了。   柳红枫摇了摇头,一只脚迈进车厢,将她横抱起来,放回绵软舒适的座椅上。   他一面做,一面在心中暗想――我可真是穷凶极恶,丧尽天良,猪油蒙心,禽兽不如。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对自己的演技生出几分钦佩,于是又偏过头,往石头缝里抛了一个媚眼。   若是石头长了眼睛,此刻一定被他恶心坏了。   可惜石头看不见他的凛然英姿,倒是石头背后的树丛里一阵OO@@,从黑暗中缓缓走出两个人来。   这两人高矮悬殊,并肩时活像是一对父子。   柳红枫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他迎上去,扬起嘴角,躬身拱手道:“我等了几个时辰,可算等到两位贵人了。”   这话倒不是逢场作戏,而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慨,从日出到午后,他卖力地演了几个时辰,驾着马车辗转了一大圈,才总算等来了这个时刻。   对面的矮子眯起眼睛,用狐狸似的目光打量着他,口中发出全然不似小孩的粗粝嗓音:“我怎么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你,更不记得与你有过约定。”   柳红枫依旧面色和煦:“实话实说,我这个人不仅耐性比别人好,脸皮也比别人厚,我是不请自来,特地想与二位贵人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生意就在这车里。”   他回身掀开厚实的车帘,露出金娥的半张脸,双眸紧闭,嘴唇微张,昏迷中露出痛苦的神色。   对面的高个子立刻睁大了眼睛,迫不及待地唤道:“娘亲,我的娘亲――”   “慢着,急什么,”他身边的人将他迈出一半的脚踹回去,随后转向柳红枫,慢条斯理道,“这生意委实不错,但我们兜里可没有银子。”   柳红枫摊手道:“与贵人做生意,岂能用金银俗物当筹码,二位放心,我一枚铜钱都不会收受。”   “那你想要什么?”   柳红枫抬手往高个子的方向指去。   “我想要他手里的霜华剑。”   *   听到霜华剑三个字,无讳的嘴角微微抽动,脸上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柳红枫凝着他的脸,口中不紧不慢道:“霜华剑当年名誉天下,是为稀世少有的神兵利器,可惜随剑主一同归隐田园,被束之高阁,多年无人问津。我听说剑主的家中后来陡生变故,男女双双殉情而死,只留下一个未经人世的痴儿,裹带霜华剑逃了出来……”   他愈说愈慢,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无讳冷笑了一声,道:“你猜得不错,这个痴儿就是不忌。”   柳红枫往那高个子脸上瞥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道:“神兵利器乃江湖纷争之源,你的朋友不问世事,也不需要这样一件俗物傍身,不如将他让给我,各取所需。”   “若是他不给呢?”   “那我只能退而求其次,请下二位的项上人头,陪我去擂台走一趟了。”   无讳眼神一凛:“你也想要我们的命?”   柳红枫耸肩道:“岂止是我,今日瀛洲岛上的人都在窥觑二位的性命,二位可是真正的贵人了。”   “是你从中捣鬼?”   “贵人言重了,我一介三教九流之辈,哪有号令群雄的本事,是段长涯少爷发了话,谁能将二位项上人头奉上,便将武林大会的擂主之位拱手相让,虽说这个位置远远比不上霜华剑稀贵,但我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柳红枫的语调甚是轻快,甚至透着几分委屈无辜。   无讳盯着他,缓缓问道:“你就这么有把握能赢?”   柳红枫迎上对方的视线,缓缓答道:“你不妨试一试。”   四目相接,少顷过后,无讳率先移开了目光,摊开双手道:“不试了不试了,成交。”   说着,他回身到不忌身边,从同伴的腰间抽出佩剑,向前一递:“喏,区区一柄剑而已,你拿去吧。”   柳红枫从未见过霜华剑的真容,聚精凝神打量对方手中的剑鞘,只觉得表面的雕饰繁缛,金丝纹路错综复杂,使人全然参不透个中名堂。   他上前几步,伸手去接。   接过剑柄的时刻,他感到沉甸甸的重量压进手心。   他心下一沉,即刻抽剑出鞘,然而,跃入眼帘的并非轻薄锋利、如霜似雪的神兵利器,只是一把普通的钢刃。   他猛地抬起头,只觉得眼前一阵冷风行过,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尖爪撕开空气,不偏不倚地吻向他持剑的手腕。   电光火石之间,他仿佛已看到血光四溅,断肢离身的情形。   *   神剑无形,厉在迅捷。   习武之人都明白,越是名兵利器,越与活物近似,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性情,时而乖顺,时而桀骜,全凭御剑之人的悟性而动。   轻与快是霜华剑与生俱来的两种性情,驭使它的奥秘就根植在不忌的身体中,即便从未有人传授与他术法套路,但他却像天生会使用手脚一样,懂得如何将这柄剑化为己用。   他已认定柳红枫是自己的敌人。   他的剑随心而动,将锋芒转向柳红枫的手腕。   白皙的手腕看上去格外细瘦,骨节凸起,经络分明,盖在朱红色的袖口下,好似一节新鲜的莲根。   霜华剑连水流都能够斩断,更何况是树木根茎一般细瘦的血肉之躯。   不忌以为自己就要得手了,他甚至扬起嘴角,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可他没有看到血光,只是等来了两声脆响。   第一声来自脚边,是假冒的霜华剑从柳红枫手中滑落,坠地时所撞出的声响。   第二声则来自头顶,不知从何人手中射出的箭簇,以锐不可当的气势贯入他和敌人之间。银斑从空中划过,好像一只锐利的眼突然张开。这眼绝非寻常,竟连无形的霜华剑也能勘破。   银斑不偏不倚地打在剑上,使利刃从柳红枫手上错开,斩了个空。   不忌露出惊慌的神色。   他虽然天生懂得驭使霜华剑,但也不过只是懂得如何用它出招杀人。迄今为止,但凡看过他出剑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够从他身边活着离开。   正因为如此,当他第一次遭遇挫折,被羽箭轻易击破,他便彻底慌了神,转向无讳,问道:“大哥,怎么会这样?这是为什么?”   无讳没有开口,替他回答的是另一个冷清的声音:“绝世名剑又如何,既入江湖,岂能常胜无败。”   冷清的声音来自山崖的上方。   一个黑白分明的影子从龙头石上现身,纵身跃下,飘飞的衣袂遮去了半片天光。   柳红枫这一次真的瞪大了眼睛,露出不加掩饰的惊色――甚至比霜华剑切中手腕的前一刻还要惊讶。   他抬头远眺,只见龙头石上方的岩壁陡峭高耸,近乎垂直的表面上果真有一些凹凸不平的坑洼,果真能够藏下一个人。但岩壁四周全无遮拦,一眼便能纵览全貌,那人必须得像壁虎一样趴在凹出,一动也不动,才能骗过旁人的眼睛。   一言蔽之,那里实在是最糟糕的埋伏场所,偏偏却被段长涯选中了。   柳红枫再一次感到自己与段长涯的差异,两人思考与行动的方式实在差了十万八丈远。   可惜自己那几个花了心思的媚眼算是白抛了。   他摇头叹道:“哎,我欲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段长涯落在他面前,歪头露出困惑的神色:“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柳红枫:“我也没指望你能明白。”   段长涯:“……”   谁说江湖无常胜,若是比试不解风情的程度,段长涯绝对所向披靡,四海八方无人能敌。   柳红枫攒了满腔怨怼无处排解,只能把怒火发泄在无讳的身上:“你这个人怎地如此奸诈,说好了要与我做生意,却用假的霜华剑愚弄我,你的气量恐怕还没你的头顶高。”   无讳也怒道:“是你诈我在先,你的心思恐怕和你的脸一样油滑浮夸。”   柳红枫道:“我的君子之道只留给真正的君子,绝不会留给你们这些残害无辜的渣滓败类。”   无讳不再与他争执,只是偏过头,低声道:“不忌,我们走。”   “你们别想走!”   第三个声音喝止了他。   这声音与段长涯的口吻截然不同,中气十足,饱含愠怒的情绪,竟如河东狮吼一般响亮。   无讳和不忌转过头,看到一个青衫的年轻人正站在他们背后,摆出迎敌的架势,断去了他们来时的退路路。   竟是方无相。   柳红枫瞧见来人,喜出望外:“方兄弟,多亏你的线索,我们才能抓住这两个败类的尾巴!”   随着柳红枫的话,车盖被一只纤手撩开,是金娥的手,她竟已苏醒过来,并摆脱了满身的绳索,重获自由。她当然并不懂得武艺,之所以能够挣脱束缚,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捆住,更没有昏过去。   与此同时,清冽的水潭中冒出一串气泡,柳千的脑袋从浪花深处钻了出来,两只手熟练地划过水面,攀住水边的岩石,像猴子似的撑着石面翻身出水,又像狮犬一般抖了抖头上的水珠,快步汇入方无相身后的人群。   方无相身后跟着十几人,皆是东风堂的年轻学徒,他们昨晚没有服侍方无相洗澡,省下来的功夫用来睡了一个饱觉,此刻正精力充沛,跃跃欲试。   无讳和不忌已陷入众人的包围。   不忌彷徨四顾,最后将目光落在同伴身上:“大哥,大哥……我们怎么办啊?”   无讳却勾起嘴角,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冷笑:“怕什么,不过十几人罢了,随我一同杀出去。”   像是为了回应他的话似的,跟在方无相身后的年轻女子搭箭上弦,引弓朝天,将一支羽箭射向空中。   她便是东风堂的精英弟子木雪。   她年纪轻轻便能得到宋堂主重用,当然不能只靠一张伶俐的嘴皮。事实上,她自幼习武,身法要比话语伶俐得多,通晓诸多精湛技艺,弓箭术便是其中之一。   她射出的箭簇也非同寻常,其名“鸣镝”,材料并非精铁,而是更轻更脆的瓷片,四棱上雕出四只镂空的洞,划破长空时发出清亮悠长的哨鸣声,声音好似搭上了双翼,一直传出很远。   在鸣镝声的指引下,更多的人往龙吟泉的方向集聚而来。   无讳看了一眼远处市井间攒动的人头,咬了咬牙关,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银镖,抬手一掷。   银镖划出一条诡异的行迹,瞄准的既不是身前的段长涯,也不是身后的方无相,而是身边驭车的骏马。   骏马颀长的脖颈被银镖射中,当即惊起前蹄,意欲奔走。它背后的车身也随之后倾,华盖下的帷帐剧烈摇摆。   金娥被晃得失了平衡,跌倒在地,双手牢牢地攀着厢门。下一刻,马车猛地向前冲撞,突如其来的速度几乎将她甩出车外。   她不禁惊叫出声。   “当心!”柳红枫飞身纵起,身形擦过疾走的骏马,落在车盖下方,将金娥拦腰抱住,借着马车的动势将她抱出车外,向后退开少许,两人一起落回到地面上,“金娥姑娘,你还好吧?”   金娥惊魂未定,攀着他的手臂点点头。   人虽已平安,马车却止不住向前猛冲,瞬间便将方无相背后的人群冲开。   方无相站在最近处,却无法对那可怜的牲畜下手,只能任由马车从身边擦过。   “不忌,快走!”无讳在同伴的背上重重一拍。   不忌如梦初醒,跟在马车背后,发足狂奔起来。   “休想逃!”段长涯高声喝道,当即振剑出鞘,一人一剑蓄势待发。   然而,身形不足三尺的无讳却稳稳地站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   段长涯垂下视线,望着面前的矮人,脸上浮现出几分惊讶之色。   这人的身高只及常人一半,身形也不甚稳固,手中拿着一并陈旧无奇的匕首,摆出迎击的姿势,只可惜他从头到脚尽是破绽。就算比上一百次,他也没有一次能当段长涯的对手。   可他的眼底却没有半点迷茫,甚至连恐惧的苗头都不露一丝。   他是那么坦荡,那么大义凛然,与他相比,段长涯的神色反倒像是真正的恶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讳盯着段长涯的眼睛,开口道,“你若以为我冷酷无情,会将朋友置于不顾,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直到我死在你剑下之前,我都会护着他。”   段长涯没有与无讳多说废话,他并不在乎自己的举止像个恶人,因为善恶在他心中自有明辨,他无需征证,只管践行。   声未落,剑已起,不过花了转瞬间的功夫,便已逼近无讳的面门。   这便是段长涯引以为傲的快剑。   他的剑只能是快的,因为这剑影便是他的心影,剑迹便是他的心迹,他要挥剑斩尽天下之恶,便一定要有天下最快的速度。他为自己择了一条艰辛的路,在这条路上,他须得永远锋芒毕露,永远不倦不怠,不折不挠,只要天底下的恶行一日不灭,他的剑便永远不能停歇。   任何武林精英做了他的对手,都要为他留出几分敬畏,更何况是一身半吊子三脚猫功夫的无讳。   无讳的速度慢得好似蜗牛,他的动作繁缛,透着一股急迫之意,但匕首却毫无准头,屡屡刺空,他根本不曾潜心修武,徒有外势,并无内劲,招式虚渺好似穿堂风。   三招之内,他的脸上便多了一条长长的疤痕。   疤痕从额头起,顺着鼻梁割过下颚,鲜血涌出,好似阴沟里的泥浆,使他原就脏皱的脸变得更加丑陋。   段长涯侧刃抽臂,剑锋如惊雷一般擦过,挑中无讳的手腕。   无讳手里的匕首铿然落地,血花在空中甩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方才那一招,段长涯已挑断了他的手筋,此刻别说是持刀,就连一条虫子他也捏不动。   可他却依旧没有倒下,没有让开,依旧用已经无法握紧的拳头胡乱挥舞,活像是垂死挣扎的跳蚤。   他的一举一动没有一个逃得过段长涯的眼睛。   但他身上有一种东西,那种扎根在更深处的愤恁和哀怨,以及两者长久纠缠所生出的决绝执念,段长涯不论如何也看不透。   无讳已被锥心刺骨的痛觉淹没,痛得几乎无法思考,可是在一片绝境之中,他的心底竟生出欣然的快意。   他去过比眼前更加深重的地狱,那一次他遭受背弃,众叛亲离,这一次他却心怀挚情,为护人而割舍。同样的疼痛在不同的情境下,竟会带来决然相反的感受。   他不奢求有人懂,世人永远也不会懂得他。他深知自己的恶处,他的心魄早已变得漆黑,死后注定要堕入地狱继续忍受罪业焚熬。然而,并非所有的挚情都源于善,就像并非所有的花木都喜爱阳光,有些种子只在阴暗处生根,在淤泥里抽芽,在污垢中绽放。习惯欣赏美的眼睛,永远也看不到它们的存在。   美有千般雕琢,万般修饰,如雾中花,水中月。丑却是单纯直接的,不掺杂半点虚假。   他向背后草草投去一龋无奈眼帘被鲜血模糊,已看不清不忌的影子。   下一刻,他的膝上一痛,双腿霎时间失了力气,原地跪了下去。   段长涯纵剑一抹,将他的两条腿筋一齐挑断。他像是被折断翅膀,斩断脚爪的乌鸦,坠入深深牢底,再也无路可逃。   ――正与那些被他逼上绝路的无辜女人一样。   天地如囹圄,善者也好,恶者也罢,都不过是这苍茫人世间的囚徒,不论出走多远,都永远难以摆脱宿命的禁锢。   *   不忌一样没能逃开。   他被人拦住了去路,眼睁睁地看着马车扬长而去,跌跌撞撞地钻入不远处的树丛。而他甚至没看清拦路人的动作,肩膀便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击,踉跄着退回包围圈内。   是那个青衫的人,昨晚曾在回川河畔打过照面,昨晚此人像傻瓜一样呆滞,此刻却突然变得异常强悍,他的手里甚至没有兵刃,单凭一双拳掌,竟能使出媲美刀剑的力量。   不忌高喊着冲上前去,挥舞霜华剑,往对方那双恼人的手掌上斩去,可他的剑屡屡扑空,好似笨拙的猫犬追逐灵活的飞鸟,就连影子也追不上。倒是胸口又挨了重重一掌,当场便呕出一口鲜血。   他看不穿对手的身法,更参不透对手的心境,只是感到怒火中烧,原始而单纯的愤怒好似一团烈焰,灼烧着他的心脾,他喝道:“你算老几!你凭什么打我!我要告诉娘亲说你欺负我!”   不忌就像个骄纵而任性的孩子,瞪圆了双目,狠狠凝着方无相的眼睛。目光相触的刹那,方无相竟瑟缩肩膀,将递出一半的劲力生生压了回去。   他竟不敢再度出手。   只因为对面的视线太过无辜,太像一个受伤的孩子,使他的拳头迷失了方向。即便他的心中一清二楚,面前这个愚昧糊涂的人并不是真的孩童,而是杀害无数妇孺的元凶。他心知肚明,可身体却先于头脑缴械投降,他不知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软弱,如此不堪一击,汹涌的涩意在胸口积聚,使他的喉咙深处泛起一阵腥苦。   孩童似的心神与野兽相近,虽无城府,却异常敏锐。不忌捕捉到方无相瑟缩的刹那,喜上眉梢,当即乘胜追击,将霜华剑刺向前来。   方无相猛然惊醒,撤身后退,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他眼睁睁地看着不忌高大的身影压向自己,近乎透明的刀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变幻莫测的光,直取他的下喉。冰冷的寒意贴上肌肤,像毒舌的信子一样令人胆寒。   身边一抹芳影闪过,恰到好处地拦在他的面前。   来人手中持着两根细而长的芒刺,一横一竖,交错成十字的形状,恰巧将霜华剑的剑锋抵在字心。双芒一抹,便将利剑挑了回去。   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方兄弟,你怎么发起呆来。”   方无相定睛一看,出手的正是昨夜为自己安排住处的木雪,他答道:“对不住。”   “没关系,”木雪一面在他身前站定,一面冲背后摆手,“堂主要我好好辅佐你,如今是我表现的机会了,这厮残害我同胞,看我怎么收拾他。”   不忌看清来者是个女人,张开了嘴巴,脸上浮现出几分痴色,怔怔地望着对方,问道:“……娘亲?”   木雪露出怒容:“鬼才当要你娘亲,看不出本姑娘还青春年少吗?”   她将一双峨眉刺转了半圈,稳稳地握在手里,锋芒对准前方,冷铁泛着清冽的光,与她水蓝色的衣袖交相辉映。   方才她将这双兵器藏在袖底,不曾彰露,她也藏身在男子扎堆的人群里,毫不起眼。但此时此刻,她的神采奕然,咄咄逼人,在场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敢小觑她的本事。   柳红枫也在一旁看着,一面将金娥护住,一面低声道:“看来用不着我出手了。”   金娥攀着他的胳膊,问道:“你能看出她有胜算?”   柳红枫点头:“这位姑娘绝非等闲之辈,单凭方才救人那一招,便已胜过在场的九成人,东风堂虽为武林后起之秀,却是藏龙卧虎啊。”   他半是自言自语地感慨着,脸上露出兴致盎然的神色。   金娥又问道:“那你们两个谁更厉害?”   柳红枫一怔,微微笑道:“我倒也想问问答案。”   两人的话音一落,只听一声锐响钻入耳朵,是利刃撕破血肉的声音。   转眼间,木雪手中的芒刺已经洞穿了不忌的前胸。   *   山崖上的路只有一条,名为穷途末路。   不忌低下头,望向自己的前胸。原本坚实挺拔的躯壳被穿出一个大洞,灼血正从其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将伤痕累累的衣衫染得津湿,许是这血势来得太过凶猛,甚至将痛楚远远挤在后面,在痛觉姗姗来迟之前,不忌的脸上仍带着木然的神色,目光彷徨游走,仿佛尚且置身梦境,不清楚周遭发生了什么。   他的梦太长了,一睡便是二十载,家园破落,亲族凋零,而他却从未曾真正融入这人世,出生时如此,入狱时亦然,直到此时此刻,依旧在梦的边缘彷徨。   他吐出一捧血沫,缓缓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唤道:“……娘亲……你在哪儿?”   木雪触上他的视线,当即皱起眉头,撤回沾血的芒刺,用力一甩,在地上甩出一条断断续续的长线。   她像是厌极了这猩红的血,恨不得将它们甩得远远的。末了,她将燃烧的怒火泼向对面的不忌,冷冷道:“若不是嫌你的血太脏,我就该刺穿你的肚皮,让你也尝尝开膛破肚的滋味!”   “我的……?”不忌的手指颤抖,慢慢落在腹间,垂下头道,“我不行的,我的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个废物……”   他的口吻如此黯然,他的悲伤没有半点虚假。   木雪也怔住了,她自幼拜入东风堂,在森严的规矩中勤勉度日,从未与疯子打过交道,面对这人的狂言与痴态,一时竟有些无措。但她很快觉察到身后愈发聚集的视线,方才被她的鸣镝所召来的江湖人已纷沓而至,越过龙吟飞瀑,登上这片狭窄的山崖,只为见证两颗人头的归属。   她胸中涌起一股热意,促使她挺直肩背,横眉冷指:“少跟我装疯卖傻,这世上恶有恶报,是你多行不义,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众目睽睽之下,我绝不会饶过你的!”   她实在不必再宣告一次,因为她的对手早已无力反抗,踉跄了几步,高挑的身子向左侧一歪,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段长涯刚好撤剑。   他连撤剑都是极从容的,任凭血光四溅,却没有一滴沾上他的白衣。   他侧目低龋确认倒在地上的侏儒已被他挑断手脚筋络,全无逃脱之力,这才将长剑撤回身畔,踱步去往另一处战场。   在更靠近水边的地方,木雪的脚边倒着另一个凶犯,而方无相站在木雪身侧,拳头紧紧地攥着,眉目拧成一团,整个人像是一条拉满的弓,以极紧张的姿势绷着。   段长涯停在他身边,问道:“你来自古寺蓝田?”   这开门见山的问法好似一块石头砸在弓弦上,激起一通激烈的嗡鸣。方无相也被嗡鸣声冲得昏了头,脸上依次闪过惊讶与茫然,隔了一会儿才出声:“是的……你怎么知道,莫非你曾去过?”   段长涯摇摇头,答道:“我不曾到访,但你所使的是蓝田寺无相功。”   方无相猛地一惊,睁大了眼睛,将牢牢绞紧的手指短暂松开,举到眼前凝视着,仿佛凝着一双陌生人的手。   他虽苦修十年,但从未出过寺门,两耳不闻窗外事,竟连自己所修功法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的视线缓缓抬起,从自己的手挪向对方的脸,缓缓问道:“莫非无相功很有名吗?”   段长涯道:“赫赫有名,如今蓝田寺已毁,没想到世上还有无相功的传人。”   一个“毁”字落进耳朵,将方无相的心绪撞得七零八落。他的喉结滚动,却没有吐出字句,只是呆呆地望着对面的人。   毁,是消灭得彻彻底底,像一把火焚尽原上枯草,再无挽回的办法。主持方丈将无相功传授予他,将同样的名字留予他,而后离他而去,将他一个人留在这荒寂的俗世上。   段长涯的目光带着疑惑,淡淡问道:“你不曾杀过人吧?”   方无相又是一惊:“你怎么知道?”   段长涯道:“你的掌法精湛,一招一式无可挑剔,远胜过你的对手,但你出手前却犹豫不决。想必是看到他神色一片痴傻,于心不忍。”   “我……”   方无相难以辩驳,因为段长涯的话每个字都是事实,每个字都戳中他的痛处。   他天生便背着罪,所以害怕再背上更多的罪,他天生便是残缺的,可却在今日才迟迟发觉。他像是被剖开了心腹,望着埋在自己肤下的败絮和糟粕,慌乱无所适从。   他咬着牙关道:“……方才我理应出手,是我疏忽了。”   段长涯望着他,沉默了片刻,道:“仁慈是善德,只是不宜为恶所染,往后你还是避开纷争为好。”   方无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头,望向匍匐在地上的凶犯。   不忌终于迟来地感到痛楚,可连发泄痛楚的方式都与旁人不同,他抓挠着胸口,像是要从伤处掘出什么似的,五根手指已血迹斑斑,仍旧不肯停下。   他口中喃喃道:“娘亲……求求你不要再打我了,我一定乖乖的,决不会离开你……我不想……不想变成爹那样……”   他的衣衫在挣扎中从身上滑脱,露出一部分肩背和手臂,他的身上布满的伤疤,都是鞭条抽打的结果,陈年累月,新旧相叠,旧伤已经褪成灰褐色,新伤溃糜腐烂,久久不愈。   就连木雪也不禁皱眉:“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奸杀生母,谋害妇孺,却偏偏可怜可悲,像个无助的孩子。   方无相怔怔地望着这人,好似望着一个难解的谜团,他想,世间之事是否常常如此倒错,如此混沌。他曾以为万般苦难皆为魔考,是他通往佛座前的物障。可现在连他的佛都已焚于火,已不复存在,他所见证的苦难还有什么意义。   或许人间万般苦难,在亘久的天地日月面前,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瀛洲孤岛上,前所未有的悲怆化作苍风,穿透他的胸膛。   他不是唯一一个措手不及的人。   这两个凶犯不仅模样怪诞,举止也极其异常,即便两人都失去了抵抗之力,一时间竟也无人近前取其性命。有的是出于恻隐,于心不忍,有的则只是想要多看一眼热闹。   瀑布水声依旧,幽僻的龙吟泉成了成了岛上最受瞩目的地方。   不忌侧倒在地上,七尺之身蜷缩成胎儿似的形状,面颊渐渐褪去血色,力量渐渐流逝,可他仍在呼唤着自己的娘亲。   他像是根本忘了,娘亲是如何鞭笞他又亲吻他,如何目含清泪地引诱他与自己交合。   他像是根本忘了,娘亲早已被他杀死,连带着腹中那个乱伦而来的生命,一同死在霜华剑下。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剖开妇人的身体,身体中的胎儿已初具人形,有着完整的手脚和浑浊的眼睛,他忽然想到,这个不成形的东西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却与他枕过同一处胚床,他做了一场噩梦,梦见它长大成人,成为世上的另一个自己,而自己被它扼住脖子,饱受折磨,奄奄一息。   世上不需要两个一样的人,所以,他非得杀了这个孩子不可。可当他拗断胎儿的腿脚,扼住胎儿的脖子,他又一次看到了梦中的情形。   原来他一直都活在梦里,他甚至分不清死去的究竟是胎儿,还是自己。   他像是根本忘了,他的娘亲再也不会听到他的呼唤。   但另一个人听到了。   被他称作大哥的人,他在世上仅存的亲人,正挣扎着爬往他的身边。   *   侏儒贴着地面爬行,活像一只蠕动的虫,矮小的身躯轧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线,是沾在石头上的血。   这虫已折断腿脚,遍体鳞伤,脸颊贴着地面,沾满泥土,在众目睽睽之下扭动腰腹,靠着仅存的力气一寸一寸向前挪。   在旁人看来,他的模样实在卑微到了极致,既可怜又可憎。   唯有与他一样堕入尘土,紧贴地面的一双眼,才能看清他脸上的神色。   他向蜷缩在水畔的身影爬去,脸上竟浮起几分喜色。原来是因为他所寻的目标也看到了他,撑开爬满血丝的眼,微微抬起头,唤道:“大哥――”   两个含糊的字眼,一声虚弱的呼唤,对他而言竟是无可比拟的慰藉。   他的嘴角勾起,勾出一抹笑容。   他终于爬到不忌身边,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条手臂的距离,但这段距离却使他再难逾越,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视线也渐渐变暗,他知道自己不剩多少时间可活。   他张开口,啐了一口,将裹着泥浆和血的碎牙吐出口外,随后用低哑的声音道:“不忌啊……是大哥不好,大哥骗了你,你的娘亲已经下了九泉,你在人间当然找不到她……”   “九泉……?”不忌艰难地睁开眼,在一片朦胧暧昧的记忆中,他仿佛窥见了父亲埋葬在河畔老树下的尸骨,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就和我爹一样吗……”   “是啊,就和你爹一样。”无讳答道。   不忌沉默了片刻,就在无讳以为他再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又问道:“那我也去往九泉,是不是就能找到她了?”   无讳先是一怔,随后点头道:“你可真聪明,没错,她一定在等着你去找她呢。”   不忌先是张开嘴,随后又咬住了下唇:“可是我怕她……再打我……再逼我将衣服脱光,做难受的事……”   无讳道:“你放心,她已和你爹团聚,得偿所愿,就不会再打你了。”   “真的吗?”   “真的,到了那儿你就真的自由了。”   不忌望着不远处的人,布满血丝的眼底竟渐渐浮起一片光彩,他扯起嘴角,舒展眉眼,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好似刚刚品尝过沁甜糖果的孩子。   若不是他的脸已埋进泥浆,他此时的样子,一定会使人忆起霜华剑主曾经的风华。   他伸出颤抖的手臂,缓缓地拿起掉在身边的霜华剑,用两只手托住剑柄,将剑锋调转,指着自己的脖颈,向喉咙处落下。   这柄剑是他最后的希冀,他想借助它去往爹娘身边,然而他实在太过虚弱,剑尖只是擦中喉结,便向旁侧偏开,他的手指一抖,轻若无物的薄剑便从他的掌心滑脱,磕在石头上。   越是轻薄的东西便越是易碎,这是人世间最简单的道理。霜华剑失去剑鞘的保护,剑刃与坚石相撞,发出一连串细小的破碎声,将他最后的希冀葬送。   他呆住了,一只手按在石头上,拼命地摸索,却只能摸到不成形的碎片。无数尖锐的棱角砥磨着他,将他的掌心割得鲜血淋漓。   无讳见状,用绵软得手肘缓缓撑着身子,转起头,目光在背后寻找,终于找到那飘扬的白色衣袂。   他用所能吐出的最响亮的声音道:“姓段的,我已使不出力气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最后帮他一次吧。”   段长涯垂下视线,凝着匍匐在地上的侏儒,沉默了片刻,迈开脚步,来到高个子的身边,随后再度举起手里的剑。   日光越过堆叠积聚的层云,越过隆拱如桥的山石,越过看不见的风,看得见的水,越过影影绰绰的活人和嘤嘤啼啼的冤鬼,越过生,越过死,一直落在他手中的剑上,为锋利的冷铁镀上一层璀璨的光华。   天极之剑,只诛有罪之人。   无讳眯起眼睛,望着那夺目一闪填满视野,下一刻,不忌的头颅便离开了身体,没有呻吟,没有哀鸣,仿佛没有经受任何痛苦。   降临于世却从未曾入世、疏离而短暂的、沾满鲜血的生命,就此走到了尽头。   段长涯转向无讳,问道:“你如愿了?”   无讳将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卸下浑身力气,重新匍回地上,道:“是啊,你快些动手吧,我已迫不及待想去九泉陪他。”   段长涯转过身,来到无讳身边,垂目凝着他,见他的神色一片陶醉,实在不像是在说谎。   “动手啊。”无讳见对方迟迟没有提剑,催促道。   段长涯仍站在原地,问道:“你又是为了什么理由而作恶?”   无讳冷冷道:“笑话,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段长涯尚未作答,一旁的木雪抢先开口,愤愤不平道:“你这厮好生狡猾,死到临头还想占便宜不成。”   无讳这一次真的笑出了声:“我狡猾?是你们太蠢了吧。”   “你――你不怕我折磨你?”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区区折磨?”   他的话果真不假,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一个没有多少时辰可活的人,旁人又能耐他何。   他像是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陶醉于这场无需舞刀弄剑的胜利,就连精神也比方才抖擞了许多,饶是重伤在身,脸上却浮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木雪被他气得直跺脚。   段长涯也皱起了眉头。   这时,第三个声音响起:“巧了,你不告诉他,正好把机会让给我,我已经半天没和他说过话,心里痒得很。”   段长涯偏过头,唤出来者的名姓:“柳红枫?”   “是我,”柳红枫立刻用响亮的声音答应,“我来告诉你他是谁,他是瀛洲岛上的死囚之一,不过在被投入天牢之前,他并不算武林中人,而是为东风堂采铁开矿的石工。”   “石工?”   “你仔细看,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褐红色的灰,只有铁锈才会泛出那样的颜色,只有日久经年地发掘,锈灰才会钻得那么深。我听说采铁用的矿井常常掘地百尺,有些地方太过狭窄,常人是进不去的,工头们都喜欢雇佣像他这样的侏儒,因为只有侏儒才能钻得更深。”柳红枫说完,将视线转向无讳,问道,“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无讳翻了翻眼皮,道:“算你有见识。”   柳红枫并未理会他的话,只是不紧不慢道:“我还听说南疆的矿山常常地震,不久前有过一次坍塌,将整车的金银埋在井底,工头雇了一个侏儒去取,可惜那矿井位于地势陡峭处,是座立井,易进难出,那人虽完成了任务,却无法返还,后来他花了三天三夜,奇迹般地掘开一条窄道,才得以死里逃生。”   无讳的神色起了变化,原本傲慢得意的脸上渐渐失去笑容,眼睛迷成两条线,眼中像是覆了一层阴霾。   柳红枫接着道:“这人逃生后,非但没有与家人团聚,反倒提着一柄烧得彤红的铁铲,将工头和一家人的脑袋全都砸开了花,带着满身血和脑浆被绑到官府,将县令吓得从堂椅上跌下来,这桩命案轰动一时。所有石工都知道了他的名字,说他是大勇无讳之人……你还真是给自己取了个好名号啊。”   无讳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是他们骗我下去的,我下去之后才知道,竖井底下根本就没有出口。我扒着墙,听见我的兄弟姐妹聚集在外面,把我搬出去的金银与工头瓜分干净,你知道那矿坑里有多热,多闷吗,简直就像是阴曹地府。我连阴曹地府都去过,还在乎杀几个人吗?”   说到此处,他低声冷笑,不知是在嘲笑被他砸烂脑壳的人,还是在嘲笑他自己。   柳红枫也轻笑了一声,道:“我已看出来了,除了自己之外,你谁也不在乎。”   无讳被这轻慢的口吻惹恼了:“我的兄弟姐妹嫌我是累赘,早就想要我死。我变成鬼去索他们的命,难道不该吗?”   *   谦卑之人或许会彼此欣赏,生出惺惺相惜之情,但轻慢之人一定会互相厌恶,恨不得踩烂对方的脸。   柳红枫已清楚地感到无讳对自己的厌恶。   好在他的脸皮足够厚,就算对方真的将脚踩上来,他多半也不会放在心上。他接着问:“你的兄弟姐妹或许该死,但瀛洲岛上未出世的孩子也该死吗?”   无讳没有做声。   柳红枫又伸出手,指向一旁身首异处的尸体:“他不过是个可怜的痴儿,难道他也该死吗?”   无讳已懒得再抬头争辩,只是平躺在地上,翻着眼皮道:“你怪我教唆他?你以为是我害了他?”   “看来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是又如何?像我们这样的人,行善也好,作恶也罢,就像蚂蚁爬上爬下,根本微不足道,我只是不想让他死得太孤单。”   柳红枫勾起嘴角道:“你从没死过,怎么知道自己不会死得很孤单?”   无讳怔了一下,但很快冷笑出声:“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吓我,你想让我后悔?门都没有,我偏不后悔。”   他期待着柳红枫的怒言反击,可后者只是将袖口抖了抖,脸上带着索然无味的倦意,道:“无妨,你大可以执迷不悔,只是莫要忘了,等你们两个到了九泉之下,不仅他会与父母团聚,你也要与你的兄弟姐妹团聚了。”   无讳沉默良久,终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咒骂:“……呸,连死都躲不开这晦气。”   他阖上双眼,卸下浑身力气,狂妄不可一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几分怅惘。   柳红枫将袖口展平,旋即侧目望向身边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长涯,你可满意了?”   段长涯愣了一下。   柳红枫解释道:“你若还有没问清楚的,还有想问的,尽管告诉我,我有的是办法让这厮开口交代。”   段长涯保持着呆愣的神色,微微皱起眉头,眼中的茫然一闪而过,很快被另一种极为克制的情绪所取代。   ――嫌弃。   柳红枫凝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将双手一合,道:“看来是满意了,不枉我一番唇舌。”   很显然,段长涯已经满意得说不出话来。他用行动代替语言,再次提起剑,让日光盈满锋芒,如飞瀑流泻一般,刚好倾注在侏儒的上方。   光掠过眼睑,使柳红枫感到一瞬的错愕。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就要死了,可他的心底却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怜悯哀丧。   众生皆苦,无人不冤,他终究还是说了太多废话,他多说一句,这人的苦难便多袒露几分,他的舌头掘地三尺,掘开的却也是自己脚下的土。   然而,在他迟疑的时候,段长涯的剑已经动了。   长剑一起一落,干脆地斩断了侏儒的脖子。   这是今日里段长涯斩落的第二颗人头,顺着地势滚到坑洼处,碰巧和第一颗人头撞上。它们终于如愿跨过了最后一段距离。紧紧地贴在一起。   仅靠头颅分辨,全然辨不出它们高矮不均,聪愚有别,它们只是两具相似的尸骨,血泊汇作一片,渗入泥土,在变冷前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那实在是一副奇妙的景象。   柳红枫怔怔地望着,忍不住想,它们作恶无数,究竟会不会死得很孤单。   可惜它们永远也不会给他答案。   龙吟泉边,一时间无人作声,除了哗哗的水声之外,只有段长涯振剑弹铗的声音。   弹铗之声,清亮好似弦音,长剑上的血污被击成无数细小的碎末,纷纷扬扬地振落,好似大风拂林,落红遍野。   他的话不多,但剑声远胜过他的嗓音。   他举目环顾,用视线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瞩目。   他的左手边站着柳红枫、和被其护在身后的柳千与金娥。他的右手边站着方无相、木雪,以及追随二者而来的东风堂弟子,更远处则是被鸣镝声引来的江湖人,其中不乏来自五湖四海的陌生面孔。   段长涯用目光扫过每一个,而后开口道:“昨夜凶犯两人已于此处伏法,杀害太守与船夫的真凶,我也会查得水落石出。任何怙恶不悛、与武林为敌者,天极门决不姑息。”   他将剑尖轻轻点在水面上,让最后一抹残留的血顺着凛锋淌进泉水,而后他扬腕提剑,水花像是恋上了长剑的风华,随之一同漾起,在空中划出一条缠绵悱恻的弧,晶莹明澈,好似日轮的倒影。   随着收剑入匣的铮鸣声,段长涯前方的人群一阵耸动,隐藏在其中的天极门弟子从四面八方涌出,向他身边聚拢。他们为了追凶藏匿于人群,渗进每个角落,奔走整晚,此刻终于得以亮明身份,聚集到少主剑下。   这便是武林第一大名门的力量,势如潮水,聚则骇浪滔天,散则无孔不入。任凭你憧憬也好,憎恶也罢,只要你尚在江湖一日,便永远绕不开,躲不过。   段长涯在一片簇拥中转向身旁的友人,拱手道:“今日承蒙各位相助,天极门才得以惩治恶徒,依照承诺,武林大会擂主之席,理应归于各位所有。”   他的神色一片真诚,全然不像是在做戏。   方无相却率先摇头道:“我不是为了武林大会而来,更不打算争夺擂主的位置。”   木雪第二个开口:“我也不打算争,”见段长涯面露疑色,便撇了撇嘴,道,“你该不会忘了明日的擂主由我担当吧,好容易有个扬名立万的机会,我已迫不及待想要登台了。”   段长涯见两人神色坚决,便将视线投向柳红枫。   没等柳红枫作答,柳千抢先开口道:“这种好事你不用让给他,这个禽兽根本就没出力,不过扮了一次恶人而已,除了把我扔进水里,根本什么功劳都没有。”   柳千的身上还湿漉漉的,从头到脚滴着清凉的龙吟泉水。得亏他天生有一副好水性,才没有被冲下飞瀑。他只与柳红枫约好一同演戏唬人,但并未商议个中细节,被扔下潭水时心中全无准备,攒了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   柳红枫挑着眉毛,望向挡在自己前方的小鬼,慢悠悠道:“原来把你扔进水里也算是功劳,你的斤两倒还挺足,老实说,是不是最近太贪嘴,把自己吃重了?”   “呸,”柳千当即扭过脖子,狠狠睁他一眼:“你还有脸说,自从认识你这穷鬼,我一共才开过几次荤,吃过几顿肉,五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嗯?”柳红枫一面扭过头,一面揉弄自己的五根手指,“哎呦呦,都是为了举你,害得我手腕好疼啊。”   柳千不再理他,转向段长涯道:“你若想感谢我,不如请我吃顿肉吧。”   “吃肉?”段长涯愣住了。   “对,你们天极门那般气派风光,厨子的手艺一定不错吧,最好还有几坛陈年美酒佳酿,好让我驱驱寒,暖暖身子。”   柳千陶醉地昂着头,摆出一副大人作态,小小的脑瓜里尽是不切实际的想象。徒留下段长涯面带困惑,傻站在原地不做声。   请客吃饭――如此司空见惯的人情世故,到了他的眼里,却比御剑弹铗还要困难得多。 第六章 倒金荷   好在段长涯这次运气不错――一个人若是生来得天独厚,顺风顺水,就连时运都会更加偏爱他,常常站在他这一边。   比如这一次,当他不知如何回应的时候,便有人出面拯救他于水火。   这人是天极门掌门段启昌座下首席弟子,常昭。   常昭面带笑容,代替他开口道:“各位都是少主的患难之友,这次帮了大忙,我们自当敬备薄酒,代少主款待各位。”   方无相又是第一个摆手:“多谢好意,但我还急着去见我的朋友,这就要告辞了。”   木雪向方无相瞥了一眼,跟着道:“堂主有令,我须得陪着他,不便走开,段少爷的酒下次我再去吃啦。”   常昭怔了一下,道:“当真遗憾,看来只能下次再敬谢二位了。”说罢将视线转向柳红枫。   柳红枫的目光也一直跟在常昭的身上。   昨夜他与此人在命案事发处匆匆见过一面,可惜当时夜色晦暗,周遭一片乱象,他实在没能看清对方的脸。眼下这人主动送上门来,他自然不会放过,借着明晃晃的日光,在对方身上细细打量。   常昭穿着一套素贵的浅衫,背负长剑,身形高挑,从远处看活像是年长一些的段长涯。只可惜他的神色与后者相去甚远。段长涯向来不苟言笑,常昭的脸上却时时挂着笑容,眼睛眯成两条月牙似的细缝,眼角带着疏浅不易察觉的褶皱,乍看很是亲切。但若看久了,便会看出他笑容鲜少变化,透着几分刻意,像一张谦逊礼貌的面具似的贴在脸上。   柳红枫兀自遐思的时候,常昭已开口问道:“不知三位是否愿意赏光。”   他的目光扫过柳千和金娥,最后落在柳红枫身上,等待后者的答案。   柳红枫也勾起嘴角,一面笑,一面道:“常兄不必把小鬼的话放在心上,我与金娥都是市井俗人,登不上大雅之堂,我看还是算了吧。”   常昭道:“哪里的话,英雄不问出身,各位既是少主的朋友,便是天极门的贵客。”   他的脸上仍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柳红枫用余光认蛑茉猓只见常昭旁侧的天极门也在看着自己,可惜这些人没有常昭那般含蓄,将狐疑与厌弃的写在眼睛里。   柳红枫对这样的冷眼太过熟悉,他自幼便流离街头,因着出身低微,从未获得拜入名门正派的机会,一身武艺全靠四处偷师学来。偷师乃是武林大忌,比偷窃钱财更恶劣一筹,这些年他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吃过的横眉冷指、尖嘲锐讽,实在比吃过的饭还要多。   他对世家子弟的德行太过了解,这些人从骨子里瞧不起三教九流,在共同的仇敌面前,双方尚且可以协力共战,一旦仇敌消失,双方的关系便又重新回到原点。   不只他看得出,他身边的金娥也看得出。   金娥附和他道:“小女子目光短浅,第一次见识江湖场面,诚惶诚恐,怎么敢再额外叨扰各位。况且我一介女流之辈,不比各位侠士英明擅武,眼下已耗光了力气,只想吆吆歇一歇,若是各位有意抬爱,不如改日再来莺歌楼里一聚。”   她感到投向自己的目光纷纷生出变化,有一些变得尖锐冷漠,仿佛看到了洪水猛兽,另一些则变得兴致盎然,仿佛要用眼神扒了她的衣服。   柳千捏着拳头,咬着牙缝,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挪动脚步,靠近柳红枫的身边。   这是个无言的讯号,代表他愿意为了义气而抛弃一顿肉。如此令人感动的挚情,柳红枫无以为报,只能伸出手臂将他揽到身侧,把五指搭在他的头顶,将他的头发揉得更乱。   常昭等到三人一致站定,才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了,各位奔波了整晚,还请务必好好休憩。”   柳红枫拱手一让:“再会。”   话毕,他将视线转向段长涯,迎上对方尚未回过神的呆滞目光,毫无征兆地挤了挤眼睛。   他的眼角偏低,挤弄的时候在两鬓牵起几条细纹,堆积又舒展,灵动之中透着妩媚。   这是他闲来与娼妓偷师的绝活,青出于蓝胜于蓝,就连女人见了也要愧上几分。   他的媚眼越过人群,越过诸多冷眼蔑视,准确无误地抛在了目标上。   他对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   他转过身,拂袖扬长而去,将常昭与一干人甩在身后。那些不怀好意的尖锐视线像箭簇似的,呼啸着追上他的背影,却在沾上他的脊梁之前纷纷中途铩羽。   他见过许多冷眼,并不意味着他会将冷眼放在心上。   他的脊梁挺得笔直,像是有盾牌锁甲的保护,全无畏惧。   保护他的并非盾牌锁甲,而是曾经遭受的苦难。苦难好似猛兽,要么将一个人彻底摧毁,要么反被人降服,磨去利爪,拔去獠牙,化作忠实的护卫,伏首陪侍左右。   他是降服苦难的胜利者,因而行在这世间,身姿才格外耀眼。哪怕他为了乔装恶徒,换上一身漆黑的粗麻衫,仍掩不住他身上的火。   段长涯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火。   他的视线一直追着柳红枫的背影,一时间竟看得出了神,直到常昭唤他第三声,他才恍然惊醒,回头问道:“何事?”   常昭松了口气,他的年纪比段长涯稍长,却仍以主仆之礼待之,躬身道:“少主,闲杂人既已离去,便尽快随我回去复命吧。”   段长涯却摇头道:“你先回去吧。”   常昭面露诧色:“你不随我们一起回去吗?”   “不随。”   “可是老爷还在等着你的消息。”   “你就告诉他不必等了。”   常昭大为惊讶,他早年拜入天极门,一直跟随段启昌,已和与这位少主打了许多年的交道。在他的印象里,段长涯除了习武之外,两耳不闻窗外事,平日里惜字如金,连话都不多说一句,更不会挑起争执冲突。这人卯着一门心思倾注在剑上,纯粹得好似一张白纸。   所以,他实在料不到段长涯竟会在此刻自作主张,忤逆掌门的意思。   常昭忘了一件事――正因为白纸足够白,足够纯粹,写在上面的字才格外乌黑,格外明晰,格外苍劲有力。   段长涯忤逆时的模样就像是白纸黑字,比常人更加雷厉风行,转眼间便已经动身,向着三人的背影追去。   他的脚步和他的剑一样,快得令人措手不及,只留下一句响亮的命令,贯入常昭的耳朵:   “告诉他,我去请我的朋友吃肉。”   *   段长涯的脚程很快,比起精疲力尽的金娥和浑身湿漉漉的柳千,他的速度实在要快出许多。三个人尚未走出多远,甚至尚未甩开人群的喧嚣,段长涯的影子便顺着崎岖的山路悄然冒出头来。   段长涯的个头很高,影子落在地上也拖得很长。但长长的影子仍旧是端正的,就连被风拂起的鬓发也飘得甚是规整。这人仿佛生来便带着一股引力,将周遭的空气压得稳稳当当。   金娥第一个回过头,露出十足惊讶的神色:“段少爷,你怎么来了?”   段长涯用波澜不惊的声音道:“你们有恩于我,我理应回报。”   “好啊,”柳千抢过话茬,“你是来请我们吃肉的吗。我要吃红烧肉、粉蒸肉、白切肉、珍珠肉圆……”   柳千一边说,一边仰头看着他,大而圆的眼睛里尽是热烈的目光,活像是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   段长涯微微皱眉,道:“……我竭力满足。”   话音刚落,柳千的后脑勺便被狠狠拍了一巴掌:“死小鬼,你就不怕把自己吃成个肉圆。”   “要你管!”柳千暴跳,无奈自己身材瘦小,够不着这个讨厌鬼的后脑勺。   讨厌鬼转向来人,立刻扬起嘴角,笑得一脸春光:“长涯,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柳千在一旁嘟囔:“说得好像你知道他会追上来似的……”   “我当然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一定舍不得我啊。”柳红枫说着又挤了挤眼睛,“是吧,长涯。”   这次他的媚眼再没有阻碍了。   只是段长涯的脚步突然慢下来。   “现在后悔也晚了,”柳红枫立刻去扯对方的胳膊,高高兴兴地挽进臂弯里,“来了就是我的人,来了就别想走。”   柳千又忍不住想吐了。   他故意走慢了一些,绕开这光天化日强抢民男的禽兽,回到金娥的身边,一面将脸颊贴上软乎乎的裙摆,一面往对方臂弯里钻。他在马车里演练过许多次,扮儿子已扮得轻车熟路,不费吹灰之力。   柳红枫用余光向身后龋确认柳千与自己隔开一段距离,才将段长涯从魔爪中放出,眯起眼睛道:“其实我有话想要问你。”   段长涯道:“但问无妨。”   柳红枫敛去玩笑的神色,问道:“倘若那个侏儒的身世足够可怜,你会放他一马?”   “不会,”段长涯只是摇头:“他的身世虽然悲惨,但犯下的罪行无可饶恕,不论他说什么,都非杀不可。”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非得要问?”   “为了让他这样的人不再出现在江湖中。”   柳红枫一怔:“可是东风堂今日的财富与地位,全是靠着矿工的血汗累积而成,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像他一样的人还有千千万,你又能做什么?”   段长涯道:“能做的总有很多。”   “譬如?”柳红枫刨根究底地追问。   段长涯思索了片刻,道:“譬如工头欺骗他下井,是因为他的命抵不上那一车金银,倘若有规矩惩戒谋财害命之举,工头便不敢如此放肆。他的家人与工头沆瀣一气,同样是因为贪图钱财,但若百姓不赤贫,不清苦,也不至于为贪财而啃噬亲生骨肉。”   柳红枫道:“不守规矩,是因为官商勾结,一手遮天。赤贫清苦,是因为朝廷昏庸,盘削天下百姓,公饱私囊。人间自古便有诸多不平事,当今世道更长夜漫漫,岂是你一己之力能够照亮的。”   段长涯并未反驳,只是淡淡道:“若是我不能,便没有人能了。”   “因为你是天极门的继承人?”   “因为我背上这柄剑。”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宣誓,倒像是在阐述理所当然的事实。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妄语,从他口中吐出,竟没有半点不谐之音。   柳红枫凝着他锋利的眉眼,道:“我早知道你与那些腐朽的世家子弟不同,这次武林大会简直像是你的主张。”   段长涯点头道:“的确是我的主张。”   “当真?”柳红枫惊讶不已。   段长涯接着道:“当今的武林规矩皆由名门把持,而名门子弟多出于官宦商贾之家,如此循环往复,犹如一潭死水浮浮沉沉,譬如我天极门家业数百年,时至今日,已显露出青黄不接的疲态。”   “你还真是直言不讳。”   “事实如此,遮掩也无用。我希望借莫邪剑觅主的良机,遴选良才,募入麾下,与我一同涤清世道,重振武林。”   “你的计划不错,可你就不怕哪位良才拔得头筹,将莫邪剑纳入囊中,藉此喧宾夺主,另立门户,动摇天极门的地位?”   “不会,因为拔得头筹的一定是我。”   柳红枫哑然,隔了一会儿才说:“难怪你如此大方地将擂主席位拱手相让,原来你早有信心再夺回来。”   段长涯点头:“若论剑术,当今武林还没有人能胜过我。”   “你就凭这句话说服了你的父亲?”   “我不擅长申辩,好在有世子殿下为我游说。才促成三大名门世家联手兴办这次武林大会,我绝不会允许别有用心之人破坏它。”   柳红枫凝着段长涯良久,才道:“你背上的剑是不是很沉,很重?”   段长涯迎上对方的目光,眼神一凛,反问道:“你要不要试试?”   “不要,”柳红枫立刻摇头,“你的剑上所负太多,我只是看着你的样子便觉得身心俱疲,把天下抗在肩上,好像肩膀就要塌下来。”   “所以你才不佩剑吗?”   “对,所以我不佩剑,也不会为天下兴亡武林衰胜瞎操心。”   柳红枫的口吻忽地透出几分黯然。   一个定如磐石,一个渺若浮云,他们之间的距离,竟像是天与地的距离一样遥远,一样难以企及。   段长涯又问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出手助我追凶?”   柳红枫莞尔一笑:“帮你追凶当然是为了追你啊,奇怪,难道我强调的次数还不够多吗?那我再说一遍。”   段长涯:“……”   柳红枫又往身边靠了几步,凑得离目标更近,几乎贴着对方的肩膀:“长涯,我被你的理想深深折服,甚至比前一天还要爱你几分,不只爱慕你的脸,更爱慕你的胸襟与才情,无时不刻不被你深深倾倒,这可怎么办才好?”   段长涯不动声色地躲向一旁:“……你自己看着办。”   柳红枫又贴上去:“你慢点走,好让我仔细欣赏你的身影。”   被穷追不舍的人叹了一声,道:“你不必对我演戏。我虽没有什么朋友,但你若助善行侠,便是我段长涯的朋友。雁序”   柳红枫怔了一下,只觉得胸口一阵凉飕飕的风穿过,这人的目光竟如冷铁,将他的心思映得明彻通透。   他扯起嘴角,含情脉脉地望着对方:“我对你说的话可不是演戏,句句都真心实意。我现在就可以证明给你看,段美人――”   “……不必了。”   “小涯涯~”   “……”   段长涯不再与他说话,只是脚下走得更快了。   *   不论夜里多么阴森,白昼的回川河畔仍是一副壮美之景。风声猎猎,水声滔滔,龙吟飞瀑从山巅倾入谷底,宛如银河从九天倾落。   耳闻为声,目遇成色,天地从不曾体会悲喜,亦不懂怜悯人间的兴亡盛衰、起落浮沉。   柳千在这样的天地间走着。   他望着前方两个背影愈发远去,只觉得心中愈发慌张,脚下却愈发吃力,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走在他身边的金娥觉察到他的紧张,偏过头问:“怎么了?”   柳千抱怨道:“这两个家伙越走越快,也不想想后面还有你我跟着,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金娥柔声道:“没关系,我不累,倒是你饿坏了吧,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快些走,便能早些吃到肉。”   柳千怔了一下,撇嘴道:“……我只是说说而已,并不是真的贪嘴,也不会把自己吃成肉球。”   金娥露出笑意,道:“你还在长身体,就算贪嘴也是天经地义,不必感到羞愧。”   柳千的脸颊不争气地涨红了,他急忙低下头,试图掩饰脸上的慌张。   他平日与柳红枫厮混,柳红枫虽然待他不薄,但一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从来不会说这般温情款款的话来安慰他。   金娥却不一样。   昨夜莺歌楼中,金娥的脸上挂着厚厚一层胭脂粉黛,眼角眉梢媚色尽露,举手投足风情万种,可惜小孩子家读不出,看不透,只觉得她刻板又疏远。倒是此时此刻,她沾了一脸的尘灰,胭脂的色泽褪去,显露出原本的容貌,未经勾画的眉眼浅淡舒展,好似微风拂过的树梢,使柳千心弦漾动,常常忍不住偷瞄她的模样。   金娥并不恼,任由他看个够,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自然的香气,使柳千倍感陶醉,心中滋生出难以名状的眷恋。   柳千看了一会儿,闻了一会儿,脸颊愈是发烫,终于忍不住问:“……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金娥露出诧色,但很快舒展眉眼,答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娘亲,我自然应当好好疼爱你了。”   柳千道:“那只是逢场作戏,又不是真的,况且你还那么年轻……”   金娥轻笑道:“多谢你的夸赞,但我并不年轻了。若论年纪,当你的娘亲也未尝不可。”   柳千的眼珠转了转,抬手往前方一指,理直气壮道:“年纪有什么用,你看那厮年纪也不小了,还不是一样没个正经。”   金娥这次笑出了声,笑声比路旁的回川水声还要清冽,还要剔透。   她说:“枫公子有诸多不易,常常口是心非,但心里是很挂念你的。小千,你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陪着他。”   “我当然知道,”柳千嘟起两腮,“若不是惦记这家伙还有几分良心,谁要跟着他四处受罪。”   金娥眉目含笑,点点头,将一只手搭在柳千的肩膀上。   柳千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脸颊又不争气地发起烫来,一双纤手是那么柔软,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暖,使他不由得想要靠得更近,想要扑到她的臂弯间,牢牢地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怀里。   他从未见过生母的模样,也从未想过寻找,花街柳巷的风月背后,被淹死掐死的婴孩数不胜数,他能活下来已是天大的运气,他从未奢求更多。不想一场戏过去,几声娘亲叫出口,却将他的心弦全拨乱了。   世间的缘分,常常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不讲道理。   柳千把头低埋向胸前,藉此藏起红透的脸颊。金娥偏过头看他,不意间看到他的颈上挂着一件闪亮的饰物。   是一块圆形的碧玉,泛着古朴厚润的翠色,被他胡乱埋进衣襟里,坠在两条锁骨之间,非得仔细瞧才能瞧清楚轮廓。   “好漂亮的玉佩啊。”她夸赞道。   “哦,你说这个?”柳千两眼放光,立刻将玉佩从脖子里扯出来,用双手摘下,“这是我从小戴着的护身符,你要看吗?”   没等金娥拒绝,他便双手将玉佩奉上,好似献宝一样迫不及待,满面期许地等着对方的回应。   金娥顺势接过,举到眼底细细端详,玉佩呈对蝶的形状,镂空的两双蝶翅尖部相接,刚好围成一个圆。蝶翅上花纹繁缛,只是雕得不均,左边的蝴蝶大些,右边的蝴蝶小些,左边的蝶翅盖过半个圈,虽不影响完整,但终归是无法忽视的瑕疵。   这样一块有瑕疵的玉,注定卖不出好价钱。   柳千并不懂,只是用殷勤口吻炫耀道:“好看吧,我知道这玉肯定价值连城,不过我要自己留着,不卖给别人。”   金娥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望着手中的玉佩,睁大了眼睛,久久不语。柳千看在眼里,不知从哪根筋又被掰弯了一截,不假思索道:“虽然不卖,但你要是喜欢,我就送给你!”   金娥终于将目光转向他,问道:“这玉上怎么有一条伤痕?”   在她的拇指摩挲过的地方,一条突兀的划痕刚好掠过左侧大蝶的翅膀。   “我也不知道,反正一直是这样的。柳红枫跟我说,这道伤痕是大蝶为了保护小蝶才留下的,是吉利的征兆。”   柳千自顾自地说完,发现金娥仍是一脸惊讶,心下不禁咯噔一声:“该不是那个禽兽骗我的吧,看我去找他算账――!”   “不是的,”金娥急忙按住柳千的肩膀:“枫公子说得没有错,这的确是吉利的征兆。”   “哦,”柳千这才停下脚步,退回到金娥身边,低着头用余光偷瞄对方:“那……我把它送给你吧。”   金娥的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摇了摇头,柔声道:“不用,你好生戴着,让它保佑你平安长大。”   说着金娥弯曲膝盖,在他面前蹲下身,一面揽过他的肩膀,一面将玉佩挂回他的脖子。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生怕伤到面前的孩子。   玉佩已落回到柳千的锁骨之间,可金娥的手还垂在他的颈侧,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小千……”   “嗯?”   “往后你也会成为一个英俊的大人,就像枫公子一样。”   柳千一怔,立刻摇头道:“不不不,我才不像他一样,我……我喜欢漂亮姐姐。至少也要像段少爷,不过,段少爷被他缠上,怕是也晚节难保了……”   金娥听他一通胡言乱语,终于轻笑出声:“你还是小孩子年纪,不要胡乱学大人说话。”   “我没有胡乱说,”柳千争辩道,“青楼里的什么都听得到,我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懂得。”   金娥脸上的神色一僵,手像被针刺似的缩了回来。   柳千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摆手道:“我是说……青楼里经常有恶人出没,往后若是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去收拾他。”见金娥仍是不语,又手忙脚乱地补充道,“……虽然现在我还得靠那个禽兽帮忙,不过等我长大了,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等武林大会结束,你就跟我们走好不好……”   金娥望着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若是一切平安,再做计议不迟。”   “嗯。”柳千点点头,不再作声。   他在心中暗暗忖度,自己方才的话大约是说得太多了,才害得金娥沉默不语。他用余光认蚯胺剑看到柳红枫节节追赶,而段长涯节节躲避的情形,当即认定了一个道理――话太多会惹人厌。   他不想惹得金娥讨厌,索性咬住嘴唇,不再开口。   两人并肩走着,金娥的手再一次搭在他的肩上。而他再一次低下了头。   两人的姿态与方才全无差别。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金娥投向他的目光已变了,在他埋头苦思的时候,望向他的眸子里满溢着深深的怅惘,好似无底潭水,在不声不响中将他淹没。   *   从小到大,段长涯的口袋里从未缺过银子,肚子里也从未亏过油水。行走江湖,用银子换肉吃,对他而言实在是比呼吸还简单的事。   然而,镇上的景象却令他看傻了眼。   昨日还熙攘喧嚣的街市此刻竟一片安静,没有一家店铺开着门。间或有人经过,也都贴着墙根,低头掩面,步履匆匆,好像脚下的地面变成了烧红的铁皮,多停留半刻就会将鞋底点燃似的。   段长涯几度试图上前搭话,都以无果告终,哪怕他衣冠雍容金贵,看起来就是上等主顾的模样,竟也没有一个店家开门招呼他。   只有一条野狗从他身边路过。   岛上地势倾斜,野狗顺着他的脚边往高处爬,一直爬到石阶尽头,才缓缓转过头,朝他瞥了一眼。   野狗的嘴里叼着半截没啃完的肉骨头,眼神颇为高傲。   柳红枫眯起眼睛,凝着野狗不可一世的身影,喃语道:“是我的错觉吗?它方才是不是用鼻子嗤了一声。”   柳千也仰着头,声音里几乎带了哭腔:“就连狗嘴里都有骨头,我们嘴里却能淡出鸟来。”   野狗叼着骨头走远了,将四个目瞪口呆的人抛在身后。   段长涯摸了摸口袋里叮当作响的银子,举目远眺,试图寻找一家开门的店铺。穿过街市的风吹在他的脸上,好似吹过一片平静的水面,在眉心处留下几条起伏不平的皱纹。   他在一间酒馆门外停下,深吸一口气,将指节抵在门扉上,响亮地叩了三声。   他在这一叩中倾注内劲,凝于指尖,叩出的声音铿锵有力,就算站在十仗开外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咫尺相隔的牌楼里竟没有传出半声回应。   他又叩了三声,随后又是三声,老旧的门扉微微颤抖,将屋檐上的茅草抖落几根,悬在檐下的灯笼也随之左摇右摆,可屋子里仍旧无人应门。   柳千站在他身边,问道:“会不会里面真的没人啊?”   “不会,”柳红枫却摇头,摸着下巴道,“昨晚刚下过一场大雨,你看这门前的青石板上还有一层湿泥,湿泥的表面还烙着脚印。”   柳千仍不死心,追问道:“所以呢?”   柳红枫耐心解释道:“脚印的方向只有进,没有出。除非院子里的人插翅飞出去,否则一定有人在里面。除非里面的人都是聋子,否则一定听见了叩门的声音。”   “哦。”柳千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又将求助的视线转向段长涯。   段长涯摇摇头,道:“店家不愿开门,我也无可奈何。”   柳红枫挑起眉毛看着他:“原来世上还有段公子无可奈何的事。”   段长涯道:“当然有,你还站在我身边就是例证。”   柳红枫将嘴巴张成一个圆,像看着怪物一样看向对方,隔了一会儿才说:“我的好长涯,你这般抬举我,看来我是非得死心塌地留在身边不可了。”   段长涯叹了一声,道:“你非得死心塌地我也拿你没辙,可惜你留在我身边,只能和我一起饿肚子。”   “区区饿肚子算什么,”柳红枫摆出一副大义凛然之态,“我愿与你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永结同心,白首不离……小涯涯,你看到我的一片真心了吗?”Z;汐;;家。   段长涯:“我只看到那条野狗又折了回来,口中还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柳红枫:“……”   柳千见两人眉来眼去,唧唧我我,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健步窜到两人之间,没好气道:“你们两个愿意挨饿我不管,但不能让金娥姐也跟着吃亏吧,快想想办法。”   柳红枫一脸无辜:“办法也不是没有,你看这门扉老旧,锁销更是形同虚设,要不然你一脚将它踹开,里面的人一定哆嗦着应门,哭啼着给你烧肉。”   柳千把眼一横:“那怎么能行,我是好人,怎能为了吃肉就欺负这店家,你出的是什么馊主意。”   柳红枫摊手道:“你看,你要当好人,就要比当恶人承受更多的烦恼,不怪我的主意馊,人间的规矩就是如此。”   柳千瞪了他一眼,又蹭回到金娥身边,嘟着两腮道:“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当恶人。”   金娥将手搭在他的头顶揉了揉,而后转向其余两人,道:“枫公子不必为我担心,我还有力气,我们再换一家试试看吧。”   柳红枫立刻换上乖巧的神情,道:“好,就听姐姐的。”   段长涯也点了点头,拔腿就要走。   “嗳,慢着,”柳红枫想起对方的斑斑劣迹,急忙拦在他前方,道,“还是由我来带路吧。”   四人结伴,再度迈开脚步。   坡上的野狗已啃完了骨头,索然无味地看着他们奔波劳碌的身影。   瀛洲岛从前是个荒岛,岛上常年湿雾缭绕,杳无人烟,陆上的人便以仙州的名号称呼它。后来,有人发现岛上的清泉水适合锻铁铸剑,便在岛上垦荒开地,安家落户。这些人便是晏氏的先祖,也是武林第一铸剑庄的创立者。后来,陆续有人追随晏氏的脚步迁入岛上,或躲避战乱,或寻求生意,或拜师入门,依靠这些开荒者,瀛洲岛才渐渐演变成今日的模样。   码头,街市,高塔,牌楼,无不是百年经营积淀的成果,可惜只要一个晚上。便又回到从前冷清萧索的样子。   四人几乎将杨柳坡走了个来回,吃了无数次闭门羹,终于一无所获,折返回原来的地方。   野狗早就走了,留下一滩骨头渣,仿佛在嘲笑四人的辘辘饥肠。   段长涯将视线投向山上,似乎在思考别的办法。倘若他折返天极门,满门弟子总不至于让少主挨饿,但他的朋友可就不一定能受到礼遇了。   他望着柳红枫的侧影,心中兀自忖度分寸,不知怎地,他发觉自己全然不愿看到这人遭到冷眼,低头受辱的样子。在他的心里,似乎柳红枫便该如一团火似的跳耀着,身影过处,将陈旧腐朽之物一并烧却成灰,而火光借势烧得更加明艳,更加热烈。   炽热而不羁,似乎才是这人该有的样子。   他正犹豫的时候,柴院的方向传来吱呀一声,柴门未动,倒是旁边的窗户露出一条缝。   从缝隙中伸出一个小脑袋,将一双满是好奇的目光投向他。   *   目光的主人是个男孩,藏在窗缝对面,半张脸埋进阴影里。   他看上去和柳千差不多年纪,但肤色要更黑一些,两颊上尽是深深浅浅的雀斑,将他的稚气衬托得更加明显。   段长涯迎上他的视线,欲开口搭话,却见他急忙摆了摆手,将食指抵在嘴唇上,做出噤声的手势,而后扭回头去,往屋里瞥了一眼。确认背后无人,才将视线转回段长涯身上。   他费力睁大眼睛,一面打量段长涯的模样,一面压低声音问道:“你是大侠吗?”   段长涯面露诧色:怔了片刻,刚要开口吐出“不敢当”三个字,便被另一只手狠狠地掐住肩膀。   是柳红枫,后者一面把他的话掐回嗓子里,一面凑到他身边,眉开眼笑道:“是啊是啊,算你找对人了,他就是顶天立地的段大侠。”   小孩将视线转向柳红枫,眯起眼睛,露出狐疑的神色:“真的吗?”   “真的,不信你仔细瞧瞧他的模样,五官清正,皓齿红唇,眉飞入鬓,简直是大侠中的样板。他若不是大侠,天底下便没有人敢如此自称了。”   柳红枫说起话来底气十足,毫不心虚。终归是因为牛皮没吹在自己身上,而脸皮又不用对方出力。   小孩果真被他唬住,目光重新转向段长涯,口吻却恭敬了许多,小心翼翼道:“大侠,你是来我家吃酒的吗?”   段长涯点点头,道:“是。”   柳红枫从旁补充:“段大侠昨晚连夜追凶,又累又饿,只想找个歇脚的地方,喝几口酒,吃几块肉,大侠口袋里有的是银子,绝不会亏欠酒钱菜钱,你看能不能开个门。”   “钱倒不打紧,”没等他说完,小孩便摆起手来,“只是我爹说了,外面有坏人横行,会掳走我的姐姐,所以不让我开门。”   柳红枫往段长涯身上一指:“你放心,坏人已经被他砍下了脑袋,不会有人再掳走你姐姐了。”   “真的吗?”   “真的。”   小孩儿又回身看了一眼,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等我一会儿啊。”   半晌过后,他便又回到窗边,手里多了一只篮子,顺着窗缝递出来:“大侠,给你拿着。”   段长涯满脸狐疑,上前接过,将篮子上的布盖掀开一看,里面竟是一瓶醇香的烧酒,一块肥厚的红肉。   小孩儿把手掌抵在嘴边,悄声道:“这是我从后厨偷来的,别让我爹听见。”   段长涯拱手道:“多谢。”从口袋里取了碎银,隔着窗户递过去。   窗户对面的小孩儿却摆手道:“我不收你的银子,倒是你往后教我武功好不好,我想学剑,想和你一样当大侠。”   他越说越有兴致,脑袋俨然要挤出窗缝。   段长涯怔了一下,道:“学剑并非一朝一夕的功夫。”   对方露出失望的神色,伸到一半的脑袋缩了回去:“我学不来吗?”   柳红枫向身边瞥了一眼,代替段长涯答道:“学是学得来,不过你要将自己喂得饱些,长得更高些,更强壮些,往后才能拜师入门啊。”   “我知道了!”小孩儿点头应过,顿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我爹还在外面,你们若是遇上他,别说酒肉是我给的。”   “放心,”柳红枫抬起手臂,在段长涯背上重重一拍,拍出响亮的声音,“大侠怎么会出卖朋友呢。”   朋友两个字让小孩儿两眼发光,一直到合拢窗缝的时候,脸上还洋溢着喜气。   柳红枫目送未来的大侠消失在窗户对面,才开口道:“长涯的面子就是大,就连十岁小鬼都为之倾倒,实在叫我好生嫉妒啊。”   柳千却已迫不及待地凑到段长涯身边,捏着下巴端详篮子里的东西:“你们先别急着高兴,这酒是凉的,肉是生的,要怎么才能吃进肚子?”   柳红枫道:“这还不简单,架点火,烤一烤……”话没说完,柳千便用嫌弃的眼神制止了他。   一直沉默不语的金娥开口道:“不如各位随我回莺歌楼吧,院子里有灶台,我可以简单烧一些饭食。”   柳红枫面露诧色:“没看出姐姐还懂得烧饭?”   金娥道:“很久前学过,手艺不精,不过总比架火烤出的好一些。”   柳红枫笑逐颜开:“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莺歌楼里无莺歌,亦无宾客,倒是给了柳红枫可乘之机。后者毫不客气地登上楼顶的敞台,占据了平日里最昂贵的位置,沐着穿堂风极目远眺。   楼虽只有两层,但借着地势之高,视野开阔无阻,甚至能看到远处的回川和更远处的海面。   岛上虽已放晴,海面却依旧雾霭腾腾,水汽弥漫,不见涛影,只闻涛声。   柳红枫将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歪着头,托着下巴道:“这浪可真大啊。”   段长涯正襟危坐在他身旁,道“季风过海与钱塘江汛期重叠,近日里海上波浪汹涌,恐怕一直无法通船。”   柳红枫道:“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尽管瀛洲岛上发生诸多祸乱,临安府衙却还不知不晓。”   段长涯点头道:“通航受阻,航船被毁,眼下只有靠我们协力,才能护住岛上的百姓,使萧索的街市恢复繁盛。”   柳红枫叹了一声,道:“谈何容易,昨夜的惨案耸人听闻,杀死雀背坞船夫的罪魁祸首也未落网,我若是这岛上的住民,此刻怕是蒙在被子里不敢出来了。”   段长涯道:“雀背坞的命案我会追查到底,一定会给死者一个交代。”   柳红枫偏着头凝着他的侧脸,突然抬起手,将手指伸到他的眉心。   段长涯只觉眉间一温,对方的手指肚便贴了上来,用柔和的力道向两侧开抚,将他眉心的褶皱展平。   柳红枫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终于对自己的成果感到满意,撤回手指道:“还是这样好看些。你每次皱眉头,都像是老了十岁。”   段长涯眨了眨眼,目光投向对面,刚好凝上一张明晃晃的笑脸。   柳红枫已换上一身干净衣衫,是惯常的红色,但制式更朴素,更稀松平常,两片对襟在胸口交叠,头发在颈后系了一个低低的髻,有几缕越过肩膀,钻入衣襟。   他的衣屡是如此简单,可他身上那份不羁的气质却未曾消退半分。段长涯这才隐约察觉,原来他的气质并非来自衣屡,而是来自低垂的眉稍,浅淡的唇眸,来自深深心魄浮于表面的一丝端倪。他的肩膀自然地垂着,透出几分疲态,但即便是疲态也是张扬的,好像是火光映在了水里,被波涛揉碎后的样子。   柳红枫见对方盯着自己沉默不语,便挑起眉毛,问道:“怎么,被我的年轻美貌折服了?要不要我教给你永葆青春的秘诀?首先是要多笑一笑……”   段长涯摇了摇头。   柳红枫耸耸肩膀,稍微坐直肩背,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到唇边浅抿,是方才篮子里的酒,他垂眼尝了尝,道:“其次还要多饮好酒,这酒就不错,回甘醇香,至少有十年封坛的功夫。”说着给对方也斟了一杯,推到眼底,“你也尝尝?”   段长涯道:“你若喜欢便多饮一些,我并不嗜酒。”   柳红枫将酒杯放下,倾身上前,凑到他的眼底,歪过头自下而上地打量他:“天底下究竟有没有你嗜的东西,除了剑以外。”   *   段长涯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淡淡道:“我不太记得了。”   柳红枫不禁嘟起嘴:“想一想嘛,你总不会生下来就是一块冷冰冰硬邦邦的石头吧,让我摸摸看。”说着便伸出手,作势去捏对方的胳膊。   段长涯自知甩不开他,只是摇头道:“不会,我生来和你一样也是一团骨肉,而且身体并不好。”   “哦?”柳红枫停下不安分的五指,问道“还有这回事?”   段长涯道:“十岁之前我身体虚弱,不禁风浪,大多数时日都在深院中度过……我想起来了,从前我喜欢院子里的槿花。”   “槿花?”柳红枫像孩子一般睁大了眼睛,将双手交叉摆在桌上,作乖巧状,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段长涯并不擅长讲述,垂下视线,似乎在忖度措辞,沉默了少顷才道:“一种朝开暮谢的花,花期短至仅有一日,但花瓣团簇层叠,颜色亮丽,前朝白傅有诗云,‘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   “哦?好个性情热烈的花,只可惜我无缘得见。”   “是南疆的花种,幼时家中也仅有几株,旁人都照料不来,只有母亲懂得它的脾气。可惜母亲过世之后,那花也凋萎了,我从此再没有见过。”   在他说话的时候,柳红枫的目光一直望着他,仔仔细细地观察他的唇齿开阖,眉眼翕动,面颊的轮廓被牵出细微的变化,这人的心性是如此内敛,即便用上十二分的注意力,也不一定能够捕捉到他心绪起伏的一刹那。   他口中的母亲,平南王的爱女,已染病过世多年。   所以他从烂漫的槿花变作沉郁的苍松,叫人全然看不出曾经孱弱却热烈的模样。   物是人非,海上月明月落,江潮年复一年,涛声绵亘千载,波浪刷去岸上的一切痕迹,独留下干净而纯粹的白滩,便是这个人的心魄。   柳红枫忽地不说话了,聒噪的嘴巴安静下来,浅淡的眸子凝着对面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你……   身后腾起阵阵烟火气,与远处湿冷的潮气不同,既干燥又浓郁,还裹挟着一股肉脂遇油后烹出的香腻,顺着台阶爬上阁楼。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乒乓的撞动声,是金娥在厨房翻弄锅铲时发出的,还夹杂着柳千洪亮尖细的说话声。   呛起的油烟扑进鼻子,柳红枫不禁打了个喷嚏。   段长涯的思绪被对方的喷嚏声打断,他拢了拢衣袖,道:“难得休憩,何必再谈这些琐事,还是节省心力吧。”   “长涯,我好喜欢你。”   这突如其来、没头没脑的一句,令段长涯生出一瞬的错愕,不由得抬起头,望向柳红枫的脸。   柳红枫的两颊已泛起红晕,嘴唇上沾着未咽下的酒浆,闪闪发亮,将他的唇色衬托得更加红润。   便是从这样的唇里,不加掩饰地吐出‘喜欢’两个字眼,落进段长涯的耳朵,与平日里那些轻言浮语似有些不同,但又难以分辨究竟哪里不同,就像是远处海面上的波涛,被厚厚的雾霭盖着,不见其形,只能从声音中窥出几分端倪。   而柳红枫尚未满足,伸出舌尖在唇上舔了舔,把那些晶莹的光悉数吞进口中,因着酒浆在舌齿间漫开,他的声音也变得湿润而含糊:“真想将你留下来,一直留在身边,伸手可及之处。”   他一面说着,一面真的伸出手,五指自空中虚虚地晃过,并没有抓住对方,只是兀自垂下来,落在杯盏上,轻轻握住,手指贴着金盏侧面来回摩挲,苍白的指节弓起又伸直,如此往复,好似一个饥渴难耐的邀约。   段长涯的心中忽地生出一阵冲动,想要握住这只手,堵住这一双闪着微光的嘴唇。   大约是被对面氤氲婆娑的湿眼熏染出了酒意,竟生出了不知所以的妄念。   段长涯咳了一声,道:“柳红枫,你喝醉了。”   “难得休憩,与佳人为伴,醉一场又有何妨。”柳红枫一面说,一面将杯子举起,悬在空中,用湿濡的声音唤道,“长涯――”   酒品实在差极。   段长涯摇摇头,顺势抬起手边的杯子,带着几分敷衍的意思,慢吞吞地举起来,与对方的杯盏相碰。   这本是漫不经心的一碰,然而,叮咚声却意外清亮剔透,回荡在段长涯的耳畔久久不散。   像是尘封的心弦被撩动的声音,像是一片枫叶打着转,落在死水上发出的声音。   尘弦从睡梦中苏醒,死水重获新生。   段长涯把杯子举到唇边,仰起头,将那些来不及回味的心绪吞入喉咙,一饮而尽。   他刚刚放下杯盏,柳红枫的手又端了起来。   “好酒,好酒,我的喉咙已经等不及了,小涯涯,再给我斟一杯。”   “菜还没有烧好,不如再陪我一饮。”   “好事成双,好酒成三,这杯我先干为敬。”   ……   五次三番,段长涯终于忍无可忍,倾身上前,一把按住柳红枫的手:“这酒性子甚烈,你还是慢点喝吧。”   “是啊,”柳红枫晃着脑袋道,“这酒的后劲儿好足,我已经头晕脑胀了,你难道没有事?”   段长涯摇头:“并无特别的感觉。”   “怎么会?”   “大约与我修习内功有关。”   柳红枫正襟危坐,伸出一根手指在段长涯眼前晃动:“你的酒量这么大,却喝不醉,实在是铺张浪费、暴殄天物啊。”   段长涯看着他绵软无力的手指,道:“酒是用来品的,不是用来醉的。”   “难道你就不想醉一回试试吗?”   “好端端的为何非醉不可?”   “因为……”柳红枫停顿了片刻,道,“现世不尽如人意,唯有醉入梦乡,才会快乐。”   “唯有醒着留在现世,才能够成事。”   “你这个人怎么如此死板,好生无趣啊。”柳红枫自顾自地喝了一杯,又道,“小涯涯,你变成了三个,绕着我转,好有趣~”   “到底是有趣还是无趣。”段长涯叹气。   柳红枫的杯盏又见了底,而酒壶被段长涯刻意推远。他几乎趴在桌上,胳膊越过半张桌子,去拿远处的酒壶,指尖勉强碰到壶柄,却不意间打了个滑,眼看酒壶倾倒,慌忙躲避,却将屁股滑出了椅子,身形眼看就要倾倒。   “当心!”段长涯当即起身,一只手扶住酒壶,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   柳红枫身子一歪,脑袋撞在段长涯的胸前,两只魔爪攀住对方的肩膀,仰起脸,勾起嘴角道:“你靠起来真舒服,我能再靠一会儿吗?”   他的双眼迷离,就连笑容都是绵软的,脸颊好像化成一块面团。   粉红色的面团。   “不能,”段长涯残忍地将他推出怀抱,拉过他的胳膊在颈后绕了一圈,道,“我扶你去休息。”   柳红枫被对方强行扯出椅子,踉跄着站起身,脑袋一歪,顺势伏在对方的肩上,合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   段长涯的味道灌入鼻子,时而像是槿花,时而又化作苍松,他在半醉半醒中已无从分辨,只觉得那味道仿佛长出了刺,使他眷恋着,却又深深地刺痛他的心,在看不见的地方留下鲜血淋漓。   他唯有燃烧,唯有红得像火,才能将血的颜色消弭于无形。   *   柳千蹲在炉灶旁,拿着一把蒲扇往灶台中送风。他的脚底像是生了根,任由烟尘扑面,熏得两眼泛起泪花,却仍旧不肯挪动半步,仍旧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金娥的一举一动。   快乐可以盖过很多情绪,只要呆在金娥身边,快乐便一直充盈着他的心。   金娥正在灶台前,对付那一块来之不易的红肉。   张大厨离开的时候,几乎把所有的材料都带走了,金娥只能从角落里翻出一袋面粉,将肉切成条,裹着面粉,放进油里炸。   干炸里脊,这道菜昨日张大厨也做过,然而,同一道菜落在不同的人手里,味道却有天渊之别。   柳千已经闻到锅中的香味,视线也变得愈发直接,愈发迫切,简直比油锅里沸腾的油泡还要火热。   金娥觉察到他的视线,从油锅里夹出一块里脊,放在嘴边吹凉了,弯下腰递到他面前:“来。”   柳千把嘴巴张成一个圆,将刚出锅的里脊一口吞下,借着热气快速咀嚼,两腮嚼得鼓鼓囊囊,用模糊不清的声音道:“好香啊。”   “是吗,”金娥望着他,眉眼舒展,嘴边绽开一抹淡淡的笑容,浮在疲倦的脸上,好似暮色中池塘里的睡莲一样好看“你喜欢就好,可惜食材太少,不然还可以多烧几道菜,给你慢慢品尝。”   柳千将口中的肉咽下,抬起袖子在嘴上抹了抹,迫不及待地开口道:“没想到你还懂得烧饭的手艺,我以为……”他顿了片刻才说下去,“我以为你们只要待客就好了,不必亲自下厨。”   金娥只是微微笑道:“现在是不用了,但在沦为娼妓之前,我也有自己的人生。”   柳千不禁睁大了眼睛:“从前你是做什么的?”   金娥望着锅中沸腾的油烟,一面拨动筷子,一面答道:“说来你可能不信,从前我的爹娘是生意人,在东都洛阳开了一间小店,雇了七八个伙计,共住一间宅院,日子过得还算富足。”   “生意?”柳千一怔,“那后来生意怎么样了?”   金娥摇了摇头,轻叹道:“生意早就没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爹。”   “他生病了吗?”   金娥的目光低垂,倦眼中流露出几分黯然:“他生的不是病,但却比病还要可怕百倍,那时候洛阳城开了一间赌馆,他染上了赌瘾。”   “赌?”柳千眨眨眼,“我知道,那个禽兽从来不让我跟赌鬼讲话。”   “枫公子是对的,”金娥接着道,“赌鬼都是真正的鬼,我爹染上赌瘾之后,也像被恶鬼附体了似的,变得又暴躁,又易怒,任谁劝也不听,他在赌馆欠了一身的债,终于把家中的伙计辞退,把店铺和宅院变卖,尽管如此,也还是抵不上他的赌债。最后他被人绑到债主家门口,活活打断了腿,那时候正是冬天,洛阳城的冬天很冷,雪很大,他没能挨过那一晚,第二天冻死在街头。”   “那你的娘亲呢?”   “娘亲回到旧院里悬梁上吊,也一同去了。”   柳千震惊不已,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就剩下你一个人了吗?”   金娥摇摇头,道:“那时候家中除了爹娘,还有我新婚一年的夫婿,不过他是绑了我爹的主谋。”   “什么?”柳千当即攥紧了拳头森森森,“他为什么要出卖你爹,他未免也太黑心了!”   金娥的神色依旧平静,分出一只手搭在柳千的肩上轻拍,道:“其实不怪他黑心,他也是想要救我的,因着绑了我爹关系,他得了债主的青睐,在赌馆里为自己谋得一个位置,他本来是要带我一起走的,可是我没有答应他,我知道开设赌馆的老板与放债的债主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害得洛阳城许多人染上赌瘾,倾家荡产,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跟害死自己爹娘的人在一起,所以我独自离开了洛阳。”   柳千攥着拳头,低声道:“你做得对,若是换做我,我也会走。”   金娥将视线转向他,道:“可惜你是男孩子,我却是个女子,江湖上容不得一个孤身的弱女子。我本以为自己能够谋到一条生路,后来才发现处处都是绝路,最后,我还是择了如今的路。你一定觉得我很没出息吧。”   没等她说完,柳千已绕到她的背后,伸出双臂将她抱住。   柳千终归只是个小鬼,个头矮小,头顶不过到金娥的胸口,胳膊也比成年人更短,抱得很是吃力。   但他还是竭力地勾起双手,将头轻轻贴上对方的背,道:“金娥姐,你现在也很好。”   金娥手上一滞,一股油烟呛入眼睛,呛得她流出眼泪来。   她用袖子悄悄抹了一把泪,默默感受背后的温度,直到柳千松开手,才依依不舍地转回头,在柳千面前蹲下,道:“不要叫我姐姐。怪难为情的。”说罢抬起食指,沿着柳千的鼻梁轻轻刮了一下。   柳千一面缩脖子,一面扬起嘴角,面带笑容蹲回灶台边,继续扇火。   金娥的语气也恢复了先前的温柔平静,问道:“你呢?你是怎么认识枫公子的?”   说到这个话题,柳千的脸上立刻浮起自豪的神色:“他一直在临安城里追查血衣帮的行踪,我给他提供过消息。”   “血衣帮……”金娥低头忖度:“我听说他一直跟血衣帮颇有过节,暗中救过许多姐妹,在花街柳巷中扬名也是因为这个。”   柳千嘟起嘴道:“可惜他是个小气鬼,不肯告诉我几句实话,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追查血衣帮。”   金娥微微笑道:“他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保护你,怕你遇到危险。”   柳千道:“小气就是小气,他既救过我的命,我也不怕为他冒险,我又不是背弃信义的人!”   “你当然不是,”金娥在他头顶揉了揉,道,“这里脊已经炸好了,不如我们去端给他,先填饱他的肚子。”   “好啊。”   在柳千的注视下,金娥将里脊肉盛出油锅,又塞了一块到柳千的嘴里,余下的用盘子盛放。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厨,刚好看到段长涯搀扶着柳红枫,脚步一深一浅,缓步迈下台阶。   金娥面露诧色:“二位这是怎么了?”   段长涯抬起头道:“他醉了,我扶他去休息。”   金娥一怔,脸上浮起一抹笑意,道:“若是不嫌,沿着走廊左手第三间,挂着红帐子的房间便是我的,二位随意使用便可,无需顾虑。”   段长涯点点头,道:“多谢。”   刚走出几步,便听到柳千的声音:“你要和他一起睡吗?”   段长涯摇头:“不是。”   柳千道:“可他总说想跟你一起睡觉,最好是在挂着红帐子的房间里。”   段长涯仍然摇头:“我只是……”   柳千打断他道:“你放心,非礼勿视的道理我明白,我绝不会偷看的。你动作快一点,里脊肉我们给你留一些。”   段长涯:“……” 第七章 葬清光   龙吟泉畔有两条路,一条通向山下的街市,另一条通向山上的宅邸。   在段长涯追着柳红枫的背影,走向其中一条的时候,方无相也带着东风堂众踏上另一条。   柳红枫走得很悠闲,方无相的步伐却很快,回川水声不止,落在方无相的耳中,变成一段段无言的催促声。   他须得快点赶回元宝身边,看看元宝的状况。距离两人不欢而散已有半日的功夫,元宝跪在他面前的情形仍然萦绕在脑海,时而如梦境一般遥远,叫人难以置信,时而又如日光一般明晰,叫人无法摆脱。   不安的情绪积累堆叠,好似虫蚁一般躁动不止,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走得太快,一时间竟忽略了周遭的脚步声,直到木雪在他耳畔抱怨:“方兄弟,你的脚程未免太快了,看不出你的性子这么急,实在不像是诵经念佛的寺院弟子啊。”   方无相猛然惊觉,当即刹住脚步,低头道:“对不住。”   “没事儿,”木雪冲他摆摆手:“还好我练了十几年轻功,还不至于被你甩下。你是急着想要找你那朋友,我猜的对不对?”   方无相一怔,随即点头道:“嗯。”   他诚实的态度博得木雪一笑,后者又问道:“既然这么担心他,为什么不带着他一道出来?”   方无相道:“他不通武艺,我怕他遭受危险,还是留在东风堂中更安全。”说到此处,他又是一怔,问道,“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了吧?”   木雪盯着他,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才道:“我实在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大善人,说实话,昨晚眼看你把浑身的家当都施舍给落难百姓,还以为只是摆摆样子,现在看来是我太浅薄了,你的心简直比白纸还白。”   方无相却露出一抹苦笑,道:“哪里,我不过是胆小怕事,不敢看人受苦罢了。”   木雪道:“你不用谦虚,世人若都像你一样‘胆小怕事’,天下早就太平了。可惜总有些恶人油盐不进,你对他行善也没用,只能一了百了地解决。”说着比了个手刀,学着段长涯砍头时的样子。   瞧见她的动作,方无相不禁咬紧嘴唇。   善种善缘,孽结孽根,而佛渡众生,一视同仁。若是放在昨日,他一定会出言相辩,但此刻他心如乱麻,竟全然想不出辩解的话,只能低下头道:“或许如此吧。”   木雪见他神情凝重,忙摆手道:“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随口说说,你不用把我的话太放在心上……不如讲讲你的事吧,你和你那朋友是老相识?”   “没有,我们昨日才认识。”   “我就说嘛,你们两个完全不一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一路人。”   方无相面露诧色,转过头望着对方,道:“我与元宝虽相识不久,但已是朋友。”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木雪耸肩,“其实我也没交过朋友,我的话你不用往心里去。我觉得你愿意和谁交朋友都没关系,只是堂主有些在意你那位元宝小弟的身份。”   “堂主?”方无相面露诧色。他前往东风堂只为暂时借宿,连宋云归宋堂主的面都没有见过,他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在意元宝的身份。   他刚想追问,却听见耳畔一阵冽鸣,回川水声骤然变得更响,原是河道行至狭窄处,水势湍急的结果。   河道极狭处横跨着一条悬桥。   “我们快到啦,”木雪抬手一指,道,“只要过了这座桥,你就能见到你的朋友了。”   方无相不禁露出喜色。   两人方才的步速太快,已将其余东风堂弟子甩开一段距离,木雪回过头,往背后高喊道:“喂,你们是懒驴推磨嘛,走得那么慢,连我一个女子都比不上,也不嫌丢人。”   跟在她身后东风堂弟子约莫十几人,年纪有大有小,不过清一色都是男人,听了她的话,个个都眯起眼睛,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嫌厌之色。   这般不善的神色,方无相并不是第一次看到。   他与东风堂携手追凶,在瀛洲岛上奔走整夜,已渐渐察觉木雪与同门的关系并不寻常。东风堂是江湖中的后起之秀,堂主宋云归性情直爽,在为手下排行时,只认本事,不论资历。木雪因着武艺精湛,心思机敏,力压一干同门,在东风堂众弟子中牢牢占据首席,深得宋云归重用。然而,她的位置似乎并不稳固,同门虽然听从她的号令而动,却并不与她亲络,反倒常常用这般嫌憎的冷眼看她。   他们的憎恶与木雪容貌并无关系,木雪二十出头,正是女人最貌美的年纪,脸庞生得秀美清丽,裹在水蓝紧裙中的身形凹凸有致,只消站在原地,便是一片旖旎之景。可惜她的女子身份并未给她带来优待和礼遇,反倒使她处处异于常人,一举一动备显突兀。男人们非但没有怜香惜玉,反倒像是看着仇敌一样看着她。   江湖中女子习武者甚少,像她这般凭借一己之力爬上高位的更属罕见。一旦到了高位,在男人眼中她便已不是女人,而是个不伦不类的怪胎。哪怕她从不梳妆打扮,刻意将自己扮得粗糙朴素,与男人无异,却仍旧无法扭转旁人的印象。   方无相虽在江湖中游历不久,却已渐渐察觉这世间是容不下异类的,倘若异类是可怜虫倒还好,还能博得人们几滴眼泪,但若异类比常人更强,鹤立于鸡群,却不懂得收敛锋芒,屈就示弱,反而处处崭露头角,难免会成为多数人厌恶的对象。   木雪站在原地,头兀自扬着,眼中流露出几分茫然。   她并非看不懂同门的憎恶,只是不知如何应对。她就像是回川之水,只顾着奔流入海,却无暇滤去两岸卷入的泥沙。   在她的催促下,东风堂众不情愿地加快了脚步,终于赶上来,成群步入桥口。这时,却听见铁索吊起的桥面发出一阵吱呀呀的摇动声,是对面也有人踏了上来。   悬桥的路面本就狭窄,而对面竟还赶着一架马车,把整片桥面塞得满满当当,刚好挡住了东风堂众的去路。   狭路相逢。   方无相率先露出惊色,因为对面的马车正是前一夜他在雀背坞见过的,是初一的夫人所乘坐的车。   而赶着马车的人,正是初家的两个兄弟。   *   初家两兄弟只身踏上悬桥,旁侧并无同伴簇拥。然而,马车的阵仗浩大,车轮碾过桥面上的木板,发出喀啦喀啦的碾动声,竟盖过了东风堂十余人的脚步。   车轮的声音也钻进方无相的耳朵,将前一晚的记忆再度唤起,于眼前重现。   前一夜,她掀开厚重的车帘,迈着虚弱的步子走到自己的面前,乖顺地低下头,为重伤的初一求情。   这一次,她却带着婆娑的泪眼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问道:“为什么对我见死不救?”   方无相打了个寒战,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沿承了蓝田寺无相功,是火中埋葬的古寺唯一的传人,这十根指头攥起来,便能够使出惊天动地的拳掌,却因着他片刻的软弱迟疑,放过了最后一线救人的良机。   伊人已葬身荒山,与未出生的婴孩一道变作狰狞的尸骨。这双手的主人却不曾受到责备,反倒处处得人相助,甚至得人爱慕……   木雪见他神色仓皇,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方无相抬起头,道:“我们还是暂且退开,让对方先过吧。”   木雪挑起眉毛:“你不是急着与朋友团聚吗?他们只有两个人,干嘛不让他们让一让。”   方无相皱起眉头,道:“我认识对面的两个人,我对他们有所亏欠。”   木雪也将视线投远,往对面一看,当即睁大了眼睛,感慨道“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初家的两条孬种啊,眼睛上的伤也不遮一遮,还是一如既往地丑陋。”   “你认识他们?”方无相诧道。   “当然认得,”木雪答道,“这两人不是什么好货色,手下集结了一群乌合之众,常常来找东风堂的麻烦。你怎会亏欠他们,我看你是被他们给赖上了吧?”   方无相一怔,随即忆起元宝同自己说过的话。初家兄弟的家业没落,正是拜东风堂所赐。他们将宋云归视作天大的仇敌,对其怀恨已久。而自己偏偏和他的关门弟子结伴而行,新怨加上旧恨,他实在不敢想象对方会做出何种反应。   他对木雪解释道:“初一的夫人昨晚也被两名凶手残害,当时我也在场,却没能及时出手救人。”   木雪先是一惊,很快沉下脸道:“人死得是可怜,但他自己的老婆自己不救,反倒将责任推给你,算哪门子道理?”   方无相摇摇头,又道:“是因为前一夜我的朋友与他起了争执,我失手将他打出内伤,他才不能救人的。”   木雪抬头一指,道:“我看是你想多了,你瞧,他们在给你让路呢。”   方无相面露诧色,将视线投向对岸,果真看到初一和初八勒住缰绳,率引马匹一步一步地后退,一直撤到悬桥入口处,站向一旁,把桥面让出来。   木雪耸耸肩,道:“既然路已经空出来,你不妨大大方方地走过去,不必理会路边的鸡鸣狗吠声。”   路虽有了,方无相却没有感到宽慰,心里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桥面有十数丈宽,水雾弥漫,使他看不清对面的情形,更瞧不出两兄弟的神态,他只是看到初一狰狞的伤眼对着自己,新伤盖着旧伤,好像新仇旧恨叠卷在一起,越过奔流不息的回川水,一直刺进他的心里。   不知怎地,他打了个寒战。   但木雪已迈上悬桥,背影张扬,脚步笃实。东风堂弟子紧随其后,将玩味的视线投向对面。方无相听到他们之中传出阵阵议论声,皆是不加掩饰的鄙夷之言。   他无可奈何,也只能赶了几步,走在木雪的旁侧。   桥对岸,初八已按捺不住眼中的怒火,道:“大哥,那方无相竟和东风堂勾结在一起,原来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摆明了要来欺凌弱小。”   初一却将兄弟紧紧拉住,道:“别管他,让他们走。”   “但……”   “听我的话,孰轻孰重,你该拎得清楚吧。”   转眼间,东风堂的队伍已越过回川,从马车畔路过。   有人故意提高声音道:“今个真是好日子,连疯狗都不挡道了。”   方无相一惊,眼看初八脸上浮起怒容,眼里都燃烧着火焰,忙迎上前去,开口道:“初八兄弟,昨夜害死夫人的凶犯已伏法受死,你可以放心了。”   初八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板起脸,道:“他们死得倒是痛快,我的嫂子和侄儿却再也回不来了。”   方无相的脸上闪过一瞬的惊惶,当即低下了头。   他这一夜奔波,不辞辛劳,磊落大方,慷慨和善,给木雪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后者瞧见他低头认罪的样子,心下说不出的憋闷,眼底浮起怒意,往他身前一站,道:“方兄弟如今是我们东风堂的贵客,奉劝你们别来找他们的麻烦。你们两个是什么货色,我可比他清楚得多。”   “呸,”初八往木雪脚边啐了一口,“你又算什么货色,不好好伺候你们堂主,还想勾引他不成,他可是个没剃头的和尚。”   “你说什么?!”   木雪手底的峨眉刺已亮出锋芒。   初八手中的短剑亦已滑出剑鞘。   四目相接,两人各自沉默着。   短暂的沉默抽干了最后一丝和睦的空气,双方之间好像悬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紧紧地绷着,只要稍加触碰,便会演变成一声巨响,难以平安收场。   这根线并不是在一日之间拉紧的,它正是武林风云变幻的缩影,名门世家的崛起势如破竹,摧枯拉朽,背后又有多少被大势埋葬的失败者,在不远处隐约浮现的金阁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血泪与冤屈,江湖中少有弄潮儿,却多得是随波逐流的凡夫俗子。他们被后浪推至荒滩,在干涸的枯泽中苟延残喘,日复一日,忘却了荣誉和道义,只记得憎恶与怨恨。   方无相感到胆寒,江湖中还藏着多少这样的恶,是他所不熟悉的。   他张开双臂,拦在木雪的面前,道:“请不必为我争执。”   他虽张着手,拳头却是攥紧的,五指的指节已泛起苍白的颜色。   初八看到他的拳头,踟蹰片刻,终是将剑撤了回去。   木雪也收了架势,低声道:“若不是堂主命我听你的吩咐,我早就剁了这两条疯狗的舌头。”   方无相深吸了一口气,却并没有感到轻松。   他再次认蚵放缘牧饺耍比起初八的怒容,初一的模样更令他不寒而栗。   初一的内伤像是比之前更重了,脸颊一片惨白,嘴唇却是深紫色的,好像一条狭长的伤口。眼窝深陷,眼沟里泛着不自然的黑色,眼仁之中布满血丝,既憔悴,又阴郁。   方无相不敢再看,只是垂下视线,侧身从马车旁经过。   从车盖上方垂下的金帐在他眼前摇晃,车身似乎也在晃动,随着飘摇的铁索和湍急的水面一道,使他分不清究竟是水在晃,桥在晃,车在晃,还是自己的心在晃。   他怔了一下,只觉得那厚重的帷帐背后似乎藏着一道目光,牢牢地锁在他的身上,用无言的沉默拷问他的心魄。   他鬼使神差地问道:“这车里面是什么?”   初一张开深紫色的嘴唇,道:“是你亏欠我们的孽债。”   方无相又是一惊,他想,那其中盛的大约是夫人的遗物一类,亦或者是埋在土里的尸身,血染的尸体和畸形的胎儿浮现在眼前,使他无暇细思,只是加快脚步走过去。   初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渐渐扬起,他按捺不住脸上的兴奋,像拆开宝匣一样,将车身掀开一角。   车里装的并不是遗物,更不是尸身。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条光撕裂黑暗,照在那人的身上。   那人瘦小得好似阴沟里的老鼠,被绳子捆着,浑身上下又添了许多新伤。嘴巴被布条牢牢塞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双灰色的眼里暴露在强光下,瞳孔收缩,露出惊惧的神色。   这般生动的眼神使初一甘之如饴,嘴角扬得更高,病恹恹的脸上浮起笑容。   *   跨过回川,弥漫在视野中的水雾悉数散尽,东风堂的屋瓦骤然跃入眼底,近在咫尺之外。   眼看归程就要结束,方无相却依旧不言不语,只是绷着脸,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木雪一路走在他身旁,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生出几分焦躁,偏过头对他说:“那姓初的一家根本不是什么善茬,你可怜他们做甚,你将冻僵的蛇捂暖了,就不怕被蛇反咬一口吗?”   方无相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木雪皱眉,嘟囔道:“自己的心思,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方无相没有反驳,只是垂下头,抿紧嘴唇,眉心的褶皱里夹满了苦涩。木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实在说不出什么苛责的话,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并不喜欢这人的迂腐,在她看来,将善意施舍给初家兄弟,好比将钱袋施舍给骗子,不仅愚蠢,而且无用。   她不再开口,却听见身后有人议论方无相的作为,言语间透着轻蔑。使她忽地想起过去的情形,曾几何时,她也曾听到同门在背后议论自己。他们说,绝没有男人愿意与她寻欢作乐,还说她为了填补欲壑,暗地里一定与宋堂主有染,她一定极尽谄媚,行尽下流勾当,才换来今日的地位。他们将不存在的故事编造得绘声绘色,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却偏偏叫她无意中听了去。从那之后,她便放弃了与同门交好的意图。   八面玲珑的人大抵是相似的,异类却各有各的怪处。   此时此刻,议论方无相的闲言碎语再次钻进她的耳朵,好像一根根尖锐的针,刺入曾经的伤口。原来那些她自以为愈合的伤口,竟然依旧会感觉到痛。   方无相的软弱使她迁怒,她在不觉间提高了声音,道:“好么,那我告诉你,姓初的装作对亡妻情深义重的样子,其实都是糊弄人,他带来瀛洲岛的女人,已是他的第三任妻子。”   方无相一怔,问道:“莫非他的前两任妻子也过世了吗?”   木雪冷笑道:“说你是个傻子还真不假,两个人都活得好好的,第一任抛弃了他,第二任则被他抛弃。”   方无相追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木雪道:“这还猜不到么。他的结发妻在他风光时与他完婚,是个小巧乖顺的女人,待他落魄后成了他的出气筒,三天两头挨打,终于忍不住离家出走,再没回来。之后他马上娶了个青楼女妓,仗着花钱赎身的恩情肆意玩弄她,全然没把她当人看,甚至靠着吹嘘玩弄女人的话题赢得一群乌合之众的簇拥,可惜那人早年喝了太多流胎的草药,生不了孩子,最后又被他送回青楼去,此后他一心想要生儿,才娶了现在的妻子,图的哪是情爱,不过是图个面子罢了。”   方无相露出十足惊讶的神色,沉默良久才道:“既然如此,为何他的妻子还要留在他身边?”   木雪摇摇头,道:“谁让世上的女人大都是没骨气的,就算有骨气,也未必有本事把骨气留到最后一刻。”   话一出口她便感到一阵悔意――毕竟人已惨死,这般品头论足的行径,与她的同门又有什么分别。   人对一件物事憎恨得越深,便愈是容易受它摆布,变成它的样子。照在心底的阴霾不知不觉便成为黑洞,拖住她的脚步。   可惜覆水难收,说出口的话也是如此,她只能将头扬得更高,摆出轻慢的神色,心中却已做好被方无相厌嫌的准备。   但方无相只是点点头,道:“多谢你告诉我。”   这般平静谦和的姿态,反倒令她愈发焦躁,按捺不住迁怒的冲动,连口吻也变得生硬:“你先别管别人的事,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若不是被那两个扫兴的货色拦路,本来早就该说的。”   方无相露出诧色:“什么消息?”   木雪道:“宋先生想要见你。”   “你是说堂主?”方无相大惊,“他为何要见我?莫非是因为我昨夜突然叨扰,冒犯了规矩?我很快就带着元宝离开。”   “不是这回事儿,”木雪摆摆手,“很快你就知道了。”   两人说着便已来到东风堂前,日光下的两扇朱门显得更加厚重,金匾也更加明亮。木雪快步上前,做出开门的动作,手尚未触到门环,便听到吱呀一声,两扇门竟向对面敞开,一个人影从院中走出,迈过门槛。   常人的足音有两重,这人的足音却有三重,第三重是手杖叩击青石所发出的,比鞋底踏出的声响更加清脆,也更加洪亮,常常未见其人,先闻其声。“Y”“X”D”“J”。   在东风堂里,用三只脚走路的人只有一个,便是堂主宋云归。   宋云归走路的脚步虽多了一重,却并无任何不谐,手杖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代替坡脚撑起他的身体,丝毫没有影响他的仪态。   江湖中的坡脚残疾有众多,但拥有这般从容姿态的却不多见,四海八方,唯有眼前一个。   这样一个人,即便没有显赫的身份作衬,也是极出挑的。   传闻中第一次见到宋云归的人,都会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方无相也不能免俗,他被来人的从容所慑,呆然地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宋云归早已习惯受人瞩目,并未表示出任何惊讶,只是来到木雪面前,道:“我听说你已完成使命,协助天极门将昨夜的行凶者铲除。”   木雪在宋云归面前站定,立刻躬身抱拳,用清亮的声音答道:“是。”   宋云归露出笑容,柔声道:“辛苦了。”   简单的三个字,像是灯火一样点亮了木雪的双眼。每每这时候,她便觉得一切辛劳都值得,而一切非议都变得不堪一击。她将身后嫉妒的视线踩在脚下,将肩背挺得更直,道:“这次的功劳被天极门占去,但明日的擂台,我一定会将荣誉赢回。”   宋云归微微颔首,道:“你不必太过勉强,只要竭力而行便可。”   木雪却道:“属下愿为东风堂夺得莫邪剑。”   宋云归在她肩上轻拍,道:“好,东风堂的名声便系在你的身上了。”   木雪的脸颊不禁泛起一阵绯红,但她很快便压下心中躁意,道:“那么我先去练武了,先生与方兄弟慢聊。”   “好。”   宋云归目送爱徒离去,才徐徐转向方无相,将手杖夹在腋下,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方兄弟,随我进来吧。”   *   大门正对着一间敞阔厅殿,作迎客之用,楼外雕梁画栋,飞檐映日,大殿正中摆着一面屏风,足有一人多高,上绘白鹤临川亮翅的图景,题字曰“东风图”。   屏风两侧,候侍的下人恭敬而立,见堂主归来,旋即将备好的茶具端上桌面。宋云归引着方无相坐入客席,随后挽起袖子,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对方面前。   “听说你是蓝田寺俗家弟子,我是个粗鄙的生意人,家中只有一点粗茶,与寺中清风山泉无法可比,不知是否合你的口味。”   方无相第一次坐进如此奢华的厅殿,却并没有半点喝茶的心思,只是出于礼貌轻抿了一口,随即将昂贵的杯盏放在一旁,抬起头道:“敢问堂主有何指教?”   宋云归面含笑意:“指教怎么敢当,我从旁人口中听到你的事迹,听说你是蓝田无相功的传人,今日得见,果真如传闻一般清俊挺拔,一表人才。”   方无相的喉咙里还留着苦茶的涩意,摇摇头道:“晚辈未得方丈亲授,武功也不过是杂学而已,不敢妄称传人。”   宋云归在他对面落座,道:“蓝田寺的我听说了,主持方丈坚持大公大义,以身殉道,委实令人钦佩。想必大师已涅成佛,你也不必太过神伤。”   方无相点点头,道:“多谢堂主开解。”   宋云归又问道:“不知你往后有何打算?”   方无相垂低视线,面露黯色:“在下本想在蓝田寺出家,奈何家园已毁,暂且没有别的打算。”   “既然如此,我便不拐弯抹角了,方兄弟,不知你是否有意加入东风堂?”   方无相一怔,将视线投向对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宋云归道:“我想你也知道,东风堂虽有名门之谓,但家业尚浅,不能与天极门、铸剑庄相提并论,所以我一直四处求募贤良。你年纪轻轻却有大慈大悲,不该被埋没于市井之间,你若留在我门下,一身才学抱负便有处施展,于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方无相道:“但我不曾师从于前辈,与诸位弟子亦不相识。”   宋云归冲他摆摆手:“只要抱负相同,出身相异又有什么要紧。不瞒你说,这次武林大会旨在提拔青年才俊,东风堂需派出两名弟子守擂,眼下虽有木雪一人挑梁,但另一个人选却始终不理想,倘若你点头,我便破格将你提拔为擂主,在武林大会上一展身手,与群雄竞逐莫邪剑的归属。”   方无相虽涉世尚浅,但也知道擂主之位有多么宝贵,他全然不曾料到宋云归竟对自己如此看重,只能拱手让道,“多谢堂主厚爱,但我并不愿与人相争,也无意抢夺莫邪剑。”   宋云归并不气馁,只是耐心地问道:“为什么?”   “我不希望这江湖中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争到只剩一人。”   “敢问方兄弟的抱负何在?”   方无相深吸了一口气,主持方丈的音容在他的心间闪过,留下一丝尖锐的痛楚。他抬起头,答道:“修习佛法,兼济天下,普度众生。”   “说得好,”宋云归先是点头,但很快便敛去笑意,道,“可惜天下之大,众生芸芸,若只兼顾眼前的善举,即便生出三头六臂,也终有力所不能及之处,我想方兄弟也有所体会吧。”   方无相想起昨晚一夜奔走,追寻凶手足迹,所见之处皆是地狱的图景,沉默了片刻,答道:“的确如此。”   宋云归接着道:“慈悲与权力并不相悖,只有身居高位,才能谋得天下事。试想你若夺得莫邪剑,扬名立万,这瀛洲岛上再有祸乱滋生,你只要振剑一呼,便有百应,集结众力,方能够挽回大势,就像天极门段长涯公子那般。”   方无相一怔,喃喃道:“像段兄弟一样?”   宋云归点头:“不错,若论武功,你未必逊于他。他能做到的事,你一样能做得到。”   方无相面露迟疑,显然是被对方的话打动,思虑片刻,道:“感谢堂主相邀,但我的朋友重伤未愈,我想要先见一见他,再作打算。”   “当然可以,不过关于你那位朋友的事,我有一言相劝,可能你不愿听……”   “堂主请讲。”   “你那位朋友在江湖中的名声并不好,身后留下劣迹斑斑,难免成为你的污点。”   说到此处,宋云归皱起眉头,蜷起手指,言语间流露出颇多顾虑。   倒是方无相立刻争辩道:“元宝过去为生活所迫,不得已才做出许多违心事,如今他诚心悔过,不再作恶,我应当帮助他。”   宋云归道:“助人为乐自是应当,但若与他深交,恐怕对你的前途有所不利。”   方无相道:“堂主要我争夺权位,是为更好地行善,可是我却要为了权位,做出抛弃朋友的恶行么?”   宋云归迎上他的视线,注视着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睛,叹了一声,道:“方兄弟,江湖之大,你终究救不了所有人,就算是菩萨也有渡不去的孽障。所以佛世不仅有大日如来,亦有不动明王,以怒相震慑诡恶,以利剑斩除邪魔。”   方无相仍是摇头:“元宝他不是邪魔,逼迫他的世道才是,我决不能够抛下他。”   他的口吻强硬,听上去颇为粗鲁,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隐隐心惊――自己的性情究竟从何时发生剧变,变成现在的样子。亦或者说现在的样子才是真正的自己。   宋云归凝着他,见他神色坚决,毫无妥协之意,才改口道:“也好,你还是先与朋友见个面,再做打算不迟。”   方无相倏地站起身,躬下腰道:“昨夜突然造访,多有叨扰,待元宝伤愈,我便带他离开。”   “唉,你真是个倔脾气”宋云归也站起来,将拐杖撑在臂下,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你是东风堂的客人,不必同我客气,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走吧,我先送你去寝处。”   方无相在堂主陪同下来到绿竹院,他迫不及待地迈入院子,四下张望。   院中空无一人,只有被风打落的竹叶铺了满地,还带着昨夜大雨留下的湿气,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将院子衬托得愈发幽深,愈发静谧,竟令人心中生出几分畏惧。   方无相大步穿过院子,来到寝房外,房间的窗口紧闭着,从晦暗的门缝中看不清房内的情形,他以手叩门,朗声道:“元宝,我回来了。”   对面无人应答。   方无相的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放弃了礼数,双手将房门推开,迈入黑暗中。在适应了周遭的光线过后,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房间里亦是空空入也,根本没有一个人影。   ――元宝去哪儿了?   他猛地回过头,刚好对上宋云归的脸。   宋云归也和他一样惊讶,一样茫然。   他浑身的热量都被抽干,背后一阵发冷。   *   因着一个客人下落不明,东风堂陷入一片混乱。仆佣与学徒均接到堂主号令,停下手上的活计,协助方无相寻人。   院子里鸡飞狗跳,人们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偌大的名门世家,竟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乞丐大动干戈,自然引来诸多质疑。间或有抱怨声传进宋云归的耳朵,但后者并未理会,只是命令所有人竭力寻找,满足客人的一切要求,就连堂主的寝殿也为方无相敞开,任由其出入。   尽管如此,仍旧没有人找到元宝的影子。   元宝失踪是正午前夕的事,后厨的长工有证言道,午时将近,厨房专门为客人备了饭食,送到翠竹院,却发现院中无人,只能将美食珍馐端了回来。   午时都在外为追凶而奔走,院内人手不多,有仆佣声称看到了往门外走,但不知去向何处,出于礼数也未过问。   方无相追着仆佣询问一番,终于问不出更多的消息,像失了魂似的愣在原地。直到宋云归对他说:“看来你的朋友是自行离去的。”   “为什么?”方无相不解,“他还带着一身的伤,独自一人能去哪里?”   宋云归叹了一声,道:“我想他是不愿连累你,才独自离去的。”   方无相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云归接着道:“他与你本来是陌路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收受你的慷慨馈赠。正因为他有心为善,所以才不愿继续做你的负担,影响你的前途。”   方无相睁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他摇了摇头,用僵硬的声音道:“万一他被人劫走,遭遇不测……”   宋云归咳了一声,道:“东风堂守备森严,可不是贼人说闯就闯的。”   方无相一惊:“我并无此意,是我失言了。”   宋云归并未责怪他,只是在他肩上轻拍。   他的肩背猛地绷直,好似受惊的野兽一般敏感。   “聚散本是人之常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不由旁人的心思左右。你涉世尚浅,未曾尝过别离之苦,所以才会钻牛角尖,其实好聚好散未尝不是一件幸事,你若是执意找他,才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啊。”   “我……”方无相几度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陷入沉默。   宋云归没有再逼问他,只是悄声离去,将他独自留在翠竹园,并吩咐下人备好了茶饭,放在他的桌上。   方无相闻到点心的香气,才想起自己一路奔波,许久没有进食,可他的腹中却无半点饥饿之感。反倒像是刚刚遭受重击,泛起阵阵钝痛。   盘中点心的制式,正巧包含元宝昨夜吃过的种类,方无相从前习惯于寺中的朴素斋饭,对食物并不上心,但不知为何,他竟清楚记得昨夜元宝挑出的那一种,层叠的面皮分作四瓣张开,中间裹着沁甜的馅料,好似绽开的莲花,元宝一面奋力咀嚼,一面露出全然满足的笑容,嘴角沾上亮晶晶的糖霜,当时的画面好似海市蜃楼一般,在他的面前重演,生动鲜明,纤毫毕现。   他也抬手捏起一块莲花酥,放进口中。   味同嚼蜡。   干燥而紧实的甜味塞满他的齿缝,甚至令他作呕。   原来舌头、耳朵、嘴巴,都会随着心境而生出骤变,从云霄坠入泥沼。原来他长久自律的身体,在内心的激荡面前,竟是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他捂着胸口,强压下喉咙深处阵阵呕吐的冲动,将点心吐出,扔到一旁,转而踱往床畔。   房间里处处都是元宝的影子,好像来自过去的幽灵,用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他的脖颈。   他站在床柱前方,想起当时后背抵在冰凉木柱上的触感,想起元宝在他的面前跪下,将手指贴在他的腿间,隔着衣料抚弄时,传来的充满罪恶的温暖。   窗户紧闭着,日光透过门缝倾入室内,形成一条狭长的光带,从地板一直蔓延到墙面、穹顶,好似刀刃一样笔直,锋利,明亮,将他的心房劈作两半。一半冷如冰霜,一半燥如火海。   他站在光明照不到的黑暗深处,在一片晦色中,他仿佛看到元宝的双眸。元宝的瞳仁是灰色的,被他狭小的脸庞衬托得更加不起眼,使人联想到老鼠,蛇,青蛙,和一切躲藏在黑暗中的滑腻的东西。但那个时候,元宝的眸子不再灰暗,反倒在黑暗中泛起热烈的神采。   迟到的火焰在冰冷的房间里蔓延,忽地点燃他的思念。   方丈要他入世,初一要他救人,段长涯要他避险,木雪要他勿施滥善,宋云归要他争夺权位。   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好似墙壁一样挤压着他,他面壁苦修,借来三分佛性,而他的佛却独自步入火海,将他抛在冰冷的人间。这里无人知解他,只有元宝将他奉作神祗一般,承受他的关切,笃信他的话语,渴求他的拯救。   他们的命运早在冥冥之中便已系在一起,难解难分。   昨夜的情形不断在眼前重现,他在半梦半醒中拨开衣襟,将手指探进更深的地方,试图找回那燃烧一般火热的触感。   违背道行的罪恶感如烈火一般折磨着他,可他的心在痛楚之中竟生出几分快意,若是时间倒流回昨夜,他一定会做出不同的抉择。   他的余光瞥见元宝的旧衫,灰褐色的、剪裁宽松的衣衫摊放在椅子一角,沾满血污和泥浆,泛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看起来无比肮脏。可他像着了魔似的,将染血的衣服拿起,捂在脸上,堵住鼻孔和嘴巴,重重地嗅着。   刺鼻的味道钻进鼻子,好似一记拳头敲在脸上,将他从一片茫然中敲醒。   ――一定要将元宝寻回。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将手边的桌椅碰得摇晃,盛放点心的瓷盘从桌上跌落,昂贵精致的食物散落满地,泼上滚烫的茶水。他视若无睹,只是向外走,脚底踩过尖锐的渣滓,却像是全然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脚步是那么急迫,那么仓皇,足音落在耳朵里,仿佛来自于陌生人。   路过他身边的人被他的架势吓到,没有一个敢出声阻拦。   他的名字叫做无相。   诸相非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曾经透明如水的心境如今被浑浊的渴求填满。在他并未察觉时候,魔障已悄然滋生。   *   清光涯边,海潮拍打滩岸,后浪紧随前浪,汹涌不息。   这潮水涌动了千万年,仿佛要将嶙峋的礁石抹平似的,而礁石却依旧屹立在海边,浑身裹满白沫和水苔,好像一个个沧桑衰老的人影。   元宝首先听到潮声,而后才看清远处的天光。天色已渐渐黯淡,海平线上浮起一片绛红色,是黄昏临近的征兆。   他的脚底正是昨夜与方无相一同到访过的山洞,高耸的山崖遮蔽了视线,阵阵风声灌入洞口,仿佛哀泣一般凄切。   他的手脚被捆缚太久,已失去知觉,变得一片麻木,即便初八将他身上的绳索解开,他也只能瘫软地跪在地上,用力抬头张望,好似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但他的肩膀很快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抓住,是初八从背后将他捞起,牢牢地禁锢着他的双手。   初一的刀则抵住了他的脖子。   他竭力凝向对面的人。初一的脸色铁青,眼圈发黑,仅存的眼珠里布满血丝,看起来伤得愈发深重了,元宝忽地有一种感觉,倘若这人得不到医治,或许就离死不远了。而站在死亡面前的人,往往是最可怖的。   元宝牙齿打颤,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你不记得了?”初一用低哑的声音反问道,“昨晚你刚刚来过这里,你以为我会不知道?”   元宝面露惊色,睁大眼睛望着对方。   初一被他的神情进一步激怒,将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字一句道:“你知道离开瀛洲岛的法子吧?”   元宝连连摇头:“不,不,我怎么会知道。”   初一发出闷哼:“你不仅知道,而且还把宋云归的女人成功送了出去。”   元宝大骇:“是谁……是谁告诉你们的?”   话没说完,他便感到下颚剧烈一痛,初一手中的利刃巧妙地避开脉络,在他的脸颊侧面划出一条狭口。   “你真的不打算说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剩的时间不多,你若老实交代,让我们兄弟两个平安离开,我就放你一条生路。你若再说一句谎话,我绝对会让你追悔莫及。”   元宝用更激烈的方式摇着头,道:“不是我不想帮你,我真的没有办法啊……”   “看来你是疼得还不够。”初一冷笑道,忽然抬手掰开他的嘴,将锋利的锐器探进他的口中。   元宝的双手被初八反剪着,无法挣脱,眼看嘴唇已被利刃抹破,沁出血珠,他只能拼命向后缩脖子,晃动脑袋:“你干什么,住手――啊!”   初一拎住他的头发,使他动弹不得,另一只手用剑尖抵住他的牙缝,瞄准上唇盖住的红肉,深深地扎了进去。   元宝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浓郁的血腥味在他口中漫开,血水中还包裹着被初一生生撬下的牙齿。钻心刺骨的痛楚几乎使他昏过去。   但他还能听到初一的声音:“你知道么,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不是筋骨皮肉,而是脸,身上的伤口早晚能愈合,但若脸上的器官被毁,便再也长不回来了。”   元宝满嘴是血,说不出一句话,就连呻吟声也被冰冷的石壁挡了回来。   初一将刀刃上的血抹干,道:“你的牙齿并不多,眼睛耳朵也只有一双,下一句话你最好想清楚再讲。”   沾了冷水的粗布塞进元宝的嘴巴。布料瞬间便被血染得通红,冰冷的液体沁入伤口,暂时缓和了痛楚。也使他从半昏中醒来,艰难地抬起头。   初一将粗布拔出,在他的脸颊上重重一扇,迫使他啐出一口血水,连带着牙齿的碎片一起吐到地上。   沙哑而冷酷的声音再度响起:“说吧。”   “绳……绳舟。”元宝用虚弱的语气答道。   “那是什么?”   “是……是雀背坞的船夫留下的……写在账本上……但绳舟只有一条,昨夜已经驶走了,再也没有了……我也没有办法……”   初一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他很快沉下脸,道:“你还敢说谎?”   元宝道:“我说的是真话――”   “你是什么货色我还不清楚?你会把仅有一次的机会拱手让给别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一次不、不是的……”   初一全然不理会元宝的辩解,只是利刃抬得更高,对准后者的眉峰,问道:“你想留着左眼,还是右眼?”   元宝拼命蹬动双脚,将砂砾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然而,他只不过在原地徒劳地活动,初八在背后牢牢禁锢着他,用手捂住他呻吟的嘴巴。   初一的刀刃嵌入眉骨,缓缓向下滑,触及脆弱的眼皮,元宝从来没有体会过如此尖锐的疼痛,他的眼球被挤压着,好像是浮在水中的气泡,一寸一寸地变形,濒临破裂的边缘。时间仿佛停滞,漫长的折磨让他哭出声来,眼泪鼻涕流淌了满脸,肩膀抖得像是瑟瑟秋风里的残叶。   可是,他的畏惧却使初一脸上的笑容更加狰狞。   他的视线被泪水和血水模糊,初一的脸庞近在咫尺,脸上还挂着那条狰狞的伤疤,仿佛一张血盆大口,下一刻便会撕开他的皮肉,嚼烂他的骨头。   有一种人天生依靠吞噬别人的不幸而快活。这样的人在世间并不少,倘若有剑在手,他们早晚会化成野兽。   野兽落口,元宝几乎失去了知觉,头几乎垂落到胸口,眼窝之中血流如瀑。   但初一扯着他的头发,迫使他再度扬起脸:“你看看你的德行,连裤子尿都湿了,还不愿意说真话吗?”   元宝艰难地张开嘴唇:“……我……我不想死,若是有法子,我一定早就告诉你了……”   他的神色因为恐惧而濒临疯癫,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因为被撬去牙齿,他的脸颊塌陷,左右不均,看起来像是畸形的怪胎。   初一放开他,脸上终于露出惧色。   初八也凑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哥,该不会是那厮骗了我们。”   初一没有作答,眼看希冀落空,他仿佛被提前昭告了死亡的来临,变得面如死灰。初八瞧见大哥的模样,也跟着慌了神,忙乱中将元宝提起来,在脸上重重一掴,厉声问道:“你还是不说吗?”   这一掴与方才的折磨相比,实在算不上疼,但却是压在元宝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元宝低下头道:“……你不如杀了我吧。”   他从来不是勇敢的斗士,只不过是泥潭里苟且偷生的蝼蚁罢了。   初八抬起胳膊,摆出要动手的架势,初一却拦住他,再度开口道:“我不杀你,杀你未免太便宜了你。今天你若是不说实话,我就告诉所有人,雀背坞的船夫是你们杀的。”   “我……我哪有那个本事杀人……”   “你没有,方无相却有。”   听到这个名字,元宝猛地抬起头。   初一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冷笑一声,道:“昨晚他与你偷偷潜入雀背坞,杀死船夫,偷出绳舟的秘密,我们试图阻止他,却被他打成重伤。”   “你空口无凭……”   “谁说我无凭,昨夜我被打伤的时候,不仅有你我在场,还有那个人。”   初一抬手指向远处,在海湾对面。荒芜的码头上,竟有一个徘徊不散的人影。   元宝认出了那个人影,是昨夜里哭丧的酒鬼。酒鬼是雀背坞船夫的朋友,一直徘徊在友人的葬身之处,不愿离去,像是拼命在寻找什么。   初一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小小的、圆形的器物。   竟是方无相的佛珠。   在元宝瞠目结舌的时候,他松开手,让佛珠滚落到地上,随后道:“你想一想,这佛珠上为什么沾了血?为什么会落在这里?那酒鬼一直在找杀死凶手,若是我将真相告诉他,你说他会怎么做?”   元宝只觉得心中一沉,整个人仿佛坠入冰窟。   昨晚他不该叫方无相去雀背坞里躲雨,更不该叫方无相翻弄船夫的遗物。   再早一步,他不该被方无相救助,并一意孤行地前往码头。   或许,他根本就不该遇见这个人。   他卯足全身的力气,猛地挣脱初八的钳制,扬起脖子往初一手中的剑尖上撞去。   然而,初一却迅速敛了剑锋,一面扼住他的后颈将他按倒在地,将他的脸踩进砂砾中。   元宝趴伏在地上,吞入满口泥沙,听到头顶传来冷冷的语声。   “你现在想死个痛快,怕是宇YU溪XI。太迟了吧。”   *   黄昏更近了一些,残阳如血,愈是接近海平线,便沉落得愈快,像是被人间的力量吸引着,迫不及待地下坠,剧烈落入海中,将海面染得一片赤红。   斜阳也将清光涯底的人影拖得很长,映照在对面的石壁上,变得成倍高大,好像巨人一般舞动着手脚。远处的酒鬼已注意到人影的异样,频频投来瞩目的视线。   初八来到初一身边,问道:“大哥,我们该怎么办?”   初一回敬以瞪视,道:“当然要让这厮说出实话!”   初八的眉头凝成一团:“瞧他这幅样子,恐怕……”   “他还没说实话!”初一高声道,一面打断初八的质询,一面在元宝身前弯下腰。   元宝费力地撑起眼皮,自下而上地打量他的模样,他的脸色铁青,目光却极炽热,透着难以言喻的疯狂。   他瞒着其余同伴,偷偷将元宝带往清光涯底,为的便是悄声离岛,自保平安。他将身家性命都押注在眼前的俘虏身上,从未想过别的出路。   元宝的沉默使他怒火中烧,他像是要将牙齿咬碎似的,用干涸的嗓子一字一句道“你若不说实话,我就让方无相身败名裂,永远为人唾弃,死无葬身之地。”   元宝却没有开口,他一向懂得察言观色,他明白这人已变成歇斯底里的疯子,不论自己如何辩解,对方都绝不会相信。   他挣扎着抬起头,拼命睁开仅存的眼睛,视线越过初家兄弟的肩膀,往更远处看去。头顶的清光涯很高,高得可以俯瞰整片滩岸,而滩岸上的人,也一定能够看清崖上的情形。   在浑身虚弱,奄奄一息的时候,他的耳朵反而变得更加敏锐。除了潮水之外,他还听到连绵不止的交谈声,是许多人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交织在一起。白昼将尽,一定还有人在码头徘徊,徒劳地寻找离开的办法。   愚蠢而仓皇的人们啊,孤岛早已化作囹圄,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将被滚滚浊浪吞没,在令人窒息的囚笼中厮杀至最后一刻。   元宝以手掌支撑地面,掌心抵着砂砾,用了足以割破皮肉的力道,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   “你不是想离岛么,我告诉你……我指给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这个举动榨干浑身最后一丝力量,在初一的注视下,他竟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忽地加快了步伐,开始奔跑。   身后传来两个人的怒喝:“站住!休想跑――!”   他当然不会站住,他竭尽全力地奔跑,奔跑,一只鞋在慌乱中丢失,赤脚踩着粗粝的沙石,不顾足底伤痕累累,疼痛钻心刺骨,只是拼命地往地势高处跑去。   脚踩过的地方沾着粘稠的血,连成一条路,一条由他的生命所铺就的路。   他终于登上清光涯。   厉风从海面刮来,像无数只爪牙轮番撕扯他的脸。他迎着风,向着人群高喊道:“你们不用找了,雀背坞的船夫是我杀的――”   风裹着他的声音,呼啸着奔向远方。   他的五脏六腑被他的喉咙撕扯着,像是要裂成几块似的。他的视线渐渐黯淡,只能看到酒鬼转过身,大步向自己的方向走来。   但下一刻,他的视线便被两个蛮横的身影遮蔽,初家兄弟如饿虎一般扑向他,将他摁倒在地。   他没有躲闪,他知道躲闪也是徒劳,他躲不开,只能用性命作筹码,破釜沉舟地与魔鬼相抗,他将浑身仅存的气力灌入喉咙,不顾一切地高喊道:“我元宝是个戴罪的死囚,已经没有几日可活,我要让这瀛洲岛化作地狱,要所有的人都跟我陪葬。”   他竟使出了比平时强悍百倍的气势,声音洪亮犹如狮吼。   两只脚轮番落在他的背上,他听到胸口传来闷响,大约是肋骨断裂的响动。   他像一团烂泥似的瘫在地上,闭着双眼,听到周遭的人世渐渐远去的声音。   生死关头,浮现在他的眼前的并非神佛,而是一个青衫的人影,眼眸乌黑,脸上挂着局促的笑意,肩膀沐在倾盆暴雨中,不顾半边袖筒湿透,将一把红色的伞撑过他的头顶,   初一望着脚下的烂泥,心中竟感到害怕。   他恨不得元宝立刻死在他的面前,却又害怕这人真的死去,将他的希望一同葬送。   他忽然蹲下来,扶起元宝奄奄一息的身体,将他的脑袋垫在臂上,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你不能死,快睁开眼睛,看着我――”   元宝尚未回应他的呼唤,他便感到头顶一道锐利的银光闪过。   他凭借直觉迅速闪开,躲过瞄准后脑的致命一击,这才看清了银光的来处。   竟是一根鱼叉。   这是船夫捕鱼用的铁叉,海鱼强壮有力,鱼叉也又粗又长,夕阳照在明晃晃的叉戟上,像是涂满了鲜血一般。   鱼叉拿在酒鬼的手里。   酒鬼的模样已不再像是酒鬼,倒像是复仇的恶鬼,死去的船夫仿佛从坟墓中爬出,附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脸和脖子都是赤红色的,青筋暴起,眼睛也不再浑浊,氤氲的酒气被燃烧的夕阳蒸尽,一双怒目圆瞪,眼珠像是要裂开似的。   初一全然瞧不出酒鬼是醉是醒,但却能清晰地感到他的愤怒。   酒鬼的语调因为愤怒而变得异常低沉,厉声道:“让开。”   初一非但没有让开,反倒拔剑出鞘,他的弟弟也效仿他的举动,两人挡在复仇的恶鬼面前,将元宝拦在身后。   “你不能杀他。”   “为何不能?”   “船夫不是他杀的,他在说谎。”   酒鬼的眼睛眯起来,目光扫过初一的脸:“难道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   初一的话音刚落,便感到脚下一沉,元宝竟从地上爬起来,蠕动着爬到他的身边,带着满身泥沉,张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腿。   “当初我们同生共死,如今你却翻脸不认账了吗?你心里可还有我这个患难兄弟,有本事你就躲开,别再护着我,干脆让他杀了我吧。”   酒鬼仰天大笑,笑够了才道:“别急,你们一个也跑不了,老天爷将你们这些魔鬼关在岛上,便是要你们偿命!”   酒鬼手中的叉戟高高扬起。   一人多高的鱼叉在他手里,竟如游龙一般灵活,时而作枪,时而作棍,横挑纵刺,抖出猎猎疾风,出手皆是杀招。若非亲眼看见,你永远想不到一个烂醉如泥的颓废酒鬼,竟有如此精湛的身家功夫。   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在江湖的浊流中淌游,在酒鬼变成酒鬼之前,他所乐意做的不过是和自己的朋友推杯换盏,喝下几壶酒,捕上几条鱼,在夕阳下纵情放歌,醉倒在清光涯上,沐着第二日的朝阳睁开眼睛。为了这样的日子,他才放弃功名利禄,前来宁静的瀛洲岛上安家。   他也的确有过这样的日子,无忧无虑,忘却四季更迭,岁月流逝,直到昨夜暴雨倾盆,魔鬼将他的朋友横刀夺走。   他岂能不恨。   恨是世上最凶猛的力量,他将这力量灌入故友的鱼叉,瞄准魔鬼的喉咙。初八被他刺伤肩膀,不得已闪向一旁,初一扔纵剑与他纠缠,但内伤犹在,武功不济,渐渐落得下风。只见一道银光如虹,与剑影交错,初一撤步闪过正面的锋芒,却被接踵而至的一记横棍正中背心。当即向前扑倒,吐出一口鲜血。   酒鬼仰天大笑:“苍天有眼,助我斩除奸恶,为亡友报仇雪恨――!”   *   苍天是否有眼仍未可知,但人却是有眼的,而且绝不会错过这样一场激烈的争斗。   酒鬼的气势实在太过凶猛,人们虽围至附近,却不敢近前,只是站在远处隔岸观火。   清光涯的地势呈坡路下行,初一的视线往低处扫去,看得格外清楚。他在陌生人的眼眸中看到鄙夷,看到厌恶,现在,酒鬼成了正义的化身,而他则是奸恶的魔鬼,最好立刻死去,葬身鱼腹,从人世中消失。   但这些针毡般的视线非但没有伤害他,反倒使他更加亢奋,更加想要活下去。   他抹去嘴边的血,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在他对面,酒鬼也露出些许疲态。挥动那么沉重的兵刃,任谁都难免疲惫,酒鬼将鱼叉支撑在地上,大口呼吸着。   在酒鬼身后,他瞥见一片熟悉的人影,都是他从前的同僚,来自三教九流之地,因着对东风堂的仇恨结成帮派,自称西州会。   倘若此刻,西州会的人拔出刀剑一哄而上,一定能够洞穿酒鬼的背心,斩下酒鬼的脑袋。   可是,这些人却停在数丈开外,眼看他与初八被酒鬼打成重伤,却无一出手相助。   从前许多张涂了蜜糖似的、吹捧奉承他的嘴巴,如今纷纷陷入沉默。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蔑笑。   本来,他便已打算同这群乌合之众分道扬镳,从他带着弟弟与众人分开,私下劫持元宝之后,他便没想过与西州会再度会和。他要活下去,就算其余人殒命于瀛洲岛,也与他别无干系。   但此时此刻,其余人安然无恙,濒临殒命的人却是他们自己。   因果相报,岂非早由天意注定。   曾几何时,他也奉信天意,束已为善,然而却落得家业衰破,妻离子散。现在他实在恨极了天意,世上比他大奸大恶之人数不胜数,为何他们都能安然无恙,甚至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既然苍天无眼,何须忌惮因缘果报。   他转向身旁的弟弟,低声道:“别理这疯狗,伺机随我走。”   初八的个头比他更高更大,却全无主见,像个痴傻的孩子一般望着他,问道:“走?去哪儿?”   他咬牙道:“难道你想死在这儿?”   初八直摇头。   “那便随我走。”   他一面打量四周的状况,一面积蓄力量,却发现腿部异常沉重,难以抬起,好似绑了一块石头似的。   他低下头,脚边没有石头,倒是有一滩比石头更顽固的烂泥。烂泥之中伸出两条手臂,拼命抱着他的大腿。   他怒道“滚开!”   元宝非但没有滚开,反倒抱得更牢,他的两腮肿胀,牙齿不全,血沫横飞,看上去格外可憎。他便用这双烂泥似的嘴巴央求道:“我不想死在这儿,大哥,别抛弃我――”   初一低着头,说不出话,初八代替兄长怒斥道:“你不要再放狗屁了,我大哥几时变成了你大哥。”   元宝仍是不放手,声音里带了哭腔:“大哥,当初明明说过要一起享受荣华富贵,现在你却要抛下我吗?不行,就算死我也要同你死在一起。”   初一卯足力气拔出脚跟,转而踢向他的胸口:“住口!你这个疯子!!”   元宝像布袋似的翻过身,仰面朝天瘫倒在地,他的脸颊上布满淤青,口中发出家畜似的粗重呻吟声,唯有一双灰色的眼睛满溢着光彩,眼中竟含着胜利的喜悦。   这世上的兵器并不只有刀剑枪戟。   初一像盯着怪物一样盯着元宝,他从来不曾想过,一个卑微下贱的阉人,竟能使出如此巨大的力量。他仿佛听到对方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就算我做了鬼,也要将你一起扯进地狱,跟我一起下火海,进油锅,永世不得超生。”   他已分不清这是真正的声音,还是臆想出的幻觉。   在他的眼里,元宝仿佛破茧而出,变成地狱中的野兽,从深深泥潭中探出头,用细瘦的手臂牢牢缠住他的脚,将他拖进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甚至忘了,野兽正是由他亲手释放出来的。   酒鬼在一旁看着他们争吵,敞怀大笑道:“好啊,你们狗咬狗,给我省点力气。”   初一没有留意酒鬼的话,周遭的窃窃私语声,初八呼唤他的声音,他统统都听不见了。他终于不堪忍受这漫长的折磨,扬起手中的剑。   他要将野兽杀死,让这双炯然的双目永远地阖上,让这双狰狞的手臂永远回到泥沼中,让这面含笑意的嘴唇永远也无法再张开,说出诅咒一般恶毒的谎言。   他非得这么做,否则,他便会先一步陷入疯狂。   “你去死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要杀死这个人,简直比捏死一条虫还要容易。   然而,他连这一件简单的事都失算了。   他的剑才刚刚提起,便已消失不见。   所谓消失并非化作无形,只是从剑镡处断成了两截,风里好像伸出一条看不见的锋芒,在这锋芒之下,他的剑竟变得像豆腐一样松软,竟被轻易地切断,留下平整光滑的断面。   剑柄还在他的手中,剑镡之下的部分却因冲击而飞向远处,在空中划出一条长弧,终于坠下山崖,斜插在嶙峋的礁石之间。   一切都发生在顷刻间,他根本没有看清是谁动了手,手法如何。   在他身边,初八的脸已经发白。而他的情况也没有好出多少,握在残剑上的手不住地颤抖。   他当然应当感到害怕,那阵看不见的疾风倘若再高一些,再近一些,此刻坠入压底的就不只是他的剑,还有他的半条胳膊与手腕。   凌风破海之力,蓄之于无形,发之于无声。   这样的功夫他曾经领教过一次,几乎连命都赔进去,他决然不想再领教下一次。   他缓缓转过头,果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青衫如松,而松身却因着狂风大动不止。   “你们不许动他!”   那人拨开沸扬的人群,站在骚动的最前方,甚至连酒鬼都没能阻拦汹汹的来势。   “你们谁都不许伤他!”那人又说了一遍,用更洪亮的声音,和更激烈的口吻。   那人的喉咙随着吼声颤抖,同样颤抖的还有足下的清光涯,这般骇人的掌法掀起一阵罡风,不仅割断了初一手里的剑,甚至连初一背后的山崖都要炸开,被削下一个尖去。   人群之中有声音道:“这……莫非是蓝田寺无相功?”   *   方无相的目光短暂地扫过众人,众人的视线也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的呼吸短促,口中还在喘着粗气。   他全身的衣衫都是崭新的,是东风堂特意为他准备的饯礼,可崭新的鞋子上却沾满了泥土,半干半湿的泥浆从鞋帮一直爬上小腿,连带青色的衣袂也沾上许多泥点,斑斑驳驳,看上去甚是粗鄙。   他的鞋子也是崭新的,可是皮革钉制的鞋底却被磨薄了整整一层,尖端的缝线已被撑开,微微地露出一条缝。   一个人只有走过许多路,翻越过许多山岭,浑身才会沾上这么多泥土。他一定走得很快很急,才会在几个时辰里将崭新的鞋底磨破。   此时此刻,若是脱下方无相的鞋子,一定能看到他的脚底磨出许多水泡。   可是,方无相却浑然不觉,仿佛变成了一个不知疼痛的泥人。   他的目光只是简单扫过人群,便迫不及待地落在元宝身上。   元宝也将视线投向他。   但元宝的肩背仍旧紧绷着,神色中看不到任何获救的欣喜,反而变得极慌乱。方才面对初一时如鬼如神的气魄全然散尽,只余下满脸慌张。   他忍耐着满身伤痛,用笨拙的动作试图撑起身体。他的口齿已不甚清晰,但还是开口道:“方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找你。”   “别找我,我不用你管,你快走,快走――”   方无相当然没有走,他只是看着元宝被重伤所折磨的样子,任何一个人都不该承受如此深重的痛苦,更何况是他手心中的至宝,他甚至没有眨一眨眼睛,他的目光中透着决绝的信念,仿佛要将这幅画面永久烙入脑海似的。   而后,他缓缓抬起头,将视线转向初一。   他的视线骤然变了,像是一块温暖的炭火被丢进冰水里,他深陷的眼窝被怒目撑开,眉峰不住抖动,牵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一起抽动,然而他一直沉默着,在沉默之中一点点积蓄着怒火,任何人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都难免会心惊胆寒。   他的愤怒实在压抑了太久。   初一拦在方无相和元宝之间,半柄断剑还握在手里,作为方才遭受侮辱的证明,他将断剑扔在一旁,再度抬起头,而方无相已经站在他的面前,像疾风怒涛一般,提起他的领子。   方无相的力气大得惊人,他几乎被拎离地面,脚底发虚,不能自控地贴近对方。   “方大哥,他要嫁祸给你,你别管我,快走吧――”元宝还在不住地吐出劝诫的话,可微弱的声音却被一把怒火烧光,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方无相将初一扯到面前,牢牢盯着,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为什么要伤他?”   初一没有回答,只是勾动嘴角,从喉咙深处泄出轻蔑的哼声,像是在笑。   螳螂捕蝉,响蛇吞鼠,弱肉强食,这般天经地义,不需要理由的事情,只有傻子才非得追究缘由。   咫尺之外,映在他眼里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竟将鞋子跑烂,将衣服跑脏,将自己置于万丈深渊的旁边,只为了寻找一个一无所长的弃子。   他傲慢的态度更加激怒了方无相,后者咬着牙关,强压下怒火,问道:“你难道看不出元宝已遍体鳞伤,被你逼迫得走投无路,他究竟亏欠你什么,使你要如此冷酷地待他?”   初一道:“死人当然是冷酷的,你难道不知道拜你的无相功所赐,我很快就要死了。偏偏你们两个还要与我的仇人勾结,存心与我作对。”   “我从未答应加入东风堂!”方无相道,语调中透着慌乱和急迫。   初一听在耳中,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接着道:“你知道么,元宝就是被你害惨的,若不是你去当东风堂的走狗,他怎么会变成我的仇人?你以为自己施给别人一点恩惠,就真的能当菩萨吗?可惜啊,当初你若是不救他,他也不至于死在这儿。”   初一的体况已虚弱到了极致,就连声音也小得惊人,被猛烈的海风吹散,周遭的人谁也没有听清,只有近在咫尺的方无相听得一清二楚。   方无相立刻打断对方的话,道:“只要我在,就决不会让你再伤他!”   初一轻笑出声,道:“太晚了,他已身负重伤,脏腑都不知裂了几块,就算是真的菩萨出手,恐怕也救不活他了。他不会陪你了,他会陪我一起死。”   “你休想!”方无相厉声喝道,情急之中,抬掌向初一击去。   他一出手,便是撼天动地的掌法,经年累月积淀的内功一朝喷薄而出,掌下的罡风烈如千军万马,以摧枯拉朽之势践踏敌人的胸膛。   初一踉跄退了几步,跪在地上,嘴角淌下两行浊血。他在脸上抹了一把,缓缓抬起头,道:“方无相,你仔细看一看,此刻的你与我,哪个更像是杀人凶手?”   方无相一惊,回身环顾,不知何时,周遭的人群纷纷向他投来畏惧的目光。这些人大都是混迹江湖的三教九流,当然知道蓝田寺主持方丈是触犯王法的罪人,而清光涯上所站的正是罪人的徒弟,沿承了罪人的功法,出手便能夺命。   方无相从未被人如此看待过。他厢迨Т耄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初生的婴孩,克死了亲生爹娘,孤零零地蜷缩在襁褓中,无辜而无助地承受着众人的窃窃私语。   他当然不曾拥有婴孩的记忆,可他却无数次在梦中到访昔日的屋宅,看到被鲜血染红的襁褓,过去像是留在他心里的伤疤,永远不会随着时间而愈合,为洗去孽障,他终日跪在佛前,而佛以慈悲之目视之,如甘泉一般冲刷着他干净剔透的心魂。   愈是干净的东西,便愈易沾染俗尘,雪白的纸只要沾上一丝墨迹,旁人也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初八来到酒鬼面前,抓住酒鬼的领子,语调激动不已:“你看啊,昨夜他就是这般将我的大哥打成重伤的。”   酒鬼终于露出几分困惑:“当真是他杀了我的朋友吗?”   “是他!除了他还会有谁!他们两人都被东风堂收买了,什么狗屁名门世家,借着武林大会的名义,打算将我们这些浪人困在岛上,让我们自相残杀,我大哥为了查明真相,不得已才拷问他的同伴,可现在他却要杀我们兄弟灭口。”   初八的谎言说得太过真实,连自己都要相信了。   方无相对上酒鬼怒气腾腾的视线,隐约想起昨夜的情形,不过是一日之前,他还将手搭在这人的肩膀上,试图安慰对方。   他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却步步深陷,成为众矢之的。   他想,自己终究不通佛性,只是一尊自以为是的泥塑,他的身子太脆弱,抵挡不住江湖的浊流,他非但不能救人,反倒难保自身。   夕阳下的海面波涛汹涌,密集的浪尖上,粼光连绵闪烁,竟如同跳跃的火苗一般灼目。方无相站在清光涯上,仿佛站在巨浪的中心,人世间一刻也不曾息止的、憎恶与仇恨的漩涡,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方大哥……”   他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浊流之中,还有一个人鱼西犊家,正用虔诚的声音呼唤着他。   *   方无相终于回过神,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似的,脸上尚且带着恐惧的余韵,但眸子却已不再浑浊,视线也不再彷徨。   他找了很久,走了很远的路,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得偿所愿,他的面前已没有任何阻碍,初一的剑再也伤不到他,他只要跨上前去,便能够将他所寻找的人拥入怀中。   他在元宝面前蹲下,迫不及待地伸出双手:“我这就带你走――”   元宝却不住地摇头,颤抖着躲开他的怀抱,伤痕累累的手拼命推开他的胳膊:“你别管我了,他们打算陷害你,你快离开这里――”   方无相短暂一怔,很快便再度伸出手,然而元宝再一次推开他:“你没听见我的话吗,我不用你救!”   方无相像是被看不见的尖针刺了喉咙,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但他再度抬起头,道:“元宝,对不住,昨晚我不该待你无礼。你别生我的气,同我一起走,往后我决不会再怠慢你。”   元宝摇了摇头,颤抖的手拼命抬起,扳住方无相的脸颊,强迫对方望向自己:“方大哥,太晚了,你看看我的样子,我瞎了一只眼,骨头也断了好几根,更何况我身上还有剧毒,我就快死了。”   一个人该有多么绝望,才会亲口宣告自己的死期。   元宝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双手缓缓滑落,肩膀也瘫软下去,然而,坠到半途的手,却被方无相的五指牢牢地扣住,重新抬了起来,悬在两人之间。   “我不会让你死的,”方无相捧着对方的手承诺道,“我会为你治伤,为你解毒,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元宝的唇边浮起苦涩的笑:“我留在你身边也是累赘,只会害你,我不能连累你。”   “我需要你,你从来都不是累赘。”   方无相的回答令元宝露出错愕的神色,若非浑身的伤痛还在折磨着他,若非被对方捧住的指尖还传来徐徐热度,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还滞留在一场长长的美梦里,迟迟不愿醒来。   元宝凝着咫尺外的脸庞,在濒死时分看到的幻象,如今真的出现在触手可及之处,用乌黑的眸子,无比郑重地望着他,这样一张温柔而坚毅的脸庞,曾令他感到眷恋,却又感到害怕,令他想要讨好,却又想要避开。纵然他的心思有百转千回,方无相始终在他的身边,不惜走了很长很远的路,只为将他寻回,一次又一次。   方无相需要他。   他想要哭,可他只剩下一只眼睛,又流了太多的血,已然忘记如何流泪。他只是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意在胸口激荡,卷起滔滔波澜,悉数化作一股陌生的力量,充盈全身。   他的心好像插上了羽翼,甚至挣脱了一滩烂泥似的躯壳,飞向高处。哪怕叫他越过大海,填平河川,摘下夕阳,点亮星辰,他统统都做得到。   他从来不曾品尝自由的滋味,直到此时此刻。   像是夏天的鸣蝉看到落雪,又像是冬天的雪人看到花开。   须臾既为永远,一眼便是一生。   他终于哭了,尽管谁也看不见他的泪,只有他自己尝到泪水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相信,胸中滚烫的热意绝无虚假。   他再一次抬起残破的手,竭尽全力,贴上对方的脸颊,轻轻抚过。   “方大哥,我好喜欢你,有你这句话我便没有白活。”   说到此处,他的瞳孔骤然间缩小,苍白的唇间吐出惊慌的声音:“不――”   方无相一惊:“怎么了?”   他的喉咙哽住说不出话,眼睛却是清晰的,足以看到视野中的异状。   在他的身前、方无相的背后,渐渐沉落的暮霭中,骤然闪现出锐利的锋芒。   是船夫的鱼叉。   是初八的短剑。   是西州会所使的长刀。   突然间,三把夺命的利刃从三个方向接踵而至,像是约好了似的,齐锁三路,迅如闪电,不给目标半点反应的机会,转眼便已驰至眼前。   “方大哥――身后!!”   元宝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   方无相在震惊中回过头,然而,三个方向的突袭,不论哪一个,他都决然来不及出手应对。   冰冷而明亮的锋芒已经贴上他的背心,被撕破的风中传来尖锐的呼啸声,仿佛闪电过后的惊雷轰鸣,即将招来瓢泼大雨。   ――然而,比起大海与河川,比起夕阳与星辰,转瞬即逝的雷电又算得了什么。   元宝的残眸在那一瞬无比明亮,竟看清了剑行的轨迹,所有的伤痛都离他远去,他变得无比轻盈,无比自由,他张开双臂,用尽所有的力量,向着他所虔诚笃信的怀抱扑去。   他终于坠入那令人眷恋的怀抱中。   方无相被元宝推开半人的距离,向后仰倒。   元宝的脸颊在他的眼前骤然放大,被血染红的嘴角向上扬起,牵动着苍白的嘴唇一并微微张开,仅存的灰色的眼睛含着笑意,慢慢地弯成一条弧,犹如新月一般纯粹。   而后,三条利刃一齐贯穿了元宝的胸膛。   瘦小的身体像是刚刚落网的游鱼,被无情的手拖出水面,背上扎出的豁洞一直穿入前胸,从胸前伸出的锋芒不再明亮,而是沾满了粘稠的血。   血也从胸口涌出,瞬间便将前襟染得通红。   元宝就这样张开双臂,在惊雷与骤雨面前,用躯壳撑起一把伞。   红色的伞。   红色的水珠从伞沿滴落,落进方无相的眼睛里。   方无相仿佛被抛入万丈深渊,不断地下坠,手脚没有任何凭依,无处攀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光愈来愈远,身旁愈来愈黯淡。   他感到身上一沉,元宝的残躯终于向一侧倾倒,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臂弯中。   “元宝!元宝!”方无相拼命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元宝的眼皮动了动,眼睛微微张开,畸形的嘴唇翕动,吐出断断续续的字句:“方大哥……我能保护你……能为你死,真好……”   “你不能死!”方无相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怀中揽得更近。   元宝的声音愈来愈小:“我是你的弱点……我死了,你就不用担心了,你那么厉害,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   疲倦的眼睛终于合拢。   苍白的嘴唇终于凝滞。   元宝的神色竟带着全然的满足,像是终于进入梦乡,终于寻到至为温柔的归宿。   大海也好,河川也好……   夕阳也好,星辰也好……   他终于自由了。   *   方无相晃动手臂,试图唤醒怀中沉重的身体,然而,任凭他如何摇晃,元宝始终不做声,从前那双虔诚而又热忱的眼睛,再也没有向他开启。   一个人若是被三把利刃同时贯穿胸膛,如何还能够睁开眼睛。   饶是鲜血尚且带着热度,然而,身躯却逐渐瘫软,从他的臂弯中滑落。   元宝为救他而死。   方无相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仿佛坠入深渊,眼看着四周的景色被冰霜封冻,时间近乎静止,就连风中裹挟的水汽在礁石上凝结滴落的声音,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风是那么凌冽,贴着眼角刮过,眼睛便感到酸楚,贴着鼻翼刮过,鼻翼便感到刺痛。风好像一把无形的雕刀,从四面八方砥磨他的肉身凡躯,仿佛要将他雕刻成一尊失心的塑像,藉此来隔绝人间悲喜。   刺杀方无相的人近在咫尺,三人的脸上带着震惊的神色,一齐望向臂弯中那个孱弱而瘦小,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人。   元宝再也没有抬起头,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不仅挡住了刀剑,还将三条利刃牢牢地锁在自己的身体里。即便在死去的时候,他也要榨干最后一丝残余在躯壳中的力量,用它们撑起一把伞,保护他所喜欢的人。   谁能说他不勇敢,谁敢说他不强大。   此时此刻,他简直是天地间至为坚强的人。   初八试图拔剑,他的短剑从元宝左边肩胛缝里斜插进身体,在前胸靠近肋骨处钻出头来。他一发力,露出的一节红刃便随之摇晃,元宝的肩膀被它牵动,从方无相的臂弯中滑出少许,嘴角淌出一口血沫。   方无相被怀中的动作惊吓,猛地收紧手臂,抬起头,用几乎要裂开的眼睛瞪向初八,喝到:“你住手!”   初八不禁战栗,手上的动作停滞,脚下无意识地向后撤了半步。他身旁的酒鬼偏过头,怒斥他道:“人都已经死了,你怕什么!”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似的,酒鬼将目光从初八身上移开,转而怒视对面的敌人。   元宝的牺牲并未激起他的怜悯,此刻他胸中激荡的只有复仇的念头。他的鱼叉很长,贯穿了元宝右侧的肩膀,从锁骨处伸出,好似宣告胜利的旗杆一般,深深地插在死者的背上。   他将手腕一翻,将力量注入臂中,鱼叉的尖端在元宝的胸口动了动。   “你住手啊!”方无相再度发出吼声,一只手揽住怀中的尸骸,另一只手按在鱼叉上,手背上青筋迸起,如鹰爪一般苍劲有力。   咔嚓一声脆响,犹如小儿手腕粗的鱼叉,竟被方无相单手折断。   酒鬼也呆住了,他没想到方无相竟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但他的反应很快,迅速调整招式,将余下的半截木杆当做棍棒,奋力舞起,向两人所在处横扫。   呼啸的棍棒眼看就要击中元宝的后颈,方无相侧身相迎,竟不躲不闪,反倒攥紧拳头,抬起小臂,以血肉之躯格挡,他早已不再保留,豁出了十成的功力,手臂犹如钢铁一般坚硬,棍棒刀枪皆无可奈何。   酒鬼一击未中,在震惊中来不及撤招,而方无相的手掌如潜龙张口,牢牢咬住棍棒的一端,横于身前,借着动势推出一掌。   粗壮坚硬的木料被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推出,不偏不倚地打在酒鬼的锁骨之间,再度发出咔嚓的声音,竟不堪重荷,中间劈开,裂成几瓣。   断裂的不只是棍子,还有骨头。   酒鬼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的手无力地垂下,肩膀微微抽动,两膝一弯,俯身扑倒在地,眼睛里已经看不见眼仁,只有高高翻起的眼白,一滩血顺着身下漫开。   这干脆利落的击不仅敲断了他的锁骨,喉管,甚至连他的心脾都已震碎。   蓝田寺无相功扬名天下,已有数百年的历史,然佛门弟子不喜争端,更忌杀戮,所以大多数江湖人从未见识过它的力量。   这功法磊落刚劲,大开大阖,势如破竹,排山倒海,集浩然正气于一身,宛如日光照彻天地,驱逐阴影。可现在,它却成了影,顺着海平面弥漫开来,要将天地之间最后一道光明吞没。   光与暗,正与邪,岂非一直都是一体两面,难舍难分。一旦倒错,便成永劫。   酒鬼已血洒当场,无力回天,另外两个刺杀者见状,丢下兵器转身便跑,但方无相紧追不舍,速度快得惊人,而他的掌法更快一筹,转眼间便追至背后。初八和同伴像两只稻草人似的,接踵扑倒,初八奋力抬起头,叫了一声“大哥”,便再也没有动上一动。   初一眼看自己的兄弟在面前殒命,抬头望着方无相,道:“你疯了吗?”   方无相用低哑的声音道,“我没有疯,疯的是你们,你们没有一个人无罪,没有一个蒙冤,你们将他一步步逼死,我今日便要让你们陪他一起死!”   他的脸上沾了血,残阳贴着海面跳耀,将余晖灌入他的眼底,将他的眸子映照得一片赤红。   初一愕然地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下一刻,方无相的手卡住了初一的脖子。   初一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的野兽,这野兽是由自己亲手放出的,他的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但野兽的爪牙已经收紧,甚至不给他吐字的机会,他的脖子一歪,便再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方无相将他甩到一旁,好像甩开一个肮脏的包袱,初一倒在地上,四肢扭曲的样子使他想起那只葬身于石上的蛊虫。   他们的生命都是被自己夺去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原来他的拳掌竟如此厉害,竟能使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可他只感到懊悔,感到痛恨,痛恨旁人也痛恨自己,倘若自己早些出手,元宝便不至于死。   是他的懦弱害死了元宝。   既然如此,唯有以身为祭,赎清元宝的业障。   他一手揽住元宝的尸骸,毫不犹豫地踏过初一的残躯,再度向前迈步。   他的前方是西州会众,在他逼近时,如潮水一般向后退却。但他只是勾起嘴角――如此微小的距离,只消一眨眼的功夫,他便能够跨越。   西州会众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眼看脱逃无路,便互相使了眼色,道:“兄弟们一起上,还怕杀不了他!”   一呼百应,人潮向四面八方散开,结成一张圆阵,将方无相团团围住。   方无相俯下身,把元宝的尸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而后长长地看了一眼。   元宝的背上尚且插着残刃,遍体鳞伤,死状凄切,每看一眼,胆寒之意便更深一重。   尽管如此,方无相的目光仍旧郑重,仍旧一丝不苟,像是在惩戒自己,又像是依依不舍,就连死者的凄状都要牢牢记住。   他曾承诺,会保护元宝到最后一刻。   他不要自由,倘若自由意味着孤寂,他宁愿这份牵绊成为他的枷锁,锁住他的心魂。   即便海水倒灌,河川干涸,山石崩塌,天地倾覆,他都绝不会违背诺言。   他终于站起身,站在如泣血一般浓艳的残阳下。   成佛之路已化为虚妄,成魔之路犹在脚下铺展。   *   有谁还记得,清光涯是第一缕朝阳降落人间的场所。   碧波粼粼,海阔天高,温暖和煦的朝晖轻抚大地,人间犹如初生的婴孩一般睁开双眼,脸颊红润,就连啼哭声都充满了希冀,充满了欢愉――这便是清光涯上周而复始的日出之景。   尽管昼夜更迭司空见惯,但人们仍旧恋慕着每一次日出,自古以来便是如此。野兽只要有食物果腹,便能活得长长久久,人却非得将希望悬在眼前,才能笑着活到下一天。   现在,清光涯上的清光已被血光所取代。   血光之中没有希冀,没有欢愉,只有漫无边际的痛苦与绝望。   木雪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满目的绝望。   倾斜的山崖上横着许多尸身,有的折断了手脚,有的震碎了脾脏,甚至有的连天灵盖都被掀去,红白相间的浆液流了满地,泛着使人窒息的浓郁腥味。   这些人死得凄烈悲惨,就像是被一场暴风撕成碎片,或遍体鳞伤,或身首异处,全无救助的余地。他们的血渗到地上,把青苔覆盖的涯岸染得一片鲜红。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   在满地横尸中,只有一个人仍站着,他的身上也沾满了血,血迹凌乱,已经分辨不出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他就像是暴风中心的眼孔,饶是一动不动,却仍旧透出难以言喻的巨大压迫力。   木雪花了一些时间才看清楚,原来倒在涯岸上的尸身,竟统统是西州会的人马,这群乌合之众常年将东风堂视作仇敌,四处兴风作浪,无恶不施,东风堂始终未能将其铲除,却没想到他们竟在这孤岛上落入旁人之手,一夜之间死了个干净。   与木雪一同前来的东风堂弟子,间或有人发出啧啧叫好的声音。   然而,木雪的心却坠到谷底,是被风暴中心的人牢牢吸去的。   她喃喃道:“方无相,竟是方无相……”   那人果真生着方无相的脸庞,穿着方无相的衣衫,甚至使着方无相的武功,但看上去却像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可是,在这小小的瀛洲岛上,怎会有第二个生得一模一样的人。   木雪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方无相与西州会的较量刚刚结束,周遭的看客已躲得很远,没有一个敢近前。   满地尸身之中,尚有一个并未彻底断气,从方无相的背后缓缓抬起头,用剑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这人的半张脸磕在尖锐的石头上,已然撞得血肉模糊,表皮像是被剥去一半,淋漓的伤口背后,隐约露出森森白骨,看上去极狰狞。   木雪终于认出他的脸,他是西州会中的精锐之一,是使剑的一把好手,快剑有着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夺过东风堂不少人命。   他倒下的地方恰巧在方无相视野之外,占据地利,是最适宜突袭的位置。   他纵剑而起的时候,一定也抱着同样的想法,所以将全身的力气倾注于剑上,往方无相背后刺去。   再紧实的肩背,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也抵不过利剑的锋芒。   然而他错算了。   他的锋芒根本没能触到目标,便觉腕上发紧,下一刻,方无相的脸已正对着他,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的动作,手腕便失去了知觉,如折柳一般垂落,剑从指间脱出,坠至脚边。   他慌忙抬起头,迎上对方的视线。   方无相背迎着落日,阴影中的脸因为怒意而泛着赤色,与残阳镀出的光晕融为一体,仿佛在熊熊燃烧似的。   这是他眼中所见的最后一道光景。   木雪站得距离尚远,竟也不禁心惊胆战。她看出那人的剑法绝不拙劣,突袭的招式绝无破绽,然而,他却全然不是方无相的对手。方无相也未施与他半点怜悯,旋即抬掌出招,径直向他胸膛击去,掌风如气贯长虹,一招之间,便将那可怜人的心口震碎。   最后一个敌人也倒下去。   逆光而立的身影披着满肩余晖,竟像是寺庙中供奉的不动明王,身负烈焰,怒目圆瞪,以愠怒震慑邪魔。   但他终究不是佛,只是一介凡躯,他身后的赤焰也烧灼着他的体肤,一寸一寸地蚕食着他的身影。   木雪的心里说不出地沉重。   她是领奉宋云归之命,前来镇恶除邪的。   ――倘若方无相堕入邪魔,施行恶举,滥杀无辜,便将他就地正法,绝不可恕。   她本不敢相信堂主的话,直到她亲眼看见清光涯上的情形。   她周遭的同僚已经跃跃欲试,堂主招募方无相的消息早已传遍东风堂上下,倘若方无相辜负了堂主的期许,那么为他而留位置便会空出来,倘若能在此役中将他击溃,便极有希望顶替他坐上高位。   与浑噩度日的江湖浪人不同,世家子弟永远身处竞逐之中,永远不知懈怠,永远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向上攀爬的机会。   眼看同伴蠢蠢欲动,木雪高声道:“且慢!”   距离木雪最近的男子偏过头,问道:“堂主有令,此刻不出手,更待何时?”   此人名曰宋芒,虽与宋云归姓氏相同,却并不沾亲带故,但他处处争强好胜,尤其急于在宋云归面前表现,恨不得早一日成为真正的亲信。   木雪面露不悦,道:“堂主的命令我当然知道,我是说且慢出手,勿要轻举妄动,你听不懂吗?”   宋芒笑道:“怎么?木师姐该不会对这假和尚动了凡心吧?”   这声音极其刺耳,木雪不禁皱眉,冷冷道:“当然不是,无相功深不可测,你若不愿像那些人一样,平白送掉性命,最好听人一劝,谨慎行事。”   宋芒又问:“那师姐说该怎么办?”   木雪咬牙,道:“结阵。”   她在门派中虽无甚亲朋簇拥,但终归有着首席弟子的威严,一言既出,众人便依照她的号令,各自振剑出鞘,结成严密的剑阵,将她团簇在正前方,阵眼的位置上。   宋芒依旧在她身旁,没等她开口,便抢过她的话,高声道:“诸位,今日我们东风堂一定要拿下此役,别再给天极门抢了风头!”   宋芒的豪言壮语显然比木雪的谨慎言辞更受欢迎,话一出口便赢得阵阵附和声。   木雪不与他计较,率领众人攀上清光涯。   今日一同结阵的弟子共三十有二,个个训练有素,如此浩大的阵势,却只为对付一个人。   他们所对付的人却没有表露出半分畏惧,径直迎上前,问道:“是你们出卖我的朋友,纵容初家兄弟将他绑走,是吗?”   木雪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她当然不曾出卖元宝,但她并不清楚其他人的动向。   她身旁的宋芒却轻蔑一笑,道:“是又如何?”   木雪一惊,偏过头去看宋芒的神色,宋芒却只是虎视眈眈地看着对面的敌人,等候着厮杀的机会。   木雪忽地明白,在宋芒眼里,方无相已经是个死人,他根本不在乎死人是正是邪,更不屑于倾听死人的问题,他只是想要死人早些死得彻底,给活人让出高攀的路。   方无相仰天大笑,道:“什么名门正派,什么行侠仗义,统统都是骗人的谎话,东风堂和西州会一样,没有一个无辜,没有一个冤枉,你们既然来了,便陪他一起死吧!”   一个‘死’字吐出口,夺命的拳掌便随之落了下来。   *   无相功的名号,得来是有缘由的。   修习此功,便要淡观万物,摒除己欲,远离喧嚣,涤空心性,眼中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纵然世间有千面万相,亦不染纤尘,一心至纯。   如此臻入极境,才造就了武林之中至为坦荡的功法,人心没有私欲,好像是树没有阴影一般。不着形貌,无迹可寻,所以才所向披靡,无可战胜。   蓝田寺上千年履历记载中,凭借旁门武艺破过无相功的人,至今未有其一。   然而,蓝田寺终究还是被皇帝降旨定罪,方圆千里的百姓再无一人前往寺中烧续香火,千年古寺无以为继,最终走上衰败覆灭的道路。   世间最厉害的武功,也敌不过俗世中的权与利,贪与妄。   主持方丈深知方无相心性太过纯粹,所以才将他遣走,希望他在俗世中寻得乐趣,最好荒废禅修,沉湎红尘。凡人终究难成佛,倒不如让斑斓的江湖来渡去他的苦难。与。熙。彖。对。读。嘉。   但方无相终究还是辜负了这番期许。   人行于世,岂能无相入眼,岂能不染纤尘。   方无相的身上已沾满了血。   东风堂的阵法并不能奈何他,他的身法轶荡无拘,出手大胆朗阔,凭借着高超的内功,将气行驭于身外,施展自如,犹如白鹤亮翅,其势冲天。   只有亲自与他交手,才能亲身领略到无相功的精绝之处。   罡风在他的指间缠绕,化作躯壳的一部分,他的掌底风声呼啸,时而外铄,时而内收, 全然无法测,无法防。   双方以众敌寡,不过拆了十几招,东风堂的阵法已生出变化,起先那凌厉的攻阵渐行渐缓,两侧的先锋被逼至后翼。   结阵为战,重在聚气,优异的阵法必定要经过长年累月的磨合,阵中之人互相信赖,彼此托付性命,一呼一吸皆同调,如此一来,众人之气凝于一处,只要气行不破,便能使出成倍的威力。反之,一旦阵法溃毁,气行涣散,所有人都将受到牵连,暴露在极大的危险之中,还不如单打独斗来得更有效。   东风堂也害怕阵溃,所以将攻阵转为守阵,试图与方无相慢慢周旋。三十二人的精力,无论如何也比一个人更盛,只要将方无相拖到精疲力竭,便能找到突破的法子。   然而他们又算错了,百余个回合过去,连清光涯的地面都被削薄了几分,但方无相仍露出半点疲态,他就像是一口充沛的井,以无相蕴万相,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倒是东风堂弟子渐渐体力不支,就连木雪的额头也沁出汗珠,脸颊泛起苍白之色。   她只觉得自己的敌手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天地道法本身。   但她是阵眼,是阵中唯一的女子,是宋云归座下首徒。她的肩上压着太多“唯一”的称号,所以注定孤独,她只能逞强,却不能示弱,饶是所有人都后退,她也不能退。她若退却一步,便要身败名裂,忍受旁人辱笑。   她的身后从来都没有坦途,只有万丈深渊。她就像是悬在弦上的箭矢,即便前方是坚石峭壁,会使她拦腰折断,粉身碎骨,她也只能竭力飞驰上前。   方无相布满血丝的眼底终于映出她的影子。   秀刺与孤掌相错,双方交手短暂的间歇中,方无相的脸上露出迟疑之色,问道:“你也来了?”   “是的,我也来了,”木雪低喘着道,“我不愿与你为敌,你快住手吧。”   方无相道:“我若住手,你身边的人便会立刻杀了我。”   木雪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会护你。”   方无相的嘴唇微微张开,但很快又抿紧了,他摇头。   木雪已全然不顾旁人眼光,急道:“你的仇已经报了,就算杀死所有人,你的朋友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方无相道,低垂的眼眸中闪过悲哀的神色,“我很快便去陪他。”   木雪震惊不已,方无相的口吻竟是那么冷静,那么平淡,她以为他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失魂落魄,走火入魔,但事实并非如此。成佛之路也好,成魔之路也罢,皆由他自己所选。   木雪忽然明白,为何他在夺人性命的时候,掌法仍旧一片清澄,驱使他的不是仇恨,而是悲哀,只因他的心中容不下污浊的人世,而污浊的人世也一样容不下他。   他终于勘破这一点,也勘破了生死之界,众生之相。   而她却陷入一片迷茫――自己豁出生命所维护的地位与荣耀,是否也是一片污浊。   她望着方无相孤身为战的侧影,油然生出几分怜悯。   她的怜悯不仅施与旁人,也施与自己。天地道法本无情,人间有多少情愫扎根,皆是因为在旁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怜悯使她手中的兵刃变钝,无法再自由挥舞。   在她露出犹疑的一瞬间,方无相再度出手。   推掌时掀起的气行,如蛟龙一般缠绕在她的周身,行至喉底,压迫她的脖颈,使她几近窒息。   她慌忙闪身,将左右手中的双刺前后拉开,前为虚,后为实,借着身形娇小的优势,往方无相的肩上刺去。   这是她惯用的杀招,在经年累月的苦练中臻至纯熟,只是,她仍旧没能瞄准敌人的心口。   心有亏缺,锋芒尽失。   她的腕上一阵麻痛,不知何时,刺尖竟反转朝向,径直刺进她自己的肩膀。   她本是阵眼。   阵眼在这一刻遭受重创,守阵也随之溃散,好像堤坝坍塌后倾泻而出的水流,再也无法聚敛成波澜。   她大惊失色,下一刻,方无相的手掌已抵在她的胸前。   这一掌发得并不重。   她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后退,饶是她大声高喝,却离剑阵越来越远,一直退到数丈开外,拼命用脚底抓住地面,才没有跌落山崖。   她看出方无相并不打算对她下杀手,否则,方才那一个错误便足以夺去她的性命。   震惊之中,她看到宋芒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向她投来轻蔑一瞥,随后便转回身,不再理会她。   “回来,你赢不了的――!”她高喊,声音却被众剑齐出的铮鸣声所吞没。   她的心也被一阵冰冷的预感所吞没。   失去阵眼的阵法已无气聚,形同虚设,众人放弃守势,一拥而上,阵阵剑光夺目,在空中织出一张明亮的网。   而宋芒的身形在最前方,突出重围,抛却同伴,以孤剑朝方无相刺去。   “……不。”   木雪睁大了眼睛,在她的眼中,宋芒的身影从高处陨落,像是断线的风筝,颓然扎向地面,年轻俊朗的脸庞摔在凸石上,狂妄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一滩血在他的身下漫开。   原来死亡竟来得如此轻易。   “方无相,你住手啊――!”   她的嗓子发干,眸中作痛,前所未有的恐惧绊住她的脚步,使她无法上前一步。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白净的衣衫尚未沾染血腥。   浅淡的眸子尚未目睹绝望。   “……段长涯,”她喃喃道,“救我同门。”   “好。”   段长涯简短答了一声,平淡的口吻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响起,听上去竟像是个温柔的许诺。   天极门的骄子从身后抽出长剑,纵于眉前,两指一抹,义无反顾地投入战场。   *   宋芒的死只不过是开端。   东风堂的剑阵先后损失阵眼与左锋,好像蛟龙被抽去筋,剥去骨,原本生猛灵活的身躯变得绵软无力,被猛烈的风冲破,撕开,作鸟兽散。   余下的人试图再度聚起阵气,然而动作太过迟缓,结阵之前便被对手的攻势再度击退。失去了筋骨的他们已不再是龙,而是笨拙的乌龟,在无相功面前功亏一篑,就连翻身都成了奢望。   大势已去,挣扎亦是徒劳。   木雪望着远处的战势,拼命睁大眼睛,在她的眼中,转瞬之间便有七八人相继倒下,然而,她甚至看不清那些同门伤得多重,是死是活。她的视野发白,腿脚发软,肩上还在汩汩冒血,又烫又麻,像是被火撩烧一样疼痛,而与之相连的整条手臂却失去了知觉,仿佛被扔进结冰的水潭。   她的伤势很重,但她心中却一清二楚,阻止她前行的并非外伤,而是心中的恐惧。   一想到方无相的神色,她便浑身发抖,不寒而栗。凝着那双乌黑的眼睛,仿佛凝着漆黑的万丈深渊,她实在不知道要使出多大的定力,才能够与抵抗深渊的召唤,不至于坠入其中。   这时,她看到段长涯的剑,隔在众人与一人之间。   剑气如虹,剑光胜雪,在空中振出无数明晃晃的剑弧,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抵御着连绵不绝的飞沙走石,将方无相的杀招一一化解。   在段长涯的身后,受伤的人们慢慢苏醒,艰难地撑着地面,仰起头,凝着不远处的背影。   孤剑为阵,竟做到了东风堂三十二人联手都无法做到的事――与无相功抗衡,势均力敌。   木雪无法将视线从段长涯的背影上移开。   她咬紧牙关,心中满是不甘,尽管如此,她仍旧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这人的差距,绝不仅在一招一式之间。   真正上乘的武功,拼的从来都不是外招,而是内息,息蕴于形,形生于神,神若不够稳健,再繁缛的招式也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无相功无影无形,难揣难测,若欲破之,唯有将己身置于形外,将生死豁出考量。   若方无相是一片空洞的深渊,那么,段长涯便是高耸的峭壁。   他并不是勘破了生死,只是将生命当做筹码,毫无保留地灌于剑上,每一次出剑,都如赴死一般郑重。每一次胜利,都如重生一般蓬勃。   他是如此坚信着手中的长剑,仿佛那才是他的生命本身,而八尺之躯只不过是纳剑的匣器罢了。   信念。   这两个字实在太过浅显,以至于天下间任何一本武书秘笈都不屑于提及它。可天下之间,哪个人不畏惧死,哪个人不害怕输,想要以身践行,实在需要极孤傲的神魄,极坚韧的心性。   若非亲眼看到段长涯,木雪绝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样纯粹的人。   天极剑与无相功,这是何等精彩绝伦的一场武斗。   这样的武斗,本该出现在擂台上,象征着武林的荣光,在众人的瞩目中酣战至精疲力竭,胜者将得到众星捧月般的喝彩。   可现在,它却发生在将沉的夕阳下,在满地尸身与血泊的包围中,不论谁胜,谁负,都没有人能够笑得出来。   在段长涯的身后,那些被他所护的名门弟子中,有人振臂发出呼声:“杀了他,为民除害!”   这声音一呼百应,形成一片潮水般的鼓动。   在群情激愤之中,只有一个人摇头道:“唉,长涯他生性腼腆害羞,你们如此逼他,可叫他怎么下得来台。”   说话的正是柳红枫。   也只有柳红枫,才会用腼腆害羞来形容天极门的门面。   柳红枫俯下身,从脚边捡起一把剑,这剑甚至没能沾上敌人的血,便和剑鞘一起飞到了几丈开外,他从鞘中抽出剑身,拿在手中掂了掂,而后将空闲的手搭在柳千的肩上,道:“小鬼,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柳千警觉道:“你要干什么?”   柳红枫眯着眼睛望向远处,道:“当然是为爱奋不顾身一场。”   柳千道:“我看你的酒还没醒,你可别不自量力,轻举妄动――”   可惜这番关切刚一出口便打了水漂,柳红枫根本连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这人的脚底像是抹了油,动起来比猴子还快,转眼便离开柳千身边。   他又穿上惯常的红袍,像是夕阳下的一抹云,往清光涯上飘去。   在涯岸尽头,段长涯与方无相已拆解了百余个回合,酣战难舍难分。柳红枫忽然加入战局,纵剑长驱,从侧向锁住方无相的弱处。   方无相立刻转攻为守,将他的攻击隔开,自己则退后几步,与两人拉开一段距离。   段长涯望向身边,脸上露出十足惊讶的神色:“你醒了?”   柳红枫将嘴一瞥,道:“春宵苦短,你却始乱终弃,把我一个人抛在红帐里,独自跑出来,叫我好生伤心啊。”   段长涯:“……看来还没醒。”   柳红枫立刻辩解道:“醒了醒了,我这不是担心你的安危,才来英雄救美吗。”   段长涯将视线投向对面,道:“我不会输的。”   “但你也没法赢,”柳红枫道:“人们希望你杀他,可你的招式之中,没有一个是杀招。”   “我的剑只诛有罪之人。”   柳红枫叹了一声:“可惜有罪与无罪,并不是那么容易定论。”   段长涯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将目光投往对面,凝着方无相。   半日前与此人相见时,他还是另一番模样,谨慎谦逊,不善言辞,却怀着满腔热忱,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现在,他看上去真的倦了,尽管他的招式仍旧凌厉,脚步仍旧沉稳,但不知怎地,他的身影中仍透着难以遮掩的倦怠。好像是这四合的暮色,慢慢沉降的夜空,即将燃烧殆尽的斜阳,和将斜阳的残辉一口一口吞没的海面。   段长涯提高声音,道:“方无相,你随我回天极门,我便放过你。”   方无相只是摇头。   段长涯又道:“只要你束手就擒,我便保你性命,你的朋友我亦会安葬。”   方无相仍是摇头。   他的目光越过段长涯的肩膀,投向远处愈发沉重的暮色。元宝的尸身还停留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而他已被迫与之分离,他怔怔地望着,虽无言语,但眼中饱含的眷恋却已足够使人心碎。   段长涯叹了一声,再度开口道:“我不愿动手杀你。”   面对生死厮杀,他终于坦率直白地说出了心中的话。   可惜生死厮杀中,怜悯之心百无一用,你不杀敌,敌便杀你。   方无相突然出手,不给段长涯任何思索的机会,便以极其迅敏,极其刁钻的掌法,直取后者的咽喉。   是杀招。   一个红色的身影闪到段长涯面前,横剑于肩,挡住了呼啸的掌风。   剑身在一瞬间分离崩解,从正中断成两截,将持剑之人弹开。   柳红枫踉跄着退了一步,捂着小臂,蹲在地上,指缝中有血渗出。   段长涯惊讶不已,刚要开口,柳红枫便偏过头,向高声吼道:“你还不能死!”   段长涯一怔,眼中闪过错愕之色。   只不过是片刻的功夫,柳红枫眉间的褶皱迅速释开,换上一片笑容,道:“你是我的心肝宝贝,我当然要好好护着你。”   “你受伤了!”段长涯神色凝重。   “无妨,”柳红枫轻描淡写道,“只是擦破点皮罢了,无奈我技不如人,最多只能帮你到这儿,你千万勿要轻敌。”   话毕,他眯起眼睛,眺向不远处的海面。   海面上波光粼粼,金色的斑纹沿着波澜漫开,一直漫出很远,夕阳毫不吝啬自己的余晖,好像今夜是它最后一次照彻人间似的。   段长涯的长剑已递出。   夕阳将余晖倾注在他的剑之上,使那狭而长的锋芒看上去比自己还要明亮。   明亮的长剑撕开暮色,直取方无相的心口。   *   方无相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停得毫无征兆,就像是发条所牵引的机括突然滞住,饶是旁人看不出,他自己却知道,积蓄在发条的力量已经全部耗尽,再也不能使他挪动半寸。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微微张开双臂。背后是漫无边际的海浪。   段长涯的剑很快,快到没有任何后悔的余地,就连持剑之人都没有。   所以,在段长涯后悔之前,天极剑便已洞穿了对手的胸膛。   段长涯的脸上尽是惊色。   他诛杀的人并不少,也从来不曾怜悯剑下亡魂,但这一次,他手中的剑竟前所未有地沉重。   与他凝重的脸上正相反,方无相却露出释然的模样,一直紧绷的嘴唇总算松开,眉间的褶皱也终于展平,一双瞪得发干的眼睛如今缓缓阖上,像是长途跋涉,精疲力尽之时,终于在道路尽头窥见一线微光。   在眼底的光芒涣散之前,方无相缓缓抬起头,道:“段兄弟,多谢你出手。”   段长涯哑然,竟不知如何回应。他诛杀的人常常用恶毒的言辞诅咒他,起初那些话会潜入他的噩梦,后来便连他的耳朵也钻不进去。他早已习惯对人们死前的话语置若罔闻,直到此时此刻,他发现原来竟会有人因着被他杀死而心怀感激。   剑是极敏锐的物器,绝不会欺瞒剑主,它埋在敌人的躯壳里,便将敌人的心脉鼓动,内息流转,悉数传递到持剑人的手中。   在段长涯的剑下,方无相的生命迅速流逝,他好像是一只摔碎的瓷罐,罐中的水迅速流逝,濒临枯竭,而他的语声也变得飘渺空洞,好像罐壁中微微传出的回响。   他说:“我佛慈悲,借你之手免去我诸多痛苦,我很是感激。”   段长涯凝着他。   残阳的血色太重,他身上的血便竟显得淡薄了许多。   他像是重新变回了从前那个涉世尚浅,脾气谦逊、面目和善、甚至透着几分傻气的青年人。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方无相一怔,随即眨了眨眼,眼中流露出几分欣喜:“求你……安葬了我的朋友,他是无辜的。”   “好,”段长涯答道,“我会将你们葬在一起。”   方无相却摇摇头:“只要安葬他就好,不必管我……我破了戒律,忘了佛法,辜负了主持方丈的教诲,死有余辜……段兄弟,你且拔剑吧。”   他的神色一片平和,说完后便陷入沉默,安详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段长涯深吸了一口气,臂上发力,迅速将长剑抽出。   ――拔剑的速度够快,至少能够减轻他的痛苦。   然而,他的痛苦真的能够经由人手减轻吗?就算体肤的折磨停止,他的心也早就空了,他投向远处的目光是那么迫切,又是那么无力,只消看上一眼便使人心碎。   他在寻找元宝,他想要借着夕阳的余晖,最后再看一眼他的朋友。   他已经无法亲自走过去,似乎也没有打算那么做。他只是远远地一瞥,便扬起嘴角,露出全然满足的神色。   而后,他抬起手掌,将所有剩余的力量灌注其中,重重地击向地面。   他的脚下已是涯岸边缘。   清光涯常年被海浪冲刷,涯岸向外凸起,下方的山体形成一块内陷的弧度,山崖孤独耸立,斜斜伸进天空。   这片山崖弥经海水侵蚀,矗立了千万年,却被他的掌风撼动,剧烈震颤,石块在抖动中崩碎离解,沿着他的脚边滑落,落入海面,激起层层浪涛。   清光涯塌陷了。   他阖上眼,仰面倒下去,伴随着数不清的石块一同坠落。   暮色已降下帷帐,群星犹未升至中天,天穹呈现整片深邃的蓝,平滑而黯淡,如水面一般冷清,反倒是海平面尽头跳耀着最后一抹余晖,在浪尖上洒落点点银光,由远及近,连成一片,宛若星河闪耀,星辉流淌。   他虽向下坠落,看起来却像是自涯岸尽头起飞,飞进漫天星野之中,从此获得真正的自由。   许多双眼睛注视着他的结局。   他的身影再也没有浮现,然而,在他目光最后凝视的方向,一个人影再次动起来,用手臂撑住上身,腰腹紧贴着地面,艰难地向前蠕动。   那人的背上插了一把刀,一柄剑,一杆枪,好像是三面旗帜似的,身子稍稍挪动,旗帜便跟着晃一晃。   因着旗帜的关系,他的身形虽瘦小,动作却极清晰,叫每个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爬得很慢,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浑身颤抖,呼吸声透着痛苦,像是将死的蛊虫,细瘦的手脚在地上拼命蹬动,将碎石和砂砾碾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谁也没有阻止他,在灰烬一般死沉的暮色下,他的动作与神情皆是一片模糊,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   凭着残破的躯壳,他竟跨越了方无相所无法跨过的距离,来到塌陷的山崖边。   他望着山崖下方的景象,像是窥见了极乐世界的一角,迫不及待地欠身上前,用手臂全力一撑,上身便脱离坚实的土壤,步入虚空,像一块碎石似的,沿着几乎笔直的陡坡滑落下去。   他的去向,便没有任何人看得见了。   人们并不知道,在他坠下涯底,半面身子浸入海水,几乎将自己摔成一滩烂泥的时候,他竟再一次缓缓抬起头,用细瘦的手臂撑起身体。   万幸的是,这次他终于不用走得太久,因为他所寻找的人就在他的身边,在触手可及的距离之内。   方无相在奄奄一息中睁开眼,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方大哥,”他眼中洋溢着喜色,“死前还能见你一面,真的太好了。”   “元宝……?”方无相呼唤着对方的名字,试图伸出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全然失去知觉,仰面躺着,动弹不得,只剩下嘴唇尚能开阖。   他使尽全力偏过头,将愈发模糊的视线投向元宝,口中吐出虚弱的字句:“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好好保护你……”   他的语气愈发激烈,本已形同死灰的心因着元宝的出现再度苏醒,不甘与悔恨裹在血水里,从胸前的伤口中源源涌出,反复折磨着他。   ――我希望这世上的人可以不用伤害旁人而活,坚强或懦弱,富有或贫穷,都能占据一席之地,不必自惭形秽。   方无相隐隐想起,自己曾经如此立下志向。   可是,到头来他却连最亲近的人都没能护住,饶是元宝如此信赖他,他却害的对方失去了性命。   在生命尽头,在残留的时光即将被他挥霍殆尽的时候,他几乎被悔恨吞没。   元宝却迫不及待地打断他,摇头道:“怎么会,你已经救了我,我本来就是死路一条,本来会死得很丑陋,很难看……但你实现了我的愿望,我不怕死,也不后悔,我……很幸福……”   最后一丝夕阳落在两个人的肩上,他们一半浸在光中,另一半还留在影子里,两个人的轮廓几乎融为一体。   元宝爬到方无相身边,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臂,跨过对方的身体,拼命地将他抱住。   好像是飞蛾奋力扑向火光似的。   那么瘦小的、残破的、伤痕累累的身躯,看上去竟然是如此完整,如此美丽。   方无相感到久违的温暖落在肩头,好像一阵清风拂过,扫去了他的恐惧。忽然间,所有的不甘与悔恨都化开了,化作视野尽头跳耀在海面上的余晖,渐渐从眼底淡去。   他感到那份温暖贴近耳畔,耳旁的声音喃喃道:“……若有来世,元宝一定留在你身边,好好伺候你。”   他也张开颤抖的嘴唇,轻声道:“若有来世,我一定好好护着你。”   他奋力地抬起手,伸开五指,搭在元宝的手背上。   保持着这个姿势,他终于阖上了眼睛。   他的肌肤渐渐变冷,覆在他身体上的温度也渐渐褪去。   连绵不绝的海潮涌上滩岸,将温柔的水流推向他们的尸身,也将散落在滩岸上的佛珠冲到他们身旁。   蓝田寺最后一位俗家弟子,无相功唯一的传人,在寺庙毁于火焰的半个月后,在无人知晓的荒岛上,一事无成地死去。   没有人记得,他也曾经有过救济天下的梦想。   夕阳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段路途,安详地沉落到海面之下,坍塌的涯岸也被暮色彻底笼罩,残破的石壁色泽黯淡,像是大地燃烧殆尽后留下的灰垢。   从此山河无清光。   然而,之于武林即将发生的变故,今夜所流的血才不过只是开端。 第八章 孤灯明   段长涯还站在涯岸尽头。   坍塌的断面刚好延伸到他的脚边,他看上去距离深渊只剩一步之遥。   他久久未动,手中的剑尖垂向地面,剑锋上还在淌着血,一滴一滴渗进地面,钻入石缝。这一次,死者的鲜血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久久未能抬起手臂,未能像上次那般,干脆利落地收剑入鞘。   夜幕笼罩,他原本就惨淡的肤色看起来更加苍白,甚至带着几分病相。   只是他还站得笔挺,面冷如霜,远看好似一尊雕塑,只有距离他最近的人,才能看出他神色中的异样,他正皱着眉头,睫毛微微抖动,五官却绷得很紧,不似平时那般冷得理直气壮,浑然天成,倒像是为了刻意压抑什么,而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   他的伪装就像一层透明的纱,薄薄地拢在他的周围。   柳红枫恰好在咫尺外,这层纱恰巧落进柳红枫的眼睛,好像是对他目不转睛的奖励。   他快步来到对方面前,关切道:“长涯,你可还好?”   段长涯微微转过头,薄而浅淡的嘴唇被牵动着抬起,嘴角渗出一缕红色的血丝,被手背迅速抹了去。   柳红枫立刻挑起眉毛,道:“你口中怎地含了血,是受了内伤?”   段长涯点点头,道:“是。”   他的脸色原就苍白如雪,如今脸颊上挂着一块未能擦抹干净的红痕,好像是梅花瓣落在雪地上。   柳红枫看得春心大动,当即挽起袖子,抬到对方的眼前,在嘴角附近轻蘸,用红色的布料将血痕擦拭干净。另一只手则扒稳了对方的肩膀,整个人像一块膏药似的,几乎要贴住对方的身子。   段长涯不动生色地闪开一步,推拒道:“我没事。”   “没事才怪,”柳红枫更凑近一步,“你的脸色这般难看,体温也这么凉,像是被扔到冰水里刚刚打捞出来。”   “我并未落水。”   “你的伤可是方才受的?”   段长涯又是点头。   “这就奇了怪,”柳红枫抚着下巴道,“无相功乃是佛家功夫,属刚阳之性,就算致人内伤,也不该如此阴寒才是。”   段长涯又道:“是我自身的问题,我的内功修习尚不够火候,催行不当,所以才会致伤。”   柳红枫又将手掌抵住他的额头,贴了一会儿才放开,道:“致伤?不会吧,你的功夫若是还不够火候,那天底下的习武之人,岂不是连残羹冷炙都不如了。”   段长涯没有作答,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紧绷,神色之中似有些苦恼,又像是在埋怨。   柳红枫一拍手:“哎,是我糊涂了,明知你不好受还问东问西,实在有辱我温柔体贴的名号,”说罢,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似的,他一面揽过对方的肩膀,一面用嘴唇咬住耳廓耳廓,软语道:“小涯涯,你不用怕,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天塌了有你枫哥哥为你扛着。”   段长涯的声线有些艰涩:“……天不会塌,但你挡住了我的眼睛。”   “我可以当你的眼睛啊,”柳红枫一脸兴高采烈,“你想去哪儿?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尽管吩咐,我一定倾力而为。”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道:“劳烦你支撑我片刻,随我一同离开此地。”   “求之不得!”   “最好帮我遮掩,莫要让旁人瞧出我的伤势。”   “荣幸至极!”   段长涯偏过视线,瞧着这人大惊小怪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柳红枫搂紧段长涯的肩膀,两人一道转过身,缓步沿着坡道往清光涯下方走去,尚有不少人在周遭聚集,两人走了一阵,柳红枫突然提声道:“哎呦,段公子,人家伤得好重,你搀我一下好不好。”   段长涯一怔,低声道:“你不必如此……”   “没事没事,”柳红枫道,“我的面子不值钱,你需要多少就取多少,都揭下来送给你也没关系。”一番话毕,像是意犹未尽,又冲对方挤了挤眼睛。   可惜段长涯没有接住他的媚眼,而是举目四顾,寻找去处,半晌后,道:“我们去雀背坞暂且歇脚吧。”   “好啊,都听你的。”柳红枫立刻点头,一面倾身做出小鸟依人状,依偎着段长涯的肩膀,暗中用身体支撑对方。   段长涯步履平稳,长剑已收入匣中,肩背一直笔挺着,神色如平日一般淡然,像是超脱了凡尘,高高在上,难以企及。   只有柳红枫听见他愈发粗重的呼吸声,看到他紧紧握着的拳头,和被拳头牵动,青筋鼓起,颤抖不止的手臂。   他就像是攻城略池的木车马,徒有完美的皮囊,内里却是空荡的。   两人途径柳千身旁,柳红枫远远地便感到后者的冷眼:“你瞧瞧人家段公子安然无恙,只有你把自己折腾得如此狼狈,也不怕被人看了笑话。”   柳红枫撇嘴道:“你这么嫌弃我,不如往后跟着段公子混,不要跟着我了。”   柳千哼了一声:“我可不像你那么混账,我是有道义的人,就算你老弱病残,我也不会把你甩开的。”   柳红枫干笑道:“那还真得谢谢你不离不弃。”   夜幕模糊了视线,周遭的景致越来越暗,聚集在附近的人们眼看曲终人散,纷纷转身而去。   柳红枫又看了一眼背后。   清光涯只剩下半壁,露出更远处的海岸线,那里正是回川入海处,水流冲刷出一片三角洲,洲上泛着阵阵白浪。   这水从龙吟泉中涌出,每一滴都是崭新的,好似刚刚诞生在人世的婴孩,而后,他要历经万般洗礼,裹挟泥沙,在激流急转处撞得伤痕累累,发出痛不可遏的怒吼,最终灌入大海,在翻滚的浪花中归于平静。   尽管川水昼夜不歇,前仆后继,海面却从未曾溢出,甚至不曾上涨分毫。有人说,那是因为海的中央有一处归墟,归墟深不可测,容纳来自四面八方的河川,却永远也不会被填满。   柳红枫忽地有一种感觉,芸芸众生的命运也像涌入归墟的水,不论发源高山或沟渠,不论历经怎样挣扎,最终仍要坠入无底之渊,留下一片虚无。   他将目光移回到身边,轻声道“长涯,你再坚持片刻,很快就到了。”   段长涯对他颔首,紧绷的五官微微释开了一些,露出安心的神色,淡淡的睫毛在晦暗中闪动,犹如羽毛一般,在柳红枫心尖上搔弄。   柳红枫笑眼弯弯,眼中溢起一片温柔缠绵,投向身边倾心挚爱的人。   这柔意几乎像是真的,连他自己都要相信了。   *   雀背坞历经劫难,一片空屋败院孤零零地铺在夜色中,里外皆是一片狼藉。站在院外,远远地还能看到船夫们的新冢,刚刚填上的泥土仍是湿润的,就在几个时辰前,酒鬼还伏在冢碑旁哭泣,如今,他却已追着死者的后尘步入黄泉。   没有人为他哭丧,他留在人间的朋友连一个都不剩。江湖浊浪滔滔,卷去泥沙无数,一片孤叶的死活,又有谁会费心过问呢。   柳红枫往新冢的方向简短瞥了一眼,便在背后关上门扉。将柳千留在门外守着,自己则搀扶着段长涯往屋内走去。   这是一间寝房,由船夫三人共用,正对门的墙边并排摆了三张卧榻,都是由木板简单搭成的。   段长涯进门之后,便像是换了一个人,踉跄了几步,一只手撑在最近的床榻上,另一只则抵在胸前,腰弯得很低,双眸紧紧地闭着。   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房间里,听上去竟像是野兽的嘶鸣。   柳红枫将窗叶微微掩上,而后踱步到同伴身边,俯下身查看对方的情形。   段长涯的手指指节发白,狠狠地抓着胸口,将衣料抓出深深的褶皱,仿佛要嵌进皮肉似的。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脸颊全无血色,额头上挂了一层冷汗,将额前的鬓发沾湿。原本整齐不苟的长发凌乱地搭在肩上,乌黑的发丝将他的脸色衬得更加苍白。   若非看到他此刻的状态,就连柳红枫也想不到,方才他在人前咽下多大的痛苦,才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个人的心肠莫非是铁打的。   柳红枫倒不畏惧,摆出一副就连铁也要融化的气势,一只手搭在段长涯的背上,来回轻抚,好像在安慰着病痛中的孩子。   他因着照顾柳千的机缘,练就了一套安抚人的熟稔手法。段长涯在他的陪伴下,伤势虽未见减缓,神色却已微微缓和。   愈是寒冷难耐的时候,人便愈是渴望火光的温暖,就连段长涯也不能免俗,身子不自觉地向柳红枫靠去。   两人的肩膀很快贴在一起,额头也时不时地触碰彼此。柳红枫在段长涯身上感察到一股不知来由的寒气,与他平日所调运的内息迥然相异,他将手抵在胸口,好像如此便能压下胸中的躁动似的   柳红枫耐心地等着,直到他终于略微放松轻上的力道,缓缓抬起头。   他的手指已攥的发红,衣领被汗水染得津湿,万幸的是,他的肩膀终于不再战栗,脸颊也恢复了几分红润。   柳红枫抬起袖子,一面为他擦拭残留的汗,一面柔声道:“这屋子被人洗劫过,实在没有毛巾和清水,你先将就一下。”   段长涯却一把抓住柳红枫的手腕,阻止后者的动作:“够了,你的手都湿透了。”   柳红枫并未反抗,但也没有抽身,只是保持着被拘固的姿势,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已经没事了,”段长涯几番深呼吸,待到体况终于平复,才仔细凝向咫尺外的人,问道,“你的脸怎么是红的?”   柳红枫眼眸微垂,道:“你将我抓得这么紧,又喘得这么厉害,你的呼吸都扑打在我的脸上,叫我如何不脸红。柳千那小鬼在外面听着,一定以为我们在做什么不可描述之事。”   段长涯一怔,立刻放开对方的臂腕,道:“抱歉。”   “无妨无妨,”柳红枫冲他摆手,“这地方太没情趣,我也不想做,等你恢复后,咱们换个好地方再做不迟。”   段长涯:“……”   像是渐渐习惯了对方的胡言乱语,段长涯竟露出几分安心之色,转身在床榻边落座。   这房间失了主人,经历一番洗劫,已被翻弄得凌乱不堪,被褥全都瘫在地上,或被撕破,或被踩踏得脏兮兮,决然无法再用,所谓床榻,也不过只剩下几张冷硬的木板而已。   段长涯坐在上面,身姿笔挺,不像是在休养生息,倒像是在学堂里听先生讲书。   柳红枫轻笑一声,在他身边落座,偏过头道:“这床未免太硬,不如你躺在我膝上吧。”   说着他露出笑眼盈盈,两条腿乖巧地并在一起,用一只手轻拍。   段长涯微微皱眉,道:“不用……”   “不用跟我客气。”柳红枫立刻打断他的话,不由分说地揽过他的肩膀,将他的头往自己腿上按。   段长涯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被按了个措手不及,回过神的时候,身子已仰躺在床板上,后脑勺枕进对方的膝腿,又软又暖,眼前是一张含笑的脸庞,低头凝着自己。   “怎样,是不是很舒服?是不是枕着枕着就不愿意起来了?”   “……”   段长涯虽皱着眉头,却将视线移开,不去直视对方的眼。   柳红枫立刻觉察到,这是他妥协的讯号。   这人的表情缺乏变化,让他大笑大叫,就像是让守财奴敞开钱包一样困难,但他并非没有心事,只不过变化比旁人更微小,更需要仔细地捕捉。一旦惯于捕捉,便很容易上瘾,好像是蹲在地上看蚂蚁筑巢一般,乐趣无穷,叫人欲罢不能。   柳红枫已捕捉出几分心得来,甚至可以去学堂开设一门课,专门教人体察段长涯的脸色。他相信天极门上下一定有不少人慕名来学。   譬如此刻,柳红枫看出段长涯并非真的讨厌自己的双膝,这人的心终究不是铁做的,也有疲惫不堪的时候,也需要别人的温度。   所以他才敢肆意妄为,甚至变本加厉,上下其手。   他的手落轻轻撩拨着段长涯额前的碎发,时不时捻起一缕,绕在自己的手指间把玩。   段长涯的头发色泽偏浅,单独摘出一缕时,发丝便不再是乌黑的,反倒泛着淡淡的银光,又细又软,近乎透明。   室内没有点灯,门缝紧闭,窗叶也低掩着,周遭一片晦暗,狭窄凌乱的屋舍仿佛被拉得很大,很空旷,只有距离足够近的人,才能看清彼此的模样。   柳红枫垂下眼,凝着枕在自己膝上的人,问道:“长涯,你是不是有秘密瞒着我?”   段长涯的胸口微微起伏,淡淡道:“我待朋友一向坦诚,并无对你隐瞒任何事。”   柳红枫皱眉:“但我想不通,你明明胜了,为何会受这么重的内伤?”   *   段长涯也凝着柳红枫的眼。   他枕在对方的膝上,仰望着对方的脸颊,以如此姿势,两个人都很难逃开彼此的视线。   他没让柳红枫等太久,便答道:“我与你说过,我小时候体况不佳,一直仰仗习武强健体魄,所以我的内功一直有亏缺,根基不稳,比旁人更容易受伤。”   “原来如此,”柳红枫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额头,“实在难为你了,你的童年想必过得很苦。”   段长涯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像是试图追忆过去,却又迷失在遥远模糊的记忆中。于是他答道:“不过是幼时懵懂的年岁,无甚特别,也无所谓苦乐。”   柳红枫只是摇头:“这话就不对了,幼时的年岁才是一生中至为关键的时日,就像是绳子末端的绳结,往后哪怕你走得再远,但你的根却始终拴在那个结里。”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幼时莫非有过痛苦的经历?”   这次轮到柳红枫怔住,他全然没有料到段长涯的反应,这人虽无甚城府,但直觉却准得令人发指。他隐约意识到,就在自己观察对方的同时,也被对方紧密地观察着。   段长涯枕在他的膝上,每每开口说话,喉咙带起的震动顺着他的腿部传遍全身,留下一阵微弱却奇妙的触感,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一根琴弦,任由对方的手指弹拨,擅自发出诚实的响动,一念一想都逃不过对方的耳朵。   他放弃了说谎的想法,舒了一口气,答道:“我失去了母亲。”   段长涯一怔,随后道:“看来我们的经历一样。”   柳红枫却摇头道:“不一样,你的母亲是尊贵的郡主,我的母亲却是贫贱的妓女。”   段长涯道:“抛却身份,都不过是俗世中的凡人,本质并无不同。”   柳红枫沉默良久,才开口道:“长涯,你小时候一定很惹人喜爱,我若能早点认识你,早点与你交朋友,或许我们便不会是此刻的模样?”   段长涯挑起眉毛:“难道要我变成柳千的模样,与你吵得不可开交么?”   柳红枫在脑海中勾勒出对方描述的场面,忍俊不禁道:“罢了罢了,你还是当个正人君子,乖乖让我调戏得好。”   段长涯想要反驳,但脑袋枕在对方膝盖上,始终有些理亏,所以把滑到喉咙边的话咽了回去。   方才的笑声让凝滞的空气缓和了些,但黑暗仍旧是深沉而空乏的,像是无底的深渊,吸食着他们心中的寥寥无几的快乐。   段长涯的表情又凝重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觉得这雀背坞遭受何人劫掠,才变成这幅狼藉?”   柳红枫道:“大约是西州会吧,初家兄弟首当其冲,他们素来有凌强持弱的秉性,一定不会放过这个趁火打劫的机会。”   段长涯点点头,但又皱眉道:“虽然雀背坞是他们所抢掠,但杀害船夫的不会是他们,他们还没有那么厉害的本事,能同时毁船杀人。”   柳红枫问:“莫非真的是方无相?”   段长涯道:“绝不会是他。”   “你当真能够断言?”   “是我亲手将剑插进他的心脏,一个人的嘴或许会说谎,但死前的心跳声绝不会作假。”   他的口吻虽然笃定,语调却异常低沉。亲手杀死方无相的经历,已是他难以释怀的心结。   柳红枫道:“其实你未必非要杀他。”   段长涯却叹了口气,道:“倘若没有众目睽睽,我势必设法放他一马,但他当众杀人,且使出了那般所向披靡的武艺,已然成为众矢之的,倘若不杀他,我便会失信于众。”   “你已做了那么多正确的事,偶尔失信一次又有何妨?”   “不行,正因为我处处正确,才更加不能失信,而今瀛洲岛已萧条至此,我若失信,武林必回失序。倘若人人疲于自保,抛却侠道信义,互害互残,那么不等通航恢复,武林便已自取灭亡了。”   柳红枫叹道:“你这少爷的位置也太难坐了,就算让给我,我也不要。”   段长涯自下而上地望着他,道:“你保持现在的模样就好。”   “怎么,现在的模样枕起来更舒服么?”   “……”   段长涯没有作答,脸上竟飘起一丝红晕。   柳红枫终于放开对方的鬓发,道:“其实我还有一件要事,须得告与你知晓。”   “何事?”   “为方无相挡剑而死的元宝,屁股上也有死囚的烙印。”   段长涯露出惊色:“你看到了?”   柳红枫答道:“我叮嘱小千去看了,他的眼神很尖,决不会看错,而且他素来诚实,也决不会说谎。”   段长涯沉吟道:“迄今为止的命案,都与死囚脱不开干系。若有死囚的名录倒还好说,可惜如今瀛洲岛陷入孤境,名录也无从得知。”   柳红枫宽慰他道:“至少你知道其中一个名字是我。”   段长涯凝着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可还知道别的线索?”   柳红枫摇头:“天牢看管甚严,直到获赦的时刻,我们都被蒙着头眼,除非是同牢的犯人,否则只能听到脚步声,而看不到脸庞,脚步声繁杂,有男有女,有沉有轻,我实在听不出更多讯息。”   段长涯叹了口气,但很快道:“你不必忧心,我会继续寻找别的办法查明。”   柳红枫凝着他,问道:“你为何如此执着?”   段长涯反问道:“难道不该吗?”   柳红枫道:“我看那铸剑庄闭门自顾,东风堂也忙着争名夺利,也不是所有名门子弟都像你一样,喜欢给自己找麻烦。”   段长涯沉吟片刻,反问道:“不是还有你吗?你救我不止一次,为我受伤不止一次,往后若有人伤你,我也一样会保护你。”   柳红枫叹气:“长涯,你真好,可惜我自私得很,我恨不得将你独自霸占,倘若这世上没有杀伐争斗,只有你与我在这间屋檐下缠绵,该有多好。”   段长涯轻笑道:“这间?我以为你更喜欢挂了红帐的那间。”   柳红枫眉眼舒展,道:“哪里,我只是更喜欢有你在的地方,你不是叫作长涯么,天涯海角,山高路长,不论你去了哪儿,我都会追上去。”   段长涯凝着咫尺外的人,良久,缓缓地抬起手,抚在那张含着笑意的脸颊上。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柳红枫索求接触。   他的心当然不是铁做的,经历了一段生死劫,从一场重伤中平复,就算是坚韧如他,也难免流露出几分脆弱。   他的身上还很凉,比这间空屋还要更加寒冷,他实在无法拒绝近在咫尺的温存。   柳红枫任由段长涯的手指爬上侧颈,抵住下颚,指尖贴在耳根处摩挲,留下阵阵酥痒。他甚至微微偏过头,将脸颊送进对方的掌心。   这人的指尖是凉的,掌心却微微发热。   “长涯,我好喜欢你。”柳红枫轻声唤道,呢喃的口吻诉出人世间至为缠绵的词句。   这声呢喃胜过千钧号令,他只觉得贴在脸侧的手中忽然加重力道,从他的耳后绕过,勾住他的脖颈。   下一刻,他的肩上一沉。伏在他膝上的野兽突然翻身醒来,用不由分说的力道扳过他的肩膀。   温热的嘴唇与他相贴。   *   就连柳红枫自己也没有料到,段长涯竟会先他一步,主动出击。   其实他早该料到,毕竟段长涯是世上最大开大阖的那一类人,静止不动时好似结了苔藓的石头,天大的风也别想撼摇,但若付诸行动,却如山崩海啸一样猛烈。   段长涯的吻也来得很猛烈,唇齿之间全无技巧可言,仅凭本能而动,却偏偏热情如火,将柳红枫的吐息全然封住,以不由分说的气势攻城略池。   柳红枫的脸颊很快便发起烫来,耳根处染上一片潮红,口中被塞得满满当当,尽是对方的气味,吐不出的呼吸化作氤氲的水汽,团簇在他的眼底,将他的眼眸浸得格外湿润。   他已被翻过身的段长涯压在床榻上,而后者甚至不忘分出一只手,垫在他的脑后,以免他磕在硬邦邦的木板上。   若亲吻能够醉人,柳红枫此刻已烂醉如泥。   许久,段长涯终于从他身上撤开,一只手仍撑在他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而他大口地喘息着,嘴唇被咬得又红又湿,微微肿胀。他抬起手背在嘴角擦了擦,道:“长涯,你的口中还有血腥味。”   段长涯微微惊讶,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山”“与”“三”“夕”。   柳红枫道:“你莫非尝不出来么?亏我都要被你灌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断断续续,只在心跳的间歇响起,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擂动战鼓。   他的心狂跳不止,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衣襟顺着颈侧滑落,露出半截锁骨,细腻的肤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一片旖旎。   任谁看了他,都知道他已情动。   可是段长涯却问道:“柳红枫,你真的不是在愚弄我?”   柳红枫一怔。   悬在高处的眸子仿佛一双尖刀,将他的心思彻底剖开,令他无地自容,羞愧难当。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尚不平稳的声音道:“是你不由分说地压过来,却怪我愚弄你,看来你果真还留有少爷的秉性,强硬霸道得很。”   听了他的话,段长涯才将视线匆匆移开,眼底闪过几分愧色,伸手扯住柳红枫的手臂,将他从硬床上拉起来。   “你说得对,是我先被你迷住,冲动行事,我不该怪你。”   “被我迷住?”柳红枫眯起眼睛:“我没听错吧?我的耳朵受了伤,还是脑袋撞出了毛病?”   段长涯皱眉道:“都不是。”   “我不信,你倒是给我证据……”   柳红枫的话还没说完,便感到脸颊一热,段长涯的手已经贴上来,贴在他的颈侧,手指抚上他的耳根,常年执剑的掌心有厚厚的茧,粗糙的触感抵着他,在他的心间砥磨出无数涟漪。   他的心绪颤摇不止,呼吸也随之变得更加短促高亢,偏偏在他这时,段长涯凑到他的面前,朝着他的嘴唇亲了上去。   这一吻虽然短暂,但依然如疾风骤雨,和这人的言语一样直接,笃定,听不出半点虚情假意。   “证据够了么?”一吻过后,段长涯抵着他的额头问。   柳红枫眨了眨眼,目光竟有些闪烁,好像是被看不见的锋芒刺中心口,慌乱又无措。   他没来由地想,能把亲吻做得好像拔剑的人,在世间却也不多。   段长涯的手仍搭在他的臂上,他顺势扒住对方的肩膀,凑到对方耳畔,呢喃道:“够了,足够了,谁让我喜欢你呢,就算你蛮不讲理,我也心甘情愿纵容你。”   他的笑眼弯弯,就连笑声都裹着柔意,见段长涯不说话,便又兀自絮叨起来:“大少爷,你爹若是知道在外面有了相好,还是个男人,怕是要气得七窍生烟,不把我大卸八块都算客气。还有你那好脾气的舅父,一定会奉劝你不要动了真情,尤其对我这种男人,只消玩弄一番就算了……”   段长涯神色一紧,厉声打断他道:“休得胡言。”   柳红枫迎上对方严肃的视线,道:“你看,果真是霸道得很。”   他嘴上说着不着分寸的话,手里也不闲着,指尖贴在段长涯腰际,拨弄着对方的衣带。   段长涯却抓住他肆虐的手,拉到一旁,认真道:“睡觉尚且不行。”   柳红枫轻笑出声,道:“遵大少爷的命。”   他虽放弃了衣带,却没有抽开手,反而扣住段长涯的手指,五指顺着对方的指缝插进去,摩挲了一阵,心满意足道:“你的手比方才暖多了。”   段长涯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后开口道:“是了,原来动情会让人变暖。”   柳红枫凝着咫尺外的侧脸:“能让你这块坚冰化成春水,我也不枉此生了。”   段长涯却问道:“为什么你会看中我?”   “嗯?”柳红枫露出疑惑之色,“这还用问么,你是天之骄子,试问天底下哪个人不喜欢你,恐怕天底下的女子都是我的敌人,直叫我惶恐,你还问我这种话,不嫌多余么?”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又问:“你就不怕我真的玩弄你?”   柳红枫露出盈盈笑意,道:“我那么喜欢你,就算被你始乱终弃,也不会后悔的。”   段长涯怔了怔,道:“我不会弃你。”   柳红枫又笑了,笑得全无遮掩,欢喜从含着氤氲的眼中溢出,他轻轻挣脱段长涯的手指,转而将手臂跨过对方的肩膀,勾在脖子上,道:“既然睡觉不行,让我搂一搂总可以吧。”   不等段长涯发话,他便将头埋进对方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   段长涯不解:“你这是何意?”   “记住你的味道。”   “你是属狗的么?”   “哎呀,段少爷莫非是想让我拜倒在脚下摇尾乞怜吗?若是少爷有此嗜好,我倒乐意配合。”   “不必了。”   “……真是不解风情。”   段长涯轻叹了一声,但还是将手贴在他的背上轻拍。   柳红枫难得闭上聒噪的嘴,挤进咫尺外的怀抱,将温热的呼吸洒进对方的肩窝。   静谧凉薄的黑暗使人格外脆弱,段长涯的呼吸也比平日更沉郁,他收紧了手臂,牢牢搂住怀中的身躯,仿佛怀抱着一团火。   柔火安静跳跃,将孤寂、死亡和其余阴晦潮湿的东西从脏脾深处驱走。   这难得宁静的片刻未能持续太久,门却吱呀一声敞开,从门口传来夸张的呼声:“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柳红枫依依不舍地从段长涯怀中抽身,偏过头,道:“傻小鬼,胡乱喊叫什么,房顶都要你给掀了去。”   柳千瞪大眼睛打量两人的模样:“你们在帐子里还没睡够,还要在这里睡吗!”   段长涯也的脸色也僵住了,辩解道:“我们没……”   没等他说完,柳千便已抬手指向柳红枫的鼻子,怒道:“禽兽,还不快放开人家,人家的爹都找上门来了。”   果然,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院外远远地来了一队人,为首的翻身下马,快步走来,正是段启昌。   半掩的门被推开,月光照进房间,段启昌快步来到床边,一把按住儿子的肩膀,道:“长涯,你是不是又受了伤?”   段长涯平静答道:“多亏红枫相救,已经无碍了。”   柳红枫立刻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哪里哪里,举手之劳罢了。”   段启昌的目光转向一旁,向柳红枫道了声谢,然而,他的目光却变得十分锐利,在后者身上逡巡打量。   柳红枫老老实实地站着,抬头挺胸,任由对方检阅。   段启昌没检出什么破绽,终于将视线移开,转回段长涯身上:“叫你不要贸然行事,你却不听话,你有旧疾在身,这几年总算有所好转,你怎地不懂得珍惜,屡屡作践自己。”   段长涯却道:“父亲,我为匡扶正义而出手,不算是作践。”   “唉,唉,”段启昌直摇头,“你的脾气还是那么倔。”   “我……”段长涯试图争辩。   “不许顶嘴。”段启昌怒道,然而怒容也透着几分无奈。   无奈是因为对面的儿子仍旧面不改色,眼中全无悔意。就连柳红枫看了也不禁咋舌。   “罢了,”段启昌率先改口道:“好在这次平安度过,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跟你泉下的娘亲交代。天色不早了,你快随我回去。”   段长涯却转向柳红枫,道:“还有我的朋友……”   柳红枫看到段启昌的脸色又晴转阴,立刻摆手:“长涯不必顾忌我,柳千那小鬼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恐怕不愿走远路,我们今晚就在近处找地方投宿,改日再登门拜访。”   段长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父亲,终于点头道:“好。”草草与柳红枫道了别,便随父亲一同离去了。   一行人走远后,柳千立刻黑了脸:“你才困得睁不开眼呢,我从头到脚都很精神,以后别拿我作挡箭牌!”   柳红枫撇撇嘴,讪笑道:“你这小鬼就是太机灵了,才一点也不可爱。还是我的小涯涯更可爱一些。”   他没想到柳千突然眯起眼睛,仰头望着他,问道:“你真的喜欢段长涯吗?”   *   柳红枫只觉得心中倏地一颤,呼吸滞了片刻,才道:“你这话可真怪,他那么完美的人,世上怎会有人不喜欢?”   柳千翘起嘴巴,道:“我管其他人喜不喜欢,我问的是你。”   柳红枫耸肩道:“我当然也是喜欢的,不然干嘛要追着他跑,我说了那么多遍,难道我说的不像是人话吗?”   “你说的一点都不像人话!”柳千的眉头在小脸上拧成一团,口中争辩道:“我若是真的喜欢上了谁,才不会整天把喜欢挂在嘴上,来来回回地讲。”   柳红枫挑眉:“那你倒说说,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   柳千道:“就像喉咙里堵了一块石头,心里的意思怎么也说不出来,就算说出来也变了味。”   柳红枫心下一凛,暗道,这小鬼心性尚纯,直觉却异常敏锐。但他的脸上神色如常,撇着嘴道:“得了吧,你个小鬼懂个屁,金娥姐姐都够当你娘亲了,你可收收你的脑子,别胡乱肖想,免得贻笑大方。”   柳千当即涨红了脸,跺着脚道:“你别胡说啊,我才没有你那么龌龊,天天想着跟人睡觉,我只是希望她平安而已。”   “哦,”柳红枫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如我们这就去莺歌楼,听她亲口报个平安,好满足你的心愿。”   柳千却把脑袋一扬,大义凛然道:“我不去。”   “你不想见金娥姐姐吗?”   “不想见,她累了,需要休息。”   “那我们晚些再去。”   “晚些我也不去。”   “为什么?”   柳千踢着脚边的门槛,嘟囔道:“我们遇到的尽是打打杀杀的坏事,我不想连累她,所以我不要去打扰她,你也不许去。”   他的手不自觉地探到胸口,摩挲着脖子上的对蝶玉佩,宽阔的眉头攒成一团,心事全都写在脸上。   柳红枫第一次见他如此忧郁,心下不禁一软。都怪柳千平日里太过活泼,以至于他常常忘了,这小鬼与过去的自己一样,尝过许多苦头,接过许多拳脚,挨过许多冷眼,一样被这人间所弃,无处可归,绊倒在自己的鞋靴下,又带着满脸淤泥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只为寻找一处栖身之所。   “好吧,听你的,不去就不去,”柳红枫的语气难得温柔,“只是万一街上的客栈还是关着门,我们就只能风餐露宿了。”   “露宿就露宿,”柳千终于挺起胸膛,用稚气未脱的清脆声音道,“我又不是没露宿过。”   这不足挂齿的、小小的骄傲,好像寒冬里跳跃的一道烛火,冷夜里长明的一盏孤灯,虽微弱,却足以照亮寂寥的前路。   柳红枫笑道:“你不怕大尾巴狼来把你叼走吗?”   “不怕,我会使剑。”柳千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举到对方眼前晃动,“是金娥姐送给我的。”   “哦?让我瞧瞧。”柳红枫伸手接过。   柳千虽松开手,眼睛却一直追着短剑的去向,叮嘱道:“你可当心点啊,别弄坏了。”   柳红枫将剑刃微微抽出,借着房檐下的月光,来回打量一番,道:“这块生铁选得不错,可惜锻造得不够火候,打磨也不够仔细。勉强可以把狼唬住,想拿来对付人,怕是悬了点。”   柳千噘着嘴道:“你别想再诳我,瀛洲岛这么小,哪来的狼。”   柳红枫大笑出声,道:“原来你还不傻。”见柳千把眼一横,抬脚要往自己的鞋背上踩,急忙躲向一旁,道,“没有狼不要紧,我可以同你过招,试试你的功夫进展到了何处。”   柳千立刻来了兴致:“好啊,当我怕你不成,上次输的这次我一定赢回来。”   “不急,”段长涯按住他的脑袋揉了揉,“在你大展身手之前,先陪我去一趟清光涯。”   柳千晃着头甩开对方的魔爪,问道:“清光涯边的人早散了,你还去做什么?”   柳红枫将视线投远,夜色渐深,他已看不清涯边的情形。他淡淡道:“将那几名死者葬了。当然,也顺便查验尸体,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线索?什么线索?”   “自然是那位方兄弟遇害的线索。”   “遇害?”柳千更是疑惑,“他不是死在天极剑下吗?”   柳红枫道:“夺他性命的是天极剑不假,但将他引到剑尖底下的,却未必是他自己的脚。”   柳千一头雾水:“什么意思啊?说简单点。”   “你想一想,他为人单纯清正,与世无争,并不贪图莫邪剑,甚至连武林大会都不打算参加。这样的人,为何突然被东风堂拉拢,又恰巧与西州会结仇,你仔细想想,他的遭遇未免太过诡厄。”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有人从中作梗,推波助澜,步步将他引入深渊。”   “就算如此,你能从尸体上查出什么?”   “可别小看了尸体,”柳红枫说着,从桌上堆积的杂物中捻出一本书册,递给柳千,“这是我在雀背坞中寻到的账册,你瞧一瞧,可有什么不对?”   柳千虽然只有十二三岁,柳红枫却当他是个真正的大人,对他充满耐心,从来不曾漠视他的意见。柳千在他的启发下,也端详着手中的账册,认真陷入思索。隔了一会儿才道:“这册子表面尽是尘灰,但内页却有翻弄的痕迹,而且是新的,是沾了泥水的指印,昨晚恰巧有雨,所以……很可能是昨晚有人翻了房间里的旧物。”   “不错,”柳红枫点头道,“你再看看这一页的内容。”   柳千又埋头看了一遍,嘟囔道:“……绳舟?”   柳红枫道:“倘若绳舟确有其物,或许正是离开瀛洲岛的法子,而这个秘密很可能被其他人发掘了去。”   “被谁?”   “那就要去看一看了尸体了,多亏昨晚的雨,指印是不会说谎的。”   柳千睁大了眼睛,点头道:“我明白了。”   柳红枫冲他笑笑:“那我们走吧。”说着便打算动身,但袖子却被对方扯住。   柳红枫偏过头,刚好迎上柳千的视线。   柳千仰着脸,自下而上地凝着他,神色少有地严肃。   “怎么了?”   柳千眨了眨眼,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我虽然不喜欢你,但也不讨厌你,我想金娥姐平安,也一样想你平安,你不要胡乱作践自己。你要好好活着。”   柳红枫又是一怔,望着身边的小鬼,隔了半晌才答道:“你放心吧,我还不打算送死。”   他的口吻平静而压抑,尾音微微颤抖,在吐出“死”的字眼时,肩膀毫无征兆地战栗了片刻。   他若有心寻死,恐怕早就已经死了。   若是早些死去,他便能够少挨许多煎熬,少受许多折磨。   早在失去生母的那一天,他便已了解,原来有许多事比死还要可怕,人间有活生生的炼狱,有衣冠楚楚的恶鬼,有藏在面具背后的青面獠牙,若是落入他们的陷阱,滋味比死还要难受百倍。   但他还是活了下来。   他很快又要步入夜色,在漫无边际的迷雾中苦苦搜寻。   背后宁寂的房间突然便有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他不禁回过头,怔怔地望着凌乱空荡的床榻。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坐在黑暗中,眉目舒展,笑魇盈盈,像是一团跳耀的火光,簇拥着膝上的白衣之人。   没有人生来便裹着温暖,任何人在凉夜里都会觉得冷,若想化身为火,唯有燃烧自己。   他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段长涯手指的触感,鼻腔中则是那人热烈的气味。   些许温存凝固在他嘴边,化作一抹浅笑,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   东风堂的宅院很大,亭台楼榭一应俱全,饶是建在萧条的孤岛上,仍不改番奢华气派之势。   夜深时分,万籁俱寂,唯有最深处的院落里点着一盏孤灯。   这是堂主宋云归居住的院落,庭园敞阔,廊榭环绕,檐牙高啄,孤灯之火幽晦黯淡,全然无法照彻院子,只能草草笼住回廊尽头的寝房。   常居东风堂的人都知道,这盏灯终夜不会熄灭,一直亮到黎明。   厉害的人物往往有着奇特的怪癖,落在宋云归身上,便是喜欢点灯入睡。相传这是因为他在闻名江湖之前常年出入矿山,终日与黑暗为伴,甚至数次遭遇坍塌事故,险些葬身矿洞之中,从此,他便养成了夜里留灯的习惯。   如今的宋云归已是江湖传奇,因而,就连他的怪癖都也得神圣起来,变成东风堂里独树一帜的符号。   东风堂的仆佣都知道,寝房中的孤灯点起时,便是宋云归要休息了,他或许独自入寝,或许唤来红颜知己侍于枕边,不论怎样,除非天塌下来,谁也不敢叨扰他的安逸时光。   今夜,他过得并不安逸。   他的房间里的确有客人,可客人却不在他的床上,而是站在窗边,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佩戴在脸上。   那人转过头,指着脸上的面具问他:“云归,你看我戴着这个,是不是很凶恶,很有威严。”   语声被铜皮掩住,显得有些阴郁低沉,但语气却透着十足的妩媚。   宋云归道:“你不论怎样打扮都是好看的。”   那人却滞了片刻,道:“你今夜的心情并不好。”   “何以见得?”   “不然你一定不止用嘴称赞我,还会用身子行动起来。”   那人回到宋云归对面落座,纤长的手指搭在茶盏上摩挲,却不拿起。   宋云归叹了一声,道:“我只是觉得可惜?”   “何处可惜?”   “我终究还是没能招揽无相功的传人。”   那人语调一沉:“你是指方无相?”   宋云归点头道:“可惜他已经死了,死在天极剑下。”   那人吐出轻笑声,道:“并不奇怪,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身怀那样危险的功夫,却毫无心计可言,天真又愚钝,只消旁人轻轻推上一把,便滑入深渊,万劫不复。这样的人还是死了的好,不然你控制不了他,他反倒坑害了你。”   宋云归忖度着她的话:“你口中的旁人便是自己吧,是你将绳舟的消息放出去的?”   “是我,”那人微微垂下头,直言不讳道,“毕竟我说的又不是谎话,方无相和元宝真的知道离开瀛洲岛的秘密,甚至还救了你的红颜知己。”   宋云归顿时陷入慌张:“不,并不是红颜知己,只不过是一时寻乐,才招惹了路边的花草……”   “你不必同我解释,”那人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毕竟我已经是个死人,死人总不能不准活人寻欢作乐,你看,我从来不曾打扰过你。”   一番话后,宋云归竟低下了头。   也只有在这私密隐蔽的房间里,才能看到风光无限的东风堂主低头乞怜的模样。   他望着对面尊贵的客人,一字一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   那人掩在面具下的嘴角勾起,露出几分喜色,在沉默中回味了片刻,才道:“你最好也装一装别人,因为我们的计划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候。你我所看上的目标已经和段家的少爷勾搭在了一起,速度简直比我预想中还要快。”   宋云归挑起眉毛:“你是说柳红枫?”   “不错。他果真没有令我失望。尤其是当我听到铸剑庄传来的消息,今日又有几个亡命之徒试图强取峥嵘阁,被晏月华的人马拦下来,当场取了命,我实在恨他们不争。相比之下,柳红枫实在比他们可靠得多。”   宋云归冷笑一声,毫不掩饰笑容中的轻蔑之意:“现在争破脑袋的都是二流货色,真正的一流人物早该猜到莫邪剑不过是个幌子。”   他的客人道:“柳红枫就是这样的人物。”   “你如此看得起他?”   “当然,他的肩上背着深仇大恨,一直在追逐段氏藏在荣光背后的阴影,即便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刻,他也没有改变目的,不枉我辛苦将他送入牢狱,比起方无相,这样的人才是你我最需要的。”   提到段家的时候,她的口吻格外的冷,牙齿咬出咯咯的响声,手指不自觉地攥成一团。   宋云归递出手臂,隔着桌子搭上她的手背,柔声唤道:“阿瑾,你把面具摘下来吧,它实在不衬你的容貌。”   “不行,那不就暴露出我的脸了。”   “这里没有旁人,给我看看你的脸又有何妨,”   他说着竟站了起来,没有去拿桌边的手杖,而是拖着一只坡脚,迫不及待地来到她的面前,拦腰将她抱住,揽入怀中:“阿瑾。”   那人微微低着头,没有抵抗,面具轻而易举地被宋云归取了下来。   这狰狞的面目曾经主宰了五十条人命,如今却被草草放在一旁,好像是不值一提的玩具。   宋云归的目光全都落在怀中人的身上。   那人却短暂偏过头,望向对面墙边的梳妆台,梳妆台上嵌着一面圆镜,刚好映照出一张脸庞。   是她自己的脸,脸颊泛着潮红,在脂粉的精心映衬下,显得格外妩媚,一身简单的素衫罩在身上,却不能将她的风姿削减分毫。   她低声道:“我是南宫瑾,但却不再是段启昌的妻子,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向段家报仇的鬼。”   她真的是鬼,因为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若是有故人见了她,一定会被吓破了胆,她的模样一如十年前的镇南郡主,美貌清绝,犹如绘在画卷里的繁花,不曾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凋零。   宋云归看得痴了,抬起一只手抚在她的脸颊上:“难得良夜,何苦再谈仇爱。”   她的脸颊映在烛火中,脸上明暗交叠,阴影如海潮一般起落,变幻出无穷无尽的模样。   “谈完仇,才能谈爱,你要好好帮助你的阿瑾,往后江湖就是你的。”   “但我现在只想要你。”   “我还没说完,”她拨开宋云归的手,转而倾身向前,将自己的嘴唇送上,“阿瑾也是你的。”   淡淡的烛光中,两条影子缠绵在一处,不分彼此。   此刻才是良宵的开始。   *   金娥仍等在莺歌楼中。   她不会打打杀杀,更不懂得参度时局,她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风尘女子,从未拿过比菜刀更重的利器。眼下,她使着张大厨留下的菜刀,用着昼时店家施舍的食材,仔仔细细地烧了一桌饭菜。这一次她有充足的时间,饭菜也烧得比中午更精致,简陋的原料到了她的盘中,焕发出崭新的光彩,好像是石头缝里开出花来。   可惜,却迟迟没有人来品尝她的手艺。   她并不意外,几个时辰前,她的客人匆匆离去的时候,她便隐约有了预感,这三个人今夜大约不会再来了。   她将目光投远,视线却被院墙挡住,看不见街市的情形,只能看到暮色渐渐沉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毡布似的,从冷清的穹顶压向稠密的屋檐。阵阵冷风顺着墙角卷起,将零落的败叶和尘屑卷到空中,这些细小的东西跨不过墙壁的阻隔,好像是被困在网里的飞虫,厢宓卮蜃抛,轨迹忽高忽低。   还有更多的东西是连风也卷不动的,譬如被稠血沾湿的土壤,它们团簇成深色的屑块,又湿又沉,吸引着黑暗中嗜腐的虫蚁。   金娥将目光移开,努力不去思索这院子里发生过的悲惨遭遇,一个人回到空空荡荡的前厅,在烹熟的饭菜旁落座。然而,桌椅上也有血迹残留,鲜血渗进木头的缝隙,变冷后便粘在其中,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生死何其沉重,死亡的痕迹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   她的胆子很小,即便是看到伤口淌血的场面,也会眼前发白,背冒冷汗,白昼充当诱饵的时候,她已被段长涯的剑吓昏了一次。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哪来的胆量继续留在楼中。   她眼前的景致从刀光剑影变成柳千的脸庞,轮廓柔和,皮肤有着孩童独有的细腻,柳千在这张桌子旁边落座,夹起她烹饪的菜肴,迫不及待地送到嘴边,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容。生动的画面浮现在眼前,竟驱散了血光,使得周遭的一切变得温暖而柔软。   正是这幅景致使她流连忘返,使她依旧等在这里,等待柳千回到她的身边。   她看着远处的天光,天色由昼入夜,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视野尽头的余晖骤然一跳,好像是烛火在将灭前一瞬的摇晃。而后,周遭便彻底陷入晦暗,好像是滑进万丈深渊似的。   她叹了一声,起身点了一盏灯烛。   昏黄的光晕再一次充盈视野,她却突然僵在原地,脸上没了血色。   在灯烛所照亮的门边,她看到一团幽晦的影子。   她尖叫出声,以为自己撞见了鬼,然而,她很快便看清对面并不是鬼,而是人。   当然,那不是她心中所念的人,她念的人也一定不会潜伏在黑暗中,用如此恶劣的方式惊吓她。   她识得这个人。   这人曾是翠姨雇佣的堂卫之一,孙老大的手下,年纪比孙老大还要小一些,名叫廖戈。迫于翠姨的威严,莺歌楼的姑娘与堂卫往来不多,她与廖戈打过照面,但并没有说过几句话。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余光向门外瞥了一眼,院门分明关得严严实实。   廖戈反问道:“好歹也是我走了几个月的地方,怎地就进不来呢?”   金娥的牙齿打颤,说话的声音也在不住战栗:“这里已经没有银子了,就连这桌饭菜也是旁人施舍来的,你……你还是走吧。”   廖戈非但没有走,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深了:“这话就见外了,我可不是为了银子才来,我是为了你啊。”   金娥怔住了:“为了我?”   “我一直看着你,已经看了好几个时辰,你该不会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吧?”廖戈一面说,一面向她走来,“你的脸蛋沾了油烟,倒比以前更好看了,若不是天色暗下来,我真想再多看一会儿。”   金娥感到一阵恶寒爬上脊背,原来在她独自忙碌的时候,竟有一双眼睛从黑暗中密切地注视着她,像把赏笼中的鸟雀似的,品玩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漫漫长夜,你想必很怕冷,很怕寂寞吧。”   她一点也不怕冷,更不怕寂寞,她的心里已被重逢的喜悦填得满满当当,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哪里还装得下寂寞。   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廖戈并不会听她的解释,像廖戈这样的人,问话并不是为了得到答案,只是为了麻痹自己的良心,将仅存的愧疚融化,换成自我陶醉。   “不如我来陪你吧,我一定会让你过得舒舒服服,欲仙欲死。”   “不用,你快出去!”   廖戈当然不会照做,他已来到金娥面前,金娥一面向后躲避,一面瞪着他的脸,平心而论,他的身形匀称,年轻有力,脸庞也称得上英俊,比起很多油光满面的客人要好得多。若是放在过去,金娥有一百种法子伺候这样一个男人过夜。   但她突然不愿想象哪怕其中一种。   廖戈将她逼到桌旁,宽大的手掌已经贴上她的腰际,一面用力揉弄,一面向怀中揽。掌心的热汗透过衣料沾在金娥的肌肤上,使她感到一阵反胃。   一颗种子在她的深处生根发芽,使她突然长出一颗怜惜自己的心,突然不愿再忍受这样的屈辱。   她的腰身已被廖戈钳住,手背在身后胡乱摸索,却发现防身的匕首已经不在,已经送给了小千。她转而摸向更远处的桌面,摸到烛台的长脚。   她执起烛台,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往廖戈的头上甩去。   然而,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率先甩上她的脸颊。   巴掌中的蛮力将她掀开,她的手指松软,烛台从指间滑落,滚落在地上,很快熄灭了。而她扑倒在桌边,脸颊上火辣辣地疼,嘴里有一股血腥味涌出。   廖戈的脸在黑暗中变得格外凶煞:“我好生疼爱你,你却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动粗了。”   她的肩膀被一双大手牢牢按住,她拼命挣扎,将桌上的盘碗都拨到了地上,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她花了几个时辰精心置备的饭菜,就这样滚进了灰尘中。   “放开我……别碰我――!”   她很快便又挨了打,廖戈的手毫不客气地抓住她的胸脯,她发出一声惊呼,眼底有泪水涌出。   她在恍惚中想起孙老大与翠姨的闲话,这廖戈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只不过身体比常人更强壮一些,即便如此,自己在他的面前仍旧无力反抗,只能任其宰割。   “一个妓女立什么牌坊,你平时是怎么卖的,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早在门缝里看过无数次了。”   她感到一阵恶寒爬上脊背,她想象着那漆黑的门缝对面藏着一双眼睛,望着她扭动腰肢,面红耳赤的模样,将她侍奉客人时的丑态尽收眼底。   她的手在桌上摸索,抓起一片碎瓷,抵在自己的颈上,高声道:“你别过来!你若再动我,我……我就杀了自己!”   廖戈却冷冷一笑,道:“那就动手呗,你就算现在去死,身子也能热上几个时辰,小爷我一样可以玩,还可以玩得更尽兴些。”   金娥眼前一黑,喉咙里涌起一阵苦涩。   原来这卑微、屈辱、无力的样子才是她的本来面目,与之相比,重逢带来的一丁点慰藉,就像长夜里的灯烛,孱弱而孤独。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任由瓷片掉在一旁。   “你看看,早点识趣多好,非要白吃一顿苦头。”男人讪笑着贴上她的身躯,“来,让小爷好好疼爱你。”   “别……别动我……”她的抗议声比方才熄灭的孤灯还要虚弱。   她眯起眼睛,忽地看到另一条影子在廖戈背后出现。   那影子是漆黑的,飘忽不定,好像黑夜本身。   她在恐惧中睁大眼睛,紧跟着听到一声钝响,钳着她肩膀的力道骤然松开。   廖戈发出惨叫,捂着手腕转过头。   *   金娥诧然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她从廖戈的神色中看出诸多不甘,他并不想放开她,却不得不放,因为他的手腕以奇异的角度弯曲着,手指已使不出力气,方才那一声钝响,便是他的尺骨折断的声音。   来人不费吹灰之力便折了他的小臂。   那人的个头高挑,身形比廖戈清瘦得多,一席黑衣裹身,将腰线勾勒得格外明晰。脸庞也覆在黑色的面纱下,看不出脸上的模样。   廖戈咬牙忍痛,眯起眼睛看向不速之客,口中骂道:“他奶奶的,哪来的小倌,阴里阴气。”   很显然,他还不相信这人真的有本事折断他的手。   来人没有与他多说一句话,只是扬起手,忽地掷出一枚暗器。   那是指甲盖大小的圆球,质地轻盈,毫无棱角,好似小孩子玩的弹珠,实在不像是杀人夺命之器,就连廖戈也愣住了,竟站在原地没有躲。   弹珠打在他的鼻梁上,像水球一样迸开,裹在其中的液体溅在他的脸上,卷起一阵白色的烟雾。   他顿时发出剧烈的惨叫声。   金娥也呆住了,她吓得闭上眼睛,随后闻到一股浓郁的焦味,再次睁眼的时候,廖戈那英俊的脸庞已被烧得面目全非,鲜血淋漓的红肉背后,隐约袒露出森森白骨,鼻梁和嘴唇肿胀不堪,好像是被开水烫破的猪头。   从他的惨叫声听来,那滋味想必很痛。   廖戈的嘴已经吐不出狂言妄语,他的眼珠瞪得浑圆,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吼,一把抡起地上的烛台,向着黑衣人的脑袋砸去。   他已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然而,黑衣人只是轻轻闪向一旁,步履轻盈,好似一只黑背的燕子抄过水面,翅膀在水上轻轻一点,烛台便像是抹了油似的,滑入这人的手掌心。   那双手很纤细,很白皙,很灵巧。   灵巧的手指缝里夹着另一枚弹珠。   廖戈这次真的怕了,他哇哇叫着向后退开,然而,弹珠已经出手,瞄准的目标却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下身。   弹珠不偏不倚地打在两腿之间,悬着命根子的地方。   又是一阵白烟腾起,焦蚀的味道在房檐下漫开。   廖戈再一次发出哀鸣,这次的声音比上次还要可怖,还要狰狞,就连猪被宰杀时或许也比他叫得好听一些。   他翻倒在地上,蜷成一条虾米,捂着下半身打滚,脑袋铿铿地撞击桌角,却浑然不觉。   从他的指缝里,可以看到他的裤子都被烧出大大小小的豁洞,而裹在裤子里面的部分血肉模糊,叫人不忍卒看。   命根子烧成如此模样,这辈子怕是不能再使了。   黑衣人抱着手臂,目光低垂,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哀嚎声终于停下,从通红的眼缝瞧见黑衣人的模样,像是瞧见了鬼一般,用手撑起身子,连滚带爬地往门口逃去。   黑衣人第三次抬起手,他的手里还有很多弹珠模样的暗器,足够把廖戈烧成一团烂肉。   他的手却被金娥拉住了。   金娥几乎是本能地上前,拉住那人的手,为廖戈的命求情:“他已经流了很多血,别……别再杀他了。”   尽管廖戈方才羞辱了她,但她实在不愿看到对方的模样变得更凄惨,她自知软弱,就连惩戒敌人的勇气也没有。   那人的暗器没有掷出,一双眼睛藏在黑色的面纱背后,好似石缝里的麟蛇,一动不动地凝着她。   廖戈已经遁入夜色,逃出院落,很快便没了踪影。莺歌楼中只剩下他们两人。黑衣人透过面纱。   金娥这才感到后怕,她突然松开对方的手,低声道:“是……是我冒犯了,还望大侠宽宏。”   她几乎想要嘲笑自己的傻气,她早该明白,既然有第一个廖戈闯进来,为什么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顶天立地的侠客,哪个会在入夜后到访青楼,况且还是关门大吉的青楼。   倘若这人存了歹心,也打算占自己的便宜,那么他先将廖戈赶走,简直再正常不过。   鸟雀死后,跌入泥土,很快便会引来食腐的虫蛆。   如今莺歌楼已经倒了,只剩她留在泥土里苟延残喘、穷途末路。而她甚至不是漂亮的鸟雀,她的年纪在妓女之中已算得上年长,姿色早就比不上年轻的姑娘,即便委身风尘,她也是一只成不了鸟雀的飞蛾。   黑衣人还是没有作声,而金娥已在瑟瑟发抖。   她想,这人的手法干脆利落,所使的暗器残忍凶煞,一定是个真正的武林高手,她落在这人的手里,说不定比给廖戈玷污还要可怕百倍。   烧焦的味道还飘在鼻子底下,她想到那腾起的白烟和淋漓的鲜血,只觉得双膝瘫软,手脚绵软无力,恨不得就此昏死过去,总好过活着受罪。   她默默低下头,将手撑在桌沿上,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然而,她的眼睑却被一阵橘色的微光照亮。   黑衣人将手中的烛台重新摆上桌面,又将烛心端端正正地摆在顶端,而后点燃一只火折,用白皙的手护着,徐徐地凑向烛台,用火苗将残烛点燃。   而后,她又把桌上的狼藉清理到一旁,口中叹道:“可惜了这些饭菜。”   金娥不禁睁大了眼睛。   万籁俱寂的夜里,那人的声音格外明晰,一字不漏地钻进她的耳朵。   那人虽然低沉,但却并不粗粝,竟像是女人的声音。   金娥终于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敢问大侠是……?”   “我不是大侠,”那人答道,一只手将面纱摘下。   浮现在烛火中的,竟是一张白皙清丽的面庞,和红润饱满的嘴唇。   “你……你也是女子?”金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啊,”那人扬起嘴角,露出笑容,“金娥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金娥的眼底尽是茫然。   那人的目光短暂垂落,但很快又抬起来,用一双澄眸望着金娥,道:“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是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的心。”   *   “我救了你?”金娥倾声发问,“你一定是认错了人吧。”   她一次次抬起头打量对面黑衣的女子,目光却总是中途避开,不敢停留太久,她想,这人对自己温柔客气,一定是出于误会。她是如此卑微渺小,连自己都救不了,哪里还有本事搭救旁人?   然而,对方只是微微摇头,将桌子收拾停当后,又扯来一把椅子摆在旁边,欠身让道:“姐姐,你方才受惊不轻,先坐下来歇息片刻吧。”   “嗯。”金娥小声答应,缓缓地落座,但手脚仍是僵硬的。五指搭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在衣料上刮出褶皱。   任谁都能看出她很紧张。   就连被廖戈威胁的时候,她也不曾如此慌乱失措。   一个人若是被不幸禁锢太久,便会渐渐忘记幸福的感受,很难相信好事会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黑衣女子在她身边蹲下,将自己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来回轻抚。   那双手纤细,白皙,灵巧,拿得起阴险毒辣的暗器,也使得出轻柔妩顺的力道。   金娥在她的安抚下,终于渐渐放松,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她的面相很是年轻,看上去至多十八九岁,虽不曾梳妆打扮,但脸庞的轮廓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和,眉如柳梢,眼似桃花,目光像一阵春风似的,播撒在金娥的身上。   她的声音虽然低哑了些,但口吻却充满耐心,道:“我姓赤名怜,可惜我不喜欢父母为我取的名姓,所以我行走江湖时自称作‘赤练’,想要当一条人人敬畏的毒蛇。但上一次我见你时,你却说赤练这个名字太凶煞,与我并不相称,所以你不唤我的名姓,也不喊我的名号,只是叫我小红。”   “小红……?”金娥的眼睛渐渐睁大,脸上的神色渐渐明朗,“我想起来了,竟然是你!?”   “是我。”赤怜的眼底浮起一片喜色,像是小孩子得了糖果一样开心,“这世上会叫我小红的只有你一个人,我就算烧成灰,化成土,也决不会认错你的。”   金娥难掩惊色,半晌才开口道:“你竟已经这么大了,我记得不太清楚,上次我们相见,是不是两年前的旧事?”   赤怜摇摇头,道:“不是两年,是一年零二百三十六个日子。”   “你竟记得如此清楚?”   “当然,分别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着你。”   金娥再一次露出诧色,目光仔细凝着对面的人,五百多个日夜过去,记忆中的影子已然模糊,可面前的脸庞却异常明晰,用炽热的目光望向自己。   “可我全然不知……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赤怜低下头:“是我的错,我不仅一文不名,还是个女人,甚至不能名正言顺做你的客人,我实在没有颜面见你,不过……”说到此处,她再度扬起头,“我一直在做准备。”   “准备?”   “我已经攒下很多银子,足够替你赎身,带你离开花街柳巷,另谋生路。”   “你要替我赎身?”   “是啊,可惜待我终于攒够了钱财,你却已离开扬州城,不曾留下半点音讯。”   金娥一怔,道:“去年秋天扬州城中闹起疫病,老板娘也染病过世,我才辗转到瀛洲岛来,走得匆忙。”   赤怜只是点头:“我明白,我都明白,都是我的错,是我来得太迟,才让你平白受了许多苦。”   金娥拼命追忆在扬州与赤怜初见时的情形,前尘往事却如海潮一般,将她的记忆一次次推回岸边。   她仍旧不敢相信,在她颠沛流离,受尽屈辱折磨的时候,竟有一个人将她装在心上,默默地为她奔走,四处寻找她的踪迹。   赤怜的话语好似迟来的甘霖,淌过干燥龟裂的大地,使她干涩疲惫的眼角再度泛起湿意。   甘霖源源不断地从赤怜的舌间淌出:“……我四处寻你,却没想到会在瀛洲岛上与你重逢,我虽进过一次天牢,现在却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天牢?”金娥大惊,“那岂不是死囚才会进的地方……”   赤怜立刻安抚她道:“不用怕,我已得天子特赦,如今已是无罪之身。我与你重逢,一定是老天的褒赏。”   说到此处,她的嘴角不由得扬起,眉眼舒展,年轻的脸庞上尽是甜蜜。   金娥却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带着恍惚的神色,道:“这……这未免太过突然,让我先缓上一缓。”   赤怜点点头,道:“当然了,你先好好歇息,你的脸色好生苍白,是不是不舒服?”   “无妨,”金娥摇头道,“只是有些受惊。”   赤怜仔细打量她的面色:“但你的嘴唇也很苍白,是不是赶上了月事?”   金娥的脸颊霎地涨红了,匆匆低下头道:“还没有。”   赤怜追问:“那也快到了吧?”   “嗯……”金娥微微点头,“不过不打紧的。”   “怎么会不打紧,月事迫近的滋味一定不好受。你不必对我隐瞒,我也是女人,我当然懂。”   金娥眨了眨眼,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她每月的几日不便,在男人看来实在不值一提,在她过往接过的客人中,有些偏偏喜欢挑在月事前夕到访,说女人在此时兴致高涨,床上获得的欢愉也能加倍。   爬上她床榻的男人常常陶醉在自以为是的慷慨之中,可惜对她而言,欢愉的记忆并没有多少,烙在脑海中的只有粘腻阴湿的痛苦,经年累月,漫无止境。   痛苦在脑海中反复碾辗,使她的鼻子兀自泛起酸痛,她已是身为人母的年纪,却在一个年轻姑娘的面前表现得如此脆弱。想到此处,她便倍感羞愧,将头埋得更低,道:“我……我只要歇息片刻就好了。”   下一刻,她被一双胳膊轻轻揽住。   赤怜站起身,站在她的面前,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脸颊埋入胸口。   赤怜的身材高挑而纤瘦,胸膛也是扁平的,尽管如此,她的手臂触感仍与所有男人都不相同。好像是一团云彩,一捧烛火,一只柔软的茧,轻轻将金娥裹入其中。   金娥的心弦剧烈颤摇,争先恐后地将泪水挤出眼眶。   她曾无数次热烈承欢,却从未被如此温柔拥抱。   她与赤怜贴得那么近,泪水在夺出眼眶之前,便率先沾在对方的身上。   赤怜低下头,关切道:“果真不舒服吗?你稍等片刻,我去药铺找些药来。”   金娥用手背在眼睑上迅速抹了抹,抬起头道:“大晚上的,不必麻烦了。”   “放心吧,我去去就回。”   赤怜说罢便转身,背对着烛光,化成一团黑影往夜色中去。   金娥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向那影子的一角。   赤怜回过身,有些惊讶地望着自己的衣袖,而金娥迅速缩回手臂,偏过头躲避她的视线。   赤怜怔了怔,迅速绕到金娥对面,扶着她的肩膀,道:“你不用怕,从今往后,哪个狗杂种敢碰你一根指头,我便烧了他的命根子,就像方才一样。”   金娥微微一怔,道:“方才那样还是算了,只消看着便疼得不行,简直要疼昏过去。”   赤怜耸了耸肩膀,道:“姐姐你何必为他们疼,你又没长那根多余的东西。”   金娥被她的话逗笑了,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舒展,目光缓缓移向她。   赤怜凝着金娥的眼,道:“若是有人进犯,你就将这灯吹熄,我便立刻回到你的身边。”   金娥摇了摇头:“灯这么暗,在外面哪里还看得见。”   “怎会看不见,”赤怜道,“只要是姐姐为我点的灯,多远我都看得见。” 第九章 两全法   金娥还在扬州城的时候,栖身的青楼名叫“寻燕坊”,坐落在市井深处,排场比莺歌楼要大一些。可惜这些排场与她并无关系,她只有一间小小的房间,位于三层回廊的尽头,房间里常年挂着艳俗的红帐,她接客在那里,起居也在那里。   娼妓是低微的职业,从寻燕芳里走出的女子,仿佛天生便挂了耻辱的标牌,首先要承接一轮鄙夷的视线、恶毒的嘲骂,才能顺利汇入人群。扬州城的街市比瀛洲岛热闹得多,但金娥并不经常出门,无形的束缚比有形的枷锁更严苛,一点点挤空她的容身之所,她住进挂红帐的房间,就像是宿进一间柔软的囚笼。   金娥与赤怜初遇,便是在这间囚笼中。   那是一年早春时节雨夕彖,节日的余韵尚未散尽,十里长街上人头攒动,男男女女结伴涌到街边,在团簇的花丛中展露欢颜,而金娥只是守在窗畔,望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簇。   狭窄的窗牙上摆了一盆新鲜的蝴蝶花,是今日光顾的客人一时兴起的馈赠。蝴蝶花是早春四处可见的盆栽,耐寒易活,价格低廉,客人像是从满城春色之中,随手采摘了一份边角料施舍予她。尽管如此,对她而言仍旧弥足珍贵。   赤怜便是在这时到访的。   赤怜当然不是寻燕坊的客人,她走的甚至不是大门,而是三楼的窗口。   她从窗外撞入金娥的房间,身着一袭黑衣,不过那时候她的个头不比如今高挑,脸颊轮廓还带着些许孩子气。   她的腰上受了很重的伤,鲜血将半片身子染得通红,她不知从哪棵树冠上跃下,艰难地扒住窗牙,连滚带爬地跌入房间。窗叶被她撞断了几根,花盆也被她卷带着离开原位,滑坠到地上,可怜的蝴蝶花就这样摔进一滩碎瓦里。   碎裂的声音沿着回廊传出,一串脚步紧随其后,来到金娥的房门口。一双手毫不客气地将房门推开。   手是老板娘的手,身为寻燕坊的鸨母,她可以随性推开任何一个姑娘的房门,从来不需要获准。   进门的时候,她的神色很是不悦,板着脸嚷道:“一大清早闹腾什么?”   “对不起,”金娥双膝跪在花盆边,“我本想给花浇水,却不小心将花盆碰翻。”   她微微抬起头,手指上沾着新鲜的血迹,花盆附近的地面上也沾了一滩血。   鸨母啐了一声,道:“多大年纪了还笨手笨脚,像什么话。好好一盆花,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对不起,对不起,”金娥不住地欠身,“是我太笨了,不配养这么美的花。”   鸨母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行了,快把这一地的烂泥收拾干净。”   “我这就收拾。”   “动作利索点,手上的伤口也冲干净,用纱布包上,免得碍了客人的眼。”   “是,我明白。”金娥一直低着头,逐一应过。   鸨母将她数落了一通,终于转身离去,把门在身后掩上。   金娥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视线投向床下,一面卷动手指,一面低声道:“你可以出来了。”   血迹真正的主人从床下翻了个身,转眼便来到她的面前。   赤怜伤得很重,她半蹲在地上,将一只手撑在背后,如此才能撑住身体的重量,不至于倾倒在地。尽管如此,她的目光依旧咄咄逼人,直视着对面的人,问道:“你为什么救我?”   金娥显然受到了惊吓,视线时不时认虺嗔腰间淌血处,嘴唇翕动,隔了一会儿才拼凑出字句:“你一个女孩子,伤得这么重,我不能不管。”   赤怜盯着她,半晌之后,终于将背后的手指松开。   原来,那只撑在地上的手并不只是为了支撑身体,手心里还藏了一件东西,指甲大小的小珠,有着泥球一般朴素的外表。   金娥不解道:“这是……?”   赤怜答道:“是暗器。”   “暗器?”   “只要一颗便足够烧掉你的脸。”   “什……”   “本来打算用来对付你,现在不用了。”   赤怜的语气平淡,金娥却已吓得面色土黄,险些昏过去。她抚着胸口,露出释然的神色,道:“还好你没有动手,我不会功夫,别说是暗器,就连一把小刀我也应付不来。”   她胸无城府,将所有的底细都和盘托出。在赤怜的暗器面前,她就像是一块醒目的靶子。   风从破损的窗叶中灌入,将床边悬挂的红帐拂起,赤怜带着满身伤痕,透过层叠的薄纱,望着摔碎的花盆、歪斜的花茎、和守在一旁的惊慌失措的女子。   两人的初遇,便是如此情形。   赤怜面如冰霜,身形瘦削,脸庞与娴熟温婉皆无缘,一头碎发蓬乱地系在背后,不像是女子,倒像是个落拓的男人。   就算有金娥在身边陪伴,她也依旧沉默寡言,惜字如金,一句话憋在肚子里,能憋上一整天。   金娥没有询问她的来路,也没有打听她为何会身受重伤,只是简单地问了她的名姓,然后擅自为她取了“小红”的绰号,打来水为她仔细濯洗伤口。   赤怜所受的不仅是外伤,割在她身上的刀刃大约淬了毒,使她的额头发热,浑身虚弱乏力,刀口附近的皮肉泛着青紫,久久不能愈合。   金娥不通医术,束手无策,只能将赤怜藏在房间里,接下来的几日,她将饭餐里的肉和精米挑出,悉数分给赤怜,每一日为对方更换绑带,拭去伤口附近的脓血。   赤怜无处可去,只能任由她照顾。甚至在她接客的时候,赤怜也躲在她的床底。   她的客人身份各异,年纪也不甚相同,年轻的下颚刚刚生出胡茬,年迈的眼角已挂满皱纹,但他们在床榻间的喜好却大抵相似,都以粗暴居多,仿佛将身下的女人视作一块沃土,耕耘得多用力,便能证明自己有多伟大似的。   赤怜躺在冰凉潮湿的地板上,听着床脚嘎吱摇晃的声响,还有比那些更加刺耳的、从女人口中吐出的、迭起不断的呻吟声。   待男人心满意足,整好衣衫,拂袖而去。金娥便独自站起来,带着满面潮红,双腿微微打着颤,俯身整理被褥。   空气中还弥漫着粘腻的味道。她的神色疲惫,呼吸还很短促,凌乱的鬓发尚来不及梳理,红妆在苍白的脸上胡乱晕开,使她看上去分外狼狈。   这就是娼妓的工作,或许那些名楼中的头牌常有琴曲傍身,有诗词助兴,坐拥无限旖旎风光。但像金娥这样平凡的娼妓,与一切旖旎都是无缘的。她的生命中只有单调的光景,就像床板摇动的声音,就像捣入躯壳深处的钝痛,日复一日,叫人习以为常,直至陷入麻木,忘却悲喜。   但赤怜还没有习惯。   她很愤怒。   在客人走后,她破天荒地来到金娥面前,主动开口质问,道:“你真的那么享受吗?”   金娥怔住了,似乎从未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不过是一介玩物,有谁会在意玩物被玩弄时的心情。   她将别到而后,轻声道:“当然不是,只是为了让客人开心罢了。”   赤怜的怒意更胜:“如此装腔作势,逢场作戏,出卖自己的身体与尊严,你不觉得可耻吗?”   *   金娥的动作僵在半途,手指扯着红帐慢慢攥紧,在柔软的缎子上揉出凌乱的褶皱。   赤怜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好像刀子一般锐利。   她沉默了许久,才道:“卖身为妓的确可耻,不过我实在不懂别的谋生法子,若想靠自己活下来,便只有这一条出路。”   她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是低着头,面对尚未整理停当的床榻,将手摸索着伸到枕边。   枕边的布料上尽是皱纹,还没有来得及掸平,皱纹上铺着她长而柔软的发丝,发丝旁边还摆着几粒亮闪闪的东西,是碎银。   她将银子拿起来,攥在掌心,慢慢贴向胸口,道:“今天的客人很是大方,额外给了我赏钱,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一趟药铺。”   “为何要去药铺?”   “这些天我四处打听,听说有一种金创药专攻外毒,便想买来给你试试。”   赤怜一怔,立刻沉下脸,道:“我不用你的药!”   金娥有一瞬的畏缩,但很快抬起头道:“放心吧,那间药铺只是价钱贵了些,但老板很讲信誉,从来不掺假,我听你昨夜呼吸很重,伤口一定很疼吧,用了金创药,说不定康复得更快些。”   说罢,她便匆匆地转过身,将凌乱的床帐放在一旁,一只脚往门边迈去。   赤怜在她背后追问:“你要赶我走吗?”   金娥的脚步一滞,微微抬起头,道:“当然不是,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好容易有人同我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赶你走呢。”她一面说着,一面回过头,像叮嘱熟悉的妹妹似的叮嘱道,“小红,你乖乖等我回来,不要叫旁人发现了踪迹。”   她转回头时,脸上那惶然无措的神色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容。   她的笑容很浅,很淡,像是雨后天边若隐若现的一丝虹影,模糊近乎透明。但色泽却是极鲜丽,极真诚的,不同于她在客人面前浮夸的媚态,反而隐隐透着疲倦,嘴角勾起的时候,眼角也跟着挤出细长的鱼尾纹,在红帐轻漾的室内徐徐游动。   赤怜对金娥的这幅神色感到陌生,她还太年轻,尚且读不懂刻写在皱纹中的故事,她只觉得那些狭长弯曲的皱纹仿佛没有尽头似的,就像是一条路,一条河,在常年的冷风吹拂、流水砥磨中,渐渐失了棱角,变得柔软又淡漠,绵延伸向远方。   不知不觉间,赤怜已被它们所吸引,在路上走出很远。   那一夜,赤怜的痛苦果真减轻了许多。   她敷下金娥带回的金创药,剧痛便不再如尖针一般悬在她的左右,一刻不停地拷问她,取代疼痛的是久违的倦怠,睡意向漩涡中的浪花,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将她裹挟在中央渐渐下沉。   她仍睡在金娥的床底。   床底本不是睡觉的好地方,但金娥用一双巧手将腐朽化作神奇,在冰冷的地板上铺了柔软新鲜的草席,又在草席旁边摆了一支熏香。赤怜睡在其中,就像被早春的气味所环绕。   熏香也是用金娥的赏银买来的。   赤怜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晨曦已洒满房间,她率先看到金娥的笑容,紧跟着是冒着热气的汤粥菜饭。   金娥坐在窗边,尚未涂胭抹脂,长发披在肩上,发丝被清风拂起,又被一双纤手拢回耳后,未经妆容修饰的脸庞有些苍白,但唇边却挂着淡淡的笑意,被金色的阳光晕染得一片柔和。   窗牙上早已已没有了花盆,然而,这张脸庞却比花还要好看得多。   赤怜平生第一次察觉,不论是光荣的银子,还是可耻的银子,一样能够填饱她的肚子,治好她的伤病,令她安眠入睡,将她温柔唤醒。   金娥虽出卖身体,放弃尊严,却用赚来的银子救了自己的命。而自己却靠着出卖金娥的同胞,换取虚荣的地位与财产。   究竟是谁更可耻?   她收敛了傲慢的态度,在金娥的手指落在她的身上,为她涂抹创药时,她的神情不自觉地变得局促,脸颊也隐隐发烫。   金娥的生活依旧如常,每一天依旧将客人领入红帐,竭尽所能地摇动床榻,发出让他们心满意足的忘情的喘吟声。赤怜依旧躺在床下,在泛着青草味的铺席上屏气凝神,咬牙忍耐,任由这些声音撞进她的耳朵。   她虽不曾与男人共枕,但却仿佛能够体会到金娥的感受,仿佛她们天生便心灵相通,无需赘言一句,那些男人断然理解不了的痛苦,她却能够通晓透彻。   她依旧憎恶这声音,但心中却萌生出一些截然不同的念头。在他们冲撞着金娥的身体时,比愤怒还要强烈的情感,也在不断冲撞着她的神魄。   这声音本该淡淡的笑着,有些无奈抱怨着,或是带着些许倦意叫自己的名字。   她人生的根基,都被这红帐中漫无止境的晃动所撼摇了。   在金娥的照料下,她的伤势日渐好转,气色日渐红润,与此同时,金娥的异状也渐渐引来周遭的瞩目。   金娥变得常常出门,越来越频繁地出入药铺,尽管本人声称身体不适,每日的餐食消耗却比先前还要多。以往她在寻燕坊中,是极乖顺的一个,鲜少招惹事端,然而,最近就连鸨母也频频向她投来狐疑的目光。   尽管赤怜一直小心谨慎地隐藏行踪,但长此以往,必定会叫人察觉。   狭窄的红帐,终究不能长久容纳另一个人。   终于,在一个黄昏,赤怜对金娥道:“我该走了。”   金娥坐在赤怜对面,沉默了许久,赤怜以为她会出言挽留自己,但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道:“对不住,我实在没本事长久护着你,你还是走吧。”   她的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但眼底却有氤氲浮起,她拼命忍耐不让泪水涌出,泪水之中蓄满了无处倾注的悲伤,一瞬间便淹没了赤怜的心。   赤怜伤是她治好的,心也是她治好的。现在,刚刚愈合的伤口再一次被看不见的手撕开。   临别之前,赤怜第一次主动握住了金娥的手。   赤怜她的手心是热的,可说话的声音却很冷。她说:“我之所以受伤,是因为我在为血衣帮做事,被官府抓到了把柄。”   “血衣帮?”金娥愕然道,“那……那不是……”   赤怜替她答道:“是专门出没花街柳巷,欺凌娼妓的一伙渣滓败类。”   金娥沉默良久,几乎让赤怜自惭形秽。不过,她却没有抽回被对方握住的手。   她终于问道:“小红,你为什么要替血衣帮做事?”   *   赤怜的手指颤抖,心中的动荡透过牵在一处的手,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对方。而金娥望着她,耐心地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道:“因为仇恨。”   “仇恨?”   “我的家便是被这间寻燕坊拆散的。我的父亲被娼妓交好,抛弃母亲转而娶她为妻,母亲心灰意冷,对我也日渐冷漠,我成了没人要的累赘。所以,我曾经想要报复那个蛊惑人心,横刀夺爱的狐狸精。”   “小红……”金娥的眼中流露出怜惜之神色。   赤怜凝着金娥的脸,这人明明该是她所憎恨报复的对象,却慷慨地救了她的性命,这张脸颊不够妩媚,不够娇艳,神色却永远剔透真诚,如清泉般灌濯她的眼眸。反倒是记忆中父亲的脸庞,与红帐中的客人渐渐重叠,他们满面春光,猥靡而又狂妄的模样,使她生出阵阵厌恶。   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真的能学会蛊惑人心的邪术。加诸于她们的污名,无非是负心人为自己铺设的退路罢了。   她就算要恨,也该恨那个自私自利,始乱终弃的父亲。   赤怜只觉得不可思议,曾经万般痛苦,竟在不知不觉间解开了。   她望着金娥,道:“那些都是旧事,不必再提,往后我不打算再为血衣帮做事了。”   金娥睁大了眼睛,嘴角渐渐扬起,神色由畏惧转作欣喜,就像是两人第一次相遇时,她听到暗器不会烧毁自己的脸,所露出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她重重地点头道:“如此我便安心了。”   “安心什么?”赤怜忽地凑到她的面前,凝着她的眼,“我明明再也不会见你,你为何要替我担忧,替我高兴?”   金娥冷不丁被吓住,顿时慌了神,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你可以再来做客,下次不必从窗户进来,也不必躲躲闪闪,你……你可以扮成男子,指名要我。”   赤怜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脸上浮起奇异的神色,放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姐姐,我就算想要你,也绝不会假扮成男人,用银子来占你的便宜。”   金娥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头:“不然我们还能怎样呢?青楼有青楼的规矩,我也没有别的法子……”   “我不管这劳什子的规矩,”赤怜打断她的话,道:“我会回来见你的,请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光明正大地回到你的面前,带你离开这间牢笼。”   “离开这儿,又能去哪儿呢?”   “江湖之大,哪儿不能去?天高海阔,总有你我的容身之处。”   金娥不由得怔住了,她从未想过离开青楼,自从家破后,她便独自流落,疲于奔命,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哪里还有心思眺望远方。   江湖二字,落在她的眼里,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就像是雨后的一抹彩虹,高悬天际,模糊缥缈。   赤怜的神色却是明晰笃定的,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她像是要攀上那一抹彩虹,平步到天边似的。   但她的身影是那么单薄,脸庞还带着稚气,在金娥的眼里,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即便是一句竭尽心力的承诺,落在这偌大的人世上,仍旧没有太多分量。   金娥心下带着犹疑,但却不忍让对方伤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应道:“好。”   得了这句应允,赤怜才站起身,脚步顿了顿,转身离去。   她来得很突然,走得也很决绝,漆黑的背影再一次消失在窗棱对侧,不留一丝痕迹。   春风从空荡荡的窗棱之中灌入,将红帐轻轻拂起,一如两人初遇的情形。   那天之后,金娥常常顺着窗口眺望楼下的空地。   空地上,矮树抽芽,花团盛开,车辙往复,云影徘徊,然而,赤怜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春日过去,金娥短暂的异状也恢复如常,不再引来旁人的瞩目,她依旧是寻燕坊里最乖顺的一个。   紧跟着便是难耐的盛夏,草叶打蔫,花骨垂头,虫鸣声昼夜不止,太阳将窗棱晒得发烫,红帐之中的时光更加痛楚难耐,她的身上常常沾着客人的汗水,那一股粘腻霉朽的味道如影随形,仿佛怎么也洗不净似的。   金娥的世界里没有江湖,只有一片苦海,漫漫无边,而赤怜只不过是一叶孤舟,偶然经过,渐行渐远,很快便没了踪迹。   她渐渐遗忘这段短暂的春日插曲,就连眺望楼下的习惯也渐渐疏淡。而后又是数月时光飞逝,秋去冬来,先帝辞世,新皇待位,朝堂纷争不断,天下喧嚣不止,因着逃难的旅人太多,扬州城里也闹起罕见的灾疫,家家户户闭门不开,街市一片萧条。终于,病魔将寻燕坊的鸨母取走,也将金娥仅有的容身之所冲垮,坊中的姑娘们陆续被卖至别处,金娥由一群堂卫带着,几经辗转,踏上瀛洲岛。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渡海,站在船头,她隐约想起赤怜曾说过的“天高海阔”,然而,猛烈的海浪很快便搅碎了她脑海中多余的念头,她只觉得腹中酸楚难耐,似要将五脏六腑呕出来。很快她便站不稳,只能蹲伏在地上,海面波光粼粼,好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裹着太阳的燥意,将一切蒸腾殆尽。起伏的浪头上哪里还有高与阔,只有无穷无尽的颠簸折磨。   空缺的位置总会被流水抹平,金娥很快便忘了赤怜的话,连带着临别时的誓言一同忘却,远远抛至脑后。   但赤怜并没有忘记她。   在那个短暂的春日,她在匆忙中施舍的一次袒护,改变了另一个人的轨迹。   尽管人们常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性情与念想绝不会轻易更改。但正是因为有这样难能可贵的相遇,人世间才有奇迹,才能从一片荒芜中拔生出希冀的种子。   就像她在黑夜中点起的一团黯火,一盏孤灯,光芒虽微弱,却一直跳耀在另一个人的眼中。   就算世间有无数纷扰,那个人仍会认出这一团火,仍旧会跨越所有困顿疾苦,回到她的身边。带着狂喜与她重逢。   一双渴求的眼,决不会辜负一颗真挚的心。   *   赤怜归来的时候,金娥正在院子里。   她的脚边摆着三根蜡烛,整整齐齐地列成一行,烛头尚新,是她方才点亮的。   蜡烛摆在墙角处的坟冢旁,冢上插着简陋的木牌,牌位上的墨迹也是崭新的,还泛着淡淡的味道。   赤怜踱步到金娥身边,问道:“这是谁的坟冢?”   “翠姨和孙老大,”金娥答道,“是这间莺歌楼的主人。”   赤怜脸色一沉,道:“他们昨夜才刚刚给人杀了。”   “是了。”金娥点头道,“清晨才刚刚入殓,今晚是头夜,所以我要为他们把烛送魂,不然若是错过了今夜,他们便只能化作冤鬼,留在人间徘徊了。”   赤怜定睛攘艘谎郏坟上的新土还是湿的,牌位也很简陋,她虽不认识翠姨和孙老大其人,但她心里清楚,做这行生意的人决不算什么正派人士,平素一定少不了作威作福,欺压门下的姑娘。想到此处,她的语气中不由得透出几分轻蔑,道:“若是他们化成冤鬼,这里岂不成了凶宅。”   金娥露出惊色,很快摇头道:“他们不是恶人,只要好生为他们饯别,他们便不会害人的。”说罢,她便在坟前小心翼翼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低声道:“翠姨,孙老大,二位生前受了许多苦难,还望到了九泉之下能够平安享乐,长长久久,金娥送你们一程。”   赤怜低头看着她,眼色仍旧带着几分倨傲,不以为然,这时,却听对方向身边一指,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名叫赤怜,是个很好的姑娘,今夜要在此处借宿,有劳二位照顾。”   赤怜一怔,道:“倘若这两位真的化作冤鬼,就算你诚心恳求,人家也未必听得见,白费力气罢了。”   金娥缓缓答道:“这我也明白,但我总想试一试。我比不上你,不会刀枪功夫,既然寄人篱下,便只能如此……”   她愈说声音愈小,头也渐渐低下,脸颊因为羞愧而发烫。   赤怜沉默了片刻,做出了一件令她始料未及的事――弯曲膝盖,在她身边跪下,学着她的样子,将双手合十。   金娥不禁呆住了。   赤怜阖上眼,在死者的墓前屈膝,但她却终究不擅长乞求他人,只能皱起眉头,脸颊绷得紧紧的,艰难地说了句:“有劳了。”   金娥望着她,眼中渐渐浮起笑意。   简单的三个字,犹如一股暖流淌进金娥的心中,简直比刀剑相护还要令人安心。   三个字里已透露出她的心意,她与金娥本来相隔甚远,不论年龄还是经历都不相配,但她却试图向对方靠近。不是高高在上的掠夺,施舍,侵占,颐指,而是试图追上对方的步伐,比肩而行。   正因为如此,即便心中不屑,她也愿意学着金娥的模样,低头为死者送行。   她的手指很长,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金娥怔怔地看着,在她的指肚上看到深深浅浅的伤痕,有的是被利器割出的,有的是由火苗撩烧的,想来是她驱使暗器、练就一身武艺的代价。   金娥不禁道:“小红,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赤怜只是摇头,将目光从坟冢旁移开,重新移回金娥脸上,淡漠的视线再次变得迫切:“我只恨自己吃的苦还不够多,没能早点赶到你的身边。”   一番话说完,赤怜的神态已全然变了,不仅眸子变得锐利,嘴唇紧紧抿着,就连合拢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她还年轻,心中尽是充沛的情感,平素盖在面纱下,不予示人,却在金娥的面前满溢而出,全然无法遮掩。   金娥迎上她的视线,道:“现在还不晚。”   这句话落在赤怜的耳中,像是一句恩赏似的,她终于放任自己倾身向前,一把揽过金娥的肩膀,将对方的手指裹入掌心,细细摩挲,起先用力很重,透出她心中的急躁,但很快力道就变轻了,像是生怕伤到对方似的。   她的个头高挑,肩膀也比寻常女子更结实一些,金娥靠在她的肩上,脸颊竟有些发烫。   从未有人如此珍重地抚过金娥的手,就算是曾经背弃了父亲的未婚夫都不曾有过,那些来去匆匆的客人更不会费心。金娥明明已经历无数云雨,此刻却像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一般,心潮不由自主地漾动。   她低着头,急急挣开对方的怀抱,道:“走吧,这里凉,我们回去屋里。”   赤怜点头应过,顺从地松开她的肩膀,但手仍然牢牢地扣在她的腕上,好像抓着平生唯一的宝贝,一刻也舍不得放开。   两人回到房间里,金娥远远地看到桌上缀着一抹淡紫色,色泽鲜亮,生机蓬勃,竟是一株清丽的花。   她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   “是蝴蝶花。”赤怜替她答道,语气轻快昂扬,透着炫耀的意思。   蝴蝶花的花期已过,但岛上常年气候湿润,加上浇灌及时,眼前这一株仍舒展着花瓣,在凉夜中兀自怒放,凌寒傲物,用一身光华将周遭万物衬得黯然失色。   金娥隔了半晌才开口:“你从哪里找到的?”   “只要用心找,总能找得到,”赤怜回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碰翻了你的花。这一株是偿还给你的,你喜欢就好。”   “从前的事,你竟然还记得?”   “当然记得,当初我没有本事偿还给你,但往后就不同了,我不仅要加倍偿还,还要给你更多。”   “从今往后?”金娥的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赤怜重重点头:“既然莺歌楼已倒,你便是自由的,只要离开这瀛洲岛,天高海阔,我们哪儿不能去。”   金娥微微一怔,脑海中竟回忆起两年前的承诺,时过境迁,物是人非,面前这一颗赤诚的心竟没有丝毫更改。   但她很快垂下视线,道:“眼下我们都被困在岛上,谁也走不了。”   “我会想办法的,”赤怜双手抓住她的肩膀。赤怜明明比她高出许多,却刻意躬下身,自下而上地望着她,道,“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吧,我去煎药。”   金娥被对方按着,在椅子上落座,望着黑衣的背影急急地闪进厨房,终于轻叹一声,将视线转回到桌边的蝴蝶花。   花株的确是仓促采来的,斜斜地插在一只旧瓷瓶里,瓷瓶侧面有几道裂纹。底部沾满泥土,倒和周遭的一片狼藉很是相称。   莺歌楼里一片破败,冤魂还在院中徘徊,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焦味。   只有这株淡紫色的花不曾沾染萧索的气息,在这残缺破败、不尽如意的人世上执拗地盛开着,拼命挺直腰杆,简直就像赤怜的缩影。   她的人生,决没有她所说的那般轻松。她是如何独自挨过两年的时光,如何切断与血衣帮的联系,如何攒下钱财,又是如何获罪,在天牢中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金娥越是思索,脑袋便越是沉重,眼眶又酸又涨。眼泪不自觉地涌出,被她用手背迅速抹去。   她几乎要憎恨如此软弱的自己。   这时,她听到砰的一声响动从后厨的方向传来。   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她心下一紧,顿时间,脑海中的昏涨都烟消云散,她立刻站起身,往后厨的方向跑去。   *   后厨没有遭袭的痕迹,也看不见入侵者的影子。倒是金娥慌慌张张的模样将赤怜吓了一跳,面带惊色地转过身。   赤怜的脚边是一滩碎片,呈深褐色,泡在四溅的药汤里,还在滋滋地冒着热气。金娥花了些功夫才辨认出那些碎片的原型,是放在柜架中的松纹泥壶。   灶台中的火也被浇灭了,灶膛里只剩下几块热炭,表面烧成白色,烟灰飘得到处都是,有几抹落在赤怜的鼻头上,好像是沾了雪花。   金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没想到你也有笨手笨脚的时候。”   “让姐姐见笑了,”赤怜嘟着嘴道,“我再找找别的炊具。”   金娥踱到她身边,再度审视地上的碎片,道:“你方才拿的那种泥壶没有经过高温烧制,不够结实,受热久了便会裂开,只能盛些冷汤,不能拿来煎药的。”   “哦。”赤怜点头应道,声音有些发干。   金娥莞尔一笑,道:“看来你不曾下过厨吧?”   赤怜一怔,很快答道:“是没下过,但可以学。”   金娥道:“这次还是罢了,你去坐着,我来煎药。”   赤怜立刻摇头:“那怎么行,本来药就是为你备的,怎能反过来劳烦你?”   金娥往灶台上瞥了一眼,歪过头道:“但是你若再摔上一回,药就被你洒干净了,到时候我们就只能煎水。”   赤怜皱起眉头,将手中的炭叉放在身旁,低下头,露出黯然的神色。   赤怜的眼睛不大,眼形也不算好看,眉毛颜色浅淡,未经石黛勾画,单调得像是冬日里的枯木枝桠。但她的睫毛却很长,将她的眼眸衬托得异常生动,只有凑到近处,才能瞧清个中奥妙。   金娥瞧在眼里,心底像是被那浅淡柔软的睫毛勾住似的,隐隐悸动,脸上露出笑容,柔声道:“没关系,我闻过蝴蝶花的香气,精神便恢复了许多,身上也不觉得难受了。”   赤怜只是摇头,口中发出自嘲般的轻笑声:“花又不是药,哪有这般奇效?”   “本来是没有,但有你一番心意灌注其中,便不一样了。”   赤怜抬起头,神色骤然一变,突然抓住对方的手。   金娥被她的动作惊到,不知不觉间,五指便已被赤怜拢在掌心,两人在院子里才牵过手,但那时赤怜刚刚从室外归来,手上还带着凉意,手指有些发僵,与此刻截然不同。此刻她的手指被炉火熏得发热,掌心沁出一层微汗,好似胶水似的,将两人的肌肤粘得更紧。   金娥觉察到她的指尖在颤抖,问道:“小红,怎么了?”   话音未落,金娥便觉得眼前一暗,是被骤然接近的身影挡去了光,紧跟着肩上一热,是被一双手臂牢牢地箍紧。   她的额头贴上赤怜的肩膀,感到对方的呼吸灌入耳朵,裹挟着几百个昼夜里积攒的热度,如此迫切,每一次吐息都像是在倾诉着心意。   “姐姐,我早已迷上你。你知不知道,你与那些男人同床的时候,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们。”   金娥只是摇头,喃喃道:“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赤怜高声道,“我想得很明白,男人能给你的东西,我一样都不缺。”   金娥怔住了,过往累积的痛苦本已尘埃落定,却被这一番话再度搅乱,纷然扬起,漫天飞舞的尘埃钻入她的眼睛,使她眼底涌起阵阵酸楚。   她低声道:“男人不曾给过我什么。”   赤怜低下头,忽地勾起嘴角,与方才带着羞涩的笑意不同,嘴角高高牵起,很是张扬,很是狂妄,眼睛也眯成两条线,乌黑的眸子像是锁定猎物似的,牢牢地盯着金娥的脸。   她的面容已全然褪去了孩子气,金娥望着她,没来由地想,尽管她的唇上没有涂抹胭脂,但任何一个男人看到她此刻的模样,一定会被她掳去心神。   可是她的眼里没有男人,只有自己。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炽热,令金娥感到一阵惶恐,不禁挣动肩膀,试图离开她的臂弯,但下一刻,她的声音却贴在耳畔响起:“如此正好,往后你所要的,都由我来给你。”   话毕,她低下头,不由分说地贴上怀中人的唇。   金娥在愕然中睁大眼睛,望着视野中骤然放大的脸庞,睫毛几乎贴上自己的眼睑,她的唇齿被对方撬开,探入口中的舌头像是有了生命似的,宛如一条灵蛇,紧紧地勾住她,在她的齿间游走肆虐。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呼吸也愈发急促,这个意料外的吻实在太过热烈,太过赤诚,不仅纠缠她的唇舌,也将她的心神侵占得满满当当。   她很快便喘了起来,起伏的胸口也牢牢与对方抵着,在挤压中变得更加敏感,她只觉得双腿发软,藏在鞋里的脚尖都要蜷缩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赤怜终于放开她的唇,但手臂仍旧牢牢地揽着她,垂下视线,露出笑意。   她的呼吸颤抖着,用断断续续的声音道:“小红……你我都是女子,我们不能如此……”   “为什么不能?”赤怜反问道,“男人都是废物,只顾自己开心,只有女人才能让另一个女人快活。”   金娥仍是摇头:“这……这未免太伤天害理了……”   赤怜凝着她,一字一句地辩道:“谁是天,谁是理,我们一样生在这世上,一样受苦受难,为何女人的活法却要听男人摆布?若是老天爷这样说,我便要扯开他的胸口,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一颗黑心肠。”   这番质问与控诉,像是亲手将过往的苦难撕开,淋漓地呈至对方眼前,结痂的伤口还渗着血,挂着腐朽的烂肉,但赤怜心意决绝,没有半点畏缩。   金娥却已不敢再看,她移开视线,道:“小红,你还年轻,你此刻糊涂,往后怕是要后悔。”   “我等了五百个昼夜,但我没有一刻后悔过。自古有多少男人让女人不幸,我与他们不一样,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这般笃定的口吻终于将金娥撼动,后者终于不再辩驳,只是微微仰起头,有些木然地看着对方。   赤怜勾起嘴角,再度将她拥进怀里,而后将脸埋进她的颈间,洒下灼热的吐息。   金娥很快发现了赤怜的意图,理智叫嚣着想要抵抗,但颈间却传来阵阵酥麻,被热气吹拂之处犹如点燃了火,烧得她浑身发烫,腿脚瘫软,只能靠向对方。   赤怜像是得了鼓励,顺势一把揽过她的腰肢,几乎将她半抱起来,靠在灶台边。金娥发出一声低呼,下一刻,贴在腰间的手向下滑落,滑至腿侧,熟稔地找到裙摆的岔处,探进去。掌心温热的触感是如此鲜明,几乎使她惊呼出声。   她对这番伎俩太熟悉不过,只是过往总由她去迎合,但这一次她却被对方的膝盖牢牢顶着,陷在对方的怀里,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由对方挑逗。   修长的手指愈发贴向隐蔽处,终于使她不堪躲闪,发出低吟声:“小红,你怎么懂得这些……”   赤怜贴在她耳畔道:“我在你床下躲了那么些时日,可没有睡过去。只可惜那时我胆子小,若让我回去,欺负你的男人便没有一个能活命。”   金娥的呼吸一滞,拼命扭动身体,推搡着对方的肩膀道:“你先停下,不行……”   出乎她的意料,赤怜的动作真的停了下来,一只手仍旧撑在她的身侧,额头与她互相抵着,眼眸低垂,湿润的嘴唇微微喘息。   方才还是那么冲动,那么蛮不讲理的脸庞上,此刻反倒流露出几分愧意。   “姐姐,我知道你天性温柔,我和那些男人不一样,从来没想过要占你的便宜,你若是厌恶,我绝不会强求于你,也绝不会怨恨你分毫,你只当我是个不懂事的妹妹,我也绝不介怀,只求你别赶我走,让我好好护着你。”   *   赤怜的口吻近乎央求,方才那股蛮横之气已荡然无存,她躬下肩背,将自己摆在极卑微的位置,手臂轻轻抱着对方的肩膀,一双眼自下而上地仰眺,安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她已将所有真心倾注在方才的一番话中,就像是商人倒空了钱袋,武者折尽了刀剑,她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敬献给对方,她的心魄也因此变得极剔透,好似澄澈的净湖,所有冗余的念头都已荡空,只留下最纯粹的念想。   这便是情爱的伟大之处,哪怕她在飘摇的江湖里不过是个小人物,没有显赫的门第,没有牢固的靠山,甚至没有卓越的智谋,没有精绝的武艺,唯有这片心意,任谁也不能战胜。   心意无高低贵贱,萤火之光犹能照亮长夜,正如此时此刻,她照亮了金娥的眼睛。   金娥呆然地看着她,面前这人的情动是真的,情至深处,无关男女,无关年纪,无关出身,只是一片浑然真心,如璞玉一般,无需雕琢,天生便有着摄人心魄的美丽。自古以来,有多少人被这样的光芒所温暖,在困顿疾苦中寻到希冀与慰藉。   金娥的神色也渐渐亮起来,像是被火团所引燃的细小的残烛,拼命抖出一团鹅黄色的光晕。在她灼热而赤诚的目光中,金娥渐渐忘记了自己所受过的苦,所荒废的时光,即便此刻即是生命的尽头,亦不觉得恐惧。   倘若此刻即是终局,倘若天地崩塌,星野垂暮,人世将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所有桎梏都卸去之后,自己会不会拥抱她?   若是能够与她相拥,是不是连死亡的滋味都会变得甜美?   金娥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赤怜已经等候许久,时光在一片寂静中流淌得格外缓慢,但她的眸子仍旧神采奕奕,热忱不改,倒将她的脸色衬得分外憔悴。   灯火愈是明亮,蜡炬便消融得愈快,垂下愈多的汗水。   她已竭尽全力。   金娥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道:“我怎么会厌恶你,只怕是你看错了我,我其实并不温柔,只是软弱罢了。我沦为娼妓,只是因为没有胆量独自闯荡人世,我救你的命,只是害怕你会出手杀了我……”她越说便越慢,眼角有泪水涌出,匆匆用手背拭去,很快便又涌出新的,她低下头,道,“你看,我明明比你年长,却哭成这幅样子,你看了之后,会不会对我失望透顶。”   没等她说完,赤怜突然倾身凑上前来,以舌尖触碰她的眼角,用至为轻柔的方式拭去她的泪水。   金娥浑身一僵,本能地向后缩,但后颈又落入对方的手掌深处。   她枕在赤怜的掌心,眼睑如蝉翼一般翕动,睫毛轻轻擦过对方的唇瓣。   赤怜缓缓扬起嘴角,道:“你照顾我的那段日子,不管你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在为我敷药的时候,你就只会微笑。”   “是么,”金娥眨了眨眼,“我已不太记得了。”   赤怜点点头,道:“你习惯在人前摆出笑脸,我是明白的,但你的笑容有时就像面具一样僵硬,勉强,真正关心你的人看了,决不会感到快乐,只会感到难过。”   金娥再一次僵住,红帐深处,多少人来人往,与她肌肤相亲,却又何曾有人触碰她的心。   她的鼻根再次涌起一阵涩意,眼眶又酸又烫,很快便被热泪充盈,她羞愧难当,本能地抬手去擦拭,手腕却在半途被对方抓住,硬生生地挪到一旁。   赤怜一面禁锢的手,一面莞尔笑道:“你知道么,你的眼泪是甜的,我恨不得再品尝一些。”   说着,她便以身践行,再一次探出舌尖。   金娥躲无可躲,被对方舔舐过的地方留下阵阵凉意,她的脸颊泛着绯红,小声道:“这么说来,难道要我天天伤心落泪不成。”   赤怜轻笑出声,道:“人不只有伤心的时候会落泪。”   更多的泪水为快乐而流,情至深处,狂喜不禁,泪水也更甘甜,更美妙。   金娥的脸颊绯红,好似宣纸上晕开的丹砂,一直漫至到眼底,连眼眶都泛着桃色。她透过模糊的视线凝着对方,道:“我实在不值得你如此珍重。”   “值不值得由我说了算。”赤怜揽过她的肩膀,“你尽管软弱,尽管依靠我。我可以扮作男人,你就当我是你的夫君。”   “不,”金娥立刻打断对方的话,“你就是你,你不是男人的替代品。”   赤怜微微一怔,道:“世上会对我说这句话的,就只有你。”   她们再次拥抱,这次的情形便与方才不同,金娥不再躲闪推拒,赤怜的动作也不再急躁粗鲁。她们摸索着接近彼此,饱含深情,极尽缠绵,赤怜怀抱满腔热忱,以指尖为火引,挑起对方身上冷寂已久的炽焰,而后撬开心上人的唇舌,尽情吸吮那饱满甘甜的果实。   爱意是最好的催情剂,金娥平生第一次如此沉醉,浑身的骨头都化作春水,揉进对方的怀中。   今夜云月相缠,漫天皎辉时明时暗,如碧波流转,透过窗棱,倾洒在空寂的房间中。炉膛里的炭火已彻底熄灭,而两人心中的火焰才刚刚点起,仍在熊熊地生长。   赤怜以额头抵上金娥的眉心,道:“姐姐,随我走吧,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间屋子,离开这个充满痛苦的回忆的地方。”   两个人的淡影落在地上,交融不分彼此,一直绵延出很长的距离,通往天涯海角的坦途,像是从那里开始。   但金娥却忽地怔住,摇了摇道:“我还不能走。”   “为什么?”   “我还在等一个人。”   “什么人?”   “……柳千。”   金娥吐出这个名字,便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柳千是谁?”赤怜的神色一滞,声音也变得低沉严肃,“是男人的名字?”   金娥先是点头,很快又摇头,道:“是男人不错,不过他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赤怜更加困惑。   金娥从对方怀中退开少许,凝向窗外的夜色,半晌过后,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答道:“……是我所诞下的孩子。”   *   她的房间狭窄,红帐陈旧,室内常年点着廉价的熏香,就连枕头都沾上一股俗不可耐的香气。这一切从前使赤怜厌恶至极,但此时此刻,却成了独一无二的美景。   一切都是因为帐中之人。   金娥已精疲力尽,脸颊还带着潮红,眼底的氤氲久久未散,湿润的眸子里溢出满足的神情。   让她满足的不是惯常的男客,而是她身边的女人。   能让女人满足的只有另一个女人――现在金娥总算彻底相信了这句话。   赤怜不仅带给她欢愉,而且在欢愉过后也没有匆匆离去,依旧守在她的身边,将肩膀留给她依靠,甚至分出一只手,将纤长的五指伸进她的长发间,慢慢梳理那些被热情的汗水浸湿的鬓发。   夜色渐深,红帐中的情热终究抵不过夜的凉薄,渐渐冷却下去,而赤怜的怀抱则变得愈发温暖,愈发使人眷恋。赤怜的神色很是陶醉,一改平素的内敛与谨慎,乌黑的眸子里透出几分骄傲。   她的确有理由感到骄傲,她不仅享用了心上人如火般的热情,也陪伴对方度过寒冷萧索的时光。她感到自己的臂弯中生出一根无形的丝线,绵延到金娥的身上,将两人紧紧勾连在一起,共享同一段命运。   对于沉湎在爱中的人而言,这是何等甜蜜的感受。   赤怜并不是唯一动情的人,被对方揽入怀抱的金娥也是一样,她的衣衫已褪去,像初生的婴孩一般蜷缩在床帐中,紧贴着咫尺外温暖的身躯,她的鬓发凌乱,脸颊还带着潮红,半睡半醒地陷进赤怜的臂弯,享受着紧贴头皮的轻轻抚摩。   在如此舒适的情境中,她的眼眶又一次湿润,泪水又一次顺着脸颊淌落,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向胸口。   今夜她已不知哭了多少次,虽然她被赤怜称作姐姐,却已全然没有了姐姐的威严。   她不仅敞开了身体,也敞开了真心。   她素来没有什么城府,敞开真心的同时便也敞开了话匣,就算对方不问,她也会主动倾诉,恨不得将心中所想悉数讲给赤怜听。   赤怜也借机问出了心中最为挂念的问题:“你的孩子是与谁所生,莫非是那个背弃了你的夫婿?”   金娥摇摇头,道:“并不是他,说来真是可笑,我的家第虽算不上名门大户,但父亲也是阔绰的生意人,我虽算不上大家闺秀,但也是体面人家的女儿,我从前恪守礼道,从不与男人亲近,即便父亲待客时,我也是只在房中守着,被传唤才能露面,我那未婚夫是旁人说的媒,我们的喜事尚未操办,所以我与他也不曾行房。直到沦落青楼,堕入风尘之时,我仍是处女之身。”   赤怜抚着金娥发丝,接着问道:“那么小千的父亲就是你的客人了?”   金娥不禁咬了咬嘴唇,才道“是啊,但我并不知道是哪一个,刚刚入行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卖身也并不是那么简单,须得通晓房中之术,以妩媚之态讨客人欢心,又得保护自己不染疾病,不留孕种。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每日挨骂受罚,招惹祸端,所以没什么朋友,也没有人教给我接客之后要煎服麝香的事,我糊里糊涂便怀上身孕,几个月接不得客人,差一点叫老板娘赶出去。”   赤怜停吧,眉头已紧紧锁住,脸色凝重,但手上的动作却愈发温柔,轻抚着怀中人的发丝,耐心地等待对方说完,才道:“但那时候,你应当有办法不要这个孩子。”   “真是瞒不过你,”金娥苦笑道,“这我早就知道,鸨母请来的郎中甚至为我抓了药,但我实在没有勇气舍弃腹中的生命,服下那副药就像杀人放火一样艰难,所以我偷偷将药汤倒掉,在冷眼中将孩子生了下来。”   赤怜的手指短暂停下,轻声笑道:“你看,你也有顽固的时候。”   金娥只是摇头:“不,我有自知之明,我是一个没本事的人,就算顽固也是笑话一场,我将他生下,却没办法好好养育他,老板娘日日嫌弃她,其他的姐妹也冷眼瞧着我们,我只能独自照料他,白天要待客,夜里也无从入睡,我的房间很小,你也见过的……”   讲到最为伤心处,金娥终于止不住抽噎,赤怜不忍再看,便贴向她耳畔,柔声道:“你若不愿说,便不必再提了。”   金娥却摇了摇头,抚着胸口,直到呼吸慢慢平复,便再度开启话匣。   她虽说得很慢,声音很轻,但却一直没有停下。   “后来待他长到两三岁,却仍旧只能同我住在一起,客人来的时候,我只能蒙上他的眼睛,将他藏在柜橱里……我不希望他以这种方式长大,更不想他看到我丑态毕露的模样,我宁可他离开我……”   金娥的话语再次迷失于哽咽中,在她泫然欲泣,无法开口的时候,赤怜收紧手臂,垂下头,在她的额前印下一吻。   她像是得了勇气似的,抬手抹去泪水,动了动嘴唇,缓缓启口道:“……刚好,先前为我开药的郎中师傅正在四处收徒,郎中师傅姓侯,已年过六旬,耳朵和眼睛都不太好使,收徒怕是为了养老,我知道我的孩子给别人做徒弟,要吃许多苦,受许多委屈,但能够学到一技傍身,总好过跟着我,一辈子受屈受辱,当个废物,叫人瞧不起。所以,我便将他送给了侯师傅。”   赤怜轻吻着她的眼睑,柔声道:“你的心里一定很痛苦,很不舍。”   金娥点了点头,又叹道:“只有你会这么说,别人只说我无情无义,竟然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但我心里知道,我不是无情,而是无能……在这世道上,无能比无情的罪过更深一等。”   赤怜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问道:“时隔多年,你又是怎么认出他来?”   金娥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柔和:“我临别时将一块对蝶玉佩留给他,希望能佑他平安,昨日,我在柳千的身上再次看到它。”   赤怜微微皱眉,道:“天下间的对蝶玉佩还有许多,或许你看到的并非原来那一只。”   金娥却摇头道:“一定是那一只,因为我那时太过贫困,花光积蓄也只能买来一只瑕疵品,两只对蝶并不匀称,一大一小,我决不会认错。”   赤怜不再追问来由,因为金娥的神色使她不忍再问。她虽不介意做一个男人,但金娥却是十足的女人――温柔,深情,软弱,爱哭,而且,深深眷恋着自己的孩子。   她转而问道:“你想要与柳千相认吗?”   金娥的眼睛突然睁大,立刻摇头道:“不,不想,我亏欠他太多,实在没有脸面与他相认。我只是想再看看他,希望他能平安而已。”   赤怜点了点头:“我懂你的心情,因为我对你也是一样。不论你愿意等谁,我都陪着你。你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   在凉夜深处,她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许下一个至为温柔的诺言。   金娥的神色被她的诺言点亮,再度溢起喜色:“你一定会喜欢他的,他是个很懂事的孩子。白日我与他共处,旁敲侧击询问了他的经历,老郎中过世之后,他被枫公子好心搭救,如今和枫公子在一起。”   “枫公子?”赤怜挑眉道,“你是说柳红枫?”   金娥点了点头:“你识得他?”   赤怜沉默了片刻,答道:“识得,他虽不是名门子弟,却是市井间很有名的人物。”   金娥道:“是啊,他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有情有义,对小千很是照顾。看到小千与他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赤怜微微笑道:“看到你释怀,我也放心了。”   金娥怔住了,抬起一只手轻抚对方的脸颊,道:“小红,你还不曾告诉我你的遭遇,这两年间你都去了哪里,离开血衣帮之后你靠什么维生,又是因何入狱?”   赤怜道:“都是些琐事罢了,我怕坏了今夜的气氛。”   金娥却摇摇头,道:“但我非得知道不可,往后我与你在一起,我也想分担你的痛苦。”   往后两个字眼落入赤怜的耳朵,犹如两根尖针似的,虽纤细,却使人作痛。   她的余光认虼巴猓认蚵ビ罴涞囊跤埃阴影中有一条狭长的影子,在她的眼底不住徘徊。好似日晷的晷针,无声地宣告着良辰的结束。   “往后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她柔声道,不动声色地将一些药粉捻在舌间,而后俯下身,吻住心上人的唇瓣。   金娥乖顺地张开嘴,任由她的舌尖滑入,一吻过后,含着水汽的眼渐渐闭上,用甜腻绵软的声音道:“小红……对不住,我突然觉得好困。”   “睡吧。”她咬着金娥的耳垂轻声呢喃。   金娥闭上眼睛,像个纯真的婴孩似的,在她的臂弯中睡了过去。   *   赤怜将金娥抱起,臂弯中的身体依然很轻,很单薄,睫毛如鳞翅一般煽动,嘴唇随着呼吸微微开阖,在一夜的热情耗尽之后,睡容很是深沉,甚至显出几分憔悴的倦意。   赤怜小心翼翼地将金娥放回枕上,最后看了一眼枕中的脸庞,这张脸庞从前使她日思夜想、往后依然会令她寝食难安。她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而后,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飞快理好衣衫,蒙上面纱,只露出一双狭眼,淡眉之下的眼神也是淡漠的。   她又变回了一夜前的样子,不再是温柔的小红,而是令人闻而生畏的“赤练”。   赤练是毒蛇的名讳,而她也是用毒的高手,与唐家繁缛错综的毒法不同,她的造诣并不深,但却极其实用,所有的功夫都花在一处,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夺命。正如被毒蛇咬过的人即刻暴毙当场,被她盯上的目标也绝不会有逃生的机会。   她的黑衣虽然简单,但你绝对不愿想象里面藏匿了多少毒囊暗器。这些暗器并不只为进攻,也为自保,为了不被敌人夺去性命,她时时刻刻都处在戒备之中。   她是个叛徒,还是个女人,每一重身份都是加诸在她身上的原罪,而她之所以能活下来,活过五百多个昼夜,靠的绝不只是侥幸。这五百多个夜晚,她甚至没有躺着睡过一次好觉。   今晚,她本来有机会守在心上人的身边安然入睡,若不是那条恼人的影子碰巧撞入她的视线。   就算她怠慢全天下的高手,也决不敢怠慢影子的主人,因为这个人正是她所背叛的对象,血衣帮的帮主,薛玉冠。   月亮已越过中天,向着西方的天空沉落,而她也将自己化作另一条影子,接近薛玉冠的身边。   她的脚步很轻缓,呼吸也很细小,就连墙上的树影也比她的动作更明显一些。但薛玉冠却像是早有觉察,相隔很远便开口道:“你总算来了,听你们讲了那么些腻歪的情话,我都快睡着了。”   赤怜不禁一怔,薛玉冠所站的位置距离莺歌楼很远,而她与金额说话的声音很小,可是,她们的话语竟让对方听了去。她冷冷道:“你偷听我说情话,就不怕我割下你的耳朵?”   薛玉冠却不以为然:“你的情话乏味得很,跟真正的女人根本无法可比,我才没有兴趣。我劝你多跟你那枕边的相好学一学,将嘴巴学得甜一些,明明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是么?我看你学了这么多年,狗嘴里照样吐不出象牙。”   对于她的冷言冷语,薛玉冠只是报以一笑:“你是血衣帮的叛徒,居然对帮主出言不逊。就不怕往后追杀你的人再多上一些,再将你送回天牢里去?”   赤怜脸色一沉:“你――”   “我可没有说笑,”薛玉冠耸肩道,“下次当今圣上可不会大发慈悲赦免你了。”   他的嘴唇始终微微上扬,但笑容却始终浮于表面,眼神仍是极冷峻的,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直教人浑身难受。   他的鬓发已微微发白,瘦削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显出几分老态,但他打扮得周正体面,一身丝绸锦缎,脸上甚至扑了一层脂粉,将眼角眉梢的皱纹不动痕迹地抹去。   他并无兵器傍身,倒是拿着一把扇子,信手敲着扇骨,全然不像是江湖中人。   但江湖中谁也不敢怠慢他,哪怕认不出他的衣衫,他的容貌,稍有经验的人,也能一眼认出他头顶的玉冠。   寻常的玉冠大都呈现翠色,而他的却是一块深红的血玉,内里有细纹盘桓交错,仿佛刚刚凝固的鲜血。   衣以冠为首,他戴了这样的玉冠,仿佛在昭告自己正是血衣帮的主人。更有传言说,连他的名姓也不是本名,而是由这顶玉冠得来。   薛玉冠还有一项人人尽知的怪癖,便是喜好男色,身边常有年轻男倌围绕,而对女人,他向来是踩在脚下,毫无怜悯。在他的调教下,血衣帮的成员个个都是欺压女人的好手,专挑沦落风尘的可怜女人作为目标,时而劫掠,时而勒索,时而收了富贵人家的钱,灭口消灾,为不幸遭到引诱的富家子弟“洗冤正名”,靠着一桩桩丧尽天良的生意,赚得盆体满钵,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而受难者却因着身份低微,无处鸣冤,就连官府也不管不问,纵容行凶者一手遮天。   在遇见金娥之前,赤怜也曾因着对娼妓的仇恨,加入血衣帮中为虎作伥,靠着一身精湛的功夫,得到薛玉冠的重用。与金娥辞别之后,她与薛玉冠决裂,立刻成为血衣帮的敌人,被昔日的同僚处处相逼,终于走投无路,动手杀了追兵,即刻被官府降罪投牢。   因此,赤怜对薛玉冠的憎恶早已深入髓骨,溢于言表,她实在没料到对方竟也登上瀛洲岛,而且主动找上自己的麻烦。   冤家路窄,薛玉冠在深夜里找上赤怜,当然不是为了聊天叙旧。他略微回身,向暗处使了个眼色,巷子两头顿时传出一阵细微的动静。   赤怜眯起眼睛,余光在四周谨慎巡视,巷子两头都有刀剑的铮鸣声,首尾衔合,交相辉映,在头顶的围墙对面还有第三声,像是在为二者做旁缀。   在深沉的夜色里,看不见的利刃织出一首乐曲,准确无误地钻入赤怜的耳朵。   薛玉冠瞧着赤怜的颜色变化,挑了恰当的时机开口道:“这三位是我心爱的琴师,田宫、阮角、朱羽,不过奏琴用的不是弦,而是剑。”   赤怜心下一紧,但脸上仍不动声色,道:“管你是琴师还是药师厨师,尽管三个一起上,我一样有把握破得。”   薛玉冠将扇骨往手心一敲,又勾起嘴角,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道:“毒蛇赤练果真名不虚传,我心爱的琴师原本还有商洋、江徵两人,可惜都死在你的手里,说实话,若非江湖规矩,我实在不愿与你为敌,可是你毕竟是我血衣帮的叛徒,不与你斗一斗,我在江湖上可怎么立足啊?”   他所提及的两人,正是赤怜入狱的缘由,赤怜听出他在存心激怒自己,心情反而沉静下来,盖在面纱下的嘴角微微扬起,道:“既然已杀了两个,如今再来三个,我一样杀得。别忘了如今瀛洲岛已无官府制辖,就算我在此处大开杀戒,也不会有人给你撑腰吧。”   薛玉冠道:“咱们有话好说,何必张口闭口就要杀。这良辰佳夜,就算你有三头六臂,上天入地,可你总不想惊扰到楼里的佳人吧。”   赤怜眼中顿时闪过金娥熟睡时的侧颜,刚刚压下的怒火便又抬了起来,她问道:“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薛玉冠拢了扇子,将拳掌恭敬一推,道:“女侠,我想恭请你出手帮忙。”   赤怜眯起眼睛,冷冷道:“帮什么忙?”   薛玉冠道:“我这次来瀛洲岛,并不是为了找你的麻烦,正相反,我的目标是柳红枫,还望你助我一臂之力,为我对付他。若你愿出手,你我过往的恩怨便就此勾销,从此血衣帮敬你为宾,绝不再你叨扰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赤怜没有理会他的花言巧语,只是皱眉道:“你找柳红枫有何贵干?”   薛玉冠笑道:“江湖人都知道枫公子一贯同血衣帮作对,是我不共戴天的敌人,现如今他竟勾搭上段家的少爷,试图向上爬,我怎么能忍过这口气呢。”   “你既视他作仇敌,为何不自己动手。”   “这个嘛,”薛玉冠不紧不慢道,“俗话说,术业有专攻,我这个人不喜欢亲自动手,只喜欢指挥别人动手。可柳红枫又嗜好男色,恬不知耻,万一把心爱的男人落在他手上,受了他的屈辱,我可要伤心欲绝。”   “那也是你自己的事,”赤怜冷冷道,“我与他无冤无仇,不会对他出手。”   薛玉冠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徐徐道:“我的身手虽然比不过你,但你若真的不念旧情,不帮我一回,我就只能找别人撒撒晦气了……比如,柳红枫身边的小鬼。”   *   赤怜浑身一僵,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的温度都被抽了去,只留下刺骨的寒意。   她与血衣帮打了许多次交道,早已摸出敌人的武功底细,薛玉冠引以为傲的“琴师”是帮中精锐,固然有些手腕,但她同样有应对的办法,她并不畏惧正面交锋。   她真正畏惧的是薛玉冠脸上的那抹冷笑。再高深的武功也有穷尽之处,但人心的恶却是无底深渊。倘若在此处动手,她至少有把握保护金娥的安全。然而,倘若对方拿远在天边的柳千做威胁,她便束手无策了。   她的本事亦有穷尽,就算竭尽所能,至多也只能护牢一人。   阵阵悔意涌上心头,她只恨自己方才在红帐中放松了警惕,说了不该说的话,才使金娥的秘密给薛玉冠听了去,平白将软肋送到敌人手中。   还好面纱盖住了她的表情,她强迫自己沉下脸色,道:“你想也不要想,你若敢对柳千出手,我非但不会帮你对付柳红枫,反倒会与他联手,将你们这群渣滓败类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哎呦,真可怕,”薛玉冠抚着胸口道,“世人都说女人最喜欢感情用事,这话果然不假。”   赤怜狠狠瞪他:“我可没有同你开玩笑。”   “当然,当然,我还不想死,更不想死在女人手里,受江湖人耻笑,所以我才亲自出马,诚心诚意与你交涉。你在红帐里颠鸾倒凤,好不快活,我却在冷风里站了几个时辰,看在我如此诚恳的份儿上,你真的不考虑与我结盟吗?”   赤怜,就算自己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她也不能将金娥作为赌注,倘若痛失其子,该是何等伤心欲绝,她不敢想象,仿佛用刀在割自己的心口。   她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要我杀柳红枫?”   “不必,不必,”薛玉冠摇头道,“你只管将他带到我的面前来,之后的事便不由你操心。”   “你要我抓活的?”   “正是。”   “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没什么企图。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素来小肚鸡肠,我只不过想要当面给他点教训尝尝,挫一挫他的锐气,让他从今往后再也不能同我抢男人。”   赤怜眯起眼睛:“你不惜拉拢昔日的叛徒,只为挫一挫他的锐气?如此粗劣的借口,叫我如何能够相信?”   薛玉冠轻笑出声,反问道:“为何不能够相信?信不信是你自己的决定,只要你愿意相信,我的话便是真的,既然你对我毫不关心,又何必给自己徒增烦恼。”   赤怜皱眉,沉默了片刻,道:“你该知道捉活人比杀人还要难。”   “说得对,”薛玉冠两手一拍,从袖底取出一件金光闪闪的坠饰,“所以我绝不会让你白白辛苦,还为你准备了丰厚的报酬。这金麒麟出自扬州城最有名的金匠之手,若是拿去卖掉,换来的银子足够你们两人买下十座院子,归隐田园,余生享尽清福。”   赤怜望着他手中之物,小小的麒麟泛着诱人的金光,将她积攒半生财富衬得犹如粪土。想到两人的未来,她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渴望。   她将视线从金麒麟身上移开,低声道:“柳红枫不好对付,我需要严密观察,才能找到动手的机会。”   薛玉冠再次笑道:“机会我也为你找好了,就在明天。”   “明天?”赤怜终于忍不住露出惊色,“莫非你指的是明日的擂台?”   “不错,不错,明日的擂台由东风堂坐镇,而他们的主将在清光涯身受内伤,怕是使不出原本的实力,多半会中途退败,到时候又是一场混战。那柳红枫为讨段家的少爷开心,一定会出手。他一出手,你的机会就来了。”   “就算我出手,也没有把握一定能在擂台上赢他。”   薛玉冠扶着额头,长叹一声,才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可真是顽冥不化,谁说你一定要在擂台上赢他?你那一身暗器毒蛊,凭他有三头六臂也防不住,就算他在擂台上风光一时,下了擂台,他早晚落进你的手里。”   赤怜心下一沉:“原来你打的是这般阴险主意。”   薛玉冠望着她,一双眼冷如寒冰:“赤怜,你也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何必叫无谓的清高绊了手脚。像你我这样的人,生来便卑贱低微,就算为了逞一时之义,落得横死街头,也不会有人多瞧一眼的。可你若是死了,你挂心的人又该依靠谁呢?”   赤怜的呼吸不禁一滞,抿着嘴唇,攥紧拳头,艰难挣扎良久,终于开口道:“我答应你。”   薛玉冠立刻露出笑容,将金箔捧在手里,恭恭敬敬递给她:“多谢女侠抬爱。”   赤怜摇头道:“事成之后再给我不迟。”   “不必,不必,你尽管拿着,你虽背弃了我,但我依然相信你。”薛玉冠说完,见对方仍然面带疑色,又道,“你难道不想快点拿给她,先讨她开心,然后好好享受余下的良宵吗?”   赤怜迟疑良久,终于将金麒麟接到手心,指尖轻轻摸索着,又问道:“你呢?”   薛玉冠一怔,随后便哈哈大笑,道:“放心吧,我这就走,不会杵在这里继续煞风景,你尽管跟她说最肉麻的话,我绝不会再偷听。”   说罢,他勾了勾手,三个埋伏在阴影中的人便依次现身,往他身边走来。   这三人正是他口中的琴师,田宫、阮角、朱羽。每个都是年轻俊朗的男子,一个个都佩着刀剑,身姿挺拔,步伐轻盈,好似狩猎时的豺狼一般。   然而,他们簇拥到薛玉冠的身边,便纷纷收了刀,撤了剑,乖顺地低下头,从凶猛的狼变成驯服的犬。   薛玉冠轮番抚摸他们的头顶,道:“辛苦了,你们陪我挨了几个小时的冻,待会儿我得好好回报你们,将你们的身子暖上一暖。”   他一面说,一面将手滑落至腰际,依次把三个人往自己的身畔揽。而后偏过头去啄他们的嘴唇。   他的痴态太过露骨,就连赤怜也不禁移开了视线。   薛玉冠的唇停在三人之间,低声道,“你们不妨仔细看看这位小妹妹的脸,明日到了擂台上,你们还得助她一臂之力。”   三人之中最年轻的朱羽发出不屑的哼声:“居然要我们帮助女人。”   薛玉冠挑起朱羽的下巴,手心在他的下颚附近磨蹭,蹭着刚刚生根不久的、绵软浅淡的胡茬,道:“她虽是女人,却比其他女人要有用一些。为了我们的幸福,你们姑且忍一忍吧。”   “是。”朱羽低头应道,但很快又抬起头,问道,“那柳红枫是与当年的血衣案有关么?”   薛玉冠脸色一沉,语气也骤然变得冰冷:“不该过问的事便不要多问。”   “对不起,”朱羽立刻将头埋得更低,“是我错了。”   “知错就好。”薛玉冠露出满意的笑容,一把勾过他的腰,倾身去厮咬他的嘴唇。   四个人转身扬长而去,没走出多远,便已紧紧贴在一起,耳鬓厮磨,在夜晚的街道上发出极无廉耻的声音。   只剩下赤怜独自一人。   赤怜并没有重返莺歌楼,薛玉冠交给她的金麒麟,她只草草看了一眼,便收进口袋。   但她也没有离去,只是在屋檐下找了一处不近不远的位置,使她自己刚好能看到窗口的情形,窗中人却不会注意到她的动向。   而后,她便贴着墙根滑坐下来,静静地望着楼上淡淡的烛光,和昏黄的光晕中若隐若现的红帐。   她闻到淡淡的花香,正是她所采撷的蝴蝶花的香气。   她苦练过眼功,耳功,鼻功,不仅能看得远,听得清,嗅觉也比常人更灵敏。沁甜的香气搔弄着她的鼻子,使她既欣慰,又忧郁。   欣慰的是,这一株花束竟不畏寒夜,即便离开了生长的土壤,仍然顽强地散发着幽香。   忧郁的是,它的花根已被折去,插在稀松闭塞的壶里,至多只能挨过几天,便免不了枯萎凋零。   简直就像她自己一样,虽获大赦,却身中剧毒,不剩几个昼夜可活。   除非她抢到莫邪剑。   就算没有薛玉冠的嘱托,她也打算在明日的擂台上搏命。毕竟她的性命早已系在那青面獠牙之人的手上,即便面前是阴谋迷局,她也只有纵身一闯。   良宵仍有很长,她却只觉得冷,她在寒冷中蜷起膝盖,握紧拳头,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张婴孩一般天真无垢的睡颜,嘴角微微露出笑意,仿佛心上人真的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低声呢喃道:“姐姐,我一定会活下来,一定会给你幸福。” 第十章 岁无痕   夜深人静,柳红枫再一次站在瀛洲府衙门外。   四下无人,两只灰色的石狮矗立在院门两侧,背上挂着淡淡的苔藓,脚边残有雨水聚集形成的水洼,表面被夜风拂起层层波澜,枯枝败叶落在其中,泛出一股腐朽的味道。   柳红枫带着柳千,一前一后迈入院中,将朱门在背后合拢。   府衙里同样没有人的气息,窗户整日紧闭,腐朽潮湿的味道在公堂内漫开,挥之不去。   狭长走廊两侧还残留着深浅不一的刀痕。两日前,柳红枫在此处亲手割断了唐真的喉咙,尽管天极门已派人打理过,尸体已在后院掩埋,但墙边的兵器架上还残留着殷红的血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条难以愈合的伤疤。   冷兵相接的时刻总是分外凶险,柳红枫忆起当时的战斗,割断对方舌头时留下的触感还在手指间徘徊,唐真满口鲜血,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吐出恶毒的言语。那些诅咒的字句化作看不见的蛛丝,在唐真死后,仍旧缠绕在他的耳畔,久久不散。   ――你不但会死,还会经历比死更悲惨的结局,你会被自己的谎言所吞噬,众叛亲离,不得善终。   奇怪的是,当时听不清楚的声音,此刻却变得分外明晰,从黑暗空旷的角落里响起,好似出自看不见的鬼魂之口,一遍遍重复,一点点侵占他的耳朵,蚕食他的心神。   直到柳千从背后拉扯他的衣角,将他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中。   拉扯的力量很轻,很克制,小小的身子向他贴近,却又谨慎地保持了一段距离,只是用手抓着他的衣料。   他低下头,问道:“怎么,该不会怕鬼吧?”   “当然不怕了!”柳千立刻答道,“……只是这地方阴森森的,我有点冷罢了。”   小孩子说谎的本领就像个头一样,实在称不上高明,柳红枫在心里笑了笑,并未刻意戳穿,反而调转话头,问道:“不久前我们来到此处,还有三条棺材摆在公堂上,你还记不记得那三个人的名讳。”   柳千扬起头,脆生生答道:“瀛洲郡府太守俞敏之,总捕头丁峻,刑狱官李显诚。”   柳红枫挑起眉毛:“记性不错嘛。”   柳千嘟着嘴道:“我亲手蒸过他们的骨头,怎会那么快忘掉。”   柳红枫点点头,道:“人命终归是人命,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性命本没有贵贱,善人与恶人都是一样的分量,你且好好记在心里吧。”   柳千皱起眉头,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杀过的人,难道每一个你都会记住吗?”   柳红枫毫不犹豫地答道:“不错,每一个我都记得。”   “坏人也是一样?”   “哪怕如唐真一般罪大恶极,我也会记得清清楚楚。”   柳千又问:“名字若是多了,你的心里岂不是越来越沉?”   “那也没什么,若是脑子记不住,便用笔来记,用笔也记不完,便刻在石头上。”   “你就不怕麻烦么?”   面对柳千天真的问询,柳红枫淡淡答道:“我平生最恨的,就是恣意掠夺性命却不以为然的人。这江湖之中,善与恶不过一墙之隔,即便自诩至真至善,也未必不曾行过恶举,不曾伤害旁人。倘若将性命当做儿戏,即便权位再高,武功再强,也是畜生不如。”   言至此处,他的眼前忽地闪过段长涯那张冷峻的面庞,眉头不由得皱起来,视线沉落,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流露出极含蓄的痛苦。   这时,身旁的柳千开口道:“对了,我们为死者把烛送魂吧,这样他们便能安静归去黄泉,不会变成冤鬼,为祸人间了。”   柳红枫微微一怔:“这道理是谁告诉你的?”   “是金娥姐说的。”柳千的语调忽地扬了起来。   柳红枫轻笑道:“我就猜到了,这世上除了你故去的师父之外,就只有她的话你乐意听。”   “是因为她说的有道理!”柳千争辩。   柳红枫难得没有反驳,只是答道:“好,那就依她的道理做吧。”   柳千受了鼓舞,立刻变得精神起来,三两步跳到墙边,从壁灯下方的架底一通翻找,摸出几只白烛。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起。   柳红枫笑道:“你这小痴儿……”   可惜后面的一串数落,柳千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他痴痴地看了一会手心,便拔腿往后院去。   *   院子位于公堂背后,与狭长的公堂相比,院子要敞阔得多,三面皆是楼宇,有书房,有寝房,有仓库,还有一扇不起眼的铁门,连着一条下行的台阶,通往地下牢狱。不过在武林大会之前,瀛洲岛素来僻静安宁,牢狱也空置了很久,门锁上挂着一层锈蚀,显然许久没有打开过。   三人的坟冢就在院子一角,立得很是草率,实在与他们生前的官位并不相配。这三人生平虽无显赫功勋,算不上清正廉洁,但也没有大过大错。可惜枉死在青楼里,丢尽了脸面,部下也作猢狲散,下场堪称凄凉。   则是唐真和,天极门大约鄙夷两人,连简陋的木碑都没有立,只有刚刚翻过的湿土,才能看出埋了人。   柳千果真在每片湿土前都摆了蜡烛,用火折挨个引燃,而后跪在正前方,双手在胸前合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着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柳红枫在他身旁,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也不知他小小的心里装了多少东西。一直到五支白烛微微飘摇,几乎燃到尽头,才见他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站起身来,凌空踢弄着跪得酥麻的膝盖。   最后一缕烛火跳了跳,随着燃尽的烛身一齐消失在夜空中。   柳千抬头环视四周,口中嘟囔道:“这院子好黑啊。”   “黑得刚好,”柳红枫应道,“方才我已同你过了百余招,又教了你新的身法,此刻你应当已经腰酸背痛,浑身酸疼了吧。”   “才没有呢!”柳千答道,却不由自主地将两手伸到背后,交握起手腕。   柳红枫在他的背上轻拍,道:“好了,趁着夜深人静,这院子又空着,快去找张软床,睡个好觉吧。”   柳千却摇头:“我不去。”   “嗯?”柳红枫面露疑色,见他一副非要跟定自己的架势,才辩解道,“我也不会离开府衙,只是去后书房查点东西,稍后就去陪你。”   柳千仰起头望着对方,问道:“你是要去查血衣案吗?”   柳红枫顿时僵住,脸色骤然一冷:“你怎么会知道血衣案?”   *   “我怎么不知道?”柳千反问道:“师父留下的文书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我又不是不认得字。”   “文书?”柳红枫一怔,往贴身的衣袋里一摸,发现原本藏在里面的东西竟不翼而飞,心下又是一沉。   柳千瞧见柳红枫手忙脚乱的样子,从腰间的口袋取出一只信封,举到对方眼前,一边晃一边道:“不用找了,就在我手里。”   柳红枫神情严肃:“你什么时候拿的?”   柳千勾起嘴角,满眼得意洋洋,道:“方才同你过招的时候,量你也没发现吧。”   柳红枫与柳千过招,旨在训练他的本事,注意力都扑在他的一招一式之中,决然不会提防别的动作。没想到这小鬼居然钻了自己的空子。想到此处,柳红枫更加气愤,黑着脸道:“我说了多少遍,不该看的东西别看,你听不懂人话吗?”   哪知柳千把眉毛一横,绷着脸道:“这是我师父过世前留下的东西,凭什么我不能看。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是为了你好!”   “你是多管闲事!”   “你这臭小鬼――”柳红枫被他气得呼吸打颤,一时竟说不出话。   柳千乘胜追击,道:“太晚了,就算你不让我看,我也一字不漏地看过了。我知道你在追查十年前的血衣案,第一次你找上师父的门,便是为了这个,你背上杀人的罪名,差点掉脑袋,也是为了保护师父留下的证物。我虽然年纪比你小,但脑袋可不傻,你别想糊弄我!”   “胆大包天!胡搅蛮缠!不知轻重!”柳红枫狠狠瞪着他,“你既然知道证物有多宝贵,还不快还给我。”   柳千只是摇头:“不给!”   “给我!”   “偏不给!”   “你――”柳红枫怒不可遏,将手高高抬起,眼看就要打向柳千的头顶。   柳千却没有躲,只是把信封抱在怀里,用力闭上眼睛。   柳红枫的拳头悬在半空中,攥得咯咯响,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他想起柳千往常对自己没大没小,不是拳打就是脚踢,毫无敬重可言,此刻倒连躲也不躲了,乖乖等待他的拳头砸下来。   他往常对柳千也谈不上心疼,总是随口招呼,恣意捉弄,此刻倒连一拳也落不下去。   他的手终于缓缓放下,咬着牙根道:“小兔崽子,你认准了我舍不得打你是吧。”   柳千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眼皮打颤,嘴唇紧抿,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柳红枫看在眼里,心下不由得一软,语气也跟着软下来,道:“你啊,这一身臭脾气,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小孩子的心思很是敏感,当即听出对方话中的妥协之意,慢慢挺直腰板,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小声嘟囔:“你因这一张纸被害进天牢,差一点就丢了命,下次我可不想再看见你站在囚车里,我……我心里也不好受啊。”   柳红枫一怔,叹了口气,道:“你也知道你手上的东西凶险万分,牵扯到十年前的悬案,是极珍贵的证物,当年的案子若是重提,或许会惊动整个武林,有多少人在暗中盯着它的动向,你师父更是不惜性命也要将它护住,你却如此轻率对待,在耍脾气之前,可有仔细思虑清楚?”   “你以为我没想过么,我又不傻,”柳千争辩道,“我当然知道很多人想要抢它,所以我才想替你拿着。你这么张扬,别人一定会处处留意你,但我只是个小鬼,他们不会提防我,东西拿在我手里,岂不是更安全。”   柳红枫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别人不会发觉?若是被人发觉了,你可有想到后果?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嫌自己的命不够长?”   “那你又如何?”柳千反问道,“你明知凶险,却非要往火坑里跳,又该怎么算?”   柳红枫沉声道:“我自然有理由,我的母亲无端受害殒命,我若不报此仇,便是不忠不孝,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人间。”   “那我也一样,难道我就要当个缩头乌龟,眼看师父白白送命吗?”   柳红枫再一次怔住,垂下眼凝着身边的小鬼,久久没有答话。   柳千鼓着两腮,紧攥拳头,执拗地仰着脖子,瞪着眼,瘦小的腰板紧紧绷着,生怕叫人看出他不够强似的。   ――咽下满腹的委屈,也将恐惧吞回喉咙,虚张出一副无所畏惧的声势,正仿佛十年前的自己。   正因为他们如此相似,柳红枫才不忍看到柳千流落江湖,才将柳千一直带在身边,谆谆善诱,悉心保护。   柳红枫终于敛去怒容,全身放松之后,才觉得浑身疲惫,手脚的力气都被抽空,恨不得就此躺在地上,合拢双眼,将纷扰的世事悉数遗忘。   但他忘不了,他已付诸十年的努力,然而,那一夜的惨状仍然在他的眼前一遍遍重演,仿佛昨日才刚刚见过的光景。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既然你决定亲手保管证物,便仔仔细细地藏好,处处当心,除了我之外,绝不要跟第二个人提起。”   “当然了。”柳千点头道,“这些道理还用你讲?”   “就连金娥姐也不能说。”   “我才不说,我巴不得她离我们的麻烦远一点。”   柳红枫耸耸肩膀,挤出一个笑容,而后将手掌盖在柳千头顶,轻轻揉动。   柳千终究只是个小孩子,被大人示好,心里立刻飘飘然,两手往腰间一叉,鼻尖快要翘上天:“你尽管放心吧,我藏东西的本事厉害着呢,保管你扒光我的衣服也找不到。”   柳红枫撇撇嘴,捏起两指往他额头上一弹:“谁要扒光你,我柳红枫只喜欢扒漂亮男人的衣服,对臭小鬼一点兴趣也没有。”   柳千被弹得哇哇叫,又听了一番不知廉耻的话,当即涨红了两颊:“你你你……你忒不要脸了,果然是禽兽!”   柳红枫翻着眼皮:“世间的伪君子太多,我这只禽兽和他们想的一模一样,只是比他们更诚实,才将他们的心声说出口罢了。”   “呸,谁和你一样。”柳千白了他一眼,将信封仔细收在囊中,末了攥起五指,往他的腰间捶去,“你不是要去书房吗,还磨蹭什么,快走吧。”   *   府衙之内,有一处专门存放藏卷的房间,位于公堂左侧,门开向院内,从外面是瞧不见的。门口挂着一块镶金木匾,上书“麒麟书阁”,字迹苍劲有力。可惜的是,这间书阁中并没有太多书籍,陈列在书柜中的都是历年历届的案宗账册,足足填满了整间屋子。   柳红枫步入房内,依旧没有遭到阻拦,他本来计划了很多避人耳目的法子,却一个也没有派上用场。镇守府衙的官役死的死,跑的跑,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院子,任他自由进出。   他在稠密的柜架之间徘徊,被厚厚的灰尘呛中鼻子,时不时地打起喷嚏。很显然,阁中存放的案宗账册已经很久没人动过,官差们只是例行工事地记录手头经办的案子,为这里的灰山尘海添砖加瓦。   柳千跟在柳红枫身后,满眼皆是好奇。柳红枫随手取下一本案宗,掸去表面的灰尘,递到他的手上,一面解释道:“这里记录了每个案件的来龙去脉,审案的详细经过,物证人证,和最终断案的结论,结案之后,还要加盖府衙的官印和犯人的手印。”   柳千低头翻了翻,又抬头问道:“若是没能断案呢?”   柳红枫道:“悬而未决的案子,便折一个角,等待后面补齐。”   柳千再度翻看,手拂过纸张角落中的褶皱,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可是有些根本没补齐。”   柳红枫摇了摇头,口中吐出轻叹声。   每个无法抚平的折角,背后何尝不是一段无法抹去的苦难。   柳千理解了他的意思,便没有再问,轻轻将案宗放下,拿起另一本制式不同的书册,问道:“这又是什么?”   “是账册。”   “官府又不是开店铺的,账册怎地有这么多?”   “经营官府,与做生意也差不太多,因为用的是皇粮公晌,每月每季都要向监察汇报,所以记账也有很多学问,自古以来的贪官污吏,都是躲在这些繁缛的册子背后收敛民财的。”   “哦,”柳千表面点头,实则一头雾水,“你怎么对官府的事这么熟悉?”   柳红枫轻笑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同官府打交道。”   “原来你还有这么大的能耐,能与官老爷攀交情?”   “当然没有,我只是每天在官府门前哭冤,逮着机会就溜进公堂里哭,被驱逐了无数次,甚至挨了庭杖,那些官差看见我就牙根痒痒,恨不得将我绑在石头上,沉到河里了事。”   “你哭了那么多冤,真的有用么?”   “若是有用,我还会在这儿么?”   柳千嘟起嘴唇,把喉咙里的问题咽了回去,将头埋回书堆之中,继续翻找。   柳红枫打量柳千的神色,又像是看到了往昔的自己,他们之间横亘着十年的岁月,三千多个昼夜飞逝而过,竟如黄粱一梦,转瞬即逝,了无痕迹。   只有快乐的记忆才会留下痕迹,柳红枫的孩提时光在十年前戛然而至,往后他的人生便再没有乐,只有苦,只有漫无止境的孤独与忍耐。   夜色已深,月光格外黯淡,即便敞开所有门窗,书阁仍旧笼罩在一片晦暗中,尘埃到处翻滚,泛黄的书页透出一阵阵腐朽的味道,令人头昏脑胀。   柳红枫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自己仿佛正在漆黑的土壤中挖掘,两眼酸痛,指缝沾满泥浆,而他所寻找的秘密却埋藏在深深地底,不见天日。   他偏过头往旁边看,刚好看到柳千的脸。后者盘腿坐在地上,身边的书摞得比头顶还高,他不禁开口提醒:“你可小心点,别睡着了,叫书砸下来埋了你。”   柳千冲他瞪眼:“我才不会睡着呢!”说着便将坐姿端得更正了些,哗啦哗啦地翻弄着手中的书页。   密集的柜架仿佛一片森林,越是古旧的书册便藏得越深,像是刻意在捉弄两个迷失林中的人。   柳千的劲头没能持续太久,肩膀便渐渐塌落,眼皮也跟着合拢,脑袋沉下来,又抬起,再沉下,做小鸡啄米状。   柳红枫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发笑,却又有些想哭。   他想,一个孩子在柳千的年纪,应当时时刻刻呆在阳光下,而不是这般晦暗的灰尘中。   他犹能回忆起与柳千初遇时的情形,那时,他苦苦追查血衣案的线索,终于查到了一个姓侯的老郎中。听说对方脾气古怪,除病患之外拒不待客,便佯装成病人登门拜访,出门迎接的便是老郎中的徒儿柳千。   侯郎中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菩萨,从头到尾一直板着脸,因为耳朵不好使,他说话的嗓门格外大,格外粗鲁,只管发号施令,却鲜少听取意见。   他的腿脚也不灵便,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拐杖,稍遇阻碍便骂爹骂娘,有时候连病患也一起骂进去。不愿走动的时候,便端坐在一把太椅上,坐久了便会兀自睡过去,睡觉时的呼噜声震天响。   柳千小小年纪就要伺候他,看他的脸色形式,挨打挨骂的时候也不还嘴,只是拧着眉头默默地受着。   好在侯郎中虽然脾气倔强,但在正事上没犯糊涂,将柳千当做真正的关门弟子,将身家本事都传授给对方,平日里普通的小病小患,老头子从不亲自出马,全都交给徒儿应付。   柳千在戒尺底下学了一身本事,小小年纪便坐台问诊,不仅医术精湛,口齿也很伶俐,模样有板有眼,机敏老成,全然不像是个十岁的孩子。   只有鲜少时候,他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比如此时此刻,他的身子蜷成一团,意识迷迷糊糊,困得好似一滩豆腐,嘴边甚至淌出了口水,手指却仍旧在书角上捻着,像是抓着宝贝似的,一刻也舍不得放开。   柳红枫倾身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他手里的册子抽走,而后扳过他的头,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柳红枫的肩上也落了一层灰尘,鼻子不住地发痒,因为在黑暗中凝神太久,眼眶酸痛不已。他要找的是十年前的记载,这十年之间,府衙的主人已经换了三任,写在案宗上的姓名他甚至从未有耳闻。可他却要在陌生人的字里行间,溯出一根蛛丝般的线索,将过去与现在紧密系在一起。   这本来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间相隔越久,真相便越难以追溯,十载悠悠,就连当朝天子都换了名号,有多少旧案未能洗雪,多少冤魂等不到那一支镇命的烛火,永远徘徊在幽暗阴湿的过去。   血衣案便是其中之一。   *   血衣案的来龙去脉,要从十年前的临安府说起。   临安府毗邻海岸,西拥良田万顷,东临碧波浩荡,神州各地商贾来往,就连西洋的船队也常由此处进出。百里城郭之中,一年四季车流不息,人头攒动,虽然早已不是都城,但繁盛却不输给千里外的京师。   商贾兴盛,同时促生了各行各业的繁荣,就连临安府的青楼也比旁处更多,占据了整整一条宽街,街市两侧名楼陈列,时有达官显贵出入,金檐玉瓦,奢气非凡。次一些的则挤在附近几条尾巷中,虽没有日进斗金的排场,但同样生意兴隆,人气旺盛,财源不断。   有油水的地方便有腐蛆滋生,临安府的花街柳巷,同样也是薛玉冠起家的场所。   十年之前,薛玉冠尚且年轻,锦衣玉冠,意气风发,这条街上不乏春风得意的阔绰男人,但他却与旁人不同,从不找娼妓寻欢,因为他打心眼里看不上女人,簇拥在他身边的只有年轻美貌的男人。   烟花巷里是非多,表面的兴隆之下藏着许多仇怨,或是有新起之秀抢了风头,惹得同行羡嫉眼红;或是有妇之夫沉湎温柔乡不愿回头,惹得正妻迁怒……仇恨本无用,但若撞上刀刃,便会化作难以估计的力量。渐渐地,这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暗处滋生,街头巷尾时有意外发生,大都针对以娼妓为业的孤单女子。有些人不明不白便挨了教训,失了钱财,更有甚者,被客人带出去一夜,回来便染上重病,被不知名的戾毒夺去性命。   当然这些意外并非天灾,而是人祸,背后都由薛玉冠一手操控。   那时,薛玉冠的身边已有数名精锐集结,个个武艺高超,手法残忍,只是当时他们还没有一个响亮的名号,被市井中人统称作“薛家帮”。   薛家帮行踪诡秘,性情狡猾,就算作奸犯科,也鲜少留下证据,而且因着常为达官显贵消灾,得到官府和富商的双重庇佑,行事便更加肆无忌惮。反倒是他们刀下的受害者无处申冤,只能默默咽下委屈,屈从于胁迫欺凌。   娼妓原就是卑贱的职业,最好的结局不过是给有钱人家的老爷相中,纳作妾室,一辈子寄人篱下,没有这般好运的只能留在市井街巷,昼夜不停地迎接客人,在日日笙歌中耗尽青春,直至人老珠黄,薄幸失宠,落得凄凉孤独的结局。   世上的权位大都握在男人手里,而男人中的正派君子又对污俗风尘充满厌恶,自然不会体谅她们的疾苦,更不关心她们的下场。这些女人即便遭遇不测,旁人也当她们自作自受,自讨苦吃,就算闹出人命,惊扰官府,官差们也只是例行公事地查一查,并不尽心尽力。   正所谓――   烟花巷长,只闻新燕莺语忙,   不见红颜多垂泪,薄命无处话凄凉。   四季芳菲之下,埋葬了多少薄命红颜,而血衣案又是其中最离奇的一桩。   起初,有十个姑娘同时失踪,她们虽是同行,却来自不同的店铺,彼此之间也不相识,青楼老板们面面相觑,起初以为她们私下勾结,一同逃走,但去往城门问询,却没有官兵见过她们的队伍。随后,官府前来盘查,怀疑她们被人所害,但寻遍大街小巷,却连人影都没有找到。   活见人,死见尸,她们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一夜之间不知去向。   七日过去,就连官府也遗忘了这件意外,到了第八天,有人去城郊的墓地为亲人烧纸上坟,却发现墓地之中凭空多出十盏棺材,并未入殓,只是散乱地摆在山头上。那人好奇地凑近查看,当即吓破了胆,大叫大跳着跑到官府去报案。   十盏棺材中,各自装了一具女尸,十人的死状相近,都是赤裸身体,浑身带血,血迹已凝成深朱色,仿佛裹在身上的血衣似的。与之相反,死尸的面容极其干瘪,肤色发青,形容枯槁,像是有人将他们的鲜血从身体里抽干了似的。   七天过去,死尸已开始腐烂,脸庞丑陋,不堪入目,只能勉强辨认出原本的容貌。青楼老板们奉命前来指认,纷纷捏着鼻子点头,承认她们正是那一夜之间失踪的十个人。   十盏棺材凭空天降,棺内棺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谁也不知她们去过何处,被何人所害,又为何一起出现。   唯一的线索是棺材本身,临安城虽广阔,做死人生意的却并不多,从木料选用上便能推断出棺材的来处,是一间不起眼的小铺,老板是个姓李的木匠。   李木匠独自经营祖上传下来的生意,因着晦气又贫穷,娶不到老婆,常年一人过活,上了年纪,说话有些口齿不清,神态也疯疯癫癫。十人失踪的那夜,他在附近酒馆里喝了个通宵,有店小二亲眼为证,因此排除了犯人的嫌疑。官差便将他提到堂上,问他棺材的来处。   他的生意做的糊里糊涂,从不记录账目,只能空口叙述,他说订下这些棺材的是几个披着黑斗笠、带着黑高帽的陌生男人,在深夜里到访,没有留下姓名,只留下了一笔不菲的钱财。官差一头雾水,在邻里打听,却根本没人见过如此形貌的顾客。那木匠又说,一定是阴曹地府的老爷闲来寂寞,才派使役到阳间买棺材,好带几个女人回去快活。   这般疯言疯语显然是无稽之谈,然而,官差们找不到别的实证,只能将他的荒唐话记录在案,说死去的娼妓是去阴间伺候阎王。   在血衣案事发后不久,薛玉冠开始频繁出入酒场琴楼,极尽奢华铺张,像是一夜之间发了家,围在他身边的男人也从几个变作几十个,声势愈发壮大。烟花巷里,人人都说血衣案与他有关。但却没有人敢声讨他的罪孽。更有些胆小怕事的姑娘,将他形容作阎王的手下,专门来肃清阳间的风气,挑不检点的女人带回去惩罚。如此,慢慢地,薛家帮的名号也就成了“血衣帮”。   人们总是将恶名安在弱者的头上,如此一来,自己便与恶人划清了干系,恶人遭受不测,也是罪有应得,与自己无关。而真正的恶人,却被冠以闻风丧胆的名讳,以便放弃抗争,伏首屈从。   血衣案就这样不了了之,渐渐被烟花巷的居民们遗忘,就算少数有良识的人,提及此案,也不过一声嗟然长叹――   生如浮萍,逝由天命,奈何人间苦,冤魂泣无声。   可柳红枫偏要逆天而行。   因为那十名死者之中,却有一人是他的生母。   他的母亲本是个生性顽强的女人,凭借一己之力,独自将他抚养长大,教他读书认字,使他即便出身青楼,仍能够挺直腰板做人。   这般温柔坚韧的母亲,却化作一具丑陋的血尸,躺在冰冷的棺材里。   *   十年过去,柳红枫从未从那一日的噩梦中醒来。   就连柳千也不知道,每次阖眼陷入梦乡时,柳红枫所看到景象从来只有一种,便是母亲躺在不知名的木棺里,脸庞腐烂得露出白骨,虫蛆滋生,枯槁狰狞的模样。   所以他并不嗜睡,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醒着,永远没有梦。   在他身边,柳千的呼吸声愈发缓慢绵长,而他翻阅书页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他将头埋进书卷深处,接着柳千的活计继续翻找。   月亮在云缝里钻入钻出,投进柜架之间的微光明了又暗,暗了再明,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动作终于慢下来,不是因为困倦,而是因为愈发接近目标。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更大,更用力,指尖一行行划过模糊的墨色、和被老鼠啃出的斑驳的豁洞,终于停在书写年号的字迹附近。   他手底这一本,正是十年前的案宗。   然而,案宗上果然没有透出蛛丝马迹,血衣案事发前后,瀛洲岛上并无命案记载,只有一些偷窃、夫妻纠纷,兄弟争执田地的小案,当然不是他想找的结果。   他并不气馁,因为他早有预料。血衣案发于临安,结于临安,他本来也不曾指望在瀛洲岛上寻到什么。   他真正要找的不是案宗,而是账册。   瀛洲岛是晏氏铸剑庄的家业所在,也是屯放名兵利器的场所,山顶的峥嵘阁中,不仅贮藏着江湖名剑,也有庄主晏月华受朝廷委托,为大军作战所锻造的兵器。   岛上的工匠手艺精绝,又得龙吟泉水助力,淬出的精钢既坚韧又轻便,比陆上所产更为优异,刀斧枪戟,盔冒鞍钉,品目应有尽有,只是产量稀少,故而被用作精锐之师的武装。   铸好的兵器随着商船运出,而铸兵所需的矿藏则随着商船运入,外行不懂门道,只当是一堆破铜烂铁,又沉又大,但内行却知道,进出岛屿的货物每一件都事关重大,每一桩生意背后都与朝纲安危紧紧相系。所以,瀛洲岛历来进出只有一座码头,船夫也只有雀背坞的成员,府衙严格盘查进出岛屿的货物,将每一件查核无误,记录在案,方能放行。   柳红枫翻到血衣案案发当月的记录,果真找到了一件不寻常的货物。   棺材,不多不少,刚好十盏。   “你在找什么?”身后一个湿濡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柳千已醒过来,一面揉眼睛,一面凑到柳红枫背后,一双好奇的眼睛越过对方的肩膀。   “棺材。”柳红枫头也不抬地答道。   柳千的肩膀不禁抖了抖,道:“棺材都在院子里埋着呢,你该不会又动了什么歪心。”   柳红枫假惺惺地笑了一声,道:“我能有什么歪心,我是在找运输棺材的账目。”   说罢,他将账册举到柳千眼底,将十盏棺材进出岛屿的记录指给对方。   柳千道:“人都会死,买几个棺材也不稀奇。”   柳红枫摇头:“瀛洲岛的住民稀少,除晏家铸剑庄之外,鲜少有大门大户,一次买十口棺材,便很是稀奇了。”   柳千想了想,又道:“或许刚好遇上天灾人祸,刚好有十个人归西。”   柳红枫道:“就算如此,瀛洲岛上工匠遍地,当然有自己的木匠铺,为何特地从陆上来运,也不嫌麻烦。”   “为什么呢?”柳千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歪头做思索状。   柳红枫的脑海忽地冒出一个念头,不由得转过头,用手肘去戳对方:“小鬼,你是不是偷看了你师父留下的文书。”   柳千眨了眨眼:“的确是看了。”   柳红枫的眼睛眯成两条缝:“但你根本就没看懂里面写了什么,是吧?”   “我……”柳千一时失语,“那里面的字密密麻麻,写的文绉绉,我只是趁你不注意偷偷瞧了一眼,哪里来的时间仔细看。”   “那你怎么知道血衣案?”   “以前偷听你和师父说话,听他提到的。”   柳红枫捂着额头笑了起来。关心则乱,自己竟被这虚张声势的小鬼唬住。   柳千急了,急忙去捏他的肩膀:“你别想糊弄我,既然是你输了,就不许再反悔,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红枫偏过头,瞧见他咬着嘴唇,一脸认真的模样,不忍再搪塞他,便将血衣案的来龙去脉简单讲给他听。   “原来如此!”柳千差点跳了起来,“所以那些死者并不是被阎王带走,而是被带到了瀛洲岛上?”   “废话,当然不是阎王。”   “那是谁如此丧尽天良,比阎王还可怕?”   柳红枫心下一紧,几乎要将心中深埋的名姓吐出口,但他只是皱起眉头,道:“我还在查,尚不清楚。”   “哦。”柳千低下头,隔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道,“你不如去问问段长涯,应该知道得更多。”   柳红枫又是一怔,心中更是懊恼,不由得往柳千脑壳后拍了一拍:“就你聪明。”   柳千自然不服:“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柳红枫道:“事态尚不明朗,我不想牵连到他。你也千万莫要同他提及今夜的事。”   柳千撇嘴道:“啧,自己都顾不上,却还想着为他好,真是感人肺腑的真情。”   柳红枫只是瞪他:“臭小鬼懂个屁。”   “哼,”柳千将头扭过去,沉默了片刻,又低声道,“反正我不讨厌他。你若真的同他攀上交情,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往后别当着我的面做不要脸的事。”   “哈,”柳红枫干笑一声:“机会难得,不如你跟我多学一学,往后等你长大了也能派上用场。”   “谁要跟你学!果然不要脸!”柳千又急得跺起脚来。   柳红枫没有再同小鬼说话,只是偷偷捏起五指,将心中隐隐泛起的痛楚抚平。   他当然不曾告诉柳千,自己虽然得到天子赦免,却被迫落入另一个陷阱,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太多,他大概再也看不到柳千长大的那一天了。   那个头戴青面獠牙面具的人,命令获赦的囚徒争夺莫邪剑,来换取唯一的解药。   然而,清光涯上发生的惨案和藏在衙门深处的案宗,使他渐渐相信,那个人的目的绝不仅是莫邪剑那么简单。   争夺名剑不过是个幌子,倘若那人的权位大到可以左右天牢钦犯的去向,何故要执着于区区一柄剑。   那人一定有着更为险恶的目的。   但柳红枫并不恐惧,甚至感到几分庆幸。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带往瀛洲岛,带到距离真相越来越近的地方。   若能查明血衣案的真凶,就算是阎王恶鬼,他也同样可以拉帮结盟。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同样愿意走上一糟。   孤命何其轻,沉冤何其重,若在几日之内能报得家仇,尽得孝道,就算毒发身亡,他也无怨无悔。   经年噩梦终于行至尽头,死亡何尝不是甜蜜的解脱。   窗檐之外,东方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   他将账册合拢,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无人察觉的苦笑。 第十一章 落尘笼   翌日清晨,阳光正明,又是一夜风波过,铸剑庄正门外,已有人群络绎不断地聚集。   武林大会的第二场擂台即将在此处举办。   前一日,为了追捕连杀无辜女子的恶徒,段长涯擅自修改了规矩,将比武换做追凶。如今恶徒已除,蓝田寺罪徒亦在清光涯上伏法受死,莫邪剑是邪剑的传闻总算平息了些,众人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虽然海峡中依旧浊浪滔天,通往瀛洲岛的航船仍旧没有恢复,但人们还是满怀期待地聚往擂台处,期待着今日的角逐较量。   现在,危难之中,每个人都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欲望。   三大名门也没有让他们失望,不约而同地出现在高席上。三位家主和陪侍的亲信已在各自的席位上坐定,严阵以待。   今日的擂主来自东风堂,是宋云归最为器重的弟子木雪。   木雪一直陪侍在席次两侧,尚未动身,便感到台下台上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她刚刚站起身,远处的人群便是一阵哗然。   “东风堂是后继无人了吗?怎地叫女人来比武,好生丢脸。”   “这个女人昨日不是叫无相功打伤了吗?我们出手对付她,岂不是要背上不义之名。”   “宋云归派她来坐镇,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思。”   若是换做往常,木雪断然不会理会这些狂言妄语,然而今日,她却被戳到痛楚,只觉得得心下阵阵发紧。   昨日在清光涯不慎被方无相打伤,令她懊悔了一整晚。尽管已运功调理,还喝下了宋云归亲手为她熬制的昂贵汤药,但她的伤势却没有好转,今天一早,便感到真气受阻,胸闷气短,脸色苍白,手脚也绵软无力,仅仅靠着一口志气,才勉强站在此处。   宋云归的目光也转向她。   她的肩膀立刻绷紧,高声道:“堂主,您放心,我一定会赢得此役。”   宋云归却对她微笑,道:“不必慌张,量力而行即可,千万不要为了取胜而使伤势加重。”   她摇头道:“我的伤势已无大碍,定会全力以赴,绝不会落败。”   宋云归轻笑道:“落败也无妨。”   木雪不禁一怔,向对方投去疑问的目光。昨日因着她的疏忽,东风堂引以为傲的剑阵被无相功击溃,她的同僚宋芒也因此丢了性命。原本守擂的两个人选,如今只剩下她自己,她皱起眉头,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凝重:“我若是输了,莫邪剑便会落入他人之手。”   出乎她的预料,宋云归再次摇头道:“莫邪剑也比不上我的爱徒重要。”   她睁大眼睛,露出十足惊讶的神色,然而,宋云归却面带微笑,平静地望着她。   宋云归虽有坡脚之疾,但眉宇却是极端正的,明眸皓齿,神情泰然,面含笑意时,从容之外又多出几分宽宏温柔。木雪尚且年轻,又对堂主仰敬有家,与对方视线相触时,心中顿时一阵驰漾,头晕目眩,脸颊也微微发烫。   当初,宋云归从草台戏班之中将她发掘,为她交足了赎身的钱财,那时她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娃娃,诚惶诚恐,要跪地磕头拜师,宋云归却道:“不必叫我师父,我前半生是生意人,如今又残了一条腿,教不了像样的武功,我从四处搜集了诸多武书秘笈,你可以随意翻阅,随你看。”见对方面露疑色,又补充道,“你学戏的悟性极佳,学武一定也把是好手,往后你做我的左膀右臂,便是对我的报答。”   从此木雪便加入东风堂,也渐渐了解武林中的大小风云,听说名门规矩极多,师父对弟子的约束常常不近人情。可宋云归却对她倍加信赖,任她自由生长,久而久之,她对堂主的仰慕之心渐长。如今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每每与宋云归共处,便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心鼓擂动,难以自持。   但她素来自律,脑海中立刻冒出警醒的念头。她早知堂主天性风流,四处留情,身边常有女人围绕,每个都年轻貌美,但每个都留不久,至多数月便销声匿迹。她当然不愿同她们一样下场,她下定决心,决不做领受雨露恩惠的过眼烟云。而要当堂堂正正的关门弟子,侍奉堂主左右。   宋云归见她许久不答话,便补充道:“你不用愧疚,莫邪剑虽宝贵,归根结底不过是个噱头罢了,在江湖中驰骋,绝不能靠什么名剑,武功,而要靠人心。”   木雪一怔,随即黯然道:“但我若失了此役,便同时失了人心。”   宋云归笑道:“你将人心想得太简单了。倘若人心只是一场比武胜负,江湖里,朝堂上,哪还会有尔虞我诈。”   木雪抬起头,道:“还请先生点拨。”   “你昨日是为除恶扬善,才不慎受了伤,你的举止,众人都看在眼里,而那些人谁也没有挺身而出,助你一臂之力。今日,他们若是占你的便宜,才是真的丢了颜面,丢了人心。”   “……我明白了。”   “明白了便去吧,切莫勉强自己。”   宋云归轻拍木雪的肩膀,手心的热度令后者一阵失神,立刻点了点头,纵身步入擂台,等候挑战者前来宣战。   擂台下方人头攒动,果真如宋云归所料,人们都在议论她昨日受伤的事由。   剑池依旧矗立在空场中央,仿佛不曾更改。   可她的心境却与昨日大不同了,为了在武林大会中代表东风堂出战,她已做了翔实的准备,只等一个大获全胜,光耀门派的结果。可是,眼下她的决心全都失了用场,胜算也化作乌有。宋云归愈是对她宽厚,她的心中便愈是愧疚。   她握着引以为傲的峨眉双刺,手心却隐隐冒汗。   便很,她便等来了第一个挑战者。   那是个使枪的年轻人,神情英朗,木雪仔细打量他的模样,只觉分外熟悉,似乎过去也曾见过这张脸,但因这人的长相太过普通,毫不起眼,一时也忆不起来头。   对方没有让她久等,将兵刃立在身旁,双拳一抱,开门见山道:“在下安广厦,西岭寨出身,请不吝赐教。”   木雪一怔,这才忆起此人的身份,原是西岭寨年轻的大当家。   西岭寨也是曾经的武林名门之一,地处中原腹地,巴陵一带三江交汇之处,本是当地百姓为抵抗山匪,自发聚集出的城寨,开国之初,在平南之役上辅佐官军壤乱安民,立下功劳,获朝廷封赏,就此奠定基业,愈发蓬勃壮大。   上一次木雪与安广厦相见,正是在几年前的武林大会上。那时安广厦先父刚刚过世不久,他年纪轻轻便继承了当家的位置,虽是小辈,但言行坦荡,举止大方,与宋云归、段启昌等人谈笑风生,毫不露怯。   然而,时过境迁,不久以前,西岭寨因着私通外戚的罪名,被朝廷重兵查抄。这位年轻的当家也被抓入天牢。本已定下死罪,得亏新皇继位,大赦天下,才得以捡回一条命来。   他在武林大会现身,即刻引起一阵议论。   他似乎并不介怀,重新执起长枪,翻至背后,由手腕牢牢扣着,紧贴在肩处。   一面企天,一面及地,落在地上的枪影竟只有小小一个圆斑。   横无余影,纵贯乾坤――这正是一招近乎完美的起势。   安广厦乌眉高挑,神色煞是从容。   *   木雪看到安广厦的架势,不禁暗暗心惊。他的起势压得极稳,一把长枪拿在手上,不晃不虚,想必有着深厚的内功根基,他的年岁并不高,看来一身内功是踏实苦练的结果。   江湖中利欲不断,歧途遍地,来自四面八方的诱惑层出不穷,如繁花过眼。泱泱俗世间,能抵御这一切,认真过活的人并不多。这样的人往往能够一眼认出彼此,无需相识,便已相惜。   木雪第一眼看到安广厦,便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情,若是换做往常,她与高手过招,势必志气高涨,使出比平时更强的本事。但今日她只觉得脚底发虚,手中也愈发僵硬,心下的焦躁全都写在脸上。   转眼间,安广厦已提枪攻来。   他的枪也与众不同,不分枪头枪尾,双面皆是利刃,皆泛着猎猎寒光。   长枪不比短剑,身躯更庞大,分量也要沉得多,多一面刀刃,便多了几分驾驭的难度。但安广厦却将手中的枪拿的极稳,动作仿佛挥舞小棒一样轻松自如,倒是木雪手持轻盈的双刺,脚下的步伐却拖泥带水。   长枪猎猎舞动,两面的刃交错而攻,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木雪像落入网中的鱼,眼看离水面越来越远,却始终不能摆脱敌手的纠缠。   峨眉刺本就是为水战而用,当初她来到东风堂,将宋云归珍藏的武功秘笈翻了无数遍,反复尝试摸索,终于挑出最合适的兵刃。她幼时跟着戏台班子四处卖唱,学了不少拳脚套路,博采众长,变化多端,这是她的优势所在。奈何她并未修习内功,气韵根基比常人薄弱,这是她的劣势。分水峨眉刺小巧灵活,近能当剑,远能作枪,用作兵刃,刚好扬长避短,再适合她不过。   可惜,今日的她非但动作不够灵活,就连眼耳也比平日更迟钝。一招一式全然被对方压制,节节败退。   眼看她已站在擂台边缘,再退一步,便要以落败收场。偏在这时,安广厦将势头一转,在佯攻过后,忽然将突刺变作横扫,借着臂上的力量,以枪身为棍,往木雪颈处打去。   这是极具压迫性的一式,枪刃如亏眉残月,在空中划出一条雪亮的细弧。   以亏眉抵峨眉,耀眼的锋芒在这一瞬间盖过朝晖,涌入木雪眼底。   木雪向后仰身,同时将指中的芒刺拨转,依着旋力,擦中咫尺外的枪刃。   短兵相接,大小两刃剧烈摩擦,火星四溅,小刃的力道虽轻,但施得恰到好处,将大刃稍稍拨离原本的轨道。虽说只有半寸之差,但这半寸的余地,已足够她错开自己的喉咙。   然而,仅仅拨开一面并不能够化解危机,另一面枪刃接踵而至,呼啸着向她袭来。   半月化作圆环,霎地将木雪逼至绝处。   木雪心中大呼不妙,然而,手中的兵刃已无法急转,无法再为她抵御一击。   她的身后已无退路,擂台虽不算高,但坠下去便再难攀上来。   她不想输。   即便在夺命的利刃前,她仍不愿退后,一瞬间喷薄而出的意气将她牢牢地钉在原地,一道璀璨的圆月径直灌向她的胸口。   她竟感到久违的畅快。   从惶恐步入东风堂的第一天起,或是更早,从踉跄踏上戏台的第一天起,她从来没有认过输。学戏很苦,十岁之前,她所有的指甲都断过一遍,手脚早已磨破几层皮,但她在颓世之中见过很多女人的下场,远比她凄惨得多,悲凉得多。她们只能随波逐流,任人宰割。而她至少用一双伤痕累累的手,抓住甩向她的一根稻草。   那一瞬,她已将宋云归的嘱咐全然抛之脑后。宁可血溅当场,也不愿认软服输。   但她没有料到,圆月竟毫无征兆地坠落,半壁枪刃在击中她之前,便向下方沉去。   她的前方忽地有了大片破绽,好似月坠后留下的茫茫黑暗,而手中的峨眉刺已停在正中,她几乎凭借本能起手一挑,将这黑暗撕开――   刺尖悬在半寸之外,恰巧封住安广厦的喉咙。   木雪大口地喘气,惊魂未定,犹如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安广厦却稳稳地将枪收去,低下头,抱拳道:“是我输了。”   台下顿时一阵哗然。   木雪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她凝着安广厦的脸,见后者神色平淡,连大气都没有喘上一口,全然不像是落败的样子。她又将目光扫往台下,见人们纷纷眯眼打量她,神色中含着疑问,甚至含着鄙夷。   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方才是不是故意让我?”   安广厦终于抬起头,用平淡的口吻答道:“在下未料到女侠伤势未愈,抱歉。”   她皱眉道:“方才的结果不算,你我再比一次。”   安广厦只是摇头:“恕不能奉陪。”   “为什么?”   “于心有愧。”   “愧在何处?”   “既以君子自居,便不该乘人之危,更不该占女人的便宜。”   木雪闻言,脑海中当即嗡地一声,羞愧之感涌上头顶,使她的头皮发麻。   她还想争辩,然而,安广厦已像一阵风似的跃下了擂台。她在一片茫然中抬起眼,视线不由得投向高台,远远看见宋云归眉心紧锁,对她连连摇头,她的心下更是凌乱。   台下传来阵阵嘈杂的议论声,她只听到只言片语,都在议论着方才的比试。   过去她从未在意旁人的议论,但此时此刻,她只觉得如鲠在喉,酸涩滋味难以下咽。   她频频四顾,盼着人群中尽快出现下一个对手,来打破这片使她难堪的寂静。   终于,她看到人影往擂台的方向走来。   来者不止一人,竟有并排三个。   在三人背后摇扇含笑的,正是头戴血色玉冠的血衣帮帮主。   为薛玉冠出战的,正是他引以为傲的琴师三人――田宫、阮角、朱羽。   安广厦本已步入人群,台下有许多西岭寨众都在等待他归来,然而,他走到半途,便看到三琴师与他擦肩而过,一齐往台上走去,当即皱起眉头,折反几步,拦在三人面前,道:“擂台是一对一的比试,你们一起上,莫非打算舞弊不成?”   田宫和阮角停下脚步,道:“谁说我们要上台,我们只是观战助威罢了。”   只有朱羽从安广厦身旁绕过,一面纵身跃上擂台,一面将腰中兵刃抽出,朗声道:“要出手的人是我。”   *   朱羽的刀很抢眼。   他本人衣着华贵,刀也如其人一般,质地古朴淳厚,镡柄处雕镂繁缛,就连销钉都镀了金色,看上去价值连城。和安广厦朴素的双刃枪一比,实在是天上地下。   他的神情也与安广厦迥异,安广厦应战时,眼里只有战局,聚精凝神,心无旁骛。而他的嘴角却带着一抹笑意,狐狸似的眼睛在木雪身上游走,毫不掩饰眼中的轻慢。   “小姑娘,我可没打算让着你,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木雪冷笑一声,道:“我也没打算输。”   “好吧。”朱羽点头,将刀刃抵在左手臂弯中一抹,抹去尘灰,顿时刃上银光流转,璀璨夺目。   刀是极好的刀,比方才的双枪不知好出多少,然而,持刀的人却未必有方才高明。   木雪仔细凝着他,捕捉他的一举一动,他手中的刀身偏长,摆的却是短刃的起势,微微上扬的手腕暴露出急于攻击的意图,然而,腕底到刀锋的距离之内,至少有三处破绽。   破绽便是胜机。   想到此处,木雪便又扬起一股斗志,她迫不及待想要赢下此役,藉此一雪前耻,挽回东风堂的威名。   像是在苍茫海面上寻到一叶孤舟,使她几近沉入海底的心重新鼓起希望。   她抬手先攻。   朱羽似乎没有料到她的速度,匆匆横刀接招。这一势实在接得平庸无奇,木雪心下大喜,当即瞄准破绽之一,长驱直入。   她的身手快妙,双刃接连推绞,如手臂的延伸一般灵活。朱羽被她抢了个措手不及。慌忙改斩为劈,然而,木雪的动作更快一步,将双刺在胸前交成十字,生生接下对方一记纵劈,而后一手拨开长刀,另一只手凭着腕上的惯性,竭力往对方面门处送去。   朱羽闪身躲避,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撤,木雪借机追逼上前,步步紧咬,一直将朱羽逼至擂台边缘。   胜机近在眼前,下一刺只要瞄准腕底,逼得对方弃刀护身,便是自己赢了。   只要赢下这一场速战,便能挽回颓势,重振威风。   木雪已出手。   她递出的一击本来必中无疑,若不是朱羽背后忽然亮起一道寒光,径直斩向她的眉心。   她大骇不已,电光火石之间,凭着本能竭力后跃。寒光擦着她的眼眸飞驰而过,倘若再近上半寸,此刻她怕是已成了瞎子。   寒光来自一柄弯刀。   弯刀拿在阮角的手里。   木雪站稳脚跟,看到朱羽又一次以左袖抹刀,而后收刀入鞘,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她大为光火,怒道:“你们打算联手使诈吗?”   朱羽带着笑意,道:“怎么会呢,我只是累了,换他来替我。”   “你们――”   她的怒斥声被阮角中途打断:“我们只不过换个位置,仍由我一人出手挑战你。”   木雪气急,还想咒骂,然而阮角已出手,弯刀递到她的鼻子底下,她只能重整旗鼓,匆忙应战,然而弯刀的刀势与方才全然不同,她一时摸不到要领,与对方接连拆了十数招,勉勉强强守住脚下的位置。然而,她已气喘吁吁,内劲渐渐不支。   毕竟抱有内伤在身,战局拖延越久,对她越是不利。她眯起眼睛,竭尽全力在对方的一招一式之间寻找破绽。而后,提刺长驱直入――   “这下你便无处躲了――!”她在激昂中高声喊道。   话音未落,身后又是一道银光,这次如流星一般疾驰而来,扑向她的肩膀,她只来得及侧过半个身位,飞驰的利刃擦着她的上臂,划破了衣裳和皮肉。   伤处又热又痛,当即淌出血来。   阮角的弯刀已不慌不忙地撤去,取代他登上擂台的是第三个人,田宫。   田宫的武器竟是飞刀,方才掷出一支,此刻又从袖底掏出另一只。他用手指勾住刀柄处的圆环,将飞刀在空中抛绕,口中甚至哼着曲调。   木雪更是光火,恨不得当即给这人一顿教训。不料眼前猛地一阵发白,头昏目眩,非但没能出手,反倒咳出一口血来。   她匆匆擦去嘴边血迹,睁开双眼,又是一惊,原来田宫已近在咫尺外,将飞刀握在手心,当做近刺的短刃,瞄准她的胸口横扫而来。   她慌忙格挡,肩处的伤口被牵动,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内外伤势的折磨使她的动作变形,全然挡不住对方凌厉如潮的猛攻。很快,身上便又落下新的伤口。   田宫的嘴边始终带着笑意,占尽优势,却不攻对方要害,偏偏只在前襟后颈处拨挑,好似在把玩到手的猎物。   木雪虽决出他意图,却来不及抵御,田宫的速度极快,手如翻弦一般灵巧,几个来回便将她衣襟上的系扣挑断。   她低呼不妙,里衣顺着肩膀滑开,原本紧密裹身的上衣敞开一条豁口,露出大片的锁骨,随着呼吸起伏。   田宫在一旁望着她,讪笑道:“如此肌如脂玉,不好好侍奉在宋云归枕边,何故要来挨刀子。”   木雪将衣襟盖紧,随即抬手用锋芒指向对方,怒道:“休得侮辱堂主。”   田宫只是报以一笑:“你跟我辩解有什么用,如今我可是你的敌人。”   “我绝不会输给你们这般下三滥的货色!”   田宫冷笑一声,手臂横于身前,指间的飞刀竟变作五支。   木雪幡然醒悟,方才这三人与自己相争,不过抱着同猎物戏耍的心思,直至此时此刻,才真正展露獠牙。   五道冷刃犹如星芒凝聚,一齐向她脚边飞驰而来。   东南西北,她竟没有一个方向可以躲藏。   她甚至没有再一次纵身跃起的力气。   她只能闭上眼睛。   一片黑暗中,她的头顶乒乓作响,是一道圆月般的银光,将五支飞刀悉数击落。   是那一支朴素的、笔直的、挑起乾坤的长枪。   安广厦的枪。   五支飞刀应声而落,悉数扎进地上的木架。   田宫讪笑道:“西岭寨的少当家,你方才已输过一回,还有颜面来胡搅蛮缠?”   安广厦道:“武林大会的规矩,输过一次,未必不能再挑战第二次。”   “武林大会的规矩,我与她还没分出胜负,你便不该前来搅局。”   “你错了,她已打算到台下歇息了。”   安广厦答毕,转头冲木雪使了眼色。   木雪仰起头,怔怔地望着他。   他的个头不算高,背影却很坚实,很可靠。   西岭寨已失去名门之实,沦为武林笑柄,可他的一言一行却与过去无异,仍秉持着名门之风。   木雪的视线飘远,飘到高台上,看到宋云归已拄着手杖站起身,目光投向擂台,满眼尽是忧色。   她的拳头攥紧,又松开,终于收了手中的峨眉双刺,抱拳道:“是我败了。”   安广厦点点头,随即转向田宫,道:“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挑战了。”   田宫哼了一声,道:“随你。”   安广厦并未急着出招,只是将视线投至台下,提高声音道:“我一个人对付你们三个足矣,你们也不必费心寻找道理来诈我,不如一起上吧。”   *   木雪无功而返,一路低着头。   她只觉得从未如此颓丧过,脑海中闪过许多浑噩的画面,时而是冒进枉死的宋芒,时而是一念入魔的方无相,但每个念头都以碌碌无为的自己作为结尾。   她曾经有多高傲,此刻便有多落魄。   她已回到宋云归身边,却不敢抬头看对方的脸,只是低声道:“先生,对不住。”   很快,她听见对方关切的声音:“你的伤势如何?要不要紧?”   她的伤势并不轻,外伤姑且不论,内伤也有加重的迹象,五脏六腑仿佛要燃烧起来。但她只是摇摇头,道:“不打紧。”   宋云归点头道:“那就好,我早说了不要计较输赢,你就不该与那些无耻之徒较量。”边说边将一支小瓶送入她的手心,“来,先将这味药服下。”   木雪嗅到瓶中的药味,正是昨晚宋云归特意派人熬制的那一种,用的尽是名贵的药材,剩余的还费心制成丹药为她备下。她的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懊悔,忍住鼻根的涩意,简单道了一声谢。   宋云归目送她将丹药服下,又唤来随行的仆佣,为她清敷外伤。末了追问道:“可有觉得好些?若是伤得重了,便先行回去休息吧。”   木雪立刻摇头道:“我还不想回去。”   宋云归道:“那便坐下来一同观战吧。”   木雪依着他的话,在堂主身边落座,忽地惊醒,自己竟大胆地坐上了副手的位置。   她微微回头,果真发现身后的东风堂弟子个个侧目看她,面色甚是不悦。她昨日率领剑阵,却败给方无相一人,今日出战擂台,又受人戏弄,丢尽颜面。此刻却还享尽优待,甚至与堂主平起平坐,如此一来,众人对她的偏见便又深了一层,不满的情绪已积攒到极致。   然而,宋云归却没有半点归咎她的意思,神色一片轻松,仿佛早就定下了副手的归属。木雪看在眼里,不知怎地,心底生出一阵狠意。   ――往日尽管看我不起,我也不需要你们肯定,只要堂主待我好,我便心满意足。   她素来心高气傲,逆反念头一旦在脑海中扎根,便挥之不去,就连身下的座位竟也变得舒服起来。   她顺着宋云归的视线望向擂台。   宋云归一边看,一边道:“这三个自诩琴师的人,是那臭名昭著的薛玉冠的喽,毫无廉耻之心,视声名于粪土,就算闹出人命也不奇怪。”   “人命?”木雪露出惊色。   宋云归点点头,但很快释开眉心,道:“不必担忧,有段氏坐镇的擂台,还怕没人出头不成,”   木雪一惊,想到这几日的经历,那段长涯确实处处抢在人先,将除恶扬善视作义务。她将目光转向高台对面,果真看到段长涯正与父亲争执,一副坐立不宁的神色。   宋云归待她收回视线,才开口道:“你看到了吧,此番武林大会,我们东风堂只管作壁上观,无需陷得太深。”   “就算输掉莫邪剑也无妨吗?”   “无妨,要将目光放得长远,不能拘泥于眼前的利益。”   “哦……”木雪点头应过,脸上却是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   宋云归微微笑道:“你往日潜心习武,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不懂江湖中利欲横流,人心叵测。此番借着养伤的功夫,刚好多学一学。”   木雪眨了眨眼,迟疑着开口道:“先生,段长涯以剑断罪斩恶,匡扶侠义,难道也是假的,也是为了利欲吗?”   宋云归答道:“假倒未必,只是侠义二字,乃是江湖中人在顺境时所佩的装饰,就像富贵之人会用首饰装点自己的仪容,武者也需要装点自己的精神。装点出的美貌并不是假的,但却是经不住考验的,一旦遇到逆境,便会显露原形。”   木雪露出诧色,一时没有应答。宋云归轻笑道:“我与你说这些话,并不是要你立刻相信,你只消用自己的眼去看,自己去见证。”   木雪诚惶诚恐,立刻辩解道:“我怎会不信先生的教诲,只是我才疏学浅,一时无法领悟。”   宋云归点点头道:“你对我一片赤诚,我都看在眼里。只是平日忙于公务,疏于关心你的生活,你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木雪道:“我只想为东风堂效力,别无所求。”   “当真?说来你也到了婚嫁的年纪,若是相中了哪家公子,尽管告诉我,我为你做主。”   木雪一怔,双颊不由自主地发起烫来:“我一心效忠堂主,并无他想。”   宋云归挑起眉毛,温热的手掌再次落在她的肩上:“好,只要你愿做我的利剑,我一定不会亏待你。”   “是。”木雪重重点头。   经脉之间剧烈的灼痛,来自背后尖锐的目光……种种歧遇在她周遭织成一只看不见的牢笼。唯有宋云归的承诺是穿过牢笼的阳光,重新将她的心火点燃。   不意间,她仿佛扑火的飞蛾一样张开翅膀。   *   擂台中,安广厦也被困在笼里。   囚困他的牢笼是看得见的,由锋利的刀织成,三种不同的刀,三个相异的人。   这三个人虽然容貌、身高、长相各不相同,却都有着相似的优雅仪态,他们自诩琴师,说话的声音也如翻弦一般嘈嘈切切,冷冽悦耳。   好听固然不假,只可惜无甚温度,吐出的字句也如寒冰一样冷酷:“少当家,你当真想清楚了?我们以三敌一,当真不会坏了规矩?”   他们表面说着问询的话,口吻却满是挑衅的意味,像是迫不及待地将安广厦的怒火挑起。   安广厦却没有怒,只是淡淡道:“无妨,你们尽管三人一起上,我愿赌服输,绝不会追究规矩。”   三人像是等待了许久,待他话音一落,便迫不及待抽刀出鞘。   出鞘的声音也极齐整,三种不同的质地砥磨出高低不同的声音,却又不约而同地汇向一处,汇成一道尖锐的声响,仿佛银瓶乍破,冷泉入渊,回荡在山巅久久不散。   而后,缭乱的刀光便化作牢笼,将安广厦囚困起来。   只有看到三人成阵,你才会恍然惊觉,原来方才他们与木雪轮番竞逐,不过只是戏耍罢了,根本没有使出真正的本事。   他们用刀光织出的曲谱,每一个音符都是乖戾的,一旦触碰,轻则皮开肉绽,血沫飞溅,重则遍体鳞伤,筋断骨裂。   任何人被关在这样的囚笼里,被这样鬼魅的旋律萦绕,都难免感到恐惧。   三人的身形交错,衣袂翻飞,神情从容,连发冠也不曾披散。安广厦却已挂了满头的汗珠,浑身的肌肉都紧紧绷着。   但安广厦没有露出怯意。   他有着钢铁一般的意志。   *   人的身躯当然不能化作钢铁,哪怕练了金钟罩这样的上乘内功,在刀山火海面前,也至多坚挺一时半刻。   但人的意志却可以化作钢铁,时时刻刻抵御恶意的侵扰,不屈不挠。   安广厦就拥有这样的意志,他年纪轻轻便成为西岭寨大当家,而后又经历了家门衰破,身败名裂,沦为阶下之囚,从巅峰堕入谷底。他几乎将别人一生的辉煌与坎坷都包揽了一遍,可他的枪却依旧光亮,依旧笔挺,像是从未经历过困顿折磨的少年一样。   正因为如此,他毫不在乎别人的冷眼,也不在乎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他只在乎最终的结果――只要能赢,便绝不认输。   他已经精疲力竭,嘴边却挂起了笑容。   朱羽不由得怔住,他的刀是不讲情面的,无时无刻不在窥觑安广厦的人头,他实在不明白这个人在身陷囹圄、性命攸关的危机面前,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他不禁发问:“你笑什么?”   安广厦一面喘着粗气,一面扬起嘴角,道:“因为我很高兴。”   “高兴终于能送死了吗?”   “当然不是,我高兴是因为我已看穿了你们的伎俩。”   朱羽一怔,几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眼下琴师三人将安广厦围在擂台中央,好似猎人围住一只困兽,眼看困兽的体力所剩无几,只消再有十个回合,猎人便能够把困兽制伏,迎来彻底的胜利。   ――他本是如此打算的。   可困兽却面带笑容,不紧不慢道:“你们的阵法与旁人不同,在于三人所持兵刃各不相同。旁人的阵法追求整齐划一,而你们却如奏乐一般,每个人采取各自的弦调,合在一起却能够携鸣共振,所以你们才敢以琴师自居,从前你们有五个人的时候,织出的阵法想必更加严密吧。”   朱羽冷冷道:“算你有点本事,可惜看穿得未免晚了一些。”   “不晚不晚,”安广厦面露喜色,道,“我方才聚精凝神,学习你们奏乐时的规律,现在已经能够分辨出你们每个人的音色了,原来乐律并不高深难懂,比我想象中简单得多。”   朱羽又是一愣,目光凝在安广厦的脸上――原来这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并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源于专注。因为他将所有的内力都调遣到双耳,努力听辨敌人的刀法,所以精神才如此疲惫。   想到此处,朱羽心下有些发紧,但脸上仍带着轻蔑的笑意:“我倒好奇你听见了什么?”   安广厦响亮答道:“一群乌合之众,一段靡靡之音。”   朱羽脸色一沉。   田宫和阮角也当即黑了脸。他们平日陪侍在薛玉冠身边,听得都是蜜糖似的话语,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   田宫年纪最小,性情也最为冲动,将飞刀横持眼前,怒道:“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他的飞刀从来不曾怜惜过旁人的性命,此刻已像嗜血的野兽一般急躁,迫不及待地闪耀着银白色的冷光。   安广厦再次摇头,道:“你错了,我很珍惜自己的命,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败类,我才不能死,我才要活下来,给你们点教训尝尝!”   三琴师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们面对安广厦,已经全然无话可说。   他们奏出的乐曲在一瞬间突然加快,仿佛水流行至山崖尽头,沿着峭壁陡然跌落。冷刃铮鸣的声音撕破了风,连风都尖啸着为他们的旋律助力。   数不清的刀光剑影汇聚在一处,光芒也挤进一线之间,犹如穿透石缝的日光一般闪耀。   他们一齐笑了,田宫的笑意最深,他的飞刀已迫不及待,他要用这道光,将大不敬之人勒死在囚笼中,叫天底下的侠客英豪从此敬畏他的名字。   他雀跃着出手,却感到手上骤然一轻。   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眼前的飞刀没有来得及扎进敌人心脏,甚至没有来得及离开他的手心,便从刀刃根部被削断,如同孱弱的草叶一般凋零。   飞溅的刀刃疾驰着扎向他自己的肩膀。   他猛然回过神,飞快地侧身,失了凭依的刀刃贴着他的肩膀划过,向远处飞去,钉在擂台后方的立柱上。   他的弦音因此而中断。   朱羽和阮角也纷纷露出骇色,正因为他们每个人的音色都不相同,所以他们每一个都无法由同伴取代,只要有一人落败,三人织出的旋律便彻底溃散。   安广厦的手中,长枪的锋芒光彩熠熠,乌黑的眸子望向朱羽,眼里的锋芒也随之展露出来。朱羽这才发觉,敌人竟离自己如此之近,而方才这人对付田宫,用的竟是身后的那一面刀刃。   安广厦斩断田宫的飞刀时,非但没有浪费多少力气,甚至连看也没有看上一眼。   他的顿悟来得太迟,长枪临风抖出,势如破竹,径直挑向他的手底。   朱羽惯使长刀,擅攻不擅守,只是疏忽片刻,便被对方钻了空子,将他逼得接连后退数尺,才勉强保住了手中的兵刃不落,但三个人的琴阵就此崩离,只剩下阮角一人。   阮角手持弯刀,趁着安广厦向朱羽出枪的功夫,从侧面攻来。   长枪再凌厉,也不过只有一根杆,两块铁,顾及了前后,势必要疏忽左右,阮角瞄准的正是这样的机会,他的弯刀行迹鬼魅难测,就算安广厦急转枪势来对付他,也断然快不过他的招式变化。   果不其然,安广厦刚刚逼退朱羽,手中的枪杆来不及收回,便看到弯刀迫近,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阮角心下大快,高喝一声:“量你有三头六臂,也该用尽了!”   弯刀的圆刃朝外,迫向安广厦的喉咙,眼看要绞断他的喉管,割下他的头颅。   不可思议的是,刀刃竟被来自左右的两股力量死死地挡住,好似撞上了南墙一般。   安广厦手里的长枪竟从正中分开,变作两支短刺,稳稳地擎在左右两手中。   长枪转做双刺,身法大为不同,阮角尚未回过神,便被掀翻在地,弯刀狼狈脱手,被对方踩在脚下。   安广厦脚底踩着阮角的刀,手中的双剑抵住朱羽、田宫两人的喉咙。   不过片刻的功夫,三人便已用竭了手段,可他却还留有诸多余力没有使出。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用平淡的口吻道:“看来是我胜了。”   阮角瘫坐在地上,咒骂了一声,将目光投向田宫。   田宫则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安广厦的肩膀,望向对面的朱羽。   朱羽是三人之中仅剩的没有失掉兵刃的一个,他垂下视线,缓缓地将长刀用左袖抹过,缓缓收进刀鞘。   安广厦也长舒了一口气。   他自然也没有看到,在擂台下方,一直缄默观战的薛玉冠,终于勾起嘴角,露出深深的笑意。   薛玉冠的笑容来得如此突兀,以至于连血衣帮的成员都露出诧色,问道:“帮主……他们三人落败了,你为何如此愉快?”   “落败?”薛玉冠摇了摇头,“不,他们不会落败的。”   仿佛在印证这番话似的,下一刻,安广厦的脚底霎地腾起一阵烟气。   *   烟气只有淡淡一层,好似新雨过后残留在空涧中的雾霭。若不是一阵风猛烈拂向袖底,安广厦甚至不会有所觉察,台下的观众更加看不见。   他们只看到安广厦的动作突然僵住。   随着烟气蒸腾,安广厦的视线蒙上一层白雾,湛蓝的天、远近交错的山峦、高耸入云的剑池,纷纷从他的视野中淡去。三个虎视眈眈的对手也变成三团模糊的影子,很快,他连影子也瞧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三人一定没有离开擂台。与。熙。彖。对。读。嘉。   他们一定还在等着,面带笑容,等待自己落入圈套,束手无策的时刻。   薛玉冠在台下摇着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层,不疾不徐道:“我这个人啊,只要看见自诩清高的名门望族,就恶心得吃不下饭,现在我的心里终于舒坦了,”边说边将视线转向身旁,“女侠,你呢,是不是也觉得畅快?”   “干我何事。”赤怜冷冷道,灰色的眸子有些阴郁,仿佛那些雾气也弥漫到她的眼中,遮去她心头的光。   薛玉冠笑道:“说来我还得谢谢你的独门暗器,这‘落九天’果然名不虚传,就连那高傲的少当家也难免落入凡尘,插翅难飞了。”   “他的下场与我无关。”赤怜打断对方的话,将表情藏在面纱之下,一双眼仍旧注视着台上的情形。   安广厦当然没有看到这两个人,也没有听到两人之间的对话。   异样的烟雾不仅蒙蔽了他的眼,还阻塞了他的耳,比看不见更可怕的是听不见。他的耳畔嗡嗡作响,仿佛从万里高空中跌落,耳朵被剧烈的风麻痹,就连咫尺外的响动都无法分辨。   明知危险时刻潜伏在身旁,他却孤立无援,独自陷入敌人的陷阱中。   原来,这才是对方口中真正的囚笼。   他还不想死。   他非得活下来,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世人,西岭寨是无辜的,寨中数百个追随他的武人,不论老少,个个都是英雄好汉,从来没有犯过勾结外戚,为祸百姓,窥觑江山社稷的罪业。   他蒙冤入狱,差一点便死在刑场上,万幸赶上新皇继位,大赦天下,才捡回一条命,却又被青面獠牙的人喂下剧毒,挟至瀛洲岛,被迫争夺莫邪剑的归属。   武林大会是他最后的机遇。他虽已穷途末路,却从来没有放弃过武林名门的尊严。   此时此刻,他的尊严却被无耻之徒践踏在脚下。他倍感悔恨,悔自己没有严加警惕,恨敌人如此奸诈狡猾。   他想活下去。   像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愿望,一个模糊的声音穿透层层雾霭,钻入他的耳朵。   “――少当家!”   他怔在原地。   他知道这个声音一定喊得很洪亮,如此才能够撕开贴附在他耳畔的隔膜,叫他听见。声音的质地浑浊粗粝,好像总是含着一口痰似的,他从幼时听到成年,再熟悉不过。声音的主人是故去父亲的结拜义兄,他的义叔冯四。   父亲在世时,冯四便是西岭寨最忠诚的属下,父亲过世后,冯四依旧守在他的身边,充当他的左膀右臂,即便在他蒙冤入狱后也不曾背弃他,一直四处为他奔走洗冤。   他感到脊梁恶寒,嗓子像是被胶水粘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嘶力张开口,试图呼喊:“四叔,你快回去――”   他不知道对方是否听得见,他甚至听不清自己所发出的声音,短暂的一瞬被寂静拉长,变得无比难捱,他的心已悬到嗓子眼,而敌人的冷刃也追到了嗓子附近。凭借常年枕戈待旦所留下的经验,即便不需要眼睛,耳朵,他也能感到杀气迫近。   冯四也在此时赶到他身边。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推开。他狼狈翻倒,扑在地上,像雪球似的滚出很远,他的手本能地抱住咫尺外的东西――那一双将他奋力撞开的肩膀。   而后,他感到手心湿而粘稠,有什么东西从紧实温热的躯壳中汩汩流出,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腥味,冲进他的鼻子。   血的气味。   他的鼻子得到了解放,喉咙里不再粘涩,眸中也重新浮现出眼前的景象。   但他宁可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   冯四倒在他的面前,背上插着三把飞刀,左侧的肩胛被尖利的刀刃穿出一个豁洞,右侧的肩膀整个被削了下来,半条手臂落在数尺之外,白雾弥漫处,像是被孤零零地遗忘在血泊中。   透过背心的飞刀有一支扎得最深,击穿了背胛,透过身躯,从胸前心口露出一截冷冽的白刃。   “四叔,四叔――!”   安广厦望着天空,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   天空湛蓝如初,可冯四的眸子里却是一片浑浊,眼白织满了血丝,眼仁中的纹路向外扩散,失去光彩。鼻孔和嘴角汩汩地冒着血,将沧桑粗糙的脸颊染得一片模糊,平日里红润的脸颊慢慢褪成青色。   冯四死得如此彻底,就连一句遗言也没留下,但他含血的嘴角带着笑意,是一抹纯粹的笑,仿佛在为自己保护了身边的人感到欣慰。   安广厦将义叔的尸身缓缓放平,而后从死者身边站起来,望着对面的敌人,一字一句道:“你们竟出手杀人!”   朱羽只是耸了耸肩膀,道:“少当家,你不是说独自与我们三个过招,怎地突然冲上来一个冯四替你出手,你是不是坏了规矩啊?”   安广厦愣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至亲之人惨死在朱羽的刀下,而朱羽却在同他讲武林规矩。   “少当家”三个字从朱羽口中吐出,听上去何其讽刺,何其恶毒。   可他却无法反驳朱羽的话,以一敌三,是他亲口答应的条件。   田宫从旁附和道:“毕竟这位少当家刚刚从天牢里出来,过往的侠义肝胆,恐怕早就丢在刑场上了吧。”   阮角也开口道:“安广厦压民欺君,如今带着一群邪门歪道来坏武林大会的规矩,我们灭他的志气,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安广厦咬紧牙关。   他多么想亲手杀死这三个渣滓败类,为四叔报仇雪恨。然而,穷途末路的兄弟还在台下望着他,鞠躬尽瘁的父亲还在天上望着他。   西岭寨已失去名门地位,沦为草莽,他若连名门的尊严也抛却,从此便真的只能沦为武林人的笑柄。   江湖儿女本该快意恩仇,他却有仇不能报,只能忍气吞声。   原来这才是三琴师为他织出的囚笼。   他已将自己的牙齿咬碎,口中尽是鲜血。   他恨不得自己的血流得更多一些。   *   “――无耻之徒!”   段长涯从台上猛地站起身。   他不是一个盛于喜怒的人,甚至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很少,但他背后的长剑却随着肩背的抖动发出咯咯的震颤声,仿佛在代替主人抒遣胸中的怒火。   他有足够的理由愤怒。擂台本该是公平切磋之地,却有侠义之士死于阴谋诡计,在光天化日下遇害。匡扶正道者遭到宵小之辈的要挟,陷入两难之境,无路可退。   他已迫不及待想要出手。   但段启昌阻止了他,用严厉的声音命令道:“长涯,坐下。”   “父亲――”   “我叫你坐下!”   段长涯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坐回段启昌身边。   他的人虽已坐下,怒火却依旧旺盛地燃着,对段启昌道:“那三个自诩琴师的败类勾朋结党,欺人太甚,手段卑劣无耻,倘若坐视不理,武林规矩何在,名门正派颜面何存。”   段启昌叹道:“难道武林只剩你一个人不成?”   段长涯道:“不论旁人如何,我学剑法,不是为了当缩头乌龟。”   他的话音刚落,段启昌忽地起手,在他胸口处天突、灵虚两穴处狠狠点斫,而后压住他的小臂,手指抵在外关穴处施力。   段长涯的身子晃了晃,脸上神情并未变化,仍是横着眉,板着脸,但脸色却变得苍白,仔细看去,头顶不断有汗珠渗出。   段启昌严肃道:“长涯,你非要违背我的命令不可吗?”   段长涯没有回答。   段启昌接着道:“你不是不说,而是说不出来,我用内劲攻你穴道,制你经脉气行,你便已经疼得张不开口。”   出乎段启昌的预料,饶是穴位受制,剧痛缠身,段长涯却缓缓张开口,嘴唇颤抖着,一字一句道:“父亲,请允我出手助人。”   他的声音虽然细小,语气却仍旧笃定如常。   段启昌面露惊色,凝着他许久,终于放松手上的力道。   段长涯深深吸气,暗自调节气韵,豆大的汗珠沾湿了两鬓的头发,嘴唇变得如肤色一般苍白。   段启昌瞧见他模样,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气愤,满腹的话说不出,踟蹰了许久才道:“你休得胡闹,连我都能拿捏你的弱点,更何况那几个狡猾的年轻人,就凭这带伤的身子,出手又有什么用?”   段长涯道:“我自当竭力为战。”   “你这般冲动,一意孤行,可有考量后果?”   “若是事事都计较后果,便来不及救人了。父亲,您从小教导我,习武之人当以侠义为大,难道仅仅是装点场面的虚言么?”   段启昌不禁滞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江湖中有那么多人,心怀侠义的并不止你一个,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段长涯道:“我是段氏百年难得的天才,天极剑法的传人。”   这番话若是由常人之口说出,便是妄自尊大的狂言,只叫人发笑。可从段长涯口中说出,听上去非但没有狂妄,反倒充满苦涩。   段长涯十三岁便不再需要老师指导,十五岁之后,天极门上下无一人能与他为敌,他潜心钻研苦练,不分寒暑,十七岁那年,凭借自己的悟性,将段氏先祖传下的天极剑术融会贯通,掌握九九八十一式,达到了段启昌一生所未能企及的造诣。   段启昌一直将他视作光宗耀祖的骄傲,却未察觉他已在孤独的路上行出很远。   天极门掌门如今已年逾五旬,脸上的皱纹因痛苦而绷紧,扶着额头,低声道:“为什么我偏偏要生出一个天才……”   世子南宫忧一直坐在不远处观战,听到两人的争执,赶来劝阻,一面安抚段启昌的肩背,一面对段长涯道:“你的父亲实在是关心你,你自幼体况不佳,比常人更要小心谨慎,我的姐姐若是在世,也一定不愿看你受伤。大义虽然可贵,但伤害亲近之人,同样是不义之举,你还年轻,还是不要太固执己见为好。”   段长涯闻言,终于缄住口,但也没有认错的意思。   南宫忧在他肩上拍了拍,转向段启昌,道:“掌门,眼下就算长涯不出手,天极门是否也该派人主持公道。”   “师父,殿下,我愿代少主出战!”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三人背后响起。   三人一齐转头,一齐看到常昭垂眸抱拳,神色一片坚决。   常昭是段启昌亲手教出的弟子之一,比段长涯年纪稍长,举手投足颇具名门正风,但事实上他并无显赫家地,而是出身市井草莽,父母都是普通农人,全靠自身勤勉,才习得一身精湛武艺,博得段启昌的喜爱。   段启昌见他主动请缨,心下大悦,当即点头应允道:“去吧,对付奸邪之人,要多加小心。”   “属下明白。”常昭点头,当即纵身投入擂台之中。   南宫忧目送常昭的背影远去,对身边的段长涯道:“你看,心怀侠义之人并不只有你一个,有他代为出手,你便不必担心了。”   段长涯微微点头,神色却依旧冷峻严肃,一双眼牢牢盯着场中情形。   常昭身轻如燕,转眼便翻上擂台,刚好落在安广厦的身旁,听到后者将拳头钻得咯咯直响的声音。   他在对方肩上轻拍,道:“安兄弟,你可还好?”   安广厦猛地转头,目光从惊讶慢慢变作惊喜:“是你!常兄弟,我记得你。”   常昭微微点头,面含笑意道:“是啊,两年前我曾随掌门拜访西岭寨,有幸与少当家切磋武艺,没想到你还记得我这手下败将,我好生荣幸。”   对面的三人可无心听他叙旧,田宫第一个开口,高声打断他的话,问道:“你是谁?”   常昭拱手自报家门。   “无名之辈,”田宫撇嘴道,“那位天生英豪的段公子怎地没来?”   常昭脸色一沉,敛去嘴边笑意,道:“我虽然不姓段,不是天生英豪,但一样是天极门弟子。”   “哼,”田宫冷冷道,“怕是他自己不敢来,才找你来当替死鬼。”   常昭摇摇头:“我不会死,该死的是你们。你们用暗器使诈,放出带毒的烟雾,分明是想对安兄弟下杀手,安兄弟的朋友舍己救人,你们却指责他破坏规矩,扭曲黑白,颠倒是非,实在是无耻至极。”说着弯下腰,将地上半片丸状的空壳拾起,举到高处,“若以为这等雕虫小技能藏住阴谋,未免太小瞧武林了。”   那施放毒雾的药丸‘落九天’质地近乎透明,无影无形,直到入了他的手,才终于被阳光折射出几分形貌,使台下一干人看得清楚明晰。   常昭的口吻平静,三琴师却不禁变了神色,狠狠盯着对面的不速之客。   *   江湖中结梁子的方式有千万种,拆台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   常昭只不过动了动嘴皮子,将三琴师的龌龊伎俩公之于众,便引来了对方的愤恨。   常昭微微仰起头,接着朗声道:“若是开诚布公地比武,安兄弟早已光明正大赢了你们,我来也不是替他打擂,而是替武林人惩戒你们这些无耻之徒。”   安广厦还沉浸在悲伤中,万万没有料到一个点头之交的朋友会为他鸣冤,当即心头一热,道:“常兄弟,多谢你。”   常昭转向他道:“上次我输给你,技不如人,心服口服,但这两年间,我一日也没疏于练习,可否给我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   安广厦凝着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望向冯四的尸骨,终于点头道:“有劳你了。”   常昭抱拳一让:“多谢成全。”   安广厦俯身抱起冯四残躯,怀中逐渐变冷的身体使他的鼻腔发酸,他不禁抬起头,望向常昭的背影。这青年人生得斯文儒雅,比起擂台,更适合呆在学堂里,五根修长的手指明明是舞文弄墨的好材料,却牢牢压在佩剑上,蓄势待发。   他舍身搭救木雪时,并未指望有人出手救他。他的心下百感交集,但又没有功夫长吁短叹,只能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代替千言万语。   常昭也对他颔首。   他的鼻子一算,眼眶不禁湿润。   饶是恶火扑之不尽,蔓延肆虐,但世间仍有侠义留存,仍有人为之前仆后继。   正因为如此,江湖还不至于太黑暗,世道还不至于太绝望。   但侠义何其沉重,扛在肩上,绝不是一个轻松的担子。   常昭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武功不比段长涯,在天极门中崭露头角的机会并不多,此刻独自面对这三个诡计多端,凶恶狡猾的敌人,饶是脸上装出沉稳的模样,心下也不由得害怕。   朱羽将长刀一指,问道:“说吧,你的又规矩是什么?”   常昭答道:“没有。”   “没有?”   “倘若我不允你们三人一齐出战,你们便会用对付那姑娘的法子对付我,倘若我允许,你们还会想出新的诡计。我不对蠢牛弹琴,所以也不同你们讲规矩。”   朱羽冷笑一声,纵身便起。田宫和阮角紧随其后。   常昭也铮地拔出腰中佩剑,与三人缠斗。   天极剑法乃是天下剑术之精粹,声名远噪,四海独绝,虽然常昭没有将所有招式融会贯通,但悟出的部分都牢牢记在心间,经过日益苦练,化作身体的本能。他一出手,便显露出卓绝不凡的一面,不仅接得住明刃,连暗招也一并提防着,时攻时守,人与剑浑然一体,滴水不漏。   三人在方才的缠斗中消耗不少气力,而赤怜提供的‘落九天’也被对方识破,不能故技重施。常昭的身法又极其稳健,一招一式充满耐心,使人找不到突破的办法。只能在僵局中死守,刀下弦音忽高忽低,透出阵阵躁意。   与弦音相对,擂台下方则传来一阵阵喝彩声。做声的正是与安广厦同来的西岭寨余党。他们将少当家与逝者冯四簇拥在中央,为台上的友人振臂高呼,,声音响亮高亢,整齐划一,使人闻之一动,心神不禁振奋。   虽西岭寨已身败名裂,不复名门之实,被武林视作败类,但这些人却依旧团结齐心,毫不吝惜自己的喝彩声。   在他们的带领下,其余人也渐渐倒向常昭一方,出声附和。   薛玉冠的扇子拿得不再那么稳了。   他摇了摇头,口中泄出长长的叹息声。   赤怜偏过头瞧他的神色,见他眯着双眼,时而皱眉,就像是教书先生看到蠢笨的孩子,又是失望,又是不耐烦。   这人向来便是如此倨傲,将天下人的视作无可救药的孩童,加以鄙倪。赤怜看得愈久,心下的厌恶便愈深刻,不仅仅厌恶薛玉冠,更厌恶自己。当初的自己一定是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才会与这人同流合污,甘当血衣帮的走狗。   每每忆起当年所犯下的过错,她便懊悔万分,恨不得挖个坑将自己埋进去。   一步踏错,万劫难复。   薛玉冠像是察觉到身边尖针一样的视线,偏过头,努着嘴道:“姑奶奶啊,我又哪儿惹你不开心了,你看得我浑身发毛,好生难受。”   赤怜哼了一声,将目光移开,不再看他。   薛玉冠却一直盯着赤怜,眼中浮起玩味的神色:“女侠,你向来神通广大,一定还有妙招吧。”   赤怜冷冷道:“什么妙招?”   薛玉冠用扇尖往擂台上一指:“自然是打破僵局的妙招。”   赤怜语气一沉:“你叫我助你为恶么?”   薛玉冠轻笑道:“哎哟,方才那个糟老头已经死在你的暗算下,若不是那糟老头舍身相护,那少当家此刻也是死人一条,你都已经与我同流合污,还装出大义凛然的模样,是觉得好玩吗?”   “我不会再帮你杀人了。”   “你帮我杀过的人还少么?杀一个和杀一百个,究竟有什么分别。再说,你要逼柳红枫出手,若是这常昭胜在此处,还有柳红枫什么事儿么,你的准备不就前功尽弃了么?”   赤怜本不以为然,听到柳红枫的名字,眼神不禁一凛。薛玉冠盯着她被面纱盖住的脸孔,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一层。   柳红枫也在擂台下,一身红衣跻身人群,煞是抢眼,可惜距离太远,赤怜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赤怜将手从背后抬到身前,手心微微张开。   她的手心里捏着一只飞蛾,微微扇动翅膀,挣扎着想要逃脱囚困。   飞蛾的翅膀近乎于半透明,翅上的鳞粉微微闪烁,腹部饱满,淡金色的纹路层层叠叠,透过她的指缝展露出来。   这是她精心饲喂的蛊虫。   暗器制作得再精巧,也是死物一枚,只要对手的心性足够警惕,武艺足够高强,便能防备住暗器偷袭。   但蛊虫却是活的。   与蛊虫周旋,就像凭空多出一个敌人,就连饲喂者也不知道蛊虫会采取怎样的行动,这才是它们的可怕之处。   “小家伙真是漂亮啊。”薛玉冠在一旁赞叹道。   赤怜瞪了他一眼。   薛玉冠对她的轻蔑不以为然,接着道:“越是漂亮的东西就越危险,这句老话果然不假。”   赤怜的眼底闪过一丝迟疑――这一次,漂亮的蛊蛾振翅起飞,又将带走几条人命。   连她也预料不到。   她只是再一次看到金娥的脸庞,看到她守在窗边时无助而孤单的身影。这身影日日夜夜萦绕在她的眼前,使她再也无暇旁顾。   ――只有自己才能给金娥自由。   她的五指微微张开,将小小的生灵从囚笼中释放。   阳光照进掌心,蛊蛾流露出一瞬的畏缩,但很快便扬起触须,煽动翅膀,腾空起飞。   *   蛊蛾离开赤怜的掌心。   它尚不理解自己正踏上一条有去无回的路,它的翅膀剧烈抖动着,抖下无数细腻的鳞粉,泛出淡淡的香气。它的仪态是那么优美,轻盈,精致的花纹爬满全身,浑然一体,没有一处冗余,阳光透过它的躯壳,折射出剔透饱满的色泽,随着它翻飞的身姿一同起舞,竭力陪衬出它的美。   仿佛神明的造物不意间落入尘笼。   可惜它太渺小,就连妇人系在耳坠上的饰物都比它更大一些。人们的视线早已被人间的纷扰填满,哪里还有留给它的位置。   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越过人群,往擂台的方向飞去。   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然而,除人以外的眼睛却被它深深吸引――藏身于木叶深处的甲虫,栖息在房梁下方的野蜂,聚集在水畔草丛里的蚊蝇,土壤中刚刚化出双翼的蝶茧……这些生灵的眼中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利欲纠葛,它们就像是追随光一样,向蛊蛾美丽的身影趋近。   山间的飞虫迅速汇聚,很快便聚成一条河,跟随在蛊蛾身后,闪烁着繁星一般细密的光芒,往擂台的方向流淌而去。   常昭微微一怔,他正聚精凝神聆听三人的刀声,用尽浑身解数与对方缠斗,不意间闯进视野的飞虫,发出阵阵嗡鸣声,像一缕杂音似的,干扰了他的耳朵。   他没有多想,借着调转剑锋的功夫,顺势将蛊蛾的翅膀连根抹断。   神明的造物在剑下陨命,身腹从羽翼上剥离,变成一条缀着金色花纹的毛虫,当空坠落。   它是那么轻,无凭无依,被风一吹便飘远了。谁也没有看清它究竟飘往何处,可能是脚印密集的土地上,被来往行人践踏,化作一滩烂泥;可能是背阴处的石缝中,免于粉身碎骨,只是在风中日渐干瘪,最终与石头融为一体。   无论如何,它已失去当初的美丽,它将至为灿烂的片刻留在翅膀上,半透明的翅膀沾在长剑两侧,最后一次扇动,鳞粉如繁星般飞散,沾在银辉流转的剑刃上,散发出最后的光泽。   以命为祭。   跟在蛊蛾身后的蚊虫蝶蝇在这一刻同时陷入疯狂,被鳞粉的光泽与香气蛊惑,朝常昭蜂拥而去,争前恐后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常昭大为骇然。   他全然没有料到,在自己全神贯注与敌人缠斗的时刻,突然有无数的飞翔的生灵闯至眼前。它们的身躯虽然渺小,但成千上万集结在一起,却变作一场弥天盖日的风暴,在顷刻间遮蔽了他的眼睛。   三琴师也露出短暂的错愕,随即便看到台下薛玉冠的笑容。血衣帮的帮主双手微微拍动,面含笑意,像是在喝彩似的。   三人即刻明白,这虫群正是薛玉冠赐予他们的机会。三把刀一齐暴起,瞄准常昭的胸、背、肩、腹,毫不犹豫地斩去。   他们的动作比刺杀冯四时还要齐整,还要迅敏,就像是旋律行至最高处,水银泻地一般砸落谷底,要用那澎湃的动势掀起惊涛骇浪,夺走常昭的性命。   直到一条红色的影子跃入四人之中。   红色鲜艳饱满,仿佛驱散黑夜的火焰一样。   那些闪亮如星的鳞粉在火焰的映衬下黯然失色,虫群因此而陷入彷徨,在空中茫然地翻飞着。   它们的彷徨持续不过片刻,片刻过后,从剑锋的方向忽地掀起一阵罡风,瞬间便将它们吹得溃不成军。   风来自一把扇子。   扇底的风虽然刚猛,却并不锋利,甚至没有夺取一条性命,只是将虫群推向远处,远离擂台的方向。飞虫本不喜人群,离了那道鬼魅的光芒,像是从长梦中惊醒似的,原地绕了几圈,便往原来栖身之处归去。   天地的造物重归庸碌,失去了壮美的姿态,却也避免了粉身碎骨的结局。   执扇的人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成果,他不仅救了人命,也救了虫命,笑容洋溢在脸上,口吻透着愉快:“真是一把好扇,不如就送给我吧。”   他手中的扇子并不是他的所有物。   他翩然落在擂台中央,将扇面往手心一拢,在指尖转了个圈,用扇尖指向台下,指着扇子原本的主人。   “――柳红枫。”   薛玉冠从牙缝之间挤出嘶嘶的声音。   他有足够的理由生气,因为那把扇子在片刻前还在自己手里,只不过顷刻功夫,柳红枫竟从他的身旁掠过,把他手中的扇子夺去,不仅如此,甚至将他头顶的玉冠也一并摘了下来。   他的头发四处披散,很是狼狈。   柳红枫在台上站定,很是从容。   台上的人因着突如其来的变故纷纷怔住,常昭还在震惊之中,朱羽已露出怒颜,抬起长刀,指向柳红枫的喉咙:“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断在半途,因为一件坚硬的东西从柳红枫指间滑出,笔直向他飞来,竟不偏不倚地塞在他的嘴巴里。   那正是薛玉冠头顶遗失的东西。   柳红枫撤回右手,道:“你快闭嘴吧,让我听你的废话,还不如听蚊虫叫唤来得开心。”   朱羽暴怒不已,拨出长刀,毫不犹豫地刺向柳红枫的喉咙。但柳红枫竟从他的面前闪开,以不可思议的手法捻动扇骨。笔直的扇子仿佛变成了柔软的绳索,绕着他的手腕缠了一圈,他只觉得阳谷穴处一阵剧痛,长刀竟从手中脱开,滑到了脚底。   柳红枫踩着他的刀,正如方才他踩着安广厦的枪。   柳红枫对他勾起嘴角,笑容中裹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讽。   他想要说话,却忘了口中还含着一盏坚硬的玉冠。柳红枫听到他吱吱呀呀的声音,当即笑出声,道:“怎么,你含着你主子的宝贝,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私底下的时候,你不是经常含吗?”   话毕,柳红枫将扇骨一纵,用食指推向他的面门,扇尖不偏不倚地击中了玉冠尖端。   那一击之中灌注了充沛的内力,竟将玉冠整个逼进他的口中,锐利的棱角划破了他的舌腔,将根部的牙齿顶出咯咯的断裂声。   他的口中当即涌出血水,他顾不得面子,捂着嘴发出哀鸣。   柳红枫不再理会他,将凛然的目光转向下一个对手。   阮角迎上柳红枫的视线,先是一怔,很快便起势攻来,将弯刀荡出一条凌厉的圆弧。   这是他在顷刻之间做出的判断,敌人的扇子不过一掌长短,只要他的刀迹足够广,便能够超越扇骨所能触及的范围,如此一来,对方便防不胜防。   他的推断本没有错,只是他忘了柳红枫的武器不只有手里的扇子,还有脚下的长刀。   在他出刀的时刻,柳红枫的脚尖已经离开地面,轻轻一挑,将朱羽遗失的长剑翻至半空,用扇骨抵住,猛烈一推。锋利的长刃便化作羽箭,不偏不倚地从弯刀的弧心穿过,如入无人之境。   阮角只觉得眼前骤亮,锋刃已擦过他的手背,他的皮肉如豆腐似的迸开,溅出一片鲜红的血花,筋络和血脉像是刀俎上的滚肉,被逐一挑断。   柳红枫仍在原地未动,只是抚了抚衣袂,冷笑道:“你这双手,以后怕是不能用来伺候你主子了吧。”   话音未落,三支飞刀便迫近后颈。   飞刀很快,但柳红枫转身的速度更快,他的身影像火苗一般骤然亮起,随着长袖甩动而开扇,依次将三支飞刀接了下来,巧妙地化解其中的力量。   其中两支扎在扇面上不动了,余下的一支击中扇骨处的销钉,发出铿然清脆的声响,沿着来处飞驰回去。   飞刀当然来自田宫。   田宫所掷出的刀像是掷进了一面镜子,刀锋调转了整整半圈,袭向他的面门,他在惊骇中睁大眼睛,本能地向后躲,飞刀顺着一侧的鼻翼斜斜地划过,一直滑到另一侧的耳鬓。   伤口虽不深,却极长,鲜血沿着一条线涌出,很快汇作一片,竟透着骇人的黑褐色。   原来,田宫不知何时在刀口淬了毒,却不想飞刀会被柳红枫打回去,非但未能伤敌,反倒自食恶果。   柳红枫冷笑道:“你年纪尚轻,若是伤口无毒,或许还有痊愈的希望,但现在么,你只能做个烂脸的丑八怪,且问问你的主子,还乐不乐意亲你这张脸吧。”   转眼的功夫,他便已收拾了三个人。   但他仍不满足,将扇面上的飞刀取下一支,抬手甩出。   飞刀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扎在赤怜的脚边。   *   赤怜低下头,脚边一阵寒意袭来,使她的身体骤然一僵。   时辰接近正午,她投在地上的影子只有小小一块,牢牢贴着她,像是个胆怯的孩子,不敢远离母亲半步。   柳红枫所投掷的刀刃,竟不偏不倚地落在这片小小的阴霾中,好像一根针似的,将她的影子缝在地上。   又准又快,好一记缝影之刀。   影子当然不会被刀缝住。   但赤怜却像是被刀缝在原地,进退两难,不能逃离,亦不能出击,只能抬起头,迎上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她本穿了黑色的衣裳,裹着黑色的面纱,为的就是不被人瞧见。可现在,她的一身装束反倒成了引人注目的焦点。   柳红枫站在数丈开外的擂台上,用扇子指着她。问道:“方才那虫群,是不是你引出来的?”   这人虽然距离很远,语声却分外清晰,仿佛贴着耳朵响起。   赤怜沉默了片刻,将面纱摘下,道:“我不清楚,我只是在台下观战而已,公子是不是误会了。”   “哦?”柳红枫挑起眉毛,“这么说来,是我看走了眼?”   赤怜微微颔首,道:“公子忙于救人,不留神看走了眼,也情有可原。”   柳红枫笑了笑,道:“看来姑娘也是武林高手,不如上台来同我切磋一番如何?”   “哪里哪里,”赤怜欠身一让,“方才目睹了公子的身手,小女自愧不如,怎敢与公子同台相竞,贻笑大方。”   柳红枫眯起眼睛,将她打量一会儿,终于把视线转向常昭,道:“常兄弟,我擅自出手,扰乱你们的比试,实在对不住。”   常昭立刻拱手道:“柳兄弟客气了,我谢你还来不及,多亏你出手相助,我才没有遭到奸人暗算,倘若没有你,我此刻怕是已经丢了命。”   “那倒不至于,”柳红枫一边说,一边抬手指往看台的方向,“你看,倘若我不出手,你家少主也绝不会见死不救。我不过是自告奋勇,才抢到先机罢了。”   常昭一怔,回身往来处看去,段长涯果真已站起身,眼看就要出手,却被柳红枫的视线生生钉在了原地。   柳红枫仰着头,对他挤了挤眼睛。   他的飞刀抛得准,媚眼抛得更准。   段长涯就算想躲也来不及,众目睽睽之下与他四目相对,一时竟怔在原地。   他尽情欣赏段长涯呆然木讷的神色,直到心满意足后,才将视线转回常昭身上,道:“毕竟我是个无名之辈,做点违背道义的事也不怕丢了脸面。所以才越俎代庖,代替天极门出手,狠狠收拾这几个狂徒,希望你不要介怀。”   常昭一怔,随即朗声道:“这三人手段卑劣,败坏武林规矩,本该受到惩戒,收拾他们,不算是违背道义,反倒是替天行道了。”   柳红枫勾起嘴角,道:“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到台下响起一阵掌声,循声望去,鼓掌喝彩的正是西岭寨众,安广厦在同僚的簇拥之中,对他颔首致谢。   高台之上,一直紧张观战的木雪终于掩不住心中诧异,瞪大眼睛,将征询的视线投向身边的堂主,却见宋云归神色淡然,并无惊讶之色。   她心下更是好奇,问道:“先生,莫非您早就料到柳红枫会出手么?”   宋云归点头,缓声道:“一团火落在黑夜里,总会发光的。”   东风堂堂主目不转睛地望着擂台中的火,眼中尽是赞许。   木雪看在眼里,心下隐隐失落,这擂台本该是她大展身手的地方,可她却错失良机,被人抢尽风头。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红枫的身上,早已将她遗忘。   她旋即想起方无相的事,心下又是一紧,问道:“先生,若柳红枫今日拔得头筹,您打算招募他吗?”   哪知宋云归却笑道:“哪里还轮得到我,段家恐怕已经迫不及待了。”   木雪定睛去看,果然见高台上的段启昌松了口气,世子南宫忧凑在他耳畔,面带光彩,悄声低语。   而段长涯的目光,一直牢牢地盯着柳红枫,像是被勾去了魂魄似的。   众目睽睽之下,柳红枫将双臂抱在胸前,笑盈盈地看着手下败将,问道:“我现在兴致不错,你们三个还想再打一场吗?”   三琴师各自落了一身伤,形容狼狈,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尊贵端仪,而台下的薛玉冠亦是披头散发,脸色铁青,颜面尽失。   这才是他们的本来面目。   真正的风雅,不是粉黛玉脂,腰缠万贯,而是胸怀坦荡,身正影直。人在江湖,却心无侠义,纵然打扮得再体面,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三个人偷瞄台下,薛玉冠也不住地往台上使眼色。半晌过后,三人终于缴械投降,灰溜溜地下了台。   常昭在一旁鼓起了掌:“好个擒贼先擒王,灭了他们主子的威风,他们便不敢放肆了。”   柳红枫道:“正是如此,我与姓薛的老流氓斗了很久,对他的秉性很是了解,这厮荒淫无度,平生最好面子和排场,让他出钱可以,让他出丑却是万万不能的。”   常昭笑道:“我早听闻血衣帮作恶多端,欺凌民女,为祸百姓,乃是武林一大害。奈何他们藏匿市井,行迹诡秘,天极门也不便出手,多亏有枫公子仗义出手,才能惩恶扬善,主持公道,难怪连少主对你青睐有加。”   柳红枫听他一番吹捧,并不喜躁,只是淡淡道:“既然恶徒已除,我们的擂台便可以继续了,不知常兄弟是否愿意与我过过招。”   常昭拱手一让,道:“过招便不必了,方才被你搭救时,不论武功眼界,还是气魄胆识,我都已输给了你,这擂主的位置,我应当让给你才是。”   柳红枫一怔,见对方神色坚决,才道:“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常昭颔首应过,果真转身翻下擂台,将位置让出。   柳红枫孑然立于风中,眯起眼睛望着不远处的剑池,太阳已升至中空,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地面,沧桑的石雕沐在光中,熠熠生辉。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接下来不论哪位上台挑战,我一定光明正大应战,绝不会以阴招伤人。当然,若是有人心怀不轨,意图使诈,想必诸位英雄豪杰也会替我撑腰。”   这番凛然的宣言像阳光一样,重新点燃了武林人的热情,间或有人翻上擂台,自报家门,柳红枫逐一应对,一身杂学的功夫在此时显露出优势,对手用棍棒,他便使出快剑破防,对手用重器,他便施展轻功,辅以环佩抵御……江湖中的十八般兵器,男流女流,内功外法,他竟都有涉猎,身法变换多端,自成一派,没有丝毫行迹套路可循。   在他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下,来自天南海北的武者接连败下阵来,竟没有一个撼动他的位置。   一朝之内,技惊四座。   终于,台下再无人发起挑战,而他也几乎耗尽了力气,身心俱疲。   为了这名扬江湖的一日,他已经等了太久。   然而,此起彼伏的赞誉声并没有牵动他的心神,他只是将目光投向高台,凝着段长涯的方向,凝着那一席白衣的凛然身姿,微微眯起眼睛,在心中低语。   ――我终于追上你,与你平起平坐了。 第十二章 忘琴瑟   一波三折的擂台,终于以柳红枫的胜利告终。   正可谓一战成名,一鸣惊人。柳红枫转眼便成了武林中人人瞩目的焦点,铸剑庄庄主晏月华亲自出面嘉奖胜者,将铸成剑形的金饰佩在他的腕上。他振臂高呼,一呼百应,喝彩声填满了空旷的山涧,就连剑池中巍峨的石剑也为之震颤。   常昭一直侯在擂台下方,待人群纷然散去后,才来到柳红枫身边,躬身作揖,毕恭毕敬道:“枫公子,我家老爷备了粗茶淡饭,想邀你前往家中一坐,不知可否赏脸?”   柳红枫一怔,很快露出笑容,道:“荣幸之极,不过……”他转身指了指不远处的柳千,“这小鬼若离了我便无处可去,能否将他也一并带上。”   “当然可以。”常昭答道。   柳千第一次瞧见这么大的阵仗,一双眼根本闲不住,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突然听到柳红枫说自己的坏话,本能地辩道:“你说谁?谁离了你便无处可去――”   话到一半,却被柳红枫按住脑袋。后者将手指抵在唇上,制止他的声音,而后用唇语道:“你不想去天极门长长见识么?”   柳千一怔。   柳红枫又道:“不仅长得了见识,还有好吃的菜肴、点心,准保填满你的肚子。”   柳千往远处那金碧辉煌的府邸看了一眼,喉咙滚动,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连带着抱怨的话一同咽下肚子,点点头道:“去。”   柳红枫在柳千背上一拍,笑得春风得意,好似未来真的充满了希望。   *   天极门坐落于瀛洲岛高处,距离铸剑庄不过一炷香的步程,虽说只是段氏各地家业中的一处,但修盖得毫不含糊,传闻段掌门的爱子幼时体弱多病,被他送来此地,静养了许多时日。   换言之,这里是段长涯度过童年的地方。   柳千从小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吃着泥灰长大,第一次拜访如此敞阔气派的宅邸,只觉得周遭的一草一木都非同凡响,全然顾不上面子,眼睛瞪得浑圆,一路东张西望。   柳红枫对这些风物并无太多兴趣,名门世家往往需要花很多功夫装点门面,用到的东西大抵相似,这一处也无甚特别,他更在意的是来往的天极门弟子。   天极门四处广募弟子,门徒数量众多,此番前来瀛洲岛赴会的队伍有泱泱百人,眼下岛上没有官府坐镇,天极门弟子俨然代替了官兵的位置,承担守卫百姓之责。不过天极门素来与朝廷交好,历来有弟子学成后从军领兵的传统,也不乏兵戎将相把自家子嗣送来拜师历练,所以这些门徒做起官兵的活计,倒也轻车熟路。   人数虽多,模样却分外统一,衣装都是清一色的白衫,个个精神抖擞,若是忽略发色与身形,简直像是一百个段长涯走来走去。   这些“段长涯”一看到柳红枫进门,便主动迎上前,夹在道路两旁一通恭维。柳红枫疲于回应,左右作揖行礼,只觉得短短一会儿的功夫,把一年份的笑脸都赔了进去,甚至还未步入正厅,便已口干舌燥。   正厅之中摆设了谢宴,满满一大桌菜肴五颜六色,山珍海味,辅以陈酿好酒,温酒和烫菜飘出热腾腾的白气,香味四溢,与市井中的萧条可谓天渊之别。   段启昌、南宫忧、常昭等人都在席间等候,柳红枫带着柳千入席,后者的眼睛已经看得发直,趁着大人们推杯换盏的功夫,不住地夹起大块的鱼肉往嘴里塞。   他塞了一阵肉,便将目标改作面制的点心,动作也慢了许多,在盘中精挑细捡,只选最饱满香甜的。柳红枫不记得柳千有挑食的习惯,低头一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柳千在膝盖上放了个口袋,趁人不注意,便夹了盘子里点心往口袋里装。直到装满一袋,才依依不舍地盖拢,系紧,整包揣进腰囊里。   柳红枫揶揄他道:“瞧你这寒酸的样子,偷拿这么多点心,是准备留给谁吃啊?”   柳千一惊,忙用双手盖住腰囊,道:“我留着自己吃,不行吗?”   柳红枫笑道:“你一个人吃这么多,不怕吃成小猪仔么?”   柳千梗着脖子道:“你管我!”   柳红枫没有追究,小鬼那点小心思他早就看了个对穿,又何须多问。他转而在席间环顾,却一直没找到段长涯的身影。   常昭瞧见出他的意思,凑到他身边道:“少主在训练天极门弟子,一时抽不开身,故不能亲自赴席相迎,还望枫公子见谅。”   柳红枫挑眉问道:“宴会之日,也不得休憩么?”   常昭道:“有几名师弟修习本门心法,刚好到了突破层次的紧要关头,耽搁不得,老爷本来也嘱咐少主多加休息,但他还是坚持要亲自助力。”见柳红枫面露忧色,又道,“不用担心,老爷已经叮嘱后厨为他留了饭菜,这些天他的内伤未愈,因为要煎服药汤,所以忌食荤腥,本来也吃不得这些酒肉的。”   “原来如此,”柳红枫道,“不知他的伤势要不要紧?”   “这我也不清楚,要看郎中的论断。”常昭答道,但脸上却露出凝重的神色。   柳红枫问道:“不知稍后我可否去演武场观摩?”   “当然了,”常昭点头,抬手指了个方向,“席后我带你去。”   *   柳红枫与一干主宾推杯换盏,灌了满肚子酒,眼看奢靡的宴席终于作结,心中大喜过望,待宾客散尽后,迫不及待地沿着常昭所指的方向,往天极门演武场走去。   演武场位于正厅背后,占据了一片阔地,四角悬旗,四壁挂剑,院子正中的地面上用青黑两色的砖石砌出一对太极双鱼。拂过演武场的风仿佛随着双鱼的轨迹游动,聚起一片肃然纯净的清气,与天极门至清至澈的剑术相映得彰。只消置身场中,便觉心脾沁然,气行舒畅,武修自然也有事半功倍的效率。   段长涯便站太极中央,被舞剑的弟子簇拥着。舞剑之人有五,聚精凝神,动作整齐划一。段长涯在他们之间走动,背着手,时不时地停下脚步,出言指点。看不见的剑气在四下流淌,将他的身形衬托得更加挺拔清逸。   “左臂抬高一些,与肩膀相平,将剑视作手臂的延伸。”   “身体放松,纵剑需与气行相配,不可操之过急。”   “你若再偷懒,便要再耽搁两年的功夫,自己掂量清楚。”   ……   柳红枫停在场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不仅神色认真严肃,而且懂得因材施教,对待勤勉的弟子,口吻往往温柔和煦,对待懒惰的弟子,则倍加严厉苛刻。   他虽然年纪轻轻,举手投足却已具备大家风范。就连周遭的剑气也更青睐他,环绕在他周身,油然托出他的威严。   这便是段长涯,仿佛生来便被武神所宠爱着的天之骄子。   常昭也怔怔地望着他,自言自语道:“只消看一眼少主的模样,我便知道我穷极一生修为,也断然无法与他匹敌。”   *   柳红枫听到常昭的话,转头宽慰他道:“常兄不必妄自菲薄,今日在擂台上,常兄的武功同样高超精湛,使人过目难忘,若非奸人使出卑劣的手段搅乱局面,根本轮不到我出场献丑。”   常昭微微低下头,露出浅笑,道:“多谢安慰,不过我有自知之明,我只是个泛泛之辈,武艺和胆识都不敢高攀,倘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与少主比肩,恐怕也只有枫公子你了。”   柳红枫露出诧色,没有立刻答话。   常昭没有多说,只是拱手道:“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了,二位还请自便,无需顾虑。”   柳红枫把柳千揽到身边,按着头一起欠身致谢道:“有劳。”   常昭转身离去,不过方才的一阵语声却传到演武场中。   场中偷懒的弟子终于耐不住,停下手中的剑,小声嘟囔道:“少主,少主,有客人来了――”   段长涯一怔,回身望向场外,在看清来人的时候,眉眼舒开,眼中浮起一丝惊讶,肃穆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忽地软下来,好似冰雪在阳光下消融成露珠一般。   两人相隔甚远,大喊大叫实在不合礼数,柳红枫索性没有做声,只是微微点头,用目光示意他继续。   段长涯领会了他的意思,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回场中,沉声道:“你们专心练习,不要东张西望。”   偷懒的弟子撇了撇嘴,提剑继续挥舞。   柳千也撇了撇嘴,不过却是对柳红枫撇的:“你们两个公然眉来眼去,也不害臊。”   柳红枫笑道:“你懂什么,这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   柳千捂着喉咙作恶心状。话虽如此,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仍旧偷瞄段长涯的举动。   他的年纪虽小,但同样有习武的志向,段长涯这般凛然的派头,俨然是习武之人的毕生理想化身,想要不被吸引,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柳红枫也将视线转回到段长涯的身上。   这人与其余受指导的天极门弟子一样,都是一席白衣加身,然而,他与生俱来的气质却与旁人都不相同,独一无二。柳红枫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这人只消站在眼前,哪怕换了衣衫,遮挡脸面,缄口不言,自己也能一眼认出他来。   这演武的势头已持续了很久,场中舞剑的弟子个个面色惨白,气喘吁吁,唯有段长涯神色不改,反复将一套剑式看了百来回,才点头允过。   几个人如释重负。   段长涯还想与几人再切磋一番,但对方却一齐推脱道:“郎中有嘱咐,少主有伤在身,不能动武,我们就不劳烦了。”说着忙不迭地从他面前落荒而逃。   段长涯独自留在空场中,微微皱眉,露出些许茫然之色。   柳红枫这时才终于对他开口:“你不能将旁人都当做自己一样苛求,否则,人人都会被你的架势吓跑。”   段长涯也终于离开太极双鱼,缓步走向他,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柳红枫摇头:“不用担心,就算你吓跑所有人,也吓不跑我,就算让我看上三天三夜,我都不会厌烦的。”   段长涯还没发话,柳千便在一旁大咳出声。细瘦的影子大步流星地走到墙角附近,在一面旗帜的阴影下席地而坐。   彼时阳光正好,清风拂面,柳千翘起二郎腿,后脑勺往墙壁上一枕,道:“我累了,我要在这里睡一会儿,你们乐意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管我。”   柳红枫转头看他,提声道:“你吃完就睡,真不怕变成小猪仔么?”   柳千撇嘴道:“我吃得光明正大,不像你们,还不晓得待会儿要去哪儿偷腥呢。”   段长涯的脸色由晴转阴,过程堪称精彩。   他沉默了许久,才转向柳红枫,严肃道:“你平日都是如何教导小辈的?”   柳红枫扭过头去,故意不答。   柳千从喉咙深处发出不屑的哼声。   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必歪。   *   柳红枫被段长涯领着,穿过错综的回廊,一直来到宅邸深处,最后越过一道拱门,步入院落之中。   这里没有外厅那般奢侈的排场,也不比演武场肃穆冷峻,更像是供人起居的院落,院门对着客厅,两侧是卧室与书房。三面由一条庭廊相接,廊道旁侧挨着山水园林,花团锦簇,淡香萦绕。   段长涯将柳红枫请到厅内,而后拉开门窗,让阳光透进房间。   他与阳光是如此相称,浅淡的眸子里辉光熠熠,窗畔的一切都被他点亮,就连空气中翻滚的灰尘。都像是在绕着他舞蹈一般。   外面的喧嚣声已轻不可闻,只剩下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柳红枫倚窗而立,一面环顾,一面问:“你说你小时候在瀛洲岛住过一阵,莫非就住在这间院子里?”   段长涯点头道:“这里适宜静养。”   柳红枫感叹道:“可不是么,比深闺还深,简直是金屋藏娇。”   段长涯早就习惯了他的胡言乱语,并不予理会,只是转向他,严肃道:“我有件东西送给你。”   端正的脸庞突然靠近,令柳红枫的心怦怦跳起。他牵动嘴角,问道:“什么好东西?莫非是定情信物?”   段长涯立刻道:“不是。”   柳红枫:“……”   没等一双巧舌吐出抱怨的话,段长涯便从袖底取出一枚长方状的木牌,推进柳红枫的手掌心。   “你拿着这个。”   “这是?”   “我的令牌。拿了他,往后你便是段家上宾,段府大门时时为你敞开。”   柳红枫莞尔一笑,道:“小涯涯,你这是在揶揄我,时时来登门找你幽会么?”   段长涯神情严肃道:“不仅如此,你若在外面遭遇险境,也可调遣天极门的人手。只消叫他们看到令牌,他们便会听从你的吩咐。如今瀛洲岛上局势混沌,你会用得上它。”   柳红枫接过令牌,拿在手中细细摩挲。令牌狭长,由乌木雕刻镂文后,四面烧漆制成,色泽古朴,质地厚重,名门之风尽显无遗。   对于出身草莽的他而言,这无疑是一份厚礼。   但他只是微微一笑,道:“令牌虽好,但未免太冷冰冰了。”   段长涯微微皱眉,认真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要,可以告知于我。”   柳红枫舔了舔嘴唇,故意放慢声音,一字一句道:“我想要有温度的东西。”   段长涯思虑片刻,道:“我为你沏一杯温茶?”   柳红枫:“……”   *   段长涯果真端来了一壶温茶。   柳红枫只能乖乖落座,乖乖地看着对方为自己沏茶倒水。杯盏中白雾腾起,翠绿的叶片在滚烫的水中翻腾,颜色愈发鲜嫩。   他虽然不懂茶艺,但仅凭香味和色泽便能推断出,杯中所盛的茶叶一定是上乘货,想必价格不菲。   两杯茶汤斟满,段长涯将其中一杯推到他的面前:“喝吧。”   他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立刻皱起眉头,哭丧着脸道:“好苦啊。”   段长涯淡淡道:“苦一些的好,可以醒酒。”   柳红枫道:“我并未喝醉。”   段长涯道:“喝醉也无妨,反正昨日我已见过你喝醉的样子。”   柳红枫想起昨日红帐中的胡搅蛮缠,当即干笑两声,把杯子放下,眼底浮起些许氤氲,脑袋歪了个角度,用手撑着,怔怔地看着桌对面的人。   “长涯。”   “何事?”   “小涯涯。”   “……何事?”   “从昨日分别后,我就好思念你。”   “你若是醉了就告诉我,我带你去寝房歇息。”   两人独处时分,段长涯的神情依旧一丝不苟,与演武场上毫无分别。   柳红枫的心却更痒了。   他越过桌子,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问道:“你是真的无情,还是故意装傻?”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道:“我是不愿唐突待你。”   柳红枫直翻白眼:“哦,敢情我们段少爷同大家闺秀调情之前,都要先沏茶焚香,礼敬三番才敢摸一摸小手,叩拜七度才敢亲一亲小嘴。”   段长涯叹了一声,道:“我并未同大家闺秀调过情,想必你也不愿意看见。往后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他的口吻严肃,眉头微皱,分明是一脸不悦的态度。柳红枫看在眼里,分明看出了十足的醋意。   这小少爷平日端惯了架子,就连吃起醋来都如此义正言辞。   柳红枫心下更是乐开了花,故意往椅背上一靠,道:“话虽如此,你的武艺高强,出身显赫,人长得又英俊,想要嫁给你的大家闺秀若是排成一队,恐怕能从这里一直排到山下码头,你要我怎么相信你的话?”   段长涯凝着对面的人,道:“我的心里就只有你。”   他的声线低沉笃定,语调却异常温缓,落在耳朵里,便化作一根蒲苇棒,将柳红枫搔弄得一阵飘然。   柳红枫抬眼看他,见他抿着嘴唇,平日如雕塑一般沉稳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焦躁之色,浅淡的眸子时明时暗,睫毛微微颤动。   实在是一副勾人心弦的光景。   但柳红枫偏要抵御着诱惑,耐心等待,一直等到对方坐立难安,不住地递来催促的眼神,他才慢悠悠地摇起头来,道:“不行,我还是信不得。”   “要如何才能使你相信。”   “只有你亲自证明给我看。”   段长涯神色一凛,突然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柳红枫身前,一把抓起后者的领子。   他的性子素来直率,想到什么便付诸行动,柳红枫要他证明,他便寻找最直接的办法。   没有什么比身体的反应更加诚实。   柳红枫心下一惊,口中却连吐出一字的功夫也没有,便被段长涯堵住了,肩膀也被对方牢牢按在手底,整个人深深地陷进椅子里。   椅子很宽敞,段长涯用膝盖抵住藤条编织的扶手,身体向前倾压,一只手按在柳红枫身侧,另一只手则顺着对方肩膀向上滑,一路滑到脖颈一侧,捧在脸颊上。   五根手指好似枷锁一般,牢牢地将目标锁在身下。   从起身到动手,不过花了片刻的功夫,平日杀伐决断的作风用在眼下,实在是绰绰有余。   柳千应当庆幸自己留在演武场睡觉,才没有看到这样一番热烈的场景。   柳红枫也应当感到庆幸,自己不必花时间去捂小鬼的眼睛。   他也的确没有余力再顾及旁人,他受制于人,动弹不得,下颚在段长涯的指劲压迫下微微抬起,喉咙因为惊讶而翻滚,。很快便被对方撬开,陷入一段措手不及的深(??ω?`)吻中。   段长涯居高临下,用燃烧般的热情将他填满。   这是他亲手点起的热情。   他甘之如饴,甚至抬起手,越过段长涯的肩膀,搂住后颈,勾着对方的脖子向下拉,好让两个人离得更近一些。   段长涯身着一袭白衣,却被他揉向自己的怀抱,与他一身鲜红的衣衫交叠一处,就像是被揉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段长涯的动作并不熟练,也不温柔,只是如同野兽一般迫切,直截了当地侵占他的领地,掠夺他的心神。牙齿磕碰时传来阵阵痛楚,压在胸口的重量也愈发地沉,他只觉得浑身瘫软,像是被压进深深的泥沼中,周遭尽是破败的磷火,勾着残枝烂叶一起燃烧。   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的心中反倒扬起一阵异样的快意。   ――烧吧,就这样尽情燃烧,将一切腐朽之物烧成灰烬,最好连他自己也一并烧干,让经年累月的噩梦再无源头可溯,让耸动的亡魂彻底灰飞烟灭。   他收紧双臂,满怀虔诚地迎接加诸于己的痛楚,闭上眼睛沉湎在这。中。直到头脑涨痛,喉结上下抽动,胸口几乎透不过气来。   来自身体中至为柔软的部分的触碰,竟如同利剑穿刺砥磨,引来阵阵难以言喻的痛苦,轻而易举地使他缴械屈服。   他的头脑发热,从眼眶到鼻梁都像是着了火,五脏六腑传来阵阵灼痛。   他嘴唇被咬得肿胀,像是濒临干涸的沼中的鱼,在不觉间剧烈翕动,发出痛苦的悲鸣,声音细小得连自己也没有听清。   但段长涯听清了。   段长涯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掰开,而后支起身子,从长吻中抽出,一只手掌仍旧搭在他的颈侧,轻轻抚慰着他的脸颊。   “你没事吧?”   他的脸上尚带着茫然,眼前的世界透过氤氲的水雾渐渐变亮,手脚仿佛从深深的水面中浮起,花了很久才恢复知觉。   他这才隐隐觉察到自己的狼狈。   *   段长涯目光如炬。   即便在一场缠绵的长吻过后,即便脸颊泛红,眼底浮起一层氤氲,他的眸子仍旧澄明、剔透,仿佛不会被俗世中的任何污垢所染,永远诚挚坦荡。   柳红枫却愈发焦躁,在这样一双眸子的注视下,他仿佛被剥去所有伪装,变得一丝不挂,最丑陋粗鄙的部分也袒露在光中,毫无遮掩的余地。他想要出声,嗓子却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喉咙抖得甚是厉害,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快速起伏,脑海中传来阵阵嗡鸣,好似坠入水潭,不断下沉。   他几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姓甚名谁。   半晌之后,他感到胸前微微一热,像是被香烛烫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到段长涯修长的手指正贴在他的锁骨处,拉住他的两片衣襟,向两侧拨开。   一阵微风顺着衣缝灌入胸膛,带来久违的清凉,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摆脱了溺水一般憋闷,喉咙重新变得通畅。   他睁开眼,呼吸渐渐平复。   段长涯的手不知何时绕到他的背上,温热的手掌沿着肩胛来回抚慰,仿佛将掌心热度揉进他的体肤似的。使他的脸颊愈发地烫。   他干笑着开口道:“你……你这是要索走我的小命不成……”   段长涯立刻垂下眼:“抱歉,我没有经验。”   他一面深呼吸,一面仰头望着对方,道:“若是换作姑娘家……”   话音未落,段长涯便猛地睁大眼睛,转而将拇指抵上他的嘴唇。指肚紧紧贴着,像是要将他的嘴缝住似的。   他一面向后缩,一面摆手,直到对方放松手上力道,他才长吁一口气,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就是。”   段长涯轻叹了一声,微微歪过头,似有些愧疚,又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他迎上咫尺外的视线,道:“我真的没料到你竟藏了这么厉害的本事,方才我差点以为你要将我吃进肚子里。”   段长涯皱眉道:“那倒不会,郎中有嘱咐,忌食荤腥。”   柳红枫大笑出声,笑得咳嗽起来,肩膀直颤,连带着藤椅也一齐摇晃,待终于笑够了,才道:“小涯涯,你真的很会讲笑话。”   段长涯不置可否。   他终于收敛笑意,眨了眨眼,缓声道:“其实,若是真的被你嚼碎咽进肚子,或许也不错。”   段长涯怔怔地望着他,轻叹一声,道:“我真是不懂你的心思。”   他不禁一怔,似乎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立刻耸肩道:“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边说边将两手撑在身旁,打算摆脱椅子的拘束,也从对方的眼前溜开。   然而,段长涯却按住他的肩膀,一面将他按回椅中,一面居高临下地凝着他,沉声唤道:“红枫。”   他竟浑身一颤。   连他自己也被这反应惊住,世上有那么多人与他打过交道,可从来没有一个,仅仅是呼唤他的名字,便令他的心弦震颤的如此剧烈。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既已勾得这人动了情,他便该放下心来。   然而,他的念头还没有断,段长涯已经压下身来。   嘴唇被贴紧,脸颊也被牢牢捧住,他别无选择,只能承下这一吻,想到方才几近窒息的感受,他的心下隐隐后怕。然而,段长涯的动作却比方才轻缓了许多,并不急着攻城略池,反倒用手指揉捏他的耳廓,将藏在鬓发深处的一块地方揉得通红。   柳红枫的肩膀再一次软下来,身体也随之放松,段长涯怎会错过如此良机,舌尖当即长驱直入,一寸一寸地探索。   段长涯虽然没有将他嚼碎咽进肚子,可却把他心中的不安纷纷勾出,吞下,只剥离出最柔软的一部分,捧在手心里,极尽缠绵温柔。   柳红枫很快便忘乎所以,对方手指所经之处变得极其敏感,心弦被对方随意拨弄着,发出难以自持的鸣响。   不知过了多久,段长涯终于抽身,撑着藤椅的扶手,问道:“这次舒服些了吗?”   “……你问我?”   “不然我问谁?”   柳红枫像是从长梦中惊醒,声音带着梦呓似的粘腻,道:“好多了。”   段长涯露出释然之色。   的确比方才得多,段长涯的身上带着一股药草的味道,萦绕在他的周身,不可思议地使他平静下来。   柳红枫一面平复呼吸,一面眯起眼道:“小涯涯,你从哪里学来方才的技巧?”   段长涯不解道:“为何要学?”   “不学怎么会懂?”   “发诸于心,顺其自然罢了。”   柳红枫一怔,随即耸耸肩膀,道:“好么,没想到你竟是个天生的情圣,顺其自然,无师自通,我心里突然好慌。若是哪家的姑娘……”见对方眼神一凛,径直瞪向他,才改口道,“好,好,我不说了便是。”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道:“今晨,我已将求援的书信用信鸽送出。”   “嗯?”柳红枫眨了眨眼,并未理解他这番话的来由。   段长涯微微皱眉,像是花了些时间打腹稿,而后接着道:“虽然瀛洲岛眼下无法通航,但江潮最多不过再持续三四日,待潮落之后,瀛洲府衙便会派人前来,协助天极门镇恶扬善,保证武林大会顺利落幕。”   柳红枫仍是一脸疑惑。   段长涯接着道:“所以你不必再以身涉险。”   柳红枫一怔:“原来你担心我?”   “当然,”段长涯的语速更快了些,透着显而易见的急迫,“我在高台上无法出手,眼看你落入恶人圈套,怎能不忧心。”   柳红枫勾起嘴角:“早知以身涉险便能博你青睐,不如我多去鬼门关往返几趟。”   段长涯摇摇头,问道:“为何你总是如此轻率言行,好像伤害自己是件乐事一般?”   柳红枫没有作答。   他甚至躲开了咫尺外的视线,因为他突然发现,连自己也有无法遮掩心事的时候。他突然恨极了这一道明明一无所知,却无比敏锐的目光。   ――段长涯啊段长涯,你生在光明中,永远也不会明白,世上偏有人常活于黑暗里,如行尸走肉一般麻木,非得在感到疼痛的时刻,才确信自己还活着。   他没有将心声吐露,只是佯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轻笑道:“谁让武林从来都是刀山火海,每个人都躲不开,都要如此走一遭。”   段长涯道:“下次我陪你走。”   话毕,修长的手指便贴上了他的眼角。   指根处有常年持剑所磨出的硬茧,有些发涩,指肚却温热柔软,微微泛起红色。   他才发现自己眼眶的一样滚烫,一样微微泛红。   他竟想要落泪。   *   但柳红枫只是勾动嘴角,道:“你这般体贴,往后若是哪家名门千金嫁给你,日子一定幸福得很。”   段长涯的手指一滞,脸上立刻浮起不悦之色,就像是狮豹在舒展身躯的时候,突然被踩中了尾巴一样。   狮豹可以咆哮震怒,他却拿罪魁祸首没有办法。只能拧着眉头,抱怨道:“你非要这般气我不成么?”   连抱怨的声音都是极悦耳的。   柳红枫歪过脑袋,在椅子里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而后答道:“是啊,我就是这么坏心眼,非得气你才开心,这可如何是好。不然你来惩罚我啊?”   段长涯的手还贴在柳红枫的脸颊一侧,手指收紧,动作从轻抚变成揉捏,拇指和食指将脸颊上的肉提起,捏成一张饼似的。   柳红枫心下哭笑不得,这哪里是狮豹咆哮,分明是稚猫戏耍。   但他却挤眉弄眼,装出一副受苦受难的样子:“好疼,好疼……公子饶命,奴家知错,再也不敢犯了……”   段长涯的表情甚是精彩,阴晴流转,又想发怒,又忍不住发笑。最后只能长长叹了一声,将肩膀压下去,亲自堵住这一张胡言乱语的嘴巴。   这一次,段长涯的胆子更大,动作也更加娴熟,不再拘泥于嘴唇,简单啄吻后,便从现成的领地绕开,转而进攻其他未经开拓的地方。柳红枫眯着眼,只觉得耳廓被人衔在口中,以牙齿反复厮磨,舌尖也探进耳蜗深处至为隐蔽的地方。   阵阵潮湿的气息喷洒在耳后,使柳红枫的脸颊很快涨得通红,仿佛秋天的枫叶一般。身体愈发绵软无力,只能抬起手,攀住了段长涯的小臂。   待段长涯撤去后,他肿胀的唇舌便再也吐不出字句来,只能吐出剧烈而绵长的呼吸。   段长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间露出一丝轻笑。   这笑声就像这人的眸子和发丝一样浅淡,震颤的尾音很快消弭,甚至听不出情绪。若是换个人如此作笑,柳红枫一定反感到极致。但同样的笑容从这人的口中吐出,却仿佛蜜糖化出的水,虽淡彻却甘甜。   柳红枫也跟着勾起了嘴角,笑道:“这若是你所谓的惩罚,那你每天惩罚我一百次吧。”   段长涯摇头道:“恐怕不行,我舍不得。”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段长涯已打算起身,却被柳红枫抓紧了胳膊。后者又问道:“长涯,你若中意一个人,便只会对他好么?”   段长涯挑眉道:“中意谁便对谁好,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你中意我么?”   “当然。”   “为什么?”   段长涯微微皱眉,道:“发诸于心,何须理由。”见柳红枫神色坚决,似乎打算追问到底,才补充道,“倘若非要说个理由,你与我秉性相通,数次救我于危难,旁人或许难以信赖,但我信你。与其见你独自涉险,我更愿与你双剑合璧,以涤清这江湖世道。”   柳红枫忽地想起了常昭的话。   ――倘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与少主比肩,恐怕也只有你了。   他问道:“你眼中的情爱竟如此寡淡么?”   段长涯答道:“高山流水,琴瑟相和,此为人间天籁,何来寡淡之嫌。”   柳红枫再一次凝向咫尺外的脸庞,仿佛重新认识一个陌生人一般。   世上有多少人为情所困,痴狂忘我,为满足一己之欲,不惜扭曲心性,伤害旁人。   他在瀛洲岛上短短两日,已见识许多这样的情,这样的人。更不用说芸芸众生,浩荡江湖。   可眼前这人却说――情之所属,高山流水,琴瑟相和。   多么迂腐,却又多么高洁,就连情动都是一汪澄澈的春水,无垢无暇。   这样的人,世间哪里去找第二个。   柳红枫凝着段长涯。   那张脸庞如此完美,他却只觉得心痛。   他甚至无意识地攥起了拳头,五指牢牢地扣着藤条编织的纹路,直到手心传来阵阵痛楚。   两人离得那么近,他的心绪很难逃过对方的眼睛。段长涯露出诧色,问道:“怎么了?”   “你就不怕我只是贪慕你的颜面?”   “我的颜面生来便不错,若能使你贪慕,未尝不是锦上添花。”   “我是个无名鼠辈,与你的身份有天渊之别。”   “今日之后便不是了。”   “我在江湖中还有许多敌人,往后都会成为你的拖累。”   “待我们离开瀛洲岛,你便随我一同拜入天极门,往后不必再独自对付那些渣滓败类。至于柳千,你也该好好将他安顿下来,送他去学堂读书。”   柳红枫难掩脸上惊色:“你竟想了这么远?连柳千的去向都想好了?”   段长涯点头:“你不是想要我证明给你么?”   柳红枫哑然,望着对方认真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是不是从来没有与人谈过情?”   段长涯道:“的确不曾谈过,若有我考虑不周全之处,你尽管告诉我。不必担心,我决不会让你受委屈。”   “柳千那小鬼决不会乖乖去学堂的。”   “我会说服他的。”   “你的父亲和舅父也决不会同意你与男人苟合,送了段家的香火。”   “我也会说服他们的。”   “你以为世上的每个人都能说服吗?”   “至少他们比你要容易说服一些。”   两人身份悬殊,境遇亦是天差地别,分明是一段不伦之情,可落在段长涯的口中,却是如此淡然笃定,仿佛面前的一切困阻都不足挂齿似的。   这人的心便是一柄剑,一柄举世无双的利剑。   段长涯第三次倾身垂目,深深吻他。   许是唇上的温度太过炙热,柳红枫的心竟像是融化了似的,自软沼之中生出无数脆弱的念头,他甚至想要变成一个一无所知的傻子,不谙世事,不明道理,连走起路来都会摔倒,摔倒了便扑进眼前的怀抱,享受这温暖的庇佑。   他的胸口起伏,抵着段长涯的额头喘息,轻轻抓住对方的衣领:“若我还是想和你共度春宵呢?”   段长涯迟疑了片刻,拇指顺着柳红枫的唇角抚过,途径下颚,喉结,似要往胸前敞开的衣襟处滑去。   柳红枫甚至生出一种错觉,此时此刻,就算他想要将太阳摘下来,这人也会为他照做的。   但他只是抓住对方的手腕,道:“玩笑罢了,这光天化日,我还是有廉耻之心的。”   段长涯停住动作,眼神一变,眼中分明透出几分怀疑。   “是真的,”柳红枫自辩道,终于推开对方肩膀,道,“茶也凉了,不如你带我四处走一走吧,我想看看你小时候住过的院子。”   *   两人迈着闲散的步子,在庭园四下巡游。   午后的天色变化极快,阳光又倾斜了一些,天上的层云好似有了生命似的,时而粘连,时而分散,舒展又蜷缩,不断变幻出崭新的模样,每一刻都与上一刻有所不同。   一如人间的聚散离合,反复无常。   院落中很是安静,院墙背侧紧邻山坡,坡上有几株老树,树冠挤在一处,枝桠伸入院墙之内,彼此重叠,在青砖石上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也随着天光一同变化。   柳红枫见段长涯微微扬着头,像是在沐浴微风,目光虚虚地投向远处,脸上神情放松。因为在自家宅院,他难得地没有佩剑,身形显得更加瘦削颀长。背负长剑的时候,他仿佛是剑匣的一部分,此时此刻,离了剑匣,他才终于流露出本来的模样。   “你很喜欢这里?”柳红枫开口问道。   段长涯答道:“这里很安静。”   柳红枫将目光转向他:“原来你喜欢安静。”   段长涯怔了证,道:“大约是吧,旁人常常说我无趣。”   柳红枫立刻道:“那是他们不懂。”   段长涯眨了眨眼,平日里如同塑像一般标志的脸庞上,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窘迫,睫毛颤动,像是在表达羞涩似的。   柳红枫只觉得对他的了解日益加深,他并不擅长谈论自己的喜好,一间安静的宅院便能使他满足。私欲是一切恶行的来源,然而他的私欲却少得惊人。   他站在阳光下,白衣随着微风翻飞,整个人浅淡得近乎于透明。   他身后的墙壁是朱红色的,墙面上爬有几道狭长的斑痕,颜色比周遭更浅一些,纹路笔直,一看便是利器所割出。柳红枫用手一指,问道:“这是你练剑时留下的吧?”   段长涯道:“是小时候闯下的祸了。”   “小时候?”柳红枫定睛去看,斑痕之中果真落满了灰尘,不禁啧啧叹道,“隔了这么久,痕迹仍旧如此整齐清晰,当年割得该有多深。常兄弟说你是武学奇才,果然不假。”   段长涯不置可否,脸上也无甚波澜,并不像是听到恭维的样子,他隔了一会儿才说:“不过后来我便不在此地习剑了。”   “为什么?”   “母亲留下的花草在她过世后大都枯萎凋零,只剩下几颗耐寒耐燥的铁崖松,我怕在树上落下伤痕。”   柳红枫点点头,沿着墙边走了几步,越过一座假山水,停在花池边。   花池四周竖着矮篱墙,土壤昨日刚刚翻过一遍,积蓄的雨水均匀渗入土砾深处,与落叶的味道混杂,变作一股新鲜沁脾的潮气,都精心栽种了当季的花草。唯有靠近墙角的地方,空出了大约三尺见方的地域,没有播种任何花草,土色比周遭更深一些,显然很久没有翻过了。   柳红枫停在那片空地面前,道:“我猜这里就是令堂曾经播种槿花的地方吧。”   段长涯露出诧色:“你竟还记得这回事?”   柳红枫笑道:“那是自然,别以为我喝醉了,便会忘记你说过的话,”他换了个舒缓的语气,轻声念道,“――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   段长涯在他的语声中微微垂下眼。澄澈的眸子藏进眼窝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沉郁。   院子里的铁崖松尚且苍翠,然而槿花却已彻底枯萎,当初的繁荣销声匿迹,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土地。   然而,段长涯的目光包含爱意,温柔如雨,团簇的槿花仿佛在他的眸子深处盛开,永远也不会凋零。   柳红枫往他身边靠近了些,问道:“从前你的母亲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吗?”   段长涯点头道:“她出身王室之家,喜好热闹,不过为了我,在瀛洲岛上住了几年。”   “你的病也是在此处养好的?”   “是。”   “是怎样的病?”   “据父亲说,我在出生之日突遇大寒,所以天生便损伤了内息。”   “原来如此,天生顽疾,的确顽劣难治,不知后来……”   “后来父亲请来的郎中带来一种药引,又苦又腥,我喝过之后便又昏了过去,持续高烧数日,记忆也模模糊糊,只记得再次醒来时,已是半月之后。在昏睡的半月间,父亲不断以内力为我疗伤,才驱出寒气,助我慢慢恢复。”   段长涯早已卸下心防,不论对方问什么都如实相告,柳红枫心下却咯噔一声,接着问:“那位郎中想必是一代神医,不知可有名讳留存?”   段长涯道:“他不愿理会江湖繁杂,所以父亲给他酬谢之后,便再也没有再叨扰他。许多年来我再没有见过他,也不知他身在何方,只记得他姓候,连名字也不清楚,无法亲自道谢,深感遗憾。”   柳红枫将目光投向远处,佯装不经意地问道“原来如此,那这位神医没有为令堂医治么?”   段长涯轻叹一声,道:“想来母亲是为照顾我,积劳成疾,走得很突然,根本没有来得及医治。”   柳红枫偏过头去,见段长涯神色一直如常,并没有说谎的痕迹。他的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如鼓擂一般,手心里都是汗,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将表情绷得如此恬淡自然,甚至还吐得出安慰的话。   “看到你如今这般成熟可靠,你的母亲也会心安的。”   段长涯微微一惊,抬手将柳红枫的肩膀揽过,揽向自己身边,但并未做更多亲昵之举,只是收紧五指,让两人的肩膀紧紧相贴。   柳红枫卸下全身力气,任由对方摆布。   两人离的很近,就算不刻意去看,柳红枫也能用余光瞥见咫尺外的脸庞。这俊美的容貌,该是承自一个何等美貌的母亲,虽然段氏与平南公主的婚姻是江湖美谈,但直到此时此刻,柳红枫才终于有了切实的认识。他的脑海中不禁勾勒出当初的情形,两人结下连理时,该是怎样鲜花满径,歌声夹道的景象。   他们也是琴瑟和鸣,互敬互爱的吗?   然而,再华美的表象,也无法掩盖滔天的罪状。   柳红枫微微偏过头,轻声呢喃道:“长涯,我口渴了。”   段长涯立刻道:“我去换一壶新茶,你稍等片刻。”   柳红枫又道:“你能不能顺便把小千喊来,午后有些起风,我怕那个臭小鬼真的睡过去,染上风寒就麻烦了。”   段长涯道:“好,我将他一并带过来,你先去房间中休憩片刻吧。”   柳红枫点头应过,随后又勾起嘴角,眯起眼睛,露出一抹颇为奇异的微笑。   段长涯不解:“怎么了?”   “我的小涯涯真是温柔体贴,我好生幸福,让我回味一会儿。”   段长涯先是摇了摇头,脚已经迈出半步,但很快又转回头,凝着那一抹笑容,像是一块铸铁被磁石生生吸回来似的。   他抬起手臂,柳红枫单薄的身子揽进怀抱里搂了一搂,倾身在唇上浅啄一番,而后才将他放开,转身离去。   柳红枫目送白衣的背影消失在院门边,唇上的热度尚存,脸上的笑容却骤然一冷。   *   在确认段长涯的脚步声远去后,柳红枫立刻动身。他并未前往客厅落座等候,而是转向院子侧面的书房。   书房并无旁人,只有一抹红色的影子穿梭期间,在书架里外小心翼翼地翻找。   天极门宅院广阔,寻找柳千也要耗上一会儿功夫,段长涯不至于很快归来,尽管如此,留给柳红枫的时间也很少,每一刻都弥足珍贵。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集中全部心神,专注地搜寻着。他的胸膛鼓动得飞快,不知不觉间,手心已沁出一层冷汗。   他害怕自己一无所获,却又害怕自己真的找到什么端倪。   段长涯显然有阅读的习惯,书房中存放的都是新近典籍,并无旧物。距离血衣案已过去十年的功夫,就算有证物留存在此,房屋的主人也有大把的时间将它们湮灭,一切都被精心掩盖。   ――只除了一张潦草的信笺。   信笺夹在床头诗册之中,似乎是被段长涯当做书签使用,纸面边缘已经发黄,其中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行,内容无甚特别,只是一段药方记录,末行没有写完,便有涂抹的痕迹,大约是写错了字,所以才随手遗弃。   重要并不是书写的内容,而是字迹。   柳红枫睁大眼睛,借着照入窗口的日光仔细辨认,日光随着云涌时明时灭,瞬息万变,但字迹却是清晰的――与柳千师父所留下的证物全然相似。   当年为段长涯医治疾病的郎中,就是柳千的师父无疑。   柳红枫的手不禁颤抖,指甲几乎在纸面上留下痕迹,他急忙将信笺夹回原位,小心翼翼地将书房恢复原状,而后动身前往另一侧的卧室。   方才他已将院子前前后后走过一遍,只剩下卧房尚未探查。   身为宾客却擅自闯入主人卧房,实在是十足的无礼之举,然而,柳红枫却没有任何旖旎的念头,径直推门进去。   卧房本身也与旖旎相去甚远,干净空旷,陈设稀少,床榻和柜架都是最为朴素的制式,甚至没有雕花,实在不像是堂堂段氏少主的居室,倒是为他提供了诸多便利。他四下搜寻,就连床底的缝隙都不放过。终于在灯台背后的地板上找到异样的痕迹。   室内的地面由良木拼铺而成,比户外高出一块距离,冬暖夏凉,灯架背后的角落里,拼铺的缝隙比其余地方更宽了几分,落在其中的灰尘也更多一些,隐约围出一尺见方的区域。   这点差异实在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连住在这房间里的人也未必有所察觉。但柳红枫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端倪,毕竟他已找寻无数场所,遭遇无数挫折,他如同大海捞针一样,马不停蹄地寻找了十年,周遭的一切都在前行,而他仍然停留在过去,在时间的灰烬中苦苦发掘,试图掘出真相的影子。   ――此时此刻,真相就在咫尺之间。   他的心跳得飞快,神情却不可思议地平静,动作比方才还要镇定果敢,他趴在地上,用耳朵贴着地面,而后轻轻在地板上叩动手指。   周遭一片安静,使他得以清晰地听辨自己所叩出的声音。   笃,笃,笃。   有节律的响动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仿佛铜壶中的水滴流逝。   他所有的快乐,希冀,都消融这声音之中,渐渐离他远去。   他终于停下来,直起身,再度凝视眼前地面,朱红色的地砖填满了他的视线,颜色深重浓郁,竟仿佛在渗着血。   这时,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沉,轻快的来自柳千,沉稳的来自段长涯,如今他已经不需要用眼睛便可以认出他们。   他回到正厅,在椅子上落座,抿着方才剩下的半盏余茶。   唇上仅存的温度,都被凉透的茶汤卷走,正如他心中残留的希望。   没过多久,段长涯便回来了,将崭新的茶盏放在桌上。一面斟满三杯,一面提起其中一杯,弯腰递给柳千,柔声道:“来,喝了暖暖身子。”   柳千抬头捧过,虽然带着一脸刚刚睡醒的懵懂神情,后脑勺蓬乱得像是被鸟筑了巢,鼻头被风吹得发红。但他的神情却颇为拘束,全然没有往日桀骜顽劣的影子,而是低下头道:“多谢了。”   “不必谢我,”段长涯道,“你们都是段府的贵客。”   “是啊,你不必见外,”柳红枫在一旁搭话,“我方才还在与长涯商量送你去学堂的事。”   “学堂??”柳千差点把一杯茶倒在柳红枫的大腿上。   柳红枫揉他的头顶:“快些喝吧,喝完我们也该告辞了。”   段长涯挑眉道:“你们不必急着走。”   柳红枫摇头道:“你还有伤未愈,需要静养。”   段长涯道:“我的伤势并无大碍。”   “怎么,”柳红枫眨眨眼,“你舍不得我走?”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竟点头道:“是。”   柳千真的把口中的茶汤吐了出来,悉数吐在柳红枫的大腿上:“禽兽,你给他下了什么迷药不成?!”   “我哪里敢,”柳红枫一脸委屈,“我只不过打算先与他保持距离,免得他看厌了我,对我始乱终弃一番,叫我如何自处。”   段长涯:“……你的想法未免太多了。”   “这叫做未雨绸缪。”   段长涯未再与他争辩,也未多做挽留,只是一路陪送,一直送到段府大门边。   离别在即,柳红枫寻思着要说些什么,不想段长涯却罕见地主动开口,率先对他道:“四日之后,便是武林大会决战之日,我期待着与你公平较量,一决高下。”   柳红枫不禁一怔,原来对方心中所念竟是武林大会的事。在四方江湖豪杰面前,两人比武切磋,不论胜负结局,都将是光荣盛大的场面。   这的确是段长涯所求之果――琴瑟和鸣,傲视江湖。   他扬起嘴角,一面微笑,一面递出手,道:“必定全力以赴。”   两人并未有亲昵之举,只是在握手时分,深深望进彼此的眼睛。   段长涯的手心很暖。   直到转身离去后,残余的温度仍旧萦绕在指间,久久不散。   *   柳红枫引着柳千一路下山,沿着回川河畔的小径,往官府的方向走去。昨夜两人将官府当做歇脚之处,歇息得很是满意,今日也打算去同几个冤死的亡魂作伴。   白昼的山路比夜里好走得多,但柳千的步伐却不如昨日那般利落,反倒愈走愈慢,像是刻意躲避前方的岔道口似的。   柳红枫终于在他身边停下,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柳千咬着嘴唇,兀自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想先去一趟莺歌楼。”   柳红枫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只觉得他的模样甚是有趣,便故意叼问他道:“咦?昨日你才信誓旦旦说不愿再叨扰金娥姐,今日又后悔了不成。都说大丈夫一言九鼎,看来你还不过是个小鬼,连一鼎都抵不上。”   柳千急红了脸:“我……我又不是去叨扰她。我只不过想偷偷溜进去,放下东西就走,决不与她见面。”   “此刻说得好听,待会儿你忍得住么?”   “废话,我又不是你,当然忍得住!”   柳红枫露出受伤的神色:“好吧,我是登徒子,你是大圣贤,登徒子当然该听大圣贤的话。”   “你才是大圣贤!”柳千先吼出口,随后也发觉自己词不达意,心下更是着急,十根手指绞作小小一团,两脚轮番在地上一跺,道,“反正我想去看她就去看她,也不需要你的同意。你乐意跟着我就跟着,不乐意就算了。”   柳红枫只觉好笑,不再逗弄他,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靠近市井,人烟渐渐多起来,四处有天极门弟子轮番巡视,瀛洲岛的住民们眼看恶人已除,胆子也渐渐大起来,关门的店铺重新开张,招揽生意,江湖人也纷纷择地落脚,休养精神。   间或有人从柳红枫身旁路过,频频投来瞩目,有些走到近处便停下脚步,拱手寒暄,有些虽未开口,但目光仍不住地流连。   柳千从小寄人篱下,察言观色的本事也很高超,很快便留意到人们的视线,低声道:“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了。”   柳红枫只是自嘲地笑笑:“拼上命才换来这点名声,想想也是亏得很。”   柳千望着他,道:“明知亏了还要拼命,你是傻子吗?”   柳红枫没有反驳他,只是问道:“血衣帮害死你的师父,你不想教训他们吗。”   “想,当然想,”柳千攥着拳头道,“我长大后自然会去找他们报仇,用不着你替我出手。”   一番话的语气很是恶劣,仍旧掩不住其中的关切之意。   柳红枫心知肚明,便在沉默中默默等着。柳千与他僵持一阵,终于憋不住话头,再度开口道:“以前在医馆里,我见过很多病人,有的断了腿脚,有的瘦得像柴,有的浑身是伤,这些人里也有许多立志报仇的家伙,有的成了,有的没成,但下场都很落魄,就算如此,他们也想活下去,万一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连我都懂,你难道不明白么。”   柳红枫微微露出惊色。本来他胸中的思绪正反复激撞,灼得他心神一片纷乱,不得安宁,此刻,却从小鬼的话里感到一丝意料之外的慰藉。   他与柳千本来算不上亲近,不过是在追查旧案时找上候郎中的门,才顺便认识了这个当学徒的小鬼。   候郎中不喜闹市纷杂,医馆设在城郊的村野茅屋中,柳红枫便装作生病,在医馆里赖着不走。无奈候郎中是个倔脾气,屡次拒绝他的请求,坚决闭口不提当年旧事,他只能与小鬼套近乎,旁敲侧击地打听,却发现小鬼全然不知情。   他的调查一度陷入僵局,直到血衣帮找上门来。   那一日黄昏邻近,泱泱十数人潜行而至,里里外外埋伏在茅屋周遭,等候夜色降临。   柳红枫第一时刻察觉到薛玉冠的行踪,这厮显然有备而来,随从皆是帮中精锐。倘若他独身赴战,或许可以拼个两败俱伤,冒死突围,但留在房里的老少两个,势必要遭到毒手。   他对候郎中道:“他们许是来找我寻仇的,入夜之前,官兵会来此处巡查,不如设法让小千先溜出去,惊动城中官兵,闹出一些动静,你们两个便不至于受到牵连。”   候郎中却摇头道:“不必白费心机了,血衣帮是来找我的。”   柳红枫大为惊讶,心中隐隐涌上一阵不祥之感:“您与他们有过节?”   候郎中没有直接作答,却也没有流露出惊讶之色,只是望着低矮的屋檐,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薛玉冠恐怕早就打点好了官兵,你若与他们冲突,官兵非但不会救你,反倒要降罪于你,落井下石,到时候我们三人谁也逃不掉。”   柳红枫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候郎中将目光转向他,缓缓道:“有,不如你动手杀了我。”   柳红枫大惊。   他在医馆里赖了许久,这是候郎中第一次正眼瞧他,也是他第一次察觉,原来这倔强凶狠的老人眸子已经十分浑浊,眼窝四周尽是皱纹,怒火从脸上退去后,看起来既沧桑又疲惫。   候郎中从箱底取出一只信封,递给他道:“你所调查的秘密就写在里面,你将它藏起来,不要给任何人瞧了去。”   柳红枫接过,终是抵不住诱惑,飞快地打开信封,瞥了一眼。   那是一封契约书。   尽管只是草草一瞥,但他的脸色骤然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苍白,手指不住地发抖:   “是你……竟是你……”   候郎中点头道:“我当初发下毒誓,有生之年绝不会将当年旧事说出口,如今我的命数已尽,是时候坦白了。”   小千听了两人的话,在一旁急道:“师父,你说什么命数已尽,这话不能乱讲。”   候郎中没有理会小千的呼喊,只是怔怔地望着柳红枫,道:“我这些年心怀愧疚,东躲西藏,夜不能寐,一把老骨头早就已经活够了。如今我死在你面前,是我应得的报应,也算是为你报仇雪恨了。”   柳红枫呆然站在原地,而门外已隐隐官兵巡查的脚步声,由远处渐渐迫近。   平日里顽固傲慢、不可一世的老郎中,竟弯曲双膝,在他的面前缓缓跪下来:   “我只有一事相求,仇不隔代,怨不殃后,你留下这小鬼的命,别害他。”   小千闻言,先是一惊,而后立刻在候郎中身边跪下,抱着候郎中的肩膀,央求道:“师父,我不要,我不要!”   候郎中却一个耳光抽上他的脸:“放肆!”   平日里候郎中待徒弟极其严苛,雨夕彖学艺上稍有纰漏便是一顿打骂,擀面杖都断了几根。小千也生了一把倔骨头,每次都咬牙受着,绝不示弱。唯独这一次,耳光声并不响亮,却使小千潸然落泪。   就算是不谙世事的孩童,也能嗅到生离死别的味道。   候郎中转向柳红枫道:“这小鬼虽是个麻烦精,但却跟我学了十年,往后我的毕生医术还得靠他传下去。”   柳红枫咬牙点头:“我明白了,我会照顾他。”   小千仍嚷着“我不要,我不要”,但候郎中早已铁了心肠,任凭他如何哭闹,仍旧没有改变主意。   留给他们抉择的时间本就所剩无几。   候郎中忽地起身,苍老的身躯中迸出最后一股力量,驱使着他拔出墙边悬挂的佩剑,竭力抹向自己的脖颈。   那一日,巡查的官兵看到柳红枫独自走出茅屋,右手提着沾满血污的佩剑,左手提着老郎中的人头。   他的身上、脸上,都被血光涂抹得一片鲜红,残阳余晖越过古老的城墙,洒在旷寥的乡野间,也洒在他的周遭。   红衣染血,看上去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   突如其来的变故砸了薛玉冠的如意算盘。官兵当前,血衣帮不敢轻易现身,无法动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红枫被押解离开。   杀人乃重罪,应获极刑,柳红枫被径直压进天牢,从一个死局投入另一个死局。   但他终于找到了线索,大海捞针一般的苦寻终于有所收获,饶是身陷牢狱,他仍然难以掩饰心中的狂喜,极刑斩首的判书下达时,他竟面上带笑,狱卒只当他是患了失心疯,目光之中尽是鄙夷。   他开始盘算逃狱的法子,即便当上一辈子的逃犯,他也要解开血衣案的谜团。没想到天赐良机,几日之后,新皇继位大赦天下的消息便传入狱中。前来释放他的不是之前见过的狱卒,而是一个头戴青面獠牙面具的人。那人蒙住他的眼睛,塞住他的耳朵,给他种下戾毒,命令他为自己抢夺莫邪剑。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身处瀛洲岛,小千侯在他的身边。   一路上他所感受到的惊诧,都不如那一刻来得强烈。他实在没有想到这小鬼趁乱逃脱之后,一直徘徊在监牢周围,不眠不休,竟想方设法追到他的去向,克服万难,一路尾随而来。   小千的脸色因疲倦而苍白,唯有眼眶发红,一双手狠狠抓起他的衣领,厉声道:“我师父是为了你才死的,你不准随便死!”   这一通词不达意的话,便是两人孽缘的开端。   他的目的,他的处境,他过往的仇怨,他眼前的困顿,小千统统一无所知,只是带着一股执拗劲儿,一厢情愿地赶往他的身边。   如此一来,他的身边便又多了一个累赘,在这步步为营的孤岛上,他不仅要与旁人周旋,还要分出心神留意小鬼的安危。   “往后你就叫柳千吧,别人若是问起,你就说我是你大哥。”   “哼,谁要当你弟弟!”   “有我这么仗义可靠、英俊潇洒的大哥,你应该感激涕零才是。”   奇怪的是,这累赘非但没有使他感到厌恶,反倒叫他油然生出几分快慰,像是久飞的倦鸟终于栖落林梢,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   或许因为这一团生命虽然渺小,却无上温暖。   没有人能离了温暖而活。   忆极此处,他不经意地放慢脚步,望着柳千的眸子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柔意,直到后者露出鄙夷的神色,噘着嘴道:“你干嘛?我叫你惜命是为你好,你有意见?”   柳红枫摆手道:“不敢有,不敢有。只要你这小祖宗别气死我,我肯定能长命百岁。”   柳千哼了一声,狠狠瞪他一眼,扭过头去。   他们或许永远也无法坦诚相待,说出口的话永远都是谩骂与贬低。   但他们一直结伴同行。   柳千心急如焚,脚步越来越快,凭着一双短腿,竟走到了柳红枫前面。柳红枫加快步速紧随其后,望着面前的背影。   瘦小的腰板挺得笔直,意气风发,积蓄着永远用不完的力气。   和深陷泥沼的自己不同,这背影正往光明处去,年轻的心魄尚未受伤,未被绝望沾染,毫无道理地笃信着黑暗尽头的希冀。   唯有如此,他才能挨过长夜,迎接黎明。   柳红枫望着他的背影,暗暗企盼着。   但柳千却骤然停住脚步。   柳红枫见他停下,诧道:“怎么了?”   “前面有人。”柳千小心翼翼道。   没等他说完,柳红枫便已察觉到一阵异样的杀气,汇成一团黑影,盘踞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方。那是个高挑单薄的人影,浑身漆黑,脸掩在面纱中。   柳千的声音带着颤意:“那人不就是在擂台底下暗算你的家伙,阴险狡诈,卑劣狠毒,厚颜无耻。”   柳千把脑子里所有复杂的词汇都搜刮出来,柳红枫却只是心急,当即上前一步,拦在他的身前,按着他的小脑袋往自己背后藏。   黑影却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来到阳光下,慢慢躬下腰,毕恭毕敬道:“枫公子多虑了,我绝无冒犯之意,更不会对这位小友动手的。”   双方离着几步远,柳红枫站在原地,定睛打量她。见她缓缓起身,将双手举起,五指分开,掌心朝前,袖子顺着小臂滑落,露出一截光裸的手腕,好让对方看清自己的两手之间并没有藏匿任何暗器。   柳红枫眯起眼睛,问道:“既然无心求战,你找我有何贵干?”   “我只是想借一步说话。”她的声音甚是恭敬。   柳红枫沉默了片刻,转过头,压低声音道:“小鬼,你自己去莺歌楼,然后回老地方等我。”   柳千睁大了眼睛:“留下你一个人么?”   柳红枫道:“我一个人留下反倒更安全。”   柳千欲言又止,终是低下头,不自觉地攥起拳头。   柳红枫俯身在他背上拍了拍,道:“你紧张什么,好好的点心都叫你攥坏了,不是要留给金娥姐么?”   “嗯,我……”   “你没事,你好得很,快去吧,我很快就去找你。”   柳千又看了柳红枫一眼,终于松开拳头,转身跑走了。   他没走出多远,便忍不住回过头看,看到那人已接近柳红枫的身侧,黑色的影子在阳光下倍显阴郁,仿佛大地凭空裂开了一道伤口,从中钻出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鬼魅。   他远远地看着,心下又是焦急,又是不甘,不禁幻想自己化成一道凌厉的光,从天而降,劈开黑暗,将鬼魅彻底驱散。   每个小孩子都曾有过相似的幻想,幻想自己是天下无双的英雄侠士,百折不挠,百难不摧,将一切邪魔踩于脚下,昂首高歌。   可惜柳千已不再是单纯无知的孩童,在夕阳和鲜血一同染红大地的那天,他便已看清自己的孱弱渺小。   所以他只是回身瞥了一眼,便转过头,拼命向前跑。   时光在他的脚底延伸,引着他离开瑰丽虚无的梦境,通向残酷坚实的人间。   莺歌楼已近在眼前。   柳千蹑手蹑脚地迈进门,正厅依然空旷,但却异常整洁,桌椅都已摆放停当,地面一尘不染,窗叶微微敞开,徐徐清风漏入室内,带起阵阵香气。   香气来自一支新鲜的花束,斜插在盛满清水的壶中,花瓣还残留着晶莹的露水,色泽娇艳欲滴。   柳千不禁露出诧色,方才与那个黑衣的女人擦肩而过时,他也闻到了同样的香味。   这花是她留下的吗?   柳千深吸了一口气,让鲜花的沁香填满心脾,而后将盛放点心的口袋从怀中取出,放在桌上,退了两步,又像忆起什么似的,上前将袋口解开。   他终于忍不住,踱到正厅背后,来到后院,视线向对面居楼的二层瞥去。   金娥的房间就在台阶尽头。   可惜那里没有一丝人声,只有风撩动树影,在斑驳的屋瓦上摇曳。   他没有继续向前,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去。 第十三章 枉心机   柳红枫目送柳千的背影远去,而后再度转向对面的不速之客,出乎他的意料,对方竟将面纱取了下来,袒露出原本的容貌。   薄唇,淡眸,与花街柳巷中浓妆艳抹的姑娘不同,是个干净朴素的女子。   柳红枫眯起眼睛,细细凝视她。   她的容貌虽然不算丑,但全然未经修饰,也实在称不上美,使柳红枫颇感意外。活在这世道上的女子大都要花费心机装点自己的美,为的是取悦身边的男人,骄傲的贵妇也好,贫贱的娼妓也罢,这世上与她们有关的生计,大都系在男人的钱袋里,所以她们将命运和男人绑在一起,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事。面前这一位却与她们不同,主动将这种美从身上摘去,好似蔷薇摘除了花瓣,只留下尖刺,因而,她的容貌虽简陋,却透着一股使人难以接近的疏离。   柳红枫对她刮目相看。   她似乎也看出了对方眼神的变化,趁机开口道:“在下姓赤名怜,今日在擂台上不得已对柳公子出手,实在羞愧不已,请先容我向公子道歉。”   柳红枫一怔:“原来是你,我该想到的,江湖上也只有你能使得出如此刁钻阴晦的毒法暗器。”   柳红枫的口吻冰冷,似透着几分讽刺,赤怜却像是受了夸奖似的,微微低头道:“还是比不过枫公子的眼睛。”   柳红枫的视线在她身上徘徊:“谁能想到鼎鼎有名的毒蛇赤练,竟是个如此素气的姑娘。”   赤怜道:“我通常不会让旁人看到。”   柳红枫挑眉道:“既然如此,为何要让我看到?”   赤怜迎上他的视线:“既然我前来致歉,总要带上足够的诚意。”   柳红枫轻笑一声,道:“我听闻赤练虽然毒法高强,行事却仗义磊落,屡次从血衣帮手下救人。如今为何又要与薛玉冠同流合污,帮他作恶害人?”   赤怜低下头道:“说来惭愧,我虽不愿为他做事,却无奈受他胁迫,走投无路,不敢不从。”   柳红枫摇头道:“你的武艺过人,毒法精湛,又怎会被那三脚猫胁迫?”   赤怜答道:“她威胁的并不是我,而是金娥姑娘。”   柳红枫不禁露出诧色:“你认识金娥?”   赤怜点点头:“金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就算豁出自己的性命,也决不愿看她受到伤害。”   柳红枫见她神色诚挚热烈,不像是说谎,才开口道:“这倒巧了,她也帮过我一个大忙,我也不愿将她牵扯进来。”   赤怜微微露出笑容,道:“枫公子客气了,她屡次对我提起你的事迹,对你尊敬有加,我应当替她谢谢你的恩惠才是。”   柳红枫不解:“我有何恩惠于她?”   “是你救下她的孩子。让他跟随你的姓氏,将他当做家人一般抚养。”   柳红枫不禁睁大了眼睛,难掩脸上的惊讶:“你说小千?小千是她的孩子?”   “正是。”   “从何而知?”   “小千在遇到你之前,是不是跟着一个姓候的郎中学了十年医术。”   柳红枫点点头。   “小千的颈间还常年挂着一只双蝶佩,但品相有所瑕疵,双蝶并不对称,左边的大一些,右边的小一些。”   柳红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好,我相信你没有骗我。”   “多谢枫公子。”赤怜露出笑颜,脸上的气质也随之一变,微笑的时候牵动眼角,睫毛轻颤,生动而柔软,像是堵在胸口的黑云一瞬间释开了似的。她的衣装未改,身影却不再那么沉郁了。   柳红枫一直凝着她,瞧见了那一瞬的变化,竟不禁忆起很久以前的往事。在他的童年岁月尚未终结时,母亲曾轻抚他的额头,半是自言自语地对他说,女人都有很多副面孔,你永远也别以为自己能看懂她们。   当时他不懂这番话的含义,此刻想起,却深以为然。   赤怜就在那一瞬间,从藏在黑暗深处的毒蛇,变作沉浸于幸福的女人。   柳红枫问道:“你来找我也是为了金娥?”   赤怜点头道:“我想要摆脱薛玉冠的控制,这也是为了金娥和小千着想,若是能够使他们母子相认,未尝不是一件功德。只可惜如今瀛洲岛上形势混沌,我一个人实在无法保护他们两个。枫公子和段家交好,段公子也是侠义心肠,倘若段家能够出手相助,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柳红枫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你也该知道段家乃是武林名门世家,不会随便接纳一个娼妓入门。就算我去说情,也未必管用。”   赤怜皱起眉头:“这我也明白,但除了枫公子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愿意伸出援手……”   柳红枫耸耸肩膀:“你这么说,我便非得答应你不可了。”   赤怜当即低下头,露出愧色:“哪里……”   柳红枫冲她摆手:“罢了,为了那小鬼,我也非得答应你不可。”   赤怜猛地抬起头,凝着他的神色,渐渐露出笑容:“太好了,不如我们即刻前往莺歌楼一趟,再共同商议接下来的计策吧。”   柳红枫应道:“好。”   *   柳红枫迈入莺歌楼,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的鲜花。   娇艳的鲜花旁边放着一只干瘪的口袋,寒碜的粗布里面却裹着精美的点心,可惜大都在磕碰中撞碎了,在鲜花的衬托下更显寒酸。   柳红枫感慨道:“小千一定刚刚来过,这么寒碜的东西,也只有他能当成宝贝来送。”   赤怜轻笑道:“总归是一片心意。”   柳红枫问道:“这花是你采的?”   赤怜低下头,笑容中露出几分羞涩:“是金娥最喜欢的蝴蝶花,我早上刚刚采来的。”   柳红枫怔了一怔,又道:“时候不早了,你去唤她来吧。”   “好。”赤怜点点头。   柳红枫转头望后院望去,头上却猛然一阵剧痛,像是被雷当空劈中了似的,眼前发白,肩膀剧烈颤抖。   他踉跄了几步,勉强用手撑住桌面,然而,眩晕感还在加重,浑身的力气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漩涡徐徐抽走,手臂抖得愈发厉害,脚下也几乎站不住。   赤怜上前一步,搀住他的胳膊:“枫公子,你怎么了?”   “我……”柳红枫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刚好映出咫尺之外素白的脸庞。   浅淡的嘴唇弯成一条弧线,嘴角微微向上勾起。   他的脑海中嗡的医生,愕然道,“你……你暗算我……”   “枫公子,对不住,我本与你无冤无仇,可惜我们当中只有一个可以活下来,就算我不杀你,你也活不了几天了。相比之下,你一定更愿意为了金娥、为了小千献出性命,是吧。”   “你……你也是……”   你也是获赦的死囚之一么?――柳红枫想要质问,然而,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不仅说不出话来,就连呼吸也变得愈发艰难。   “金娥……还在莺歌楼里……你说过不愿连累她,却当着她的面……”   “放心吧,我承诺的话就一定会做到,不会连累她的。”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后院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踏过陈旧的木制台阶,穿过荒凉的院子,一路步入前厅。   柳红枫艰难地撑开眼皮。   浮现在眼前的哪里是金娥,分明是薛玉冠的脸。   *   柳红枫悔恨不已。   ――是自己太过粗心大意,才被毒蛇出其不意地咬住命门,拖入蛇穴之中。   然而他方才看得一清二楚,赤怜的手上并没有暗器,自己也没有给她可乘之机,她究竟是在何时出手暗算……   柳红枫的眸子几近涣散,又在他强大的意志下重新聚拢,四下搜寻,然而,赤怜却贴着他的耳朵,冷冷道:“不必再找了,你的毒根在斩杀我的蛊蛾时便已经种下,只是被这花香中掺杂的气味所引出,才生出效用罢了。”   柳红枫咬紧牙关,艰难地吐出字句:“原来你……早就计划……”   赤怜点了点头。   “金娥……人在何处……?”   “我已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你不必担心,往后我会好好照顾她与小千的。”   摇晃不止的视野中,蝴蝶花的花瓣呈现淡紫色,正如她苍白的脸颊上隐约浮现的色泽。   柳红枫精心伪装了很久,此刻却莫名地觉得,这样的神色是伪装不出的。   他再次开口道:“你未免太傻了,你不知道薛玉冠的为人……就算眼下你答应他,他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然而赤怜没有做出半点反应,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似的。他的耳畔嗡嗡作响,嗓子像是被胶团粘住,连他也不敢确信,方才的一番话有没有真的说出口。   撑在桌沿上的手心沁出一层冷汗,背后也被冷汗沾湿,传来时凉时热的触感。单凭自己的脚已难以站立,他几乎撞在赤怜的身上,浑身瘫软,肩膀被这个女人用手臂撑着,才不至于摔向地面。   自远而来的脚步声已经停住,刚好停在赤怜的眼前。   一个轻浮的声音道:“还好那小鬼生得机灵,走得及时,不然的话,我还真的非得对他动手不可。”   赤怜攥紧拳头,厉声道:“薛玉冠,你答应我不会对柳千出手,我才帮你抓人,你若违背诺言,我现在就杀了他。”   冰冷的刀锋不知从哪儿钻出,贴上柳红枫的脖颈。   薛玉冠却抓住她的手腕:“好啦,我只是抱怨一句罢了,你大人大量,何必要跟我生气。”   赤怜皱起眉头,一把甩开他的手,把刀锋藏回背后。   薛玉冠的脸上仍带着面具似的笑容:“来,把人给我瞧瞧。”说着便伸出手,拎起柳红枫的后领扯向自己。   柳红枫只觉得一股力量犹如漩涡一般吸引着他,叫他无力抵抗。他试图调运真气,重整旗鼓,可渗入体肤的戾毒撕扯着他的四肢百骸,一次次将他摔回原处。   他被薛玉冠揽住腰肢,不得不转向对方。一张因为涂抹脂粉而变得过分白皙的脸,自上而下地填满他的视野。   薛玉冠收紧五指,勒紧他的腰,手指故意探进衣带深处,贴着肌肤揉弄,触感犹如毒舌舔舐皮肉,使他感到阵阵反胃。   “身子这么瘦,胆子倒是肥得很厉害。逞英雄装侠客之前,也不先掂掂自己的斤两。”   柳红枫扬起脖颈,用尽全身的力气,张开苍白的嘴唇,啐出一捧口水,刚好啐在那张精致的脸上。   薛玉冠大惊,一面用袖子抹脸,一面道:“你这贱种,竟敢对我不敬!”   “啐的就是你,”柳红枫从颤抖的唇间吐出咒骂的字句,“你这败类……若不是你暗算我,我现在就要把你的头冠扯下来,把你的手剁下来,把你的脸按进烂泥沟……”   薛玉冠震怒,突然揪住柳红枫的头发,将他的脸揪到眼前,而后抬起手掌,重重地扇了下去。   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厅堂间。   柳红枫向后退了两步,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桌面上,那一掌将他的半片脸颊扇得通红,耳侧传来巨大的嗡鸣声,伴随着脑海中的眩晕,使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赤怜站在一旁,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可怜虫,有那么一刻,她几乎想要出手搀扶,然而她终究没有动,反倒向后退了一步,任由柳红枫顺着桌沿滑落,像是一滩抽了筋骨的烂肉,狼狈地滑到地上。   柳红枫深吸了一口气,竭尽全力撑起绵软的手臂,试图重新起身,然而,他的眼前骤然一黑,是薛玉冠的脚从高处踩落,刚好踩在他红肿的脸颊上。   他的牙根剧痛,大约被踩掉了一颗牙齿,沙子的味道混合着新鲜的血腥,堵住他的唇齿和喉咙。   比疼痛更加难以忍受的是屈辱。   薛玉冠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有那么一刻,他以为对方还会继续拳打脚踢,将怒火悉数发泄在自己身上。然而,薛玉冠却把脚撤开,掸了掸衣摆,道:“我这个人天生怕脏,不会对你动手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替我动手的大有人在,他们一定会好好伺候你的。”   一番话过后,果真有三个人从屏风背后绕出,踱到薛玉冠的身边。   柳红枫眯起眼睛,这三个人影,正是在擂台上被他羞辱过的琴师――田宫、阮角、朱羽。   三张魔鬼似的脸孔虎视眈眈。   柳红枫倒在地上,虚弱无助,可他竟翻了个身,缓缓抬起手,用颤抖的指尖指过三个人的鼻子,吃吃地笑出声来。   “原来是你们三个孬种……擂台上打不赢,便在背地里暗算我,不愧一个个都是锦衣玉冠人中君子。”   一番话落,三琴师和薛玉冠都露出惊色,他们实在想不到一个如此虚弱、屈辱、受制于人的俘虏,竟然仍能说出如此凶狠的讥言。   薛玉冠冷笑一声,目光转向赤怜:“女侠,你有没有告诉他,你给他种的是什么毒。”   赤怜望着蜷缩在地上的俘虏,沉默了片刻,道:“蛊蛾只有一年寿命,雌蛾到了秋季便要与无数雄蛾交尾,诞下无数虫卵,为保证代代延续,雌蛾天生便会释出一种毒液,渗入脏腑,若不履行使命,便要痛苦致死。你虽杀了她,可她的毒素已经融入你的身体了。”   柳红枫不禁一惊。   薛玉冠眯起眼睛,道:“这么厉害的毒究竟是如何种下的,我怎么没有亲眼看到。”   赤怜道:“我的手法自然不会让旁人瞧见。”   薛玉冠又问:“既然如此,你又怎么能证明你的毒真的奏了效?”   赤怜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瞪了他一眼,而后走上前去,俯身扯开柳红枫的衣领,从桌上取下盛放鲜花的壶具,把壶中的水沿着领口悉数灌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冷雨使柳红枫蜷成一团,嘴角淌着血,凌乱的发丝被沾得津湿。肩膀不受控制地抽搐,苍白的胸口袒露在空气中,水珠顺着锁骨淌进更深处。   然而,渐渐地,被冷水浇灌的地方浮起阵阵难以抑制的热度,他倒在水泊中抽搐,苍白的肤上泛起一片红晕。   薛玉冠缓缓点头,口中发出啧啧赞叹。Z;汐;;家。   赤怜冷冷道:“人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带过来,接下来随你们处置,我要走了。”   薛玉冠面含笑意,恭敬抱拳道:“慢走,慢走,女侠的恩德,我薛玉冠没齿难忘。”   赤怜连看也不愿看他,只是又往地上瞥了一眼,望着蜷成一团的可怜虫,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身离去。   *   杨柳坡的尽头停着一驾马车。   车盖鲜艳亮丽,垂帘质地厚重,合缝处镶有明珠,远远看去,透着雍容之气,但若走到近处,便会发现帘布已经很陈旧了,镶嵌在帘上的明珠并不是真货,而是最便宜的琉璃。表面华贵,内里空泛,正如其中的乘客一般。   这是青楼独有的花车,相熟的主顾若愿意花钱,便可以把中意的姑娘请出店门,请进家门。姑娘们登门侍客时,所乘着便是这样的马车。有时候主顾等不急,或者家中有所不便,索性命令车夫将马车驾往偏僻处,在车里办事。马车夫也都是老手,只要拿够了钱,便会当场变作聋子哑巴,不论车身怎么摇晃,车中传出怎样不堪入耳的声音,一律当做没听见,一句废话也不会多说。直到主顾折腾够了,车夫再把精疲力尽的姑娘送回原处,车中常常留着汗液和香露混合的味道,要过几个时辰才能完全散尽。   金娥从未乘过这样的车,因为她不够年轻,不够羞嗔,讨客人欢心的本事差了许多,有钱的主顾看不上她,自然不会为她花冤枉钱。   今日她还是第一次乘上这样的花车。   马驹拴在一棵杨柳树上,树底摆了几捆草料,足够它吃上一阵。所以它比平日还要安分,像是全然忘了身后的车和车中人。   金娥在寂静中等待着,厚厚的车盖下只坐了她一人,略显宽敞,她时不时地将车帘掀开,望向来路,忐忑地企盼着一个黑衣的影子出现。   她所等待的并不是主顾,而是赤怜,想到此处,她便觉得胸口像是融化了一般,变得又软又暖,昨夜一番云雨的滋味浮上脑海,使她的脸颊不禁阵阵发烫,她的年纪已经不小,早已当过母亲,此刻却像是少女一样娇羞。   或许昨日以来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美梦。   她的头脑尚有些昏沉,挥之不去的倦意萦绕着她,她带着沉浸在梦中的神色,将目光投向远方。   马车停泊的地方山势偏高,山下的屋檐连绵,铺成一条蜿蜒的路,一时之间,她竟忘了自己还被囚困在孤岛上,她像是浮游在空中,只要沿着这条路,便能够自由去往任何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赤怜出现在来路尽头。   起先只有一个斑点,后来渐渐变得清晰,分辨得出消瘦的轮廓,恰巧垂在肩处的短发,还有轻盈得好像燕子一样的步伐。   金娥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打算起身相迎,却感到眼前一白,在一阵眩晕中跌坐回去。   她跌得并不疼,因为赤怜用臂弯接住了她。   “金娥姐,不要乱动了,你不是不舒服么?”   “哎呀,我一时着急……”在对方关切的口吻下,金娥的回答透着几分孩子气,竟将赤怜逗笑了。   “急什么,你看我这不是来了。”   金娥点点头,先是一笑,而后又皱眉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从昨天睡下之后,便感到浑身绵软乏力,疲倦得很,小红,你说我是不是生病了?”   赤怜抚着她的额头,道:“我看你是操心太多了,你就放下心来,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这就带你去瞧郎中。”   额上的温度徐徐传来,使金娥又再次感到浑身酥软,她甚至觉得,不论面前的人让她做什么,哪怕叫她伤害自己,她也愿意顺从。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她心中仅存的壁垒已被这人的柔情蜜意所融化。   但赤怜又怎会伤害她,只不过轻轻将她搀回车中,而后转身去树下驱赶马匹。   马儿还没有吃够草料,低着头迟迟不愿意动身。赤怜手牵着缰绳,抿紧嘴唇,神色似有些懊恼,双脚不耐烦地原地踱着步。金娥在一边看着,从她的眉目间看出深深的倦意,便开口道:“小红,天色还早,不必着急,我看你也很是疲倦,不如歇一歇再走吧。”   赤怜迟疑了片刻,在金娥目光的催促下,终于点点头,松开缰绳,转身返回金娥身边。   马儿满意地嘶了一声,埋头继续饕餮。   金娥将车帘阖上,厚重的帘布遮住了大部分日光,一片幽晦之中,是两人独处的世界。   赤怜的脸上也褪去了高傲的锐气,流露出孩童似的兴奋,迫不及待地贴上身边人的肩膀,却又带着几分忌惮,问道:“姐姐,我能不能……”   没等她说完,金娥便点了点头,张开双臂,微低下头,眼睛却仍看着她,脸颊上浮起一丝红晕。   她立即扑进金娥的怀抱之中,先是尽情地吻了一阵,待到后者浑身瘫软,几乎要从座椅上滑倒,才总算停下来。   但她的手臂仍不舍地环在金娥的身上,她倾身向前,把头埋进对方胸口。   金娥一面平复呼吸,一面将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间,慢慢梳理。她伏在对方胸前,闭上眼睛,很是沉醉。   隔了一会儿,金娥问道:“你今天是不是去了擂台?”   “是啊,”赤怜道,“可惜我技不如人,铩羽而归,让姐姐见笑了。”   金娥摇摇头,道:“你不要勉强自己,你一个姑娘家,非要去和男人打什么擂台,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这一番话语何等天真愚昧,却令赤怜甘之如饴。   赤怜仰起头,凝进金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为了你,我不能再只当个姑娘家,就算让我变成毒蛇,野兽,怪物,我都乐意。”   金娥微微一怔,露出些许困惑,道:“为什么?我还是喜欢现在的你。”   赤怜笑了笑,重新伏回对方胸前,享受着纤指的爱抚,隔了一会儿才撑起身子,换了个严肃的口吻,道:“姐姐,我今天看到小千了。”   金娥眼前一亮,立刻问道:“他还好么?”   赤怜点头道:“他很好,你放心,他还专程去莺歌楼找你,特地为你准备了礼物,可惜我说要带你去瞧病,让他改日再来。”   “原来他还记挂着我,”金娥的嘴唇扬起,露出深深的笑意,“他是个好孩子,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赤怜从袖底摸出一只口袋,捧在手心,打开后举到对方眼前,道:“我将他的礼物稍带来了,是新鲜出炉的,不过压坏了一些……”   金娥一怔,定睛望着赤怜手中简陋的口袋和口袋里碎不成形的点心,像是望着世间至为昂贵的珍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层,细腻的纹路顺着眼角绵延至鬓侧,与睫毛一起微微颤动。   “没关系,我要尝一尝。”她伸手捻起一块,放进口中,缓慢仔细地咀嚼。   赤怜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神色一片虔诚。她望着金娥时的模样,就像是望着世间唯一纯洁无垢的神祗。   ――就算整个世界沉入深渊,万劫不复,她也将这人呵护在阳光下。   金娥沉浸在狂喜之中,并没有留意赤怜的神色,她花了很长时间,将口袋中的大小碎块全部吞进肚子,脸上浮起满足的神色,而后,她渐渐阖上眼,道:“奇怪,我又困了……”   赤怜在她唇边轻啄,道:“你先睡吧,我这就去赶车,到了我喊你起来。”   “嗯。”金娥点点头,很快合拢双眼,歪过身子,陷入沉眠。   赤怜跳下马车,把手里的口袋翻转朝下,将剩余的渣滓不动声色地倒进地面凹陷处,用土填埋。   而后她驾起马车,沿着回川河畔往上游行去。   她所前往之处并非医馆,而是段府的大门。   *   柳红枫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他本想要昏过去,因为这是保护自己最简单的法子,他并非没有落入过险境,也并非没有受过皮肉之苦,不论怎样的严刑拷打,只要闭上眼睛,咬咬牙,常常能够在不知不觉挺过去。   然而,薛玉冠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缓缓睁开眼,发觉眼前的陈设异常熟悉,自己正身处金娥的房间,昨日几乎同样的时刻,他才被段长涯搀入此处,借着酒意撒泼胡闹,缠着段长涯为自己宽衣解带,脱去鞋袜,抱着自己躺进红帐。在床上不忘勾住对方的脖子,不准其离开。   红帐还是那时的红帐,只是他已无福消受。他的两只手被绑在两根床柱上,身体被吊起来,两脚虚弱地沾着地面,虽然使不出多少力气,却也无法倒下,只能将浑身的重量压在手腕上,手腕被绳索勒出深深的红痕。   浇过水的衣服又湿又冷,粘在肩上,领口半敞着,披散的发丝落得里里外外,一片凌乱。   他的浑身上下并没有什么值钱之物,只除了一块天极门令牌,原本仔细地挂在腰间,此刻却被薛玉冠拿在手中,反复把玩。   薛玉冠坐在靠窗的太椅上,借着入窗的光线,仔细审视着令牌上镶金的纹路,那些闪亮纤细的光芒似乎使他很不愉快,他眯起眼睛,问道:“这是那姓段的小子给你的?”   短暂的昏迷让柳红枫恢复了一些力气,面对薛玉冠的提问,冷笑一声,道:“你明知道这是别人的定情信物,却还要抢,你这帮主当得还真是无耻至极,难怪手下一个个都和你一样臭不要脸。”   三琴师立侍在椅旁,听了柳红枫的话,当即暴起,却被薛玉冠抬手拦住:“慢着,都给我忍住,我没点头之前不许动手。”   三个人不仅输了擂台,而且当众遭受羞辱,一个个形容狼狈,此刻面对薛玉冠,神色唯唯诺诺,连头也不敢抬,更加不敢违抗他的话。   薛玉冠站起身,一面往床边踱去,一面道:“我是无耻不假,但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说什么定情信物,不过是你逢场作戏,瞒天过海的伎俩,你私底下连段少爷的寝房都要擅闯一番,真以为别人不知道么?”   柳红枫不禁一怔:“你怎么……”   “我怎么会知道?”薛玉冠哈哈大笑,“赤怜已经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你自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她早就跟上了你,你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正要去找段老爷子告发你的罪行,你这令牌怕是也要作古了吧。”   柳红枫陷入沉默,隔了一会儿才道:“不错,我是在调查段家的秘密。”   薛玉冠拍了拍手:“好,看在你难得诚实的份儿上,定情信物先还给你罢。”说罢讪笑着停在柳红枫身前,将漆黑的木牌顺着他的领口放了进去。   柳红枫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蛊蛾之毒的催动下,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令牌沿着里衣一路滑落,冰冷的纹路碾过体肤,所经之处犹如冰敷火撩交替,迫使他不住地挣动,摇晃双手,想要摆脱这异物的折磨。   薛玉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展露丑态,口中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几次挣动之后,令牌终于从他的腰间划出,坠在地上,他的手腕已被勒出鲜血,将粗粝的绳索浸湿。   “真是个卑贱胚子。”薛玉冠冷笑一声,将令牌踩在鞋底,像碾压臭虫似的转动脚尖。   柳红枫竭力压下呼吸中的颤意,抬起头看着他,从唇间泄出一声冷笑:“我本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不过选男人的眼光比薛帮主你强得多。”   薛玉冠震怒,抬手猛地扼住他的脖子。   鹰爪般的五指牢牢箍紧他的喉咙,他终究难以违抗本能,发出细微短促的吸气声。薛玉冠眯起眼睛,向他靠近一步,抬起膝盖抵在他的腿上。   血衣帮的帮主实在很懂得折磨人的办法。   柳红枫很快便目光涣散,脸颊涨得通红,呼吸急迫犹如离水的鱼,身体颤抖好似风中的纸片,口中泄出阵阵不堪的声音。   “我劝你别硬撑了,现在的你就是一只饥渴的母兽,若是一直得不到满足,可要没命的。”   涨痛混合着烧灼般的热度,使他几乎想要当场昏死过去。   薛玉冠笑道:“你若求我赐给你,我说不定会大发慈悲,认真考虑考虑。”   柳红枫盯着他,声线已经断不成章,但仍旧一个字一个字地答道:“……我就算……咬断舌头,也不会求你。”   “你敢!”薛玉冠猛地放开他,像是看着跳梁小丑一样狠狠瞪着他,眼中尽是厌恶。像是为了发泄心中的震怒,薛玉冠用力将令牌踢到一旁,而后道:“我不想再同你浪费功夫,你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吧。”   柳红枫勾起嘴角:“恕我愚钝……薛帮主指的是什么东西?”   “少给我装傻,我亲眼看着你杀了姓侯的老狐狸,你从他手里拿到的东西在何处?”   柳红枫并未回答,只是啐出一口血水,道:“可惜我那时候我没能把你也杀了,否则现在也不用跟你废话。”   薛玉冠恼羞成怒的模样让柳红枫不禁勾起嘴角,在焚身的烈火中,不忘享受这小小的胜利。   但好景不长,薛玉冠很快转回头,向着身后唯唯诺诺的部下道:“给我搜出来。”   三琴师早就等得不耐烦,听到号令一响,当即一哄而上,哪里还有慢慢搜身的耐心,三下五除二便把挂在柳红枫身上的衣服扯了个干净。鲜红的衣衫变作一团破布,只剩下一件亵衣还贴裹在他的身上。   三人在他的腰囊,口袋,乃至胸襟、袖筒处一通翻找,除了寥寥无几的碎银之外,竟然一无所获。   薛玉冠将牙齿咬得咯咯响,紧紧捏着柳红枫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而后厉声问道:“你究竟把契书放在哪儿了?”   柳红枫没有答,拂过身体的冰冷的风,好似一根根尖针,从四面八方刺着他被热意烧灼的身体,使他的嘴唇不住地颤抖。比疼痛更强烈的是耻辱感,此时此刻的他,丑态全然暴露在敌人的眼底,就连砧板上的鱼肉都不如。   薛玉冠讪笑着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不怕身败名裂,但跟着你那小鬼又如何?还有那金娥姑娘又如何?不妨将他们请来,也被蛊蛾咬上一咬,然后看看那小子为了活命,能做出什么下流的勾当来。”   柳红枫浑身一震,怒视着他:“你敢!”   “我怎么不敢。枫公子也不必推脱了,我知道比起我来,你更中意那种男人,不然何必将他从小养在身边,机会难得,不如提前享用一番如何?”   薛玉冠只是笑,笑得轻描淡写,仿佛在用神情像柳红枫昭告,多么禽兽不如的事他都做得出。   柳红枫只感到深深的疲惫,他被绑在幽暗的房间里,毫无尊严可言,身体的痛苦变本加厉,使他恨不得将这人碾碎成灰,碎尸万段。   侠义信善,不过只是名门世家用来装点脸面的脂粉罢了。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英雄侠士,他的时间早已停留在十载之前,在棺材中看到那具干瘪腐烂的尸体的时刻,从那之后,他就变作一只木偶,一具被复仇的念头所驱使的行尸走肉。他的心中早已没有温暖,只有深深的仇恨。   他只想要变成真正的野兽大杀四方,想将每一个道貌岸然的罪人统统斩落在剑下,一个也不留。   为此,哪怕道义崩解,江湖大乱,哪怕人间化作地狱,尸涂遍野,万劫不复,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   柳红枫再一次笑了起来。   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在如此情形下,他居然仍能笑得出声。   他凝着薛玉冠,道:“你以为拿到契书,把它烧得一干二净,就能保住你自己么?想得倒美,我早知道你当年干下的勾当,你的手上沾了那么多血,就不怕被冤鬼索魂么?”   薛玉冠也冷冷地瞪着他,问:“你知道多少?”   柳红枫道:“我知道那十盏棺材正是血衣帮准备的,你掳来十个娼妓,装入棺材,运往瀛洲岛,与你同来的还有侯郎中,你们一同前往段家宅邸,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做出畜生不如的行径,我不知你们做了什么,但段启昌多半是雇佣你们来救自家少爷的命,他命你们签下契书,守口如瓶,所以这些年来,血衣帮才敢四处为非作歹,逍遥法外,有恃无恐。是因为你们握住了段家不堪的秘密,行恶的把柄。段家忌惮你们,才不对你们出手。”   笑意从薛玉冠的脸上褪去,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冰冷:“看来我决不能放你活着。”   柳红枫再次冷笑出声:“你以为杀了我就能自保吗?你未免将段启昌想得太善良了,如今我是段家少爷的至交之友,倘若我死了,段家势必会大肆调查,只要发现秘密泄露,第一个便会灭你的口。你呢?你急于湮灭证据,将所有部下都带来瀛洲岛,段启昌若是出手?你还像十年前一样留有后着么?”   薛玉冠的神色愈发僵硬。   柳红枫接着道:“倘若这里是神州大陆,你或许还有处可逃,但瀛洲岛已成孤岛,四处都是天极门的势力,他们不论做了怎样的事,都可以瞒天过海,偏偏你还得罪了武林人,将自己利于不义之地,段氏缴清血衣帮更是易如反掌,真正走投无路的是你,不论我的死活,这一局你都已经输了!”   一番话毕,薛玉冠没了方才的从容。他再一次扼住柳红枫的脖子,动作里带着些威胁的意思,道:“只要你与我联手,今日我便饶你一命,你只要回到那段家少爷身边。继续将他唬住,不要露出破绽……”   没等他的话说完,柳红枫便笑了,从嘶哑的喉咙深处挤出的笑声,听上去格外阴森,格外凶狠。   “薛帮主,你以为你将我绑在这里,我便会怕你,可惜的是我并不惜命,你杀我又何妨,我不仁不义,你杀我身边的人又何妨,我已经是个死人,只不过在我上刀山下油锅之前,我要拉上你们这些魔鬼给我陪葬!”   薛玉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柳红枫干咳了几声,咳出一口淤血,浓郁的腥味在他的口中化开,他却露出陶醉的神情,仿佛刚刚品尝的不是自己的血水,而是醇香的美酒。   “你当年掳走的娼妓之中,有一名姓柳的娘子。”   薛玉冠哑然,他早已不记得那些娼妓的名姓,她们不过是一群低贱的女人,与猪狗无异,何须他费心铭记。   柳红枫冷冷道:“想必你已不记得,可惜,被你踩在脚下的无名之辈,终有一天会要了你的命。”   像是为了让这恼人的语声就此停住,薛玉冠再一次甩起手,往柳红枫的脸上狠狠扇去。   柳红枫承下这一掌,半边脸已经变了形。可他的目光透过湿淋淋的发丝,仍旧不躲不避地追着薛玉冠,仿佛在瞧着一个十足的傻子。   薛玉冠终究无法忍受这道目光,拂袖转身,朝向三琴师道:“你们三个废物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审,给我问出契书的去向!倘若问不出,便陪他一起死吧!”   这是薛玉冠今日说过的所有话语中最有分量的一句。因为那三人神色骤然一凛,眼底顿时便腾起阵阵杀意。   他们怎么甘心做柳红枫的陪葬。   今日武林大会拉开帷幕之前,他们本来在薛玉冠面前夸下海口,要将柳红枫打伤制伏,交给帮主邀功,却不想柳红枫的武艺精进至此,在擂台上势如破竹,即便三人协力,也全然不是对手。   他们丢尽了颜面,功劳叫黑衣的女人抢走,自己则被打得体无完肤,他们恨不得将柳红枫千刀万剐,来发泄心中的怒火。   柳红枫看到他们的眼睛,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薛玉冠或许会被他的言语所震慑,但这三人不会,他们的眼中只有仇恨。   他们憎恨他,正如他憎恨血衣帮。双方怀抱同样的仇恨,就像照着同一面镜子,可惜的是,他是输家,对面是赢家。   三个人如虎狼一般扑向他。   柳红枫闭上眼睛。   他想,这才是江湖的本来面目,没有盛名装点,没有侠义粉饰,更没有高山流水,琴瑟和鸣。情义永远脆弱,仇恨却是永远无法消解的,经年累月,代代累积,终有一天将化作燎原的烈火,在疯狂中蔓延,不计后果,不论代价,只管宣泄,焚尽天地,最后连自己也付之一炬,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焦土。   他也不过是其中可悲的一团火苗罢了。   朱羽的嘴上还带着豁裂的伤口,是他用玉冠塞口所造就的,同样的疼痛终于回到他的身上,朱羽抓着他的头发,不断将他的脸颊和额头撞向床柱。陈旧的木料发出凶狠的干响,捆缚他的绳索在拉扯中绷紧,他听到自己的关节传来咯咯的响动,手腕几乎要被撕裂。   田宫的脸上还涂着伤药,丑陋的剑痕也是拜他所赐,粗长的藤鞭抽打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脸上、身上,留下难以愈合的粗粝伤口。他在剧痛中一次次发出悲吟,田宫一边甩着鞭子,一边狂笑。   阮角伤得最重,手筋被挑断,不能够动手,便用脚狠狠地践踏他的赤足,踏裂他的指甲,踩断他的趾骨,像是蹂躏着一块烂泥一般。他的脚面很快变得血肉模糊,脚背几乎被粘稠的血泊所覆盖,他明明赤着脚,却像是穿了两只红色的鞋子,踩在红色的泥沼中。   他已无法想象自己此刻的伤势,偏偏在蛊毒的驱送下,他的身体像是被火焰撩烧,在濒死的痛楚中仍旧渴望着被进犯,渴望着窒息般的快意,最后一件亵衣从腰间滑落,使他变得一丝不挂,伤痕中淌出的血聚拢在下腹,和其余的液体融在一处。   何等屈辱,何等放荡,又何等落魄的模样。   可是,他只是以笑作答,不管对方如何拷打,如何逼问,他只是勾起嘴角,他的嘴唇尽头已经开裂,血痕向着两鬓绵延,却使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猖狂。   他不怕屈辱,不怕痛苦,他要嘲笑愚蠢的敌人,嘲笑堕落的江湖,就连不仁的天地,冷漠的神祗,他都要一并嘲笑一番。   倘若天地一定要他灭亡,他便化身真正的野兽,宁死也要发出咆哮。   *   赤怜的马车驶近段府前门外的坡道,尚有一段距离,便被两名侍卫拦了下来。   她被迫勒马,上前迎接,其中一个侍卫迎上前来,道:“前方乃是天极门清修重地,麻烦绕个路吧。”   赤怜举目远眺,前方正是段府宽敞的宅院,视野一片开阔,就连风都比山下更清冽一些。但这山上的清风,显然不是给山下人能享用的,山上与山下,名门与市井,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她低下头道:“我并非路过,而是特意前来天极门拜会。”   侍卫定睛打量她,像是被她一身黑衣面纱所惑,眼中露出疑色:“你要拜会何人?”   “贵派掌门。”   侍卫像是听了一句可笑的话,微微耸动肩膀,答道:“掌门日理万机,暂时没有闲心会客,你有什么事,不如告诉我,我来代为传达吧。”   赤怜摇头道:“不可,事关重大,我须得亲自见他,亲自告知与他。”   侍卫眯起眼睛看着金娥背后的花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毫不掩饰鄙夷之色:“我们掌门行事磊落,从不行寻花问柳之事,更不认识你们这一路人,请回吧。”   赤怜仍旧站在原地,道:“请让我过去,我非得见到掌门不可。”   侍卫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刚要开口,却被身边的同伴拍肩制止。后者走上前去,饶有介事道:“你是来找生意的吧,掌门大人日理万机,自然没空理你,我倒是闲得无聊,可以陪你快活快活。”   赤怜皱眉,盖在面纱下的神色骤然一冷。   那人并未察觉赤怜的不悦,他的目光粘在车盖上,像是等不及查看里面的情形:“哎呀,你这人怎么如此死板,掌门大人高攀不起,你不会做别的生意吗?放心,我这人很守信用,只要长得好看,我绝不会亏待你……”   他说着伸手去掀车帘,脸上的淫笑甚是露骨。   赤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哎呦呦。”那人疼得弯腰躬背,口中嘶嘶地吸着凉气,“你这个人,不想做生意就算了,干嘛动手啊。”   赤怜狠狠甩开他的手,眼神比方才更冷峻。   另一个侍卫看出她的手法非同小可,当即将同伴挡开,道:“你既然不做生意,就快走吧,若是执意要找天极门的麻烦,我们可不客气了。”   赤怜笑了一声,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因而显得分外冰冷。她恨透了这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在他们眼里,女人只是货品,是玩物,没有性情,更没有尊严,只有昂贵与卑微的差异。正是因为他们,金娥才一直遭人冷眼,过得那样辛酸,她恨不得当场割断这两人的喉咙,叫他们永远说不出下三滥的话来。   她回身看了一眼,目光触到紧闭的车帘,在一瞬间由暴戾变得柔和,像是穿透厚重的布料,看清了金娥安详的睡颜似的。她压下心中不快,耐心道:“二位误会了,我没有开玩笑,事关段少爷的安危,有人在暗中害他,要他的命,倘若耽搁了大事,想必二位也负担不起吧?”   听到少爷的名讳,两个侍卫面面相觑:“这……”   一个声音自他们身后传来:“你们不要再为难这位客人了。”   来人是个文质彬彬、面容端秀的中年男子,身上的气质温厚斯文,和两个佩刀的侍卫共处一地,颇有格格不入之感。然而,两个侍卫见了他,却纷纷低下头,向道旁退让。   那人在赤怜面前停下,拱手行礼道:“在下南宫忧。”   赤怜也客气回礼道:“久仰平南世子殿下。”   南宫忧点点头,道:“既然你识得我,那就好说了,方才两位小友多有得罪,我替他们赔个礼,请随我来吧,我带你入府。”   两个侍卫面色惶恐,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声,赤怜却连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只是转身拾起缰绳,牵着马首调转方向,跟随南宫忧而去。   直到两个侍卫被甩开一截,她才将面纱取下,道:“在下姓赤名怜,殿下亲自出门相迎,倍感荣幸,但事关重大,我非得见到掌门本人不可。”   南宫忧瞧见她的面容,微微露出惊色:“什么事如此严重?”   赤怜却缄口不言。   南宫忧立刻会了意,点头道:“我明白了,掌门就在府内,我会叫他亲自来见你。只是天极门人多眼杂,这般华贵的马车出入,难免引人瞩目,只能委屈姑娘随我走偏门了。”   任谁也能看出,赤怜背后的马车非但不华贵,反倒透着低廉艳俗之气,难登大雅之堂。但南宫忧措辞委婉,给足了对方面子。就连赤怜也收敛神色中的锐器,颔首谢道:“无妨,有劳世子安排了。”   “敢问车中所乘是……”   “是我的朋友金娥,她近日有些昏沉易疲,此刻还在睡着,我正想带她看一看郎中。”   “府上刚好有位郎中,才为少主瞧过病,我让他也为金娥姑娘瞧一瞧吧。”   “感激不尽。”   两人一车,绕向后山的小径,赤怜这才看到,在院墙尽头还有一处不起眼偏门,好似寻常人家的柴扉似的。偏门通向一处偏院,院中空无一饰,只有一棵古树矗立在院墙角落。厅堂也极朴素,进门便见一扇屏风挡在眼前,将屋内的大部分空间遮蔽在视野之外,堂上没有仆佣伺候,世子亲自备了茶,为赤怜斟上,而后才动身去找段启昌。   赤怜独留屋中,无心喝茶,只端坐了片刻,便起身来到屏风外,看到马车还停在院门口,好端端地没有半点异状,这才放下心来。   她一定要金娥停留在视野之内,才能安下心来,只要稍稍远离片刻,她便慌乱难以自持。她想,世间的情爱大都如此,两人之间仿佛长出一条无形的线,细小而孱弱,经不起半点撕扯,就连眼前这狭窄的院子都成了痛苦的源头。   她暗暗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她一定要与金娥长相厮守,不让任何阻碍横亘于两人之间。她们要找一处安宁的地方避世隐居,白头偕老,从此再不分离。   与金娥阔别的两年间,她不曾生出如此迫切的渴望,重逢不过一朝一夕,思慕却如决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   人的渴望便是如此蛮横,一旦得到,便再也无法承受失去的痛苦。   一盏茶的功夫,段启昌便来了,他与南宫忧先后迈过门槛,在身后仔细合拢房门,也将马车阻隔在赤怜的视线之外。   赤怜起身相迎,尚未来得及作声,段启昌便率先开口道:“你若是为十年前的旧情来见我,恐怕我要让你失望了。”   “旧情?”赤怜一怔,“先生莫不是误会了,我登门来访并不是为了无聊的琐事,更不是来榨取钱财的。”   南宫忧也转向段启昌,道:“赤怜姑娘这般年轻,十年前恐怕还是个孩童,掌门是认错人了吧。”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触,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段启昌再度转向赤怜,道:“抱歉,是我误会了,敢问姑娘有何指教?”   赤怜道:“我来是因为忧心段少侠的安危。”   段启昌神色一凛:“长涯怎么了?”   “有人对他阳奉阴违,图谋不轨。”   “何人?”   “柳红枫。”   *   听到这个名字,段启昌立刻皱起眉头,神色也随之一冷。   “你说柳红枫图谋不轨?他刚刚救过本门爱徒的性命,是本门的上宾,你这般指控他的罪状,可有确凿的证据?”   段启昌在掌门的位置坐了三十余载,与皇亲国戚攀过交情,行遍八方,久经风浪,目光中带着不加遮掩的威严,此时此刻,化作一片看不见的巨石,悉数压在赤怜的肩上。   赤怜的神色依旧如常,愈是到了关键的时刻,她愈是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心绪,她保持着谦恭的口吻,徐徐道:“我的指控确凿属实,并非空穴来风,几个时辰前,他受邀入府为宾,却在无人时擅自潜入段少侠的寝房与书房,翻找探查,先生若是不信,可以即刻派人去仔细查辨,一定能够查出闯入的痕迹。”   段启昌并未唤人前来,甚至连动也没有动,只是稳稳端坐在席位上,问道:“柳红枫在段府的作为你怎么会知道,莫非你亲眼看见了?”   赤怜摇头道:“我哪有这等本事,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她前面的指控句句属实,但后面半句却是十足的谎话了。柳红枫的异举,是她一路跟踪,藏在远处的树影之间,凭借眼功才瞧见的。   但她早就打好了腹稿,语气极为诚挚,几乎连自己都相信了自己的谎,更使旁人无从生疑。   果然,段启昌挑眉问道:“他为何会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你?”   “先生想必也看到了今日擂台上的情形,他误以为我用暗器伤人,图谋不轨。继而断定我对天极门有所企图,从贵府离开后,便拉拢我与他共谋。”   “但他出手救了我门下弟子,这份功劳总不是假的。”   “他不仅这一次出手救人,前几日也恰到好处挺身而出,充当段少爷的左膀右臂。一个陌生人忽地出现在段少爷身边,反复献奉殷勤,先生不觉得古怪么?”   段启昌素来将爱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此刻被戳到痛处,望向她的眼神渐渐起了变化:“既然如此,你可知道他在盘算什么?”   “我并不知晓,”赤怜立刻答道,“我从一开始便无意与他同流合污,我虽然出身贫贱,但自幼便仰慕先生鼎鼎威名,先生的弟子在江湖中行侠仗义,声名远播,怎么会作恶呢?一定是那厮无中生有,颠倒黑白,搬弄是非。”   段启昌眯起眼睛,指尖在茶盏上磨蹭,似乎在反复忖磨她的话语。   赤怜见状,客席上腾地站起身,面朝段启昌的方向,深深鞠下一躬:我一个人势单力薄,断然不是柳红枫的对手,他拉拢我不成,势必会出手报复,威胁我与我朋友的安全,还望先生明鉴,为我主持公道。”   段启昌没有立刻作答,只是微微往南宫忧的方向瞥了一眼。   南宫忧神情专注,像是能够分别看到两个方向似的,密切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接到段启昌的眼神,当即接过话茬,道:“这位柳红枫的背景,我倒也派人查过,他自幼便在花街柳巷混迹,一身武功杂糅各派各家,看不出门路,有偷师学艺之嫌,就怕眼下的刚正侠义也是表面之象,实则人品有劣,心怀鬼胎。”   段启昌乃是名门之长,对偷师学艺的事情,自然是深恶痛绝。听到此处,眉头已皱成一团:“我本以为,只要有一颗侠义的心肠,便可不计出身,一视同仁地交游,现在看来,是我看走了眼。我还要感谢你诚恳相告。”   赤怜当即一惊,露出惶恐之色,低下头道:“先生过奖了。”   段启昌微微笑道:“你将如此珍贵的消息告知于我,我该如何回报你才好?”   赤怜心下又是一惊,这话虽然是在提问,但口吻却全然没有存疑之感,反倒颇为强硬,比起征询,更像是对她的试探。   她仍旧低着头,但目光却微微抬起,径直望向对方,道:“若说不图回报,那是天大的假话,赤怜一直希望能够加入天极门,堂堂正正地习武做人,不知掌门大人可愿不计前嫌,收我入门。”   段启昌挑起眉毛:“看不出你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远大的志向。”   赤怜道:“在下出身贫贱,因为女儿之身,处处遭受冷眼,迫不得已,只能钻研毒蛊之术以保自身周全,但心中一直存有憧憬,希望能够走上正途。”言至此处,她暂停了片刻,见对方微微颔首,似乎在肯定她的话,她才接着说下去,“当然,我对市井中的是是非非,也比其余师兄弟更熟悉一些,往后若是遇到琐事杂事,犯不着脏了您的手,也可以交给我来处置,我一定倾尽所能,竭力而为。”   段启昌一直待她说完,才徐徐开口道:“拜师之事,不宜仓促,待危机过后再议不迟,你也要仔细斟酌考虑,不可率性冲动。”   赤怜听出对方的试探之意,立刻答道:“当然,一切听从掌门安排。”   段启昌点点头,道:“不过你和你的朋友,天极门自当出力庇护。”   赤怜再一次弯腰鞠躬:“多谢掌门。不过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院中马车里是我的故友金娥。她不通武艺,也不懂江湖纷争,只是个平凡女子,我怕连累到她,只能将她一并带来。但他与柳红枫还有一层解不开的干系,使我忧心不已……”   “什么干系?”   “金娥曾经育有一子,如今却被柳红枫收留在身边,柳红枫若是知道我与金娥交好,那无辜的孩子便会落入危险的境地,若是能将他接回母亲身边,那便再好不过了。”   “我们与柳红枫周旋,本来就该小心谨慎。眼下天极门人多眼杂,暂且只能将你们安置在别处,你大可以将那位小友一同接来。”   听了段启昌的保证,赤怜面露喜色,立刻应声道:“明白。”   这时,南宫忧在一旁开口道:“我倒还有一个想法。”   段启昌拱手一让:“殿下请讲。”   南宫忧道:“若是将那位小友请来,再借他之口,将柳红枫邀来赴约,届时再由段家出面,与柳红枫单独谈过,或许便能不动兵戈地解开误会,更不会惊扰到江湖中人。”   赤怜虽计划将小千夺回金娥身边,却没想到还能利用他来反制柳红枫,听了南宫忧的话,不由得暗暗心惊。再次打量对面两人,见他们神色全无异样,仍是一片淡然,心下更是后怕。   但她既然孤注一掷,择了这条路,便只能破釜沉舟,从绝处杀出一条生机。   于是没等对方出言,她便主动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便尽快将小千接回母亲身边。”   南宫忧忖度了片刻,道:“可以,母子团聚,未尝不是一件美事。我们与那位小友不熟,还要劳烦赤怜姑娘多费些心思了。”   赤怜立刻点头道:“哪里,我一定竭力。”   南宫忧道:“从此地往东五里之外,刚好有一处空置的偏院,四周空旷幽静,很适合静养,不如两位先去委屈一下。”   “好。”赤怜应道。   南宫忧放下手中茶盏,起身一让,道:“那就由我带路吧。”   赤怜与段启昌恭敬别过,而后跟随南宫忧出门,再一次步入院中。   她的目光立刻落在马车上。   马车与方才别无二致,可她的心情却全然不同了。方才一番交涉尘埃落定,她心里的石头也总算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在倦意的侵袭下,她的心思就像浸透油纸的水,不由得浮在脸上,脚步也不由得飘起来,急迫之情溢于言表。   她的脚步甚至赶超南宫忧,一直走到马车旁,在咫尺开外站定,侧耳聆听车中的声音。凭借精湛的耳功,她甚至可以听到金娥沉睡中发出的呼吸声,时起时落,缓慢而安详,犹如泉水一样抚过她干涸憔悴的心田。   她在心中暗暗道――金娥姐,很快你就能和小千团聚了。   她的心中满溢着欢喜,并未察觉来自背后的、意味深长的视线。   *   人间的规矩总是残酷无情,当一些人走在阳光下,另一些便注定留在黑暗中。   当金娥在马车中安眠的时候,她绝对不会想到,她曾经居住的房间此刻已化作人间地狱。   地狱中涂满了火焰似的血光。映照在火光中的,有凶煞的恶鬼,也有受难的可怜虫。   但薛玉冠却渐渐分不清自己究竟属于哪一方。   这片地狱明明是他一手缔造的,此刻也仍旧在他的掌控之中。但他的神色并不从容,甚至正相反,他很焦躁,在房间里反复踱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咫尺外的拷打声使他愈发烦闷,他快步踱到窗边,将窗棱揭开一条缝,让冷风灌进喉咙,如此深呼吸了几次,才终于好受一些。   透过窗棱,他看到血衣帮的喽还守在楼下,乖乖地依照他的吩咐,将四方街道看守严实。这些人还在等待他的指示。可他却没了主意,他费尽心机将柳红枫掳来,结果却与他的期待背道而驰。现在,俘虏反倒成了烫手山芋,不论是杀掉还是放走,都难免留下后患。   从莺歌楼的方向远眺,并不能看到远处的海面,但他的耳畔却哗哗作响,仿佛能够听到海面上的涛声。   他恨极了这滔滔的水,若不是被困孤岛,他早就远离这片是非之地,放任柳红枫与段家互相撕咬,一同沉沦。他开始后悔踩了这趟浑水,他不过是在十年前做了一桩生意罢了,三千多个日夜过去,他为何还要被鬼魂穷追不舍。   此时此刻,柳红枫的模样像极了追魂的恶鬼。这人不仅在擂台上难以对付,就算被绑在床柱上,遍体鳞伤,浑身是血,依然顽冥不化,身体明明比豆腐还要脆弱,心却像是一块磐石,怎么也劈不动,砸不开。   不仅如此,柳红枫的嘴角甚至带着上扬的弧度,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薛玉冠将目光从俘虏身上移开,转而望向一旁的属下。   三琴师已然杀红了眼,将满腔怒火反复发泄在俘虏身上,薛玉冠站在咫尺外,望着三人凶煞的侧影,几乎已想不起他们从前的样子。他实在不愿相信,昨夜里与他在床榻间缠绵的美人儿,就是眼前这三只丑陋粗鄙的野兽。   原来,日日熏香沐浴,锦衣玉食,用金银堆砌出的、如同画中仙倌一样赏心悦目的华美容貌,竟如此经不住考验,稍遇变故就露出本来面目。   看到三人气急败坏却毫无建树的模样,薛玉冠恨不得将他们扔到海里去。   “够了!”他怒喝一声,快步上前,一把将三人拨开。而后起手亮刃,将栓在床柱上的绳索斩断。   柳红枫被拴在床柱上,就像是高举手臂的提线木偶一般,提线一断,木偶便颓然倾倒,带着满身的伤瘫躺在地上。   薛玉冠抬起脚,往那伤痕累累的背上用力踹去。   骨头被踹出咯咯的响动,触目惊心,柳红枫蜷缩成一团。不住地抽搐,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加剧烈。   薛玉冠有些慌了,他并没有问过赤怜这蛊毒几时起效,几时来得及解开。他虽然恨极了柳红枫,但又害怕这人真的死去,使他丧失唯一的筹码。   他停下脚,低头凝着地上的人,柳红枫的肩膀总算停止抖动,但呼吸仍旧短促得仿佛离水的鱼,沾血的头发凌乱地铺了满地,两只手松松地蜷在胸前,好似被活生生拖出母体的婴孩一般。   这般脆弱的模样让薛玉冠拾回几分信心,他想,不过是个待宰的牲畜罢了,就算吃得消拷打,难道还能受得住更进一步的折辱吗。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故意拖长了声音道:“枫公子,你若还是不交代,我便让他们三个好好伺候你一番,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着扳过柳红枫的肩膀,强迫对方面向自己。   柳红枫的脸上神色恍惚,瞳孔一片涣散,目光全然找不到焦点,好似迷途的羔羊。下颚仅仅是被他的手指挑弄,便产生剧烈的反应,比饵钩上的鱼虾还要灵敏。   薛玉冠冷笑了一声,双眼敏锐如他,当然看得出这人已忍无可忍,就像是刚刚从沙漠中跋涉的人迫切需要甘泉一样,此刻哪怕是一杯沸腾的开水,这人也会毫不犹豫地饮下去。   要对付这样一个俘虏,实在比对付青楼的女人还要容易得多。只要征服他,撕扯他,将锐气从他的身体里抽干,他便会成为鼓掌中的玩物,任人摆布利用。   想到此处,薛玉冠不禁露出笑容,一只手缓缓滑倒柳红枫背后,抓着他的头发将他拎起来,另一只手顺着他光裸的胸膛划过,刻意在淋漓的伤口附近施压,然后颇为愉快地看着他的脸上同时闪过痛苦与快意,又同时把两种情绪拼命咽进喉咙里。   夏末的雌蛾一旦开始求偶,也会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   薛玉冠眯起眼睛,眼底渐渐浮起愉意,更加仔细地望着手底的俘虏,望着天底下所有的痛苦在那具身体里碾磨,将他灼烧得体无完肤,痛不欲生。   实在是一副令人愉悦的光景。   薛玉冠不禁伸出舌尖,浸润自己干燥的唇瓣,他不加掩饰心中的贪欲,但也不急于求成。他回过头,向着身后的三人招手,问道:“你们三个谁先上。”   三琴师露出惊讶的神色。   “怎么,不乐意吗?”他的口吻有些不悦,“只要别要了命,随便你们折腾。这么好的差使,居然不愿意做么?”   他的话音未落,柳红枫突然起身,用不知从哪儿榨出来的气力,扑向他的胳膊,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薛玉冠惨叫一声,手臂上已经沁出了血,他一把将罪魁祸首推开,而后提高声音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田宫终于上前一步,抓住柳红枫的头发用力拉扯,往地面上撞去。   柳红枫顿时被卸了力,两条手臂颓然垂落,田宫顺势扳过他的肩膀使他俯身朝下,而后按着他的背胛,他牢牢盯在地面上。   另外两人上前,提起他的腰,将他摆出牲畜一样耻辱的姿势。而后田宫便趴在他的身上,带着复仇的快意,冷笑着解开衣带。   同时开启的还有三人背后的房门。   谁也没有察觉任何征兆,因为那门开得实在太快,就像是被一阵飓风卷过,顿时丧失了原本的形貌。   门是被长剑劈开的。   长剑像一条闪电似的钻进房间里,朝着田宫劈斩而去。   房间里顿时下了一场雨。   血雨。   薛玉冠睁大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原来恶魔既不是他,也不是柳红枫。   恶魔姗姗来迟,直到此刻才出现在他的眼前。“Y”“X”D”“J”。   *   夕阳渐渐沉落,将东海岸的孤岛推入一片朦胧的暮色中。   段启昌微微眯起眼睛,望着西边天海尽头一团橘晖,在接近海平线的地方,太阳变得更大,却也更加黯淡,周遭光线不再耀眼,不再射出锐利的锋芒,甚至可以透过层云直视它,不必担心灼伤双眸。   人入暮年,也就像这夕阳一般,近日他常常如此作想。   他婚娶原就比常人更迟,年近不惑才诞下子嗣,如今长涯正值青春壮年,他却白了鬓发。不知何时,江湖中人便时常以德高望重恭维他,天极门上下也对他恭敬有加,但人们望向他的目光更多是羡慕,而非畏惧。他的威严就像这夕阳一般,表面在膨胀,内里却愈发空虚黯淡。   在武林立足,终究要靠一个武字,但他已记不清上一次亲自拔剑是在何时,凡有需要动武的场合,都由长涯代为出面,久而久之,就连他的亲授门徒都渐渐被长涯接管了去,近日里他看到他们的神色,只觉得每一个都在数着日子,等他何时将天极门交入长涯手中。   辞别赤怜之后,他便择了一条人少的捷径,快步往段府深处走去。   登上瀛洲岛不过数日的功夫,他却已心神憔悴,比年轻时训兵率军还要更加疲惫。尽管如此,他非得见长涯一面不可。   但他却没能如愿,因为院子是空的。   偏院平日里静谧清幽,此刻连人影也没有,更透着几出荒寥。   段启昌的心中隐隐不安,便将爱子的贴身仆佣唤至院中,问道:“素姨,长涯身在何处?”   素姨是个年过半百的妇人,在段府当了半辈子差,服侍段家多年,更做过长涯的乳母,虽是名义上的仆佣,但与段氏结缘颇深,对主人家的秉性极为了解,虽然不曾读过圣贤书,却能准确地读出话语中的一转一折。   此刻,她便听出了段启昌的急迫,于是立刻答道:“少爷方才出门去了。”   “去了何处?”   “我并未过问,老爷您也知道他的性子素来闲不住,若是有急事,要不要派人去追?横竖这瀛洲岛也不大,很快就能追得上。”   段启昌沉默了片刻,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便摇摇头道:“不必了,等他回来再说吧。”   素姨点点头,又道:“少爷他是带着剑出去的,老爷您不必担心。别说这瀛洲岛上,就算武林之中,还没有哪个人能赢过少爷的剑呢。”   素姨的口吻透着自豪,但并不像外人一般虚伪,倒像是夸耀自家孩子似的,朴实而真诚。   但段启昌只是苦笑。   天下间除却剑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工具能取人性命,它们都比剑锐利得多,也难防得多。   他在正厅落座,看到桌上还摆着茶盏,便随手捻起一杯,端到嘴边,却被凉气薰得皱起眉头,咳嗽了几声。   素姨立刻抢过他手中的茶盏:“老爷,这茶凉了,我给您换新的来。您的脸色不太好啊,要不要我喊郎中来……”   “罢了,”段启昌对她摆摆手,“素姨,你去忙晚膳吧,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素姨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低下头道:“明白,我换了茶就走,老爷您保重。”   热茶没有入喉,段启昌便起身,往卧房走去。   刚一进门,他便留意到门口有一串泥脚印。   虽然只有薄薄一层,并不醒目,但他知道长涯素来爱好整洁,会将鞋子脱去再踏入卧房,绝不会留下这样的足迹。   他叹了口气,其实根本无需求证,那名叫赤怜的女子既然敢单刀赴会,前来与段家结盟,便断然不会在关键证事上说谎,毕竟如今江湖中,还没有人敢如此藐视他段启昌的威严。   他步入房间,缓步走到灯架背后的角落,望着空无一物的地面,而后竟慢慢地弯曲膝盖,坐了下来。   堂堂天极门掌门,像个流浪汉一般席地而坐,在渐渐合拢的暮色中独自叹息着,抬起干枯褶皱的手指,轻抚身边的一块地面。   而后,他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阿瑾,是我对不起你……”   只有窗外的树影晃了晃,像是在回答他的话似的。   “已经十年过去,却有人想要将当年的旧账翻出,伤害长涯。”   晚风渐渐止住,树影晃得很慢,斑驳的金色辉光洒在这古旧简朴的房间里,随着天边的火烧云一同流淌,犹如一场经年旧梦。   “……错都在我,长涯是个好孩子,他什么也不知道,倘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他平安无事吧。”   风无声,云无影,长夜无尽时。只有一声苍白的叹息消散在黑暗深处。   *   同一时刻,山下的黄昏却并不宁静。   填满房间的不是夕阳余晖,而是更加深重、更加浓郁的血腥。   田宫的脑袋滚落在地上,原本该是脖子的地方只剩一个碗大的伤疤。剑太快,就连伤疤都是那么齐整,田宫的身子原地晃了晃,像个无头鬼魂似的,流露出几分茫然,停滞了片刻,才终于失了力气,颓然扑倒在地上。   他倒地后的模样又是那么死气沉沉,若不是喷薄而出的鲜血犹如涌泉,他几乎像是一捆没有生命的稻草。   他本是习武之人,花费十载寒暑才练就一身武艺。可到头来他并不比稻草强出几分,别人信手一弹,便将他毕生积累悉数弹成灰烬。   滚落在地上的头颅无依无靠,只是干瞪着眼睛,目眦尽裂,愈发浑浊的眼底含着无尽的遗憾,望向曾经的同伴。   不是薛玉冠,而是阮角和朱羽。   他们三人在一起的时间,比习武的时间还要更加长久。   他们在这世上早已举目无亲,彼此就像是真正的亲人一样亲密默契。   当然,田宫真正的亲人并没有死,甚至活得很是体面,他曾经也是体面人家的一员,但在他第一次与学堂里的男孩耳鬓厮磨时,便被父母兄弟逐出家门,以治病之名送进清净斋,交给一个自称徐仙人的道士治病。   清净斋里并不清净,有的是龌龊的勾当。徐仙人非但不会治病,只会在夜里闯入男孩的房间,诱骗强迫,偷行苟且之事。没过多久,与田宫私会的男孩便不堪忍受,跃下悬崖,尸骨晾了一天一夜,被野兽啃咬得一片模糊。   田宫没有死,他在清净斋结识了阮角和朱羽,三人忍受着屈辱,从徐仙人的房间偷来武功秘笈,暗中研习。几年之后,终于将徐仙人骗上同一片山崖,从着最高处悬石上推了下去。   三人投奔薛玉冠是很久以后的经历,获得仙倌似的美貌,被冠以琴师之名,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一天在悬崖边,他们终于亲眼见证了仙人的坠落。原来仙人并不会乘云飞升。仙人在刀剑面前一样会丢盔卸甲,跪地求饶,在被推下深渊之后,一样会碎身成泥。   从那一天起,不论容貌如何改换,他们的心魄再也不曾变过。 第十四章 贪嗔痴   田宫的血很快便流干了,头颅上的肤色连带着伤疤一同褪成黯淡的铁青色。正如他曾经见过的,徐仙人坠崖后的尸体一般。   在死亡来临的时刻,他终于找回了原本的面貌。因果循环往复,从泥沼中生出的灵魂,终究回到泥沼深处。   谁也不知道死者会看到怎样的光景,但对于活人来说,眼下的光景却是噩梦无疑。   朱羽和阮角如同发疯一般,向着闪电一样的影子扑去。   他们没有逃,在田宫死去的时候,他们便再没有想过要逃。   可惜他们甚至连稻草也不如,阮角的手筋已断裂,与废人无异,只能够抬脚去踢。一声哀号过后,他的半条腿便顺着根部被切断,动脉割裂后的血喷涌出一尺之外,而那白衣之人轻松闪开,干净的衣袂上竟不沾一丝一毫。   阮角倒在地上抽搐,发出极尽痛苦的悲鸣声,就算是被地狱里的鬼怪啃咬筋骨,也未必会疼得如此撕心裂肺。但他的疼痛没有持续太久,一柄弯刀从远处飞来,在空中划出浑圆的轨迹,旋转着撕开他的背,挖开他的心口,几乎将他的躯干切成两截。   他哇地吐出一口血,便再也不动了。   投掷短刀的不是白衣人,而是他的同伴。朱羽用他生前至为钟爱的兵器了结他的痛苦,然后长吁了一口气,再次从桌上摸下一把短刀。   短刀没有用来做徒劳的反击,而是干脆地举起又落下,捅进了自己的喉咙。朱羽要在痛苦的惩罚降临之前,留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死亡。   他如愿以偿。   转眼间,房中的尸体便多了三具,活人便少了三个。   留下来的活人之中,一个带着获救时分的懵懂,徐徐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另一个虽然衣冠楚楚,却已吓得魂飞魄散。   人在魂飞魄散的时候,纵然脸上的脂粉再厚,头顶的发冠再亮,也掩盖不住浑身的丑态。   薛玉冠慌忙拾起飞刀,一面向后退着,一面道:“段长涯,我对你可是有救命的恩惠……你,你可不能动我,不然会遭报应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忆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充斥着血光的、荒诞而疯狂的夜晚。   现在,同样的血光在同一个人的眼底闪烁。   段长涯又迫近了一步,神色依旧冷峻,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沾血的长剑在指间一弹,发出尖戾仿佛鹰啸一般的响动,将粘稠的血迹全都弹了个干净,再次变得整洁而耀眼,好似将这晦暗房间里所有的光线都压进一线之间。   执剑之人浑身不沾一丝红,越过地狱似的血泊,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简直像是个洁白的魔鬼。   薛玉冠已经无处可退,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口中不住吐出零碎的字句,不知是在示威,还是在安慰自己。   “我是坏痞不错,可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生来便是个鬼,靠着吸食别人的命才活到今天……”   段长涯仍然没有听他的话,好似被两团棉花塞住了耳朵,眼中唯有燃烧的怒火。   “你不能杀我,我是你的盟友……真的,你知不知道柳红枫为什么要勾引你,你知不知道他有多恨你,他要搞垮你们段家……”   薛玉冠一边说着,一边抓下墙上的悬物,从壁饰到铜镜,统统向段长涯扔去。   但它们却只像是扔进一只深深的黑洞,有去无反。   薛玉冠举目四顾,通向门边的道路早已被锁住,只剩下一扇窗口。   他猛地施力,将窗边的红帐狠狠扯下,缠作一团像前方抛去,在一瞬间挡住段长涯的视线,而后借着这片刻的功夫,使出全部的力气,纵身跨过窗棱,从二楼翻越出去。   外面没有落脚点,他径直坠落,砸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段长涯没有追,甚至没有走到窗边查看。   因为他的身后传来更加引人注意的响动,是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声音干哑而粗糙,像是锯条擦过木料一样令人难受,发出声音的人显然已经受尽了折磨,就连呼吸都透着痛苦。   段长涯转回身,毫不犹豫地迈过三具尸体,来到那人的身边。   柳红枫却已无暇旁顾,他踉跄着撑起身体,踱步到桌边,用颤抖的手指捏住杯盏,反复尝试了几次,终于将杯盏端起来,而后将其中残留的冷茶一股脑灌进喉咙。   他扬起苍白的脖颈,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吞咽似的,但下一刻,他却发出比方才剧烈得多的咳嗽声,然后弯下腰,肩膀颤抖着,把含着血的水一滴不剩地咳了出来。   他花了一些功夫才平复,而后留意到自己尚且不着寸缕的窘境,缓缓弯下腰,拾起地上那件暗红色的布团,将它抖了抖,松松地披在身上。   那本是他的衣衫,可惜已被薛玉冠撕扯得不成形状,柔软的布料此刻像砂纸一样硬,蹭在伤口遍布的身体上,使他战栗不止。   他咬着牙,抬手拢起散落的头发,枉顾沾在发丝上的血,用发绳松松垮垮地绑回背后。最后,他从水壶里倒出一捧冷水,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那些积淤的血污抹去。   他看上去总算有了几分人样。   到了此时,他才允许自己缓缓转过头,望向段长涯的脸。   段长涯的脸竟像是个陌生人,虽然容颜没有丝毫改变,但神色却无比阴郁,一双眼底蓄满了仇恨与暴怒,鲜红的血丝映在他白皙浅淡的眉眼间,犹如雪中的火焰一样突兀。柳红枫一直躲避这双眼睛,在目光相处的顷刻,顿觉撕心裂肺,所有的猜疑都在这一刻化作现实,心下最后一丝侥幸也都被抽得一干二净。   他恨不得这人没有来救他,比起此刻的心碎,方才的拷打与折辱甚至更容易承受一些。   段长涯一直看着他。   柳红枫终于开口问道:“你杀了人。”   段长涯微微一怔,薄唇动了动,终于开口道:“是他们该死,罪大当诛。”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却像是被火焰点燃了一样,凶狠之中透着漠然,火光过后,落地即刻成一滩死灰。   “什么罪这般严重?”   “伤你的大罪。”   柳红枫终于一怔,再一次凝进对方的眼睛。   这本该是世间最甜蜜的情话。但他的心中却没有半点愉快,只有被烈火灼烧般的痛苦。   他虽然并不愉快,可他却缓缓勾起嘴角,绽开笑容,喉咙里也终于泄出满意的笑声。   人心只有一颗,在反复撕扯中,总是充满矛盾的。   柳红枫就是一切矛盾的集合体。   他终于挪动脚步,口中喃语道:“我要休息一下,救命之恩,晚些……再酬谢。”   但他的手才离开桌面,便觉腿脚一软,颓然无力地瘫倒。   段长涯恰到好处地迈上前来,刚好将他接住。   他落进段长涯的臂弯里,好似坠入另一只囚笼。   *   段长涯就在柳红枫的咫尺之外。   时光在煎熬中悄然流逝,周遭已是暮霭沉沉。段长涯的目光也很沉重,眸子之中血丝密布,像是要将暮色凭空烧出一个窟窿似的。   这样一双眼径直凝着柳红枫,眼中的火焰几乎要蚀穿后者的皮骨,重新披上的衣衫全无用处。柳红枫只觉得自己全然暴露在对方眼底,脊背不由得窜起阵阵灼意。   他犹记得龙吟泉畔一役,就算杀死罪无可赦的不忌和无讳,段长涯也要率先过问两人行恶的理由。但这一次,天极剑却像是拨开挡路的野草一样,轻而易举地取走了三条性命。   曾经春光旖旎的房间里,如今满地血涂,死者的尸体渐渐僵硬,刺鼻的腥味贴着地面弥漫开,像是沼泽中的毒气,渐渐浓厚。   一片狼藉之中,段长涯却依旧不沾污垢,漠然地站在暮色中,对周遭的惨状不闻不问,只是专心致志地凝视着臂弯中的人影,毫不掩饰眼中的渴望。   柳红枫看着段长涯,像是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他挣动着试图逃脱,然而,段长涯却骤然收紧手上的力量,制止他的动作。他的身上虽然没有绳索,但加诸于他的束缚却比方才还要牢固。   段长涯仍不满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俯身压向他。   柳红枫仰倒在桌面上,将茶杯和茶盏一同碰到了地上,接连发出响亮的碎裂声。冰冷的器物压迫着他的背,犹如车轮一般从他的身上滚过,碾压着每一寸伤口,就连手指尖都不放过   “呜……”他发出难以自持的悲鸣,却只换来对方一声低吼似的警告,段长涯不由分说地俯下身,一面按住他的肩膀,一面覆住他的嘴唇,迫不及待地开始掠夺,动作犹如野兽一般蛮横。   柳红枫只觉得身体被生生撬开,唇角的伤口又一次撕裂,使他的肩膀剧烈颤抖,但除了被迫相迎,他没有别的选择。血腥味混进口中,又被对方迫不及待地吸掠而去。   几近昏迷的脑海中,方才薛玉冠所说的话再次响起。   ――“我对你有救命的恩情。”   寥寥几字,便证实了他的诸多猜测。倘若段启昌费尽心机,掳来无辜女子,就是为了给段长涯治病,那么所谓的天生疾病究竟是什么。莫非便是眼前这幅失心落魄,非人非鬼的样子吗?   天极门殿前的光荣之路,莫非也是满屋血涂所铺就的吗?   柳红枫的心像是被吸血的毒虫噬咬着,他明明是为了真相而来,却在抗拒着真相本身。   侠义信善,侠义信善……然而侠义难逃崩解,信善终成谎言。真相偏偏如此残酷,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扑灭。一道孤独的光,要如何才能冲破这无望的黑暗。   “段……长涯……”柳红枫呜咽着,用虚弱的声音唤出这个名字,“你……你要杀了我么……”   他甚至觉得,若是能死在这疼痛的浪潮中,被撕扯成碎片,嚼烂咽下喉腑,未尝不是一场解脱。   然而压迫他的重量突然消失了。   被唤到名字的人猛然惊醒,像是刚刚从漆黑的梦境中脱逃而出,带着一丝茫然撑起身体。   柳红枫睁开眼睛,透过模糊的暮霭,借助穿过窗棱的一缕金色余晖,望着眼前那张端正俊美的脸庞。   他是那么擅长观察段长涯的神色,就连睫毛的细微牵动,嘴唇的轻轻开阖,都躲不过他的眼睛。就在那一瞬间,他所熟悉的人像是重新回到了人世,用将信将疑的口吻唤道:“……红枫?”   柳红枫启口应答,但还没有吐出字句,便剧烈地咳嗽出声,几乎要将脏腑咳出来。他用手掌捂住嘴唇,掌心很快被血浸湿。   血顺着他的指缝淌出来,段长涯看在眼中,立刻扳开他的胳膊,转而用自己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问道:“红枫!你还好么。”   “……我觉得自己快死了。”柳红枫终于止住颤抖,虚声答道。   “抱歉,是我来得太迟,”段长涯将手臂环过他的脖颈,用力将他的身体支起,揽入怀中,“不必担心了,有我在。”   说话的口吻没有半点虚言,像是根本不记得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   柳红枫凝神看着咫尺外的人,那人的袖口和胸前都已沾了自己的血,变得不再洁白无垢。   他问道:“你怎么会来?”   段长涯答道:“我听门中弟子禀报,你与那个黑衣的女人走在一处,擂台上我分明看到她暗中对你出手,所以便担心你的安危,就一路寻来,然后……”说到此处,他举目四顾,神色似有些茫然。   柳红枫立刻勾住他的脖子,将他的目光重新引回到自己身上,道:“方才多亏你救了我,你若是再晚一点到,我怕是要死在血衣帮的毒手下了。”   段长涯一怔,终于看清三个人的尸体,而后又看到自己插在一旁的长剑,皱眉道:“血衣帮?是他们将你伤成这样么?”   柳红枫微微点头,道:“我与血衣帮结仇已深,擂台上又将他们教训了一顿,所以他们便伺机报复我,是我自己太大意,竟然中了奸计……”   他的语气愈发飘忽,尾音化在压抑的呼吸声中,段长涯听过,立刻皱眉道:“你伤得好重,我带你回去段府……”   柳红枫却面露难色:“不行,外伤不打紧,只是我还中了毒……”   段长涯神色一凛:“什么毒?”   “蛊蛾……雌蛾的毒,”柳红枫的声音越来越小,干脆偏过头去,咬住嘴唇,“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不然我会忍不住……”   没等他说完,段长涯便倾身堵住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的动作极其轻柔,垫在颈后的手掌反复揉捏,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动物一般,将他的挣扎与抗拒悉数化为无形。   下一刻,他便觉脚下一轻,身体竟被对方横抱起来。   他摇头推拒道:“你不用……”   “抱紧我。”段长涯用简单的命令打断他的话,而后收紧手臂。   柳红枫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递出,带着几分迟疑,终于勾住对方的脖颈。   他听见段长涯的呼吸也随之一扬,就像是被他细微的举动所勾动,长久的平静之后终于荡起涟漪。   这正是他所求的结果――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留下的空乏却使他无所适从。   他将自己埋在对方的怀抱中,终于忍不住吐出埋藏心底的字句:   “长涯,为什么偏偏是你……”   *   柳红枫并不是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段长涯短暂垂下视线,明亮的眸子扫了他一眼,道:“是我不好么,难道你想要别人?”   这番回答本来颇有醋味,但从段长涯的口中吐出,却显得坦荡自然。段长涯一面说,一面将怀中人放下,放在柔软的红帐中。而后用自己的身躯遮蔽对方的视野。   柳红枫再也瞧不见周遭的一片狼藉。眼前只有飘摇的丝质帷帐和钢铁一般坚硬的人儿。段长涯居高临下望着他,神色是那么专注,以至于使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此地并非并非瀛洲岛,房间中也没有横陈的尸体。温暖的暮色里,只剩下他们两双眼睛凝视彼此。   没有出身之别,没有性情之差,更没有横亘半生的仇怨,只是两颗孤独又躁动的心,深深地被对方吸引,为彼此而躁烈鼓动。   柳红枫微微抬起手,伤痕累累的指尖颤抖着,轻轻贴在咫尺外的脸颊上,而后用梦呓般的声音道:“我只想要你。”   段长涯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立刻俯身吻他。并将他包裹在身上的残破的衣料重新拉开,扔到一旁,用自己手掌心的温度取而代之。   施舍与掠夺,都在这片荒芜的血海中发生。   段长涯的动作凌厉而迫切,仿佛那柄天生孤傲的长剑一般,决绝蛮横,锋芒毕露。柳红枫又怎么受得住这般凶猛如潮的攻势,头发在枕间凌乱散开,视线被氤氲的水汽模糊,浑身的伤口开出躁烈的红花,淋漓地怒放着,迫不及待地吸噬他的生命。   在一片朦胧中,他下意识地呼唤对方的名字:“长涯,长涯,救我……”   在蛊毒的浸润下,他的声音也变得湿濡不堪,好似一直无形的手,不断牵动两人之间的绳索,每一次作声,都让对方的心跳更加深沉,更加剧烈。   ――雌蛾会散发出致命的吸引力,使同类雄蛾沉沦癫狂。   柳红枫从未见过段长涯耽于情爱的模样,现在他总算知道了。那双眸子一旦被沾染,便如野兽一般热烈,毫不掩饰心中的痴与狂,像是要将他吞噬一般。   而他全然抛却尊严,为本能所驱使。   红帐之中,人影纠缠,交叠的呼吸愈发粗重,不分彼此。   他被疾风骤雨卷裹着,浮浮沉沉,痛楚的浪潮远远盖过快乐,每一次牵动伤处,便好似被雷电劈过全身,很快他便出了浑身的汗,沾在床榻上,与数不清的粘稠淤血混在一起。   “很疼么?”段长涯在他耳畔低吟,声音中满是压抑的痛苦。   “没关系,”他却只是摇头,在短促的呼吸间歇凝向对方,道:“还好是你……疼也不觉得。”   他看到对方的肩膀因为他的话而震动,他的脸色有多惨白,对方的眸子便有多深沉。他想,他与段长涯之间本该如此,他非要用自己的吸引力将这人拉下神坛,要这人为自己而沉沦堕落,从身到心都沾满血污。 宇YU溪XI。  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却被对方堵住,低沉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你不要再说话了,交给我。”   他勾起嘴角,双眼眯成两条线,眼底明明噙满泪水,却流露出仿佛置身美梦一般餍足的笑意。   他看到段长涯的神色愈发迫切难耐,等不及向着更加隐蔽之处探去。而他也焦急地迎合着,扭动着,不知廉耻地缠住对方的身体。   以蛊毒为借口,一切都变得合乎情理。   方才他是被人所迫,现在却是自投罗网。彼时与此时并没有分别,为了达成目的,他连自己的心魂都可以挖出来,摆在秤上作筹码。   红帐飘起,遮蔽了他的眼。他咬紧牙关,将痛楚悉数吞下。   他想,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他以面具欺骗自己的仇敌,最终却被仇敌凿开身体,侵占心魄。   一日之前,也是在同一张红帐里,他的眼底含着醉醺醺的水汽,双手勾住这人的脖子,脸上带着肆无忌惮的笑容,一颗心飘入云端,忘却烦忧,随风而动。   但柳红枫从未曾心动,那片刻的旖旎,只不过是属于别人的一场大梦罢了。   他的一部分在这个血红色的黄昏死去。余下的部分化作燎原的火,誓要将沉朽的大地焚出一个窟窿,将尘封的真相从黑暗深处中掘出。为此,就算耗尽一己之躯,化成灰烬消逝在风中,他也在所不惜。   *   赤怜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安宁,只有她与金娥两人,她挚爱的笑魇无比亲近,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中,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清晰可辨,弯弯的眉梢,眼角绵延的细纹,露出笑容时淡红色的湿唇……每一个简单的神情都能变化出千般风姿,使她沉醉其中,她只消看着这个人,便能够度过天荒地老,永远不必醒来。   然而,暮色降临,赶走了淡金色的日光,夕阳拖着疲惫的身躯,一点点沉入海天尽头,取而代之,一轮血红色的月亮攀上中天,月盘愈发扩张,很快便侵占了她的视野。   金娥抬起头,问道:“小红,这是怎么了……”天真的眼底流露出几分迷茫,几分恐惧。下一刻,从天边降下一滴雨珠,打湿了金娥的睫毛。   她这才发觉,雨滴竟是红色的,仿佛从月亮的边缘滴落似的。月亮在融化,越来越多的雨珠滴落下来,织成一张密集的幕布。   金娥没有伞,消瘦的身影暴露在雨中,一面彷徨四顾,一面抬手挡在头顶。然而,手背上却霎地腾起阵阵白烟。原来血红色的雨竟然是滚烫的,好似烧红的炭火,在皮肤上烫出数不清血泡,鼓胀又爆裂,皮肉从筋骨上剥离,像融化的蜡一样淌到地上。   金娥在恐惧中睁大双眼,发出尖叫,然而,喉咙也被红雨所融,纤细的脖颈一歪,露出一排森森的白骨。   赤怜在梦里发出无声的喊叫,拼命地伸出手,想要去挽救挚爱之人,然而,从四面八方伸出许多毒蛇,将她的腿脚捆住,使她不能挪动半步,她眼睁睁地看着金娥被雨水熔化,浑身燃烧起来,明眸变成两个黑洞,嘴唇溃烂,最终连骨头都倒下去,整个人在她的眼前消失不见   “金娥――”她猛然惊醒。   头顶没有融化的红月,只有一层冷汗贴在背上,使原本沁凉的肌肤变得粘腻难耐。   不知何时,她竟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她下意识地望向床榻,只见床中的被褥被掀开,里面却是空的。她腾地站起身,举目四顾,房间里没有金娥的身影。   她枉顾脚底的麻痛,迈着踉跄的步子,迅速推开房门,来到院中,一面唤道:“金娥,你在哪儿?”   “小红,你醒了。”   金娥回过头,一张与先前无异,完好无缺,只是略显疲惫的脸庞对向她。   *   赤怜站在原地,仔仔细细地审视金娥的脸庞,失去知觉的手脚像是终于回到她的身上,凝滞的呼吸也终于流动起来。   金娥站在院子中央,被一片翠竹环绕,翠竹的颜色素雅清淡,将她不加掩饰的素颜衬托得格外恬美。   赤怜走上前去,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拥入怀中。   她原就比赤怜矮一些,被对方一揽,便像是陷进对方的胸口,玲珑的脸庞埋在肩窝处,浮起诧异的神色,一双纤手很快绕过对方两腋,贴在僵硬的脊背上,轻轻拍动。   她就像安抚受惊的孩童一般,安抚一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女人。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温柔,尽管她从不曾仗剑行侠,然而,她的温柔却不因境遇而更改,就像潺潺涓流,虽纤细却坚韧,源源不止,浸润着身边的方寸土地。   哪怕只有一滴水,也能救活一颗濒临干枯的种子。   赤怜在她的耐心安抚下,肩背慢慢放松,呼吸也趋于平静,挥之不去的倦意终于渐渐松开钳夹,像潮水一样褪去。   不知过了多久,赤怜终于开口道:“我做了个噩梦,我梦见……”   “嗯?”   “算了,我还是不同你说了。”赤怜摇了摇头,把梦境的余韵甩去。   金娥怔了片刻,很快便微微笑道:“没关系的,我听人家说梦都是反过来的,你做了噩梦,说不定反而是好兆头呢。”   赤怜稍稍退开,双手仍扶着金娥的肩膀,凝着咫尺外熟悉的脸庞,只觉得浑身的倦意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身子几乎轻得可以飘起来。   金娥却皱起眉头,道:“你一定很累了吧。”   赤怜只是摇头。   金娥道:“你不用瞒我,一整天东奔西走,怎会不累呢,我方才瞧你趴在桌上睡着,本想把你挪到床上,可却觉得手脚一点力气也没有,唉,我真是太没用了……”   赤怜心下一惊,她当然明白,金娥身上乏力的症状是拜自己的眠药所致,她为了让金娥睡着,不得已用了毒,虽说是最温和的剂量,但始终会对身体带来负担。想到此处,她的眼神中也隐隐流露出愧意。她索性闭上眼,揽过对方肩膀,在额上印下一吻,柔声道:“你又不是工具,干嘛非要有用。”   金娥一怔,随即露出泫然欲泣之色,她尚不习惯被温柔相待,一丁点好意都会使她羞于领受,继而抛却别的念头。她用手背在眼角迅速抹了抹,而后抬起头,像是为了遮掩愧意似的,扯起一个十分明显的笑容,道:“这片竹林可真好啊,雾气缭绕,像是仙境一样。”   赤怜诧道:“你来过这里?”   金娥摇头:“怎么会呢,说来惭愧,我虽然住在瀛洲岛上,却没怎么出过门,至多不过在镇上走一走,稍远的地方都没有去过。”   “突然将你带来陌生的地方,你竟不怕么?”   “不怕,既然是你带我来的,一定是好地方。”   赤怜不禁怔住,再次望向对方的眼睛,一双不加修饰的眼眸仿佛世间至美,立刻将她的心魄融化成一滩水。金娥朴素的脸庞映在水面上,微微摇曳,竟像是初生婴孩一样洁净无暇。   这般天真纯善的人,却被这世道所耽,困在污垢疏冷的囚笼中孤独半生。若不是那一日自己闯进她的窗棱,敲开了她的枷锁,她还要被困到几时呢?   既是天下人负了她,那么就算欺尽天下人,也要将她牢牢护在身边。   想到此处,赤怜心中的愧意便荡然无存,年轻的心魄踌躇满志,浑然不觉夜幕正徐徐降临。   “跟我来,”她牵起金娥的手,引着后者迈出院门,回身指向门旁的石碑:“你看看上面的字。”   金娥定睛辨认,徐徐念道:“九天为正,纵览四极,周流万相……这是什么意思?每个字我都见过,放在一起却看不懂了。”   赤怜轻笑道:“不怪你,这是天极门的武训,是习武之人才懂的东西。”   “哦。”金娥自然不懂习武之事,听到赤怜提及,便露出虔诚之色,洗耳恭听,目光灼灼,使得后者的脸颊再度发起烫来。   “就是说天极门追求剑术的境界层层高攀,每次臻入崭新之境,往往需要闭关清修,花上很长时间来开悟。这里就是给天极门弟子静修的偏院。”   “原来如此……”金娥仍是似懂非懂。   赤怜换了个轻松的口吻道:“反正眼下又没人清修,空着也是空着,我们暂且住下,你就当成是在自己家中,不必拘谨。”   金娥很快露出惶恐之色:“咦?给我们住?这么尊贵的地方,怎会让给我这般……这般下人来住。”   赤怜微微皱眉道:“我替段家做事,他们便把院子借给我,公平酬劳罢了,不必大惊小怪。往后你再也不是下人了,你和他们一样,尽管挺起胸膛做人。”   金娥还是摆手:“这哪里能一样。”   赤怜反问:“哪里不一样?”   金娥倒被问住了,一时语塞,没头没脑地答道:“人家是武林名门,就连起居都由下人服侍……”   赤怜挑起眉毛,问道:“你想要怎样的服侍,不知我昨晚服侍得可还称心?”   金娥的脸立刻泛起红晕:“不要再笑话我了,我昨晚……实在是失态……”   赤怜恨不得多看一看她失态的样子,于是再一次收紧手臂,将眼前人揽入怀中,细细亲吻。   这一次她的动作从容了一些,唇上的滋味比之前还要甘美得多。她很快察觉这是对方的功劳,金娥不仅攀着她的肩膀,甚至踮起脚尖,仰起头,小心翼翼地变换角度,用笨拙的方式迎合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心下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她享受着金娥为她而竭力的模样,却又怕对方将自己当做从前那些男客一般屈尊讨好。一片妒火之中,她抬起双手捧住金娥的脸颊,吻得更深,更急。   就像是毒蛇吐出信子,毫不留情地将猎物往口腹中侵吞。   金娥是那么孱弱,很快便被她折服,呼吸急促到无法遮掩,藏不住的吟声落入她的舌齿之间,手指瘫软到使不出攀附的力气,只能带着红润的面色陷进她的臂弯里,将全身的重量交给她,扭动着想要逃脱,却难以得偿所愿。   赤怜的心中却涌起一阵满足。   所爱之人越是窘迫,她便越是欢喜。令对方羞愧惶恐的酸涩滋味,却是她甘甜醇美的蜜糖。   于是,施舍变作掠夺,安抚化为折磨,贪嗔痴,三欲尽染,五味陈杂,这才是人间情爱的模样。   赤怜还太年轻,一颗心跳动得像火,不觉之间便已沉沦于火中,焚尽皮骨而不自知。   深虑与狂喜,挚诚与恨妒,千般滋味在火中交叠,渐渐模糊了边界。纷杂百念之中,唯有一个决心自始至终不曾更改――她绝不容许任何人,将她的挚爱从身边夺走。   苍翠的竹林中,两个身影相依而立,纠缠难分。   黄昏将近,暮霭渐浓。   *   赤怜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今日的暮色似乎比过往都要沉重,风雨洗濯后的天空一片剔透,像是一块深蓝色的琥珀,将万千生灵静静地包裹在其中。   她该出发了,她与段启昌有约,在入夜之前,须将柳千带来这座竹院中来。然而,她连片刻都不愿离开金娥身边,经过了漫长的一天,她只觉得身心俱疲,浑身的力气仿佛被骄阳抽干,而金娥是她在步入荒漠之前的最后一处水源,每一滴都珍贵无上,堪比宝石明珠。   金娥并不清楚自己的价值,对于她而言,今日不过是诸多平凡日子中的一个,过去遥远如梦,未来模糊无期,此刻她身处迷雾之中,仅仅是竭力扎稳脚跟,便已耗光了她所有的心神。   她挨着赤怜的肩膀,两人并肩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石阶有些凉,赤怜偏过头道:“你若是觉得冷,就回房间里吧。”   金娥摇了摇头:“冷倒不冷,只是有点冷清,这么大的院子,真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住?”   赤怜望着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故作神秘的微笑:“既然如此,再添一个人如何?”   金娥歪过头道:“是你在江湖中的朋友吗?如此当然好,我自当恭迎……”   “恭什么迎,”赤怜用笑声打断她的话,“我说的是小千,我想将他也请来。”   金娥猛然一怔,眼中渐渐泛起光芒:“对啊,他和枫公子两人居无定所,岂不是刚好住进来同你我为伴。”   听到柳红枫的名字,赤怜心下骤然一紧,但脸上仍带着笑意,道:“枫公子或许有别的安排,我先去问一问小千吧,他年纪还小,也该早些同母亲团聚。”说着便要起身。   金娥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小红,你不要告诉他……千万不要告诉他。”   “为什么?”赤怜皱起眉头,“难道你不想与他相认么?”   “我……”金娥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惆怅,“我不想。”   赤怜的眉头也皱得更紧了:“小千是你的孩子,你一心惦记着他,他也天生与你亲近,这是你们之间的纽带,是血浓于水的证据,让她回到你身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金娥躲开她的视线,低声道:“小千他……跟着枫公子就很好。”   赤怜的口吻更是急切:“金娥姐,你真傻,柳红枫与他非亲非故,凭什么一直照顾他,保护他,难道你就不怕他被利用么?若是有朝一日,柳红枫对小千不利,你又该怎么办。”   金娥露出黯然之色道,“若是真有这么一天,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但枫公子武艺高强,又是江湖中人人信赖的侠义之士,小千跟着他,总好过跟着我一个没用的女人……”   “那我呢!”赤怜急急争辩道,“难道我就不如柳红枫吗?”   金娥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瑟缩肩膀,试图从她身边躲开。   这微小的动作就像一根针,扎进赤怜的心尖,留下一阵尖锐的刺痛,使她不禁攥紧拳头,用近乎怒吼的声音道:“柳红枫能给你的,我一样都能给你,你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陌生的男人,也不愿相信我?!”   金娥在她的怒吼中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她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扳过金娥的肩,试图迫使对方转向自己。   她的心情太过迫切,不自觉地在手上倾注了很大的力气。金娥发出一声惊呼,肩膀在她的掌心微微颤抖,就像是被猎人攥在手里的小鸟一般。   隔了半晌,金娥低声开口道:“……你误会了,我怎会不信你,我只是不想再增加你的负担,不想总是拖累你……”   赤怜不禁一惊,五指的力道也跟着松开,胸中的震怒平复,留下一片空虚。   她定睛凝神,端详对方神色,只见金娥脸色苍白,眸子深处带着怯意,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她对这样的眼神再熟悉不过,两年前她受伤躲藏在金娥的房间中,无数次从床底窥见龌龊的交易,那时候,金娥便是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每个来意不善的嫖客,而后咬紧嘴唇咽下痛苦,摆出虚假的笑颜。   那些人曾使她恨之入骨,可时至今日,自己竟变得与他们一样。   她想起方才金娥踮起脚尖的模样,心中更是懊悔,这人将全然的信任交付给自己,却被自己如此粗暴地践踏毁坏。   本该浸润她的爱意,却使她变得面目丑陋,尖刻凉薄。   她在金娥面前蹲下,双手轻轻攀在对方膝头,道:“抱歉,金娥姐,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说那么混账的话……”   半晌过后,她感到手背渐湿,温热的眼泪从金娥的两颊淌下,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上。   眼泪汇成一片苦涩的海,将她的心淹没。   在她沉默的时候,金娥哽咽着开口:“我对不起小千,当初我亲手将他抛弃,如今实在没有颜面见他,我希望……我希望……”   太多的话梗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明白了,”赤怜柔声打断她,“我不会对他说的,等什么时候你自己想说了,再亲口告诉他不迟。”   金娥终于破涕为笑:“谢谢你……其实,我真的不在乎是否与他相认,只要他过得好,我便满足了。”   赤怜沉默了片刻,道:“可是,我也同样希望你过得好。”   金娥摇了摇头:“我不值得……除了被你喜欢,我根本一无是处,连说话都会惹你生气。”   赤怜抬起一只手轻抚对方脸颊:“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希望你平安无事。”   “我……我明白。”金娥闭上眼,倾身抵靠在她的额头上。   她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捻动手指,指间捏着一抹催眠的药剂。   与昨晚一样,这药剂可以让金娥再次睡去,在自己归来前,一直安全地呆在竹院中。   这是她最擅长的技艺,只要动动手指的功夫便能轻易做到,金娥是那么信赖她,决然不会有半点觉察。   她几乎要那么做了。   但金娥突然伸出双臂,绕过她的肩膀,主动将她抱住,而后贴在她耳畔呢喃道:“小红,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我的命许给你,不论你是男是女,是猫是狗,我一辈子都跟着你,绝不会负你……”   她的手指不禁颤抖,纯白透明的粉末从她的指尖流走,汇入风中,消失不见。   她拍了拍金娥的肩,道:“我该走了。”   “嗯。”金娥松开她,目送她独自离去,步入昏黄的夜色。   *   同一时刻,柳千独自等在府衙之中。   这里是他与柳红枫选定的栖身之所,但柳红枫在几个时辰前同黑衣女人一同离去,直到黄昏都没有归来。   黄昏时分,院中倍显萧索,坟冢旁送魂的蜡烛燃了整夜,早已枯竭,只剩下一截短短的烛头,被凉风一吹,从烛台上滚落,顺着地势滚到低洼处。   就连冤魂也走上了黄泉路,将柳千独自抛在人世,暮色像流水一般填满了院子,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使他胸口发闷,渐渐喘不过气。   柳千很怕黑。   这个弱点从小到大一直伴随着他,尽管他自幼虽师父四处行医,早就练就了过人的胆魄。捕捉毒蛇畸虫,为伤患开刀放血,切肢剖腹……旁人看来血腥可怖的场面,对他而言只是家常便饭,在查验剧毒、割尸蒸骨时,他连手都不会抖一下。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一世英名,为何会在区区黑暗面前败下阵来。   黑暗会勾起他模糊的记忆,每当夜幕降临时,隐约浮现的阴暗与逼仄都使他本能地感到厌恶,无奈往事遥远难溯,零散的片段也难以拼凑出完整的线索,他不止一次向师父询问自己的出身,但师父却从不回答,久而久之,他也只能放弃追究,权当自己是师父趁着夜色捡来的。   他生性好强,平日里就算扯烂他的嘴巴,他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怕黑。只有在独处时分,他才允许自己抱紧双臂,缩起脖子,将脆弱流露在脸上。   若是柳红枫尚在身边,只消与他信口争吵几句,便能将恐惧赶到脑后。可惜这人不知所踪,柳千也不敢贸然出门去寻,只能任由不祥的预感生根发芽,结出一个个可怕的念头,轮番折磨他的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短剑,执在手中。   剑刃迎风,传来细细的嗡鸣声,在一瞬间驱散了四周的死寂。他借势摆好身形,纵剑迎风,一板一眼地舞了起来。   他的招式大开大阖,气韵浩荡,俨然是天极剑的步法。   他在心中默念的,也是白昼里在演武场偷偷记下的剑诀。   ――平沧海,息罡风,绝青山,穷无极。   这便是天下第一的天极剑法,孤高而决绝。   并不容易驾驭,自丹田生出的力量冲击着他尚且幼小的体魄,灼烧他的五脏六腑,但他又沉醉于这种感觉,像是阴晦逼仄的世界敞开一条缝,密不透风的黑暗中,伸出一道犀利的剑光,将困住他的囚笼撕开。   尽管他手中的“剑”只是一把陈旧的匕首,尽管他的剑气僵硬生涩,漏洞百出,但他的心境不可思议地昂扬起来。   孤独不再令人生畏,世间万物悄然改换模样。在这片比海更浩瀚的、比天更空旷的院落里,一个渺小的生命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似乎都成了无足轻重的事。   他也是无足轻重的,稍一阵纵风便将他吹得四下飘零,正因为如此,他才要快些变得强大,如此才能稳稳地扎根于世上,将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他全神贯注地舞着剑,以剑锋为笔,恣意泼洒着夕阳的余晖。金色的剑气环绕着他,不知不觉间,他的耳朵变得通畅,视野变得开阔。黑暗的触须再无法触及他,他就像在一夜间长大,变成英朗挺拔的剑客,屹立于天地之间。   剑锋一转,一捻,一收,指往身后的方向。   身后只有幢幢树影,在夜幕中随风摇曳,用枝桠涂抹出一片黑漆漆的墨迹。   然而,柳千却用无比笃定的声音质问道:“什么人?”   树影之中竟也传出一声回答:“小鬼,你的眼力倒是不错。”   身着黑衣的女子从树梢跃下,轻而易举地翻过院墙,身影犹如鬼魅一般。   但柳千很快看清了她的脸,她并不是鬼魅,而是白昼里将同伴带走的人。   “是你,”他迎上对方的视线,问道,“你把柳红枫带到哪里去了?”   那人转眼便已停在柳千身前,她的脚步比猫还要安静,面容浅淡模糊,细眼如柳刀,透着难以言喻的阴冷。   柳千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剑。   但对方并未出手袭他,反倒露出笑容,微微俯下身,道:“我叫赤怜,正是受了枫公子之托,前来迎接你的。”   *   赤怜一面说话,一面打量柳千的模样。   方才柳千舞剑时,她躲在暗处默默观察了一阵,观察结果颇为令她失望,柳千习武的资质堪称普通,不论内功还是外劲都还稚嫩得很,缺乏章法却急于求成,如此学下去,恐怕很难有所建树。   这样一个泯然众人的庸才,偏偏使金娥魂牵梦绕,念念不忘。   柳千垂下持剑的手,一双眼狐疑地打量她:“柳红枫人在哪儿?为什么不自己来?”   赤怜答道:“不必担心,他与金娥在一处。”   听到金娥的名字,柳千的脸色明显一惊。赤怜瞧准机会,取出一只口袋递到他的手中。   柳千大诧:“这是我给金娥姐留的,怎么会在你手上?”   赤怜耐心道:“我是她的朋友,我看着她将你准备的点心吃下去,她很喜欢,一直在夸你。”   “她在莺歌楼么?”   “不,莺歌楼只有她一个人,未免有些冷清,她在段府的一处偏院,那里更舒服,也更安全。枫公子刚刚将她安顿好,还有些事要办,所以拜托我来接你同去。”   这一番谎话无凭无据,说出口之后,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索性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紧密注视着柳千手中的短剑。   她已做好准备,只要柳千反抗,她便出手,她有无数种办法可以制伏眼前的小鬼,将他完好无损地带回竹院去。   但出乎她的意料,柳千却将短剑收入鞘中,而后仰起头,咧嘴一笑:“那我们快走吧,我等不及想见金娥姐了。”   赤怜也露出微笑,道:“好啊。”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柳千不仅天资平庸,脑筋也不够聪颖,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小鬼,几句话便能唬住。   赤怜暗暗松了口气,脸上摆出一幅亲切的神态,引着柳千离开府衙,临走之前,悄无声息地在门缝中留下一张字条。   两人离开市镇,往人烟稀少处走去。柳千跟在她身后,一路蹦跳,时不时开口问东问西,大都是关于金娥的话题,赤怜随口搭着,只觉得他聒噪。然而,为了讨金娥开心,她仍竭力保持着笑容。   竹院渐渐近了,段启昌很快会来等候柳红枫,柳红枫看到信函,也一定会来赴约。解决了柳红枫这个阻碍,便能赢得段氏的信任,成功混入天极门,之后再伺机行动,潜入峥嵘阁,拿到莫邪剑。   如此一来,她便可以活到最后,和金娥一同平安离开瀛洲岛。   只要能与金娥长久厮守,她甘愿做任何事,冒任何险。   离开杨柳坡,远处的海面更显辽阔,凝着海看久了,就连大地都在摇晃。孤岛浮在一片沉寂的海中,好似一只飘摇的孤舟。   但那不过是她在疲惫中生出的错觉,道路仍旧坚实稳固,前方隐约可见一片翠绿的竹林,斑驳的院墙跃入视野,越来越近。   她的心头涌上一阵暖意,想到金娥看见柳千时幸福的神情,她便被狂喜所填满,忘记了浑身的疲惫。   但院子里却没有人影。   赤怜微微皱眉,回过头对柳千道:“金娥怕是在房中歇息了,你先进来吧。”   柳千却停在门边不走了。   赤怜耐着性子折回他身旁,低下头,用关切的口吻道:“怎么不进来?”   柳千却板着脸,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一字一句道:“其实你一直在骗我吧。”   *   赤怜一怔,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声,会错了意,脸上的笑容仍未淡去,柔声道:“你这孩子,累了就说累了,何必要信口胡言。”随即俯下身去牵对方的手,“看到前面的院墙没有,我们很快就到了。”   柳千却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躲开她伸来的手,道:“你的裤脚是湿的,方才一定在海边走过一遭,你的衣服上沾着草浆,方才想必也在树林中穿行过。倘若是柳红枫让你来府衙找我,你何必要去那些地方迂回搜寻?”   赤怜露出十足惊讶的神色,用余光认蜃约旱慕琶妫只见鞋根四周果真沾了些裹水的泥沙,再看袖口和衣袂,果真沾有墨绿色的斑点。   这些琐碎之事,她全然没有察觉,却被一个小孩子轻而易举地看穿。   “你早就知道了?”她的语调骤然变冷,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是,”柳千点头。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听我的话?”   “因为我看出你的武功了得,一定不是我能对付的,就算我方才揭穿你的谎话,你也有无数种办法让我跟你走,既然如此,我倒不如直接听你的话,看看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柳千的声音虽稚嫩,口吻却异常笃定。倒是赤怜难掩脸上的惊色,再一次将目光转向他。   十岁出头的男孩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神色沉着而睿智,临危不乱,全然不像她所估量的那般愚蠢。   真正愚蠢的人是她自己。   赤怜心下的焦意更甚,头脑也更加昏沉,像是被棉花堵住喉咙,闷得喘不过气来。她牢牢瞪着柳千,竟忘了他是金娥的孩子,心中油然生出一阵恨意,恨不得当场给他一记闷棍,像裹带囚犯俘虏一样带走。   她强压下心中不快,道:“不论你信或不信,我并不打算伤害你。金娥真心希望你平安,所以我才将你带到这里,我是在保护你。”   柳千却露出更深的厌恶之色,道:“是么,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找人来对付我?”   他的脸色让赤怜更是不悦,冷冷反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千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什么意思?你难道没有听见吗?”   赤怜如梦初醒,浑身骤然一战。   她终于嗅到了异样的气息,来自四面八方,隐藏在沉沉的暮霭中,仿佛涨潮的海水一样稳步逼近,一寸一寸挤掉她脚边的土壤。   来者数目众多,将院子层层包围,每一个都带着杀气。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这次不是出于愤恨,而是出于深深的悔意,她惊讶于自己的愚钝,竟连如此明显的杀意都没有觉察,竟带着本该保护的人,纵身投入圈套之中。   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咙,她用低哑的声音道:“不好了,金娥有危险。”   柳千听出她口吻严峻,也终于露出惧色,问道:“究竟怎么回事,那些不是你的人么?”   “不是。”赤怜咬着牙答道,用的力气之大,几乎要将自己的牙齿咬碎。   柳千大骇:“那来的又是谁?”   这个问题已经无需再答,因为面前的房门吱呀一声,向外敞开,敌人从黑暗中现身,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缓步向两人走来。   为首的是赤怜所熟悉的人。   一个她绝不想再多看一眼的人。   *   段启昌在段府前厅徘徊。   其余下人见他神色严肃,都不敢多嘴,只有素姨迎上前去,问道:“老爷,您用晚膳了吗?”   段启昌没有回答素姨的问题,却反问道:“长涯还没回来吗?”   素姨摇了摇头。   段启昌露出苦笑,用自言自语似的声音道:“是啊,我一直等在这里,我应当是最清楚的,何必还要多此一问,素姨,有劳你了。”   “哪里的话。”素姨立刻低下头,望着面前的饭菜,饭和菜都还完好无缺地摆着,倒是清苦的茶汤已经见了底,只余下一些碎渣沉淀在杯口四周。   她一面端起盘碗,一面道:“我再拿去热一热。”   她的脚步刚刚远去,门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声,只是节奏缓慢,还伴随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咯咯声,显然归来的不只有马匹,还有一驾沉甸甸的马车。   这是世子南宫忧的座驾。   南宫忧天生身体虚弱,不喜骑马颠簸,远路大都以车代步,这般矜贵娇弱、如妇人般的习惯,在一群尚武的男人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加上他容貌姣好,性情温厚内敛,犹如女子一般,所以天极门上下对他颇有微词。尤其是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弟子,很难将他视作尊长。   但他毕竟是皇亲国戚,天极门弟子之中本来就有诸多出身官宦之家,敬畏他的身份,并不敢表露出不满,他虽不通武艺,但凭着身份,仍旧进出无碍。他的马车一归,立刻有人上前恭迎。   南宫忧掀开车帘,跃下马车,缓步往正厅走去。天色有些凉,他披了一件狐裘在身上,将身形衬托得更加单薄。他停在段启昌面前,瞧见四下并无旁人,才低声道:“掌门,我已经将赤怜和金娥两位姑娘安顿在竹院,您且放心。”   段启昌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快用晚膳吧。”   南宫忧在桌旁坐下,看着一桌色状完整无缺,凉了又热的饭菜,便把刚刚拿起的筷子放下,抬头问道:“您也还没吃吧?”   段启昌摇了摇头,道:“不必在意我,我还不饿。”   南宫忧的脸上却写着十足的在意,问道:“启昌兄是不是有烦心事?”   段启昌微怔,不由得望向对方,他已不记得上次南宫忧与他以兄弟相称,是多久以前的往事了。   他与南宫忧相差十岁有余,一方有家主掌门之位,另一方有世子皇亲之名,因而在人前总是互相恭敬,在私下也算不上亲密。本来南宫瑾过世后,两人间的维系也就断了,只是段启昌与世间大多男人不同,十年未动过再妻娶的心思,深情之名满誉江湖。因而亡妻的弟弟也一直如段氏自家人一般,时常在门中出入,为他分忧解难。   十年来,他在南宫忧面前总是无法摆脱心中愧疚,所以从不敢要求对方什么。然而今日被敬作兄长,承下对方的关切,心中油然生出几分亲切之感,索性在对面落座,长叹道:“唉,说不烦心是假的,骗得过外人,却也骗不过自家人啊。贤弟若是有意,可愿陪我饮上一杯?”   “当然,”南宫忧当即起身,“我给启昌兄斟酒。”   两人将仆佣都差遣开,单独留在前厅,借着温酒吃了一些菜饭,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南宫忧看了眼天色,终于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动身去竹院会柳红枫了?”   段启昌却道:“在出发之前,陪我去阿瑾住过的院子里走一走吧。”   *   十年以来,南宫忧并未进过这间院子。   段启昌也深知这一点,一面踱步,一面介绍道:“这些个屋子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里面的陈设我没有动过,长涯也没有动过,房间每日都有人打扫,花木也每日都有人照料。这棵松树是当年阿瑾亲手栽下的,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就像长涯一样……”   南宫忧抬起头,微微眯眼,借着暮色打量面前亭亭如盖的松树,曾几何时,这棵树苗只有竹竿粗细,树皮也光滑细嫩,现如今,树干上的纹路深刻而清晰,好像一条条干涸的水流,淌过这片物是人非的土地。   他在花栏旁边停下来,望着角落里一片突兀的空地。   段启昌觉察到他的视线,解释道:“哦,这里曾经种了槿花,只可惜没了她的照料,难以为继,不仅再没有开过花,而且纷纷枯萎。我只能将枯株移走,把土地空了出来。”   槿花一日自为荣。它不像松柏那般坚韧,那般宽厚,愿意包容世间的悲喜冷暖,不改苍翠。它只是兀自怒放,兀自凋零,绝不会将多余的怜悯施舍给人世。   南宫忧偏过头,看着段启昌苍老而疲惫,满是愧疚的脸庞,终于换了个温柔的口吻,道:“十年前的旧事,启昌兄便不要再提了。”   段启昌在他的宽慰下抬起头,唉声叹道:“唉,我是不想再提,但旧事却不会放过我。”   “您的意思是?”   “柳红枫,我已料到他的身份。”   南宫忧挑起眉毛:“哦?敢问他是何方神圣。”   段启昌再一次垂下视线:“当年血衣帮所掳来的娼妓之中,有一个姓柳的娘子,性子至为刚烈,听侯郎中说在采血之时,她一直挣扎到最后一刻,断了气方才屈服……”   南宫忧皱眉,十年前那触目惊心的一夜再一次浮现在眼前,当时从地下密室传出的尖声嘶叫,与眼前空山中清幽的虫鸣声融为一体。   清水能够洗濯鲜血留痕,可时光真的能够洗去过往的罪孽么?   段启昌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在害怕。南宫忧终于明白,他将自己唤到此处,并不是出于愧疚,更不是出于亲情,只不过是内心深处的恐惧无从纾解罢了。   果不其然,段启昌再一次说起了旧事,明明南宫忧早已心知肚明,可他仍旧再一次付诸于唇舌:   “贤弟,我想你也知道,段氏的祖上在西域天山极寒之巅苦修,历经数代,终于开悟御剑之道,创立天极剑派,正因为他们将生命奉献于武学,天极门才有今日的成就。然而剑终究是伤人夺命的戾器,天下至高至强的剑术并非人人都能驾驭,辅以修行的心法终究反噬了先祖的身体,蚕食他们的心智神魄,他们之中最优异的一个反被剑所制,变得暴戾嗜血,甚至残杀亲族,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含恨而亡。”   南宫忧点头附和:“这我知道,当初您对我坦言相告,我都记在心里。”   段启昌递上一个感激的眼神,长叹一声,接着道:“段氏历代皆为此而烦恼,虽然沿承先祖的武学,开山建派,但也害怕狂血的种子在段氏子嗣中生根发芽。后来先父亡故,将段家的基业交付给我,我害怕重蹈覆辙,所以毕生只育有长涯一子。长涯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才学甚至远远凌驾于我,从他幼时起,我便隐隐担忧,没想到他在十岁那一年,真的遭遇了那样的事……”   南宫忧凝重答道:“我记得……我当然记得那一天。”   一个倒霉的强盗闯进天极门的宅院,却被一个孩童阻拦……当大人们听到骚动,将段长涯拦下的时候,那强盗已被割了耳朵,半边身子都是血,若是大人来晚片刻,他恐怕连命也保不住了。   南宫忧一直记得他神志错乱,指着十岁的孩童,不住地呼喊“魔鬼,魔鬼”的样子。   段启昌的声音近乎颤抖,难以为继。南宫忧转而在他肩上轻拍,宽慰他道:“启昌兄,我们都明白你的苦心,长涯的狂病并不是你的错,更何况王姐乃是南疆苗裔之后,就连父亲都相信她天生有着净秽的血脉。”   言至此处,段启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前一亮,道:“正是这样,若非如此,我怎么敢求她为段家诞下子嗣。我希望能够涤清先祖的血脉,却没想到还是为她招致不幸,是我辜负了她,我对不起她……”   南宫忧凝着对面的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嘴角一点一点扬起,却又被他迅速地压下去。   他的语气仍旧温润如常,道:“你对姐姐一片真心,她一定不会记恨你的。”   段启昌没有看到他的神色有恙,仍旧埋头自说自话:“是啊,是啊,是我对不起她……为了她,我一定要将长涯保护好。现在有人想要重翻当年旧账,想要加害长涯。长涯那孩子心性单纯,不懂得提防,我须得保护他才是。”   南宫忧道:“今晚您便能见到柳红枫了。”   段启昌道:“是啊,很快了。”   南宫忧接着问道:“若是见到柳红枫,不知您有什么打算?”   段启昌缓缓抬起头,道:“贤弟,你说我若是对柳红枫坦白当年罪状,再竭力补偿他,能否平息他心中的怨怼……”   南宫忧一怔,随即摇头道:“万万不可啊,我们并不知道柳红枫的底细,怎能妄自揣测他的心思,他若是纠缠不休,将丑闻传到江湖中,天极门的名声又该如何?那西岭寨不也是曾经盛极一时的江湖名门,可是您看安广厦如今的落魄下场,您也不想将一个破败的家业交给长涯吧。”   段启昌显然被戳到痛处,深深皱起眉头,露出矛盾痛苦之色。   南宫忧接着道:“况且十年前的事,除了你我,还有晏家的家主也知情……”   段启昌浑身一震,顾不得礼数,露出怒容,提高声音道:“那我又能怎么办?!纸是包不住火的。”   南宫忧的神色仍旧冷静如常,一字一句道:“只要将火熄灭就好了。”   段启昌颇为惊讶地望着他。   南宫忧接着道:“已经十年过去,纸是一张旧纸,火也是一缕残火,只要埋进土里,便不会有人知道。”   段启昌沉默良久,才问道:“你的意思是对柳红枫动手?”   南宫忧点头道:“当年您心怀恻隐,姑息了血衣帮,可结果呢,这些年他们仗着有官府相护,在江湖中肆意作恶,为祸无辜百姓,这难道是您想看到的局面么?那些三教九流之辈,根本不懂何为侠,何为义,这些年天极门四处行侠仗义,立下功勋无数,足以抵除当年的罪状。如今借势除去几个奸恶宵小,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段启昌久久不语,但神色显然有所触动,南宫忧也不急,在沉默中耐心等候。直到前者再一次开口:“当年我一时心急,才听了那庸医的鬼话,犯下伤天害理的大罪,我不能……让我的弟子再去作恶……”   南宫忧微微一笑,道:“那么,让别人代为出手如何?”   段启昌一怔:“你的意思是……”   南宫忧接着道:“薛玉冠也在瀛洲岛上,而且也在追寻柳红枫的踪迹,恐怕是为了追回庸医留下的罪证。他的手下在擂台上蒙受羞辱,正对柳红枫恨之入骨。只要把消息送到他的耳朵里,他一定会有所行动。只要让他们鹬蚌相争,今晚一过,那团小小的火苗还用得着包么。”   段启昌再次沉默,少顷过后,叹道:“没想到血衣帮和柳红枫都在瀛洲岛上,这实在是天意使然啊。”   南宫忧在心底冷笑一声,嘴上却附和道:“是啊,是天意助我。只要挨过今晚,长涯便会平安的了。”   空旷的旧院里,一阵晚风行过,松针在枝头抖了抖,发出令人胆寒的O@声。   *   竹院之中,空气仿佛一张紧绷的鼓皮。   紧张感从白刃上来,雪亮的剑刃上银辉熠熠,这纯粹而灼目的光辉自古闪耀至今,为血肉之躯镀上坚不可摧的铠甲,为卑若尘埃的蝼蚁插上一跃冲天的翅膀。剑――它是照耀人伦、除恶扬善的神灵,同时也是饱饮鲜血、吞噬生灵的魔鬼。它是人的造物,瑰美而乖戾,不为天地所容,从执起它的那一刻起,凡夫俗子便要交付出自己的灵魂。   什么样的灵魂,会造就什么样的剑。   薛玉冠的剑,毫无疑问是丑陋的。   与过往不同的是,他不再悉心掩饰自己的丑陋面目,他推开门,从黑暗中走出,他的模样令赤怜大为震惊,他的脸庞却全然没有了周正秀美,鼻子以奇异的角度歪向一旁,像是从高处坠落,摔断了鼻梁似的,五官被鼻梁牵动,各自扭曲,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狰狞之气。   任谁都能看出他受了很重的伤,可他非但没有去医治,反倒潜伏在竹院深处,等待着斥剑饮血的机会。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卑劣性情,他将别人的不幸看得比自己的平安更加重要。他不能够发光,便要将别人手里的灯烛砸烂,将世界一同拖入泥沼。   他的心尖很小,所以才将一切都牢牢握在手里,斤斤计较,睚眦必报。但这样一个人,却偏偏拥有诸多簇拥。这世上的光明常常隔遥相望,阴霾却与阴霾相互依存。受薛玉冠笼络的人便聚集在他的身边,与他一同恭候夜晚降临,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狂欢。   他们共同的名字叫做血衣帮,今夜,血衣帮所有的成员都集中在这间院子里,都和薛玉冠一样,为复仇雪耻而来。   但赤怜只有一个人。   赤怜不敢贸然转身,只是略微偏过头,低声道:“小鬼,你先走吧。”   柳千一怔,仰头问道:“那你呢?”   “跟你没关系。”赤怜冷冷答道。   柳千没有作答,倒是另一个声音回答了她:“怎会没关系。一出好戏即将上演,可不能让贵客离席啊。”   阴阳怪气的声音正是来自薛玉冠,赤怜毫不掩饰神色中的憎恶,瞪着对面那张丑陋的脸,厉声道:“我可从没邀请过你,是谁让你们来的?”   薛玉冠讪笑一声,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最好将身边的小友抓得紧一点,他若是走了,我可不能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说着摆了摆手,让背后的随从走上前来。   赤怜的呼吸骤然一滞,她分明看到那人将金娥劫持在手中,用刀尖抵着白皙柔弱的脖颈。   颈上已渗出血痕,那人脸上的笑容愈发令人作呕。   然而,金娥像是并未察觉自己处境似的,口中不住央求道:“你们要对小千做什么,你们不要伤害他,他是无辜的……”   “你这衰婆娘还有力气管别人么?”薛玉冠冷笑一声,用手帕塞住金娥的嘴。   金娥一面摇头,一面挣扎,结果只换来两个耳光,一通踢打。哀鸣的闷哼声从肿胀的唇中传出来,听上去格外凄切。   赤怜浑身发抖,怒不可遏:“薛玉冠!你若胆敢动她,今夜你们所有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   “哎呀,我真是害怕极了。”薛玉冠答道,可是语气里却没有半点畏惧的意思,“不过我留这半老徐娘也没什么用,还给你也无妨,只是你要将身边的小鬼看牢了,不然我怎么见得着柳红枫呢。”   赤怜咬紧牙关,微微转过身,趁身边人还惊讶的功夫,迅速抬起一只手,搭上对方颈侧的命脉。   “你――”柳千先是一惊,很快沉下声道,“你方才还说不会害我,现在就反悔,你可真是个正人君子。”   赤怜皱眉,心下涌起一阵焦躁,劫持柳千并非她所愿,但她更不能枉顾金娥的安危。她只能低声命令道:“你别乱动,我不会害你。”   薛玉冠却冷笑道:“小鬼,你真敢听信她的话么?你不如问问她把柳红枫带到哪里,给他下了怎样的毒?”   柳千又是一惊,眼一横,将质询的目光投向赤怜。   赤怜没有答,只是移开视线,兀自沉默。   薛玉冠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人,道:“她不愿意讲,我便替她坦白了吧,是她亲自给柳红枫灌下蛊蛾之毒,这毒究竟是什么东西,小孩子家怕是不懂得,你只消知道你敬爱的枫公子在红帐里,叫得比配种的畜生还要欢,真该让你亲耳听一听,长长见识。”   柳千先是露出怒容,但片刻过后,竟沉下神色,道:“你的口气倒不小,但还不是被打歪了鼻子,一脸狼狈,可见你的本事连畜生都不如。”   薛玉冠脸色一变。   柳千接着道:“你技不如人便只会使阴招,在女人小孩面前耀虎扬威,我看畜生都比你要脸!”   薛玉冠难掩震怒,目光迅速转向赤怜,命令道:“让他给我闭嘴!”   赤怜顿了片刻,往金娥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加重手上的力道。手指发力,顺着柳千的脖子划过,往颈侧的大穴上摸去。   就在这时,柳千暴起,竭尽全力挣脱她的手,而后拔出腰间的短剑。   这短剑正是金娥赠予他的那一柄,也是他在院子里舞过的那一柄。他使出浑身解数,纵剑高高跃起,往赤怜的头顶劈斩而去。   但赤怜只是轻微侧步,便避开了他的攻势。   柳千扑了个空,刚刚落地,便觉脚下一滑,硬生生吃了一记扫堂腿,身子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刚倒了一半,又被对方拎住后领口,像拎小鸡似的提了起来。   短剑从柳千手里滑落,被赤怜踢出很远。   赤怜将柳千的手反剪在背后,牢牢禁锢着,柳千终究只是个小鬼,失了唯一的兵器,力气和技巧都敌不过对方,只能徒劳地踢打挣拧,消耗力气。赤怜忍耐了片刻,见薛玉冠怒意不减,只得抬起另一只手,往柳千的颈后重重地击了下去。   这一击正中要害,柳千顿时像松了绳的木偶似的,两手一垂,两眼涣散,口中再也发不出声音。   薛玉冠终于露出笑容,拍了拍手,道:“我说是一出好戏,果然不假吧,”说着偏过头,凑到金娥的耳畔,“你好好看清楚,这才是赤怜的真面目,你真的指望她会带你去世外桃源么。”   金娥的脸颊涨得彤红,像是彻底放弃了似的停止挣扎,一双眼睛怔怔地望向对面的人。   那双眼中曾经饱含深情与喜悦,如此却被苦涩的泪水填满。   赤怜不敢再多看一眼,然而,即便避开目光,她仍听到金娥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每一个孱弱的音节都有了意义。失望,怨怼,憎恶,诅咒――像是一支支利剑射向她,将她的心凿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她不过想在乱局中护得一人周全,如此简单的愿望,为何竟比登天还难。   *   赤怜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仔细观察周遭的状况。这间院子本是段氏所有,依照她与段启昌的约定,天极门会派人在附近把守,一旦柳红枫前来,便回府通告。可是,四下并没有天极门弟子的踪迹,反倒尽是薛玉冠的人马。   薛玉冠的队伍虽然声势浩大,但武艺并不精明,多年来仰仗官府的纵容,才得以四处作恶,若论实力,断然不是天极门的对手。   如此推断,血衣帮能够占据竹院,一定少不了天极门的纵容。   是段启昌将她出卖了。   她恨自己一时糊涂,轻信了所谓武林名门正派的信誉,眼下,她便要为自己的武断决策付出代价。   她望着薛玉冠的脸,道:“你的目的是胁迫柳红枫,既然如此,你将金娥放开,我便把柳千交给你。”   薛玉冠却连连摆手:“女侠未免太抬举我了,这小鬼武功了得,我可招架不住。还是你帮我将他看牢了吧,谁让女侠你是我血衣帮最可靠的老朋友呢。”   这话刻意拖长了尾音,像是刻意说给金娥听似的。   金娥徒劳地摆头,被手帕塞住的嘴巴里仍旧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赤怜不敢看她一眼,脸色比方才还要阴沉。   薛玉冠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狞笑,笑容将他的脸牵得更加歪斜:“不过我看这小鬼的腿脚很是灵便,待会儿若是清醒过来,免不了又要逃跑,不如你帮我挑断他的脚筋吧。”   “你――”赤怜面露惊色,她实在不敢相信一个人竟会歹毒到如此地步。   “你若是不知道怎么做,我可以给你做个示范。”薛玉冠不紧不慢地说完,目光移向金娥的脚。   他身边的随从立刻拔刀出鞘。   冷冽的铮鸣声钻进金娥的耳朵,使她抖得更加厉害,本能地挪动脚尖,试图躲藏,然而,她又能躲到哪里,她落在薛玉冠的手里,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住手!你敢动她!”赤怜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声。   薛玉冠做了个停下的手势,让随从把刀悬住,而后转向赤怜,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你先请。”   赤怜垂下眼,看着半是昏迷,人事不省的柳千。   她与这小鬼素不相识,更没有感情可言,只不过是为了金娥,才要将小鬼护住,眼下的现实却容不得她兼顾左右。想要救金娥的命,她便没有别的选择。   赤怜弯下腰,拾起方才柳千掉在地上的短剑。   短剑虽然朴实无华,却是金娥亲手赠予柳千的珍贵信物。金娥并不会使剑,她就像是飘到剑刃上的鸿毛一样孱弱,她将唯一的护身之物赠予自己不能相认的孩子,只望他在孑然飘零的命途中,在难以尽数的坎坷与孤独面前,至少拥有一片小小的铠甲。   然而,剑锋出鞘,铠甲变作锋芒,瞄准柳千纤细的脚踝处,缓缓提起。   赤怜忍不住阖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骚动声灌入她的耳朵,她听到一声咒骂:“臭婆娘,你找死啊!”   持剑的手悬在半空,赤怜抬起头,看到金娥竟从血衣帮的钳制中挣脱,然而她在挣动中用上太多了力气,刚刚获得自由便被自己的脚绊倒,重重地跌在地上。   手帕从金娥的口中摔了出来,她用纤细的手肘撑起身体,蹒跚着向前爬去,口中不住重复道:“你们不要动他,不要伤害他――”   无助而决绝的姿态,映在赤怜眼中,竟化成那一只扇动翅膀,扑向刀锋的飞蛾。   赤怜在那一瞬间忘却所有,几乎要放开柳千,扑向金娥身边,阻止她化成灰烬。   然而,薛玉冠抢先一步,拉住金娥的头发,将她生生地扯了回来。   薛玉冠望向她的眼睛里半是惊愕,半是畏惧,他永远也无法明白,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究竟如何能够爆发出这样蓬勃的力量,他只想将这一盏灯快快熄灭,好让天地重归他所熟悉的黑暗。   他的语气中少了几分从容戏谑,怒道:“自身难保,还想着别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金娥在他的拉扯下被迫扬起头,歪斜扭曲的面容猛地跃入眼帘,将她吓得面如白纸,但她仍旧用颤抖的声音开口道:“求求你放过他,让我做什么都好,不要伤害他……”   薛玉冠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为一个小鬼这么拼命,难道他是你亲生的不成?”   金娥却不说话了,她缄默着,低下头,央求的姿态如此卑微。   卑微的身影映在赤怜的眼中。   薛玉冠的怒火渐渐转移,从赤怜转向金娥,直到方才为止,金娥对他而言还不过是个要挟的工具,此刻却变作一只靶子,与这片瀛洲岛上令人憎恶的一切化为一体。   他提起金娥的头发,强迫后者在自己面前站立,而后讪笑着道:“做什么都好?我差点忘了,你以前是靠伺候男人吃饭的吧,既然如此,不如给我看看你的本事。”   金娥露出惊色,但很快又低下头去,像等待惩罚似的缩起肩膀,并拢脚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对方的神色。   薛玉冠脸上的笑意更深,尖声命令道:“把衣服脱了。”   “金娥,别答应他!!”身后是赤怜歇斯底里的吼声。   金娥微微回头瞥了一眼,很快便避开了背后的视线,转而盯着自己的脚尖。手指搭在衣带上,缓缓解开素色的绳结。   陈旧的裙子从她的肩头褪去,露出单薄的肩膀,一层薄纱的亵衣沿着胸口滑落。   她在寒风中微微战栗,将双手从胸前移开,垂到身体两侧,彻底袒露出苍白消瘦的背腹,和有些干瘪下垂的两胸。   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望着她,目光中尽是讥嘲羞辱,像是在围观笼子里的牲畜。   然而这还不够,有人上前去,压着金娥的肩膀,迫使她跪在自己面前。   赤裸的膝盖抵上粗糙的砂砾,很快便蹭出一片血痕,那人讪笑着,抓住金娥的头发,将她的脸往两腿之间的胯处按去。   院子里立刻响起一阵喝彩声,这些人和薛玉冠一样,都是嗜虐的野兽,早就将欺辱弱小的法子练就的轻车熟路。   薛玉冠的神色格外兴奋,因为这一次身边除了他的党羽,还有一名珍贵的观众。   他转向赤怜,用得意洋洋的口吻道:“这一出好戏果真不错吧,接下来就给你看个够。”   *   赤怜在震怒中瞪大了眼睛,眼底尽是血丝。倘若目光能够杀人,她早已将薛玉冠反复杀死无数次。   可惜她的怒火非但不能杀人,反倒成了对方制造快乐的饵食。   下三滥的禽兽已将金娥团团围住,迫不及待地解开自己的裤子,将肮脏的东西送进金娥无助的口中。   得逞的男人咯咯地笑着:“女人果然都是下贱胚子,这么快就发起情来,真是无趣得很。”   薛玉冠则将视线转向赤怜,丑陋的脸上露出笑容,道:“我的朋友正觉得无趣,你要不要一起来添点趣味?”   赤怜只觉得五雷轰顶,她曾与这些禽兽为伍,对血衣帮下三滥的手腕再清楚不过。那时她瞧不起天底下卖身的女人,以为她们罪有应得,她下决心要变得与她们不同,如此一来,江湖中的人便会另眼瞧她,便不敢再轻蔑她,看她的笑话。   时至今日,她终于幡然醒悟,原来在薛玉冠的眼中,自己从来都没有不同。   她自以为走出了淤泥,寻到了高尚洁净的归处,然而,那一具终于蜷缩在自己臂弯中,因为幸福而微微颤抖的身躯,如今却一丝不挂地跪在一群禽兽面前,丑态毕露,摆出不堪入目的姿势,发出不堪入耳的声音。   世上还有比这更屈辱的事么。   她的心底满溢出憎恨,她憎恨薛玉冠和他身边的禽兽,憎恨出卖她的段氏,憎恨包容如此龌龊之事在自家屋檐下发生的名门正派,憎恨这片泥沼般的江湖,她甚至憎恨着面前这个枉顾自己好意,为了保护一个小鬼而不惜出卖尊严的女人。   她抬头望着薛玉冠,缓缓勾起嘴角,道:“这么一出好戏,得有个轰轰烈烈的谢幕才对。”   薛玉冠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色,沉声道:“金娥的命还在我的手里,你该不会忘了吧?”   “你错了,”赤怜冷冷打断他的话,“金娥的命一直都是我的。”   临别之际,金娥早已将生命交至她的手心。   她要铤而走险。   她下定决心,浑身顿时感到一阵轻松,消除顾虑的同时也摆脱了畏惧,重获自由的呼吸无比畅快,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若是失手,她与金娥便再无逃脱的机会,只能一起死在这里,但奇怪的是,她竟没有感到恐惧,甚至有些庆幸――只要死在一起,便永远也不会再分开了。天下间没有比死亡更加缠绵悱恻的结局。   她不再顾虑手中的人质,一把将碍事的小鬼推到一旁,而后摸向袖底。   刀剑之于她不过只是点缀,藏在袖口里的毒囊才是她真正的杀手锏。   但她的动作突然僵住,在一瞬间露出惶然之色,肩膀轻微晃动,面颊苍白如纸。   薛玉冠仍旧笑盈盈地看着她,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只是缄口不言,耐心等待着她失魂落魄的时刻。   “你找这个么?”来自对面的声音依旧令人憎恶。   赤怜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睁大了眼睛,她一直贴身携带的毒囊,不知何时竟到了薛玉冠的手里。   “……你是什么时候偷的?!”   “怎么能说是偷呢,我不过借来用用,你我朋友一场,何必如此吝啬。”   赤怜哪里还有心思理会他的鬼话,当即擎起短剑,径直往他的喉咙刺去。   虽然她的刀剑之术算不上一流,但与这个不学无术的衣冠禽兽相比,还是高明得多。这些年来,薛玉冠靠着手下的喽耀虎扬威,有恃无恐,早就疏于习武。而赤怜与他相反,没有一日放松对自己的严苛要求。   在仇恨的驱使下,杀意如洪水一般,从赤怜的剑上涌出。短剑为夺命而来,就算支离崩解,粉身碎骨,也要将敌人的喉咙刺穿。   然而,拼尽全力的一击竟没能奏效。   薛玉冠只是拨动扇骨,轻而易举地拦住了赤怜的攻势,像是拂开灰尘一样,把她的剑锋拨向一旁。而后转身用另一只手扼住了她的手腕。   短剑应声落地。   赤怜愕然抬起头,发现除去薛玉冠之外,其余人也笑眯眯地看着她的笑话,敏锐如她,立刻察觉个中缘由――并不是薛玉冠变强了,而是她变得弱小了。   她出手速度和力量全然不比平日,御剑的手法甚至连柳千都不如,才被薛玉冠轻而易举地化解。   薛玉冠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毒囊里的宝贝还真是管用,往后多赠我一些好不好。”   赤怜被他制住,几度尝试挣脱,均以失败告终,只要她策动内劲,经脉便像是被针刺一样难受,她咬着牙道:“你什么时候给我下了毒?”   薛玉冠笑道:“你这般精明,不妨自己猜一猜?”   其实赤怜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她所中的是麻痹筋骨的斥痛散,这是一种慢性药剂,少量施用能够遮蔽疼痛,但提炼之后却有毒性,会渐渐阻塞经脉气行,遮蔽五感,使人变得迟钝而疲倦。这一天之中,她被倦意缠身,挥之不去,就连耳功和眼功都变得迟钝,接连做出仓促的决定,甚至没能察觉近在咫尺的威胁――她以为这一切都是疲惫所致,是她的心智还不够坚韧,不够成熟,却不想,这一切竟来自于身外之毒。   斥痛散生效需要几个时辰的功夫,想必薛玉冠很早便对自己动了手,而自己却浑然没有察觉,甚至助纣为虐,答应做他的帮凶,在众目睽睽之下暗算安广厦,俘虏柳红枫。   她被一股力量压着肩膀,按倒在地。薛玉冠反身拔出一把刀,将刀刃往地上一插,不偏不倚地插在距离喉咙半寸的距离之外。   刀刃穿过她的发丝,她像是被钉在地上的小虫,动弹不得。   薛玉冠冷笑一声,抬脚将她的脸踩在泥里,而后俯下身,居高临下地开口道:“我早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你跟我是同一类人,自私又狠毒,宁可把得不到的东西毁在手里,也决不出让,你根本不想要保护金娥,你只是想要将她据为己有罢了。若不是因为你,她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赤怜无言以对。   直到深深地摔进泥土里,她才发现自己有多可悲,多可笑。   她挚爱之人已不再属于她,她短暂拥有的一切即将化为泡影。她垂死挣扎,机关算尽,得到的却只有眼前明晃晃的刀刃,用冷冽的光宣判死亡来临。   “你杀了我吧――”她在绝望中低语。   可就连咫尺外的刀都被拔走了。   薛玉冠收刀入鞘,道:“今日我是为柳红枫而来,本来跟你没有仇怨,让我杀你这个老朋友,我还真是不忍心下手啊。”   赤怜恨透了他的装腔作势,咬着牙道:“唯有这时才讲起情面,你这蛇蝎……”   “蛇蝎是你,毕竟这些珍贵的毒药都是你赠予我的,我真的舍不得你啊。”说罢,他撤开了踩在赤怜脸上的鞋底,而后从毒囊中取出一根小小的芒刺,芒刺上有微弱凛寒的光芒跳跃,薛玉冠的眼底也闪起兴奋的光,“譬如这个好东西,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赤怜大骇,脑袋嗡的一声,手脚顿时变得冰冷。   薛玉冠拿在手上的,正是她用来对付柳红枫的东西。   蛊蛾之毒。   “你也好歹是个女人,这毒用在你身上,不知会是什么样子,”薛玉冠说着,用余光瞥了金娥一眼,“你们两个如此恩爱缠绵,不如一起试一试。”   *   赤怜的指尖微微抽动。   这般虚弱的手指,实在无法杀死任何一个敌人。   与此同时,血衣帮将金娥放开,推搡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到赤怜面前。   这个不着寸缕的女人,膝盖上挂着一片血痕,头发凌乱,嘴角还沾着男人的秽液,神志有些模糊,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   赤怜愕然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不论是一句咒骂,或是一次求饶,哪怕是出于本能的抽泣和哀叹,只要她动上一动,便能够化作一记惊雷,将赤怜唤醒。   然而,金娥只是沉默着,就像她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沉默地面对背叛,面对别离,面对欺辱……这一次,仍旧用沉默来迎接命运加诸于她的一切。   薛玉冠讪笑着拔出芒刺,贴近金娥的脖颈,口中振振有词道:“先给她还是先给你呢?”   “别动她――”赤怜发出绝望的嘶吼。   “那可不行。”   “你们这群败类,禽兽,畜生!”   “别这么大火气,毕竟我的兄弟都讨厌女人,待会儿他们若是不乐意陪你们玩,你该如何是好啊。”   没有人比赤怜更清楚蛊蛾之毒的狠厉之处,倘若薛玉冠刺下去,接下来等待金娥的将是难以想象的深渊。   赤怜瞪大了眼睛,她并不怕死,因为死亡的阴影早已悬在头顶,没有了段家帮助,莫邪剑也变得遥不可及,期限一至,戾毒发作,她便无路可活。她并不畏惧死亡,只是觉得难过,倘若她死了,还有谁能够保护金娥呢?这个孤单而驯服的女人独自留在残酷的人世中,还要遭遇多少不幸与折辱呢?   她的余光瞥见地上的短剑,是自己方才掉下的那一柄,就在咫尺之外,可以触及的距离。   拿起那柄剑,便还有机会在顷刻间割断金娥的脖子,夺走那条孱弱的性命,使她死得没有痛苦,然后自己很快就赶去陪她,使她不至于孤独地赶赴黄泉。   想到此处,苍凉枯萎的心底终于淌过一丝甘霖。   赤怜匍匐在地上,竭尽全力伸出手,偷偷摸过那一柄短剑,握在手心。   在奋起之前,她最后一次怒视薛玉冠的脸。   四目相对,她浑身一震,原来薛玉冠也在看着她,眼底含着笑意,紧密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最后一丝甘霖也被抽尽,赤怜的心坠入冰冷深渊。   原来这人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一直在等待她动手。他要看她亲手将自己的心上人诛杀,而后沉浸在懊悔与自责中,卑微地死去――   这才是他的目的!   薛玉冠果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陶醉于眼前的场面,仿佛端坐在审判席上的君主,终于将背叛者押解在堂前,抛却尊严,放弃抵抗,灵魂堕入卑微的泥尘,像烧尽的炭火渐渐熄灭。他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在这片无法无天的孤岛上,他的权力堪比神明。   只是,他忘了另一个人。   一个无足轻重,除了充当诱饵之外毫无价值的小鬼。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赤怜身上,被甩到一旁的柳千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被重击后颈带来的眩晕麻痹了他的知觉,胃里犹如翻江倒海一样难受,为了摆脱颓境,他不惜用力咬破自己的嘴唇。鲜血淌入唇舌,辛腥的味道终于使他渐渐清醒。   他趴在地上,双手撑住身体,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他看到赤怜抬起手中的短剑,瞄准金娥白皙的脖颈。   那明明是金娥赠予他的礼物,他怎能坐视它成为夺走金娥性命的凶器。   他忽地找回了力量,愤怒犹如洪水一般充盈四肢百骸,他用尽浑身的力气,蹬着脚下的地面,像暴起的野兽一般,向赤怜冲过去。   包括薛玉冠在内,众人都被他的举动惊住,谁也没想到他竟在此刻醒来,血衣帮里终于有人回过神,上前试图拉扯他,然而他先一步付诸行动。张口对准赤怜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四肢百骸,只要能化作武器,他便要利用。不论姿态如何丑陋,他也全然不在乎。   赤怜也露出惊色,手臂被冷不丁地咬住,短剑也跟着滑脱。柳千比她的反应更快,趁她松懈的功夫,一把将短剑夺过,拿在手里。   他接过剑,就像接过一只烫手山芋。薛玉冠的怒火立刻转向他,道:“制住这小鬼!别让他跑了!”   “谁说我要跑了!”柳千大喝一声,纵剑而起,竟瞄准了薛玉冠的方向。   电光火石的一击,终究因为剑法太过稚嫩而被对方躲开。剑锋擦着薛玉冠的左肋而过,迫使后者踉跄地退了几步。   短暂交手的功夫,血衣帮的成员已纷纷回过神来,距离最近的一个拔刀往柳千身边而去,眼看就要追上他的背影。   再次出乎众人的意料,一直跪地不起、神色迷乱的金娥竟站起来,奋不顾身地扑上前去,从身后抱住了那人的腿,就像是蚂蚁拖拽着比自己大出几倍的石头一样,吃力地拖住那人的脚步。   那人咒骂了一声,回身抬脚将金娥蹬开,但这片刻的功夫已足够柳千施展。   薛玉冠站稳脚跟,即刻拔刀出鞘,准备抵抗接下来的一击,但下一刻,他却觉腰间一轻,原来柳千竟像猴子一般,在方才错身而过的时候,将赤怜的毒囊从他的身上偷走了。   柳千自始至终都很清醒,毒囊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在薛玉冠的刀落下之前,他回过身,竭尽全力将毒囊掷向赤怜。   “你的宝贝还给你――!”渝西渎加。   青涩而洪亮的孩童的声音,如流星划过,照彻夜空,令赤怜如梦初醒。   柳千见她仍旧怔着,再一次喊道:“别发愣了,快想法子救人啊!”   话音未落,薛玉冠的刀已经高高提起,往柳千的肩膀处落去,眼看就要劈中目标。而柳千为了将毒囊还给赤怜,已竭尽全力,身体失去平衡,无法回避,眼睁睁地看着死亡从天而降。   赤怜浑身一震,从地上抓起一捧干土,竭尽浑身力气,掷向薛玉冠的眼睛。   在这小鬼的影响下,她竟也使出了小鬼才会用的招数。   薛玉冠是贪生怕死之徒,尤其忌惮赤怜的毒法,饶是一把无害的沙土,仍使他本能地做出回避的动作,柳千抓住对方的片刻松懈,一记鲤鱼打挺,从刀下逃了出来,逃到赤怜身边。   “闭上眼睛。”赤怜低声道,扬手扔出了真正的暗器“落九天”。   烟气蒸腾,浓郁的白雾迷住了所有人的视野。   赤怜只觉得头晕目眩,非得用内功闭气,才不至于受到这毒雾的影响。她在一片混乱中抓住柳千的手臂,试图挽救这个小鬼的性命,但柳千却挣脱她的控制,道:“我要去救金娥姐!”   没等她做声,小鬼便闭紧双眼,卯足蛮力,不顾一切地向人群中撞去,小小的身体如投石炮弹一般,将手忙脚乱的血衣帮众撞开,硬生生地撞出一条路来。   而后,他微微睁开眼,咬牙忍住毒雾侵蚀的痛苦,拉起支撑在地上那一双无助的手,道:“金娥姐,跟我走――”   他竟将金娥从深渊中拉了出来。   金娥、赤怜、柳千,三人终于聚在一处。   赤怜于迷雾之中奋力揽过金娥的肩膀,而金娥奋力拉着柳千的手。   赤怜深知“落九天”的效用并不能够持续太久,这须臾的功夫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即刻带着两人从雾中抽身,打算往门口的方向拔脚,   然而,金娥却拉住她,急匆匆地凑到她耳边道:“内院,内院有一道暗门――”   金娥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院子最深处,。   赤怜不禁一怔,在她的记忆中,内院只有高墙矗立,并无出口,倘若走错了方向,她们便再也没有第二次逃生的机会。   ――要不要调头?   在她迟疑的功夫,柳千已率先转过头,摇身变成了队首,不耐烦地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   赤怜被柳千用微弱的力量扯着,竟无法反抗,不意间便跟随他而去。   前方是一片茫茫迷雾,敌影重重,使人望而生寒,可柳千的步伐却出奇的平稳。饶是如履薄冰,可他仍旧对前路满怀希望,笃信不疑。   赤怜实在不懂为何这小鬼的信念来自于何处,她习惯孤独,生性多疑,所以她实在无法采纳金娥这般绵软的建议,更不敢将生命托付其中。   她看不见的路,柳千却看得一清二楚。   血衣帮咒骂着在迷雾中搜寻,院子很小,留给他们的时间很少。   柳千见状,低头从地上捡起石块,往院门口的方向扔去,投掷的轨迹紧贴地面,扫过附近的杂草,留下一串OO@@的响动,听上去与脚步声颇为相似。   投石过后,他便拉紧金娥的手,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血衣帮众循声而来,大都追往门外,而柳千却穿过前院,钻进正厅的大门。   正厅之中不乏桌椅屏风的陈设,刚好可以用来躲避。三人小心翼翼地躲开来自背后的视线,先后穿过房间,终于来到内院。   金娥在慌乱中捡起衣裳,披在身上,勉强将羞耻的身体盖住少许,也为自己找回一丝温度。赤怜偷偷瞥她,在她的眼中看到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神情,像是在黑夜尽头瞧见了一丝黎明的晨曦。   ,眼中渐渐浮起一丝温暖的光。   是方才差一点被自己亲手扼杀的光。   在这样一道光面前,赤怜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丑陋的怪物,一条阴冷粘腻的毒蛇,她全然不敢看金娥的脸,仿佛那不再是她昼夜思慕的脸庞,而是一面冰冷无情的镜子,照出她的软弱,她的卑劣。   内院一片静谧,略显荒废的院落笼罩在昏沉的夜色中,靠近墙边的地方有翠竹生长,与墙外的竹林交相辉映。金娥抬手一指:“门就在竹林后面,我方才一个人在院子里闲逛时看到的。”   三人立刻往竹林奔去,沿着狭窄弯曲的小径走到尽头,将半人高的杂草拨开,果真看见一扇生锈的铁门,门面与墙面一样覆了一层青苔,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察觉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出口。   柳千迫不及待上前去拉,却拉扯不动,原来门闩上挂了一只旧锁。   这锁是铁制的,温度很凉,他的手握上去,手指哆哆嗦嗦,很快又松开了。这一松懈使他心下紧绷的弦骤然弹开,余下的力气也像倾杯之水似的,瞬间流了个干净。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口呼吸。   金娥立刻上前,轻抚他的肩背,手上动作极尽温柔。这片刻之间,脸上竟露出十足幸福陶醉的神色。   赤怜去对付那一把锁,锁已经很陈旧了,用蛮力不易破坏,还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她索性从毒囊中取出一根细针,沿着边缘的锁孔插进去,左右试探。她并不精于此道,只能凭着手上的感觉摸索。   她感到手底的冷铁微微松动,发出细小尖锐的吱摩声,只消一点……再接近一点,她便能撬开这扇门,找到起死回生的路。   但她的心思太过投入,竟未注意到身后迫近的威胁。   血衣帮之中,竟有一个人寻到了内院。   那人已穿过空地,步入竹林前方愈发狭窄的小径。他的步伐有着习武之人惯常的轻巧与从容,细若无声。与脚步声相伴的还有一丝冷冽尖锐的声音――是锋刃上有风拂过时留下的微鸣。   宣告死亡的鸣响。   柳千还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赤怜则全神贯注地对付门锁,并未留意这异样的气息。   金娥竟是第一个听见的。   声音穿透肺腑,冰冷沉重足以撼动灵魂,但又急迫得像是战阵前的鼓擂,在顷刻间便迫近极处,不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在金娥过往的生命中,有多少苦难都是迈着同样的步伐降临,残酷而精准,干脆利落地切断所有希冀与美好,将她抛在漫长岁月里,独自肝肠寸断。   过往的每一次,她都在沉默中埋头承受。   但这一次,她站了起来。   她的同伴尚未觉察到她的动作,而她将好容易拾回的褴褛衣衫从肩上飞快褪下,攥在纤细的十根手指间。   在冰凉的夜风中,她再一次袒露出伤痕累累的,饱受摧残的,肮脏卑贱的,妓女的身体。   她将衣服揉成一团,牢牢攥在手里,而后不顾一切地冲出竹林。   来人与她在转弯处相遇,猝不及防接下她的冲撞,仰面倒地。而她跨坐在男人身上,将手中的衣服狠狠压向男人的脸,用布料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男人身形魁梧,摆头挣动时,动作凶猛如虎,他很快发现袭击自己的不过是一个孱弱的女人,登时怒目圆睁,抬起脚来踢踹金娥的小腹。   金娥使尽浑身解数,但怎么也压不住那一具强壮暴戾的身体,她索性放弃保护自己,只是一味地压下全身的重量,把所有的力气都倾注在手腕上,一刻不松地堵死了那人的嘴。   ――不要出声,不许出声!   她赤裸着身体趴伏在男人的身上,用着往日里伺候男人的、耻辱放荡的姿势,歇斯底里地反抗着命运的鼓擂声。   鼓擂阵阵,争斗却在沉默中进行。男人几乎踢断她的肋骨,而她手上的力气也在剧痛中渐渐松懈。男人伸长手臂,将掉在身旁的刀柄拿起,高高举向半空,刀尖如蜘蛛一般爬上她的肩胛。   咔嗒一声――是锁芯崩解的声音。   赤怜终于打开了门,在狂喜中回过头,却愕然发现金娥与一个男人扭打在一处。那人已将金娥掀到一旁,但金娥仍旧用力捂着他的嘴,教他发不出声音。   一把刀穿过金娥的后背,从前胸伸出,半截刀刃是鲜红的,淌着淋漓的血。   赤怜几乎大叫出声,眼前的天地像是在一瞬间炸开,化作一片火海。她不知用了怎样的意志力,才强迫自己没有叫出来。   她冲上前去,将指间的毒针狠狠扎进男人的眉心。   毒针上沾着苔藓的浆液与冷铁的锈蚀,当然还有她精心调配的戾毒,男人浑身一僵,眼睛古怪地翻动几下,眼中顿时蔓出一片血丝,手脚也随之抽搐。   赤怜掐住他的脖颈,直到他的喉咙深深凹陷,紫色的纹路从眉心蔓延到颈侧,他才彻底不再动弹。   赤怜杀死了敌人,然而,时间却不可能回溯到前一刻。   她不过只是晚了片刻。   柳千也终于爬起来,带着受惊的神情望着青砖石上淋漓的鲜血,口中不住唤道:“金娥姐,金娥姐――雁序”   赤怜俯下身将金娥的残躯抱起,搂在胸前,而后转向一旁不知所措的小鬼,低声命令道:“走!”   三人一起越过那一扇陈旧的铁门,步入更加幽深的竹林。   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暗在面前延展。 第十五章 千秋月   柳红枫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   头顶陌生的景象使他心惊,出于本能想要坐起身,但却不甚扯动伤口,引来一阵剧烈的撕痛。下一刻,他的肩膀便被一只手按住,压回到枕上。   “躺下别乱动。”   段长涯的声音有些生硬,和方才噩梦里所听到的语声别无二致,这人的声音总是如此平淡,缺乏变化,若想要了解他,便只有亲眼去看一看他的神态。此时此刻,他的神态中没有噩梦里的癫狂与暴戾,反倒很是沉静。被夕阳余晖镀上一层金边,显得比平时柔软一些。   夕阳的角度又下沉许多,几乎已经没入地平线,窗外的光影瞬息万变,像是一杆笔在天地间恣意涂抹。   身下的床单很干净,透着淡淡的药草味,柳红枫很快发现这味道并不是从别处,而是从他自己身上透出的。   他浑身的血污已被段长涯擦干净,不仅如此,上半身的伤口也涂抹了伤药。段长涯正坐在床边,身旁摆着药钵,显然还没有完成工作,只是发现他从昏迷中醒来,才暂时停下手。   “我……”柳红枫试图开口,却发现嗓子干渴难耐,像是被一把火烧得冒烟。段长涯见状,当即起身端来一杯水,而后将手垫在柳红枫脑后,试图将对方的身体撑起来。   指尖触碰到颈后的皮肤时,柳红枫的肩膀突然打颤。   段长涯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手臂僵在半途,不知该进该退。但但后者已经用自己的力气撑坐起来,伸长脖子凑上前去,嘴角碰到杯沿。段长涯慢慢抬起手,让水流进柳红枫的喉咙里,然后腾出另一只手,把滴漏在对方胸前的水珠擦拭干净。   柳红枫察觉到自己的胸口也是赤裸的,盖在一层薄薄的被单下,像是要散架似的,虚弱乏力。   在清水的浸润下,他干咳了几次,终于重新找回声音,问道:“我们在什么地方?”   “还是莺歌楼。”段长涯答道,“另一个房间。”   他追问道:“我睡了多久?”   “很短,只有一会儿功夫,大约是被伤药蜇醒的。”段长涯答道,见对方皱起眉头,又开口补充,“伤口总要处理,我也没别的法子,你姑且忍一忍。”   柳红枫倒吸了一口凉气,贴着胸膛的被单还是冷的,显然落在他身上没多久,在那之前,他恐怕一丝不挂地暴露在对方的眼底。   他迫不得已追溯起那段迷乱而不堪的记忆,想到自己耽于欲求,丑态毕露的模样,他便感到一阵焦躁,语气也变得刻薄:“段少爷可真是体贴入微,叫我怎么消受得起。”   段长涯望着他,沉默了片刻,道:“你的心情不好,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罢了,”他立刻否认道,“我在你面前出的丑已经够多了,不想再丢人现眼。”   段长涯叹了一声,道:“枫红,我从来没觉得你出过丑。”   柳红枫没有说话。   大约是感到言语苍白,段长涯索性倾身凑到对方身前,捧住对方的脸颊,将自己的嘴唇凑过去,索求一个亲吻。   他的面色略显苍白,睫毛上有金色的余晖跳跃,神色专心致志,换了世上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断然无法拒绝这样一张端正姣好的脸。   但柳红枫不是普通人。   柳红枫露出牙齿,咬住他的嘴唇。   段长涯愣了一下,唇上留下两个齿印,和些许意料外的刺痛。不论身体有多强健,但他的嘴唇仍旧是柔软易伤的,很容易便被咬出痕迹。他无奈地睁开眼,望向咫尺外的罪魁祸首,而后者用挑衅的目光迎向他,像是在刻意惹恼他,要他远远离开似的。   但他也不是普通人,他非但没有走,反倒再一次倾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捏住柳红枫的下颚,以免再一次遭到对方毒口,而后压低肩膀,吻住对方的嘴角。   与红帐中的激烈侵蚀相比,他此时的动作几乎像是蜻蜓点水,细致入微,小心翼翼,仿佛将他吻住的人当做手底操持的利剑,凭借聪颖无双的天资和悟性,摸索着一寸一寸向唇心处挪移,将对方的身心一并降服。   柳红枫终于没有再啃咬他,而是张开一丝缝隙迎合他的侵入。他并没有侵入得很深,舌尖安抚似的绕着圈,手也绕到对方的脑后,插进散乱的披肩长发,停在脖颈处,轻轻揉捏。   直到柳红枫再也不会因他的触摸而战栗,僵硬的后颈在他的手底软下来,虚弱地枕着他的掌心,他才终于满意,卸下力气,向后撤开少许,抵着对方的额头,柔声道:“方才只是为了解毒才冒犯,没有别的意思。”   柳红枫的身体已经擅自投了降,嘴上实在不想再输一次,积攒满腔的郁火化作一句恶狠狠的抱怨:“那是因为被按在床上折腾的人不是你。”   段长涯眨了眨眼,道:“你若是喜欢,下次也可以折腾我。”   柳红枫直翻白眼:“段少爷这般尊贵的玉体,哪能随便让我玷污了去。”   段长涯道:“都是一样的血肉皮骨,没什么不能的。”   “你现在答应得好听,到时候可别后悔。”   “在关乎你的事上,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柳红枫彻底无言。   段长涯见对方陷入沉默,又补充道:“不过要等你痊愈之后,现在乖乖躺好,不要乱动。”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叫人说不清是有情还是无情,辨不出是安抚还是号令,只是兀自清澈地淌过喉咙,没有半点遮掩。   柳红枫怒火无处可落,终于悻悻地褪了去,乖乖平躺回床榻中,任由对方为自己清理余下的伤口。   段长涯一面压紧他的腰,一面在下身的伤处仔细敷药。   还是很疼。   疼痛如潮水般上涌,堵在喉咙难以纾解,柳红枫不知怎地,就抬起一只脚,踹着对方的胸口。力气不大,但也不留情面。   段长涯只是摇了摇头,抱住他的脚踝,从胸前挪开,在半空中悬了片刻,有些无奈地落在自己的膝上,用五指轻轻禁锢住。   脚上被那三个无赖轮流践踏过,脚趾红肿未消,大片皮肉被蹭破,深深的割痕深处几乎露出苍白的骨色,饶是洗净了淤血,伤口仍旧触目惊心。   段长涯的手指拂过这一只伤痕累累脚面,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像是伤都落在自己身上似的。   柳红枫从未如此被人悉心照料过。   更何况是被不共戴天的仇人照料。   这般陌生的温存叫他更加烦躁,对他而言,身体被侵犯算不得什么,不过血肉皮骨受些折磨,断了破了,等它愈合再生就是。但心魄被侵犯却是始料未及的,段长涯以温柔为剑,轻而易举将他的防备击溃,就算在被敌人严刑拷打的时候,他也从未感到如此彷徨无措。   身体可以陷进泥沼,涂满污秽,但心魄却容不得折损。   倘若心魄坏了,他便真的一无所有,什么也不剩了。   *   柳红枫终于放弃抵抗,不再折腾,任由段长涯随心所欲地料理自己。   段长涯也很满意,像是用沾水的亮石打磨心爱的利剑似的,悉心打磨着柳红枫的伤口。   柳红枫转而环顾别处,直到发现这房间中的陈设实在乏善可陈,才收回视线,盯着一片昏沉中飘摇的床帐,问道:“血衣帮的人都在何处?”   段长涯埋头答道:“随薛玉冠一同逃走了。”   “哦。”柳红枫发出一声轻叹。   “血衣帮作恶多端,将你重伤至此,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段长涯的声音中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怒。   柳红枫并未领会这番誓言,转而道:“你知道这些年血衣帮得了官府的纵容,才肆无忌惮的欺压百姓,尤其常常对孤苦无依的女子下手。”   “这我知道。”   “官府的纵容背后,可能有武林名门的授意。”   段长涯短暂沉默,但很快抬起头,望着柳红枫的眼睛道:“父亲过往或许是做错了,但往后只要在我的管辖之下,天极门便绝不会姑息血衣帮的恶行。”   柳红枫也看着他。   这番话若是从任何一个旁人口中说出,听上去都像是义正言辞的假话,空话。   但段长涯不会说谎,柳红枫比任何一个旁人都要清楚。   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行人从街市上行过,声势颇为浩大,从莺歌楼里都能听到他们的交谈声,有人高声质询道:“你们看,这是不是少主的坐骑。”   柳红枫道:“我猜是段府派人来找你了,许是有要事。”   段长涯从床边站起,道:“我去看一看,你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走。”   柳红枫望着他道:“你该走便走,不必管我。”   段长涯却摇头道:“我很快就回来。”   柳红枫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脚步也很快远去,但他身上那独特的、干净但强烈的汗水的味道,却一直萦绕在柳红枫的周遭,和药草的气息混在一起,挥之不去。   柳红枫独留在黑暗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被对方压在身下的感受,混乱却鲜明,像有一支笔在他的眼前疯狂涂抹,抹出一片凌乱不堪的图画。   攥紧了拳头,忍耐着尚未愈合的伤口所造成的痛苦。   段长涯很快回来了,看到他的样子,脸色立刻一沉,在他身边蹲下,道:“还疼么?”   柳红枫没有回答,只是问:“那些人有什么事?”   “倒也没有急事,只是父亲唤我回去,说有话要嘱咐。”   柳红枫心下一紧,脸上却佯装出无事的神情,道:“你没随他们同去么?”   “我让他们先行回去复命了,我稍后再归不迟。”   柳红枫催促他道:“你一个世家少主,总呆在这青楼红帐里与我苟且,传出去未免名声不好,你还是走吧。”   段长涯怔了怔,抿进的嘴唇缓缓释开,像是用无声的表达来代替叹息似的,而后他用与平时颇有不同的声音答道:“生在名门世家,并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柳红枫不禁一惊,他分明听见段长涯的口吻难得地起了波澜,像是藏在深深水底的礁石终于在水面上方袒露出一角,他问道:“你不喜欢你现在的身份?”   “谈不上喜恶,身在其位自当担负其责。只是有时候……”段长涯的语气又一次变得沉郁,眉头也皱了起来,“倘若能够了无拘束,自由驰骋,快意恩仇,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就像你一样。”   柳红枫轻笑出声,笑意之中带着苦涩:“我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被人绑在青楼里,喂了难以启齿的媚毒,扒光衣服侮辱,你竟还羡慕我?”   段长涯凝着他,眼中似有万般思绪,最终却只是简单答道:“我看出你虽然痛苦,却并没有后悔。”   柳红枫呆然地望着对方。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看清了这个人的心,在恍惚间明白这人为何会对自己心动。他看出这孤傲的身影背后的孤苦,傲与苦,仅有一字之差,差在是否低头屈服于天命。而天命叵测,大道无情,举目皆是深渊,段长涯就像是立于深渊中的孤峰,除了不断向上之外,根本无处可去。   这样一个孤独的灵魂,自然而然地被柳红枫所吸引。   可惜他所倾慕的人并不是柳红枫,只不过是一张精心装扮的面具罢了。   明明如愿以偿,但柳红枫却没有感到预想中的愉快,心下反倒空虚难耐,事到如今,就算他明白段长涯的心思又有什么用。箭已在弦上,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停下脚步。   段长涯是他寻找十年的仇人,他要将这个人,连同段氏的荣光与威名一同毁灭,彻底葬送在灰烬中。   他突然无法维持脸上的笑容,无法再做出面具一般的神情,他垂下视线,自嘲地冷笑一声,道:“你看出什么,我虽然不后悔,但我也……”   下一刻,一双手臂毫无征兆地将他抱住。   段长涯倾身趴在他的身上,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带着颤意收紧,脸颊埋在他的肩窝里,深深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抱歉,是我没能好好保护你。不会有下一次了。”   与平时不同,饱含深情的沉郁声线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每一个起伏的音节都在撼动他的心魄。   柳红枫只觉得胸口发闷,浑身的酸楚都在这拥抱中蒸发殆尽,只留下一句空空如也的壳子,在这短暂温存的顷刻,身心都被侵占,填满了对方的味道。   在他的面具揭开之后,曾经的温存会不会化作一团火,将他烧成灰。   他毫无来由地低声道:“小涯涯,不如我们一起逃跑吧。”   “嗯?”段长涯露出一瞬的错愕。   “就是私奔的意思,”柳红枫将嘴唇贴在他的耳畔,接着道:“只有你和我,我们逃到一个安静偏僻的地方,谁也认不出我们的脸,记不住我们的名字。”   段长涯的微微摇头,道:“你又在异想天开了。”   柳红枫不理会他,只是用梦呓般的声音接着道:“你听到回川的水声了吗?我们跳进去,一直游,游到大海对面的仙山中去,叫谁也找不到我们,你想不想去?”“山”“与”“三”“夕”。   段长涯并未回答是或否,只是在良久的沉默后,反问道:“你为什么想逃跑?”   柳红枫浑身一僵,鼻子根处不由自主地涌上一阵涩意。   ――因为我就快要死了,因为你所笃信的一切都是谎言,因为十年前的亡魂即将苏醒,要拉你为我陪葬。   ――因为这世界上的恶是除不尽的。善却是孱弱的火苗,撑不过漫漫长夜。   他说不出口。   *   柳红枫换了个轻松的口吻,一面轻抚段长涯的肩背,一面贴在对方耳畔道:“不为什么,我只不过痴心妄想一番,过过嘴瘾罢了,谁让我已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呢。”   段长涯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一双浅淡的眸子在柔情蜜意的熏染下,隐隐泛起水光,显得格外深沉,又格外鲜明灵动。   浅淡的发丝顺着两鬓垂下来,有一些落在柳红枫的脸颊两侧,无意识地轻轻骚弄着。   他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是要俯身索吻似的,可他只是抬起一只手,拨开对方脸上属于自己的头发,而后将指肚按在对方的唇上。   “省着点力气,少说几句胡话吧。”   “你这人还真是薄情寡性,”柳红枫嘟起嘴巴,唇瓣抵着对方的指肚微微翕动,虽是带着反抗的意思,可留下的触感却是温热柔软的,“明明方才都强占了我,现在又要说风凉话。”   段长涯微微一怔,道:“抱歉,下次会让你更快活的。”   迟到的吻终于落在嘟起的唇上。   柳红枫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其中,任由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填满,直到段长涯终于撤开,大口呼吸,嘴角还带着一片湿漉漉亮晶晶的水痕。   “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你伤好的时候,今夜你跟我回去。”   “去段府?”   “是。”   “我可不去。”柳红枫只是摇头。   段长涯露出诧色:“为何不去?”   “不是还要追查血衣帮的下落么?”   “我来追查,你需要休息。”   “不行。”柳红枫还是摇头,“我还有别的事。”   说着,他将伏在身上的肩膀轻轻推开,然后掀开被单,撑起自己虚弱的身体,将团成一团的衣衫重新裹回原位。这过程并不轻松,他被疼痛反复捶打撕咬,拼命忍住呻吟声。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鞋子套回脚上,满是伤痕的脚底重新踏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段长涯一直在旁边注视着他,眉间的褶皱越来越深,露出和方才不忍的神色,仿佛伤痛烙在自己的身上。直到这人踉跄了走了几步,身子剧烈一晃,眼看就要跌倒,这才上前一步,搀住他的肩膀。   “究竟什么事?”段长涯的口吻中含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柳红枫抬起头,道:“我还要找小千,那个小鬼还没到一个人过夜的年纪,我要是不在,他非得躲在被子里哭鼻子。”   “他在哪里?”   “我跟他约好,在府衙会面。”   “府衙?”段长涯一怔,随即眺向窗外,看了一眼几乎已被夜幕吞没的天色,而后抿起嘴唇,陷入沉默。   “生气了?”柳红枫挑起眉毛,在咫尺外审视着对方的脸色。   段长涯迟疑了片刻,从喉咙深处泄出一丝叹息,而后道:“倘若有朝一日,我真的带你私奔,一定会把你关起来,绝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柳红枫露出十足惊讶的神色,凝着段长涯的脸颊,嘴角慢慢扬起,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小涯涯,你这么引诱我,我会把持不住的。”   面对这人一如既往的胡话,段长涯罕见地没有接应,而是翻了个白眼,而后沉声道:“走吧,我陪你去找小千。”   “那我就不客气了,有劳少主。”柳红枫装腔作势地答道,顺势松开对方的手,再一次迈开脚步。   脚底的疼痛积攒到了极处,反倒渐渐平复,不再有知觉,他心下大喜过望,不由得加快了步速。谁知刚刚接近门边,腰间被冷不丁地扯住,而后身上一轻,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腾向半空。   罪魁祸首还能有谁。   段长涯竟从后方袭来,不由分说地揽过他的肩背与腰侧,捞进臂弯中,将他稳稳地横抱起来。   “慢着!你干什么!”柳红枫大惊失色,“放我下来!”   段长涯的脸色却依旧如常:“帮你省点力气,对你我都好。”   柳红枫惊道:“力气是省下来了,可我还要脸呢?!”   段长涯反问:“要脸?你要过吗?”   柳红枫:“……”   段长涯健步如飞,转眼便已经走到院门口,入夜后的街上间或有行人经过,看着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横抱在怀里,从青楼中稳步走出,纷纷投以诧色,在看清段家少主那一席标志性的白衫后,更是啧啧称奇。   饶是脸皮厚如柳红枫,也终于感到一阵不自在。   “小涯涯你学坏了,一点都不温柔体贴。”   “是你自己非要找罪受。”   “是啊,跟着你就是自找罪受,我决定不同你私奔了。”   “悉听尊便。”   柳红枫很是愤恁,恨不得当场趴在这人肩膀上,恶狠狠地咬一口,咬到血肉模糊,伤痕永远不会愈合为止。但他又没法真的咬下去,只能咬紧了自己的牙根,而后不情愿地伸出手臂,抱住对方的脖子。   从天极门牵出的良马就拴在不远处,段长涯将柳红枫扶上马背,而后自己翻身跨坐在对方身后,两只手拉起缰绳,将那瘦削高挑、摇摇欲坠的身子圈进自己的臂弯中,策马前行。   柳红枫不得已地靠在段长涯的肩窝里,两人背腹相贴,来自对方胸口的温度如同烙印一般,印在柳红枫的肩胛上。   那温度是如此鲜明,如此令人眷恋,像是要将他所有的决心都融化成一滩水似的,像是一旦烙下,便一辈子都无法抹除似的。   他们之间,究竟是谁囚禁了谁。   柳红枫答不出,他只能随着马背一同颠簸,感到对方的呼吸时不时地洒在自己的颈间,暮霭深沉,前路苍茫,这一条漫无边际的崎岖的路,仿佛真的连着茫茫沧海,连着水波凛凛,连着水雾对面时隐时现的仙岛,连着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净土。无忧无虑的未来,一生一世的承诺。   在这段安静得只有马蹄声的路途上,他依偎在心上人的臂弯中,像是把一生一世的幸福都耗尽了。   骏马终于在府衙边停下脚步。   然而,府衙中却是一片死寂,黑暗在寂静中蔓延,像一团阴云似的,笼罩在观者心头。   柳红枫不等段长涯搀扶,便快步走到门边,一面唤着柳千的名字,一面推开大门,而后,他看到一张新鲜的字条从门缝中飘落。   他的脸色顿时一白:“小千有危险!”   *   夜色冰凉,山风化作一只贪婪的野兽,不断吞噬着人间的温度。   金娥的生命也在消逝,血从她背上源源不断地滴落,在地上留下红色的痕迹,每隔几步便有一滩,明确地昭示出三个人的去向。起初,柳千还试图用土掩住血迹,后来发觉血迹太多,实在杯水车薪,也只能放弃了遮掩行踪的念头。他多希望这时天降一场大雨,可惜天不遂人愿,夜空朗澈得能看清云朵背后的月亮。   浅淡的月光下,金娥的肤色苍白入纸,她陷在赤怜的臂弯里,就连吐息都透着痛苦。像是有人在用锯条切割她的嗓子似的。   柳千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攥得发白,他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发问道:“金娥姐她怎么样,还能撑住么?”   赤怜没有作答,她的眼底布满血丝,神情犹如死灰,看上去甚至比重伤之人还要绝望。   柳千不再发问,只是默默地拨开林中的杂草,在密集的翠竹杆之间穿行,漫无目的、却又飞快地向前走。   夜幕彻底降临,林中的空气愈发阴冷,金娥也抖得愈发厉害。赤怜将外衫褪下,披在她的身上,却仍旧无法止住她的战栗。   柳千终于不忍再袖手旁观,快步凑到赤怜身旁,道:“我们得找个避风的地方,我看那边有一处岩洞,我们先去那边吧。”   赤怜凝向柳千,半晌过后,终于点了点头。柳千也迎上他的视线,只觉得此刻这人的每一举每一动都充满艰辛,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要花上巨大的力气,她看起来恨不得将自己化作一尊雕塑,如此,便能够将时间停留在此时此刻,便能够永远怀抱着臂弯中的人,直到天荒地老,永远不必再分离。   柳千还年轻,年轻的心尚未品尝情爱的滋味,尽管如此,他依旧能感到赤怜神色中深刻的绝望,她的眸子仿佛变成一片无底深渊,将周遭的一切往黑暗中拉扯。   他所发现的避风所也是一处深渊,毗邻山崖,向内凹陷,在夜幕中辨不出岩洞深浅,也看不出更远处的情形。但眼下三人别无选择,只能在此处暂时委身歇脚。   赤怜贴着岩壁走了几步,直到凉风被挡在对面,灌不进来,这才把金娥放下,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小臂上,而小臂则撑着冰凉的石面。   “金娥,金娥,你看着我,千万不要睡过去――”   在赤怜的接连不断呼唤下,金娥终于微微张开眼睛。然而,她的眼仁已经发灰,眼底的光芒渐渐熄灭。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凌厉的刀还插在她柔软的身体中,从背心一直穿透至胸前,就像洞穿一张薄纸似的。   血仍旧源源不断地淌着,在她身下汇成一滩。这血淌了一路,此刻已如一条濒临枯竭的河川,载着她的生命漂泊,辗转,随波逐流,最终中断在半途,没能到达她所企盼的天涯海角。   赤怜的手握住了刀柄,但却一动也不敢动,带着余温的血渗进她的指缝,使她备受煎熬,片刻过后,她终于松开五指,手臂颓然垂落。   柳千的眼里涌出两行泪水。   年轻的大夫心知肚明,除非神灵破格垂怜,否则就算天下第一的神医出手救治,也无力回天了。   可天地无情,又怎会怜悯一条卑微的性命。   两人各自沉默着。这时,金娥却缓缓地张开口,翕动的嘴唇吐出微弱的声音:“小红,是你么……?”   被唤道名字的人浑身一僵,立刻答道:“是我。”   金娥的嘴角慢慢向上扬起,细微的动作却花费了很大力气:“太好了,你没事就好……小千……小千也没事吧?”   柳千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把泪水抹去,而后凑上前答道:“金娥姐,我没事,我好得很。”   金娥的目光本已濒临涣散,但触到柳千的脸时,又奇迹般地聚在一处。不仅如此,她无力垂落的手臂竟也找回了一丝力气,缓慢地抬高,竭尽全力伸向柳千的方向。   柳千怔了一下,立刻用双手将金娥颤抖的五指捧住,止住她如枯枝败叶似的颤抖。   赤怜在对面注视着他,见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困惑的神色。   他一定不明白,为何一个谋面不久的陌生女人会对自己如此挂心。   赤怜转而望向金娥,金娥的眼里竟闪着涟涟泪光,泪水像是荒滩上的清泉,水势细小而疲惫,濒临枯竭。她拼命流泪的样子,实在叫人不忍卒看。   柳千并不知道,这个陌生女人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赤怜几乎要替她将真相说出口。她从前不愿与小千相认,是因为心怀顾忌,但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但金娥却先于赤怜开口,道:“小千,谢谢你救我……谢谢你送我的点心……”   柳千怔了一下,答道:“救你是应该的,送你东西也是应该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金娥舒展眼眸,用堪称温柔的口吻呢喃道:“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我才不是。”柳千拼命压下语气中的哽咽,“师父常说我生性乖僻,所以娘亲才不要我的。”   金娥微微一怔,立刻道:“怎么会呢,不论你的娘亲是谁,她一定是个顶糊涂的笨蛋,竟然会抛弃你这样好的孩子……”   柳千仍是摇头,摇得比方才还要厉害,他紧紧闭着眼睛,可豆大的泪珠仍从眼缝中涌出,落在金娥的手背上。   在晦暗的夜色中,眼泪泛着微光,宛若河底的鹅卵石。历经水流冲刷,晶莹剔透。【】   金娥的手指轻轻抽动,从柳千尚且稚嫩的掌心伸出,宛如初生的幼苗,像是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似的,轻轻反握住柳千的手。   她接着道:“是真的,你要相信我……我也当过母亲,我说的准没有错……”   柳千也终于睁开眼,透过模糊的雾气凝着她,道:“金娥姐,你的孩子一定很幸福吧。”   金娥怔住了,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她的动作是那么艰难,就像是在凛冽的寒风中点起一盏灯,火苗反复被吹熄,而她反复地尝试,最终才得到一捧聊胜于无的微光。   “嗯。可惜……可惜我不能再照顾他了……”   柳千哽咽出声,金娥却带着微笑道:“好孩子,不用难过……不用为我难过……把眼泪……留给你身边更爱你的人……好好待他们……”   “嗯。”柳千用力点头。   金娥凝着他,缓缓地松开五指,让他的手从掌心滑出,就像放飞一只蝴蝶似的。   柳千将视线从金娥身上移开,往赤怜的方向热ィ低声道:“我去看看外面的状况。”   赤怜点头应允,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在走到几步开外时,他的肩膀剧烈抽动,吐出一串低沉压抑的哽咽。   *   直到柳千走出视野,金娥的神色才终于放松下来,她将视线转向一直沉默的赤怜,道:“小红,多谢你帮我保守秘密……”   赤怜低下头,怔怔地望着她,埋藏心底的疑问几乎滑到嘴边:“你为什么不将真相告诉小千?”   金娥的睫毛颤动,眼眸垂落,用纤细得近乎梦呓的声音道:“我不想让他难过。”   “可他明明也记挂着你。”   “所以,才更加不能告诉他……”   金娥忽然睁大了眼睛,眼中噙着一汪残泪,在清冷的月色中漾起一片微光,所有的不甘,不舍,酸楚,痛楚……都裹含在其中,像是终于不堪重负,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两条晶莹的痕迹。   赤怜没有再问下去,这样一个濒临枯竭的灵魂,已经禁不住更多拷问。   金娥缓缓地抬起手,想要触摸咫尺外的人,但手臂只抬到一半,便虚弱地垂落。她只能张开嘴唇,呢喃道:“对不起,我也不想让你难过,但是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我……”   “你何必要对我道歉,”赤怜打断她的话:“你没有做错,是我对不起你。”   金娥一怔,摇头道:“没有的事……我知道你一向对我最好。”   在她摇头的时候,颈后凌乱的碎发蹭到赤怜的手臂,柔软的触摸却堪比刀尖割刺,令赤怜露出痛苦之色:“……我方才差一点就杀了你。”   金娥并未表露出半点惊讶,只是答道:“我方才也很想死在你的手里,总好过被他们折磨。”   赤怜一怔,很快又皱起眉头,道:“我只是想要霸占你而已,我……”   金娥再一次对她摇头,道:“小红,你真傻……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我的命交给你,生死随你……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你又何须自责。”   赤怜怔怔地看着臂弯中的脸庞,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化作夺目而出的泪,她在强忍泪水时引发的颤抖中垂下头,低声道:“我不值得。”   她吐出这四个字,像是吐出了千钧的重量,沉甸甸的坠物落入泥尘,将她的尊严与骄傲砸成碎片,将她花费千百个昼夜砥磨的铠甲击挎。没有了冷铁的保护,她露出原本脆弱又丑陋的面目,是钻入青楼窗口的败家犬,是薛玉冠愚蠢的帮凶,是家破人亡、举目无依的可怜虫。   她终于在心上人面前屈膝垂头,承认自己的无能。   然而,金娥却柔声道:“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答应你……像我这样软弱的人,一辈子都没有大出息,非得靠卖身才能换来饭吃,活着和死了也没有分别……但你和我不一样,你是江湖里的侠客,你做到了我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你比男人还要厉害,还要勇敢,我好羡慕你,好喜欢你啊……”   金娥的话说得很慢,中途几度被咳嗽打断,她的嘴边很快便咳出一滩脓血,每吐出一个字都要付出艰辛的努力。但她仍旧继续说着:“没有了我这个负担,往后你就自由了……你和小千,你们都比我更值得,都应当过得更好……”   赤怜像是被惊雷劈中似的,木讷地僵在原地,像是死过一次又重新苏醒,变成一个全然不同的人。   金娥并不了解真正的她,并不知道她的地位,她的武功,都是动用了何等卑劣的毒术才换来的,渐渐地,她被自己所操纵的戾毒侵蚀,渐渐不相信任何人,变得宛如冷血蛇蝎,心中只容得下自己……金娥不曾了解这一切,只是单纯地憧憬着她的一切,就像是荒滩上的涓涓细流,憧憬着遥不可及的大海。   虽是涓涓细流,却是她贫瘠的生命中唯一的甘霖。   她想要主宰金娥的生命,可是到头来,却是金娥一再拯救她的心魄,一如既往,真挚不改。   原来世间竟有这样无私的爱。   原来这样无私的爱也会属于她。   赤怜像是被细浪托起,终于感到久违的力量充盈周身。她在此时此刻,在金娥的注视下重获新生。   她用刚刚诞生于世、尚且带着颤意的指尖,小心而郑重地执起金娥的手。   她的喉咙兀自翕动,吐出此情此景最合适的字句。   “你一点儿也不懦弱,是你保护了我和小千,你才是世上最勇敢的人。”   金娥眨了眨眼,疲倦的眼睑轻微跳跃,露出做梦般的神色,隔了一会儿才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赤怜迫不及待道,紧紧攥住对方的手指,贴上自己的脸颊,“我也喜欢你,天底下最喜欢你。能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金娥呆然沉默,片刻过后,含血的嘴角终于露出一抹浅笑:“是吗,我好欢喜啊。”   赤怜也笑了,她在悲恸之中奋力扬起嘴角,露出欢颜。此时此刻,言辞是那么苍白,仅仅一张嘴全然不足以表露她的心情,她用眼睛,用手指,用肩膀……用尽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竭力将喜悦传递给怀中奄奄一息的人。   金娥陶醉了望着她,隔了一会儿,又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好黑,好冷啊……”   赤怜立刻倾身向前,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地将金娥揽入自己的怀抱:“别怕,我来陪你,我来温暖你。”   金娥蜷缩在她的怀中,肩膀渐渐放松,伏在她的肩头,低呓道:“你对我真好。”   “我当然要对你好,”赤怜在哽咽中露出笑容,“你累了,快睡吧。”   “可是……我舍不得你。”   “没关系,我一直在你身边,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那里很温暖,很安静,再没有人会打扰我们,等你明天醒来的时候,我们就到了。”   “明天?”金娥露出困惑的神色,“那么近吗……?”   “是啊,”赤怜贴在对方耳畔呢喃,“只要有你在身边,天涯海角都不远,”   “好。”金娥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愈发微弱,眼睛缓缓合拢。   赤怜向后撤开少许,扶着她的肩膀,最后一次吻上她的嘴唇。   苍白的薄唇已经没有了温度,只有血腥的味道还停留在上面,但赤怜忘情地吻着,像是在品尝世间至为甜美的甘霖。   在这一吻中,金娥的神色终于彻底平静下来,嘴角带着上扬的弧度,像是落入婴孩的襁褓似的,垂老的脸庞重新焕发新生。   而后,她再也没有作声,再也没有动上一动,身体渐渐变冷,手指变得僵硬,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颊上褪去。   涓涓细流在干涸之前,终究没能看一眼大海。   但她的魂魄澄澈而晶莹,在月色中融化,化作数不清的微粒,升上高空,揉进云朵之间,随风飘游,翻越江河湖海,泱泱人世,在千万年之后,终有一天,她会到达天涯海角,看见金色的波光在天际荡漾,她会变成一滴水,勇敢地纵身跃下,投入浩瀚苍茫的蔚蓝中去。   她在甜梦中安然入眠,从此再也没有苏醒。   *   微弱的呼吸就此停歇,取而代之的是难耐的寂静。   时间依旧平缓地流淌,人世间纷纷扬扬的争斗也没有减少一丝一毫,一个渺小的生命在角落逝去,重量如此微不足道,甚至不足以撼动嗜血者的脚步在黑暗中继续前行。只有风声变得低烈了些,哀声呼啸着,在耳畔打转,像是在为死者感到唏嘘。   赤怜怀抱着心爱之人的尸身,臂弯中的皮肤变得愈发冰冷,但她仍旧舍不得放手,她恨不得永远留在这里,永远将温暖的音容笑貌留在咫尺之间。   然而,现实却不允许她这么做,她听见柳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的步履中透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有人围过来了。”他停在赤怜面前,“恐怕是血衣帮的追兵。”   赤怜点了点头道:“方才我们留下太多血迹,早晚会被发现。”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怀中的身体轻轻放下。   柳千垂目投去一瞥,迅速阖上眼,道:“金娥姐她……”   “她已经走了。”赤怜的口吻出奇平静。   柳千狠狠咬了自己的嘴唇,而后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也得快点走,若是被他们包围就麻烦了。”   赤怜将目光投向夜色,晦暗的竹林之中,有许多人影来回穿行,显然正在附近搜寻。饶是她的五感因中毒变得迟钝,此刻也能将敌人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迫近,很快连成一片,搜寻的范围越来越小,像是一只合拢的网。   梦里的黑暗已经远去,但人间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赤怜最后瞥了一眼金娥的尸身,而后站起来,挺直纤瘦的脊背。   柳千呆然地望着她窄肩的背影,却见她回过身,道:“你走吧。”   “什么?”   “薛玉冠要利用你来威胁枫公子,所以你不能被他抓住,你快逃。”   柳千脸上仍带着茫然,问道:“那你呢?”   赤怜轻叹了一声:“我不该把你骗到竹院,是我太糊涂,你和金娥之所以会遭遇危险,都是我的过错,现在金娥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看着你死。我留下来对付他们。”   “你……你打得过他们么?”   “若是没有你这个累赘给我添乱,我当然打得过。”   她的语气很是冷淡,柳千顿时露出愠色,但很快又将怒意压了下去,转而道:“你又在骗我吧。   赤怜再一次无言以对,她实在恨极了这小鬼的机敏。   柳千接着道:“我方才听见他们说你中了毒,你现在若是打起来,恐怕连我都不如。”   赤怜摇了摇头,道:“你别得寸进尺,我和你从来都不是朋友,我也不是金娥,不喜欢跟小鬼打交道。柳红枫就是我亲手出卖给薛玉冠的,我赤怜行走江湖,从来都只管自己的死活。”   柳千又是一怔,语气没有了方才的沉静,问道:“柳红枫现在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赤怜不耐烦地回答。   柳千还想说什么,但视线又往竹林瞥了一眼。竹林中的人影愈发迫近,大约很快就要找到洞口。他皱起眉头迟疑了片刻,终于道:“那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说罢,他将一直藏在袖底的短剑抽出,扔到赤怜手中。   赤怜下意识地接过,在看清短剑的模样时,睁大双眼,露出十足惊讶的神色。这短剑竟是金娥赠予柳千的那一柄,也差一点成为杀害两人的凶器,兜兜转转,几经易手,最终还是回到了她的掌心。   她收拢五指,轻柔而坚决地握住剑柄,像是将心上人的脸颊捧在手中。   柳千丢下剑,随即迈开脚步,贴着岩洞边缘往洞口的竹林中走去,赤怜一把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慢着,别往外去,外面已经被包围了,你现在出去,定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柳千露出惊色,问道:“那怎么办?”   赤怜抬起手,往反方向一指:“你往里面。”   柳千更是惊讶,目之所及之处,只有一片苍茫的黑暗,根本看不清对面是峭壁还是深渊。   赤怜解释道:“这洞口处的风很大,说明里面肯定很深,你往里走,但要记得方向。坚持住,等枫公子来救你。”   “我才不用他救。”年轻的男孩把眉毛一挑,转身往黑暗中去。   “柳千。”赤怜在他身后唤道。   “嗯?”柳千停下脚步。   赤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就不怕我再骗你一次么?”   柳千转回身,脸上尽是狐疑之色,仰头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半晌后嘟起嘴道:“你这人真是古怪,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到底想不想让我听你的话?”   赤怜沉默了片刻,叹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柳千听得直皱眉:“这么大年纪了却连小孩子也不如,你真的是金娥姐的朋友吗?”   赤怜听到金娥的名字,眼中登时一亮,扬起嘴角道:“当然了,我与她的牵绊实在比你深厚得多。”   柳千怔了一下,很快撇嘴道:“这么大年纪还和小孩子争风吃醋,我实在不喜欢你。”   “哼,彼此彼此。”赤怜答道,“快滚远一点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最后一句恶言没能传进柳千的耳朵,后者已经走远,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赤怜如释重负,望着他远去的方向,那苍茫的黑暗里像是传来一声回响,清晰笃定,如银针一般落在她的心间。   她仍旧厌恶这个自以为是的小鬼,但却希望这人能够平安无事,比她活得更长久,更幸福。   原来,这就是施舍予爱的感觉。   她的心扉曾是紧闭的,如今终于向人间敞开,金娥不仅救了她的命,也救了她的心。金娥希望她自由,而此时此刻,她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与昂扬,即使凭借双足走遍天涯海角,她也不会感到疲倦。   但她选择留下来。   她要留在这里,将恶的根基连根拔出,将血的仇恨悉数讨回。   终于,O@的竹影中传来急躁难耐的催促声:“快,这里有个山洞,快进来找!”   凌乱的脚步声如潮水一般涌入,她等待着,直到薛玉冠的脸在黑暗中浮出。   那张歪斜丑陋的脸庞,曾经是她的噩梦,此刻却是她梦寐以求的褒赏。   *   黑暗中,岩壁屹立,嶙峋犹如刀锋削过一般,在连年的海风吹拂下,风干的盐分在石面上凝结,渐渐化作一层淡白色的覆皮,细腻的盐粒微微闪烁,形成一道独特的景致。   世间万物皆有业力之说,业力偏往一处,昼夜不停,积少成多,就算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风,也能够沉积出如此瑰异的痕迹。   经年累月积攒的恶行,也化作一股看不见的业力,将薛玉冠推进这间异样的山洞,推向万劫不复的命运。   他的眼睛素来擅长在黑暗中巡视,因而很快便发现了藏在黑暗里的踪迹。   叛徒赤怜。   赤怜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衫,露出狭窄的肩膀轮廓和干瘪平坦的胸口,实在毫无女人魅力可言。她惯常的外衫盖在金娥的身上,而金娥躺在岩壁一角,已经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铁青的脸庞同样毫无魅力可言。   “就是这两个贱女人谋害了章潜。”血衣帮之中有人咒骂道。   章潜便是那个误入内院,被金娥拼死捂住嘴巴的男人。   “人是我杀的,”赤怜冷冷道:“是他自讨苦吃,死有余辜。若是他再活过来,我便再杀他一次。”   众人被她的态度激怒,纷纷振臂而呼:“薛先生,让我们给她点教训。”   薛玉冠却抬起一只手摇了摇,示意身后的帮众噤声。   他的嗅觉比山中的老狐狸还要灵敏,他只消看了赤怜一眼,便已看出她与过往有所不同。分歧点在于金娥的死,金娥是她在世上唯一牵挂的人,一旦失去这个人,她便再无后顾之忧,此役为了复仇,定然会破釜沉舟,抵死相搏。   薛玉冠并不怕与善人为敌,因为世间的善人往往博爱多情,时常被情爱所累,作茧自缚。但赤怜显然不是善人,切断她的牵挂,也就切断了她的弱点。没有弱点的敌人才最为可怕。   他微微偏过头,低声问道:“你们来时有没有看到柳红枫身边的小鬼。”   身后的帮众纷纷摇头:“没有。”   “好,那么先进去找人,章永,你带两个人去。”   被他点到名字的随从应了一声,招呼两名下属追随,而后越过赤怜的肩膀,往深处走去。   然而,章永才迈出几步,便感到后膝一热,像是突然被烧红的烙铁烙过似的,他大叫一声,捂着膝盖跪倒下去。   另外两人大骇不已,当即停在原地,不敢继续向前。   “谁准你们这些贱男人通行了?”赤怜冷笑道。   章永转回头,眼中的愤恨还没来得及投出,便被霎地迫近的一道银光夺去了魂魄。   赤怜手腕一扬,将手中的短剑掷出,隔着如此近的距离,不偏不倚地命中他的眉心,像一只钉子似的撕开骨肉,穿进他的脑壳。   因着中毒的影响,赤怜的手劲大不如前,平日里能够轻易洞穿的颅骨,此刻却阻住了她的剑势。但这一击并不是结束,在所有人回过神之前,她便率先动了起来,施展轻功,健步如飞,转眼便来到章永面前。用双手反握剑柄,微微拔出少许,再一次深深向前插去。手腕的力量不足,   一击不够,便补上第二击。手腕的力量不足,便将体重一并压上。她带着豁出性命的决心出手,势如破竹,章永甚至没来得及咒骂出声,脑壳便在剑下裂开了花,白色的脑浆混杂着鲜红的血,迸得四处都是,沾在赤怜单薄的衣衫上。他倒下的时候,两只眼珠几乎从眼眶中滑出,脑袋活像个碎裂的鸡蛋,已全然没了人样。   残忍无情如薛玉冠,在咫尺外看到这般血腥的场面,也难免胆寒心惊。然而,赤怜一介女流之辈,却全然没有惧意,她折起左手的手肘,用内侧的衣料夹住短剑,快速抹了一把,将沾在脸上的血污抹去,而后轻轻一甩,甩出一道冷冽的银光,宛如半月当空。   她的眼底也闪过一丝疯狂的光。目光扫过敌众,仿佛在寻找下一个目标。她手中的剑,身上的毒囊,都化作囚禁恶魔的笼子,在黑暗中瑟瑟作响。   恶魔的爪牙呼之欲出。   跟随章永的两个人被她吓得脸色土白,步步后退,已经躲在同伴背后。   薛玉冠怒道:“躲什么躲,不过是个女人,你们几时变成这等没出息的废物了!”   两人先后瑟缩,又战战兢兢地迎上前去。   一时间他们竟分辨不清,自家的帮主和对面的疯婆娘,究竟哪个更可怕一些。   这些年追随薛玉冠的人数目很多,有些年轻,有些年长,加入血衣帮的时限有早有晚,有的得了帮主重用,成为心腹,有的尚是跑堂的喽,默默无闻。不过血衣帮上下不论老少,都有一点共识,便是帮主喜好男色,讨厌女人。   薛玉冠的心腹之中,有些知道他仇恨的由来。十余年前,薛家还是江湖中的小门派,尚有着扬名立万的野心,彼时薛玉冠尚且年轻,为了振兴家门,曾经屈尊降贵,花了数月的功夫,竭力讨好过一个名门嫡女,   然而,那个女人却拒绝他的好意,另行与权宦之家订立婚约。薛玉冠得知消息,倍感受辱,将数月以来的谄媚殷勤在一夜间化作愤恨。他找来几个走投无路的浪人,用重金收买,命令他们将那女人绑至郊野荒屋,轮流奸污,玩弄淫辱整夜,直至官府前来寻人,才束手就擒。   官府将几名浪人提审于公堂,降下数年牢狱之罪,然而几人得了大笔钱财作为报酬,并不觉得吃亏,甚至洋洋自得,毫无悔改之意。反倒是那可怜的女人不仅脏了身子,还怀下身孕,自然失去权宦的青睐,在自己家中也抬不起头来,被退婚后郁郁寡欢,失意徜徉了数月,终于带着未出世的孩子悬梁自尽。   这次成功让薛玉冠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混沌的世道上,欺负弱者实在比成为强者要容易得多。   英雄的剑向强者而舞,小人却只会对弱者挥刀。   从那以后,江湖上少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多了一个臭名昭著的血衣帮。   眼下,薛玉冠敛去怒容,再次将目光投向赤怜,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你是我收入帮中的唯一一个女人,你倒是说说,我何曾亏待过你?”   他的确不曾亏待过赤怜,不仅如此,甚至将她视作亲信,委以重用,她在帮中的地位,甚至比死去的三琴师还要更高。这是他对女人唯一一次破格,正因为如此,赤怜的背叛也成了他心头解不开的疙瘩。   然而,赤怜只是冷冷道:“追随你是这辈子做过最糊涂的事,我宁可杀了自己,也不会再与你为伍。”   薛玉冠眯起眼睛,终于不再嬉笑,用同样冷酷的声音答道:“那我就成全你,上次没能送你上黄泉路,这次不会再失手了。”说着转向身后,命令道,“杀了这个叛徒。”   *   血衣帮将山洞入口团团围住,将血肉之躯砌成一面严实的墙,堵住背叛者的去路。   这些人的武艺不如赤怜高强,但得益于人数众多,并不畏惧一战。寡不敌众,是自古以来交战的道理,况且赤怜此刻中了毒,内劲施展不出平日的三成,只要八方一齐出手,任她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逃开这天罗地网的攻势。   赤练也的确没有躲。   刀剑从四面八方刺进她单薄的身体,在狭窄阴暗的山洞里,她俨然成了一架活靶。   薛玉冠露出惊色,他虽有胜算,但却没有料到会以如此轻松的方式得手,这个一向高傲的女人竟毫无反抗,任人宰割,委实出乎他的意料。   血衣帮中尚在战意之中,一齐得手后,喜出望外,又不约而同地一齐收刀,活靶顿时变作筛子,千疮百孔,血流如注,颓然扑倒在地上。   薛玉冠不禁眯起眼睛,望着血泊中扑倒的身影。这样的死法实在毫不悲壮,毫无尊严,倒像一个蹩脚的笑话。   赤怜却并没有看薛玉冠,在临死之前,她的目光虚虚地投向远处,像是在寻找遥远的天涯海角。但目之所及却只有冰冷的岩石,因为挂着盐粒结晶而闪闪发亮,映在愈发模糊的视野中,生出无穷变化,像是星河流淌,又像是黎明破晓前海面上跳耀的波光。   灼目的光芒之中,似有一双温柔如水的眸子凝着她,眼波潋潋,皱纹绵延,越过蹉跎的光阴,越过深重的罪孽,依旧守在盈盈一水间,笑魇不改。   她曾发誓要使这个人幸福。   然而,山盟海誓没有来得及兑现,终于成为一段空谈。   但她知道这个人已经原谅她。   只要得了这人的原谅,她的心便放空了,遗憾便消解了,就连憎恨与愤怒也在胸中平息,化为无形,此时此刻,就算全世界的声音一齐怒斥她,咒骂她,羞辱她,她也能够置若罔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想,自己终究不过是个自私卑劣的人,一颗心浸在毒里,已经变成黑的,永远无法拥有金娥那般剔透洁净的温柔。   她含着笑容倒下去。   她与金娥不同,她的笑不是甜蜜的,包容的,而是凶狠的,恶毒的,像是一份精心包裹的饯别礼物,递给她的敌人。   薛玉冠第一个收到她的馈赠。   见多识广的血衣帮帮主突然大惊失色,露出前所未有的慌张神情。他先于其他人察觉到异样――从赤怜的残躯中涌出的鲜血,除了血腥之外,还泛着一股极不寻常的异香。   他很快明白了异香的来由――这个毕生精于操纵毒蛊的女人,竟连自己的身体也用毒浸过。   可惜他发现得太迟,在移开目光之前,他便看到了此生所见过的最为光怪陆离的景象。赤怜的尸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绳吊引着似的,如同木偶一般剧烈抖了抖,摇摇晃晃地离开地面。   空中当然没有吊线,秘密在于她压在身下的毒囊!   薛玉冠曾经将这只毒囊从赤怜手中窃走,亲手触摸把玩,他以为其中至多不过藏了一些淬毒的锐器,饶是工艺巧夺天工,但若无人御使,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罢了。他全然没有想到,毒囊里所藏的不仅有死物,更有数不清的活物。   活物当然不能够藏进如此狭窄的空间内,但是尚未成为活物之前的卵却可以。   数不清的虫卵彼此挤抱成团,封进一只绝不会透气的小匣,小匣与外世全然隔绝,时间仿佛被冻入坚冰,不再流淌。倘若蜉蝣一生为一昼夜,它们在匣中沉睡的时光足有千百个轮回。   而赤怜在死亡之前,终于将小匣的封闭解开。   溶在她血中的馥香,成了唤醒虫卵的引子,无数的蛊蛾在同一时刻苏醒,争先恐后地摆脱束缚,振翅而飞。每一只都有着细腻优美的形貌,刚刚破茧后的翅膀尚且透明,在月光的浸润上,一点点蜕变作晶莹纯净的乳白色。   无数至美的翅膀,将她的残躯从地上托起,轻轻地浮向半空。   薛玉冠难掩诧色,血衣帮众更是震惊不已,他们围在周遭,被这些剔透的小生灵夺去了心魄,一时间怔怔地望着,纷纷陷入沉默。   他们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越美丽的东西往往越危险。   赤怜的尸体浮至半空,像是被人剪断了吊线似的,在一瞬间骤然失去凭依,重重地落回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摔将她的残躯摔得更加支离破碎,头发披散着,四肢扭曲着,膝肘腕处已经断裂,扭成常人绝无法摆出的奇异姿势。   甩去负担的蛾群雀跃振奋,无数洁白的翅膀一齐扇动,化成滔滔巨浪,霎地卷向空中,又散作无数条白色锁链,前仆后继,以赤怜的尸身为中心,呈现如骨质一般苍白的色泽,往四面八方涌去,仿佛是从残躯之中延伸出的三头六臂。   这是何等骇人的景象,令血衣帮闻风丧胆,在匆忙中散了阵型,各自拔刀剑应对,一时间尖叫声连连,溃不成军。   “镇定,都给我镇定一点!”薛玉冠的呼声在一片哀鸣之中何其微弱。   “烧!用烧的!”有人在慌张之中擎起了火折。   倘若他仔细看过今日擂台上的一战,绝不会发出如此愚蠢的呼喊。   火光微亮,沿着蛾群迅速蔓延,胀大,热浪翻腾着,火舌跳耀着,架起了通向黄泉路的第二盏桥。   神明的造物被尘世的火焰焚烧,在绝望与愤怒中凋零,将延续生命的汁液变作招致死亡的剧毒。从火焰中腾起的异香加剧扩散,比方才浓郁百倍,填满了狭窄的洞口,使人几乎无法呼吸。   异香被风卷入洞穴深处,唤醒了更多嗜血的生灵,争先恐后地从黑暗中涌出。   蝙蝠。   蝙蝠的体态比蛊蛾要庞大得多,面目也狰狞得多,稀疏的皮毛盖不住身体,灰褐色的肤上露出粗粝的鳞片,双眼闭得极小,嘴却张得极大,口器像刀尖一样锋利,只消片刻便能戳破人的皮肉。吸饮人的鲜血。   谁也不知道这山洞有多深,蝙蝠群遮天蔽日,黑压压地罩住血衣帮众,有人试图转身逃跑,但没走到洞口便被飞翔的翅膀追上,脊背和肩膀被数不清的尖牙刺破,还没来得及拔剑,便在惨叫中扑倒在地。   倒下的人比站立的人沦陷得更快,蝙蝠群挤在他们的身上来回蠕动,犹如跗骨之蛆,狰狞丑陋。   这些曾经吸食了无数弱者鲜血的恶徒,终于被嗜血的生灵吸干了血,变成一具具枯槁的死尸。   火焰渐渐熄灭,凄厉的惨叫声也渐渐落尽。   死去的人甚至不知道,这蛊蛾之阵起源于南疆,有一个令人生畏的名字――“骸灭生”。   由人的血肉为祭唤醒蛊蛾,再由蛊蛾奉上千秋万载的生命,共同铸造出一匹尸骸,继而吸引天地间所有嗜血的虫蚁鸟兽。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相连,汇成一条长长的锁链,将俗世的囚笼紧紧箍住,不许其中的凡夫俗子逃脱升天。   蝙蝠群饮足了血,终于阑珊散去。   月色之下,荒野竹林中的山洞口重归安静,安静得好似一座坟墓。   一片死寂之中,竟有一个影子轻微蠕动。   这人的鼻眼比方才还要歪斜,原本浓密的鬓发已经脱掉大半,面目比方才还要丑陋。   这人的嗓子也哑了,昔日里冷峻细润的声音变得比沙石还要粗粝。   然而,他竟用一双残掌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站在月色中,已然成为一个魔鬼。   一个连连坟墓都关不住的,真正的魔鬼。   *   竹院外传来一阵马嘶声。   段长涯在门边勒马,下意识地去搀扶马背上的人,然而,柳红枫却抢先一步,踩着马镫翻身跃下,像是在刻意躲避对方的帮助似的。   只可惜一个简单的动作,对于此刻的柳红枫却是一次考验。段长涯在一旁看着,看到他落地时疼得呲牙咧嘴的模样,不由得摇头道:“你何必要自讨苦吃。”   柳红枫正咬着牙根,听到如此不合时宜的冷言冷语,嘴角不由得抽动:“批评得有理,让段少爷见笑了。”   他早该明白,这位段少爷的嘴巴一向不饶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直来直去,从不懂得察言观色之道,更不曾抒解过风情。   他不再看段长涯的脸,因而也错过了对方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他转过身,迅速往院门的方向迈去。   段长涯立刻跟上他的脚步,用同样的步调走在咫尺之外,距离尚没有近到使他感到不适,但也绝不会让他远离一剑的范围之外,以便时时刻刻都能够出手相护。   但段长涯没有机会出手,因为竹院中空无一人,笼罩在夜幕初降的寂静中。   柳红枫的目光四处搜寻,扫过院门边的石碑上,瞧见“九天为正,纵览四极,周流万相”几个浑厚飞洒的刻迹,不禁露出诧色:“这间院子是段家的地界?”   “是,”段长涯的脸上也带着困惑,“是天极门弟子清修之地,但近来不曾有人住过。”   柳红枫皱眉道:“既是天极门清修之地,又为何会被赤怜所用,还特地写进字条中?”   段长涯只是摇头:“这我也猜不到,许是无意间发现并占用,许是有别的原因,恐怕只能先找到她的人,再询问缘由。”   可惜她的人并不在院中,连柳千也跟着一并消失了踪迹。   柳红枫心下愈发困惑,从接近段家掩藏十年的秘密开始,他便走在一局险棋之中,他不相信偶然,也不敢信,想到方才天极门弟子急于唤段长涯归家的情形,他的疑虑便又深了一层。   ――倘若赤怜掳走柳千是受到段家的授意,莫非自己的行动已被段启昌察觉?   躁意之中,他难免抿紧嘴唇,锁紧眉梢,露出几分踟蹰焦虑的神情,被咫尺外的人尽收眼底,后者突然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担心掳走柳千的阴谋与天极门有关?”   柳红枫先是一怔,很快摇头道:“怎么会,堂堂武林名门,犯不着为难一个孩子。”   段长涯点头道:“是,只要我在天极门一日,就绝不允许这般卑劣的行径发生,我一定会保护柳千的安全。”   明亮的眸子,坦荡坚毅的神情,看起来绝不像是在说谎。   柳红枫不禁侧目――这人真的全然不记得自己的异状,不记得自己所背负的滔天大罪吗?   “红枫!”再一次被唤到名字,语气有些焦急,甚至有些严厉,令他在一瞬之间回过神。   他答道:“当务之急,先找柳千要紧。”   段长涯点头应允,又道:“继续向深处走,还有一间内院,我们进去找。”话毕,便向柳红枫靠近,继续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守护着对方。   这般内敛而笃定的关切,几度使柳红枫乱了心神,唯有埋头加快脚步。   内院的尸体无人问津,横在竹林边,甚是醒目。   “我去看看,”段长涯做了个手势,将柳红枫拦在原地,自己走上前,在尸体边蹲下,仔细打量死者模样,“这张脸我有印象,是血衣帮的人。”   听到“血衣帮”三个字,柳红枫再次心惊,他才刚刚摆脱这群人的残酷折磨,却要纵身跳回火坑里。   但他像是为了与恐惧作对似的,特意凑到死者身旁,比段长涯趴得更近,查看尸体的状况。   “致死的是刀伤,刚刚落下没有多久。刀是他自己的佩刀,许是本来打算自己出手,却反遭抵抗……”   段长涯却沉吟道:“你看他的颈上和臂上,有许多近搏抓挠的痕迹,而且手法稚嫩,和一刀毙命的刀伤相比,不像是一个人所为。”   柳红枫眼前一亮:“会不会是赤怜带着金娥同行。”   段长涯露出诧色。   柳红枫接着道:“莺歌楼叫血衣帮占据了去,赤怜必然要将金娥带到安全的地方。但却遭到追捕,金娥不曾修习武艺,反抗的手法自然稚嫩,赤怜随后发现了敌人,才补上致命一刀。”   段长涯皱眉:“敌人?赤怜将你出卖给血衣帮,他们不该是同盟么?”   “江湖里哪有长久的同盟,”柳红枫苦笑一声,道,“翻脸无情,六亲不认,薛玉冠就是这样的人。”   段长涯闻言,脸色更是冷峻,像是刻意在压抑着怒意,沉声吐出四个字:“其罪当惩。”   柳红枫环视周遭,道:“这地上还有血迹,看来争斗之中有人受了伤。柳千那傻孩子,不知道是否同那两人一起逃走了。”   “沿着血迹继续找。”段长涯道。   血迹一直绵延到竹林尽头,一只破损的门锁掉在路旁,铁门敞开着,与竹林相接。   两人先后步入密集的竹林中。   阴风潇潇,竹叶的O@声犹如浪潮涌动,竹林好似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柳红枫在海中浮沉,身心皆已疲惫不堪,却又不敢停下,不能停下。他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喉咙透不过气,憋闷难当,视野前方的黑暗好似一只漩涡,扭曲着,翻滚着,像是要将他吸进去似的。他有一种没来由的预感,在这黑暗背后,仿佛藏着一只凶猛的野兽,张开血盆大口,等待吞噬最后一丝希望。   透入竹林的月色好似一潭冰凉的水,温暖的只有身边的人。   可惜可叹,就连这温暖也是假的。   两人循着血迹,终于找到了山洞的入口,也看到了入口处堆叠的鬼祟尸群。   嗜血的蝙蝠已经散尽,蛊蛾也被烧成残烬,灰飞烟灭。只剩下满地横陈的尸骸,个个被吸干了血,皮肉溃烂,散发出阵阵腐味。   臭名昭著的血衣帮,竟全体葬身于此。   “骸灭生。”段长涯凝着尸堆正中央那个格外狰狞的身躯,“我也只在武籍中读到过。”   赤怜的死状比血衣帮还要更凄厉,她以血肉饲喂蛊虫,尸身化作虫骸。连面容都已模糊,若非是细瘦的腰肢轮廓,已经很难辨出她的身份。   她的脸偏着,眼睛已不复存在,眼窝处是两只黑黢黢的洞,却像是在望着墙边的方向。   在她视线的前方,躺着金娥的尸体,胸口被一柄利刃穿透,嘴上却含着安宁的笑容,像是从未见过这人间地狱似的。   “真是凄厉的毒法,真是决绝的女人。”柳红感叹道。   “的确如此,”段长涯说道,却微微低下头,“可我竟觉得他们死得很好,他们都该死,每个伤害你的人都该死。”   *   柳红枫凝着段长涯。   段长涯第一次如此露骨地表达愤怒,立在月下的身影显得有些狼狈,一身洁净的白衫像是被这尸山沾染了俗臭,黯然失色。   柳红枫想,这才是情爱的本来面目,粘稠,腥腐,就像是红帐深处,潮湿阴靡、纠缠不休的热汗与血,钉入髓骨,将他撕成两半,留下难以消除的屈辱烙印。   何来高山流水,琴瑟相和,不过是一池溃烂的泥沼罢了。饶是清正孑然的名门骄子,一旦落入其中,也会暴露出丑陋的面相。   但柳红枫竟感到几分愉悦,原来他的心里也住着一只丑陋的怪物,贪婪地张着嘴,等待腐肉饲喂。在这扭曲的快意之中,他深深凝向段长涯。总有一天,他与这人会分道扬镳,针锋相对,你死我活,两败俱伤,而这一刻,咫尺外的脸庞竟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化作苦至极处的甘甜滋味。   段长涯在尸堆中四处走动,搜寻柳千的下落。这些死者虽然已经血肉模糊,但尚且能够分辨出年龄和体态。他找了一遍,道:“没有孩童的尸体。”   柳红枫松了口气:“是好消息。那小鬼素来机敏过人,或许已经躲了起来……”他正答着,目光掠过地上一件熟悉的器物,不禁怔道:“这朱色的玉冠……”   他俯下身,从两个人的夹缝中将玉冠拾起,这两人的尸身已被抽空了血,只剩下干瘪的皮骨,惨白而黯淡,四肢以奇异的方式挤压着,不像是彼此相拥,倒像是被外力硬生生地扯在一起。   压在两人身下的除了玉冠之外,还有一片破碎的衣料,蚕丝的触感格外出挑,破口处边缘粗糙,像是在拉扯中被蛮力撕下来的,但周遭却并没有相似穿着的尸体。   柳红枫倒吸一口凉气:“莫非薛玉冠还没死?”   两人视线相交,纷纷露出惊慌之色,在附近继续搜寻。柳红枫瞧见洞穴更深处闪着微光,是地面上的一洼浅水,由石缝中渗出的细小水流汇聚而成。   水洼附近的泥土松软,泥里烙着几只脚印。   柳红枫仔细打量了片刻,道:“这是小鬼留下的。”   段长涯也循声而来:“你能够确信吗?”   “能,”柳红枫道,“他的鞋子是我买给他的,我不会认错。”   脚印前进的方向是黑暗深处。   柳红枫抬头看了一眼,苍茫的漩涡近在咫尺,勾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惧。他站起来,又觉双膝一软,视野飞速旋转,化成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是段长涯的手撑住了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模糊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灌入黑暗的风声擦着岩壁,发出阵阵低啸,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   柳千在黑暗中奔逃,也像是跑在另一重寰宇之中。   他已身心俱疲,腿脚早就没了知觉,目光也渐渐丧失焦点,狭长深邃的甬道在他的周遭滚动,将他来回抛甩。赤怜让他记得去路,但他已全然迷失了方向。   尽管如此,他仍旧不敢停下,因为一条鬼祟的影子穷追不舍,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冥冥黑暗中,他只瞥见那影子一眼,便已胆战心惊,借着石缝里照入的月光,他看到那人的脸像是被野兽啃、、、咬过,半边已露出森森白骨。他不知道那人经历了什么,只看到布满血丝的眼底闪着凶光。   “乖孩子,不要跑,你跑得不累吗,快停下来歇一歇。”   阴阳怪气的声音回荡在狭长的岩洞中,被岩壁反复弹咏,咏出许多交叠的回声,萦绕在他的耳畔即便捂住耳朵,依然挥之不去。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十年前也好,今日也罢,所有踏入这处山洞的人都死光了,所以这里才这么黑,这么冷。”   柳千一向怕黑。   他被丢在黑暗中,终于再无人保护他,他竭尽全力奔跑,一步也没有停下,可是,鬼影却愈来愈近,脚步声愈发清晰,每一步都比他迈出得更远,更快。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只是个弱小的孩童。   “乖孩子,我已经看见你了。”   他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转回头高呼道:“你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你!”   “就凭你?”简单的三个字,让他坠入谷底,浑身冰凉。   他看到那人手上明晃晃的刀光。   “没有人会来救你的,你跑得精疲力尽,到最后还不是一场空。”   他捂住耳朵,拼命甩开那人的话语,却在慌乱中踉跄跌倒,狠狠地摔在地上,左脚的鞋子从脚踝上飞出去。   他来不及去捡,爬起来便继续向前奔逃。很快,他听到那人短暂停住,锋利的刀刃扎破了他的鞋底,就像是扎破飞蛾的翅膀。   那人发出一阵笑声:“这么玲珑的脚,这么俊俏的脸,不愧是柳红枫看中的小鬼……你停下来,乖乖听话,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柳千怎么会停,他转过一处急弯,地面变得更加崎岖不平,赤裸的脚底很快便被尖利的岩石刺破,他的步子一瘸一拐,速度也慢下来。   走投无路之时,他竟看到一口棺材,横在冥冥的黑暗中,像是在等待着他似的。   他向身后瞥了一眼,而后掀起棺盖,纵身跳了进去。   木料的腐味刺鼻,使他感到一阵反胃,他摸索着将棺盖合拢,将悬在侧壁的锁销扣上,而后在黑暗中蜷成一团,用纤细的双臂抱紧发抖的膝盖,把头埋进臂弯中,憋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好似蜷缩在母亲腹中的胎儿。   隔着一层木料的回音,他听到脚步声渐渐逼近,他在心中歇斯底里地叫喊――走过去,快从这里走过去,不要停下,不要发现我!   然而事与愿违,脚步声愈发如雷贯耳,最终停在咫尺之外。   笃、笃、笃――一只手不紧不慢,富有节律地敲着棺盖。   棺材在黑暗中颤动,敲击声被放大了无数倍,撕扯着他的耳朵。   他用双手拼命捂紧嘴巴,才没有尖叫出声。   但下一刻,鬼影的语声却从头顶传来:“我听见你的恐惧了,不如哭出来吧,你的哭声一定会更好听。”   紧跟着银光一闪,眼前的黑暗被一道光线骤然劈开,在柳千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寒冰似的刀刃猛地从缝隙灌入,冷铁发出尖利的颤声,贴着他的脖颈擦过,砰地扎进对面的木料。   柳千的身体完全僵硬了,倘若那刀再偏上一寸,现在他的喉咙便已经断成两截。他抖得像是筛子,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刃一横,锁销像熟透的烂软果实一样,应声而落。   母亲的胸腹被这尖刀剖开,他被抛在残酷的人世中,孤单无助。一双充血的眼睛从眼眶里凸起,透过一线缝隙,毫不留情地窥视着他。   “可怜的小家伙,我看见你了。”   “不……不……”   他终于哭了出来,声音哽咽,两只手拼命地抽打自己的脸颊,可是眼泪仍旧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窥视的双眼竟眯成两条月牙似的细缝:“乖乖出来吧,别让我强迫你。”   他的双脚蹬动,拼命缩向身后的角落。棺材在他的身底发出喀拉喀拉的响声,棺盖从一侧滑落,将他彻底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中。   “我……我不想死……”他的喉咙像是不属于他,兀自发出懦弱的央求声。   鬼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像是望着盘中的餐食,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重。   “我素来喜欢听话的孩子,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我就留着你的小命。”   *   柳千头顶的棺盖被彻底掀去。   他所在地方是洞穴深处一块腹地,甬道变得敞阔,形成一片空旷的区域,低洼处有积水,水中泛着腐朽的味道,水底似乎有些发光的东西,不知是磷石还是水草,呈现荧绿色,在黑暗中时明时灭,随着水光摇曳,犹如鬼火一般飘忽。   借着它们的光,柳千终于看清了鬼影的脸。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尽管如此,柳千仍然几番确认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人此刻的模样与曾经的血衣帮帮主南辕北辙,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在血衣帮全军覆灭之后,薛玉冠也被逼上穷途末路,他已全然丧失了理智,带着不可能愈合的重伤,变成一个真正的魔鬼,眼底泛着疯狂的光,像是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拉下地狱,为自己做陪葬。   他说,凡是步入这处山洞的人,没有一个生还。   柳千不清楚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但他知道金娥正是被这个人谋害了性命,赤怜多半也已经惨遭毒手,他仰头凝着薛玉冠,凝着那张可怖又可憎的狰狞脸庞,几近绝望的心底再一次燃起熊熊的恨意。   他突然跳起来,使劲浑身的力气扑倒薛玉冠的身上,将后者扑倒在地,而后狠狠地咬住对方的胳膊。   薛玉冠的手指短暂松开,长刀从掌心滑脱,柳千瞧准这个机会,伸手要去抢夺。   他的脚踝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整个人失了平衡,狼狈地倒在地上,摔了满脸泥浆。   他虽故技重施,但薛玉冠毕竟不是赤怜,不会对他有一分一毫的怜惜。   枯槁的五指如铁钳一般,牢牢地扣住了他的脚腕。   他踢打着试图挣脱,然而,双手也被擒住,剪往背后。薛玉冠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彻底制服,他只觉得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提到半空,又狠狠地压向地面,后脑吃了一记重锤,脸颊撞在棺材外缘,几乎被压得变了形。而后,一股寒意擦着颈侧划过,锋利的长刀穿过他杂乱的头发,钉在棺木上,将腐朽的木料凿出一只孔洞。   一阵眩晕过后,他强忍着疼痛睁开眼,却被触目惊心的视野吓破了胆。方才自己藏身的木棺,内侧竟盖着一层干枯的血迹,呈现乌黑的颜色,木料上烙着许多凌乱的抓痕,纵横交错,难以尽数,就连锁销也是被生生抓坏的,叫人实在无法想象木棺中的人曾经如何剧烈地挣扎过。   究竟是什么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柳千不知道,也无暇去想,他浑身的力量都被卸去,四肢瘫软,再也使不出任何力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简直愚蠢至极。”薛玉冠在他身后冷冷道。   “你……杀了我吧……”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回应。   “那可不行。”薛玉冠讪笑一声,突然施力,将他的外衫从肩上扒了下来。   “你做什么?!”柳千大惊失色,“你放开我――!”   薛玉冠非但没有放开他,反倒俯身压向他,一股潮湿的吐息洒在他的背脊上,令他感到一阵恶寒,但这不过只是开始,从半片已经烂掉的嘴唇里,竟然伸出一条粘腻的舌头,肆无忌惮地贴上他稚嫩的脸颊。   “滚开!”柳千用干哑的声音嘶喊道,“别动我!小心我杀了你!”   可他的恫吓只换来更多的笑声,沉重的胸口紧紧压着他的背,将最后一丝新鲜空气挤出他的喉咙,使他几乎无法呼吸。   “小家伙很有骨气嘛,快动手啊,我等着呢。”   柳千咬紧牙关,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他多么想要变成一个大人,若是长大成人,他便不用永远逃跑,永远躲在别人的庇护中,他至少能够挣脱这一双龌龊的手,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   然而,他的命运就像是悬在颈侧的刀,生与死早已脱离他的掌控。   他的衣衫被扯到腰侧,露出细瘦的肩臂,一只发热的手掌在他的身上恣意游走,挑逗,他从未感到如此恶心,尚且稚嫩的皮肤被薛玉冠蓄意玩弄,沾上粘腻的唾液,烙下数不清的红痕,渐渐变得不属于自己。任由他如何咒骂,恫吓,对方却全然没有停手的意思,笑声反倒愈发愉悦,得寸进尺的手探向身下,抓住他的腿根,粗野地掰向两旁,用膝盖抵住腿间。   全然陌生的焦灼感受混杂着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昏过去,他想要尖叫,但嘶哑的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原来这就是人间极恶的模样。   一直以来,柳红枫就是在和这样的人周旋抗争吗?   他像是被抛进泥沼,独自下沉,沉入从未曾知晓的黑暗之中。曾几何时蜷缩在母亲怀抱中的幸福婴孩在此时此地被杀害,紧跟着是七岁时爬到树顶远眺节庆灯火的自己,还有十一岁那年彻夜把烛苦读的小神医……过去的他一点点死在薛玉冠手中,身上每一寸被触碰的肌肤就像是被漆黑的毒液粘附,污垢渗入髓骨,再也无法洗濯干净,再也回不到从前无知而剔透的模样。   薛玉冠的手突然停在半途,加诸在身上的重量也随之退去。   “你终于来了。”   这句话并不是对柳千所说,而是向着身后更远处的黑暗。   柳千使尽浑身的力气偏过头,望向那片苍茫的虚空,终于,他看到一个红衫的影子向自己走来,就像一团鲜艳的火,将凝滞的黑暗烧出一个大洞。   尽管对外面发生的变故一无所知,但柳千还是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安。每一次,这团火总能照亮他的视野,将他拉出深不见底的泥沼。   他终于体力不支,阖上双眼昏过去。   柳红枫也来到了木棺面前,眼底尽是凶光:“薛玉冠,你这人畜不如的东西!”   薛玉冠露出意外之色。   他从未见过柳红枫表现出如此沛然的愤怒,即便当自己被折辱,被拷打时,这人也从未如此恼羞成怒过。   风声一凛,柳红枫的剑已经递到他的眼前。   又是青楼女人那一把破烂的短剑。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是阴魂不散!”他在怒吼中拔出长刀。   柳红枫并没有作答,此时此刻,行动已是最好的答案。   因为恶意虽然磅礴无际,斩除不尽,善意也并不脆弱,它并不是篱墙里的花朵,而是荒野上的草根,于业火中留存,于废墟中萌芽,历经百折而不毁,于绝望深处顽强地舒展,将生机带回人间。   柳红枫的愤怒之源,便是他寄托在柳千的身上,无私的善意。   像薛玉冠这样的人,终其一生也不会理解。   但薛玉冠知道如何才能让柳红枫再一次陷入绝望。   他冷笑着提起刀。   刀锋刺向柳千的喉咙。   *   昏迷的孩童紧闭双眼,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无知无觉。   柳红枫却已暴怒。   他虽不怜惜自己的命,但却容不得身边的无辜之人再受到半点牵连,薛玉冠动手伤害柳千,实在比伤害他自己还要可憎得多。   他的心被愤怒充斥,一时竟忘记自己的伤势还没有恢复。   但剑势却不会说谎,他一剑刺出,招式却虚荡不稳,好似风卷残叶一般飘摇,被对方轻易避开。薛玉冠勾起嘴角,脸上的白骨随之牵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刺向柳千的刀锋一转,转向柳红枫的脖子。   柳红枫大惊失色,在慌忙之中纵身闪避,还要分出力气将柳千捞在臂弯中,将那昏昏沉沉的小鬼护在自己身侧。   他只要一动,浑身的伤口便再度割裂,好似许多野兽同时撕咬他的皮肉筋骨,令他痛不欲生。但比外伤更严重的是蛊蛾之毒,毒性尚未散尽,他便无法施展心法,强行凝神聚起,只换来一阵剧烈的干咳,咳出一口血。   除了经验之外,此刻他的本事甚至连柳千都不如。   薛玉冠显然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并不急着夺回柳千,只是将刀尖指向柳红枫,道:“你以为你护得了他吗?我杀了你,他照样是我的囊中之物。”   话毕,手中的刀便挑出一条长弧,如新月一般满盈着,袭向柳红枫的脊背。   柳红枫才将柳千安置下,半跪在地上,匆忙转身相迎,那一刀挑过腕底,将他手中的短剑挑飞。刀锋一抹,再次刺向他的面门。   身后便是柳千,他已不能再躲。   他也的确没有躲,反倒张开双手,像雌鸟似的,以身为盾,将非亲非故的小鬼护在背后。   薛玉冠的笑意更加猖狂,手中的长刀变得更加锋利,无坚不摧,无所不能,许久的忍耐和屈辱终于烟消云散,他终于有了机会,可以将这个宿敌亲手诛杀,将这人的尊严和脸面踩进泥沼中,尽情践踏。   有些人的命生来就是卑贱的,就像是草原上的羔羊,注定要成为豺狼的口中餐。而他是豺狼虎豹,他天生便要张牙舞爪,肆无忌惮,将武林森严的规矩逐一打破,将侠义信善踩在脚底,狠狠嘲弄。   然而,他的身后却有一条白影笼罩,凛冽的剑光在一瞬间灼伤他的双眼,冷铁逼近他残破的身躯,使他在一瞬间浑身战栗,几乎凭借本能躲向一旁。   顷刻过后,剑锋从他闪开的地方穿过,割裂了凝滞如坚冰般的空气,也将他残留在时光中的影子撕成两片。   “段长涯,你怎么会来这里!”他用颤抖的声音道。   “来惩处你的罪孽。”段长涯答得深沉,口吻像是在压抑着愤怒。   天极剑光滑流转,即便是在深深的洞窟之内,仍旧熠熠生辉,将万物衬托得黯然失色。   薛玉冠突然俯下身,一把扯住柳红枫的衣领,好似扑向一团火似的,将红衣之人扯到自己面前,用长刀架住对方的喉咙。   “你退开,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   “长涯,我没事,先保护小千……”柳红枫低声道。   薛玉冠听在耳中,更是恼羞成怒,手上一紧,刀刃便像切割豆腐似的,在柳红枫的颈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被拘束凌虐的痛苦再一次席卷脑海,柳红枫的口中泄出一声呜咽,双膝不受控制地发软,若不是被薛玉冠牢牢制着,几乎要跪在地上。   他虚弱的模样使施虐者笑得更加张狂:“哈哈,哈哈,原来你们也有今天。”   “放开他!”段长涯的吼声在空旷寂寥的洞穴中回荡。   “我若不放呢,你要杀了我吗?堂堂天极门少主,要在这里动用私刑?”   “你以为我不敢吗?”   薛玉冠的脸色渐渐生出变化,先是闪过一丝畏惧,但很快便被更深的疯狂所取代,他眯起眼睛,道:“你杀我又如何,反正我已活不了多久,但是我要柳红枫给我陪葬!”   “你――!”段长涯的声音梗在喉咙里。   薛玉冠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水面,水中惨绿色的荧光荡漾,像是通往地狱的鬼火,与十年前相比不曾改变分毫。   十年间,他驰骋江湖,纵欲妄为,过得逍遥自在,享尽人间奢华富贵。而他的敌人却陷于噩梦,被后悔与彷徨淹没,在黑暗中苦苦求索。就算自己死了,他们的痛苦也不会结束。   ――这就是你们偏要自恃清高,禁锢私欲,妄言侠义信善的代价。   想到此处,他的脸上露出如醉如痴的笑容。   “我得不到的,你们也别想得到!”   刀锋一振,抹向柳红枫的脖子。   喷涌的鲜血洒在柳红枫的胸口。   但那并不是柳红枫的血。   施加在柳红枫身上的力量突然撤去,后者在愕然之中转过头,恰好听到长刀锒铛坠地的声音。持刀的人踉跄着退了几步,脸上仍旧带着几分茫然。   薛玉冠右边的手腕处空空如也,半截残臂掉在柳红枫的脚边,血从断口中喷薄涌出,指尖兀自勾动了几下,终于停住。   薛玉冠认蜃约旱氖直郏随即瞪大眼睛,盯着段长涯:“你知不知道你是如何活下来,我救过你的命,这里就是你曾经――”   话音未落,他的左臂也离开了身体。   天极剑犹如银河奔流,长虹贯日,喷涌的鲜血如雨般劈头淋下,几度出生入死而不染纤尘的白衫,终于被肮脏的血染得一片鲜红。   柳红枫在愕然中望着那沐着血雨的背影,他看到段长涯压抑已久的愤怒,耳畔再一次响起对方的话语。   ――他们都该死,每个伤害你的人都该死。   宛如莺歌楼的情形重演,但这一次,薛玉冠再也找不到第二扇逃出生天的窗口。   在顷刻间失去双手的人疯狂舞动余下的半截残臂,看上去好像损坏的风车一般,不住嘶喊道:“疯子!怪物!早就该死的东西――”   薛玉冠没有能够说完余下的话,因为他的舌头也离开了他的身体,掉在地上,好似一条蠕动的红虫。   段长涯冷笑了一声。   这样的声音从这样一张口中发出,使柳红枫感到极其怪异,在黯淡的荧光中,段长涯的脸上露出全然陌生的阴郁神情,他一把拉住薛玉冠的领子,在后者倒下之前,将血流不止的身躯抵在木棺上。   长剑再次抬起。   薛玉冠满脸涕泪,模糊的视野被一道光劈开,下一刻,一只脚也离开了他的脚踝。   他陷在棺木的凹槽处,发出牲畜一般凄惨的哭号,拼命蹬动双腿,用头撞着脑后的凸木,然而,段长涯只是按住他的肩膀,而后抬起长剑,指向另一侧的脚踝。   剑起剑落,脚踝过后,紧跟着是膝盖,半月骨被连根挖出,血水倒灌进棺材,汇成一片死海,粘稠的波浪随着他的挣扎激荡不止。   腿脚,膝盖,手肘,肩膀……薛玉冠的身躯被一片一片卸下,变成一堆瘫软的烂肉,四散在棺木周遭,而段长涯仍旧没有停下动作,长剑削铁如泥,凡俗之躯又怎能够抵御,若不是触目惊心的血污,他看起来几乎像是在拆解一只木偶。   惨叫声越来越细,后来只剩下抽噎,再后来连抽噎也停止了,全然看不出人样的躯壳倒在自己的血水中,关节根露出森然的白骨,垂垂而死。   *   柳红枫看得胆战心惊。   一场近乎完美的杀戮表演就在咫尺之外上演,从薛玉冠的断肢中喷出的血沫甚至飞溅到他的脸上,带着余温和令人作呕的腥味,殷实真切,挥之不去。   他没来由地想起一些往事,少年时他曾挤在人群里,看到朝廷钦犯被处以极刑,持刀的刽子手身穿鲜红的外袍,头顶还带着一顶同样鲜红的帽子,格外惹人注目。那时候他不曾深思个中缘由,如今却恍然大悟,因为刽子手是注定要沾血的,而白衣实在经不住血色的浸染,一旦沾上便永远洗刷不净,所以跪在地上的钦犯才身着白衣,人头落地后,衣衫也被脏血覆盖,仿佛是耻辱的罪证,永远印在世人眼底,永远遭到世人唾弃。   奇怪的是,在这一场私刑中,段长涯是施刑人,可是他的白衣竟也沾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色,就像是在无声地宣判他的罪状。   柳红枫庆幸柳千还在昏睡,没有看到如此狰狞的一幕,尽管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盖上了柳千眼睑。   与此同时,段长涯将视线转向他。   在触到段长涯的目光时,他有一瞬的失神,像是被对面的眸子吸去了魂魄似的。在惨绿色的微光中,他仍能够看清那双眼里充盈的血丝,而本该存于眼底的熠熠神采,却仿佛坠入一片赤红色的荆棘海,被禁锢在纵横交叠的藤蔓间,不得脱身。   他曾亲眼见过这双眼中澄澈的光。   然而,他选择关上窗,将光芒彻底隔绝,而后在晦暗之中寻找通往地狱的门。   他如愿以偿,寻到了这条精心掩藏的道路,眼前便是他所放归自由的东西,一个真正的魔鬼。   第一场杀戮已经结束,薛玉冠的生命彻底消逝在一片寂静中,周遭只剩下轻微的水声,来自地底的泉水在暗河中潺潺流淌,但水面却是静止的,叫人辨不出源头,更看不到去向,水流就这样静静地消失在黑暗尽头,正如残存在同一片黑暗中的生命与希望。   柳红枫是这一片死寂中唯一醒着的人。   段长涯向他走来,脚步声笃然坚实,就像厢迨Т氲姆啥曛沼谡业搅斯饷⑺频模迫不及待地接近他。   他的喉咙翕动,唤道:“长涯。”   呼唤声像是投入无底深渊的石子,连一片涟漪都没能激起,段长涯一言不发,像是全然没有认出他的脸,只是因为他能够发出一丝声音,才表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   段长涯步步逼近,天极剑垂在身侧,剑上沾满了薛玉冠的血,但即便是血也掩不去它的锋芒。新鲜的血淌过纯粹冰冷的铁,好似水流淌过冻土,轨迹拉得又细又长,不断分裂,形成一道纵横交织的网,竟像是段长涯眼底的血丝一样。   倒生的藤蔓缠绕在这个人的周身,洁白的衣衫被血沾染得极污浊,唯有剑还是亮的。   段长涯停下来,停在柳红枫面前,徐徐提起天极剑。   柳红枫屏住呼吸,与之相对的是对面人粗重的吐息声。   他望着咫尺外熟悉又陌生的脸庞,轻声问道:“小涯涯,你真的要杀我吗?”   他的口吻竟像是诉说情话一样温柔。   长而凛冽的剑尖向他抬起,好似一根急不可耐的手指,迫使他微微仰头。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勾动他深埋心底、从不轻易示人的旧伤口,在糜烂的脓疮中发掘出崭新的疼痛,痛彻心扉。   他会死在这柄剑下吗?   世人饱吟诗句,赞颂大浪淘沙、经久隽永的爱,但时光有时却如一滩死水,使腐物变得更加枯朽,在漫长的岁月里浸泡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有谁敢正视人生的悲苦凄绝。   在那一刻,柳红枫的心底生出一丝倒错的快意,在这片无人涉足、血流成河的地狱中,若能被这凛冽的剑光审判。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在摘下侠义的面具,犯下更加深重的罪孽之前,他的灵魂屈跪在这天下第一的利剑面前,乞求着安宁与解脱。   变成一堆的尸骸肉糜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已破碎,人却要装出完好无缺的模样。   剑光在他眼底闪耀,他的胸口像是被穿出一个豁洞,空虚的皮囊深处回荡着冷风萧瑟的声响。   他缓缓抬起手,越过长剑的锋芒,指尖触到段长涯的手背。   而后,他托起对方的手掌,把天极剑抬得更高,不偏不倚地指着自己的喉咙。   喉咙处的凸结上下滚动,吐出的声音极轻缓温柔。   “动手吧,让我做你剑下的亡魂,生生世世缠着你不放。”   段长涯的手骤然一沉。   长剑从喉底滑开。   柳红枫的呼吸完全屏住,而后在一片寂静中,一点一点地恢复,他向后退了半步,拳头抵着自己的胸膛,竭力平复胸口剧烈的鼓动。在他的面前,段长涯已经昏倒在地上,带着满身的血污,双眸紧闭,人事不省。   独留他一人,从鬼门关口走过一遭,劫后余生,手足冰凉,大口呼吸着。   而后,他听到了掌声。   手心拍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谁,是谁藏匿在黑暗中?   柳红枫不禁打了个激灵,若不是凉意拂面,阴风阵阵,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然而,他毕竟久经生死考验,身体先于意识率先做出行动,他立刻上前一步,从段长涯身边拾起天极剑,向虚空中一指,厉声道:“什么人?”   从黑暗中现身的人有两个人。   洞穴中光线晦暗,在两人的容貌完全露出之前,其中一人的足音已经出卖他的身份,他的脚步声高低不均,只有坡脚的人才会这般行走。   东风堂堂主宋云归。   柳红枫并不意外,名门之间必定有势争力斗,如今瀛洲岛上三足鼎立,在段氏少主犯下过失的地方,东风堂会露面并不出乎意料。   真正使他惊讶的是宋云归身边的同行者。   他见过这个人的脸庞,并非在人群中,而是在段家的院落,在段长涯安静整洁的房间里,墙壁上悬挂的画像。   画像已有些年岁,纸面泛黄,曾经的浓墨重彩褪成淡淡的灰白色,画像中的妇人面容端庄秀美,神采怡然,天极门掌门侍伴在她的身侧,膝下还立着一个乖巧可人的白衣男孩。   平南王长女,先皇亲自封授的郡主,也是段启昌的爱侣,南宫瑾。   十年过去了,南宫瑾的面容竟没有苍老,仍旧保有年轻时的美丽,双眸炯然,肌肤润如脂玉。   但是她的神色却与画中全然不同,她望着面前的一片狼藉,望着倒在地上的爱子,眼中没有怜惜,只有憎恶。   她的嘴角微微抿着,在憎恶之外还透出几分扭曲的快意,阴郁的神色浮现在一张端美的脸上,更显狰狞。   *   山洞之中别无旁人,薛玉冠已被残杀,柳千和段长涯各自昏迷不醒,只有柳红枫还站着,两个不速之客便径直朝他而来。   柳红枫将天极剑握在掌心,倍感吃力,不仅因为他受蛊毒影响,身体虚弱,更是因为这柄剑比他想象得还要更加沉重,长剑的分量与他使过的任何兵刃都不同,以独特的方式分布在修长的剑身上,叫人难以驾驭。   他已经使不出力气驭剑,只能摆出持剑的姿态虚张声势,倘若这两人存心对付他,他恐怕只有束手就擒一条路可走。   但两人并没有动手,甚至没有拔出刀剑,只是在他面前停住脚步,南宫瑾甚至欠身致意,用恭敬的口吻问道:“枫公子,你可认得我是谁?”   柳红枫眯起眼睛看她:“自然认得,只是我没想到原来瀛洲岛上藏着这么多怪事,就连死人也能复活。”   面对他的挑衅,南宫瑾只是淡淡答道:“死人若是留下太多遗憾,说不定就会选择重新回到人世。”   柳红枫打量着她的神色,道:“看来死人不仅回到了人世,还找到了盟友。”   南宫瑾向身旁瞥了一眼,将视线转回柳红枫身上,道:“我和云归很早以前就是朋友,我结识他比结识段启昌还要早。”   宋云归也偏过头看她,毫不掩饰眼底的暧昧之色,两人挨得很近,宋云归刻意守在南宫瑾的身旁,一只手臂护在她的背后。   柳红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道:“你与段启昌曾是江湖之中人人艳羡的神仙佳眷。”   南宫瑾露出一丝苦笑,道:“外人是这么说的。”   柳红枫却皱眉道:“外人?你们的宝贝儿子也算是外人吗?”   南宫瑾垂低视线,往段长涯处瞥了一眼,很快便阖上眼,道:“那时候段长涯年纪还小,并不懂事,所谓高山流水,琴瑟和鸣,都只是唬小孩子的谎话罢了。”   “段启昌深悼亡妻,十年未曾再娶,也是谎话?”   “都是谎话,你以为段启昌娶我为妻是因为爱上了我?不,他只是贪图我的血脉,我的母亲出身南疆苗裔,在一些野史传说中,苗裔拥有净秽之血,他只是想利用我的身子,造福段氏的子子孙孙,可惜他还是失算了,生下一个罹患狂病的孩子。他害怕祖宗留给他的诅咒,所以才不敢再娶。”   她的视线在段长涯身上短暂停留,很快又移开,但柳红枫还是察觉到她眼中的厌憎之意。段长涯满身沾血的模样似乎使她极为不快,她望着自己的亲生骨肉,却像是望着一件垃圾,一个废物。   柳红枫突然俯下身,靠近段长涯的身边,将手贴近后者颈侧,把探他的血脉。   段长涯的皮肤很凉,经脉之中尚有气行,只是流动得很缓慢,很轻微,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切断了似的。罪魁祸首是他颈上的暗器,被刺中的地方留下一个伤口,附近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青紫。   柳红枫抬头问道:“狂病是怎么回事?”   南宫瑾道:“这就要问问段氏的先祖了,他们在西域天山修习剑道,一味贪图力量,执迷不悟,只顾修武而不顾修心,终于走火入魔,招致天罚,变得暴戾嗜血,甚至手足相残。这些事你一定从未听过吧。”   柳红枫苦笑:“的确不曾听闻。”   “段氏妄称天下第一剑,自诩名门,享尽荣华,然而血脉之中却留有狂病的祸根。不论平日伪装得多么高洁清正,一旦发起病来,便六亲不认,是非不分,全然被心中的阴暗所吞噬,比魔鬼还要残忍无情。你方才已经亲眼看到了吧。”   柳红枫沉默少顷,将天极剑收了,转而问道:“既是如此重大的秘密,为何要与我分享?”   “自然是为了帮你。”   “帮我?”柳红枫挑起眉毛,“我在不知不觉中落进猎人的陷阱,反倒要感谢猎人慷慨救命了?”   南宫瑾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宋云归见状,代替她开口道:“你误会了,我们不是猎人,陷阱也并非我们所设,真正的猎人是段启昌。”   柳红枫道:“空口无凭,何以见得?”   他的言语威慑或许能够镇住南宫瑾,但对宋云归这般老江湖并不奏效,后者轻叹一声,道:“这武林大会本是由三家协力举办,我与段氏的关系自然比你近得多,而你试图抛头露面,表面博得段启昌的好感,实则暗中调查,意图过于明显,已经被他们瞧出马脚,所以他们才想要对付你。”   柳红枫被戳到痛处,不禁沉下脸来。宋云归那仿佛看穿一切的轻慢神色令他倍感不快,却又无法辩驳。一介无名之辈在世家门前搔首弄姿的模样,原来在对方眼里如此卑微可笑。江湖中素来尊卑有别,阶第森严,就连在这一方小岛上,也要分出山巅与山脚,山脚的人挤破脑袋也别想接近山巅半步……尽管他早就明白这些道理,但此时此刻,他站在宋云归面前,心中仍旧倍感屈辱。   他一面掩住内心的不快,一面问道:“所以段氏便找来薛玉冠对付我?”   宋云归道:“薛玉冠只是一把钝刀,注定成不了大器,那个名叫赤怜的女人才是穿针引线的关键。”   “赤怜?”   “她与你极其相近,一样想要博得段氏的庇佑,借助段启昌的地位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段启昌一面欺骗她,要求她将柳千掳至竹院,藉此与你谈判,一面将赤怜和柳千的去向泄露给血衣帮,藉此挑起仇恨的火焰,试图将你们三方一起葬送在火里,而自己却连手指都不用沾脏。”   柳红枫心下倍感惊讶,但他心底知道宋云归的说辞不假,唯有如此,才能够解释一路上所见所遇。   金娥与赤怜,都是因他而死,柳千也因他而涉险,差点丢掉性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那段长涯呢?在段启昌的陷阱里,难道不曾顾及自家人的安危吗?”   宋云归竟露出笑意,道:“他没有料到段长涯会与你同生共死,为你竭尽所能。”   柳红枫冷笑了一声,心中说不出是欣慰还是苦涩,只能凝着宋云归的眼睛,接着道:“宋堂主,你也是名门正派的侠义之士,既然对局中局外的阴谋了若指掌,方才段长涯出手杀人,你为何不阻止,反倒作壁上观?”   宋云归道:“薛玉冠算不得人,只是个衣冠禽兽,挨上千刀万剐也是罪有应得。”   “看来我在堂主眼里,也该挨上千刀万剐,罪有应得?”   “怎么会,倘若他真的伤你,我便会立刻出手。但他终究没有伤你,这是你的本事,枫公子,你的本事比我的刀剑要厉害百倍,你又何必仰仗我的保护。”   两人目光交汇,柳红枫只觉得这坡脚的身躯中藏着极深的城府,使他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不敢有半点松懈。   这时,一直从旁沉默的南宫瑾开口道:“两位不要争了,这里只有一个该死,便是我自己,可连我都还魂到人间,二位又何必要争吵。二位都是我重要盟友,特别是你,枫公子。”   “盟友?”柳红枫冷冷道,面对她的恭维却并不领情。   南宫瑾并不急,只是反问道:“难道你不想揭下段氏的面目吗?”   柳红枫的声音起了变化:“你能告诉我血衣案的真相?”   “当然,”对方答道,“你已经来到此处,想必是天意指引,就算我不说,你也能够亲眼看到。”   说着,她抖出一枚火折,转身向身后的岩壁走去。   *   柳红枫追着南宫瑾的背影,不禁暗暗惊讶,原来岩壁上竟设有烛架,陈年的蜡油已经凝固,被一层厚厚的灰尘封着,她反复尝试几次,才终于引燃火焰。   火苗虽小,却照亮了一方天地,足够火光中的人看清周遭的状况。   柳红枫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被突然亮起的光芒刺得有些发痛,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光斑,花了少顷的功夫才消去。他举目四顾,果真瞧见许多方才没有发觉的东西。   瀛洲岛地处东海畔,与大陆隔海相望,这条海峡在上古时并不存在,陆地与岛屿连成一片,而岛上的山峰也曾是钱塘江口的一部分,经由流水冲蚀,才形成了诸多岩洞。他所落脚的地方正是岩洞下行的一处拐点,地势低而穹顶高,围成一片天然的空场,岩壁上不仅镶有灯台,灯台下方凸起的岩石还被人工打磨过,变作平整的石桌石床,期间散落着一些铁器摆设,若非周遭流水潺潺,冷风阵阵,几乎像是一个小小的房间。   被薛玉冠的尸血填满的木棺也是这房间的一部分,除此之外,还有几盏造型近似的空棺,都是稀松平常的粗木材质,各自有些磨损,被凌乱堆放在角落里,看上去像是盛放杂物的木箱似的。   然而,柳红枫的视线触到那些不起眼的空棺,却骤然色变。甚至顾不得对面的两道视线,快步走到近处,将手指贴在棺盖上,细细抚摸。   他埋着头,一言不发,手指却在不住地颤抖。   他的颤意没能逃过两个观者的眼睛,不知何时,两人已站在他身边,南宫瑾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柳少侠已经有头绪了吗?”   柳红枫终于抬起头:“头绪?你问我头绪?我倒觉得自己疯了。”   “你并没有疯,”南宫瑾只是摇头:“你所看到的都是真的,只是事实往往比噩梦更加可怕,更加难以置信。”   柳红枫花了片刻功夫平复心神,再度开口的时候,语气已镇定了许多:“十年前的血衣案,有十名无辜妇人凭空失踪,犹如人间蒸发一般,到处寻不到踪迹,数日过后,却又一起出现在墓地中,每一个都躺在棺材里,浑身浴血,那棺木的质地我亲手摸过,这三千多个日夜里,我从来都没有忘记。”   他的叙述低沉而压抑,南宫瑾却露出欣慰的笑容,道:“我果然没有找错人。”   她的反应让柳红枫更为不快,神色也更加冷漠:“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事实了吧。”   南宫瑾点点头,道:“事实要从很久以前说起,段氏的祖上在西域天山修得天极剑术,创立天下第一的门派,然而,立派宗师却隐瞒了一个重大的秘密,便是他因贪图修武而走火入魔,被自身心法反噬后所烙下的狂病,这病伴随着他的血统代代相传,成为段氏称霸武林的一大隐患,所以段启昌才会找上我,诱骗我诞下他的孩子,妄图借我的苗裔之血来除净他身上的污秽。”   说到此处,南宫瑾的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   “段长涯幼时体弱多病,习武也比旁人更晚,然而一经修习心法,却表露出百年一遇的天资,那时候他的性情急躁,好大喜功,总是贪求长辈的夸奖,那时家父平南王正在段府做客,正巧有个图谋不轨的刺客潜入府中,打算对家父不利,却在撞见守卫之前便被段长涯发现。那一日,他便像今日一般,将那刺客制伏后,割下腿脚肩颈,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分尸成无数块。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所见的景象,原来我诞下的爱子竟是这样一个残酷的怪物。”   柳红枫被她的口吻所染,五指不由得攥成一团,皱紧眉头,问道:“这么说来,血衣案也与他的狂病有关?”   “有着再直接不过的关系,”南宫瑾道,“那日的惨剧发生后,段启昌当即封闭家宅,掩盖了所有真相,而后四处谋求医法。他在古籍之中寻到一种法子,要采活人的鲜血来入药,而且非得是年轻妇人的五更血。枫公子,你知道什么是五更血么?”   听到此处,柳红枫只觉得胸口如遭巨石擂动,喉咙深处涌起阵阵酸涩,但他强迫自己望着对方,开口道:“五更是夜尽前的最后时分,五更血……也就是身体里最后残留的血……”   “正是如此。”南宫瑾点头,“采血者须得将放尽,却不能死,你该能想出那是怎样的痛苦。”   他想不出,他只觉得恶心,恨不得连脾胃都干呕出来,他寻找这段真相足足找了十年,像是一条孤舟,漂泊在漫漫海面上,眼睁睁地看着希望渐渐消磨,此时此刻,孤舟终于撞上了礁石,他的心中因着几句淡淡的言语掀起惊涛骇浪,孤舟被撞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形。   南宫瑾还在讲述,沙哑虚弱的声音听上去竟分外残酷:“段启昌重金雇来了一个姓侯的郎中,依照古籍上的记载准备采血炼药,同时与血衣帮签下契约,从花街柳巷中掳来十个妇人,秘密运往瀛洲岛,借用了晏氏铸剑庄的地盘,在深不见天日的洞穴深处犯下滔天罪行。”   柳红枫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处,侯郎中所留下的契书,血衣帮得到官府纵容的缘由,还有薛玉冠无论如何都要杀自己灭口的异举……   “他实在选了一个绝妙的地方,在这里,就算是天大的惨叫声,也会被蜿蜒的洞穴所吞没,不会被外人听见。姓侯的郎中在这里给十个妇人喂下迷药,而后用木棺盛水,次第割开她们的皮肤,采尽了她们的鲜血,其中有一个女人性情至为刚烈,竟在中途苏醒,宁死也不愿屈服,被反复重伤,挣扎到最后一刻……”   柳红枫猛地抬起头,南宫瑾尚未开口,他便已经听到了后面的话,他恨不得扑上去,捂住这人的嘴巴,止住她的声音,可是,对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妇人姓柳。”   漫长的沉默。   柳红枫的神色突然变得极平静,就像是滔天巨浪之后,孤舟的碎片漂泊在重归平静的海面上。他缓缓抬起手,在凌乱的鬓发上抹了一把,而后又攥了攥手指,终于转向南宫瑾,道:“你的确没有找错人,那个妇人就是我的生母。”   南宫瑾的神色却变得异常激动,她用热切的视线望向柳红枫,吐出的声音也突然响亮许多:“那么你有足够的理由憎恨他们!段氏,晏氏,侯郎中,血衣帮……只要少了其中一个,便不会促成这般地狱图景出现在人间。可他们同流合污,掩埋证据,故弄玄虚,将罪状推给魔鬼,殊不知他们的心比魔鬼还要恶毒!十条人命,十载光阴,他们没有一个忏悔,没有一个赎罪!仍旧享受着荣华富贵,在武林中耀虎扬威。可武林又算是个什么东西?明明是一群禽兽败类,为什么聚在一起,反倒成了人中龙凤?这难道不可笑,不可恨,不可悲?”   柳红枫答不出南宫瑾的问题。   他知道所谓武林风骨,江湖道行,所谓高山流水,侠义信善,都不过是虚言,是掩盖真相的漂亮外衣,与戴着面具的自己一样,可笑,可恨,亦可悲。   他用干渴的嗓子道:“我还有一个疑问。”   南宫瑾的情绪平复了少许:“枫公子但问无妨。”   柳红枫往段长涯的身上飞快地瞥了一眼,问道:“狂血的症状,便是全然失去理智,变成另一个人吗?”   南宫瑾摇头:“没有人能够全然变成另一个人,这种天方夜谭根本不存在。所谓走火入魔,便是被心中的黑暗吞没。没有人是无辜的,他若不想杀,便绝不会杀,一旦杀了,便再也停不下来。”   柳红枫深吸了一口气。   他渐渐明白,为何段长涯会是今日的模样。   段启昌悉心护佑爱子,不曾使段长涯沾染任何黑暗,所以他目光才会如此磊落坦荡,他的剑才会如此清正无私。   直到他与自己相遇。   他想要杀死每一个伤害自己的人。   他想要将自己禁锢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他想要将自己据为己有。   段长涯的生命中本没有黑暗,然而,至深的情爱永远是肮脏污秽的,像是角落里盘踞的影子,随着灰尘的累积而愈发深重,容不得第三个人踏入,情爱的桎梏终于将一个不染纤尘的人拖入泥沼。   这正是柳红枫所求的结果。是他一切悉心迎合与伺诱的目的。   求仁得仁。   *   墙边灯台中的火焰跳了跳,尘封的油蜡重获新生,烧得比方才更旺盛了。   灯火不过燃了少顷的功夫,柳红枫却感到恍如隔世。   他望着南宫瑾的脸,问道:“你们从何得知我的身份?”   南宫瑾对他露出笑容,道:“我们一直在寻找你。”   柳红枫并不领情,只是冷冷道:“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同东风堂攀过交情?”   宋云归接过他的话茬,道:“何须当面攀交。但凡入天牢者皆为死囚,每一个行事名讳,亲族出身,都记录在案,写得一清二楚。”   柳红枫脸色一沉。   便是在这时,宋云归从背后取出一件东西。   一只青面獠牙的面具。   “现在你总该明白了。”   宋云归将那面具戴在头上,说话的声线也变了许多,更奇异的是,就连坡脚的毛病也不治而愈,他的肩背笔挺,身影比平时更高大了许多,大步走到柳红枫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獠牙张狂,青面狰狞,若是出现在梦里,一定会将美梦变成噩梦。   柳红枫迎上他的视线,脸上的神色从震惊转为愤怒:“……原来是你!”   瀛洲岛是血衣案事发之处,又是武林大会举办的场所,偏偏又是死囚获赦的目的地。太多因缘巧合在此汇聚,仿佛暗中有一双手牵引着它们,将它们揉到一处。现在,这只手终于浮出水面,展露出本来面目。   但宋云归只是停留了片刻,很快便将面具摘去,他那凶煞扭曲的神情却依旧驻留在他的脸上,好像是一直无形的面具。   无形之物往往更加可畏。   “抱歉,我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出此下策。”他说道,但口吻之中却没有太多愧意。   柳红枫怒容不改:“一直躲在暗处操弄人心,想来很有趣吧。”   宋云归叹了一声,接着道:“大赦天牢死囚,的确是新皇颁布的御令不假,但这不过是讨彩头的表面功夫,内阁要臣仍旧要你们死,只是不能死在刑场上,朝廷行事历来都是如此阴阳相悖,给你们下毒也不是我的主意,若不是我隐瞒身份,买通狱卒,劫出死囚,寻来珍贵的解药,此刻你又怎能站在这里,听我告知真相?”   柳红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一直待他说完,才道:“你要这些死囚为你争夺莫邪剑,可你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莫邪剑。”   “当然,”宋云归道,“区区一柄剑,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柳红枫轻笑一声:“原来你费尽心机,就是为了救我一命,为我牵线搭桥?没想到我柳红枫竟有如此排面。”   宋云归耐心道:“你低估了自己的价值,世人都是健忘的,罪行或许能引得人们一时激奋声讨,但多数人只是为了一逞口舌之快,只要事情过去,人们便会忘记曾经说过的话,主持过的正义公道,所以段氏哪怕犯下滔天之罪,如今却仍旧名惯武林,傲居天下,不必承担任何后果。”   柳红枫不禁沉默,这些道理他何曾不懂,在一次次被官府拒之门外的时候,他何曾没有咬牙憎恨,将世人视作仇敌。   “十条冤魂都已经作古,只有你还在苦苦求索。枫公子,你和你的母亲一样坚强不屈,是时势中的翘楚,我宋云归可以承诺,待到段氏身败名裂之日,便是你声名鹊起之时。”   不愧是一堂之主,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叫柳红枫不禁血脉偾张。   宋云归也看出他神色有变,于是便沉默着,静候他的回应。   半晌过后,柳红枫开口道:“你说的不对,你需要的不是我。”   这一次轮到宋云归惊讶不已。   柳红枫接着道:“你只是想要一个便于操控的傀儡罢了。至于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才不在乎,就算我贪生怕死,懦弱求全,就算我作恶多端,恶贯满盈,你一样会拉拢我,听闻宋堂主一向交游广泛,四海留情,今日得见,果然不假。”   他的话中带刺,令宋云归露出些许愠色:“你误会我了,我器重你的为人,才想要与你共谋大业,还武林一个清正。”   “是吗?”他挑起眉毛,“你既然如此器重我,不如现在就把解药交给我吧。”   宋云归眼中的愠色更甚,竭力保持着平和的口吻:“解药珍贵,暂且不便转交,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与我通力协作,解药自然是你的囊中物。”   柳红枫却翻了个白眼,将脑袋一歪,道:“可是我这个人短视得很,我现在就要。”   他虽受了一身伤,但这般顽劣的痞气却未曾削减分毫,用来对付眼前的楚楚君子,实在合适不过。这人的面具戴得太久,已经牢牢贴在面皮上,非要使些蛮力才能撕下来。   这是一场没有刀锋的较量,却比剑拔弩张的战斗还要致命,稍有不甚,便会落入陷阱,全盘皆输。   短暂的沉默过后,宋云归果真露出獠牙:“为了活下去,你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谁说的,”柳红枫两手一摊,“我可以选择去死啊。”   宋云归提高了声音:“你死得轻松,杀母之仇难道不了了之?”   “那我不敢,”柳红枫道,“父母之恩重如泰山,家仇岂有不报的道理,不如我现在就亲手报仇雪恨。”   他一面说着,一面扬起手腕,毫无挣扎地将天极剑拔出。   剑声铮铮,光华出鞘,对面两人的神色同时一凛。   宋云归一面将南宫瑾护在身后,一面转向柳红枫:“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报仇的意思。”柳红枫将长剑一弹,剑锋没有指向对面的人,而是垂向身侧,指着不远处的地面。   地上是段长涯不省人事的身影。   天极剑不偏不倚地抵在段长涯的颈侧。   “现在他的命就在我手里,他是名门骄子,我是无名鼠辈,一命抵一命,杀他复仇,我还平白赚到许多,待我走上黄泉路,家母一定会夸奖我的。”   宋云归露出慌乱之色,厉声斥道:“柳红枫!你莫要冲动行事,不识大体!”   “可惜我这人偏偏鼠目寸光,冲动得很。”   柳红枫稳稳持剑,脸上仍旧带着不以为然的神情。天极剑果真是一把好剑,剑锋仿佛指尖的延伸,所至之处敏锐如斯,就连对方呼吸时所牵起微微起伏,都顺着长剑一五一十地传递到他的手掌心。   他以利刃抵着段长涯的脖颈,却像是将手掌贴在上面轻抚,他竟回忆不久前,在火热的红帐中勾着这人的脖子抵死缠绵的片段。   这人是他肌肤相亲的恋人,也是毁去他半生的仇人,现在只不过是他手底的一枚筹码。   他没有多看段长涯一眼,只是凝神望着宋云归的脸色。   *   宋云归的脸色很是精彩。   他几乎已将所有的心思写在脸上――震惊、愤怒、焦躁、恐惧,身为一堂之主,他被人威胁的机会并不多,在他的谋划中,柳红枫理应感恩戴德,接受他的差遣,他实在没想到这人非但不领他的情,甚至还要与他叫板。   柳红枫的嘴上挂着笑容。   这一抹张狂放肆的、充满挑衅意味的笑,成了这人此时此刻最有力的武器,他的人生构筑在松散稀疏的沙土之上,早就偏离了常人之道,好似一个玩笑,一场赌局,性命可抛,情谊可弃,生死亦是盘中筹码,不足为贵,芸芸众生所珍视的幸福,在他眼中只是过眼云烟。   还有什么比一个玩世不恭的亡命之徒更难对付的呢。   宋云归还没有想出对付他的办法。南宫瑾已经忍不住了,低声对同伴道:“不如就将解药交给他吧。”   宋云归踌躇片刻,终于从囊中取出一件器物,扔给对方。   柳红枫抬手接过,指尖一凉,是一只朴实无华的瓷瓶,一粒药丸在其中滚动。   “我怎么知道这是真的?”   “身中剧毒的是你自己,你试一试便知道了。”   柳红枫收了剑,转而将瓷瓶的瓶塞打开,一股奇异的草药味从中飘出,闻起来全然陌生,但气味灌入鼻腔时,使人顿感心脾沁爽,通体畅快。   “云归没有骗你的,”南宫瑾耐心道,“朝廷的毒方一向绝密,云归几经辗转、才终于得到一味解药,仅此一份,只要服下它,你的性命便无忧虞了。”   “多谢了。”柳红枫莞尔一笑,却将盖子重新盖了回去,将瓷瓶收入口袋。   宋云归再一次露出愕然之色:“你不服药?”   “不必了。”   “你不要命了吗?”   “我早说过我并不惜命,这解药留着,日后说不定还有大用。”   宋云归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沉默许久后才开口:“柳红枫,你真是个疯子。”   柳红枫耸耸肩膀,道:“若我不疯,你怎会屑于与我联手。”   宋云归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柳红枫将天极剑收入鞘中,也敛去眼中的敌意,换了个放松的口吻道,“不妨说一说你的计划,你打算怎么做?”   宋云归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水面:“你看到那一片水中的情形了么?”   柳红枫一时没有领会对方的意图:“水中有什么情形?无非是几块嶙峋的乱石罢了。”   “几块?”   “三块。”   “不错,正因为这三块石头,此地又叫做三王冢。”   “三王冢?”   “你可知道这名字的含义?”   “当然,”柳红枫点头道:“干将莫邪之子为父复仇,将自己的头颅斩下,与莫邪剑一同赠予一客君,客君将剑与头颅一同献予楚王,楚王大喜过望,命人架起锅台,将头颅放入锅中炖煮,客君趁楚王倾身观看时,从背后拔出莫邪剑,将楚王的头颅斩落,自己随后引剑吻颈,自尽当场,三个人的头颅落入同一口锅中,被沸水煮烂,皮肉脱离,白骨却永远融在一起。”   他一面说,一面打量水中浮起的乱石,因着常年的浸泡,石头表面沉寂了一层灰白色的霜垢,浮在一片泛着荧光的死水中,竟真的像是三颗人头堆叠在一处,不分彼此。   他的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宋堂主,上古名剑莫邪是你从矿山深处发掘,带往铸剑庄的,因为这柄剑,才有了兴办武林大会的缘由。”   “不错。”   “难道这剑也是你的杰作?”   宋云归只是摇头:“并非事事都能由人而为。剑是货真价实的古剑,倘若我拿来一件赝品,就算能骗过天下人的眼睛,也骗不过世代以铸剑为业的晏庄主啊。”   “的确如此。”   “反言之,上古名剑莫邪现于今世,何尝不是天意使然。”   柳红枫微微一怔,不禁再一次将目光投向水面。   三王的头颅是假的,可发生在此处的血案却是真的,因剑获罪的干将莫邪何其无辜,平白受难的娼妇十人难道就该死吗。逾古弥今,朝臣天子如日月一般更迭,可人间却依旧充斥着欺凌与不公,强、、、权当前,百姓的生命仍如草芥一般脆弱。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宋云归道:“干将之子为复仇蛰伏十载,不惜玉石俱焚,粉身碎骨,也要将十年前的公道讨回。枫公子,你我之境遇何其相似,今日三王冢一约,我们也要同心协力,将段氏不可告人的罪状公之于众,为逝者讨回公道。”   这番话正是柳红枫所需要的。   他终于伸出手,张开五指,与宋云归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岩壁上的烛火跳了跳,南宫瑾道:“恐怕残留的油蜡即将烧尽了,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段启昌此刻一定在四处寻找段长涯的下落。而这三王冢又与段府经由暗道相连,我想发生在此处的事恐怕瞒不了多久。”   柳红枫一惊,原来在段长涯房间里中窥见的入口,便是通往此处的暗道!   他沉声道:“如此说来,你们该走了。”   宋云归点头赞同:“我们的确该走了,不过你还得留下。”   柳红枫挑眉。   宋云归接着道:“段长涯今日杀了薛玉冠,但后者恶贯满盈,罪有应得,远不足以作为揭露恶行的证据,所以你要留在他身边,继续与段家交好,段长涯旧疾复发,不知要昏睡到几时,为了救爱子,段启昌定然心急如焚,不择手段,若能抓住他的把柄,便是你我破局的良机。”   柳红枫低声冷笑:“你自己摘了面具,却要我接着将面具戴下去?”   宋云归反问道:“以枫公子的心机谋略,多戴一阵又有何难?”   “段启昌已在怀疑我了。”   “那么便想个法子消除他的疑虑。”   柳红枫再无话可说,只能点头应允。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深处。   在确认四下再无旁人后,柳红枫终于允许自己露出疲惫之色,他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灯烛的光芒更加晦暗,在周遭彻底被黑暗吞没之前,他来到段长涯的身旁,将天极剑轻放在后者手边。   这柄剑本该割断他的喉咙,然而,段长涯在动手之前停了下来。   倘若方才宋云归没有妥协,他真的能够杀死这个人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面具戴得久了,就连自己也上当受骗,然而段长涯所倾慕的不过只是面具下的一缕幻影罢了,他又何必自作多情。   最后一缕火苗熄灭,视野彻底没入黑暗。   柳红枫也终于精疲力尽,倒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听着耳畔微弱的水声昏睡过去。   黎明尚远,夜色深重,他陷入无梦的沉眠中,等待着来自远处的脚步声。   * 第十六章 西岭雪   庭园深深,却盛不下一颗颗焦躁不安的心。   尽管极力压下混乱,然而段府毕竟只有方寸之地,少主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的消息很快在下人中传开,继而变作闲言碎语,传入天极门弟子的耳朵,   这注定是个漫长而多梦的夜晚。   素姨端着刚刚熬出的药汤,来到宅邸最深处至为僻静的院落,却见一抹红衣的身影在院门口徘徊。   “枫公子,您怎么来了?”   柳红枫转过头,脸色甚是憔悴,但在看见翠姨时,立刻迎上前去,迫不及待地问道:“长涯他怎么样了?”   素姨面露难色:“少爷他还在房中休息。”   “我能不能去探望他?这药我帮您端进去。”柳红枫说着,便要上前去接对方手中的热碗。   “请您稍等,”素姨却向后几步,躲开他的手,“实在对不住,恐怕您不能进去。”   “为什么?”柳红枫停在原地,呆然地望着对方。   素姨与他对视片刻,很快移开视线:“老爷有吩咐,让少主安心静养,在少主醒来之前,寝院一概不接待外客。我知道您是一片好心,不过老爷的规矩不能破。”   “是么,”柳红枫垂下视线,“可长涯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我若不看他一眼,实在安不下心。”   瞧见他颓丧的模样,素姨换了个轻缓的语气道:“枫公子,你就放心吧,老爷说少主的伤势没有大碍,只是在睡着罢了。”   “是吗,”柳红枫眉心的褶皱释开,“如此便好,只是……”   “只您的伤势也还没有恢复,老爷也吩咐下人给您备了药,已经送到您的住处,我看您还是先回去吧。倘若少主醒来,我第一个稍口信给您。”   “那就多谢了。”柳红枫缓慢地点点头,转过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不,我还是在这里等一等。”   素姨望着他,许久后,终于叹了口气,道:“唉,若不是老爷的命令,我也想让您进去。少主的性子内敛,不喜言笑,从小到大鲜有朋友,但凡接近他的人都有所企图,很少有人像您这般真心待他。”   老人家的声音未落,柳红枫却摇头道:“不,其实我也是有所企图,我有愧于他的恩情。”   “这……”素姨站在院门外,手上端着药碗,眼神在他身上流连,几度欲言又止。   “哦,我不是有意为难您,”柳红枫拱手让道,“您先进屋去吧,不必理会我,就让我在这里等着,等掌门先生露面后,我再恳求他通融。”   素姨缓缓点头应过,又道,“那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给您搬个椅子。”   “不必了,”柳红枫立刻推拒道,“我没有资格坐着,我站着等就好。”   夜风仍然凉薄,柳红枫独自站在风中,拂起的衣料贴着肩背,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形,也将他的脸庞衬托得格外苍白。素姨凝着他看了看,低下头道:“那等我把这药放下,就去喊老爷过来。”   “不用,我已经来了。”一个声音从两人身后传出。   段启昌穿过晦暗的院落,在两人面前现身。素姨只看了他一眼,便露出惊色:“老爷?您的头发是……是怎么?”   段启昌的头顶,原本灰黑相间的鬓发竟变成一片花白,使他看上去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对素姨摆了摆手,目光却一直落在段长涯的身上,用略微沙哑的声音问道:“枫公子有何贵干?”   柳红枫竟屈膝俯身,在他的面前跪了下来。   这一跪吓到了素姨,一双浊眼在家主和客人之间流连,端碗的手不住地抖。   段启昌的口吻也透着惊讶:“枫公子这是何意?”   “请让我见长涯一面。”   “你为何要执着于长涯?”   “我对不起他的恩情。”   “何出此言?”   柳红枫终于抬起头:“我已是将死之人,请让我见他一面,而后我便向您坦白,任由您处置,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说完这一番话,他重重地咳了一声,十根手指在泥里不住颤抖。   段启昌久久地望着他,而他一直长跪不起,额前的鬓发沾满泥尘,看上去卑微而又脆弱。   终于,段启昌让开半步,为他让出一条去路:“好,那你进屋来吧。”   *   安神的麝香装在丝绣的锦囊中,香气馥郁,甚至盖过了药汤的涩苦。   段启昌也嗅出了这气味背后的贵重,面带狐疑地望着柳红枫。   “这是在下身边学医的小友所赠之物,可以宁息安神。”   柳红枫说罢便躬下身,将香囊轻轻放在段长涯的枕边,依依不舍地往枕中看了一眼,这才退开少许。   他退开后并未落座,而是像个下人一般,挨着床帷站守在卧榻旁。   床中沉睡的人依旧没有说一句话,年轻的脸庞苍白而冷峻,看不出一丝神情波动,若非有轻缓的呼吸声传出,竟如一尊石雕似的。   这沉默仿佛在无声地惩罚着清醒的人。   柳红枫只觉得心像是被卡在了绞盘上,每说一句话便要烙下一条伤疤,但却不能沉默,他转向段启昌,开口道:“敢问长涯的伤势如何,可有找大夫看过?”   段启昌点头道:“已经看过了,这次伤在内经,恐怕需要静养一些时日。”   “我听闻他幼时身体不好,因着习武时落下的内伤,也生过一次大病……”   “是,我们天极门所修行的内功本就极其险峻,就算落下内伤,也是自己修为不足所致,自应承担后果,怪不得旁人。”   段启昌的口吻一片肃穆,即便在重伤不醒的独子面前,他也不曾失去半点威严。   柳红枫低下头道:“天下第一名门果真宽宏大量,气度非常,今日得见,在下心里倍感惭愧。”   “枫公子过奖了。”   “敢问薛玉冠如何了?我被他所伤,中途短暂昏过去,醒来后已经被救,这期间发生的事,我一概都记不起了。”   段启昌望着他,神情之中微微起了变化,几乎细不可见:“薛玉冠多行不义,自毙于穷途末路,而他所率的血衣帮也与从前的叛党互相残杀而死。”   “原来如此。”   “这江湖中的事,无非都是自作自受罢了,他担不起这后果,同样也怪不得旁人。”   柳红枫的头埋得更低了。   段启昌见他不语,便催促道:“你不是有话要坦白么,现在可以说了?”   “是。”柳红枫刚要开口,忽地听到门外素姨的声音:“老爷,世子殿下来了。”   *   听到世子殿下的名讳,段启昌露出诧色,转头对柳红枫道:“你且等一等。”而后迎向素姨。   透过半敞的门扉,他看到南宫忧披着斗篷站在门外,左右踱步,不时投来关切的目光。这人未曾修习武艺,就连脚步也比旁人更虚浮,此刻再叠上一层焦躁之意,听上去仿佛在紧绷的鼓面上洒豆子,乒乒怦怦乱作一团,全然没有章法。   段启昌的心也被搅乱了,好容易将目光收回,却见素姨神色唯诺,用闪烁的视线催促他拿主意:“老爷,要不要请殿下进来?”   他的心头窜上一股无名之火,险些动怒。正逢一阵夜风卷过,顺着门缝漏进屋子,扫过他的脸颊,也将他的怒火吹熄,只留下一阵苍凉   他理了理被风拂乱的前襟,对素姨道:“不必了,我与枫公子出去迎他,另寻一处议事,你好好照看长涯。”   “明白。”素姨低头应过。   *   段启昌用来接待柳红枫的地方,正是半日前与赤怜洽谈的院子。   这一处偏院有个清正的名讳“静心斋”,然而,却是段启昌与人密谋商议的场所。在十年以前,这里还曾接待过侯郎中和薛玉冠。   当初三人在此地定下采血炼药的计划,订立契书,签字画押,携手谋害了十条无辜的性命,而后将真相掩埋十年之久,借助时光无情的手,将罪孽的踪迹悉数抹去,只留下一片风平浪静的水面。   如今,候郎中和薛玉冠都已经不在人世。但段启昌推开门得时候,却看到两人的影子从黑暗中浮起,脸上挂着狞笑,穿过房间,将白纸黑字、沾满了鲜血的契书举到他的眼前   ――“段老爷,是时候还血债血偿了吧。”   他有一瞬的错愕,但南宫忧已燃起灯烛,驱散黑暗,两条影子也随之消散不见。   只剩下他手中的天极剑,似乎在鞘中震动,微微作响。   “启昌兄。”他听到南宫忧刻意压低的语声,“你手里的剑好像不太安分。”   段启昌露出微笑,用与平日无异的、洪亮淳厚的声音道:“天极剑世代守护段氏,倘若有人图谋不轨,就算我不动手,它也会出鞘取其性命。”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却充满了威严。   这威严是他在几十年风浪中锻炼出的,饶是一夜白头,饶是孤立无援,可他脸上的平静神色仍旧没有动摇。   至少他的手中还有一柄孤剑。   多少年来,这柄剑无数次呼啸着崭露锋芒,那光洁如镜的剑刃上,映过朝堂上的金玉,也映过疆场上的血污,它世世代代积累无数荣光,威名赫赫,扬遍四海。然而此时此刻,它蛰伏在一片隐蔽晦暗的屏风背后,在剑鞘中兀自震动着,似乎迫不及待振剑出鞘,为守护一个肮脏的秘密而斩杀更多无辜的性命。   光伟清正的侠情并非虚妄,阴狠毒辣的杀意亦是真实。   侠情与杀意,同时寄宿在一柄剑上,孰轻孰重,孰是孰非,却无人能够评判。因为它所开辟的江湖中从来就没有正与邪,只有成与败,成者为英雄,败者为草寇,如此而已。   这柄剑就是段启昌的信念所在。   他转过身道:“枫公子,进来吧。”   柳红枫紧随两人迈进门,在身后将门扉小心合拢,而后才转过身,缓步走来。段启昌眯起眼睛,密切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被方才一番话语震慑,脸色诚惶诚恐,一度意气风发的眸子变得惊慌不定,是个被吓坏了的年轻人。   不等段启昌开口,柳红枫弯下腰,重重地鞠躬,道:“我是来认罪的。”   他的身姿异常虚浮,看起来犯不着动用天极剑,只消轻轻一掌就可以震碎他的肺腑,取走他的性命。   段启昌的心神却已紧绷到了极致――这人敢于在如此脆弱的时候与自己对峙,究竟是胆大包天,还是愚蠢至极。   一旁的南宫忧已上前扶住柳红枫的肩膀:“你落入圈套,被宵小之辈为难,长涯出手相助也是应当,不必如此惶恐,还有什么内情,尽管照实相告,掌门素来公正,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这一番宽慰似乎起了效用,柳红枫抬起头,却执意不肯起身,只是弓着腰道:“长涯为救我而受伤,将我视作朋友,可我与他结交却是另有图谋,心怀不轨,辜负了他的一片赤诚。”   段启昌沉声问道:“你有什么图谋?”   柳红枫答道:“莫邪剑?”   段启昌微微一惊:“就为了莫邪剑?你以逍遥恣意而闻名,怎会对一柄剑执着至此?”   柳红枫道:“因为这剑关系到我的性命。”   “何以见得?”   “掌门大人,您可愿意试一试我的脉相?”   柳红枫说罢,将自己的手腕抬起,掌心朝上,递到对方眼底。   这几乎相当于将命脉交到对方手上。   段启昌不再与他客气,伸出两指把住他的命脉,而后倾注内劲,以功力试探之。   柳红枫半阖着眼,嘴唇紧抿,唇瓣上血色单薄,与他的脸色一样铁青,半晌过后,他的身子一歪,脚底踉跄,全靠南宫忧上前搀扶,才不至于虚脱倒地。   段启昌放开他的手,问道:“你怎会身中如此戾毒?”   柳红枫垂下手臂,道:“掌门应该有所耳闻,我曾是天牢死囚,因获新皇大赦,才得以重获自由。”   “这我知道。”   “在获赦之前,我与其余死囚四十九人,同遭奸人暗算,被种下七日毙命的戾毒,非要拿到莫邪剑才能够换得唯一一份解药。所以我行侠助人,与长涯交好,甚至擅自在段府搜罗,都是为了得到莫邪剑。”   段启昌终于难掩惊色,“大赦天下乃是新皇亲自颁布的御令,是什么人竟敢私自抗旨?”   柳红枫苦笑:“我也不清楚,倘若知道,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境地。其余的死囚恐怕与我一样,所以才不惜杀人作恶,争得头破血流,只为求得一条生路。”   一旁的南宫忧也紧皱眉头道:“此事已不仅关乎武林,甚至牵扯了朝廷,这可不是儿戏,枫公子,你可不能戏言。”   “我命不久矣,何必再开这种玩笑。二位若是不信我,还可以去调查赤怜的尸身,她与我一样,也是死囚之一。”   段启昌沉吟片刻,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晓?”   柳红枫道:“我只与您坦白过,我想其他人也不会轻易将秘密透露,更不会轻易暴露身份。”   段启昌的目光像是百步穿杨的利箭,牢牢地落在柳红枫身上。   柳红枫低头不语。   漫长的沉默过后,段启昌道:“我知道了,姑且信你,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我要与晏庄主、宋堂主先行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我明白,”柳红枫点头道,“事到如今我连累长涯,铸成大错,心中愧疚万分,一己之命死不足惜,我愿将功补过,若有我能出力之事,还请掌门竭力差遣,饶是出生入死,绝无半句怨言。”   “知道了,”段启昌的手落在他的肩上,“你先去歇息吧,若有需要,自会差遣你。”   柳红枫转身出门,耳畔仍然残留着天极剑在鞘中铮鸣的响动。   周遭凉风阵阵,他的肩背却已被汗水湿透。   *   段启昌目送柳红枫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对面,而后转过头,望向桌台上的铜镜。   映在镜中的面孔分外陌生,肩背塌落,面色泛灰,轮廓紧绷,一头新催出的白发,将一张脸衬托得苍老又疲惫。   他的确很疲惫,这一夜他独自潜入山洞深处,找到三王冢,在看到那里的惨状后,他几乎被恐惧吞没,丧失理智。他的耳畔水声潺潺,然而,涌动在脚底的不是水,而是薛玉冠的血,是十名娼妓的血,也是段氏先祖在天山脚下自相残杀所流的血。水可以汇入江海,化作无形,可是血中的业障却永远不会消解。   段氏先祖因追求剑术极致,被内功反噬,走火入魔,自相残杀,活下来的那一个看到满目疮痍,自知罪孽深重难赎,差一点便自刎在天山脚下。   倘若他果真选择以死谢罪,洁白的雪便能够抹去一切罪孽,将悲剧扼杀在摇篮中。   然而,他耽于私念,不愿让天极剑术就此失传,所以他选择独自活下来,埋葬自己的亲族,开宗立派,从那时起,狂血便如影随形,在段氏子孙的血脉中世代流传。   饶是练成了天下第一的剑术,仍旧无法抵御功名利欲的诱惑。   若心为形役,则天涯海角皆为囚笼。   段启昌合拢眼睑,将面前的血影悉数驱逐。待他再次睁眼时,面前便只剩一盏跳动的灯烛,将两条人影投在屏风上,摇晃不止。   柳红枫已经离去,南宫忧却还在房间里。   待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后,南宫忧立刻转向他,迫不及待道:“启昌兄,长涯究竟因何而受伤?伤势如何?我刚刚醒来,还是一头雾水。”   段启昌轻叹一声,道:“实在抱歉,你染了风寒,今晚早就歇下,我本来不打算惊动你的。”   南宫忧立刻拱手让道:“哪里的话,听说长涯出了事,我哪里还能睡得安稳,贸然赶来查看状况,希望没有叨扰他才好。”   段启昌摇了摇头:“无妨,恐怕他也听不见你的叨扰了。”   南宫忧大为惊骇,脸色一沉:“莫非……果真和十年前一样?”   段启昌垂下视线,带着满脸倦容,缓缓点头道:“是啊,和十年前一样的情形,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将血衣帮帮主残杀当场,碎肢四处散落,血流满地……抱歉,明知你不喜杀戮,我不该跟你提起这些。”   南宫忧摇了摇头,花了些时间才平复神色中的慌愕,道:“他出事的时候,有没有旁人看到?”   段启昌道:“万幸的是现场没有旁人,只除了柳红枫和他身边的小鬼,我赶到的时候,两人都已重伤昏迷。”   南宫忧皱紧眉头,道:“柳红枫佯装没有看见,可我们怎能轻信他的话?”   “我当然没有轻信他的说辞,甚至也想过当场取他性命,以免泄露段家的秘密,但我没有下手,因为我想要听听他的说法。或许真如他所说,他并不清楚血衣案,接近段家也不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活命,那么,躲在背后给死囚下毒,摆布他们的人,才是我们真正应该提防的对象。”   南宫忧的神色仍旧凝重:“可若他说谎呢?您忘了么,本来是一张旧纸,一缕残火,只要埋进土里,便不会有人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但若他没有说谎,我却杀他,岂不是亲手断送了重要的线索。”   两人的目光相接。   许久过后,南宫忧问道:“如此说来,您的心意已决?”   段启昌点点头。   南宫忧垂下眼道:“我毕竟不是武林中人,武林中的事,自当听从启昌兄的意思,只要能护得长涯平安就好。”   段启昌的视线生出些变化,变得意味深长,他凝着南宫忧,长叹道:“贤弟,当初阿瑾为长涯殚精竭虑,忧劳而逝,我们段家永远有愧于南宫氏,这些年来,你恨不恨我们?”   南宫忧露出惊色,沉默良久后,才答道:“说没有怨怼是假的,但长涯毕竟是她深爱的孩子,她亡故之后,我只想践行她的愿望,替她护得长涯平安。”   他的侧脸在烛火中跳耀,没有习武之人的孤戾,看上去文质彬彬,温润之中透着几分脆弱。十年前,他也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青年,常常如影子一般跟随在南宫瑾左右,十年过去,斯人已逝,而他也到了当初南宫瑾的年纪。仔细望去,姐弟两人的眉眼竟有几分相像。   在他的面前,段启昌的口吻变得谦和:“这十年间多亏你的扶持,长涯才能建功立业,天极门才能一路兴盛,未来你继承平南王的封号,段氏更要仰仗你的帮助。”   南宫忧冲他微笑,道:“兄长见外了,眼下我们应当一同挨过这道难关才是。”   段启昌将天极剑从桌上拿起,道:“说得对,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已经饱饮鲜血的长剑终于蜷进鞘中安眠。   南宫忧吹熄了身旁的灯烛。   残火晃了晃,屏风上的影子骤然扭曲,像一只鬼手似的扼住了段启昌的喉咙。后者露出一瞬的错愕神色,在模糊的视线中,平南世子的脸庞忽地一变,变成了南宫瑾的模样。   而后,残火彻底沉寂,影子消失,只剩下冷清的月光洒在窗棱上。   窗棱外传来OO@@的脚步声,天明之前,有些勤勉的学徒已经醒来,提着剑列队前往练武场,准备每一日的晨练。学徒们看到掌门经过,纷纷驻足行礼,高声问好。   很快,这些洪亮明澈的声音汇作整齐划一的号子,响彻庭院上空。   天极门世代积累的荣光,怎会毁在一个小小的污点上。   清凉的风灌入段启昌的肺腑,终于使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昂扬。   他没有返回住处,而是一路迈出府门,对守卫吩咐道:“为我备马。”   “您一个人出门吗?”   “对。”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望着山巅的峥嵘阁。   黎明尚未到来,孰胜孰负尚未分晓。   *   素姨为柳红枫安排的住处是府里最上等的客房,宽敞体面,陈设典雅,房中还摆了一炉炭火,彤红的炭块安静燃烧,间或发出一声轻响。   柳红枫归来时,远远地看到柳千坐在炭火边,用被子裹住全身,只露出一个脑袋,大团挨着小团,好似一只葫芦。他没有入睡,只是微微眯着眼,眸子在火光中时明时暗,一头碎发被烘烤得温暖干燥,显得比平时还要蓬松,像是轻轻一揉便要碎在火里似的。   容颜仍是少年人的容颜,但神色却透着说不出的忧郁,细瘦的手指时不时拉一下被角,将松动的外壳重新裹紧,而后将脖子埋得更深。   他在害怕。   在这层绵软的保护壳下面,一些笨拙又莽撞的东西永远死去了,他尚且年轻,可他的一部分却衰死在这个填满苦难的漫漫长夜里。   柳红枫的胸口像是被炭火堵住,闷得喘不过气来。脚步已到了门边,却踟蹰不前,甚至想要转身逃走。   但柳千却先一步听到门口的声音,捉到熟悉的身影,立刻睁大眼睛,从包裹的被团里跳了出来,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迎向门边。   柳红枫望着柳千,就像是望着自己的影子。   他也曾经年轻过,也曾不计后果地与人争斗过,也知道被人摆布身体的屈辱滋味。   所有他曾尝过的苦,他都希望柳千永远不要再尝。   可只要柳千还留在他的身边,便要与危险为伍,永远无法过上安宁的生活。   *   柳千已经站在柳红枫的面前。   小孩子的五官比大人更生动,他咬着嘴唇,眉毛攒成一团,眼锋锐利,满脸尽是怒容,就连拳头也紧紧地攥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落在柳红枫的身上。   柳红枫在沉默中期盼着拳头砸落,最好砸得狠一些,重一些,说不定能将堵在他胸口的石头击碎,使他好过一些。   可是,柳千并没有动手,只是凑到他的眼前,上下打量他。   “该不会打架打傻了,不认识我了吧?”他用玩笑的口吻道。   柳千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突然拎起他的手腕向上抬:“打架打傻的是你自己吧,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   腕上的布料向手肘处滑落,露出一条伤痕累累的小臂,条条伤口清晰可辨,顺着手肘延伸到更深处。   柳红枫不由得垂下视线,他的眼圈发黑,眼底尽是血丝。衣衫虽然是干净的,但膝盖上却有两团脏兮兮的泥痕,想来是方才跪地认罪时留下的。   种种狼狈之相,悉数被柳千收进眼底。   这一夜,他在段长涯面前鬼话连篇,在宋云归面前虚张声势,在段启昌面前卑躬屈膝,一张张面具戴在脸上,变戏法似的更迭,都不曾使他流露出半点心虚。   可此时此刻,他竟败给一个小鬼的视线。   他甩开柳千的手,低声道:“你去歇着吧,我走了。”   “你往哪儿走,”柳千上前一步,再次抓住他的腕,力气比方才更大,“给我回来。”   柳千拉着他来到火炉旁,将他按在椅子上,用脆生生的声音命令道:“坐下。”   直到柳红枫乖乖落座,柳千才终于放开他的手。   “小祖宗,你要干什么?”柳红枫摇头道,“我今晚被人审问的次数够多了,你饶了我。”   柳千瞪了他一眼,低声道:“我给你涂点药。”   “已经有人为我涂过药了。”   “手法太烂,我不承认。”   “我……”   “你可以闭嘴不说话。”柳千不由分说地打断他。   少年人的嘴巴实在比刀剑的还要尖锐,柳红枫临阵落败,只得遵令缄口。   房间里有段启昌派人送来的金创药,品相上乘,实在比青楼里找到的应急品好上百倍。但柳千的活计却进行得不甚顺利,一双手全然没有平日的麻利,虽然抓住瓶塞,却使不上力气,指尖在不受控制的颤抖中一次次滑开。   柳红枫略带诧异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柳千觉察到一旁的目光,当即背过身去,厉声道:“你乖乖等着,不许偷学。”   柳红枫哭笑不得,若是换作往常,他有一百种法子嘲笑这个拙劣的借口,但此时此刻,他实在笑不出来。   他非但笑不出来,甚至感到鼻心酸涩难当。他看到那个素来勇敢坚韧的灵魂,烙下了怎样鲜血淋漓的伤痕。   堵在胸口的石头更沉了。   他望着柳千瘦削的肩膀,终于开口道:“小鬼,对不住,我应当早点来救你。”   柳千浑身一僵,立刻回过头道:“救个屁,我才不要你救,你看看自己伤成什么德行,先照照镜子再说大话吧。”   柳红枫也急了,从柳千手中抢过药瓶,干脆利落地拔开,举到他眼前晃了晃:“我再怎么狼狈,也比你要从容得多。”   柳千一怔,跺着脚道:“我是小鬼,你是大人,你怎么有脸跟我比。”   四目相对,两双愤怒的眼睛狠狠瞪着彼此。   半晌过后,柳红枫终于移开视线,低声道:“我应该跟你说过我不喜欢小鬼吧。”   “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柳千没好气地答。   柳红枫道:“江湖很大,还有很多比我更有趣的人,等离开瀛洲岛,你就去找他们,别再缠着我了。”   柳千一怔:“那我现在就走!”说着便转过身。   “现在不能走,”柳红枫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扳回面前,而后把药瓶塞回他手中,“活儿还没干完呢。”   柳千却没有接,他僵在原地,就连指尖的颤抖都一并停止,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似的,用眼睛难以分辨的缓慢速度,一寸一寸地低下头。   “小鬼?”柳红枫轻声唤他。   半晌过后,从藏在阴影里的唇间传来细微的声音:“……我不想再看到别人为我送命了。”   声音细小,像是从一片痛苦的海洋中艰难打捞出的碎片。   柳红枫凝着他,看到对蝶玉坠藏在他的衣襟里,漏出些微细小的光线,像是一个永远不能付诸于口的秘密。   半晌过后,柳千接着道:“与其继续拖累别人,还不如我自己去……”   话音未落,柳红枫便伸手提住他的耳朵:“不知好歹的小鬼,你若是再轻言生死,我就打你的屁股。”   “你――”柳千一面呲牙咧嘴,一面瞪着对方。   柳红枫终于放开他:“我和金娥姐不一样,我可没有她那么温柔善良。”   “你当然没有!”   “那敢情好,你若是不想祸害好人,就继续祸害我吧。”   柳千怔在原地。   他缓缓抬起手,接过柳红枫手中盛药的瓷瓶,他的手心全是汗,光洁的瓶子很快就被他的汗水浸湿了。   带着脏兮兮的汗水,他上前一步,将额头抵在柳红枫的胸口。   “……你看看你,真没出息。”   柳红枫一面抱怨,一面轻拍小鬼的背,片刻过后,一阵热意在胸前漫开,是滚烫的眼泪穿过凉夜,滴在他的胸口所留下的温暖。   柳千抬起一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将眼泪深埋在手心,执意不让他看到。   柳红枫轻叹一声,转而将手心放在柳千头顶,抵着蓬松的发丝轻轻摇晃。手心的触感也是暖的,带着几分炭火的干燥味道。   半晌过后,他听到一声低语:“谢谢你。”   这次是他怔住了。   压在他胸口的石头终于松动,从裂开的石缝里透进一丝清凉的空气。   虽然属于柳千的一部分在这长夜里死去,但也有一些东西从灰烬中萌生新芽,拼命挤出石缝,露出一片柔弱但鲜活的绿意,短暂照亮了他的眼睑。   他的眼中也有些许泪水涌出,只是太少,还未来得及落下,便被这空虚浩渺的世界吞没,不留一丝踪迹。   *   柳千哭得凶,却也哭得很快,眼泪像一阵疾风骤雨,来去都气势汹汹。   骤雨过后,他从柳红枫身边退开,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继续拿起创药研磨,仿佛方才的眼泪根本没有流过似的。   但他的手比方才稳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也比方才平静得多:“段长涯呢?他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柳红枫一怔,随即答道:“他也受了伤,现在还睡着。”   “他也受伤了?”柳千露出十足的惊色,“什么人能让他受伤,那个姓薛的乌龟王八蛋有那么大的本事?”   小孩子的直觉异常敏锐,将狐疑的视线投向柳红枫。后者有苦不能言,只能搜肠刮肚找理由搪塞,“洞中地势很复杂,他又担心你的安危,一时疏忽,才叫姓薛的占了便宜。”   “哦,”柳千垂下视线,似有些懊丧,“等我料理了你,就去探望他。”   柳红枫笑道:“人家贵为少主,自然有人伺候,段老爷早就找人给他瞧过伤了,用不着你操心。”   “瞧过就瞧过,我再去多看一眼,他又不会少块肉。”柳千争辩。   柳红枫耐着性子道:“人家大夫叮嘱过了,要他安心静养,不外待客。”   “哦……”柳千低下头,隔了一会儿,又低声开口道,“……可他也是为了救我才受伤,不看上一眼,我心里不安省。”   柳红枫瞧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实在不忍再拒绝他一次,于是答道:“好吧,我陪你去。”   *   段宅大而空旷,入夜后更显辽阔,但柳红枫早已将路记在脑子里,带着柳千七拐八拐,很快便赶到段长涯的寝院外。   院子还是那间院子,墙边的树影却连成乌黑一片,远看仿佛幢幢人影,在秋风中透着说不出的萧索。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寝房的窗口透着薄薄一层昏光,是炭火盆燃烧的光亮。   素姨果真还守在门边,饶是一夜未眠,仍旧仔细巡视着周遭的状况,间或有人路过,向院中窥视,都被她出言阻拦。   柳红枫拉住柳千的领子,在后者耳畔低声:“这下你死心了吧。”   柳千却伸着脖子道:“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有的是办法。”   柳红枫轻笑道:“你打算怎么办?伤人可不行。”   “谁说我要伤人了。”柳千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突然一亮,拉起柳红枫的手,“跟我来,我有妙计。”   所谓妙计,无非是踩着坑洼的墙砖,攀上院子外的老松树,再经由树杈的延伸攀上墙头,窥探院子中的情形。   万幸这颗树刚好正对着寝房的窗口,从高处俯瞰,刚好能够瞥见房中的情形。   卧榻笼罩在一片微光之中,段长涯躺在床中,闭着眼。   柳千两手一撑,就要往墙对面翻过去,柳红枫一把扯住他的领子,将他扯回身边:“行了,就在这儿看看吧,今晚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不要再节外生枝。”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先前你都是怎么往人家身上贴的。”柳千满脸嫌弃。   “我也是有廉耻的,擅闯人家卧室,多不好意思。”柳红枫讪笑,换来柳千一个鄙夷的眼神。   柳千趴在墙头看了一会儿,忽地一惊:“段长涯枕边的东西是不是我给你的安神香!你这禽兽,果然早就擅闯人家卧室了!”   柳红枫一阵心虚:“我哪是擅闯,我是在段老爷的陪同下进去的。”   “哦,”柳千的嘴巴噘得老高,“人家段老爷没扒你一层皮啊。”   柳红枫苦笑:“我看快了。”   柳千闷哼了一声,托着脸,怔怔地望着床中沉睡的人。   柳红枫也看着他。   段长涯被困在方寸的卧榻中,睡姿依旧规规矩矩,如练功习武时一般笔挺,只是,他已没有那澎湃如江河一般的力量,和誓要将天下之义担于一己之肩的决心。   他空有一腔天真的热忱理想,却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独自被困于噩梦深处,竟有些可怜。   ――“生在段家,并不是我自己的选择。”   一度听过的话好似梦呓一般划过耳边,很快被柳千的嘟囔声盖过。   “希望他早点醒过来。”   醒来又如何,无非是被残酷的真相再一次压垮罢了。倒不如一直睡着,至少还能与残梦为伴。   与其反目成仇,转爱为恨,倒不如永远参商相隔,江湖不见。   柳红枫觉得有些可笑,却又笑不出声,他不愿再多看段长涯的脸,不愿再动无谓的恻隐之心,于是便移开视线,从逼仄的院落里抽身而出,往更远处望去。   眼前的景象令他睁大了眼睛。   段府位于瀛洲岛地势高处,沿着下行的坡路望去,越过黑压压的树影和连绵的屋檐,能够看到一线海面,连绵的海潮拍打着荒芜的滩岸,看上去是那么寂寥冷清。   然而,一线晨曦奋力冲破夜幕的桎梏,从海的尽头渐渐浮起,金色的光芒在顷刻间跃出地平线,恣意泼洒在海面上,像是星辰闪耀,又像是繁花遍野,瞬间便填满了人世间的空虚。   在人世间上演了千万年的景象,依旧磅礴壮阔,瑰丽如初。   “小鬼,天亮了。”柳红枫喃喃道。   只有见过最深重的黑暗,才懂得光明的可贵。   他竟想要落泪。   *   同一时刻,在铸剑庄里,晏千帆也趴在墙头远眺。   但他却没有留意到黎明破晓的海面,因为剑阁横在眼前,遮挡了他的视线。   剑阁峥嵘崔嵬,立于瀛洲岛之巅,傲然孤耸,像极了铸剑庄历代庄主古怪的脾气。   晏千帆不喜欢这样的剑阁,更不喜欢这样的脾气。   但他无从选择,因为他生在晏家,是现任庄主晏月华的弟弟。   铸剑庄上下都称他一声少庄主,但尊敬的称谓背后却透出几分敷衍之意,人人都知道他与庄主的性子大相径庭,在兄长面前常常抬不起头来。晏月华是个内敛威严的人,不到而立之年便独揽大局,在风云变幻的武林中坐镇晏家,备受下人敬重。然而,他晏千帆却是个夹着尾巴败兴而归的丧家犬。   晏千帆并不是在铸剑庄中长大的。   铸剑庄因着藏有天下明兵利刃,在武林中有着无可取代的地位,尽管祖上将家业迁于偏僻岛屿,仍旧成为黑白两道竞相窥觑的对象。为在风雨飘摇的江湖中求得安宁,铸剑庄常与旁门缔结盟约,所以,除被当做下一任庄主培养的长子之外,晏家历代子女也常被送往别家做客,名曰客卿,实为人质。   晏千帆也不例外,他幼时便与长兄分离,被送往西岭寨,一住便是十年,和如今的西岭寨当家安广厦交情颇深。   昨日安广厦在擂台上遭遇危险,晏千帆心急如焚,然而兄长却不准他出手相助。他只能坐在高台上,眼睁睁地看着冯四为保护安广厦而死。四叔遇害而亡,安广厦想必伤心欲绝,可是,兄长却将他关在家中,不准许他出门探望。   铸剑庄守备森严,大门整夜都人把守,只有在黎明时分两岗交替,才有溜出去的机会。晏千帆便在等待这样的机会。   但他却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穿过空旷的山路,停在铸剑庄门口。   “段启昌……?”   *   晏千帆认出来人的身份,不由得吃了一惊。   天光未明,天极门掌门只身拜访铸剑庄,身边不带一个随从,就连平南世子也没有与他同行。   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晏千帆的好奇心顿时被了勾起来,自从回到晏家之后,他早已受够了晏月华的古怪脾气,兄长从不允许他参与家中事务,饶是瀛洲岛上风起云涌,他却只能袖手旁观,此番段启昌突然到访,他依然只能置身事外。   果不其然,段启昌在门口勒马,与守卫低声交谈几句,守卫很快将他迎入院内,带往晏月华的住处。   段启昌神情疲惫,脸色凝重,但脚下却走得却飞快,像是被火烧着脚跟似的。   晏千帆顿时打消了出逃的念头,转而跟上段启昌的去向,借着树丛的掩护,一路翻越院墙与屋瓦,找了一处视野极佳的地方,藏起自己的行踪。   晏月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天气尚凉,他披了一件深色的鹤氅,长发顺着肩被垂落,使他周身蒙了一层沉郁的气质,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要老成许多。   尽管如此,在满头花白的段启昌面前,他还是显得十分年轻。   晏千帆躲在墙外,不禁露出诧色,上一次面见这位掌门大人,还是不久之前的事,他也不知为何这人会在一夜之间白了头。   在他的注视下,晏月华将段启昌引进门,而后遣散了所有下人,小心翼翼地合拢门扉。   但晏千帆并不着急,门扉拦不住他居高临下的视野,透过窗口,他将两人的一举一动窥得一清二楚。黎明时分,虫鸣已息,鸟鸣未起,周遭一片安静,两人的交谈声也准确无误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的心中涌上一阵喜色,连嘴角都忍不住向上扬,他屏息凝神,将视线集中在段启昌与兄长身上,侧耳倾听。   ……   “囚徒遭截?”晏月华的声音有些激动,“竟有这等事?”   段启昌道:“起初我也不信,但回想起来,却瀛洲岛的种种异相不谋而合,武林大会第一夜,不是有人试图攀登峥嵘阁,结果被机关拦住,摔得粉身碎骨。如今想来,若非是亡命之徒,何故为了一柄剑铤而走险,豁出性命。”   晏月华沉吟道:“倘若此事属实,武林大会岂不成了恶徒斗法,善人落难的地方?”   段启昌叹道:“已经是了,恶徒为了活命,早已不择手段,衙门三位官差无辜丧命,雀背坞船夫惨遭屠戮,清光涯死伤整个帮派,血衣帮内斗无一生还……武林大会恐怕早就变了质。”   晏月华激动地站起身,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既然如此,我建议立刻停止这次武林大会。”   段启昌也跟着站起来,将手搭在晚辈的肩上,道:“晏庄主切莫冲动,如今瀛洲岛被大潮封着,在潮水褪去之前,不论善人还是恶人,谁也出不了这岛,倘若我们武林正道就此示弱服软,只会叫恶徒的气焰更加嚣张。”   晏月华皱紧了眉头:“唉,早知有如此阴谋,我便不该答应在岛上比什么武……”   段启昌的脸色却骤然一沉:“我知道晏庄主素来厌恶争斗,喜好安宁,是人中君子,但既然身处于江湖之中,兴衰也离不了江湖,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啊。”   虽然同为一家之主,但段启昌比晏月华年长许多,天极门也比铸剑庄要强盛许多,在双重威压之下,晏月华只能慢慢坐了下来:“铸剑庄当然不会置身事外,既然段先生决意对抗恶徒,是否应当通知东风堂,邀宋堂主前来,共谋对策。”   段启昌叹了一声,有着转换,变作看朋友的目光:“不瞒你说,之所以趁夜独自前来拜访,便是因为有所顾虑。”   晏月华脸色一沉:“对东风堂的顾虑?”   段启昌道:“虽然不能够妄言,但莫邪剑毕竟是宋堂主寻来,武林大会也是他的主意。”   ……   铸剑庄清冷如常,趴在屋顶上的晏千帆却已积攒了满手心的汗水,张大了嘴巴,神情一片愕然。   他没有兄长那般隐忍内敛的心性,喜怒哀乐都浮在脸上,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立刻长出一双翅膀,从这萧索的院子里飞出去。   飞到曾经的友人身边。   他知道安广厦也是进过天牢的死囚,因着新皇大赦的机缘才免过一死,却没想到对方的磨难尚未结束,甚至被卷入更大的阴谋。   他心下焦躁,便连后面的话也没有听清,待回过神时,段启昌已经起身打算辞别。   晏月华握着对方的手:“……千帆的安全,便仰仗段先生照顾了。”   段启昌强颜欢笑,道:“那么我拜托的事也有劳晏庄主费心了。”   晏月华点点头,向段启昌递去一个凝重的眼神,两人没有再开口,连平日里的礼数都省了,匆匆别过。   段启昌的背影风尘仆仆,比来时更显憔悴。   晏千帆在高处怔怔地看着,忽地听到兄长唤来婢女兰芝,问道:“少庄主的情形如何?”   “千帆少爷?”兰芝面带畏色,“他……他起床的时辰一向比较晚,此刻应当还在房中熟睡。”   “什么叫应当?”年轻的庄主满面怒容,“不是叫你留意少爷的情况,你没有亲自去看过吗?”   “没……没有……”   “那么现在就去!”   “是,我马上去。”兰芝连连点头,匆匆忙忙地转身,险些被自己的脚尖绊倒。   藏在树丛里的晏千帆也差点被树杈绊倒。   倘若兰芝现在进入他的寝房,他藏在被褥里的枕头可就露了馅。想到此处,他急忙从树梢上跃下,驱使轻功,用比猫还轻的动静,小心翼翼地落在地上。   兰芝已经迈出了院门。   他也绕到树干背后,从另一侧现身时,便已掸干了衣袂上的尘土,将一身轻快的蓝衫理得平平整整,闲庭信步,徜徉到路中央。   兰芝一路低头迈步,不偏不倚地撞上了他的肩膀。   “少庄主,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兰芝吓得快要哭出来。   “你急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晏千帆扶住她的肩膀,“看把你给慌的,大哥又欺负你了?”   “没有的事,”兰芝的头摇成拨浪鼓,“庄主他……他只是要我去探望您。”   “我一没伤二没病,有什么好探望的。”   “可是,庄、庄主说一定要将你照顾周到妥帖……”   瞧见兰芝噤若寒蝉的模样,晏千帆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他在西岭寨寄住多年,早已沾染上寨中习气,厌恶尊卑之异,更瞧不得身边人受委屈。他在女孩的肩上轻轻一捏,柔声道:“没事,我人都来了,你先不要做声,我自己跟他说。”   “好,好的。”兰芝得了令,如释重负,忙不迭地退到晏千帆背后。   晏千帆抬起头,目光越过院门,刚好迎上兄长严厉的视线。   *   晏月华的神色沉郁,锐利的目光径直望向晏千帆。   晏千帆耸耸肩膀,用故作轻松的口吻道:“大哥,早啊,原来你也醒了。”   晏月华却不领情,仍是一脸冷峻。   两人站在青石路两旁,隔着一条小径相视而立,一条影子极深沉,像是在未尽的夜色里浸蘸过,另一条却浅若无色,仿佛刚刚在黎明前的晨曦中沐浴。两人脸上的神色也不尽相同,一个严肃冷峻,不言自威,一个笑魇贴面,轻佻油滑。   若非拥有同一个姓氏,他们实在不像是一双兄弟。   但偏偏在这夜未尽、天未明的时分,他们奇妙地聚在同一间屋檐下。   晏千帆自幼寄居旁门,在铸剑庄中并无人望,自打归家之后,耳边尽是非议之词,他虽然佯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但到了兄长面前,难免流露出怨气。他叹了一声,道:“你有事找我,尽管直接跟我说,何必拿小一个姑娘撒气。”   晏月华道:“她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便应当接受责罚。在铸剑庄,每个人都该各司其职。”   “那我呢?”   “你现在的职责就是好好休息。而不是一大清早四处乱晃。”   “我这不是睡不着么。”晏千帆的口吻带着些委屈。   晏月华问道:“为何睡不着?是山中的虫鸣太吵了?”   “不是,”晏千帆答道,“我总觉得这一夜过得不太平,好像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心里有块石头吊着,始终放不下来。”   “外面的事与我铸剑庄无关,也用不着你来操心。”   望着兄长冷峻的脸庞,晏千帆在心里叹了一万口气,才终于扯出一个笑容,道:“大哥,看你愁眉苦脸的,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   “没有。”晏月华只是摇头。   “若是有难处你一定要告诉我,也让我为你分担一些烦恼,不然我这二庄主形同虚设,就连庄上的学徒都瞧不上我。”   “你是我晏月华的弟弟,谁敢瞧不上你。”   年轻的庄主把话撂下,转身便要走。   晏千帆见状,急忙追了几步,忙不迭地跟在兄长左右:“大哥,你要去哪儿,我陪你一同去吧。”   晏月华瞥了他一眼,见他脚步跟得紧紧的,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才不太情愿地开口道:“瀛洲岛上近日凶案频发,我们庄上收容了一些走投无路的老幼妇孺,但前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庄上应付不来,我送一些人到天极门去。”   “原来如此,方才我仿佛瞧见段家老爷来过庄上,还以为是瞧花了眼,敢情他老人家是来找你商量这件事。”   “是啊。”   “区区小事,不如我替你去办吧。”   “不用了。”   “大哥――”   “我说不用就不用,”饶是晏千帆死皮赖脸地央求,晏月华仍旧不为所动,只是冷冷道:“今晨的擂主是你,你要代表铸剑庄出战,我身为庄主,总不能替你上台,你有功夫多管闲事,不如留在庄上好好准备,别丢了晏家的脸面。”   “哦,我明白了。”   “明白就回去吧,让兰芝带你去用早膳。”   “知道了。”   晏千帆终于没有继续跟随,只是站在原地,目送兄长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晨霭之中。   黎明时分,天边已浮起一片熹光,笼罩在山间的雾气越来越薄,将周遭装点院落的松石展露出来。这些冷峻的松和奇诡的石,在遗世独立的孤岛上扎根,奠定了晏家百年基业。可此时此刻,晏千帆身上被松针和岩砾磕碰出的伤口,却在泛着不为人知的隐痛。   不知何时,兰芝来到晏千帆身边,道:“二庄主,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哪知晏千帆忽然转过身,捧住女孩的双手,凝着对方的眼睛,道:“兰芝啊,你的衣裳能不能借我一用?”   兰芝今年不过十五岁,还是个未经人世的小姑娘,从小便跟随母亲在庄上兢兢业业服侍晏氏,从来没有过不规矩的劣迹。此刻被晏千帆这么一捧,面颊上登时飞起两片嫣红:“您……您要做什么?不行……我不能答应您。   晏千帆长叹一声:“原来你也其他人一样,讨厌我这个没用的二庄主。”   兰芝闻言,艰难地闭上眼,道:“我不是讨厌您,但庄主好心收容我做事,我不能勾引您行苟且之事。”   “你想到哪儿去了,”晏千帆急得直跺脚,他凑到女孩儿耳畔,压低了声音道,“我真的只借你的衣裳一用,你穿旧的,你不想要的,随便丢给我一件就行。”   兰芝终于睁开眼睛,满眼尽是困惑:“……您要女子的旧衣裳做什么?”   晏千帆咬紧牙关,从牙缝里吐出三个字:“我、要、穿。”   *   “你看你看,合身么?”   晏千帆把一件紫红相间的长裙裹在身上,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满脸新鲜劲儿和得瑟劲儿。   “合、合身。”兰芝却已面如土灰。她虽然长相不算美,但也称得上秀气,可惜此时脸上的神色呆滞,活像个木偶一样,支支吾吾地说,“二庄主,这一件是我娘的旧衣裳,我娘今年已经过了四旬,您……您真……”   “没事,挺好的,”晏千帆摆摆手打消她的顾虑,随后又对着铜镜,摆弄起头顶的发绳,“许是再把头发弄乱一些的好……”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抬起两只胳膊在头上乱抓,却听见呲啦一声响动,袖子底下紧绷的布料被他硬生生扯出一条豁缝。   兰芝的脸色更难看了。这衣服穿在晏千帆身上,原就吃紧得很,方才她狠下心来,拽着腰带狠狠缠了几圈,才终于把这位二庄主宽阔的胸膛包裹到前襟里去。此刻被他这么一扯,方才的努力功亏一篑。   “我……我再给您找一件吧。”   “不用了,就这样。”   “可是。”   “这样才像是落魄逃难的女子啊。”   “您……您到底要做什么?”   “嘘,”晏千帆突然凑到兰芝面前,将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道,“别问,也别跟任何人说起,这是为你好,知道吗。”   兰芝点头。   “多谢,”晏千帆冲她挤了挤眼睛,刚刚扑在脸上的一层脂粉又裂开几条细缝,“我走了。”   他用鸡爪似的五指提起裙摆,迈了两步,还没走出门槛,便被布料绊住了脚尖,当即失去平衡,向前摔去,扑通一声,作狗啃泥状倒在地上。   “二庄主当心!”兰芝吓白了脸,立刻冲上前去搀扶。   晏千帆却嗖地站起身:“没事没事,男子汉大丈夫,从哪儿摔倒就从哪儿爬起来。”   兰芝:“……”   晏千帆重新出发,风风火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边。庄中弟子间或从他身旁经过,但并没有人为他驻足。   只有兰芝还站在门口,望着他的去处喃喃自语:“二庄主长大的那个西岭寨,究竟是怎样的地方,怎地会培养出这般奇妙的爱好……”   *   西岭寨当然没有培养男人穿女装的爱好,他们的名声被晏千帆拖累,实在是冤枉得很。   身为罪魁祸首,晏千帆毫无悔改之意,穿着一身紫红色的长裙,混入逃难的妇孺之中,跟随前往段府的队伍一同溜出铸剑庄。   他坐在柴车上,望着背后远去的府门,不禁勾起嘴角,为自己的聪慧机智洋洋自得。   这些天来,虽然他住在敞阔的房间里,有婢女服侍左右,但却过得并不自在。兄长将他关在宅邸中,不准他出门,铸剑庄温暖舒适,四季如春,但每每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仍会浮现出西岭山巅四季不化的积雪。   西岭寨便建在西岭雪山脚下,毗邻南疆边塞,与中原相去甚远,官道修到这里便终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山峦连绵,荒野漫漫,聚集了盗贼、流民、蛮夷,常有动乱发生,百姓苦不堪言。为了保护来往商旅,渐渐有镖局在此驻扎,身负武艺的镖客们自发集结成队,以刀剑抵御外敌,便是西岭寨的前身。后来,先皇指派平南王攘夷安邦,寨中一行人辅佐平南王征战有功,得了朝廷封赏,从此,西岭寨便跻身于武林名门之列,在江湖中奠定了地位。   虽有名门之谓,但西岭寨毕竟地处边疆,物产贫瘠,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寨中弟子不仅要习武修身,还要亲自开荒种粮,不仅不能掠夺于民,还要将自己的粮食施舍给穷苦百姓。久而久之,贪图富贵的弟子纷纷离去,前往中原谋求营生,留下来的都是真正的侠义之士,为恪守边塞鞠躬尽瘁,不图回报,寨中成员亦无甚尊卑之分,上至当家,下至学徒,彼此之间均以兄弟相待,情同手足。   晏千帆十岁便被送往西岭寨,寄住在老当家的屋檐下,被安广厦当做弟弟一样对待,与他一同长大的还有老当家的结拜兄弟冯四之子,冯广生。   三个年轻人一齐接受严苛的武训,十二岁学会饮酒,十三岁学会猎狼,十五岁便挥刀斩杀第一个恶贼……数不清的回忆涌过脑海,犹如潮水绵绵不息,然而,潮退之后,留在心间的却只有一滩涩苦。   少年时不懂世事难料,江湖路远,蓦然回首,身后却早已物是人非。   车队驶离铸剑庄,在山路上摇摇晃晃。走在最尾的车棚骤然一轻,轮子前后晃了晃,很快又恢复平稳。   没有人留意到,在短暂的颠簸中,有一个影子从车上滚落,藏进道旁的草丛里。   晏千帆借来的裙子又沾上一身泥,被草叶刮出几个崭新的豁洞,他顾不得打理,借着晨曦的雾霭,弓着腰快速往坡道下方穿行。   他要去见安广厦一面。   安广厦当然不曾将去向透露给他,但他心下已有眉目。   西岭寨人生长在雪山脚下,天生对雪有着特殊的情愫,他还记得那是一年隆冬,冯四叔带着他和安广厦、冯广生一同进山狩猎,山中的严寒几乎将三个小鬼冻成雪人,入夜后,大家围着火炉取暖,火光在眼前跳跃,远处则是积雪的山巅,像一张白色的伞撑在夜空中。   那时候四叔一面拨弄柴火,一面哼唱起咏雪的山调,略显沙哑的粗粝嗓音在空旷的山间回荡,颇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净雪绕云岫,飞絮漫天,天地一片浩渺。   年少的晏千帆听得出了神,凝着篝火发呆,直到冯广生戳他的胳膊,脸上满是炫耀之色。:“怎么样,西岭山的雪很厉害吧,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以前一定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晏千帆生在温暖湿润的海滨,的确不曾见过落雪,但他不甘示弱于人,绷着脖子道:“瀛洲岛上虽然没有雪,但却有一片白菊花田,花开的时候,景色就像下雪一样。”   冯广生哈哈大笑:“花那么娇柔,怎么能跟雪比。”   晏千帆不服,挺起胸膛辩道:“花好看又不冷,岂不是比雪要好得多。”   冯广生道:“女孩子家才喜欢花花草草,男子汉大丈夫就该不畏冰雪。”   晏千帆道:“哼,今天在雪地里第一个叫苦的人可不是我。”   “也不是我!”   两人争不出高下,在一旁打盹的安广厦撑开眼皮,抱怨道:“你们两个别吵了,不如省点力气,明天还要走一天的路呢。”   “你这个人真没劲!”冯广生高高撅起嘴巴。   四叔大笑,宽厚的手掌轮流揉过三只毛茸茸的、挂满冰晶的脑袋:“世间若有花似雪,岂不是一道妙景,若是有机会去瀛洲岛,咱们一定要亲眼看看。”   晏千帆已站在白菊花田旁边。   白菊花正值花期,怒放的花团挤在一起,汇成一条白皑皑的毯子,犹如大雪一般覆盖着地面,风卷起凋零的花瓣,犹如雪花一般四处翻飞。   花田正中是安广厦和冯广生的背影。   两人守在一座新建的坟冢边,晏千帆知道那是冯四的坟冢。   时隔多年,这片锦簇繁花仍然像极了西岭山的雪,可惜的是,四叔却已无法亲眼看一看。   他为保护安广厦,在擂台上遭到奸人暗算,客死异乡,再也无法回到挚爱的西岭山。故而安广厦将他葬在这一片白菊花田里,至少让他离雪更近一些。   花田并没有人刻意照料,但每一年的花势都很旺盛,只要有风将种子吹落,埋进泥土中,来年便会生出新的花来,代代繁衍,生生不息。   倘若人也有这般旺盛的生命,该有多好。   晏千帆的心头涌上一阵苍凉。   西岭寨的其他成员也在此处,他们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在花田边扎起简陋的帐篷,挨过了前一夜。但安广厦和冯广生显然没有入睡,两人的肩上和发梢上落满了花瓣,一定在墓前守了整夜。   送魂是亲族之礼。冯四叔对安广厦而言,与亲人无异,所以他才会陪伴冯广生一同守夜。   晏千帆也想要加入他们,但却停在数丈开外,止步不前。   他低低蹲下,藏身在花径之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盼着安广厦早些带领西岭寨离开此地,四下无人的时候,再去四叔的坟冢前磕个头。   花田中虽然没有雪,但在黎明时分一样凉意逼人,晏千帆身上的裙子已经不知道漏了多少个豁洞,一阵风吹过,他终于忍不住瑟缩肩膀,动作不大,却带出一阵OO@@的声响,划破了肃穆的寂静。   “什么人!”   话音未落,一阵罡风便呼啸着逼至眼前。   *   这一击来得突兀而迅敏,晏千帆根本来不及躲闪,只是呆然仰头,望着一道银光迎面降下,璀璨夺目,即便是头顶初升的朝阳,脚边遍地的白花,也抹不去它独一无二的光辉。   是安广厦的枪。   天下能使出这般凌厉枪法的人并不多。晏千帆被逼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姿态狼狈。   但他并没有受伤,他眨了眨眼,才发现长枪根本没有击出,枪杆还稳稳地拿在安广厦的手里。只不过是一记虚晃的枪势,便将他变成惊弓之鸟。   他不仅丢了脸面,也丢了藏身之所,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西岭寨的人纷纷从帐篷中现身,从四面八方看着他。   冯广生率先开口,道:“好像是个老妇,广厦,你快去看看吓到人家没有。”   安广厦也露出惊色,一面走向他,一面伸出手:“抱歉,我还以为有人偷袭,一时鲁莽,没伤到您吧?”   晏千帆握住伸来的手,感到掌心骤然一热,熟悉的温度也使他心间一热,他抬起头,望向咫尺外的脸庞,呆呆唤了一声:“安大哥。”   安广厦脸色骤然大变。   年轻的少当家重重地甩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眉头紧皱,用极其憎恶的眼神望着他。   冯广生紧随而至,停在安广厦身旁,往地上攘艘谎郏大惊失色道:“晏千帆,怎么是你?!”   晏千帆仍坐在地上,被人甩开的手虚虚地悬在半空,道:“……我来找你们。”   “你怎地扮成这副模样?”   “大哥不准我出门,我只能混进妇孺的队伍,偷偷溜出来。”   周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望向他的目光之中纷纷带了鄙夷,甚至有人忍俊不禁,低笑出声。   只有安广厦仍旧绷着脸,面色冷峻如铁。   冯广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连,最终落在晏千帆脸上,问道:“你找我们有什么事?”   晏千帆清了清干燥的喉咙,道:“我想来送四叔一程。”   冯广生皱起眉头,还没作声,安广厦便率先开口,怒喝一声道:“滚!”   这一声怒喝毫无征兆,却极其响亮,宛若狮吼一般,比方才那记冷枪来得还要迅猛,还要凶狠,就连平静的花田都为之一震。   风卷起满地花瓣,汇成浪潮,拂过逝者安眠之处。   再也没有人敢笑了。   西岭寨的人都清楚安广厦的脾气,这位少当家宅心仁厚,脾气温顺,对待属下尤其和善,平日里鲜少摆架子,能让他如此震怒的事并不多。   沉默好似一根绳索,捆住晏千帆的脖颈,渐渐收紧,使他愈发窒息,愈发无地自容。   许久过后,他低声道:“……我只是想来给他磕个头。”   安广厦冷冷道:“你的头颅何其矜贵,我们西岭寨的内事,怎敢劳你磕头。”   晏千帆浑身一震,从地上爬起来,道:“安大哥,我也是西岭寨的人。”   安广厦沉沉地望着他:“西岭寨只收英雄,不收鼠辈,四叔是为救人而死,死得英勇仗义,而你的命却是用无辜之人替死顶来的,你不配呆在西岭寨,更不配给四叔磕头。今日我若允了你,如何跟寨中弟兄交代。”   “我……”   晏千帆还想再辩,然而只听耳畔风声呼啸,安广厦手中的银枪一晃,枪尖已经抵住他的鼻尖。   “滚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晏千帆呆然站在原地。   安广厦的脸色愈发阴沉,攥着枪杆的手心因愤怒而微微颤动。一旁的冯广生见状,一面按住他的手腕,一面转向晏千帆,道:“晏少爷,你既已回到本家,从此便与西岭寨再无瓜葛,少庄主不与你计较,你又何必要自讨苦吃,快走吧。”   “我……”晏千帆还想辩解,却被安广厦眼神凶狠的眼神逼得张不开口,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他最后眺了一眼冯四的坟冢,终于转过身,哪知刚迈开脚步,便被脚底的裙摆绊了个趔趄,再一次扑倒在地。   身后传来一阵露骨的哄笑,他尚未起身,便觉脑后一沉,是一块湿冷的泥巴砸在他的头上。   泥块和石块接踵而至,如豆大的雨点一般,敲打在他的肩上,背上。   一片洁白的花田中,只有他浑身沾满脏兮兮的污垢,就像偷庄稼的猴子一样,缩肩躬背,人人喊打。   他没有回头,只是爬起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将泥土和其他湿漉漉的东西一并抹去,而后拖着一深一浅的步子,缓慢离开。   即便是西岭山尖锥似的冰雪,也从使他感到这么疼,这么冷。   *   清晨的天光变得很快,风将空中团簇的云朵吹散,变作棉花大小的颗粒,颗粒又积卷成长长的云带,像纸条似的卷着边,金色的朝阳在背后穿行,时而暗,时而明,好似跨过一道一道坎。   晏千帆抬头望天。   他多羡慕这无畏无惧的太阳,悬于高天之上,拨云开月,畅行无阻。可他却被困在泥泞的人世间,连眼前一道小坎儿都越不过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参加武林大会的人们陆续往剑池走去,而晏千帆蹲在上山的过道旁,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衣衫不整,裙子破洞,头发凌乱,浑身沾满泥土,他的模样实在比落魄老妇还要潦倒。有过路者看不下去,弯腰在他面前丢下一两个铜板,他也不谢,甚至懒得看人家一眼,只是翻着一条死鱼似的白眼,怔怔地望着头顶湛蓝的天。   直到一个影子遮住了他的视线。   火红的影子。   晏千帆不大情愿地眯起眼睛:“你是谁?”   那一团影子没有半点让开的意思,反倒慢条斯理道:“在下柳红枫,奉晏庄主之托,前来保护你的安全。”   听到兄长的名讳,晏千帆更是不悦,冷冷道:“用不着,你走吧。”   柳红枫仍旧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你不走我走。”晏千帆站起身,抖了抖发麻的腿脚,迈开步子。   柳红枫却顺着他前进的方向挪了挪,刚好拦住他的去路。   再躲。   再拦。   晏千帆终于不堪忍受,瞪着他质问道:“你能不能别挡我的路。”   柳红枫耸肩:“说实话,我也不想同你这般臭脾气的小少爷打交道。”   “那你还自讨无趣。”   “可惜我是受人之托,实属无奈,不论你乐不乐意,我都非得保护你不可。”   “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保护我的本事。”   晏千帆话毕,忽地抬掌袭向柳红枫的脉门。   *   柳红枫匆匆闪过,一面道:“晏少爷,这里不是擂台,你与我当街动起手来,未免有失颜面。”   晏千帆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颜面都是我大哥的,我的脸早就丢光了,还怕什么。”   “你倒有自知之明。”   柳红枫连让三招,已经退无可退,躲无可躲,只得驱策内力抵在指间,绞住晏千帆的手腕。   两人都未持兵刃,只是徒手拆招,意不在伤人,但针锋相对时的火花并未削减分毫,毕竟没有外器助力,单纯比拼内劲,靠的是一等一的真本事,若是输给对方,才是真的丢人现眼。   一个红衣青年,一个蓬头老妇,就这样当街推拳换掌,较量起来。   很快,便有过路人为之驻足,指指点点地看热闹。   不过外行人至多只能看个热闹,只有当事人才能体察出分寸之间所藏的玄机。两人却得旁若无人,各自铆足十二分的力气,身形交叠变幻,叫人眼花缭乱。   柳红枫起先只守不攻,意在摸清对方套路,晏千帆则一路突进,不留情面。柳红枫一面与他角力,一面道:“你这拨捻挑刺,居然使的是枪术手法。”   晏千帆挑眉道:“是啊,难道我不能使枪术吗?”   柳红枫道:“晏家世代以铸剑为业,家传的功夫都是剑术,你倒是与众不同。”   晏千帆道:“因为我在西岭寨长大,学的自然是西岭寨的功夫。”   柳红枫眯起眼睛看着他:“你心里念着西岭寨,可西岭寨却已容不得你。”   “你怎么知道!”晏千帆心下大动,手上也跟着一滞,柳红枫抓住他松懈的罅隙,化拳为掌,沿着他的手底往肩颈处推去。   晏千帆被逼退半步,柳红枫的两指已突至眼底,径直锁向咽喉。   无刃胜有刃。   出乎柳红枫的预料,本是势在必得的一击,却被晏千帆出其不意地闪开,后者趁势拉过对方的手臂,犹如长枪挑肩一般,自下而上地锁死了柳红枫的退路。   好扎实的功夫!   柳红枫卸下力气,坦率低下头道:“看来是我输了。”   “你故意让我,”晏千帆仍旧颓丧着脸,“你方才若是快上一毫半厘,我便断然没有反击的机会。”   柳红枫摇头道:“你多虑了,不是我让你,而是我今日刚刚伤愈,这一毫半厘的速度是快不上来的,所以你大可不必谦虚。”   晏千帆打量着对面的人,这时,周遭的路人的议论也灌入他的耳朵:“那不是昨日抢尽风头的柳红枫么,怎么当街跟一个老妇比武,而且比还输了,丢不丢人……”   柳红枫仍是一脸淡然,充耳不闻,晏千帆的脸色却愈发难看:“我不知道你身上有伤,才占了你的便宜,这次就算我们平手,我不与你计较,你快走吧。”   柳红枫没有走,只是歪着脑袋望着他。   “干嘛?”   “看来你并不是安广厦口中所说的卑劣鼠辈。”   晏千帆脑袋轰的一声:“你听见我们说话了?你到底跟了我多久?”   柳红枫的目光扫过他的头脚:“你这身装扮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妇孺的队伍里平白跑了一个,你以为真的没人发现?”   晏千帆心下光火,赌气似的别开视线:“不管怎样,我与你打了平手,我不需要你保护。”   柳红枫却道:“这江湖里,有的是单靠武功解决不了的麻烦,倘若武艺高强便能所向披靡,那段家的少爷也不会……”他的话锋一顿,像是觉察到自己的失言,立刻改口道,“你不是小孩子了,总该明白个中道理,你这般一意孤行,任性妄为,只会让晏家陷入两难的境地。”   晏千帆闭口不语。   柳红枫换了个轻松的口吻,问道:“你饿了没有?”   “啊?”   “你的兄长怕你挨饿受苦,特地让我给你捎带荷花酥、海棠酥、龙须酥、金枕酥……”   “不用了,”晏千帆皱着眉头打断对方的话,“我不想吃。”   柳红枫面露笑意:“我就知道你不需要这些玉食珍馐,所以我一块也没有带出来,全都丢给我家小鬼饱口福了。”   晏千帆:“……”   柳红枫不慌也不恼,只是淡淡道:“我虽然抢了你的吃的,却也知道你现在最需要什么。”   “你又知道了?”   “我不仅知道,而且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你若是信我,我这就带你去看。”   “……我才不去。”   柳红枫微微一怔,随后道:“那我走了,你可不要后悔。”   说罢,他便拂袖而去,背影一副云淡风轻。   刚迈出几步,便听到背后传来一阵OO@@的脚步声:“慢着慢着――”   他回过头,刚好瞧见晏千帆提着裙子,急匆匆地跟上来,黑着一张脸道:“我跟你走还不行吗!”   柳红枫露出笑容:“当然行。”   “那你走慢点,”晏千帆咬牙切齿,“没见我穿了这身衣裳,走路好似乌龟么?”   *   柳红枫引着晏千帆找到的,竟是一家办白事的丧铺。   丧铺位置偏僻,四下空旷,门前有一间不小的院子,两人进院的时候,石工师傅正拿着凿锥,蹲在一块石头前,沿着朱墨勾勒出的痕迹,一板一眼地篆刻。   石工的手法伶俐,凿出的声音短促而整齐,凿下的石屑落在他的身边,像雪似的堆叠在一起。   晏千帆定睛去看,朱墨在石上所写的俨然是冯四的名字,他不禁睁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柳红枫替他说道:“我拜托这位师傅,为四叔打了一座墓碑。”   晏千帆呆然地望着对方:“你认得四叔?”   “并不认得,但他是个勇敢仗义的人,饶是死于非命,也应该留下名字。”   晏千帆先是露出喜色,很快又垂下头,道:“可是安大哥不会允许我为四叔立碑。”   柳红枫道:“那么就不要说是你立的,我已拜托店里的伙计将刻好的墓碑抬到山上,若是有人问题,便说是钦佩四叔的侠义之举,所以慷慨相赠,你看怎么样?”   晏千帆凝着柳红枫,一路上紧绷的眉眼终于释开,半晌过后,竟下低头悄悄抹了一把泪,而后抽动着肩膀道:“……柳大哥,多谢你帮我,方才是我错怪你了,你是个好人。”   柳红枫:“……”   丧铺里的人早就瞧见这双打扮怪异的男女,此刻又听见哭声,纷纷凑到门边,扒着门框看个不停。   柳红枫觉察到身后热烈的视线,索性勾起嘴角,将一只手搭在晏千帆肩上,故意提高声音道:“好妹妹,不用跟柳大哥客气,柳大哥不是说过一定会保护你的吗?”   晏千帆的脸又绿了。   *   离开丧铺后,柳红枫将晏千帆领进一间馄钝铺。   饶是摆出一副铁骨铮铮,大义凛然的样子,但一闻到馄饨的香味,晏千帆顿时两眼放光,折腾了一早晨,他早就饥肠辘辘,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咕的叫声。   柳红枫将冒着白雾的大碗推到他面前,又夹了满满一盘小菜到他的碗里,笑盈盈道:“好妹妹,慢点吃,别噎着。”   晏千帆狠狠瞪了他一眼,才不大情愿地拿起筷子。   久违的质朴味道在口中化开。   自从回到铸剑庄后,晏千帆的餐桌上永远有鱼有肉,然而,面对精烹细雕的菜肴,他却只觉得乏味难咽,反倒今日这一碗连汤带水的馄饨,将他丧失许多天的胃口重新勾了回来。   碗是最便宜的黄泥碗,筷子也是最廉价的糙木筷。   西岭寨的日常餐食也像这般朴实无华,许多人围在一张大桌旁,端着糙米面饭,紧张兮兮地等待肉菜出锅。冯广生常常同他抢食,两人为了争一块带皮的烧肉,恨不得把身家内功都使出来,安广厦通常在一旁冷眼观看,美其名曰承让,实则等待两人两败俱伤后,再捡拾渔翁之利。   热腾腾的馄饨滑过喉咙,晏千帆的鼻根又是一热,匆匆埋头扒拉筷子。   柳红枫一直坐在对面看着他,待他将一大碗馄饨吃下肚,才道:“你现在可以说了。”   “说什么?”   “你憋了一肚子的心事,吃个饭都差点掉眼泪,以为我没看出来么?”   晏千帆大惊失色,争辩道:“是你这汤水太烫舌头。”   柳红枫望着他道:“男儿落泪并不丢人,性情直爽也不是坏事,你有什么难处,与其自己闷在心里,不如跟我说一说,也省去我胡乱猜忌的功夫,说不定还能帮你出出主意。”   晏千帆撂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道:“好,反正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我就告诉你。”   这个直来直去的二庄主,实在比他的兄长晏千帆好对付得多。柳红枫也不同他客气,直截了当地发问:“你先说说为什么安广厦不准你祭拜四叔?”   晏千帆露出愁容,道:“因为我贪生怕死,在危难面前做了不义之事。”   “危难?你是说安广厦勾结外戚的案子么?”   “勾结外戚纯属无稽之谈,”晏千帆激动道,“不论你信与不信,西岭寨是被冤枉的。”   柳红枫道:“我暂且信你的话,只是,那个案子与你有何干系?我听说你早就返回铸剑庄了。”   晏千帆四下看了看,而后压低声音道:“只是晏家的说辞罢了,西岭寨遭人陷害之后,我们都   没能幸免,我同安大哥一起进了天牢,只是晏家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跟我长相相近的人,买通狱卒将我替了出来。”   柳红枫面露诧色:“是晏庄主的主意?”   “除了大哥还能有谁呢,”晏千帆苦笑道,“大哥趁我的身份尚未公之于众,找来一个无辜之人为我顶罪,将我救出天牢。起初他并没有将真相告知于我,我以为自己能够重获自由,是因为西岭寨冤情得雪,所以我一直等着官府的消息,没想到几日后,等来的却是安大哥被判处极刑的噩耗。”   “原来竟有这样的事。”柳红枫感慨。与。熙。彖。对。读。嘉。   “西岭寨因为这个案子,在一夜间没落衰颓,晏庄主这么做,”   晏千帆叹了一声,道:“我知道大哥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晏家的名誉,我不怪他。可是我堂堂男子汉,却要别人替我顶罪赴死,以后我在江湖中还如何抬得起头。虽说消息没有走漏,但西岭寨的兄弟眼睁睁地看着我和安大哥被官府押走,如今看到我独自安好,怎会猜不到个中缘由,他们原就不待见我,如此一来,更将我当做出卖兄弟的叛徒,所以安大哥才不肯见我。”   柳红枫伸出手臂,越过狭窄的桌台,轻轻拍了拍晏千帆的肩膀:“也实在是难为你了。”   晏千帆抬起头,凝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忽地换了个轻松的口吻道:“柳大哥,我的事情都说完了,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吧。”   柳红枫眉毛一挑:“你这是要赶我走么?”   “哪里的话,”晏千帆笑道,“我这不是怕耽误你的正事么。”   柳红枫轻笑一声,道:“你倒是有礼貌,可惜我的正事就是保护你,是晏庄主委托段掌门交给我的任务。”   “段掌门?你要拜入天极门吗?”晏千帆露出惊色,“啊,我差点忘了,你赢下昨日的擂台,还救了安大哥一命,现在也是瀛洲岛上的名人了。”   柳红枫道:“只是侥幸罢了,方才我已败给你一次,已经见识到你的厉害,今日你要代表铸剑庄登台守擂,说不定几日后,我们还要再做对手。”   晏千帆垂下视线,道:“不,我不去了。”   “嗯?”   晏千帆索性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底喝完,而后闷声道:“我不想参加武林大会了。”   “为什么?”   “因为安大哥一定会去参加,我不想与他为敌。”   “所以你就要罢赛?”   “是。”   “你若不露面,铸剑庄的颜面便要受损,他一定会责怪你。”   “就让兄长怪我吧,”晏千帆耷着肩膀,神色更是颓丧,“反正我的心意已决,我希望安大哥能赢。”   柳红枫微微一笑,道:“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的做法却不明智。你若希望安广厦能赢,就更应该去参加比试。”   “为什么?”晏千帆面露困惑。   柳红枫反问:“方才你是怎么赢了我?”   晏千帆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他猛地将筷子扣在桌上,而后倏地站起身,道:“我这就去!”   “慢着,”柳红枫按住他的肩膀,“你就穿这身衣裳去?”   晏千帆:“……”   他忘了自己还穿着一身紫红色的裙衫,从头到脚都是脏兮兮的,出门时走的匆忙,一文钱也没有带,就连馄饨都是柳红枫施舍的。想到此处,他的脸上阵阵发烫。   柳红枫抬手,往馄钝铺旁边的布行一指,道:“我已经给足了店家银两,你去店里挑一件利索的衣裳,到后院的房间里换上,而后用院里的井水把脸上的脂粉洗干净。”   “哦。”晏千帆点头。   “还有,下次你若是想乔装成女子,不如直接来找我。”   “你……你懂得乔装之术?”   “你觉得呢?”   晏千帆望着柳红枫,眼神中已经全然没有初见时的愤恁,反倒满溢着崇拜之情,扮相滑稽的脸上,唯有一双眸子甚是澄澈明亮。   “柳大哥,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柳红枫莞尔笑道:“只是你的好哥哥罢了。”   晏千帆脸色一僵,不顾脚下磕磕绊绊,转头便冲进了布行。   * 金狮舞(点梗番外)   新年伊始,大街小巷弥漫着节庆的氛围,一大清早,城里最宽的街巷两旁挤满了人,等着舞狮队的锣鼓声。   柳红枫却不幸生了病。   他在初雪时节染上风寒,鼻涕眼泪一起流,只能将自己裹成被子团,缩在床里取暖。   柳千察觉柳红枫的病状后大为光火,本来他天天在外行医,街坊邻里一片美誉,结果自家人却生了病,把好容易积攒下的名声都败坏了。所以那几天他的脾气很是暴躁,给柳红枫熬出的药汤里,一勺子糖都不放。   柳红枫被迫喝了几天又苦又涩的药,舌头都快喝成茄子色,病状才有所好转。他将柳千唤至床前,问道:“要不然我们去看舞狮子吧。”   柳千嗤之以鼻:“逗小孩的把戏有什么好看的。”   “不好看?”柳红枫挑起眉毛,“方才是哪个小鬼爬到屋檐上,架着板凳往远处看的。”   柳千立刻涨红了脸:“我……我只是看看有没有人受伤。”   “结果呢?”   “被前面的如意酒楼挡着,什么也没看见。”   柳千终究只是个小鬼,藏不住心事,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柳红枫眯起眼睛打量他:“你该不会从来没看过舞狮子吧?”   柳千像是被人中了戳了脊梁似的,身子一僵,顿时坐得直挺挺的,高声道:“没看过有什么稀奇的,我师父以前住在郊外,离城里十万八丈远,我才懒得去看。”   “哦,”柳红枫不忍再捉弄他,便扬起嘴角道:“下次吧,下次我陪着你去看……啊啾。”   柳千把一只热腾腾的药碗塞到对方手里:“谁要你陪了,幼稚!”   ……不过,这次他趁柳红枫不注意,偷偷往碗里丢了一颗糖。   *   正午过后,庆典的队伍已经四散而去,只留下一些炮竹的余味飘在空气里。柳红枫仍旧在床中缩成一团,目光投向窗外的垂柳,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叶片的数目。   明彻的阳光穿过柳叶的缝隙,洒在在窗畔的床上,印出深深浅浅的光斑,柳红枫就在光斑的包围中,像是被裹在一只流动的茧里。他眯着眼睛,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作蜻蜓点水状,像是随时都会入睡似的。   这难得的闲适时光,却被一阵喧哗打破了。   喧哗来自院子里,柳千铜锣似的响亮嗓门:“――你……你是哪、哪来的狮子?”   “不用惊慌,是我。”   段长涯熟悉的声音罩在布偶的皮囊底下,听起来有些发闷。   柳红枫顿时没了睡意,在床上拱了拱,像不倒翁似的侧过身,把脑袋凑到大门的方向,透过门缝往外看。   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身披一件通体金色的舞狮套偶,这种套偶平时要两个人穿,此刻却罩在一个人的身上,前足的位置塞了两只手臂,后足才是双脚,远远看去,好像是狮子原地站起来似的。   狮子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大步流星穿过院子,推开了房门。   柳红枫裹着被褥狂笑,像一团抖毛的兔子似的,将整张床都带得摇晃不止。   待他终于笑够,才开口问道:“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件皮囊?”   狮子答道:“借来的。”   柳红枫又问:“你这是哪来的雅兴?”   狮子再答:“如意酒楼的伙计跟我说,小千在房顶上趴了好久,就像看一看舞狮子,所以我特地借来给他看。”   柳千已经呆若木鸡。   柳红枫瞥见柳千的脸色,好容易敛住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小鬼,人家诚心来逗你开心,你站着不动是几个意思,还看不看?”   柳千的脑袋像木头人似的,一点一点扭向狮子的方向,目光之中半是惊诧,半是恐惧。   毕竟不久以前,这扮演狮子的人亲自按着他的头把他丢进学堂里念书,还要检查他背诵诗文的进度,简直比魔鬼一样无情。   柳红枫对狮子使了个眼色,道:“你去咬他的头,给他讨个吉利。”   站立的狮子点头应过,径直走上前,弯下腰,把嘴巴套在柳千的头顶。   “唔唔唔咿――”柳千僵在原地,口中发出奇妙的声音,战战兢兢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来,手掌摸上狮子的下巴。   毛茸茸,软乎乎的下巴,很快令人陶醉其中。   “原来舞狮是这样的!”柳千两眼放光。   才不是这样的――柳红枫再一次大笑不止。   *   笑也笑过了,玩也玩够了,柳千累得精疲力尽,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房中,不一会儿,呼呼大睡的声音便穿过院子,传进柳红枫的耳朵。   柳红枫对狮子挑眉道:“小鬼走了,你可以现原形了。”   狮子取下头套,露出段长涯的脸庞,神色依旧清正如常,只是少了平日里惯常佩戴的发冠,常常束起的头发此刻披散着,顺着肩膀落在背后,发稍被汗水津湿,在阳光下泛着星星点点的亮光。   那光斑摇晃着,晃得柳红枫心尖痒,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白皙精瘦的手臂像一座桥似的,一路架上段长涯的肩膀,捻起一缕头发缠在手指尖。   柳红枫一面玩弄段长涯的头发,一面仰起脸道:“你也咬我一下好不好。”   段长涯从善如流地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床畔,另一只手挑起柳红枫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柳红枫还裹在被子团里,被对方居高临下地一压,往床榻中陷得更深了一些。   这一吻绵长缓慢,带着些慵懒的意味,两人谁也不着急,耐下心来细细品尝彼此的味道,阳光环绕在他们周遭,将他们裹进同一只明亮剔透的茧。   光芒流淌,被子团随着呼吸起伏一张一翕。   待交叠的唇齿终于分开后,柳红枫的脸颊已挂起两片潮红,嘴角勾出姣好的弧度,凝成一抹陶醉的笑:“原来狮子的嘴唇这么软。”   段长涯仍撑在床畔,低头望着对方,道:“就算软也能将你吞进肚子。”   柳红枫歪头看着他:“你没瞧见我在生病么?你现在吞下我,就不怕被我传染么?”   “不会的,你没那个本事传染我。”段长涯笃定道。   柳红枫的眉心凝起一个小结:“你未免太小瞧我了,看来今天我非得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话毕,从被团里伸出两条胳膊,变成两只五根爪的钩子,紧紧地勾住段长涯的脖颈。   段长涯虽然已经摘下头罩,但身上还穿着套偶的衣服。柳红枫的手贴在他的后肩一通乱摸,口中振振有词道:“毛茸茸,还暖和,手感真不错,小涯涯,往后你就穿着这个吧。”   “真的那么喜欢?”   “真的。”   段长涯突然俯下身,将裹住柳红枫的被子扯出一条缝隙,而后不由分说地钻了进去。   这一招使得猝不及防,骤然袭来的凉气让被窝里的人本能地向后缩。但没过多久,凉气便被身体的温度所取代。   段长涯的体温很高,带着一层薄汗,像个暖炉似的靠在柳红枫身边,两只大手借着被子的掩护,往柳红枫的身上贴。   ……   * 第十七章 参商动   武林大会的擂台八面见方,由结实的木板拼搭而成,台阶陡峭,拔地数尺,俯瞰犹如太极卦象,四向正卦处插着四杆大旗,鼓满了风,猎猎飘扬。旗杆下的兵器架上,十八般兵器琳琅满目,熠熠生辉。   这擂台比起亭阁楼榭,朱甍碧瓦,实在简陋粗鄙,但在江湖人的眼中,它却是至高无上圣地,值得为之赌上性命的舞台。仿佛只要踏上它,便能从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庸碌的魂魄便得了升华,摆脱俗世纠扰,在奋起一搏中臻入绝境,散发出至为灿烂纯粹的光芒。   愈是惨淡的世道,人们便愈是将毕生希冀寄托其中。擂台上所淌的血已经不是血,而是醇酒。擂台上所负的伤也不是伤,而是奖赐。   这就是江湖,诞于人世之中,却又超乎于人世的一片浊土。   晏千帆正站在这样的擂台上。   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浑身上下好似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垢,塞住了他的眼睛,耳朵,喉咙。他吃力地站在台上,唯有手中的枪仍旧锋芒毕露。   台下传来阵阵窃语――铸剑庄的二庄主为何使的是枪术?晏家素来胆小怕事,几时出了这般血性的汉子?   这些议论声统统从晏千帆身旁掠过,又一字不漏地灌入晏月华的耳朵。   晏月华坐在高席上。   从他的位置俯瞰,擂台就是一张巨大的八卦阵,将他的血肉至亲牢牢困在其中。   他的目光凝在晏千帆身上,自始至终,一刻也没有移开。   柳红枫在他身旁感慨道:“您真的很关心这位弟弟,看来二位果真感情深厚。”   晏月华却沉下脸,露出不悦之色:“枫公子是在嘲笑我吗?”   柳红枫拱手让道:“我怎么敢。”   晏月华沉默片刻,道:“我与千帆是异母所生,如今我们的父母都已不在世。千帆十岁便离开本家,从往后十余年间,他从来不曾踏入晏家的大门,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一面。我与他之间,从来没有深厚感情可言。”   柳红枫挑眉道:“既然如此,为何您对他如此关切。甚至不惜卖给段掌门人情,也要命我保护他的安全。”   晏月华道:“晏家世代居于瀛洲岛,不喜武林中明争暗斗,历代家主都将保全家业平安视为己任,既然千帆是我的弟弟,便与我脱不开干系,照料他是我的职责所在,并非出于关切。”   柳红枫心道,这般心思就叫做关切。然而他识趣地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江湖中人往往身不由己,有时就连喜怒哀乐都不能轻言于人。往往要找尽法子遮掩,骗了旁人也骗了自己。或许只有在刀光剑影的擂台上,在生死一线的较量中,才能体会到一丝不加掩饰的真实。   他不再多言,转而将目光投向擂台,关注晏千帆的动向。   晏千帆已经接连打败了十几个对手,长枪呼呼作响,引来众人瞩目,然而他却不曾说过一句谦言,像是根本没将手下败将放在眼里。   “还有人挑战吗?”   他轻慢的口吻引起台下诸多不满,议论声不绝于耳,然而他不予理会,视线甚至不向人群中看,只是虚虚地投往远处,飘忽不定,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漫长的等待过后,那人终于跃入他的视野。   安广厦。   西岭寨少当家纵身跳上擂台,就像是一颗火种跳入干柴堆中,晏千帆立刻被点燃,原本木然疲惫的神色立刻变得生动,一面望着对方,一面唤道:“安大哥。”   对方却没有回答。   两人站在擂台两侧,手中执着同样的长枪,摆出同样的架势。举手投足间,满是无法遮掩的相似,就像是映在水面上的倒影一般。   台下的人纷纷睁大眼睛。   晏千帆凝着安广厦,道:“我的枪法是西岭寨的枪法,是当初跟着老当家一招一式学会的,他老人家的教诲,我至今仍然铭记于心。”   安广厦依旧沉默不语。   两人的立场仿佛对调了一番,安广厦身为挑战者,却全然不将擂主放在眼里,仿佛站在对面的并非他的故知,而是一块会动的石头,横在路中央,非得一脚踢开不可。   晏千帆缓缓提起长枪,目光仍胶着在对方身上,问道:“你我师出同门,出手之前,你连一句话都不愿跟我讲么?”   安广厦的脸上终于生出些许变化,他皱起眉头,道:“我很后悔,当初我不该求父亲授你枪法。”   晏千帆如遭雷劈,呆在原地。   他尚且没有学会掩藏心思,被对方当众羞辱后,甚至顾不得挽回自己的尊严,只是将伤心懊恼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他像犯错的孩子一样低下头去,引得人群一片哗然。   高台之上,晏月华屏住了呼吸,放在膝上的五指紧紧攥着,像是在压抑怒气。   太极卦象,阵中阵外,芸芸众生的思与苦,爱与憎,化作一条条交错纠缠的丝线,盘踞在这片隔绝世外的天空下。   安广厦的枪动了,是一记“狂风摆柳”的攻势。   晏千帆也起手相迎,以“黑虎卧身”化解锋芒。   两支枪针锋相对,两个人形影相叠,同门武功相斗,场面格外精彩,一招一式都牢牢地咬着彼此,一颦一眸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   两人陷入苦斗,随着时间的推移,安广厦渐渐展露出优势,他的功夫比晏千帆更熟稔,里拿外拦,连封带闪,如行云流水一般,每一次交锋都快出毫厘,细微的差距渐渐积累,将晏千帆逼得咄咄后退。   “若论枪术,冒牌果真还是比不过正牌,看他再怎么嚣张下去。”   “如此下去他非输不可,若想破局,他得使出自家本事才行。”   “晏家的剑术拿不出手,不是江湖人尽皆知的事么?”   “嘘,你小声一点,当心被人家记恨……”   这些议论仍旧一字不漏地灌入晏月华的耳朵。   柳红枫偏过头看他,见他已坐如针毡。   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在一息之间奠定,不过短短顷刻,局势便骤然剧变,转眼间,晏千帆已被逼退到擂台边缘。   不甘认输的擂主高喝着,将长枪挑起,枪尖在空中抖出一声凛动,径直向前方刺出。这一刺所使的不再是西岭枪法,而是晏家的剑术。   晏月华腾地站起来:“晏千帆!到此为止吧!”   他看到了那一招的极限,看到了晏家剑法在西岭枪术面前有多么不堪一击,看到了晏千帆孤注一掷、以卵击石的后果。   然而晏千帆没有停。   发出的招式就像泼出的水,一旦出手,便再也无法收回。   锒铛一声,火花四溅,晏千帆手中的长枪拦腰断成两截。   丢了武器的武者,就像被剪断翅膀的飞鸟。飞鸟尚在空中,却失了翱翔的羽翼,只能无助地坠往地面。   安广厦的枪仍在高位,明亮的枪尖上映出一道光,是他错愕的目光。   光芒一晃,转瞬即逝,枪头已经结结实实地落下来。   血光飞溅,晏千帆捂着左眼蹲了下去。   *   枪落如电闪雷鸣,顷刻间释放出难以估测的巨大力量,银光劈开凝滞的空气,也劈开了胜与负的分界线。   在众人的瞩目中,擂台上所发生一切都被放大,放缓,囚于太极八卦之中,轮转往复,近在咫尺却又如电如幻,宛若一场高潮迭起的戏剧,在一片镜花水月里上演。   安广厦尚未站稳,台下便腾起一阵欢呼,是西岭寨众所发出的声音。   在这样一台戏里,每个人都只看得见自己最中意的部分,西岭寨人看到了胜利,看到了扬眉吐气的畅快,看到了无端蒙冤受辱的英雄如何绝处逢生,重拾荣耀,在他们的眼底,安广厦的胜利仿佛是写在白纸黑字的剧本上、毋庸置疑、众望所归的结果,而晏千帆不过是一件陪衬品,是为攀登而踩在脚底的台阶,是为捧起火焰而燃烧躯壳的木柴,他的失败早已注定。   欢呼声中还夹杂着冷嘲热讽:   “活该,这就是做叛徒的下场。”   “你知道么?这人一大清早就穿着女人的衣服,在少当家面前胡搅蛮缠,像个疯婆娘一样。”   “少当家下手太轻了,就该打断他的胳膊腿。”   ……   戏里的悲喜是假的,擂台上的流血却是真的。   晏千帆满手是血,指缝里仍有鲜红的液体不断涌出,他所遮挡的伤口仿佛变成一个漆黑的空洞,深不见底,盛满了源源不断的噩运。   他手中的枪掉在脚边,贴着擂台边缘,摇摇欲坠。   他的身影也摇晃着,战栗的牙齿间吐出低哑的声音:“我输了。”   安广厦收起枪,目光低垂,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远处的虚空,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他撑起双脚,勉强挺直肩背,而后转身往擂台下方走去。   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的眼前骤然一暗,模糊的视野中浮现出晏月华的脸。   “大哥……”他缓缓抬起头,“我技不如人,给晏家丢脸了。”   晏月华凝着他,五官紧紧绷着,眉心似有青筋浮起,就像是一根濒临炸裂的炮竹,使他不由自主地缩起肩膀,再一次低下头去。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听见晏月华低沉的声音:“你先去休息。”   晏千帆将头埋得更低:“大哥,对不住……”   来自台下的议论声源源不断地灌进耳朵:“什么二庄主,只能躲在大哥身后,我看就是个窝囊废。”   晏千帆只觉得脚底越来越沉。   “走。”晏月华又重复了一遍。   晏千帆迈开脚步,擦着兄长的肩膀,径直步入擂台下方的阴影中。几名随从立刻凑到他的眼前,七手八脚地为他擦拭血迹,还有一个拿出创药,急吼吼地往他的脸上洒,无奈手法生疏,有一大半都泼了出来。   “真浪费啊,”一个声音从旁道,“还是我来吧。”   晏千帆正咬牙忍着蛰痛,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艰难地抬起头,被血水和汗水模糊的视野里,浮起一团红色的影子。   “柳大哥,”他哑声唤道。   柳红枫顺势上前,扶住晏千帆的肩膀,搀着他缓慢坐下,坐在擂台下方的阴影中,背靠着冷冰冰的梁柱。而后叮嘱道:“慢慢闭上眼睛,忍着点别动。”   创药洒在伤处,比火烧火燎还要疼上百倍。   “哦,”晏千帆闷声应过,十指紧紧攥成拳头,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在沉默中等待疼痛渐渐平复。   清凉的颗粒渐渐化开,聚成一股细流,阻住痛楚继续蔓延。   “好了,流血暂时止住了。”   柳红枫放开晏千帆的肩膀,而后长吁了一口气。   他的手心也被汗水津湿了,他视线转向身边,把身旁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最终低语道:“你这苦肉计,代价未免太大。”   晏千帆仍低着头,嘴角勾出一抹苦笑:“我哪知道安大哥会对我下这般狠手……”   柳红枫一怔,望向身边的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安广厦的枪法直来直去,想手下留情,怕是也不容易。”   “是吧,”晏千帆点头道,“安大哥一向如此,他的枪法就像他的人一样坦荡刚正,哪怕在天牢里走了一遭,他还是一点儿都没变。”   柳红枫露出诧色:“他这般狠心待你,你不怪他?”   晏千帆顿了片刻,道:“他没有错,我怎能怪他。”   柳红枫又问:“可他几番误解你,你不怕他?”   晏千帆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答道:“我也没有错,我怎能怕他。”   柳红枫心下暗暗惊讶,再次打量晏千帆的神色,像是重新将这个人认识了一遍。这人狼狈落败,不仅负伤,还沦为全江湖的笑柄,可他的心思却依旧清澈如初。   晏千帆仍垂着头,一身崭新的蓝衫再次蒙上灰尘,发丝凌乱地贴在额上,神色黯淡。   他不骄傲,也不卑亢,他只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那一只异常剔透明亮的眼睛,可能再无法看到光明了。   想到此处,柳红枫心下一软,就连平日里不饶人的嘴也变得亲切舒煦:“既然安广厦没有错,你也没有错,你不如避开他,不要再与他有所瓜葛,这样对你们彼此都好。”   晏千帆猛地抬起头,像是听到了可怕的话,满脸惊讶地望着柳红枫:“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柳红枫道,“你看天上的参商二星,不也曾是兄弟么。”   柳红枫没有继续说下去,然而他的意思却已明朗。谁不知道参商的故事,参宿在西,商宿在东,彼此相隔,永不再见。天上的明星尚且如此,何况是人间的凡夫俗子。   晏千帆只是摇头:“不行,我这就去找他……”   “慢着。”柳红枫立刻喝止道,然而为时已晚,晏千帆刚刚撑起身子,还没有站稳,便捂着伤口再次蜷作一团。   好容易止住的血,又顺着他的指缝淌了出来。   “疼……疼死我了。”他呲牙咧嘴,抽动肩膀。   柳红枫叹了一声,道:“你伤得很重,我这就带你回铸剑庄去,我家的小鬼学过医术,我叫他帮你看一看,若是伤得不深,说不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不必了,”晏千帆苦笑,“一只眼睛而已,没了就没了。至少还剩下一只,还能看得见。”   他站起身,挪开沾血的手掌,慢慢撑开眼睛,透过湿成一缕一缕的碎发,透过被热汗浸得模糊的视野。望向面前的擂台。   哪怕只剩下一只孤眸,他仍旧固执地追随着安广厦的身影。   *   安广厦独自站在擂台中央。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因为连日的重压与操劳,比从前还要更加单薄,更加憔悴。但他手中那一杆枪却极挺拔,明晃晃的枪杆矗向中天,阳光顺着枪尖倾泻而下,汇成一条灿金色的瀑布,枪尖上的血垢沐在其中,变得好似盛放的红花。他的身影也沐在其中,轮廓镀上一层金光,竟显露出几分超乎凡俗的神圣。   他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台下,也掠过晏千帆所在的方向,但却没有在后者身上停留须臾。   扫过一圈后,他再一次开口问道,:“还有人挑战么?”   没有人应声。   台上的空旷与台下的拥挤对比鲜明,更加凸显出他的位置。在他开口的时候,拥挤的人群也变得极肃静,仿佛是被他的威严所震慑。   漫长的等待过后,他终于收了枪。   “是少主赢了!”台下传来冯广生振奋的高呼。   西岭寨众纷纷以欢声附和。   其余旁观者各怀心思,默默地注视着一群落魄名门的狂欢。   晏月华也终于登上擂台,   作为铸剑庄庄主,武林大会的主办者之一,他理应为安广厦道贺,然而,他的脚步却有些迟缓,深色的鹤氅遮住了他的肩背,也遮住他胸膛中鼓动的心脏,他的脸上仿佛戴了一张精巧的面具,将喜怒哀乐遮得严严实实,   “恭喜你,安少侠,你是今日当之无愧的胜者。”他用平淡的口吻道。   两人目光交汇。   那一瞬间是短暂的,但落在第三个人的眼中,却变得极其缓慢绵长。   晏千帆正在注视着他们。   这人站在擂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被深重的阴影笼罩着,却拼命探出头,贪婪地将安广厦和晏月华的身影收入眼底。   柳红枫听到他屏住呼吸。   映在他眼中的画面何尝不是一场戏,对于生命中上演的故事,每个人都有期许,都有执着。他也不例外,他密切地注视着两个与他息息相关的人,神情迫切,像是在企盼着什么――一句话,甚至几个字,都足够使他欢欣雀跃。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以偿。   不论心中有多急切,他在旁人的戏里都只是陪衬,饶是伤痕累累,倾尽所能,牺牲一切,仍旧有太多物事遥不可及,有太多愿望难以实现。   安广厦缄口不言,就只是漠然地站着,从他肃穆的脸上看不出喜悦,更看不出关切与愧疚。   晏月华也移开了视线。   晏千帆的肩膀颓然垂落,仅剩的一只眼在汗水中合拢。他转过身,重新没入阴影,靠着立柱滑坐下来,一只手撑扶着额头,闭着眼,深深地呼吸。   柳红枫仍旧看着台上的情形。   他看到宋云归和段启昌也走上台前,代表东风堂与天极门,对安广厦致意。   “安少侠的枪法果真名不虚传。”   他们如此恭维着,神色却甚是冷漠,没有人再用西岭寨少当家来称呼安广厦,因为西岭寨已经覆灭,少当家的名号自然也不复存在。   他们之间已裂开一条深深的沟壑,绝不是一次简单的胜利所能填满。   “各位若是没有别的指教,在下便告辞了。”   安广厦说罢便提起枪,将长长的枪杆背在身后,缓步往台去走去。越过泱泱人群却不曾侧目,径直走向自己的同伴,仿佛比起天下人的恭维之言,那零星的掌声与喝彩声才是他的归宿。   柳红枫目送他的背影淹没在人潮中。   三天,三场比试,三个胜者尘埃落定。然而,酝酿在这片孤岛上的风暴仍旧蛰伏在平静蔚蓝的天空下。   它已急不可耐。   *   当西岭寨众庆贺胜利的时候,铸剑庄却笼罩在一片凝重的阴霾中。   凝重是因着二庄主的伤势。   阴霾的却是大庄主的脸色。   晏月华的性情一向内敛温和,即便是下人犯了错误也鲜少动怒,铸剑庄上下都熟知他的脾气,对他爱戴有加。可惜他的温和性情就像是一条水,自从晏千帆归家之后,便被拦腰截断,取而代之的时不时倾泻的洪流。   晏千帆受伤一事,无疑是雪上加霜。   柳千被柳红枫带进铸剑庄,为晏千帆处理伤势。房间里有些燥热,是点着一只火盆的缘故,柳千将一把狭长的刀架在火盆上,反复熨烫。   这是专用于处理外伤的刮骨刀,在炭火的熏染下,刀刃尖端很快被烫得发红。   房间里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千身上,而柳千视若无睹,专注盯着火势,直到烧红的区域沿着刀刃漫开成一条薄薄的带状,他立刻将刀提起,一面摇手示意。   一旁的柳红枫心领神会,将一条崭新的方巾从热水中捞出,微微拧干,递上前去。   柳千虽然年纪尚小,但行医时却全神贯注,一丝不苟,就连柳红枫也无从干预,只能在一旁为他打下手。   柳千左手攥着热方巾,右手拿着烫得鲜红的刀,往晏千帆身边走去。   晏千帆躺在床中,手脚被几个人一起按住,动弹不得,好似被压在砧板上待宰的鱼。   柳千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终于开口道:“你的伤势并未触及眼球,但伤口太长,一些部分已经化脓,必须要即刻将受脓肉剜出来,才能保住眼睛。”   砧板上的鱼张大嘴巴,露出惊色:“我的眼睛能保住?这是好消息啊。”   柳千顿了片刻,道:“坏消息是我身上并未携带麻药,现在下山去寻也来不及了,你只能忍着疼。”   晏千帆先是一惊,随后抿起嘴唇,道:“我知道了,你动手吧。”   “你闭上眼,咬着这个。”柳千将热水烫过的毛巾放进他的口中,而后执起动刀子,往伤口处探去。   在一片寂静之中,仿佛听得见刀刃划破血肉,刮过骨头的声音。柳千的动作缓慢细致,但血还是从伤口处淌出,沾在他的手指间。   炭火还在房间里燃烧,晏千帆的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汗,他强忍住没有呻吟出声,但牙齿却咬得咯咯作响。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柳千终于从他身边撤开,压在他手脚上的力量也终于放开了。晏千帆只觉得浑身乏力,仿佛虚脱一样疲惫,手脚都使不出力气,只能任由旁人为他擦干血迹,敷上伤药,用绷带缠住受伤的眼睛。   柳千长吁了一口气,盘着腿席地而坐,用袖子擦拭额头上的汗。   *   凝重的阴霾总算释开了一些,滞在炭火中微微发烫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晏月华第一个动身,他快步走到床边,本能地伸出手去碰晏千帆的眼睛,手指却在停在半途,缓缓收回。他转而问道:“怎么样?”   晏千帆撑起身子,缓缓睁开完好的眼睛,被骤然跃入眼中的脸庞吓得一抖。   柳千瞧在眼里,当即从地上跳起来,一面拦下晏月华的追问,一面对床中的病患叮嘱道:“你的眼睛算是保住了,但外伤恢复还要一段时日,在此之前千万不能再受伤,否则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我一定听话,”晏千帆已经恢复镇定,连连点头,“谢谢你啊小神医。”   柳千脸色一暗,他虽然爱极了别人恭维他,但却最讨厌听到自己的名讳前面多出一个“小”字,于是立刻敛去笑意,摸着下巴道:“我再给你开几副舒筋活血的药吧,越苦的药就越是管用。”   “不必、不必麻烦了。”晏千帆听出他话中的不满,吓得直摆手。   这时,晏月华转向柳千,深深鞠了一躬,道:“多谢两位柳公子鼎力相助,晏某感激不尽。”   晏月华的态度谦和又礼让,与晏千帆可谓大相径庭,柳千看在眼里,心头顿时涌上一阵好感,也跟着欠身道:“庄主不必客气,本来就是这家伙的责任,都怪他没把人保护好。”说着抬起手指,毫不客气地戳向柳红枫的鼻子。   柳红枫在暗中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转向晏月华,乖乖低头道:“小千批评的对,是我的疏忽。”   晏月华拱手一让:“不,是他自己的责任,我这就与他好好谈谈,二位若是累了,不妨先去歇息吧,我在外厅里备了茶和简单饭菜。”   “不用,我不累――”柳千刚想说,被柳红枫捂住嘴巴扯到一边,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   晏月华已经转向旁侧,望向自己的弟弟,脸色由晴转阴:“你知道错了么?”   晏千帆也学着柳红枫的样子,乖乖低下头,道:“我输了比试,给晏家丢人。”   但兄长却没有跟他客气,短暂的沉默后,问道:“你为什么不用晏家的剑术?”   晏千帆不禁一怔,仰起头答道:“我离家太早,晏家的功夫学得不够精,况且……”他迟疑片刻,终是选择开口道,“况且晏家的剑术也比不过西岭枪。”   说罢,他避开视线,不敢再直视兄长的目光。   但他的视线触到床畔的桌台,却在光洁的铜镜中再一次看到兄长的脸。   那张侧脸比他记忆中还要凝重,样貌也改变良多,几乎像是个陌生人。他们明明血缘相通,但却分离两处,从未推心置腹,他全然不清楚对方眼里的自己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晏月华没有如他所料的那般动怒发难,只是淡淡道:“算你答得诚实,西岭寨的武功的确胜过晏家,那里的人也更投你的脾气,但是别忘了,你始终是晏家的人。”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瞒着我,穿成小丑一样去见安广厦,你还嫌我们晏家不够丢脸吗?”   晏千帆一惊,他只掂记着比武落败的错误,竟忘了偷溜出门的事,如今被兄长毫不留情地指摘,也只能埋头认栽,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   不料晏月华没有继续责备他,而是转向他的侍从,冷冷道:“兰芝,你过来。”   兰芝蹲在水盆边,才刚刚把沾血的濯洗干净,冷不丁听到传唤,登时打了个激灵,来不及擦干手指,战战兢兢地起身,快步走到晏月华面前。   纤细的指尖垂在身侧,不住地滴水。   “二庄主出门时,穿的是不是你的衣裳?”   “是,是我的……”   “我安排你照顾他的起居,可你竟然让他穿你的破烂衣裳出门?!”   晏月华疾言厉色,语声如雷,迸出十足的中气,将头顶的房梁震得微微发颤,余音出于怒意而颤抖着,绕梁不散,也将兰芝震得直打哆嗦。   “是我考虑不周,是我怠慢了二庄主,都是我的错……”兰芝语无伦次道,头低埋向胸口,目光偷偷抬起,往晏月华脸上瞄了一眼,只见往日里脾气平和温厚的庄主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紧紧颦着眉心,眼锋如刀,锐利的视线径直穿进她的眼睛。   她吓得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晏月华丝毫不为所动,冷冷道:“兰芝,你败坏了晏家的颜面,害二庄主受人折辱,依照祖训,我应当将你逐出家门,不再用你。”   “不要,庄主,求你不要赶我走,外面……外面现在好危险,别人说……说瀛洲岛上尽是杀人的魔鬼,我……我还不想死……”   她自幼便呆在晏家宅院里,继承母亲的衣钵做仆佣,伺候庄主起居。虽然衣食无忧,但从来没有出过岛,不曾知晓外面的模样。   晏千帆坐不住了,他走上前去,一面将女孩扶起来,一面安抚她的肩背,柔声道:“兰芝,没事,别怕。”   晏月华板着脸道:“我依家规办事,你这是唱哪一出?”   晏千帆抬起头,道:“大哥,借兰芝的衣裳是我一意孤行,是我非得强迫她的,你叮嘱她事事听我吩咐,她没有违背我的命令,说明她讲信用,守承诺,依照祖上的规矩,总不至于把这样的良才驱逐出门吧。”   晏月华眯起眼睛:“看来你是打定主意非要袒护她了?”   “是,”晏千帆答得毫不犹豫,“大哥,我从小就比不上你,你为晏家操劳多年,可我却只会拖老祖宗的后腿,如果你想罚,就罚我一个人就好了,要打要骂,我绝无怨怼。”   一番话毕,他直直迎上兄长的视线。   晏月华也凝着他,眉心皱成一团。   他们的目光不似兄弟,倒像是彼此提防、互相猜忌的敌人。   “咳咳,”柳红枫假意发声,从旁插话道,“晏庄主,千帆他才受了重伤,需要静养,我看你还是网开一面吧。有什么过错先记下来,下次再罚不迟。”   晏月华阖上眼睛,长叹一声,道:“好,我不罚你,也不罚兰芝,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从此刻开始,你不许再踏出铸剑庄一步,除非我需要你,否则直到武林大会结束,你再不要露面。”   “大哥……”   “晏千帆,你不是重情重义么,你敢不敢像兰芝一样讲信用,守承诺,你敢不敢答应我?”   晏千帆低下头,像是忍耐着巨大的痛苦,良久过后,终于发声道:“我答应你。”   晏月华点点头,而后转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女孩:“兰芝,你今日不必再伺候他了,这些天多有劳烦,你也辛苦了,先回房间去休息吧。”   “庄……庄主,我不累,我还可以干活。”兰芝仍是一脸惧色。   “没关系,我不会赶你走的,你放心去吧。”晏月华的口吻变得平淡如常。   兰芝微微点头,带着满脸疑色,又往晏千帆身上瞥了一眼,见后者对她颔首示意,才终于转身离开。   晏千帆目送兰芝走远,才露出诧色,问道:“大哥,你不找人看守我了吗?”   晏月华道:“晏家的剑不如西岭的枪,我也不比你这般年轻,倘若你真的背我弃我,凭我的本事,又怎能拦得住你?”   晏千帆呆然站在原地。   晏月华发出一声轻叹,道:“你喜欢江湖道义,我便以江湖道义待你,不再强迫你。只是……”他停顿了片刻,像是被自己的话哽住似的,“你若选择离开,便再也不要回来了,从今往后我晏月华再也没有你这个弟弟。”   说罢,他不等对方回答,便转向一旁,道:“枫公子,小千,辛苦了,随我去外厅用茶吧。”   晏千帆哑口无言,只是睁大了仅存的完眼,目送兄长的背影消失在房门边。   兰芝先一步离去,晏月华带走了柳红枫和柳千,其余下人也被遣散,房间里只剩他一个。   没有人看到他眼底浮起的酸楚。   *   西岭雪山,险峰环抱,云烟缭绕,终年凛寒,这片苍凉荒芜的景致,千百年从来不曾变过。   这里也是国之边疆,官道出山后便至尽头,此后只有绵绵荒野,往西是藏地高原,向南是大理洱海,不仅气候冷峻,人烟稀少,而且盗匪横行,凶险异常,是来往商旅的噩梦,就连平南王府的官兵也不愿在此驻扎,想尽借口推脱职责,一年到头也瞧不见影子,唯有西岭寨立于雪山脚下,寨中百余人同心协力,与恶匪周旋顽抗,镇守一方太平。   十年前,晏千帆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那是他不过十岁出头,对江湖的认识仅限于娘亲的枕边细语和压箱底的潦草话本。他将自己想象成故事里的英雄侠客,将自己的旅途想象成一场威风凛凛的远征,藉此驱散远离家园的恐惧。   但他的征程远不如故事里来得顺畅,一路上温度骤降,他早早便染上风寒,裹在厚厚的毛毯里,仍旧不住地打喷嚏,喷嚏里竟还伴随着鼻血,因为他在温润的海滨出生,全然难以习惯雪中的干冷。山间常有强风吹拂,如刀尖割面,即便是朗晴的日子,地上的雪花也被卷至半空,一通乱舞,像小虫一样钻进他的衣襟、袖口、后领,将他蛰咬得浑身难受。   比天气更寒冷的是西岭寨人的眼光。   “那铸剑庄算什么东西,祖祖辈辈都是势利眼,看到咱们当家英明神武,得了平南王的赏赐,就假情假意送来几把剑,想跟咱们交朋友了。”   “你这话说的,人家有心与咱们交好,不是还送了个小少爷来么。”   “就那个晏千帆?女里女气,一副娇生惯养、弱不禁风的模样,来了也是白吃白喝的主儿,平白浪费粮食。”   “那倒不至于吧,我看他也在学武呢。”   “学武?你可别逗我了,我方才还瞧见他被少当家打得哭鼻子呢。”   起初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晏千帆还要兀自神伤一阵,但几日过后,他便连伤心的力气也没有了。西岭寨中人人尚武,武馆中甚至能看到女子和小儿的身影,除练武之外,各家各户还兼着耕种、纺织、畜牧的活计,勤勉劳作,自给自足,像他这般笨手笨脚、养尊处优的小鬼,过了几天寨中的日子,就像脱了一层皮。   更何况,他哭鼻子的传言也是真的。   自从他住进晏家,生活起居便由安广厦一手安排,习武修行也不例外。   安广厦彼时刚刚年满十四,却已在寨中主事的会议上崭露头角,主动揽下任务,制定计策,为父亲分忧解难,被众人尊为少当家。   虽是一寨之主,但安家的宅院却与旁人一样寻常,三间屋子围出一片院落,大小连铸剑庄的零头都不及,柴扉掩门,杨柳傍路,烧饭的柴火将半面墙砖熏得发黑,墙角还圈出一块地,养了一窝鸡,终日挤在木槽旁边噔噔噔地啄米。   晏千帆也像一只啄米的鸡。   他啄米并非为了抢食,只是被打得躲无可躲,唯有缩起脖子减缓疼痛,他和安广厦在院中过招,双方以竹片绑成棍状代替兵刃,名义上切磋武艺,实则由安广厦单方面给晏千帆上课,一根松软无芒的竹剑,屡次将后者逼入绝境,毫无招架之力。   安广厦瞧见晏千帆眼中飙出的泪水,终于收回招式,叹了口气,道:“父亲本来叮嘱过,让我莫要欺负你,可你实在太弱了,我想手下留情都没机会。”   这般直截了当的批评,配上冷峻严厉的表情,常人未必受得住。   安广厦从来都是如此直截了当,冷峻严厉,所以鲜少有人敢与他套近乎。   晏千帆却骨碌着爬起来,提着竹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的眼前,仰起头,咧嘴笑道:“安大哥,你的功夫好厉害啊!就像是故事里的大侠,这样……再这样……三两下就把坏人打得落花流水。”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模仿安广厦方才的招式,但动作却差出百丈远,僵硬又笨拙,活像个没抹油的木偶。   安广厦看得发笑,挑起眉毛问道:“我是大侠,那你是坏人么?”   晏千帆一怔,低下头道:“……就算是吧,反正大家都不喜欢我。”   安广厦不禁皱眉,面前的小鬼稚气未脱,脸颊尚带着几分圆润,皮肉像蒸熟的馒头一样细软,喘起粗气来像是水里的鱼吐泡,口中都泛在唇上。一双眼底噙着泪花,却不显娇弱,反倒闪闪发亮,将他整个人映照得晶莹而透彻,哪怕滚在身上的泥,沾在胸前的口水,也遮掩不去这般独特的气质。   安广厦所熟识的小孩子不是这样的,他们大都脏兮兮,性情或是胆怯,或是愚笨,或是狡猾,总归有一些令人皱眉的特质,唯独面前这个,既胆怯,又愚笨,还有些许狡黠,仿佛集所有麻烦于一身,唯独一双眸子是开在魂魄上的天窗,叫人一眼便能望到底。   就连落在他身上的雪,都比别处更白一些。   安广厦垂下视线,一眼看到小鬼手背上有几条红肿的抽痕,深浅不一,呈现参差不齐的红色,在白雪消融后袒露出来,分外清晰。   他沉下脸道:“你受伤了怎么不说?”   “哦,没事,”晏千帆将另一只手掌盖在伤处,“揉一揉就不疼了。”   没想到另一只手背上,也有伤痕露出。   新伤叠着旧伤,不论怎样是遮掩不去了,他低下头,嘟起嘴唇,神色中流露出几分懊恼。   安广厦不再看他的伤口,转而望向他的眼睛,问道:“你大哥平日待你时,不会像我这般严厉吧?”   晏千帆眨眨眼,道:“他倒是不会,他根本就不理我。”   安广厦露出诧色:“为什么?你们不是兄弟么?”   晏千帆答道:“他是大哥,早晚要当庄主,所以遇事不能与我一般见识,不能被我拖了后腿。”   安广厦微微皱眉:“这是你父亲的教诲?”   晏千帆点了点头:“嗯,而且大哥的娘亲也不喜欢我,所以私底下也不让他跟我说话。”   安广厦陷入沉默,半晌后才道:“你们铸剑庄还真是古怪,跟我料想得全然不同。”   “古怪么?”晏千帆问道,“我倒觉得西岭寨古怪得很。”   “你不喜欢么?”   “当然喜欢。”   小鬼答得很快,安广厦却露出狐疑之色,把竹剑放到一旁,抱起胳膊,转向晏千帆,仔细凝着对方的脸,问道:“你才来了几天,天天都在吃苦受累,凭什么说喜欢?小小年纪就学会阿谀奉承了么。”   “不是的,”晏千帆摇头道:“我没有说谎,我留在晏家也是累赘,来到这里才能派上用场。我想当个有用的人,所以我不怕吃苦受累。”   安广厦再一次露出诧色,凝着他迟疑了少顷,终于开口道:“你懂不懂晏家的结症在何处?”   十岁出头的小鬼能懂什么,晏千帆只把头摇成拨浪鼓。   “晏家一心钻研铸剑之术,武功修为却积弱不振,偏偏家藏神兵利器无数,怀玉为罪,就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孺拿着金银财宝招摇过市一样,你说会怎么样?”   晏千帆无意识地绞起手指,颦起眉头,道:“会被坏人哄抢一空吧。”   安广厦点头:“君子无罪,怀璧其罪,为了稳固江湖地位,才要四处结盟,将你们送到外面也是因为这个。”   “为了与你们结盟?”晏千帆脸上仍带着懵懂之色。   安广厦点头:“对。”   “那安大哥和我就算是朋友了吧!”   安广厦:“……”   面对一张没心没肺的脸,初出茅庐的少当家叹了一声:“晏千帆,你若真的想变得有用,就别再使晏家的剑术了。”   *   话一出口,安广厦的脸上便浮起悔色。   自打经手寨中事务,他便常常被耳提面命,在人前要谨慎言行。晏千帆的身份本就特殊,当着对方的面诋毁晏家武功,实在不是一件明智的事。   但晏千帆并未动怒,反倒点头称是:“我明白,我在自家学了很久,到了你家却连一招也扛不过,看来我家的武功是真的不行。”   安广厦面露诧色。   晏千帆又低下头,道:“可是我爹只教剑术,没教过我别的,若是能学到更厉害的功夫就好了,若是我变得比他还厉害,就能保护他了,这才是真的‘有用’,对吧?”   安广厦迎上他热忱的视线,挑着眉毛道:“小小年纪倒是挺有志向。”   晏千帆立刻咧起嘴角,露出笑容:“是吧,娘亲也夸我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安广厦:“……”   晏千帆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少顷的沉默过后,便像是忘了方才的烦恼,一心盯着自己腕上的伤,先是伸出指尖触碰,立刻疼得呲牙咧嘴,缩回手指,老实呆了一会儿,便又忘了疼,再次伸手去碰。   安广厦看在眼里,忍俊不禁,终于打断他道:“小鬼,你想不想学西岭枪法。”   晏千帆立刻打了个激灵:“想学!”   安广厦道:“你的根基薄弱,若是想学,须得从头学起,难免要吃很多苦,受的伤会比现在还要重。”   “没事,我不怕。”晏千帆答得很快。   两人目光相触,安广厦凝着他半晌,道:“好吧,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太好了!”晏千帆雀跃欢呼。   快乐的声音将这片寒冷贫瘠的柴院填满。   也就是在这时,有人从院门外路过,停住脚步,留下一串窃窃私语。照例是诋毁与轻蔑的话。   安广厦的脸色登时一沉。   晏千帆倒是不甚介怀,像是没听见似的,转身从竹娄中提起两把竹剑,举起其中一根,往安广厦手里塞:“现在就教我吧。”   安广厦摇摇头,道:“我们换个地方,这里太狭窄了。”   “这里不窄啊。”晏千帆歪头。   “地方是不窄,但周围的声音太杂,会让你的心变窄。”   晏千帆一怔,呆站在原地,望着对面的人,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像是剥落了一层壳,留下来的神情饱含苦涩。他慢慢地抬起胳膊,挡在自己的眼睛前方,而后肩膀轻轻耸动,传出轻微而沉闷的抽噎声。   安广厦倒慌乱了,他比这小鬼高出一头,索性将手掌搭在小鬼的头顶。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叫你再听不见多余的议论声。你只消好好学,学成真本事,变成有用的人,别人自然会尊重你。”   “嗯。”晏千帆用袖子再脸上抹了一把,重新抬起头来,而后像是忽地想起什么,张大嘴巴,道:“不过还要等一会儿。”   “怎么?”   “等我先把鸡食投下去,是今天分给我的活儿。”   说罢,他蹬蹬蹬地跑到墙边,端起米筛,摇摇晃晃地往鸡棚走去,留下一个生机勃勃的背影。   迎接他的是争先恐后的拍翅声,正如他胸膛里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   西岭山脚下有一片湖。   湖水是来自山顶的融雪,沿着飞瀑与河道注入湖中,又顺着另一条蜿蜒的轨迹淌向原野间,西岭寨便沿河而建,与壮丽的山峦相比,只是一片低矮的陋居。寨中的住民没有浪费老天的恩赐,在河畔盖起磨坊,搭起水车,为这片冷冽清孤的水路增添了几抹色彩。   安广厦所说的好地方就是湖畔。   湖畔距离寨子已有两三里路,周遭幽深静谧,湖水干净明澈,湖底的古木被浸泡千年,表面挂了一层细沙般的白斑,在它们的衬托下,湖底呈现蓝绿交替的色泽,远远看去如梦如幻,瑰丽动人。   可惜晏千帆并没有闲心欣赏――他是来练武的。   每天清晨,院子里的公鸡刚打鸣,安广厦便将他从温暖的被褥中拎出来,令他顶着惺忪的睡眼一路走到湖边。湖畔比寨中还要冷上几分,足够让他清醒头脑,而后,一天的修行便开始了。   他的根基薄弱,要从基本功补起,一天天下来,腰酸背痛是家常便饭,擦破皮肉也不值一提,有时内息运调不当,额头像染了风寒似的发热,脚底像了棉花似的发虚,整个人摇摇晃晃,魂不守舍,但安广厦仍旧不为所动,仍旧毫不留情地将竹剑敲在他的头顶。   连晏千帆也没想到,自己竟真的坚持下来。   他并不是不怕,他叫痛的时候全然不顾面子,咿咿呀呀聒噪好似母鸡,没少挨训斥,眼泪也没少沾湿枕头,他无数次想到锦衣玉食的家,想到铸剑庄里仆佣恭敬的问候,想到睡至日上三竿,最喜欢的核桃酥端到眼前的舒坦日子。   但在哭过鼻子、喊过爹娘、做过噩梦、丢过脸面之后,晏千帆依然没有放弃。   就像泡在湖底的沉木,被斩断根基,抛入异乡,却未腐朽溃烂,反倒镀上一层洁白。   一个月过去,他竟将西岭枪法入门九式融会贯通。   他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白嫩的皮肤因着日光而变得黝黑,粗糙,从近处细观,甚至能看到因为干燥而开裂的细纹。他的个头拔高了,手臂也粗了一圈,从家乡带来的衣衫都要重新裁改,小腿肚鼓起,鞋靴也要换新的。长发因着碍事而剪短了,只留下一条小辫,随便用绳子一系,耷在背后。   喂鸡的任务仍旧由他包揽,早先连抬一篮米都颤颤巍巍,如今却能用担子挑扛两篮。家里开荤的时候,他便挽起袖子,迈进鸡笼,演一出徒手捉活鸡的戏码。   西岭寨人看他的目光渐渐生出变化,轻言蔑语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异样的沉默与打量。   安广厦的态度却依旧如初,待他就像待自己一样冷峻,鲜少有赞誉之言。   会夸他的倒是另一个人。   冯广生。   冯广生的年纪比安广厦小一岁,见了后者,也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大哥。   但冯广生喊起大哥来,比晏千帆要理直气壮得多,因为他的父亲和安广厦的父亲自幼一起长大,是烧香拜把的义兄弟,两人的后辈自然也就成了异姓兄弟,就连名讳都是两人一道翻着辞书挑出来的。   *   冯广生是晏千帆在西岭寨的第二个朋友――至少晏千帆自己如此认为。   与冯广生结交的过程很轻松,不用挨打挨骂,也不必苦修受罪,这是因为冯广生的性子与安广厦大相径庭,他爱笑,爱闹,谈吐风趣,待人和善,身边从不缺少朋友。   那是一天夜里,晏千帆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白日里的练习并不顺畅,屡次遭遇挫折,不进反退,安广厦虽然没有发难,但失望之色却写在脸上,就连说话的口吻都比平日冷了几分。本来晏千帆以笑脸相迎,佯装毫不在乎,但夜深人静时,零星琐碎的烦恼积聚成团,一股脑涌上心头,堵在胸口挥之不去,令他倍感苦闷。   横竖睡不着,他索性爬起来,穿好衣裳,踱到户外透气。但他不敢走得太远,更不想惹人注目,于是便爬到院墙上,骑在墙头,仰望夜空中的繁星。   西岭寨远离尘嚣,入夜后万籁俱寂,因着地势高的缘故,就连天星也比别处更近,从中空一直绵延到四野,与远处山峦的影子相接,将山顶的积雪映衬得更加晶莹剔透。   一片寂静之中,忽地响起一串脚步声。   晏千帆正望着穹顶出神,冷不丁听到脚边的响动,登时打了个激灵,翻身起来,越过院墙往对面望去。   安家的宅院与冯家紧挨着,只隔了一条窄窄的小径,从他所在的地方俯瞰,几乎能将冯家一览无余。   他看到冯广生独自一人穿过院子,蹑手蹑脚地往后厨去。   后厨的方向亮起零星的火光,是冯广生升起了炭炉,一缕青烟从屋檐底下冒出,没过多久,一阵喷香的味道飘至鼻子底下。   过了半晌,火光熄灭了,但香味却变得更加浓郁,只见冯广生怀揣着一只油纸包,从后厨溜出来,刚走了两步,冷不丁偏过头,往墙上看去。   一高一低,四目相对,两人都露出惊色。   晏千帆率先回过神,连连摆手:“你你你别误会,我什么都没看见。”说着便要翻身下墙,逃回安家的院子。   没想到冯广生的动作比他更快,三下五除二地跃上墙头,脚步如履平地,转眼便来到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道:“晏小弟,莫非你也饿了,和我一样半夜来偷食?”   晏千帆摇头:“不是的,我没有……”但肚子却不争气发出咕咕的叫声。原来他满心失落,在餐桌上没吃几口饭,此刻闻到肉香,肚子里的馋虫被勾醒,毫不客气地撺掇着他。   冯广生心灵神会,在他身边坐下,把油纸包打开,举到他眼底。竟是两只热腾腾的烤包子。   肉汁的味道夹杂着面皮的焦香,晏千帆差一点当场淌口水。   “怎么着,很香吧,”冯广生冲他一笑,捏起一只包子往他手里塞:“来,见者有份,拿去吃。”   晏千帆怔住,五指僵在半空,不敢接过,却也不舍得放开。   “拿着吧,别客气,”冯广生催促道,“有人一起吃才更香嘛。”   “那……多谢冯大哥。”晏千帆小心翼翼地合拢手指,把微烫的包子捧在手里,怔了片刻,低下头,张口去咬。   沾油的薄皮很容易咬开,轻轻啜吸,新鲜的肉汁淌进喉咙,驱散了夜里的凉意,令人暖得通透。   这一只简单的包子,竟胜过记忆中一切山珍海味。晏千帆顿时把斯文礼貌抛在脑后,埋头狼吞虎咽,末了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恨不得把沾在掌心的油也一并舔干净。   冯广生在一旁看得喜笑颜开,一直待他吃完,又道:“好弟弟,你不是想看星星么,大哥带你去更好的地方看。”   *   西岭寨建在临河的缓坡上。平缓的地势弥足珍贵,所以寨中的房子盖得很密,各家各户紧紧挨着,远看像一片高低层次的台阶。冯广生便带着晏千帆踩过这些“台阶”,在各家各户的房顶跳跃,跳到缓坡最高处,一屁股骑坐在屋脊上,像是骑了龙背一样快活。   晏千帆坐在他身边,面色却有些忧虑:“这房子的主人会不会发现我们……”   “绝不会的。”冯广生冲他挤眼睛,“你知道这是谁家么?”   晏千帆摇头。   “是姓李的裁缝家,前些天才刚娶媳妇进门,每晚都要干柴烈火一番,直到累趴下才停,这会儿恐怕刚完事,睡得正香,才没空管我们呢。”   晏千帆一惊,侧耳倾听,果真听到一粗一细两种呼吸声交叠在一起,夹杂着轻微的鼾声和呢喃的呓语声。他的脸上唰地一红。   冯广生从旁揶揄:“你这小少爷脸皮还真薄,羞什么啊,连寨子里的姑娘都比你大方,这事儿可是李媳妇亲口跟我娘炫耀的,说她家男人特别能干。”   “这……”晏千帆只觉双颊发烫,心头初次浮起这般陌生的感觉,“妇人家讲话你也偷听。”   冯广生哈哈大笑:“我还是小孩子嘛,谁让我娘拿我当宝贝疼着。”   晏千帆又是一怔,随即垂下视线,露出几分黯然之色。   冯广生眨了眨眼,抬起手肘戳他的胳膊:“嗳,你长得这么秀气,细皮嫩肉的,肯定讨我娘喜欢,明天晚上你去我家吃饭吧。我让我爹跟安叔说一声,就这么定了啊。”   晏千帆试图推拒,却被对方用热情的视线把话堵了回去。   他的胸口涌上一阵暖意,不由得抬起头,借着黯淡的星辉,仔细凝视冯广生的模样,这些天来,虽然映在水面里的自己已经变了模样,但与冯广生相比,还是要“细皮嫩肉”得多。冯广生的手心粗糙,皮肤黝黑,嘴唇厚厚的,头发干燥蓬乱,西岭寨中的每个人几乎都是这般形容。   他忽地感到困惑不解,为何生在同一片天空下,生着同样的手脚和五官,说着同样的言语,写着同样的文字,可是,人与人的境遇却有天渊之别。   疑虑一旦涌上心头,便化作一层挥之不去的浮尘,盖住了少年人的懵懂与天真,那时的他尚且不懂得,所谓长大,便是在心头裹上一层又一层的灰,无数人因此而丢弃本心,忘却快乐,最终迷失在这片浩荡的江湖中。   他举目远眺,只见垂向地平线的星野仿佛变了颜色,变得不再那么透彻了。   离家之后,他仿佛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   冯广生见他突然陷入沉默,神情凝重,便也跟着叹了口气,道:“说实话,你是不是嫌我们这地方忒穷酸,人也粗野不通礼数。”   晏千帆想起家中那些礼貌却疏远的人,将视线转向冯广生,认真答道:“是和我们很不一样,但我喜欢你们。”   冯广生怔了一下,挠着后脑勺:“奇也怪哉,为什么如此明显的奉承话,从你嘴里吐出来,就变得那么实称呢。”   话毕,他把手中的油纸包打开,将剩下的一只包子塞进对方手中。   “这个也给你吃吧。”   *   晏千帆嗅到送上门的香味,口水便又止不住了,非得用上习武打坐的意志力,才能吐出一个“不”字。   冯广生却笑道:“我只是馋了,你是真饿,别以为我瞧不出来。”   晏千帆摇头道:“饿归饿,但我不能总是平白受人恩惠。”   冯广生道:“你是安广厦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不用跟我客气。”   晏千帆仍是摇头:“兄弟之间也是一样。”   冯广生露出诧色:“你家里就是这么教导你的?”   晏千帆点了点头。   冯广生托着下巴思索了一番,道,“不如这样,今天你拿了我的包子,明天去我家吃饭的时候,就帮我劈柴好了,我真的很讨厌劈柴,可娘亲总是不饶我。”   “好啊。”晏千帆点头。   冯广生冲他挤出笑容,黝黑的脸上露出一排白牙,再一次把油纸包展开,递上前去。晏千帆迫不及待地接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才依依不舍地往嘴里送。   冯广生在一边看着,冷不丁问道:“今儿个是不是安大哥又责骂你了?”   晏千帆差点噎住:“你怎么知道?”   冯广生反问道:“你跟随他习武,应该每天都累得精疲力尽,倘若不是心里有事,干嘛大半夜往外跑?”   晏千帆点了点头,捧着半只包子,面露黯色:“他要是责骂我倒还好,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   冯广生一怔,随即哈哈笑出声:“老弟,是你多虑了。”   晏千帆不解。   冯广生耸耸肩膀,道:“他这人就是这样,对自己瞧不上眼的人,从来都是不闻不问,形同陌路。唯有对器重的人才会严厉。至于失望,那再正常不过了,这家伙对己对人都苛刻得令人发指,一年到头都在失望,寨里的年轻人有很多,时常在武馆切磋比试,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一个让他满意的。”   “是这样吗?”晏千帆不禁睁大了眼睛,“他没有放弃我?”   “当然没有啊,你是不知道,那天他还对我爹说,想过些日子就带你进武馆,和其他人一起习武,还让安叔亲自传授你枪法。”   晏千帆的下巴快要掉下来:“他还说过这种话?”   冯广生伸手去戳晏千帆的胸口:“那可是西岭枪法啊!你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好好跟他学,早晚能出人头地。”   晏千帆点头如捣蒜,隔了一会儿,又皱眉道:“可是他的家传功夫,真的可以教给我一个外人么?”   “怎么不行,”冯广生摆摆手,“我们西岭寨没有你们那么多破规矩,很多人一开始也是从外面来的,不过说实话,这些年新人是越来越少了,反倒是旧人走得越来越多,安叔也是无人可用,才会破格提拔你吧。”   晏千帆更是困惑:“他们为什么要走?”   “你傻啊,”冯广生翻了个白眼,“西岭寨的生活穷困不说,还要时时冒上生命危险,时候一久,大家心里难免有怨气,谁不想过锦衣玉食的日子,谁不羡慕荣华富贵的人家,若不是前些日子受到平南王的嘉奖,士气大振,可能走的人比现在还多。”   “可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日子也未必快乐。”   “他们哪知道啊,人就只会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你不也一样么?”   晏千帆一怔,而后露出愧色,低下头。   冯广生伸了个懒腰,将目光投向远处,用自言自语般的口吻道:“要说寨中的小辈哪个真的没长花花肠子,也就只有安广厦了。就你嘴里的包子,他也喜欢得很,他常常说,这包子馅儿用的是野山猪肉,包子皮用的是平南王赏赐的精磨白面,就连京城里也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小时候大家都信他,可是自从有大人外出归来,带回来那些个蝴蝶酥,莲花酥……小鬼们吃过一次,就再也不信他的话了。他的威风再大,也不能左右别人的想法。”   晏千帆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呢?”   “我?”   “你想不想走,想不想过荣华富贵的生活?”   冯广生先是一怔,很快皱眉道:“你瞎说什么,我是他兄弟,我当然要跟他站在一起,我爹跟他爹并肩行侠仗义一辈子,我也要追随他一辈子。别的事情都不重要。”   “哦。”晏千帆点点头,“那我也想跟你们一起行侠仗义。”   冯广生惊讶地望着他。   他被一阵懵懂的昂扬情绪托着,好似油纸包里透出的青烟,轻飘飘地向上飞舞,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色有多振奋。过往只存在于故事里的至美之物,在这一刻凝出具体的形貌,沐浴在朗澈的星辉下,宛若新生。   ――那是足以驱散沉积的污垢,让一颗心永远闪耀不止的鼓动。   冯广生凝他许久,终于移开视线,道:“我没意见,你自己跟安大哥说吧。”   那一晚,晏千帆蹑手蹑脚回到安家的院子,却发现自己的房间亮着灯。安广厦正四处搜寻他的去向,冷不丁瞧见他的影子,立刻快步迎上前:“你去哪儿了?”   晏千帆低着头:“我……我就是随便出去走走。”   安广厦仔细打量他,看到他手心的油光,摇了摇头,道:“你见到冯广生了吧。”   “是。”晏千帆小心翼翼地应过。   安广厦又问:“烤包子好吃么?”   “好吃!”晏千帆毫不犹豫地答过,立刻又改口道,“不是,其实我……”   “没事,我只是问问,”安广厦打断他语无伦次的话,“明晚去冯叔家里吃饭,你也一起去吧。”   “好,我可以帮冯婶砍柴!”   安广厦噗哧地笑出声:“你这个人,是不是天生就不会说谎?”   “不至于吧。”晏千帆涨红了脸。   有一些人,一些事,就像是藏在深山中的湖泊,你非得亲眼看一看那粼粼波光,亲耳听一听那汩汩鸣动,才会相信原来天底下竟有这般美好景致。   安广厦虽然习惯严以训人,却并不擅长赞誉的言辞,几度欲言又止。倒是晏千帆率先开口道:“安大哥,我若是学会了西岭枪法,往后就永远留下来,留在这里,和你一起行侠仗义,好不好?”   安广厦沉默良久,直到晏千帆浑身不安,才忽地凑近对方,张开双臂,将这一双尚且年轻稚嫩的肩膀揽进怀抱。   第二日,安广厦将晏千帆带入武馆,并当众宣布要授他西岭枪法的消息。   那是晏千帆人生中至为快乐的时刻。   *   一晃十年。   西岭地界向南,地势骤降,低洼处有一片连绵的湾地,被当地人称作阴阳湾。湾底是一片密林,高木遮天蔽日,林中阴湿沉闷,瘴气横生,步入其中,仿佛从生地步入死地,   然而,阴阳湾也是翻越群山,去往南疆的必经之路。   除了环境恶劣,阴阳湾也是盗匪聚集的地方。恶盗悍匪常常徘徊在密林边缘,在商旅穿过瘴地,疲惫不堪时候发起袭击,谋财害命。传闻近日盗匪得了外濮国叛、、、党的支持,变得愈发张狂。   南疆有侯国诸多,其中地域最广的是外濮,本与中原合盟交好,太平相安数百年,但不久前却传出太子被囚,叛贼谋逆的消息。外濮虽然盛产琉璃、珠玑、丹砂等珍奇器物,但柴米油盐无不匮乏,刀剑兵戈更是稀少,为了争权夺利,叛贼不惜与盗匪联手,变本加厉,竟为了抢掠粮食,屠了阴阳湾畔一座无辜村落。   人命关天,官府的援助还远在天边,西岭寨众决心亲自率兵剿匪。   那时,老当家已经辞世,安广厦成为一寨之主,与冯广生、晏千帆并称西岭三侠,在远近一带名声不斐。剿匪的队伍便由三侠带领,包含寨中精锐二十余人,一齐往凶险的阴阳湾赶去。   阴阳湾距离西岭寨百余里路,快马加鞭也走了个把时辰,接近林区时,原本悉数的草地变得愈发厚重松软,地面坑洼不平,风过草动,风止草却不止,似有虫蛇在湿土中翻弄,又被杂草遮得严严实实,叫人瞧不清端倪,饶是良驹悍马也纷纷露出警惕之色,迟疑不敢前。   众人索性翻身下马,排成一列,前后照应着,凭借双足摸索前行。   冯广生走在晏千帆背后,抬手拍上后者的肩膀,挤着眼睛道:“小少爷,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你吃不吃得消啊?”   “当然没问题,”晏千帆答道,“别把我瞧扁了啊。”说着将胸膛挺得更直了些。   十年过去,晏千帆已长成结实的青年人。林中空气湿热,被汗水浸湿的衣服贴在他的背上,清秀的眉目之间也淌着汗水,汇成纵横的沟壑划过脸庞,顺着下颚滴到胸前,留下一片片深色的印记。   阴阳湾名不虚传,林间的景致果真犹如阴曹地府一般,枝桠遮天蔽日,好似一层厚厚茧皮裹在头顶,几乎将日光隔绝在茧外,只留下大片阴影,低下头时,就连脚尖的轮廓都是模糊的,陷进堆积的残枝败叶中,随着前行的脚步沙沙作响。   周身萦绕着幽诡的雾气,雾里裹挟着枯腐的气味,便是人们所说的瘴气。   在瘴气与晦暗中行走,好似溯水而游,时间愈久,浑身便愈发沉重乏味,疲惫不堪。西岭寨众走了约莫两个钟头,只觉得天色都要变了,盗匪却依旧没有露出尾巴。   走在最前的人猛地刹住,惊呼道:“……这,这里有尸体?”   众人皆惊,立刻围过去看,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条浅溪附近,横七竖八地倒着一队人影。从远处尚能辨认出衣服的形状和颜色,然而走近观看,才发现盖在衣服下的躯体已经腐朽溃烂,脸上的肉好似融化的蜡烛,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空洞,有白色的蛆虫进进出出。有几个人俯仰着泡在溪水里,苍白的皮肤肿胀鼓起,卡在溪底的碎石之间,将河水染出一股腥秽逼人的味道。   尸身既已腐败,只能从衣衫上辨出锐器割斩的痕迹,这里显然发生过兵戈争斗,溪水畔还有两驾木车,车斗、车轮和舆绳也被乱刀砍过,歪歪斜斜地倒在路边,斗中除了几只破旧的包裹衣衫之外,什么也没剩下。   “恐怕是遭劫的商旅。”安广厦皱眉,“从山西一带来做奇石生意的,半月前刚从西岭寨路过,还停留了三日。”   众人纷纷忆起半月前泊居的商队,眼见一群说话带着口音、热情风趣的人,转眼便成了一堆骇人的腐尸,观者无不义愤填膺:“抢东西也就罢了,竟然连人命也取,这些南蛮盗匪当真是禽兽不如。”   然而他们没有料到,眼前的惨状还只是开端,密林中的尸骨不止一处,前路上还有几批遇难者,最久的已经完全失了皮肉,变成一堆森森白骨。   阴阳湾,隔阴阳。   面对愈发触目惊心的场面,晏千帆的脸色也愈发凝重,憋着一口气不知何处宣泄,这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一团深色的影子,蜷缩在一棵苍老的榕树下,远看好似人形,肩膀似乎在微微翕动。   榕树的绦条垂在他的身上,像是许多只枯瘦的手抓着他的肩膀,要将他卷离地面。   “那边有活人!”晏千帆高声道,迫不及待地奔至近处,才发现人影竟是个干瘦的小孩,面色苍白,但尚且留有一息。   他大喜过望,立刻在对方身前蹲下,借着昏暗的光线,拼命去辨认对方的模样。   “小鬼,你怎么了?”   人影又动了动,却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更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晏千帆毫不犹豫地低下头,从腰间解下水袋,拔开塞口,举到小孩的嘴唇处,缓缓倾斜,将清冽的水灌进对方口中。   冯广生紧跟在他背后,却皱起眉头道:“这孩子肤色偏黑,样貌也与我们有异,怕是个南蛮之子。”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愤慨道:“南蛮之子害人不浅。不能留着!”   西岭寨众已经围在榕树下,虎视眈眈地望着树底的小孩,晏千帆见状,立刻将那小小的身躯护在怀里,高声道:“南蛮也好,中原也罢,哪儿的百姓不是无辜受害,我们要对付的是盗匪,不是孩子。”   “可他毕竟是异乡人,万一……”   “若说异乡,我与你们曾是异乡,如今不也成了同伴么!”   人群的骚动忽地停住,被一阵不自然的安静所取代。   晏千帆先是一怔,随后感到心下一沉,脚底像是失了支撑似的,往枯枝败叶深处更加中沉去,任由黑暗粘稠的泥沼填满鼻喉。   十年的光阴,十年并肩为战的情谊,竟也抹不平身份的沟壑。哪怕他将枝桠伸向光明,伸得又高又远,也抹不平扎根在泥土中的偏见。   一片沉默中,唯有安广厦道:“他说得对。”   简单笃定的四个字,竟像是斩开黑暗的一道光。   少当家的话堵住众口,晏千帆将南蛮小孩揽进臂弯,目送对方饮下清水,呼吸似乎顺畅了许多,嘴唇的翕动也变快了。他又取下身上驱赶瘴气的草药囊,慷慨地举到对方的鼻底。   臂弯中的小生命终于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晏千帆感到背后一凉,一杆长枪如疾风一般掠至肩膀上方,紧贴着他的耳朵擦过。   长枪瞄准的竟是小孩的额头。   *   长枪是从安广厦手中挺出的。   但枪身在安广厦手里前后颠掉了方向,向外击出的一面是不含锋芒的枪背,一个好似棒的钝头。   钝头不偏不倚地敲在南蛮小鬼的额心,力道不算狠,不至于伤人,只是刚好使目标失去平衡,力不从心地向后仰倒。   在小鬼仰倒时,晏千帆睁大了眼睛,露出愕然之色。   他分明看到小鬼在怀中藏了一把短剑,用宽松的衣裳遮盖,牢牢攥在手心,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剑尖。   方才他与对方贴得那么近,剑锋完全可以捅进他的腹部,不费吹灰之力,若不是安广厦及时出手搭救,他怕是有性命之虞。   被安广厦击倒之后,小鬼像是突然清醒过来,迅速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再度振臂向前,不再掩藏短剑的锋芒,而是径直瞄准晏千帆的喉咙,直直刺出。   这一击之中,仿佛倾注了小鬼浑身上下所有气力,晏千帆被凛寒的剑光一晃,不敢有半点怠慢,当即摆出迎击之势。   一个虚弱的小鬼终究无法和西岭三侠对抗,晏千帆轻易躲开对方全力使出的一击,转而按住小鬼的肩膀,沿着细瘦的胳膊虚虚一拧,一捏,便把雪亮的短剑缴至自己手心。   他厉声问道:“我好心帮你,你为何要暗算我?”   小鬼没有答,只是狠狠地瞪他一眼,方才还迷离不清的眼底,却闪烁着比剑锋还要尖锐的冷光。   然而,锐利的视线转瞬即逝,小鬼忽地卸下肩上的力气,不再挣扎反抗,像一团融化的冰水,坚硬和冷冽都化成软塌塌的细流,嘴唇不自然地翕动,像是在拼命咀嚼着什么。   晏千帆心下一悸,这才意识到对方不过是个孩童。   “你吞了什么?快吐出来!”   他一面说,一面抬手捏住小鬼的两颚,施力挤压,强迫对方把嘴巴长成一个圆形,两排牙齿上下分开,把衔在齿间的东西松开。另一只手则绕到对方脑后,掌心向后脑勺一拍。   小鬼被他上下夹击,本能地缩动肩膀,呕了一声,把嘴里的东西整块吐出来。   是一只蜡丸,骨碌碌地滚过腐叶堆叠的地面,往叶片间的缝隙中滚去。   在消失踪迹之前,它被冯广生稳稳捏住。   冯广生弯腰拾起蜡丸,送到眼底仔细凝视,只见蜡丸表面烙着两排深深的牙印,只消稍加施力,蜡壳便迸开了,露出藏在里面的东西,翻着一股异样的寒苦。   冯广生低头一嗅,脸色骤沉:“这蜡丸里藏有剧毒,还好方才小鬼没将它咬破,若是整颗吞下去,现在怕是性命难保了。”   晏千帆神色震惊,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   冯广生也低下头,将视线投向小鬼,沉声道:“有人派你来刺杀我们,是不是?”   可惜那小孩子像是听不懂冯广生的话,只是不住地蹬腿,踢打,目光轮流扫过对面来势汹汹的大人,眼神中含着惊惧,也含着凶狠,就像一只暴躁的小兽,饶是被逼至穷途末路,仍旧不愿收起爪牙,哪怕他稚嫩的爪尖实则脆弱不堪一击。   晏千帆望着他,像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团熟悉而又久违的影子,眼神不由自主地变得温柔,手上的力道也放缓了不少。   西岭寨众却没有那般好脾气,有人道:“南蛮都是害人的东西,一个都不能姑息!”   “你们别伤他!”晏千帆高声喝止,同时分出一只手臂将那小鬼抓住,揽至眼底。与其说是为了制伏他,倒不如说是为了将他护在背后。   冯广生望着晏千帆:“老弟,你冷静些,万一还有别的阴谋……”   “他只是个孩子,还能有什么阴谋,”晏千帆说着,用食指与拇指箍住小鬼的手腕,掸着袖子往上推,一直把粗糙宽敞的布料推到肩膀附近,露出细瘦的手臂。   臂上竟有横横竖竖许多伤痕盘踞,有些尚未结痂,边缘缀着大大小小的血珠,看起来分外狰狞,像是蜘蛛织了一张殷红的网。   晏千帆道:“天底下哪有刺客会受到这般拷打折磨,还要把毒药藏在舌头底下,时时刻刻准备赴死。就算要处置他,也该先问清楚原委。”   众人一时语塞,最终是安广厦的话打破了沉默:“要救他也行,让我先搜过,以防万一。”   晏千帆点点头,立刻站起身,为对方让出一个位置。从小到大他都不爱听别人的话,唯独安广厦的话,在他心里的分量重若千钧。   安广厦蹲在小鬼面前,两只手又拍又捏,将对方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小鬼黑着脸,呲着嘴,喉咙深处不住发出咕噜声,手脚受制于人,便用牙齿撕咬反抗,安广厦只能一次次将他拍开。   一番搜身完毕,安广厦舒了一口气,道:“没有藏别的武器,大家放心吧。”   少当家的话不仅对晏千帆奏效,对西岭寨的其他人也如金玉一般笃实。没人再出言不逊,反倒是一个面向温厚的汉子挺身而出,道:“让我来同他谈谈吧,我会讲南蛮话。”   “那就拜托水哥了。”   水哥今年四十有余,从前在南蛮一带跑镖,为人仗义勇猛,在商旅之间颇有人望,后因故受了内伤,在阎王殿门口走了一遭,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再无法恢复从前的功力。他索性关了镖局,留在西岭寨充当翻译。   水哥家里也养了一大一小两个娃娃,正值调皮叛逆的年纪,所以他对付小孩子是一把好手。只见他蹲在南蛮小鬼面前,神情时而温柔,时而严肃,与对方交谈一番后,转回同伴身边,道:“这孩子名叫阿吉,是外濮人,本来只是平民百姓,几日前被盗匪毁了家园,杀了爹娘,还劫了他的姐姐,要他扮作孤幼,守在阴阳湾里,伺机刺杀西岭寨人,他若敢不从,就要他姐姐的命。”   南蛮话虽与汉话大相径庭,但“姐姐”一词的发音却很相近,阿吉虽听不懂水哥的说辞,但听到对方吐出“姐姐”两字,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冯广生皱眉道:“这帮狗娘养的恶徒,竟强迫小孩子来干杀人的勾当。”   水哥的神情凝重:“依照他的说法,像他这般受迫行凶的孩子不止一个,前路上我们要分外当心。”   晏千帆的眼睛转了转,道:“水哥,你能不能问出盗匪藏身的地方?倘若有小鬼引路,我们找起来也会更容易些,我已经等不及想教训那帮混蛋了。”   水哥心领神会,回到阿吉面前,操着南蛮话问道:“盗匪将你的姐姐抓到哪里了,告诉叔叔,叔叔这就去救她出来。”   阿吉一惊,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背抵着榕树干,抿着嘴唇不说话。   水哥回身一指:“你面前这三位使枪的哥哥,人称西岭三侠,是西岭山最厉害的人,只要有你的帮助,咱们一定可以把你姐姐救出来。”   阿吉面露狐疑之色,仍旧缄口不言。   “他好像不信我的话,难办啊。”水哥苦笑道。   “让我试试”晏千帆上前一步,在阿吉面前弯下腰,指向自己背后的枪杆,故意用慢悠悠的口吻道:“你若是不信我的本事?要不要我露一手给你瞧瞧?”   *   阿吉没有说话,但望着晏千帆的眼神却变了,饶是灰蒙蒙的脸色,也掩不住眼底溢出的憧憬。   哪个小孩子不渴望英雄呢。   晏千帆太清楚了,在阿吉的身上,他仿佛看到十年前的自己,一次次从泥泞的土地上爬起身,用颤抖的手指一次次握住枪杆,重复着看似不可能掌握的招式,只为了将遥远的憧憬化为现实。   他扬起手臂,探向背后,反握住枪杆。   哪个男儿不想把梦想握在掌心,他的梦想就是这一条细长浑圆的乌木,历经岁月砥磨,变得光滑而驯服,质朴却刚劲。   他振臂发力,枪杆盘在腕上绕了一圈,是一招“潜龙出水”式,带出一阵罡风。缀有红缨的枪头笔直向前一挺,枪尖银花次第绽开,拖出一条明亮的轨迹,越过阿吉的头顶,扎扎实实地钻进榕树干里。   榕树少说有百年之龄,树干粗壮,爬满盘虬的纹路,饶是几个人手拉手都未必能围上一圈。晏千帆这一枪刺去,却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勃发的力量使偌大的树干摇撼不止,枝桠在抖动中甩出数不清的藤叶,扑扑簌簌落在地上,像是降下一场密雨。   十年苦练,他的枪法早已经臻入佳境。这般四两拨千斤的技艺,使出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勾起嘴角,对阿吉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微笑。   这一抹笑容中的含义,无需言语便能传达。   没等水哥开口,阿吉便松开拳头,扬起一张消瘦的小脸,用舌头舔舔嘴唇,咿咿呀呀吐出一串字句来。   水哥听过,面露喜色道:“他说他乐意为我们带路。”   *   晏千帆的信心绝非空穴来风,西岭三侠所向披靡的纪录一直延续到了这一日,二十余精锐在三人的带领下,以神兵之速围住盗匪栖身之处,长驱直入,以锐不可挡的态势,将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番酣战过后,安广厦当堂斩了盗匪头目,乌合之众溃不成军,除了零星数人侥幸逃脱之外,余下的皆被西岭寨众擒获,缴下武器,绑作一排,跪在自家的巢穴之中。   这巢穴位于阴阳湾外,一座状似普通的镇上,镇中已几乎没了人影,原来的住民大都问询逃难奔走,留下来的就像阿吉一家,被盗匪残忍杀害。   田间的稻谷一片凌乱,田拢两侧的水渠已变作污沟,被宰杀的牲畜随意抛尸在路边,乌鸦成群,腥腐遍野,镇上的商铺都被抢砸得一片狼藉,空气中飘着刺鼻的酒臭,家家户户的窗口都漆黑一片,唯独盗匪的住处熠熠生辉,是劫掠来的翡翠琉璃,堆积在一起,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怕是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这辉煌的背后究竟藏纳了多少鲜血。   阿吉总算寻到了自己的姐姐。她被关在一间阴暗的地窖里,万幸没有被乱兵所伤。但她的形容憔悴,身上的伤比阿吉还要重得多,豺狼般的匪徒想来不会放过她这般年轻的女子,她的脸色枯槁如柴,目光浑噩,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叫人实在不忍细思她所受的委屈。   但在重逢时分,阿吉姐的眼竟又明澈起来,她竟没有流泪,没有哭泣,反倒怀抱着痛哭不止的弟弟,一面轻抚肩背,一面柔声安慰。   晏千帆在一旁看得泫然欲泣,眼底很快噙满泪花。   冯广生从他身边路过,用夸张的笑声大肆嘲笑他:“晏老弟,方才你那以一当百的气势哪儿去了?怎么连一个小姑娘都不如?”   “我就是感动嘛,”晏千帆哽着嗓子抱怨,“还不让人感动了么?”   安广厦也来到两人身边,神色却有些凝重:“我方才盘问过了,这些盗匪之中,有很多干了一辈子抢掠的勾当,但从来都是偷偷摸摸,没有哪次这般嚣张。”   冯广生道:“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撑腰吧,外濮国的叛党为了敛财已经疯狂,我看他们早晚将魔爪伸向中原。倘若真的举兵来战,我们可吃不消,还是早早报去平南王府的好。”   安广厦答道:“你放心,我已经报过了,官家要增派守军前来巴陵,我们把这些人押回去,交给守军就好。”话至此处,他又向阿吉的方向看了一眼,皱眉道,“只是这些小鬼有些难办。”   镇上像阿吉姐弟一样流离失所的孩童共有十一个。都吃了盗匪的苦头,阿吉是最机灵的,有些已经吓坏了,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水哥正在轮番安抚。   冯广生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小娃娃也是命苦,咱们一路带的干粮盘缠,多留点给他们吧。”   晏千帆却插话道:“我们将他们带回去吧。”   冯广生大惊:“带回去?可他们不是俘虏,守军一向怕麻烦,定然不会管的。”   晏千帆道:“可他们的亲人都已不在了,住处也被毁坏得七七八八,我们一走,要他们如何生活?”   冯广生仍是摇头:“晏老弟,我知道你心善,可寨里今年减收,官家的增援迟迟不到,我们的粮食也很拮据了,怎么还能养得起这十一张嘴。”   “他们也能帮忙干活,就算不下田,喂鸡喂鸭总是能做的。”   “晏老弟……”   晏千帆急急争辩:“总之我们暂且收留他们一阵子,至少等到外濮国战乱平息,再将他们送回来不迟。”   “我们帮助自己的同胞已经很吃力了,你这般搭救外族的孩子,外族未必会感激你。”   “我们行侠仗义,并不是为了获人感激啊!”   四目相对,冯广生望着对方执拗的视线,摇摇头,转向安广厦道:“大哥,我反对,你来决定吧。”   晏千帆立刻捧住安广厦的手,像少时一般仰着脑袋道:“安大哥!阿吉是我说服的,就当是给我立功的奖赏好不好。”   三人争论的声音传到屋外,西岭寨众不知何时聚集在一处,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等待少当家的决策。   许久过后,安广厦终于点头:“那就带他们一同走吧。”   晏千帆破涕为笑。   两个孩子也像是听懂了安广厦的话,纷纷仰起头,眼中含着懵懂的期许。   回程的路走了整整三天,抵达西岭寨时已是深夜,晏千帆策马披星,远远地看到落在荒芜的山野间,平日里朴实无华的屋宅在夜空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好似一串珍珠落在玉盘中。   他落满风尘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安广厦与他并驾齐驱,见他忽地露出做梦一般的神色,便调笑他道:“你就这么高兴么?”   “是啊,”晏千帆点头,“或许对你来说没什么,但我终于做了一件自豪的事。”   两人拉紧缰绳,放慢步速,望着西岭寨的悬桥慢慢落下,在山涧中搭出一条凯旋的路,桥塔上的旗帜迎风飘扬,像是夹道欢迎英雄归来。   晏千帆眯起眼睛,忽地看到十年前的自己,也走在同样一条路上。病恹恹的小鬼披着厚厚的裘衣,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周遭陌生的一切。   隔着十载光阴,两道目光交汇。   来自过去的幽灵露出些许畏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策马向前赶了几步,将手搭在小鬼肩上,对他说:“向前走吧,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不会后悔的。”   人生便是数不清的选择所凝成的结晶,虽然无从选择出身,也无从选择去向,但是总有一些东西是他可以选的。   这一日,他救了自家的同胞,也救了外族的孩子,他终于配得上自己当初的选择。   小鬼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移向茫茫隐在黑暗中的前路,跟随队伍慢慢迈入西岭寨的大门,迈向属于自己的命运。   “能来这里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他阖上眼,轻声念道,像是在与安广厦交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他没有料到,他所珍爱的家园,即将被大火付之一炬。   *   那一场大火,也是在入夜后突然窜起的。   晏千帆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火,火焰翻卷起一层层热浪,遮天蔽日,将地上的夜晚照彻得宛如白昼,而天空又是赤红色一片,月亮藏在浓烟的包围中,随着火势而鼓动,好似将胸膛撕开后袒露出的心脏。   赤裸的心脏在天际擂动,将人世照得一片惶然雨夕彖。   这不是寻常的山火,而是从西岭寨中烧起的一把异火,寨中的屋舍原就贴得很近,仿佛一群肩抵肩的患难兄弟,此时一齐被火舌被活生生地撕裂,在炽热的折磨下扭曲身体,骨架坍塌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住在屋檐下的人都惊叫着四散奔逃,将它们抛在原地,用不了多久,它们便要在痛苦中死去,化成一团轻飘飘的灰烬。   西岭寨人痛哭流涕,妇人和男人抱头而泣,老人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脾肺吐出喉咙,小孩子四处乱跑,用干哑的嗓子哭喊着爹娘的名姓。他们已经逃了很远,然而火焰一直在燃烧,甚至蔓延到水边的麦田,刚刚割过一茬的秸秆也被火焰缠身,原本清澈的河水像是变成了油,将火势烘得更旺。   痛失家园的人们在绝望中寻找宣泄口,第一个被包围的是今夜轮值的守备,人们抓住他的领子,在愤怒中厉声质问:“寨中有外敌来袭,为何你没有报告?!”   守备也憋红了脖子,扯起嗓门辩道:“我用我的脑袋担保,我绝没有放任何人进门,纵火的只能是寨里的人。”   “你胡说,西岭寨从来都没有叛徒!”   “那你说是谁放的火,难不成是鬼吗?”   双方争执不下,直到张家的独眼龙插话道:“不是鬼,是那些外濮人,一定是他们干的!。”   “外濮人?”守备登时愣住,“你是说那十一个小孩子?他们还只是孩子啊。”   “孩子又怎样?就因为他们年纪小,我们才会放松警惕啊!”   张独眼的眼睛是为抵御外患,带队守寨时,被匪徒的毒箭一箭射瞎的。即便瞎了眼,他仍是西岭寨里出了名的狠人。   他跺跺脚,瞪着一只通红的独眼,道:“外濮人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同胞!农夫被蛇咬的故事你们没听吗?当初就不该好心收留那些狼心狗肺的崽子!”   他的粗嗓门一开,人群立刻鸦雀无声,只剩他的语声愈发怒不可遏:“事到如今,应当将他们抓来问罪!”   “你冷静些!”守备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至少也要等少当家发话。”   “少当家?少当家人在哪里?”   “在桥楼上。”   守备话音一落,就连凶狠的张独眼也愣在当场。   当初令他失去眼睛的那只毒箭,本来瞄准了他的胸口,若不是安广厦手疾眼快,从旁推了他一把,现在他便不是张独眼,而是墓地里的一块碑石了。   他不自觉地攥起五指,喃喃道:“桥楼已经快烧掉了啊。”   人群再一次陷入寂静。   许多双眼睛,完好的,残缺的,愤慨的,惶然的,纷纷将视线投向远处的桥塔。   桥塔本来矗立在寨门边,迎着湍急的水流,高大而坚固。是西岭寨的门脸,是抵御外敌的第一道关口,也是西岭寨人心中屹立不倒的支柱。   但此刻,它在火光中剧烈摆动,原本坚实的身躯摇摇欲坠。   在肩比肩如兄弟般的屋宅之中,它就像是冲锋陷阵的大哥,即便到了生死关头,明知溃败之局无可挽回,也要毅然地站守至最后一刻,擎着西岭寨苍劲而孤傲的旗帜。   安广厦就在桥塔中。   晏千帆和冯广生守在塔下背风处,勉强躲开浓烟和火舌的侵扰。晏千帆往桥塔里跑,刚迈开步子,便被冯广生一把抓住胳膊,生拉硬扯地拽回身边:“你傻啊,自己往火里钻,想变成烤包子吗?”   生硬的玩笑话并没有缓和两人的情绪。晏千帆面色惨白,几乎用吼叫的声音道:“安大哥还在里面啊!”   “我知道啊!”冯广生露出痛苦的神色。   晏千帆紧咬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你不去救他,我去!”   “你给我老实呆着!”冯广生也对他怒吼,“你是我们之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大哥让我看着你,别去添乱。”   晏千帆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肺腑要被滚烫的空气烧出泡来,他问道:“桥塔里究竟藏了什么东西,要舍命去拿?”   冯广生道:“十年前西岭寨受到平南王封赏,赏物除了钱财粮草以外,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捭阖图的拓本。”   “那是什么?”   “先皇定国之初,找来武林中以擅长阵法闻名的墨家后裔,花费数年考察南疆的山势地形,专程设计的一套防御工事,将昌州,广安,梓州三城连为一体,内含机括迷阵无数,是数百年间镇守南疆的根基。老当家讨来拓本,是为了从中研习技艺,并配合阵法加固西岭寨,后来的一些设计增减,也都巨细无遗地写在上面。”   “那……”晏千帆露出愕然之色,“倘若有人想要举兵入侵,又拿到了这拓本……”   冯广生用僵硬的语气道:“大约是如虎添翼吧。”   晏千帆不说话了。他虽不曾亲自参与西岭寨的建设,但十年来的耳濡目染,他已然领悟捭阖图的重要性。西岭寨说到底只是一介民寨,就算毗邻南疆要塞,至多也只能与土匪强盗一战,倘若真的遭遇泱泱大军进犯,就算调来十倍于眼下的人手,也未必能够拖延一时半日。   他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不再提救人的事。   说来人心也怪,晏千帆一静,冯广生却倍感不安,一双眼焦急地眺向火光中的桥塔,高声喊道:“大哥,你快出来,这塔万一真的塌下来,十个我也没本事救你。”   火光中浮现出一个人影,是安广厦!   他终于平安冲出了火海,饶是满脸焦灰,头发凌乱地蓬起,衣衫上还挂着火星,但总算不再有性命之虞。   可他的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慌乱:“不见了,捭阖图不见了!”   冯广生闻言,登时面如土灰:“怎会如此?是被人窃走了么?西岭寨中有内鬼?”   面对接连三问,安广厦尚未作答,晏千帆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不住地摇头道:“我……我……”   “你什么?”冯广生立刻抓住他的肩膀。   晏千帆抬起僵硬的脖子,道:“我最近看到阿吉时常在桥塔附近徘徊。”   冯广生脸色一白:“你怎么不早说?”   “他的神情忧郁,我还以为他是想家了,想要登高远眺,所以我便叮嘱守备放他进门,不要驱赶他……”   *   火海之中,热浪阵阵,冯广生的手心已全是汗水。   晏千帆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脸上带着如梦初醒般的茫然,将视线从冯广生身上移开,转向一旁的安广厦,就像小时候犯了大错,等待领受责罚似的,小心翼翼道:“安大哥,我也只是猜测,还不能够确信……”   话音未落,他便听到身后传来长而响亮的咔嚓声,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吱呀的摩擦声,笼罩在头顶的阴影骤然变大,变沉,好似支撑天穹的柱子即将塌陷似的。   片刻的失神过后,他猛然惊觉,是桥塔要塌了。   火舌翻卷,骤然掀起一股赤红色的巨浪,几乎与此同时,安广厦高声道:“快退开!”抬起两只手臂分别揽住晏千帆和冯广生的肩膀,将全部力气倾注在臂上,推着两人纵身疾退。   晏千帆踉跄着退了几步,眼睛仍然笔直盯着前方,在摇晃不止的视野中,突然浮现出两个熟悉的影子。   他多么希望自己看错了。   然而,隔着一片火海,对面的影子愈发清晰。一个矮些,一个高些,一个短发蓬乱,一个长发披肩,是阿吉和他的姐姐。两人就藏在桥塔下方的阴影中,一直不动声色地等待着,等待高塔被大火烧垮,颓势无法挽回的那一刻。   轰地一声巨响,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尘,被热浪卷至半空,和烧焦的木头留下的灰烬一起肆意翻飞。   透过弥天漫地的火光,晏千帆分明看到阿吉手中握着一把板斧,斧面比他瘦小的身躯还要宽阔,还要魁梧。他抡起双臂,将躯壳化作支架,竭力将板斧高高地举起,又重重地落下。   砰地一击,像是正中晏千帆的胸膛,在肋骨之间劈开一条豁口,袒露出血红色的心脏。在一片昏天暗地之中,他的脑海里酿出一些懵懂的念头,原来天幕中那一颗不住鼓动的太阳,竟是他自己的心。   绳索崩断的声音钻入耳朵,悬桥失去了桥塔的牵引,向山涧对面倒去。阿吉揽过姐姐的手,两人一起冲上桥面。   一切不过发生在顷刻之间。西岭寨数百年的基业,就这样轰然坍塌,万劫不复。   晏千帆不顾一切地迈开脚步。   “回来,危险!”安广厦在他身后唤道。   倒塌的桥塔横在眼前,每一根梁木都化作燃料,交织的大火化身为墙,挡住晏千帆的去路。他被烧得咳嗽不止,眼泪还未来得及淌出眼眶,便被热气蒸干,他在脸颊上抹了一把,抹去汗水和烟灰凝出的泥垢,忍耐着喉咙中的刺痛,拼命向对面呼喊:   “阿吉,为什么――”   外族的孩子全然听不懂他的话,只是因着他的声音而停下脚步,短暂地转回头,一只手臂仍护着自己的姐姐,眼底没有感激,没有歉意,只有冷漠与决绝。   “阿吉――”   第二声呼唤被火舌吞没,火舌对面的影子只是短暂地停留,回眸一眼,便转过身去,投入前方漫无边际的黑暗。   黑暗之中,竟传来一阵战角的低沉呜咽。   “这声音……”冯广生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远处浮起一片黑压压的影子,紧贴地平线漫开,借着天际的一抹红光,往西岭寨的方向逼近,竟像是被业火吸引来的阴兵一般鬼祟。   然而,夯实的脚步声很快将幻觉驱散,那些影子毫无疑问是人,千军万马齐行,马蹄声响彻四野,就连地面也为之摇颤。   “是外濮国的军队。”冯广生的声音带着颤意。   “他们是有备而来的。”安广厦的口吻也沉重异常。   只有晏千帆没有做声,只是呆然站在原地,犹如五雷轰顶一般。   他不敢相信,原来他所选择的一切都是虚妄――决绝的刺客,溃败的盗匪,获救的孩子,无一不是旁人铺设的歧路。是他亲手将火种捧入家门,才引来这一场毁灭西岭寨的劫难。   冯广生的视线慢慢转向身旁:“晏老弟,你不要告诉我你早就知道……”   晏千帆只是摇头,喉咙哽咽难言,眼中尽是悔恨。   安广厦拍上义兄弟的肩膀:“阿生,你先带着大家撤离,去往山中暂时躲避,不要与外濮大军冲突。”   冯广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撤离?你让我们夹着尾巴逃走吗?”   安广厦皱眉道:“螳臂当车,唯有死路一条,我不能让所有的弟兄都死在这里。”   “但……”   “是少当家的命令,快去!”   冯广生最后往远处看了一眼,终于咬紧牙关,转身离去。   晏千帆却已双膝瘫软,颓然跪在地上。   安广厦催促道:“千帆,我们也走!”   晏千帆只是抱着头,道:“是我害了大家,我没有脸面走……”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背上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安广厦竟然重重一掌击向他的颈后。在一阵昏天暗地的眩晕过后,他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然离开地面,身体在颠簸中摇晃。   他竟被安广厦负在背上,被迫逃离生命里第一处真正的家园。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铁蹄踏过西岭寨的废墟,踏过平凡无奇,却又被他视作至宝的一切。   战事随之打响,外濮国叛军大举进犯中原,因着捭阖图的拓本相助,训练有素的铁蹄纵队如入无人之境,势如破竹,轻而易举迫临昌州城下。   次日,昌州宣告失守,守军弃城而逃一路后退数百里,退至广安、梓州一带,与平南王府增派的援军联合守城,在疾风暴雨一般的攻势中苦苦为战,支撑半月有余,死伤将士人数过千,才终于将外濮国的侵军击退,保住南疆的大门。   然而,仍有百里疆土被南蛮铁蹄侵占。百里之内,铁蹄过处,良田皆化为焦土,沿途百姓遭受屠戮凌辱,尸横遍野,夜夜哀声如鬼泣。   战事平息后,西岭寨余党因通敌叛、、、国之罪,被官府羁押,安广厦与晏千帆担下罪状,身败名裂,一同被投入牢狱,等待朝廷判决。囚车沿途遭受万民唾弃,不得已中途急停数次,重整旗鼓。   数次之内,晏千帆没有一次看过安广厦的眼睛。 第十八章 引丹青   世间没有无尘之水,水从天上来到人间,清浪中往往裹挟着泥沙,澎湃中往往包纳着污浊,所谓江湖,从来都不是遗世独立的净土。   江湖中的人也是一样,或不安于平凡,或不满于世道,于是纵身投入滚滚红尘中,古往今来,多少人曾怀着侠义的理想启程,就像高山源头的清流,洒脱率性,快意恩仇,然而,在前方曲折而又跌宕的名利场中,湍流日渐减缓,怒涛日渐息偃,或干涸成沟,或积聚为潭,泥沙沉积,腐物丛生,曾经孤兀的绝景,也变作人间至为庸常的景象。   庸常之人将庸常粉饰为处事的智慧,藉此对顽冥不化的蠢材百般嘲弄。   安广厦便是鲜活的例子。   他自幼成名,武艺精绝,智勇双全,饶是年纪倍于他的长辈,都对他礼让有加。西岭寨人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引以为傲的少庄主也会沦为受人嘲弄的蠢材。   对于名声重过性命的江湖人而言,这实在是难以咽下的屈辱。   事发在街边的馄饨铺,西岭寨众才刚刚坐下,没有等来馄饨,却等来一群来者不善的人,竟是瀛洲岛上的百姓,自发聚集在一起。   百姓之中有许多人并不识得武林泰斗,也不关心擂台的胜负,但叛、、、国通敌的罪名却传得比什么都快。在他们眼里,西岭寨已是一群罪大恶极的乌合之众。   这群乌合之众前来瀛洲岛,前几日一直小心翼翼地避人耳目,就连吃住都是风餐露宿,远远避开人群,生怕惹上无谓的祸端。今日安广厦在擂台上获得胜利,总算扫清了连日以来的委屈憋闷,众人本想着庆贺一番,又不敢去酒楼声张,才在街边寻了一间馄饨铺子,却没想到连这里也容不下他们。   “你们不要坐在我们的镇上,脏了我们的土地!”   围攻的百姓七嘴八舌,呵斥中夹杂着谩骂,一句比一句难听,像是拎着耳朵往深处灌火。   但安广厦并未动怒,只是放下筷子,平静命令道:“各位随我站起来。”   西岭寨众也学着他的样子放下碗筷,齐刷刷地起立。   开馄饨铺的是一双老夫妇,听到外面的喧嚷,从厨房露出脑袋,脸上露出踟蹰之色。加过盐的热汤还在锅里滚,也不知道是该盛还是不该。   外面的谩骂还在继续:“你们害死那么多的人,不配吃我们的馄饨,就算付再多的钱也不卖给你们,任何一家店都不会卖东西给你们!”   安广厦沉默了片刻,再一次开口命令道:“各位随我退出去。”   西岭寨众跟在安广厦身后,排成一列,齐刷刷地退出门外。   门外阳光正好,但西岭寨众的脸色却是阴云密布。   虽然每个人都听从少当家的命令,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吞下这般屈辱。譬如张独眼,虽然跟在队伍后面一同退出店门,但忍不住回过身,用食指指向一干众人,高声反驳道:“我们虽然遭人暗算,倒了哑霉,但我们从未做过亏心事,我们几代人驻守南疆,甭管多苦,从来没有讨要过一分回报。你们落井下石之前,摸过自己的良心吗?”   张独眼粗哑的语声一落,立刻有几人抬起头来,目光如炬,时刻准备上前声援。   安广厦却抬手按住张独眼的肩膀,制止对方继续说下去。   而后,他做了一件就连他的同伴也没有想到的事。   他走到柴院角落里,俯身从墙边拎了一只空桶,而后绕到馄饨铺外不远处的水井边,亲手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抬过几丈的距离,撂在同伴的面前。   冰凉的井水在桶里荡漾,溢出的水花有一些泼在地上。   他又从行囊中取出一只粗布包,打开后摊放在水桶边,道:“这里还有几块馍饼,委屈大家先填肚子吧。”   馍饼放了数日,又干又硬,有些已经挤得碎不成形。   张独眼咬着牙关,眼看就要将牙齿咬碎在口中。然而,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慢慢在水桶边弯下腰,舀了一壶水,又拿了一块碎饼,蘸着冷水,大口往嘴里塞。   其余人也如法炮制,在热腾腾的馄饨铺外站成一排,一口一口地吃着冷水泡硬馍。   西岭寨人不是傻子,谁也不愿意受这样的屈辱,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们知道,安广厦才是他们之中最疲惫、最辛劳的,可是从昨晚开始,他便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上一口清水。   他们不愿被人辜负,却也不愿辜负于人。所以就算是冷水泡硬馍的委屈,他们也要咽进肚子里。   他们吃着冷水泡硬馍,竟也吃出了血气方刚,众志成城的气势。   在一片压抑的咀嚼声中,谩骂声竟然停住了。   其实这口井也是镇上百姓齐力所挖,也不该给罪人玷污了去。但众人看到这样的场面,已经不忍心再说狠话。人们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疑问――这样一群逆来顺受、忍辱负重的汉子,果真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吗?   沉默之中响起吱呀一声,是馄饨铺陈旧的大门敞开了。   馄饨铺的老店长缓缓走到安广厦面前,哆哆嗦嗦的手捧起一只油纸包,递给对方,道:“这是我自己的午饭,送给你们吃吧。”   油纸包里,竟是安广厦最喜欢的肉包子,用火轻微烤过,表皮焦酥脆嫩,泛着一股质朴的面香和油香,令人垂涎三尺。   但安广厦将头摇得毫不犹豫:“谢谢你,我不能收。”   张独眼终于不看忍耐,把最后一口硬馍咽下喉咙,快步上前来,质问道:“少当家,你到底要做什么?”   安广厦转向他,淡淡道:“西岭寨是有罪,罪在我一人监守不利。我既然侥幸重回江湖,便该将西岭寨的罪责赎清,还各位兄弟一个清白。”   张独眼瞪大了一只独眼,摊手道:“你要如何赎罪,难道你帮过的百姓还不够多么?”   “还不够。”安广厦答道,同时转过头,视线徐徐环顾众人,“诸位若是有什么难处,我一定竭力效劳。我只希望各位不要误会我的同伴,西岭寨只为侠义而存,从来都没有叛国通敌之心,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人群一片哗然。   这时,有人站了出来:“安少侠,你既然那么厉害,能不能帮帮我啊?”   *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打扮中规中矩,但一张脸却使人过目不忘。   因为他的脸是歪的。   他的两条眉毛高低不齐,鼻梁也偏向左侧,左边的嘴角向上扯起,仿佛在脸上凝成一抹冷笑,时时刻刻都在讥讽旁人似的。偏偏他看人时还翻着白眼,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戏谑与鄙夷,更加使人不快。   人群中嘀咕声响起:“这不是孙癞子么?好大的脸啊。”   这名号一听就不像是善茬,就连西岭寨众也按捺不住,纷纷交换视线。   安广厦仍旧镇定自若,像是全然不在意对方的长相与态度,只是将来者一视同仁,抱拳道:“敢问兄台有何难事?”   孙癞子动了动歪斜的嘴唇,答道:“不瞒你说,我也练过功夫,只是几个月前受了内伤,从此便废了大半功力,都说安少侠年轻有为,武艺过人,能不能劳您花费一丁点力气,帮我疗伤啊。”   这话果然引来一阵哗然。但凡稍通武艺之人都明白,内伤乃是所有伤势中最麻烦的一类,伤至深处,单凭药疗很难恢复,须得借助外力,重整经脉气行。而被借力者势必要自损修为,付出代价,百害而无一利。所以,除非情谊深重,一般人绝不会轻易出手帮忙。   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竟然要求西岭寨少当家为他疗伤。   就连馄饨铺的老店长也看不过去了,上前拦下安广胜,道:“小伙子,你不要被他骗了,这家伙寻衅滋事,欺凌老人家,叫路过的铸剑庄剑师教训了一顿,活该受伤的。”   张癞子一听,一张斜嘴歪的更厉害了:“冤枉啊,我与老人家原本有些误会,现在早就解开了,可那剑师不分青红皂白就对我出手,我也是无辜受难啊。安大侠,你不是一向仗义执言么,我这内伤落下,从此干不了重活,一家人断了生路,往后可怎么吃饭,我闺女年纪还小,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我把闺女送人卖钱吧……”   安广厦沉默片刻,道:“我可以帮你。”   张癞子一怔,随即咧开嘴巴,发出“嘿嘿”的笑,不客气地向安广厦伸出手。   两人席地而坐,安广厦运功聚气,以掌心抵其肩背,没过一会儿,掌底竟腾起一阵青烟,阵阵热气抵在肩胛处,孙癞子不禁露出惊色,偏回头去看,只见安广厦眉心紧锁,额上冒汗,掌心微颤,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而来自对方掌心的内力则如涌泉一般,毫无保留地淌进他的经脉间。   其余人也安静地看着,谁也不敢打扰安广厦凝神。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安广厦终于收了掌,一面深呼吸,一面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宣布道:“可以了。”   张癞子如梦初醒,缓缓抬起两只手,摸向自己的脸。   歪斜的嘴巴竟回到了原位,鼻梁也扳回到笔直一条,他把手从脸上移开,转而攥动五指,只觉得掌中盈满了力气,仿佛连石头都能捏碎。   他喜形于色,望着自己的掌心喃喃道:“我好了,我的内伤治好了!我这就回去告诉老婆,看她再敢叫我一句窝囊废。”说着便骨碌着爬起来,发足往家中奔走,连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留下。Z;汐;;家。   只剩下安广厦一个人,默默地起身,掸去背后的尘土。   他的脸色比方才还要苍白许多。   但他却环视周遭,再度开口道:“诸位还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说出来,安某身为西岭寨当家,定然以身作则,竭力相助。”   人群中又走出一个中年妇人。   妇人身穿着素色的白衣,头上裹缠着一条黑色的额带,显然是在服丧。   她比那张癞子要有礼貌得多,在安广厦面前躬身行礼,道:“小女姓李,夫君亡故一年有余,如今是个寡妇。”   安广厦也欠身回礼,道:“李夫人有何吩咐?”   李寡妇低着头道:“吩咐哪里敢当,只是有个不情之请。夫君是个匠人,当年与我完婚时,曾亲手为我打了一枚手镯,有一次独走夜路,我忽地忆起与他的点滴,思念之情难以遏止,便将手镯摘下来把玩,却不甚脱手,眼看它滚落至山崖下……那山崖地势险要,我自己下不去,也无人可以求助,所以只能任由夫君的遗物搁在崖底,心中一直不得安宁……”   没等她说完,安广厦便道:“劳烦你给我指一条路,我帮你取回来就是。”   李寡妇抬起头,睁大的眼中流露出欣喜之色,道:“就在回川畔,离这里不远,不会费太大力气的,只是……”她说着低下头,声音也细了许多,“只是那地方有一些……脏乱……”   “没关系,”安广厦宽慰她道,“你带我去吧。”   一行人循着李寡妇的指引,来到回川畔一条曲折的小径旁,这里的河道有一处明显的弯折,转角处的滩涂常年泥沙淤积,形成一块半亩见方的浅滩,上游的污垢也被冲刷到此处,裹带着一些死鱼死虾的尸体,连带岸上行人所丢弃的废物,乃至一些人家倾倒的泔水……诸多污物掺杂,裹在泥沙之中,腐烂后泛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手镯大约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李寡妇抬手指了个方位。   安广厦向崖底瞥了一眼,并没有看见亮物的痕迹,转而问道:“遗失手镯是多久前的事?”   “我记不太清,大约有一个月了吧。”   他点头应过,手指在眼前略作笔划,道:“我下去找找。”   西岭寨众纷纷露出惊色,水哥拦住他的去路,道:“少当家,还是我替你去吧。”   “不必,”安广厦摇头,“我去就好。”   “但……”   话音未落,安广厦便已动身。山崖距离河底少说有四五丈高的距离,他扒着凸起的乱石,施展轻功,很快便跳入浅滩中。   崖底传来泥泞湿漉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异常沉重,从高处看去,只见他的影子弯腰躬身,在一片臭气冲天的污泥里翻找,手抬起来,又落下去,整齐的衣衫很快便溅得脏兮兮一片。   水哥素来刚毅的脸上竟然露出脆弱的神情,遮住眼睛,不忍再看。   赵寡妇也露出愧色,缓缓跪在崖边,头探出山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知过了多久,安广厦终于抬起头,高声道:“我找到了!”   他顺着来路攀回崖上,人影尚未露出,一股腥臭便飘了起来。围观的百姓闻到这股味道,纷纷向后退去,只有赵寡妇还站在原地,翘首期盼。   安广厦回来了,与方才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个模样,粘稠发黑的污垢沾在他的头发、领口、甚至钻进他的指甲缝,他的身上简直比落魄的乞丐还要难闻。   他也露出几分歉意,抬手将那只镯子远远递过去,道:“去打一桶水,洗干净,好好收起来吧。”   李寡妇见了久违的信物,当场大哭出声:“这镯子虽不是值钱,但却是夫君馈赠的无价之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不必言谢,”安广厦道,“身为西岭寨当家,这本是我应该做的。”   “我记住了,我一定永远记在心上……”李寡妇连连鞠躬,才抱着镯子转身而去,眼中尽是泪水。   *   安广厦望着李寡妇的背影远去,神色依旧平淡如常。   不论是旁人利用他,占他的便宜,还是真心有求于他,对他恩谢感激,他都一视同仁,毫无保留地出手相助。   不论样貌干净体面,还是肮脏腥臭,他的神色中始终没有骄逸,没有卑微。   他的鞋帮,发丝,衣袂,袖口,不住有污水滴落,在他的脚底汇出一片泥潭。   西岭寨众的脚下也有一些东西滴落,汇聚,却是澄净温热的泪水。   安广厦瞧见同伴的热泪,反而微笑道:“你们干嘛哭丧着脸?”   他一发话,众人的泪意更甚,张独眼哭得尤其响亮:“少庄主,扪心自问,今天的委屈,换我们谁也受不了,却都让你给受了。就算你不怨我们,我们自己也知道害臊。”   安广厦却沉下脸,敛去笑容,用平日一般严厉的声音命令道:“都抬起头来。”   众人不得已抬起头,有的才刚刚止住热泪,婆娑的泪眼望向对面,瞧见自家少庄主如同乞丐一般落魄难堪的形容,便又酸了眼眶,泪水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   安广厦却执意要众同胞看着自己,他与每个人仔细交换过眼神,才道:“你们不要羞愧,西岭寨人最不需要的就是羞愧,你们只要记住,你们没有错,所以你们可以忍让,可以受辱,但永远不要低头,看轻了自己。”   众人沉默不言,只有张独眼伸着脖子争辩道:“可是你受了许多委屈,别人却不在乎,不相信,凭什么我们一片好心,却要被人当成驴肝肺?”说着努了努下巴,往远处的人群指去,“不信你看他们的嘴脸。”   安广厦原本背对着人群,看到同伴的暗示,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些围观的百姓都远远地躲开他,捏着鼻子,低着头,装出一副怕脏怕臭的神情,藉此来掩盖脸上的羞愧。他们绝不会承认,自己虽然干干净净,却被一个又脏又臭的人照得抬不起头。   安广厦收回视线,没有立刻回答张独眼的问题,而是沉默着。   他不是不愿答,而是答不出,这个问题,他已扪心自问了二十年,每次有人不堪忍受穷苦辛劳,从西岭寨离开,他便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在心中问自己一次。可惜他问了许多次,至今仍旧没有找出答案。   人世不是比武切磋的擂台,规矩都在方圆之间,出手便见分晓。人世混沌得很,也不讲道理得很,它虽广袤无垠,却仍使许多人无处容身,它虽熙攘热闹,却仍使许多人孤独心寒。或许它的根基便是一片黑暗虚无,每个人都生在这块黑暗的幕布上,或擎着理想抱负,或擎着贪嗔痴爱,就像擎着五颜六色的丹青笔墨,引笔而书,随着自己的心意粉饰涂抹。你的笔看似自由洒脱,可不论你多么竭力挥洒,你留下的光芒却如同流星趟空,渺小而短暂,至多不过闪耀片刻,便归于沉寂。   看清人世的真相是一件痛苦的事,更痛苦的是明明已经看清,却仍要擎着笔墨,竭力发光,照亮更多被黑暗所囚,彷徨无措的生灵。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他在南疆出生,落地时便被寄予厚望,要用自己的性命守护这片土地,就像守护生命中至爱之人。他承下这份希望,无怨无悔地祭献自己的人生,可他最怕真心错付,理想破灭,因为他知道火焰燃烧得愈是炽热,火焰熄灭后的灰烬便堆积得愈是深厚。   他的命不久矣,或许很快就要与这人世辞别,但他不能说出这个秘密,他只想在此身灰飞烟灭之前,给屋檐下的寒士留下一捧热火,一个健全的名声。   可他的光太小,力太弱,仅靠他的肩膀,又怎能撼动一个时代,撑起一片家国。   张独眼的独眼仍旧牢牢地盯守着他,企盼他的答案。   乌云飘过头顶,像一片骤然漫开的漩涡似的,将他身边的光芒吸走,他站在突如其来的阴影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但一阵风起,拂过杨柳坡,坡上的草木纷纷低下头,头顶的云也像是一起藏起了尾巴。天光骤然就亮了,伴随着一个声音从远处响起。   “我相信西岭寨没有作恶,更没有通敌叛、、、国。”   这是一个响亮的声音。   声音虽然响亮,却不粗野,反倒像是迎风飘动的铃铛一般,清脆而富有生命力。   是女子的声音。   他回过头:“你是……?”   “东风堂,木雪,”女子对他抱拳势礼,“昨日擂台,承蒙相助。”   安广厦想起了她的模样,她正是被血衣帮那三个胡搅蛮缠的琴师以奸计纠缠的女子。   木雪由远及近,身影极出挑,就连张独眼也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注视着她。   张独眼从来没有娶过媳妇,因为他的家太脏太乱,不讨姑娘喜欢,所以他知道姑娘一向最怕脏,最讨厌臭味。   但木雪却径直往安广厦面前走去,停在一步开外的地方,像是根本没有闻到对方身上又脏又臭的味道。   单凭这一点,木雪已是个非同寻常的女子,而她接下来说出的话更加出乎西岭寨众的意料。   她的视线在众人身上环视一圈,而后开口道:“各位,我方才刚刚将那间馄饨铺子包下来,银两已经付过了,各位若是不嫌弃,不妨去坐一坐,吃几碗馄饨吧。”   西岭寨众个个将惊讶写在脸上,但没有人动脚。木雪见他们仍站在原地,又说:“是我做主宴请宾客,哪个敢不同意,我去同他理论。”   西岭寨众面面相觑,还是没有人动。   木雪怔了证,幡然醒悟,转向安广厦,道:“看来由我说话不管用,非得你这个做当家的亲口允过才是。”   安广厦与她视线相触,沉默了片刻,转身道:“大家去吧。”   一行饥肠辘辘的人像是脱缰的马,一声令下,立刻往馄饨铺的方向飞奔而去。   围观百姓看在眼里,有人面露凶光,试图阻止,却被木雪挨个瞪了回来,最后竟无一人做声。   木雪又走到开布行的伙计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只明晃晃的银锭,按进对方手里:“劳烦这位兄台,带我的朋友去洗个澡,而后为他置办一身崭新的衣裳。”   那伙计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年纪,神色唯唯诺诺,一直左顾右盼,此刻忽地握住一整只银锭,连声音都发起抖来:“用……用不了这么多钱。”   木雪莞尔一笑,道:“是么?可我一时也没带碎银,不如多余的钱你自己留着吧。”   “好的,好的,没问题。”伙计点头如捣蒜。   木雪心满意足,这才回到安广厦身边,道:“安少侠,你随他去吧。”   “姑娘一番好意我心领了,但……”   “你就别推脱了,虽然我不介意,但你一直用这般样子站在我面前,别人会说你轻薄怠慢,我的脸面也挂不住。”   安广厦露出愧色,终于点头道:“我明白了,劳烦姑娘稍候。”   木雪随两人同去,就候在布行门口,听到一些闲言碎语飘过耳朵,也不甚在意,只是低头砥磨着两根峨眉刺。安广厦的动作也很快,去了不过一碗馄饨的功夫,迈出店门的时候,便又是那个干净利落的少当家了。   西岭寨众也都吃饱了肚子,和木雪一起望着布行的门,却在他现身的时候,一股脑地端起碗,埋低脑袋,像是要用咕嘟咕嘟的吞咽声压过抽噎。   只有木雪冲他招了招手,一身水蓝色的衣裙格外精神。   安广厦只觉得胸口涌上一阵热意,当即大步上前,深深鞠躬道:“木姑娘雪中送炭,安某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木雪道:“我们堂主求贤若渴,安少侠若是不嫌,不妨带着诸位兄弟与我同往东风堂一坐。”   安广厦一怔,很快答道:“承蒙宋堂主垂青,但西岭寨虽然落魄,却没有寄人篱下的意思,还望姑娘见谅。”   木雪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只是耸肩道:“我已猜到你的答案,你要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赢下武林大会,拿到莫邪剑,为西岭寨正名,是不是?”   “是。”安广厦答得坦荡。   木雪却皱起眉头,突然凑到安广厦面前,刻意压低了声音:“既然如此,我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莫邪剑被人窃走了。”   *   简单几个字,让安广厦第一次失了冷静,将惊诧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木雪看了一眼天光,道:“大约两个时辰前。”   “可有查出是何人所窃?”   木雪只是摇头:“铸剑庄一向守备森严,那藏剑的峥嵘阁更是固若金汤,外人就连接近都不容易,更别说窃剑后全身而退。”   安广厦皱眉:“你的意思是……”   木雪只是叹了一声,道:“我不便妄加揣测,只是窃剑一事,关乎武林大会的进程,照理说应当由三家协力出谋划策,尽早将名剑寻回,方能息事,可晏月华却迅速封锁了消息,不愿让旁人知晓,东风堂也是探听之后才了解的。我想晏庄主的思量,一定比你所预料还要繁杂。”   安广厦苦笑道:“江湖一向都是如此。”   木雪的口吻却充满热忱:“或许如此,但东风堂素来重用贤良,况且宋堂主也是南疆平民出身,比旁人更加明白边疆百姓的疾苦。他一直对西岭寨的功绩赞誉有加,也相信诸位绝不是通敌叛、、、国的小人,所以才命我施以援手。”   安广厦一怔,随即颔首道:“木姑娘愿意将如此重要的消息照实相告,在下很是感激。但西岭寨并没有与东风堂结盟的打算。”   木雪听到这般直白的拒绝,也露出诧色:“为什么?如今时局叵测,我们更应当联手并进,我愿用名声担保,东风堂绝不会怠慢西岭寨的兄弟。”   这是一个何其慷慨的邀请,何其郑重的承诺。   安广厦不由得仔细凝着对面的女子,未经胭脂描摹的眉眼很是寡淡,但偏又透出她不加掩饰的真诚,世间漂亮的女人有许多,好似路旁的繁花锦簇,可眼前这位却兀自在繁花从中脱颖而出,用并不美丽的姿态伸展抱负,像是要用枝桠将天际捅出个窟窿似的。   安广厦望她的眼神中含了几分敬意,显得格外郑重。   正因为如此,他在摇头时的模样也格外令人寒心。   “抱歉,恐怕要辜负姑娘的一番好意了。”   木雪望着他,许久后,终于叹了一声,道:“看来我的话还是不足以使你信服。”   “并非姑娘的过失,”安广厦道,“西岭寨已经名誉扫地,你还是不要与我牵扯太深得好。”   木雪的神色也微微生变,挑起的眉梢露出几分讶异,却又很快被她重新藏了起来。再次开口的时候,她的口吻已经变得礼貌又疏离:“那你保重。”   “你也一样。”安广厦道。   木雪点点头,转身便走,安广厦目送她的背影,见她刻意将肩背挺得很直,但仍旧掩不住身形的纤瘦。   不知从哪儿生出一阵冲动,他竟向前追了几步,开口道,“木姑娘,你说铸剑庄并不希望消息走漏,可宋堂主又是如何探查得出。你如此笃信于他,可有没有怀疑过,他刻意探查又是为了什么?”   木雪转回头,张大了双眸,眼底满是惊讶。   安广厦立刻欠身道:“抱歉,是我失言了。”   木雪没有作答,也没有动怒,只是抿着嘴唇,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   她的神色令安广厦的心尖骤感刺痛,他凝着眼前人,眼底却闪过很多熟悉的影子,故去的父亲,紧随其后为保护自己而丧命的冯四叔,还有那个一度被他视作手足的异乡人。   他们都曾经对一些物事笃信不移,仿佛在暴风雨横行的海上找到了方向。然而安广厦如今终于明白,原来笃信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怀疑,是缄默,是看清每一道耀眼的光芒背后长长的阴影。   安广厦将很多话咽回喉咙,只是抱拳一让,道:“今日我感谢的也不是宋堂主,而是你。”   木雪就像是被箭簇接连击中,再一次露出诧色。   然而安广厦已转回身,往同伴身边走去。   人间殊途几多。   馄饨铺里,挂在门边的竹帘被油烟熏染成焦黄色,有些疲惫似的半卷着,热腾腾的白气从竹帘的缝隙中钻出,使他没来由地想起西岭山的四季中,始终缭绕在山巅树影间的一轮雾霭。   雾霭之中,他的同伴纷纷抬起头,等待他的归来。   为了刻意掩饰而端起的碗,夸张的吞咽声,听起来是那么假,那么愚蠢,却又使他倍感亲切,舍之不忍。   西岭寨付之一炬,如今这些人所在的地方,便成了他的归宿。饶是浪迹天涯海角,他们的影子里也永远裹着一抹故乡的气息。   这一抹似真似假的气息,也就成了他所笃信之物。   他掀开竹帘,在半旧的方桌旁落座,立刻有一双碗筷摆到他的面前。   “少当家,吃馄饨,刚热的。”   粗糙的泥碗,长短不齐的筷子。   他只觉得鼻根有些发酸,忽地就懂了方才那些同伴端碗的意思,他也端起泥碗,将飘着一层油脂的汤水灌入喉咙,酸楚也终于被一腔热意所取代。   “味道不错。”他一面点头,一面转向为他端来馄饨的人,问道:“水哥,阿生还没有回来么?”   “没有,”水哥答道,“说是去探听消息,去了也有两三个时辰了吧,他说过会在日落前回来的。”   “好,等他回来之后,我们再找个栖身的地方,今晚让大家不要再风餐露宿了。”   “没事的,弟兄们早就习惯了。”话虽如此,水哥的脸上还是浮起一阵喜色。   两人的话音刚落,便听到后厨中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开馄饨铺的那一双老夫妇,围裙还挂在身上,不知怎地就匆匆忙忙走到堂前,在安广厦面前停住,道:“各位大侠可以住在我这里,我的院子里空得很,几个房间虽然简陋,但铺一层草席,睡二三十个人也不成问题。”   安广厦一怔,当即起身,拱手让道:“这般好意怎么敢当。”   “小事,都是小事,”老店长一面念叨着,一面拉起夫人的手,竟在自家的店铺中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们想要求您办的,才是真正的大事,您可千万要答应啊。”   安广厦又是一惊,忙俯身搀扶老人的肩膀:“您讲来便可,不必行此大礼,晚辈受之有愧。”   老店长执意跪着,口中喃喃道:“不愧,不愧,您今日的义举我都看在眼里,我想……我想,能不能请您救救我那不肖子。”   “敢问令郎身在何处?”   没等老人开口,门口便传来一个中正洪亮的声音:“我知道他身在何处。”   说话的是冯广生。   *   两个时辰前,铸剑庄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铸剑庄位于瀛洲岛之巅,环绕峥嵘阁而建,因着地势太高,就连海潮都销声匿迹,庄中常常是极安静的,安静到仿佛没有人在生活。高耸的峥嵘阁笼罩在头顶,飞檐如龙脊,璧瓦似清波,将周遭的建筑物衬托得黯然失色。日过中天,影子拖得更长,像一柄剑斜插进院落之中,不由分说地笼纳万物,壮阔宏澜,庄严肃穆,无声地审度着每一个行走在其间的魂魄。   从剑阁的阴影之中,缓缓走出几个人。   走在最前的是晏月华,神情凝重,步履匆匆,跟在身后的是一行刀剑加身、全副武装的守备,每一个都低着头,沉默不语。走在最后的竟是侍女兰芝,一抹消瘦飘摇的影子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兰芝并非铸剑庄的学徒,甚至连剑也不曾握过,她只是个寻常的仆佣,本来不该出现在藏剑重地。其余人似乎也不甚留意她的状况,只顾向前,很快便将她远远甩开。   兰芝独自一人徘徊在冰冷肃穆的院落里,时不时举目四顾,神色中尽是惶恐。她的脚步愈发虚浮,愈走愈缓慢,终于扶着墙壁停下来,大口呼吸着,缓缓往地上滑坐――她实在是虚弱,就连维持站立的力气都使不出。   这时,一双手恰逢其时地撑住她的肩膀。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道:“姑娘,你还好吧?”   兰芝眨眨眼,微微偏过头去,随即露出诧色:“枫公子?您怎会在这里。”   柳红枫答道:“只是闲庭信步,刚好走到此处。”   兰芝皱起眉头,冷汗顺着额前的碎发淌到眉心:“这里是藏剑之地,庄主平日从不叫我们接近,您……您还是稍作回避为好。”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冒犯了,多谢姑娘提醒,我这就走。”   “往东有一片竹院,您可以去那边散步,我这就为您备茶。”   “姑娘客气了,”柳红枫轻声道,“你怎地脸色如此苍白,是不是病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我没事,”兰芝急忙推脱,“……我自己能走。”   她撑扶着柳红枫的胳膊,才刚刚站稳脚跟,便松开五指,将手小心翼翼地背在身后。   柳红枫的手臂还悬在半空,没处着落。他的神色有些僵硬,勾了勾嘴角,道:“我并不是什么贵人,在铸剑庄里和你一样,也只是个跑腿的差役,在我面前,你不必这么拘谨。”   兰芝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柳红枫再次将手臂递到她面前,手掌向上,做出要支撑的姿势:“来,我送你回去吧。”见对方仍然不动,又道,“不是自夸,我帮过的姑娘都称赞我体贴入微,若非我天生喜好男色,恐怕也能在万花丛中流连一番了。”   “噗。”兰芝不禁轻笑出声,细瘦的肩膀微微抖动,也抖去了一身的局促惶恐。   她偏过头,向柳红枫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而后将自己的手臂交给他,任由他搀扶。   两人缓步走着,柳红枫又问:“我方才看到晏庄主神情凝重,莫非是铸剑庄遇到了麻烦?”   兰芝身体一僵,摇头道:“没有的事,只是丢了点东西,庄主将我唤去问话,他一向都是这般严肃,我早就习惯了。”   话虽如此,细微的战栗却透过手臂,准确无误地传到柳红枫的掌心。   “哦,”柳红枫随口应过,隔了一会儿,又道,“对了,不知千帆少爷康复得如何了,稍后我想去探望他。”   兰芝又是一惊:“二庄主还在房间里,庄主嘱咐过让他好好休息,将门窗都闭了,就不劳枫公子费心了。”   “好吧,”柳红枫点点头道,“那我就不打扰了。”   兰芝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石阶尽头:“我的住处就在那边。”   柳红枫顺势远眺,蜿蜒下行的石阶尽头,是一幢略显陈旧的院墙。墙对面堆砌着柴米油盐,旁边是连排的灶台,青砖在常年的烟熏火燎中变得斑驳而油腻。院中央扯出几排绳索,横竖交错,像一张网似的,网中晾晒着衣物,被褥,把仅有的空间都侵占了去。角落里坐着三五个妇人,面相有老有少,坐在高低不平的石凳,埋头濯洗,溢出的水花掺了碱灰,好似泼墨似的洒在地上,显得有些脏乱。   这里是仆佣居住的院落。   院中忙碌的妇人们先是被声音吸引,看到兰芝的脸,又纷纷低下头,交换着窃窃私语。   兰芝的头埋得更低了。   柳红枫权当做没看见旁人的眼光,一路将她搀进屋内,躺进床榻,又为她盖上被褥,一面忙碌,一面问道:“要不要把我家小鬼叫来,给你瞧瞧病?”   兰芝扯着被角,眼睛因为倦意而眯垂着,摇头道:“不必了,我歇歇就好。”   她显然很少享受别人的悉心照料,虽说言辞依旧谦和,但神色中却洋溢着说不出的满足,望向柳红枫的视线甚至隐隐含着不舍。   多么简单而纯粹的魂魄,只消一点温情,便乐意卸下防备,任由阴谋诡计侵蚀。   柳红枫冲她一笑,柔声道:“那你先歇息吧。”   “嗯。”   他轻声缓步退了门外,合拢门扉,那面具似的笑脸也随之消失不见。   他像是换了人似的,穿过悬挂物遮盖的院落,飞快地往背阴处的小径走去。   小径通向院落后方,尽头有一处死角,视线被房屋遮盖,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他从袖底取出一些几枚果实,捧在手掌心。   果实只有绿豆大小,呈现新鲜剔透的樱红色,很快便有三只蓝鹊扇着翅膀,翩然落在他的手掌心。   蓝鹊身子很小,不过巴掌大,从远处看去只有铅灰色的一团。然而从近处观之,才发现它们的嘴巴是红的,羽毛末梢泛着淡淡的青色,身姿玲珑娇美。   饲养蓝鹊价格高昂,因而在武林中惯用蓝鹊传讯的人并不多。   柳红枫将草草写下信笺塞进鹊脚上的竹筒,蓝鹊吃过饵食,转身翩然而去,倩影安然腾空,宛若闲庭信步一般越过院墙,钻进老树之中,用叶片遮蔽身体,很快便消失不见。   这般自由与从容,仿佛在嘲笑滞留于地面的凡夫俗子。   柳红枫眯起眼睛,试图寻找它们的去处,但寻而无果,只得作罢。他花了一些功夫平复被天光晃出的眩晕,而后只觉得背后骤然发凉。   他的心咯噔一声。   一柄冰冷的剑抵上他的背心。   *   柳红枫不敢再动,如楔子似的站定在原地,只用余光去捕捉来人的模样。   是晏月华。   这人的衣着实在出挑,仅凭一件宽大华奢冗的鹤氅,便足以使他鹤立鸡群。他的肩膀被深色的布料严严遮住,使他看起来仿佛一块兀立在阴影中的磐石。然而,一条雪亮的剑光从宽敞的袖底递出,仿佛将磐石生生劈开一条裂缝。   柳红枫心道,这该是一个何等内敛坚韧,又何等狠辣决绝的人。   他缓缓举起双手,道:“晏庄主。”   晏月华执剑踱了半圈,那锐利的剑尖也顺着腋下一直抵到他的前胸,刚好戳在心口偏左的位置。   “枫公子当真是体贴入微,竟如此关怀铸剑庄的下人,简直像是猜到了兰芝慌乱的缘由,刻意在路上恭候一样。”   年轻的庄主这一番话说得极慢,就像是从喉咙深处探出的第二柄剑,拷问着柳红枫的心魄。柳红枫迎上他的视线,骤然感到一冷,在碧蓝的天穹下,这双眸子竟沉似黑夜,仿佛要将阳光被泽的一切悉数吞没似的。   他已然明白,在这样一双眼面前,编造谎言也只是徒劳。   他卸下肩背的力量,缓缓将手放下,同时开口道:“说来惭愧,我确实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无奈晏庄主不愿告知于我,我也只好亲自探一探。”   “你探出了么?”   “若非兰芝的模样这般失魂落魄,我也不敢确信自己的猜测。”   “说说你的猜测。”   “千帆少爷擅自出逃,而且带走了莫邪剑。”   晏月华眉心一颦,神色微微起了变化,但变化也只是拘于方寸间,一只手仍然稳稳地持剑,用平淡的口吻道:“你猜得没有错,晏千帆的确带走了莫邪剑。”   倒是柳红枫不禁一怔,是被对方冷如冰霜的口吻所惊,这口吻实在不像称呼亲族,倒像是在苛问一个陌生的罪人。   晏月华曾说过,倘若晏千帆离开,从今往后便不再将其视作家人。   此刻,年轻的庄主仿佛正在用言行诠释自己的决意。   话音刚落,又是三道凛寒的剑光亮起,贴着柳红枫的头顶疾疾掠过。   柳红枫只来得及稍抬肩膀,便被三个从左、右、背后三处包围,陷入四剑织出的囹圄中。   三人的脚步轻盈,身法凌厉,方才疾行与突刺一气呵成,身形整齐划一,几乎像是一个人的三条影子。落地之后,三人的呼吸仍旧不紊不乱,彼此向印,竟犹如同从一个人的口中发出似的。   柳红枫虽然未与三人正面交手,但已隐隐觉出不妙,这般超乎于常的默契,绝非等闲之辈所能做出。   四面楚歌,插翅难飞。   但柳红枫脸上的慌乱转瞬即逝,因为他的余光分明瞥见左手的剑客皱起眉心,对晏月华摇头。   晏月华脸色随之一沉,将视线转向柳红枫,眼中更多了几分凶狠:“我果真是低估了你,我只不过来迟了一步,便纵容你将消息传了出去。你还有什么话要辩解么?”   柳红枫没有辩解,却反问道:“晏庄主与段掌门会面,想必已经听说有人在背后操控获赦的囚徒,试图窃取神剑一事吧。”   晏月华顿了片刻:“我确实知道此事。”   柳红枫道:“在此关头,莫邪剑失窃绝非小事,然而铸剑庄却试图隐瞒实情,委实对武林有所不利。段掌门也是如此考虑,怕晏庄主年轻气盛,一时糊涂,犯下过错,才要我一定将实情相告,还望见谅。”   “见谅?”晏月华冷笑道,“我虽年轻,却也不是旁门的傀儡,你既然称我一声庄主,便该知道我绝不会姑息铸剑庄的敌人。”   面前的长剑抖了抖,其余三个方向如影子一般的三柄剑也同时一振,犹如被拨弦的手指同时弹奏,三剑齐鸣,撞出连绵的余韵,柳红枫被困在正中,只觉得浑身发凉,仅是这咄咄逼人的剑气,便要击挎他的意志似的。   他低下头,道:“当然,您杀了我也无妨,只是信鸟已经飞走,恐怕很快就会有人登门拜访了。”   一阵沉默过后,晏月华长叹一声,对身边人命令道:“把他关进清宁间。”   *   所谓清宁间,其实是一间私牢。   这名号实在太具有迷惑性,事实上,此地与清宁二字全然不沾边。是一处下沉的院落,依着山势而建,被夹在一条不宽不窄的石缝中,简陋到只有一片屋檐,和屋檐下几只如同兽笼一般横陈的房间。   房间中阴湿幽晦,只有高处开了两道细缝似的窗口,阳光顺着窗口斜斜漏进来,却只能洒在对面的墙上,始终无法触及地面,这地底是始终晒不着阳光的,多亏了这一片晦暗,叫人只能闻到那一股令人窒息的潮腐,不至于看清地面上凝结成块的泥土,和泥土中掺杂的血水、汗水与泪水。   柳红枫就站在这样一块地面上。   他一面环顾,一面道:“没想到堂皇体面铸剑庄里,还藏着如此隐蔽的牢狱。”   晏月华站在牢狱外,两侧的地台有半身高的落差,柳红枫非得仰视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的脸上仍旧无甚波澜,只是答道:“这武林中的秘密,比你想象得还要多。”   柳红枫不置可否。   晏月华偏过头,低声唤道:“北辰。”   一直伺候在他身旁的三人中,被称作北辰的那个站出来,步入牢狱中,他的手里还持着剑,但他很快发现这并无必要,因为柳红枫似乎全无反抗的意思,只是放松肩膀,像是认命了似的站在原地。他转过身,从角落里的悬架上取下一截粗麻绳。   牢狱中竟还藏着粗麻绳。   柳红枫抬头一瞥,瞥见那麻绳表面毛毛糙糙的刺,顿觉头皮发麻,本能地向后缩,做出躲避的动作,然而他很快便觉肩上一紧,一只鹰爪似的手扣在他的肩胛上,一把将他抓了回来。   这场景似有些熟悉,他在心下自嘲,只是,这位北辰的擒拿手法实在比血衣帮的乌合之众高明得多,没有半点含糊地卸了他肩上的力气,而后便将绳子捆了上来。   “今日总算领教了晏庄主的待客之道……哎呦。”   他的身形原就偏瘦,宽大的衣衫被绳子一勒,立刻缩水了一圈,粗糙的尖刺抵着他的锁骨,肩膀,背胛,侧腰,结结实实地绕了几圈。最后箍在后脖颈凸起那一处,沿着脊梁拉下来,将他反剪在背后的手腕也一柄绕紧,系了几圈,施力狠拉。   北辰刚一用力,柳红枫便发出一声惨叫,叫过之后,兀自偏下头去看,只见一丝血痕贴着肩膀上的绳索渗了出来,把那些毛糙糙的尖刺都染成了红色。   北辰皱眉,转向牢狱之外,抬头道:“庄主,他身上还有旧伤。”   柳红枫立刻附和道:“其实我昨日才被人绑过一顿,真的,没骗你,不信你瞧。”   北辰顺着他在绳索的牵拉下半敞开的胸口望去,的确瞧见许多未愈合的细伤,像是被鞭笞而成,又遭到绳索一勒,许多处缝隙再次裂开,渗出血珠,模样委实有些惨烈。北辰将眉头皱得更深了,道:“庄主,他伤得的确不轻。”   晏月华轻叹了一声,眼底闪过意思不忍,但仍旧负手而立,冷冷道:“虽然很抱歉,但我还是不能放你走。”   *   柳红枫哭丧着脸,认命似的闭上眼睛,然而,当北辰如木偶一般伸展手臂,无情地将绳索拉紧的时候,他又一次惨叫出声。   声音听上去堪比杀猪宰羊。   北辰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般没骨气的俘虏,下手的动作颇为迟疑。就连晏月华都不禁皱眉,道:“就算你拼命做戏,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还是少费力气为好。”   柳红枫眯着眼睛,苦笑道:“哪里是做戏啊,不瞒你说,我这个人天生就怕疼,疼起来便会没出息地叫喊,叫各位看了笑话,心中实在惭愧。”   话虽如此,他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惭色,叫得理直气壮,全然不把颜面挂在心上。   晏月华盯着他:“你既然不想受苦,为什么还要私自犯禁?”   柳红枫哭丧着脸,道:“晏庄主身居高位,恐怕不懂我们这些下等人的苦处,我既然受命于天极门,就非得履行职责不可,倘若失职,段掌门一样不会放过我。我想横竖都要遭罪,不如在你手下遭了,说不定你念及旧情,还能放我一马。”   他与晏家之间哪有什么旧情可言,无非是暗示柳千为晏千帆医治眼伤的恩德。聪慧如晏月华,自然不会不懂他的意思。   听懂归听懂,对方却没有放他一马的迹象,只是居高临下望着他,道:“你对晏家有恩,所以只要你老实呆在此处,我便不伤你性命。待与我段掌门谈妥,自然会送你回去。”   柳红枫心领神会,晏月华这是将他当做谈判的筹码。之所以惩戒他,也是为了做戏给段启昌看。既然如此,放他出去是不可能的了。   他被北辰捆成一只粽子,丢在阴湿的牢房里,后者转身锁上牢门,与晏月华交换了视线,一行人便要离去。   “晏庄主留步。”他在背后嚷道。   “还有何事?”   他透过被汗水浸湿的视线,在晦暗的光中抬起头:“千帆少爷一定是为了救安广厦,才将莫邪剑窃走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晏月华口吻冰冷,“西岭寨和铸剑庄的恩怨,不需要你插手。”   他不顾劝阻,伸长脖子,迫切地追着对方的侧影:“你之所以不愿走漏消息,不也是为了保护你的弟弟吗?我与铸剑庄和西岭寨都无仇怨,与千帆少爷更是投缘,你若再给我一次弥补过失的机会,我可以将人和剑完好带回来。”   晏月华终于转过头。   他的赤诚似乎并未将对方打动,对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喜色,只是用深陷在阴影中的一双眸子,冷冰冰地凝着他:   “柳红枫,你未免聪明过了头。”   他不禁一怔,原来当一个人的心思足够沉郁,就连言语都会变得阴霭重重,仿佛一滩死水深处所传出的、凝滞粘稠的搅动声。   “我听说杂耍团里的猴子,为了学会往杆上爬,不惜把屁股上的毛都烧秃,你想当这样的猴子吗?”   柳红枫勾起嘴角,道:“晏庄主说得没错,为了建功立业,别说烧秃屁股,就是脱光了衣服在树上跳舞也没问题。”   四目相对。   晏月华的眼神缓和了少许,微微松动的眉峰和眼梢中,竟流露出几分怜悯之意。   只是这怜悯也是高高在上的,好似观众看足了猴戏,看到蠢猴卖出足够多的洋相,才慵懒地拍拍手,吐出几句于心不忍的说辞。   明明都是一样的人,可却隔了一排冷冰冰的铁栅栏,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微入土,权位身份之异,如一道天堑般横在眼前,难以逾越。他非得卑躬屈膝,将自己的灵魂赤裸地亮在对方眼底,才能换来一眼廉价的怜悯。   权位尊卑,只不过是少数人订立的规矩,却将大多数凡夫俗子规训成如今的模样。枷锁戴得久了,就连自己都忘了肩上的重量,习惯于匍匐在地上,乞求些许宽恕恩泽,并为之感激涕零。   谁愿活得这般狼狈呢。   偏偏晏月华还要描摹他的狼狈:“你对我毕竟有恩,我不会要你的命,但你也不要再插手晏家的事。对晏家而言,你始终是外人,对段家而言也是如此,是随时可抛可替的棋子。你不要仗着一时的雕虫小技,就把自己划进局内,信手搅弄风云。这江湖中的恩怨早已深积如轮,一旦巨轮滚动,被碾碎的第一个就是你自己。”   柳红枫稍稍一缩,眼锋微转,将视线垂低,道:“可惜我一介布衣,随波逐流,早晚要被这倾颓的世道淹没,若不往上爬,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   晏月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轻笑:“人总是这般自欺欺人,明明只消退后一步,便有的是海阔天空。你不像我们,生来便被沉重的名姓束缚着,你分明有的选择。却选择成为野心的俘虏,把傍身之物当做筹筷掷进赌局,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再为自己推脱。你这般傲慢,早晚会失去眼前的一切。”   柳红枫没有再答了。   晏月华拂袖而去,但那冷峻的目光仿佛还驻留原地,仿佛无形的刺青印在柳红枫的眼底,使他不寒而栗。   他倚墙而坐,向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喃喃道:“可惜你算错了一点,我早已没有选择了。”   他的余光瞥见自己的足尖,像极了陌生人的足尖。鞋底的缝隙里尚且残余着一丝血迹,像极了陌生人的血。   他已分不清这血是来自昨日还是今日,因为昨日的他与今日的他,已经是全然两幅不同的面目。   他可以变出各种面目,抛却尊严,颠倒是非,榨取挚情,吞噬真心。他像个失了心智的赌徒,一掷千金,直到将傍身之物挥霍得分毫不剩。   他靠在墙上,望着投进狭窗中的天光微微变化,光斑的边界镀了一层烧焦似的亮橘色,沿着尘埃堆积的墙壁上缓慢爬行。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够看到的、外面的天地。   他望着那令人目眩的一道细细的罅缝,低吟道――石火光中寄此身。   此身早已消磨在这一道疲倦的光中,待到黑夜降临时,便粉身碎骨,消弭彻底,还天地间一片雪白干净。   *   先皇开国封疆三百载,时至今日,朝廷已如一匹苍老的骏马,金鞍玉辔表面下渐渐显出迟暮之态。   朝堂愈是衰颓,武林便愈是兴盛,放眼神州各地,门派林立,佼佼者各有千秋,铸剑庄起初也不过是一支不起眼的泛辈,之所以能够屹立于名门之列,靠的是独一无二的功夫――锻冶之术。   锻冶的门槛并不高,市井工匠之流只要稍作学习,也可兼锻刀剑枪戟。然而,要锻出真正脱俗绝尘、流芳百世的名剑,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和世上所有武功一样,都需要经久的磨练。   但锻剑的修行却与其他武修大为迥异,武功之绝,绝在瞬间所爆发出的力量,以力为贵,锻剑之绝,却要依靠漫长的积蓄和累加,以巧为能。故而每个学徒拜入师门后,非但不像其他门派那般以豪言励志,反倒要学习沉默与收敛――不说无用之语,不行无用之事,将心性蓄养成深潭之水,杜绝俗骛,摒除繁浮,如此才能够沉浸于浇冶熔锻的繁缛工序中。   剑是冰冷的,是异于人性的凶物,因而铸剑者若想臻入佳境,学有所成,锻出神兵利器,就非得抛弃人的秉性不可。古有楚匠为铸出名剑,不惜以身投入熔炉,在常人看来或许不可理喻,但在铸剑师眼中却是理所当然。   晏家人天生便短命。   有人说是因着他们常年与钢淬铁蚀为伍,躯体渐渐被金属异化,不再容于这血肉铸成的人世。也有人说他们是被剑抽去了魂魄,每铸出一柄名剑,便要割舍一部分生命,铸剑愈多,命就愈少。   愈是短命的家世,少年愈是早熟,譬如晏月华在十七岁那年,就已功成名就。   那是一年格外阴冷的冬天,他闭关数月,不眠不休,在风霜中开炉,锻出一柄月华剑,剑出之日,青白之气缭绕山巅,炉火之中芒星四溢,而那一柄剑精光湛然,璀璨如月华流泻,惊艳了远近的江湖名士。后来,铸剑庄将此剑献于朝廷,用作大将军的佩剑,并换得先皇亲自封赏。这是武林名门至高无上的荣耀。从此,晏月华便代替日渐体衰的父亲,接过了庄主的位置。   他的人心也是在那时候摒弃的,从那以后,他的性情变得更加漠然,即便在父亲母亲相继辞世的那一年,也从未有人见他落过一滴泪。   这样一个坚毅隐忍的人,今日竟露出踌躇茫然之色。   在离开清宁间之后,他的脸色全然不清宁,带着满面愁绪,不知不觉便踱步至峥嵘阁下。他仰起头,细细望着那高耸的飞檐,忽地开口问道:“你们追随我是第几个年头了?”   他问的是背后的三名随侍者,而三人也用同一个声音回答他道:“第十一个年头了。”   晏月华又问:“那你们可还记得,十一年前,尚未拜入铸剑庄时,你们的家乡在何处?家姓为何?”   三人一齐露出诧色。   他们与庄主年纪相仿,但面相却比庄主年轻不少,披着深蓝色的衣衫,剪裁是工匠的制式,袖底和裤脚紧贴着腕,看上去清爽干练,更重要的是,并没有剑客常常裹带着的杀气。   这般衣装与模样,若是融入人群中,是很容易被忽略的。   江湖中鲜少有人见过他们的模样,更不知道他们是晏月华亲自遴选的护剑使,早已摒弃原本的名姓,以商宿三星为号,宣誓对铸剑庄效忠。   北辰第一个开口道:“陕西人,本姓梁。”   流火也跟着应道:“湖北人,本姓谢。”   尾鹑最后一个作声:“杭州人,本姓……”他没有说完,而是忽地抬起头,“庄主,峥嵘阁失守之责,我们三人的责任难以推脱,但请您相信,我们对您绝无二心啊。”   晏月华露出一抹苦笑:“你们以为我在咎责么?窃剑的是是我的亲生弟弟,饶是你们有三头六臂,又怎能防得住自家人,若要咎责,责任也在我,我又怎能无端责怪你们。”   “庄主……”   晏月华将视线转向三人,道:“在拜入峥嵘阁之前,你们也是一文不名,就如柳红枫一般,拼命地想要往上爬,这并不是羞耻的事。我用猴子侮辱他,也在无形中侮辱了你们。我向你们道歉。”   他一面说着,一面弯下腰,在三人面前鞠躬,久久不起。   三人纷纷露出惶恐之色:“庄主,您还是起来吧,我们都是无名鼠辈,依靠您的破格提拔,才享受了十一年的荣华富贵,连带家中的老父老母一起沾光。我们感谢您还来不及,区区小事,何须道歉。”   晏月华仍以端正肃穆的姿态望向他们,道:“并非只是为了道歉,如今的时局非比寻常,我不能够看着晏家的基业葬送在旁人手中。我从来没有逼你们立过誓,因为妄动感情是修习铸剑之术的禁忌,但今日我不得不破禁――你们还记得十一年前,剑阁中的一盟么?”   三人面露振奋之色,用整齐划一的声音答道:“当然记得。”   晏月华点点头,道:“铸剑庄历代庄主都要亲自选拔护剑使,十一年前,我看到你们三人手底的剑光,便知道你们是我需要的人。你们还记得那个峥嵘阁里那个星辉璀璨的夜么?”   三人更提高了嗓音,齐声道:“当然记得!”   晏月华道:“随我入阁!”   三人跟在晏月华的身后步入剑阁,沿着陡峭的台阶向顶层攀登。   在峥嵘阁的最高层设有三座剑台,朝向正北方,临窗而立,摆成剑阵,刚好与天上的商宿三星同形同构,一曰流火,二曰北辰,三曰尾鹑。“Y”“X”D”“J”。   三人所铸出的利剑便被摆在剑台上,朗夜之中,星辉泻如剑阁,三剑交相辉映,影如林,身如玉,锋如虹,共同勾勒出一副不似人间的绝景。   十一年前,便是在此处,三人亲手将自己的心血呈上剑台,从那之后,他们便得了护剑使的荣耀,从此摒弃名姓,一心一意侍奉庄主,或剑崩,或殒命,始终与铸剑庄共命运。   晏月华在剑台前站定,转过身道:“你们是江湖中神秘叵测的传奇之一,只因铸剑庄素来行事低调,奉行以无为当作有为,鲜少抛头露面,所以你们才默默无闻直至今日。今日终于到了你们出鞘的时候。”   三人点头应过,这是他们早已做好准备的事。   但他们没有准备的是,晏千帆又一次弯下腰,深深鞠躬。   “我希望你们出鞘,并非为了保全大义,而是为了我的一腔私心。我对晏千帆并无手足亲情,但我不愿晏家的人永远都是遭人践踏的宿命,哪怕这江湖人都要他死,都要用他的尸体来铺垫道路,我也希望他活下来。这是我的选择,我命令……不,我恳请你们成全。”   晏月华这一躬鞠了很久,一直到“商宿三星”轮番踏上剑台。   白昼里没有星辉,只有阳光,在那过分耀眼的、仿佛要将三个人的影子融化似的阳光下,他们逐一端起自己所铸出的利剑。   “流火愿为庄主尽忠!”   “北辰愿为庄主尽忠!”   “尾鹑愿为庄主尽忠!”   声音不大,却回荡在瀛洲岛至高地耸立的穹顶下。   “好,”晏月华终于起身,跟在三人之后,最后一个踏上剑台,将被三剑环抱在中央一并佩剑取下,佩在腰间,而后宣布道,“随我去会客吧。”   *   铸剑庄的大门向外敞开,宽阔的青石板路上泼洒清水,濯去尘嚣,在碧蓝的天空下泛着粼粼的光,迫不及待地欢迎宾客的到访。   这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场面,江湖人都知道铸剑庄素来避世,就连会客也是极谨慎的,鲜少如这般大张旗鼓。   东风堂的马车径直驶了进去,立刻有佣人夹道相迎,为赶车的马夫递上干净清凉的手帕。   天极门的两匹马也径直迈进了院子,马童远远地恭候在马桩旁边,向马背上的人躬身行礼。   晏月华立于正厅门前,恭候双方宾客下马。   宋云归的脚是坡的,他刚刚下了车,道路两旁的人便向两侧散去,礼貌地为他让出一条路。然而他却并不急着走,而是徐徐转过身,转向策马而来、同为宾客的两人,问道:“段掌门和贤侄可还安好,怎地没见二位亲自到访,莫非是遇到什么难处?”   天极门的两匹马背上,是平南世子南宫忧和门徒常昭,并无段氏父子的身影。   南宫忧行过礼,道:“哪里,宋堂主多虑了,段掌门只是恰巧出门去,毕竟……”他一面说,一面将视线移向正厅门前的主人,“晏庄主并未亲自通知,大约是不愿接迎我们。我也是接到青鸟传讯,才不请自来,登门打扰。”   南宫忧说得很慢,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诟责之意。   宋云归也顺势将目光转向晏月华,眼底似有深意。   晏月华在两人面前,充其量只能算是小辈,面对长辈的苛责,脸上仍旧挂着一抹淡笑,欠身道:“各位请上座,我即刻便说明理由,给各位一个交代。”   正厅中的情形同样出乎意料。   与门外夹道相迎的隆重排场截然不同,偌大的正厅之中,竟没有一个侍从立于左右,原就敞阔的堂屋显得更加空荡,晏月华在身后合拢门扉,只有三个工匠打扮的青年跟在他身后一同进门,轮番引着三位宾客落座,以新水沏茶,双手奉上。   晏月华并没有坐,身为晚辈,他恭敬立于座前,正面迎上南宫忧和宋云归的视线。   两道视线灼灼,无声地向他质询,他也没有绕弯,直截了当答道:“莫邪剑失窃确有其实,也的确是被我那不肖的兄弟所窃走的。”   对面纷纷露出诧色,以常昭的表现最为明显,他的年纪尚轻,没有经历过太多风浪,听说名剑失窃,当即僵直了肩背,道:“召开武林大会便是为了决出莫邪剑的归属,如今大会尚未结束,剑却不翼而飞,这……”   晏月华面露愧色,低头道:“没有严防内鬼是我的疏忽,容我向各位致歉。”   南宫忧的口吻还算冷静,只是皱着眉头,道:“发生这等大事,晏庄主为何不在第一时间与我们商议。”   晏月华道:“我没有第一时间通知各位,是怕打草惊蛇,本来我打算亲自将莫邪剑追回,再做禀报。”   宋云归从旁开口道:“窃剑的人是你的亲生弟弟,你去追讨,恐怕不太容易吧?”   晏月华答道:“我与晏千帆为异母所生,出生时起便不曾亲近,后来更是分开十年之久,早已形同陌路,徒有兄弟之名罢了。晏千帆私自窃剑,便是与整个武林为敌,监守自盗,罪过还要再加一等,我绝不会为了他一人,置铸剑庄的名誉于不顾,还请各位放心。”   宋云归点点头,似是露出一抹淡笑,目光却仍凝着对方的脸,道:“既是如此,我们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晏月华再答:“如今瀛洲岛人心惶惶,莫邪剑丢失的消息若是传得太远,恐怕会引起更大的骚乱。所以晚辈以为追捕应在暗中进行,并非人手越多越好。”   宋云归挑眉道:“恕我直言,晏千帆一身西岭枪法,若是人手不够,可没那么好对付啊。”   这一次晏月华并未出言辩驳。   他只是默默使了个眼色,使给一直默默伺候在旁侧的三个工匠。   三人忽地在同一时刻扬手,动作太快,谁也没看清他们究竟掷出了什么,大约是茶汤底的杏仁枣核一类。正厅三面的窗在同一时刻发出咔嗒声,声音不轻也不重,支撑窗框的木条应声滑脱,顺着墙壁垂落,正像是被三双无形的手拨动似的。   三窗齐闭,厅堂中骤然一暗。   只有习武之人才能看出方才那一击非同寻常。以弹丸关窗并不难,难的是同时合拢三扇远近不一的窗。三个人侍于客座后侧,距离三面墙壁并不相等,可命中木条的时机却分毫不差,整齐划一,仿佛长了同一个头脑,同一双手臂。状似漫不经心的动作里,藏着无比精准的力道与默契,厚积薄发,才凝成这般巧妙的效果。   三个工匠仍旧低着头,神情恭敬谨慎,好似无事发生。   宋云归的脸色却生出诸多变化。   在一片晦暗中,晏月华再度开口:“江湖人皆以为铸剑庄胆怯积弱,也难怪他们误会,但我们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   常昭还想说什么,但南宫忧抬手示意他噤声,而后道:“既然如此,不如设限今晚日落时分,倘若皆是仍旧无法追回莫邪剑,那么明日的武林大会,再由晏庄主出面代为补偿,宋堂主以为如何?”   宋云归点头道:“我同意,我看晏庄主腰间的佩剑很是不错,倘若莫邪剑真的丢了,不如就拿它来当做奖赏吧?”   晏月华终于露出一丝诧色,道:“晚辈的佩剑名曰参商,是晏家家传的宝物。”   “久仰久仰,所以它的价值不是与莫邪剑相当么?”   宋云归毫不掩饰言语中的挑衅之意,直勾勾地望着对方。   晏月华勾动嘴角,展露出一抹笑容。只是他的眉眼无甚变化,仅是嘴角上扬,使他的笑容看上去分外寒冷。   “好,就这么说定了。”   “大丈夫一言九鼎,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宋云归摆了摆手,一面站起身,一面拿起立于桌旁的手杖,道:“这屋子太暗,我这人天生受不了暗,我先告辞了。”   说罢,手杖在地上重重一敲。   敲击声沿着地面播开,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适才合拢的三扇窗户分别震了震,缝隙中漏过的阳光不住抖动,正对座椅的方向,门闩竟在震动中脱节,两扇门扉吱呀作响,往两侧慢慢开启。   何等精湛的内力,仅是轻轻一敲,便做足了三人之功。   “晏庄主,不用送了。”   宋云归留下这句话,便拄着手杖,迈着一瘸一拐的步子,徐徐迈出铸剑庄的大门,坐回自己的马车里。   晏月华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手还搭在腰间的佩剑上,手心起了一层汗,微微发热。   空荡荡的门外有风灌入,发出鹤唳般的尖鸣声。   南宫忧也站起身,与宋云归的张扬不同,他来到晏月华面前,双手斯文一拜,道:“敢问柳红枫身在何处?”   *   晏月华微微一怔,这想想起柳红枫还关押在府上。既然方才的交涉顺利,那么他也无需继续羁押此人。于是他微微躬身,面露欠色,道:“枫公子私自为段掌门传讯,毕竟破了本门的规矩,所以由我出面,对他稍作拘限,还望世子包涵。”   南宫忧的脸上并无愠色,只是点头道:“无妨,既然误会已经解开,可否请庄主放他一马?”   晏月华拱手一让,道:“自然,我这就请他出来,劳烦世子在此稍候。”   “我与你同去吧,”南宫忧道,见对方面露疑色,便又解释道,“柳红枫是启昌兄亲派的人手,总是不好怠慢。由我亲自相迎,也算是用我的面子抵消晏庄主欠下的礼数,以免他心生罅隙。”   晏月华心下微微惊讶,他本来没有太把柳红枫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此人虽然有些心计,但在时局面前只是个小人物,似乎并不值得过多的关注。但南宫忧的建议也无不妥之处,叫他说不出回绝的理由,他索性点头应允:“请二位随我来吧。”   在晏月华的带领下,南宫忧与常昭一前一后,来到清宁间附近。   常昭走在最后,远远瞧见那夹在乱石之间的、简陋破败的屋子,和屋门口沉甸甸悬着的铜锁,脸色已经隐隐发灰。   倒是南宫忧仍旧面色平静,一面缓步踏过高低崎岖的路,一面感慨道:“这地方叫清宁间么?当真是清宁得很,一点杂音也没有。”   乱石岗,铁栅栏,不论横看竖看,都与清宁两字相去甚远。可身边这人偏偏却能若无其事的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晏月华偷饶瞎忧的神色,只觉得心下悚然,对这人生出几分本能的厌恶。   他快走几步,取出钥匙,将那沉重的门锁取下,用尽可能轻的动作放在一旁。阴湿的甬道在眼前延展,尽头便是羁押俘虏的牢房了。   天光更斜了一些,牢房里的光线也变得更加晦暗,隔着数尺的距离,他远远便感到一阵异样,直觉占了上风,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存在着某种令人背后发凉的真相。   ――牢房里面是空的。   他怔了片刻,快步走进去,才发现柳红枫早已不在囚笼中,栅栏的一角,两根相连的铁棍向两侧弯成梨肚形,旁边摆着一根拨弄柴火的铁棍。   牢房被人撬开过。   晏月华第一次慌了神,多亏周遭有黑暗的环境掩护,他才不至于将愕然的表情暴露在对方眼底。   南宫忧已经站在他的身后,面带诧色,问道:“这是……?”   他用干巴巴的声音答道:“是我一时疏忽,让柳红枫擅自逃了。”   “哦?”南宫忧挑起眉毛,弯腰拾起地上的烧火棍,拿在手里反复看过,“这清宁间不是很严密么?这根棍子是哪儿来的,就算能撬开栅栏,他又是如何逃出大门的?”   晏月华没有答,他向来不喜欢说不,更厌恶事情脱离他的掌控。于是沉默着快步踱到外门边,借着户外的光线,执起门锁举到眼前,顺着狭窄的锁孔向深处望去。   锁芯中央卡着一块薄薄的簧片――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了。   回顾,这簧片大约是在落锁时候便卡进去的,将锁芯破坏,所以无需钥匙便可以轻易打开。恐怕正是在他被柳红枫的问题拖住脚步,高高在上忠告对方的时候,正有人埋伏在门外,对这只铜锁动手脚。   他被算计了。   南宫忧的声音再一次从背后响起,道:“看来柳红枫早为自己留好了后手,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晏月华回过头,刚好看到南宫忧从黑暗中踱出,好似从退潮的海面上浮起的礁石,嶙峋的表面看上去格外艰涩。   但这人分明是不通武艺的,即便站在咫尺之外,浑身上下也觉不出一丝内息,脚步虚浮,破绽百出,清瘦的模样竟似妇人一般,看上去脆弱不堪一击。   究竟是为何,自己在这人面前竟如此心神不宁。铸剑庄也好,清宁间也罢,明明都是他的地盘,可为何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入陷阱一般。   他沉声道:“我这就派人去追回来。”   “不必了,”南宫忧道:“晏庄主的任务不是追回莫邪剑么?”   他先是一怔,很快点头道:“的确。”   南宫忧用宽慰似的口吻道:“既然如此,区区一个小卒,就由着他去吧。”   “好。”晏月华点头,终于觉出自己的手脚还连在身上。   手脚微微发麻,掌心已凝满了汗水。   南宫忧在他肩上拍了拍,带着和蔼的笑容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   柳红枫跟在柳千身后,沿着一条隐蔽的林间小路奔跑。   柳千跑得很快,仿佛刚刚逃出囚笼的人不是柳红枫,而是他自己。   柳红枫猜不出他的神情何以如此激亢,但自己的脚力已经匮乏见底,只能在背后扯住他的肩膀,道:“行了,既然这么久都没人追来,就不会再有追兵了。”   柳千这才停住,因为步子刹得太猛,转身的时候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活像是被掀翻壳子的瓢虫。   柳红枫上下打量他,见他的肩膀上竟然还几滴鸟屎,想来是信鸟送信的时候,作为额外馈赠留下的,信鸟共有三只,前两只用来传讯到天极门和东风堂,最后一只用来在危机时自保,飞到了柳千的肩头。柳千也没有辜负柳红枫的期许,只是临危救人的经历太过紧张刺激,他的五指仍在隐隐打颤。   柳红枫揶揄他道:“害怕了?”   “没有。”   “看把你吓成这个样子,脸都白了。”   柳千一脸愤恨地抬头瞪他:“还不是你的错,害我非得跟在晏月华的背后动手,万一我搞砸了,你还有救吗。”   柳红枫将眉毛一挑:“我这不是相信你嘛。况且我一路和晏庄主探讨人生,也给你拖延了不少时间嘛。”   柳千忽地跳起来,一个爆栗敲在柳红枫头上:“那你就不能安省点,非得往火坑里跳,你以为你有金刚不坏之身吗?”   柳红枫被打了个正着,又不敢还手,只能把委屈写在脸上。   小鬼长大了,会用撬棍撬开铁栅栏了,还会用手刀敲打他的脑壳。   就算他真的有金刚不坏之身,也难免被这一击敲开了心防。   柳千缓缓张开五指,手心沾了一层铁锈。   柳红枫看在眼里,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是怕的,是累的,方才的内劲使得很不错,有前途。”   柳千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埋头盯着自己的手心,沉默不语。   柳红枫噘嘴道:“我难得夸你几句好话,你到底听不听?”   柳千慢慢扬起脸,脸上带着走神过后的茫然,半是自言自语地,喃喃开口道:“……我不想再看到别人死在我眼前了。”   那双沾着铁锈的、颤抖的手抚向胸口,捻起胸前那只不值钱的玉佩,隔着衣服,反复勾勒描摹出对蝶形状的轮廓,像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寻求一些慰藉似的。   *   柳红枫心下一软,缓缓抬手,搭在小鬼瘦削的肩上,轻轻捏了捏:“好了,我和你金娥姐不一样,不会有事的。”   柳千像是被他扳动了开关,灵活的腿脚从僵冻中复苏,晃着脑袋躲开他的魔爪:“废话,你怎么能比得上她。”   “不敢比,不敢比。”   柳千骨碌着爬起来,拍去满身泥土,再次抬头的时候,神情便缓和了许多,哆哆嗦嗦的手也稳住了,两只脚踏踏实实地站在林间湿漉漉的地上,好似一颗刚刚冒尖的笋。   柳红枫却乱了心神。   他的乱是不动声色的,即便是在柳千的面前,他仍旧小心翼翼地带着面具,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面具下藏着怎样的皮囊,倘若将它们一张张揭开,剩下的便只有一片不堪入目的景象而已。   他举目远眺,两人栖身的地方已和铸剑庄拉开一段距离,但离山下还有很远,太阳继续向西,阳光穿过叶片之间的孔洞,缓缓行进,好似铜壶上的滴漏一般,悄无声息地收割他所剩无几的时间。   他对柳千道:“我要走了,你若是跟着我,就乖乖听我的话,按我说的做,不许胡来,不许忤逆。”   柳千却摇头道:“我才不跟着你,我早就发现了,跟着你就没好事,我不要自讨苦吃。”   柳红枫难掩诧色:“那你打算去哪儿?”   柳千逐字答道:“竹院。”   柳红枫心下又是一沉。竹院正是昨夜凶煞丛生之处,他问道:“你去干什么,就算是凭吊逝者,现在也不是时候……”   “不是,”柳千打断他的话,翻了个白眼,“段掌门不是收容了一些老幼妇孺在竹院么,我听说似乎有风寒的病症在她们之中传播,但府上的人手不够,顾不过来,所以我想代为照料。”   “原来如此。”柳红枫心里的石头放下一些,“那你自己当心,不要再被漂亮姑娘迷了心智,傻傻地跟人跑了,掉进陷阱都不知道。”   “还用得着你说么。”柳千大声反驳,“倒是你自己才应该多加小心,别再招惹是非了。”   “嗯,”柳红枫有些不大情愿地答道,“我尽量吧。”   “真敷衍。”柳千冲他撇嘴,目光在他身上游走,看起来非常想要靠近他,却又竭力忍耐着。   他怎会不懂,这小鬼不愿成为他的累赘,才选择主动远离。   他的心底竟也生出几分不舍的心绪,柳千在他身边的时候,好似一团小小的火,照亮一些阴暗的角落,勾起一些陈旧的回忆。他看着柳千气鼓鼓的脸庞,忽地想起自己也曾是一个粘人的孩子,在血衣案发生的前一夜,他也是这样嘟着嘴,试图把娘亲留在身边。   稀薄的记忆只是匆匆掠过,很快被木棺中满是鲜血的尸体掩盖。   他的心底涌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像是从黑暗中伸出一丛触角,不断骚弄他的心尖,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他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又听柳千道:“对了,有件事你得好好感谢我。”   “救命之恩?我方才不是已经谢过了。”   “是别的事,”柳千急道,“方才我去段府打探的时候,还偷偷看了段长涯一眼。”   这个名字让柳红枫浑身一滞。   “哦?”他故作镇定地答,却只觉得脑壳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突然将他脚下的地面抽走,露出一个漆黑的无底洞,他顿了半晌,问道,“段长涯的状况如何?”   柳千摇头叹道:“还是老样子,也不知是生了什么病,还是中了什么邪,就一直昏睡不醒,若是让我去诊诊就好了,可惜那个老婆婆横竖不放我进去,说是少主的病一般人治不了,段掌门会亲自想办法,让我少操一份心。”   柳红枫只觉得可悲,段长涯的病状刻在血脉里,段启昌又能如何……   想到此处,他忽地愣在原地,如遭雷劈一般。   “怎么?”柳千睁大眼睛,“你是不是想到叫醒他的法子了?”   一双天真的眼底饱含期许,仿佛他真的是个无所不能的英雄。   “我能有什么法子,”他的语气僵硬艰涩,往日里一双如簧般的巧舌仿佛失了灵,吐出的话如芒刺一般戳着他,“你就别多管闲事了,兴许人家只是积劳成疾,只要静养就能恢复。”   “好吧。”柳千耷拉肩膀,流露出失望之色。   柳红枫从袖底取出几枚信鸟饵食,小心翼翼地放在柳千的手心:“去了竹院之后,你多加留意周遭的状况,若是察觉到异状,即刻报告给我。切记不要擅自轻举妄动,我也不想再从鬼门关救你一次了。”   “竹院能有什么事?”   “以防万一。”   “哦。”柳千虽然满脸疑色,但仍旧听话地将饵食收好。   还好,这世上仍有一个人全然信任他。   “小千。”他难得地交了对方的名字。   “嗯?”柳千将视线转向他。   他用不经意的口吻道:“倘若你发觉我是个恶人,你会如何作想。”   柳千皱眉:“啊?原来你一直把自己当好人吗?你哪来的自信?”   柳红枫:“……”   柳千狐疑地瞧着他:“我看你该不是蹲了一会儿牢房,把脑壳都冻坏了吧。”   “行行行,当我没问,”柳红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做你的小神医吧,漂亮姑娘都排队等着你垂青呢。”   “是等着我瞧病。”柳千义正言辞的纠正道。   喜欢故作成熟的小鬼用毫不成熟的方式瞪着他,两根眉毛像箭簇似的攒向眉心,神情与往日一般生动。   若是世间万物都像柳千的愠色一般,永远不变不移,该有多好。   柳千没有察觉到柳红枫的心思,最后一次拍拍屁股,道,“那我走了啊。”   “嗯。”柳红枫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视线还盯着不远处的落叶,连看也懒得多看他一眼。   柳千眨了眨眼,终究没有再开口,只是转身跑走,将这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独自抛在身后。   柳千刚走出几步,柳红枫立刻收回目光,用视线追逐他的去向。   小径蜿蜒曲折,年少的双足尚且没有沾上俗世的泥沉,比寻常人轻盈得多,在林间蹦蹦跳跳,很快便走出很远,从幢幢树影中离开,步入光明照耀之处,背影被太阳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变得有些缥缈,时而游于海面,时而浮在云端。   柳红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像是要用五指将柳千的背影抓住似的,但转眼之间,熟悉的影子便倏然消失,好似凭空蒸发了似的,再看不见。   视野前方空无一人,只有分岔的手指将天地割裂成许多碎块,每一块都异常遥远,异常虚妄。   那个曾经如炽火般燃烧着的自己,也迷失在这天地间,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处心积虑,在棋盘上垂死挣扎,将侠义与真情信手抛掷的棋子。   他鄙夷这世道,同时也投身于这世道中的自己充满鄙夷,他希望自己真实面目永远不要被人看见。   ――你这般傲慢,早晚会失去眼前的一切。   晏月华的话在耳畔响起,每个字都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自嘲地笑了笑。将手背向身后,缓缓攥紧。 第十九章 醉三霄   仍是日晡时分,夕阳未至,阳光卯足了劲头驱走阴霾,将天色洗得一片朗晴。   这朗晴本该令人欢欣,但落在有些人眼中,却成了烦恼的根源,譬如晏千帆就希望天上即刻降下一层雾,一场雨,如此一来,他的行踪便不至于太过惹人注目。   他将莫邪剑负在背上,用蓝绸布反复缠绕包裹,裹得活像是一只茧,可他还是觉得四周的人都在看他,仿佛他背上是一桶随时会炸开花的火药。宇YU溪XI。   他沿着回川河畔走了很远,从闹市走到僻静处,确认四下无人,才借着水声的掩护,闪进下游一间水磨坊中。   刚一进门,他便把包裹放在角落,藏进一团稻草之中。哪怕那剑被收在鞘里,裹了一层又一层,可他仍旧能看到剑刃上隐隐有辉光泛起,笼着他,压着他,几乎使他喘不过气。   磨坊紧挨着回川,木制的车轮悬在屋外,比磨坊的屋檐还要更高些,半扇垂浸在回川里,在水流的冲刷下缓缓转动,一面夹起源源不断的水流,一面发出哗哗的声响。车轮中心通过一只绞盘和房间里的磨台相连,绞盘上的开关咬合,车轮便驱动磨台一起转动,甩出的水花溅入屋内,在地板上积聚,汇成大大小小的水洼,好似一面面镜子似的。   晏千帆在镜中照出自己的倒影,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他的模样比想象的还要狼狈。眼睛上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红色的血顺着棉布渗到表面。   他的心弦绷得太紧,甚至忘了疼。   他咬咬牙,不再看水中的人影,转而眯起一只独眼,眺向窗外。   磨坊距离街市不算远,从背水一侧的窗口远眺,隐约看得见人头攒动,但人们的说话声都被房屋里的声音盖过,他什么也听不清。   房屋里除了水声,还有石磨空转时所发出的沉闷的碾声,尽管磨台上并没有谷子,磨坊中也没有等待收谷的农民,但绞盘却没有卸下,依旧和车轮相连,响声不止。   石墨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广”字,好似一个弯腰驼背的人,拖着深灰色的磨盘,缓慢而沉重地转着圈,怎么也走不出这条重复的轨迹。   这磨坊本来属于瀛洲岛上一家姓广的农户,在武林大会前夜,广家不幸遭到一高一矮两个凶徒袭击,男主人当场被砍了脑袋,怀有身孕的妻子被凶徒剖开腹部,气绝身亡,未成形的胎儿也惨遭残害,案发在黄昏时分,广家老父正在磨坊里磨面,听到丧迅,悲恸难当,一头栽进回川之中。   一夜之间,便有一户和美人家从世上销声匿迹,然而,天地间的一切仍旧如常,就连这水车和磨盘也不曾停顿片刻,仍在吱吱呀呀地转着,声音有些干燥,有些艰涩。   晏千帆的嘴里也有些干涩,许久没沾水的喉咙像是要冒出烟来,他举起水瓢,将手探到窗外,从水车的轮斗中挖出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一会儿,想起这里昨日适才有人投河,水是浸过人命的水,味道便有些非同凡响。   然而,世间的水终究都要汇入一处,只要活着,便永远无法摆脱死亡的阴影。   奇怪的是,即便明白这一点,他仍然孤注一掷地想要另一个人活下去。   终于,磨坊的门开了。   一个人影飞快闪进屋内,一面在背后挂起门栓,一面摘下斗笠。   晏千帆像是看到了饵食的饥鸟,连蹦带跳地迎上前去,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冯大哥,你总算来了!”   冯广生一怔:“居然真的是你,看到留讯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   晏千帆道:“留讯的法子是四叔亲自教的,记号也是我们从前使用过的,我绝不会记错。”   “你的眼睛……”   “没事,大夫说了,一时还瞎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双手本来与对方紧紧相握,却又迅速缩了回来,好似被针尖刺痛似的。   冯广生的手上当然没有针,针来自他的心底。   他低下头道:“冯大哥,你若是生气,想要打我骂我,就尽管动手吧,这儿很隐蔽,没人看得见。”   冯广生望着他,眼神很是复杂,许久之后,道:“我看白菊花田里多出一座石碑,是你立的吧?”   晏千帆埋着头道:“对不起,是我擅自给冯叔立的。”   冯广生长叹一声:“你这个人啊,从小就是如此,生了一副白白净净、讨人喜欢的样子,每次不管你闯了多大的祸,捅了多大的篓子,只要你低头认个错,服个软,我爹就从来不揍你,当然也不会揍安广厦,所以气都撒在我身上,拳头都由我给你们兜着了。”   晏千帆闻言,神情更是苦涩:“对不起,冯大哥……”   冯广生抬起拳头,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一锤,沉声道:“抬起头来。”   晏千帆便抬起头。   冯广生凝着他,道:“不管别人说什么,我相信你没有背叛西岭寨。”   晏千帆渐渐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也渐渐绷紧,而后,像是积蓄已久的大水突地决堤似的,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   哭也不是温婉的哭法,而是恣意嚎啕,声音一会儿像是鬼叫,一会儿像是驴啼,别提有多难听。   冯广生皱起眉头,敲着他的脑壳道:“老大不小了,丢不丢脸。”   晏千帆一面哽咽,一面道:“现在安大哥不要我,我亲哥也不要我,我要丢也只能丢自己的脸了,我的脸不值钱。”   冯广生左右一想,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常言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好似潸然落泪的都是懦弱胆怯之辈。   可世间有多少遗憾不能单凭胆识填补,所谓坚强,大都只是装腔作势罢了。世上的莽夫有不少,敢于坦然落泪的倒也不多。   只有心胸坦荡的赤子,才敢哭得这么狠,这么烈。   晏千帆终于哭够了,俯下身把稻草垛里的包裹揪出来,胡乱揉开,递给对方,言语中颇有几分得意:“冯大哥,你看这是什么。”   冯广生闻到那一捆稻草上浓郁的马粪味,眉头直皱,不大情愿地把表面的杂杆拂去,将包裹层层解开,而后大吃一惊:“这是……莫邪剑?”   晏千帆点头。   “是真的?”   “千真万确,是我从藏剑阁中偷出来的。”   “你偷这个做什么?”   “冯大哥,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情很重要,你要仔细听着。”   *   冯广生的确听得十分仔细。   晏千帆说到一半,他已变成热锅上的蚂蚁,在狭小拥挤的磨坊里来回踱步,难掩神色中的惊愕,待到一席话毕,他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像是被凭空抽干了热量似的。   “你说安大哥有生命危险?”   “是,”晏千帆凝重道,“若非亲耳听见段掌门对兄长提起,我也不敢相信,这武林大会的背后竟藏着如此诡愕的阴谋,获赦的囚徒都被一个头戴青肤獠牙面具的人种下戾毒,倘若拿不到那唯一的解药,不用多久便会毒发身亡。”   冯广生将五指撑在额头上,勉强抬起视线:“难怪,难怪,自从来了瀛洲岛,大哥的表现就很是奇怪。你这么一说,我就全明白了……”   晏千帆立刻追问:“安大哥怎么了?”   “唉,他这些天几乎没合过眼,为了挽回西岭寨的名誉,不断把自己往绝路上逼,说什么行侠仗义,做的尽是别人不愿意做的脏累差事,吃的尽是别人不愿意吃的委屈,方方面面都顾了,唯独顾不得自己。从前我不知道他何以如此急迫,现在我明白了,他命悬一线,恐怕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晏千帆闻言,神色更是黯然,这些天来他虽不曾离开铸剑庄,但也听说了岛上风云迭起,凶案层出,惨死的官家和船夫,剖腹杀婴的疯子,清光涯和竹林的灭门案……大都与埋伏在人群中的死囚脱不开干系。侠义再大,也大不过生死,为了争得一条活路,多少体面的人抛却尊严,自甘堕落,做出下三滥的勾当,可他知道,这些人里绝不包括安广厦。   他的声音又带了些哽咽:“是啊,安大哥宁死都不肯做有辱西岭寨名誉的事,所以我们才不能让他死啊!”   冯广生浑身一震,不由得看向包裹:“所以你才将莫邪剑偷出来?”   “对,”晏千帆重重点头,“当初是我害了他又抛下他,如今我非得救他不可。”   “你打算怎么救?”   “那个戴面具的人不是想要莫邪剑么?我们先用剑引诱他,换取珍贵的解药,而后再集结西岭寨的力量把他擒住,将他的身份公之于众。”   冯广生眉头紧皱:“你想的太简单,那人既然有偷天换日的本事,敢犯下截囚的大罪,想必不是善茬,对付他岂会像你说的这般容易。”   晏千帆望着对方,一字一句道:“我已经做好与他搏命的准备,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不怕。”   冯广生不禁一怔:“晏老弟,虽然我相信你的心思,但他恐怕不会领情……”   晏千帆却缓缓摇头道:“他不原谅我也无妨,我害得南疆失守,西岭寨名声扫地,却躲在铸剑庄里苟且偷生,若是换做我在他的位置,我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这一番像是从泥沼里拔出,每个字都异常沉重,湿淋淋地滴着泥浆。冯广生也短暂地陷入沉默,隔了一会儿才道:“即便你有舍命的心思,他也未必会配合,安广厦是什么人?他不可能赞同你私自窃剑的行径,更不会同意你的计划。”   晏千帆苦笑道:“所以我才找到你,冯大哥,你拿着莫邪剑去说服他,不要说是我偷来的,就说……就说是从山贼手里抢来的。”   “这瀛洲岛已经封闭了足足三天,出也出不去,进也进不来,哪还有山贼,你以为他还活在十年前,像小孩子一样好糊弄吗?”   若是真的活在十年前就好了,三人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前方还有广袤自由的天地。   晏千帆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低下头,倚着墙壁,颓然坐在地上。   没过一会儿,冯广生也坐在他身边,挨着他坐下来,道:“晏老弟啊,你还记得当年我混去赌场的事情么?”   晏千帆露出困惑之色。   冯广生眯起眼睛,将视线投向远处,望着窗外转动不止的车轮,道:“那次我们去梁州办事,我第一次瞧见这么热闹的市集,一时没忍住,溜进赌坊里鬼混,你和大哥花了很多功夫才找到我。”   晏千帆一惊:“啊,我想起来了,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输了大半袋银子。”   “是了,”冯广生点点头,“说来惭愧,那次是我闯了祸,可我却怕受到责罚,所以回去的路上就同他商量,让他帮我隐瞒赌坊的事,只说我把钱都舍给沿途的乞丐。可他说什么不肯替我圆谎,我又拿他没办法,只能做好挨我爹一顿胖揍的准备,一路上都在埋怨他。可我没想到,等我到家的时候,才发现他偷偷把自己的钱袋跟我调换了。”   晏千帆露出诧色:“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是啊,那次我侥幸平安无事,倒是他回家之后,承认自己禁不住诱惑,去赌坊快活,把钱袋里的银子都输光了,惹得安叔雷霆大怒。在我的印象里,那是他唯一一次挨父亲的打。”   晏千帆眨了眨眼,很快又低下头,黯然道:“的确是他做出来的事。”   冯广生发出一声轻而绵长的叹息:“所以啊,像他这般固执又高洁的人,怎么可能同意你的办法,就算是我去劝他,他也未必会听。倒是你将莫邪剑偷出来,就像揣着一块烫手山芋,此刻铸剑庄里想必已经炸了锅,若是消息传出来,你也会成为众矢之的,你打算怎么办?”   晏千帆一怔:“我还没想过。”   冯广生挑起眉毛看着他:“你连后路都没想过,就敢犯下这么大的事?”   晏千帆苦笑道:“我怕自己想得太多,就什么也不敢做了。”   冯广生微微一怔,摇头道:“听我一句劝,现在立刻回家去吧,晏月华是你的亲兄弟,你跟他认个错,他总会原谅你的。往后你安心当你的二庄主,不要再掺和西岭寨的事,我们和你,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晏千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默默地垂下视线,望着水洼中自己的倒影。   水里的影子到底是谁呢?   他背叛了铸剑庄,打破了自己亲口发下的重誓,从今往后,他便再也不是晏家的人。   可是冯广生与安广厦也不肯将他当做西岭寨的人。   不知怎地,晏千帆想起了外濮大军入侵的那一夜,在火海中所看到的、阿吉临别时的眼神,那一瞥中所流露出的决绝,竟令他隐隐生羡,在侠义与忠孝之间,阿吉选择了后者,选择舍弃私情,枉顾生死,饶是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也要为祖国而战。可他呢,他半生飘零,左右摇摆,终于落得一事无成,就连舍命的时候都无人领情。   天地广大,他却始终孑然孤独。   房间中央的磨盘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原来是连接磨盘的绞索空转了几天,终于不堪重负,在一声闷响中干脆地绷断,摆脱了磨盘的重负,窗外浸在河水中的车轮好似脱缰野马,骤然加快了速度。   一时之间,水花飞溅,窗外仿佛下起疾风骤雨,车轮的中轴处剧烈摩擦,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好似大雨中响起的惊雷。   晏千帆被这刺耳的声音催促着,突然站了起来。从窗口潲入的浪花毫不留情地浇在他的肩上,脸上,使他看上去仿佛在风雨里走过一遭。   “你干什么?”冯广生在一旁呼喊。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而后露出振奋的笑容,道:“冯大哥,我想到了办法!”   *   冯广生也腾地站起身,不顾扑面而来的水花,一把抓住晏千帆的肩膀:“你说。”   晏千帆道:“既然安大哥不愿去,我们便瞒着他,自己去拿剑换药。”   冯广生皱眉:“可你知道那个戴面具的人在哪儿么?”   晏千帆摇头:“还不知道。”   冯广生叹了一声,松开他的肩膀,道:“你这算哪门子办法?你连那人身在何处,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就算你侥幸见到他,他也会认出你的身份破绽。你要怎么获得他的信任。”   晏千帆道:“我虽然没见过他,可是世上却有一个长相与我如出一辙的人,不仅亲眼见过他,而且被他信任。”   冯广生一怔:“你是说……替你坐牢的那个傀儡?”   晏千帆点头:“正是。”   冯广生沉默了片刻,眼睛慢慢亮起来:“莫非你知道他的身份?”   晏千帆再次点头:“我刚获救归家的时候,便追着兄长刨根究底地问过,不仅问出了他的身份,连他的去向也问了出来。”   “你能找到他?”   “我打算去找他。我们可以从他的口中问出那个蒙面人的去向,而后我可以打扮成他的模样,将莫邪剑交给那人。倘若我与他的面庞当真十分相像,想必能够再次瞒天过海。”   “慢着,”冯广生抬起一只手,打断他的话,“既然你的傀儡也从天牢获赦,想必也和其余死囚一样,被种下致命的毒药,他若想活命,非得拿到解药不可,我说的没错吧?”   “是没错。”晏千帆点头。   “可你方才却说,解药只有一份。你要借他的手救人,可他也想要活下去,到时候你该如何抉择?倘若他为了解药与你反目,你该如何是好?”   晏千帆怔住了。   冯广生长叹一声,道:“你看,你和方才一样,根本没有深思熟虑过。”   “我不会抛弃他的,”晏千帆抬起头,用颇为急迫的口吻解释道,“我和铸剑庄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打算去抢他的命。”   “难不成你要跟他交朋友?”   “我要跟他结盟。”   “结盟?”冯广生哼笑了一声,声音轻慢,像是听了个蹩脚的笑话。   晏千帆没有听出对方的讽刺之意,神色仍旧一派认真,道:“那个蒙面的家伙本来也不是好人,想要莫邪剑却不敢光明正大地比武,而是给死囚下毒,任由他们自相残杀,自己躲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瀛洲岛的乱象皆由此而起,所以我们更不能落入他的圈套,而是要联手对付他,揭开他的真面目,再问出解药的来源,解救更多的人。”   冯广生沉下脸,用冷冰冰的声音质问道:“若是问不出呢?”   晏千帆一怔,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似的,用更响亮的声音道:“不会的,再厉害的毒也是人炼的,既然炼得出毒药,就一定也能制出解药。”   冯广生只是摇头:“就算你能制出解药,可若是时间来不及呢?”   晏千帆又呆住了,像是被接连打得,不住地滴着水,有些发懵。失神了片刻,才道:“我还认识一个小神医,医术十分了得,我的眼睛就是他为我保住的,说不定他能解开这毒……”   他的话没说完,冯广生已经摇头连连,于是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末尾几个字终于被沉默吞并。   这番话不仅无法说服旁人,就连说服自己都很难。   他噤住声音,默默低下头。   半晌过后,冯广生的手落在他的肩上:“晏老弟,你将人的品格看得太高了,像安广厦那般圣者心肠的人,在世间终究只是凤毛麟角,世上大多数都是庸人,或许平日也乐意行善积德,但在生死面前,拿不出太多勇气。善行善德就像顺风行船,一旦逆了风势,人心根本禁不住考验。瀛洲岛之所以变成这般模样,就是因为蒙面人认准了这一点。要垂死的人们鹬蚌相争。你没有万全的把握,凭什么赢过他?”   晏千帆抿紧嘴巴,牙齿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就在冯广生的手从他肩上离开时,他忽地抬起头,道:“来不及准备了。冯大哥,你说得对,我也是个庸人,若是眼睁睁地看着安大哥死在面前。我会后悔一辈子。”   冯广生因他的话而怔了半晌,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才终于垂至身侧,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这些年你尽跟着我们吃苦受累,如今更是成了寨中兄弟发泄怒火的靶子,你为何还要如此拼命。”   晏千帆眨了眨眼,一时陷入语塞,这个问题就像之前所有问题一样,他并未深思熟虑,更无法迅速说出答案。   他在西岭寨的确吃过不少苦,但时至今日,苦难记忆早已淡去,仿佛被海潮冲刷过的沙滩似的,坑洼的沟槛都被抹平,平坦的细沙上,只见稀少却闪闪发光的碎片。   比如凉夜尽头吃过的烤包子的香味。   比如在骑坐在屋顶上所看到的鳞次栉比的屋檐。   比如雪山脚下纤尘不染的湖水、水底镀了一层象牙色的枯木。   比如每一次归途中,散落在山野间的稀疏的灯火。   ……   他平凡而荒芜的生命,因着这些寥落却明丽的回忆而泛起熠熠光泽。   “冯大哥,你曾经与我说过,人都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为何而活,就像是柳絮一样飘着,直到进了西岭寨的大门,我才总算踩到地面。你说我虚荣也好,我还想听别人再叫我一次西岭三侠,还想安大哥能原谅我,夸我的好。”   他望着冯广生,吐出语无伦次的话。   诞于离群避世的家系,却醉心于名为江湖的浊梦,岂不是天生就投错了胎,可悲可怜。   可世间哪有那么多生如所愿,许多人也都生不逢时,却安于宿命,在浑浑噩噩中蹉跎了一生。若能发现自己的梦系于何处,如孤鹜趋霞、飞蛾扑火一般奋起勇搏,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逐梦之人,即便落入黑暗也是会发光的。   冯广生深吸了一口气,道:“好吧,我就陪你搏一把。”   晏千帆先是一怔,而后露出了微笑,就像是当年第一次握紧西岭枪,打出一套漂亮的枪法后,洋溢着狂喜与自豪的笑容。   他说:“我们这就动身,去三霄楼。”   “三霄楼是什么地方。”   “赌坊。”   “赌坊?”   “替我入牢的傀儡,原本是个赌徒。只要去赌坊,就一定能找到他。”   *   赌坊藏在镇上最深的一条巷子里,甚至比莺歌楼藏得还要深。   巷子常年狭仄脏乱,飞扬的尘土像是永远也散不尽似的,萦绕在高墙封死的巷底。赌坊的门就笼在这片尘土中,朱漆的色泽已变得黯淡,从近处看,表面挂满了斑驳脱落的痕迹。两条门环也生了一层锈,门环上的铜狮子雕得十分粗陋,半张嘴的形貌非但没有猛兽的威严,反倒像是在打哈欠。   这样一扇粗陋陈旧的门,隔声的本事却很厉害,门扉紧闭的时候,即便站在咫尺开外,也听不见楼内的声音。楼宇足有三层高,却连一块牌匾也没有挂,从外部却看不出任何名堂,四面的窗都紧紧掩着,密不透光,仿佛被封死了似的。倘若有行人走错了路,恰巧经过此地,多半会以为此楼已经废弃,索然离去。   晏千帆当然不会离去,他费了不少唇舌才打听到赌坊的位置,又走了不少脚程,带着冯广生一路寻来。两人并肩站在门口,交换过眼神,各自深吸一口气,两双手将门推开。   潮水般的声音从缝隙中涌出,嘈杂交错,瞬间便将两人淹没。   晏千帆不禁张大了嘴巴――外观状似萧索的楼里,竟是人头攒动,烟雾缭绕。   若非亲眼所见,他一定不会相信原来世上竟有这么多嗜赌之人,仅仅是一个瀛洲岛,就聚集了如此可观的数目。   四周的窗户都闭得紧紧的,室内只有油灯照亮,光芒颇为黯淡。就在这昏黑的厅堂中,横竖摆满了各式桌台,每一张桌台的赌法都不尽相同,除了最常见的铅骰子,银骰子,铁骰子,还有五木,六博,牌九,各式牌面组合交替,玩出数不清的繁缛花样。更有甚者不满足于赌牌,用盒子装了活物来押注,有蛐蛐斗武,有鹦鹉学舌,甚至有乌龟赛跑,场面看似儿戏,砸进去的却都是真金白银,无辜的畜生虫豸在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左右赌鬼命运的筹码。   晏千帆举目四顾,在攒动的人群中认出许多熟悉的身影,大都是武林大会擂台上见过的脸孔,每一个都有大大小小的名头加身,在被擂主击败之前,每个都意气风发,壮志满满,然而此时此刻,他们却像是被抽去筋骨,剥下面皮,带着时而亢奋,时而颓丧的神情,彻底沉沦于赌局中。   做庄的,参局的,围观的,每个人都全神贯注,骰子在碗里撞出哗哗的响动,又叮地一声戛然落定。每一次声止后,都有人雀跃欢呼,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宛入天国,有人如至地狱。极悲与极喜两种境地,就这样被压挤在方寸之间,揉成一团极为粘稠的空气。裹着灰嚣交替浮沉,周而复始,轮回不止。   晏千帆被这空气裹得几近窒息,他皱起眉头,任由周遭的喧嚣穿过耳朵,脑海里留下的却只有冯广生方才的一句无心之言――生死面前,世人大都平庸,大都拿不出太多勇气。   “晏老弟。”冯广生的呼唤将他从神游中唤醒,“你要找的那个人在哪儿呢?”   “哦,”晏千帆回过神,“我没瞧见他,待我去问问店小二。”   厅堂狭长,店小二就站在尽头的楼梯旁。   他与冯广生一前一后穿过厅堂,因着桌台太过密集,赌徒数目太多,两人只能从人缝中钻来钻去,时不时磕碰旁人的肩膀,踩踏旁人的脚面。起初他还颇为担忧,生怕自己的脸孔引起不必要的瞩目,但他很快发现,这些赌鬼全神贯注于赌局中,就算被踩了脚撞了肩也浑然不觉,根本没有功夫搭理他。   就算是阎王爷来割脑袋,赌徒们恐怕也不会离开桌台半步。   偌大的厅堂里,就只有那个又黑又瘦的店小二定睛看他,兴致盎然。   他穿过人群,肺里的空气都快被榨干了,才终于来到对方面前。他借着昏黑的灯烛打量那店小二的神情,店小二也望着他,面带好奇地搓着手:“二位客官想玩点儿什么啊?”   他摆了摆手,道:“我是来找人的,请问赵潜呈是不是在此处?”   店小二一听两位是来找人的,脸色顿时冷了大半,不大情愿地应道:“您说的是潜龙先生吧?”   “是赵潜呈。”   “我们三霄楼里的客官,没有哪个乐意用本来的名姓,赵潜呈到了我们这儿,他就是潜龙先生。”   晏千帆没有察觉对方口吻中的不耐烦,倒是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么说他就在你们楼里了?”   店小二翻了个白眼,食指也同时竖起来往头上指:“他在云霄殿。”   “云霄殿?”   “我们这三霄楼一共有三层,一层是碧霄殿,二层是琼霄殿,三层是云霄殿。”   这么一座偏僻小岛上的偏僻赌坊,居然自称为殿,还用了王母娘娘给神仙取的名字,仔细想来,实在颇为讽刺。但晏千帆哪里还顾得上深究字眼,单脚一蹬,便要往楼梯上迈:“三楼是吧,我上楼找他。”   “不成,不成,”店小二像泥鳅似的钻过他身边,又黑又瘦的身子往楼梯上一堵,刚好拦住他的去路,“客官啊,我们三霄楼有三霄楼的规矩,您若想要到上一层去,就非得将这一层的庄家都赢下来。否则……我还真不能放您过去。”   晏千帆面露诧色,回身看了一眼冯广生的表情,后者正皱着眉对他摇头。很显然,这些赌局里的名堂,他们两人都不懂。要赢下一层的庄家,实在有些困难。   晏千帆收回视线,又看了那店小二一眼,而后低下头,将手探到袖底,不急不慌地拎出一只钱袋。   他这一次溜出家门,倒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钱袋里鼓鼓囊囊都是银子,袋口没有勒紧,隐约可以窥见诱人的亮光。   他再一次将视线转向店小二,故意把钱袋举到对方眼前,微微晃动,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店小二果真两眼放彩,翻上天的眼珠落回原位,连带着肩膀也塌缩下来,姿势变得恭敬了许多。   晏千帆心下大喜,还没来得及把喜色表露在脸上,便见那店小二鞠躬作揖道:“二位贵人,真是抱歉,规矩就是规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破例。其实我们这也是为了您好。这第一层碧霄殿里赌的只是钱,坐庄的都是我们自己人,只为陪个乐子,不论输赢,牌桌下都不记仇,但往上层去,可就不一样了。”   晏千帆问道:“往上有什么不一样的?”   店小二眼神一凛,声音也随之一沉,道:“往上可是要赌命的。”   *   晏千帆不禁怔住,在他疏浅的江湖经验里,赌坊自然是赌钱的地方,至于命要怎么赌,他却从来没听说过。   他虽然没听说过,却也能看出店小二眼神中的警示之意,不由得慢下脚步,再一次抬头望向面前的台阶。   许是为了节省空间,这台阶修得很是陡峭,每一级都有半膝高的落差,室内灯火昏暗,台阶尽头隐在一片幽晦之中。   也正是在这时,原本安静的木板忽地震动起来,从缝隙间抖下扑簌的灰尘,毫无征兆地扑面而落,往他的眼睛里钻,使他不得不合拢眼睑,同时伸手去挡。   紧随其后灌入耳朵的是蹬蹬蹬的脚步声,好似被猎人追逐的猎物一般,凌乱中透着急躁。晏千帆顺着指缝窥视,只见同时下楼的有两人,一前一后,从装扮上看,走在前面的是赌客,跟在后面的是店小二。   楼梯旁的店小二瞧见来人,立刻往旁侧闪让,让出一条下楼的路,同时扯住了晏千帆的袖子,用眼神拼命示意对方一同后退。   晏千帆顺势后退,背贴上墙壁,将自己缩成薄薄一块,以便两人从身边通过。   他注意到赌客的右手处被白色的细布包裹,细布卷了许多层,将腕部以下全部遮盖,厚实的表面隐约渗出鲜红色的血痕。   店小二的手里也攥着一团细布,用五指圈住,牢牢捏紧,像是害怕裹在其中之物不慎掉落似的。晏千帆定睛去看,只见血迹斑斑的布料中隐约露出几根发青的指节。   裹在其中的竟是一只人手。   赌客的肩膀与晏千帆相撞,后者刚要开口道歉,对方便投来一道冷峻的目光,眼里尽是怨怒,锋利得像是能杀人一样,硬是将他嘴边的话堵回了喉咙。   还好这眼神只是一瞬,便被紧随其后经过的店小二用身体挡住。后者搀扶着赌客的胳膊,走的却比赌客还要急,时而拉扯时而推搡,迫不及待地将对方往门外送。   晏千帆张大了嘴巴,喃喃道:“这人是不是……”后半句因着冯广生警告的一个眼神才咽回肚子。   尽管没有说出口,但他已经认出了赌客的身份,正是今日擂台上自己的手下败将之一,这人名曰关野,年纪还不到二十,自创了一套叫做飞叶剑的剑法,虽然中气尚有不足,但招式却颇为凌厉。   本该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身旁的店小二似乎看出他脸上的疑惑,便凑到他耳畔,低声道:“您看,方才那位客官就是在琼霄殿赌输了,输掉一只手。”   “……身体发肤,也能拿来当赌资么?”   没等他发问,楼上便又传出一阵笑声,声线嘶哑,像是上了年纪的人所发出的,可音调却有着青年人一般的轻佻与顽劣,听上去颇为不谐,却也显得颇为独特,令人难忘。   晏千帆又是一惊,他也记得这个声音,属于一个姓吕名顽的刀客,同样是他在擂台上的手下败将之一。这吕顽年过五旬,头发斑白、性子却如小孩一样疯怪,刀路也极尽奇诡,为了击败他,晏千帆着实花了不少力气。   店小二再一次凑到晏千帆身边,解释道:“您听见了吧,方才发笑的这位,就是赢了赌的主顾,他二话不说,拔出一把亮闪闪的金刀,当堂砍了输家的手,那场面真是……哎呦……光是清理血迹就得用上几桶水……”   晏千帆怔怔地看着关野被丢出门外,吕顽的怪笑还在耳畔回荡。他皱眉道:“这两人想必已经结下仇怨。”   店小二点头附和:“是啊,输家分明是后悔了,等赢家出了赌坊,恐怕免不了要被寻仇。”   晏千帆猛地转向对方:“你们明明知道后果,为何还要纵容他们用手足当赌资?”   面对这般义正言辞的质问,店小二的五官都快扭成一团:“哎呦,您这可是冤枉我了,那两位爷开赌之前,我真的好言相劝了啊,就像此刻我劝您不要上楼一样。”   晏千帆愣在原地。   店小二挑了挑眉毛,道:“沾赌可不比沾酒,从来没有浅尝辄止这一说,赌局从来都是越大越快活,两位爷你情我愿寻快活,我们做下人的还能拦着不成?说句不入耳的话,我们三霄楼只管把客官伺候得快活似神仙,至于人间的恩怨,我们是概不过问的。”   晏千帆无言以对,他这时才隐隐觉得,自己实在太小瞧了这片江湖中的混沌,小瞧了江湖中浮浮沉沉的人心和欲念。   凡人想要神仙般的快活,却又不想承担人间的苦痛,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金刀剁掉去的手仿佛生自他的胳膊,杯口粗的伤疤阵阵作痛。   店小二见晏千帆沉默不言,勾起嘴角,得意之中似乎带着些鄙夷,道:“客官,您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方才那两位还只是在琼霄殿赌,那位潜龙先生可是在三楼云霄殿稳稳呆了好几天……我劝您还是别去招惹他,大好时光何苦在这里蹉跎呢。”   一双老鼠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看起来像是倾尽了毕生良心,才说出这么一番规劝的话。   一直从旁沉默的冯广生也开口道:“晏老弟,我们还是暂且离开,再想别的办法吧。”   晏千帆再次抬头,视线投向晦暗的楼梯尽头,仿佛那是一条长而深的甬道,尽头藏着一线光明。   他活动僵硬的五指,伸进钱袋里,捻了一块碎银,慢慢放进小二手心,而后抬头道:“带我去赌桌。”   店小二接过银子,嘴角慢慢咧起,直至脸上乐开了花:“哎呦,客官您真是……既然您心意已决,我就不拦了,都说这摸过金银的手赌运都旺,祝您旗开得胜,步步生花。”   冯广生是一脸严峻,抓住晏千帆的肩膀,低声问道:“你小子真的有把握么?”   “没有啊。”晏千帆留下一个苦笑,转身跟着店小二的脚步,往赌桌走去。   冯广生只能跟随他的脚步。   店小二凑到一张桌旁,对众人一通低语,人群便分开一条路,腾出一个空位,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新入局的赌客,眼底流露出各式各样的神色,有的好奇,有的鄙夷,有的暗含期许。这些不加掩饰的视线让晏千帆感到阵阵发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肩膀,把头往五颜六色的染缸里伸。   “客官,这边儿请。”店小二的笑容格外明媚。   晏千帆硬着头皮落座。   *   晏千帆刚刚落座,便觉头上一昏,一阵令人窒息的气味扑面而来,好似被沾满泔水的抹布蒙住鼻子,滋味别提有多难受。   这三霄楼虽有个神仙般的名字,环境却比人间还要污糟得多,由于常年封闭门窗,清风被隔绝在外,赌徒进进出出,留下许多浊气,使空气变得异常粘稠,桌椅也散发着湿霉的潮气,桌上摆了成堆的碎银,在许多人的口袋里辗转过,又黑又脏,汇集了五湖四海的汗臭。种种味道揉在一起,好似重锤似的捶打着晏千帆的头脑。   偏偏赌桌上除了银子之外,还摆满了酒杯。赌徒大都嗜酒,赢了要狂饮,输了也要猛灌。却对酒的好坏全然不挑剔,只求一醉。所以赌坊中预备的也都是劣等浊酒,非但没有酒香,反倒散发出阵阵酸嗖。   晏千帆尚未开局,脸上就已褪了血色,变得异常苍白,似乎随时都会昏过去。   他强迫自己聚精凝神,视线望向桌对面的庄家。   庄家是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面相慵懒衰颓,歪歪扭扭地陷在木椅中,半闭的眼底带着睡意,一只手把玩着桌上的铅质骰子,时不时打个哈欠,似醒非醒。直到听见木椅挪动的声音,才微微抬起眼皮,打量着新来的赌客,目光从晏千帆局促的脸上扫过,一直扫到手里鼓鼓囊囊的钱袋。   晏千帆也借机打量对方,两道视线仿佛拉在一根绳上角力,对方越是沉着,他便越是慌张。这庄家想必见多识广,不比那见财眼开的店小二,对他的钱袋无动于衷,只是拉长了声音,问道:“客官是要赌大还是赌小?”一面说,一面从手底拨出两枚骰子,扔进一只瓷碗。   碗口倒扣,好似一个无底洞,将骰子罩进黑暗中。庄家用手心压住碗底,晃动手腕,碗口便随着手腕一同摇动,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够那两颗骰子在碗里翻滚,撞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晏千帆盯着庄家的手,   与此同时,数道目光落在晏千帆身上,似乎在无声地催促。   晏千帆抹了抹手心的汗,从钱袋中摸出一把碎银,押在桌上,道:“赌小。”   庄家瞧见银子,立刻收拢五指,把碗揭开,低头看了一眼:“噢哟,巧得很。”   两只骰子各自晃了晃,先后停在四的位置,稳住不动了。   巧归巧,但晏千帆却押错了注。庄家用极熟稔的动作伸出手,把他方才捻出的银子拨到自己面前,而后再一次扣住碗口,边摇边问:“赌大赌小?”   四个简单的字眼,却像催命的号子一般,钻进晏千帆的耳朵。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上赌桌,也是第一次尝到赌博的滋味,眼前这小小的桌台,仿佛比刀山火海还要凶险,哪怕身处刀山火海,他仍旧可以抓紧手中的长枪,将胜负牢牢握在掌心。但只要在这赌桌旁坐下,他便将命运交到了旁人手里。   枪法可以学,胆量却是学不出的,他的手心又蒙了一层细汗,心中鼓擂不止。   对面的庄家见他久久不语,似有些不耐烦,脑袋从左边歪向右边,催促道:“客官,下注了。”   晏千帆再度把手伸进钱袋,这次摸出的碎银比上次还要少一些,轻轻地放在桌前,道:“赌小。”   庄家的手扣在碗上没有动,沉色却骤然一沉,慵懒的眸子忽地锐利起来,将刀尖般的视线投向他。   晏千帆觉出不对,目光在他身上晃了晃,问道:“我已经下注了,你怎么不揭?”   对方眉头一皱:“客官,你该不是在耍我吧?”   “哪里,我是诚心来赌的。”晏千帆不假思索地回答,话音落后,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也的确把周遭的赌徒都逗笑了,只除了冯广生,冯广生的脸色更黑了一层,站在他背后,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赌徒们一边笑,一边讥言讥语道:“你拿着满满一袋银子,却只押这么一点,还有脸来三霄楼,不如村口跟小崽子玩石头吧。”“还以为来了个世外高手,原来是只缩头乌龟,若是赌不起,就把位置让出来。”   晏千帆心下一横,解开钱袋,将半袋银子倾倒在桌上,往前一推,道:“赌大。”   庄家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先瞥了一眼灿灿发光的银子,又移到晏千帆苍白的脸上:“改主意了?”   上挑的尾音毫不掩饰讥讽的意味,顿时引起一阵哄笑。   晏千帆用更高的声调重复了一遍:“赌大!”   庄家立刻揭开碗口,碗沿上仿佛拴着一根吊绳,另一头牵着晏千帆的鼻子,后者终于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探头往碗中望去。   两只骰子分别停在一和三。   又输了,他颓然坐回椅子,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面前的银山往怀中拨,不知怎地心下一紧,伸手去拦。   赌徒们的笑声更响了。   此时的晏千帆尚不明白,赌桌也是一种擂台,较量的不是武功,而是定力,比赌输更丢人的是输不起。   他的手伸到半途,又缓缓缩了回来,一半是因着残存的理智,另一半是因为冯广生在背后扯他的肩膀。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也听到周遭的嘲笑声,顿时面红耳赤,额头冒汗。   偏偏议论声中混入一句分外刺耳话:“哟,这位不是铸剑庄的晏少爷吗。”   他的脖子犹如被绳索勒紧,连呼吸都停顿了片刻。   一旁的冯广生已经黑了脸,咬着牙根低声道:“这帮龟孙子欺人太甚,我要动手了!”   晏千帆猛然惊觉,一面压住他的手,一面转向他,摇头道:“万万不可。我们是来结盟的,倘若真的砸了人家的场子,还哪有盟可以结。”   冯广生捏着拳头道:“可是你我都不会赌,要怎么才能斗过这帮无赖,见到那姓赵的?”   “这……”晏千帆语塞。   对面的庄家已经失了耐心,一面摆手,一面高声赶人:“不赌就让开,下一位!”   “下一位是我。”一只手掌腾地压上赌桌,将那两只骰子震得跳了起来,也将一排酒杯中的浊酒震出一阵波纹。   晏千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缓缓转过头去,刚好对上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好妹妹,看来是遇到麻烦了,要不要哥哥帮你啊?”   *   晏千帆带着满脸错愕张开嘴巴,声音却像被一团胶水粘住似的,滞在喉咙里。   在他沉默的片刻,周遭的人已经替他把话说出了口。   那些赌徒指着嚣张的来客,纷纷惊道:“是柳红枫?”   柳红枫耸动肩膀:“奇也怪哉,我在赌坊的名声有这么响亮吗?”   他的言语虽然谦逊,行动却截然相反,在晏千帆受惊起身的时候,他像螃蟹似的两脚一横,挪到桌台前,毫不迟疑地占据了后者的位置,安安稳稳地坐下来。   晏千帆张着嘴巴打量他。   他的身形原就瘦削,挤在人群里更显得小,脸上的五官原就很淡,笼在晦暗里便又浅了一层,就连脸颊和眉眼的棱角都被昏黄的灯烛融了去,两团阴影堆在眼窝,透出几分难以遮掩的倦意,肤色苍白得好似浮了一层面粉,使他看上去远不如平日精神。   但奇异的是,这人落在这片浑浊喧嚣、宛如一滩泥浆似的赌坊中,却偏如鹤立鸡群,庸常闲淡的气质凸显无疑,叫人看不穿,猜不透,只是很难移开视线。   有一类人,天生便懂得如何成为焦点。   晏千帆总算回过神,弯下腰凑到柳红枫身边,贴着后者的耳朵,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不是兄长派你来的吧?”   柳红枫勾起嘴角,反问道:“你怕我是你兄长派来抓你回去的?”   晏千帆脸上一僵。   他知道铸剑庄此刻一定在四处寻找他的踪迹,而他将莫邪剑藏在磨坊里,拿着全部家当来到三霄楼,实在是自断后路、孤注一掷的行径。   恐惧就像上的白墙上的污点,哪怕只有小小一块,一旦注意到,便很难将它从眼前抹去。晏千帆的视野里钻进一个污点,方才生出的一丁点侥幸很快便蒸发得无影无踪了。   柳红枫望着他忽白忽青的脸色,终于轻笑出声,转过头贴着他的耳朵,悄声道:“放心吧,我只是来赌坊寻乐子,刚好瞧见你,并不是来捉你的。”   晏千帆先是一怔,随后长舒了一口气,一面抚胸,一面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能帮帮我么?”   柳红枫耸耸肩膀:“这得看你信不信得过我。”   “你很会赌么?”   “不敢自夸,只是我这个人的运气一向不错。你若是信得过我,不如直接押注在我身上。”   冯广生就在晏千帆背后,当然也听到了两人的话,正欲制止,便见晏千帆先行一步,把装银子的袋口勒紧,整个推到柳红枫的手里。   他虽咬着牙,指尖也隐隐发颤,但动作却是全无犹豫的。就连柳红枫接过钱袋的那一刻,也不禁因他的果敢而怔了一怔,手捏着钱袋滞留在空中,仿佛在掂量袋子里的分量,隔了一会儿才说:“钱果然是好东西,只消掂一掂就叫人心情愉快。”   柳红枫虽然愉快了,但坐在桌对面的庄家却不太愉快,拳头将桌台敲得叮当响,不耐烦地催促道:“要玩就玩,不玩就滚,我们赌坊可不是给你们喝酒聊天的地方。”   柳红枫转向他,微微欠身,状似致歉,口中却道:“你们这里的酒太臭,我是不会喝的。”   庄家露出怒容:“你再说一遍!”   柳红枫没有再说一遍,只是伸出手,越过半扇桌台,压在对方的腕上,让那只不住捶打桌面的拳头停住,而后在重归安静的世界里开口道:“老兄息怒,我不会占用你太多功夫的。”   说罢,他用另一只手熟练地解开袋口,把袋中所有的银子悉数倾倒在桌台上。见庄家愣住不接,又主动立起手背,把银子堆成的小山推往对面的方向。   真金白银发出的灿光,比什么都惹人注目。   晏千帆看在眼里,脸上已是一副呆傻的神色,脑袋僵硬地转向一旁,试图征询冯广生的意思,却发现后者比自己还要震惊,张成圆形的嘴巴里已经吐不出半个字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柳大哥,要不你……慢一点……”   柳红枫挑着眉毛道:“我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   晏千帆的脸都绿了,如果说方才坐在赌桌旁,他的心情宛如在密集的箭雨中穿行,那么此刻,他只觉得一把铡刀已然架在脖子上。   周遭的人群也安静下来,静观其变,只有庄家忙碌着,摇骰子的声音异常清晰。   柳红枫听得漫不经心,食指和中指不时轻敲桌面,像是为了排遣无聊似的,直到叮叮的撞击声停住,才吐出两个字:“赌大。”   晏千帆的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又向前凑了一些,目光越过柳红枫的肩膀,迫不及待地窥探揭碗后的结果,却又怕看到放在一旁的银山,所以眼睛只是牢牢盯着碗底一处,眼眶瞪得又酸又疼。   柳红枫却连看也懒得看,只是抱着胳膊坐在一旁,仿佛早就知道结果似的。   两只小巧玲珑、不起眼的方块,系着晏千帆重若千钧的心思,在碗沿的阴霾中摇晃几下,终于停稳不动了。许多眼睛凑上来,几乎在同一时刻看清了朝上的两面数字。   其一是五,其二是六。   晏千帆不顾一切地兴奋出声,反身抓住冯广生的肩膀,像摇骰子似的摇晃。   他的举动并没有引来太多瞩目,因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柳红枫的身上。   围观者都是多年的赌徒,他们当然明白,赌博和世上许多事类似,押进去的风险越大,赢回来的报酬就越多。   柳红枫方才押进去的数目,已经超过了他们很多人的身家。随后又在顷刻之间,得到了成倍的回报。   他们眼中的羡嫉之情已经遮掩不住,如暴风雨一般倾泻而出。   柳红枫置身暴风中心,却安然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把两堆银山拢在一起,仔细收进口袋。嘴角始终挂着笑意,像是很享受这个过程。   除了晏千帆之外,仿佛每个人都想与他交换位置。   晏千帆终于放开同伴的肩膀,转而望向救命恩人,眼底的崇拜之情又深了一层。   柳红枫扎好袋口,总算心满意足,起身在他肩上拍了拍,道:“走,我们去下一桌。”口吻不像是去赴赌,倒像是去乡野间嬉游。   晏千帆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   柳红枫站在第二张赌桌旁。   晏千帆紧随其后,脑袋刚刚从人群中露出,便被桌台上的牌九闪花了眼,32张牌呈片状长方形,质地坚硬,黑色的漆彩有不少磨损,是常年使用的缘故,表面用铜箔烫着各不相同的点数,形状弯弯曲曲,在外行眼里好似一本繁缛的天书。   繁缛的不仅是牌面,还有玩法,牌九的规则比骰子要复杂得多,包含庄家在内,每局参赌的人数有四,赢家自然大赚,而输家之间也有输多输少之分,自然比一对一的赌局更加刺激跌宕。每张赌桌后方除了庄家坐台之外,还有一名帮闲,专门负责点牌,洗牌。   晏千帆到来时,一局接近尾声,帮闲一面用流畅的动作发牌,一面高声吆喝,煽风点火,将原就扑簌迷离的局面烘吵得更加热火朝天。晏千帆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余牌,试图学习其中的门道,没过一会儿,便听到帮闲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席间有一个人仰面朝天,哈哈大笑,另有一人双手怒拍桌台,腾地站起身,把钱袋扔在大笑不止的赢家面前,骂骂咧咧地离了席。   一场赌局落幕,从来都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输家黑着脸,一言不发地钻出人群,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可这般强硬的态度,也只换来一阵露骨的讥嘲。   帮闲和庄家端坐在台后,也不插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洗牌,直到众人骂够了,骂得口中畅快、心里舒坦了,才挥起手吆喝道:“适才有只乌龟赌不起,拍拍屁股跑了,还有没有哪位英雄来顶替他的位置。”   立刻有人跃跃欲试。   晏千帆瞧着赌徒们争先恐后的身影,只觉得背后发寒,谁知道此刻的英雄会不会变成下一只乌龟,从春风得意到满盘皆输,也只需要片刻的功夫。偏偏有人选择亲上眼睛,如飞蛾一般往火上扑。   若非形势所迫,晏千帆只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入赌坊半步。   在他皱着眉,黑着脸,面色如海边的礁石一般严峻的时候,柳红枫却是一脸从容,好似从天而降似的,抢在几个赌徒之前,飞快占据了空缺的位置。   这人刚一落座,便将满满一袋银子扔在桌上。   银子的分量重,着陆时发出一声闷响,盖过了众人的喧哗声。人群陷入寂静,就连帮闲都吓得呛了一口酒,抚胸平复片刻,才开口问道:“您打算把这些都押上?”   “都押上。”柳红枫牵动嘴角,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赌桌大约是世上最精准的天平,有人笑得多灿烂,便有人哭得多惨烈――晏千帆很快见识到了这一点。   一局过后,帮闲的脸色已经白了,弯腰趴在桌上,将柳红枫亮出的牌型反复确认几遍,才用磕磕巴巴的声音道:“丁三配二四,这是天对至尊宝啊,看来三霄楼今个有高手驾临,来,请您喝酒。”   柳红枫嗅到那股味道,鼻根先是皱成一团,而后做了个承让的手势:“我不渴,留给另外两位朋友吧。”   他所说的另外两位“朋友”可没把他当朋友,反倒用饱含怨怼的视线望着他,方才因着他押了大注,两人也只能陪同加码,此刻却落得惨败,只能哭丧着脸把自己的银子推到对方面前。   晏千帆瞪大眼睛,眼睁睁地又一座闪闪发光的小山在自己的钱袋旁堆了起来。   似乎意识到自己绿叶衬红花的处境,两个输家顾不得面子,交了钱便莘莘离席,不再奉陪下一轮。帮闲扯着嗓子吆喝了一阵,竟没有一个新人应声上桌。   桌旁的柳红枫已经收完了银子,起身拍了拍屁股,道:“若是没人继续,我就去下一桌了,毕竟我朋友的时间很是宝贵啊。”   晏千帆适才从惊心动魄的体验中回过神,抬头一看,一楼还有黑压压十几桌,就算柳红枫逢赌必胜,如此下去,想要赢遍一层楼也不知要多少工夫,余下的时间还够不够他搭救安广厦的命。   他输得起自己的钱,却输不起别人的命。   他正发愁,却见方才那又黑又瘦的店小二钻过人群,忙不迭地来到柳红枫面前,凑到后者耳畔低语一阵,后者也点点头,应了一声“好。”而后转向晏千帆,手指一挥,“随我上楼去吧。”   晏千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柳红枫沿着店小二分出的路,大步流星地走出人群,冯广生拎起桌上的两袋银子,用胳膊肘将晏千帆的脖子一挽:“怎么还傻愣着,快走啊。”   通向迷雾的茫茫的台阶,却被一团火红的影子照亮了,就连那狭窄处蹬蹬的踩踏声,也不再显得突兀刺耳,反倒透出令人振奋的讯号。   晏千帆赶了两步,追在柳红枫背后问道:“方才店小二同你说了什么?”   柳红枫偏过头,学着店小二的口吻道:“这位爷,您上楼去吧。再这么赌下去,小店的家底都要输光了。”   晏千帆一怔:“原来他并不是真的要我赌赢每一桌。”   柳红枫道:“赌坊就像是森林,你看那些兽中之王,并不是随时都在撕咬,它们需要的是适时展示自己的爪牙,让同类再也不敢招惹它。”   “哦。”晏千帆露出了然的神色,像个乖学生似的连连点头,“柳大哥,你真厉害啊。”   “那是自然。”柳红枫应道,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只是被周遭更加深沉的黑暗所盖过,没有人察觉到。   二楼的琼霄殿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晏千帆当然不会忘记,方才有一个人在这里被砍断了手,但当他四周环顾,却辨不出哪里才是惨剧发生的场所。血迹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就连残留在空气里的一丝血腥味也被更加明显的香气所代替。   狭长的房间里,每隔一段便摆设有香炉,冒出微紫的熏烟,使室内笼罩在缭绕在一片云雾之中,就连头顶的房梁都变得模糊不清。   晏千帆很快嗅出琼香的气味,这是在沉香之中极为珍贵的品类,香气馥郁纯厚,隐隐透着辛辣,侵入肺脾,化作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浓烈味道。   只有这般侵略性的香气,才能镇得住血腥。   二楼琼霄殿的人数,也比一楼碧霄殿要少得多,寥寥数人分坐在各处,有的傍着桌,有的倚着墙,大都有酒壶伴身,百无聊赖地等待新的赌局开场。   店小二似乎对这些主顾有些惧意,将三个新人撇在楼梯口,便忙不迭地转身离去。   第一个出言相迎的竟是个头发斑白的老者。   吕顽。   晏千帆当然记得此人,这冥顽的老头方才用一盏金刀,砍断了“飞叶剑”关野的手,也断送了本该似锦的前程。   吕顽脸上还带着胜利的余韵,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像是飘在云端。   “这不是声名鹊起的枫公子?好端端的金玉良才,怎么会来这般鱼龙混杂的地方。”   “您这话未免狭隘了,”柳红枫微微一笑,道:“金玉良才也是要找乐子的。”   吕顽眯起眼睛:“找乐子自然应当,只怕不小心丢了手脚,良才可就要变废柴了。”   晏千帆只觉得胸口一热,没等柳红枫搭话,便拦在对方身前,高声道:“要押就押我的手脚吧。”   *   吕顽露出诧色,将目光移到晏千帆的身上:“哟,这不是差点成为良才的晏少爷么,失敬失敬。”   晏千帆面对擂台上交锋的对手,自知无法再瞒住身份,便绷着脸答道:“是我。”   吕顽慢慢勾起嘴角,干哑的叽笑声从狭窄的喉咙缝里挤出来,听上去有些鬼祟:“看来老天有眼,把一雪前耻的机会给我送到眼前,我得好好珍惜啊。”   晏千帆不再理会吕顽的挑衅,转而将征询的视线投向柳红枫。   柳红枫毫不与他客气,只是带着与方才别无二致的神色,用平淡的口吻问道:“行啊,你是想押手,还是想押脚?”   晏千帆倒犹豫了片刻,只觉得盖在绷带下的一只残眼隐隐作痛,另一只虽然完好无缺,但也以不自然的方式紧紧绷着,眼圈发黑,眼眶上青筋凸起,似乎已经疲惫到了极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设想着腕部被金刀斩断、鲜血飞溅的场面,只觉得两眼发黑,他的视线转向脚尖,停顿了片刻,抬起头道:“就押手吧。”   留下完整的双脚,至少还能走路,救下安广厦的希望便多出一分。   柳红枫点头应过:“好。”   吕顽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听他发话,便如路边捡到意外之财似的,拍手叫好道,“年轻人,血气方刚,有情有义,果真令人钦佩。只是待会儿可千万别反悔。”   没等晏千帆开口反驳,柳红枫便替他答道:“放心吧,不会反悔的。”   说罢,便在吕顽对面端坐。   冯广生一把扯住晏千帆的肩膀,贴着后者的耳朵厉声道:“你疯了吗?”   晏千帆摇了摇头,道:“我想好了。”   冯广生又气又急,隔着缭绕的紫烟盯了他半晌,终于叹息道:“你这臭脾气,果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晏千帆一怔,仿佛在这片朦胧的烟雾中飘回了从前,从前安广厦似乎也常常如此训斥他,只是训斥的口吻中带着几分骄宠,倒令他洋洋得意起来。   “嘿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他嘻嘻笑着,仿佛自己还是从前那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西岭三侠。   “冯大哥,我一定会救下安大哥,然后我们就用今天赢下来的银子,盖一座新的西岭寨,重新来过。”   “傻小子,”冯广生摇头道,“这点银子怎么够。”   “重新来过”四个字说得轻巧,可江湖中哪有许多机缘留给声名扫地的人,别说是倾尽钱财,就算赌上性命,恐怕也远远不够。   只是小小的希望一旦冒出个尖儿来,就再也不忍下手去掐了。琼香点燃的火光隐在一片昏黄黯浊中,化成许多橙红色的点,摇摇晃晃,晃出一片不似人间的景致,闭塞的旧楼仿佛真的升上寰宇,化作天际的宫殿,在这里,死灰也能复燃,破镜也能重圆,即便是被一场大火烧尽的家园,也能回到从前生机勃勃的模样。押上手足所换来的希望就悬在眼前,叫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纵身扑去。   他用仅存的眼睛紧密注视着两人的牌局。   牌桌上风云变幻,令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他就像一个不通武艺的门外汉旁观高手过招拆招,脑子全然跟不上眼睛,只能从吕顽的神情来分辨局势。吕顽的脸越绷越紧,眼角的皱纹也越来越深,鼻尖上的绒毛扇动,将短促急躁的呼吸暴露无遗。   晏千帆按着自己的手腕,将所有的念头悉数放空。   最后一张底牌翻开的那刻,吕顽拍案而起。   晏千帆有些懵懂地睁大了眼睛,偏过头时,刚好迎上冯广生的视线,后者正大笑着看向他,一双粗劲有力的手搭在他的肩头摇晃,他才缓缓地放松了手指,也松开紧绷的心弦。   又是柳红枫赢了。   吕顽苍白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腾地站起身,碰倒身后的椅子,引出一声闷响,随后他又将手中的牌重重地摔在地上,让更洪亮的脆响取而代之。   骤起的噪声响遍了琼霄楼。   柳红枫弯下腰,将吕顽扔下的底牌拾起,用手掌擦拭干净,而后迎上对方的眼睛,在尖刺般的视线中微微欠身道:“吕老先生,论资排辈您排在我们三人之前,我斗胆问一句,您不打算反悔吧?”   吕顽一怔,拱起下巴道:“谁说我要反悔。区区一只手罢了,让给你也无妨。”   柳红枫将底牌重新摆回桌面,点头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吕顽攥紧五指,抬起左手,缓缓向前伸出,脸上仍带着迟疑的神色。柳红枫并不催促,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等待。   茫茫紫烟中浮起一阵异样的躁动。   晏千帆适才从狂喜中回过神,便听到周遭的异响,鬼祟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来,使他生出一种深入敌阵的错觉,不自觉地摆出防御之态。   然而周遭并没有敌人,只有栖身在琼霄殿的赌徒,他们方才一动不动,此刻却忽地从萎靡中清醒,带着半梦半醒的神情,将赌桌团团围住。   晏千帆很快发现,这些人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在赌局中落败的吕顽。   柳红枫和吕顽的赌局本来与他们全无干系,可他们却像是嗜血的恶鬼一般,循着腥味纷至沓来,虎视眈眈,迫不及待地想要吞食旁人的骨肉,以填补自己饥渴的胃袋。   许多双手从黑暗中伸出,在一阵叽叽嘻嘻的笑声中,七手八脚地按住了吕顽的肩膀。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吕顽顿失冷静,来回摇晃着手臂试图挣脱,然而,后颈却被人狠狠地击了一掌,干裂发皱的嘴唇中喷出一口白沫。   晏千帆背后生寒,只见这鬓发斑白的老者被钉在桌面上,虾米似的弓着腰,脸颊被冷硬的木料咯得变了形,胸膛仿佛被楔子穿透,动弹不得,几双强有力的手臂扭着他的胳膊,强迫他的手臂沿着耳侧向前递出,刚好递到柳红枫的眼底。   冯广生就站在柳红枫身后,目睹了众人自发而为的暴、、、行,皱眉道:“真是一群食腐的蛆啊。”   晏千帆虽未说出口,但神色中同样流露出厌恶之情。   方才的一番喧闹,将赌桌附近的紫烟驱散,晏千帆也得以看清这些赌徒的面目。他们的衣着虽然比楼下的赌徒更体面,但身上却都有残缺,有的缺了耳朵、鼻子,脸庞好似画歪了的图画一样令人难受,有的缺手缺脚,走起路来又瘸又拐。尽管如此,神情却不像是受伤的病患,反倒比楼下的赌徒还要狰狞得多,恶毒得多。   他们制伏了吕顽,就像是赢了一场胜仗似的,满面红光,七嘴八舌地催促柳红枫用刑。   吕顽被斩断手脚,对他们而言全无益处,他们只不过以吸食别人的不幸为乐,因此才聚集在此处,等待着一个又一个牺牲者。   若非亲眼所见,晏千帆实在难以相信,这些烂泥般的禽兽竟也同他一样,浸在同一片江湖中。   他低声自言自语道:“原来命是这样赌的。”   面对一张张沉湎于快乐的脸庞,他突然觉得愤恁难当,在西岭寨外为保卫南疆临寒奋战、苦苦支撑的时候,又有多少人在纸醉金迷中流连忘返,轻掷生命呢。   人生之苦无边无涯,只是为了所谓极乐,便能够将灵魂与尊严也一并押上赌桌吗。   一柄金刀适时递到他的眼前。   是吕顽的刀。   柳红枫将这柄刀缴下,转身递到他的手心:“既然你这般愤怒,不如你来动手吧。”   *   赌徒们看到晏千帆伤了一只眸子,便将他视作自同类,投向他的目光中更加多出几分狂热。   晏千帆在众目睽睽下,接过柳红枫递来的刀,沉甸甸的分量抵上手心,使他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   他低头打量,细密平整的皮鞘表面缝入了金丝镶线,皮革的质地陈旧,更加衬托出金线的光泽,鞘底隐约露出一截刀锋,冷铁质地厚重,色泽偏黯,只有刀刃处极薄,也极锋利。   这是一柄很有年头的刀。   它没有名兵利器的品格,与晏家铸剑阁里的珍藏相比,选材的质地,锻造的手法,都粗糙得不值一提。但它的锋芒却很出众,并非靠着工匠的锤炼,而是凭借经年累月的斩杀砥磨才得来的。   能够滋养刀锋的只有鲜活的血肉,每个枕在刃上过活的人都明白这一点。就在方才,它刚刚斩断了一个人的手腕,因而刀光也比平日更灿烂。它没有显赫的出身,泯然于众,只是靠着割开数不清的伤口,掠夺数不清的生机与希望,才变得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晏千帆再一次打量吕顽,他见过的老人虽有很多,但落入如此凄惨境地的却不多,而在凄惨的境地中仍旧不改乖戾顽冥的,唯有眼前这一个而已。   吕顽受制于人,浑身上下能动的地方只剩下嘴巴,于是他的嘴巴快速翕合,吐出极肮脏不堪的词句,咒骂着身边这群幸灾乐祸的旁观者。言语之污秽,就连柳红枫也忍不住皱眉。   尽管骂声一阵高过一阵,仍旧无法掩盖吕顽手上的颤意。   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黯淡的皮肤上带着褐斑,骨节突出好似鸡爪一般,在扭曲中微微抽动。   他的眼睛浑浊,脸上的皮肉松懈,脸颊在挤压中变形,皱纹贴着桌面层层堆叠,浸在嘴角喷出的唾液里,实在难看至极。   若非口中不住吐着污言秽语,他看上去就只个无依无靠、惨遭欺凌的老者。   但晏千帆不会忘记,吕顽就在不久前犯下恶行,将一个青年人的手活生生地砍下,断送了后者的前程。   可晏千帆又忍不住想,倘若自己砍断这只苍老的手,这人往后该如何过活。会不会受尽欺辱,横死街头。   两股念头拧作一团,相互拉扯,最终把晏千帆身上的力量消磨殆尽。   他持刀的手垂落到身侧,转向一旁,道:“柳大哥,算了吧。”   柳红枫没有立刻发话,吕顽却抢着开口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反悔不成?”   晏千帆不禁一怔。   吕顽啐了一声,用方才咒骂般的口吻道:“你今日若是敢反悔,往后我走到哪儿便骂到哪儿,只要我活一天就骂你一天,我骂你一辈子。”   晏千帆也急了,提高声音道:“我只是不想伤你罢了,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吕顽闻言,放声大笑,一直笑得浑身抽搐,周遭都露出愕然之色,才终于停住,用嘶哑却清晰的声音道:“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真把自己当神仙了?老子告诉你,你根本就不是赌博的材料,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才进赌坊,就算你侥幸赢了我,早晚也要夹着尾巴滚出去。”   晏千帆断然没有料到会被这人戳中痛楚,当即怒喝道:“满口胡言!”   吕顽笑得更凶了:“哈哈哈哈,你还有心思可怜我,我看你比我可怜得多。”   晏千帆脸色一沉,手中的刀陡然出鞘。   刀刃很沉,常年的把持让刀柄也有了形状,落在陌生人的手里难免别扭。仿佛在大声宣告它的主人最后一丝残留的骄傲。   吕顽也勾起嘴角,同时阖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这一瞬间,他的面目忽地没有那么可憎了,而其他人被他咒骂后的怒意也如紫烟一般散去,留下几分敬意,几分悲哀,几分属于是同类间的、澄澈无拦的惺惺相惜。   就算化成烂泥,也终有留有一丝无法动摇的尊严。   刀锋骤落,一阵疾风贴着吕顽的手腕擦过,尖锐好似毒虫蛰咬,但痛楚转瞬即逝,并没有留下持久的伤痕。   刀尖没有割断吕顽的手腕,而是稳稳地扎进他手旁的牌面上。   吕顽睁开眼,视野中出现了一张裂成两截的扁木,漆色乌黑,正是害他输掉的一张底牌。   他睁开眼,手指微微抽搐。   他的拇指上原本挂了一枚扳指,也和他的金刀一样上了年头,平日里用一根鞭丝与刀环拴在一起,借助扳指,便可以使用投掷往复的刀法。这是他琢磨几十年才练出的本领,虽是旁门左道的招式,却已练得炉火纯青,成了傍身的绝技,因而扳指戴在拇指上,也有十几年没有摘过,杂质密布的劣玉在反复打磨中变得碧绿发亮,隐隐透着油光。   此刻,这碧玉扳指代替他的手指,咔嗒一声从正中纵裂,断成两条半弧,落在他的手边。   他趴在桌上,眯起眼,视线刚好对上半截扳指整齐的裂缝,缝隙好似切割打磨过一般,没有半点凹凸棱角,也和原本的表面一样平整油滑,浑然一体。   一个人该有怎样的功夫,才能用一把不称手的劣刀,使出如此精湛的刀法。   吕顽望向晏千帆的眼神终于变了。   晏千帆收了刀,迎上吕顽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是来赌的,所以也不必恪守你的规矩,既然我赢了,你若是不服,尽管出手对付我。”   吕顽无言以对,不仅如此,就连钳着他手腕的赌徒也纷纷将他松开,自发地向后退开,纷纷沉默不语。   只有伺候在角落里的店小二忙不迭地冲上前来,费了吃奶的力气,将吕顽从桌上搀起,而后低声道:“这位小爷菩萨心肠,你还不赶紧低头谢恩。”   “谢个屁,”吕顽甩了甩僵硬的胳膊,仍是满脸不快,“他分明是在侮辱我。”   店小二见他态度不客气,登时也黑了脸:“哎呦你这个老头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说说你赖在三霄楼里多久了,欠下的赌债不求你能还上,可你还要招惹祸端,节外生枝,不砸我的生意就不罢休。究竟是谁的赌品不好,你心里没数吗?”   吕顽瞪了对方一眼,似乎无言以辩,只能快步走到晏千帆身边,从后者手里抢过佩刀,怒而离去。   店小二草草看了他一眼,便来到晏千帆面前,鞠躬道:“这位爷,您别与老人家计较。”   “无妨,”晏千帆道,“本来就是我的朋友赢了赌局,随他如何说道,我不会介怀。”   店小二陪上笑脸,点头哈腰:“听说您想上楼去玩?我这就带您和您的朋友上去。”   晏千帆没料到胜利来得如此迅速,怔了片刻,答道:“稍等,我还有些话要说。”   “好,好,您慢来。”店小二鞠躬行礼,知趣地退到一旁,远远地候着。   他来到柳红枫面前,清了清嗓子,道:“柳大哥,接下来不必再劳烦你,我自己应付就好。”   *   柳红枫转了转眼珠,浅淡的眉眼中浮起一丝诧色,但神色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问道:“怎么,不打算陪我一起找乐子了?”   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去,店小二似乎更换了房间里的熏香,紫灰色的烟幕更重了几分,气味也变得更加浓郁刺鼻,化作团团氤氲盘踞在屋顶,犹如乌云遮蔽天空一般,短暂的清朗过后,赌坊再度笼进一片令人昏沉的阴霾中。   “不是,”晏千帆挠了挠头,试图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最终已失败告终,他耷下视线,像是个犯错的孩子,道,“其实吕顽说得对,我来赌坊不是为了寻乐子的。”   “这我早就看出来了。”柳红枫答道,口吻如玩笑一般轻盈,眼睛却沉沉地望着对方。   晏千帆一怔,只觉得胸口要被那一双灰黑色的眸子望穿了似的,临时拼凑的借口都逃逸到九霄云外,留下一片空荡荡,他答道:“其实我不是来找乐子的,我是来找人的。”   “哦?”柳红枫挑眉,“人已经找到了?”   “还没有,不过很快了,他就在三楼云霄殿。”   晏千帆答得有些艰难,许多年来,他不会说谎的毛病似乎从来都没有治好过。   好在柳红枫勾起嘴角,道:“放心吧,我只是同你开个玩笑。接下来我找我的乐子,你找你的人。咱们有缘再见吧。”   晏千帆长舒一口气,而后又敛去笑意,露出郑重的神色,道:“多谢柳大哥慷慨相助。”   “不用谢我,”柳红枫摆了摆手,像是又想起什么,道:“不过云霄殿可是赌命的地方,没有我助你,你可别丢了小命。”   “放心吧,”晏千帆重重点头,“方才一番观战,使我受益良多。”   在对方的目光打量下,他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站得笔直,摆出一副与赌坊全然不相称的挺拔身姿。   “如此便好。”柳红枫终于收回视线,转身欲离去。   “慢着,柳大哥,你等等,”晏千帆抢了两步,把方才赢来的两袋银子塞进对方手中,“这些你都拿去吧,”见对方不接,便又抬手指了指上方,苦笑道,“反正我也用不到了。”   指尖所指之处,烟云缭绕,宛若云霄。   柳红枫简单谢过,接了他的银子,一面拿在手里掂弄,一面缓步走远。   晏千帆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他的身边还有另一个人,自从踏入赌坊,便如影子一般陪伴在他左右,直到周遭重归安静,影子也才跟着摇曳的微光凝固成形,使他鲜明地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冯大哥。”   他刚唤出声,后者的浓眉便扭成一簇,打断他的话道:“怎么了,你该不会连我也打算赶走吧。”   晏千帆立刻摇头。   “那就快动身吧。”冯广生催促道,“我们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也不知现在外面天色如何,西岭寨的弟兄还在等我。”   “我明白,”晏千帆道,“你就留在这里等我,我快去快回。”   “傻小子,”冯广生叹了一声,道:“你以为你是去劈柴喂鸡不成。”   晏千帆一怔,眼前浮起过去的景象,不禁轻笑出声,但笑容只停留了片刻,便被更加苦涩的愁容所代替,“我虽是孑然一身,可西岭寨的弟兄还在等着你。我不能连累你。”   冯广生抓着他的肩膀,道:“你若不想连累我,就别胡思乱想,专心赢过那个姓赵的,不就万事大吉了。”见对方的眼睛开始闪烁,更追紧了视线,问道,“你方才赶走柳红枫时的气势哪儿去了?”   冯广生的嗓门原就比他粗大,吐出的字句也更直率,用来拷问他的良心,实在再适合不过。晏千帆禁不住对方的拷问,只得低下头。   “行了,”冯广生在他肩上揉了揉,粗糙的掌心力气很大,咯着肌肤的触感倒令人安心,“知道你是个纸老虎,都到了生死关头,就别再婆婆妈妈了。倘若真的出了岔子,我跟在旁边也好有个照应。”   冯广生口吻坚决,三两句便替他做下了决定。他也只能点头应过,只是心下仍有忧虑,便低声嘟囔道:“希望赵潜呈听我的劝才好。”   冯广生一怔:“说到这个,我倒想问问,晏月华当初是怎么买下赵潜呈的命,要他心甘情愿替你去天牢的?”   晏千帆深吸了一口气,道:“他的命不是买下的,而是赌来的。”   *   两人终于站在云霄殿外。   大约是偷偷塞给店小二的碎银起了作用,后者不仅躬腰缩背,摆出笑嘻嘻的脸色,还不住地劝道:“……说起这位潜龙先生,在赌徒之中也是一条亡命鬼,虽然名叫赵潜呈,却早就堕落成性,没什么前程可言了。客官,我看您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真的要同他对赌么?”   晏千帆心道,这话如今再说未免太迟,便刻意换了个冷淡的口吻,催促道:“你管那么多作甚,只管开门便是。”   “好嘞。”店小二识趣地闭上了嘴。   三霄楼的构造狭长,每一层的上下台阶都分列在房屋两端,穿过长长的甬道后,便要继续攀登陡峭的台阶,明知这幢楼宇实在算不上高耸,可晏千帆却生出一种攀上云霄的错觉,只觉得喉咙渐渐发闷,一只无形的手正挤压着他的胸膛,仿佛要将他的肺腑挤干似的。   店小二只管推开门,便像幽灵一般消失在黑暗中,晏千帆站在门外,定睛环顾,云霄楼里竟只有一张桌,一个人。   冯广生从旁低声感慨:“看来赌命的说法是真的。”   晏千帆很快明白了同伴的意思,在一楼失了钱财,在二楼断了手脚,总归还有一雪前耻的机会,但若在这里丢了命,便只能落得一去无返,万劫不复的下场了。   正因为如此,云霄楼里永远只有一个赢家,永远只需要一张桌子。   此时此刻,屋内鸦雀无声,桌旁的人异常沉默,像一滩软泥似的趴在桌面上,长而蓬乱的头发几乎盖住了他的脸。   晏千帆心道,这人便是赵潜呈。   赵潜呈听到门外的响动,也只是微微撬动脖子,抬起眼皮,头发分开两簇,顺着左右鬓角耷下肩膀,裂开一条瓜子似的缝儿,缝里露出半张脸来。   晏千帆不禁愣住――跃入眼底的那张脸庞,的确与自己相像极了。   *   赵潜呈生在瀛洲岛,父母在镇上开了一间馄饨铺,老来得子,对他倍加宠爱。赵潜呈五六岁时,脸庞与同龄的铸剑庄二少爷极其相仿,尽管轮廓和眉眼都有细微的差异,组合在一起却如同胞兄弟一般近似,算是一桩千载难逢的巧合。若非两家身份地位悬殊,两人的生辰日期也挨得很近,绝无可能发生通奸的丑事,恐怕还要引发更多的风波。   自古以来,百姓便对名门权贵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赵潜呈从小便被岛上的长工调侃,说他面相富贵,命中有福,将来必定前程似锦。可惜这些期许堆叠在一个小鬼肩上,却起了反面效果,赵潜呈从小不学无术,终日混迹市井,惹上一身地痞流氓的习气,实在看不出半点成才的苗头。几年过去,随着真正的铸剑庄二少爷离开瀛洲岛,大富大贵的话题便渐渐没人提起了。   又过了几年,赵潜呈沾上了赌博的毛病,彻底沦为败家丧子,没过几年便将家里微薄的积蓄挥霍一空。从此索性躲进赌坊,不敢回家,赵家夫妇年事已高,实在拿他毫无办法,也只能自认倒霉。   在今日之前,晏千帆从未亲眼见过赵潜呈的模样,此人的身世,也是他四处打听得来的。   他想,两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却碰巧生着一张相似的脸,这样的缘分实数罕见。倘若换个时间相遇,不必互赌生死,晏千帆倒很想同赵潜呈对酌一杯,畅谈一番。   可惜赵潜呈看起来并没有与他畅谈的打算。   这人虽然容貌与他相近,但却比他更消瘦,一身破布衣衫像是从天牢出来便没有换过,还挂着潮湿的霉点。身上大约是被店小二赶着濯洗过,倒并不脏,只是头发蓬乱,显然不曾仔细打理过,远看好似街边乞丐一般。   晏千帆的到来似乎并未激起赵潜呈的兴致,他的神情好似一滩死水,没有常人的喜怒哀乐,只是如暮霭一般沉重,视线没有焦点,只是虚虚地投向对面的墙壁,像是拼命思索,却找不到答案。   晏千帆望着他的脸,仿佛望着一面鬼祟的镜子,镜中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忘却何为快乐,何为振奋,坠下深不见底的悬崖,被藤条缠住手脚,变作一团没有知觉的行尸走肉,生不如死。   他被突然冒出的念头惊出一身冷汗――他害怕终有一日,自己也会落得与镜中人同样的下场。但他很快扬起头,勾起嘴角,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笑,像是在嘲笑自己的胆怯。   是赌坊里阴郁晦暗的气氛带走了他的勇气,他本来不该这般胆小。他曾经被困在茫茫大雪里,浑身僵硬,手指冻得发红,仍旧仰天大笑,用热酒浇化肩上的冰霜。他也曾深陷险恶敌阵,在百人的包围中与仅仅两个同伴肩背相抵,挥洒热汗,舞出气势如虹的枪法,从一片血海中杀出去路。他还曾凯旋而归,在盛大的夕阳下沐着晖光,聆听男女老少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呼唤着西岭三侠的名号。   那些日子仿佛一口泉眼,时至今日,仍旧源源不断涌出清澈的甘霖,在干涸的荒漠中滋养着他的心魄。   只要泉水不枯竭,他便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不会忘却快乐,不会坠下悬崖,不会被束缚手脚,不会变成行尸走肉。   只要他的梦想犹存于世,他便与之一同活着。   眼前的镜子变成一片水面,一阵疾风行过,水中的人影在摇曳的波浪中消失不见。   他迈着坚定的步伐,来到赵潜呈面前。   两人的视线终于相触。   赵潜呈也在那一刻看清了他的脸,只是神色未起波澜,甚至全然没有惊讶的表示,眼睑仍旧懒懒地耷拉着,像是对世间所有的事都丧失了兴趣。   晏千帆也终于看清赵潜呈手边的东西――一只酒樽。   青玉制成的酒樽比寻常的陶杯还要深些,不过樽中的酒却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浮底,还有一些酒液溅到酒樽之外,在桌面上留下一串梅花似的深色印渍。   原来这个人已经醉了。   酒樽里剩下的一层酒浆色泽清澄,却飘着浓郁的香气,实在比楼下的浊酒要好出百倍。晏千帆伸出手,停在赵潜呈的手指上方,捏住酒樽,问道:“可以给我喝一口么?”   赵潜呈凝着他的眼睛,半晌过后,慢慢放松五指,道:“请自便。”   晏千帆高仰脖子,将余下的酒全部灌进喉咙,而后发出满足的感慨声:“真是好酒!”   “晏千帆,”赵潜呈用极不情愿的口吻叫出他的名字,“我已经替你死了一次了,你何必又来抢我的酒?”   晏千帆将酒樽轻轻放下,在赌桌对面落座,脸上又恢复了郑重之色,道:“我有求于你。”   赵潜呈皱眉:“你们姓晏的人都这么不要脸么?自己不敢死,就找倒霉鬼来替死?所谓江湖名门,就是仗着权势,用别人的命给自己铺路吗?”   晏千帆无从反驳。   尽管找替死鬼并不是自己的主意,尽管他也曾无比憎恶这个决定。可到头来,他仍旧践踏着别人的姓名活了下来,老天留给他的选择实在很少,他何尝不恨,可是心底那一汪泉水再次浇灭了他的恨。于是他定下心神,一字一句道:“晏家果真卑鄙无耻,贪得无厌。可是,你也活该,你也咎由自取。”   赵潜呈终于睁大了眼睛,撑起身子面对着他:“你说什么?”   晏千帆道:“你替我入狱,是因为我的兄长赌赢了你,你愿赌服输,怨不得别人。”   赵潜呈提高了声调:“晏月华赢我只不过是侥幸罢了。”   晏千帆却勾起嘴角,冷笑道:“连你自己都不相信那是侥幸,所以哪怕你快要死了,你仍旧在琢磨那一场赌局,仍旧在苦思赌赢的法子。”   “你怎么知道我快要死了!”赵潜呈道,随即便觉察到自己的失言,改口道,“分明是你在找死!”   晏千帆倾身,越过桌面凑得更近:“我没有说笑,我知道你中了戾毒,却不去寻找解药,反倒闷在这里,是因为你对输给兄长的事情耿耿于怀。”   赵潜呈腾地站起来,指着对面人的鼻子:“你滚吧,我不同你赌!”   晏千帆不予理会,接着道:“当初你欠了太多赌债,三霄楼的老板以你家中父母的性命做要挟,威胁你还钱。晏家替你还清了债务,不过这点恩惠还不足以买下你的命,晏月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提出要与你赌命。你自恃绝不会输,便答应了他,可是却在这里、在这张赌桌上输给了他!”   赵潜呈听到“输”字,当即浑身一震,将酒樽狠狠摔在地上:“他赢我只是侥幸罢了!”   晏千帆缓缓摇头:“我来告诉你原因吧,晏家的人天生便得菩萨保佑,祖宗十八代在赌场上从来就没有输过,往后也永远不会输。”   “呸!”赵潜呈快步踱到晏千帆面前,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着他,“赌场上哪来的菩萨!”   “你又没亲眼见过,怎能断定没有。”   “我赌了一辈子,怎么就不能断定。我告诉你,没有人可以永远不输,世上绝没有这样的道理!”   晏千帆勾起嘴角:“你若不信,大可亲自试试真假。”   *   “你要跟我赌?”赵潜呈问道,口吻将信将疑,因而听上去格外冷酷无情。   晏千帆在咫尺外迎上他的视线,沉声道:“对,我以铸剑庄二庄主的名义跟你赌一场,我若是输了,不仅命给你,名声也一并给你,往后你可以随便宣扬,让整个江湖都知道晏家人是不要脸的骗子。”   赵潜呈似乎被说动了,原本空洞无物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像是燃在黑夜里的爆竹一般,亮得突然,灭得也很迅速。他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对面的人,问道:“若是你赢了呢?”   晏千帆道:“若是我赢了,你就把命交给我。”   赵潜呈冷笑了一声:“你既然知道我快死了,还要跟我赌命,这就好比花大把银子买快要腐烂的桃果,你是傻还是闲得慌?”   晏千帆摇了摇头,道:“赌命不一定非要取命。”   赵潜呈哼了一声:“不取命,难道还要救命不成?”   晏千帆道:“倘若你真的把命输给我,我会竭力救你的命。”   赵潜呈眯起眼睛:“你把我当傻子吗?”   晏千帆凝着他的眼睛,道:“我若是赢了你,你便要把你中毒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知于我。”   赵潜呈张圆了嘴巴,满腔的话语仿佛卡在喉咙里,半晌后才发出声音:“原来你特地来找我,就是为了打听这个?”   晏千帆点头:“正是。”   赵潜呈大笑出声:“看来你不只是傻,简直是失了智。我这个替死鬼还没找你索命,你却举着脖子往刀口上凑。若换做是我,早就逃得远远的,绝不会再来自讨苦吃。”   晏千帆也冷冷道:“可惜你不是我,你与我的相似之处也就只有一张脸罢了。”   这一番话恰巧戳中了赵潜呈的痛处,后者的脸上登时浮起愠色:“你以为你出身权贵,就天生高人一等吗?   晏千帆回敬道:“总好过你自甘堕落,一把年纪却一事无成,连累得父母不得安宁,连小命都陪进赌局,只能给人家当替死鬼。”   赵潜呈怒火中烧,他原就醉意不浅,此刻更像是换了个人,一双病恹恹的眼底透着疯癫的狂气,像是要在晏千帆的脸上烧出两只洞来。   他高声道:“好啊,既然你不识好歹,我就同你赌这一场!你若是输了,我便亲眼给你送终!”   说罢,他的手伸进黑暗中,从赌桌的角落里摸出另一对酒壶酒樽。   他的双腿不再摇晃,肩膀也不再颤抖,一只手稳稳地提起酒壶,斟酒入樽。酒浆依旧色泽鲜亮,荡漾不止,浓郁淳厚的香气使人不禁垂涎。   他勾起嘴角,又从黑暗中摸出一只朴素的青瓷罐,打开封口,两指夹出一块暗绿色的丸药,投入樽中。   丸药融化在酒樽里,掀起一场小小的风暴,琼浆玉液像是被风浪搅弄过一番,原本剔透的质地荡然无存,变得浑浊不清,透出腥苦呛鼻的味道。   晏千帆的脸色也骤然一变,他在南疆的密林中识过这种味道,是从蛇腺中萃取的毒液。   赵潜呈举起毒酒,笑嘻嘻地递到晏千帆的眼底。   晏千帆垂下视线,望着樽中的浊水翻滚,那狰狞的浪花不知卷走了多少赌徒的命,此时此刻,死亡与他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寸。   他只觉得喉咙发烫,忍不住伸出舌尖,在干燥的嘴唇上游走舔舐。这时他触到赵潜呈的目光,后者正盯着自己,视线落在他起皱的唇角,毫不掩饰眼中狂热的期许。   与这杯毒酒和斟酒的人相比,他在楼下两层的际遇实在不值一提。   他将酒杯放在一旁,只觉得手心黏糊糊的,已经沾满了冷汗。他微微回过头,发现冯广生也惊讶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初次谋面的陌生人,目光中透着悚意。   冯广生并没有错,他想,此刻的自己恐怕与楼下见过的赌徒全无差别,甚至比后者更加疯癫。   虽然毒酒尚未沾上唇舌,可他的醉意却比赵潜呈还要深。倘若摆一面在他眼前,他还能分清镜中的人究竟是谁么?   赵潜呈的手落在赌桌一侧,臂上施力,哗地一声将桌面下方的抽匣拉出。   抽匣有三层,经由机括相连,次第敞开,匣中存放着各类赌具,工艺比楼下精致得多,琳琅满目,花式繁复,应有尽有。   赵潜呈道:“既然我占了你的便宜,就由你来决定赌法吧,我奉陪。”   晏千帆低下头,伸出手指,指尖在贵重的花牌、棋盘与骰子表面逐一拂过,始终没有停留,直到行至抽匣一角,停在一枚铜钱上。   赵潜呈面露诧色,凝着晏千帆的脸看了一会儿,见对方神色不改,才问道:“就赌这个?”   晏千帆点头:“说来惭愧,我进赌坊只有不到一个时辰,许多本事还没来得及学,听店小二说,店里最简单的赌法便是这个。”   那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折五钱,圆形正中有一只细方孔,方孔四周有镂刻图案,正面是先皇的年号,又叫做字面,背面是四方八卦的纹样,又叫做纹面。   五文的铜钱若是拿去市集上花,最多只能换上几个馒头,一口咸菜。不过在赌徒之间,折五钱却有着特殊的意义,因为图案的缘故,它的字面与纹面笔画数恰巧一致,所以分量也一模一样。就连街头的小鬼也常常投掷折五钱,用猜正反的方式互相戏耍。   铜钱价贱,便于百姓间寻常买卖,在世面上流通最广,进得口袋多了,往往变得又脏又旧。眼前的这一枚被收在赌坊里,幸运地免遭荼毒,保住了崭新的模样,镂刻的沟壑处干干净净,未沾泥灰,虽然质地厚暗,表面却隐约泛起金属光泽。   赵潜呈点点头,伸出两只手指,将铜钱夹在手里,在掌心攥了一攥,道:“那就赌它,我来抛,你来接。”   “好。”晏千帆应过,凑近一步,站在他的对面。   几乎没有分量的一枚小物,顺着赵潜呈的拇指弹动,高高跃向空中。   赵潜呈的醉态荡然无存,手上的力道刚劲沉稳,抛出的铜钱转得飞快,在晦暗的室内化作一只黯金色的小球,雀跃着攀至屋顶,渐缓至停,而后沿着来时的轨迹回落,速度也越来越快,直教人眼花缭乱。   啪的一声,铜钱落在晏千帆的手背上,被后者用另一只手掌盖住。   “纹面朝上。”赵潜呈同时开口道。   铜钱从起到落,不过发生在顷刻间,晏千帆几乎没有时间思索,只是瞧见对面的人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   *   赵潜呈的确有自信的资本。   他对赌桌里器具早就烂熟于心,赌坊中虽然人头泱泱,但有本事登上三楼的赌徒却屈指可数,有胆量与他赌命的更是凤毛麟角,店里的长工每个都怕他,很少有人愿意同他说话,却在私下里将他称作“赌阎王”。   阎王却住进了云霄殿,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山”“与”“三”“夕”。   空旷的厅堂隔绝天光,分不清昼夜更迭,辨不出今夕何年。醉生梦死中,时光仿佛停滞在原地,又仿佛兀自流转了千百载。而他被抛在时光之外,浑浑噩噩,与他作伴的只有赌桌中陈列的赌具,他的手一次次抚过冰冷的器具,就像抚过美人的胴体,满怀深情,细致入微。经年累月的相处中,他了解她们的脾气和秉性,甚至胜过了解自己。正因为如此,他才敢于把性命托付在她们身上。   晏千帆手底的那枚铜钱,也不过是他所宠爱的美人之一,他对她翩然飞舞的轨迹了若指掌,在她起舞又落下的顷刻间,旁人看来全然无迹可寻的结果,他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与晏千帆的较量,将是他赢过的赌局中最为轻松的一场。这甚至不像一场赌局,而是老天爷亲自送来的犒赏。他本该成为晏千帆的替死鬼,可替死鬼却将主顾亲自送上黄泉,世上还有比这更畅快的事吗。   他想不出,所以他笑了,笑得真诚又满足,笑容中没有怜悯,只有狂喜。   狂喜的心绪透过他的神情淌出,毫无保留地涌进晏千帆的眸子。   晏千帆看着他,像是被他的快乐淹没了头顶,一言不发地怔在原地。   他迫不及待想要领取犒赏,连半刻也不愿再多等,他开口催促道:“现在你已经来不及后悔了,揭开吧。”   晏千帆回过神,僵硬的眼珠转了转,最后将视线洒在他的脸上,一字一句道,“你说得对,看来我们谁也不能反悔了。”   盖在手背上的五指松开,将铜钱露出。   赵潜呈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脸色就像是被投进毒引的酒,从澄澈剔透、微漾着波纹的琼浆玉液,瞬间变作丑陋浑浊的铁青色。   映入他眼帘的赫然是四个方方正正的篆字,而不是八卦纹样。   他在愕然中睁大了眼睛,喃喃道:“邪了门了。”   晏千帆的神色依旧平淡,道:“铜钱本来就是一面刻字,一面画纹,哪面朝上都有可能,怎么就成邪门了?”   “呸!”赵潜呈怒喝,“我方才掷它的时候,便已经……”说到此处,他忽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中途噤住声。   听说心中的想法若是太过强烈,便会情不自禁付诸于口,这是人的劣根性,就算是赌阎王也难以幸免。   晏千帆挑起眉毛,问道:“哎?恕我愚钝,听这话里的意思,原来你在赌局中使诈么?”   “呸!呸!呸!”赵潜呈连骂三声,道,“我凭本事赌到今天,从来没使过诈!我若是真的使诈,还会输给你么?”   他死死盯着晏千帆手背上的铜钱,恨不得在钱眼儿两边烧出两只额外的洞,将那个四个天杀的篆字烧成灰烬。   晏千帆微微一笑,道:“我方才就同你说过了,晏家人生来便有菩萨保佑。听说你是三霄楼里的赌阎王,可惜阎王到了菩萨面前,就算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还不是照样得低头敬让。”   “你胡说八道!”赵潜呈将眼睛瞪得浑圆,眼珠仿佛要夺眶而出,两只手臂抱在耳侧,嘴唇同鼻翼一同颤抖,掩不住痴狂之态。   晏千帆将铜钱收在掌心,转而去拍他的肩膀:“好了,赌局暂时告一段落,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所以你要将中毒的经过仔细告诉我,我会想办法救你。”   赵潜呈微微偏过头,布满血丝的眼底流露出疑色。   晏千帆也敛去了方才装腔作势的态度,柔声道:“你我年龄相近,长得也像是同一个娘生出的兄弟,你要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赵潜呈望着对面的人,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慢慢地蹲了下去。晏千帆也随他一起弯曲膝盖,蹲在一旁,轻拍他的肩背,耐心安抚。   半晌过后,赵潜呈终于抬起头,晏千帆露出喜色,下一刻,却听他操着生硬的口吻道:“我不能说。”   晏千帆一怔:“为什么?”   赵潜呈冷笑一声,说:“我留在这里等死,至少可以死得舒舒服服。总好过惹火烧身,再受一回折磨。”   笑过之后,他便垂下眼帘,牙齿咬住嘴唇,脖子往肩膀里缩,肩背仍在微微战栗,披散的乱发在额前摇晃,衣衫上的霉点也随之抖动。   他终于流露出疯癫之外的真实面目――并非所向披靡的赌阎王,只是个大难临头的,慌张无措的青年。   晏千帆的手掌抚过他的肩背:“不用怕,你不会死的,我会救你……”   话音未落,赵潜呈忽地伸出手,将晏千帆重重地推开。   他不知从哪儿使出这么大的力气,晏千帆被推了个措手不及,踉跄着后退两步,坐在地上。   赵潜呈却猛地站起身,回头拿起桌上的毒酒樽,仰头就要往嘴里灌。   “住手!”晏千帆愕然道,立刻翻身去阻止,但浑浊的酒浆眼看就要淌出,像一条瀑布似的,无情地浇向触手可及的希望。   水花滴在赵潜呈的颚上。   啪嗒一声脆响,是酒樽狠狠撞上地面的声音。   “呸!放开我!”赵潜呈拼命地挣动身体。   是冯广生抢先一步,用擒拿的招式从背后扼住赵潜呈的双臂,在毒酒倾洒之前把酒樽夺下,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们两个混账!畜生!欺人太甚!”赵潜呈反复咒骂着,却怎么也无法摆脱身后那一双铁臂的钳制。   冯广生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你既然答应了他的条件,便不该反悔。”   “那你要我怎么办!”赵潜呈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啕,“你们晏家人有菩萨保佑!天生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我什么都没有!我活得没用,活得是窝囊,我就算死了,世上也不会有人为我落泪,你们就不能放过我吗,难道我连好死都不配吗!”   这一番控诉,仿佛将十几年的积怨一并吼出喉咙,猛烈犹如洪流倾泻。   冯广生终于松开他的胳膊。   晏千帆溯流而上,来到他面前,将手心展开,道:“你看看这个。”   他在脸上抹了一把,定睛去看,只见躺在晏千帆掌心的折五钱,不知怎地变成了三枚。   一模一样的细方孔,一模一样的篆刻纹。   赵潜呈的脸上浮起狐疑之色:“为什么会有三枚?”   “本来只有一枚,另外两枚是我带来的。”   晏千帆手腕一抖,将两枚铜钱抛起,力道很轻,只够它们略微腾空,划出两条弧线,落进赵潜呈的手掌心。   赵潜呈的目光僵住了。   晏千帆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又道:“你不妨试着分辨一下。”   赵潜呈的手指微微颤抖,半晌过后,带着做梦般的神色缓缓抬起头。   晏千帆迎上他的视线,道:“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为何能赢你了吧。”   *   赵潜呈愣住了,再次低下头,一双眼珠像是变成了石头,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心。   他的手心仿佛要燃起火来。   他伸出滚烫的食指与中指,把其中一枚铜钱夹起,拇指抚过表面,让篆字和八卦的镂文与指肚上的纹路相抵相摩,动作细致入微,犹如品尝美人的肌脂一般。   尽管色泽和形貌全然一致,但常常被摩挲把玩的表面,手感一定更加纤柔。   待到三枚铜钱悉数在他手底臣服,他终于将其中一枚缓缓举起,道:“这才是我投出的那一枚。”   “正是如此,”晏千帆点头道,“你投掷的是其中一枚,看到的却是另外一枚。因而不论你作何猜测,你最终看到的结果,始终取决于我的意思。”   赵潜呈脸上的困惑渐渐转为怒火:“你是如何做到的?”   晏千帆道:“我练了十几年的手上功夫,这点本事还是有的。若是被你轻易察觉,我哪里还敢站在你面前同你坦白。”   赵潜呈似乎仍不相信,带着刨根究底的神色追问道:“赝品又是哪儿来的?”   晏千帆垂下视线,口吻中带了些不由自主的歉意:“这是我上楼见你之前,借了店小二的地方,依着他的描述,用市面上的铜钱抛光打磨的。若是时间充裕,还可以做得更像些,一定叫你全然无从分辨。”   抛光打磨,本是锻造铁器的工匠最基本的手艺。晏千帆虽然离开瀛洲岛十年之久,但祖上传下来的本事仿佛融化在他的血液里一般,他一刻也不曾忘却。就算是全然没有见过的小器小物,仅凭旁人几句描述,他也能够仿造得八九不离十。   精于赌技的赵潜呈怎么也不会料到,世上还会有人刻意为铜钱炮制一模一样的赝品。   于是,他竟被一个过分简单的、好似小儿嬉戏一般的阴谋骗得一败涂地,甚至输掉了自己的命。   任何人遭受这样的侮辱,都难免恼羞成怒,气急败坏。   赵潜呈捏起拳头,将那三枚状似亲生兄弟的铜钱攥在掌心,攥出尖锐刺耳的咯咯声,那些原本齐整有秩,平整干净的纹路,在他掌心扭曲,蟠结,彼此挤压,消磨,残杀,最终变成三块丑陋粗鄙、面目可憎的废物。   他用同样的力道狠狠咬着牙根,瞪着晏千帆的眸子,一字一句道:“使诈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你。”   晏千帆点头:“我承认。”   只听砰砰砰三声利鸣,三枚可怜的小东西被大力抛甩出手,重重地撞向背后的墙壁,在剧烈的碰撞后坠向地面,留下一串细密的余响,不知滚入哪片阴暗的角落,才总算归于沉寂。   赵潜呈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着,他一把抓起晏千帆的领子,厉声质问道:“你耍我耍得很有意思吗?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晏千帆只是缓缓摇头,脸上的神色凝重,全然看不出耍弄人心的快乐,只有无尽的痛苦。   若是晏月华知道他将家传的本领用来使诈出千,会如何作想。   若是安广厦知道他将一个无辜的人逼至绝路,又该如何看待他。   让善人作恶,比让恶人行善还要更难。因为信赖与尊敬,都是脆弱易碎,一旦破损便再也无法修补的东西。   他抛光打磨的仿佛不是铜钱,而是自己的心,他将良知和尊严全部打磨干净,将最卑劣无耻的一面袒露在台面上。   “稍后你尽管揍我,只是我还有一件东西要给你看。”   许是他的口吻太过低沉,赵潜呈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放开了他的领子,默默退后一步。   他踱到赌桌前,而后抬起手掌,五指攥成拳头,在空中悬停了片刻,毫无征兆地往桌面砸去。   他将满腔的积郁悉数发泄在这一砸之中,拳头仿佛铁锤,竟将桌面的木料生生敲碎,砸出一个歪曲的豁洞来。   巨大的闷响过后,木屑四处迸散。   冯广生也愣住了,立刻上前抓住他的肩膀:“晏老弟,你冷静些,就算赌不成,你也不能砸人家的店啊。”   他摇了摇头,神色出奇地平淡,目光在冯广生身上停了片刻,又转向赵潜呈,道:“你们自己看。”   赵潜呈像傻子似的瞪大了眼睛,目光顺着豁洞向里探去。   这赌桌因着装了三层抽匣的缘故,桌面下方形成一大块被木料包裹的空箱,用手指敲动,便能听到笃笃的回响。赵潜呈从未留意个中玄机,直到此时此刻,桌面被砸开,内里的情形在他的眼底一览无余。   本该空无一物的箱子里竟暗藏机关。有钉铆,有暗榫,有绞索,在微型机括的牵引下。以极为精巧的方式,与赌桌表面悄无声息地连在一起。   晏千帆的声音从旁响起:“你不是好奇自己为何会输给晏月华么?叫你百思不得其解的秘密就藏在这里。”   赵潜呈瞪圆了眼睛,争辩道:“这桌子明明是赌坊的摆设!”   晏千帆道:“是又如何,试问瀛洲岛上哪个生意人敢回绝铸剑庄庄主的要求呢?”   赵潜呈仍是不信,不依不饶地发问:“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晏月华在搞鬼?”   晏千帆道:“晏月华是我的亲生兄长,我对他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他从来不会冒没把握的险,自然不可能为了救我而赌上自己的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苦笑,动作很小,很慢,像是将半生的委屈都融在这个浅淡的笑容里。   赵潜呈也勾起了嘴角,但笑得极其冷蔑:“你方才亲口说,晏家人有菩萨保佑。”   晏千帆反问道:“难道你是真的赌阎王么?”   赵潜呈没有回答,笑容好似蛋壳剥落一般,从他的脸上慢慢退去,而后他仰起头,目光却被屋顶阻住了去路。   原来所谓云霄殿,屋顶竟然如此低矮。   房梁上的木料爬满霉点。墙壁上也有大大小小的沉垢汇作斑纹,墙角尘埃堆积,蜘蛛结网,这些景象都隐黯淡昏黄的灯烛光中,消匿了影踪。   原来被他视作归宿的乐土,竟然如此肮脏,如此破败。   灰尘一直都在,只是他选择视而不见罢了。   赵潜呈站在这片隔绝天光与日月的的屋檐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吼。不知吼给自己,还是吼给这崎岖坎坷的世道。   而后,他抬起脚,狠狠地踹向赌桌。   *   晏千帆默默地注视着赵潜呈的举动。   赵潜呈的身法杂乱,动作生疏,显然并无武学根基,只是凭着蛮力,借着意气,毫无章法地宣泄怒火罢了。   可怜的赌桌在豁出一个大洞之后,又被踹翻在地,桌腿折断一条,抽匣滑出外框,匣中珍藏的赌具也悉数坠向地面,哗啦啦地散开,铺成一条小河。   河里没有水,只有赵潜呈视作至宝的美人儿,无数纤尘不染的胴体滚入泥尘,有的磕坏了边角,有的跌断了腰肢,有的四分五裂,彻底失去了原本的形貌。   赵潜呈仍不满意,抬脚便往坠物堆中踩去,狠狠踩下一脚,仍觉不够,紧跟着补上一脚他的腿脚仿佛化身钟摆,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仿佛忘了疼痛,忘了困倦,只顾抬起,落下,让那些闪闪发亮的器具一件跟着一件粉身碎骨。直到他终于精疲力竭,才踉跄着停在原地。   他所引以为傲的一切,在经历了戏谑与践踏后,终于化作一滩狼藉。   晏千帆没有阻止赵潜呈。   两人的容貌是如此相像,一个好似另一个的倒影,晏千帆凝着倒影看了太久,对方的愤怒在不知不觉间涌入他的胸膛,成为他的一部分,牵动着他的心魄。   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   可惜现实扼紧了他的喉咙,就连片刻喘息的时间都不留给他。赵潜呈砸踩的声音才刚刚停住,他便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蹬蹬地踏在悬木上,带起一阵吱呀摇晃的声音,想来是方才的喧嚣惊动了楼下,引来赌坊的人登楼探查。   “我去应付。”冯广生道,率先转过身,抢了一步,用身体堵住门口。   晏千帆望着冯广生的背影,只见他与来人低声说了什么,而后又从袖底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对方手心。从门缝中隐约可以窥见来人的打扮,一身雍容华服,大约是赌坊的老板。   这位老板看来经历过许多风浪,态度比簇拥着他的喽要镇定得多,拿了银子,听了解释,便不再多问,带着一行人转身离开,将门从外面阖上,将守在门边的店小二也一同唤走。   冯广生站在门边,长吁了一口气,塌下肩膀。   此刻,云霄殿里便只有三个人了。   赵潜呈全然没有留意周遭的响动,他呆站在原地,站在一片由他亲手缔造的废墟中,低垂着头,目光透过凌乱的发丝四处搜寻,像是个怅然迷路的孩子。   晏千帆踱到赵潜呈面前,双手在衣袂上抹了抹,抹去手心的汗,才开口道:“我之所以跟你赌,不是为了赢你,更不是为了羞辱你,只不过想让你明白,你本来不该死,不必死。你若是认了命,心甘情愿死在这里,才是真的满盘皆输。”   赵潜呈抬起头,目光却从他身上掠过,转而落在一旁的椅子上。他颓然挪了一步,似乎想要坐下歇息,可是很快又抬起手,将那一只沉甸甸的木椅举起,往晏千帆的方向扔去。   “滚!”   晏千帆侧身躲闪,木椅落在他身旁,砸断了椅背,脆响声夺入耳膜,令他左耳嗡鸣不止。   他借着道:“我想帮你,眼下也只有我能帮你,请你务必要听我一劝……”   “滚!!”赵潜呈的吼声歇斯底里。   晏千帆再无法向前走了,他觉得若是再迈一步,赵潜呈便会用嶙峋的双手扼住他的脖子。   冯广生从门边折返,快步来到他身旁,低声道:“晏老弟,咱们没多少时间了。”说着往赵潜呈的方向攘艘谎郏露出厌恶的神情,“不如先将他带走,我来拷问他,让他求死不得,自然会开口招供了。”   说罢,冯广生便向赵潜呈伸出手,抓住后者的衣领,强迫后者站起身。他的手臂强壮有力,拎起一个瘦弱的赌徒,就像老鹰拎起野兔一样轻松。   晏千帆却按住了冯广生的腕,而后缓缓摇头。   “晏老弟!”冯广生皱眉道,“都走到这一步,你不会心软了吗?”   晏千帆咬紧了嘴唇,浑身紧绷着,像被箭矢贯穿了胸膛似的,面色苍白,沉默许久才艰难启口道:“生死是大事,就算我没的可选,我也不能剥夺他的选择。”   冯广生急得跺脚:“那安广厦怎么办?”   晏千帆只是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   他的语声越来越小,心下也越来越空,也和那赌桌一样被砸出个豁洞,装在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漏下去,十年积攒的喜与乐落在冰冷的地上,摔成一滩碎片。   他的心里只剩下一片空洞。   到头来,他还是落得和上次一样的结局,在火焰里眼看着希望远去,看着外濮的孩子留下一个决绝而又坚毅的眼神,头也不回地弃他而去。   安广厦能否活下来,西岭寨又该何去何从。   他答不出,他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却仍旧如无头苍蝇一般,在原地打转,裹足不前。   江湖水啊,何其浑浊、何其浩荡的江湖水。   逝者如川上波涛,不舍昼夜,想要将逝去之物挽回,不过是庸人的徒劳挣扎罢了。   在胸膛中至为空乏,凉风趁虚而入,从中穿透的那一刻,他突然懂了为何会有人执意寻死。   因为死实在是一种解脱,只有逝者才能免于江湖的冲刷,僵硬的身躯深埋入土,远离波涛,一颗赤子之心用漂亮的字迹篆刻在石碑上,朱漆入壑,金粉为缀,逾越时光而不朽。   可惜,可叹,酒樽中的毒酒已经洒了满地,散漫零落,不受控制地淌向低洼处的坑壑里,正如他的人生一般。   “算了,”冯广生松开赵潜呈的衣领,转而搭上晏千帆的肩膀,“烂泥终究扶不上墙,我们走吧。”   晏千帆被对方的力量牵着,带着浑噩的神色迈开脚,脚底却像是装了刀尖,每走一步都剧痛难耐。   他终于走到门边,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你回来!”   冯广生满面怒容:“晏老弟啊,别管那个无赖了,我看他是不会改注意了。”   却听赵潜呈接着道:“回来!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   晏千帆终于转过身,脸上仍带着重重疑色。他看到赵潜呈拢了一把乱发,似有些疲倦地抬起头,在宛若暴风雨前夕的死寂中,徐徐开口。   “获赦的消息传来之后,我以为自己走了狗屎运,竟能免于一死。离开天牢之前,我一直在盘算往后的生活,我甚至想就此远离瀛洲岛,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戒掉赌瘾,重新来过。你们知道么?天牢虽然叫做天牢,却是盖在地下的,牢房里不露半点天光,简直和这里一模一样。我本来以为终于能见到太阳了,可是……”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一顿,像是有什么哽在喉咙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晏千帆便上前轻拍他的肩背。   直到肩上的抖动平息,他才接着开口:”可是我刚刚迈出天牢的大门,便被蒙住双眼,套上刑具,眼睛还没适应外面的光,便被重新囚回黑暗中去。”   晏千帆的心情随着赵潜呈的语声剧烈起伏,见对方停住话头,便迫切追问道:“你可知道是什么人对你下手?”   赵潜呈摇头:“动手的是官府的衙差,但指挥他们的却不像官府的人,那人戴着一只青面獠牙的面具,将脸盖住。”   晏千帆心下一凛,这人所述的经过,果真与自己在屋顶所听到的传闻并无出入。他像是盲人终于摸到象尾一样兴奋,问道:“之后呢?”   赵潜呈道:“之后我便被押送到一艘船上。我虽被蒙着眼,听到熟悉的涛声,感到甲板摇晃,便知道这船是要回到瀛洲岛了,看来是老天爷不准我逃走。我心下沮丧,便觉腹中翻江倒海,喉咙干渴难耐,恰逢有人递来水,我便不管不顾地喝下去,可是水里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咽下喉咙后,五脏六腑犹如火烧火燎,我这才发觉原来水里有毒。我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有一个声音道,武林大会召开在即,要我们拿到莫邪剑,交给他,才能换到唯一的解药。”   晏千帆耐心待他说完,又问道:“你可有看到同船的其他囚犯吗?”   “没有。”   “在天牢里也未曾谋面吗?”   赵潜呈被追问得有些不耐烦:“你以为天牢是什么地方?天牢里的牢房都是隔开的,只有牢房不够的时候才会两人一室,和我关在一起的是个重犯,没挨到赦免的日子,说怕砍头的时候太疼受罪,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条绳子,半夜悬梁自尽了。天牢里的很多囚犯都和他一样,根本没等到上刑场,就自行了断了性命。”   晏千帆心道,不论天牢多么残酷,本该与面前这人无缘,而是自己的业障。他的脸上浮起一丝愧色,又问道:“掳走你们的人究竟是何身份,你可有头绪么?”   赵潜呈直翻白眼:“我怎么会知道。”   晏千帆耐心解释:“可是他总得告诉你们与他取得联络的法子,倘若有人拿到了莫邪剑,总该知道如何交给他。”   这次赵潜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瀛洲岛东坡,朝向外海的一侧,有一座碣石堆砌的灯塔,叫做南天塔。”   晏千帆两眼一亮,他生在瀛洲岛,当然知道南天塔。瀛洲岛整体沿南北方向狭长分布,状似枣核形,东坡有一条长长的海岸线,朝向外海一面,碧蓝无际,巨浪滔滔,海边地势陡峭,礁石嶙峋,而近海也有许多暗礁,涨潮时被海水淹没,对航船而言十分危险。所以,先人在海边的礁石上砌了一座石塔,塔中并不住人,只是竖立旗缨,入夜后还要点上灯烛,为出航的渔船指引道路。   这石塔刚刚修建时并没有名字,后来某个晴朗的夏夜,守塔人登上塔顶,发现往南天的方向能够看到明亮的参星,就为它取名作南天塔。   瀛洲岛东坡毗邻外海,大都是无人居住的荒地,因着近日大潮封海,也不会有行船经过,就连守塔人也放了假,在岛上的确很难找到第二个如此偏僻、便于避人耳目的场所。   晏千帆面露喜色,追问道:“这么说只要去南天塔就能与他会面?可是如何才能让他知晓,难道他一直躲在塔里不成?”   一番话问得急切,可赵潜呈的目光却冷下来,并非出于恐惧变冷,而是渐渐浮起一片猜度之色。   “我不能马上告诉你。”   “怎么?”   “你叫我信你,可你却先诳了我一次。”   晏千帆一怔,道:“的确如此。但我这次绝没有诳你。我真的打算去南天塔找人,莫邪剑就在我手里。”   赵潜呈打断他的话,道:“给我看一眼。”   “什么?”   “我要先看一眼莫邪剑,确认你没有诳我,才能告诉你剩下的秘密。”   赵潜呈说得不紧不慢,目光中带着几分狡黠,在度过震惊与慌乱之后,他的脸上便又浮起了属于赌徒的本色。   晏千帆没料到节外仍有旁枝生出,带着困惑回过身去,同冯广生交换了目光,后者也只是摇头,显然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好,我答应你。莫邪剑被我藏在别处,我这就带你去看。”   赵潜呈点点头:“好,我跟你走。”   话毕,他像是甩开了包袱,脚步竟然变得十分轻盈,如擂动鼓点似的迈着双腿,转眼便出了云霄殿,步下台阶,一路不停地穿过两层楼,在众人悚然的注视下,终于推开囚锢他人生的大门。   清风拂面,恍如隔世。   晏千帆紧随其后,终于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像是从刀山火海重新回到人间似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眯起眼睛,迎上刺眼的阳光。   阳光渐渐往西天偏斜,天边的层云边缘浮起几分霞色。   冯广生第三个出门,一只手拍上晏千帆的肩膀,凑到后者耳畔,低声道:“我看天色不早了,西岭寨的弟兄都在等着我回去,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吧。”   晏千帆问道:“如何分头?”   “你带赵潜呈去取莫邪剑,我去找安大哥,动员西岭寨的弟兄随我一同赶去南天楼。之后我们明暗配合,待你将那青面獠牙的人引诱出来,我们再伺机下手。”   西岭寨三个字落进晏千帆耳朵里,化作令人振奋的讯号,他重重点头道:“可以,就这么办吧。”   冯广生身形比晏千帆更高大些,一只手勾住后者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对方的额头上拍了拍,就像从前三人赶赴战场前所做的那般。   只是,他很快皱眉道:“晏老弟,你的手抖得好厉害。”   *   “啊?”   晏千帆带着茫然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奇怪的是,他对此并无任何觉察,眼前没有敌人,四周也没有危险,方才他并未消耗太多体力,更不觉得疲惫。   他尝试攥起手指,再次松开,没有用,指尖仍在不住抖动,像是擅自摆脱了身体的控制,兀自发出微弱的抗议声似的。   他的脸上浮起愧色,低头道:“没事,一会儿就好了。”话毕便把手背向身后,试图从对方的臂弯中钻出去。   冯广生却揽紧了他的肩膀,像幼时安慰受挫沮丧的小鬼似的,在肩胛处轻捏:“本来瞧见你一脸沉稳,像换了个人似的,还觉得奇怪,原来你也是会心慌的嘛。”   晏千帆只觉得眼前发烫,抬起空闲的手摸了摸鼻子,道:“冯大哥你别笑话我,我也是第一次上赌桌,第一次出千诓骗啊。”   冯广生轻笑道:“方才连我都被你骗过了,说不定你是个赌桌上的天才,只可惜被枪术埋没了。”   晏千帆听出对方话中的调笑之意,也跟着摆手道:“可不敢当,我不过是现学现卖罢了,方才我一直看着柳大哥的赌局,发现他并不是真的凭运气在赌,譬如他用手指敲桌面的时候,其实是在控制骰子的走向。”   冯广生挑眉:“原来赌桌上还有这样的技巧?”   晏千帆将头点得郑重其事。   冯广生又道:“难怪我当年唯一一次去赌坊就输光了所有的银子,看来还是我的手法太嫩了。”   晏千帆噗哧地笑出声,笑过之后,便又露出几分黯然之色,道:“其实赌博并没有那么难,人生处处都是赌,豁出得越多,便赢得越多,胆子越大的人,越是能赢到最后。”   冯广生也敛去笑意,沉默了片刻,道:“那是因为输家已经离场,你看不到他们的痛苦罢了。”   晏千帆却点了点头,用很低的声音说:“我看得到。”   冯广生露出诧色,偏过视线凝向他,沉默了片刻,道:“其实我也觉得大哥对你太过严苛了,你为西岭寨豁出所有,他却不领情,连我也替你感到委屈。”   晏千帆眨了眨眼,以出乎意料的干脆速度摇摇头,道:“没关系,我的脸皮厚。”   冯广生终于松开他的脖子,手掌最后一次在他肩头抚过,撤离时在半空中比了个拇指:   “下次重聚时,我一定站在你这边儿,替你狠狠教训他一顿。”   晏千帆一怔,随即笑道:“好啊。”   冯广生终于转身离去。   深巷里无人烟,只有赵潜呈倚靠在斑驳的砖墙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直到晏千帆走向他,才抬起眼皮道:“总算依依惜别完了?”   晏千帆耐心解释道:“只是暂时分头行动,稍后他会带西岭寨的弟兄来支援我们。”   赵潜呈向前走了一步,一双眸子从墙壁投下的阴影中露出,径直望向他:“你当真打算去送死吗?”   晏千帆先是点了点头,又摇头道:“我不是去送死,只是去赌命,若是我赌输了,或许会死得很难看,但我是为了赢才入局的。”   赵潜呈微微一怔,视线穿过凌乱的发丝,用带刺的目光拷问着他。   他全然猜不透这人还能问出什么话来,只能安静等待,脑海中飞快盘算诡辩的说辞,但赵潜呈只是耸耸肩膀,道:“行吧,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这次轮到晏千帆怔住。   他不禁望着对面的人,这人被他带出赌坊,似乎还无法适应阳光,缩着肩膀,下颚往脖颈里缩,看人的时候眼皮上翻,眼圈明显露出青黑色,全然没有赌坊里的霸态,倒像是路边鬼鬼祟祟的窃贼。   可他却觉得,这人的话语中透着前所未有的真诚。   黄昏前夕,阳光尚且未被暮色染红,光芒剔透而纯粹,从小巷的两堵高墙之间漏下,洒在他一侧的肩上,像一条明亮的瀑布似的,沿着手臂一直淌到手掌心。   沐在阳光下的五指下意识地动了动,指尖的颤抖停住了。   他攥紧五指,像是要把阳光攥在掌中,可流淌的东西怎么攥得住,掌心只有指甲留下的刺痛,空乏绵软。尽管如此。他仍感到一阵满足,好像这双不中用的手真的抓住了什么似的。   这时,耳畔隐约有铮鸣声传来,不知哪儿的刀光剑影划破了寂静,不知又是什么人,即将押上什么,掠夺什么。   江湖仍是那片浑浊的江湖,他沉下心,不再理会旁侧的纷扰,往属于他的赌局中迈去。   *   刀剑声是从三霄楼的屋顶上传来的。   瀛洲岛上贫贱分明,山顶是名门世家的高堂阔院,山下却只有低矮朴素的民宅,三霄楼虽然只有三层,却已是鹤立鸡群的一座,因着屋形狭长的缘故,有一条长长的房脊,脊瓦好似龙骨一样逐节排列,两侧的瓦片如龙鳞一般铺展,倾斜的角度比寻常的房屋更陡峭。尽头向上翻起,远看好似大鹏振翅。   三霄楼里未能了结的恩怨,时常在这条龙脊上继续清算。   此时此刻,关野便在龙脊上追着吕顽。   年轻的,追着白发的,诡异的场面。   关野在二层琼霄楼里赌输给吕顽,被后者活生生地砍去一只手,断腕上裹了厚厚一层纱,在出门时还是洁白的,此时已经被血色彻底染红。而被砍断的那只残手早就丢在巷子里,被野狗叼去大朵快颐,此刻已经变成一团骨头渣。   关野并不在意残手的去向,他的眼里只有仇恨,仿佛被两团火焰烧灼着,惨白的脸上青筋暴起,目眦尽裂,浑身透着病恹恹的鬼气。   在赢下关野之后,吕顽本来也输了一局,但他遇到的对手是个善人,放了他一码。双手完好的吕顽本不至于输给关野。但关野一路穷追不舍,很快耗光了吕顽的体力。   吕顽站在一块脊瓦上,斑白的发稍上挂了一层汗水,布满皱纹的两腮剧烈翕动,喘着粗气。他的手中握着金刀,可扳指被击碎之后,引以为傲的刀法使不出来,武艺骤减,就算有两只完好的手,也没能把穷追不舍的仇家甩在身后。   再长的龙脊也有尽头,他的脚底已经踩上最后一块脊瓦。   他的目光四处搜寻,背后却传来关野的声音:“上来的路已经被我拆了,你尽管跳下去,看看会不会把腿摔折。”   他回过头,脚下已经有些发软。   关野发出冷笑,嘶哑的笑声也透着鬼气。“若是乖乖让我砍下一只手,我就饶了你。”   他扯着嗓子争辩道:“你疯了吗?愿赌服输,你凭什么报复我?”   “好个愿赌服输,你也输了,凭什么你就相安无事?”   吕顽没有答,他活了五十年,早就知道嫉妒是世间最寻常的情感。在妒火面前,就连金钱都要让路,言语更是苍白得很。   他隐约记得,这个年轻人的看家本领似乎叫做飞叶剑。只可惜飞叶裹在肮脏的妒意中,早就不再轻盈,不再碧绿,如漆黑的鬼爪一般朝他袭来。   他想,自己年轻时放浪形骸,众叛亲离,蹉跎半生,到了垂暮时分,还会有谁来救他呢。   不会有了。   与其跪地求饶,苟且偷生,倒不如与这人同归于尽来得痛快。   白发人拉黑发人一同见阎王,白白赚到三十年的光阴,实在划算得很。   *   吕顽心意已决,顿时浑身轻松,饶是屋顶的疾风呼啸不止,他的脚下却稳得如履平地。   他转过身去,面朝关野的方向,两人仿佛站在一条孤桥的两端角力,吕顽已被逼至边缘,眼看背后已无退路,可他却缓缓勾起嘴角,脸上浮起笑意。   关野瞧见他的神色,眼神顿时一紧,哑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吕顽的从喉咙深处挤出嘻嘻嘻的笑声,声音好似阴沟里的老鼠一般鬼祟:“小伙子,反正你断了手,往后只能当个废人了,不如与我同归于尽吧。”   关野脸色一暗,怒斥道:“你这老不死的东西!说什么疯话!”   吕顽仍旧笑着,道:“你不妨来试试,看我说的是不是疯话。”   话毕,吕顽便沉下双臂,如鹰隼一般摆出应敌的态势,与方才慌忙逃窜时判若两人,一双灰色的眼睛盯在对手身上,顿时从猎物变成了猎人。   关野先是一怔,很快皱起眉头,奉还以更加凶狠的目光,脸上的阴霾也更深了。方才他还只是打算砍掉吕顽的一只手,此刻他的眼里却腾起了杀意。   杀意犹如山顶的雪球,一旦开始翻滚便愈来愈大,奔下坡道速度也愈发地快。   “果然我该早点杀了你。”   关野留下这句话,纵剑而起。   他一出手便是致命的招数,像是将满身的鬼气倾注在飞叶剑上,飞叶的轻盈沁翠被他的杀意染得泥泞污糟,剑尖所及之处,迫不及待地散布痛苦与死亡。   但吕顽看清了剑路,他没有躲,反倒两脚前后开立,往脊瓦上重重一踏。瓦片不堪重负,发出咔嚓声,从接缝处断裂坍塌,而他的双脚好似老树扎根似的,牢牢地嵌在缝隙里,双臂则如枯瘦颀长的藤蔓一般张开,化作陷阱,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关野面露惊色,但那一招刺得太急,已经来不及收势了。   吕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层,他凝着关野,可余光却瞥见了楼下那条陋巷里的狗。这是一只又脏又丑、骨瘦如柴的野狗,方才叼走了关野遗弃的断手,嘴角还沾着新鲜的血,显然吃得满足愉快。他想,待会儿若是两人一起摔下去,摔成一团烂肉,大约它的全家老小都能沾光享福,饱餐一顿。   不知为何,到了生死关头,他看到的竟是这般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这一生无亲无故,不论喜乐悲欢,都是一个人品尝滋味,一个人嚼碎咽下,与旁人撇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却在死的时候,平白缔结了一些甩不开的牵绊。   或许这就是命吧。   狗吠的声音钻入耳朵,很是聒噪。   这饥饿的畜生吠闹不止,并不是因为天降馅饼,恰恰相反,是因为送到嘴边的美餐平白无故地飞走了。   楼顶的两个人并没有坠下屋檐,摔成一滩烂泥。   他们被第三个人拦住了。   那人如一阵风似的,踏着墙壁与翼角飘到楼上,刚好拦在两人之间,一只手勾过吕顽的肩膀,将他从龙脊边缘扯回几步,另一只手提腕推掌,用掌风化开关野凌厉迅疾的攻势。   吕顽绝处逢生,嘴巴张成个圆形,尖声问道:“柳红枫,你来这里作甚?”   柳红枫偏过头,道:“我有话要问你,哪知你们两个跑到屋顶上乘凉,叫我一通好找。”   这两人当然不是来乘凉的。   吕顽虽松了一口气,关野却沉下脸来:“乘凉个屁,我是来找他算账的。”   柳红枫的目光在关野身上游走,从年轻盛怒的脸庞,到起伏不止的胸口,最后停在鲜血殷燃的断腕上:“你赌输给了他,被他砍掉一只手,所以打算私下报复他?”   关野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愧,但很快抬起头,用更加蛮横的口吻道:“我与他的恩怨关你屁事?”   柳红枫轻笑一声,道:“的确与我无关,但我有要紧事同他打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死在你的剑下,不如这样,若是我帮你剁他一只手,你能不能留个情面。将他的人交给我。”   关野怔了一下,道:“好啊,那你这就动手!”   吕顽前一刻还幸灾乐祸,下一刻便觉背后发凉,原来柳红枫并非天降神兵,擒住他肩膀的那只手也并非救命稻草,而是禁锢他的枷锁。他的脸色煞白,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牙齿打颤,磕磕绊绊道:“这……这不成啊,我和他的恩怨,不过是赌坊里的龌龊,哪能……哪能脏了枫公子的手。”   柳红枫闻言,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回关野身上:“他的话很有道理。你说让我替你动手,可有报酬给我?”   关野黑着脸,不耐烦道:“没有,我早就身无分文了。”   柳红枫摊开空闲的手:“那就恕我不能代劳了。”说罢,便将臂弯里的吕顽夹紧了,做出要走的态势。   “回来!”关野从两人背后高呼,“你敢!你敢带他走!”   没等柳红枫回答,那一柄缠绕着鬼气的剑便又突袭而来。   关野出手便是狠辣的杀招,飞叶剑漫天扬舞,漆黑的剑花四处绽开。   柳红枫当即闪身,在龙脊上连连后退,吕顽被他夹在臂里,也随之一路向后,只觉得头昏眼花,稍不留神,腰间的金刀便进了他的手心。陡然出刀,与关野的剑势针锋相对。   柳红枫处于弱势,又带着累赘,几招之内便被逼至末尾,脚跟已经贴上边缘,再退一步便要坠下。可偏偏这一步的距离,关野却怎么也踏不破,任由飞叶剑如何蓄势猛攻,对手依旧岿然不动。   关野的脸上浮起愕然之色,惊讶甚至盖过了愤恁。   柳红枫足底犹如踏歌一般,富有节律。歌行至谷底,才徐徐扬起,俯仰之间,便已牢牢缠稳对方的剑,将势头夺回自己手中。他凭着一只手,使出灵敏如蛇行般的刀法,屡屡袭向对手的死角,逼得关野连连后退,终于退回到龙脊正中央的位置。   他收刀入鞘,面不改色,只是呼吸暂快,但关野却已体力不支,肩膀起伏,嘴角噙出一条血丝。   任谁都能看出,若是再纠缠下去,落败的一定是关野。   柳红枫收刀入鞘,扬了扬方才那只反颓为胜的手臂,道:“你瞧,就算只用一只手,我一样可以同你较量,一样可以赢过你,你年纪轻轻,怎地就草草断了自己的路。”   关野的脸色骤变。   他凝着柳红枫,像是在绝路尽头遇见一座高山,仰目而眺,山巅的金光在一片黑暗中莹莹跳耀。   他又最后看了吕顽一眼,摇摇头道:“罢了。”   剑尖滑入剑鞘的那一刻,仿佛有新叶从锋芒中生出,初崭头角的翠色尚且孱弱,却驱散了附着在他周身的鬼气,使他的神情焕然一变,如获新生。   “这个你拿去吧,”柳红枫扬手,将满满一袋银子扔给他,“治伤也是要钱的。”   关野接过,脸上露出踟蹰之色,却听柳红枫接着道:“你从这儿往南去,找到段氏天极门的竹院,那儿有个小郎中会帮你治伤,说不定还会造一条义肢为你装上。”   关野一怔,而后低头道了一句:“算我借的,来日再还。”   *   柳红枫望着关野跃下三霄楼,落进附近的狭巷。   候在巷子里的野狗嗅到血腥味,撒着欢跟在他的身后,他视而不见,只管一路疾走。   人一旦找到了方向,眼里便容不下旁骛了。   柳红枫目送他的身影远去,终于松开吕顽的臂膀。   吕顽方才被柳红枫夹进臂弯,好似一只软塌塌的布袋,在左右摇摆中亲历了一场较量,虽然毫发无损,但却像是刚挨了一顿揍似的,抱着双臂咿咿呀呀地呻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双贼眼却东张西望,躁动不止。   柳红枫迎上他的视线,微微笑道:“老人家,你可别误会啊,我没打算放你走。”   吕顽猛地后退,脚后跟踩碎了一块脊瓦,瓦片沿着屋顶的斜坡滚落,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好似要在干燥紧绷的空气中擦出火花一般。   吕顽缩紧肩膀,如惊弓之鸟,小心翼翼地发问:“你……你要干嘛?”   柳红枫笑盈盈地迈了一步,消灭两人间的距离:“我只是想跟你推心置腹,好好谈一谈。”   吕顽还想再退,然而脚后跟踏在豁口上,脚下没底,心里更加没底,他只能抬起头,迎上咫尺外那一道柔和平缓、却格外灼眼的目光。   活脱脱地演绎何为笑里藏刀,绵中带针。   便是在此时,吕顽觉出对方身上的异状。柳红枫的神情一派从容,但脸色却并不好看,额上挂了一层汗水,嘴唇也褪去了血色,脚步虽稳,但足底叩出的声音却甚为虚乏。胸口起伏的节奏比平时更快些,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石头塞住了喉咙。   吕顽也是习武之人,这些细微征兆骗过了年轻冲动的关野,却逃不过一双久经江湖、善于察言观色的锐眼。   满头白发的老江湖勾起嘴角,问道:“枫公子,你的身上是不是有伤未愈啊?”   柳红枫也不急,只是淡淡答道:“不瞒你说,我的确是有伤在身。不过你可千万别放松警惕,你想想,那山里的老虎若是受了伤,咬人岂不是比平时更疼。”   吕顽:“……”   柳红枫一面说,一面笑,眼睛笑成两条弯弯的细缝,缝里却透出阵阵凛寒。   吕顽心里的火苗刚刚燃起,便被这道目光当头浇灭了。他欲哭无泪,双膝一软,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坐在屋檐上。   风吹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皱着眉头,耷着眼角,道:“小祖宗,我根本不认识你,也不记得在哪儿跟你结过梁子,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柳红枫也在他身边落座:“我听三霄楼的人说,你并不是这儿的常客,三日之前,你突然带着大笔钱财,在赌坊中大肆挥霍,这件事可是真的?。”   吕顽一怔,随后答道:“我的确是得了一笔意外之财,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吧。”   “哦?”柳红枫挑眉,“敢问你这笔横财是从哪儿得来的?”   吕顽道:“我没偷也没抢,是捡来的。”   “捡来的?”柳红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锭,举到吕顽眼底,“我特地问店小二讨了一枚,拿在手里细细看过,这银子表面沾了一层盐粒,闻起来又咸又腥,该不是从海里捡来的吧?”   吕顽瞧见熟悉的银锭,顿时慌了神,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带了颤意:“是啊,我瞧见海面上飘来一个宝箱,顺手捡起来了,不行吗?”   柳红枫大笑出声:“倘若海里真有宝箱,也该是出海的船夫第一个发现,怎么会飘到你的眼皮底下。”   吕顽争辩道:“因为那些船夫已经丧命了啊。”   柳红枫脸色一沉:“雀背坞船夫遇害惨死,所以他们的宝贝就落到了你手里?”   吕顽大惊失色,摇头摆手道:“不是,跟我没关系!我可没杀过人啊!”   柳红枫望着他:“既然没杀人,你又何须慌张辩解,难道不是怕冤鬼来索命吗?”   话毕,一双手已扣住吕顽的腕上,两指抵在命脉处,微微施力。   “你若是从这三层楼顶坠地,脑袋不幸摔开花,赌坊的人一定会以为是冤鬼索了你的命吧。”   吕顽吓白了脸:“不是啊,我……我只是碰巧看到有人杀了船夫,才趁机去雀背坞里偷了些银子,反正人都死了,银子放着也是平白浪费,不如留给活人享用。”   柳红枫听得光火,语气中也带了火气:“你看到有人行凶,不仅不出手救人,甚至不投案,不求援,而是只想着偷死人的银子?”   吕顽垂下眼帘,道:“出手?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就算出手也只是平白送死。投案?瀛洲岛上的官老爷不是也叫人害死了么,我难道去找老天爷投案不成,老天爷早就不管我了,我不过是个老废物,身无分文,饿死冻死都没人管,我还能做什么?我只想找个热闹的地方,舒舒服服地挨完剩下的日子罢了。”   柳红枫没有作答。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吕顽的样子――白发枯槁,酒痕沾衣,浑噩失意,穷困潦倒。在那一枚扳指被晏千帆击碎后,这人的尊严也随之一同变成了碎片,此刻的模样实在叫人不忍卒看。   吕顽说完一番话,见对方不驳,胆子更膨胀了几分,将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倾倒出口:“你瞧不起我,还不是因为你年轻气盛,自以为力拔吆吆千钧,侠气盖世,可我在赌桌上与你交手过,看得出你是哪种人,等你年老体衰,你自然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柳红枫不禁一怔。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冥冥苍天,碧蓝的天穹高渺无垠,遥不可及。十年前,尚是孩童的他趴在母亲的棺材旁痛哭落泪。时至今日,他个头长高了,肩膀也变硬了,可是与天地之间的距离相比,他这一丝一毫的成长又算得了什么呢?   天地寿数无疆,与之相比,凡人从生到死也不过须臾一瞬,他的意气又能支撑几时。   面对吕顽胡搅蛮缠的苛责,他的心底竟浮起几分恐惧,将满腔的愤慨与诟怨压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将吕顽的脉门放开,转而低下头,手肘撑在膝上。   吕顽重获自由,一面揉着手腕,一面观察柳红枫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那凶手蒙了面,黑灯瞎火我也看不清,你叫我指认我也指不出,我可没骗你啊。”   柳红枫没有质疑他的话,只是叹了一声,脸上浮起疲惫之色,道:“看来雀背坞中的七条人命,注定只能当冤鬼了。”   这次倒是吕顽怔住了。   许是这番话的分量太过沉重,吕顽沉默了一会儿,用蚊子似的声音道:“其实我有些眉目,但我怕妄加揣测,惹火烧身……”   柳红枫霎地将视线转向他,却不做声,只是牢牢盯着他的眼睛。   吕顽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挠了挠头,道:“那人的声音,身形和模样,与你们今日的同伴很是相像。”   柳红枫心下一凛:“你说的是谁?”   “就是和你们一起来赌,却一直站在旁边的那个。我瞧见他就觉得纳闷,这人来瀛洲岛之前,分明也在别处的赌坊露过脸,分明比晏家的小少爷会赌得多,怎地一直不出手帮忙呢。”   柳红枫皱紧眉头,低声喃喃道:“宋云归啊宋云归,你果真还是死性不改,非要将人玩弄在鼓掌间……”   “你说什么?”吕顽不解。   然而,待他问出口时,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将他独自留在原地,坐在坚硬冰凉的龙脊上,拂着冷风,茫然地望向远处,神情宛若置身梦中。 第二十章 南天星   远处的天际浮起一抹霞光。   镶金的云层翻滚好似波浪,将天尽头推得更远,更高,也将瀛洲岛挤衬得更加狭窄,更加渺小。可便是这样一片不起眼的土地上,仍有人头攒动,暗潮汹涌。   夜色尚未降临,躁动不安的气息便在人群中四处弥漫。   晏千帆走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躲避着铸剑庄护剑使的四处搜寻,几经迂回辗转,才终于摸到回川畔的磨坊。   离开之前,他将磨坊中的情形牢牢刻在脑海,再度推开门的时候,除了漏进窗棱的日光更加倾斜之外,其余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相吻合,并无异状。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招手唤赵潜呈一同进门。   赵潜呈初次到访,脸上隐隐浮起兴奋之色。这一路行来,他醉醺醺、病恹恹的颓态改善了许多,像是一口枯井里突然有新泉涌出似的,两眼泛起凛凛波光,一面东张西望,一面催促道:“你将宝贝藏在哪儿了?”   晏千帆不敢怠慢,即刻答道:“你稍后片刻,我这就去找。”   他虽叛门出逃,但仍是一身锦衣缎袍,为了找剑,非得俯身蹲在角落里,半个身子埋进草垛之中,很快便沾满了满头满身的枯杆与尘灰。   赵潜呈站在一旁,抱臂旁观,嘴角难以遏制地向上扬起。对生于瀛洲岛的百姓而言,晏氏本是一堵高不可攀的墙壁,然而此时此刻,晏家的二当家却对他言听计从,百般客气,叫他如何不得意洋洋。   晏千帆终于起身,将藏在最深处的冷铁攥进手心,徐徐提起,道:“你看,这便是莫邪剑。”   赵潜呈凑到他面前,低头观看。   数月之前,莫邪剑由东风堂堂主宋云归从南疆的石矿中掘出,继而送来铸剑庄品鉴真假。剑鞘与镡柄已经经历一番打磨,凸出的棱角处由于打磨次数偏多,漆色有些褪去,而凹陷的缝隙处则是相反的情形,因为磨石难以触及,还残留有深红色的锈迹,细密的锈斑挤作一团,好似冬日里窗上的冰霜花。   与沐浴光华从炉中脱生的新剑不同,莫邪剑毕竟是前朝旧物,在战事中遗失,深埋入土,由时光所烙下的痕迹,凭借凡夫俗子的手很难轻易抹去,更不用说仿制出一模一样的赝品。   内行人只消一眼,便能看出此剑的真假。   可惜赵潜呈只是个外行,毫不识货,瞧见剑身上有色褪斑生之处,当即露出鄙夷之色:“你这破铜烂铁怎地就算是名剑了,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晏千帆微微皱眉,露出不悦之色,但仍用和善的口吻答道:“你若是看鞘不明白,那么看一眼锋芒便该明白了。”   话毕,他抖动手腕,将剑心从鞘出抽出少许。   饶是剑鞘表面被时光侵蚀,然而,收拢在鞘中的剑心却不曾有半点折损。名剑出鞘,就连声音也非同凡响,冷铁划过内腔,仿佛划过一块光洁的鹅卵石,“哗”地一声过后,激起一片清冽明亮的水花,是剑锋上跳跃的碎光。   习武之人都知道干将莫邪的故事,这剑出生时便失了爱侣,命途多舛,忍辱负重,就连锋芒也有着沉甸甸的分量,好似凛寒而立的战士一般,凌厉与厚重并存。   晏千帆到底是晏家人,对名剑的喜爱仿佛刻在骨子里,目睹这般盛景,打心底里由衷赞叹,发现对面的人一直沉默不语,便主动开口道:“你瞧见了吧,这才是莫邪剑真正的风采。”   说罢,他将持剑的双手举得更高,几乎凑到赵潜呈的眼前,盼着对方的赞同。   赵潜呈仍是不答,反倒攒起眉毛,嘴巴抿成一条线,露出奇妙的神色,叫人猜不透所以然。晏千帆这才想起此人本来不会功夫,又怎会懂得品鉴兵刃,他沉下视线,露出几分索然之色,道:“既然你不用剑,也难怪识不出真假。刀剑是凶煞之器,往后你也不要碰的好。”   说着,便要收剑入鞘。   然而,他没有听到剑镡上那一声轻响,却先听到耳畔如山崩一般猛烈的嗡鸣声。   嗡鸣是假的,是体肤的痛楚所引发的幻觉,痛楚来源于腕上,他的半条手腕像是突然麻痹了一般,骤起的剧痛冲上脑门,使他两眼发白,喉咙深处一阵反胃。   有外敌!――他的本能如此叫嚣着,片刻的头晕目眩后,他定睛环顾,然而,门仍旧好好地关着,窗口之外也没有任何可疑的影子。   又一次刺痛传来,沿着手背漫遍全身。这一次,饶是不愿相信,他也不得不承认,暗算他的人正来自他的眼底。   颈侧的脉搏凸起如柱,牵带着整张脸颊都扭曲了。他睁大了扭曲的眼睛,凝向咫尺外的赵潜呈。   赵潜呈的手里拿着一根雪松针。   晏千帆对雪松针再熟悉不过,这本就是他的发明,西岭寨的功夫以枪术为主,注重近身,但却不善远攻与暗计,于是他便借着铸剑的本领,仿用高山雪松的枝叶形状造出一种掷物,轮廓如扇,芒刺如梳,平日里可以藏在袖底,作防身暗器而用。   他不知道为何赵潜呈会拿着雪松针,更不知为何针尖会啐了毒,不偏不倚地扎进他的手背。   “你要干什么……?”   无需此问,莫邪剑已从他的掌心滑脱,像个背叛了主人的使役似的,迫不及待地奔入赵潜呈的指间。   他的耳畔再一次响起流水击石般的出鞘声,而后,至为锋利的上古名剑便彻底摆脱剑鞘的束缚,展露出夺人的锋芒。   锋芒的尖端恰巧抵在他的喉底。   赵潜呈道:“果然是一柄好剑,看来你没骗我。”   晏千帆大惊失色,背后生寒,莫邪剑是如此锐利,抵得他下颚泛起阵阵凉意,饶是对方持剑的手法稚嫩生疏,毫无章法,但以眼下的态势,只要简单翻动手腕,便能轻易抹断他的喉咙。   可他还不能死,他挣扎着,忍耐着毒剂带来的不适,竭尽全力伸出双臂,用颤抖的五指扳住赵潜呈的肩膀,竭尽全力往外推。   两人如小儿一般扭打成一团。   晏千帆质问道:“你从哪儿拿到的雪松针?你莫不是暗算了冯大哥?”   赵潜呈不答,只是卯着眉头与他角力,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姓晏的!你的宝贝归我了,你去死吧!”   *   晏千帆的脸上浮起震惊之色,像是不敢相信自己遭到背叛。他在抵抗的间歇大声道:“放开我!我不会害你,我是为了救你啊!”   但赵潜呈回答他的只有冷笑:“你当我傻吗?解药只有一份,就算你拿到手,也绝不会留给我。我已经被姓晏的利用了一次,绝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你误会了!”晏千帆竭力争辩,“我从来没打算独占解药,我是要把幕后黑手揪到台前来,我要救你们每个人!”   赵潜呈像是听了个精彩纷呈的笑话,哈哈大笑出声。   晏千帆趁他松懈的片刻,一把抓向他的手腕。   雪松针上的毒药并非上乘,虽然瞬时效用强烈,但后劲儿很浅,他暗中运功调息,臂上的力量已经恢复七成,对付一个不通武艺之人,也有七成的把握。   于是,他不顾危险,毫不犹豫地出手反击。   赵潜呈虽不尚武,但反应足够机敏,很快便察觉到自己的劣势,在手腕被抓住的前一刻,果断向后撤开,放弃了杀人的念头,转而提起莫邪剑,不顾一切地转身,迈着莽步朝门口奔去。   晏千帆扑了个空,踉跄着站稳脚跟,发现对方已经逃走,急忙驱策轻功,健步疾追。   赵潜呈的手触到门扉,立刻将门闩拍掉,用力拉开,这个动作迫使他原地停顿,顷刻的功夫,晏千帆的影子已经追上他的头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肩膀一热,从背后伸来的手好似虎钳一般,将他的肩胛牢牢锁住。   不通武艺的外行人就算侥幸拿了剑,也敌不过真正的武林高手,晏千帆如拆卸货物一般,用麻利的手法卸下赵潜呈的力气。赵潜呈的肩背痉挛,一手松开门把,另一只手放开剑鞘。莫邪剑再一次从他手中滑出,剑鞘带着剑心,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晏千帆一边用脚底踩住剑身,一边扳过赵潜呈的肩膀,麻利地将他扑倒在地,而后骑跨在他身上,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   门扉失了控制,借着方才的余劲儿,吱呀呀地绕轴摇晃着,门缝时宽时窄,使得漏入磨坊的光线一明一暗,仿佛有一盏烟花在头顶炸开,闪烁不止。   赵潜呈被压倒在地,皱紧眉头,剧烈咳了几声,脸上浮起一片痛苦之色。晏千帆居高临下地瞧见他的神态,立刻放松了手上的力量,道:“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乖乖听我的话,我不想伤你。”   “呵……呵呵……”赵潜呈挣脱一只手臂,用手背抹了抹脸颊上的灰尘,从鼻根处发出讪笑的声音。   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睑却闪过一片凌杂的影子,门扉处的光线原就明灭交叠,此刻又平添了一层扰动,仿佛有一双手伸进清池,将池水搅得一片纷乱。   远处有人来了。   赵潜呈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声,忽地仰起脖子,脑尖冲着门缝敞开的方向,高喊道:“来人啊,晏二庄主动手杀人啦!”   “闭嘴,不要喊!”晏千帆在慌张中伸出双手,两只手心叠在他的唇上,拼命压紧,仿佛他的嘴巴变成了船底的豁洞,不堵住便会招致灾祸,沉入水底,万劫不复。   赵潜呈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挣扎,张大嘴巴,牙齿好似野兽一般,毫不留情地往晏千帆的手指上咬。   落在两人身上的影子愈发凌乱,门扉的摇动已经止住,可纷杂的脚步却全无停止的迹象,反倒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有人要来了。   来者何人?为何而来?该如何应对?   晏千帆心下已慌张到极致。他将脚边掉落的莫邪剑提起,抖开剑鞘,用锋利剑尖抵住赵潜呈的脖子,命令道:“将你的秘密告诉我,我就放你走。否则……”   “否则?”赵潜呈反问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持剑的人声音颤抖不已。   被剑锋胁迫的人却面色从容,嘴边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你不敢死,却也不敢让别人死,晏千帆,你还真是个懦夫。”   晏千帆僵住了。生来懦弱,左右摇摆,无处可归,他何尝不曾恨过。   远处的人影已经逼至门口,听取脚步声,少说有十数人。交叠的影子将漏进门缝的日光彻底遮住。   晏千帆多想刺下这一剑,而后转身逃走。   现在还来得及。   可是他的手却不听使唤,无论如何也无法越过这一寸的距离,夺走赵潜呈的性命。倘若善良即为懦弱,他比剑下之人还要弱小得多。   磨坊的门被撞开了。   他感到一阵绝望,煞地抬起头,跃入眼帘的却是冯广生的脸庞。   “你在做什么?”   他的眼底浮起一丝希望:“冯大哥,你帮帮我,他……他……”   没等他说完,冯广生便已冲至他的身边,熟悉的体温随之贴上他的肩膀。他长舒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缓缓放松,大口地呼吸,多年来,他早已习惯与这人并肩共战,生死相护,他甚至没有细思为何冯广生会出现在此处,只是遵循本能,将悬着的心放下。   仅存的一只眼睛被汗水模糊,在时明时暗的视野中,他看到赵潜呈似乎望着冯广生,嘴唇动了动,仿佛说了什么话,下一刻,他便觉手上骤然一沉。   赵潜呈突然抽搐,僵硬的四肢抬起又落下,像是草扎的娃娃从高处摔向地面。胸膛处漫出一片红色,好似一朵绽开的花,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腥烫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像极了晏千帆曾经在战场上、在火海中嗅过的味道。   莫邪剑插在赵潜呈的胸口。   上古名剑锋利如斯,即便撕开人的胸膛,竟也没有留下太过艰涩的触感,好似斩断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绵软的云朵,稀松的泥土。   可剑锋过处,涌出的却是鲜血,是鲜活的生命。   晏千帆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赵潜呈的面颊渐渐扭曲,那样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拧成骇人的形状,瞳孔涣散,渐渐失去光彩,好似墙壁上的污点,而眼白却像是要夺眶而出似的,蔓延得格外远。   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在镜子里死去。   晏千帆睁大了眼睛,而冯广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他身边,站在一旁,指着他的鼻子,问道:“你……你为何要杀人?”   杀人?是他杀了赵潜呈?   莫邪剑还在他的手心。   他的手僵在原地:“我,我没有……”   凌乱纷杂的脚步声终于止住了,摇摆错动的影子也随之停下来。   他的目光茫然四顾,越过冯广生的肩膀,触到了一张意料外的面孔。   安广厦。   *   安广厦目光如炬,落在晏千帆的身上,将后者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灼烧成灰。   晏千帆像石头一样僵在原地,他仍跨坐在赵潜呈的身上,手中仍旧执着剑,剑尖仍旧埋在对方的身体里。   赵潜呈已经不再说话了,嘴唇已蜕变作紫青色,唇间泄出一注脓血。   西岭寨众接连涌入,很快将这间偏僻的茅屋塞满大半,脱缰的水车轮仍在窗外飞转,卷起哗哗浪涛,冯广生的声音夹在其中,听上去也比平日更加慌乱:“大哥,方才我瞧见晏千帆带着一个人从赌坊出来,行踪诡秘,当时就觉得蹊跷,没想到果真叫我猜中了。”   安广厦瞥了冯广生一眼,而后快步上前,在赵潜呈面前蹲下,一双手按压胸膛,喉咙,最后摸到鼻底,像是在竭力挽回此人的生命。然而,半晌过后,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摇头长叹。   人群中传来一声呜咽。   紧随安广厦而来的,还有镇上开馄饨铺的赵氏夫妇。一双年过半百,发色苍苍的老人,忽地看见儿子胸口插着剑,倒在地上,当场吓丢了半条魂儿。听到安广厦的宣判时。虚弱的老太头一歪,昏了过去,同样瘦矮的老头则卯足了力气,不顾一切地冲向死者的尸身,中途被冯广生抱住了肩膀。   “大爷,危险,您不要过去……”   “呈儿,我的呈儿啊。”凄惨的哭声回荡在低矮的屋檐下,“救救他,求你们救救他……”   晏千帆呆然望着眼前的乱象。   他认出这个恸哭的老人的脸庞,这人原本有一双慈目,煮出的馄饨滋味香甜,使他忆起往昔快乐的岁月。此时此刻。低哑憔悴的哭声却化作一只利爪,穿透他的胸膛,将那些闪光的回忆撕得七零八落,鲜血淋漓。   西岭寨众纷纷露出愤然之色。   冯广生指着他的鼻子:“晏千帆,这位姓赵的兄弟与你无冤无仇,只因为与你长相接近,就要替你去投牢顶罪,如今好容易活下来,你却还要杀人灭口,难道晏家的名誉比人命还重要吗?”   “杀人……灭口?”   “人都已经不在了,你还有什么可辩?!”   晏千帆踉跄起身,退了两步,面带茫然,目光从赵潜呈的尸身上移开,刚好对上安广厦的视线。   他在安广厦的眼底看到汹涌的心绪――不解,猜忌,痛恨,苛责――这般猛烈的情感使他几乎使他忘记,自己不惜代价奔走劳碌,以身涉险,为的便是挽救这个人的性命。   昨日抵背而立,今日针锋相对,明日又将踏上怎样的殊途。   老人挣脱冯广生的手臂,趴在尸体上大声哭号,为凄苦的命数而哭,也为无处可讨的公道良识而哭。眼泪如沙漠中的河,干枯又浑浊,淌过爬满沟壑的脸颊,最后顺着下颚滴落,刚好落在沾满鲜血的剑上。   布满斑纹的手缓缓伸出,五根手指颤抖着,想要握住那柄剑。然而衰弱乏力的手腕实在撑不起它的分量。   冯广生上前一步,代替老人将莫邪剑握进手心,发力提起。   剑尖从赵潜呈的胸口拔出,划出一道血弧,晏千帆怔然地看着,而冯广生已来到他身旁,手腕一抹,将长剑倒置,而后横臂疾推,将剑柄当做枪身,使出一招枪法中的“龙回首”,剑镡化作枪尾,不偏不倚地击中晏千帆的后颈。   冯广生用力如此之大,像是将满腔怒火倾注在手上,毫不留情面,钝重的铁器仿佛一枚铁锥,钉入晏千帆的骨缝。   晏千帆只觉得眼前一黑,回过神的时候,双膝便已触及地面。   他跪在曾经的同伴面前,浑身的力量都被抽干,取代以耻辱的印记。   他无法抬头,因着众人鄙夷的目光纷纷落在他的身上,背上,好似山巅滚落的巨石,压得他几近窒息。   他的发丝从发冠中散落,胡乱垂在额前,脸颊埋在发丝垂下的阴影中,辨不清脸上的神情。   他听到冯广生愤慨激昂的声音:“堂堂西岭寨,怎地出了你这样一个败类,今日不劳大哥动手,我来替诸位兄弟清理门户。”   清晰中正的嗓音裹含着熟悉的气息,他想,这个声音的主人曾与他称兄道弟,在西岭寨最高处的屋顶促膝长谈,在山巅的风雪中像小孩子一样大吼大叫,往昔种种犹在眼前,眼前的现实倒更像一场噩梦。   晏千帆尚未从梦中苏醒。   冯广生已高高扬剑。   “慢着!”阻止剑落的是另一个熟悉的嗓音。   发声的竟是安广厦。   “大哥!”冯广生抢过对方的话头,“难道你打算宽恕他么?他今日若是不偿命,如何对得起二位老人?”   安广厦道:“我只是叫你莫要冲动。就算杀人偿命,也要官府来判,西岭寨不得擅用私、、、刑。”   冯广生一怔:“西岭寨就算比不得官府,也有门规不是!门下弟子作奸犯科,岂能坐视不管”   安广厦的口吻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晏千帆并非西岭寨中人,他手中的莫邪剑多半是偷窃所得,至少应当将他交给晏庄主处置。”   这时,一直伏在尸身上的老人抬起头,踉跄着站起身,抓住安广厦的胳膊,道:“不能交给晏庄主,他让我无辜的儿子去给自己的弟弟抵命……他根本不曾把我们这些百姓放在眼里……若是交给了他……他转眼便会忘了我们……”   安广厦无言以对。   这一次不等冯广生开口,西岭寨众便纷纷开口道:“名门正派都是狗东西,但我们西岭寨不一样,我们是讲公道的!”   “讲公道!杀罪人!”   “以命偿命!为民除害!”   晏千帆仍旧低着头,嘈杂的声音没有灌入他的耳朵,纷乱的画面也没有跃入他的眼帘。他累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周遭的世界仿佛陷入永远的黑暗中,日月失色,天地无明。   直到他感到一股微弱的力量推着他的膝盖。   他跪在僵硬的青石板上,负着千钧重担,双膝干涩生疼,几乎要失去知觉。   可那阵力量却如一股微小的潮水,轻微但却执着,一下一下地冲刷着他体肤。   他睁开眼睛,跃入眼帘的竟是赵潜呈颤抖的手指。   *   晏千帆不敢相信,赵潜呈竟还活着。   但所谓活着,不过是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赵潜呈甚至无法睁开眼睛,浑身能活动的地方只有手肘以下的部分,能触及的范围也只有晏千帆的身侧,于是便伸出僵硬好似木偶的手,竭尽全力地推着对方的膝盖。   晏千帆凝着他,只见他嘴唇微微翕动,两只唇瓣弯成一个圆,仿佛在反复说着一个字。   “中……中……”   他想说什么?是没能坦言相告的秘密吗?   晏千帆终于抬起头,视线草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冯广生的身上。   冯广生站在他背后,手中擎剑,望着眼前群情激奋的场面,嘴角挂起一抹隐蔽的笑意。   晏千帆像是再一次遭到重创,后颈带着痛楚,脑袋却又极其冷静。他终于从噩梦中醒来,第一次直面冯广生的脸,他想,这个人曾被他视作手足兄弟,却终究出卖了他,一面蛊惑赵潜呈,一面将其诛杀,只为上演一桩嫁祸的戏码。他想,这人已不再是自己所认识的冯大哥,而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就算挥剑斩落他的脑袋,也绝不会流露出一丝悔意。   赵潜呈的动作停下来,手仍然悬在空中,缓缓伸出食指,指节无法伸直,只能带着蜷曲的角度,微微抬起,指向他的背后。   他逆着光,背后是窗口,磨坊的窗口比民宅更加狭小,被竹帘覆盖着,竹片的缝隙间隐约露出水车轮的一角。   夕阳在陈旧的木器表面镀上一层金红的辉光,水车轮像是变成了一只火轮,甩出的水花仿佛熊熊燃烧着,高高抛起,又重重摔进河水之中。   河水哗哗流淌,金色的波澜激荡不息。   晏千帆看着,听着,膝下仍旧冰冷刺痛,可心底却感到一丝热意,是冷寂的死灰被一盏火苗再度照亮。   赵潜呈蜷缩的指尖仿佛在说着――希望,还有希望。   希望是这个世上最坏的东西,明明他已精疲力尽,空乏犹如一具空壳傀儡,可是,希望却仍旧扼着他的脖子,逼迫他向前跑,不准他停歇一时半刻。   赵潜呈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而后,他像蛤蟆似的翻了个身,双脚蹬着地面,一跃而起。   他的胸膛几乎被剑穿透,背心浸在血泊中,衣料染红了大半,因着失血太多,肤色变得苍白泛青,谁也没有料到他还有一息尚存,还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   他往冯广生的方向扑去,一把抱住后者的腰。   “你这个骗子……你……不得好死……!”   他破碎的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嘴唇翕动,似乎在吐出诅咒的字句。   冯广生被他毫无征兆的突袭吓了一条,低下头,便迎上一双充血的眼睛,眼底燃烧着憎恨的火焰,竟使他感到一阵发乎本能的恐惧。   本该落下的剑也因此慢了半刻。   便是在这片刻之间,晏千帆从剑下脱身,一把扳过他的胳膊。   濒死的赵潜呈身上没有力量,但晏千帆却不同,竭尽全力的一击将他打得措手不及,手腕处咔嗒一声钝响,竟被对方生生掰得脱了臼。   莫邪剑也因此落入晏千帆的手心。   他怒吼一声,将赵潜呈的尸身推开,后者像块绵软的豆腐似的,坠回地面,脸朝下,手脚扭曲成奇怪的形状。鼻梁一歪,再也没有动上一动。   变故来得突然,众人纷纷愣在原地。   冯广生往尸体上瞥了一眼,短暂的回光返照,换来的是更加丑陋的死状。他想象不出这般死法有多痛苦,这个蹉跎一生,一无是处的废物,却放弃了最后一丝顺遂平安,只为增添他的麻烦。   他转动脑筋,提高声音道:“赵兄弟大仇未报,含冤难以瞑目!大家快抓住晏千帆啊!”   晏千帆像是重新活过来似的,将崭新而充沛的生命力注入腿脚,带着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绕过磨盘和草垛,往窗口的方向飞奔。   冯广生大叫:“快,别让他跑了!”   数不清的脚步声接踵而至,赵潜呈用生命争取的片刻功夫,很快就耗尽了。   他不敢回头,只能跑,膝盖僵硬酸楚,脑后被剑镡击中的地方钝痛不止,眼睛的伤口裂开,汗水和泪水轮番浸入眼底。他听见背后尖锐的呼啸声,是剑弩劈开风的声音,西岭寨中有几个用弩的高手,纷纷使出百步穿杨的绝技,疾驰着要夺走他的性命。   他的脚步摇摇晃晃,在接近窗边的时候,不顾一切地纵身跃起。   窗口狭窄,就算敞开也容不下一个人通行。他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窗叶上,勾带着附近的墙壁一同开裂,裂出一条豁口,竹片和碎木迸得四处都是,短暂地阻住追兵的脚步。   人人都懂得趋利避害,可他却无路可退,老天爷留给他的选择一向少得可怜,尖锐的断面划伤他的脸颊,划破他的衣衫,勾掉他的鞋子。他手中有剑,但却无从施展。   他跳出窗外。   磨坊临川而建,窗外紧邻着墙壁不足三尺之外,便是飞速转动的水车车轮。轮子顶端比磨坊的屋顶更高,底端则深深浸入回川水中,巨大的车轮像一堵墙壁似的横在眼前,晏千帆全然躲避不开,只能将剑高高举过头顶,迎面劈了下去。   两人高的水车轮被他当空斩断,旋转的力量尚未尽,反过来将他抛到远处,扑通一声,周身激起一片水花。   他像是不自量力的小虫,没入滔滔江浪中。   雨季的回川格外充沛,激流如飓风一般裹挟着他,拉扯他的腿脚和四肢,冰冷的水灌进他的喉咙,耳朵,鼻腔,将他的意识冲得七零八落。   残留在胸膛中的空气很快被挤得一干二净,他感到窒息,在水中翻滚身体,竭力扑腾,试图抓住头顶处跳耀的光斑,可是,一阵乱箭却从光芒中驰出,接二连三地钻入水面,击中他的肩膀,腰腹。   在水底,就连痛楚都是无声的。哗哗的流水盖过了一切响动。头顶的一线光芒中,似乎有熟悉的影子随波摇曳,时而是安广厦严肃却关切的脸庞,时而又变成冯广生,嘴角还带着一抹笑意,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在一片朦胧中,他仿佛回到了过去,雪山脚下的冰湖畔,因着习武不顺,一时失意,赌气跳进了冰冷刺骨的寒水中。他想要摸一摸湖底挂着白霜的木头,可是湖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更深,不论他如何奋力游动,始终无法触及那看似近在咫尺的美景。直到他用光了力气,透过水中的泡沫,看到岸边远远站着两个人影,并肩而立,弯着腰对他招手。他心里的郁结烟消云散,勾起嘴角,往水面光亮处浮起。   江湖水,滔滔的江湖水,不论多少鲜血倾注其中,也不过涤荡片刻,便化得了无踪迹。   数不清的泡沫裹着血沫从他身边升起,敲碎了记忆中模糊的影子。他的视野渐渐黯淡,所珍视的过往也和那些影子一样,渐渐看不清了。   他在冷寂的水底不住下沉。   *   磨坊中,一排手弩齐齐落下,放出的冷矢钻进回川,没入水面,只见水下的影子晃了晃,水面上隐隐浮起一片血色。   冯广生在一旁焦急地看着,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不知是腕上的疼痛所致,还是心下的紧张引起。   无奈晏千帆一剑将水车轮劈开,散落的木屑迸溅得到处都是,激起一片凌乱的水花,刚好掩盖了人影的去向,冯广生恨不得将眼珠挖出来扔进水中。浪涛不能满足他,血迹也不行,他非得看到晏千帆死在面前,才能把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待到风平浪静后,水下的响动已经消失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冯广生眨了眨眼睛,目光再一次沿着回川搜寻,可是,眼帘却被汗水模糊了。   “阿生,你还好吧?”安广厦来到他身边,捏起他的手,关切地看向伤处。   “没事,只是……”   话音未落,他便感到两耳嗡的一声,痛觉迟了一步才涌遍全身,半条胳膊几近麻痹。   是安广厦突然发力,为他接上脱臼的伤骨,他一面咬紧牙关,一面抬起头,安广厦正看着他,眼中虽有关切,却并无歉意。   不论待己还是待人,安广厦从来都是这般严苛,这般不留情面。   “多谢大哥。”他违心地笑着,用袖子抹去额头上的汗,再一次眺向窗外。   晏千帆落水处,就连水泡都已不复存在,那人仿佛彻底融入回川中。若不是撞坏的窗框里呼呼灌风,水车破损的轴承发出刺耳的咔咔声,他几乎要怀疑方才的景象都是一场幻觉。   他回头认蚪疟撸赵潜呈以扭曲的姿势趴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彻底断了气。   赵家的老妇不知何时苏醒过来,看到儿子的惨状,顿时面色惨白,纵身要往回川里跳,靠着西岭寨众人的拉扯与劝慰,才勉强打消了轻声的念头,蹲在尸身旁哭成一团泪人。   冯广生看在眼里,转头对安广厦道:“我这就去追。”   安广厦却摇头道:“你刚受了伤,还是不要妄动。”   他皱眉道:“可是晏千帆不仅人跑了,连莫邪剑也一起带了去,不能不追啊。”   安广厦仍是摇头:“先安顿生人要紧,稍后我去追。”   他往老妇消瘦的背影上瞥了一眼,才收回脚步,点头道:“好,都听大哥的。”   安广厦对他颔首,嘴角微微扬起,似乎想要做出一个宽慰的表情,可脸上的阴霾却始终驱不散,眼角皱纹横生,下颚紧绷成一条线。即便是在跳进泥潭,满身脏污的时候,这人也不曾流露出如此脆弱彷徨的模样。   纵然世间有千般苦难,也不会有哪一桩比遭人背叛更加残酷了。   冯广生从旁静观,安广厦却没有留意他的神情,只是低下头,从地上拾起莫邪剑的剑鞘,鞘上沉郁的色泽落在他的眼底,好似一层灰色的罩子,将坚毅果敢的光芒蒙住,取代以深深的阴霾。   冯广生在他肩上轻拍,道:“我听人说这上古名剑上宿有邪气,逾经千年而不散,执剑之人都会遭到邪魔蛊惑,变得暴戾阴暗,瀛洲岛近日的乱象便是由此而起。千帆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才走上歧路、不知悔改的吧。”   安广厦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少许,百般辛酸在他的嘴角凝成一抹淡淡的苦笑:“道听途说罢了,哪有这样的事,一个人不论做什么,都是缘于自身的选择,怎能够归咎于一柄剑。”   冯广生长叹一声,道:“唉,千帆与你我也算兄弟一场,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实在令人痛心。若是我能早点发觉,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安广厦摇头道:“并非你的过错。错都在于我。”说到此处,他的喉咙深处泄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用自言自语似的口吻道:“倘若我是个值得托付的当家,又怎会害身边人沦落到如今的境地。”   他细声的自白,只有冯广生听见了。   而后,他的脸色便恢复了平日的冷峻沉稳。他快走几步,来到赵潜呈倒地之处,脱下干净的外衫,仔细披在尸身上,盖住了背后被长剑穿透所留下的狰狞的伤口,也盖住了那张被地面压得变了形、却仍旧能看出惊恐与不甘的脸庞。   赵家的老夫妇站在一旁,透过婆娑的泪眼望着他。   屋里屋外,几十双眼睛,也在沉默中怔怔地望着他。   西岭寨已不复存在,可他却仍是这群人托付信赖的少当家。   他提声道:“各位,先带上逝者,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吧。”   众人纷纷应声,献上自己的外衫,将赵潜呈的尸身裹住,将不堪的伤口用体面的方式裹起,而后抬在肩上。两个老人也在七手八脚的搀扶转身出门。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黄昏时分,一行人穿过街市,声势浩大,引得岛上住民夹道驻足,其中有张癞子,也有李寡妇,每个人都沉默着,可每一双眼睛仿佛落在安广厦的身上,或幸灾乐祸,或伤感惆怅,仿佛在说,原来你也有做不到的义举,你也有无法兑现的承诺。   安广厦一路无言。   终于到了馄饨铺,沾满烟尘的招牌还在门梁上悬着,灶台里的柴火却早就凉了。   老妇在自家院门口停下来,却不进门,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兀自停下脚步,望向街边一棵槐树,喃喃开口道:“呈儿小的时候,总喜欢往这棵树上爬,那时候的树还是一株小苗,他也还没长大,还听我的话,玩够了知道回家,每次回家的时候,身上总是沾着槐花的香味……”   她的话语全无逻辑,声音很轻,絮絮叨叨着,绵长琐碎,毫无条理。可众人无一敢出言打扰。直到这院子的主人发出哽咽的呼吸,抹着眼角道:“老太太,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老妇怔了片刻,布满皱纹的嘴唇颤抖着,又一次恸哭出声。   黄昏的风将树影吹得四处飘摇,好像这江湖中的纷争,此消彼长,无休无止。可对他们而言,人生已在此刻接近终点,像是站在桥中央,一眼便看到了尽头惨淡萧索的风景。   凄哑的哭声回荡在黄昏暮色中,显得格外空寥。   安广厦默默转过头。   冯广生敏锐地觉察到他的动作,立刻问道:“大哥,你要去哪儿?”   安广厦抬了抬手中空荡荡的铁鞘,道:“去追回晏千帆,归剑入鞘。”   “我与你同去吧。”   “不必了,你方才刚受了伤,不宜再动,你将诸位兄弟安顿好,便也歇息吧。”   眼看安广厦要走,冯广生又追了两步,拍上他的肩膀,而后迎上他回眸的视线,道:“那你可要平安啊,西岭寨没了谁都行,没了你可不行。”   “我明白。”安广厦点了点头,目光似有些闪烁,沐在夕阳中,好似一池蓄满悲伤的水。   *   安广厦走后,冯广生的视线仍旧凝着前方,方才与他对视的那双眸子还停留在他的眼前。   安广厦的眸子很大,内外眼角很宽,有着画匠口中最为规整的三庭五眼,这人的面相虽称不上英俊,也没有修饰边幅的习惯,但眼睛却是极明亮的,坦荡得叫人仿佛一眼便能看到心里去。   冯广生默默地回忆,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记住这双眼睛。又是从何时开始,在对上这双眼的时候,心中汹涌的感情由喜爱变作憎恶。   他已经记不清了。   夕阳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这条影子从出生时便紧紧跟随着他。只是他一路朝向太阳而行,在阳光的照耀下,刻意不去留意罢了。   安广厦便是他生命中无法摆脱的太阳,他隐约记得幼时的情形,他的父亲一手揽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搭在神情严肃的少年肩上,道:“往后广厦就是你的大哥,你要豁出性命保护他。”   以命相互,曾是两人的父辈之间彼此交换的誓言,冯广生听母亲提起过,他们曾经一同出生入死,也因此缔结了牢不可破的情谊。   可是,出生入死的记忆并不属于他,这份挚情又怎么能够真正属于他。每个人在世上都是一座孤岛,爱与恨,忠诚与憎恶,并不能经由血缘延承下去。   可惜他的父亲是个粗人,直到死都不曾明白这些道理,父亲为保护安广厦献出生命,如愿践行了自己的誓言。这般纯粹的人生,就像墓碑上的刻痕一样,简单而又明晰,每条纹路、每道笔锋,都盈满了无尽的力量。   可他却经由闲人之口,得知为父亲立碑的人竟是晏千帆,他的人生,实在是一场曲折迂回的玩笑。   夕阳愈是美丽,他背后的影子便愈是夯实,好似一条沉重的枷锁,将他拴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不止一次地想,倘若他并非生在冯家,倘若他的面前没有安广厦这盏明亮的太阳,他的人生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惜他从来都没有选择。   不知何时,一个人从院中负手踱出,来到他身边,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瞥见来人低矮的个头和驼背的身姿,便知道这人是张独眼。   张独眼眯起眼睛问道:“少当家这是要去哪儿啊?”   冯广生没有直接作答,只是说:“他叫我们歇息,等他回来。”   张独眼撇了撇嘴:“有什么好歇的,我这一日根本没动一拳一脚,就瞪着一只眼睛从早看到晚,看得都快要闷死了。”   冯广生将视线转向他,挑起眉毛:“叫上你那几个兄弟,我有好东西给你。”   张独眼的独眼亮了起来,答了一个响亮的“好”字,便转身回到院子里。   院子里,西岭寨三十余人也各自卸下兵刃,有的分食干粮,有的打水来饮,有的濯洗衣物,有的干脆倒在铺盖上睡了下去。几日的风餐露宿过后,每个人都积攒了一身倦意,好容易有一处屋檐栖身,哪怕是柴房里的地铺,也变得仿佛棉花一般柔软。   张独眼进门转了一圈,便有五个“兄弟”跟了上来。   这五人并非他的亲生手足,而是行过烧香结拜之礼的义兄弟,六人年纪相仿,都已接近不惑,在寨中德高望重,是仅次于当家的主事。张独眼的性情豪迈不羁,人缘向来不错,如今虽然瞎了眼睛,武功大不如前,但其他人仍旧将他视作长兄,对他敬重有加。   几人随着冯广生一同来到回川畔,四下无人的空旷处,张独眼找了块凸石,一屁股坐上去。   冯广生在他对面站定,像变戏法似的从手中变出一簇褐色长筒状的东西,抽了一支递给他。   张独眼只是瞥了一眼,便张大了嘴巴:“麻烟?”   “好眼力,”冯广生竖起拇指。   “你从哪儿找来的?”   “我今儿个不是去赌坊找人么,顺道带了一点,给你们尝尝。”   麻烟是西域泊来之物,是用一种特殊植物的叶片晒干熏烘后卷成的,官家禁止农民种植这种作物,故而卷烟在中原很是稀少,价格当然也很可观。冯广生慷慨解囊,出手阔绰,给每人手里塞了长长一根。随后又抖出一只火折,凑到每个人手旁,挨个将烟头点燃。   张独眼夹起烟卷,凑到嘴边吸了一口,顿时眯起眼睛,唇间发出咂嘴的声音,脸上露出畅然陶醉之色,但这快乐只持续了片刻,便像指尖升起的青烟一样,晃晃悠悠消散干净,他低下头,露出愁容:“少当家不叫我们抽这个,说什么玩物丧志,对武修有所不利……”   冯广生叹了口气,道:“唉,我那个大哥啊,处处都好,就是好得过了头,简直像是九霄殿里的仙圣,他可曾想过,活在仙圣眼皮底下的凡人,过得该有多辛苦。”   一番话戳中了张独眼的心声,后者立刻抬起头,迫不及待道:“冯兄弟,你可不知道,今天这一天,我真的要憋死了。”   冯广生也在不远处坐下,摆摆手道:“你别着急,慢慢说。”   张独眼应了一声,将安广厦帮痞子疗伤,帮寡妇拾物的经过悉数讲了一遍,末了又骂道:“你可不知道,那些龟孙子看到少当家受罪的时候,一个个脸上的表情有多贱。我们西岭寨好歹也是一方名门,从前别说老百姓,就连南疆的官兵见了都要敬让几分。如今却要遭骗子欺辱,遭寡妇差使。你说说,这是凭什么啊?”   冯广生没有作答,倒是其余几人抢过话头,七嘴八舌地附和。他们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谋求答案,只不过是宣泄心中积攒的郁结。这些话不能在安广厦面前提及,只能在私下交换。   这样的集会早就不是第一次。   像今日这般聚在一处发泄怨气,已成了六人心照不宣的习惯。今日借着麻烟助兴,他们的话比平日更多,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措辞愈发粗鄙,态度也愈发恶劣,吐出的话语愈发不堪入耳。   冯广生没有作答,直到几人说得口干舌燥,个个红着脖子,吭哧吭哧喘着粗气,他依旧是个沉默的倾听者。   他的手中也捏着一只烟卷,却不往口中放,只是静静地举着,任由烟头上的火星慢慢爬行,像个进食的小虫,背后留下一条淡淡的灰烬。   张独眼注意到他的异状,问道:“冯兄弟,你这是……?”   冯广生道:“这是祭给我爹的,你们不知道吧,他从前一直有吸麻烟的嗜好。”   张独眼的神色有些诧异,冯广生虽与他走得近,时常交谈,却鲜少提及父辈的话题。他想起冯四为保护安广厦,在擂台上牺牲的事,不由得摇了摇头,道:“唉,人世无常,你也节哀吧。”   冯广生点点头:“其实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   说到此处,年轻的脸上浮起一片与年纪不相符的愁容,在一张堆砌了诸多谎言的脸上,唯独这一抹愁容分外真切。   烟卷末梢的灰烬安静地落在地上,冯广生静静地看着,目光有些失神。直到火星爬过一半的距离,他才慢慢抬起胳膊,将烟卷裹入唇中,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旁人吸了麻烟,浑身轻松畅快,可他吸过后,脸上的忧郁却更深了一层。   *   冯广生的忧郁,倒并不是缘于父亲的死。   冯四半生追随老庄主四处奔波,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陪伴在妻儿身边的时光少之又少,即便人在家中,也鲜少展露慈爱的一面,对独子要求严苛,打骂规训都是家常便饭。在冯广生印象里,冯四是个刻板又无趣、却被身边人敬佩爱戴的父亲。   这样的印象几乎持续了整个少年时光,直到这段时光邻近末尾,冯广生发现了父亲的秘密。   这个秘密老庄主不知道,冯夫人不知道,安广厦更不清楚。却偏偏叫他察觉到端倪。   冯四私藏了麻烟。   一身浩然正气的侠客在袖口内侧缝了一只小小的口袋,用来盛放不知从哪儿买来的麻烟。麻烟在官道上是禁物,只能从私晦的渠道购买,贵重又稀少,可遇不可求。冯四每次只舍得抽上一小口,将余下的烟卷藏回去,久而久之,烟头一端发黑,在挤压中变形掉屑,模样很是难看。   若非亲眼得见,冯广生断然不敢相信,这样丑陋的东西竟能塞进嘴里。   一向爱惜颜面的父亲,绝不可能在众人面前展露秘密。只有在深夜里,他才顶着凛凛寒风,来到户外,找无人背光处偷偷吸食。他的身上总是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脸颊总是被风吹得又僵又白,手指总是哆哆嗖嗖地,反复几次才能顺利引燃火折。然而,每每青烟冒起,他总是微微抬起头,眯起眼睛,嘴唇微张,露出陶醉的神色。   冯广生一路尾随身后,爬上不远处的屋檐,躲在屋脊背后,从高处偷偷窥视父亲的模样。   麻烟安静燃烧,一缕青白色的烟雾飘至半空,也钻入他的鼻子。   像是有人拿起粗粝的砂纸砥磨鼻腔,一股浓烈的焦霉气直冲眉心,使他差一点咳嗽出声。只是一缕细细的青烟,竟比烧饭时的油烟还要更加呛鼻,更加难以忍耐。冯广生不禁皱起眉头――世上怎会有人喜欢如此难闻的味道。   可是,当青烟飘过头顶,没入夜空,悉数散尽之后,那味道却奇迹般地残留在他的体内,仿佛被稀释得很淡很轻,萦绕在肌肤之下,带着柔软舒适的麻痹感,淌过殷红的鼻头和冻僵的四肢,化作阵阵畅意,使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   那一刻,冯广生终于理解为何世人会对麻烟上瘾。   冯四只是吸了几口,便将烟头熄灭,重新藏回袖底的口袋中。他今日一直在外赶路,衣衫上沾满了汗水,袖口肮脏而油腻,口袋里的沉垢想必积得更厚。冯广生看在眼里,心下一阵嫌弃,想到下次这烟头还要裹在唇间,他的鼻子便要皱作一团,   可是,在冯四转身离去后,他独自趴在屋檐上,没过多久,便开始想念方才的味道,想念那一股难闻的气息被时间稀释后,淌过五脏六腑所留下的舒畅。他想,此刻若是有人点起一支麻烟,举到他的面前,什么邋遢,什么脏乱,他一定全然抛至脑后,不去计较。   光鲜体面固然重要,可人的魂魄中总有贪婪堕落的部分,是仅靠大义无法填补的。   那一次偶遇改变了冯广生,父辈为他勾勒出的华美画卷从此揭开一个角,露出背后不堪的污点,深深地烙刻在他的眼底。   他爱上了麻烟的味道。   从那时起,他习惯于独自外出,借着辗转各地的机遇,在暗中到访陌生的场所,结交陌生的朋友,他看到了藏在华美画卷背后的另一片江湖,更加丑陋,却也更加真实。就像那冒着青烟的草叶所发出的气味,令人欲罢不能。   他拥有了自己的秘密,比父亲的秘密更隐蔽,也更宏大,奇怪的是,他不再厌恶冯四,反倒萌生出更多发乎内心的亲情,那个严厉不近人情的父亲在那一晚的风雪中,对他袒露出真实的一面。他想,冯家没有哪个人是真正的神仙,父亲和自己一样,终究只是个凡人。只是注定要被困在太阳下面,倾尽余生也未必逃得开。   从前,他也想要变得完美无瑕,扮演一个忠厚谦诚的兄弟,与安广厦一道出生入死。但现在他不想了,他不愿永远被困在太阳下, 身后永远拖着一条沉重的影子。   冯四永远不知道冯广生的秘密。在冯广生面前,他仍是个不苟言笑的父亲,在西岭寨众面前,他仍是当仁不让的二当家。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武艺,也继承了他的位置,而后,他为保护安广厦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忠义两全,死得清白明快。   但冯广生却憎恶这清白的名号,只有他知道,冯四无非是走累了,再也逃不懂了,索性一头撞死在墙上,可他不愿放弃,他要让烟灰抹脏他的手,抹脏他的生命。他要逃离他的太阳,活出不同的模样。   他抽完一支麻烟,掸了掸指上的灰,也结束了短暂的回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六人,问道:“你们喜不喜欢西岭寨?”   张独眼答道:“这不是废话吗,西岭寨是我们一手打拼出的家业。”   冯广生叹了一声,又问:“那你觉得,西岭寨的前途如何?”   六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冯广生又道:“咱们都是兄弟,说话不必顾忌。我知道你们都敬重安广厦,他是我的结拜兄弟,我自然也敬重他,爱戴他,可是,你们当真相信,像他那般忍气吞声,受尽委屈,便能换来咱们的前途吗?”   张独眼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没用的!这江湖里的人,有几个真的讲道义,不过是一群欺软怕硬,忘恩负义的东西。若想不被人欺负,受苦受罪根本屁用没有,只有变得够强,够狠。才不至于被人踩在脚底下。冯老弟,你也去劝一劝少庄主啊。”   冯广生苦笑道:“张兄太高看我了,大哥决定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我的几句耳旁风,能顶什么用。”   张独眼沉默了片刻,摇头叹气道:“唉,罢了,等哪天咱们各自散了,我这残废一个,也只能去街边乞讨混日子了。”   他将独眼眯成一条缝,盯着指尖最后一缕灰烬落下,而后不舍地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品尝嘴边残留的最后一丝余味。   冯广生望着他,再次开口道:“其实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凝着冯广生的脸,问道:“你说该怎么办?”   冯广生道:“西岭寨是我们大家的,并不是安广厦自己的东西,既然他的路走不通,只要换个人来领路就好了,你们说呢?”   *   冯广生的问题让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沉默是僵硬的,像是一根箭绷在弓弦上,蓄势待发。   冯广生见众人不语,又道:“其实各位不必如此惊讶,实话说,这件事一定不止我一人想过,只是各位憋着不讲,今日索性由我这个晚辈讲出来,还请各位长辈不要见怪。”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上扬,下颚微微挑起,流露出年轻人特有的倨傲之色。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却是极内敛的,眼底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两种特质在他的脸上谐地融为一体,使他看上去异常独特,用一颗充满矛盾的心,散发出令人倾倒的说服力。   张独眼凝着冯广生,用仅存的一只独眼,他总能将人看得更加仔细,更加清晰。眼前的冯广生着实使他惊讶不已,他的辈分排在冯广生之上,但此时此刻,他却打心底里对这个青年人感到敬畏。他终于隐隐约约地明白,为何冯广生会将自己笼络在身边,殷勤示好,慷慨招待,这人的心中有一张完整的宏图,却揭开得慢条斯理,胸有成竹。一步步走来,他的目光追随着这人的手指,不觉间便陷入对方早就设好的局。   他终于吐出了那个字眼:“你打算夺位?”   冯广生站起来,扬起头望着天空,道:“没错,我希望大哥暂时退居幕后,让出当家的位置。这也是为了他好。”   张独眼眯起眼睛,反问道:“为了他好?”   冯广生眼底闪着狡黠的光:“难道你们没看出来,大哥他从来就不想置晏千帆于死地。他之前恶言恶语,是想将晏千帆从身边赶走。今日我要清理门户,他也百般阻拦我。如今他撇下我们独断专行,究竟是去抓人,还是去救人,谁能说得清呢?”   张独眼只是摇头:“安广厦虽然脾气倔了点,但却不是不懂是非之人。晏千帆害我们家破人亡,又滥杀无辜,他不会不明白。”   冯广生道:“当然了,大哥有一颗侠义心肠,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但他天生性情刚烈,重情重义,就连晏家的外人,他也当做自家兄弟一样对待。我也怕他一时糊涂,再被那晏千帆坑害一番,所以我才想要救他。”   张独眼没有立刻表态,仍旧望着冯广生,但目光中已然流露出几分迟疑。   冯广生也不急,接着道:“各位都知道,江湖中固然有大哥那样秉性高洁的侠士,但更多的是明哲保身的普通人,若要在江湖立足,只靠道义是行不通的,还要靠门路。当初西岭寨选择与铸剑庄交好,可是晏月华做了什么?他从天牢救出自己的弟弟,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大哥的死活,这道义坚守得还有什么意思,依我看,铸剑庄根本不值得一交。”   张独眼问道:“依你看,若是铸剑庄不值得,我们又该与谁攀交?”   冯广生答道:“东风堂。”   张独眼又是一怔:“原来你早就有打算了?”   “是啊。”冯广生点点头道,“大哥秉性挚纯,就只看着眼前的希望,可是,总要有个人替他看看背后的深渊,考虑最坏的情形。”   张独眼道:“东风堂起家尚短,为了稳固江湖地位,多有不义之举,老当家生前便对宋堂主的手段颇有微词,不愿与之深交。”   冯广生道:“所以老当家已经不在了。”   这话里带了尖刺,却又刺得恰到好处,正中几个人的心田。   他微微一笑,换了个口吻道:“君子自然只愿与君子深交,可天底下有几个真君子,在我这个庸人看来,倒是宋堂主更坦诚一些。不瞒各位,我早就与宋堂主见过面,他是个有远见卓识的人,他正在谋划一件大事,一件从来没有人敢想的大事。依我看,这件事恰巧我们西岭寨的机遇所在。”   这一番话成功地勾起了六人的胃口,张独眼迫不及待地问道:“究竟是什么大事?”   冯广生道:“我现在还不能说。”见对方脸色一冷,便又在笑容中挂上几分歉意,颔首道,“我并非有意相瞒,只是各位尚且对我有所怀疑,我就算说了也是白说。等到各位像信任安广厦一般信任我,愿意与我共进同退,我再坦诚相告不迟。”   张独眼猛地站了起来,道:“好!老子憋了一整天了,不妨就赌一把,追上去看看安广厦的去向,看看晏千帆还能耍出什么花样。倘若果真如你所说,往后我便死心塌地信你。”   一番话吼出口,张独眼的神色竟也开朗不少。对他而言,背叛西岭寨的念头就像是冲入鼻腔的烟草味,起先太过浓烈,太过迅猛,使他本能地感到抗拒,但味道在喉咙深处化开后,却成为畅意的源泉,驱散了长久盘踞心头的苦闷。   冯广生为他点起麻烟的时候,也点燃了他藏在心窝中的希冀。   最能蛊惑人心的东西,莫过于绝望深处的点点星火。   冯广生不禁勾起嘴角,在将尽的夕阳下露出笑意。从前他势单力薄,但往后便不同了,若是得到面前几人的支持,便等同于得了大半个西岭寨。长久的悉心经营终于结出果实,眼前的人已经迈开脚步,沿着他铺设的路,迈进属于他的赌局中。   他的目光扫过六人的脸,道:“待我重振西岭寨,绝不会亏待各位。这些年的委屈不能白受。往后各位一定有荣华富贵可享。”   荣华富贵,这是安广厦的追随者绝不敢挂上心头的四个字。晏千帆的声音好似潜入水底的钩子,悄无声息地勾出每个人心底蠢蠢欲动的渴望。   张独眼在心底渴望着,脸上反倒挂起凛然之色,道:“我不图你的回报,我只是为了西岭寨好。”   冯广生微微点头,道:“对,我们都是为了西岭寨好。”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秘密,谁说安广厦一定没有呢?冯广生想,原来他根本无需逃走,倘若憎恶头顶的太阳,不如就将太阳射落,哪怕一次失败,也要继续尝试第二次,如同后羿射日一般,将一个又一个太阳拖入凡尘,玷上污垢,直到背后的影子再也无法绊住他的双足,他便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张独眼问:“你知道晏千帆拿了莫邪剑,会去什么地方?”   “我知道,”冯广生点头道,“去钟声敲响的地方。”   *   瀛洲岛东岸是背离大陆的一侧海岸,与西侧不过数里之隔,景致却大不相同。从西岸远眺,尚能看到对面陆地的轮廓,以及更远处群山勾勒的淡影,但若站在东岸边,面前则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举目茫茫,空无一物,好似到了世界尽头一般。   这些天来,汹涌的海潮从未停歇,黄昏邻近,海风的呼啸更加尖利,三尺高的浪头拍打着海岸,一下接着一下。若是盯久了,就连水中的礁石仿佛都在摇晃,令人不禁怀疑,这般单薄瘦小的岛屿,是如何挨过千年的冲刷,一直留存到今日的。   或许它早该被海潮吞没了,或许在它的前方,在粼粼白浪模糊了视野的地方,曾经还矗立着许多和它一样的岛屿,它的兄弟,亲族,如今都已没入海底,身上挂满贝壳水草,棱角被打磨得圆润平滑,长满珊瑚。只有瀛洲岛还固执地站在原地,独守着无尽的苍凉。   苍凉的岸边有一座石塔。   石塔建在一片凸出的岸崖末端,周遭礁石遍布,露出水面的部分像是被刀削过一般嶙峋,漆黑的颜色使人望而生畏。这样的海岸是断然无法泊船的,每一块礁石都有撞断梁骨,刮漏船底的本事,若是运气不好,难免船毁人亡。就算侥幸不至沉没,也难免搁浅在石滩之间,进退无路。   因着遭殃的航船太多,才有了这座塔。夜里塔中燃灯,光芒透过暮色照向海面,船夫远远看见,便知道转舵避开。建塔的先人大约从未考虑过此外的用途,将石塔盖得极尽简陋,没有雕梁,没有瓦片,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尖顶,用灰黑色的裸石堆砌而成。顶端还竖着一只旗杆,往常挂了一面旗帜,绣着“南天塔”三个大字,可惜此刻旗杆上空空如也,大约是几日无人打理,旗子被风吹走了,这简陋的塔便连姓名也丢了。   此刻,塔底却站了一个人。   从下方仰望,南天塔更显高兀。灰色的塔身浑然一体,底部沾着一层细细的盐粒,是连年潮水冲刷的结果,上部则更粗粝,是长久暴露被风侵蚀留下的孔洞,塔身似乎有些倾斜,好像一个疲惫的人,独自站在空旷的天地间,朝海的方向低头。   塔顶本该是触及南天星辰的地方,但今夜没有星辰,只有火烧云爬遍天空,被夕阳点燃,好似熊熊烈焰一般。   便是在这片火焰蔓延的天穹下,石塔的底部亮起一盏淡淡的光。   离了守夜人的照料,塔中的灯本是熄灭的,然而,却有人在攀登的途中,擎着火种将冷却的灯油从烛台上唤醒。随后,第二层的灯烛也亮了起来,随后是第三层,第四层……从下至上,南天塔一层一层亮了起来。好似竹节似的向空中攀升。   灯火燃起的速度很慢,想必攀爬的人动作也很迟缓,从塔外可以听到笃笃的脚步声,步履时轻时重,虚浮不稳,声音中透着倦意。   夕阳渐渐西沉,天上的火焰也渐渐冷却,像是柴火烧尽后的炉窑,鲜红的色泽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灰烬,在天边翻滚,将好容易崭露头角的星月抱进阴霾,只留下细小如豆的斑点。   夜色越深,石塔上的灯火便越是明亮。起先毫不起眼的昏光一点一滴积聚,终于取代了夕阳的位置,成为暮色中最显眼的标志。   可惜的是,海面上波涛汹涌,并无无船只接近,即便它竭力发出光芒,却也无人看得见,茫茫天地间,无人倾听它的语声。   晏千帆又点亮了一盏壁灯。   灯台摆在楼层中央,正对着狭小的窗口,灯油表面结了一层白霜。要费些功夫才能点燃。   他的手抖得厉害,手指尖还有褶皱,是溺水时浸泡的后果,肩背上被箭簇射中的伤口,右眼残留的伤口,也被水浸泡出裂缝,他只觉得眼下的自己破烂不堪,就像这座塔一样,人生最为狼狈的时刻莫过于此时。   凝结成块的灯油终于融化,甩去浮在表面的灰尘,抱拥火种,继而起舞,便呈现熊熊之势,迅速膨大,跳跃在他的眼底,纯粹夺目。   他沐着咫尺外的光与热,火焰的影子跳跃在他眼底,使他有一瞬的失神。他只觉得浑身的重量变得极轻了,残留在心中的彷徨被火蒸干,跟随衣服上潮气一同消散,曾经指望旁人填补的脆弱的部分,也被火光抹平了踪迹。他想,这熊熊燃烧的正是他的心声。就算没有听众,他也要嘶喊出口。   他要救安广厦。   带着这个笃定的念头,他从水中挣扎着死里逃生,又拖着踉跄的步伐,一路来到南天塔。赵潜呈死前留下只言片语,他尚不明白其中的深意,只能用模糊的视线搜寻蛛丝马迹。   他攀上顶层,点燃最后一盏灯,然而,角落里还有一条台阶,通向尖顶覆盖的阁楼里。   他继续攀登,直到阁楼中的情形跃入眼底。他才睁大眼睛,喃喃道:“原来赵兄说的是钟……”   尖拱形的穹顶中央悬挂着一口旧钟,钟身足有一人之高,表面有斑驳的锈蚀,显然已经悬在此处很久了。晏千帆猜不出为何要在灯塔内设钟。是为了通报晨昏?亦或是为了鸣响警告过海的船只,他毕竟已经阔别瀛洲岛十年之久,早就记不起上一次在岛上听见钟声是什么时候。   只要敲响它,那头戴面具的人便会赶到么?   只要敲响它,交织在他生命中的旧仇新怨便会结束么?   他四下寻找,却没有瞧见钟锤,不知是被守夜人拿走了,还是遗失在某一日的风雨中。他四下环顾,并未找到可用之器,最后只能解下背后的行囊。   所谓行囊只是一块捡来的破布,潦草地包裹着莫邪剑的剑心,没有剑鞘的掩盖,上古名剑的锋芒夺目,在火光与黑夜的陪衬下,亮得叫人移不开眼,晏千帆心道,安广厦所受的苦难,许多人流下的血,付出的性命,都是为了这样一柄剑。来时的路上,他也曾对背后的重物心怀憎恶,然而,当无暇的凛光跃入眼底,那些简单幼稚的念头便像气泡一样破灭了。   剑怎么会懂得善恶呢?它的利刃只是一面镜子,折射出人心的模样罢了。   他把剑拿在手里,集肩臂之力高高提起,坚实的分量使他寻回一些活着的感觉。   剑刃太薄,他翻转手腕,用剑鞘往钟身上敲去。   “住手!”   一个人拦在他的面前,仅用一只手便抵住他呼之欲出的招式,徐徐卸下他臂上的力气,将他推得退了一步。   那人停在他的面前,与他只隔了咫尺的距离。   他怔在原地,似乎尚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轻易拦住,但他很快便想通了,理由再简单不过,因为他的武艺有一半都是在这人的眼皮底下习得的。   *   晏千帆的神情呆然,直到安广厦忽然迫近,出手便是凶狠的攻势,径直瞄准他手中之物。他靠着本能一面接招一面躲闪,几招过后,脊梁骨便已贴上冷冰冰的墙壁。   阁楼的窗口离他不远,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隐约瞥见楼下的火光在窗棱上跳跃。大约是为了更好地透光透声,这窗口设得高且长,敞且阔,好似一张画框,框住窗外险峻的山海之景。   夜幕为画卷平添了几分阴森,塔壁陡峭无依,塔底则是礁石嶙峋的海岸,海面是黑色的,远看好似一座无底深渊,张开口等待着失足坠落的人。   他收回视线,耸了耸肩膀,道:“安大哥,你若是再往前走,我恐怕就只有跳下去了。”   他戏谑的口吻并未触动对方,安广厦脸上带着盛怒的神色,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打量着他。   他也怔怔地望着安广厦,这人天生脸庞端正,眉眼浓重,就连脸上的怒容也比常人更加鲜明。晏千帆聚精凝神,试图在这张脸上寻找旧日熟悉的神情,却以失败告终。   一日之内,三度重逢,安广厦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想到此处,晏千帆左眼的伤口便隐隐作痛。   安广厦用冷冷的声音道:“把莫邪剑交出来。”   晏千帆摇摇头,干脆地答道:“不行,就算你亲自来抢,我也不能交给你。”   “混账东西!”安广厦深深皱眉,眉眼间的怒意更盛。   晏千帆挺直了肩背,道:“你骂得对,我的确是个混账东西。随你怎么骂,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他感到对面的目光一凛,犹如一道冷箭落在他的身上。   两人视线交汇,晏千帆的伤眼用棉纱胡乱包裹着,另一只眼被凌乱的发丝遮住一半,冷汗凝在眉毛上,顺着发稍滴落,眼底的光也随着视线飘移而闪烁不定。与之相比,安广厦的眼睛却异常冷酷,眼神中不含一丝温度,好像西岭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晏千帆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道:“安大哥,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安广厦怔了一下,立刻将视线移开,道:“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你,把剑交给我,然后滚回晏家去。”   晏千帆仍是摇头,笑容中却带上了苦涩。   他实在不明白,他与对面的人究竟何以走上殊途。   十年前的晏千帆不是这般模样,十年前,他将安广厦的每句言语奉为圭臬,整个西岭寨都知道他是安广厦的头号信徒。西岭寨人血气方刚,争强好胜,就连十几岁的孩童也不例外,寨中的男孩大都将面子看得比天还重要,恨不得处处压过身边的同龄人,所以彼此之间很难变得亲密,就连亲生兄弟也要刀剑相向,分出高低。唯有晏千帆是个例外,他像跟屁虫一般追随在安广厦左右,毫不遮掩倾慕的目光,哪怕被人讥嘲,也只是以笑带过,像傻子似的不懂计较。   在理应水火不容的年纪,他们如胶似漆,终日形影不离。   在理应生死相随的年纪,他们却站在了锋芒两端。   安广厦的枪尖却指着晏千帆的鼻子,逼迫后者抬起了剑,持剑的手却忍不住颤抖。安广厦草草瞥了一眼,用宣判似的口吻道:“以你现在的模样,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晏千帆不禁退缩,像是被枪尖戳中触须的蜗牛一样,肩膀不由自主地收紧,但他很快又抬起头,道:“你说得对,我赢不了你,但我若是拼上性命对付你,至少能敲响这口钟。”   安广厦皱眉道:“你为什么非要敲响这口钟?”   晏千帆道:“我就是想听听它的声音,阔别多年,甚是想念,若是听不到钟声,我便睡不安稳。”   “一派胡言。”安广厦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我希望你活下去。”   晏千帆短短答了一句,声音很轻,轻易便被灌进窗口的风声盖过。   安广厦微微颔首,他的脸色阴沉如斯,言语也毫不留情,低下头的时候,脸颊埋进阴影中,脸上的表情叫人难以分辨。   晏千帆定睛去看,试图从模糊的视野中辨认出蛛丝马迹,然而,安广厦已经抬起头,冷冷问道:“我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片刻的沉默过后,晏千帆答道:“是没关系,可是这口钟我是一定要敲的,你若是非要阻挠我,便不必多废口舌了,动手吧。”   他扬起嘴角,疲倦的脸上露出赌徒才会有的笑容,慵惰之中又透出几分张狂。   世上或许有人运筹帷幄,进退从容,但他从来不是其中之一。他唯一的本事便是将自己的筹码全部押上赌桌,毫无保留。   安广厦终于出手了。   长枪舞动,游刃有余地支配了周遭的空间。   晏千帆全力应对,银枪的枪头无数次晃过他的视野,轨迹轻盈而飘忽,凭借一只眼睛,极难以分辨远近高低。安广厦像是早就看透了他的弱点,用一阵疾风密雨般的攻势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银枪的锋芒幻化出许多影子,仿佛满天星辰似的,缠绕着他的手足。他提剑去挡,可莫邪剑始终慢了一拍,始终追不上对方的速度。他差一点忘了,安广厦是武林大会的胜利者,是众人敬仰艳羡的赢家,虽然此处没有观众的喝彩声,石塔阁楼也比擂台要狭窄得多,可安广厦的招式却没有半点疏迟。   不论风来雨去,不论顺境逆境,这人的身手始终笃定磊落,锋芒始终孤兀凌厉。   晏千帆在枪剑交辉的光影中,一次又一次凝视安广厦的身影,在他的眼中,对方的一招一式好像变得极缓慢,极清晰,好似刻意拖长了节拍,分明又真切。他想,这大约是注视了十年的结果,即便对方已成为生死相搏的敌人,可他仍旧同孩提时代一样,一厢情愿地,无可救药地钟爱着眼前的身影。   他也曾不分寒暑,学习这人所传授的精湛枪术。   他也曾站在这人的身旁,共渡风雪,共览河山。   过去的十年,是晏千帆生命中最明亮的时光。尽管它们并非老天的馈赠,更不是命运的奖赏,只是父辈走岔了一步棋,压错了一注钱,阴差阳错得来的因果。如今西岭寨荣光不复,与铸剑庄的盟约也化作一张废纸,晏月华甚至亲口说过,与西岭寨结盟是父亲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愚蠢两字,空掷了他十年的青春岁月。   他本该心怀憎怨,本该追悔莫及,但他看着安广厦的身影,却又觉得畅快不已,好像所有的悔意都在这人面前烟消云散。   他的体力终于渐渐不支,在败退中狼狈喘息着,低语道:“安大哥,你的西岭枪术,我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的……”   安广厦却因这句话而怔住。   银枪掠向晏千帆的额头,本该是致胜的一招,却偏开了半寸,击向虚空。   安广厦皱眉,脸上浮起愠色,再一次提起长枪,一记飞燕夺巢,往对方的眉心袭去。   可是,枪头却悬停在鼻尖附近,再无法前进半步,徒留下阵阵细碎的寒意。   “混账东西!”安广厦低语着。明明是训斥对手的话,听起来却仿佛在责怪自己。   晏千帆怔住了,他看清安广厦脸上的惊色,也看出对方招式中的异样,他想,莫非是因身中戾毒,毒性已深,发作时才会阻隔气行,使不出原有的功力。   他心下更是难受,当即纵剑而起,长驱直入。   他将痛苦与不甘悉数化为力量,灌入剑心,以乘风破浪、长虹贯日般的气势,撕开了对方脆弱的防御。   钟声响彻。   *   晏千帆被钟声震慑,短暂地陷入错愕,面色呆然地抬起头。   铜铸的吊钟好似有灵性的活物一般,从圆润的内腔中发出嗡鸣声,低沉且洪亮,在他的身畔回响,震耳欲聋。   他的手腕隐隐发麻,是用力过猛招致的结果,钟身在他的头顶大幅摇摆,看上去仿佛要跃出窗外似的,地面上乱影交错,明暗更迭,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钟声不断撞入耳朵,声音的质地就像钟身的形状一般规整,澄澈,不含一丝多余的杂音。   他感到一阵恍惚,他方才竭尽全力,心中已没有其他想法,仅存的念头便是敲响这庞然大物。当他真的冲破安广厦的阻拦,成功达到目的,惊讶的心绪才涌上脑海。   越纯粹的东西,便越是蕴藏着惊人的力量。钟声如此,人心亦然。   阁楼逼仄陈旧,钟声却壮阔瑰丽,就连空气都在激荡着,像岸边的海浪一样,层层推迭,在翻滚咆哮中卷出高高的浪头,又重重地砸进水里,不惜粉身碎骨,也要在天地间大声宣告自己的存在。   晏千帆的胸口也有什么在一同振动,向他疲惫不堪的躯壳中注入更多力气,支撑他稳稳地站在地上。   他才站稳脚跟,便匆忙认虬补阆谩:笳叩纳裆慌乱,似乎已经放弃了与他较量,当然更没有欣赏钟声的兴致。只是站在凌乱的阴影中,扬起脖子,好似愚公望着门前的高山,河伯望着远处的汪洋。   火光在他的发稍跳跃,而后,安广厦竟然保持仰头的动作,朝向疯狂摆动的大钟伸出手臂。   晏千帆立刻明白他的意图――他要把钟声停住,哪怕受伤也在所不惜。这人绝不会轻易言败,轻易回心转意,晏千帆追在他身后十年,对他再了解不过。哪怕面前是高山,是汪洋,他也一样会面不改色地闯进去。   “安大哥,对不住。”晏千帆低语一声,快步来到他身边,抬起手掌,击向他的后颈。   安广厦踉跄了几步,昏然倒在地上,脸上仍带着不甘的神色。晏千帆没有多看,只是仰起头,纵身跃起――这一次是朝往全然相反的方向。   他踩着墙壁,踏上窗沿,翻飞的影子与摆动的钟交叠在一处,贴近又分开。   钟身当空掠过,下一刻,一条狡黠的影子翻上悬挂吊钟的木梁。   他站在梁柱上方。脚边便是固定吊钟的吊线。这吊线竟不是一般的麻绳,而是牢固的铁索。然而,上古名剑削铁如泥。别说是铁索,就算是磐石,金玉,星陨,他也要在一剑之内劈开。   十载光阴,他跟在安广厦身后亦步亦趋,早就沾染了对方的习性。安广厦不愿认输,他也一样不会放弃。   火光从下方漏入室内,在深拱状的屋顶上映出他的影子,轮廓被光晕拉长了数倍,显出前所未有的高大挺拔。   他看准时机,抬起莫邪剑,竭力斩下。   铁链发出尖利的响动,碎片往四面八方飞舞,撞在石砌的墙壁上,迸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庞大的钟身失了支撑,应声而落,砸出一声低沉绵长的闷响。就连地面都为之震动,久久不平。   阁楼里尘嚣翻飞,灰烬与烟尘模糊了晏千帆的视野。在一瞬间,他仿佛看到站在下方的人从昏迷中苏醒,睁大眼睛看着他。   然而,那一抹惊慌的神色很快被冰冷的铜器盖住。   周遭变得安静,在一阵惊天动地的剧变过后,突如其来的寂静显得阴森可怖。   晏千帆望着脚下的吊钟,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将安广厦罩在里面。   在他的脚底,灯塔熊熊燃烧,夜晚被逐级攀升的火光点亮,火焰跳跃在空荡荡的窗棱上,也跳跃在更远处的海面上。漆黑的海里像是藏了一条金色的龙,繁星的碎片揉碎在其中,熠熠生辉,在它的辉光下,就连天边的银河也黯然失色。   火光也洒在吊钟上,为古朴的铜器表面镀上一层灵动的壳。厚重的金属隔绝了内部的声响,无论敲击或是呐喊,始终没有痕迹露出,晏千帆怔怔地看着它表面深刻的沟壑纹路,揣测着它的厚度,他想,里面一定很冷,一丝光也没有,安广厦却被关在黑暗里,想必很是难受。   他的心下更加迫不及待。   安广厦携来的剑鞘掉在钟罩旁边,晏千帆跳下去,将剑鞘拾起,用掌心握住,抹去表面的灰尘,而后将剑心纳入鞘中。   剑镡发出叮的一声,好似钟声的余韵,名剑在他的手底重归完整,依然美丽绝伦,令人望而生叹。   他垂眼望着莫邪剑,心下浮起一丝庆幸。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为了争夺这一把剑而豁出性命。但他晏千帆并不需要,他不要这江湖里的权利,权势,荣耀,他只想要一个人活下去,要他的梦想不会熄灭,要头顶的太阳一直闪耀,要人间仍存有至真至纯的光芒。   他用干涩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夜空,心中迫切催促道:“来啊,快来啊。”   他等待的人终于来了。   一阵阴风吹过,那人像是从虚浮的夜空中冒出来似的,脚步声轻若无物,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前。   青肤獠牙的面具分外狰狞,面具之下的人披着一件深黑色的蓑衣,却隐约露出矫健的肩背轮廓,一呼一吸之间,深厚的内力根底尽显无疑。   这人毫无疑问是个武功高手,而且全然没有掩饰自己本领的意图,正相反,他以咄咄逼人的姿态站在晏千帆对面,一双眼藏在面具投下的深重阴影里,叫人全然辨不出他的神情。   木然僵硬的脸庞,让他看起来更加阴郁。   晏千帆抬起手中物:“你要的莫邪剑,我带来了。”   “你是什么人?”青面人问道,声音也被厚物遮着,遮去了原本的质地,像是从另一张口中发出的。   “赵潜呈。”   “说谎。虽然你们的脸庞有些相像,但你不是赵潜呈,也不是天牢的囚徒。”   晏千帆没想到自己会被迅速识破,这面具背后莫非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是他认识的人?他试图分辨,目光却被冰冷的面具拦下,他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做猜度,只是竭尽所能保持冷静的神色,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你要的剑我已经带来了,快把解药给我。”   那人不为所动,仿佛根本没看见他手中珍贵的名物:“你不是天牢囚徒,我与你并没有契约,当然也不打算给你什么解药。”   晏千帆大惊失色,想过各种可能的阻碍,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你不是想要这把剑吗?它就在你的眼前,难道你不收吗?我是诚心诚意与你交换的,我的身份又有什么要紧?”   那人摇了摇头,面具下面仿佛露出一丝冷冰冰的嘲笑,而后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晏千帆背后:“你若是真的诚心诚意,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晏千帆一怔,随后便觉浑身发冷。   从台阶的方向,传来一串紧锣密鼓的脚步声。   *   黑暗像水一样蔓延,从云霄注入天地间,填满每一片方寸。   冯广生一行人策马扬鞭,从西岸出发时,头顶还有夕阳照耀,待到接近东岸时,最后一丝余晖已经沉入海面。   东岸没有人烟,也没有灯火,夜色格外浓重。晏千帆和随行的六人都是头一遭到访瀛洲岛,起初他还担心能否顺利找到目标,会不会错失良机,然而,当他沿着半山腰的坡道驰来,远远便瞧见南天塔矗立在海边。   石塔的影子孤兀高耸,好像一座路标。却被错放在了路的尽头,被汹涌的海浪拍打着,孤独的身影显得有些凄凉。   在冯广生的眼里,这座塔简直是安广厦的缩影,站得那么笔挺,那么坚定,可脚边却是悬崖峭壁。他不禁勾起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想,一个往前一步就会跌入深渊的人,又怎么能够指引西岭寨走上坦途呢。   他是个生在陆上的人,天性便对大海存有厌憎。他决不打算跟安广厦一起沉沦。   同行的六人没有冯广生这般胸有成竹,在看到塔时,不由自主地拉紧缰绳,问道:“你说晏千帆会来这塔里?”   “没错。”冯广生答道,便是在此时,像是为了回应他的话似的,南天塔自下而上,一节一节地亮起了灯火。   逐节攀升的灯火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他心底的希冀,他想,赵潜呈果然没有说谎。既然赵潜呈已经殒命,便不会有人再阻挠他。黑暗是他的好伙伴,他要在这座孤塔里,亲手将他生命里的太阳掐灭。   他也勒紧缰绳,停在半山腰下行处。这里距离南天塔只剩很短一段距离,只消略微抬头,便能窥见塔内的情形。他抬手一指,道:“你们看。”   透过阁楼的高窗,他已看清了悬钟漆黑的轮廓,还有轮廓旁边交叠的两个人影。人影本来很小,很模糊,然而,自下方腾起的火光是那么亮,层层叠叠,将许多只高举的手掌,将最高处的景象托向视野中央。   于是人影变长了,变亮了,变得近乎透明,轮廓像是用金色的墨线勾勒过一般,呈现得清楚明晰。   夕阳初沉的夜空是靛紫色,云层随风变幻出光怪陆离的形状。被灯光托呈的两个人影从黑暗中浮起,好似两只木偶,被看不见的大手操控着,以天穹和海面为幕布,上演一出生动的皮影戏。   冯广生面含微笑,其余六人则聚精凝神,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场戏剧般的较量,枪与剑在狭小的空间中缠斗,一招一式尽收在观者眼底。   很快,张独眼的眉毛便拧作一团。   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与他同行的五人也露出与他相近的神色。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武者,对胜负犹为敏锐,安广厦的异状当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他们印象中的安广厦是西岭枪法的传人,是寨中毫无疑问的最强者,年纪轻轻便练就一身精绝的功夫,所向披靡。但南天塔中的安广厦却像是换了个人,枪法拖泥带水,犹疑不定,举手投足好似醉汉一般绵软,竟连对手虚浮的招式都抵挡不住,在长剑的逼迫下节节败退。   西岭寨人一向尚武,不论男女老少,皆以西岭枪术为傲,安广厦的颓败好似一枚碍眼的钉子,令六个人又怒又叹,愤恁不已。   在安广厦几度错失致胜良机后,张独眼的积郁彻底变作愤怒,伴随着钟声响彻夜空,他愤怒的质询声也一同响起:“你该不会唬我吧,那人真的是咱们少当家吗?”   冯广生道:“千真万确,”末了补上一声叹息,“大哥也不是完人,他也难免犯错的。”   张独眼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振臂道:“错也是那姓晏的错,走,我们追上去,决不能让他再逃一次。”   “是。”冯广生点头附和,眉间的褶皱尚未散开,心下却按捺不住振奋雀跃。   他眯起眼睛,安广厦的影子变得更细,更脆弱,摇摇晃晃,狼狈的身姿被火光勾勒得鲜明清晰,暴露在世人眼底。   南天塔愈发迫近,胜利的果实唾手可得。   只差最后一步。   *   意料外的脚步声乱了晏千帆的心神。   在他匆忙回头的当口,青面獠牙之人已经离开他的视野。像一缕黑烟似的飘到窗边。   他猛然惊觉,追着那一团模糊的背影喊到:“回来!你打算食言吗――?”   他抽出莫邪剑,速度快得连自己都无知无觉,出手便是一记厉招,直取背心,剑锋铮然鸣动,如灵蛇出洞,然而,蛇信子却只擦过那人的肩膀。   一条细亮的血丝顺着剑锋滑下,滴落在冰冷的石砖上,溅起一片徒劳的血花。   晏千帆站在窗边,看到窗棱上浮现出三条长而深的痕迹,他辨认出这是用铁钩刮出的痕迹,然而,不论钩子还是绳索都无影无踪,只剩下三条爪印,像是绞索似的扼住他的喉咙。   若是没有这爪痕,他或许会将方才所见当做黄粱一梦,然而,爪痕提醒着他,青面人真的来过。南天塔每一层都有窗口,只要身手足够敏捷,便可以从任何一层窗口逃身。他曾如此接近成功,却又与其失之交臂,他又懊又恨,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来时的路上他在心底反复筹算赢面,筹算用巨额的赌注能不能换来一丁点微薄的回报,可惜,现实终究是无法筹算的。   他试图追逐青面人的背影,然而,脚步声已经迫近眼前,冯广生从台阶尽头露面,阻隔了他的去路。   上一次看到这张脸时,他仿佛久旱逢甘霖,心中雀跃不止,然而只不过半日过后,同一张脸庞却将他推进绝望的深渊。   冯广生并没有与他叙旧的意思,一瞧见他的脸,便像是见了仇人,厉声问道:“大哥呢?大哥人在哪里?”   紧随而至的还有几张熟悉的脸孔,也纷纷质询道:“少当家人在何处?”   他与张独眼短暂目光相接,被对方眼中的怒火灼得浑身一痛。这些人都是西岭寨的中流砥柱,对他而言一度形同师长,曾用粗糙的茧手摸过他的头顶,曾用爽朗的嗓音调侃过他的肤色,曾用骏马驾着他在山间驰骋,曾争先恐后地授予他五花八本的功夫。   张独眼盯着他手中的剑:“你这个禽兽,少当家待你如同兄弟手足,你却非要落井下石吗?”   他浑身一凛,这才看到剑尖上还淌着血。他动了动嘴唇,却连辩解的力气也使不出。青面人走了,也带走他心中的希望,这一场失败,比赌钱和赌命更令他绝望。   这时,他听到耳畔隐约传出敲击声。   声音是从吊钟里传出的。冯广生立刻提高声音道:“大哥可能被困在钟里了!我去救人,你们几个对付他!”   一声令下,来人便分作两路。冯广生奔着大钟而去,六个人则如潮水一般往晏千帆的身旁涌来。张独眼冲在最前,摇晃着枪头,道:“今天我非得亲手宰了这个败类!”   晏千帆被迫后退,被潮水逼得离开窗边,往更深的角落里躲藏。墙壁投下夯实的阴影,像一座山似的压住他的影子,可他想,总不会比吊钟下方的黑暗更黑了,不会比安广厦所处的地方更黑了。   这个念头像铁钳似的攥住他的心房,他的手不意间泄了力,五指一松,染血的莫邪剑锒铛一声,掉在地上。   *   在西岭寨六人集合众力围堵晏千帆的时候,冯广生独自来到吊钟旁,俯下腰,将嘴唇贴近钟身表面,一面叩击,一面唤道:“大哥,大哥,你在里面么,我来救你了。”   钟身很厚,从内部传来的叩击短暂停了一下。冯广生心下窃喜万分,接着道:“你先不要急,与我一起用力,我们将它推开。”   从内部传来沉闷低微的叩声,先是缓慢的两次,紧跟着短促的两次。   冯广生不禁怔住,这叩击的节奏勾起了他遥远的记忆,在很早以前,西岭寨中尚无晏千帆其人,他与安广厦尚是稚气未脱的孩童,他生性贪玩好动,常常深夜里溜出自家院落,去往隔壁大哥的房间叩响窗户。那时两人便约定了一套叩击的暗号,以节奏轻缓和次数做区分。在大人眼中,这不过是小孩子无聊至极的把戏,可两个人却玩得乐此不彼。   冯广生将肩膀抵在吊钟外壁,用上十足的力气推动。他的耳朵几乎贴在铜铸的外壳表面,隐隐听见内部传来阵阵嗡响,他知道安广厦也在与他一同施力。   从幼时到眼下,他们共度了太多光阴,彼此间早已缔结默契,无需言语便能同心协力。   偌大的铜钟终于抵不过两人的力气,在粗哑的摩擦声中松动少许,边缘抬起少许,底部露出一条细小的缝隙。   冯广生等的便是这一条缝隙,只要寻到一处着点,便有了撬动千钧的机会。他用足尖挑起安广厦掉在钟外的长枪,将枪头最尖锐的部分戳进孔隙之中,而后一手抓起枪杆末端,灌注内息于掌中,向上抬起。   长枪一扬,从容轻巧地挑动千钧的分量,缝隙越生越宽,终于撼动了庞大的钟罩,吊钟像一座偏斜的塔、一堵塌陷的墙,在左右摇晃中渐渐失去平衡,往一个方向倾倒。   钟罩下方的黑暗也被撕开一条裂缝,火光顺着缝隙灌入,照亮了困在黑暗中的人。   安广厦就站在钟罩下方,脸庞自下而上地暴露在光中,视线与冯广生相触,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然而,茫然的神色很快便被惊愕所取代。   吊钟倾塌的速度越来越快,在落地的前一刻,冯广生毫无征兆地扑向安广厦,牢牢按住后者的肩膀。   安广厦猝不及防地向后仰倒。   一切不过发生在顷刻间,吊钟砸在地上,发出惊人的撞击声,低沉又洪亮,像是这座南天塔的心跳似的。几乎在同一刻,安广厦的后脑勺也撞在钟罩里侧,突然袭来的剧痛令他惊呼出声。   他的声音被更加响亮的钟声所吞没,吊钟在地上翻滚了半圈,余震犹在,从内部听到的嗡鸣声比外部大得多,震耳欲聋,仿佛重锤敲打耳膜,引发阵阵眩晕恶心。   在这排山倒海的鸣动面前,方才默契的叩响声轻易消散殆尽。冯广生压在他的身上,脸上带着他不曾见过的陌生神色。   安广厦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急切道:“阿生,你快让开,让他们住手,不要杀千帆。”   钟声盖过了喉咙的震动声,任谁也无法从外面听清两个人的话,奇怪的是,冯广生却将安广厦的言语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并没有照做,他只是摇摇头,答道:“大哥,你不该对晏千帆心软。他是罪大恶极的叛徒,你要如何为他辩解,才能平息其他人的怒火呢?”   安广厦一怔,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对方的脸庞,然而在逆光中,冯广生的脸有些模糊,看不清确切的神情。   他再度开口道:“我相信千帆并未背叛西岭寨,也不会存心害人。”   冯广生冷冷一笑,道:“他不害人,难道赵潜呈是我杀的不成?”   安广厦沉默了片刻,道:“阿生,赵潜呈的事错不在他而在我,我有事瞒着大家,但现在我不打算再瞒下去了,你要信我,让我去解释。”   冯广生眯起眼睛,眼底却闪过一丝慌乱之色。本来他对赵潜呈的说辞将信将疑,也不相信安广厦真的身中剧毒,性命垂危。他的大哥一直坚毅坦荡,从不将脆弱流露在脸上,说这样一个人命不久矣,又有谁会信呢。   可是,他不能给安广厦辩解的机会,今夜,他一定要在众人的眼前粉碎安广厦的威信,如此,他才能够顺理成章地夺下后者的位置,成为西岭寨真正的当家。   他勾起嘴角,道:“大哥,向大家解释的任务,不如就交给我吧。”   他抬起一只手,扼住了安广厦的脖子。   安广厦的眼睛骤然瞪大了:“阿生,你……”   “不要叫我的名字,”他皱紧眉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声音,“是晏千帆害了你。是他杀了你,将你埋在钟下,他的刀上沾着你的血,西岭寨的兄弟杀了他,为你报了仇,这就是真相。"   他收紧五指,却听到对方细若游丝的质问:“阿生,为什么要背叛我……?”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的脸颊扭曲,笑容僵扭在唇边,露出瘾君子才有的癫狂之态。听说对烟草成瘾的人,倘若长时间得不到补充,便会陷入躁郁,可他分明适才享用过半支麻、、、烟,令他癫狂的一定不是烟草,而是别的东西。   他高高挑起嘴角,眼神却愈发冰冷:“安广厦,你该问问我为何要忠于你,就因为我们在乳臭未乾的年纪一起烧过香,磕过头?我爹为保护你死了,难道还不够吗?我也你付出了一辈子,难道还不够吗?”   安广厦被他压在身下,脖子在重压下凹陷,拗成奇怪的形状,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着,喃喃道:“……从什么时候……”   冯广生答道:“很早,很早,比你想象中还要更早。”   他的手指只要再收紧一些,便能彻底断送对方的呼吸,可他却迟迟不能下手。   他听见安广厦断断续续的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梦呓:“阿生,我就要死了……我不是一个好当家,我没有本事带领西岭寨走上正途……我本来想在死前,将位置……留给你……”   冯广生浑身一颤。   他低下头,望着身下拼命挣扎的苍白面孔,下颚附近青筋凸起,嘴唇翕动好似离了水的鱼,眼珠几乎要夺眶而出,鼻孔中不断喷出短促的呼吸――原来安广厦也会露出这般慌乱无措的模样。多少年来,这张口中从来不曾吐出过称赞的话。事到如今,却要用言语来禁锢他的心。   为时已晚。   冯广生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轻笑,不知笑的是对方还是自己,而后他敛去笑意,神色变得冷漠如冰:“我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会厚葬你的。”   说罢,他提起长枪,往安广厦的喉咙刺去。   明亮的枪尖降下,仿佛一颗星从云端坠落。   冯广生没能看到星辉坠地的时刻,肩膀却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倾倒的吊钟内部,本是一处隔绝的天地,可却有人突然闯进来。像是自投罗网的飞虫一样,跌跌撞撞,奋不顾身。   冯广生被撞了个趔趄,枪尖也从安广厦的喉咙处偏开。   一股蛮力拉扯着他的肩膀,硬生生将他与安广厦分开。   “晏千帆!”冯广生咬牙切齿,“又是你来坏我的好事。”   *   倾倒的吊钟呈现不规则的桶状,像一条歪斜的车轮,因着两人的缠斗而前后翻滚,剧烈动荡。   钟罩内部空间狭窄,冯广生的武艺全然无法施展,只能像泥沼中摔跤的顽童似的,拼命抓按对方的脸与颈。   晏千帆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上钩的鱼在离水前拼命挣扎,试图将鱼竿挣断。吊钟摆得像是失控的马车,往墙壁的方向撞去,置身其中的三人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仿佛车轮甩出的泥浆。   冯广生当然不打算给晏千帆逃生的机会,索性放弃安广厦,一心一意对付他。强有力的手臂扼着他的肩膀,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铜铸的钟壁呈弧形展开,晏千帆被卡在弧中,两肩被坚硬的铜器碾压,骨头在激荡中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断裂似的。他疼得浑身发抖,口中泄出一声悲鸣,扭曲的脸颊上浮起痛苦的神色。   冯广生瞧着他的脸,仿佛啜饮了新鲜的甘霖,浑身舒畅,于是抬高膝盖,狠狠地踢向后者的小腹,将满腔的愤怒悉数发泄在这一击中。   晏千帆顿时卸了力气,像死鱼似的翻起眼睛。冯广生花了片刻功夫打量他,这人此刻的模样只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衣衫褴褛,头发在追逐中几乎散开,铺在肩上,被水泡得发皱的皮肤上,平添了许多青紫的淤伤,远看好似涂了油彩。   离水的鱼在被吊钩捕获前,至少犹能自在遨游,他却像是被猎人追了几个时辰的猎物,精疲力尽,遍体鳞伤,仰躺着坐以待毙。   这样一个狼狈不堪的丧家犬,竟是堂堂晏氏二少,是铸剑庄的二庄主。若非亲眼所见,冯广生断然不会相信,世上会有如此荒唐的事。   冯广生实在不懂,这人明明身居高位,天命优渥,生来便拥有了他所梦寐以求的一切,为何仍不满足,仍要兴风作浪,将他苦苦布下的局搅弄得面目全非。   若是和晏千帆一样,诞于名门世家,冯广生绝不会变成这般愚蠢顽冥的人,落得如此凄惨悲凉的下场。   饶是相伴十载光阴,身披侠名,并肩行过江湖万里路,冯广生仍然不懂晏千帆的心思。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渐行渐远,终于步入殊途。   吊钟终于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晏千帆在余震中微微睁开眼,却没有去看骑在自己身上的罪魁祸首,而是偏过头,目光在慌乱中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喃声唤道:“安大哥,快走,快走,他要害你,他会害了你――”   可惜安广厦倒在一尺开外,趴在地上,似乎短暂失去了意识,全然听不见他的声音。   倒是冯广生听到这三个字,顿时攥紧了拳头。   不论如何,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始终绕不过安广厦的名字。   冯广生冷笑一声,双手扼住了晏千帆的脖子:   “我已经饶了你一次,是你逼我的。”   他收紧十指。   置晏千帆于死地,实在比他想象中要轻松得多。这人已全然无力抵抗,一双伤痕累累的胳膊抬起来,在空中徒劳地挥舞,即便死到临头,仍在黑暗中摸索,搜寻着最后一丝光明。   比起他这个结拜兄弟,晏千帆才更像是安广厦的手足――刚正,宽厚,就连执拗的性子都如出一辙。不到生命最后一刻,绝不会放弃希望。   冯广生脸上的阴霾更甚,连对结拜兄弟的恨意也转移到这个外人的身上,他骤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要将残留的微光掐灭在这片迷离的黑暗中。   钟声终于止住了。   晏千帆的手像是断线的木偶,指间微微蜷起,又张开,而后虚虚地坠向身侧,砰地一声装在铜器表面。   这样一双手,还妄想抓住星辰吗?   冯广生冷笑着松开晏千帆的脖子,从他身上站起,退后一步,理好衣襟与发冠。   晏千帆重获自由,却一动不动,轻微翕动的嘴唇仿佛正发出细不可闻的声音:“安大哥,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也坠入黑暗,化为无形。   取而代之的是粗粝的嗓门:“少当家,还平安吧?!”   张独眼带着五个同伴匆匆赶来,口中骂骂咧咧道:“姓晏的莫非是条疯狗,我想留他一命,给他个悔过的机会,可他突然发起疯来,用牙咬,用头撞,用脚踩……”   西岭寨六个主事忙不迭地少当家赶到旁边,他们之中有的被咬伤了肩膀,有的被轧伤了腿脚,但都没有大碍。他们的目光一齐投向那大得有些骇人的吊钟内部,瞧见冯广生正跪在安广厦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后者的脖颈揽入臂弯,埋头检查伤势。   安广厦缓缓睁开眼睛。   张独眼顿时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哎哟,可吓死我们了,若是少当家被这疯狗伤到,我可怎么跟兄弟们交代。”   冯广生抬起头,道:“放心,大哥没事,只是方才晏千帆突然冲过来伤人,大哥又不忍下手伤他,才被他占了便宜。”   张独眼这才将视线移开,转而望向仰倒在一旁,人事不省的晏千帆。   晏千帆的脖子上透出殷虹色的淤痕,侧喉的皮肤深陷入筋骨,凹成不自然的形状。   冯广生从旁道:“大哥不忍心,便只能由我动手了。”   “干得好。”张独眼喝了一声,领着其余五人,将晏千帆拖出钟外,扔在地面上。   晏千帆一动不动,身体好似雕塑一般僵硬。   来自高处的月光,来自地处的火光,纷纷透过窗棱,爬上他的脸颊。一半是明,一半是暗,在他苍白的肌肤上涌动。于是,就连那些青瘀的伤痕也变成了光影的一部分,与天地浑然一体。   谁能想到,这样一具狼狈的残躯,也会有这般美丽的时刻。   人生于世,便有憧憬,有祈求,有痴妄,有执迷。可惜世上的幸福圆满终究是稀缺之物,大多数人终生负着遗憾,大多数愿望永远无法实现。   于是,有人害怕露出丑陋的一面,所以憎恶光,想要掐灭光。   可有人却执着地追着光,脚步跌跌撞撞,却从不停歇。   就连这无情的天地也被他的身姿打动,于是,在满是敌人的囹圄中,无声地为他镀上一层至纯至美的光芒。   在这短暂的片刻间,他的躯壳竟透出几分神圣。   张独眼凑上前去,弯下腰,打算遮住他的脸,却感到轻微的鼻息洒在手指间,顿时脸一横,道:“好么,居然还没死透!我看他根本不是疯狗,而是蝗虫,不将我们残害到底,就不会罢休。”   身后有人附和道:“没错,就是蝗虫,西岭寨的基业,岂不是都坏在他的手上。”   这番话好似火上浇油,进一步掀起了张独眼的怒火。   “这次我是真的不能忍了。”张独眼一面说着,一面提起枪,往晏千帆的胸口刺去。   *   张独眼的枪没能刺下去,便听一个声音急急道:“不要杀他!”   声音虚浮,透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与此同时,一只哆哆嗦嗦的手伸出来,按住了他的胳膊。   按压的力道很轻,只消轻易一甩便能摆脱,全然构不成威胁。但张独眼的动作还是停了下来。   他停下是因为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少当家?”他的口吻中带着惶恐,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安广厦站在他的面前,用身体将晏千帆护在背后。他定睛打量,见对方脸色苍白,像是适才从昏迷中惊醒,但脸上的态度却异常坚决。   张独眼缓缓放下手中的枪,眉头鼻子皱成一团,望向对方的眼神中尽是懊恼:“少当家,你怎么会……一开始我还不信邪,现在看来……”他的话磕磕绊绊,几度梗住,最后,一只手落在对方肩头,“我一直当你看做西岭寨的领路人,但我差点忘了,你还年轻得很,这么多年来,我看着你从小长大,我怎么会忘了呢……”   安广厦带着木然的表情,呆呆地听着他的话。   其他几个人也怔住了,目光黏在安广厦身上,毫不掩饰眼底的惊愕。半晌过后,有人道:“少当家年纪轻轻却挑起重担,这些日子受了太多委屈,就算要怪也不能怪他。”   安广厦举目环顾,看到几人熟悉的眼底浮起痛心疾首的神色,只觉得浑身发冷。   冯广生也来到他面前,抬手指向脚边,指着晏千帆的鼻子,道:“大哥,你将这厮当兄弟,他却想方设法要害我们,你今日护着他,他非但不会领情,往后还会恩将仇报,你让我杀了他吧!”   晏千帆不省人事,自然无法做出反应。但安广厦的脸上顿时浮起怒容,颈侧青筋暴起,道:“你――你――你分明是满口胡言!”   他一向不擅言辞,更不懂得诡辩之道。此时此刻,满腔的愤怒与震惊堵在他的喉咙里,竟使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让他胆寒的不仅是冯广生的背叛,还有其他人的态度。他知道冯广生是在逢场做戏,但其他人的表情却真切诚挚,望向他的目光中裹带着失望与同情。   在他迟疑的片刻间,冯广生突然上前一步,将他抱住,贴在他耳畔道:“大哥,对不住,都是因为我太没用,这些年才让你平白受了许多委屈,你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了,往后让我来分担吧。”   冯广生的手拍着他的背,掌心不偏不倚地叩在后胸贴近心口的位置。力道很轻,却充满了暗示的意味。   安广厦动了动嘴唇,还想争辩,然而,他的视线触到张独眼的目光,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终于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冯广生在他的眼皮底下策划了周密的阴谋,他却被蒙在鼓里,毫无察觉。直到陷入囹圄的那一刻,他才渐渐领悟,为何西岭寨的主事会一同出现在此处,一同追杀晏千帆,一同看到他不堪的一面。   然而,他的知识也仅限于此了。这六人究竟从何时便走到一起,他们与冯广生之间,有几分利益,几分真心,他们对自己还有几分信赖,几分尊敬――这背后的因果,他仍旧一无所知。   在他倾尽所能,一门心思光复西岭寨的时候,站在他背后的同胞早已与他分道扬镳。原来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家园,还有人心。   起初的震惊与愠怒过后,浮起在心头的是深深的懊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还在无力地颤抖,西岭寨便葬送在这样一双手上,这双手的主人是西岭寨历代当家里最无能的一位。父亲将光荣的名号郑重托付给他,四叔更是为护他性命而死,可他做了什么?他眼睁睁地看着家园毁于一旦,身边的兄弟亲族流离失所,步入歧途。   他毁了西岭寨的躯壳,又丢了西岭寨的魂魄。他岂不是罪大恶极,不可宽恕。   他的视线缓缓落下,落在晏千帆的身上。   三度重逢,他却是第一次仔细端详这人的模样。晏千帆惨白的脸色令他浑身战栗,他不敢去想,不敢触及那个可怕的念头,所以他的目光闪烁不止,甚至不敢去看这张昏迷不醒的脸。   他在晏千帆面前慢慢蹲下。   晏千帆的脸上没有生命的迹象,从前那沛然的悲与喜,乐与怒,都从这张脸上褪去了。他再也不能奔跑着穿过奔腾的火焰,不能纵身投入湍急的河水,不能在拱形的穹顶投下巨人似的影子,不能为了救一个对他恶语相向的人,不惜把性命押作赌注。   他几乎丧失所有,但安广厦犹记得,自己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混账东西。”   安广厦低下头,汹涌的心绪仿佛决堤的洪水。   他何尝不愿晏千帆活着。何尝不想亲口道一声感谢,可如今,他却连说抱歉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短暂地落在冯广生的脸上,后者虽戴着关切的面具,眼神却是冷的,仿佛藏不住锋芒的利剑。   安广厦只觉得悲凉。他不仅是失败的领袖,也是失败的兄弟。他在一日之间痛失了两个手足。   他感到肩头一热,是张独眼的手掌落在他的肩膀上:“少当家……唉,容我叫你一声广厦吧,你累了,辛苦了,随我们一同回去休息吧。”   他对张独眼慢慢地点头。但却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再一次俯下身,将晏千帆的尸体抬起,抱在臂弯中。   西岭寨众露出惊讶之色,似乎有人还想开口,却被张独眼摇头阻止了。   张独眼转向身后的同伴,压低声音道:“姓晏的多半已经断气了,此刻暂且由着他吧。”   安广厦并未将张独眼的话听得太清楚,他的心思都挂在眼前。他只觉得臂弯中的分量很沉,沉得惊人,像千钧巨石似的压迫着他的筋骨。他想,这是十年光阴的分量,是他从这人身边夺走的十年。十年之间,他的面色永远冷峻僵硬,言辞永远严苛无趣,他不曾与晏千帆亲近,更没有给对方兄长般的关爱。   他实在不明白晏千帆何以死心塌地追随他,何以为救他而付出性命。   不值得。   他缓步迈下台阶,其余七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这座塔是南天观星之塔。路过每一层的窗口,都能隐约看得到天边的星辉,在火光的烘衬下,显得有些黯淡,有些苍白。   参商之星,一度情同手足,却终究步入殊途,相隔天南地北,无法再会。   *   冯广生望着安广厦的背影,这是他从小到大一直凝视的背影,就像家门口的树,床帐上的污点,只消睁开眼便能看得到,已经化作生活的一部分,毫无新鲜之处。不过此时此刻,越过这人的肩膀,他却依稀看到晏千帆的脸。   晏千帆的头发垂在颈后,肩膀随着下台阶的节奏而颠簸,脸色铁青,睫毛一动不动,几乎像是一巨尸体。可安广厦的动作却无比郑重,谨慎,小心翼翼,仿佛臂弯里躺着一个初生的婴孩,亟需他无微不至的呵护。   冯广生并不觉得意外,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日,早在西岭寨被大火吞没的那个晚上,安广厦也如今日一般,将失魂落魄的晏千帆负在肩上,用单薄的肩背撑起对方的身躯,好像一双肝胆相照的兄弟。冯广生看在眼里,只觉得可笑――他们并非手足,只不过是父辈交易的筹码,他们之所以相遇,也不过是为了江湖中永远的利益与贪欲,他们之间的信赖是盖筑在沙滩上的城堡,既然全无根基,又何必要装出高傲贵凛的姿态。   那一夜所见,正是他怒火的源头,他也曾抱着真诚的爱意,将两人视作亲族,期许过与他们并肩驰骋,扬名立万,流芳千古。只是十年太长,足够懵懂的孩童长大成人,足够井底的青蛙窥见外面的天地,足够反叛的种子生根发芽,摇身变作参天大树。   他已不是从前的冯广生了。   如今的冯广生,距离成功只差短短一步,但晏千帆还活着,这个事实令他倍感不快。他用理智劝诫自己,实在不必为此而忧心,安广厦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晏千帆已经穷途末路,别无选择,早晚要交出性命。   他望着两人的背影,心底不由得生出鄙夷与同情。这两人遵从命运的安排,才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而他与两人不同,他选择了反抗,选择不做父辈的傀儡,所以才能拥有今日的成就。   南天塔的台阶漫长,好像没有尽头似的,跳耀的火光始终追赶着他的影子,一层接着一层。他终于失了耐心,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将火熄了吧,以免引人注目。”   张独眼却摇头道:“二当家,不行啊。这些灯坛每一个都有脸盆那么大,里面烧的也不是炭木,而是白花花的灯油,火势正盛的时候,就算用水浇也未必浇得灭,更何况这里根本没有水,恐怕只能等待灯油自然烧尽了。”   火焰能不能熄灭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冯广生清楚地听到,张独眼对他的称呼从“冯老弟”变成了“二当家”,他露出些许惊讶之色,将目光投向对方,不意间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恭敬。张独眼低下头,却挑起嘴角,眉眼间流出露骨的讨好之意,竟使他心下一震。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神色看过他。   原来坐拥权力竟是如此快乐的事。   他的心下涌起喜悦的浪潮,就连口吻也变得异常和煦温柔:“没关系,那就放着吧。”   “好嘞。”张独眼毕恭毕敬地点头。   他的足底更加轻盈,很快便追上了安广厦的脚步,塔内的台阶狭窄,只容一个人通行,他须得跟在安广厦身后,忍耐着对方缓慢错落的步伐。   他想,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段忍耐的路途,一旦走出南天塔,便再也没有人能拘束他。   出口近在眼前,他迫不及待地赶了几步,绕过安广厦的肩膀,步入夜色。熟悉的黑暗包裹着他,令他倍感畅快。来时所乘的马匹拴在塔底,翘首等待。他回身对随行的几人道:“大哥精神不好,别让他骑马了,你们载上他一起走。”   “那晏千帆该怎么办?”   冯广生往身后看了一眼,只见安广厦仍抱着晏千帆的残躯,一步一晃地从塔中走出。他咬咬牙道:“也带上吧,免得大哥伤心,总之先带回去,再考虑怎么发落。”   “好。”那人立刻点头应过。   冯广生几乎要笑出来,却听一个声音道:“你们谁也不许走。”   他怔了一下,慢慢转回头。   浮现在月下的竟是铸剑庄庄主晏月华的脸。   冯广生与晏月华并不相熟,两人打照面的经历屈指可数,这是冯广生头一遭从近处观察对方。   这人虽是晏千帆的亲生兄长,但眉眼却与弟弟并不相像。与晏千帆相比,晏月华要年长许多,也阴沉许多,透出的气质迥然相异,仿佛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同晏月华同来的还有三名剑客,冯广生从没见过他们的脸,但一眼便能看出,他们都属于晏月华的世界。   三人的衣衫呈现朴素的深黑色,制式也很简单,但佩在腰间的剑却华丽夺目,剑镡上的每个纹路仿佛都在高声宣告自己的独一无二之处。也只有铸剑庄才铸得出这样的剑,只有出身铸剑庄的子弟,才使得起这样的剑。   晏月华摆了摆手,其中一人抽剑出鞘。一抹亮色从剑上流泻而出,像瀑布一样清澈而又澎湃,瞬间便填满了周遭的夜色。   剑起,光芒撕开黑暗,锐不可当,冯广生不禁战栗,有那么一瞬,他仿佛看到六匹骏马血溅当场的图景。   但那人并没有诛杀无辜的马匹,只是挥剑斩断了拴马的缰绳。   绵软的缰绳在剑下不堪一击,碎成数段,马匹受到惊吓,原地掀蹄蹬足,躁动嘶鸣。那人并不急,只是抬起一只手,拍打头马的鬃毛。头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便像是刑满释放的犯人似的,迫不及待地纵蹄狂奔,往远处的黑暗中奔去。   “北辰,多谢了。”晏月华低声道。   北辰,冯广生心道,原来这人叫做北辰,是天边星辰的名字。   马蹄声远去后,塔底便只剩下针锋相对的两群人。晏月华的眼睛牢牢盯着安广厦的臂弯中,脸色似乎变得更加沉郁。片刻过后,他问道:“是哪个伤了我弟弟?”   冯广生在心中冷笑,他想,你又算得哪门子兄长呢?当初将弟弟赶出家门,赠予旁人,十年不管不问,即便此刻看到晏千帆濒死的模样,脸色竟也不改沉静,这样一个冷血的人,哪来的颜面自称兄长呢。   冯广生是家中独子,因为冯四一心为西岭寨的公务奔劳,不愿意养育太多的子女。但他想,倘若自己也有一个晏月华一般的兄长,他一定对其恨之入骨。   今夜,他似乎无所畏惧,于是他将心中的轻蔑悉数说出口,末了补充道:“既然晏千帆拜入西岭寨,便要遵守西岭寨的门规,他的死活,跟你没有关系。”   晏月华像是全然没有听见他的话似的,只是再次开口问道:“是哪个伤了我弟弟?”   “是我杀的。”冯广生抬起头颅。   顿时,一阵剑风驰向他的喉咙。   *   出剑的是晏月华。   这一剑出其不意,全无预兆,饶是胆大如冯广生,也被结结实实地吓住了。晏月华身披鹤氅,不论剑芒还是心绪,都不动声色地敛于氅下,于静谧中积蓄力量,一旦出手,便是一道惊雷,一阵疾风,冷峻空肃,席天卷地,用决绝的杀气将对手逼进死路。   若是换个人站在晏月华对面,此刻恐怕早就血溅当场。但冯广生毕竟不是等闲之辈,他多年苦修得来的一身武艺,也决不是空乏的摆设。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起枪杆,横于身前,生生接下晏月华一记杀招。锋利的佩剑被枪杆挑开,偏离少许,擦着他的肩膀呼啸而过。他刚松了一口气,便见那锋芒调转方向,好似升空后骤然炸裂的烟花一般,瞄准他的肩膀斜斜劈下。从刺到斩,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冯广生又是一惊,为避开第二剑,他不得不屈膝弓背,单手撑住冰冷的地面,连翻滚动,退至一尺开外。然而,晏月华的第三剑接踵而至,追着他的影子,不给他半刻喘息的机会。   冯广生久经沙场,出生入死的经验比常人更丰富,但与晏月华为敌时,仍觉胆惊心寒,隐隐后怕,他实在没想到,现任铸剑庄庄主居然这般难以对付,这人的剑意连绵不绝,好像代替了脸上的五官神色,纾放出无穷的怒火与恨意。剑有多快,有多凶狠,胸中的积愤便有多深。倘若人生是一只器皿,晏月华所积攒的恨恐怕早就将器皿盛满,边缘还在源源不断地溢出。   江湖传言,铸剑庄弟子天生短寿,因为家传的功夫是一门自毁之术,不论铸剑,还是驱剑,都要燃烧自己的生命为祭,以求臻入极致,不屈不挠,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今日冯广生与晏月华正面交锋,总算领教到个中威力,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与自己交手的根本不是晏月华一个人,而是许多重合的影子,是铸剑庄世代先祖的亡魂,难以尽数的遗恨聚集在生人的剑上,使那剑意之中便裹带了沉重的怨执。远远超出了剑主的年纪。无数亡魂透过剑影盯向他,迫不及待地拖住他的手脚,试图将他拖进阴曹地府,与死者为伴。   想到此处,他的心下更是懊悔。其实他早就料到铸剑庄会不计代价寻找晏千帆的踪迹,所以特意放出一些虚假的传闻,用来混淆视听,阻挠晏月华救人的步伐。但他的准备终究不够周密。晏月华终究还是循着南天塔的辉光,来到了他的面前。   恼人的灯火照彻长夜,似乎预兆了今宵注定不会平静。   冯广生且战且退,不觉间已与同伴错开一段距离。晏月华短暂敛剑调息,他才终于得了半刻喘息的功夫。他举目四顾,这才察觉到异样,对付自己的只有晏月华一个人,而铸剑庄其余三个人则往另一个方向扑去。   正是安广厦所在的方向。   隔着几丈的距离望去,安广厦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仍将重伤濒死的晏千帆抱在臂弯中。   冯广生顿悟,原来晏月华用猛攻将他孤立,意在从安广厦手中抢人。想到此处,他的心下惊骇不已――倘若晏千帆不能死在他的手上,哪怕只有一息尚存,对他而言也是巨大的祸患。   他试图绕过晏月华的阻碍,但对方手中的剑立刻锁住他的喉咙,将他逼回原处。剑的主人冷冷笑道:“你把我晏月华当成傻子么?”   冯广生竭力维持脸上的平静,甚至勾起嘴角,摆出一副恭维的姿态,道:“岂敢岂敢。”   晏月华毫不领情,只是冷冷道:“我劝你不要以卵击石,今日不论晏千帆是活是死,是人是尸,我都非要抢回来不可。”   “哪怕他私自窃走莫邪剑,抹黑铸剑庄的声誉?”   “无所谓。”   望着晏月华决然的神色,冯广生回敬一声讪笑:“想从西岭寨手里抢人,怕也没那么容易。”   他将目光投向安广厦的方向,虽然自己无法出手,但他所带来的六个人,此刻都还围侍在安广厦左右。这六人的功夫,每一个都与他旗鼓相当,以六对三,敌寡我众,他实在不必惊慌。   晏月华却看穿他的心思似的,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觉得我的三个人赢不了你的六个人,是么?”   这番话口吻太冷,使冯广生浑身发寒,他索性敛去了假惺惺的笑容,沉下脸,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比语声更冷的剑声响起,代替晏月华做出了回答。   冯广生瞪大了眼睛,他甚至没能看清三人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出手的。但多年习武的直觉告诉他,对方使出的一定是极其奇诡的招数,他只看到三条银光交错掠过,好似三颗流星一般,随后,西岭寨中便有一人惨叫出声,肩膀处溅出一片血花。   那人方才抬起一只胳膊,拦在安广厦的身前。此刻,那只胳膊已被剑撕开一条豁口,透过割裂的衣衫,可以看到深而长的剑伤,一剑切至骨缝,血如泉涌。   出手的正是名曰北辰的剑客。一剑落后,北辰的神色甚至没有一丝变化,仿佛斩断一只胳膊并不比斩断拴马的缰绳更困难。   冯广生却着实惊住了,这般迅捷的剑术,这般狠辣的招式,放眼四海也属罕见。不论是先攻者,还是两个掠阵者,都有着极高的水准,且配合得天衣无缝。   就算是剑术闻名的天极门,也未必能够找出这样契合的三个人。可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却被铸剑庄学藏着,在江湖中一文不名。   正所谓,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冯广生转向晏月华,怒道:“你为何要伤我同伴?”   晏月华反问道:“你又为何要杀我的弟弟。”   冯广生顿了片刻,道:“是晏千帆意图出手杀我,我不过是防卫,迫不得已才伤了他,而且并未夺他性命,给他留了悔过的机会。”   晏月华冷笑一声:“如此说来,我倒应该感恩戴德了?”   冯广生听出他话里的讥嘲之意,索性换了个讨好般的口吻,道:“铸剑庄与西岭寨结盟十年,晏千帆更是与我一同长大,情谊堪比亲生手足,若非有苦衷,我怎么舍得轻易伤他。晏庄主与我之间,想必有所误会,不妨先放下刀剑,听我细细解释清楚。”   晏月华仍是冷冷答道:“我与你之间没有误会,铸剑庄与西岭寨的盟约也到此为止了。”   他的脸本是斯文柔和的,此刻却已奇异的方式扭曲着,挤出一抹有些骇人的笑。笑至,他突然提亮声音,命令道:“夺人!”   三名护剑使应声而动,衣袂齐抖,掀起一阵阴风。三条鬼魅的剑影径直往安广厦的方向袭去。   冯广生皱紧眉头,也高喊道:“千万不要把人交出去!”   话虽如此,西岭寨众方才已经吃过苦头,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敌人的差距。剑光逼至眼前,只听张独眼高声喝道:“不行,人是守不住了!少当家,你还是放手吧!”   喊声落毕,张独眼见安广厦仍旧呆然不动,索性上前赶了一步,揪住晏千帆的领子,用力向外一甩。   冯广生看在眼里,心下已急如火焚。张独眼不知他背后的阴谋算计,自然也不晓得晏千帆的重要性,其余五人也是一样,为了保护安广厦,他们当然会选择舍弃晏千帆。   他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晏千帆被夺走。   一枚重要的筹码,就这样落进北辰的手里。   *   晏月华撤了剑。   夺回晏千帆后,他便像是从梦魇中惊醒似的,再不理会冯广生的怒视,而是径直回到北辰身侧,从对方手中接过不醒人事的晏千帆。   西岭寨众的怒吼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回荡:“姓晏的!你伤了我们的人,我们还没同你算账呢!你别想跑!”   晏月华没有回答,也没有逃走,只是漠然没有反应,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些挑衅的言语。   他凝着臂弯中那张与自己并不相像的脸庞,视线沉甸甸的,仿佛根本看不见别的东西。   张独眼被晏月华的冷淡反应进一步激怒了,当即提了枪,打算杀上前来,但刚刚迈出一步,便见三条冷光横在眼前,三名护剑使齐刷刷地抽剑出鞘,拦住他的路。   方才寥寥数招,张独眼已充分领教到三人的厉害之处。虽然他平素莽撞惯了,眼下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咬紧牙关,咽下满腔怒气,按兵与对手僵持。   于是,这紧绷的战局之中,竟辟出一阵短暂的宁静,好似飓风的风眼一般,静得非比寻常。战局双方一齐沉默着,周遭只剩下海潮拍案的声音,火光噼啪燃烧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晏月华一个人的低语声。   晏月华垂着头,眉心紧锁着,好似坚冷嶙峋的礁石,一双眼目不转睛地凝着晏千帆,眼神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透着不言自威的愠火。他像是根本不懂得何为温柔,何为关切,何为伤感,就算在此时此刻,望着手足兄弟濒死的凄态,他的神情依旧冷清肃穆,就像是教书先生面对一个愚笨的学生。   “有勇无谋,顽冥不化,当真是蠢材。”   从他口中吐出的话,哪怕是训斥的字句,都是短促斯文的,仿佛他一生都没有说过比这更粗鄙的言语。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缓缓探入鹤氅深处,摸出一瓶丹药。仅看那瓶口的一圈描金缀纹,不难猜出其中盛放的药剂有多贵重,然而,他毫不吝惜,将几枚丹药全部倒在掌心,而后用另一只手掰开晏千帆的嘴,将药放在舌上。随后轻拍对方的背,将内力徐徐注入,辅助其吞咽。   舌上的丹药已经化成柔软的浆汁,淌进晏千帆的身体,但身体仍旧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勉强维持着微凉的体温,让四肢不至于变冷变硬。   晏千帆的经脉中还有一抹微弱的气息流淌,除此之外,他几乎就是一只木偶,由绳索牵起,没有自己的意识,只因外力而动。   从今往后,他究竟能否苏醒,世上究竟有没有神医能够治好他的伤,他是不是已经跨过了生死的界限,在黄泉尽头怔怔地等着,不敢向前迈步,却也无法回头。   这些问题,晏月华统统答不出。   年轻的铸剑庄庄主只是短暂地闭上眼睛,将怀中的身体缓缓放在地上,但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不舒服的姿势半跪在原地,一只手仍旧垫在晏千帆的颈后,踟蹰着不敢移开,仿佛只要撤下这只手,眼前的人便会离他远去似的。   他仰起头,嘴唇绷成一条线,睫毛不住颤抖着,像是在忍耐着巨大的痛苦。   护剑使瞥见他的模样,也纷纷露出诧色。三人在铸剑庄驻居多年,却是头一次看到少庄主露出这般沛然丰富的神情。   不是所有的悲伤都能写在脸上,也不是所有的关切都能付诸言语。   为了延续铸剑庄的基业,晏月华早就学会了敛抑情绪,掐灭欲念,他将心性磨砺成一棵从不开花的铁树。在常年的自我约束中,他渐渐忘了何为快乐,何为愤怒,他虽活着,却只有用来谋筹的头脑还活着,其余部分都囚禁在深深牢笼里。   这样一个人,却在凉夜里仰着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啸。好似一只受伤的野兽似的,啸声响彻四野,在过于空旷的天空下散开,慢慢变作呜咽。   天空很高,即便入夜,仍有云涌不止,远看好似粼粼波光。天星隐蔽在云层中,黯淡的光辉忽明忽灭,天东的商星,天西的参星,彼此之间仿佛隔了一片苍茫的大海。   就连晏月华的敌人也因这啸声而愣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人间的悲喜并不相通,旁人只是被他汹涌的悲伤漫过,好似一只足尖不甚踏入寒水,感受到一丝冰冷刺骨的寒意。于是惊叫着从水边退开,起初那些许的同情与理解,很快被鄙夷和憎恶所取代。   张独眼粗粝的嗓门打破了沉默的空气:“姓晏的,你少卖可怜,你弟弟背叛西岭寨,害我们流离失所,名声扫地,这笔账我们还没跟你算呢!”   他的话音未落,安广厦却开口道:“罢了,我们走吧。”   张独眼不禁一怔,回头望着许久不说话的安广厦。   安广厦神情恍惚,就连声音也透着深深的倦意:“人是我们伤的,既然他已经付出了代价,我们也不要再计较了,走吧。”   包括张独眼在内,西岭寨众纷纷露出惊色:“少当家,你要我们咽下这口气吗?”   冯广生瞧出几人眼中的质疑之意,立刻提高声音,道:“对啊!他铸剑庄不讲道义,不守江湖规矩,难道我们西岭寨也要同流合污不成?就算大哥发话,我冯广生也绝不会同意!”   安广厦猛地抬起头,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冯广生也不避,只是回敬一个更尖利的瞪视,变本加厉地挑衅着安广厦的威严。   打断了他们的是晏月华的声音。   晏月华终于从晏千帆的身边站起身,往敌人的方向缓步走来。   他将一些东西永远丢在了身后,在迈开脚步的那一刹那,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用争了,你们今日一个都别想走,。”   冯广生眯起眼睛看他:“你要干什么?”   晏月华道:“杀了你们偿命。”   许是那答声太过阴郁,竟连张独眼也忍不住抖了一抖。   冯广生冷笑一声道:“我看你是疯了,这是铸剑庄庄主该说的话吗?堂堂名门,难道不讲是非黑白,公报私仇不成?你若真想要讨个公道,就该等到明日擂台,让江湖中一齐做见证。”   晏月华并未被这番话挑动。只是叹了一声,道:“我曾经对晏千帆说过,倘若他违背誓言,擅自出门,便再也不算是铸剑庄的人。”   冯广生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便问道:“那又如何?”   晏月华一面抽出佩剑,动作很慢,剑心划过剑鞘,留下一阵连贯清亮的声响。他的语声接踵而至:“所以今日我杀你,也不是为了铸剑庄的利益。”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   *   *   为了自己――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却也出乎意料之外。   冯广生确信,面前的晏月华已经不是江湖人眼中精明讨巧,圆润油滑,凡事留有余地的铸剑庄庄主了,仇恨实在是人间最自私的一类情感。仇恨将他变成了一个寻常人,一个被苦至极处、腾起杀心的人。   杀心是丑陋的,却也是真实的,晏月华已经跌下神潭,冯广生甚至在他的身上嗅出一丝熟悉的味道――不甘屈于命运的安排,宁可玉碎也要挣扎到底的焦糊味。   他们两人太过相似,所以注定无法相容。   冯广生也起了杀心。   要想挣脱眼前的困局,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死晏月华一行人。只要晏家兄弟死在此处,吊钟里的真相便再也无人知晓,大义仍在他冯广生的手上。   杀人对他而言并不陌生,登上瀛洲岛的那一天,他便动手杀了七个船夫,今夜又先后除去赵潜呈,晏千帆的性命。更不用说在他的背后,还有诸多无法数尽名姓的牺牲者,篡、、、权夺位的路,注定要用鲜血铺就,既然他选了这条路,便从没打算回头。   冯广生摆出攻势,将劲力灌注于枪上,道:“晏庄主,既然你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晏月华摇了摇头,道:“你的情面比纸还薄,不留也无妨。”   人的习惯并不像心思那么容易改变,晏月华说话时的语调仍旧彬彬有礼,带着一惯的含蓄斯文。然而,用斯文的腔调吐出冰冷的话,就像是在绵里藏了针,更加令人胆寒。   短兵相接,冯广生顿觉一阵重压袭来,沛然的内劲寄宿在锐利的锋芒上,摇撼着他的五脏六腑。   晏月华手中的佩剑华美韶秀。冯广生尚不知晓,这柄剑是他十年前闭关整月,不眠不休,亲手锻造的,天下间绝对找不出第二件赝品。   十年前,也是晏千帆被送离家门的年岁。晏家人天生短寿,彼时,两人的父亲已经露出衰弱之态,自知命不久矣,于是便用剩下的精力定下两子的前程,一走一留,正如晏氏历代家主所做的抉择。   晏月华与弟弟并不亲近,所以也未前往码头送行,在那个雾霭浓郁的清晨,他只是站在瀛洲岛最高处,站在巍峨的峥嵘阁顶,远远地望着海面上的孤帆离岛,随风渐渐远去,他依稀看到晏千帆稚嫩的背影站在船头,渐渐被迷雾吞没。   他知道这是一场诀别,两人的前程如同两条岔开的直线,再无交汇之时。倘若铸剑庄与西岭寨的盟约安然无恙,两人便注定终生不能相聚。倘若两人重聚于未来,势必到了盟约崩解,时局溃乱,江湖飘摇的危难关头。   两人的命运系成了一条死结,不论重聚与否,都注定无法善终。   尚且年幼无知的晏千帆并不知道,这个从不曾与自己亲近的兄长,在自己离开瀛洲岛的那一日,站在峥嵘阁顶眺望了整日,望着海潮涨落,浪花卷起的贝壳滞留在沙滩上,在正午的日头下褪去水汽,又被黄昏的潮汐重新没入海水。   晏月华就像这座南天塔一样,孤独地矗立在天海尽头,眺着生命中那颗渐行渐远的双星。   相见还是不见,晏月华从来无从选择。他生来便被身份所累,能选择的事很少,但他手中的剑是其中之一。   次日,铸剑庄举办继任大典,为成年的晏月华披冠加袍,而那柄璀璨的剑也得到了一个与之相衬的洗练名姓――参商。   大约那时起,他便冥冥预见了兄弟两人的命运吧。   晏月华一向内敛,从来没有人过问他的爱与恨,他将爱与恨悉数藏在心底,打磨秉性,他的剑法就像他的心性一般,妥帖典致的剑鞘下,藏着深不可测的锋芒。   参商剑就像他人生的缩影,现在,他将生命倾注于剑上,一往无前。   冯广生自诩枪法精湛,比起惯常的西岭枪术,更多出几分阴险狠辣,常人很难与他为敌,然而他的攻势却被晏月华如绵似水剑招紧紧纠缠,全然失去了用武之地。   晏月华的招式错综繁复,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冯广生心底大骇,出手愈发迫切,策动长枪在敞阔的空间里回转,送出一串连绵的招式,试图撕开对方的防御。塔底这片空场好似一座天然的擂台,本是最适合他施展身手的场所,但他竭尽全力的攻击却被对方逐一化解于无形。   晏月华仿佛有着用不完的耐心,可以与他消磨整个长夜,但他却输不起,这一场恶战拖得愈久,变数就愈多,对他的处境愈是不利。倘若无法奠定眼前的胜局,往后的路只会更加崎岖。   话虽如此,冯广生却迟迟找不到突破的办法,他且战且退,在焦灼中打量周遭的情形。不远处有一排简陋的木桩,作拴马而用。方才马儿被晏月华放走,此刻木桩都空着,被割断的半截绳索垂叼在桩上。   冯广生打定主意,故意退却几步,将晏月华引到木桩附近,一面交手,一面绕行穿梭。晏月华使的是长剑,剑意势如虹贯,却不易收放。冯广生便借用地形阻住他行云流水的步法,为自己挣回片刻先机。   在这片刻间,他用枪头挑起一根绳索,往对方颈上套去。   将人当做马匹,以绳圈套之,实在是出其不意的阴招,任何一个光明正大较量武艺的人,都断然不会想到这样龌龊的法子。但冯广生并不在乎颜面,此刻他的眼中只有生死的分界,饶是敌人的剑法再强,脖颈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只要有一瞬得手,他便能够当场勒断这人的脖子。   长剑一闪,鬼祟的绳圈仿佛扑火的飞虫,顿时碎成数段,残骸七零八落,铺了满地。   他听见晏月华冷峻的质询:“你使的当真是西岭寨的枪术?”   冯广生只觉得喉咙一酸,像是胸口受了一记重创,剑尖径直戳进他心中最软弱的一处。他为取代安广厦而做的所有努力,都在这赤裸裸的鄙夷面前化作泡沫。   晏月华再一次纵身而起,在星辰与天火之下,他仿佛得了神明的眷顾,脚步像是飘在地面上。所过之处甚至没有足印,只有一片波浪似的细纹。   剑似游龙,身若惊鸿,此刻别说是木桩,就算是潮汐倒灌,天地颠倒,也未必能阻拦这人的步伐。   冯广生心下的惊骇悉数写在脸上,江湖传闻晏家世代积弱,为保全江湖地位,不得不周旋于名门之间。他实在想不到,铸剑庄庄主竟藏了如此精湛的剑法,就算是自诩武林第一剑的天极门,也未必能与之匹敌。   只是,这登峰造极的本事,是以血骨为薪,燃烧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晏月华的脸色异常苍白,眼底像是燃烧着一团无质的火焰,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烧成灰烬。   冯广生终于明白,这人绝不能用一般的法子来对付。他的背后渗出一阵冷汗,问道:“晏月华,你疯了么?”   晏月华的嘴边勾起一抹淡笑,道:“不疯怎么要你的命呢?”   冯广生不禁战栗,晏月华可以不要命,他却不能。他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到万丈深渊面前,恐惧沁入髓骨,再也无法遮掩。   晏月华脚踩深渊之底,清绝孤傲的身影却仿佛立于云端。   他如何能胜过一个疯子?   参商剑已经逼至喉咙,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远处,在慌乱中索求同伴的帮助。   可是没有人帮助他,他的同伴像是已然将他遗忘,一心一意围在安广厦的周遭。   *   冯广生的目光触及之处,一场死斗正在上演。与。熙。彖。对。读。嘉。   天穹为幕,荒野作台,拍岸的浪涛代替了人群的叫吆喝彩,经久不衰。   西岭寨以六敌三,肩背相抵,围成一张网,将安广厦护在中央。   安广厦意图出战,却被同伴摆手拦下:“少当家,今日你不必再勉强,让我们来保护你吧。”   我一介将死之人,实在不值得你们回护――安广厦本想对他们说,然而,其余几人却剥夺了他坦言的机会,转过身去,将六个坚毅不移的背影留给他。   “我们六个对付他们三个,绰绰有余。”张独眼如是说。   可惜,这不过是他说来充场面的话,虽然西岭寨的人数是对方的一倍,但在铸剑庄三名护剑使面前,全然没有优势可言。   头顶皎月皓皓,火光熊熊,可护剑使三人像是站在阴影里,行踪飘忽鬼魅。三柄剑仿佛由同一只手挥舞着,招式之间衔接无痕,浑然一体,剑风交错,璀璨的光辉迅如流星过境,在同一片天空下生生灭灭,循环往复。   刚劲郁勃的西岭枪法落在这飘渺的剑阵之中,就像是猛禽一头扎进迷雾,举目茫茫,饶是有一双健锐的羽翼,却连对手的尾巴也追不上。   月下像是有无数个交叠的人影穿梭,冷剑从四面八方发出,难琢难测,只是每一次剑光亮起,都是一场致命的危机。   张独眼已经满头大汗。   他既要自保,又要护人,左右彷徨,疲于奔命,像是被猎人围剿的猎物,在牢笼中挣扎,看不到半点胜机。他只能竭力保持冷静,高声喊道:“大家当心暗剑!”   然而他的警告来得太晚,只听身边一声惊叫,有什么从眼前飞过,末端拖着一条长长的红线,竟是一条血淋淋的臂膀。   臂膀从肩处被割断,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落在几步开外发白的滩涂上。   鲜血洒了满地,他看到同伴惨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却无法上前帮助。为了维持六人织出的一张网,他决不能轻举妄动,倘若他的网溃散崩离,那么,被护在网中的安广厦将面临比断臂更加可怕的命运。   张独眼总算明白,方才护剑使在抢夺晏千帆的时候,实在给他们留足了情面。现在对手不打算继续留情了,于是递出的每个剑招都是险峻的杀招。   “不成,不成啊……”他听到身边的同伴发出颤抖的喃声,“我们真的打不过,打不过……”   张独眼在脸上抹了一把,被汗水模糊的视野里映出三个敌人的模样,幽魅的影子罩在黑色的衣衫下,如鬼似神。   “呸!”他提亮嗓门,高高喊了一声,“打不过就不打了吗?你们这群棒槌,出息就只有一截长吗?好容易有了出头的机会,难道还要继续当乌龟不成?”   “你才是棒槌!”身边人立刻敛去畏色,高声回敬道,“大不了一死,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少当家!”   尽管六人已经精疲力尽,深陷窘境,却仍说着豪放的粗话,装出无畏无惧的模样。   他们当然看得出,对方早就动了杀意,眼下若是不逃,多半凶多吉少,但他们没有一个人从阵中脱离。就连方才断了手的可怜人,也提起一只独臂,牢牢握紧了兵刃。   视死如归――西岭寨的风骨便是如此,他们都是不善言辞的粗鄙武夫,若论话术,并不比安广厦高明多少。他们各自有一身的毛病,嗜酒嗜烟,好斗喜赌,实在算不得正人君子,但他们心底却有着炽热的情与义。他们虽然动过策反之心,也贪图财富名利,渴望东山再起,但从来不曾背弃安广厦,哪怕一个念头都没有。   天地之间少有完人,恶总是无孔不入,难灭难止,善也同样有着顽固的一面,并非一朝一夕的诱惑所能除尽。   生死关头,正是显露出真心的时候。   六个人的真心,正是舍命相护。   晏月华与冯广生隔岸观火,目睹了悲美壮丽的一幕。然而,两个人的反应却大为不同。   晏月华望向西岭寨众的目光虽然冷漠,但眉眼却比方才缓和许多,甚至流露出几分赞许之意,是对旗鼓相当的劲敌的钦佩。   倒是冯广生眉头皱紧,望着那六个曾被他视作同袍的武夫,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憎恶,口中默念道:“凭什么,凭什么!”   他感到屈辱,感到不甘,他花费数不清的钱财和精力,不惜代价地讨好他们,一心只为赚得他们的信任,为什么到了生死关头,他们仍要回护安广厦,他们的眼里仍然只有安广厦一人。   千算万算,终究还是算不过一片真心。冯广生充斥着谎言的心已然被妒火淹没。   他不明白个中缘由,就像他不明白为何父亲执意要为保护安广厦付出性命。倘若一日之前,安广厦死在擂台上,死于血衣帮的无耻暗算,他的父亲明明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安广厦的位置,成为新的当家,将统帅西岭寨的权力握在手心。如此一来,他也不至于走上绝路,不至于非要算计赵潜呈,构陷晏千帆,一路陷进手足相残的困局。   因果环环相扣,为什么每个人都和他过不去,都要在他的生命里系一只死结?   惘然化作恨意,恨意从脚底攀升,一点一滴将他淹没,将他心底的空洞用更加污秽的黑暗填满。   另一边,护剑使仍在全力迎战,剑起之处,血沫横飞,六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已然变得狼狈不堪,遍体鳞伤,仅靠一口意气吊着,执拗地不肯放下手中的武器。   晏月华收回目光,重新转向冯广生,道:“他们实在比你还要勇敢得多,你怎么不与他们并肩作战?”   冯广生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他们不听我的劝告,活该白白送死。”   晏月华低叹一声,眼底浮起失望之色:“你是叫冯广生吧?”   “是。”冯广生答道。   曾几何时,他独自仰眺夜空,在心底默默起誓,终有一日他要让江湖人永远敬畏这个名字。   但晏月华只是摇了摇头,道:“你根本没有一丝领袖之才,像你这样的人,若想成为第一,唯一的办法便是将身边的人都杀光。”   冯广生一怔,对上晏月华的视线,顿时打了个激灵,被一个旁观者羞辱的屈丧伴随着震怒,从脚底升起,一瞬便填满他的头脑。   “够了!我要你们姓晏的先死!”他高喝一声,便提枪往对方的喉咙袭去。   这毫无章法的招式,无异于自取其辱。参商剑一闪,便将他手中的枪杆一分为二,斩成两截。   冯广生被一股罡风推着,仰面倒在地上,下一刻,晏月华的脚底便踩上他的侧脸,参商剑的剑锋抵住了他的心口。   “且慢,先不要杀他!”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晏月华的剑顿了片刻,但他连头也没有抬,只是微微皱眉,再度施力。   锋芒穿透骨肉之前,一块石头从远处飞来,不偏不倚地击在剑上。   与此同时,冯广生挣扎着翻过身,从剑下逃开,一只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捂住脸颊上的淤青,半跪在地上,张开嘴巴大喘粗气,活像一条从砧板逃生的鱼。   晏月华有些恼怒地抬起头,迎上来人的视线:“宋堂主,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见宋云归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拱手一让,道:“晏庄主息怒,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若是杀了他,谁来还你弟弟一个清白呢?” 第二十一章 炎光谢   晏月华打了个激灵,终于将心思从冯广生身上挪开,转而观察来人的模样。   宋云归还是那个宋云归,个头不高,排场倒是不小,带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被东风堂弟子簇拥在人群中央。他因着坡脚的关系,站姿总有些歪斜,可他身后的随从却个个站得笔挺,精神抖擞,叫人不敢小觑。   宋云归停在晏月华面前,看了一眼狼狈跪地的冯广生,问道:“晏庄主,你何以要亲手取他性命?”   晏月华立刻答道:“大仇不共戴天。”   宋云归却摇了摇头,道:“铸剑庄乃是堂堂江湖名门,就算有天大的私仇,也该摆在台面上,依照江湖规矩清算。像今夜这般擅用私刑,是地痞流氓的做派,未免有失体面。”   晏月华沉默着,往冯广生的方向瞥了一眼,眼底尽是憎恶。   宋云归上前一步,将手搭在参商剑的剑柄上,好似安抚一头愤怒的狮子似的,用充满耐心的语气唤道:“晏庄主,先把剑收了吧。”   晏月华的手指微颤,颤意却被对方用更大的劲力压抵回去。半晌过后,他终于缓缓垂下剑,同时命令道:“北辰,流火,尾鹑,你们也暂且停手吧。”   三个护剑使还围在西岭寨众的周遭,各自把持一个方向,占尽地利,随时准备出手夺命。却没想到庄主的吩咐竟是要他们罢手。三人面露诧色,但还是依着晏月华的命令,逐一放下手中利剑。   张独眼瞧见三条明晃晃的剑光从眼底消失,终于长吁一声,抓着胸口单膝跪倒在地上。他身边的同伴也与他一样,早就耐不住满身伤痛,眼见危机解除,哗啦啦跪倒一片,勉强用枪杆撑起身体,才不至于倒得太难看。   任谁也无法轻易相信,这六个狼狈的失败者,竟是西岭寨引以为傲的精锐。他们在江湖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却断了指,伤了脚,更有甚者头颅遭到重创,血流如注。褴褛的衣衫被汗液浸得透湿,沾染着血色,又痛又热,看上去活像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只是凭借好运气,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晏月华下了退令之后,便有泱泱数十人冲出人群,轰地围了过来。张独眼定睛去看,透过模糊的视野瞧见许多熟悉的面孔――正是余下的西岭寨同伴。   他们没有留在馄钝铺休息,反倒跟随宋云归,一同来到这片是非之地,七手八脚地将受伤的兄弟搀扶起,七嘴八舌地问道:“各位,伤势如何?要不要紧?”   张独眼交代了半条命,好容易死里逃生,此刻听到熟悉的乡音,顿时绷不住涩意,独眼之中涌出一行浊泪,哽咽着问道:“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是枫公子叫我们来的,他说少庄主可能有难,让我们速速赶来救人。我们本来将信将疑,现在看来,他说的果真没错,是我们来得太晚了……”   “枫公子?”   张独眼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正看到柳红枫那一张清秀淡柔、略显苍白的脸。   柳红枫就站在几步开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关切道:“伤势打不打紧?”   张独眼喉咙一热,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换了个爽朗的声线道:“没事,死不了。”一面说着一面转回头,向身后的人问道,“少庄主也没事吧?”   一直被同伴保护的安广厦自是安然无恙,只是神情依旧恍惚。瞧见柳红枫的脸出现在眼前,也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道:“你又救了我一次,多谢。”   柳红枫道:“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安广厦沉默了片刻,问道:“晏千帆如何了?”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便像炮仗在人群里炸开,不仅西岭寨众纷纷僵住,对面的护剑使也沉下脸来。双方好容易消弭的战意便又死灰复燃。   柳红枫见情形不妙,立刻开口道:“安兄弟莫要慌张,容我去看一看。”说罢转身踱了几步,来到护剑使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道:“我与千帆少爷萍水相逢,意气相投,也算朋友一场,能让我看看他吗?”   三个护剑使一齐望向柳红枫,柳红枫也抬眼观察三人模样,只看了一眼便暗暗心惊――他们的身上看不出半点疲色,像是根本不曾陷入恶战,只是在夜里徐徐散了一场步,额头挂了些许薄汗,衣袂沾了一点尘土。   他对这三人的脸他毫无印象,显然他们不曾在江湖中崭露头角,因而谁也猜不出他们还藏了多少城府,还能使出多狠辣的招式。谁也不知道若是与三人为敌,自己会死得多难看。   未知的物事永远令人恐惧。   尽管如此,柳红枫非但没有退却,反倒弯下腰身,行了一个鞠躬礼。   他这一躬鞠得极深,肩背与腿脚几乎垂直,背后的头发也顺着肩膀滑落到身前,将他盖在发下的后颈暴露在对方眼底。   白皙的颈子上,筋骨的脉络节次凸出。   江湖中人常以抱拳为敬,鞠躬已是重礼,而这般深躬,表达的却是一个更加特殊的讯号――将薄弱处坦白示人,以消解对方的战意。   护剑使收下他的讯号,纷纷露出诧色。他们接下的命令便是守护晏千帆,因而本来绝不会轻易放行,但柳红枫的确是晏千帆的友人,又当面袒露出如此开明的诚意,三人竟破例没有拔剑,反倒各自退开少许,为柳红枫让出一条路。   柳红枫终于看到了晏千帆的脸。   晏千帆一动不动地枕在地上,仿佛彻底遗忘了天地间的喧嚣。柳红枫当然记得,他曾是一个喜好热闹的人,只消开一个话头,便能滔滔不绝地讲很久,脸上的表情丰富充沛,喜怒哀乐就像天边的云彩一样变化多端,所过之处仿佛裹着风,自由恣意。一颗心纯净剔透,虽然容易上旁人的当,却从不对自己说谎。   这样一个鲜艳明丽的人,脸色怎会变得如此惨白?   柳红枫不禁心惊,像是透过这张残缺的面颊看到了更多破碎的影子。他竟忍不住用躬下身,躬得比方才更深,而后抬手去触碰晏千帆的脸颊。   他的手没能触碰温热的皮肤,便被冰冷的剑鞘拦了下来。   参商剑,晏月华的剑。   晏月华站在柳红枫面前,虽然收敛了佩剑的锋芒,却没有收敛眼中凌人的狂气。虽然只用剑鞘微微抵住对方的手,但眼神却像是要将对方诛杀。   柳红枫迎上晏月华的视线,道:“晏庄主请放心,我不会伤害千帆的。”   晏月华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承诺,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问道:“柳红枫,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   四目相对的瞬间,柳红枫惊愕于晏月华的变化。   几个时辰前,他被囚于铸剑庄的私牢中,也曾与此人交换视线,彼时,晏月华的眸子平静深邃,仿佛有看穿谎言与伪装的力量,眼底透出的淡漠凉薄仿佛已经深入髓骨,不论悲伤或是愤怒,都不能撼摇他的镇定从容。   但此刻的情形却不同了。晏月华的眸子仿佛在燃烧,朱红色的血丝仿佛缠绕的火焰,要将目之所及之物悉数焚为灰烬。   原来几个时辰的功夫,便足够一个人脱胎换骨,宛若重生。   在这个长夜里,他像是抛弃了过往人生中积累的一切。所以他的警惕,他的敏锐,再无法勾起柳红枫的畏惧。   他问――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柳红枫挺直肩背,与他平视,而后答道:“自然是站在正义的一边。”   “正义?”   “我来便是为了告诉各位,尤其是西岭寨的各位,晏千帆并非害群之马,正相反,他与各位一样,都是无辜蒙冤的受害者。”   西岭寨一行人皆露出诧色,身受重伤的人,忙着为同伴治伤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抬起头。   一行人中,尤其以张独眼最为惊讶。他的性情耿烈,平生最恨的事便是服软示弱,当着外人的面承认错误。但柳红枫毕竟是救命恩人,两度出手于危难,恩情绝非常人能比,西岭寨素来崇尚侠义,将恩仇是非看得很重,所以张独眼对待柳红枫的态度格外恭敬,罕见地操着谦逊的口吻,问道:“枫公子,倒是请你讲清楚,晏千帆怎么就蒙了冤,受了害?”   晏月华闻言,将横在柳红枫身前的剑缓缓垂下,跟着附和道:“请讲吧。”   与此同时,宋云归也踱着信步来到众人身边,身后还跟了两名东风堂弟子,左右各出一条手臂,将冯广生架在中央,虽是搀扶,却也有押解拘束的意思,手上的力道毫不留情,箍得冯广生呲牙咧嘴。   西岭寨,东风堂,铸剑庄――三方势力,三名领袖,各怀心思,一齐聚在柳红枫周遭。追随他们的诸多弟子,也纷纷将视线投往柳红枫的方向。   柳红枫环顾一周,只觉得四下的目光幢幢,犹如繁星闪烁,悉数落在他的肩头,照亮他一身如火般的红衫,   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候了太久,翘首企盼多年的机遇,终于在前方冲他招手。   奇怪的是,他的面色反倒平静如水。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张独眼的身上,道:“西岭寨的各位似乎将晏千帆当做杀害赵潜呈的凶手。”   张独眼立刻应道:“当然了,我们都看见了!”   柳红枫挑起眉毛,问道:“各位真的亲眼看到他行凶的瞬间了吗?”   “那倒没有,但赵潜呈被刺的时候,磨坊里就只有晏千帆在场,冯老弟首先冲进去阻止他……慢着,你该不会怀疑是冯老弟动的手吧,没有证据,可不能随口构陷好人啊。”   面对严厉的质询,柳红枫不以为意,只是答道:“冯广生对诸位说,他是偶然看到晏千帆走出赌坊大门,但他说了谎,今日他一直在赌坊之中徜徉,这位小兄弟可以作证。”   “是真的,”人群中慢慢走出一人,细瘦的肩膀缩成一团,来到柳红枫身边,举起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向冯广生,“我……我可以证明,这人今日一直在我们店里。晏少爷和赵潜呈设赌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着。”   柳红枫拍了拍来人的肩膀,道:“这位兄弟并非武林中人,只是赌坊的店小二,没有必要对各位说谎。”   张独眼往冯广生的方向瞥了一眼,很快又转向柳红枫,道:“反正赵潜呈已经没命了,就算你们串供诬陷,也没人拆得穿。”   他的口吻愈发激烈,柳红枫却不愠不恼,反而点头道:“你说得对,今日之事的确不足以为证,只可惜冯广生并不是第一次说谎,他在前往瀛洲岛之前,就是各地赌坊的常客。”   张独眼皱眉道:“这话你又是听谁说的?”   “我说的!”另一个苍老的声音答道。   声音的主人缓步走上前,这人头发斑白,肩背躬驼,神态有些猥狭,竟是三霄楼里那个“输不起”的吕顽。   吕顽不大情愿地来到柳红枫身边,指着冯广生的鼻子,道:“你们可千万不能信他的鬼话,这厮就是个贯赌,我在各地赌坊都见过他,出手比我还阔绰,不知道背着你们藏了多少私房钱嘞。”   张独眼不禁一惊,他私下收过冯广生的贿、、、赂,也料到有些钱财来路不正,于是出言开脱道:“就算冯兄弟真的嗜赌嗜财,也不过是些小毛病,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诬陷他杀了赵潜呈吧。”   没等柳红枫作答,吕顽便翻了个白眼,道:“当然不能了,老子也是赌徒,但老子可没干过杀人栽赃的损事。”   张独眼被他的态度激怒:“你这老东西,休要出言不逊――”   吕顽却道:“急什么,等你看了这个再骂我不迟。”说着OO@@地摸出一件东西,递给对方。   是一只残破的信封,被火烧燎过,一只角已烧成焦黑一片,椭状的豁口处露出一截浆黄的纸色。   冯广生被东风堂弟子架着手臂,脸上的神色本来不屑一顾,但目光触及那封信函,顿时唰地白了脸。   张独眼尚未察觉他的异样,皱眉问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吕顽道:“这可是好东西!有一次我在赌坊撞见这厮与人接头,黑灯瞎火地读了一封信,读过之后,转手就扔进火盆。偏偏我这个人心思缜密,火眼金睛,看出这信里肯定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就偷偷把火盆抱走,把信捡了出来。”   柳红枫在一旁笑道:“得了,你只是想勒索钱财吧?”   吕顽脖子一梗,道:“是又怎样!反正我把信拿到手了,可惜信上写得都是外濮文,鬼才看得懂,亏我还一直留到今天……”   “外濮文?”张独眼脸色一沉,将烧得所剩无几的信函展开,递给几步开外的同伴,“水哥,你来读一读!”   水哥是西岭寨中最懂外濮文的一个,他接过信函,立刻展开到眼前,仔细辨认。很快,他的脸色骤然一沉,执信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张独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道:“信里写了什么?”   他道:“写到了……捭阖图的拓本。”   张独眼大惊,捭阖图记载了南疆的山势地形,防御工事,乃是军中机要,藏在西岭寨的拓本在数月前失火时被外濮人盗走。正因为有了捭阖图,外濮大军才得以顺利入侵中原,一连攻下三座城池,殃及百姓无数。   水哥又埋头看了一会儿,眉心的皱纹越来越深,再次抬头的时候,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哑了:“信上有些字迹已经辨不清,但大意应当是没错的,这是偷窃捭阖图拓本的计划安排。”   张独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拓本不是被那两个小畜生偷走的吗?”   “那两个孩子恐怕有内应……”   水哥的目光缓缓转向冯广生的方向,眼底的震惊渐渐转为愤怒。   捭阖图失窃一事,西岭寨众一直有所怀疑,单凭两个十岁出头的小鬼,未必就敢深入敌阵,做出如此危险的举动,但若两人的背后有内应支持,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只是西岭寨大多数人都相信内应是晏千帆,毕竟收留外濮孩子入寨就是他的主意,谁也没想到,这个人竟会是少当家的结义兄弟。   张独眼也是满面骇色,缓缓转向背后,望着安广厦的眼睛:“少当家,我不信外人的话,你告诉我,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勾结外族……这可不是小事,而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   安广厦露出凄然的表情,艰难启口道:“冯广生方才在吊钟里要取我性命,晏千帆是为了袒护我,才被他所害。只可惜我的心智不坚,不愿承认自己的结拜兄弟已经误入歧途,但现在我信了,白纸黑字,我相信枫公子的证据。”   “少当家……”张独眼退了两步,狠狠地拍着自己的脑袋,“糊涂,我真是糊涂啊!”   他浑身一震,不顾重伤未愈,便攥着拳头往冯广生的方向撞去,半途被东风堂弟子拦了下来。   柳红枫也将视线转向罪魁祸首,道:“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冯广生,南疆无数百姓的人命,你打算怎么偿?”   冯广生没有辩白,只是默默低着头。半晌过后,他突然瞪大眼睛,使劲了浑身的力气,从钳制中挣脱一只手臂,抬手指向东风堂堂主,高喊道:“都是宋云归的主意!都是他教我做的!”   *   冯广生像是突然发疯了似的,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反复喊着宋云归的名字。   他每喊一句,肩膀便要上下起伏一次,好似鼓满风的风箱,但手指却始终指向宋云归的鼻子,因为胳膊绷得太紧,指尖也在微微抖动。   宋云归怔住了,而后挑起眉毛望着对方,道:“你莫不是在说笑吧?”   “呸!”冯广生骂得更凶了,“当初是你给我出的主意,要我坐上西岭寨当家的位置,与你一起干一番大事业,就连外濮国的将军,也是你为我引荐的!事到如今,你有胆量承认吗?”   宋云归又怔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承认?这么荒唐的事,你叫我怎么承认,就算我亲口承认,诸位会相信么?”话毕,他环顾四周,四下果真寂静无声,他微微一笑,将手掌一端抵在地上,一面敲动,一面道:“都说狗急了会跳墙,今日总算让我见识到了。”   冯广生怒目而视,但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反驳。每次私下会面,宋云归都会一次次嘱咐他,务必要小心谨慎,不能留下任何证据,以防被旁人抓到把柄。他一直遵照对方的敬告,仔细销毁所有痕迹。他断然没有料到,过往付出的种种辛劳,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环顾四周,迎上东风堂弟子冷漠的视线,质问道:“你们都相信他的话吗?你们为他做牛做马,就不怕有朝一日被他反咬,被他抛弃吗?”   无人回应他的质询,只有宋云归淡淡道:“公道自在人心,我劝你还是早日悔过,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话毕,他便觉肩上一紧,手臂重新被人束住了。   他轻笑了一声,对左右两边的东风堂弟子道:“你们不必白费这份儿力气,就算将我放了,我又能往哪儿跑呢?”   就算将自由归还给他,他也无处可去了。他的家园已经亲手毁在自己手中,他抬头望天,夜空中飘着团团乌云,边缘被地上的火光镀得发亮,火光也跳跃在海面上,像一支画笔,纵笔一挥,便模糊了天与海的界限。   他的梦便断在这一片天海尽头,满盘皆输,大势已去,徒留苍凉。   于是他也笑了,他仰着头,笑得喉咙发颤,肩膀抖动,他放肆地笑了很久,直到身边那人黑着脸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他说:“你们这些愚蠢的人啊,就算我死了,你们就能过得更好吗?我是个恶人不假,但我不过是受够了荒凉寒冷的家,受够了生来便要牺牲自己,做别人的薪火。我们西岭寨一代代出生入死,保卫边疆百姓,为国效力,却永远过着清苦的日子,换得权贵锦衣玉食,奢靡淫逸,什么狗屁侠义,不过是一块遮羞布,没人敢动手去扯罢了。我是死有余辜,可是有些人的心比我还黑,却装作衣冠楚楚的样子,早晚有一天,你们都要死在他的手上。”   宋云归并没有打断他的疯言疯语,只是耐心地等着,一直等到他声嘶力竭,才问:“你可说完了?”   他已无力作答,只是不住地喘着粗气。   宋云归摇摇头,转向安广厦,道:“冯广生犯的是通敌叛、、、国的大罪,恐怕不能交还给西岭寨了。”   安广厦点点头,答道:“理应如此,冯广生本是我的结义兄弟,弟弟误入歧途,做兄长的难辞其咎,宋堂主就算要惩戒我,我也绝无怨言。”   宋云归拱手一让,道:“哪里,安兄弟本来不知情,不知者无罪,只是希望西岭寨往后严加整肃门规,不要再闹出这般丑事了。”   这番话虽然说得平平淡淡,却意有所指,像是藏了一根针在绵里,不动声色地戳中了西岭寨的痛处。   武林之中本就充斥着明争暗斗,名门之间更免不了趋炎附势,当初西岭寨选择与铸剑庄结盟,未对东风堂示好,如今东风堂落井下石,自然也用不着客气。   西岭寨众哪里咽的下这口气,纷纷露出愠色,频频将目光投向安广厦,指望少当家出面辩驳,将丢掉的脸面赚回来。   但宋云归的指责实在有理有据,西岭寨自诩世代保卫南疆,到头来却因自家人通敌叛、、、国,导致南疆失守,害几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丑事既已坐实,哪里还有狡辩的余地。   所谓领袖,便要时时承担超乎情理的期许。   安广厦的面色说不出的凝重。就连往日里一向笔挺的肩背也塌下少许,使他看上去透着萎靡。他的眼神不再恍惚,但眼底的茫然却被更深的绝望所取代。   他说:“感谢宋堂主宽宏明辨,其实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情。”   宋云归挑起眉毛,道:“请讲。”   安广厦短暂沉默了片刻,而后道:“南疆既已失守,西岭寨也名存实亡,不如就此解散吧。”   西岭寨众人皆惊:“少当家,你说什么?”   安广厦道:“我身为当家,却未尽到管教下属的责任,西岭寨的过错皆在于我,但余下的兄弟仍旧心怀侠义抱负,渴望建功立业,往后,我希望将各位交由枫公子带领。”   柳红枫不禁一怔:“我?”   安广厦转向他,道:“枫公子两次拯救西岭寨于水火,各位兄弟也对你信任有加。往后若有需要,请你尽管差遣,我想各位也不会有异议。”   柳红枫立刻摇头摆手,推脱道:“我一向独来独往,自由惯了,恐怕难以担此重任啊。”   安广厦却拱手行礼,用恳切的口吻道:“那么,至少在武林大会结束之前,还请枫公子庇护各位兄弟。”   没等柳红枫答应,西岭寨众便七嘴八舌地问道:“之后呢?之后要我们怎么办?”   安广厦转向昔日的同伴,道:“离开瀛洲岛,各奔东西。往后也不必为罪人的名号所累。天地广阔,自然有大展宏图之处。”   还有人要争辩,却被张独眼拦了下来。张独眼带着痛苦之色,道:“你们别说了,少当家说得对。他是为了我们好啊。”   今日的丑话传出去,西岭寨便要沦为江湖人的笑柄,即便重建家园,也难以重建昔日的名声。对于昔日的西岭寨众而言,摒弃出身名号,令投旁门,才是翻身的良机。   这个良机,便是安广厦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安广厦转向张独眼和其余五位主事,对着伤痕累累的六人深深鞠了一躬,道:“今日诸位舍命相护,安某感激不尽。”   身为领袖,他却对下属行了重礼,多年的情谊,都凝聚在这一躬里。   而后,他便转过身,独自往黑暗中走去。   *   安广厦的背影有些摇晃,在来自背后的火光的照耀下,他的前方投下长长的影子,好似一条路,他走在漆黑又狭窄的路上,姿态格外落寞。   许多双眼睛默默注视着他,有的涌出情不自禁的泪水。垂泪的大都是上年纪的老者,从小看着他长大,将他视作亲人,不忍面对眼前的诀别。   也有人拔腿追了上去,是西岭寨中的少年人,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只手拍上少当家的肩膀,道:“不要走,我生长在西岭寨,西岭寨就是我的家,我不想去别的地方。”   安广厦停了下来,转过头望着少年人的眼睛:“你还年轻,只要心怀侠义,不必拘于出身名号,在哪儿都是一样。”   少年愣了一下,又问:“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我很快就要死了,所剩时日无多――安广厦想要照实回答,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我已经走不动了,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他的手指抵着少年人的胸口,停顿了片刻,才缓缓落下。少年的手掌慢慢捂了上去,被触过的地方像是有一团火安静燃烧。   安广厦对少年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虽单薄,却含着一股决绝的意思,叫人无法违抗,无法下决心追赶上去。他牵走了自己的影子,也带走了所有的罪孽,他踏过的土壤重新被火光照亮,他所留下的人们也沐在火光里,肩头镀了一层金边,眼底的泪花晶莹剔透。   西岭寨崩离瓦解的日子,不是寨中失火的一日,也不是外濮大军举兵入侵的一日,而是今日黎明破晓前,冯广生被捕,安广厦颓然离去的时刻。   一方名门倒下,一个时代宣告终结,一段豪言壮语书写的理想从此化为泡影。   西岭寨的结局,就像是这世道的缩影,看似金碧辉煌的楼阁,内里早已饱经侵蚀,空乏溃烂,只消抽去一块砖石,便会加快速度坍塌。   晏月华也默默注视着安广厦离去。   他的护剑使围在他身侧,北辰开口问道:“少庄主,我们要不要将他拦下?”   晏月华叹了口气,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要对付的人不是他。”   北辰皱起眉头,似有些不服:“可二庄主便是被他所误,若不是为了救他,怎会受这么重的伤。”   晏月华叹了口气,道:“就算为他而死,也是晏千帆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   北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晏月华的目光一直追着安广厦的背影,他与此人本无交情可言,但在晏千帆的心目中,这人才是真正的手足兄弟,而自己不过是血脉相连的陌生人。羡慕与否?嫉恨与否?他实在说不清,他从出生起便被姓氏身份裹挟,鲜少有选择的机会,事到如今,亲与疏,爱与妒,又岂能够辨得分明。   在他灰漠死寂的生命里,唯有恨是分明的。   他带着分明的恨意,将目光转向冯广生的方向。   冯广生仍被东风堂拘束着,宋云归下令道:“先将此人羁押在府上,待到通航恢复后,再移交官府处置。”   这番话传入冯广生的耳朵,低埋的嘴角竟露出一丝隐蔽的笑容,得知自己将被宋云归羁押,他像是看到了活命的希望。   晏月华看到了那一抹笑容,死水般的心田里掀起惊涛骇浪,澎湃的怒火使他攥住拳头,绷紧喉咙,五脏六腑震动不止。   他快步走上前去,将剑鞘一横,拦住东风堂弟子的去路:“且慢。”   宋云归面露诧色:“晏庄主有何指教?”   晏月华道:“我可以放走西岭寨其他人,但此人不行。”   宋云归道:“晏庄主实在不必多此一举,此人身负重罪,一旦送去官府,必然是死路一条。只消再等上几日,不劳你亲自动手,便能够报仇雪恨了。”   晏月华仍是摇头:“我要亲手杀他。”   宋云归脸色一沉,道:“冯广生的罪名可不是寻常的江湖恩怨,倘若擅用私刑,恐怕与王法相触,有辱铸剑庄的名誉。”   晏月华不再多言,径直拔出参商剑。   出其不意的辉光将众人慑住了,面对四周投来的视线,他提高声音道:“退开,我不愿伤及无辜。”   东风堂弟子用视线请示了宋云归,而后一齐放开冯广生的胳膊,沉默着退到一旁。   冯广生重获自由,脸上的神色尚有些茫然,下一刻,晏月华已来到他面前,对他说:“接下来你可以还手。”   冯广生瞥了对方一眼,并没有做出反抗之举,而是突然转过头,策动轻功,拔腿便逃。   他这一逃,将全身剩余的力气汇聚在腿脚中,速度竟快如脱兔,足底生风。   然而,晏月华的剑还要更快一筹,如灵蛇一般追着他的背影,吐出毒信,抵着背胛没入他的肩膀。   冯广生惨叫一声,参商剑不偏不倚地切进骨缝中,切断了筋脉,疼痛钻心刺骨。他的力气像泼出去的水,很快流泻干净。他向前扑倒,额头磕上青砖石,发出一声闷响。   “果真是个孬种。”晏月华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那一剑虽痛,却不足以致命,冯广生的意识仍旧清醒,下一刻,一股蛮力撞在侧腰,是晏月华抬脚踢中他的腰腹,将他踢得翻了个身。受伤的肩膀被地面碾磨,伤口涌出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条红色的印记。   他惨叫着,五官喷出涕泪,将他原本英朗黝黑的脸庞抹得一片狼藉。他微睁开眼,看到一道明晃晃的光悬在他的头顶,好似他生命里那一盏躲不开、避不及的太阳。   他在一片模糊的记忆中摸索搜寻,继而忆起了当初的心情,他曾对这盏太阳恨之入骨,曾企盼着成为后羿,执起弓箭将其射落,让那透彻燃烧着的仙火滚进人间的尘嚣中,沾满污糟,失去光华。可是他失败了,太阳仿佛要惩罚他似的,从天际徐徐降落,压向他的身体。   “别过来,别过来――”他尖声嘶号着,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生怕那光芒将他的灵魂灼成灰烬。   第二剑刺了下来,不偏不倚地刺中他的手掌心。   晏月华的声音低哑:“你便是用这双手行凶的吗?”   冯广生已经答不出话,他的手心已被参商剑洞穿,钉在地上,像是受刑的人,然而,晏月华皱着眉头,似乎并不满意,手掌的皮肉毕竟太过绵软,真正与心房相连的是十指。晏月华扭动手腕,慢慢地转着剑锋,剑上的光芒随着角度缓缓变化,好似日升日落。   “不要,不要啊――”冯广生的求饶消弭在一声惨叫中。剑锋骤然一挑,他的五根手指便像皮筋似的离开身体,弹向远处。   晏月华笑出了声,声音残酷而冰冷。   *   冯广生躺在地上,手臂不住抽搐,好似被斩断触须的甲虫。鲜血顺着参商剑滴落,在晏月华脚下汇成一片粘稠的血洼。   晏月华仍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反倒缓缓提剑,将锋芒伸向他另一侧的手臂。   这番举动令众人瞠目结舌,不论东风堂或是西岭寨,纷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武林人士虽然尚武好斗,但却格外讲究规矩,尤其是台面上的规矩。堂堂武林名门之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加私刑,做出这般触目惊心的凌虐之举,实在不是一件小事。   晏月华似乎已忘我,目中全无旁人,只是狠狠地盯着冯广生,眼神比剑还要更锋利。   柳红枫也在旁观的人群中,心下很是酸涩。他与晏月华打过交道,两人隔着囚笼栅栏对峙时,对方还是另一副面貌,沉稳娴定,风骨傲人,年纪轻轻便有着不容小觑的气度,令人望而生畏。然而,越是紧绷的弦,在断裂时损坏得越快,属于晏月华那根弦彻底断裂了,伴随着晏千帆垂危的生命一起,渐渐脱离掌控,滑向深渊。   在这个火光照彻的不眠之夜,还有多少人间稀缺之物要崩裂瓦解呢。   柳红枫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冲动驱使着,上前迈了一步,试图向晏月华伸出手。然而,他的肩膀却被人按住了。另一只手先行一步,从背后稳稳地拉住了他。   宋云归的手。   在众人目光纷纷向晏月华集中的时候,宋云归不经意地接近柳红枫的耳畔,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道:“我们好容易等来这一刻,你可不要自讨无趣,煞了这片大好的风景。”   柳红枫没有做声,只是慢慢垂下了手,眉头在火光中颦起,褶皱格外明晰。   宋云归贴着他的耳朵轻笑:“我们仗义执言的大英雄该不会对晏月华动了恻隐之心吧?”   柳红枫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无论如何,晏千帆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宋云归挑眉,“你这个人连出卖心头爱都面不改色,该不会对区区朋友心软。”   柳红枫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宋云归的话术果真了得,简单几句便轻易凿开他的心,从深处勾出一张脸,一张他绝不愿在此刻忆起的脸,不偏不倚地摆在他的眼前。   他耸耸肩,道:“说说而已。”   他当然不会去阻止晏月华的崩塌。   两人交换几句低语的功夫,冯广生已经失去了十根手指。十指连心,凄惨的哭号声撕心裂肺,回荡在众人耳畔。   就算是见过世面的江湖人,见了眼下的凌虐之景,也难免心惊胆寒。就算是酷吏的严刑拷打,也比晏月华的剑意要温柔得多。   晏月华的剑意已经远远超过杀意,剑气剑落,恨不得连对手的魂魄都撕成碎片。   “后悔了么?”持剑者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冯广生在战栗中微微睁开眼,用极其轻微的幅度点了点头。直到亲身体会之前,他从未思考过失去十根手指的滋味,痛楚剧烈如洪,但又不至于将他彻底击挎,他的头脑仍是清醒的,然而反抗与逃跑的念头已经被抽去,抽得一干二净,分毫不留。   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望着他,没有丝毫的怜悯,他听到那个声音说:“后悔也晚了。”   一双手将他拎离地面。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晏月华竟将冯广生鲜血淋淋的身体抗在肩上,转身迈开脚步。   人们很快看出,晏月华的目的地是众人身后那一座石塔。   “你……你……放开……”   冯广生虚弱地唤着,心下生出自绝的念头,可惜牙齿抖得咯咯作响,嘴唇根本无法合拢,晏月华架着他的残臂,将他扛在背上,每一步颠簸,他便咳出一口血,最后,大约是被自己的血呛住,他连咬舌的力气都没了。   他再一次回到南天塔,方才带着雀跃的心思攀过的台阶,此刻却成了通往黄泉的绝路。   塔下,柳红枫也安静地抬着头,许是那一刻的情境太过肃穆,泱泱人群中竟没有一处杂音。只有笃笃的脚步声从塔中传出,缓慢而深沉。   晏月华身形偏瘦,但脚步声却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仿佛走在石阶上的不止他一个人,而是晏家世世代代的先祖重叠的身影。   月上中天,星辉稀落,照亮夜色的是南天塔的灯火。   火光中浮起两条影子,以窗框为棱,晏月华和冯广生的身影宛若画卷。   画卷短暂静止了片刻,而后,只听乒的一声,原本安静燃烧的火焰骤然高高腾起,瞬间便填满了整张画布,两条影子的剧动也随之加快。   柳红枫站在远处,却看得一清二楚,火光将晏月华的动作放大了无数倍,他将冯广生高高举起,往灯台上掷去。   灯台锒铛倾倒,滚烫的灯油从碗大的口沿中溢出,泼在冯广生的身上。火焰也被引来了,在沾满燃料的血肉之躯上翩翩起舞。   晏月华闪向一旁,影子从棱中跃出,离开了画幅的范围。于是,火光跳耀的窗口便成了冯广生一个人的舞台。只见他的身体竭力扭动着,试图逃走却又踉跄倒地,好似一条癫狂的蛇,一只抽搐的蛙,影子破碎又粘连,反反复复,将垂死挣扎四个字演绎得生动淋漓。   好一出独角戏。   “晏家人受过的苦,今日全都给你尝一遍。往后你就去阎王殿里忏悔吧。”   晏月华低声道,塔里没有旁人,无人听见他的声音,无人看见他脸庞,于是他勾起嘴角,露出前仰后合的痴狂之态,笑着比火光还要灿烂。   晏家世代先祖,仿佛也借他的脸笑着,笑得狰狞又畅快。   溢出的灯油熊熊燃烧,许久过后,火势终于变小,变暗,火中舞动的影子也变作黑瘦的一条,而后,终于使尽最后的力气,完成了一次飞跃,跃出画框。   冯广生夺窗而出,顺着笔直的石壁跌坠而落。   他的身上仍包着火,他就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球,落在夜里漆黑的地面上,砸出一声闷响。   窗棱中,地面上,火光一齐变弱,渐渐熄灭,最后,那燃烧殆尽的残躯只剩下焦黑一片。   好戏终幕。   晏月华从塔中缓步走出。   他踏出第一步时,候在塔外的人群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脚底发出齐刷刷的声音,像是在恭迎他似的。   他仍披着惯常的鹤氅,神色也恢复了平静,然而,鹤氅上沾了一片红,在深黑的背景下,竟也如此鲜明耀眼,明明是血,却仿佛是火焰的余韵。   他的手上拎着另一柄剑,莫邪剑。   众人皆退之时,唯有宋云归上前一步,拦在他的面前,道:“这剑不能再给你保管。”   *   晏月华不躲不避,径直迎上宋云归的视线。   虽说东风堂和铸剑庄在江湖上势均力敌,平起平坐,但晏月华的年纪毕竟比宋云归小得多,倘若无视地位,单论辈分,宋云归毫无疑问是他的长辈。就算他的气势能慑住旁人,也拿坡脚的宋堂主无可奈何。   宋云归挡住他的去路,用教训晚辈的严厉口吻道:“晏月华,你的行径实在非君子之为。”   “是么,”晏月华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道:“站在这里的又有几个真君子呢?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鬼胎罢了。”   宋云归神色一凛,抬起手杖,重重敲在地上:“休得妄言!”   晏月华笑了一声,笑容似有些苦涩,脸上挂着被火熏燎出的泛黑的焦灰,而后他便伸出手,将失而复得的上古名剑送往对方眼底:“宋堂主有意保管莫邪剑,那就尽管拿去。”   他的动作大大方方,毫无迟疑之色,倒是宋云归怔了一下,道:“我苛责你,是为督促你忏悔,而不是要你推卸责任。”   晏月华道:“那便可惜了,今日做的每件事,杀的每个人,我都不后悔。”   宋云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半晌过后,终于抬手握住剑鞘。沉甸甸的分量很快便移交到他的手里,掌心抵上雍雅古老的纹路,留下独一无二的触感。   的确是一柄好剑,然而,武林人所争夺的真只是这柄剑么?当然不,人们更渴望的是它所象征的权力与地位。   因为,将莫邪剑交由铸剑庄代为保管,本就是对其地位的肯定。作为江湖中独一无二的铸剑世家,晏氏已有数百年家业积淀,饱藏神兵利器,培育工匠无数,就算是皇帝宰相前来托诏,也要敬让三分,做足礼数。   没想到,晏月华竟干脆地放弃了它。   面露诧色的不仅是宋云归,就连前来迎接庄主的三名护剑使也大吃一惊,将疑虑困惑的视线投向晏月华。   他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似的,晏月华再度开口道:“铸剑庄从此退出江湖,武林之中种种纷争,往后与我晏家再无干系。”   一直沉稳冷峻的护剑使,在此刻也难免慌了神,提高声音问道:“什么?少庄主,你说什么?”   晏月华,竟徐徐欠身,保持着鞠躬的动作,道:“感谢各位奉陪之恩,今夜之后,我便不再是铸剑庄庄主,铸剑庄也不会再收徒纳员,余下的弟子来去自由,各位若打算另赴前程,现在便可以走,在下绝不会阻拦。”   三个人没有走,只是呆然地看着他。   宋云归也望着他,皱眉道:“你仗着年轻冲动,逞口舌之快,往后可是没办法反悔的。”   “反悔?”他轻笑一声,道,“我晏月华虽然年轻,但一向言而有信,说过的话一定算话。我倒是希望宋堂主为我做个见证,以免旁人不信。”   许是她的口吻太过笃定,宋云归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番话毕,晏月华只觉得吐出了浑身的郁结,就连脚步都变轻了许多。他向前走着,所过之处,人群自觉地分开两旁,为他让出一条路。人们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目光之中有讥嘲,有怀疑,有失望,有幸灾乐祸。可他却全然视若无睹。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就只有一个人,哪怕那人正昏迷不醒,奄奄垂死,无法回应他热切的期许。   他来到晏千帆身旁,小心翼翼地蹲下。   他方才抛弃了莫邪剑,两手正空着,刚好用来抱起晏千帆的残躯。   晏千帆仍旧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不论他多么企盼奇迹发生,现实始终冷酷无情,一次次背叛他的期许。他低下头,看着咫尺外那张苍白的脸庞。他再一次觉得,晏千帆与自己实在生得毫不相像,单从样貌,实在看不出他们是手足兄弟。   他想,这大约是老天爷的惩罚,父亲的血缘还是抵不过两个母亲之间的敌意,他们从生来便隔了一堵墙,亲情淡漠疏离,幼时就算天天见面,说过的话也屈指可数,更不用说十年分离两地,杳无音讯,重聚时仿佛陌生人。   即便此时此刻,他将晏千帆抱在怀里,心绪仍旧没有太多波动。他与冷铁打了太久的交道,就连心脏也变得又冷又硬,泛着锈蚀的味道,即便站在炎烟飞溅,红光紫气的锻炉旁,也无法体察温暖的滋味。   一具冷铁铸就的躯壳,即便登上武林之巅,将芸芸众生踩在脚下,又能得到什么欢喜。   在争夺继承人的战役中,他是胜者,可他却羡慕晏千帆的际遇,羡慕他离开了冷漠的牢笼,生出一颗炙热的心。   此刻,炙热的心透过微凉的躯壳贴着他,令他感到由衷的踏实。他想,晏家历代家主执过名剑无数,可曾有谁真正将一个生灵抱在怀中。每每驱策家传的内功心法,他便像是飘在云端,四下孤凉无依。但眼下,他怀抱着沉甸甸的身体,稳稳地踩着脚下坚实笃定的大地。   从今往后,就算赤贫入洗,沦为草寇,又有何妨。就算被仇家驱掠,被恶人报复,不得不流离失所,浪迹天涯,又有何妨。至少此时此刻,他不必再作茧自缚,不必为名利所累,卷入尔虞我诈的竞逐,惶惶不可终日。的魂魄是自由的,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今夜他抛弃了一切――地位,名利,财富。只为一个生疏的异母兄弟,他岂不是世间最傻的人,生前要为江湖人耻笑,死后也要继续忍受父辈的斥责。可他竟不觉得懊悔,也不感到遗憾,风穿过他的胸膛,带来前所未有的畅快,他再一次低下头,心中生出一阵由衷的冲动,想要怀中血脉相连的生命也能分享他的喜悦。   他遗忘了周遭的天地,只是静静凝着晏千帆的脸庞,似乎终于在陌生的眉眼中寻到一丝熟悉的影子。   ――果真是我的兄弟。   他竟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抱起晏千帆的身体,慢慢转过身,迈开脚步,将是是非非抛在身后,背影很快便没入夜色中,再也看不见了。   *   夜色渐深,像是一场宴席接近尾声,主宾离席,交错的觥光筹影也陷入冷寂,留在席间的人虽然很多,但早已失了兴致,像一盘散沙,各自零落。   西岭寨的人尤其悲惨,他们在一夜之间惨遭背叛和愚弄,痛失名号的同时也痛失了前程。冯广生耻辱赴死,安广厦黯然辞别,六名主事方才从生死较量中捡回一条命,身负重伤,气息虚弱,亟待医治。可深夜之中哪里找得来医生,留下来的人要么年轻,要么年迈,大都彷徨失措,六神无主。   一阵脚步声惊动了他们,是柳红枫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两个人,手中提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木桶,桶里是从回川打来的清水。   海水太过咸涩,会腐蚀伤口,若想救治伤者,非得用清水才行。柳红枫指挥着两人将木桶放在伤者身边,而后又从怀中取出几只药包,道:“这里还有一些消毒镇痛的药,溶在水里便可以敷用,挨过今晚,待到明日再找大夫来细瞧。”   深夜里送来的水和药,无异于雪中送炭。众人纷纷谢过,而后便围往受伤的同伴四周,七手八脚地照料起来。   柳红枫长吁一口气,还未来得及休息片刻,便听一个声音道:“柳大哥,往后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他转过头,迎上对方的视线,很快认出了面前的脸孔,正是方才拦住安广厦的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齐顺,大家都叫我阿顺。”   “今年多大了?”   “十六……下个月就满十六了。”   阿顺一面说,一面竭力挺直腰板,瘦弱的身形被刻意拉长,好似拼命拔高的竹节,然而,他的脸颊上稚气未脱,肩膀还留有孩童似的弧度,于是柳红枫在他肩上拍了拍,道:“你若是信我,不妨先与我共同进退,待到平安离开瀛洲岛,再做打算。”   “你愿意同我们一起么?”   “有何不可?”   阿顺皱起眉头,道:“西岭寨如今已经名声扫地,你不怕丢脸么?”   柳红枫轻笑一声,道:“我这个人本就是三教九流之辈,丢过的脸比吃过的饭还多,我有什么好怕。”   阿顺望着他道:“从前少当家只叫我们一心向上,看到你我才觉得,当个三教九流之辈或许也不错。”   柳红枫道:“那么离开瀛洲岛后,你大可以试试。”   阿顺摇了摇头,脸上浮起烦恼的神色:“虽然自由自在也不错,但我还是应当保卫南疆。花水湾有一家人,待我很好,常常邀我去做客,家里的阿融姑娘还亲自缝了荷包给我,后来外濮大军入侵,阿融举家奔逃,也不知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平安。我应当把家园还给他们……”   柳红枫微微一怔,他不知道花水湾在哪儿,当然也不认识什么阿融姑娘,但他听了阿顺的话,心下竟隐隐恻动。面前的青年人看上去淳朴诚实,笨拙的口中讲不出漂亮的道理,修习武艺的缘由,大约只是为了保护心上人安好,但他朴素的愿望,正是江湖的源起,正是武林人所谓侠义信善的根基所在。   柳红枫凝着阿顺的眼睛,道:“那么离开瀛洲岛便去找他们吧,尤其是要找回那位姑娘。”   “好。”阿顺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一双明亮的眼底闪着希冀的光。柳红枫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他尚且年轻,对未来尚且怀有期许,这实在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   阿顺离开后,很快便有人找了上来,这次是东风堂的弟子,脸色似有些僵硬,站在柳红枫面前,用硬邦邦的声音道:“宋堂主请你过去。”   “去哪儿?”   那人抬手一指,指向人群之外,半山腰停着一驾马车,车上架一只颇为奢华的厢轿。   宋云归腿脚不便,出行常以轿代步,这是武林中人人皆知的事。而他又天性风流多情,所以时常驾着轿与各路情人私会,在他私会的时候最好离他远一些,决不能自讨无趣,煞了他的风景,这也是东风堂中人人皆知的事。   柳红枫望着那四下无人的轿子,挑起眉毛,问道:“你们堂主该不会一时兴起,打算找个男人花前月下、寻欢作乐吧?”   寻常人难以启齿的话,柳红枫却总能说得面不改色。这是他的性子,也是他的本事。那人眼看窗户纸被捅破,脸色更是难看,道:“堂主自有他的安排,还请枫公子亲自去一趟,亲口问明白。”   柳红枫轻笑一声,道:“你怕我不去?大可不必担心,长夜漫漫,我也想找个人消磨时光,若能得宋堂主临幸,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就请吧。”那人用僵硬的声音道,说完便别开视线,不再看柳红枫的脸。   柳红枫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他想,天底下的男人大都傲慢又狂妄,对异己之癖从不宽容,今日若不是碍着宋云归的面子,自己的脊梁骨怕是要被人戳断了。   他并不介怀,世人的冷眼讥嘲早已成为他的家常便饭,眼下这屈辱的局面,反倒成了他最好的盾牌,用来掩饰真心。   他在若干鄙夷的目光中,稳步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马车外悬着厚厚的垂帘,雍容的绸缎裹着裘皮,既能阻住寒风,又能挡住声音和光线,远看好似一座封闭的城池。   柳红枫掀开垂帘,钻进厢轿,一股血腥的气味扑进鼻腔,令他立刻皱起眉头。   他当然明白,宋云归绝不是为了笑谈风月,才将他唤来的。   他花了片刻功夫适应帘幕中的黑暗,而后便看到了宋云归的脸。东风堂堂主端坐在椅中,左边摆着除了伪装坡脚以外无甚用途的手杖,右边则是一团厚厚的披风,他脱了披风,并将右侧的上衣褪去大半,裸露出半片肩膀,肩上是一条长长的伤痕。   伤口不算太深,不至于波及性命,但也绝不是一般的磕碰,一看便是利剑划过时留下的,而且伤痕齐整,想必出自相当尖锐的锋芒和相当熟稔的剑法。   宋云归也不与柳红枫客套,见他来了,开门见山地问道:“方才你分给那些人的伤药,能不能也分给我一些?”   柳红枫摊手道:“你应当早些告诉我,我带来的药已经都用光了。”   宋云归假笑了一声,道:“真不愧是侠义心肠的枫公子,西岭寨的大恩人,罢了,我忍着便是。”   柳红枫又问道:“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宋云归道:“方才叫你那好朋友结结实实的砍了一剑。”   “晏千帆?”   “正是。”   宋云归坦然的态度再次提醒了柳红枫,面前的人便是头戴青肤獠牙面具的幕后黑手,是一切纷争的起源,这人最擅长躲在华美厚实的车盖下,用一张酷似正人君子的脸孔兴风作浪。   柳红枫不禁皱起眉头,道:“谁要你非得亲自去南天塔上赴约,就算他敲响了钟,你大可以选择不露面。”   宋云归却轻笑一声,道:“我是个言而有信之人,怎能辜负他一番努力。”   柳红枫只觉得心下沉甸甸的,不自觉地问出口:“那他还有救吗?”   宋云归挑起眉毛:“人又不是我杀的,你问我有什么用?连我也没料到他真的会偷了莫邪剑,又偷了一副陌生人的面孔,执着地来见我。倘若他真的自取灭亡,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可不是我,而是你啊。”   柳红枫不禁一怔,随即缓缓低下头,本来极力避开的念头接二连三地涌上脑海。他忆起方才近距离看过晏千帆的伤势,从脸色上看,康复的希望很是渺茫,就算勉强保住性命,脑袋恐怕也受了很大的损伤,武功尽废已是小事,连心智都未必能保持从前的模样。   行凶的人是冯广生,但背后促成这一切的,也有他一份力。   他正思虑出神,不意间在咫尺外听到一阵磕碰声,当即露出惊色。   原来车里除了宋云归之外,还有一个人。   *   厢轿内一片幽晦,只有靠近车帘接缝处漏进一点天光,其余的角落都笼罩在黑暗里。   那人的脸庞从黑暗中浮现,偏偏肤色又白得发亮,细腻的脂粉透出姣好的色泽,与周遭干冷的夜色形成强烈的反差,宛如误入人间的鬼魅。   是南宫瑾。   柳红枫看清她的脸,心中悬着的石头才落下,此人出现在车里倒并不奇怪,比起自己,她才是安广厦理应幽会的对象,她的神色平静,看上去早就习惯了黑暗的环境,柳红枫不知她在此处藏匿了多久,或许南天塔下发生的一切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她也看到了柳红枫脸上惊诧的表情,于是微微低头,道:“我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希望没有吓到枫公子才好。”   柳红枫立刻欠身道:“当然不会。”   她的手上拿着一卷棉纱,裁减成恰到好处的长条,方才她便一直呆在角落里准备这个。与来客短暂寒暄后,她的目光很快回到宋云归身上,目光落在泛着血色的伤口处,眼底浮起阵阵焦忧。   在柳红枫的注视下,她执起棉纱,凑到宋云归身边,小心翼翼地绕过肩膀,在黑暗中摸索着为他包扎。   没有伤药作辅,伤口比平时更痛,宋云归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南宫瑾便伸出手指,轻抚她的侧颈与肩窝,纤长的手指每每抚过,宋云归的声音便平息少许,像是从中汲取了充足的慰藉。包扎终于结束后,一滴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宋云归的脸颊滑落,南宫瑾恰到好处地伸出手,用指尖接住了那一滴温热粘腻的汗珠。   外面的风吹不透垂帘,轿里的空气有些燥热,南宫瑾的手指停在宋云归的下颚处,抵着细碎的胡茬轻抚,同时仰起头,眼底浮起一层晶莹的氤氲,明丽宛如春水,包含爱意地凝着对方。   宋云归也凝着她,抬起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掌心抵在脑后,粗粝的手指插进发丝间,轻轻抚弄。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眼眸勾叠缠绵,勾出柔情无数,就连两人之间的空气都交融作一团,将两人包裹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柳红枫虽然见多识广,脸皮厚如城墙,但看到眼前的景象,竟也觉出几分尴尬,不由得眯起眼睛。   他当然记得,南宫瑾是段启昌的妻子,段长涯的母亲,可是,她却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袒露出这般不加掩饰的柔情蜜意。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宋云归转向柳红枫,道:“我与她结识,可比姓段的要早得多。”   说这话的时候,宋云归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笑容明朗中带着几分羞涩,没有了平日的威风凛凛,盛气凌人,简直判若两人。   柳红枫追问道:“愿闻其详。”   宋云归道:“多年以前,我还一文不名,我在南疆与别人合伙跑镖做生意,不料我的合伙人却与盗匪勾结,蓄意将我引入陷阱,将我押的镖哄抢一空,还将我打得只剩一口气,我把身家财产全都陪给镖主,差点饿死在路边。我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思,扑到路中央,豁出性命拦下一驾马车,磕头行乞。我哪知道那竟是平南王府的出游车,坐在车内的便是南宫姐弟。”   柳红枫露出十足惊讶的神色:“原来还有这般奇遇。”   宋云归点点头,接着道:“她救了我的命,施予我饭和水,像今日一样为我包扎伤口。那时我横竖走投无路,便厚着脸皮央求她将我带回平南王府,留我在府上做事。”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干哑,南宫瑾即刻取来水囊,打开后亲手喂到他的嘴边。   宋云归饮下一口清甜的水,从喉咙深处发出酣畅的感叹声,而后接着道:“我在平南王座下起誓,往后就算让我做牛做马,我也绝无怨言。不过南宫家的人比我想象中更加宽厚善良,并未让我做牛做马,甚至悉心培养我,她更是待我很好,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他的口吻变得轻柔甜蜜,恰到好处的黑暗模糊了他脸上的棱角,使他看上去年轻而从容,若不是周遭飘着干燥的血腥味,他看起来几乎像个陷入热恋无法自拔的赤诚少年。   柳红枫眯起眼睛看着他,问道:“既然如此,你大可以一直留在平南王府当差,何必要选择离开?”   宋云归轻笑一声,道:“理由简单得很,只要留在平南王府,我永远都只是一个下人,就算她待我再好,也永远也只是对待下人的温柔。但我并不满足于此,我要将她据为己有,让她只属于我一人。”   话毕,南宫瑾的脸上浮起一片红润,身子却往宋云归的怀抱里靠得更近了一些。   平南王身为皇亲国戚,地位尊贵,非一般人所能高攀。所以,宋云归别无选择,若是想要名正言顺地娶南宫瑾为妻,非得斩获功名不可。   于是,几年之后,东风堂声名鹊起,迅速跻身江湖名门之列。倘若没有后面的变故,宋云归的事迹本该成为才子佳人的美谈,流放后世。   柳红枫用平淡的口吻戳破了他的追思,道:“但你来晚了。待到你声名鹊起之时,平南王爱女已经嫁给段启昌为妻,并非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是她自己的抉择。”   宋云归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弭,将思绪拔出回忆后,他的神情在片刻间苍老了许多,用一双冷眼看着对面的贵客,道:“你这个年轻人,长了一张清秀的脸蛋,嘴巴倒是很毒。”   柳红枫耸耸肩膀,道:“反正宋堂主也不需要我的甜言蜜语。”   宋云归轻笑一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可怜又可悲,但我不这么认为。不论她身在何处,嫁与何人,在我看来,她仍然同当年一样。我只要将她装在心上,并不在乎她的心上是否有我。她若是过得幸福美满,我绝不会打扰她,但若她遭遇不幸,我便一定要挺身而出。”   “所以你要报复段启昌?”   “不错,段启昌叫我的心上人伤心欲绝,那么,我便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宋云归话毕,便伸出手,也不在乎臂上的伤,一把将南宫瑾揽入怀中,亲昵地收紧臂弯,同时埋头在她耳畔低语:“你放心吧,往后我绝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直到你大仇得报,心想事成。”   他怀中的人微微点了点头。   一面是冷漠的阴谋,一面是深沉的情愫。他竟能里外切换得如此娴熟,叫人全然瞧不出破绽。   柳红枫凝着宋云归,心下暗暗惊异于此人的城府。   宋云归似乎觉察到他的视线,转向他道:“枫公子似乎对我有所怀疑?”   “怎么会?”柳红枫立刻摇头,“宋堂主这般重情重义,我感动还来不及,怎么会怀疑。”   宋云归却勾起嘴角,道:“这话未免太谦虚了,若说重情重义,你可一点儿也不输给我。”   *   夜色阴沉,但宋云归的眼神更黯一筹。   柳红枫迎上这双眼睛,好似被吸进无底深渊似的。他花了些功夫才稳下心神,道:“哪里的话,我可没有什么心上人,我的心思就只有复仇罢了。”   宋云归面带笑意道:“是么,但段家的公子对你可谓死心塌地啊。若不是为了舍身救你,他也不会旧疾复发,陷入如今的境地。”   柳红枫反问道:“如今的境地,不是正合宋堂主的愿么?”   宋云归仍凝着柳红枫,眼底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点头道:“说实话,前来瀛洲岛之前,我一直苦恼于如何对付段启昌,天极门毕竟位高势重,要逼这只老狐狸露出破绽,可不是容易的事,你却为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我实在应该好好感谢你才是。”   “宋堂主客气了。”   “你若有什么要求,也不妨告知与我,给我一个回馈的机会。世人都说我天性风流多情,我更不愿拆人姻缘,坏人美事啊。”   柳红枫听着宋云归的话,只觉得心下隐隐后怕,双脚仿佛踩在陷阱边缘,四下皆无退路,他索性直面对方的目光,道:“宋堂主是打算引诱我为段长涯求情么?”   宋云归怔了一下,大约是没有料到对手会这般直截了当,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柳红枫乘胜追击,道:“我想你是多虑了,段长涯的死活我并不关心,我只不过对他施以引诱,就像你引诱冯广生勾结外戚,卖国求荣一样。”   宋云归脸色一沉:“我想你是误会了,冯广生与外濮人勾结可不是我的意思,东风堂乃是堂堂世家名门,怎会与外戚打交道。”   “如此说来,冯广生的指控是子虚乌有了?”   “冯广生是个难得一遇的恶胚,放火烧寨,屠戮船夫,全都是他的妙计,为了争夺区区一个当家的权位,他连结拜兄弟都能架上刀头。这世间还有什么丑事他做不出呢?枫公子该不会为了区区一个死人而迁怒于我吧?”   黑暗中,宋云归的笑容没有温度,只令人感到阵阵恶寒。藏在这双眼眸背后的,该是一颗多么冷酷的心,就算冯广生已经变成丑陋的焦炭,却还要踩着他的尸骸往高处爬。   柳红枫已经忍不住想要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但他不能逃,他微微低下头,道:“不敢,我只是担心有人背后嚼舌。抹黑东风堂的颜面。”   宋云归哈哈一笑,凑上前来,在柳红枫肩上拍了拍,道:“没关系,我不是还有你这个可靠的盟友么。今夜过后,你已不再是无名之辈,待到血衣案真相大白,你更会成为武林中人人景仰的楷模。你与冯广生不同,我可是真心诚意视你为友的。”   明明是恭维的话,但宋云归的口吻中却带着刺,一双眼睛在咫尺外牢牢盯着柳红枫,目光仿佛在说――我能助你爬上今天的位置,也能让你狠狠摔下去。   柳红枫有自知之明,名门之间争势逐利,勾心斗角,他不过是一颗棋子,包括宋云归在内,没有人真正将他放在眼里。所以他必须要等,必须一再忍耐,在旁人的股掌中收敛锋芒,任凭对方摆布。   一道意料外的光线灼痛了他的眼睑。   厢轿外的垂帘仍旧完好无损,仍旧只有一条细缝与外界相接,只是透入细缝的光亮骤然增强,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就连方才隐蔽在黑暗中的角落,此刻也跃然眼底。   接踵而至的还有声音,噼噼啪啪的燃烧声,不时夹杂着沉闷的坠物声,虽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没有遭到阻隔,途中没有衰减,听上去仍旧鲜明可辨。   南宫瑾第一个露出惊色,问道:“外面怎么了?”   宋云归立刻将她搂紧,贴在她耳畔柔声呢喃:“不用怕,只是贺喜的烟花罢了。”   “烟花?”   柳红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垂帘掀开一角。在看清外面的情形时,他不禁怔在原地。   峥嵘阁失火了。   瀛洲岛至高处燃起熊熊火焰,火光将半片天空染得透亮,由于四周没有任何建筑阻碍视线,来自山巅的火种宛若天降,整座瀛洲岛都看得一清二楚。   莫非是铸剑庄发生了意外?   柳红枫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晏氏宅邸在树梢的包围中,从远处望去,飞檐朱瓦完好无缺,也没有盗匪入侵的骚动,一片寂静中,只有峥嵘阁在燃烧,好似一只巨大的火把,孤兀地矗立在天际。   一定是晏月华有意为之。   木造的高塔并不耐火,一经引燃,火势便迅速膨胀蔓延,从塔尖到基座都沐在火海中,通体彻明,燃烧的态势愈发疯狂。   这一刻,无数视线一齐投往山巅的方向,人们从四面八方抬起头,注视着火海中尘屑翻滚,炎光交错,黑影摇摆,一根根木梁从高处坠下,砸断更多的框横,塔身渐渐变得空乏,剧烈晃动着,濒临坍塌边缘。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塔,而是铸剑庄藏剑的要地,是中原武林独一无二的至宝,一旦坍塌,数不清的神兵利器也将一齐陪葬,那些被武林人窥觑争夺的无价之器,也将在火光中化为乌有。   为了表明铸剑庄退出江湖的决心,晏月华竟不惜亲手纵起大火,将峥嵘阁付之一炬。   人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夜色被火光映照得通红,仿佛一张水洗的幕布,幕布之下,间或传来惊呼声,哀叹声,哭号声,间或能看到有人往失火处狂奔,身形好似扑向火焰的飞蛾,渺小又无力。   他们的努力注定是徒劳,大火一旦燃起,便无法经由人手扑灭。人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到木料燃烧殆尽,火焰自然熄灭的时刻。这一夜,峥嵘阁不计后果地散发着光与热,仿佛要将自己的模样最后一次印刻在世间,在变成死寂的灰烬之前,留下最后的辉煌。   柳红枫凝着天际的火光,半是自言自语道:“晏月华何以如此决绝,烧了峥嵘阁,他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宋云归的话将他拉回现实:“晏月华别无选择,若想保全自身,便只有这一条路。”   柳红枫皱起眉头,问道:“为什么?宋堂主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宋云归道:“莫急,我正要同你分享这个好消息。”   *   宋云归所说的好消息未必真的好,但分量一定是充足的。   他说:“其实十年前的血衣案,铸剑庄也知晓前因后果。”   柳红枫一怔,很快沉下脸道:“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有料到,既然案子发生在瀛洲岛,晏家便不可能一无所知。”   当年,宋云归为采血救子,急需寻找一处避人耳目的场所,为了彻底湮灭证据。僻静的瀛洲岛是最好的选择,然而,瀛洲岛被晏氏所制辖,倘若得不到地主的帮助,恐怕很难顺利犯案。   虽然铸剑庄没有直接参与,但十年前,晏月华的父亲却将宝地赠予段启昌使用,对其犯下的恶行坐视不理。正因为得到晏家助力,血衣案才掩藏得如此完美。   但晏家绝不会平白为段启昌提供帮助,作为借出领地的条件,晏父一定对段启昌有所企图。以晏氏一贯行事的宗旨推断,恐怕是要求段启昌作出承诺,天极门永不进犯铸剑庄,并在江湖纷争中无条件捍卫晏氏的利益。   柳红枫皱起眉头,飞快思索――段启昌既然选择与晏家勾结,便绝不会轻易背弃承诺,在西岭寨失火,捭阖谱遭窃后,晏月华之所以能够顺利将晏千帆救出牢狱,瞒天过海,恐怕也有段启昌背后助力。毕竟当世武林之中,段氏与朝廷的联系最为密切,就连朝廷三品武将之中,都不乏出身天极门的学徒。晏千帆面临牢狱之灾,由段启昌伸出援手再自然不过。   但晏氏素来行事谨慎,一定不会相信口头的许诺,一定要将切实的字据留在手中,才能保证段启昌不会背信弃义,反咬一口……   宋云归像是看出了柳红枫的心思,点头道:“的确像你所猜的一样,确切的证据我已经拿到了。”   柳红枫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黑暗中,宋云归取出一枚陈旧的信封,摆在他的面前,道:“你一定知道这是什么。”   柳红枫的确知道,他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封契书,因为信笺上的笔迹和纸张的纹路都是他所熟悉的,与他怀中那一封几乎别无二致。他喃喃道:“原来当年与段启昌签订契约的不止两方,而是三方。”   宋云归点头道:“没错,只是这第三方藏匿极深,倘若不是瀛洲岛生出诸多变故,恐怕这封契书永远也见不得天日吧。”   这是晏氏和段氏订立的契书,签署于两个声名显赫的世家之间,所写的内容却是血淋淋的人命。   柳红枫暗暗心惊――瀛洲岛这一场乱象宛如飓风过境,牵起陈年恩怨无数,风过之处,就连埋在泥土最深处的污垢也被迫出原型,无处躲藏。   晏月华将契书交给宋云归,便等同于将最大的弱点交给对方,所以,他选择焚烧藏剑阁,将晏氏与江湖的最后一缕联系烧得一干二净,藉此换得宋云归的庇护,从风雨飘摇的江湖中全身而退。   一旦晏氏全身而退,当年与晏氏勾结的段氏便将独留于暴风中心。   柳红枫不禁感叹:“宋堂主实在下了一步好棋。”   宋云归勾起嘴角,神色带了些得意,道:“明日一早,武林大会,让真相随着太阳一起大白于天下,你以为如何?”   柳红枫不禁为之一振。   十年了,他从未离成功如此接近。十年前,段启昌滥用权势,一手遮天,谋害了十条无辜的性命,自身毫发无损,仍旧享受着名利簇拥。而那时的他只不过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童,手无缚鸡之力,飘零于市井间,饱饮风霜雨雪,像一缕孱弱的星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身居高位之人常常容易忘记,就算是星星之火,也有燎原的力量。   来自铸剑庄、血衣帮和侯郎中的契书,几经波折辗转,终于归至一处,完好无损地摆在他的眼前。   终于凑齐了三份铁证,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   今夜峥嵘阁失火的骚动,想必惊动了困在瀛洲岛的所有江湖人,到了明日,为争夺莫邪剑而来的人们一定会前来擂台一探究竟。在擂台上揭穿段启昌的阴谋,为十年前的血案洗冤,简直是绝妙的时机。   明日,只要等到明日……   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血衣案的真相便会大白于天下。   柳红枫理应感到畅快,但不知为何,他的心底惴惴不安,仿佛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似的。   他垂下视线,望着宋云归手中的信笺,半是自言自语道:“今夜发生如此变故,段启昌却始终不曾露面,天极门也无人前来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宋云归笑了一声,毫不掩饰笑容中的轻蔑之意,“段启昌现在怕是热锅上的蚂蚁,自保都困难,哪里还有力气多管闲事。”   宋云归说得没错,段启昌最大的弱点便是爱子段长涯,十年前,他之所以铤而走险,犯下耸人听闻的罪行,也是为了医治段长涯的隐疾。   但是,段长涯再一次旧疾复发,病状比十年前还要更凶险。   柳红枫拼命思索着――倘若换做自己,身处段启昌的位置,会用怎样的法子自保。   他一定要医好段长涯的病,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为了保住十年前的成果,也要挨过这一道难关。   段长涯的顽疾源自段氏血脉,用一般的法子无法医治,十年前,段启昌不得已从生者的身上采集五更血,为此掳来了十名娼妓,暗度陈仓,采血后将尸身装入棺材,运送到郊外的坟岗,制造耸人听闻的死状,嫁祸于鬼神。   如今瀛洲岛航路受阻,众人被困在岛上,段启昌自然不能故技重施。   但若只是为了采血,岛上未必找不到替代品。   莫非……   想到此处,柳红枫的背后淌出一身冷汗。   他猛地站起身,头顶撞上了低矮的顶棚。厢轿被他撞得结结实实,剧烈摇晃了几下。   宋云归不禁露出惊色,问道:“枫公子这是怎么了?”   柳红枫的口吻有些激动:“等到明日或许就来不及了。”   *   柳红枫心下懊悔不已,这一日发生的变故太多,他一门心思扑在赌坊,调查宋云归的背景,竟忽略了如此重要的线索。   自从武林大会开始以来,瀛洲岛上乱象丛生,许多无家可归的老幼妇孺被天极门收容。就在今晨,还有一批人方才离开铸剑庄,去往竹院栖身。   天极门在江湖中名声斐然,是百姓心中侠义信善的典范,她们想必相信,只要得了段启昌的庇护,便能远离危险,平安度过危机吧。   今夜已过去大半,虽不知眼下确切时刻,但距离五更也不远了。   柳红枫心下犹如鼓擂,倘若段启昌果真动了歪心,打算从这些无辜者身上采血,她们岂不是全无抵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他当然记得,柳千此刻也在竹院中,他的本意是让柳千远离江湖纷争,在僻静平安的场所栖身,如今想来,倘若段启昌果真图谋不轨,将魔爪伸向竹院,柳千岂不是被他亲手推进了危险的漩涡。   他将心中所想告知于宋云归,道:“我担心段启昌故技重施,对竹院中的无辜妇孺下手。”   宋云归也露出惊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冷静,答道:“你说得不错,狗急尚会跳墙,段启昌被逼上绝路,未必不会出此下策。”   柳红枫道:“倘若他真有此意,我们应当立刻赶往竹院,在他动手前制止他。”   宋云归反问道:“为什么要制止他?”   柳红枫一怔:“难道你打算坐视十年前的血衣案重演吗?”   宋云归低叹一声,用不紧不慢的口吻答道:“枫公子,你一向足智多谋,聪明机敏,不过一旦牵扯到血衣案,就会变得冲动短视。”   柳红枫沉下脸凝着对方,似乎对这一评价颇为不满。   宋云归也不恼,只是接着道:“你不妨静下心想一想,与血衣案有关的人证都已殒命,物证也只有这三封契书,你在翻案的途中,未必不会遭到段启昌的阻碍。但若今夜段启昌故技重施,犯下崭新的血案,岂不等同于自投罗网。”   宋云归的意思不言而喻,东风堂打算对段启昌的阴谋坐视不理,尽管让他垂死挣扎,待到尘埃落定。再坐收渔翁之利。这的确是最快,最省力,也是最安全的法子,只要抓住段启昌的把柄,胜利便是囊中之物。   至于十条无辜的命,不过是口袋里的筹码罢了。   柳红枫凝着他,问道:“所以在你的眼里,段启昌便是下一个冯广生么?”   宋云归也望着他,挑眉道:“难道不是吗?”   柳红枫迎上对方的视线,心下隐隐后悔。果不其然,宋云归与他对视了片刻,很快仰头笑出声:“看来枫公子还年轻得很,还有一颗侠义之心,倒令我这个老家伙自惭形秽了。”   出乎宋云归的预料,柳红枫也平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道:“恕我直言,短视的不是我,而是宋堂主才对。”   宋云归微微皱眉,问道:“此话怎讲?”   柳红枫答道:“我的目的是为血衣案翻案,揭露段氏犯下的罪行,而你的目的是建立威望,取代段启昌成为武林新主。你的目标比我更远大,也更长久。所以请你不妨想一想,段氏当初是如何白手起家,坐上江湖第一把交椅的。”   宋云归轻蔑一笑,道:“不过是假借时局,协助朝廷反抗外敌入侵,立下几场战功罢了。”   柳红枫点头道:“于朝廷而言,只是军状上的一笔战功,于百姓而言,却是实打实的义举。今夜若是你带领东风堂出手救下那些无辜之人,赢来的赞誉未必输给当初的天极门。”   宋云归眯起眼睛看着他,半晌后才道:“你说得有几分道理,但若与天极门公然为敌,也会面临百倍的危险。我的弟兄都已身心疲惫,我总不能让他们无端受难。”   柳红枫摇了摇头,道:“看来我与宋堂主的看法出现了分歧。”   宋云归道:“看来如此。”   “那么便容我先告辞了。”   “真是遗憾,我本来打算邀请你去府上好好歇息一番,你当真要走?”   柳红枫点点头,拱手一让,起身打算离去。   宋云归没有阻拦。   但厢轿中的另一个人却突然开口,从身后唤他的名字:“枫公子,且慢。”   柳红枫回过头,与南宫瑾四目相对,心下暗暗惊讶。方才他与宋云归言语交锋时,南宫瑾一直沉默不语,他也几乎忘了这人的存在,更没料到对方会突然作声,阻止自己离去。   他仔细端详南宫瑾的模样,苍白的脸庞浮在火光和黑暗的交界处,轮廓有些模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发黑,眉目松胯,露出憔悴的面相,但却抹不去她容貌中摄人心魄的美丽。   她脸上的脂粉映在红色的天穹下,色泽变得近乎透明,柳红枫凝着她,只觉得这人的身上透着一股不似人间的气息。她像是花了十年功夫,从阴湿的地底爬出来,带着深入髓骨的腐朽味道,要将目之所及之物一并拖入深渊。   这样一张傍死而生,美丽却病态的脸庞,当真属于曾经潇洒恣意、英姿凛然的平南公主吗?   柳红枫扪心自问,却也问不出答案,只能开口道:“夫人有何指教?”   南宫瑾眉头颦起,带着忧色,徐徐启口道:“宋堂主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段启昌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好对付,你执意要阻挠他,恐怕会遇到危险……”   许是她的脸色太过凝重,口吻太过真诚,连口中吐出的话都带了几分不祥的谶意,叫人背后隐隐发寒。   但柳红枫只是微微一笑,颔首道:“感谢夫人敬告,我会多加小心的。”   他跳下厢轿,走向人群,火红的背影映在火红的天色中,透着义无反顾的坚决。   南宫瑾从缝隙中注视着他的影子远去,而后,那真诚的忧色便如面具似的褪去,方才柔弱又憔悴的神情也消失不见,徒留一片郁色。   她沉着脸,嘴角却缓缓勾起,低声呢喃道:“我好心提醒过你,是你自己不听,可别怪我无情。”   *   南宫瑾的话,离去的柳红枫断然听不见,倒是留在轿中的宋云归听得一清二楚。   宋云归探过身子,从背后伸出手臂,绕过南宫瑾的腰际,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受过伤的肩膀以不大舒服的姿势弯曲着,尽管如此,仍要往对方的背上贴靠,举手投足都带着卑微的谄态,实在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贴向怀中女子的耳畔,柔声道:“你不要再吓我了,转过来看着我好不好……”   南宫瑾却没有照做,她将献谄的宋云归抛在身后,目光透过垂帘的缝隙,搜寻着外面的景象,翘起的下颚透出几分傲态:“不行,烟火我还没看够呢。”   宋云归一怔,随即听到她如梦呓一般的呢喃声:“真美啊。原来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烧得这么漂亮。”   黑夜里,木造的高塔上燃起熊熊大火,干燥而暴戾,仿佛要将夜幕撕出一条豁口。峥嵘富丽的楼阁在火舌中倾塌,崩解,一步步走向毁灭。这样的景象,实在称不上美。   然而,她消瘦的容颜却在火光中亮起,玲珑的眼底泛着异常兴奋的光彩。   宋云归却皱起眉头,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这火恐怕整晚都不会熄,难道你要看上整夜不成?别看了,往后我陪你去看真正的烟花,比这漂亮百倍。”   南宫瑾终于转回了头,微微勾起的嘴角和无动于衷的眸子组成一个敷衍的假笑:“不必了,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   宋云归声音一沉:“你要去哪里?”   南宫瑾轻声笑道:“枫公子还等着伸张正义,我总不能让他的期许落空吧。”   宋云归道:“柳红枫虽然机敏,却不了解自己的敌人,段启昌的个性优柔寡断,做了十年大侠之后,更将自己当成真的谦谦君子,除非有人从旁助力,否则他根本没有胆量再犯一次案,再取一次人命。”   “你说得对,”南宫瑾点头道,“所以我才要去助力。”   宋云归扣住她的肩膀,一把将她拉近到眼前,问道:“你疯了么?”   南宫瑾被拉得吃痛,身子半强迫地靠向对方,肩膀几乎抵在对方胸口,但她高高扬起头,脸上的神情依旧骄傲:“你别忘了,我可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你还指望我清醒么?”   宋云归长叹一声,道:“今夜的麻烦已经足够多了,留一点时间给我吧,许诺给你的一切我都会实现,求你别再节外生枝。”   南宫瑾冷笑道:“你?求我?”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求求你,留下来陪我……”宋云归一面说着,一面放松手上的力道,倾身滑到对方眼前。他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弓着腰,缩起肩膀,全无方才的威风凛凛,只是痴痴地倚靠着身边的女子,眼中甚至带了几分卑微的央求之意。   然而,南宫瑾却抬起一只手,纤长的手指摆出兽爪似的姿势,毫不犹豫地往宋云归肩头的伤口抓去。   “嘶――!”宋云归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痛呼。   方才由她悉心包扎的棉纱,转眼便被她抓挠得散了架,棉纱外侧渗出一片血痕,是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   宋云归顾不上伤势,只是忙不迭地抓向对方行凶的手腕,用五指牢牢钳住,道“快住手!你究竟想干什么。”   南宫瑾气势虽凶,却拗不过对方的蛮力,身体在剧烈挣扎中失去平衡,倒入对方怀中,袖子顺着细瘦的手腕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边缘的轮廓像是融化在黑暗里。   尽管姿态狼狈,但她的声音却依旧冷酷:“我不会住手的,除非你把我送回棺材里。”   宋云归低下头,望着对方肤上被自己压出通红的指印,长吁了一口气,用叹息般的口吻道:“……你就不能相信我么?”   南宫瑾迎上宋云归的视线,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个瞪视,道:“我只信我自己。”   宋云归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仍旧将她圈在臂弯中,固执地解释道:“今夜我们赶走了晏月华,段启昌便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胜利已是囊中之物,只要将十年前的血案昭知于众,他一定会失信于江湖。所以,今晚你实在不必再多此一举,徒增无谓的风险。”   “多此一举?”南宫瑾反问道,“就算明日挫了段启昌的威风,柳红枫又该怎么办?你该不会真的打算和他做盟友吧。”   宋云归立刻答道:“当然没有,只是眼下时机尚未成熟,还不能公然与柳红枫为敌,眼下应当率先制伏段启昌,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事后再慢慢除掉他。倘若将他逼得太紧,我怕他反倒有所警觉,坏了我们的大事。”   南宫瑾还是摇头:“我不信你,也不信他,柳红枫不会对段长涯下手的。他早晚会背叛我们。”   宋云归沉默了片刻,道:“眼下的情形,只有傻子才会背叛我们,柳红枫不傻,他精明得很,不会感情用事的。”   南宫瑾却仰头笑出了声:“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你本来就是个感情用事的傻子。”   宋云归脸上一僵,即刻抿紧了嘴唇,下颚微微颤抖,显然是被这番话触痛了心神。他不愿对南宫瑾发怒,只能用紧锁的眉头来压下愠意。   南宫瑾却浑然不理会他的努力,接着质询道:“我说错了么?你若不是感情用事,怎么会让死人从棺材中复活,留在你的身边。”   宋云归脸色僵硬,拼命绷紧了身体,就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他说:“我有时会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应当立刻收手,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南宫瑾仍在笑着,“十年前你得不到的人,很快就可以永远陪着你了。你现在就要收手,就要将她抛弃了吗?原来你的深情只有这么一点分量,宋云归,我真是看错你了。”   良久的沉默过后,宋云归用低哑的声音道:“……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始终不愿信我,哪怕一次。”   南宫瑾轻甩头发,道:“感谢宋堂主的恩惠,倘若今夜情至于此,不如我们便分道扬镳吧。”   话毕,她竟从宋云归的怀中挣脱,起身拨开垂帘,往夜空发光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是如此决绝,就像是要投入另一个世界似的。   “你回来!”   宋云归厉喝一声,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生生拉了回来。   垂帘的细缝再度合拢,下摆因为方才的争执而摇动着。   轿内重归黑暗,甚至比方才更黯一重。   宋云归扭着南宫瑾的胳膊,将她按倒在狭窄的座椅上,发热的掌心在对方脸上胡乱抓按。   “我不会放你走的,绝不会放你走的!”   南宫瑾拼命挣扎,脸上完整精致的脂粉被对方涂抹得一片混乱,面容与神采也随着妆容而改,从咫尺外看去,竟像是另一张脸。   *   马车在临海的陡峭山坡上摇晃着,雨夕彖将仅有的一块坦路轧得吱吱作响,昂贵的车身摇摇欲坠。   封闭的厢轿自成一片天地,周遭没有多余的视线,除了呆在轿中的两人之外,没人知道黑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黑暗中的场面绝不缠绵,绝不甜蜜,反倒充斥着暴力与谩骂,欺迫与征服,残酷得仿佛野兽的世界。   宋云归是赢家,他居高临下,将胜利的果实牢牢钉在手底,满意地品尝着猎物的哀鸣。   南宫瑾是输家,尊严和身体都都剥开,袒露再砧板上,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狭小,两人的肢体纠缠,间或传出衣衫被撕扯时发出的干响,赢家趴伏在输家的身上,饕餮的声音听起来肮脏不堪。   南宫瑾大口呼吸,好似离水的鱼,拼命晃动脑袋,试图躲开对方的侵蚀,然而,空气里充满了宋云归的气味,划过喉咙时留下刀割般的触感。红色的胭脂胡乱粘黏在她的脸颊上,甚至抹到眼角附近,将她的脸庞勾勒得一片迷离。   大约是耗光了力气,她终于停止挣扎,仰头甩开凌乱的发丝,发出吃吃的笑声:“你看,我说的果然不假,你就是个感情用事的蠢材。”   宋云归的嗓子又干又哑,道:“我不想再欺骗自己了。”   南宫瑾被他压在身下,却像取得了胜利似的,缓缓勾起嘴角,道:“可惜,你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你苦等了十年的女人也是假的,你的缠绵与深情也是假的,死去的人永远不可能复生,你不愿看,不愿听,但我偏要让你看清楚,让你再也躲不开……”   宋云归伸出手,捂向她的嘴巴,滚烫的掌心像一块烙铁似的,烙在她的唇上,将那些悉心粉饰的漂亮脂粉彻底融成一滩泥泞。   而后,他回过身,伸出另一只手,把垂帘拉得更紧。夜空中的火光被彻底阻隔在外,两人的脸庞也就彻底隐入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暗令人感到安全,宋云归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南宫瑾咳嗽了几声,声音里含着显而易见的痛苦,若是再迟一会儿,她便要窒息得昏过去了,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着她剧烈的喘息声,瘦削的胸口上下起伏,拼命补回欠缺的呼吸。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宋云归把头偏到一旁,慢慢放松手上的力道。   她冷笑了一声,尽管她的模样虚弱极了,但她仍用残存的气息开口说话,话语如尖刀一般,毫不留情地刺向对方。   “你就这么讨厌我的脸么?这世上除我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伪装得完美无缺,你却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么?”   与方才温柔乖顺,深情款款的南宫瑾不同,她的声音漠然,充满了讥讽之意。   宋云归厉声喝道:“闭嘴,不要再说了!”   然而她接着说:“懦夫,活该你只能守着一个死人过活……”   宋云归被逼急了,拳头毫不留情地落下来,却只换来她尖利的笑声:“你就算打我,骂我,侮辱我,将我撕成两半,也改变不了你自己的处境,你永远是条可怜虫。”   “闭嘴!”   “你这么厌恶我,干脆割掉我的舌头啊!只要你割掉我的舌头,今晚我便说不出话,段启昌便会放弃犯案,东风堂的堂主大人便能如愿以偿,行侠仗义了……”   南宫瑾没能继续说下去。   倒不是因为被割掉了舌头,而是宋云归突然俯下身,堵住了她的嘴。强有力的手臂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动作决不温柔,反倒凶狠又暴戾,像是对付一只试图逃走的鸟,要撕裂它的羽毛,拗断它的翅膀,要它遍体鳞伤,失去飞翔的力气,放弃对天空的憧憬,束手就擒。   厚重的垂帘被紧紧合拢,不漏一点缝隙,黑暗中,宋云归再也看不清身下人的模样,那张脸庞究竟属于逝者还是生者,也变得不再重要。粗重的呼吸也好,凌乱的衣衫也罢,一切都是黑暗里的一场混沌。   南宫瑾在黑暗中伸出手,纤长的手臂勾住了宋云归的脖子,瘦削的骨肉仿佛嵌入一副枷锁似的,像咫尺外的身躯贴近,咬紧牙关,承受着来自对方的痛苦折磨。   人的贪婪,大约胜过世上所有的野兽,明知是天方夜谭,仍旧妄图让死者复活,让失物重回囊中,哪怕是伪装的假象,编造的谎言,也要一错到底,不知悔改。   两个贪婪的人在黑暗中交缠,不断往深渊中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宋云归终于停下来。   他的眼角已经湿润,沟壑之中沾满泪水,明明是施虐者,却像是个委屈的孩子一样,伏在怀中人细窄的肩上,脸颊处淌下两行热泪。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失落的男人,竟是世人口中风流多情,沉稳从容,运筹帷幄的东风堂堂主呢。   他此刻的模样,决不能够让第二个人看见。此时此刻,黑暗便是保护他的盾牌。   但盾牌还是被撕开了。   瘦削的手腕从他的臂弯中挣脱,颤抖着抬起,将垂帘拨开。   骤然涌入的光线充满诱惑力,南宫瑾将他甩开,迫不及待地往光中去。   他从身后抓住南宫瑾的肩膀,用堪称憔悴的语调问道:“你还是要走?”   “当然。”回答他的是冷冽无情的声音。   “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宋云归,你真的很可怜。”   可怜人没能拦住无情者的脚步,宋云归像是被卸去了全身的力气,一双青筋凸起的手滑下对方的肩膀,颓然垂落。   南宫瑾如愿以偿,重沐光中,干燥却畅快的空气沁入肺腑,令她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脸颊上妆容尽失,脂粉褪色,身上的华裙变作碎片,朝云般的盘髻也不复存在。她穿着一件贴身的里袍,凌乱的发丝披在肩上,她已不再是南宫瑾的样子,身形轮廓清瘦却锋利,俨然是男人的模样。   他的脚底有些虚浮,但步子却迈得毫无迟疑。就像是镶金缀银的刀鞘中滑出似的,他终于剥去一身伪装,将锋芒崭露于世。   原来这一场野兽之间的狩猎,不耗到最后一刻,便无法断定谁是最终的胜利者。   他将失魂落魄的败者抛在身后,在火红烟花的照耀下,投入动荡的夜色中。 第二十二章 弃置身   安广厦独自坐在黑暗中。   他离开人群后,便独自徜徉于夜色中,漫无目的,不知不觉间便来到回川上游,一条支流发源地附近。清冽的水刚刚从泉眼中涌出不久,还不成气候,只是汇作一条窄而浅的细流,泉声潺潺,将沿途的卵石浸湿,呈现深渍的色泽。   安广厦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俯身将手脚浸润在水中,清泉拂过手背,在干裂紧绷的皮肤上留下轻柔的触感,缓解了疲惫与烧灼,令他感到久违的舒适。   他的体温比平时更高一些,像是不甚感染了风寒,呈现出轻微的病状。但他心知肚明,看似轻微的表象下,是侵入经脉的毒性作祟,青肤獠牙的面具人不知从哪里寻来如此乖戾的毒药,侵蚀由内向外,就像摘离枝头的水果渐渐腐烂一样,当迹象表露在外的时候,内里已经无药可救。   武林大会持续七日,如今已经过去一半有余,已经有一些迹象透出表面,无情地宣告着死期的临近。   安广厦聚精凝神,默默运功调息,与体内的毒性对抗,试图缓解不断涌上肌肤的灼意。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眼睑骤然一亮,像是从长眠中被唤醒似的。   不远处的峥嵘阁的熊熊燃烧,火光占据了制高点,将整片瀛洲岛映照得一片彻明,好似有人在天地之间插下一支火把似的。就连远处漆黑的海面也亮了起来,赤红色的波光涌动,仿佛火焰投下的影子。   许是他歇脚的地方距离山巅太近,热浪铺面而来,干燥的空气里迸着噼里啪啦的火星,催动着体内的灼意,将他方才的一番努力付诸东流。他微微皱眉,眼前涌上一阵不堪回首的记忆。   ――西岭寨覆灭的那一夜,火光也如今夜一般明亮,连遥远的雪山之巅,那些永远凛寒,永远封冻的土地,也被泼染上艳丽的色泽,随着火焰一同疯狂舞动。   火在他的生命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上一场大火烧掉了他的家园,明明发生在不久前,却已恍如隔世。那时伴在他身边,被他视作手足兄弟的人,一个身败名裂,烧成焦炭。另一个身受重伤,生死未卜。安得广厦千万间――曾几何时的豪言壮语,终究成了一句笑话。   而这一场火,与他已无干系,尽管如此,他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思绪。   他知道,这火是铸剑庄庄主晏月华所缔造,此刻,晏月华一定也在夜色中观望这场狂欢。铸剑阁中的每一件藏品都是价值连城的财富,每一件都值得江湖儿女心醉神迷,趋之若鹜。可是,晏月华宁可将这些财富付之一炬,只为了换取一些虚无缥缈之物。   侠义,理想,情爱,自由……哪个不是白驹过隙,镜花水月。就像火焰上方的烟雾,看似很厚,很浓,但却触不到,留不住,饶是伸手去捉,也只能捉到一场空。   漫天火光叫人辨不清天色,辨不清时辰,如坠五里雾中,浑然忘我。   安广厦几度阖眼,都无法会聚心神,最终长叹一声,宣告放弃。眼下他徒劳的努力,充其量不过将死期延缓一些罢了。既然西岭寨已经不复存在,晏千帆也回到了亲人身边,他在世上便已了无牵挂,饶是即刻赴死,也不必觉得可惜。   况且,瀛洲岛上的风景,实在比西岭雪山好许多。白昼的清风永远和煦,夜里的温度也不会寒冷难耐,就连虫鸣都含着温柔的味道,实在是赴死的好地方。   想到此处,他便对生死释然了,残留的生命很快便会抵达终点,在所剩无几的时光里,他实在不必再折磨自己。他从生来便接受父辈的严厉要求,蹒跚学步的年纪便戒掉眼泪,以沉默代替倾诉,用毅力挨过伤病。   现在他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长久的忍耐在一夕之间松懈,使他甚至忘了如何承受痛苦。戾毒加倍碾压脏脾,他闭目思索,倘若提前结束生命,便能逃离眼下的折磨,但想到赴死,他又隐隐后怕,迟迟不敢动手。   强大、坚毅,终究是用来示人的品质。光环褪去后,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也曾深谙恐惧的滋味。   雪山之中有一种白狼,灵性超群,甚至能提前预知自己的死期。白狼终生与同伴一同行动,但在临死之前,会独自离开狼群,在隐蔽处藏匿行踪,静候死亡降临。   白狼的皮毛价值连城,是诸多盗匪窥觑的宝物,然而,因为它们太过聪慧,就连经验丰富的猎人也很难寻到它们的遗骸,以至于西岭一带的百姓中,流传着许多白狼羽化升仙的传说。   此刻,安广厦便像是一匹白狼,默默离开同伴,在无人知晓的水畔蜷起疲惫的身体,舔舐满身的伤口。   这时,水面却骤然晃动。偏僻隐蔽的藏身之所,竟闯入了另一个外来者。   安广厦浑身警觉,在黑暗中本能地屏住呼吸。但他很快便收起了应敌的架势,转而露出诧色,因为他认出的来者的身影。   一双赤足踩在水里,竟属于一个女子,脚步有着与男人截然不同的白皙与细腻。   江湖是一片泥泞的地方,这般干净玲珑的赤脚并不多见。脚尖挑起一片水花,在夜色里摇曳着,安广厦低头凝望,心中竟浮起几分旖旎的肖想。   他立刻掐断了不合时宜的想法,因为来者并非寻常女子,而是东风堂的木雪。   安广厦与木雪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一向得到宋云归的器重。今夜变故丛生,此刻她应该留在同伴身边才是。   眼下她不仅独自现身,而且神色慌乱,甚至没有注意到黑暗中的眼睛。只是自顾自地来到水边,半蹲在溪里,用掌心捧起潺潺流水,大力往脸上扑。   夜里的水温冰凉,然而,她像是为了让自己清醒似的,刻意用冷水冲刷脸庞,她的动作太过鲁莽,溅起的水花将她半身的衣衫沾湿,她仍旧不满足,索性高举双手,径直用清水泼洒头顶。   她的头发很长,本来为了行动方便,全部发丝都盘在左右两侧耳朵上方,束成玲珑又爽利的双髻,此刻发髻被水浇湿,垂在脑后,更加凸显出她的狼狈。但看她此刻的脸色,显然无暇顾及样貌美丑,只是用神经质的动作,不停地往身上浇水。   待到半片肩膀湿透,她终于甩了甩头,从水边站起身,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往来处迈步,然而,她的足底卡进石缝里,踉跄了几步,眼看就要失去平衡,往水面上仰倒。   “当心!”安广厦健步上前,伸手撑住她的肩膀。   “啊!”木雪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在看清面前人的模样时,更是张圆了嘴巴,骇得说不出话。   安广厦将她扶稳后,立刻收了手,道:“木姑娘,这里可不是梳洗的好地方啊。”   木雪眨了眨眼,目光缓缓垂下,这才瞧清自己此刻的形貌,鬓发凌乱,浅色的衣衫胡乱贴在身上,衣袂上挂着深深浅浅的水斑,裸足被冷水浸得发红。她当即涨红了脸,将歉意的目光投向安广厦:“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介孤家寡人,在哪儿都不奇怪,”安广厦见她放下了戒备,便问道:“倒是你何以如此慌乱?”   木雪望着安广厦,沉默了半晌,缓缓启口道:“倘若你一直信赖的人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办?”   安广厦一怔,随即露出苦笑:“你说的情形我方才经历过,你问我有什么想法,恐怕我宁死都不想再经历一回了。”   “抱歉,我是失言了,”木雪低下头,隔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已不知该相信谁了。”   *   安广厦不禁一怔,因为木雪露出了全然陌生的神色。   两人虽然结识不过两日,但在擂台上并肩共战,也算得上托付生死的交情。在安广厦的印象中,木雪占据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不论武功还是性情,都爽直而干脆,傲骨自彰,与他识得的女子大为不同。   但今夜,木雪却比他识得的女子还要更加脆弱,更加彷徨无助。   她的眼神飘忽,湿漉漉的眉毛攒成一团,肩膀无意识地缩紧,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若是在几个时辰前遇到她,安广厦一定会嗤之以鼻,因为过去的他好像一根紧绷的弦,永远刚直,永远韧硬,决不允许自己示弱,久而久之,自然也看不到别人的困顿。对别人的弱处不屑一顾。   此时此刻,在失去了一切,从云端坠入泥沼,甚至生出轻声的念头之后,他才终于懂得对方的心境。   这个夜晚里,有太多东西付之一炬,在痛失一切之后,仍能遇到一个心境相通的人,这般际遇,竟如奇迹一般珍贵。   木雪的痛苦落在安广厦的心底,好似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使凝滞的水面再一次漾起波澜。   安广厦从来都不是一个擅解风情的人,但这一次,他却本能地脱下外衫,翻了个面,挑了最干净一处,搭在对方被溪水沾湿的背上:“小心不要染了风寒。”   木雪终于抬起头,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四目相对,两颗心在无声中交融,半晌过后,木雪眉心的褶皱终于展开,惊惶的神色渐渐被平稳的呼吸取代。   人与人的相遇,便是如此奇妙。在这个夜晚,两人间的隔阂被抹平,身份的差异也不复存在,仿佛平生第一次摘下面具坦诚相对似的。安广厦在滩岸边找了一处干燥的石坡,引着木雪坐在松软的土地上。而后从不远处的林中拾来一捧枯枝,垒砌成堆,用火折引燃,在两人面前拢起一只小小的篝火。   彼时,峥嵘阁已经燃烧了很久,高高矗立在火焰中的影子愈发干瘪,木料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伴随着黑色的碎屑落下,呈现坍塌的先兆。在峥嵘阁的照耀下,两人眼前的篝火小得近乎于无,只有围坐在火边的人才能感到它所散发出的切实的温度。   木雪将衣衫烤干了少许,情绪也平复了少许。安广厦道:“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不妨告诉我,虽然我已不是西岭寨的当家,也未必能帮上忙,不过至少可以听听你的烦恼。”   “多谢你。”木雪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随后又垂下视线,道,“其实是关于我们堂主,他似乎对我、对东风堂有所隐瞒……”   安广厦点头道:“我多少猜到了。”   “猜到了?”木雪一怔,“莫非你也有什么线索?”   安广厦道:“没有,只是我看得出他是你在世上最敬重、最倾慕的人,若不是他背叛了你,你也不至于如此慌张。”   木雪的脸颊涨红了,她很快咬紧嘴唇,低下头,眼底浮起愧色:“其实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知道怎么说服别人相信我。”   安广厦宽慰她道:“但说无妨。我也错信过人,所以我断然不会嘲笑你的。”   木雪道:“虽说今日东风堂赶到南天塔是堂主的意思,但前来府上通知的却是柳红枫。枫公子登门时分,堂主已不在门中了。”   “哦,莫非他独自去了别处?”   “没错,未时一过他便急匆匆地出了门,我想知道他的去处,所以一直悄悄跟在他的身后。”   安广厦露出诧色:“你暗中跟踪他?”   木雪不禁低下头,道:“不瞒你说,近日来我觉得堂主有些异样,虽然他从前常常撇开堂中弟子,私下与红颜幽会,但出门的次数绝不如近日频繁,而且每次都去见同一个人。”   “哦?与他幽会的是什么人?”   “那人格外神秘,我不知道她的身份,就连她的容貌也不曾看清,虽说我们很少过问堂主的私事,但他身边的人总归与我们打过照面,多少会留下印象。这一位却与过往截然不同,来去行踪诡秘,甚至有人说她是冤鬼还魂。”   “如何作讲?”   “近日入夜后,我明明听到两人在房中私语,可是,当我去询问守卫,却没有人看到她出入东风堂,堂主每一日接待的门客有不少,但没有一个是女子。她就像是鬼魂一般,谁也不知她究竟如何潜进宅院,又是如何离开。”   听过木雪的叙述,安广厦沉吟道:“如此说来,这人的确蹊跷得很。”   木雪点点头,又道:“堂主虽然生性风流,但对红颜一向慷慨大方,所以。我怕他遭人欺骗,瀛洲岛形势如此混乱,那个女子若是图谋不轨,恐怕会危及堂主安全。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才跟踪堂主,试图藉此查明她的身份。但今天堂主却没有与她幽会,而是去见了柳红枫。两人分别后,他便往赶往东岸。瀛洲岛东岸荒无人烟,树影幢幢,说来惭愧,我跟到半途便跟丢了……”   安广厦露出诧色:“宋堂主的腿脚不便,照理说应当不宜避开你的跟踪。”   “是啊,”木雪点头道,“但我跟到半途,发现马车兀自停了下来,车里已经没有他的气息,我全然猜不到他去了哪里,只能继续搜寻,一路寻到海边。那时候天色渐暗,我远远地看到南天塔的灯火逐层亮起,而后,顶楼便响起了钟声。我循声来到塔下,看到一个身着黑衣,头戴面具的人,像是从窗口逃脱似的,借助绳索没入夜色,他的身手敏捷,很快就没了踪影。不过在他消失之前,我大约看到他的轮廓,应当是个男人,而且受了外伤,伤在左侧的肩膀上……”   木雪一边说,一边抬手笔划伤处,安广厦默默听着,心中不禁一紧――那时他被罩在吊钟下方,一直竖着耳朵仔细辨认外面的声音,他知道那黑衣人是被晏千帆用莫邪剑所伤的。   一旁,木雪接着道:“这时我看到集合的讯号升起,不得不先行离开,与堂中弟子会合。堂主那时已经回到我们中间,神色与平时无异,但我站在他身边时,却发现他的左臂上有伤,只是用斗篷盖了起来。”   安广厦凝着她,问道:“你果真没有看错么?”   木雪点头道:“没有看错的,虽然他隐藏得很好,常人大约看不出,但我毕竟跟随他习武多年,对他一招一式都很熟悉,只有在受伤的时候,他的动作才会生出变化……安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木雪迎上安广厦的视线,却被后者急匆匆地避开,木雪露出诧色,继续追问道:“你若是知道什么,请务必告诉我。今日晏千帆窃来莫邪剑,为什么非要登上南天塔?那个黑衣人又是谁,他与你有关系么?”   安广厦仿佛比木雪还要紧张,皱着眉头,迟迟不语。   木雪等待无果,终于垂下眼帘,道:“我这般软弱无用,安大哥想必是不信任我。”   “怎么会?”安广厦立刻摇头道,“木姑娘一直是很好的,只是……我不敢再信任旁人了。”   *   安广厦说话时不由自主地垂下头,目光闪烁,喉咙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紧抿的两瓣嘴唇互相挤压,脸上的神情映在木雪眼中,凝成一副全然陌生的画面。   一天之前,他在擂台上出手救人,代替木雪挡在血衣帮面前,背影仿佛展翅的雄鹰一般,上天入地,无所畏惧。仅仅过了一日,他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在沟壑边踟蹰,迟迟不敢向前再跨一步。   原来遭人背叛,就是被抽筋剥骨,折羽断翼,从此失去翱翔入云的力量。   两人交换视线,品尝着同样的痛苦。   然而,两人的心意始终无法相通,彼此之间始终隔着一堵透明的墙壁。   远处,峥嵘阁终于坍塌,最后一根梁木拦腰折断,余下的木柱在火光中纷然坠落,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脚下的大地为之震颤,火星像烟花似的炸开,借助最后一丝热浪腾向高空,而后慢慢沉落,余下的火势渐渐平淡,最终归于沉寂,只剩一团灰黑色的烟雾漂浮在空中,迟迟不愿散去。   近处,安广厦拾来的木柴也燃烧殆尽。   矮小微薄的篝火本来就坚持不了太久,火灭后,周遭迅速变冷。尽管如此,木雪还是取下了披在背上的衣衫,递还给对方,道:“安大哥,今日多谢你了。”Z;汐;;家。   她微微欠身,眼底闪着晶莹的光,看起来像是要流下眼泪似的。但她很快便转过身,比眼泪更快地迈开脚步。她重新挺直了肩背,饶是狼狈的形容也遮不住背影中的傲气。   安广厦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倘若让她离开,不论前方有多少困顿,她也一定会独自去闯。就算路尽头是一片深渊,她也不会停下脚步。   “慢着!”安广厦赶了几步,高声将她喊住,“我的确知道一些隐情,但我不知道该不该把你牵扯其中……”   木雪的肩膀一震,在夜色中回过头,浅淡的眸子异常明亮。安广厦迎上她的视线,看到她向自己点了点头,道:“请告诉我。”   她的笑容将透明的墙壁融化。   安广厦缓缓启口,将囚徒之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木雪的神色由愕然转作忧虑,在他终于说完后,立刻握住她的手:“原来你已身中剧毒,我却全然不知体谅,真是惭愧……”   安广厦怔住了,他没想到在自己道出真相后,木雪最为关心的不是宋云归的阴谋,也不是东风堂的前程,而是他的生死。   在木雪的眼里,谎言,权势,前途,都比不过一条性命来得重要。   谁说妇人不懂侠义。木雪的心意如清泉一般淌过安广厦的肺腑,虽然无法驱散毒蛊,但却带来莫大的慰藉。   他的鼻子一酸,眼眶竟也有些发烫,他慌忙地低下头,道:“无妨,生死由天,我的心里早就有所准备……”   木雪摇摇头,打断他的话,道:“你放心,不会让你死的。”   安广厦又是一怔。   木雪凝着他的眼睛,道:“天下之大,再厉害的毒也总有药来解的。所谓解药只有一份,不过是用来唬人的谎言罢了,太阳总要升起,黑暗是不会长久的。”   他迎上木雪的视线,喃喃道:“倘若面具人果真是宋堂主,你……”   木雪道:“倘若那人真的是堂主,我更加不能原谅他,更加不能坐视他耍弄人心,胡作为非。”   一番话落进安广厦的耳朵,竟如一阵清风,将盘踞的阴霾悉数驱散,原本神秘叵测,难以触及的敌人,突然间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燃烧的天空重归沉寂,东方的海尽头隐隐透出亮光,一轮红日正在海面下方孕育着。   安广厦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入鼻腔,使他久违地感到一阵畅意。他短暂阖上眼,清晰地听见胸膛深处的鼓动。   “倘若宋堂主果真有所图谋,那柳红枫想必也不简单。我真是太傻了,竟将我的同伴托付给他们。”   木雪道:“还不算太迟,既然我们已经抓到了把柄,接下来便要设法戳穿他们的阴谋。”   “谈何容易,”安广厦苦笑道:“我已不再是西岭寨当家,今夜之后,江湖中不再会有人相信我的话。”   “谁说的,”木雪莞尔一笑,道:“至少我相信你。”   *   段府最深处的院落,屋檐被松影掩去大半,紧闭的门扉隔绝了访客,隔绝了噪声,然而,却隔绝不了峥嵘阁投下的影子。   这座木塔像是要昭告天下似的,全力燃烧直至枯竭,在火光熄灭之后,燥热依旧长久的滞留在周遭,热浪渗入段府的宅院,渗进段长涯栖身的房间。   段长涯躺在床中,安静得仿佛一尊雕像,就连呼吸也极缓慢,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宣告时间仍在他身上流逝。   他像是浸在深深海底,数不清的水泡在意识深处晃动,一片混沌之中,隐约传来槿花的香气。   那是何等怡人的沁香,世间任何气味都无法与之比拟,然而松树千年,槿花一日,香气很快就散了,徒留下悠长的记忆,印刻在段长涯模糊的童年记忆中。   是母亲衣裙上的味道。   段长涯的早已与世长辞,留下来的只有幼时稀薄的记忆,已在日渐成长中被他抛在脑后,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变得模糊又陈旧。然而,在这片混沌的深海中,他隐约感到一双手掌抚上他的脸颊,又缓缓地挪开,黑暗尽头仿佛透出一个熟悉的轮廓,微微散发着光芒,好似水面上跃动的阳光,令他几乎想要落泪。   半梦半醒中,他被扯回过去,拾起封存已久的记忆,拭去灰尘,使它们再度染上鲜明的色彩。他终于忆起,十年以前,自己也如今日一般,无力地躺在房间里,眼睁睁地看着时间徒然流逝。   眼前的影子只停留了片刻,便起身走远了。段长涯被抛回深海,他感到害怕,本能地想要留住那一抹熟悉的气味,但他动不了。他像是躺在一千根针上,稍一动弹便要支离破碎,他的意识漂浮在梦中,被一层又一层的噩梦裹挟着,昏无天日,几近窒息。   醒来,快醒来,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   然而,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难捱。   *   柳红枫走在通往竹院的路上。   与过往不同的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后跟着西岭寨众,虽然西岭寨刚刚遭受重挫,几名主事都已身负重伤,但除了寥寥数人留下照顾伤者以外,仍有二十余人选择跟随柳红枫,不问缘由便听信了他的话,与他并肩同行。   柳红枫并不习惯身后的阵仗,被旁人信赖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经历。过往的人生中,他早已习惯独行,武功是靠偷师各家学成,毫不光彩,在遭受无数冷眼之后,他终于学会了保护自己的法子――用更加张扬的名号来掩饰出身。于是,他与世道上最低微、最卑贱的人群为伍,在江湖中闯荡。他用了十年时光换来如今的地位,时至今日,只要提起柳红枫,人们会想起那个流连花街柳巷、贪慕男色、下流不知廉耻的浪子。   十年间,他练就了一张厚脸皮,一身面不改色的扯谎功夫,眼下的情形不需他再扯谎,他倒有些不习惯。   从瀛洲岛东坡前往南坡,沿途都是荒芜野地,廖无人烟,山路狭窄崎岖,由于人数众多,只能徒步行进,西岭寨众大都排成一列,纵贯而行,但其中一名年轻人却始终走在柳红枫的身边,正是方才与他攀谈过的少年齐顺。   齐顺的情绪颇为紧张,一路绷着脸,一言不发,眼睛死死盯着前路,但目光又像是在走神,脚底越走越快,甚至不知不觉间越过了柳红枫,仍旧浑然不觉,直到柳红枫从后方拍住他的肩膀,他才猛然惊醒。   柳红枫一面赶上他的步伐,一面问道:“你是不是头一次出阵?”   齐顺露出窘色,道:“被你看出来了么?其实我今年夏天才学完武馆的课程,只跟师父和其他兄弟交过手,还没有与真正的敌人较量过……”   柳红枫宽慰他道:“眼下还看不到敌人的影呢,你越是紧张,便越是留意不到周遭的状况,就像习武时一样,镇定些,不要自乱阵脚。”   “好,”齐顺立刻点头应过,但手足举动却仍透着紧张导致的僵硬。   柳红枫心道,眼下或许与他攀谈会使他放松些,于是接着问道:“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   齐顺眼前一亮,道,“是跟冯四叔学的,他的招式我全都学会了,一样都没有落下!”   柳红枫露出赞许之色:“不错,后生可畏。”   大约是忆起死去的师父,齐顺随即垂下眼帘,道:“四叔本来答应今年冬天带我去雪猎的……”   雪猎是西岭寨的成人礼之一,通常由年长者带领徒弟,深入西岭雪山地界,检查边塞的防御工事是否正常运转,因为山地鲜少有外敌进犯,所以大多数时候无需动武,为了磨练身手,便采用打猎的法子取而代之。高山寒地常有珍禽猛兽成群出没,倘若得手,猎物的毛皮可以制成御寒的衣衫,肉可饱腹解馋,骨可用于制作兵刃,可谓百利百用。故而年轻弟子都将雪猎的成果当做炫耀的资本,趋之若鹜。   可惜的是,冯四已不在人世,齐顺再不会有跟随师父雪猎的机会了。   齐顺兀自沉默了半晌,又抬起头,道:“虽然这次不是雪猎,师父也不在身边,但我不会输的,只要有恶匪欺压百姓,不管对手是何方神圣,我都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面对一双热忱燃烧的眼睛,柳红枫唯有点头应过。   其实,齐顺尚不知晓,所谓的恶匪,很可能是江湖中人人仰慕的天极门。由于时间紧急,敌人的动向尚未有定论,柳红枫并未向西岭寨众说明前后原委,但他已预想了可能的情形。   倘若西岭寨率先赶到,便立刻将妇孺保护起来,从竹院转移到镇上,这是最为理想的情形,无需流血便可获胜。   倘若撞上段启昌作奸犯科,便立刻出手救人,虽说很可能陷入苦战,但也是当众戳穿敌人真面目的好机会。   当然,除了上述两种情形之外,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来迟一步……他宁可不去设想这种可能性,以免逢敌之前自乱阵脚。   虽说面色如常,但他的心绪甚至比初阵的齐顺还要紧张。   这些年来,血衣案是他心中的一颗死结,也是他踏入江湖的目的,不知不觉间,甚至成了他的依托,他的信念所在。哪怕两手沾满污脏,哪怕深陷泥潭,自身难保,他也要还当年的死者一个干净清白的真相。   寻找多年的敌人就在前方,叫他如何不心悸。企盼和畏惧轮流在他的身体中发酵,升腾,推着他一路向前走。   竹院终于近了。   然而,院子里却安静得惊人,甚至连虫鸣声都听不到,大门敞开着,漆黑的庭园好似一只无底洞口,散发着阴寒的气息。   这绝不是普通人的住处应有的气息。   阿顺率先冲进房间,很快又折返回来,道:“柳大哥,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竹院为纳凉而建,院子虽不大,但正厅很是敞阔,柳红枫快步迈入其中,只见屋檐的确空空如也,甚至连柳千的影子也瞧不见。他只觉得浑身战栗,寒意顺着脊梁向上窜――莫非天极门真的先行一步,将院子里的妇孺都掳走了?   “我去把灯点起来。”齐顺说着,掏出一枚火折,将烛台上的烛灯点燃。   烛台尚有灯油残留,借着灯火,人们看清了室内的狼藉,纷纷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房间里的桌子,椅子,床榻,箱柜,全都离了原本的位置,七零八落,四周散落着破碎的瓷器,很显然,房间里一定发生过争执。   有人先一步迈入后院,紧跟着高呼道:“这里有一间后门,是敞着的。还有血……有血迹!”   众人循声而至,血迹落着处正是竹林尽头的一处生锈的铁门,柳红枫埋头细观,发现那血是新鲜的,并非前一夜的残留,而是刚刚落下不久。   竹院内收容的都是妇孺,还有谁会在这里动刀枪,莫非是柳千遇到了什么危险?   他的心下更是慌乱,只听齐顺指着敞开的铁门,问道:“柳大哥,这后面是什么地方?”   后院连着一片竹林,松软的泥土上盖着凌乱的脚印,一时辨不清新旧,柳红枫想起了前一夜的情形,血衣帮所遭遇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屠戮。   “山洞,”他答道,“里面有一间山洞,竹院的人可能被带到里面。”   “那我们快些进去找。”齐顺答道,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柳红枫思虑片刻,也跟在他身后,穿过密集的竹林,往阴森寒冷的山洞中去。   手中没有火把,一行人只能摸黑前行,随着洞径转过几道弯,天光迅速衰减,近似于无,然而,这洞中还有很深,前路尚且曲折,既然如此,眼下不宜冒进,应当先行折返,整顿后再深入为妙。   柳红枫下定决心,正要开口,便听齐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柳大哥,前面没有路了,怎么回事?”   柳红枫大惊,当即高喊道:“糟了,各位先退回原路。”   然而,他的声音未落,一股呛鼻的气味便从身后扑来。   *   闻到烟味的刹那,柳红枫立刻明白,自己落入了敌人的陷阱。   昨夜他方才经由此处前往三王冢,他清楚地记得,这条路绝不是封死的。   在他试图折返的时候,身后的入口也绝不该燃起火焰,将他的退路阻住。   他回头巡视来处,火海在一片干柴上方升腾,仿佛一面流动的墙壁,堵在山洞入口附近,夜风灌入洞口,掀起黑烟滚滚,他的眼睛被浓烟刺痛,即刻涌出泪水。   模糊的视野中隐约有人影飘过,他拼命辨认,却以失败告终,人影很快便消失不见,只剩下浓厚的烟雾,像车轮似的,沿着下行的甬道滚落,碾压着狭窄的岩壁,往他落脚的地方砸来。   眼看回头路走不通,他硬着头皮往甬道深处跑了几步,来到齐顺身边。   借助突如其来的火光,他总算看清了封死前路的真凶――是成堆的落石,形状各异,分布凌乱,大的有半人高,小的有巴掌大,像是从高处一股脑倾洒下来似的,落在甬道的低洼处,砌成一堵真正的墙壁。   他记得宋云归说过,瀛洲岛上的岩洞由海蚀形成,贯穿南北山脉,内里的构造错综复杂,四通八达,陌生人误入其中,很容易便会迷失方向。   换言之,设下这堵墙壁的人,一定对岛上的地脉十分熟悉,时下正值雨季,山岩时有松动,柳红枫推测此人一定是找了一处合适的切入点,将火药一类的工具深埋于松软的土中,将山岩凿碎,致使石头滚动,刚好堆砌在此处。   成片的落石厚度惊人,非一人之力所能挪动。柳红枫高声呼喊,将西岭寨众集结在一起,齐齐发力,但仍旧无法撼摇堆砌的石块。   众人身后的火焰也没有熄灭的迹象,反倒在夜风的助力下越烧越旺,烟雾越发浓郁,呛得人耳鼻生疼,喉咙如刀割一般难受。   前有落石,后有山火,山洞里的空气越来越烫,就连呼吸也变得愈发艰辛。   “柳大哥,我们怎么办……”齐顺的声音颤抖着。   大多数置身火海的人,不是被火焰烧死,而是先一步被浓烟熏呛至死。敌人显然也深谙这一点,大约在木料中掺杂了容易起烟的油料,浓烟四起,弥漫得到处都是,叫人无路可逃。   柳红枫高声道:“各位,先冷静下来,尽可能少吸烟雾,地上有积水,将衣服脱下来蘸湿,捂在口鼻处!”   众人迅速蹲下身,将衣服浸入低洼处的水流里,然而水量太小,根本撑不了多久。若想活命,非得找到脱身的法子不可。   既然前方的路被堵死,石头也无法挪开,便只能考虑从入口逃生,然而,火焰又高又热,而且脚底曲折,饶是发足狂奔,也未必能冲出去,而且山洞地面坑洼不平,轻功难以施展,若是不慎被绊倒,必然会葬身火海,死得极其痛苦。   倘若只有柳红枫一人,他会选择铤而走险,但眼下还有西岭寨众泱泱二十余人,他不愿让任何一个无端送命。   齐顺蹲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我不要……不要变得跟冯广生一样……”   年轻的西岭寨战士初阵便遭遇死劫,站在鬼门关前,强壮的肩膀抖得像是筛子,手中的衣料不甚滑落在地上。   “别怕,冷静些,会有办法的。”柳红枫一面宽慰他,一面将自己蘸过水的衣衫递给对方。   失去了最后一层庇佑,柳红枫暴露在火海中,瞬间的灼痛几乎使他昏迷,臂膀裸、、、露处传来阵阵焦意,整个人仿佛要融化成一滩浊水。   若是被困死在此处,过去的十载光阴,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他不甘就这样死去,忍耐着痛苦抬起头,在绝望中四处寻找,这时,耳中竟隐隐灌入一阵熟悉的呼唤声。   “柳红枫!你死哪儿去了?”   语声很尖,吼得声嘶力竭,竟穿透了风烟,一直飘进山洞深处。   “禽兽!在的话赶紧吱一声――!”   如此令人生厌的小鬼,世上实在很难找出第二个。   柳红枫只觉得眼眶发酸,索性也扯起嗓子,吼道:“咋呼什么,我还活着呢!”   他的脚底突然有了力气,他站起身,顶着浓密的烟雾向入口处行进。终于,他看到柳千的影子,站在火海对面,垫着脚尖朝他挥手:“这里的火太旺了,我浇不灭!怎么办啊!”   他凝神远眺,只见柳千的脸上也是尽火烧火燎的痕迹,头发似乎被点燃过,衣衫也难以幸免。   “你傻吗,别过来,这么大的火,当心把你烧成炭。”   柳千不听他的警告,仍然顶着火势往前走,却又一次次被逼得后退。柳红枫远远看着他反复挣扎,却无能为力,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孩子,面对这么大的火,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听不懂人话吗!快走。”柳红枫竭声吼道。   “呸,我不走!”柳千道,“我要救你出来,让你诚心诚意地感谢我。”   “凭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不只我一个人!”   柳红枫一怔,随即看到另一个人影由远而近,比柳千要高大得多,是个成年人,右手处用厚厚的棉带缠着,没有五指。   竟是赌坊中遇到的关野。   关野虽然断了一只手,但另一只手却扶着一只水缸,他将半人高的缸稳稳地抗在肩头,缸中的水大约是从竹院的井里打来的,装得满满当当,随着他的脚步摇晃。   洞口距离竹院还有一段距离,就算健步如飞,也来不及再走一次,换言之,这缸水这大约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然而,就算水缸装得再满,在如此澎湃的火势面前,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妄图用水缸灭火,无异于精卫填海一样徒劳。   柳千似乎也觉察到这一点,发出焦急的喊叫声:“不够啊!这点水不够啊!”   关野放下水缸,长吁道:“小祖宗,我已经尽力了,我又不能把井整个搬过来,你让我怎么办!”   西岭寨一行人紧跟再柳红枫身后,刚刚看到希望的曙光,却又被宣判了一次极刑,纷纷露出绝望之色,在痛苦中弯腰低头。   ――当真走投无路了吗?   柳红枫咬紧牙关,被烟雾熏呛出的泪水很快被火烤干,他睁大了干涩的双眼,模糊的视线四下搜寻。   关野渐渐失了耐心,再一次举起水缸,要把救命的水泼进火海中。   “慢着!”柳红枫浑身一震,提声道:“先不要动!听我的!”   *   关野听到柳红枫的呼声,手猛地刹住。   柳千比两人还要急,跳着脚道:“有什么法子你快说!再晚一会儿,大家就要一起变熏肉了!”   柳红枫:“……”   无论如何,他也不想跟这个聒噪的小鬼死在一起,只是想想黄泉路上的唠叨声,他便感到头痛欲裂。   他要活下去。   许是水蚀的缘故,这片山洞的洞口内缘比外缘更高,像一只内陷的葫芦口,他抬手指向葫芦的边缘处,道:“将所有的水都往石头上泼。”说完又转向身后,对众人道,“待水泼上去,大家立刻协力推动岩壁,有多少力气全都使出来,不用留!”   西岭寨众人身经百战,当即领悟了他的意思――井水冰凉,而火烧过的石头是滚烫的。一凉一热,或许能使石壁松动,制造出破壁的机会。   火势集中在洞口中央,两侧稍薄弱一些,若能将岩壁扩凿,再拓出一条路来,便能够带领所有人安全逃脱。   机会只有一瞬间,可谓渺茫至极。   但人心总是妙不可言,只要傍住一线希望,便能够催生出无穷无尽的力量。   关野率先动手,泼出的水撞在岩壁上,发出滋滋的声音,顿时激起茫茫一片白雾。借着势头,柳红枫与众人几乎一起冲上前去。   昨日的伤尚未恢复,他使不出太大的力气,但来自身边的力量却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耳朵。   西岭寨众喊起了号子,整齐划一,好似磅礴的巨浪在他的胸中激荡,不遗余力地宣告着――这里是他的江湖。   山岩崩裂之时,他几乎听见胸膛深处传出的搏动声,犹如鼓擂一般,殷实而笃定,看似牢不可破的岩壁迸开裂缝,碎石轰然倾塌,露出一线光明。   西岭寨众欢呼着,脚步汇作一条河,争先恐后地涌向出口,柳红枫也紧随其后,被人潮裹挟着,终于脱离火海,重见天日。   竹林中凉风习习,新鲜的空气灌入肺腑,死里逃生的人们卸下力气,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将胸膛中残余的火焰扑灭。   关野在一旁看着,也露出疲惫的神色,他今日才断了一只手,方才又动得十分剧烈,难免体力不支,露出疲态,余下的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颤抖。   颤抖的五指很快便被人握住了,齐顺紧紧攥着他的手,仰起头,用少年般脆亮的声音道:“多谢恩公救命!”   关野怔了一下,他当惯了地痞流氓,一向不做好事,自然也不曾被人道谢,少年人的灼热视线,对他而言堪比大火,他很快避开目光,道:“不客气。”   不料人群中竟传出一串清晰的笑声:“稀奇啊稀奇,不过是一介赌鬼,居然也有脸自诩恩公。”   做声的竟是吕顽。   吕顽既答应为柳红枫作证,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决定攀附柳红枫到底,遂一路跟随至竹院。   所谓冤家路窄,两人都没想到重逢来得如此之快,好容易死里逃生,竟会和天敌再次打上照面。   关野见了吕顽,立刻换了一张臭脸,道:“我方才可是救了人命,比你这糟老头子有用多了!”   吕顽也不甘示弱:“我当众作了要证,功劳可比你这小兔崽子高多了!”   “你这老不死的,早知如此就不该救你,让你多烧一会儿也活该。”   “我能得救也是因为枫公子足智多谋,你不过是个扛水缸的莽夫,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两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你一言我一语,无需第三者助力,很快便吵得热火朝天。只是在唇枪舌剑漫天飞舞的时候,两人竟不约而同地收敛了兵刃,谁也没有动武。   比起在三霄楼里剑拔弩张的时光,眼下的两人要开朗得多,也畅快得多。   他们的人生何尝不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他们终于在赌坊之外找到了寄身之所,就连既往结下的仇恨,都在更为广阔的天地里消解殆尽。   这里也是他们的江湖。   西岭寨众从方才的惊骇中渐渐恢复,被两人面红耳赤的样子逗乐,哄然而笑,柳红枫置身于人群中,眯起眼睛,视线虚虚地扫过周遭陌生的脸孔。   许是起死回生的经历格外醉人,他竟像个微醺的酒鬼,撑着地面仰起头,嘴角微微地勾起,浅淡的眉眼舒展,眼底有氤氲闪烁,在黎明破晓前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明亮。   柳千就在他身旁,绞着手指,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似的。他难得坦率地揽过柳千的脑袋,把毛躁的小鬼往怀里摁。   “你这一身衣裳可脏死了……”柳千反复抱怨着,却难得没有挣脱他的怀抱。   山洞旁的柴火终于燃尽了,火势变小,浓烟的味道也随之淡开,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地面,昭示着一场阴谋的谢幕。   与此同时,燃烧了整晚的峥嵘阁也终于熄灭,山巅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天穹,天海相接处鼓起深蓝色的微光,是朝阳升起的先兆。   漫漫长夜总算要结束了。   待到心绪平复后,柳红枫敛正神色,询问关野:“方才你与小千是如何找到我们的?”   关野答道:“我在三霄楼与你分别后,便依着你指的方向,来到竹院找这位小友瞧病。他说要寻找制作义肢的材料,于是我们便离开竹院,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的功夫,我们折返时,竹院的妇孺便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片狼藉。”   柳红枫皱眉:“所以你们也不清楚是谁带走了她们?”   “确实如此,”关野道:“我们在附近寻找线索的时候,就看到山洞的方向突然起火,小千立刻拉着我赶来救人,若不是他眼尖看到了你,你们恐怕凶多吉少了。”   柳红枫点点头,又问:“我方才在火海中,隐约瞧见一个人影逃走,你们可有看见他?”   柳千道:“没看见,我一心担忧你的生死,哪里还有心思瞧别人……”   关野却道:“我倒是有看见!方才我在竹院打水的时候,似乎看到一个人沿着外墙遁走,背影有些熟悉……莫非山洞里的火是那人放的?”   柳红枫精神一振,追问道:“你瞧见的人可是天极门掌门段启昌?”   关野摇头道:“并不是段掌门,不过的确是天极门的人。”   柳红枫露出诧色:“是哪位?”   “平南世子南宫忧。”   *   黎明前夕,段府的气氛从未如此沉重。   峥嵘阁失火的消息很快传遍天极门上下,门中弟子彻夜无眠,希望见掌门一面,释清心中疑惑,然而,段启昌的寝院紧闭着,院内彻夜点着灯火。一群人围在寝院外,没有一个敢高声讲话,但没有一个忍得住窃窃私语。   在人们的印象里,段启昌素来性情和善坦荡,待人煦如春风,待事光明磊落,就算遇到天大的难处,也从不遮掩隐瞒,因此才备受门下弟子尊崇爱戴。   但此时此刻,紧闭的门扉却将每个人拒于千里之外,不论是充当左膀右臂的常昭,还是侍奉府内多年的翠姨,谁也无法敲开这扇门。谁也猜不出段启昌究竟有什么打算。   常昭总归知道得多些,于是向众人解释道:“方才我在夜巡时,看到掌门将一群百姓带进府中,似乎是寄居在天极门避难的老幼妇孺。”   人群中有个老园丁,在段府做了几十年工,第一次见到这般蹊跷的场面,操着浑浊的嗓音问道:“避难的百姓不是安置在竹院么?怎么会突然来老爷府上。”   常昭摇头道:“我也不知,许是竹院出了变故,无法再住人了吧。”   园丁不死心,追问道:“既是如此,只要将百姓安置在客房就好,府上有的是空屋子,住十几二十个不成问题,为何偏要带进寝院,还要避开咱们呢?”   常昭眉心的褶皱更深了:“掌门之所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许是那些人之中有人犯了罪责,需要盘查一番。”   “罪责?不会吧,那些都是瀛洲岛的百姓啊,我常常去买姜老婆子种的茶,还有那个酿豆腐的阿斗,他女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那群人里除了几个不检点的青楼女子,大都是好姑娘……”   常昭打断他絮絮叨叨的话,问道:“你难道怀疑掌门有恶意吗?”   园丁立刻摇头道:“哪里的话。”   常昭接着道:“你跟随掌门的时间比我久,他的为人你比我更清楚,当初梁州地界的悍匪抢劫商旅,接连谋害了几条人命,当地官兵胆小怕事,不愿意管,他便带着我们深入密林,将悍匪悉数缴清。还有一次,渝州一带闹了罕见的虫病,乡民们都说是鬼上身,要把病人架在火上活活烧死。是他及时赶到,将病人救下,然后带着我们渡过云梦泽,将养蛊害人的恶徒抓到光天化日之下。”   一番话毕,园丁的神色也有些动容,抽着鼻子道:“这些我都记得。我怎么会怀疑老爷呢,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到底有什么难处,不能让我们分忧……”说着说着,语声中便夹杂了抽噎。   常昭瞧见园丁的浊泪,也不禁长叹一声。许多双眼睛看着他,许多双眼中写着同样的问题,但他答不出,他只能在园丁的驼背上拍了拍,道:“且等等吧,天总会亮的。”   常昭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万众景仰的段掌门,被他视作人生明灯的师长,正在闭锁的深院内微微颤抖。   段启昌也不曾料到,自己竟会陷入如此狼狈的境遇。   这些年积攒的名声,荣耀,财富,仿佛贴附在身上的箔片,只要稍作抖动,便纷然脱落,徒留下单薄而丑陋的躯壳,和十年前相比,竟没有丝毫长进,依旧惶恐失措,依旧束手无策。   从竹院带来的百姓共有二十二个,其中有七个年轻女子,被带进客房深处,屏风背后。另外一十四个被请入地窖,饮下苦口的清茶。   地窖原是用作储物的场所,阴暗拥挤,潮湿的空气透着一股霉味。清茶之中掺了迷药,十三人在角落里七倒八歪,昏昏入睡,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除了这两批人外,还有一个人始终保持清醒,药铺的刘掌柜。   刘掌柜并不是大夫,只是在经营药铺之余,学了一点粗浅的医术。于是段启昌将他留下,命他协助自己采血炼药。刘掌柜吓得面色惨白,动作缓慢笨拙,但段启昌别无选择,毕竟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侯郎中了。   段启昌的视线落在屏风上,望着背后忽明忽灭的灯火,不禁陷入沉思。十年前,倘若自己再心狠一些,事成之后除掉侯郎中和血衣帮的性命,利用瀛洲岛的地势将死者的踪迹消匿,血衣案便不会暴露于世,十年之后,他的爱子也不至于再遭劫难,重陷僵局。   他已隐约有所觉察,瀛洲岛上的变故决不一般,有人故意设下一个局,牵着他的鼻子往陷阱里跳。他不知道对手是谁,他纵横江湖数十载,树立的敌人有成千上万,可段长涯却只有一个。   他决不能允许段氏的血脉葬送在自己手中。   不知过了多久,刘掌柜从屏风背后现身。他的神色惶恐,像是受了惊吓的绵羊,躬腰缩肩,颤颤巍巍,说话时甚至不敢直视段启昌的眼睛。   “……段老爷,五更血已、已经采到了。那些罪……罪大恶极的女人,都已经……已经……”   刘掌柜没能说出口,但段启昌已然明白他的意思。既然采到五更残血,女人们的性命想必已经不在了。他忍不住探出头,窥探屏风背后的情形。   他只看了一眼便闭上眼睛,眼底残留的惨状令他心惊胆战。   尽管有施过迷药,但求生本能作祟,人在濒死时仍会竭力挣扎。布条塞住的嘴唇附近挣破了皮肉,血丝顺着嘴角淌落,肩颈处青筋暴起,衣衫在扭动中挣脱,袒露出胴体,然而,胴体也毫不美丽,四肢因着绳索的捆缚而拗成怪异的形状,似人非人,全无尊严可言。   十年前,逝者的残躯尚有棺材容纳,十年后,残忍的死状完整地暴露在段启昌的眼底。   过往的时日里,他也曾出生入死,浴血而战,降敌无数,哪怕双手被血染红,仍旧一笑了之。这一次,他的身上明明没有沾上一滴脏污,可背在身后的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刘掌柜偷瞄他的神情,磕磕绊绊地问道:“老爷……您要的药方我已经调好了,保准没有差。”   他答道:“辛苦了。”   “我……我可以走了吧……”   话音未落,段启昌猛地抬起头,眼底泛起凶光。   刘掌柜几乎吓破了胆,一面打哆嗦,一面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要不然我……我不走了,我下去和他们一起……”   刘掌柜颤颤巍巍地迈开腿脚,往地窖的入口去。一步,两步,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只觉得胸前一热,胸口正中央,竟探出一截明晃晃的锋刃。   他的身子僵住,像被掏空的布袋似的,颓然扑倒在地上。   *   段启昌不会再犯十年前的错误。   他不再存有妇人之仁,不再心慈手软,干脆利落地拔出佩剑,对刘掌柜下了杀手。   一方是名誉天下的剑客,另一方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段启昌杀死刘掌柜,不比踩死一只蚂蚁更费力。   刘掌柜甚至没能喊出一丝声音,他的面颊扭曲,嘴巴呈圆形大张着,声音堵在喉咙里,他的脸永远凝固在呐喊前的一刻,凝固在震惊、愤怒与恐惧混杂的表情里。   段启昌的剑贯穿了他的胸口,利刃将心脏绞碎成片,他扑倒在地上,死不瞑目,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滚落。他死前的话语凝成三个简单的字――为什么。   为什么段启昌会逼他杀人采血,又对他暗下杀手?天极门不是名门正派么?他不是来寻求庇佑的么?   在他的印象中,天极门便是武林的一面旗帜,克己自律,强而不戾,光明坦正,行侠仗义,是神秘莫测又引人入胜的江湖图景中,至为浓墨重彩、辉煌灿烂的一笔。   他怎能料到,光鲜的面皮不过是囚禁魔鬼的牢笼。一旦世道翻覆,牢笼破损,真正的魔鬼便要横行人间。   人心之鬼祟,魑魅魍魉犹不能及。   领悟到这些的时候,刘掌柜已经死了,死得轻若鸿毛。段启昌将他的尸身抛下,快步来到房内,凝着他留下的药壶。   五更血终于采集完毕,用十年前侯郎中留下的偏方调制而成,是维系段家的血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段启昌决不允许先祖的基业断送在自己手里。他一定要救活段长涯,不惜一切代价。   长涯……长涯就在院落更深处,与他的寝殿有近路相连,只要穿过一条走廊便能到达。   段启昌迟疑了片刻,南宫忧仍在竹院附近逗留探查,理应等他归来后一同行动,但段启昌已经等不及了。   他心急如焚,就算峥嵘阁里的火熄灭,竹院山洞口的火熄灭,他心里的火依旧燃着,将残余的理智蒸腾殆尽。从昨夜到现在,他不曾阖过一次眼,无数焦灼的念头反复碾压脑海,几乎将他逼疯,唯有亲眼看见段长涯苏醒,他才能够安心。   他的脚步飞快,身子甚至有些摇晃,他像是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去往南宫瑾面前求爱的男人。那时,他们在广袤的原野上纵马放歌,在黄昏夕阳下彼此依偎,拉起对方的手,枕着星辰一同入眠,围绕在他们身边的只有青草与鲜花的味道,即便在深深黑夜里,他的生命中依旧充斥着光辉。   曾经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幸福,如今已是镜花水月,遥不能及。   十年时光太过漫长,使他忘却了痛苦也忘却了快乐。他在看不到曙光的路上独自前行,就连脚下的走廊也被拉长了。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在一夜之间走完了半生的路,直到一团影子挡在路中央,挡住了他的去处。   灯火悬在远处,只有黯淡的微光洒在走廊上,树影、立柱与屋梁共同织出一片漆黑的天地,好似雀笼一般,笼中的人影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然而,轮廓的形状却熟悉得令人害怕。   淡淡的味道飘至鼻底,甚至盖过了手中的药草味与血腥味,是槿花的香气。   段启昌如同石像一般怔在原地,盯着对面的人影。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好似礁石从落潮的海面上浮起。眼底泛着熟悉的光芒,透着熟悉的神情。   “……阿瑾?”   段启昌浑身僵硬,血脉仿佛停止流动,他甚至分不清面前的影子究竟是人是鬼,还是深夜里的一场梦。   南宫瑾早在十年便已离开人世。   “阿瑾,你为何会在此处……?”   比起发问,段启昌的口吻更像是自言自语,他甚至没有期望那团影子会开口回答。然而,影子却反问他道:“这里是我的家,也是害我送命的地方,我的尸骨就葬在这院子里,我一介孤魂野鬼,不来这里,还能去哪儿?”   段启昌打了个激灵,道:“阿瑾,你走之后我很思念你,我一天都不曾忘记你……”   南宫瑾冷笑一声,道:“我也不曾忘记你,毕竟是你用虚情假意骗我嫁入段氏,又将我逼上绝路,叫我死也不得安宁,如此大恩大德,我怎么能忘。”   她没有穿鞋,却一步一步向前逼近,赤足踏在木制的长廊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段启昌的声音颤抖,道:“都是为了长涯,为了我们的儿子……”   南宫瑾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原来如此,你方才夺走那七个女人的命,也是为了他。你从背后刺穿刘掌柜的胸膛,也是为了他。”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瞒过了人,就能瞒过鬼吗?”   南宫瑾终于来到段启昌的面前,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活像是方才殒命的那些女人,但除此之外,她的音容笑貌竟与十年前别无二致,年轻而美丽,仿佛真的停在了过去,不曾经历的时光雕凿。   故人的面庞令段启昌心绪大乱,手指一滑,差一点将捧在手中的药钵打翻。他急忙俯下身,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拢双手,生怕一不小心便会失去一切。   他用颤抖的声音道:“没错,都是为了救长涯的命,我们已经牺牲了许多,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了,你一定要理解我……”   南宫瑾也提起裙摆,缓缓蹲下身,将纤细的手指搭在段启昌的肩上,指节冰凉的温度再次令后者战栗,将惊慌失措的眼睛投向她。   在段启昌的注视下,南宫瑾启口道:“就凭这庸医的药方,是救不了长涯的命的,当初是怎么救活长涯的,你都忘了么?”   段启昌摇头:“没有忘,怎么会忘呢,是你的血,你是苗巫的后裔,你的血至纯至净,你为救长涯牺牲了性命,我们永远记得你的恩德……”   南宫瑾勾起苍白的嘴角,莞尔一笑,问道:“倘若我还活着,你想再杀我一次吗?”   段启昌摇头道:“怎么会……”   “不要欺骗自己了,”南宫瑾在他耳畔低语,“你一直佩着剑,不就是为了杀人么,虽然我已经死了,但是南宫氏的血脉还没有断,我还有一个弟弟。”   段启昌不禁睁大了眼睛。   藏在内心深处的黑暗太过污秽,就连段启昌本人也不敢多看一眼。然而,故人的鬼魂却毫不犹豫地将其揭开,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   南宫瑾虽然死了,但南宫忧还活着。   这些年来,平南世子一直与段氏交好,为天极门分忧解难,将段启昌视作真正的亲人一般对待。   段启昌的舌头打颤,在对方灼然的目光下,他再也无法圆出漂亮的谎言。的确如南宫瑾所说,方才死去的七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对他而言不过是缓兵之计,是他为安慰自己而做的徒劳的努力。他心底再清楚不过,到了最后一刻,为了救活长涯,他一定会将剑锋指向南宫忧。   *   罪恶的念头好似蒲公英的种子,一旦扎根于土壤,便很难再剔除干净。   南宫瑾在段启昌身边蹲下,将对方颤抖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掰开。段启昌的心神已经紧绷到了极致,几度试图抵抗,但每每触到南宫瑾冰凉的指尖,好容易聚拢的勇气便消散殆尽。   亡妻是段启昌十年来从不间断的噩梦,现在,噩梦化出形貌,站在他的眼前。就算是名誉天下的剑客,也敌不过鬼魂的侵蚀。   珍贵的药钵就这样落入鬼魂之手。   南宫瑾拿到药钵,嫌弃地看了一眼,而后转动手腕,将碗沿倾斜,好容易采集的五更血,新鲜调制的药方,八条无辜的人命,一线渺茫的希冀,就这样滴入地板,顺着木片的缝隙渗进孔洞。沿着纵横伸展的轮廓蔓开,一滴一滴地坠入走廊下方的泥土中,发出轻缓的声音。   “我早就猜到你心里的主意,所以我回来了,不如你再杀我一次吧,不要借助外人的力量,让我来拯救我们的长涯……”   南宫瑾的口吻变得异常温柔妩顺,消瘦的身子一软,往段启昌的怀抱里靠去,耳朵贴上对方的胸膛。   段启昌僵住了,直到南宫瑾的手指在他的臂膀上跃动,抚摸着上臂紧实的肌肉,而后徐徐向下滑去,经过手肘,手腕,手掌,指节,最后握住他的手,挪到腰间的佩剑上,握拢剑柄,缓缓抽出。   南宫瑾的鬓发泛着淡淡的槿花香气,然而身体却又透着一丝泥土的腥味,段启昌忽然想起,十年前,他曾在亡妻的坟冢旁边种下一株槿花,但花苗没能活过第一个春季便枯萎了。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副奇异的图景――槿花枯萎腐朽的枝叶渗入泥土,爬上她僵硬溃烂的身体,吸食她的髓液和血肉,历经十年岁月,终于在累累白骨上开出娇艳欲滴的鲜花。   冰凉的身体彻底蜷伏在段启昌的怀抱里。   段启昌并拢手指,收紧,缓缓地把佩剑提起。   “阿瑾……”   剑锋调转,横在南宫瑾后颈中央,一条纤瘦的脊骨微微突出。将冰凉苍白的肌肤顶出一个尖,被冷铁铸造的剑锋轻吻着。   几条青丝垂在剑锋周遭,好似情人吻得忘我时亲密交缠的手指。   只要轻轻一抹,便能够杀死怀中的鬼魂,从伤口涌出的究竟是血,还是腐烂的泥土,段启昌立刻便能得到答案。   但他下不去手。   他又忆起一件深埋心底的往事,在亡妻辞世一年的祭日,不知为何,他像疯了似的,用双手将坟冢挖开,掀去结实的棺木,刺鼻的腐臭扑面而来,几乎使他失去意识   埋藏地底不为人知的罪孽暗中发酵的味道,便是如此深刻。   他的眼底涌出两行浊泪,淌过皱纹遍布的脸庞:“阿瑾,阿瑾,我没有骗你,我不是为了骗取你的血脉才娶你为妻的,我……我真的爱你……从来没有变过……”   他喃喃自语着,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周遭的一切。   下一刻,他感到下腹猛地收紧,一阵剧痛传来,手上像被毒虫咬过似的,顿时陷入麻痹,五指失去力气,剑锋颓然滑落。   “阿瑾,你……”   他低下头,一枚短而细的匕首插在他的腹部,锋芒一直深埋至镡处。   南宫瑾毫不犹豫地扭动手腕,手掌长的匕首在他的腹腔中转了半圈,搅弄着他的内脏,好像搅弄一滩烂泥似的。   段启昌浑身发抖,手中的佩剑掉落在地上。   南宫瑾从他的怀抱中撤开,将匕首也一同拔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血流如注。   南宫瑾道:“看你犹豫不决的样子,我便等不及动手了。”   段启昌用含血的口齿,艰难地吐出心中疑问:“阿瑾……为什么?”   南宫瑾仰头笑出声:“段启昌,你是天极门的掌门,见识却连小孩子都比不过,你真的相信死人能复活么?”   段启昌瞪大了眼睛:“你……你不是……”   南宫瑾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观察你的一举一动,你的性情一点儿都没有变过。你十年不娶,摆出深情款款的样子,叫世人都夸你是个情种,你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你的罪孽吗?”   段启昌缓缓低下头,看到腹部流血不止的伤口,又抬起头,望向对面的人,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在他渐渐模糊不清的视野中,对面的人全然变了一副模样,苍白的肤上重新浮起血色,紧绷的脖颈上青筋凸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就连说话时的语声也变了,变得更加粗哑,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在咬牙切齿中吐出,愤怒喷薄犹如洪流。   “原来是你……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那人冷冷反问,“南宫瑾是我的血肉至亲,在世上唯一的姐姐,你却欺骗她,玷污她,糟蹋了她的人生,你竟然还有脸问我为什么?”   段启昌迟迟意识到自己受骗了,脸上的震惊转为愤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腹部的伤口实在太深,刀锋像是算准了角度似的,刚好割入肝脾,他无法伸直腿脚,膝盖方才离地少许,便又狼狈地跪倒在地上,他的眼底布满红丝,目眦尽裂,口中涌出一口血。   他的对手却连他最后的挣扎也不愿忍受,带着一脸厌嫌之色,抬脚踢在他的肩膀上。   空怀一身卓绝剑术,终究无用武之地,他像个充气布袋似的倒在地上,额头磕出重重的响声,腹部的血在地上积满了一滩,隐约夹着从腹中流出的内脏,不堪入目。   他微微抬头,仿佛看到十岁的段长涯站在远处,怔怔地等着他。除了他之外,还有谁能救这个可怜的孩子呢?   可是,长长的走廊,他终究没能走到尽头。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保持着趴伏的姿势,向前挪动了半身的距离,终于倒在血泊中,彻底失去意识。   临死之前,他甚至没能说出对手的名字。   天极门的掌门,在这个天火燃烧的夜晚里,满怀 震惊、愤怒与不甘,迎来轻如鸿毛般的死亡。   *   南宫忧垂下视线,望着走廊中的尸体。“Y”“X”D”“J”。   哪怕是立于武林之巅的骄子,流出的血和普通人也没有什么不同。同样的肉躯,同样的皮囊,肚子被戳出一个窟窿,同样会迎来死亡。   打翻的药钵滚到段启昌的手边,他淌出的血与他采来的血混在一处,不分彼此,一同渗入冰冷的泥土中。加害者与受害者终究一同沉沦,永世纠缠,不得解脱。   肮脏得令人作呕。   南宫忧向后退开一步,小心不让自己的脚尖沾上肮脏的血迹,他决不容许任何污秽玷污他身上的衣裙。毕竟,那是南宫瑾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   只要是南宫瑾留下的东西,每一件都弥足珍贵。   经过一夜漫长的奋战,他的身心都被倦意侵占。乔装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了改变声音,改变体态,改变肌肤的温度,他须得精心策动内功,一刻也不能松懈。他要杀的人来自天下第一剑术名门,只要露出一丝破绽,他的十年等待便会化为泡影。   万幸的是,他终于成功了。倦意也遮不住他心中蓬勃汹涌的快乐。   为了这一刻,他实在忍耐了太久。他天生体弱,从小便被大夫断言无法习武,但为了复仇,他不惜自损元气,暗中研学旁门武艺,同时在仇人身边装出温雅无害的样子,收敛锋芒,卧薪尝胆,伺候良机。   良机来自于宋云归的出现。   宋云归创立东风堂,短短十年便扬名江湖,是武林中当仁不让的后起之秀,但论地位和威严,东风堂却始终无法与天极门这样的名门平起平坐,故而宋云归早就对段启昌的地位窥觑已久,而他对南宫瑾的余情,也成了推波助澜的力量。   两人一拍即合,联手策划了瀛洲岛上的武林大会,一步步将段启昌逼上绝路。   今夜,南宫忧成功刺杀了天极门掌门,仅是这一项成就便足以震动武林。但他远远没有满足,段启昌的死不过只是开始,他要夺去段启昌最在乎的荣耀,他要让天极门声名扫地,遭千人指摘,万人唾弃,再无法立足于江湖。他要让段氏祖祖辈辈永远刻在耻辱柱上,永远不得翻身。   眼下,距离目标实现之差一步距离,在四下无人的走廊中,他总算能够短暂休憩片刻。   抛却对段氏的憎恶,他并不讨厌这间宅院。天极门的基业遍布神州各地,然而,瀛洲岛上这间偏院却与众不同。对于广袤大陆上的住民而言,岛屿本身便是自然的馈赠,远离纷扰,宁静祥和,在山海的抱拥中,犹如世外桃源一般清净。在嫁入段家的最初几年,这里是南宫瑾最喜欢的宅邸。   南宫瑾初嫁时,南宫忧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生于皇亲国戚之家,便意味着远离人情温暖,母亲早逝,父亲冷漠,身边的手足功于心计,而他身体孱弱,被所有人视作累赘。因此,他从小便学会了隐忍的本事。即便如嫁妆一般被送入天极门,他也不曾抱怨一句。   只要能够陪伴在南宫瑾身边,他便满足了。   从懵懂稚嫩的少年时代,他便对年长的亲生姐姐抱有超乎手足之情的亲昵。在异乡的日子,懵懂的爱慕在孤独中进一步发酵,变作更加阴暗,更加不可见人的欲念。   情愫不知所起,亦不被天理人伦所容,他只能咽下满心不甘,目送他所爱慕的人成为陌生人的妻子,诞下陌生人的子嗣。他深知自己的情种注定无果,所以,他从不曾索取回报,只是默默地将种子埋藏在心底,从暗处凝着姐姐幸福的模样。   他的人生正如他的姓名一般,永远裹着一抹深沉的忧色。   若非十年前的事故,他本该作为南宫瑾的附庸,度过平凡沉闷,碌碌无为的一生,无需强健,无需圆满,就像密林里低矮的灌木,被更高处的树冠遮掩,永远照不到阳光,安静地迎来枯萎的时节。   但南宫瑾的死改变了一切。   逝者不能复生――他对段启昌说过的恶咒,何尝不是他的死结。   陌生人夺去了他生命中的光,陌生人成为了他的仇敌。于是,他抽出枝桠,拼命伸展,直到将遮盖他的壁垒捅出一个窟窿。他所做的一切,都要付出常人无法体察的艰辛。但他并不觉得苦,比起他所失去的一切,一丁点皮肉之苦实在不值一提。   今夜,他终于如愿以偿。   段启昌一动不动地蜷躺在地上,尸体渐渐变冷,在死尸的五指变得僵硬之前,南宫瑾再次上前,把手中滴着血的匕首反过来,将刀柄塞在段启昌的五指之间。   而后,他后退了几步,从远处望着自己的杰作。尸体看起来像是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腹腔,带着震惊的神色含恨而亡。   只要他不开口,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一阵清风拂过,将院中的草木吹出OO@@的声响,空气里飘起熟悉的槿花香气,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鬼魂飘过长廊尽头,衣裙沾带着草叶,足音如铃。   南宫忧微微抬起头,眯起眼睛,仿佛瞧见了心上人的倩影。   但他心知肚明,槿花的气味并非来自鬼魂,而是来自他所佩戴的香囊。   多么残酷啊,逝者不能复生,就连鬼魂也不存在于世。   但他的心底仍存有一分笃实的信念――只要自己还活着,南宫瑾便不会死,他们是手足至亲,就像一株槿花的两端,一部分深埋在泥土里,还有一部分怒放在阳光下。   他心甘情愿奉献余下的时光,经由相连的血脉,与逝者共享同一段生命。这是段启昌和宋云归都无法享有的殊荣,是他至高无上的特权。   他陶醉于一片虚妄的幸福中,微仰着头,站在长廊尽头,迎接朝阳升起的时刻。   天快亮了,崭新的太阳撕开东方的夜幕,将一夜积攒的烟尘驱赶干净,人世的尘嚣在它的面前渺小如斯,它牵动海潮汹涌,又一次拍上干涸的海岸,开启又一轮崭新的轮回。   南宫忧回到自己的房间,将南宫瑾的衣裙收起,放在箱底。重新扮回平南世子的模样。   而后,他从后门离开偏院,步履匆匆地穿过段府正门,来到厢迨Т氲闹谌嗣媲啊   段启昌的寝院外人头攒动,许多熟悉的脸孔聚在一起。他们已在此处守了整夜。个个面容憔悴,神色焦虑。   园丁瞧见南宫忧,像是瞧见了救命稻草,立刻迎上他的脚步,道:“世子殿下,您可回来了。”   南宫忧冲对方点点头,道:“抱歉,昨夜铸剑庄出了大事,我实在脱不开身。对了,老爷呢,我要快些见他一面。”   “老爷他……他锁着门,不让我们进去。可能段府也出了大事……殿下,事到如今只有你能为我们做主了。”   南宫忧扶住老人颤抖的肩膀,柔声道:“别慌,我们先进去瞧一瞧吧。”   没等园丁回答,常昭便插话道:“掌门亲自锁了门,吩咐我们不得擅自闯入。”   南宫忧闻言,皱眉道:“依老爷的性子,绝不会那么独断专行,一整夜都没有动静,保不准是遇到了危险。你带几个人将锁撞开。”   常昭怔了一下,立刻点头道:“我明白了!”   凭借天极门弟子的身手,对付一扇紧锁的门扉实在不在话下。然而,门扉背后,等待他们的将是真正的噩耗。   一群人鱼贯而入,脚步声很快便乱作一团,夹杂着阵阵惊呼。没过多久,园丁颤抖的语声便从院落深处传来:“老爷他……他……他像是自裁了……”   南宫忧的脸上露出一抹难以觉察的笑意。 第二十三章 花溅泪   翌日清晨。   晨风驱散了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却吹不散盘踞人们心头的阴霾。昨夜铸剑庄大火,瀛洲岛上的每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今日一早,晏月华全然没有露面。人群聚集在剑池之下,却已没有了前一日高昂的兴致,本为登擂比武而来的人们,此刻三五聚集,窃窃私语。   “藏剑阁被一把火烧了,莫邪剑又在何处?”   “有传言说莫邪剑昨天被偷了,但还不清楚真假。”   “谁还管得了莫邪剑?短短几天的时间,岛上死人都快过百了,我更担心自己的小命。”   “说得对啊,最近发生的事情未免太邪门了,事到如今,我只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   “孬种,有本事自己游到对岸去呗。”   游到对岸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天堑横于海上,若无船只搭在,仅凭区区肉胎凡躯,实在不可能跨得过。直至今晨,海峡中的波涛已有平息的迹象,但与陆上的通航依旧没有恢复,官府也不曾派人登岛勘查,瀛洲岛仍旧与外界隔绝。   杀害船夫的罪魁祸首昨夜已身败名裂,殒命于烈火中,但席卷武林的风波却依旧没有平息的迹象,反倒愈演愈烈。惨死的船夫们尸骨未寒,简陋的坟冢成排矗立在荒凉的堤岸上,令人望而生悲。   谁能料到肃穆庄严的比武大会,竟会变成一场尔虞我诈的闹剧,曾经风平浪静的海岛上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众人满心疑虑急需安抚。然而,擂台下却不见天极门和东风堂的踪迹,反倒来了一条出殡的队伍。   一群寻常百姓打扮的男女抬着棺材,排成两行纵列,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往擂台的方向走来。   棺材共有八口,簇拥在周围的百姓有几倍的人数,组成一条颇为壮观的送葬队伍,个个披麻戴孝,哭天抢地,声音震天。   围在擂台周遭的武人瞧见这阵仗,纷纷陷入困惑,饶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也是头一次遭遇这般奇景。   “怎么回事,哭丧怎地哭到了比武的地方?”   走在队首的是个鬓发斑白的老头,听到人群中的质询,便高声答道:“比武的地方出了妖邪,我们伸冤无门,只能来哭一场。”   “老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还请说明白些。”   “我的女儿,我苦命的女儿,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还没找到如意郎君,就被段启昌那老贼害死了……”   听到段启昌的名字,众人纷纷露出惊色:“老头,你不要乱说话,段启昌是天极门掌门,怎么会害你的女儿?”   “怎么不会,我们信任他是名门正派,听他的话去天极门避难,却掉进他的陷阱,惨遭毒手――”   伴随着老头声嘶力竭的控诉,送葬的队伍已经穿过人群。把棺材送上擂台。   八面见方的擂台上,鲜艳的旗帜迎风飘扬,架上的十八班兵器,还沐在朝阳里熠熠生辉。然而,这一片神圣的净土,却被百姓们碎无章法的脚步踩乱了。   “你们要干什么?都疯了吗?”武林人纷纷上台阻拦。   送葬的队伍自知不是敌手,索性肩并着肩围成一个圆,将棺木护在中央。队伍里大都是老弱之人,手无寸铁,却摆出视死如归的架势,谁也不肯退缩。   武林人饶是拿着刀剑枪戟,却被对方的气势慑住,停在原地,谁也没胆量动手。   百姓之中,有个书生模样的驼背青年站了出来,道:“那姓段的看似衣冠楚楚,实则禽兽不如,你们难道不想看看他的真面目吗?”   武林人面面相觑,有声音提议道:“不如就让他们把话说完!也让大家一起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来势汹汹的武人纷纷放下刀剑,送葬百姓松了口气,也将队伍散开,让出一条通路,叫台上台下都能看清八台棺材摆放的位置。而后,七手八脚地掀开了棺盖。   棺盖一开,老头便又跪倒在棺木旁,失声痛哭。这一次,台下再也没人斥责他大惊小怪了。   棺材中横陈着八条尸体,七名年轻女子,一名年长老者,八人都死于非命,凄惨的死状令人不忍卒看。女子似乎被吸去了浑身大部分血液,面色铁青,面容枯槁。老者则被锐气贯穿胸口,血染红了半身衣衫,口齿大张,浊目圆瞪。   半晌过后,台下有个上了年纪的刀客道:“你们觉不觉得,这些女人的死法,像极了十年前的血衣案。”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人们再一次定睛凝神,观察失血而死的尸身:“都说血衣案是恶鬼索命导致,莫非这些人也撞见了鬼?”   “当然不是。”一个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揣测,用笃定的口吻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恶鬼,所有的罪都是人犯下的,也只能由人来承担。”   擂台上的双方一齐循声望去,只见第三支队伍由远及近,领头的是一席红衣的身影,比朝阳更耀眼。   “柳红枫?”   经过几日风波,武林人和百姓都识得柳红枫的样貌,曾经一文不名的江湖浪子,如今却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柳红枫带领着死里逃生的西岭寨众,快步登上擂台,他一眼便看到了棺木中的尸身,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过于鲜明的画面还是冲击着他的头脑,使他几近失神。   柳千在身边掐他的胳膊,将他从惨淡的回忆中拉出,而后把三封证物递给他。   沉甸甸的三封信函,几经辗转,历尽波折,就像他一样伤痕累累,难掩倦容。   柳红枫的心房剧烈鼓动,他在一片拥簇中缓缓开口:“十年前的血衣案也好,今日的惨案也罢,都是天极门掌门段启昌一手犯下的罪行。”   “你怎么知道?”   “我自是知道,因为十年前的血衣案,死去的十人之中,有一位是我的母亲。”   柳红枫一言惊动众人,就连那哭泣的老者也止住眼泪,抬起头来看向他。   “十年前,我不过是个无知孩童,因着家母出身青楼,身份低微,我四处投案无门,官府无人回应,江湖无人听信,我只能亲自搜寻真相,花费十年之久,终于找到了确凿的证据。”   十年的卧薪尝胆,便是为了这一刻。他站在风声鹤唳的擂台上,环顾武林,朗声道,“今日就由我来告诉大家,段启昌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样子。”   *   初醒的段长涯就像个孩子。   南宫忧站在门边,透过狭窄的门缝窥视寝房内,不由得发出如此感慨。   段长涯坐在床畔,半截被褥仍旧勾连在腰腹间,披散的长发略显蓬乱,眼珠左右翻动,似乎在环顾室内的情形,眼底透出几分茫然,肩膀不自觉地缩着,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带着起床气,骄纵地等待一声问候。   平日的段长涯决然不会流露出这幅模样,长大成人的青年将自己装进规整的条框,棱角分明,一板一眼。唯有初醒时分,才舍得逾越界限,探出一只圆润的边角。   南宫忧当然不是来问候段长涯的,他的口袋里还装着一包无色无味的毒药,出自南疆巫医之手,在中原十分罕见。他本想将药混入水里,给段长涯服下,用最隐蔽、最稳妥的方式,将这人从睡梦中除去,以免除后顾之忧。但他万万想不到,段长涯竟凭借自己的意志力,先一步从昏迷中苏醒,打乱了他的如意算盘。   除了段长涯之外,还有一件令他后悔的事――柳红枫还活着。   他没想到竹院附近竟有帮手逗留,协助柳红枫和西岭寨众逃出火海。早知如此,昨夜就算动用天极门的武力,也要找个合适的借口,将那群碍事的家伙斩草除根。   段长涯、柳红枫――这两个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竟成了他面前最大的阻碍,使他接连错失良机,追悔莫及。   想到此处,南宫忧望向室内的目光不禁带了恨意,变得比平日更加凶狠。   段长涯似乎觉察到门边的异样,猛地起身,提声问道:“什么人?”   青年人的声音尚带着初醒的虚哑,但气势却在一瞬间迸露,使南宫忧不禁浑身一滞,被恨意填满的头脑在一瞬间冷静下来。   ――不论武艺或是心智,段长涯都比他的父亲更胜一筹,眼下与他正面冲突,绝不是明智的选择。   万幸的是,段启昌先一步死了,而段长涯对昨夜发生的一切尚不知情。虽然计划一度被打乱,但眼下属于他的良机还有很多。   想到此处,他的心情明朗了许多,他将毒药重新收起,收在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隐蔽之处。而后他拉开门扉,和颜悦色地迎上前去。   段长涯转过头,露出诧色:“世子殿下。”   “你醒来了,太好了!”南宫忧面露喜色,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微微摇动,“你伤得很重,我还以为……你此刻感觉如何?是否还有不适?”   段长涯摇了摇头,又问:“我昏迷了多久?”   南宫忧小心翼翼地放开他的肩膀,向后退了一步,道:“不算久,一天一夜罢了。”   段长涯露出释然之色:“我还以为过了很长时间,抱歉让你们担心了……父亲他在何处?”   南宫忧闻言,垂下视线,隔了一会儿,才道:“长涯,你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段长涯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平素鲜少流露情绪,只是在焦虑到了极处,脸色才会有所不同,此时此刻,就连焦虑的心绪也凝住了,他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噩耗钉在原地,石头似的动弹不得。   南宫忧抬起头,凝着他的眼睛,道:“你虽然睡了不久,但这一天一夜之中,发生了很多事。”   段长涯腾地站起身,道:“我要亲眼看一看。”   他没有询问缘由,而是首先索求证据,倘若不能亲眼确认,他绝不会轻信别人的话。   段长涯便是这样一个难以哄骗的人。   但南宫忧胸有成竹,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破绽,只是面带忧色,点点头道:“你随我来吧。”   天极门的正厅聚集了很多人。   段启昌平躺在正厅中央的矮桌上,用干净的白布覆盖。四周摆满了鲜花,枝叶上犹挂着露水,散发着淡淡的沁香。尸身早已清洗干净,换上崭新的华衣华袍,极尽体面。一夜过去,苍白的四肢已渐渐僵硬,白布之下透出不堪入鼻的气味,饶是花香也掩不住。   这便是犯下血衣案的真凶的面目――大费周章,却徒劳无功,死得好似一场蹩脚的笑话。   几个仆佣守在尸身旁,个个脸色苍白,魂不守舍。南宫忧首先上前去,责问道:“你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棺木么?”   仆佣们露出惶恐之色,将腰背躬得更深了:“我们已经派人去寻了,不过这些天岛上闹腾得太凶,许多店铺都关门了,就算有银子也买不到货,我们实在是没有法子……”   南宫忧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们先出去吧。”   将外人遣散后,正厅只剩下他与段长涯两人。   段长涯站在矮桌旁边,高挑的身影像一座静默的山峰,孤独地矗立着。南宫忧以为他被吓呆了,正要出言安慰,便见他抬起手臂,缓缓伸向父亲的尸身。   南宫忧也抬手,五指搭在他的腕上,做阻拦状:“长涯,你还是别看了吧。”   段长涯没有理会对方的建议,继续向前探手,他手上的力气很大,南宫忧挡不住,只能任由他将白布掀开。   来时的路上,南宫忧已将前因后果转述给他,但亲眼见证亲人的死状,对他而言又是一道难关。他盯着父亲苍白僵硬的脸庞,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南宫忧陪他一齐沉默,直到他抬起头,用比方才更加低沉的声音问道:“父亲果真是自裁而死?死时身边没有旁人?”   南宫忧点头道:“据我所知是没有的,昨夜府上无人入眠,倘若外敌入侵,必然会有人报信。况且启昌兄武艺高强,天底下有几个人能不声不响地对他下毒手。”   段长涯点了点头,将白布慢慢盖回原处,掩住逝者的身体,也留住逝者最后一丝尊严。南宫忧一直看着他,等待他宣泄情绪的时刻,可他一直沉默着,脸上的表情始终克制。   南宫忧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道:“长涯,如今你已经长大成人,我应当把真相告诉你,你的双亲……”   “是为了救我而死。”段长涯代替南宫忧说完了余下的话。   南宫忧露出诧色:“你怎么会知道?”   段长涯道:“经历这次昏睡之后,我忆起了一些从前的事,十年前大病之前,我似乎便做过失手伤人的事。以父亲的品性,绝不会为私欲而伤人作恶。但若是为了救我,便另当别论了。”   南宫忧不禁睁大了眼睛,如果说方才他表现得虚情假意,此刻他的惊讶则全然发自真心。他不是习武之人,也不理解段氏血脉之中的恶咒究竟是为何,但他知道每个人都有逃避痛苦的本能,甚至不惜自欺欺人,也要甩开不堪的回忆。身为平南世子,他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他早就明白,比起上天入地的刀剑与拳脚,人心实在要脆弱得多。   但段长涯却与众不同,他甚至敢于亲手揭开十年前的伤疤,将淋漓的现实摆在眼前清算。一时之间,就连南宫忧也不敢分辨,他的勇气究竟是出于坚毅,还是缘于无情。   在南宫忧沉默的功夫,段长涯又问道:“舅父,血衣案真的是父亲所犯下的吗?”   *   南宫忧注意到段长涯更换了对他的称谓,心弦竟不由得绷紧。一路走来,他明明已骗过无数人,饶是老练如段启昌,也被他的谎言与伪装骗得彻底,直至丢掉性命。如今天极门上下没有一名弟子对他动过怀疑的心思,他实在没必要慌张。   但不知为何,在这个初出茅庐的青年人面前,他竟止不住心中的畏惧。   段长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地等待他的答案。他微微点头,拿出早就备好的东西,郑重地递给对方,道:“这是你父亲生前留下的书函。”   段长涯接过,逐一翻开展平,略加检查,的确是父亲的笔迹不假。   其中三封是是采血行凶时订立的契书。内容虽简短,但每个字都触目惊心。   余下一封更厚一些,信封已有些残破,显然反复拆解的次数最多,信封中容纳的信函竟是写给亡妻的自白。   南宫忧道:“他心中一直记挂着你的母亲。伤心难耐时,便会独自伏案书下心中所想所思,当然,这些秘密他生前从来没有给旁人看过。事到如今,我想你应该亲眼看一看。”   字迹密密麻麻堆砌了数页,墨色深浅几度改换,显然是在不同的时间、分开几次先后写下的。段启昌被一个不能启口的秘密折磨了十年,却不得不敛去心中痛苦,摆出大度的姿态,他自以为瞒住了所有人,但仍旧没能逃过南宫忧的眼睛。   这四封信函,便是对付段长涯的致命武器。   段长涯起初读得很快,但目光转移的速度越来越慢,似乎用上了全部意志力,才终于翻到最后一页。而后,他将信函叠好,平整地放回封内,微微抬起头,眯起眼睛,沉默地望着头顶朱木雕砌的房梁。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够保护他,没有人能够代替他肩负起生命的重量。   南宫忧道:“你能凭借自己的意志醒来,实在很了不起,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世事大都难料,并不是你的过错……”   段长涯没有作答,似乎短暂失去了言语。南宫忧上前一步,将他手中的信函取回,仔细收起,道:“这信里的内容,你看过就好,暂时不要告诉别宇YU溪XI。人,尤其是天极门弟子。”   “为什么?”段长涯露出疑色,“事已至此,我实在想不出哪里还有辩解的余地。”   南宫忧摇摇头,道:“舅父不是要你辩解,正想反,是要你莫作徒劳的辩解。长涯,我知道你素来正直善良,但你想一想,倘若天极门上下都知道,你的父亲杀人犯错,都是为了救你,岂不是会迁怒于你。”   段长涯仍是摇头。   南宫忧耐心道:“你和你的父亲始终是两代人,他做错了,并不代表你做错了,不论是十年前的过往,还是昨夜的血案,你都全然不知情,所以实在不必将罪行揽到自己身上。天极门中,除你我之外,没有人知道你曾罹患恶疾。在他们看来,你的父亲一定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功力,方才剑走偏锋,杀人采血。自古以来,因习武而走火入魔、癫狂转性的例子数不胜数,只要你咬定这个理由,绝不会有人对你生出疑心。”   段长涯露出惊色:“您的意思是要我说谎么?”   南宫忧点点头:“谎言不一定出自恶意,眼下你只有与你父亲撇清关系,才能保住天极门的名声。你父亲最大的愿望,便是家业得以延续,就算没有今日的劫难,掌门的位置迟早也要交给你的。你肩上的担子很重,万事一定要思虑清楚,切不能再冲动行事了。”   段长涯皱起眉头。   没等他反驳,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紧锣密鼓的脚步声,紧跟着是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吧。”他发话道。   常昭带着两个弟子快步迈入正厅,其中一个捂着肩膀,走路一瘸一拐,衣衫上隐隐透出血迹。   段长涯问:“怎么受伤了?”   “小伤,不打紧。”那名弟子咬着牙关回答。   常昭接过同伴的话,道:“少主,殿下,府门外的状况堪忧,我怕大门可能守不住了。”   “有人来天极门寻衅?”   “是,府门外来了一群送葬的队伍,是昨夜从地窖中放走的百姓,他们找来山下的村民,还集结了一群武林中人,抬着八口棺材,聚集在门外闹事。我们本想将他们拦下,但对方态度强横,非要找我们讨命算账,与我们的人发生了冲突……”   不等段长涯发话,南宫忧率先问道:“那群武林中人里?可有看到柳红枫?”   常昭一怔,点头道:“有的,那洋洋洒洒的队伍,正是听了柳红枫的话,由柳红枫引领而来的。殿下,我们该怎么应对才好?”   听到柳红枫的名字,段长涯也怔住了。   常昭的目光轮流越过两人,却见南宫忧一只手撑在桌沿上,脸色隐隐发白。他露出诧色,道:“对不住,我忘了殿下不能见血。”   “无妨。”南宫忧冲他摆摆手,“我只是昨晚见血太多,实在有些撑不住,你们不必顾忌我,先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   段长涯转向他道:“舅父,你也疲累了,不如先行歇息吧,外面的事交给我来应付。”   南宫忧露出忧色:“可是留你一个人,当真应付得来么?”   段长涯往父亲的尸身上短暂瞥了一眼,很快转向对面的同伴,道:“父亲既然不在了,天极门理应由我来保护。”   以常昭为首的三名弟子瞧见他的脸色,顿时忘了伤痛,抖擞精神,双拳在胸前一抵,道:“我们都听少主的吩咐。”   段长涯点点头,道:“走吧,随我出去迎客。”   南宫忧目送四人先后离去。   正厅的窗页都仔细合拢,室内有些晦暗,外面的日光却已很亮,甚至有些刺眼,段长涯的背影沐在其中,一袭白衣轮廓模糊,随风而动,仿佛随时可能融化。   江湖容不下败家之犬,等待他的将是一片残酷无情的天地。   一片寂静中,南宫忧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他实在不必太过忧虑,因为柳红枫与段长涯,这两个侥幸从他手中逃脱的人,如今已是势不两立的敌人,在血海深仇面前,朝夕间缔结的情谊实在轻若鸿毛,不值一提,等待他们的唯有鱼死网破的结局。   待他们经历了比死亡更加深刻的痛苦,他们一定会感到后悔――后悔昨夜逃出火海,后悔今日挣脱噩梦,后悔曾经相遇相识,错付真心。   南宫忧独自留在黑暗里,守着仇人的尸骸,静候喜讯登门。   ――好戏从此刻才真正开幕。   *   段府的院门敞开时,门外的风波已经暂时平息。   平息风波的人是柳红枫,不知他动用了怎样的话术,怎样的手法,竟将一盘散沙似的武林三教九流都团聚在他周围,心甘情愿听从他的吩咐,将刀剑枪戟都收回鞘中,停止杂乱无章的攻击。   虽然攻击暂时停住了,但武林人的队伍并没有退却,而是在柳红枫的指挥下,三五成组,横于门前,列成一排,抡圆了臂膀,喊着号子,反复擂击门板,动作犹如擂鼓似的,整齐划一,井然有序,累了便换下一个接替,如此前仆后继,没有一次中断。   铜门很厚,很沉,叩门声绵延不止,声浪在宅院中激荡,不放过躲在每个角落里的每一双耳朵,仿佛在高大声宣告――逃避躲藏终究无用,既然犯下滔天之罪,早晚要面对众人的责问。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两扇铜门终于徐徐敞开,露出一条缝隙。只是,连柳红枫也没有料到,跃入眼帘的脸孔,正是他最不愿面对的那一张。   段长涯。   随着门扉彻底敞开,熟悉的面孔跃然眼底,一览无余。   柳红枫与段长涯,两人都站在队伍的中心,被各自的同伴簇拥着,两条视线恰巧针锋相对。   柳红枫不禁愣住了。段长涯的神情严肃而端重,临危不惧,与前日拔剑斩除奸恶的时候几乎别无二致,因着有他镇威,天极门弟子的士气也比方才振奋得多。   但柳红枫知道,这人已经昏睡了一整日,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而且,这人是为了救他的命,才落入今日的窘迫境遇。   重重敌阵之中,柳红枫反倒成了最懂得对手的人。   柳千紧跟在柳红枫身后,也在第一时间看清了段长涯的脸。小孩子的心性比大人单纯得多,不论有多少因缘错报横在面前,救命恩人始终是救命恩人,于是,他用力掐着柳红枫的胳膊,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口,替段长涯说话。   但柳红枫只是按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噤声。   一块石头冷不丁出现,从后方掠过他的头顶,又擦过柳红枫的肩膀,在空中划出一条歪斜的轨迹,最后打在段长涯的左肩上。   投石的力道很虚弱,全然不能伤人,但却像一根钓线似的,揪紧了对峙双方的心。   投石的人正是一路高声哭丧的老者,他的肩背被棺材扁担压弯了,手臂在酸痛中打颤,他既衰老,又颓废,没有一丁点武艺傍身,以段长涯的身手,只要眨眼的功夫,便能轻易置他于死地。   但段长涯只是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分毫,左肩处留下一个土黄色的印记。   送葬的队伍像是受到了鼓舞,纷纷效仿,接二连三地将秽物扔向段长涯――石块,泥巴,枯枝,甚至还有发臭的鸡蛋。在一袭白衣上留下更多耻辱的印记。   段长涯默默受着,手无寸铁的人们投掷出乏力的武器,如雨点一般砸向他,留下深深浅浅的脏渍,衣襟,袖筒,腰间的系带,披在背后的鬓发,全都沾上了污秽。像是刚刚从泥潭中爬出来。他落脚的地方就在府门正中央,一向干净明亮的青砖石路,此刻变得好像商贾散尽后的闹市集,一片狼藉。   天极门弟子哪里受过这般屈辱,虽然挨打的是段长涯,可他们的尊严同样遭到了践踏,他们终于忍无可忍,高声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段长涯却抬起一只胳膊,拦住身后蠢蠢欲动的同伴,道:“谁也不准出手。”   一干人咬牙切齿,收起架势,缩回原地,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咒骂声。   他们平素由段长涯一手训练,早就习惯了听从吩咐,只是,从来没有一道命令使他们如此难受,脚底好像钻了钉子,疼得刻骨铭心。   不知过了多久,送葬的队伍终于砸够了,终于停下手,质问道:“姓段的,人命关天,你们还打算怎么狡辩?”   段长涯道:“家父误入歧途,剑走偏锋,犯下罪行,我的确没有什么可狡辩的。”   “十年前的血衣案,也是你们姓段的干的好事?”   “的确如此。”   他承认得坦然,倒令对面的人纷纷愣住。   众人沉默的时候,柳千突然拨开柳红枫的手,站到队伍前方,指着段长涯的鼻子问道:“喂,你那个老顽固的爹爹是不是练了什么邪功,走火入魔,犯了失心疯,竟光天化日地杀起人来。”   段长涯一怔,第一次将目光落在柳千的身上,可惜只短暂停留了片刻,便像蝴蝶似的飘开了。   “你快说话啊!”柳千跺着脚催促道,“到底是不是?”   段长涯尚未作答,却听西岭寨的齐顺插话道:“小兄弟,你想得不对,尚且不论昨晚的事,就说十年前的血衣案,证据确凿,策划周详,柳大哥一直追查了十年,才终于抓住一条尾巴,如此阴险的诡计,怎么可能是一时失心之举?况且只采少妇的血,明显是有意而为,谁知是练的什么龌龊的武功。谁知在杀人之前,有没有做过更龌龊的勾当!”   柳千无言以对,偏偏小孩子的话又没几分重量,就算胡搅蛮缠也未必有用,他只能低下头,在心里悄悄咒骂,骂这个心口直快的齐顺太多事,不仅不解他的意,还要拆他的台。   他真正的意思是为段长涯开脱,不论怎样,这人救过他的命,总归是个好心人,不论段启昌犯了怎样滔天的大错,总与这个人无关。   但他也隐约感到了无望,不论他如何呼吁,始终是一场徒劳,段启昌毕竟是段长涯的父亲,老子杀人,儿子又怎能独善其身。   佛家有业力的说法,幼时他时常听侯郎中提起,只是那些话太过虚浮,太过艰涩,他只当耳旁风一样听过,不曾往心里装。此时此刻,曾经耳濡目染的字句却忽地响起,像一片云从天边飘过,在他的心田里烙下一块抹不去的阴影。   他想,人生来便被无数根丝线拴着,好像一只木偶,那些看不见的因缘果报在暗中牵动你的手脚,让你升入云霄,飞黄腾达,也让你坠入深渊,万劫不复。你以为你是自由的,可在浩荡的江湖面前,你就像是一滴水,唯有随波逐流。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市井乞丐,哪个能够真正顺遂心愿,恣意妄为。   柳千又转向身边的人,用视线拼命恳求道――柳红枫,你帮帮他,你救救他啊。   可是柳红枫只是沉默着,神情冰冷得仿佛换了个人,仿佛背叛了柳千的期待,与他越行越远。   柳千死死盯着段长涯,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人群之中有声音道:“姓段的,叫你老子出来,别再躲了,我们要当面卸了他的脑袋。”   段长涯道:“家父深知罪孽深重,已经以死谢罪了。”   哪知对面的人道:“你说谎,我看你们多半是将人藏起来,想要躲开风头。我们不会再信你们的鬼话了!”   “说得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休想再耍滑使诈!”   “没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让段启唱出来领罪。”   段府正厅前方,很快被此起彼伏的声浪所淹没。   *   与此同时,段府院内也传来一串紧锣密鼓的脚步声。   人群被惊动,从尾部开始分开,站向道路两侧,留出一条缝隙供来者通行。来者是四名长工,协力抬着一张矮桌,桌面上用白布覆着,竟是段启昌的尸身。   后方的喧嚣很快惊动了前方的队伍,常昭回过头,瞧见那桌上的东西,当即露出惊色,立刻将长工拦下,厉声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谁准你们妄动掌门的遗躯了,立刻给我抬回去!”   他的口吻焦躁,全然顾不得礼数。四个长工受了他的责骂,纷纷埋下头,低声道:“我们已经请示过世子殿下,是他准许了的。”   “准许?”常昭的肩膀因为愤怒而发抖,“掌门平日待你们不薄,你们非但不懂得感恩,反倒牺牲他来自保,这种白眼狼的勾当,你们怎么做得出来?”   “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天极门被人砸了。”长工将头埋得更低。   常昭还想继续说,却被段长涯从背后拉住,后者对他摇摇头,道:“让他们抬出来吧。”   常昭一把抓住段长涯的肩膀:“那怎么成?外面一群豺狼虎豹等着,万一他们要对掌门的遗躯动手……”   段长涯低叹了一声,道:“他们看不见尸身,是不会罢休的。倘若双方再动起手来,遭殃的可是活着的人。”   常昭不禁怔住,瞪大眼睛打量面前的人。   段长涯的衣衫上还沾着许多污迹,眉头皱起,眉心抖动,细小的皱纹里仿佛藏了巨大的痛苦。常昭几度以为他会哽住,但他却平静地开口,用劝诫的口吻道:“如今掌门已经不在了,我们得保护其他弟子。”   常昭无言以对,拳头攥出咯咯的声响,仿佛在代替喉咙宣泄他的心声。   天极门中,有许多弟子来自官宦之家,但常昭的出身却稀松平常,他是在武馆做杂工时,被段启昌一眼相中,亲自提拔的。他的武艺,财富,地位,皆是段启昌所赐予,因而,他对掌门的感情,也是同门之中最为深厚的。他做梦也想不到,教会他侠义信善的良师,竟在一夜之间沦为残酷无情的凶犯、人人唾弃的恶徒。   倘若事情出自旁人之口,他连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但他偏偏亲眼见证了一切。从昨夜到今晨,短短几个时辰,他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噩梦仍在继续,非但没有苏醒的迹象,反倒愈发滑入黑暗深处。   在段长涯的示意下,四名长工抬着矮桌,一路穿过夹道的人群,在正门前停住。   段长涯上前一步,躬下腰,将手搭在白布一角,手指好似被胶粘住似的,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停留了片刻。   然而,周遭视线灼灼,无声地催促着他。   他终于收紧五指,将白布掀去。   于是,盖在白布下方的尸身便暴露在众人眼前,一览无余。   众人的目光立刻胶着尸身上,好似盯着砧板上的鱼肉。   段启昌的死状毫不体面,身上的伤口勉强用衣衫遮盖,可面庞并没有及时打理过,铁青的面颊上仍残留着青筋凸起的痕迹。在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已死了两三个时辰,如婴儿似的蜷缩在地板上,末梢的关节处已渐渐浮现出僵硬的痕迹,天极门弟子为了将他摆成平躺的姿势,不得不用上蛮力,在肩颈和四踝处留下一些紫红色的淤痕,和尸斑混在一起,深深浅浅,好似绸布表面的破洞。   半晌之后,一个声音道:“这人的确是段启昌不假。”   没有人反驳这番断言,段启昌的面孔在江湖中家喻户晓,上至朝堂,下至市井,处处留有他的足迹,短短几个时辰内,想用替身来欺瞒众目,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况且事发突然,天极门也来不及应对,连入殓的棺木都没有找到,段启昌只能屈尊委身于矮桌,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腐坏。   这实在是一副诡异的景象。   对峙的双方,装束打扮截然不同,面貌神采也相差迥异。天极门弟子身着制式统一的白衫,整衣戴冠,背负长剑,面容白皙饱满,但神情却是颓丧的,像是被冷霜打落的花叶,沉甸甸地抬不起头。   在他们对面,是江湖中的三教九流之辈,大都衣衫褴褛,面目粗鄙,不修边幅,然而每一个都卯足了精神,怒目含恨,来势汹汹。   生者,死者,无辜之人,蒙冤之人,受害之人,复仇之人,朗朗青空,炎炎旭日,同一片太阳底下,竟有着如此泾渭疏岔,支离破碎的命运。   往日,形形色色的人们各行其路,或富贵腾达,或贫穷落魄,在贵贱分明、秩序森然的世道上,安于各自的一片天地,彼此间仿佛隔着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然而,在这片索然孤兀的岛上,一切都脱离了既定的轨迹,彻底乱了分寸。   黑白混淆,强弱颠倒,铜墙破碎,铁壁塌毁。   每个人都怀着恨,每个人都怀着一股意气与愿望,然而,业力不往一个方向,只是南辕北辙,互相撕扯,将仅存的体面撕扯得七零八落,破烂不堪。   沉默继续蔓延,常昭已经忍无可忍,他大步走上前,擅自提起白布,盖回到恩师的遗躯上,而后转向对面的人群:“你们看够了吧!”   他挥了挥手,吩咐四个长工将掌门抬回院内。   “慢着!”背后有声音将他喊住,“杀了那么多人,还想一走了之,未免也太便宜你们了吧?”   常昭猛地回过头,一向斯文谦逊的脸上浮起愠色:“人已经不在了,你还想怎样!”   喊话的是个壮年男子,胡子拉碴,头发胡乱抓在脑后,额头上挂着一片触目惊心的伤疤。他弯下腰,同守在棺材旁哭丧的老头低语一阵,而后抬起头道:“把尸体交给我们处置。”   常昭愣住了,震惊慢慢转为愤怒:“我师父的遗躯怎么可能交给你!”   那人哼了一声,道:“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何必穿上这么漂亮的衣冠。”   “你敢出言不逊――”常昭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人冷笑一声,道:“不逊?我哪句话说错了。段启昌若不是禽兽,怎会做出残害无辜民女的事,谁知道他在动手之前,还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方才这位老伯同我讲,想要亲手报杀女之仇,我们身为江湖侠士,当然要圆了老伯的心愿。各位,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中,常昭终于认出了那人的面目。   段启昌曾在梁州地界捉拿过一群悍匪,一行十数人,自称鹰旗会,名号颇为响亮,干的却是江洋大盗的勾当,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后来,段启昌率领天极门弟子深入鹰旗会大营,经过艰难一役,将固若金汤的营寨一举击破,将十几个悍匪悉数擒获,送进衙门提审,悍匪身上背负太多人命,大都定罪砍头,只剩下几个罪行稍轻的,被发配戍边。   眼前这人便是发配戍边的悍匪之一,他额头上那一块伤疤,恐怕是为了遮盖发配时的刺青,特意造来虚张声势的。他不知动用了什么手腕,竟逃离刑罚,重回中原,集结了一群三教九流的地痞流氓,将他奉作鹰旗先生,态度毕恭毕敬,甘心追随。   与鹰旗会一役,是天极门在武林中留下的名迹之一,那时常昭尚且年轻,初出茅庐,便面对一群乖戾的敌人。这些人劫掠商贾,欺凌妇孺,以杀人施虐取乐,让常昭第一次亲眼见识人心之恶。   数年过去,这鹰旗先生虽然改头换面,如获新生,但奸诈狡猾的神貌仍与当年别无二致,哪里算得上江湖侠士,哪儿有半点忠义可言。   想到此处,常昭的怒意更甚,道:“你这阶下囚,不乖乖服刑,却跑到武林大会兴风作浪,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鹰旗先生怔了一下,随即大笑道:“阶下囚?你说我么?杀人的明明是你主子,你哪来的脸皮污蔑我的名声,所谓武林正派,都像你一样虚伪吗?”   话音一落,人群中立刻传出七嘴八舌的附和声。   常昭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索性缄口不言,转而张开手臂,拦在段启昌的遗躯面前。   鹰旗先生已经来到他面前,用毒舌吐信似的冷腻视线打量他:“识相就快让开!”   常昭怎能让开,他高声怒斥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对方冷笑一声,道:“大家伙儿好心替你主子收尸,你怎地还不领情呢?”   这句话彻底将常昭激怒,他一改方才卑微的态度,愤然拔剑出鞘。   铮然一声冷响,剑气毫无征兆地撕开了凝滞的空气,也将人群震得纷纷后退,剑锋擦着鹰旗先生笔尖晃过,将后者吓得匆忙闪避。   短暂的死寂中,只能听见常昭的咆哮:“你们究竟要怎样才满意?!”   鹰旗先生毕竟奸猾,哪里能用刀剑慑住,他抬手往段启昌的尸身上一指,义正言辞道:“我们丢了那么多人命,可他却死得轻轻松松。就连小孩子也知道这不公平,你们名门正派,做事不是最讲信义么,你不如也找来八个人,替你主子赎命。我们就放过他。”   常昭愣住了。   天极门弟子也一齐愣住了,他们虽是同门,但却来自五湖四海,不乏权贵家眷,并不是每一个都像常昭那般忠心耿耿。他们中的许多人对段启昌的罪状心怀不满,只是不便直说出口,此刻被敌人挑拨,情绪便像是干柴点着了火,立刻有人高声辩驳:“掌门杀人的事情,我们又不知情,凭什么要我们一起陪死偿命!”   “不知情?”鹰旗冷笑道,“你们坐享权势财富,将我们踩在脚下的时候,可有想过会有今天的下场?只想占便宜,却不想担责任,你们的脑瓜可真是精明啊。”   常昭反驳道:“我师父是犯了错不假,但也做过许多好事,救过许多好人,我们出生入死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是缩头乌龟,现在反倒假情假意地跳出来,一个个心怀嫉妒,急着落井下石,你们算是什么东西?”   一番争执,将双方的伪装彻底撕开,赤裸裸地道出了本意。所谓名门望族,屹立时宛如一株参天大树,耸入云端,高不可攀。可一旦倾倒,一旦堕入凡尘,便会成为众人践踏蛀蚀的对象。   有多少人都在翘首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鹰旗勾起嘴角,对身后的拥簇者道:“今日咱们便砸了天极门的招牌,扒了这些禽兽的衣冠,看他们还怎么诡辩!”   常昭将剑横于身前,道:“你们谁敢动师父一根头发,我便要他的命!”   双方像是干燥的火种,一触即发。   “常昭,住口。”是段长涯的声音。   “各位都收手吧,这般胡搅蛮缠,未免太不成体统。”是柳红枫的声音。   上前来,扳着肩膀,像是没用什么力气,但却将常昭从人群前方拉开,向后几步,退到同伴之中。   柳红枫也挥动手指,一声默令,西岭寨众立刻上前,流水似的列成横排,将暴怒的人群拦在身后。   西岭寨虽然没落,但总归曾是名门正派,训练有素,整齐划一,鹰旗瞧在眼里,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便暂时收了攻势。   手上的攻势虽收了,可嘴上却丝毫没有饶人的意思,鹰旗不再与常昭纠缠,转而质问始作俑者,道:“枫公子,我们是来替百姓讨公道的,你该不会打算替段家说话吧?”   柳红枫并不恼,只是淡淡答道:“哪里,我只是说句公道话。”   “公道?”鹰旗毫不客气地反问,“你与段长涯私交可不浅,你们两个在青楼里苟且私会的事,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你今日所作所为,当真撑得起公道两字么?”   人们听了他的话,纷纷将目光投向段长涯。就连天极门弟子,也颇为意外地望着自家少主。   段长涯没有做声,只是微微低头,匆忙避开视线,生怕掩不住神色中的慌乱似的。   但他的慌乱并未落进柳红枫的眼,因为柳红枫根本就不曾看他,只是对着鹰旗,答道:“我想你是多虑了吧。我这个人的确是风流成性不假,但与段长涯攀交情,只不过是为了取证罢了。他害死了我的母亲,他是我不共戴天仇人。我怎么可能帮他说话?”   两人都不看彼此的脸色,但两人的神情却叫旁人一五一十地看了去。   柳千看得尤其清楚,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几乎像是要哭出来。   少年人尚不懂得,谎言与欺瞒都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物事,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   萍水相逢的一线缘分,就算走到尽头,断成两截,各自零落,也不值得为之叹惋哀悼。   毕竟人世间还有更多不幸的故事,生命的分量早就被仇恨与罪孽填满,哪里还有余地容纳幸福与快乐。   不过是在伤痕累累的心头,再平添一道新疤而已。   区区一道疤,不痛也不痒,只是恰巧戳在最柔软处,将最后一片完肤撕破,显得有些许遗憾罢了。   *   柳红枫的辩白,显然比鹰旗的盘问更有分量。   在这场搅动武林的局里,柳红枫原本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外人,但血衣案遗孤的身份将他同昨夜的受害者紧紧联系起来,送葬的百姓将灼灼的视线投向他,武林众人也对他翘首以待。   没有什么比相通的痛苦更能笼络人心,一朝之间,他便被共命运的人们寄予厚望,鹰旗的质询在这沉甸甸的分量面前,反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就连鹰旗也觉出理亏,沉默了片刻,终于收起蛮横的态度,好言追问道:“你若不打算帮段家说话,为什么还要拦着我?”   柳红枫露出一丝无奈之色,微微摇头,道:“当然是为了你。”   鹰旗一怔:“为了我?”   柳红枫挑起眉毛,反问道:“你拿手的兵器可是腰间那把刀么?”   鹰旗闻言,立刻将一只手覆在刀柄上,用炫耀的口吻道:“没错,这是我大哥留给我的宝贝。”   鹰旗的大哥便是臭名昭著的悍匪头目,杀人劫财,劣迹斑斑,鹰旗会败给天极门之后,便被官府绞了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   大哥留下的刀,自然也是悍匪常使的凶刀,明晃晃的刀刃又宽又深,好似一只张牙舞爪的恶兽,血盆大口之中不知饕餮了多少无辜人命。   鹰旗本打算抽刀亮芒,哪知只抽到一半便再也提不动手指。任由他几度施力,刀身却像是裹了胶似的,卡在刀镡处纹丝不动。   方才的片刻间,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打在刀镡上,大约是一颗细小的石头,发出清亮的一声脆响,又回弹到他的手指节间,留下微微一痛,像是被蜜蜂的芒刺蛰了一口。   他低头瞥了一眼,当即睁大了眼睛,难掩诧色。原来在他抽离刀鞘的短短一截刀身上,赫然留着一个深深的凹痕,像是用铁钉和重锤反复敲出的,刀身顺着凹痕的方向弯曲,拱出一座桥似的倾角,所以才卡在鞘口,怎么也拔不出来。   鹰旗的确有惊讶的理由,因为他很清楚,构成刀身的材料是淬过几遍的精钢,又沉又硬,钢刃竖起时,斩骨削肉就像切豆腐一般轻松,钢刃横倒时,又能当做盾牌一般使用,格挡敌人的刀枪剑戟。倘若没有相当的力道,绝无法将其撼动。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难以相信,将刀身凿弯的仅是一块小小的石头。   石头是从柳红枫指间弹出的。   柳红枫丝毫没有掩饰动作的意思,胳膊还半举在胸前,甚至故意翘起一只兰花指,赤裸裸地挑衅着鹰旗的尊严。   鹰旗憋了一肚子火,他实在不愿相信自己引以为傲的兵刃,竟被一只细如枝桠的手指轻易毁去。偏偏柳红枫面含浅笑,轻浮地望着他,使他又是恶心,又是害怕,恨不得立刻将眼睛闭上,从这个娘里娘气的兔儿爷面前逃开。   柳红枫不给他平复心绪的机会,接着道:“倘若真的动起手来,你一定不是天极门的对手,身为同伴,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你送死。”   鹰旗不甘就此落败,伸长脖子争辩道:“我们有这么多人呢!”   柳红枫仍是摇头:“你们未免太小瞧天极门的本事,我亲眼看过他们演武的情形,就算你们一起上,我保证没有一个人能撑过三招。”   “那你说怎么办?”   “各位百姓是为讨回公道而来,可不是来胡搅蛮缠的。既然双方都不肯退让,不如就用江湖人的办法,光明正大一决胜负。”柳红枫说着,将目光徐徐转向段长涯,道,“我与他比试一场。若是我赢了,便让我们进门去,将掌门的尸身交给我们处置。若是我输了,各位便随我一同离开。”   双方都没有人作声。只有鹰旗答道:“光明正大?我看你就是想邀功罢了。”   “是么?”柳红枫挑起眉毛,道,“你若是觉得不公平,不妨代我出手,与段少主切磋切磋,我保证绝不会从旁打搅。”   鹰旗怔了一下,而后移开了视线。   柳红枫在心里冷笑,他早就看透鹰旗是仗势欺人之辈,扯着侠义的旗号公报私仇,趁火打劫,他的威严不过是虚张声势,好似田垄畔的稻草人,一旦殃及自身,便会露出贪生怕死的本性。柳红枫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十年,像鹰旗这样的小人,他早就见怪不怪。   他的视线扫过人群,问道:“还有谁想代替我出手么?”   没有人作声,鱼目混珠者自不必说,真正怀有深仇大恨的百姓都不通武艺,自知没有一点赢面,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送葬的百姓彼此交换了眼神,不约而同地弯下腰,深深鞠躬,道:“请枫公子代我们出手。”   在一片情愿声中,柳红枫点了点头,道:“好。”   他等待的便是这一刻,他绝不会将自己的仇恨,轻易移交到旁人的手里。   他转向仇人,问道:“段少主意下如何?”   常昭一直站在段长涯身边,此刻终于按捺不住,抢过话头道:“少主,你不要听他的鬼扯!他根本就是个骗子,我们将他奉作上宾,以礼相待,可他却背叛你,利用你。少主,我愿意替你出战!”   在对方热烈的注视下,段长涯缓缓摇头,道:“常师弟,多谢你,不过还是由我来吧。”   他上前一步,终于抬头迎上柳红枫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交汇。   柳红枫只觉得心中微微一颤,不过是短暂一瞥,竟将他悉心准备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   段长涯率先开口道:“几天前,你在回川畔说过一句话。”   他不禁怔住:“什么?”   “你说想跟我较量一场,比一比谁的剑术更强。现在机会来了。”   段长涯的声音好似一支笔,重新勾勒出那一夜如画似的情境,回川水声再一次回荡在耳畔,立于水畔的人影白衣皎皎,宛如月光洒落世间。   柳红枫摇摇头,将眼前的幻影打碎,而后冷冷道:“都是谎话罢了,我根本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我只想要你的命。”   *   柳红枫的话音落去,段长涯的神情并没有生出太大变化。就连他身后的常昭都比他更惊讶一些。   但柳红枫却能看出段长涯的心境,他一向擅长观察这人的神情,从一张木然的脸上读出最细微的波动,或牵起嘴角,或抖动睫毛,都在透露着独一无二的讯息,仿佛两人间的暗号一般。   偏偏在这时候,隔着泱泱人群,他读出段长涯的失落,失望,他看到那一双明眸之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看到两人初次相逢时、如朝阳一般冉冉生辉的意气终于被乌云吞没。   乌云遮蔽的又不是他的心,他为何竟会感到心痛。   他短暂闭上眼,掐断心中每一条蠢蠢欲动的软弱念头,倘若在此刻退却了,他如何对得起亡故的母亲。他早在十年前便发下誓言,要犯下血衣案的恶徒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他装在生命中的仇恨早已超出了生命本身的重量,好似纸糊的风筝,乘着气流才能飞上天际,倘若扯断风筝线,下一刻便会歪头坠落,摔个粉身碎骨。   他回过头,对柳千说:“将剑给我。”   柳千怔了一下,不大情愿地走上前去,将一直系在肩头的行囊解下,将缠裹在行囊中的粗布一层层褪开,终于露出囊中之物。   众人纷纷发出惊叹声――那一团絮布之中,竟藏着莫邪剑。   人们断然猜不到,武林人争相竞逐的上古名剑,何以落在这小鬼的手里,为柳红枫所用。   只有柳红枫清楚,这柄剑是宋云归亲手托付给他的。   那是几个时辰前,朝阳尚未爬过海平线的时候,宋云归亲自策马而至,亲自在他面前躬身,双手将莫邪剑奉上。   他方才从火舌肆虐的洞穴中死里逃生,瞧见那冰冷沉重的名剑,只觉得好笑。他对宋云归说:“起初你带上面具,扮成恶人,要我们挤破脑袋抢夺这柄剑,换一个活命的机会,现在,你反倒亲手将它让给我。”   宋云归答得很平淡:“剑是什么好剑,是不是锋利,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背后的意义。今夜之后,武林一定会天翻地覆,陈旧的秩序即将没落,而崭新的权势就在这柄剑中,你要拿着它,去夺取你自己的位置。”   柳红枫没有接剑,而是站在原地,问道:“宋堂主,你忘了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我若是死了,想必你也会更轻松些。”   宋云归不愧有一手老练话术,立刻听出他言外之意,立刻答道:“昨晚我不该让你只身前往竹院,以身涉险,你遭到段启昌的暗算,完全是我的疏忽,这莫邪剑你拿去,权当是我赔罪吧。”   柳红枫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接过。   莫邪剑果真很沉,很冷,沧桑古朴的纹路抵着掌心,抵得太用力,留下些许疼痛。   宋云归拍拍他的肩膀,道:“剑与解药我都已经交到你的手上,往后我会与你并肩共战,希望你能相信我。”   再一次,他从柳千手中接过这柄沉甸甸的古剑,而后抖动手腕,振剑出鞘。   鸣声铮铮,清脆又嘹亮,好似尖啸的疾风,使人群为之一震。   古朴的鞘沉重得像是浓郁的黑夜,而将黑夜劈开的,却是无上耀眼的锋芒。   不论世外高手,还是无名小卒,只要将这剑拿在手上,都难免被它的分量慑住。莫邪剑是一柄怎样的剑。它从烈火中托生,降临人世之时,便经历了一场劫掠,铸剑师被昏君杀害,雌雄双剑被迫分离,铸剑师的遗孤从降生起便肩负亡父的悲愿,千锤百炼而成才,但却毫不吝惜地献出生命,以自己的头颅为祭,终于与暴戾昏庸的君王同归于尽。   弑君之剑,复仇之剑。   像极了柳红枫人生的缩影。   他想,人生一场,也不过就是手中的些许分量。若将生命献祭便能得偿所愿,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在这一刻,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段长涯也拔剑了。   天极剑,与泥土深处含恨长眠的莫邪不同,它从诞生于世的那刻起,便沐在朗灿的阳光下,见证了天极门世世代代兴盛繁荣,饱饮恩泽爱宠。   剑身明亮如瀑,蓄满了无暇的银辉,顺着段长涯的指尖倾泻而出,在那一瞬间,段长涯身上残留的污垢仿佛都被驱散了,那些来自俗世的诋毁与轻蔑,再也无法遮掩他的光芒。   对峙双方人群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开,给两人让出一条路。   段府门前的空场,成了一座天然的擂台,周遭没有任何机关障碍遮挡视线,也没有一处可供藏身的摆设,更没有不识好歹的旁观者胆敢踏入两人之间,破坏这紧绷如鼓面的战场。   偏偏这一天,天光亮得惊人,在澈风的吹拂下,苍穹之上没有一团乌云积聚停留,所有的阴霾都被旭日驱散蒸干。   所有的,都在不遗余力地促成这一场死斗。   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一旦出手,唯有竭尽全力,置对方于死地。   他们就像光与影,注定无法共生。   段长涯率先起势而攻。   段长涯的剑术,便是天极剑术历经数百年积淀、集聚大成、臻入极境的模样。好似险峰之巅,兀然而立,傲视群雄,放之四海皆无人能匹敌。天下武功门类之多,如百花齐放,数不胜数,但不会有哪一家的剑法比段长涯的天极剑更纯粹,更骄傲。   柳红枫也出手相迎。   柳红枫的剑术杂糅百家,变幻莫测,叫任何人都看不透。那是他吃尽苦头,偷师百家武艺,而后在无数个深夜里苦苦思琢,反复打磨,终于去芜存真,悟出的独门功夫。没有人能看出全貌,就像没有人能够体察他的境遇和痛苦。他的剑路孤独又疏远,却又无比执拗,不知何为退缩,何为放弃。   两人的较量何等精彩,观者甚至忘了言语,忘了呼吸,只是专注着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寻常的眼睛甚至跟不上两人的速度。只见锋芒交错,形影追逐,剑花灿若星辰。偶有高手看清了两人的招式,仿佛拨开云雾,窥见峰顶的绝景,心中更生钦畏。   倘若两人并非分率两营,针锋相对。   倘若这一场较量在真正的擂台上展开,由千人品鉴,万人见证。   以两人的身手和志气,他们一定会成为惺惺相惜的对手,不论谁胜谁负,都足以赢得满堂喝彩。   可惜的是,这幅愿景已无实现的可能,武林将在今日天翻地覆,而他们只能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唯有以命相拼。   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追上他们的招式,但每个人都能看出他们倾注在剑中的绝意。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这场较量仿佛无休无止。   越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便越是难以分出胜负。就连观者也全神贯注,天极门弟子惊愕于柳红枫的深藏不露,百姓与武林人则被天极剑法的精妙所慑。不论哪一方,都难以从这场战斗中移开视线,人们纷纷屏住呼吸,甚至忘了时间的流逝。   但没有什么能够永远持续,饶是武艺再高再强,人也有疲累的时刻。   柳红枫渐渐感到那个时刻在迫近。   他的身上还带着前日积攒的旧伤,伤痛毫不留情地挤榨他的筋骨,使他愈发难以集中精神。万幸的是,他的对手也不比他更从容,剑路中透出的疲意是遮不住的,方才从昏睡中苏醒、又经历了一场家劫的段长涯,此刻还能纵剑应战,已是奇迹。   虽然两人都已精疲力竭,但偏偏谁也不肯退让,反倒变本加厉地使出凶劲儿,倾尽所能,将残余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剑上,像是随时准备赴死一般。   冷铁无情,蚕食着鲜活的生命。   武林中人少有善终,或死于争斗,或殒于阴谋,就算侥幸避开外祸,也常常亡于病症。追求超乎寻常的力量,便要付出超乎寻常的代价,这本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然而,身在局中的人,却总是心存侥幸,不肯相信。   天极莫邪双剑交错,飞舞的剑影淋漓地演绎着江湖人的宿命,竟勾起了每个观者心中的恐惧。   战局愈发激烈,任何一个疏忽都是致命的。两人惊险地避开每一个杀招,但却避不开接踵而至的轻伤,剑锋抹过处,牵出狰狞的筋骨,模糊的血肉。很快,他们便落得伤痕累累。   身边没有风,只有剑光化作凌冽的风。   身边没有雨,只有血水化作淋漓的雨。   在这般残酷的景象面前,苍穹却依旧澄明如洗,高远莫及,浑然不在乎人间的悲欢冷暖。   柳红枫且战且退,一直退至墙壁下方。   后面再也没有路,他卯足劲力,蹬踏墙壁,沿着陡峭的砖石纵身攀爬,攀出一人高距离。   段长涯的剑很快追过来,如影随形地咬着他的脚跟,凌厉的锋芒贴着脚踝掠过,将来不及避闪的衣袂切断。   绛红色的布料纷纷扬扬,在剑花中碎成无数细片,在两人之间翩然而落,好似漫天的槿花翻飞。   许是这景象太过熟悉,竟使段长涯生出一瞬犹疑,动作稍有迟钝,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拴住了似的。   在这一瞬之间,柳红枫已经从墙壁的方向翻起,身体轻盈地划出一条圆弧,以肩为心,越过段长涯的头顶。而后借着下落的势头,提剑直击,刺向段长涯后脖中央的位置。   背后是最宜进攻的方向。   这是势在必得的一击,柳红枫使出全部力气,动作迅疾如风,五脏六腑在撕扯中发出无声的哀鸣,这也是破釜沉舟的一击,倘若落空,便很难再找到下一次机会。   然而,一片红色的花瓣从他眼前飘落,短暂地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睁大双眸,花瓣划过后,段长涯已经回过头,明亮乌黑的眸子迎上他的视线。与此同时,天极剑也调转锋芒,剑锋贯出一条长虹,将他手中的莫邪剑拨开。   柳红枫失手了。   聚敛在一处的剑气也被拨散,随着莫邪剑一起偏移了轨迹,好似被戳出漏洞的口袋,外状与内劲皆失,面目全非、干瘪无力地坠往地面。   柳红枫感到一丝绝望。他太急于进攻,才不慎落入对方的陷阱,在关键时刻露出破绽,叫对方抓了个正着。但他的体力和精力都已濒临极限,方才若是不攻,或许会失去最后一次机会。   进退两难间,天极剑的锋芒已经近在咫尺。银色的长剑饱饮朝阳的辉光,皎洁而明亮,不愧对天下第一剑的美誉。若以宝石作比,它便是一块无暇灵玉,无需任何额外的雕饰,便透出高贵之气,抛却一切外因,仍旧令人深深着迷。   一瞬错愕之间,他仿佛听到柳千的尖叫声,人群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更远处传来的,风拂过庭园时扬起满地落花的声音。然而,这些声音纷纷离他而去,仿佛远在另一个世界。   他忽地感到一阵释然,倘若能够被此剑杀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使命也好,仇恨也罢,在如此锐利的剑锋面前,只要一瞬便会支离破碎,溃不成形。如此一来,自己是不是也就解脱了。   可是,胸口却没有痛楚传来。   天极剑划过眼底,锋芒近在咫尺,柳红枫看得一清二楚,在那一瞬间,理应贯穿心脏的锋芒分明偏开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虽然只有一分一毫,但足够一个高手调整身形,避开致命一击。   柳红枫落地的瞬间,天极剑擦着他的肩膀驰过,他顿觉肩上一热,锁骨附近绽开一片血花,是血衣帮留下的旧伤重新撕开的结果。然而,只是皮外伤罢了,并不足以致命。   段长涯在出手的顷刻犹豫了。   一个人的嘴巴可能说谎,眼睛可能说谎,举手投足都可能说谎,唯独手中的剑不会说谎,忠实地映出持剑者的心。一剑递出,是为索命还是救命,是为毁坏还是袒护,每一个秘密都将昭告天下。   段长涯错失了杀死柳红枫的最好机会。   围在周遭的每一双眼睛都看见了段长涯的心思。若非亲眼所见,人们怎么也不会相信,一向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天极门少主,竟会在关键时刻退缩,放过对手的命。   对于柳红枫而言,这实在是天赐的运气。段长涯和他一样,也在方才一剑中倾尽所能,毫无保留,一旦失手,便等同于将弱点暴露在敌人眼底。   柳红枫的双脚稳稳踏在地上,几乎没有停歇,便再一次纵身跃起。   他不会再疏忽第二次。   段长涯难以挽回败势,甚至来不及撤剑防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的阴影逼向眼底。   死亡是一抹鲜艳的红色,好似一团火焰,不由分说地闯入他的生命,将一切焚烧得面目全非。   莫邪剑锋芒一转,吻向段长涯的侧颈。   *   只差一步,柳红枫便能割断仇人的喉咙。   就连莫邪剑都已急不可耐,为复仇而生的上古名剑发出尖啸的声音,一路斩气破风,如游龙般摇首摆尾,迫不及待,几乎要从柳红枫的手底挣脱。与。熙。彖。对。读。嘉。   剑上映出段长涯的影子,在疾驰中变得扭曲,那一瞬间,柳红枫仿佛窥见了未来的景象,段长涯就像段启昌一样躺在众目睽睽之下,面色铁青,浑身布满瘢痕,人们擎着火把,举着刀剑,叫嚣着要踏过这具丑陋的尸身,将它背后的亭台楼宇付之一炬。   柳红枫的心脏猛地抽紧。   高手过招,机会只有一瞬。   他的犹疑已使他错失一瞬的良机,段长涯向后闪避,莫邪剑避开脖颈,转而擦着小臂掠过,在手腕处留下一条长长的伤痕。   锒铛一声,是天极剑与青砖石相撞时击出的澈鸣。   段长涯的腕上淌着血,被血染红的指尖微微抽动,手中的佩剑已掉落在脚边,血滴落在剑身上,发出轻不可闻的声响。   “是枫公子赢了!我们赢了!”   送葬的百姓振臂高呼,在整夜的嚎啕哭泣过后,这嘹亮的一嗓宛如黎明破晓,格外令人振奋。   更多的欢呼声和拍手声接踵而至,仿佛点燃了爆竹的引线,牵出一片回响,人群迅速被胜利的喜悦所淹没。   喜悦?他应当感到喜悦吗?   柳红枫扪心自问,可心底却只有一片空白,肩上的旧伤裂开,叠着新伤,使他痛不欲生,捂着肩膀半跪在地上。他将莫邪剑竖起,试图撑住地面,然而手抖得厉害,掌心都是汗,竟叫剑柄从指间滑脱。   又是锒铛一声,莫邪剑也坠向地面,微微弹起,恰巧停在天极剑旁边。   柳红枫有一瞬错愕,下意识抬起头,刚好触上段长涯的目光。   两人都是伤痕累累,精疲力尽,好似燃尽的蜡烛,丧失了希冀,即便四目相对,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赢了么?输了么?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斗,不论结果如何,柳红枫全然不觉得快乐,没有一场较量使他如此空虚,他的心底像是被掏了一个大洞,原本盛放在心间的喜怒哀乐,悉数漏进晦暗无光的深渊。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与段长涯究竟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但在很早之前他就知道,有朝一日,他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他的身后传来源源不断的叫嚣声:“我们赢了!让我们进门!把段老头的尸体交出来!”   天极门弟子也不甘退让,怒目圆瞪,争执道:“你们算哪门子赢!柳红枫分明已经倒下了,方才若不是少主手下留情,他早已是个死人了!”   在一片混战中,他辨认出常昭的声音,比起质询,更像是失魂落魄的自言自语,“少主,为什么要留情,为什么不杀了这个骗子……”   他终于再次抬起头,望向咫尺外的仇人,道:“段长涯,你方才应当杀了我的。”   他听到段长涯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刻意压抑得很低,但仍旧像是垂钓的钩饵,准确无误地钻进他的耳朵,牵动他的心神。尖针刺破他身上最柔软的地方,令他的心骤然缩紧,疼得战栗。他不止一次地想,倘若段家的少主是个势利小人,伪善君子,是个骄纵放肆的纨绔子弟,该有多好。如此一来,他便能够毫无愧疚地将其送入毁灭的道路。   但段长涯不是。   一直那么坚韧,那么无畏的人,在唾手可得的胜利面前。竟然丧失斗志,抛却尊严。天下第一的段长涯,竟然背叛了自己的剑。   他的脑海中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难道段长涯也想死在自己剑下么?   柳红枫凝着对方的眼睛,片刻过后,便找到了答案。   他突然觉得可笑,他与段长涯的较量精彩绝伦,足以傲视武林之巅,可到头来,不论被逼上绝路的人,还是咄咄相逼的人,不论寻仇者,还是受害者,全都是输家。赢家究竟是谁呢,难道是冷漠无情的老天爷么?苍天无垠,悠悠万年,难道还在乎人间的一抹冷暖悲欢么?   风穿过他的胸膛,裹挟着身后的喧嚣声。一切都太晚了,他看到段长涯的脸上浮起一片诧色,眼底映出一片振奋激亢的人影。   在他们沉重悲恸的生死面前,人群却欢呼着,赶赴一场畸形的狂欢。   在此起彼伏的呼声中,天极门的牌匾摇摇欲坠。   “只要我还活着,便一定会让段家身败名裂。”   柳红枫留下一句话,而后将视线从段长涯身上移开,忍耐着痛苦,徐徐站起身。   他身后的同伴受到了他的鼓舞,由鹰旗带着,蜂拥冲向段府大门。   常昭慌忙挥手,带着天极门弟子列成一排,拦下愤怒的人群,将段启昌的遗躯护在背后。   双方列于阵前,谁也不肯退让,战意一触即发,只听常昭提声质问道:“方才一战明明是平手,你们凭什么毁约?”   鹰旗啐了一声,道:“滚开,老子跟你有个狗屁的约。”   常昭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你……你怎能如此无耻――”   鹰旗冷笑一声:“我的确不要脸,可你们这群正人君子比我还龌龊。我再说最后一次,滚开!”   常昭将剑横与身前,道:“我绝不会让你们进门的。”   “好么,是你蛮不讲理在先,可别怪我无情。”   鹰旗俨然杀红了眼,忘了天高地厚,一把抽出身边人的刀,握在自己手里,瞄着常昭的方向,蓄势待发。   段长涯像是预感到了什么,高呼道:“常昭,住手!”   常昭却没有听话。   天极门中最谦逊、最勤勉、最可靠的弟子,这次却违背了少主的命令,自作主张,做出了最糟糕的决定。   “掌门是我的恩师!你敢动我的师父,我便要你的命!”   “有种你就试试啊!”鹰旗瞪圆双眸,舞起钢刀,使出劈山斩石的架势,往常昭的头顶砍下。   就连柳红枫也皱起眉头,紧紧盯着战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这一声叹的不是常昭,而是鹰旗。   莽夫的刀法漏洞百出,空有蛮力,而无技巧,怎么可能敌得过天极门的剑术。   钢刀落下的同时,常昭扬臂挥剑。   银光一闪,鹰旗的脑袋便飞了出去。   *   死亡来得太突然,竟使众人一时间陷入错愕,纷纷愣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常昭的剑又快又利,一瞬间便使鹰旗身首异处。碗大的伤口鲜血四溅,染红了周遭的地面。就连遮盖段启昌尸身的白布,也沾上一片狰狞的红。   新血盖着旧血,死亡好似车轮滚滚,不停不歇,将每个人卷入其中。   直到鹰旗的脑袋滚落在脚边,众人才如梦初醒,武林人尚且只是白了脸,送葬的百姓则发出尖声呼叫,陷入惶恐。   他们是来讨偿索命的,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短短的时间内,他们的队伍中,竟又有一个人丢了命。   他们都在咫尺外亲眼目睹了鹰旗的死,他们已经看到天极门的剑法有多么精湛,多么迅敏。要夺去一个人的命,实在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原来被百姓拥护敬仰,誉为名门正派的英雄侠士,一旦摆脱规矩的束缚,就像是挣开绳索的野兽,凶悍而凶悍,随时可以碾死他们中的每一个人。   藏在人们内心深处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唤醒,人群中传出喃喃的声音:“……只要我们忤逆了你们的意思,就要被砍掉脑袋吗?”“因为你们有本事,就能不讲道理,肆意杀人么?”   杀人的始作俑者也怔住了。   常昭低垂着头,剑耷在身侧,剑尖点在地上,不住地淌着血,新鲜的血尚带有余温,浓郁粘稠,在他的脚边汇聚成一滩深红色的海洋。   在他发呆的时候,段长涯已经回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拉开,护在身后。   他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惊醒,用懵懂的声音道:“少主,对不住……”   段长涯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先回院子里去,不要再露面。”   没等常昭转身,人群中便传出一阵呼声,来自鹰旗的同伴:“是他杀了老大,不能让他跑了!”   段长涯回过身,直面愤慨的人群,缓缓开口道:“方才是我输了,我会遵守诺言,父亲的遗躯可以交给你们。”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似的。他用滴血的手抬起天极剑,将剑鞘调转朝下,徐徐敛入剑鞘。   剑镡撞击鞘口,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仿佛钟声在人群中播开,白昼一般明亮的锋芒,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每个人都牢牢盯着他,目不转睛,视线仿佛要将他烧出一个洞来。   他的目光却径直穿过众人的视线,落在柳红枫的眼中。   柳红枫站在队伍末尾,隔着几丈的距离,隔着泱泱人群,隔着垂泪的生者和长眠的死者,隔着一条残酷的血河,静静地注视着一切发生。   两人的视线相触,柳红枫仿佛看到了段长涯心碎的瞬间。   悬在段长涯心间最后一根弦终于绷断了,柳红枫终于得偿所愿,毁了这人的骄傲与尊严。   段长涯低下头,眼中空空如也。他向旁边撤了一步,准备让出一条路,将父亲的尸身和天极门的家业交给愤怒的人群处置。   常昭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在他开口阻止前,常昭已经站在人群面前,道:“我告诉你们,杀人采血都是我的主意。”   “你说什么?”   “掌门之所以采血炼药,都是听从我的唆使,我想要练成绝世武功,光耀师门,所以才蛊惑师父,要他听我的话,铤而走险,”常昭的目光在人群中晃了一圈,指向哭丧的老者,道,“昨天晚上,便是我将你的闺女脱光衣服,泡在水里,亲手割开脉搏……”   老人瞪大了眼睛,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扯住常昭的肩膀:“你……真的是你――?”   “是我,都是我干的,”常昭被推搡着倒在地上,但很快又站起身,道:“反正我的企图也落空了,师父也不在了,今日若我以死谢罪,求你们放过天极门,放过少主。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   他的解释实在漏洞百出,目的也昭然若揭。就连愤怒中的老者都摇了摇头,似乎不相信他的话。   他的口中虽然说着谎,剑却没有说谎。没等众人回答,他便将手中的剑高高提起,瞄准自己的腹部,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侧腹中央,正是段启昌的致命伤落下的位置。   锋利的剑刃很快便贯穿皮肉,毁坏脏腑。   常昭跪倒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有一种人叫做死士。或为忠诚,或为理想,或为意气,心甘情愿献出生命。   任谁都明白,人死不能复生,一旦丢掉性命,便等同于丢掉了一切,可是,在死士的心中,忠诚,理想,意气,甚至比性命还要重要,值得不惜一切去维护。   这样的人,不论生死,不论敌友,都令人敬畏。   愤怒的人们从常昭身边退开,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手紧紧握着剑柄,一面颤抖着,一面横过剑身,竭尽全力横拉,在腹部拉出一条长长的伤口。更多的血从伤口中涌出,夹着破碎的脏腑,他的嘴唇已经失了血色,印堂发紫,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极圆,仿佛要从眼眶中滚落。   他的模样叫人实在不敢多看一眼,不敢想象他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他的身子一歪,倒向地面,然而,腹部的伤口还不至于令他迅速死去,他只是口含血沫,躺在原地,手脚抽搐,四肢如新生儿一般蜷缩在血泊中,齿间泄出虚弱低哑的哀鸣。   他的敌人,他的同伴,都被他的死状慑住,失去言语。   终于,有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是西岭寨的齐顺。   齐顺并不认识常昭,但他已不忍看到常昭继续受苦。他紧皱眉头,咬着嘴唇,从血泊中捡起常昭的佩剑,用双手擎起,瞄准常昭的后颈砍了下去。   常昭的脑袋从颈上滚落,和鹰旗的人头靠在一起。   一片缄默中,齐顺的语声响起,青年人原本明亮的声线被沉重的语调沾染,反倒显得格外阴郁。   他说:“各位,天极门的罪人已经死了,罪行也昭告了天下,就算我们把段启昌碎尸万段,把前方的院子付之一炬,又有什么意义?今日我们与段家结下仇恨,往后为了填平仇恨,还要流更多的血,难道一定要冤冤相报,直到所有人都死光才罢休么?各位难道忘了,我们为何要习武修身,为何要行侠仗义,眼前的江湖,当真是我们想要的吗?”   齐顺的问题震慑着每个人的心。   人们不满于世道凋零,官宦腐堕,所以投身江湖,试图寻回公道,大展宏图。   然而,今日他们站在天极门前,却被私心蒙蔽了双眼,比起伸张正义,他们更想要亲自目睹天极门的陨落,想要亲手将名门世家从云端拉入凡尘,想要扬名立万,见证历史。   每个人都为利而动,为私而动,就像野兽也会争夺食物,抢占地盘,这是人的本性,实在无法根除。   但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有超越本性的信念。   常昭用自己的生命,将众人从沉睡中唤醒。人们这才忆起,原来人间还有这般勇敢的死士,哪怕付出生命,也要将忠与义捍卫到底。   哪怕世道凉薄,人间仍有沸腾的热血。   风吹起一片落花,穿过空旷苍凉的庭园,翻越院墙,落在逝者的身上。   人们接二连三地放下手中的兵器。   *   黄昏时分,天极门总算重归宁静。   常昭用自己的牺牲换来短暂的太平,送葬的百姓抬走了棺材,武林人也纷然离去,段启昌和常昭的尸身得以保全,平安入葬。   长工仔细打扫了段府门前,将今日留下的血迹洗刷干净,青砖石铺就的地面洁净明亮,全然看不出争斗的痕迹,然而,留在人们心里的阴影却没那么容易抹去。这一场没有胜利者的较量,注定要带着耻辱载入武林的史册。   逝者已去,留给生者的却是一片狼藉。   段长涯总算买来两盏棺木,安葬了段启昌和常昭。两人的尸身埋在内院,就在母亲南宫瑾的墓旁。   段启昌的墓碑和当年的平南公主一样简陋,受邀前来主持武林大会的他断然想不到,自己竟会葬身瀛洲岛,死时没有丧礼,没有仪式,没有万人哀悼的盛景,没有期望中的光荣体面,只有门内弟子时不时投来的、写满了疑虑的视线。   常昭与段氏并非亲故,依着江湖规矩,理应将讣告与悼银送去常昭故乡,交予常氏亲族。但常昭出身贫寒,父母都是乡间务农的百姓,几年前便先后过世了,而段长涯一时也无法离开瀛洲岛,只能自作主张,将常昭与恩师葬于一处。   虽然外敌暂时退却,但天极门中仍旧人心惶惶,段长涯已先后收到几名年轻弟子的辞呈,还押在手中没有处理。叛离师门本来是江湖大忌,但眼下情形非同寻常,正所谓树倒猢狲散,眼看天极门名声不保,谁也不愿与罪人一同沉沦,流失的人心恐怕再难以凝聚如前了。   段长涯站在夕阳下,脸色分外苍白。仆佣从远处经过,都故意绕开脚步,避免与他打照面,只有南宫忧迈入院门,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他身边。   “长涯,你怎么不去休息,还在这里风吹日晒?”   段长涯道:“今晚是父亲与常师弟的头夜,我想送他们一程。”   南宫忧瞧见坟冢旁的两支长夜烛,低低叹了一声,道:“也好,那么我先婉拒宋堂主的邀约了。”   “宋堂主?”段长涯面露诧色,“他要见我?”   南宫忧点头道:“他方才亲自登门,说有要事与你商议,此刻正在前厅候着,不过今日你也实在是疲累了,我暂且回绝他,有什么事留到明日再议吧。”   “舅父,”段长涯喊住南宫忧,“不必等到明日了,我现在就去见他。”   来到正厅的时候,段长涯仍披着一身黑白相间的丧服,头发散在背后。虽说他平日也习惯了素色衣衫,但此刻的面貌却全然没有平日抖擞。   宋云归瞧见他的身影,立刻拄着手杖起身相迎:“段公子,你果真憔悴了许多。听世子殿下说昨日你受了伤,昏睡不醒,此刻可还有不适?”   段长涯躬身一拜,道:“已经不打紧了。”   南宫忧引着两人落座,自己则坐在一旁,宋云归的视线一直在段长涯身上流连。段长涯瞧出对方的疑色,主动开口道:“宋堂主有何指教,尽管直言,不必有所顾虑。”   宋云归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与你客气了。眼下天极门内忧外患,想必你也无法安心下来,所以,我前来登门叨扰,便是为了与你商议并派一事。”   段长涯脸色一僵:“并派?”   “对,如今天极门元气大伤,两起命案公之于众,难免被武林人嚼舌议论,但门中弟子、甚至包括你在内,都是无端遭受牵连。我想不如趁此机会,改头换面,将天极门并入东风堂麾下,对各位而言,不失为洗刷冤屈,重新开始的契机。”   段长涯难掩心下讶异。虽说他早就料到天极门的基业会有人窥觑,但他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天极门是武林第一剑术名门,由段氏数代人悉心经营,在江湖中享有百年之誉,相比之下,东风堂立派不过十年之久,竟意图将天极门收入囊中。   宋云归神色从容,不急不躁,只是静静地等待段长涯的回应,好像是守在陷阱旁的猎人,耐心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猎人知道这头猎物非得进他的网,因为四周天寒地冻,无路可走,只有他的陷阱旁边还有残存的篝火。   许久过后,段长涯问道:“宋堂主的意思是要我让出掌门之位吗?”   宋云归摇头道:“哪里,我并非有意抢夺你的位置,天极剑术享誉江湖,是武林的骄傲,当然要由你继续传承下去,比起我这个生意人,门中的弟子想必也更愿意听你的话。只是你还年轻,毕竟是晚辈,往后遇到大事,不如由我来辅以安排,天极门东风堂两派从此同心协力,齐头并进,前程岂不是更光明。”   这一番漂亮话,无非是要将段长涯架为傀儡,从此为自己所控。   段长涯皱起眉头,眉眼间流露出抗拒之意。   宋云归并不急,只是接着道:“不瞒你说,方才你来之前,我同几名弟子简短交谈过,他们也赞同并派的提议。我对他们说,年轻人理应志存高远,不论身在何处,挂了怎样的名头,只要胸怀侠义,无忘本心,早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宋云归说完便笑眯眯地看着对方,眼中的意思不言自明――倘若段长涯拒绝并派,自己完全有本事带走他的亲信,留他独自走向毁灭。   段长涯将视线投向一旁,问道:“世子殿下以为如何?”   南宫忧道:“如今你才是天极门掌门,我自然尊重你的意见。”   段长涯短暂眺向窗外,夕阳西下,将高耸的楼阁与敞阔的庭园拢入暮色。暮色中藏着无数夜不能寐的人,都在等待他的决策。   人世间哪有那么多轻松恣意,从前他之所以活得潇洒自由,不过是因为有人在身后给他搭起一片庇佑。   可那庇佑真的是天经地义的吗?他的剑究竟有多么光芒璀璨,值得无辜百姓以命偿换吗?他的父亲为守住段氏的荣光,犯下难以饶恕的重罪。现在,先祖的荣辱套在他的肩上,变作沉甸甸的枷锁,压弯他的脊梁。   那个率真的年轻人在这个夜晚死去。   今夜过后,他只能背负枷锁而活。   他转向宋云归,道:“我接受并派的提议。”   初升的星河在深蓝色的夜幕中闪动,等待着月上中天,新一轮的皎辉照彻黑暗。   然而,那勘破天光的利剑,已被段长涯束之高阁,黯然失色。   *   听了段长涯的话,宋云归的脸上浮现起明快的笑意:“段公子果然是爽快人,看来我事先准备的一番说辞倒是多余了,今晚我便将好消息与东风堂的弟兄们分享。”   宋云归的口吻透着愉悦,像是在宣布天大的喜事一般,段长涯也只能赔上笑脸,勉强附和。天之骄子何曾在人前低过头,然而时过境迁,他已从云端跌落,跌入一片混沌的泥沼。   待宋云归离开后,他也要将并派的消息公之于众,今夜大约是天极门存于江湖的最后一个夜晚。常昭付出生命捍卫的归宿,终究还是拱手让给了别人。   但只要他答应宋云归的要求,与东风堂并派,其余天极门弟子便可洗刷污名,摆脱罪状,重新拾回颜面,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做人。   在段长涯眼中,这些人的前程比天极门的招牌重要得多。为了成全昔日同僚,他心甘情愿丢掉掌门之实,丢掉先祖的荣耀。哪怕成为段氏的罪人,也在所不惜。   然而,宋云归向他索要的代价并不止于此。   “对了,可否将掌门印借给我一用。”   段长涯眯起眼睛:“天极门并无掌门印,家父与人通书,只是加盖段氏家印于书末。作为掌门信物代代相传的乃是天极剑,倘若宋堂主想要,我这就取来奉上。”   宋云归立刻摆手:“天极剑是你的佩剑,就算我拿了也是暴殄天物。实话实说,我想借的东西,就是你口中的家印。”   “敢问宋堂主索要家印有何用途?”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这两日海上的风浪已有渐退之势,很快就能恢复通航了,今日我已派人扎筑舟船,待到明日便送信去临安府衙求援。”   段长涯露出诧色,他差一点忘了,这些天在瀛洲岛上发生的诸多剧变,外界尚不知情。   宋云归道:“你也知道岛上形式纷杂,我希望临安府衙能增派一些人手与船只,将困在岛上的武林人平安解救出去,但我并不识得府衙中人,怕他们起疑心,耽误了正事。你的父亲素来与官府交好,我想以他的名义发信,多少会容易一些。当然,家印只是暂时借用,用过便还给你。”   段长涯望着对方,将信将疑。   宋云归见他久久不答,便问道:“往后大家都是自己人,段公子莫非信不过我么?”   四目相对,宋云归的眸子锋芒毕露,饶是脸上的笑意也掩不住眸底的寒冷。   半晌过后,段长涯答道:“我明白了,不过晚辈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渝西渎加。   “父亲的私物存放得很是谨慎,就算由我去取,也难免要翻箱倒柜,闹出不小的动静,今晚是他的祭夜,我不想惊扰他。能否等今晚过去,待到明天一早,我亲自派人将家印送到东风堂。”   “当然没问题,”宋云归点头应过,“并派在即,你们府上的人手怕是不够,明早不必劳烦你们,我派人来取。”   “好,那就有劳了。”   并派的事由既已谈拢,宋云归便打算告辞。段长涯一直将客人送到门外,两人握手惜别时,宋云归突然勾起嘴角,露出笑意,道:“对了,明早我打算派柳红枫来取家印。”   听到这个名字,段长涯不禁一怔,脸色瞬息骤变,变得颇为僵硬。   宋云归接着道:“我都听说了,今日便是在这府门前,你们两人背水一战,战况精彩激烈,你臂上的伤也是当时落下的。”   段长涯点点头,道:“的确如此。”   他的手臂已经悉心包扎过,刺客此刻,又隐隐泛起疼痛,比起手臂上的伤痕,更深的痛楚似乎来自心底,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宋云归用闲谈似的口吻道:“其实我也才听说,原来柳红枫一直在追查十年前的旧案。”   段长涯道:“血衣案的死者之中,有一位是他的母亲。”   宋云归的目光落在段长涯脸上,凝了片刻,道:“不瞒你说,我对柳红枫其人颇为赏识,打算将他招揽入东风堂,从今往后,二位就是同门了。”   面对宋云归意味深长的笑容,段长涯不禁怔住。   宋云归接着道:“当年的仇恨再深,也是父辈之间的往事。二位都是今朝难得的良才,若是因为旧怨而交恶,未免太过可惜。你们不妨趁着明日见面的机会,好好谈上一谈,冰释前嫌,宋某期待着与二位共计远大前程。”   辞别宋云归后,段长涯仍站在原地。他像个外人似的,望着背后物是人非的家园,心中却空空荡荡,像是被一阵凉风吹透了似的。   爱也好,恨也好,都在夜色中悄然逝去。他寥无一物的心中,当真还有位置留给旁人吗?   *   翌日清早。   来到瀛洲岛不过第五个日子,却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柳红枫望着杨柳坡上的炊烟,不由得如此作想。   炊烟缓慢而悠闲,挨家挨户地飘着,和清晨时分山间的雾气融为一体,带给他一丝难得的平静之感,不论江湖如何动荡,还有人在这片岛屿上过着寻常的生活。   镇外的墓地添了新的坟冢,逝者的亲族大约十几人,昨晚为守灵呆了整夜,此刻正沿着田垄返回镇上,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都红着眼,低着头,步伐中透着倦意,好像随时可能崩溃倒下。可偏偏没有人倒下,守夜的人群仍在向前走,走得很慢,躬驼的肩背好似被积雪压弯的秸秆,无言地扛起逝去的生命,艰难前行。   柳千有竹院行医的经历,与镇上的百姓已然混得熟络,开药铺的刘掌柜遇害后,他便借住在空下来的药铺里。   一大清早,他便坐在院子中央的藤椅上,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歪着头,专心捣着草药。西岭寨那些受伤的人还在等待他的照顾。   看到柳红枫回来,他立刻噘起嘴,把脑袋别过去。   柳红枫只觉得有些好笑,故意提高声音问道:“有早饭吗,我快要饿死了。”   柳千没有理会他的肚子,反而问道:“你见到段长涯了吗?”   柳红枫摇头道:“没有。”   “你不是去段府取了东西么?”   “去是去了,但人家只是派人把东西送到门口,甚至没迎我进门,更别说亲自来见我,谁让我的面子不够大。”   柳千闷哼了一声,道:“活该,谁让你骗了人家。”   柳红枫摇了摇头,道:“你这小鬼,既然那么担心他,干嘛不自己去找他,何必在这里同我吵架。”   柳千被他气得跺脚,手里的药也不捣了,径直来到柳红枫面前,仰着头道:“我担心的是你啊,你不要同姓宋的厮混在一起了。”   *   柳红枫没想到会在柳千口中听到宋云归的名字,不禁露出诧色:“什么叫厮混在一起?人家宋堂主自有佳丽作陪,我只是个跑腿的,你可不要误会。”   柳千不耐烦了,拧着眉头道:“我没跟你开玩笑。”   柳红枫敛去戏谑之色,问道:“那你认真说说,我帮宋云归做事有何不妥?”   柳千的鼻根都攒出了皱纹:“哪儿都不妥,我不喜欢姓宋的,他根本就不是个好人。”   柳红枫哑然失笑:“世上的人形形色色,怎能简单用一句好坏来区分,你年纪还小,大人的事情就不要掺和了。”   柳千最讨厌被当做小孩子敷衍,当即露出恼怒之色,提高嗓门道:“你以为我是傻子么?今天一早,天极门与东风堂并派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连卖馄饨的老伯都知道了。昨天那个姓宋的把莫邪剑交给你,摆明了就是让你去欺负段长涯,自己躲在暗处不出声,等大伙儿都对段家恨之入骨,再假惺惺地装好人。连我这个小鬼都能看出来,宋云归只是想利用你,段长涯才是救过你命的人,你帮坏人欺负好人,你不是傻么?”   一番话好似连珠炮似的,将柳红枫喉咙里的辩白都呛了回去,柳红枫只能耐心等他说完,才摇摇头,道:“你看到的的确不假,但只是九牛一毛罢了。倘若江湖中的是是非非都像你说得那么简单,世上怎还会有冤屈,还会有流血,还会有仇恨。你是小孩子,自然可以任性妄为,但大人也有大人的苦衷。”   柳千将手里的药钵重重地摔下,快步来到柳红枫面前,道:“我是见识少,懂得不如你多,可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儿,难道懂得多,就能忘了根本吗?”   柳红枫颇为惊讶地望着他。   柳千接着道:“我虽然不如你聪明,可做人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救命之恩,不论如何都该好好报答,要不是因为你救过我的命,我才不会自讨无趣呢。”   柳红枫垂下视线,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小鬼,柳千拼命仰着头,摆出一副成熟的脸孔,学着大人的模样振振有词,将肚子里仅有的墨水都掏出来。然而他的话在真正的大人听来,仍旧稚嫩得可笑,好像是偷偷捂在口袋里、融化得变了形状的糖果。   柳红枫在柳千面前缓缓蹲下,动作竟透着几分郑重的意味。   柳千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他早就习惯了与面前这人争执吵嚷,吵到不可开交时便用拳脚招呼,心里也从没觉得愧疚。但当柳红枫蹲在他的身前,与他平视时,却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令他倍感陌生。   他收起下颚,攥紧手指,明亮的眸子闪烁不已,那一层薄薄的大人模样从他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式的惊慌。   柳红枫与他四目相对,只短暂地看了一眼,便垂下视线,道:“小千,我这个人,大概跟你所想的不一样。”   柳千愣住了:“你又胡说什么?”   柳红枫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叹息:“你喜欢好人,喜欢英雄。你想要一个善良温润的师父,想要一个勇敢正直的兄长,但我做不了,我很卑劣,很自私,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我利用宋云归,他也利用我,至于段长涯,我之所以接近他,讨他欢心,只是为了欺骗他,继而揭穿十年前的旧案。其实不止段长涯,其他人也是一样,我根本不曾坦诚待人,你所看到的都是假象,甚至……”   柳千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不住地摇头,道:“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了……”说罢转身就要逃走。   “不行,这次你非得听我说完,”柳红枫扳过他的肩膀,将他拉回到自己面前。   柳千被拉扯得有些疼,缩起肩膀的模样有些可怜,但柳红枫仍旧凝着他的眼睛,开口道:“甚至……我之所以救你的命,之所以对你好,也是为了私心,为了达到我的目的,而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想跟你做兄弟。”   柳千咬紧嘴唇,似乎在竭力阻止眼泪流出眼眶。   柳红枫只觉得嗓子又酸又涩,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你要知道,这江湖中的人大抵都是如此,所谓侠义信善,所谓快意恩仇,不过只是得利者用来粉饰太平、装点门面的漂亮话罢了。真正的江湖就像一片泥沼,你若是不想被它淹没,便该离它远一些。”   柳千的声音有些委屈:“那你要我去哪儿?”   “你还年轻,更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傍身,还怕无路可走么,你的路宽着呢,不要再练习剑术了,也不必再装作我的亲人,跟着我四处奔波,你就留在这瀛洲岛上,留在这间药铺,改名叫刘千,侯千……怎么都好,这里的人都喜欢你,你一定可以过得不错。”   柳千用打量陌生人的眼神,怔怔地望着他,往常不论两人吵得多凶,柳千至多只是别开脸,暗自生闷气,但这一次,少年人沉默不语,澎湃的悲伤仿佛要溢出眼角,酸涩的泪水将他的心淹没。   他只觉得自己无法继续待在此处,再多一刻也不行,他在柳千肩头简单拍了拍,起身迈开脚步。   柳千从背后抓住他的袖筒:“你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   “你不是还没吃饭么,我帮你……”   “不用麻烦你了,”柳红枫打断他的话,道,“我稍后要去东风堂,宋堂主为我备了午宴。”   听到这个的名字,柳千的手指骤然一紧,手臂柳红枫身上离开,慢慢垂了下去。   他低着头,缓缓启口道:“之前拖累你这么久……对不住……”   柳红枫愣在原地,尽管他很想给面前的小鬼一个拥抱,握住对方因为畏缩而蜷起的手指,告诉他不必害怕,他的年纪还小,不论活得多么任性,永远都能享受无条件的宠爱。   但柳红枫终究没有下手,而是闭上眼睛,将眼前的画面和过往的记忆一同从脑海中抹去。   诀别的痛苦是短暂的,这个孩子还年轻,只要假以时日,伤口总会愈合,而未来的人生还很漫长,还有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他又一次转过身,用柳千断然追不上的速度快步离开院子。   *   东风堂其实并没有午宴的邀约。   是柳红枫主动将自己逐出药铺,逐出柳千未来的人生。柳千并不知道,他已经身中剧毒,就算从此刻开始躺在家中,哪儿也不去,再过三晚也照样会死在床上。   虽说余下的生命还有三日,但他此刻的心思已经同死人无异,他复仇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最大的仇家暴毙而亡,还赔上了爱徒的性命,尸身被当众羞辱,颜面荡然无存,就连留下来的家业也毁于一旦,百年名门一朝之间被人吞并,沦为武林的笑话。   如此丰硕的成果,实在比柳红枫预想中还要圆满得多。   但柳红枫并没有感到快乐,他想,所谓复仇后的空虚,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恐怕就连宋云归也想不到,绞尽脑汁诈取来的解药,柳红枫并没有吃下去。   倘若往后的人生皆是如此空虚度过,就算用解药延续生命,又有什么意义,无非是折磨自己罢了,倒不如死个痛快干脆。   与柳千诀别后,他便如行尸走肉一般来到回川畔。他选了下游的方向,迈着虚浮的步子,漫不经心地走着,一双脚仿佛化作流水,任由身体的重量推动,往低处淌去。   一路上的人烟愈发稀少,河面渐渐变得宽敞,平静,不知是不是见证了太多哀默的缘故,就连潺潺的水声都透着寂寥。   不知不觉间,柳红枫已经站在清光涯上。   他仍清楚记得,几日前的黄昏,有个年轻的佛家弟子在这里被逼上穷途末路,最终殒命在天极剑下,那人的掌风震断了山崖,断层的形状还原样保留着,跌落压底的石块则被海浪冲散,像一串数珠似的散落在砂砾上,海浪时不时地拍在上面,留下成团的白沫,仿佛在砥磨着石头的形状。   再过几百年,几千年,断崖便会再次被苔藓覆盖,而碎石也会化作砂砾,和深灰色的滩岸融为一体,到那时候,不会有人记得,这片土地曾见证过多么悲壮的死亡。   柳红枫踱到断崖边缘,欠身俯瞰,只见成群的礁石探出水面,崭露出鲜明的棱角,与拍案的海浪作一团,冰冷无情,却又充满了异样的诱惑。   倘若从这里跳下去,投入那些礁石的怀抱,便能甩脱所有的烦恼吧。   他漫无边际地设想着,脚尖不觉间已探入虚空之中。   便是在这时,他在崖底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东风堂的木雪。   木雪指挥着一队东风堂弟子,在山崖下方来来往往,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   听到上方的声响,木雪仰起头,便也看到了他,提声道:“枫公子,能不能下来帮个忙?”   柳红枫颇感意外,但还是点头应过,转身往山崖下方走去。   接近人群时,他才看清崖底的情形,原来在石壁凹陷处有一只天然岩洞,被雀背坞的船夫当做仓库使用,囤积了许多修缮船只的工具。木雪正指挥众人将工具抬出,运到附近的海岸上。   海岸上,另一群人正埋头切割木料,缝制油毡布,这些人都是受雇于东风堂的长工,正在依照宋云归的吩咐,制造出海送信的船只。比起精通造船的工匠,他们的动作略显笨拙,但经过一早晨的劳作,原本光秃秃的木料已经初具雏形,隐约能看出舟船的轮廓。   前些日海面上风浪大作,这般单薄的小舟想必很难挨到对岸,但今日风浪已趋于平静,雾气淡时,甚至隐隐能够看到陆地的轮廓,只要小心掌帆,借助微风,应当可以平安航行过去。   武林中的风波暂时告一段落,闭岛的局面也快结束了。   柳红枫左右张望一通,将视线重新转回木雪身上,道:“木姑娘,说来惭愧,我对工匠活儿一窍不通。不知帮上什么忙?”   木雪看了他一眼,而后往远处的房屋一指,道:“那屋子里应该还有一箱铆钉,你帮忙拿过来吧。”   “好。”   那一片废弃的屋檐便是雀背坞,当然已经没人居住,窗户都封着,室内漆黑一片,风蚀日晒的木制台阶发出吱呀的声响。   柳红枫走过去,推开门,抖落鞋底的砂砾,缓步踏入黑暗,然而刚一进屋,他便感到颈侧一冷。   他本能地向后躲闪,然而只听嘭的一声,门在他身后合拢,银枪的冷光爬上他的脖颈,好似一枚钉子将他钉在门板上,动弹不得。   他用背抵着门板,目视前方,问道:“安广厦?你怎会在此处?”   “我本来就打算去找你,却没想到你先找上门来。”   安广厦的脸从黑暗中浮起,棱角分明,神色也如从前一般敏锐,抖擞,全然不像是刚刚失去了江湖地位的落魄领袖。   柳红枫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一面打量房间里凌乱的陈设,一面在心中忖度胜算,然而,安广厦似乎并没有与他交手的打算,那柄抵在颈侧的枪纹丝不动,看上去只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枫公子,你在擂台上救过我的命,我也不想伤你,但我有话要问你,所以不能放你走,还望你能配合。”   柳红枫点点头,道:“你不用惭愧,我救你不过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如今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安广厦眯起眼睛,问道:“逼迫铸剑庄退出江湖,迫使天极门与东风堂并派,这些都是你和宋云归的计划?”   柳红枫微微一楞,很快点头道:“没错,他拉拢我,帮助我揭露十年前血衣案的真相,而我协助他,让东风堂取代铸剑庄和天极门,成为独霸武林的第一大派。我们本来就是一丘之貉。”   安广厦的声音有些颤抖:“哪怕你已经知道,佩戴青肤獠牙面具的人就是他,挟持了五十个囚徒并下毒的人就是他,你还是选择与他结盟?”   柳红枫怔住了:“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你的身份?”安广厦反问道:“昨天一整天,在你带着江湖人围攻天极门的时候,我一直在调查同船的死囚的身份,虽然拿不到官府卷宗,但江湖中犯过重、、、案的人本来就不多,只要仔细追查,并非查不到。”   良久的沉默后,柳红枫终于点头道:“没错,我在知道宋云归的身份后,仍然与他结盟。”   安广厦灼灼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避开视线,而后将腰间的佩剑解下,立在一旁,垂下双手,道:“你杀了我吧。”   下一刻,他敏锐地感觉到锋芒接近。安广厦的银枪是那么快,他仿佛听到死亡在他耳畔呢喃低语。他没有躲闪,只是闭上眼睛,安然地卸下浑身的力气,甚至感到一阵久违的畅意涌上脑海。   然而,片刻过后,呢喃声消失了,死亡回到甜美的黑暗里,将他一个人独留在光线晦暗的罅隙之中。   “你试探我?”他睁开眼,难掩脸上的失落。   安广厦的声线冷静而无情:“不错,我要试试你是不是真的想要寻死。”   “试探总有出错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我不杀不想活的人,不然也太便宜了你。”   “有道理。”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若能死在你的手里,实在太便宜了我。”   他的喉咙里充满苦涩的味道。   *   安广厦虽然撤去了枪,却没有收敛眼中的锋芒,仍旧凝着柳红枫,不给后者半点逃避的机会。   他说:“被宋云归下毒的五十个囚徒,已经有三十六人殒命,如今还有十四个活着。”   柳红枫难掩惊讶:“原来你不只调查了我,你竟将每个人都查到了?”   安广厦点头道:“要查出死囚的身份并不难,昨日武林人都在议论东风堂天极门并派的大事,但只有一群人的心思在别处,便是身中剧毒的囚徒,比起天极门的前程,他们显然更关心自己的命,而经过昨天你与段长涯的较量,所有人都知道莫邪剑在你的手里。”   柳红枫哑然:“所以他们像螳螂捕蝉似的盯着我,而你就是螳螂背后的黄雀。”   安广厦道:“这么说也不对,螳螂总不至于忌惮蝉的本事,不敢对蝉下手。而我也不是捕食的黄雀,我想救他们的命。”   柳红枫皱眉:“你该不会忘了解药只有一份。”   “那只是宋云归的一面之词,他既然能找来毒药,便一定知道解药的来源。”   柳红枫迎上安广厦的视线,沉默了半晌,道:“太晚了,宋云归的诡计已经得逞,就算你拎着他的脖子质问他,他也绝不会承认自己就是戴面具的人,更不会说出解药的来源。”   安广厦却先一步拎起了柳红枫的脖子:“你明知道宋云归诡计多端,居心不良,却还帮助他驱逐铸剑庄,吞并天极门,你的所作所为,无异于亲手饲喂饿狼,虽然你的大仇得报,可武林却落入饿狼口中,你犯的错实在不浅!”   柳红枫苦笑道:“骂得好,我的确是错了。”   他颓丧的口吻令安广厦皱起眉头,棱角分明的脸上浮起愠色:“你敢认错,却不敢弥补错误吗?当初在擂台上出手救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般懦弱无能的模样!”   安广厦说话时一直盯着柳红枫的眼睛,仿佛在等待那双浅淡的眸底流露出愤怒与不甘,但柳红枫只是低下头,避开了对方灼灼的视线,重新蜷回黑暗中。   每个人都将他视作真正的侠客,等待他站出来伸张正义。可他只是个无名小卒,卑劣又自私,为复仇枉顾大局,将半壁武林都赔了进去,如今就算反悔也来不及了,他的性命所剩无几,自身难保,哪来的本事搭救旁人。   一片晦暗中,他用沉闷的声音道:“你高估我了,看来西岭寨的少当家也不是很会识人啊。”   “你说什么――”安广厦的声线因愤怒而颤抖。   柳红枫以为安广厦的拳头就要落在他的脸上。但他等了半晌,对方只是缓缓放开他的衣领,退开半步,兀自闭上眼睛,用深呼吸来平息胸中的怒火。   两人在黑暗中僵持着,一齐留在充斥着海腥味的木屋中。   进出木屋的门扉并未上锁,但柳红枫并没有挪动脚步。   是他自己关闭了生命中的门,他已经太疲累,只想就此停下,停在黑暗中,从此抛却所有。   但他没想到,第三个人从外侧将门推开。   来人脚步急切,一道刺眼的阳光撞进屋内,将黑暗冲得七零八落。   安广厦先是一惊,本能地摆出迎敌的架势,瞧清来人的脸,才放下手中的长枪,诧道:“木姑娘,怎么了?”   木雪慌张将门掩上,花了片刻功夫平复呼吸,才道:“我发现这些天里,可能有人离开过瀛洲岛?”   “什么?”安广厦也露出惊色。   木雪道:“我翻越过雀背坞中的书册,船夫留下的工匠图里,记录过一种特殊的绳舟,停放地点便是清光涯下的山洞。我方才带人在山洞中翻找,却没有找到绳舟的踪影,只是发现了一片不太自然的空地,地面上还留着一处狭长的凹陷,看上去像是绳舟的舟底,此外还有一条拖拽的痕迹。”   安广厦盯着她,问道:“你的意思是,停放在山洞里的绳舟被人拖走了?”   木雪点头:“没错,而且拖拽的痕迹是朝向海面的方向,很可能有人乘它出海了。”   安广厦面露疑色:“前些天海上风浪大作,稍不留神便会送命,寻常人不会冒险出海吧。”   “我也是如此认为,除非情形紧迫,被逼无奈,非得铤而走险。”   “莫非你已有头绪?”   木雪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视线转向柳红枫,上下打量着后者。   安广厦见状,道:“我方才与枫公子谈过了,他也会出手帮忙,你放心讲吧。”   柳红枫一怔:“我可没说要帮忙……”话到一半,便被安广厦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木雪接着道:“宋堂主在瀛洲岛上有一位红颜知己,这些天似乎不见了踪影。我去询问过堂主,他只要我不必追究细枝末节。如今想来,那姑娘是怀着身孕的,而武林大会开幕前一天夜里,不是有恶徒残杀妇孺么?”   “你的意思是,那天晚上出海的人是她?”   “有这种可能。”“山”“与”“三”“夕”。   安广厦沉吟道:“倘若那晚有人平安逃走,临安府衙应当早就听说岛上的状况,应该设法派人来查。”   木雪道:“或许她并没有报案,而是私下躲了起来。”   柳红枫在一旁插话道:“往好了猜是这样,若是往坏了猜,也许她途中遭遇了不测。”   木雪板着脸,瞪了柳红枫一眼,而后道:“这附近没有别的岛屿,就算船不幸沉在暴风中,也该有尸身或是木料碎片飘上海岸,这些天宋堂主一直派人在海边巡视,应该早就看到了。”   安广厦的口吻一沉,道:“木姑娘,你不要出海了。”   木雪立刻摇头道:“不成,这些天我在堂主面前的表现多少有些反常,我怕他会起疑心的。既然他亲自指派了我,无论如何,我一定得去。”   柳红枫打断她的话,问道:“宋云归指派你出海?”   “没错,他命我带领工匠造船,造好之后,便亲自去临安府衙送信?”   “送的是盖了段氏私印的那封信?”   “正是。”   “信里的内容你可有看过?”   “我早就拆开来看过,只是一封普通的求援信,记录了瀛洲岛上这些天来的种种变故,并恳请官府增派人手和船只,将困在岛上的武林人带回内地,信里的内容句句属实,没有任何不妥之处,笔迹也是宋堂主本人所留。”   柳红枫脑海中灵光骤现:“那封信能否再给我看一看?”   木雪挑起眉毛:“可以倒是可以,你当心些,不要留下痕迹。”   说罢,便从怀中取出至关重要的信笺,递给对方。   柳红枫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抖开纸面,仔细端详,在目光触及信末时,眉头突然皱起,摇头道:“果然有些问题。”   木雪不解:“我明明反复看过许多次,哪里有问题?”   柳红枫道:“有问题的并非信里的内容,而是信末的印!”   *   柳红枫指着篆字的一角,道:“这个印是假的?”   “假的?”木雪与安广厦两人都露出惊色。   三人将信笺凑到门缝处,借着户外的狭光,仔细端详纸面上的印记。   时下的官印大都以阳文为主,刻痕简洁齐整,体面大气,这一枚大约因着是私印的缘故,采取了阴文的制式,镂空处才是字面本身,大片的朱色将细白的字迹围在中央,整体显得有些笨重。   印泥的墨色还是新鲜的,着色之处能看出深浅些许不均。过渡也很自然,木雪皱眉道:“我还是不明白,为何说这印是假的?”   柳红枫指着左下角朱色接近边缘处,一个淡白色的镂点:“这里。”   仔细辨认,本该被印泥铺满的地方有一条狭短的豁口,比米粒还要小,乍看像是天然的瑕疵,因为靠近边缘,并不引人注目。   柳红枫又取出两只信封,道:“你们再看看这上面的印。”   木雪接过,不禁挑起眉毛,柳红枫呈出的信笺,正是十年前段启昌与侯郎中、血衣帮订契时的契书,被当做证物,在江湖人面前呈过一次。   也有段启昌的私印,在靠近左下角的地方,也能辨出类似的豁口,但两封信上的豁口,从形状和角度都与前一封有所不同。颜色的过渡更复杂,比米粒还小的空间内,甚至能看出深浅差异,反映在印台上的形状,便是高低起伏的坡度,大约像是一座微型的山谷。   安广厦道:“这处瑕疵其实并非瑕疵,而是有意留来鉴别真伪的痕迹吧。”   柳红枫点头道:“正是如此,侯郎中对我说过段氏家印中的秘密,段启昌在制印时请了最好的工匠,用极其精巧的手法,在狭小的空间中雕出丰富的起伏,就是为了防止旁人贸然仿制。木姑娘那封信上的印没有精细的痕迹。所以,绝不是原本的真印。”   安广厦皱起眉头:“难道是宋云归仿制了一枚假印?”   木雪却摇头道:“应该不会,这印今日一早才由枫公子送来东风堂,我拿到后当即送到宋堂主书房,亲眼看他在信上盖印,而后将信笺交给我。”   柳红枫紧跟着道:“我也是一早去段家取来的。”   “是段长涯亲手交给你的?”   “不是,我并未见到段长涯本人。他为父亲守夜整晚,身体不适,正在休息。”   安广厦沉吟道:“难道是段公子昨晚仿制的?莫非他察觉出宋云归有所企图,不愿将段家的私印交出,于是便连夜仿制了一枚,因为时间有限,来不及仿制出精细的‘瑕疵’,这才留下了破绽。”   木雪闻言,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宋堂主用过后便将印收起来了,大约还没有察觉到个中蹊跷。”   安广厦道:“但若宋堂主有所察觉,段长涯的处境恐怕就危险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径直落进柳红枫心里,在死水中激起一片波澜。   柳红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道:“会不会是平南世子所为?或许他想要帮助段长涯,所以才自作主张,仿制了这枚印。”   不料木雪却叹了一声,道:“平南世子未必就站在段家一面。”   柳红枫露出诧色:“怎讲?”   木雪答道:“我从两天前便暗中观察堂主的行踪,紧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不止一次与平南世子私下见面,就算是议事,两人未免也走得太近了。”   柳红枫脸色一沉,脑海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两天之前,试图放火将他烧死在竹院山洞的,便是平南世子南宫忧,那时他以为南宫忧遵从了段启昌的指示,才来杀人灭口。但那晚过后,段启昌却死在自家府中。武林人都相信,段启昌是因为作恶多端,阴谋暴露,出于愧疚才选择自毙而亡,但若仔细追究,第一个供出如此说辞的人,也是南宫忧。   南宫忧身体孱弱,不通武艺,又是皇亲国戚出身,与江湖人泾渭分明,所以就连天极门弟子也深信他的话,谁也没有生疑。   倘若他与宋云归沆瀣勾连,除掉段启昌,吞并天极门,那么能够威胁他们地位的,便只剩下一个人。   段长涯。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竟如一声惊雷将柳红枫唤醒。   这时,雀背坞外忽地传来东风堂弟子的喊声:“木师姐,铆钉找到了么?”   三个人同时愣住,安广厦按着柳红枫的肩膀,一起在黑暗中蹲下,躲在一只倾倒的箱柜背后。几乎与此同时,来人推开门扉,探进一只脑袋。   木雪抱起面前的箱子,道:“找到了!”接着便跟随那人一同出了门。   安广厦和柳红枫蹲在黑暗中等待,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木雪才返回雀背坞。   她回来时,脸上的忧色更加重了几分:“船就要造好了,再过大约一个时辰,待到潮水退却,便能出发了。”   宋云归究竟有何企图尚未可知,但木雪领命出海送信却是板上钉钉的事,一个时辰过后,岸边众目睽睽,她便再没有退路了。   安广厦皱眉道:“你一定要亲自去么?”   木雪点头道:“不错。”   “倘若信上的印是假印,很可能惹来更多麻烦。”   “既然如此,我便更不能牵连别人了,究竟是福是祸,我要亲自探明。”   木雪显然心意已决,一张清丽秀气的脸庞上,露出严肃凝重的神色。乍看颇为不协,但不协之中所透出的,却是她的骄傲与决心。   不是每个人都有直面真相的勇气。木雪并无显赫出身,亦无血海深仇,不过是个普通女子,凭借多年的辛劳疾苦才爬上东风堂首席弟子的位置,然而,却不得不与恩师为敌。   安广厦凝着她的眼睛,道:“我同与你一起去。”   “什么?”木雪大为诧异,很快摇头道,“不成,会被瞧见的。”   安广厦道:“待你出海之后,便往东侧偏航,借助清光涯的阻隔,短暂避开众人的视野,而后你将锚抛出,我从崖底潜游过去,抓着锚上船,你准备一块毡布,把我盖在下面。”   木雪难掩脸上的惊色:“就算是退潮时分,海浪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没关系,我水性很好。从前我常常与冯广生和晏千帆在冰冷的湖里闭气,为了练习内功,一闭就是个把时辰。”   安广厦的话中透出几分酸楚,但很快便被他脸上坚毅的神色抹去了。他的意志就像他的身形一样结实,不论是死亡的威胁还是背叛的痛苦,都不能使他弯腰屈服。   两人各自决定了去向,只剩下柳红枫目瞪口呆:“你们真的打算放过我吗?”   黑暗中,两人的目光一齐落在柳红枫身上。   “倘若我去宋云归耳旁告密,就算你们平安归来,也难逃一劫了。”   安广厦迎上柳红枫的视线,道:“你方才说我不识人,但我偏不想承认。若是过去,我或许会选择杀了你,但这一次,你就当我也沾染了千帆的秉性吧,我想赌一回,相信你一次。”   他一面说着,一面俯下身,将被遗忘在阴影中的莫邪剑执起,递给对方。   “我在擂台上被你搭救过,亲眼见识过你的剑法,你的嘴巴或许很会说谎,剑却不会。若想斩开黑暗,你需要这柄剑。”   柳红枫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刚刚从冰凉刺骨的水中伸出似的,一度失去知觉的指尖,在触到这柄古剑的刹那,终于从僵硬中恢复,体味到一丝鲜明的触感。   “既然如此,我也有一件东西交给你。”   柳红枫接过莫邪剑,挂在腰际,而后从口袋最深处取出一件至为珍贵之物,放进安广厦的手心。   *   一个时辰后,柳红枫目送木雪乘船离开海岸。   与他站在一起的还有诸多东风堂弟子,以及闻讯前来观摩的武林人,经历了令人窒息的数日闭困,每个人都盼着早日离开瀛洲岛,东风堂的船只为他们带来了切实的希冀,一时间,人群兴致高涨,议论纷纷。   一叶孤帆飘在海面上,与岸上涌动的人潮形成鲜明对照,,大海广袤无边,与之相比,一叶舟帆不比一颗砂砾更大,它虽孱弱但却固执,单薄的身躯迎着风,摇摇摆摆向深处滑去。   临近黄昏,海上的雾气有些重,孤舟很快便沉入雾霭中,若隐若现,船帆似乎有些歪斜,像蓝天下飞舞的风筝似的,倏然滑到了清光涯另一侧,被岩石遮住,从岸上看不见了。   柳红枫知道,在人们的视线之外,它将迎接属于自己的命运。   日暮时分,大海比前些日子平静得多,半片天空被夕阳余晖染成橘色,层云在暖光中翻涌,呈现一片难得怡人的闲景,就连冰冷的沙滩和灰色的岩石,都镀上一层温柔的色泽。   有人说,这一定是好兆头,金色笼罩的世界里,仿佛不曾有过杀戮,变故,荣辱颠覆,生死离别,聪明人总是善于遗忘,只有傻子才常常将过去的痛苦记在心上。从这场劫难中存活下来的人们仿佛不曾受过折磨似的,放眼于海天尽头,静心细品这一片绝色美景。   在人群后方,一个身影悄然转身离去。   是柳红枫,在漫天暮色的映衬下,他的身影也变得不再突兀,他就像驶入大海的舟船一样,独自投身荒野,沿着无人水畔,溯流而上,往山巅的方向走。   来时走了很久的路,回程居然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他的脚底出奇地轻盈,他甚至不敢相信,半日之前还在颓然游荡,如孤魂野鬼一般的自己,竟能走得这般迅速,这般心无旁骛。   目的地是段府,飞檐斗拱清晰地矗立在远方,仿佛一面旗帜,指引着他的去向,又像是一片板斧,在他被戾毒与倦怠侵蚀的身体里,重新凿出勇气的源泉。   是为了段长涯吗?   是他亲手毁掉段长涯的一切,将后者亲手推入深渊之中,倘若两人身份调换,他绝不会原谅对方的背叛。   明知如此,他仍旧不图回报,不计后果地,走在去往段府的路上。   不图回报,不计后果――回想过去的人生,他似乎从未享有这般无忧无虞的心境。   他过去的人生是被仇恨填满的,仿佛一只装满淤泥的壶,徒有光鲜亮挺的外表,内里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如今,淤泥终于倒空,身体轻得不可思议,脚底健步如飞,迫不及待地奔向心中记挂的地方。   在云层褪作灰色的时候,柳红枫终于站在段府宅院外。   他躲在外墙转角处的阴影中,敏锐地嗅出了异样的空气。段府的戒备比平日更加森严,间或有天极门弟子在四周徘徊,东张西望,神色慌乱,步履匆忙,不像是在照常巡视,倒像在拼命寻找什么。   段府外墙很高,但对轻功高手来说算不上阻碍,柳红枫本想借着树影的掩护,从后墙翻入院内,然而,巡视的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使他根本无从下手。   若想潜入府内,只能另寻它法。   万幸的是,他曾经在段长涯的寝院里见过一处秘密入口,深埋地底,鲜为人知,只要沿着那条路潜入,便可径直抵达段府内部,见到段长涯本人。就算是来回巡逻的天极门弟子,也决然不会察觉到他的踪迹。   但地下的岩洞错综复杂,前几日又被人施过手脚,本来与三王冢相连的路,如今已经被乱石填埋,无法通行。想要找出一条新路并非易事,倘若在洞中迷失方向,或许再也出不来了。   若是过去的柳红枫,审度形势,权衡利弊过后,一定会望而却步。   但此刻的柳红枫却毫无犹豫。   他暂且退离段府,往另一处人迹罕至的景致走去。   龙吟泉。   武林大会首日,为了对付滥杀无辜的不忌与无讳两人,他曾在龙吟泉畔埋伏了几个时辰,等待时百无聊赖,他便在附近探查,于瀑布后方发现一处深邃黝黑的入口,与错综的钟乳岩洞群相连。   他捡拾木料,扎起一支火把,趁着暮色钻入洞中。   一旦进入岩洞,迎接他的便是深沉的黑暗,蜿蜒曲折的甬道,高低起伏的地面,没有一个人影,甚至嗅不到生灵的气息,就连滴水的声音都阴森冰冷,若想辨明方位,只能拼命调用记忆与直觉。   他踩着潮湿的地面,小心翼翼前行,心头却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想,这片洞穴实在是不错的埋骨之地,比清光涯还要理想得多,就算死在穴中,也不会有人察觉,他的尸身会慢慢腐朽,散发出刺鼻的腥臭,不过,这也是暂时的,土壤中藏着无数细小的虫豸,它们会啃食他血肉,将污垢全部带走,就像帮他脱下一件脏衣服似的,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具空荡荡的骸骨,干净,完整,在黑暗中安静长眠。   他手中的火把渐渐烧尽了,火焰接近体肤,使他不得不放开五指,任由火种落入水洼,在一阵滋滋声中熄灭。   黑暗张开手臂,搂住他的肩背,贴在他的耳畔呢喃,好像母亲用温柔的低语催促他入眠。   奇怪的是,在距离死亡如此接近的时刻,他反倒不想死了。   一片晦暗中,代替自己的骸骨浮现在脑海的,竟是段长涯的脸庞。   只要想到段长涯,他的心便不再平静,不再安宁,反倒像乱麻似的搅作一团。   一个仅仅相识数日的人,竟在他生命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因为用心欺骗过,所以,在欺骗发生前夕,所有的交汇都是真诚的,竭尽全力的。连骨架上都刻着拥抱留下的印记,就算往后它变成一具空荡荡的骸骨,那些印记也无法磨灭。   段长涯是他生命里的一个死结,柳红枫想,至少在生命结束前,他要把这个结松开。   火把熄灭后,他终于失去前进的方向。   最令人担心的事发生了,在找到通往段府的路之前,他被困在深深地底,四顾茫然。   然而,便是在这时,一阵淡淡的香气飘过鼻底。   竟是槿花的香气。   *   眼睛被黑暗遮蔽后,鼻子往往会变得更加敏锐。   槿花的香气新鲜而真切,掺在山洞中阴湿霉潮的空气里,微微翘起一头,仿佛一条银色的丝线,虽然纤细,却足以牵出柳红枫的注意力。   在柳红枫的记忆里,附近唯一种过槿花的地方,便是段府,南宫瑾住过的院子。   然而,南宫瑾已经逝去十年,槿花也枯萎了十年,曾经花团锦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萧条的空地。   既然如此,淡淡的香气究竟是从何而来。难道真的是冥冥中的命运作祟,是鬼魂在为生者指引道路?   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抬起头,循着香气飘来的方向快步疾走,不顾脚下坎坷崎岖,终于,视野中浮现出一团细小的微光。   微光自高处亮起,越是接近便越是明显,光芒的形状也从一个点变成一条弯折的细线,勾勒出一片四方形。乍看有些莫名其妙,但柳红枫知道,那里一定是段府深处,房间一角,凿开的地板所透出的形状。   他终于找到了方向。   脚底的软泥被砖石取代,砖石呈现台阶排布,沿着甬道向上,台阶上长了厚厚的青苔,与亮光处相连,踩上去粘稠而滑腻,正如它所承载过的那些不堪的惨剧。   沿着半天然的密道,柳红枫终于来到段府内院。   这间院子是段长涯的住处,此时此刻,段长涯应当在院中休息。   然而,院子里并没有休息的氛围,反倒站了泱泱一群人。天色已经黑了,耸动的人影扇动了灯火,落在地上的影子摇晃不止,与嘈杂的讲话声揉在一起,格外使人焦躁。   段府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段长涯又在何处?   柳红枫小心翼翼地躲在黑暗里,侧耳倾听,第一个便听到南宫忧的声音:“你们找到少爷了吗?”   作答的声音有好几个,但每个都是畏畏缩缩的语气:“殿下,我们已经把附近找遍了,可是,少爷真的不在。”   南宫忧的口吻听上去分外急切:“叫你们守备府上,你们怎么不照看好他?”   对方回答得犹犹豫豫,毫无底气:“殿下,以少爷的本事,倘若他想走,我们之中有谁拦得住呢?”   南宫忧叹了口气,道:“你们难道忘了,少爷在比试时可是故意输给了柳红枫。他年纪轻轻,又一夜丧父,正是想不开的时候,你们也要体谅他,可不能再将他当做掌门一样看待了。”   “殿下说得有理,那我们再去远处找找?”   “是了,务必要在宋堂主察觉之前,将少爷找回来。你们忘了他是怎么嘱咐我们的,如今并派在即,我们只有将少爷照料好,他才能放心啊。”   说完这番话,双方像是终于达成了共识,一窝蜂似的离开了院子,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这猢狲四散的情形,正像极了天极门如今的写照。   并派的决意宣布后,有少数人不愿接受并派的结局,心灰意冷,写下辞书,黯然离去,留下来的大都是官宦子弟,个个精通趋炎附势之道,才并派一日,便已经倒戈向东风堂,在这些人眼里,如今的掌门俨然变作宋云归,而段长涯不过是一介傀儡。所谓关照与保护,也不过是软禁的借口罢了。   常昭牺牲性命保住的尊严,却被昔日的同伴拱手让人。倘若逝者泉下有知,不知会如何作想。   柳红枫躲在房间里,听到了院中的对话,心下暗自吃惊――倒并不是因为天极门的现状,而是为段长涯已经擅自逃走的事实。   他千辛万苦潜入段府,想要救段长涯于危难,结果反倒扑了个空。   他低下头,望着鞋袜上潮湿的泥浆,只觉得分外好笑,原来段长涯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哪里需要他自作聪明的帮助。   倾倒出浑身的淤泥,他便什么也不剩了,徒留一具空壳,早就被这个世界所抛弃。   没有人能他,他也救不了任何人。   方才充盈在四肢百骸中的力量荡然无存,他想要藏回黑暗中去,脚步却虚浮不堪,沾满泥浆和青苔的足底踉跄了一步,肩膀一歪,竟碰到了身后的铁架台。   铁架台上挂着一件丝绸质地的外衫,被他一碰,像一股水流似的泻在地上。他望见铁架台后方的情形,险些惊叫出声。   在摊开的丝绸背后,竟藏了一个人。   那人也同时瞧见了她,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珠浑然瞪大。   柳红枫骇然不已,心中为自己的失态倍感懊悔,方才他只顾专心偷听,竟没有注意到房间里还有旁人的气息。   还好那人是个老妇,行动比常人迟缓一些。在她惊叫出声之前,柳红枫已经先行一步窜上前去,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拼命示意她噤声。   铁架台后方摆着几只木箱,都是檀木质地,镶金嵌珠,奢华贵重,是存放逝者的旧衣物而用。   此刻,那沉甸甸的盖子却是向上掀开的,露出其中色泽鲜丽的华服,隐隐透出香气。   原来,方才在洞穴深处所嗅到的槿花的味道,便是从箱子里来的。衣物之中所夹的香囊,都是从各地采集新鲜的槿花花瓣,经过晾晒后精心封存制作的。   槿花的花期短暂,有些甚至短到只有一朝一夕,堪称花中蜉蝣,用这样短暂的花瓣制作香囊,自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足可见这些遗物的主人用心良苦。   遗物自然是南宫瑾的,香囊则是段启昌所做。   然而,这个老妇却跪在木箱前方,双膝伏地,姿态好像是在祭拜似的。   柳红枫花了些功夫才忆起她的身份。她正是段府年纪最大的侍女,长年服侍段氏父子的素姨。   段长涯曾在闲谈中提起,素姨从前在平南王府做事,年纪轻轻便侍奉王妃,成为南宫瑾的乳母,后来一路跟随她来到段家,在她故去后,仍旧陪侍段长涯身侧。   素姨在段府中并不起眼,她平素少言寡语,礼数得体,寻常访客几乎不会注意到她。   眼下,她擅自出现在南宫瑾的房间,擅自开启南宫瑾的遗物,绝不是正常的举动。   既然双方都是不速之客,柳红枫便放下心来,稍稍松开手,退到一旁,道:“素姨,你不要怕,我不是来作恶的。”   老妇也将爬满皱纹的眉心松开少许,用一双浊眼打量着他:“你……你是少爷的朋友……柳……柳……”   “柳红枫,”他接过对方的话,看来素姨对武林中的争斗尚且一无所知,他望着几盏开启的木箱,忽地灵机一动,道,“没错,我是少爷的朋友,是夫人让我来的,她忧心长涯的情况,所以让我来看一看。”   素姨浑身一震,佝偻的肩背微微颤抖,脸色更白了:“你……你也见到夫人了?”   柳红枫点头:“是,我也见到了。”   然而,素姨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预料。   “世子殿下说得果然没错,夫人还魂归来了……她就算变成鬼魂,也不会放过我的……”   *   柳红枫压下心中的惊诧,凝着老妇的眼睛,用尽可能温柔的口吻道:“素姨,你是不是多虑了,或许夫人她还活着,她根本就没有辞世。”   素姨却只是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是我亲眼看着她的棺木入土,是我陪着老爷在坟冢旁守了三天三夜,除非夫人从坟冢里爬出来……那便是真的如世子殿下所说……还魂于俗世了……”   柳红枫接着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到夫人的鬼魂的?”   素姨瞪大了眼睛,眼底布满血丝:“两天前的夜里,就是老爷辞世的那天,我……我看到她站在走廊上,我吓得魂都飞了……第二天我跟世子说了,他告诉我或许是夫人还魂,附在这些衣物上,所以我想干脆将这些衣物扔掉,可是我怕对夫人不敬,迟迟不敢动手,然后昨晚,昨晚……”   “昨晚你又看见她了吗?”   “是,”素姨点点头,神色有些疯癫,“昨晚……我看到她在厨房门外徘徊,厨房里是给少爷煎的补药,可是她却迈进去,不知往药里放了什么,或许是我看错了……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素姨,你先别怕,”柳红枫一面轻抚她佝偻的肩背,一面问道:“那药后来给少爷喝下了么?”   素姨摇头道:“没有……后来我为少爷端药的时候,不小心把药洒了,我把看到鬼魂的事情跟少爷说过,他让我不要胡思乱想。今天我又煎了新的药。可是少爷一早就出门了……”   素姨突然站起身,迈着蹒跚的步子来到木箱旁边,埋头翻出箱中的衣物,将沾带着槿花香味的布料抱在怀里,哆哆嗦嗦地往门外走。   柳红枫大为骇然,立刻按住她的肩膀:“素姨,你冷静些。其实我也见过还魂。”   素姨的脚步猛地停住,回头问道:“你说什么?”   柳红枫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记不记得,十年前,有一个姓柳的女人。”   素姨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丝绸质地的衣物从手中滑落,如水银似的泻在地上:“记得,我记得她……”   果不其然,素姨也目睹了当年的命案。   柳红枫接着道:“那个姓柳的女人便是我的母亲,她之所以还魂,为的是向仇家索命。”   眼看素姨已经魂不守舍,柳红枫话锋一转,道:“不过,她也对我说过,就算她变成鬼魂,也绝不会伤害无罪之人,她只是很想念自己的亲人,所以来找我说说话罢了。”   素姨似乎相信了他的话,脸上的惧色缓和了几分,道:“少爷他……他也是这么安慰我……”   “既然如此,素姨你为何如此害怕夫人的鬼魂?”   “我没有……我……”   她早就过了扯谎的年纪,欲盖弥彰的态度反倒引起柳红枫的怀疑,后者眯起眼睛,问道:“莫非你曾经过做什么对不起夫人的事吗?”   素姨的肩膀战栗,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倒。柳红枫立刻上前,将她稳稳扶住,凝着她的眼睛,道:“我可以救你,我知道驱鬼的办法。如果你有什么罪孽,有什么秘密,不妨告诉我,我一定会设法帮助你的。”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素姨的防备。   素姨颤颤巍巍地凑到他的耳畔,留下一串低语。   柳红枫仔细听过,大惊失色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素姨拼命点头,“倘若有半句假话,我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明白了,”柳红枫再一次抚着老人的背,道:“我相信你。”   素姨再次抬起头,而后,像是用尽了力气似的,一双眼睛失去了神采,缓缓合拢。   实在不能责怪她的软弱,埋藏了十年的秘密终于付诸于口,堵在心头十年的郁结终于解开。汹涌的情绪化作洪流,将她彻底淹没。   她昏倒在柳红枫的怀抱里。   柳红枫将她轻放在一旁,而后,从地上拾起她掉落的衣物,一件接一件搭在臂弯中。   他的动作很慢,但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锦缎美丽奢华,却又轻若无物,层叠的布料中泛着花香,历久弥新,竟将他在冥冥中指引到此处,将最后一块拼图亲手放进他的手里。   寝院已经空空荡荡,段府上下,每个人都抱着邀功寻赏的态度,四处搜寻段长涯的踪迹。   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子们,又怎会留意到这一抹淡淡的沁香。   然而,世上最大的秘密,往往藏在最不经意的路上。   柳红枫走到院子里,展开手臂,任由层叠的衣物滑落,青石板上撒开,好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   他点起火折,探向布料边缘,任由火舌将花瓣吞噬。   曾经的平南郡主留下的珍贵遗物,就这样付之一炬。   火焰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响,倘若真的有冤鬼还魂,此时此刻,恐怕正在这炽热的光芒中翩翩起舞吧。   烧焦的糊味取代了花香,阵阵黑烟腾向空中。   “怎么回事?少爷的寝院起火了?”远处传来阵阵惊呼。   凌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火势眼看就要被天极门弟子发现。   柳红枫先一步离开院子,退回南宫瑾居住过的房间,一路上仔细抹去身后的足迹。   素姨也听到了外面的响动,撑起身子,举目四顾,脸上带着初醒时分的茫然,然而,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只有院子里的火光还在跳跃,仿佛梦境的余韵。   她将门扉拉开一条缝,在看清院子里的火焰时,她缓缓跪了下来,伏在地上,把头深埋在手臂之间,好像在祭拜似的。   大火将南宫瑾的衣衫付之一炬,如此一来,徘徊在段府的鬼魂也离开了吧。   她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没有留意柳红枫的踪迹。   柳红枫已经走了,潜入来时的密道,将入口重新掩紧,而后沿着阴湿滑腻的台阶,返回地底的洞穴深处。   头顶的光亮再度消失,但这一次,他没有在黑暗中驻足太久,而是拼命迈开脚步,走得飞快。   他终于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   宋云归迈入正厅时,南宫忧几乎是立刻沉下脸,问道:“不知宋堂主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被当成不速之客的人倍感委屈,挥挥手将下人遣散,而后把手杖放在一旁,自顾自地落座,道:“世子殿下,你可是我在瀛洲岛上最亲近的盟友,我忧心你的状况,所以来看一看,难道不行么?”   天极门既已易主,宋云归可以随时迈入这间宅院,享受天极门弟子的恭敬,他和南宫忧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见面,不必再躲进马车,借着私会红颜的名义掩人耳目了。   但南宫忧似乎并不欢迎他的到来,仍旧站在一边,姿态颇有些逐客的架势:“你有什么要说,不妨直说吧。”   宋云归却毫无离开之意,反倒自己动手斟了一杯茶,一面品饮,一面道:“殿下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啊,莫非和才院中起火有关?”   南宫忧被他一语道破心事,不由得皱起眉头,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火只是一场意外。”   “意外?”   “是素姨又发起疯来,说看到阿瑾的鬼魂在院子里徘徊,吓破了胆,将阿瑾的衣服都烧掉了。”   “原来是她,倒也不稀奇,”宋云归点了点头,“不过遗物付之一炬,可是很大的损失啊,不如等离开瀛洲岛后,我去请最好的裁缝重新再做上几套。”   “不必了,”南宫忧冷冷道,“再好的裁缝,也只能做出拙劣的冒牌货。往后我再扮不成阿瑾,恐怕让宋堂主失望了吧。”   南宫忧的口吻颇为不耐烦,看得出他的兴致低到了极致,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段扭曲的关系。   但出乎他的预料,宋云归看上去并不失望,只是抿着淡茶,继续发问:“我还听说,段长涯已经离开了段府?”   南宫忧答道:“不错,他大约是想散散心,便擅自出门了。”   “散心?”宋云归反问道,“难道不是因为你想要他的命,给他下了毒,结果反被他察觉,将人吓跑了吗?”   南宫忧神色一凛,当即提高声音道:“还请宋堂主不要妄言。”   宋云归只是轻笑一声,摩挲着手中的茶盏,道:“若是换作别人,我的确不敢胡乱开口,但我认识你这么久,对你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上一次放火杀柳红枫,这次下毒杀段长涯,都像极了你的手笔。你虽不通武艺,但心思却比习武之人还要更决绝,一旦决心要开杀戒,便会赶尽杀绝,绝不会放过一个。”   良久的沉默过后,南宫忧终于微微低下头,道:“你猜得没错,我是想要杀段长涯,不慎被他察出了端倪,打草惊蛇,宋堂主若是觉得好笑,尽管嘲笑我便是。”   宋云归的视线一直落在南宫忧的身上,好似蟒蛇吐出的信子,专注又滑腻,令人不寒而栗。   半晌过后,他终于开口问道:“既然已经失手一次,接下来殿下打算怎么办?”   南宫忧道:“当然是将他寻回,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哦?”宋云归将茶盏放下,抬手往门外的方向一指,问道,“那些就是你派出去的人手吗?”   南宫忧面露诧色,循声偏过头,透过半掩的窗叶,往段府大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短短一眼,他便僵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派出去的人恰巧在这时回来了,但却是躺着回来的。   准确地说,回来的已经不是人,而是断了气的尸体。   一个时辰前,他派到镇上寻找段长涯踪迹的五个天极门弟子,如今已经变成了五个死人,被其他同伴七手八脚地抬着,跌跌撞撞地回到府上。   轮值守门的弟子听到喧嚣,立刻围上去,惊呼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没命了,是谁下的毒手?”   “你们仔细瞧那伤口,是天极剑法。”   “什么,竟是被自家人伤的吗?”   南宫忧站在室内,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但他瞧见死者身上的鲜血斑斑,还是忍不住一阵头晕目眩。   宋云归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背后,稳稳撑住他的肩膀,而后在他耳畔道:“殿下,你不必特意去看了,他们正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被天极剑法刺穿了胸口,心肺破裂,失血而亡。”   听了对方的描述,南宫忧心中又是一紧,他虽不通武艺,但常年耳濡目染,多少有些了解,天极剑在百家剑术之中以刚正准狠著称,出手往往一招毙命,不留情面,因着天极门除恶扬善的美名远播,天极剑留下的伤口也被视作罪孽的烙印,为江湖人所不齿。   但眼下这些死去的人并无大罪,最大的过失也只是趋炎附势,明哲保身罢了。   倘若这点微疵便要以死谢罪,那么,在场的所有人怕是都难逃责罚。   正因为如此,每个人都露出愠色,以兔死狐悲之心,为死者打抱不平。   南宫忧收回视线,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云归只是淡淡一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对方与他一起出门。   两人离开正厅,步入门边,宋云归提高声音,问出了与方才同样的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抬尸体的人有四个,将同伴的尸身放下后,手还在颤抖,道:“少爷……是少爷动手的……”   “你是说段长涯?”   那人点了点头:“我们本想去帮忙,但少爷剑法精湛,我们敌不过,只能仓皇逃了回来。”   众人一片哗然:“少爷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人?”   “谁知道。”那人面带愤恁说,“既然天极门已与东风堂并派,他还当我们是自己人吗?你们扪心问问自己,那天掌门的尸身被人侮辱的时候,你们哪个有站出来为他说话?倘若死的是你们自己的老子,你们会怎么办?”   “依着你的意思,少爷伤害同门,是为了报复?”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再认他做少爷了。”   一番话毕,众人纷纷沉默。   最终打破僵局的是宋云归,他沉声道:“段长涯的去向,东风堂也会参与追查,你们先将逝者安葬了吧,我不会让他们枉死的。”   “是。”众人一齐应过。   宋云归跟在南宫忧身后,重新返回正厅,将门窗合拢,屋内便只剩下一轮摇曳的灯烛。   昏黄的烛火下,南宫忧的面色更显苍白,他问道:“那几个抬尸的人,是你安排的吧?”   “没错。”宋云归面带笑意,点了点头。   *   南宫忧没有作声,只是望着宋云归,与他一同陷入沉默。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迎客厅,鲜少陷入这般冷清的境地。但正因为冷清,从窗外飘来的闲言碎语一字不漏地钻进南宫忧的耳朵。   “我还是不懂,就算少爷对我们怀恨在心,也不至于痛下杀手吧?而且一次就杀了五个人,简直像是疯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少爷失心疯杀人,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怎么回事?”   “嘘,小点声,你知道少爷年幼时患过病吧。”   “有所耳闻。”   “我虽拜入天极门不久,但曾经听到师兄们偷偷议论,少爷的病似乎不简单。”   “什么意思?”   “段家的祖上有一种疯病,会让人陷入癫狂,十年前,段少爷在平南王府的时候,就曾惹出一起蹊跷的命案……”   宋云归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话,脸上挂着了然的笑:“你看,纸是包不住火的,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早晚都会生根发芽。”   南宫忧凝着对方,问道:“这些散布消息的人,也是你安排的吧。”   “天极门并入东风堂,我自然也要挑选一批心腹委以重用。别看他们还穿着一样制式的衣裳,但心已经易主了。他们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拔剑,用昔日学到的武功刺杀昔日的同门。”   “你命他们追上我派出去的人,而后将人杀死,将尸体抬回,并嫁祸给段长涯。段长涯此刻毫不知情,但已经背上了五条人命。”   宋云归点了点头,眼睛弯成月牙,流露出满足之色:“殿下果然懂我,段长涯是个难杀的人,若想彻底将他杀死,下毒是远远不够的。就算他的人死了,心还留在天极门中,仅凭你我是铲不干净的。”   南宫忧眯起眼睛:“于是你便想出这嫁祸的法子,来抹黑他的名声么?”   宋云归轻笑一声,道:“这个段长涯怕是被他的父亲宠坏了,空有一身武艺,却将自己的路活得太窄,他就像是一块无暇的璞玉,若是与他硬碰硬,你我都未必有胜算。可惜啊,无暇既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软肋。”   南宫忧没有作声,但宋云归的意思他已了然于心。世人都惧怕无暇之物,正因为自身怀有瑕疵,所以恨不得每个人都与自己一样瘢痕累累。他与许多人打过交道,他深知人性之中藏着窥恶的怪癖,好似蚊蝇一般,时时刻刻盯着旁人身上的伤口。   段长涯是天极剑的继承者,是当今武林剑术第一人,然而,段启昌对他太过宠溺,使他全然没有习得剑术之外的本领,人们一面将他供上神坛,引以为傲,一面却暗自企盼他堕入凡尘,沾染脏污。凭他孤身一人,又怎能对抗人性之恶。   从段长涯逃离天极门的那一刻起,他便将胜券拱手让人了。   南宫忧皱起眉头:“你的话的确没错,但即便是为了嫁祸,也没必要一次赔上五条人命吧?”   宋云归挑起眉毛:“事到如今,你还怜惜区区五条人命么?在这瀛洲岛上丧命的倒霉鬼已经过百,他们可都是段家父子的陪葬品啊。”   南宫忧无言以对,只能将头别了过去。   然而,宋云归却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殿下,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既然我已经拿到了段启昌的私印,他儿子的死活我根本就不在乎,我除掉他,是为了替你完成心愿。”   南宫忧躲避不开,只能凝着宋云归,仿佛凝着一个陌生人:“宋堂主,我往后不会再扮演南宫瑾了,你也不必再为我杀人。”   宋云归却摇了摇头,又上前一步,胸膛几乎与对方相贴:“殿下,你明明早就知道,我想要的人根本就不是你的姐姐,而是你。”   “你不要再说笑了!”南宫忧怒喝一声,向后退去。   宋云归却揽过他的肩膀,半是强迫地将他拉回眼前:“我没有说笑。我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变过,可是你偏偏不信我的话,你扮成你的姐姐,于是便让我也陪你做戏。你难道忘了吗?那天救了我的人并不是她,而是你啊。”   南宫忧怔住了,记忆在恍惚中回溯到二十年前,他尚是纤细无知的少年,从华贵的马车上走下来,看着街边落魄的流浪汉,将自己的手伸过去。   当初的流浪汉如今已立于武林之巅,衣冠楚楚,仪表堂堂,然而,紧握着他的五根手指依旧如当初那般粗粝无礼,掌心被汗水津湿,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子将他硌得发疼。二十年的岁月宛如一场大梦,而他梦里穿梭,肩膀披着逝者的衣裳,胸口盛着逝者的魂魄,然而,他与逝者却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南宫瑾有多么纯粹无垢,他便有多么肮脏堕落。   他的目光左右闪避,不意间落在不远处的立柱上,朱漆平整干净,像一面镜子,隐约映出了他的脸庞。他想,一定是老天爷刻意捉弄他,要他不得不面对自己可憎的面目。   他将怒气撒在宋云归的身上,用冷冷的口吻道:“我现在后悔了,当初就该叫你饿死在路边。”   “这话未免太绝情了,叫我好生伤心。”宋云归一面说着,一面弯曲膝盖,常年装作罹疾的腿,竟变得如轮轴一般灵活,在南宫忧的脚边缓缓跪了下来。   南宫忧低头望着他:“你究竟想怎样?”   宋云归跪在地上,仿佛虔诚的信徒一般,仰起头道:“殿下,只要你一句话,我一定会给你报仇,我保证取来段长涯的性命,而且要他死得很难看。”   他的口吻低声下气,充满谄意,但眼神却中却透出赤裸裸的得意,仿佛早就看穿了对方无法拒绝他的引诱。   长久的对视过后,南宫忧终于垂下眼帘,道:“你果真是个禽兽。”   “彼此彼此。”   宋云归一面笑着,一面站起身,用强健的臂膀将南宫忧揽入怀抱。   没有了华美的衣衫装点,南宫忧的身上只剩下一件简单的薄衫。宋云归的手滑到腰际,隔着布料捏紧,像是要将他握在手心似的:“我还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南宫忧的腰很是清瘦,宋云归的手指仿佛要嵌进骨骼深处,使他不禁发出一声吃痛的呼声,但他的嘴唇很快便被对方堵住。   这一吻如疾风骤雨,不由分说地掠取他的神智,使他头晕目眩,面红耳赤,回过神时,宋云归的手已经滑进他的衣襟,嘴唇凑到他的耳畔低语:“要我说,那一把火烧得正好,往后你不要再穿别人的衣衫,你最好什么都不要穿。”   说着,一双手便将他的衣襟彻底拉开,顺着肩膀褪下。   他在对方的臂弯中挣扎,道:“这里可是迎客的正厅。”   “我当然知道,”宋云归笑着答道,“在仇人恭迎宾客的地方放浪一番,岂不是更快活?”   南宫忧沉默了片刻,道:“倘若我真的变成了姐姐,我现在立刻就会杀了你。”   宋云归笑道:“幸好你不是她,我的世子殿下。”   尾音落下后,他便将南宫忧的身子托起,压在几步开外的桌上,而后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在阵阵低喘中沉声道,“你是我的,往后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一双苍白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两条影子在一片晦暗中重叠。   无人问津的茶碗被拨落在地上,凉茶洒了满地。   * 第二十四章 涸辙鱼   夜色渐浓。   不知何时,星月都藏进了云缝里,天空仿佛巨兽张口,将人间的光线都吞进喉咙。夜幕沉得仿佛一块铅,脚下是一片漆黑的土壤,远方则隐没在晦暗之中。   柳红枫走在黑暗中,心种却如鼓擂一般紧张,素姨的喃喃低语还在他的耳畔回荡,他像是个无意间偷听到秘密的小孩子,满腔惶恐却无从倾诉,藏在心里的话仿佛要炸开了似的,迫不及待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时,他看到了密林中的人影。   一行人有八个,都是天极门弟子,这时候出门,一定是去寻找段长涯的。他们都穿着同样制式的白衫,然而,却像是不同的两支队伍,敏锐的直觉让柳红枫立刻发现了异样。后面的三个,正在有意识地追赶前面的同伴。   白色在密林中格外醒目,柳红枫被他们甩在后方,距离很远,甚至听不清他们的脚步声,只能远远地看着,从声色辨别形势。   在柳红枫的注视下,队尾三人追上最近的同伴,不约而同地拍动同伴的肩膀。被拍肩的人转回头,面带诧色,然而,三道闪电般的银光撕裂黑暗,也撕裂了他们的胸膛。   三个人就这样被同伴刺穿胸口,白衣上开出血红的花,甚至来不及惊呼,身子便失去支撑,如稻草人似的倒了下去。   柳红枫不禁屏住呼吸。   走在最前方的两个人尚未察觉身后的变故,仍在埋头前行,直到发现背后的脚步声少了几重,才停下脚步,回头确认。   等待他们的是另外两道闪电。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五个天极门弟子先后毙命,死于自家人之手。几乎同时,更多的人影从黑暗中冒了出来,围向变故发生处。   新来的人并非天极门打扮,而是一群穿着各异的武者,柳红枫眯起眼睛仔细辨认,认出其中几张面孔,是东风堂的精锐,决战清光涯的那一夜,他们曾在木雪的带领下,组成北斗阵,与蓝田寺无相功吆吆最后的传人抵死相搏。   眼下的局面,大约是东风堂吞并天极门后,又一场权力的交割。   密林中的会面很快结束,行凶者扛起死者的尸身,原地折返,往天极门的方向走去,而余下的东风堂弟子则继续往山下进发。   柳红枫小心翼翼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的目标是杨柳坡上的市镇。   镇子已经陷入沉眠,商铺闭门,酒馆打烊,就连往日里徜徉街头的醉汉乞丐,也都找到合适的地方躲藏起来。蜿蜒的街道上,只有东风堂弟子借着墙影树影潜行,从晦暗的街巷深处,竟又涌出更多他们的同伴。   柳红枫不寒而栗,这是一场计划缜密的搜捕,这些人早就潜伏在四面八方,仿佛蜘蛛张开纵横交错的网,等着可怜的小虫落入囹圄。   若想赢过他们,唯有先一步找到小虫的踪迹。   天地茫茫,寻人谈何容易,柳红枫逐条街道,忽地停下了脚步。   他在墙角看到一张倒扣的面具。   面具很是简陋,是将蜡笺纸糊在竹片上,像扎风筝似的扎制而成,表面只有薄薄一层,两耳之间拴着一段光秃秃的线绳,大约是哪家小孩丢弃的玩具,可怜兮兮地躺在墙壁投下的阴影里。   柳红枫将面具拾起,翻过来,拿在手里打量,面具正面画着一只花狐狸,凸起的鼻尖被石头撞歪了,一侧的脸颊掉了漆色,额头上沾满灰尘。   如此滑稽可笑的玩物,既不能遮蔽声音,也不能盖牢容貌,唯一的用途,大约只是遮住他心中的芥蒂,给他带来一丝勇气。   他掰正狐狸的鼻梁,拂去额头的灰尘,将面具戴在脸上,透过两眼的孔洞重新审视周遭的天地。   天地仍是那片天地,但他的心情却冷静不少,佩上一层陌生的面庞后,他终于可以专注思索。   段长涯究竟身在何处?   东风堂如此执着地在镇上布网,想必有充足的证据证明此人就在附近,只是尚不知晓具体方位。瀛洲岛实在太小,没有一个场所是绝对安全的,而段长涯也绝不会将危险嫁于旁人,所以,他一定会选择无人之处。   赌坊?客栈?亦或者是空置的民宅?废弃的庙宇?   柳红枫逐一想着,然而,双脚却不由自主地选择了一个方向,踩着松软泥泞、凹凸不平的土壤,往旧巷深处溯去。   莺歌楼外。   这里是他与段长涯初次相遇的地方。   前厅连接着后院,曾经觥筹交错、声色犬马的场所,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桌椅凌乱地散在厅堂中央,阻住了人的去路,琉璃屏风横倒在地上,屏风中所绘的花团锦簇、鸾凤金光,都已化作数不清的碎片,旖旎的红纱像破布似的堆在旁边,印着三三两两的脚印。   莺歌楼笼罩在深沉的黑暗中,根本没有一丝生者的气息。   但不知怎地,柳红枫觉得段长涯就在这里。   他借着夜色的保护,将自己的气息遮蔽,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路过崭新的坟冢,终于迈上寝楼台阶。   木制的台阶悬在楼外,就算抹得去脚步声,也抹不去木板震颤时扑簌抖落的灰尘。   柳红枫猛地抬起头,视野前方忽然一亮。   冷剑划过剑鞘的声音实在太过熟悉,他立刻攀至台阶尽头,扑进二楼的走廊。   段长涯就站在走廊尽头,天极剑已经出鞘。   柳红枫没有提剑相迎,而是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天极剑架在他的脖子上,而他赤手空拳,全无招架之力。   他听见自己说:“我不是来伤你的,我是来警告你,有人要杀你,而且是很多人。你最好……”   他的后半句话居然梗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任谁也想不到,巧舌如簧如柳红枫,竟也会有语塞的一天。   因为他看到了段长涯的脸。   一片晦暗之中,近处的视野反倒变得愈发清晰,段长涯就站在咫尺外,面颊坚毅犹如雕塑,只有睫毛微微扇动,乌黑的眸子仿佛会呼吸似的,一明一灭,分外鲜明。   只是短短一眼,便将柳红枫积攒整晚的勇气一股脑抽了个干净。   他僵在原地,却听见段长涯问道:“你是谁?”   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还戴着一张面具。   面具挡着他的脸,也挡回了一半的语声,声音在他的颅腔中震颤,使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的喉咙擅自发出声音,用问询般的口吻回答道:“狐狸精?”   *   段长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柳红枫盖在面具底下的脸颊也发起烫来。他再一次感到这只面具实在太薄,太简陋,就算拿去送给小千,恐怕都会被嫌弃。   给小孩子用的玩具,大概只能骗过傻子。   段长涯显然不是傻子,哪怕落荒而逃,他仍旧整洁得可怕,他机警地守在黑暗中,稳稳拿着剑,目光如炬,浑身上下竟没有一丝颓靡之相。   但柳红枫仍能看出他的变化,他的目光在游走,似乎刻意躲避着什么,迟迟不敢落定。   需要这张面具来换取勇气的,并不只是柳红枫一个人。   段长涯拿着天极剑,而柳红枫抓着段长涯的手腕。两人隔着一层形同虚设的伪装,静静地望着彼此。   时间在流逝,留给他们做出抉择的功夫并不多。   一支羽箭射了进来。   柳红枫几乎是扑向段长涯,将后者从站立的地方推开。   羽箭擦过段长涯的鬓角,贴着耳廓飞驰,钉进背后的墙壁,发出嗡的一声震鸣。   二楼的走廊狭窄,段长涯的背胛也贴在了墙壁上。   更多羽箭接踵而至。   这一次数箭齐发,一串哨声划破夜空,连成一段高亢的旋律,迫不及待地要夺取两人的性命。   几乎与此同时,柳红枫扳过段长涯的肩膀,两人贴着墙壁翻滚,惊险躲避箭矢的轨迹。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最后一支羽箭扎入墙壁,发出吱呀一声,是扎进了门扉与墙壁间的缝隙。   两人也终于贴近门边。   寝楼是给莺歌楼的女子招待客人的地方,共有三层,每个房间独立分隔,木制台阶从中央贯入,走廊沿着台阶的入口铺开,左手与右手两侧各有四个房间。每一层共计有八间。   段长涯背抵着门板,趁着羽箭停歇的功夫,手肘用力后叩,将门闩撞开。柳红枫的重量压向他,失去了背后的支撑,两人一起跌进房间,滚落到地板上。   这是二层左侧走廊尽头的第一间。   夜色顺着门缝涌进室内,室内隐蔽而幽晦,窗扉极狭,用纱帐遮起,仿佛藏得住世间所有下流不堪的秘密。   慌乱之中,两人谁也不敢怠慢,当即抓着彼此的肩膀,侧身往房间深处滚去,直到身影避开门扉,没入黑暗中。   有了墙壁的庇护,羽箭暂时伤不到他们。   但他们仍旧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出更大的动静。柳红枫被段长涯压在身下,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段长涯的味道闯进他的鼻子,混合着一丝潮湿腐朽的气息,使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   但下一刻,段长涯便从他的身上撤开,用天极剑撑起身体,方才他扑过去的一刻,锐利的剑锋险些割断他的脖子。在黑暗中,他听到长剑入鞘的声音,紧跟着是段长涯的厉声责问:“你就这么不怕死么?”   柳红枫眨了眨眼,在面具的遮掩下,他不清楚对方是否真的能看见他的动作。他翕动嘴唇,道:“你应该不会杀我,不然昨天早就动手了。”   段长涯没有作答,显然同时想起了昨日段府前那一场比试。若不是在那时消耗了太多的精力,此刻他们大约会表现得更从容一些。   四面八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莺歌楼已被团团围住。   但柳红枫竟有些庆幸,在寻找段长涯的较量上,终究是他赢了,是他先一步来到段长涯身边。   他问:“你交给宋云归一枚假印,自己拿走了真的,是不是?”   段长涯露出诧色:“你怎么知道?”很快又沉下脸来,道,“此事与你无关。”   柳红枫发出一声轻笑:“你果真和以前一样,完全不会撒谎。”   段长涯没有作答,但脸色仍旧僵硬冰冷。武林早已物是人非,他们又怎能回到从前的时光。   世间美好之物大抵都是脆弱的,一旦破碎,便再难恢复如初。   柳红枫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蜡纸的触感似乎为他带回一丝勇气,他接着道:“我去天极门找你了,但天极门已经开始内、、、乱,我在来寻你的途中,看到被东风堂收买的弟子残杀同伴。”   听到有人丧命,段长涯的脸色更沉了。   柳红枫接着说了下去:“你私自叛门出逃,宋云归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抹黑你,就连残杀同伴的账,也可以一股脑赖在你的头上。”   段长涯道:“一山容不下二虎,我若是待下去,也一样会被赶尽杀绝。”   柳红枫不禁皱眉:“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段长涯的脸上竟浮现出茫然之色,道:“我还不清楚。”   柳红枫倒怔住了,他本以为段长涯带走父亲的私印之后,一定有了详细周密的计划。然而,这人却是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硬着头皮逃离家门,独自躲来莺歌楼的。   他凝着黑暗中过于苍白的脸庞,瞧见那一条紧皱的眉心之中透出的苦涩,心下不禁浮起一丝愧意。段长涯之所以落入今日的境地,都是他一手招致的结果,是他亲手将天极门推进深渊,使段氏家破人亡。但他不能忏悔,因为段氏正是他的仇敌,倘若此刻乞求段长涯的原谅,便等同于背叛了亡故的母亲,不孝至极。   段长涯也望着他,目光虽凝重,却没有妥协的意思。   哪怕近在咫尺,四目相对,然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墙壁依旧坚硬如初。   莺歌楼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然而,不得善终的悲剧从相遇时分便已注定。   柳红枫的喉咙在黑暗中滚动,嘴角泻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下一刻,段长涯却俯身下来,脸颊将狐狸的鼻尖压得更弯,嘴唇贴在他的耳畔,道:“不论怎样,先甩开外面的人。”   狐狸的歪嘴晃了晃,底下传出柳红枫的声音:“你要与我联手么?”   段长涯点点头:“除非你想给我当陪葬。”   狐狸微微一僵,道:“罢了,我还是想死得清净一点儿。”   段长涯翻身站了起来,随后向他伸出手。   仿佛隔了一辈子之久,柳红枫再一次触到段长涯的手指。他来不及回味,一股力量便将他拉起,重新站在坚实的地面上。   窗外的脚步声逼近了。   敌人已经攀上台阶,迫近走廊尽头。   *   走廊很窄,只有一人多宽。就算东风堂不乏人手,在攻上寝楼二层时,也不得不排成一列,逐个通行。   走在最前的是金泽。   金泽也是东风堂精锐之一,但和其他同伴相比,他的心境更为迫切。因为几个时辰前,宋云归曾对他许下一个诱人的承诺。   “其实,我有意将天极门交予你来管辖。”   金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交给我?不是木师姐吗?”   宋云归摇摇头,道:“木雪还有别的任务,况且……这话我只与你讲,木雪武功再强,终究只是女流之辈,心性不够坚韧,时常感情用事,不足以委以重任。”   这句话点燃了金泽蛰伏多年的野心:“堂主,您是说真的吗?”   宋云归皱起眉头:“我几时有食言过吗?”   “当然没有,”金泽立刻露出谄笑,“堂主向来一言九鼎,令我佩服得很。”   和宋云归一样,金泽也出身落魄,家境贫穷,从小便受尽欺辱,他在东风堂创立之初便拜入师门,辅佐宋云归度过了最初那段艰难落魄,一文不名的时期,是毋庸置疑的开派元老。可他的风头却被木雪抢了去。   木雪加入东风堂比他晚得多,但却比她更优秀,更出挑。他实在不能忍受被女流之辈压制,于是便在暗中拉帮结派,处处给木雪下绊。然而,不论他如何表现,宋云归始终漠视不理。   许多年来,这是宋堂主第一次在他的面前明示意旨,长久的煎熬终于到了尽头,他仿佛看到了明亮的前途,心下雀跃不已。   但宋云归话锋一转,道:“不过,东风堂虽然顺利吞并天极门,却还留了一个极大的麻烦。”   金泽心领神会,道:“您是说段长涯吧?”   宋云归点点头,勾起嘴角道:“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果真聪慧,段长涯今日未经允许,便私下离开了天极门,之后平南世子派人去寻他,可他却将派来的同门残忍杀死。恐怕他是生出了叛逆之心,打算造反。”   “造反?”   “倘若不出意外,明日官府便会钦派船只,送武林人出岛,到时候,段长涯一定会阻挠我们平安撤离。所以若是想除掉他,今夜是最好的机会。你尽管带人去,带多少都无所谓,只是务必要确保成功。”   “我明白的,”金泽重重点头,“我一定不会让他活过今夜。”   今夜已然过去一半。   金泽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   今夜供他差遣的东风堂精锐有十五人,几乎将杨柳坡翻了个底朝天,总算锁定了莺歌楼这处目标。为了以防万一,他将八个人安排在楼下,手持弩箭,稳稳把住四个方向,就算段长涯破窗而逃,也难免落入东风堂的箭雨之中,被箭簇扎成筛子。   布置好防备后,他带着余下七人,次第攀上寝楼的台阶。   贫瘠艳俗的风月之地,处处散发着惹人厌恶的气息,若非亲眼看到段长涯的身影出现在此处,他绝不会靠近半步。   他迫不及待地穿过晦暗的走廊,一脚踹开左侧尽头的门扉,闯入房间中。   出乎他的预料,房间里空无一人。   方才射出的冷箭还扎在门上,方才他分明看到段长涯钻进左侧走廊尽头第一个房间,身边还跟着一个同伴,眼下,两人居然都没了踪影。   他千辛万苦架设牢笼,好似猎人逼近陷阱里的猎物,可是,猎物却在猎人的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   怎么可能?   另外两名东风堂弟子紧跟着他步入房中,他命令道:“相五,梁七,你们把灯点起来。”   他生怕黑暗中藏着什么埋伏,于是便指使两个小辈去点灯,自己则躲在门边静观其变。娼妓的房间里只有粗大艳丽的红烛,相五和梁七别无选择,只能掏出火折,然而,光芒亮起后,房间里仍旧空空如也,只有三人各自的影子盘踞在脚边,随烛火摇曳。   这房间没有遭到破坏,还残留着淫逸的气氛,微风吹起帷帐,床榻乱做一团,仿佛有一抹倩影在其中沉浮。   相五和梁七看傻了眼,直到金泽怒斥道:“你们两个莫要懈怠,抓紧功夫找人啊!”   相五委屈道:“金师兄,段长涯人在哪里?我真的没看到啊。”   金泽更是不悦:“我方才分明看见他进了这个房间!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你们的眼睛难道是拿来当装饰的吗?”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将幽幽的目光投向金泽:“抱歉,师兄,只有你瞧见了段长涯,你说该去哪儿找,给指条明路吧。”   金泽偏偏指不出,只能拂袖一叹,道:“先退出去,他们一定使了什么把戏,否则难道插翅飞了不成。我们有七个人,分出两个守好楼梯,连一只蚊子都不能放过。”   众人重新回到走廊上,队尾的两个依着金泽的吩咐转身离去,退守到楼梯边。这时,金泽赫然发现眼前只剩下相五和梁七两人,另外两个则像是蒸汽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晦暗的夜色中。   梁七也发现了异样,尖声问道:“董家的兄弟哪儿去了?!方才分明还在我背后来着。”   金泽凝神细观,发现从左侧数起,第二间房的房门是半敞的。   方才他带着相梁进入第一间的时候,董家兄弟也进入了第二间。   然而,第二间房里一片寂静,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相五和梁七像是受到了惊吓,站在原地不敢动弹。金泽瞪了他们一眼,索性自己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   借着月色,他看到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并排躺着两个人。   正是董家兄弟。   两人还有一息尚存,但都昏了过去,面色十分痛苦,脖子上有一条明显的印记,像是被绳索狠狠绞过。   相五的声音有些发颤:“师兄……你……你方才看到的真的是段长涯吗?真的不是鬼变的吗?”   金泽打断他道:“休得胡言!”   “可,可是……若不是鬼,怎么会打墙。”   金泽啐了一声,仰头四顾,忽然瞧见一抹白色从头顶掠过,顺着视野一角,消失在黑暗中。   他浑身一凛,高声道:“是房梁!”   四个房间本来彼此相隔,然而,他的敌人却将房梁破坏,凿穿阻隔,凭空上演了穿墙的本事。   若是放在白天,如此简单的把戏恐怕很难奏效,然而,高处在黑暗中很难分辨,比如相梁两人便全然没有察觉,仍在一旁发呆。   金泽焦灼难耐,顾不得同伴,当即拔出佩刀,夺门而出,钻进了第三个房间,仰头寻找目标。   他立刻便后悔了。   闯入视野的是一张狐狸面具。   简陋的面具正对着他,歪斜的嘴巴透出难以言喻的从容,满是戏谑之意,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   后悔已经太迟了。   在金泽的眼中,狐狸脸孔骤然放大,与此同时,从头顶骤地压下一片阴霾,是那人跃下房梁,向他扑来的身影。   敌人的模样彻底浮现在黑暗中,同时亮出的还有一柄古朴的佩剑。   修长的剑鞘比夜色更黑,而那其中若隐若现的锋芒,仿佛躺在襁褓中的婴孩。   它要饱饮多少鲜血,沐浴多少生命,才能横空出世呢。在出世的一刻,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一个献上魂魄的祭品。   金泽如此想着,仿佛听到利刃斩断脖颈的声音。   但长剑没有出鞘,反倒调转方向,横于中空,最为钝重的剑镡部分瞄准他的脑后,不由分说地击落。   金泽眼皮一翻,好似泄了气的皮球,俯身倒地,额头磕碰地板,发出一声钝响。   与此同时,那狐狸面孔的敌人也落在他身边,用半蹲的姿势着地,柔软的发丝飘到背后,随着抬头的动作,一起微微上扬。   金泽趴在地上,忍耐着铺天盖地的眩晕,死命撑开双眼,拼命往亮光的地方看去。   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两个人影闯入房门,脚步慌乱,口中似乎在喊着他的名字。然而,在两人背后,还有第三个影子,如一面墙壁升起,将两人牢牢罩住。而后,抬剑瞄准两人的后脑勺。   金泽在一瞬间明白了,方才这人一定是躲在第四间房中,静候时机,待到他中计倒地,相梁二人紧随他撞入房间的时刻,从背后发起突袭。   敌人有两个,分别埋伏在两间未勘查的房中,不论他先闯入哪一间,结果都是一样。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相梁二人各自挨了重击,敌人的劲力巧妙,刚好击中穴道,两人一声未吭,便像稻草人似的倒了下去。   金泽还想开口说话,然而,背后骤然一热,是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指卡住他颈侧,施力一捏,他的头一歪,终于失去了意识。   柳红枫站起身,拍了拍酸痛的手。   面具上的狐狸神情依旧如初,乍看十分滑稽,但在这紧绷的情形下,反倒显得分外从容冷静。   段长涯越过两个扑倒的敌人,向他走来,道:“你竟没有下杀手。”   柳红枫答道:“难道你没听说过么,狐狸精只勾人,不杀人。”   东风堂的敌人抱着十足的杀意袭来,但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手下留情,没有取走敌人的性命。   如今五个人已经倒下,而且倒在隐蔽的房间里,他们留守在外的同伴尚不知他们的下落,更不清楚房间里的形势。   这短暂的盲歇,正是两个人突出重围的良机。   段长涯往窗外瞥了一眼:“楼梯和院子都是敞开的,没办法隐蔽踪迹,恐怕只有硬闯一条路了。”   柳红枫怔了一下,道:“硬闯也不错,还能省去瞻前顾后的力气。”   久违的胜利滋味唤醒了他的斗志。   死亡近在眼前之时,他的心底却重新沸腾起来,汩汩冒出强烈的企盼,盼着能够平安度过今夜的劫难。   或许因为段长涯就在眼前,他竟不受控制地企盼着,再与这人共沐一次日出。   段长涯是他人生中一道难解的谜题,只要在这人身边,他便会脱胎换骨,变得令自己都感到陌生。   若非面具掩住他的容貌,他或许已经认不出自己的模样。   机会随着流逝,不能再等了。   段长涯先一步付诸行动,缓缓抽出了天极剑。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廊仍旧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守在台阶附近的董氏兄弟已经冒出冷汗。   他们全然不知道走廊中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同伴的死活,黑暗像一只血盆大口,渐渐吞噬他们心底的勇气。他们当然不会忘记,今夜围剿的目标是天下第一的剑术高手。当与同伴聚在一起时,他们尚能克服恐惧,但独自落单后,畏缩的念头便如雨后春笋,从脑海中冒出。   他们守在原地,听着风声划过耳畔。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将死寂打破。   两兄弟一直盯着走廊的方向,却没想到敌人会从后方而来。段长涯用剑击穿了第四个房间的墙壁,与柳红枫先后越墙而出,分别扼住了董氏兄弟的脖子。   两兄弟挣扎了几下,很快手脚瘫软,佩刀从指间滑脱,叮声坠地。   留守在楼底的人听到动静,立刻振臂高呼:“放箭!”   “慢着,会射中董家兄弟的!”   尽管有人抗议,但仍旧有人不顾同伴死活,提起手弩,射出冷箭。   柳红枫瞧见脚底银光一闪,暗自啐了一声,道:“你们东风堂便是这么对待兄弟的吗?”   他将董兄的身子松开,推到一旁,同时拔剑出鞘。   莫邪剑今夜第一次崭露锋芒,如水银泻地一般,冲垮了沉闷凝滞的黑暗,也斩断了迎面驰来的箭矢。   眼看敌人亲手抛开了挡剑的屏障,楼下的伏兵大喜过望,立刻放出更多的箭矢。更有人按捺不住,往台阶的方向攀去。   毕竟,宋云归收买的人心可不止金泽一条,今夜参与围剿的东风堂弟子,每个都想抢到段长涯的命,回去邀功寻赏。   柳红枫一面使出浑身解数,飞快地舞出剑风,一面催促道:“你再不快点,我就要变成串烤狐狸了。”   话音刚落,段长涯便回过头。   两人面前的台阶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动,像被砍去根基的大树,缓缓歪斜,牵着二楼走廊的地板一同猛晃。   台阶嵌在楼外,与楼宇相接的部分只有两处,方才被段长涯用快剑逐一斩断。   段长涯突然抱住了柳红枫的肩膀,而后纵身跃起,双脚离开走廊。   台阶坠落的同时,他以末端作为踏板,施展马踏飞燕的步法,跳得比方才更高。   莺歌楼位于巷子尽头,高墙之外便是一条泥泞的小路,再走不远便是镇外的树林。   段长涯的脱身策略,便是生生跳出去。   东风堂众也察觉到他的计划,然而,偌大的台阶从头顶压下,众人只能闪避,一时无法出手。但躲避前放出的箭矢,还是有一部分穿过台阶的间隙,追向两人。   柳红枫在半空中屏住呼吸,感到自己的肩膀被拧着转了半圈,背朝着墙外的方向,而段长涯则背向墙内,任由冷箭擦着肩膀飞过。   生死关头,这人竟还在袒护他。   万幸的是,没有一支箭矢射中目标,台阶坠入地面的时刻,两人也在高墙之巅落脚。   高墙光秃秃的,没有可供攀爬的设施。只要跳到对面,墙内的人便非得绕路才能追上,借着敌人绕路的功夫,快速遁入树林,便能利用树木的遮挡,保全性命。   眼看胜利在望,柳红枫却愕然睁大了眼睛。   他看到寝楼三层的台阶尽头赫然站着一个人。   金泽。   *   柳红枫慌了神,若不是脸上还有面具盖着,他仓皇的模样恐怕已经落入敌人眼底。   他实在想不到,金泽居然会醒来。   方才他心慈手软,没有取这人性命,只是将其击昏,不料手下败将竟如此顽强,不仅在短暂的时间里恢复意识,而且登上了三楼的台阶。   木楼摇摇欲坠,金泽站在最上层,居高临下,俯瞰着院墙上两个毫无防备的人。   金泽的手里拿着一支铁杖。   铁杖又粗又沉,是娼妓寝楼中的常备品,往往藏在门后隐蔽处,只有自己人才找得到。风月之地常有争端发生,每每遇到不守规矩、寻衅滋事的客人,堂卫便会冲进房间,找出铁杖,给不速之客一些教训。   铁杖没有明刃,不至于将人当场打死,但钝重的棍棒打在身上,伤害力并不比刀剑逊色。堂卫往往将闹事者打到半残,而后丢出院门,扔到街边,任由其自生自灭。这样既能驱走麻烦,又不至于背上人命,被官府纠责,实在是明哲保身的好办法。   在这混沌的江湖上,有的是形形色色的生存之道。虽然习武之人常常将侠义信善挂在嘴边,可真到了危急关头,武艺却像这铁杖一样,只用来护己傍身。   名门正派如此,三教九流亦然。因为自私本就是人之根性,实在很难移改。   段长涯目视院外,背对寝楼,一时没有发现金泽的身影。   他只是短暂地停了片刻,便揽过柳红枫的肩膀,再一次纵身跃起,迫不及待想要跃至院外。   院墙虽高,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算不得威胁。   距离胜利只差一步,但柳红枫的心却猛地一沉。在腾空的刹那,他分明看见金泽露出一抹狞笑。   两人一旦越过院墙,院子里的人便无能为力,可是,金泽站得更高,从上方有的是瞄准的机会。   金泽挥起手臂,使出全力将铁杖掷出。   粗重的金属在空中旋转,滚动,像一只失控的车轮,在所过之处碾出呼呼的风声,又像是扑向猎物的饿狼一般,往两人交叠的身影扑来。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周遭的一切都陷入停滞,柳红枫的视野被骤然划过的冷光填得满满当当,他眼睁睁地看着铁杖逼近,就连附着在金属表面的锈蚀都看得一清二楚。   千钧一发的时刻,柳红枫突然加重手臂的力气,不由分说地按住段长涯的肩膀,推向一旁。   段长涯手脚腾空,全无防备,低呼了一声,在着地前一刻失去平衡,滚落在泥泞的土地上。   柳红枫也落地了,落在距离段长涯一步开外的地方,后背着地的刹那,他的面颊扭曲得不像样子,然而,狐狸面具掩住了他的脸,也藏起了他的表情。   一根铁杖掉在他的脚边。   “怎么回事?打中你了吗?”段长涯问道。   柳红枫摇了摇头,快速站起身,对段长涯比了个手势,指尖朝向远处的树林,高呼道:“快走!”   段长涯怔了一下,弯腰将铁杖拾起,沿着来时的轨迹,竭尽全力抛回了院子,而后才转过头,跟随柳红枫往树林的方向奔去。   金泽正抓着栏杆,半个身子探出楼外,翘首勘查自己的成果,夜色太浓,地面一片晦暗,叫他全然看不清敌人的情形,倒是突然飞来的铁杖打乱了他的思绪。   他忙不迭地闪避,铁杖擦着他的耳朵飞过,落在他身后,竟将走廊地板凿出一条豁口。   这半悬的走廊挂在楼外,被天极剑斩去一截台阶后,本就摇摇欲坠,又冷不丁吃了一记铁杖,终于不堪重负,主梁从中央咔嚓折断,像是被剪了根的麦秆似的,拖着沉重的脑袋坍向一侧。   金泽再无处落脚,迫不得己跳下高楼,虽未受伤,但姿势堪称狼狈。   万幸的是,东风堂众顾不得看他,目光都落在那一幢摇摇欲坠的楼上。   失去了走廊的寝楼残破不堪,除了悬在楼外的木架之外,就连门板和窗框也被生生扯了下来,原本隐蔽的房间也暴露在众人眼底,方才金泽在二楼点起的烛火,此刻还在悄无声息地燃烧,将房间里的红帐红烛烘得幽亮,旖旎淫靡的色彩与夜色搅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那些矫揉造作的粉饰,看了只使人由衷觉恶。   金泽转向目瞪口呆的同伴,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追啊!”   柳红枫已经钻进了树林。   愈发稠密的树木带给他一丝安全的感觉,然而,他的腿上却像是灌了砂砾,越来越沉的分量拖得他疲惫不堪。   他渐渐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足底仿佛踩着棉花,只是凭借本能在跑,耳边有嗡鸣声源源不止,不知是来自森林里不眠不休的虫,还是来自他心中的幻觉。   但嗡鸣终究被喧嚣声盖过了,他听到追兵迫近的讯号,东风堂弟子实在比他想象中还要难缠,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向他。他不知该逃往何处,眼前只有一片昏黑,掠过视野的树影好似囚笼的栅栏,令他背后发寒。   在敌人出手之前,他便先一步陷入囹圄,画地为牢。   视线摇晃得愈发厉害,天地间所有光芒都在离他而去,他想,这次若是睡过去,怕是便再也不会苏醒了吧。   一片茫然中,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柳红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面具还好端端地挂在耳朵上。奇也怪哉,有了面具的遮挡,旁人本来不该认出他的真面目才是。   “柳红枫――”那人又喊了一次,用他极其熟悉,又极其怀念的声线。   下一刻,他便觉脚下一轻,整个人好像被风托起,漂浮在空中。   但他很快感到下颚抵上了什么,阵阵触感随着沉浮的节奏传来,他的脑袋清醒了几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飘着,而是趴在另一个人的肩上。   那人背着他在林中穿行。   只要多背一个人的重量,脚步就会变得迟缓。连柳红枫也能感觉到漂浮的速度慢了下来,于是他说:“你放下我。”   对方没有回答。   他又说:“这么下去我们都要完蛋。”   回答他的仍旧只有沉默。   他想了想,而后微微抬起头,在颠簸中贴近对方的耳朵:“其实狐狸精会法术,你放下我,我马上就能遁地而逃。”   那人没有放下他。   他倒是觉得身子一空,整个人往低处坠了下去。   *   莫非林中有陷阱?   柳红枫起初如此认为,然而,他下坠的地方似乎比陷阱还要深得多,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倒在泥泞的地面上,像木桩一样打转,枯枝败叶不断拍打额头,大大小小的石子碾过身体各处。他想,这次难免要头破血流了。   然而,身边的人却向他伸出手臂,绕过他的侧颈,用掌心托在他脑后,在狼狈滚动的过程中,将他压向自己的肩窝。   山石的棱角因此避开了他的脑袋,没有留下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滚动终于停住。周围黑暗而阴湿,他的身上沾满了泥浆,衣服几乎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不知名的虫子沿着他的腿脚爬行,留下阵阵粘腻恶心的触感。   “我这是遁地了么?”他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身边的人拉着他坐了起来,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尽管浑身泥泞,但那张脸还是再熟悉不过,是他所认识的段长涯。   下落的时候,两人几乎抱作一团,他方才枕的便是段长涯的手掌。   段长涯的体温尚未散尽,还残留在颈侧,在这处堪比阴曹地府的泥潭里,令他眷恋不已。   “我遁地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下来了。”   他说话时翕动嘴唇,随即感到唇尖顶住了什么。原来那张破破烂烂的面具竟奇迹般地留存下来,依旧挂在他的脸上。   他用一只手撑着不远处的岩石,试图站起身。然而,肩上传来一阵剧痛,使他两眼发白,浑身脱力,又一次倒回泥泞中。   他的另一条胳膊沉甸甸地垂在身侧,没有一丝知觉,好像被人生生切断了根,只剩下一层皮肉,虚虚地挂在肩膀上。   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这条胳膊才是痛苦的源头,方才他几近意识模糊,便是因为这个。   段长涯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咒骂出声,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干嘛抓我?”   “你受伤了。”   “哪有受伤?你看错了吧。”   段长涯叹了口气,手指顺着他的腕部向上爬,悬在大臂附近,轻轻一捏。   他立刻疼得嘶呜出声。   段长涯接着道:“方才那根铁杖,是你用肩膀为我挡下的吧。”   他眨了眨眼:“什么铁杖?”   段长涯眉头紧皱:“柳红枫,你不要胡搅蛮缠了,你以为我想欠你的人情吗?”   他又一次怔住了,没想到竟会从对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脸上的面具只有薄薄一层纸,被他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哪一角被风掀起,露出破绽。然而,段长涯的话却像根针似的,毫不留情地捅破了纸面。   原来他们间的关系,就只剩下互相亏欠而已。   不论他如何胡搅蛮缠,他所守着的,也不过是一张徒有其表的空壳罢了。   一片寂静中,他似乎听到微弱的水声,原来他栖身的地方是水边的泥沼,几步开外便有一滩死水,狭窄逼仄,透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水面上不知浮着什么小虫,在夜里泛起 微光,幽幽地照亮了他的视野。   借着小虫的光,他终于看清了段长涯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每一处肌骨都紧紧绷着,就连睫毛都在颤抖,深沉的眸子里荡漾着诸多心绪,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似的。   便是这个了――他暗暗地想。他们不能原谅对方,却也无法承认自己有罪。   这江湖中哪有什么对与错,黑与白,只有新仇旧恨,恩恩怨怨,纠缠难分,横亘在他们之间,是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相见不如不见。   他凝着段长涯的眼睛,反问道:“柳红枫是谁?”   段长涯一怔,随即攒起眉心,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浮起一条青筋。他倾身向前,一把扯掉对方脸上的面具。   可怜的狐狸彻底撞歪了鼻子,脸朝下沉入泥潭。   段长涯望着柳红枫:“你再说一次?”   柳红枫说:“我真不记得了,其实方才那根铁杖刚好敲中我的后脑勺,将我敲得失去了记忆。”   段长涯:“……”   四目相对,段长涯目光如炬,直勾勾地柳红枫,仿佛在用眼神拷问对方似的。   但柳红枫的视线却像抹了油似的迅速移开了:“少侠,能不能别总盯着我看,我们很熟吗?”   对方有多擅长追逼,他便有多擅长躲藏。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段长涯终于发出一声低叹:“好吧,总之你先别动,你胳膊脱臼了,我先帮你接回去。”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这幅模样,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   柳红枫哑然,他自以为遮掩得很好,结果还是没能逃过这人的眼睛。   除了肩伤之外,他埋在心里的其他思绪,是否也一样也逃不过这人的注视。   他非得给自己戴上一张面具,否则,他甚至没有勇气站在这人面前。   段长涯向他靠近,他本能地向后躲藏,可对方却不给他逃生的机会,伸出手臂扳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垫在他的背后,像钳子似的,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处。   他肩膀脱臼、浑身虚浮乏力,全然不是段长涯的对手,只能闭眼认命。   “少侠,手下留情,我怕疼。”   段长涯的声线依旧平静:“你数到三,保证不疼。”   柳红枫一面缩脖子:一面低声数着:“一、二……”   第三个数字没能滚出喉咙,便被一声哀号取代。   骨节处传来咔的一响,响声大得令人难以置信。接骨瞬间的钝痛,几乎使他当场昏过去。   段长涯松开他的肩膀,从他身边撤开,留下他一个人,像猫似的弓着腰,直喘粗气:“好么,你竟骗我……”   “我是在帮你。”   柳红枫无力再与他争辩,只能静待呼吸平复后,抬头环顾四周。   将胳膊接好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离他而去,视野也渐渐变得清晰,眼睛适应了周遭的黑暗,隐约能窥见头顶的天光。   他下坠了大约有三层楼的距离,这里是一处裂开的谷地,入口被林中的藤条掩埋,不太容易分辨,形状像是一只壶,内部比入口稍宽敞一些,但也只有一间普通院落的大小。   方才神志不清的时候,他已经被段长涯拉着,贴近了岩壁一侧,纵横交错的枝叶盖在头顶,刚好挡住了上方的视线。这漆黑的夜色里,从外面恐怕很难看到他们的身影。   这里的确是一处天然的藏身之所。   他转向身边的人,问道:“少侠,你怎么……”   哪知话说到一半,便被对方打断了:“在下段长涯。”   柳红枫兀自翻了个白眼,接着道:“段少侠,你怎么知道树林里还有这种好地方?”   *   段长涯的神色有些僵硬,沉默了片刻才答道:“我小时候常来此处玩耍,对这一带的地形还算熟悉。”   柳红枫挑起眉毛:“哦,原来你住在瀛洲岛上?本狐狸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段长涯摇了摇头:“……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待会儿我们还要设法出去。”   柳红枫心下一沉,道:“想从这里出去,怕是也没那么容易。”   在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头顶有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兴奋的语声:“你们快看啊,地上有脚印,他们一定是从这里掉下去了。”   “这谷底有多深啊,人还活着吗?”   东风堂弟子聚集在林中,七嘴八舌,将谷地的入口团团围住。   柳红枫眯起眼睛,再度打量周遭的情形。谷底的空间呈现狭长的枣核状,北侧高,南侧低。北侧的地面上有一片浅潭,看起来不比段府院子里的花池更大,水面浑浊,飘着一层油腻的藻类,潭水上方是一块弧形的山岩,像是被铲子挖过似的,底部向内凹陷,水边的灌木被山岩压着,斜斜地生长,像个佝偻肩背的老人。   北侧的山岩浑然一体,完全封闭,南侧倒是由几块岩石互相挤压而成,底部有一条狭缝,水流便是从缝里渗出去,流向下游,但是缝隙太窄,只有脑袋那么宽,鲤鱼尚且可以游过去,活人是断然无法通行的。   一言蔽之,这片谷地是一处死穴,倘若被追兵发现,无异于瓮中之鳖,逃生乏术,只能束手就擒。   不过,因着情形诡异,东风堂弟子也不敢贸然下来抓人,于是纷纷站在入口处试探。有人拿起一块石子,顺着树叶的间隙投下。   然而,这山谷底部常年被泉水浸润,是一片松软的泥沼,石头落进泥里,像被一只手裹住似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上方的人陷入困惑,更多的石头被扔了下来。   柳红枫盯着从天而降的落石雨,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肩背。下一刻,他感到嘴巴被另一只手捂住。他回过头,发现段长涯正站在他身后,对他摇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站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呼吸。   很快,头顶便传来语声:“这底下也太深了……深不见底啊。”   “若是深不见底倒好,那两个人怕是也摔死了。”   “又没有亲眼看见,你怎么能确信?”   “不要吵了,”金泽高声打断了众人的话,“要保证他们死在里面,方法倒是有的。”   “但宋堂主的命令……”   “宋堂主的命令是除掉叛徒,可没说一定要捉活的。”   一言既出,众人纷纷怔住,就连躲在谷底的柳红枫也不禁心惊。   方才他心慈手软,留下金泽的性命,不出一会儿的功夫,便被反咬一口,赶尽杀绝。   江湖中人争名夺利,从来都没有公平信誉可言,名门正派狠辣起来,比三教九流更甚。   他早该料到的。   金泽的口吻中没有一丝愧意,反倒得意洋洋:“你们立刻去拾柴,要干柴,越多越好,谁身上还有火折,都拿出来。”   东风堂众立刻领会金泽的意图,纷纷去往林中捡拾柴火。   适逢秋季,树林中的枯枝败叶堆叠成山,可燃之物取之不竭。   柳红枫听着头顶OO@@的声音,将视线转向段长涯,道:“方才我说会遁地,是骗你的。”   段长涯道:“本来我也没信你的话。”   “那你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倘若冒险出谷,便要以一敌十,柳红枫方才受过伤,段长涯的体力也消耗了大半,两人没有百分胜算,只能拼上性命,搏个你死我活。   倘若留在谷底,便要面临火海的煎熬,未必比死在刀光剑影里更舒服。   给他们做出抉择的时间并不多。   枯枝败叶很快便铺满了上方的狭缝,织成一张网,将仅存的一线天光遮蔽。在网的孔隙之间,一丝橘色的亮光闪动,是点火的迹象。   谷底的虫蚁仿佛嗅到空气中的焦味,纷纷振翅而起,试图逃出升天。   留在谷底的人却没有翅膀。   天空开始燃烧,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动,头顶仿佛顶着一盏太阳,阳光愈发灼眼。   东风堂众不停地添加柴火,像是要将这片小小的空间填满似的。火势越来越大,成团的黑烟滚滚升空,就连附近的石头都被烧得发烫。   金泽的眼睛牢牢盯着火苗,手上不停地向火中加柴,嘴上不忘嘱咐同伴:“这两个人诡计多端,要确保他们死透了,不能掉以轻心。”   话音刚落,背后便传来问询声:“有两个人?”   一个影子缓步从树林中走出,竟是拄着手杖的宋云归。   金泽见状,立刻欠身行礼:“堂主,您怎么亲自来了?”   宋云归摆摆手,道:“我放心不下,横竖也睡不着,不如来为你们助阵。”   金泽的眼底闪着兴奋的光:“无需您亲自出手,段长涯就在这下面,逃也逃不掉了。”   宋云归向熊熊燃烧的大火投去一瞥,又问:“你说的另一个人是谁?”   金泽道:“柳红枫。”   宋云归挑起眉毛:“你果真没有认错?”   金泽答得笃定:“绝没有,那人虽然戴着面具,却使着莫邪剑,而且一路都在袒护段长涯。”   宋云归点点头:“其实我早就料到了,这两人本就沆瀣一气,早晚会勾结起来忤逆我们,顺手将他除掉,可谓一石二鸟。”   都是东风堂的精锐,四下没有闲人,说起话来便也没有了遮掩。   金泽与同伴交换了视线,问道:森森森“堂主,您所说的千秋大业,果真能成?”   “当然了,”宋云归的神色依旧平稳,“你想一想,这数月以来,我们颠覆了蓝田寺、扳倒了西岭寨,逼退了铸剑庄,终于吞并天极门。敢问这般丰功伟绩,除了我们东风堂,还有哪门哪派做得到?”   “没有了!”金泽答道,目光灼灼地凝向宋云归,眼底映出火苗的影子,泛着红光,“明日待木师姐回来,我们是不是就能出发了?”   宋云归却微微一笑,道:“忘了木雪吧,她不会回来了。”   金泽面露诧色,小心翼翼地问:“莫非她……有背叛之举?”   “不然我为什么坚持要她独自出海?”宋云归反问道,“其实她还不知道她留在瀛洲岛的这些天,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待她知道的时候,恐怕也晚了。”   金泽张大了嘴巴,顿了片刻,才道:“宋堂主果真高瞻远瞩、神机妙算。”   宋云归将木杖提起,在地上点了点:“不用恭维我,毕竟她也是个漂亮女人,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愿对她动手,可惜啊可惜。”   他一面叹着气,一面用目光扫过眼前的心腹:“你们可都是我的左膀右臂,决不能与女流之辈一般见识。”   “明白!”金泽答得响亮。   *   天空在燃烧。   柳红枫几度仰头,都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灼得疼痛不堪,迫不得己缩起脖子,眯起眼睛。   他想,幼时听过的神话故事里,祝融与共工在天上打架,撞断不周山的柱子,惹得天火流泻,引燃大地,大约便是眼前这幅景象了。   他立足的大地只有区区方寸,好像一个微缩的世界,熊熊炽焰在头顶燃烧,汇成一片红色的海洋,枯枝败叶的碎屑簌簌掉落,夹带着数不清的火团,接连坠入湿泥潭中,在火团滚烫的炙烤下,就连泥里的水分都被榨得干净,地面渐渐褪成一片焦黑色。   比大火更难捱的是烟尘,尘嚣四处翻飞,火苗无法触及的地方被浓烟侵占,浓烟翻滚着钻进鼻子,不由分说地将新鲜空气挤走,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呛味。   柳红枫之所以还有一息尚存,全仰仗角落里的一滩水。   他站在齐胸深的水里。   水的表面浮着厚厚一层苔藓,泛着一股腐败的味道,里面不知还藏了多少看不见的污垢,叫人浑身发毛。   他将外衫扯下来,用水沾湿,捂住口鼻,那股难闻的腐味因此渗入鼻腔,和着胸口的挤压感,简直像活活被埋进坟冢似的。   但和肆虐的大火相比,这一滩水反倒成了最温和的东西。柳红枫别无选择,只能一次又一次沾湿衣衫,捂在鼻子上,他在呼吸的间歇抱怨道:“哪个畜生想出点火的馊主意,莫非是想把我们生生焖熟吗。”   段长涯在他一旁道:“你少说几句吧。”   柳红枫摇了摇头:“我若是不说几句话,便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段长涯却道:“放心吧,死不了。”   段长涯的信心并非空穴来风,尽管火势汹汹,但在这片狭窄的水底居然有一口泉眼,泉水很细,安静无声,就连涟漪也被水藻盖住,倘若不是亲自其中,根本无从察觉。   但这一缕涓涓细流,此刻却成了对抗大火的法宝,水流渗入泥土,将那些烧焦的部分重新沾湿。躲在水里的人也得益于泉眼的恩惠,身体奇迹般地与火海隔开,避免了生生焖熟的结局。   柳红枫和段长涯躲在水里,因为水面实在很小,他们不得不像水边的灌木一样低着头,缩着肩。   但他们比不上树木纤细,所以只能背抵着背,像是被胶粘住似的,牢牢地贴在一起。   过于亲密的距离折磨着柳红枫的心神,他迫切地想要转移注意力,于是用干燥的嗓子说:“你的运气真的很好,跳进水里,刚好碰上一口泉眼。”   段长涯却道:“不是运气,我早知道这里有泉水。”   “为什么?”   “我小时候曾在附近玩耍,见过这片水潭,和现在看起来几乎没有变化。倘若是死水,过了十年,绝无法保持当年的样子。所以我猜到,这里应该有水源存活。”   “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个聪明人,看你的长相,还以为你一定是个呆子。”   柳红枫一面说,一面侧过头,余光恰巧瞥见对方皱紧眉头的模样。经过火光的勾勒,眉心的褶皱显得格外深刻,很显然,段长涯对他的鬼话充满抗拒。   他倒没指望对方会相信,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装失忆的把戏能撑到几时。   有时候,谎言并不是为了欺骗别人,而是为了欺骗自己。   燃烧的声音漫长而响亮,数不清的细屑在火舌的卷舐下纷然爆裂,噼噼啪啪绵延不止,隐约可以听见头顶的人在交谈,但全然无法分辨讲话的内容。火光盖过了天光,将头顶染得宛如白昼,但谷底却像是被关进了永夜,不知道能否迎来下一个黎明。   柳红枫泡在水里,只觉得脚底渐渐发虚,身子不由自主地瘫软,眼睛盯着漂浮的水藻,目光愈发模糊。   段长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发抖。”   他眨了眨眼,道:“是你在发抖吧。”   这人实在太过敏锐了,他想,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对方身边挪开,于是在水里向前迈了一步。可他的身上仿佛套着一根看不见的缰绳,举步维艰。他皱起眉头,脚底用力一蹬,不料足尖陷入软泥,踉跄了一步,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水花四溅,他没有倒下,反倒是陷进对方的臂弯,脑袋贴住了对方的肩膀。   段长涯揽过他的肩膀,动作有些强硬,带着几分埋怨的意思。   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段长涯的手掌不由分说地贴上他的额头。   “好凉啊。”他战栗着抱怨了一句。   段长涯却道:“不是我凉,而是你的额头太烫了,你分明是在发烧。”   柳红枫不禁一怔,他不过只是受了点外伤,本不至于露出虚弱的一面,但残留在他体内的毒在作祟,将力量渐渐剥离他的身体,将尊严也一并抽了去。   面对段长涯审视的目光,他愈发不甘,于是冷冷道:“你若是刚接完骨头,又被人追着跑了很远,掉下泥潭,然后站在水里被火烤,你也会发烧的。”   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变得仿佛擂鼓一样激烈。   他深知时间所剩无几,在死之前,他或许应该抛弃可笑的谎话,放下廉价的尊严,将他从素姨口中听到的真相完完整整地告诉对方。   现在不说,往后便没有机会了。   但下一刻,段长涯却做出了令他始料未及的举动。   段长涯竟张开双臂,在水里抱住了他。   柳红枫一惊,立刻挣扎着企图脱身,然而,对方却像是刻意与他过不去似的,加大了手臂上的力气。   “你干什么?”   “救你。”   “不必了。”   水潭太小,两人的距离太近,鼻尖眼看就要贴在一起,柳红枫只能垂下眼帘,藉此避开咫尺外过于凌厉的视线。   段长涯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你不是失忆了么,既然不认识我,何必如此抗拒,我看起来很像是坏人么?”   “不像,”柳红枫咬着牙根,从齿缝里挤出零散的字句,“你简直是枕着圣贤书睡觉的正人君子。”   他的口吻充满了讥讽,可段长涯却没有动怒,只是淡淡答道:“既然如此,便安下心来。”   在半是水、半是火的割裂的世界里,段长涯将他纳入臂弯之中,将珍贵的体温分给他。   *   柳红枫的头脑一片混乱。   大约是发烧时脑壳也一并烧化了,从前引以为傲的理智,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身体仿佛脱离了控制,在一片模糊中,仅凭着本能擅自行动,将重量压向对方的肩膀。   柳红枫恨透了这一具孱弱又卑贱的身体,他的意识仿佛漂浮起来,浮在上空,静静地看着自己出丑时的样子,满心焦灼,却无能为力。   段长涯像是等待很久似的,待柳红枫有所示意,立刻分出一只手,搭在后者的背上,用力一压,将这人与自己的胸膛压在一起。   柳红枫的脑袋枕着段长涯的肩窝,脸颊时不时蹭过对方的耳廓,而自己的耳垂也被对方的嘴唇擦着。   来自敏感处若有若无的触碰,令他不由自主地陷入痴遐。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尊严拼命掐断了他的念头,阻止他继续想下去。段长涯是他的世仇,是害死他母亲的元凶之一,是十年前曾深深伤害了他,十年后又被他残忍背叛的人。就算他曾与这人同床共眠,然而,那也是欺骗的一环,与此刻的境遇全然不同。   此刻,他距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不论结局有多狼狈,他也想为自己存下一丝体面。   他一次次地将道理灌入心间,竭尽全力与本能相抗,尽管如此,仍旧藏不住身体的懈怠。他的思绪有多痛苦,贴在胸前的体温便有多惬适。他终究只是个庸人,就连如此浅显赤裸的诱惑都无法拒绝。   他被两股思绪撕扯着,仿佛要裂成两半,一片混沌中,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仿佛遁入深海,无影无形……   偏偏在这时,段长涯开口道:“别睡,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你最好保持清醒。”   这番不痛不痒的话,在他听来刺耳极了,他咬着牙道:“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段长涯露出一丝窘色,隔了一会儿才道:“你若是忍不住犯困,我可以陪你说话。”   这才是真正的强人所难。   柳红枫暗自笑了一声,脸上却装作不懂的样子,道:“好啊,那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段长涯抿起嘴唇,柳红枫用余光瞧不见他的脸,只能瞧见侧面的鬓发与耳廓。耳朵被嘴唇牵动,微微抖着,仿佛一个笨拙的仆佣,不经意间泄露出主人拼命压抑的心事。   这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柳红枫虽然贴着段长涯的胸膛,但却全然无法揣摩这人的思绪,他只能漫无边际地想,倘若将两人的位置调换,此时此刻,他一定有无数问题想要付诸于口。   ――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害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来到我身边折磨我?   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所以,在段长涯面前,他只能谎称失忆,用拙劣的借口来掩饰心中的空虚。   他的伪装破绽百出,像是飘在半空中的皂泡,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戳破。   但出乎他的预料,段长涯并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段长涯只是用一贯平淡而冷清的声线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你的话特别多,不论我说什么,你总要与我争执一番,我没有一次能说过你,所以我宁可闭嘴。”   牵着思绪,不受控制地忆起过往。   “是么,我代以前的自己跟你陪个不是,他大约是个混蛋,嫉妒你的长相比他更英俊,所以有意来找你的麻烦。”   段长涯轻笑了一声,随即又摇了摇头,微小的动作里透出几分淡淡的无奈。   本来,经过这一番狼狈逃难、殊死挣扎,段长涯的白衫早已沾满泥浆,发丝也被汗水浸成一缕一缕,末梢还沾着土屑,脸颊更是像被煤炉灰糊过似的,青一块灰一块,尽管如此,他的气色中却全然没有肮脏的印记,即便在火焰遮蔽的天底,仍旧清朗如皎月。   大约因为这人的心总是干净的,再厚重的俗尘也只能抹黑他的外貌,而无法侵染他的神采。   段长涯的鬓发蹭着柳红枫的脸颊,柔软的触感伴随着说话声的节奏,反反复复,流连忘返,不断撩拨着后者的心神。   柳红枫的呼吸变得有几分急促,不禁在对方怀里挣动。   “怎么了?”段长涯问道。   柳红枫低咳了一声:“我方才突然想起来,我是喜欢男人的。”   说完这句不经脑子的话,他即刻便后悔了。所谓自掘坟墓也不过如此,为了弥补失言,他立刻换了个严肃的口吻,义正言辞道:“你还是离我远一些,以免我占你的便宜。”   “你连站都站不稳,还能占谁的便宜。”   段长涯说着又笑了,肩膀微微颤动着,经由两人紧贴的肌肤,每个细微的动作都毫无偏差地传递给对方。   柳红枫心怀不甘,争辩道:“此一时彼一时,劝你不要以圣贤之心度混蛋之腹。”   “你以前经常占人的便宜,也不见你与人商量,更不会说这样的话。”   “你该不会已经失身与我了吧?”   段长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突然僵了一下。   柳红枫接着道:“所以说我以前的确是个混蛋?”   段长涯反问道:“不如趁此机会改过自新?”   一双有力的手绕过柳红枫的背后,贴着他的脖颈,轻轻揉动。   这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不含任何下流的暗示。在这般水火交加,泥澡包围,逼仄难耐的环境里,大约只有真正的混蛋才会生出不合时宜的念头。   柳红枫只想痛骂自己。   他实在不能继续与段长涯呆在一起,只要这人在他身边,他就变得不再是自己,失了尊严,失了智慧,灵魂中的卑劣与胆怯全然暴露在外,一览无余。   他想逃跑,倘若此刻不逃,要不了多久,他便会被脑海里南辕北辙的念头撕扯成碎片。   然而,他不过是表露出一丝退却的意图,段长涯便轻而易举地施加臂力,将他拉了回来。   “柳红枫,你能不能稍微安分一点,你到底在怕什么。”   偏偏在这时叫了他的名字,严厉的口吻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的愠意。   方才还贴在颈后的手顺着肩膀滑下,停在手腕处,五指顺势一握,指肚抵着他的脉搏。   柳红枫顿时慌了神,生怕将最大的秘密暴露在对方眼中。   *   柳红枫差点忘了,段长涯或许是个不知变通、不喜妥协的人,但他绝不愚钝,正相反,他有着惊人敏锐的直觉。   他是个从不彷徨的人,从来遵循自己的意旨而动,就像一束光,不管面前有多少曲折,永远能找到最近的那条路。   这样的人若是成为同伴,想必是一件幸事,但若成为敌人,却是最难对付的类型。   柳红枫已经无力招架他的攻势。   两人在没有刀剑的战场上角力,谁也不愿退让一步。但段长涯很快便取得优势,他的手甚至比驱使剑术时更加迅敏,五指一捏,便将柳红枫虚张声势的伪装捏得千疮百孔。   “你的脉相很乱。”   “是么,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在哪里中了毒?”   “我不记得了。”   段长涯发出一声叹息,但并未放松手上的力道,正相反,他翻起手掌,以掌心为垫,将对方的胳膊稍稍托起,两指从下方绕到脉门处,与盖在另一个方向的拇指协同,将柳红枫的手腕禁锢在一只小小的圆环里。   柳红枫的手指微微抽动,感到小臂处有一股清流徐徐涌入,以脉门为途径,段长涯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了他。   厚苔覆盖的水面荡起一层涟漪。   段长涯的身上也有一口泉水,深埋于体内,不动声色浸润着他。很快,柳红枫感到指节微微发胀,来自对方的一部分生命渗入他的肌肤,将冻得发僵的骨肉重新唤醒。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打冷战,寒气盘踞在他的身体里,使他变得迟钝而脆弱,直到这一汪泉水令他复苏。   他说:“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力气。”   段长涯却回答他道:“只是还你的人情,我不想亏欠你的。”   柳红枫微微一怔,忧虑的心绪缓和了少许,却又被接踵而来的失落填满。   除了互相亏欠,他与段长涯之间还剩下什么呢?   “段少侠,我猜你的武功一定很好吧。”   “的确不差。”   柳红枫轻笑了一声,惹得两个人相贴的肩膀一齐微微颤动。   段长涯面露困惑:“怎么了?”   柳红枫道:“我方才想到,这世上像你这般毫不谦虚的人,应当不多吧。”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道:“我不过是说出确凿的事实而已。你觉得谦虚也好,傲慢也罢,都是你自己的审度,是你的心思,不是我的。”   “我的心思?”   “你的心思太重了,你总是企图将所有的事情都装在肚子里,但一个人的肚子只有那么大,注定装不下的。”   柳红枫只觉得心里咯噔一声,他竭力维持语调如常,不动声色地问道:“装不下就该丢弃吗?”   “总好过被压垮,落得走投无路,只能自欺欺人。”   最后一句话里饱含着一丝怨怒,仿佛是在斥责他。   柳红枫觉得有些委屈,可他不能坦白,是他选择了自欺欺人,选择了用谎话掩盖真心,若想留在段长涯身边,他便只能将满心的委屈吞进肚子,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他与段长涯仿佛站在黑暗两端,被同一根绳索牵着,两人全然看不清对方,只能拼命拉扯手里的绳头。   这样一场局,真的能分出胜负吗?   段长涯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很冷。”   “没……”   不等柳红枫摇头,段长涯便收紧了手臂,将他的身体所发出的每一次细微震颤都纳入怀中,而后断言道:“你很冷,外面的火势小了不少,我抱你出去。”   柳红枫这才注意到,头顶的火势已经渐渐落去。   大火仿佛燃烧了一辈子那么久,万幸的是,大约不相信谷底的人还能活下来,东风堂弟子早就走远了。   柳红枫终于放弃抵抗,将体重压在对方的肩上,任由一双有力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抱起,从水中托出,而后放在一旁的滩岸上。   他张开眼睛,头顶一片晦暗,纵横交错的枝桠被烧得焦糊,织出一张漆黑的网,残留的火星在网中跳跃,流连忘返,像是舍不得错过这夜色似的。   身下的土地带着不可思议的温度,暖意不动声色地渗入他的肩背,使他情不自禁放松下来。   段长涯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你若是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你呢?”   “我来守夜。”   段长涯的脸颊出现在视野一角,是大火肆虐的废墟中唯一存活之物,是这片焦黑的天地里仅存的一抹亮色。   柳红枫从下方凝着对方的脸,道:“段少侠,你虽劝诫我不要贪心,但你大约也是贪心之人,什么都不愿舍弃。”   段长涯眨了眨眼,答道:“或许吧。”   柳红枫道:“像你这般贪心的人,早晚会被人欺骗,遭到背叛,失去一切。”   段长涯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经历过了。”   柳红枫道:“是么,那骗你的人一定是个混账,就算你杀了他,他也没什么好冤枉的。”   漫长的沉默过后,段长涯道:“你说得对,明天天亮之后,若是能从这里逃出去,我便考虑一下去找他复仇的事。”   “明天么?”   “对,明天。”   待到天亮后,黑暗便再无法充当他们的掩护,初生的旭日中,他们注定要看清彼此的脸,注定要结束这一场艰辛的对垒。   但至少今夜,他们还能同舟共济。   今夜,段长涯在柳红枫面前,还能够装出温柔体贴的模样。   段长涯仍旧握着柳红枫的手腕,将残存的力气徐徐注入他的经脉。   柳红枫终于累了,他再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维持这场漫长的拉锯,他缓缓合拢双眼,感觉到眼眶微微发烫,有些湿润的东西在其中打转,随时可能决堤而出。   然而,另一只手覆在他的眼睑上,将积蓄的泪水轻轻拭去。   残余的火焰终于熄灭,方寸的洞天犹如经历了一场浩劫,在满目烟尘中归于沉寂,然而,在人们的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地底的泉水重新涌出,徐徐浸润干涸的土壤,像是要将支离破碎的一切修补如初似的。   泉水是那么孱弱,大约要过上几个月,几年,才能抹去这场大火所留下的伤痕。   然而,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今夜被肆虐的火舌吞噬而死的部分,将在遥远的未来重获新生。   在阖眼之前,柳红枫微微张口,自言自语道:“明天过后……不劳你动手,我就快要死了……”   他用轻不可闻的气声吐出这句话,而后,终于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沉沉的睡眠。 第二十五章 墟里人   翌日清晨。   习习朗风从海面的方向拂来,驱散了晨间的朦胧雾气,刚天亮不久,瀛洲岛西南角的码头便挤满了人。   人群是被船影吸引来的。   船影有前后两艘,都是双帆的大型福船,船身宽阔稳健,首尾上挑,风帆足有三层楼宇的高度,帆桅尖端的长杆上挂着官旗,迎风鼓起,衬着湛蓝的天色,飘扬得格外起劲儿。   沉寂了数日的大海终于重新苏醒,对于身心俱疲的武林人,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一大清早,人们便闻讯而来,等待着乘船离开这贫瘠的岛屿,回到陆上好好逍遥一番。   西岭寨众也混在人群中。年轻的齐顺第一次瞧见如此敞阔气派的大船,不禁张大了眼睛,,极目远眺:“这些船是来接我们回去的吗?”   齐顺身旁的张独眼抱着手臂,答道:“当然是了,不接人,难道还来兜风不成。”   张独眼的臂上还缠着纱布,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往日里敦实的身子消瘦了一圈。南天塔下决战的那一夜,他为保护安广厦,和铸剑庄的护剑使恶战一场,受了重伤,经过两日的休养,才总算恢复一些元气。   齐顺像条尾巴似的跟在张独眼左右,追问道:“这不是官府的船么?”   “是吧,除了官府,谁还有这样的大手笔。”   “这些天岛上发生许多命案,官府该不会找武林人算账吧?”   “算账?怕是算不过来的。岛上的官衙老爷早就死了,案宗也没人记录,只要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官府总不能不讲道理吧。”   “哦。”齐顺应了一声,但脸上仍蒙着一层着疑色。   眼前这大张旗鼓的阵仗,委实令他感到心颤。   周围人的心思与他差不多,疑惑和担忧都写在脸上。武林与官府打交道的经验本就不多,今日的场面更是绝无仅有,众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谁也不敢大声讲话,但谁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期待,只能愈发向前挤,望眼欲穿地注视着码头上的局势。   远远看去,平南世子候在长堤尽头,翘首期盼官船靠岸,背影颇有些急不可耐的意味。充当他护卫的是东风堂与天极门并派后挑出的精锐之师,就连宋云归也陪侍在他身边,态度毕恭毕敬。   头船在众人的瞩目中缓缓靠了岸,另一艘紧随其后,次第落了锚,候在长堤畔,庞大的船身将空旷的海岸线填得满满当当。从船上涌出一群官兵打扮的人,停在世子与宋堂主面前,用众人听不清的声音交涉。   齐顺垫着脚尖,东张西望,没头没脑地问道:“对了,怎么没见到枫公子。”   张独眼道:“人家已是东风堂的上宾了,肯定不会跟我们混在一路。”   “可是宋堂主身边也没瞧见他。而且仔细看去,就连段家大少爷也没了踪影。”   “哎,人家自有出路,你就少管些闲事吧。”   “哦。”   齐顺年纪尚轻,性情老实,被长辈一骂,便闭上嘴不出声了,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   许久过后,宋云归终于转过身,对近侍一通耳语,后者离开队伍,往喧嚣的人群方向走来。   来人正是金泽。   金泽停在长堤与滩岸相接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宣布:“诸位,官家的船已经准备停当,这便接各位离岛。”   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前方的队伍已经蠢蠢欲动。   但金泽却摆摆手,示意众人停住,而后不急不慌道:“近日瀛洲岛争端不断,血案频发,每一桩人命,官府都需要逐一审查,记录在案宗中。还请各位配合官府,登船之前,务必先来宋堂主面前,报上门派出身,姓甚名谁,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查明无误之后,才能放各位登船。”   “还真要查啊?”人群生出一阵骚动:“恶徒早就铲除了,留下来的都是好人啊。”   金泽提声道:“诸位放心,宋堂主一向主张公正,绝不会无端冤枉好人,但也不会轻易放过一个罪人。各位若有罪责加身,务必如实交代,若能举证同党,提供线索,戴罪立功,官府便会酌情减免刑罚。但若有所隐瞒,避而不报,却被查证出来,便要加倍咎责。还望诸位弘扬道义,协助东风堂除奸扬善,重振武林威风。”   一片哗然声中,齐顺皱着眉头嘟囔道:“举证同党?是要逼着我们互相举告罪状么?我从未听说江湖中还有这样的事……”   张独眼瞥了他一眼:“反正你又没杀人,没放火,问心无愧。反倒是我们几个老糊涂,听了冯广生的鬼话,做了亏心事,怕是难过此劫了。”   齐顺怔住了:“怎么会呢?你们可是保护少当家的功臣啊。”   张独眼冷笑了一声:“还少当家呢,西岭寨早就没啦,我们不过是一群只会乱吠的丧家犬而已。”   齐顺东张西望:“这可怎么办才好……”   张独眼在齐顺背上用力一拍,道:“你带大伙儿先去吧,你们这些天来严格自律,从未作恶,不怕查证,倘若宋云归还讲道理,很快就会放你们登船的。”   “那你们呢?”   “我们几个再想想别的法子。”   齐顺终于理解了张独眼的意图,用力摇头道:“不成,我们怎能将你们抛下。”   “不然怎么办?”   “我……我去找宋堂主理论,这样是不对的。武林中人因志气而聚,本该是互相信赖的,但如今却要互举互害,武林精魂恐怕就此散了。”   张独眼叹了一声:“你这傻小子,武林哪还有什么精魂,早就散得一滴不剩了。”   他的口吻沙哑,语调低沉,在一片哗然声中,并未引起几人的注意。唯有齐顺呆呆地看着他,神色之中带着几分迷惘,几分悲凉。   西岭寨的同伴看到眼下的情形,也凑到齐顺面前,低语道:“老弟,既然几位大哥好意成全,我们就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果然,在齐顺迟疑的当口,他身边的人已如泉水般涌向码头,争先恐后地抢夺脱离苦海的机会。   福船泊于岸边,安稳如山,偌大的身影笼罩着蝼蚁似的人群。   齐顺终于走了。带着一脸茫然,没入庸庸碌碌的人潮中。   张独眼眯起眼睛,目送他的背影远去。人潮终会挫平他尚未长成的锐气,磨平那些不够坚熟的棱角,将他变得圆滑而精明,抿然于众。   每一颗在江湖中浮尘的石子,都难以避开同样的宿命。   “独眼哥,咱们怎么办啊,莫非离开这鬼地方之后,真的要进天牢?”   与张独眼一同留下的五个人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张独眼不禁撇嘴:“瞧你们这点出息,当初的骨气呢?”   “唉,少当家不在了,早就没什么骨气了。要不我们干脆躲在岛上,别出去了……”   “难道你想躲一辈子不成?”张独眼摇了摇头,从衣袋里抽出几根麻烟,依次递给昔日的同伴:“来,拿着,先壮壮胆。”   五人诚惶诚恐地伸出手:“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宋堂主送的,想不到吧。”   “宋堂主?宋云归?他怎会跟咱们扯上关系?”   张独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燃麻烟,深深吸了一口,而后目光扫过其余五人,徐徐开口道:“我就问一个问题――你们是想就此沉沦,还是做一番大事?”   *   码头上人头攒动,仿佛与波光粼粼的水面连成一片。水面上忽明忽暗,不时有鱼影闪过。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鱼影之中,还藏了两个隐蔽的人影。   这两人一直潜伏在长堤下方,在武林人聚集在渡口,恭候福船靠岸的时候,他们便叼着秸秆,傍着木桩,像游鱼似的潜入波心,悄声匿去呼吸,静候良机。   庞大的船体靠向堤岸,在海面投下一片黑漆漆的晦色,那两个人便借着阴影的掩护,一路绕到船脊背侧,抓着龙骨倒攀而上,直至接近船身。   船身很高,甲板呈现狭长的形状,上方是帆和舵,下方则是横隔舱,前后左右共有四间,以木料彼此分离,用蜡封死,严密防水,只在靠近船身一侧开有窗户,供透气之用。   白昼时分,窗口大敞着,两人便顺着窗户爬进横隔舱内部,销匿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最后掀开头顶的舱口,顺着梯子攀上甲板。   从甲板出来的时候,这两人已经脱下了滴水的衣服,换上一身船夫的装扮。   两人用头巾裹了鬓发,下颚挂着一层胡茬,脸上刻意用炉灰抹出脏兮兮的痕迹,头发蓬乱,上身被海水沾湿一半,黏答答的,别说是旁人,就连他们自己都快不出自己的模样,只能从对方的称呼中确认彼此的身份。   一个是段长涯,一个是柳红枫。   福船身躯庞大,驾驭起来绝不简单,每条船上,光是掌舵掌帆的船夫便有十余人,都是官府临时雇来的百姓,彼此之间并不相熟,也不像官差那么秩序井然,此时此刻,眼看官老爷下了船,船夫们便趴在船沿上,挤到最好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热闹。   攒动的人头恰巧成了天然的掩护。柳红枫扯着段长涯,混入人群边缘,躲进船帆的阴影里。   确认处境安全后,柳红枫总算敢开口。第一句便毫不客气,问道:“你怎么还跟着我?”   段长涯道:“我并未刻意跟着你,只是碰巧与你想到了同样的法子。”   柳红枫翻了个白眼:“我是孤魂野鬼一条,横竖无处可去,死马当做活马医,才胆大包天潜入敌阵,你呢?”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道:“你就当我也是死马一条吧。”   柳红枫摇了摇头:“你是良驹,还是活下去的好。”   段长涯道:“你也一样。”   柳红枫心中一颤,匆忙将视线移开。   码头上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但武林人却挤在长堤入口,仿佛一滩凝滞的水,无法向前挪动。   他们是被生生拦住的,东风堂弟子与衙门的官差联手,分列在道路两侧,勒住了长堤的入口,连一只蚂蚁都不放行。人群被迫排成长队,逐个来到官差面前,呈贡自己的罪状。   从福船靠岸已经过了个把时辰,然而通过查证、获准登船的人,用十根手指头便能数得清。   本来,经历一场噩梦般的浩劫,武林中已不剩几个全然清白无罪之人,但若说每个人都罪大恶极,却也不至于。人们的罪行大都模棱两可,有小过而无大失。但宋堂主偏偏要他们互相举证,甚至奖励举证之人。于是,身怀罪状的为了脱罪,不惜编造谎言也要拖旁人下水。平日里有磕绊的仇敌,更是首选的诬陷对象。   为了自保,为了私利,人们不停地放大彼此的过失,互枉互害。证言真真假假,难分难辨。远远地,只见宋云归站在侍卫身后,负手而立,眼底尽是轻蔑之色。   柳红枫不禁感慨:“宋云归这般作壁上观,不动一刀一枪便逼得武林人就范,实在是精明得很。”   段长涯道:“精明么,他本就是个商人,不是武人,恐怕早就将一切玩弄在股掌中。现在没了天极门,没了铸剑庄,再也没人能制衡他。”   可不是么,混乱的局面愈演愈烈。平日挂在嘴边的侠义信善,统统被抛在一旁。兄弟反目、手足结仇的好戏轮番上演。谁都可能背叛,谁都可能负心。口舌之争愈演愈烈,终于有人忍不住亮出刀剑,很快被东风堂弟子以武镇、、、压,新罪叠着旧错,好容易消弭的血光,又在众目睽睽下现形。   举目尽是不堪入眼的颓败之象。   柳红枫怔怔地看着,仿佛面对一张荒诞的画卷,只觉得束手无策,怅然若失。   宋云归这只野兽,是他亲手放出笼子的。   他一意孤行,自以为打破了武林的陈规。然而,他所创造的崭新秩序,便是眼前这幅模样。   大仇得报,江湖也被搅成一滩浑水。   他偷瞄段长涯的脸,恨不得这人当即扼住他的脖子,取走他的性命,同时带走他的痛苦。   然而段长涯并不戳穿他的谎言,只是沉默着跟随他,清正笃定的神色中,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漠然,一次次闯入他的视野,反复折磨着他。   只有将互相亏欠的债还清,他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他没头没脑地问道:“段少爷,你听没听过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故事?”   段长涯挑起眉毛,问道:“什么意思?”   柳红枫道:“我们在瀛洲岛上度过的数日光阴,简直像是一辈子那么长。你觉得在这几日之内,岛外又会变作怎样的光景?”   段长涯打量他:“你不是不记得了吗?”   柳红枫微微笑道:“正因为不记得,直觉说不定比你更准一些。我觉得出了瀛洲岛之外,还有更多麻烦在等着你。”   “是么?”   “现在逃回去,或许还来得及。你最大的敌人相信你已经死了,索性留在岛上,换个名字、换张脸孔生活,不是轻松得多么?”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道:“我生来便是这幅脸孔,即便涂上更多的泥灰,也换不掉的。”   “可你并不能选择生来的脸孔。”   “正因为如此,我只能选择脚下的路。”   柳红枫怔了一下,目光短暂与对方相触,仓皇地避开了视线。   海面上弥漫着一层潮湿的雾气,叫人看不清对岸的情形。木雪和安广厦奉命出海之后,直到现在还没有露面。   两人究竟是留在了岸上,还是遭遇了更大的麻烦?   他长吁了一声,道:“好,既然你如此坚决,那我们便一起等吧,也不知这查证要持续到几时。”   话音刚落,背后便传来一阵沉甸甸的脚步声。   来人是掌舵的管事,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两脚将甲板跺得咣咣作响。敦实的脚步在柳红枫面前停住,毫不客气地发问:“你们是新来的?”   *   段长涯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在他开口之前,柳红枫已经揽过他的肩膀,笑嘻嘻应道,“是啊,我叫大壮,这是我老弟二壮,头一次出远门,没见过世面,让大人看笑话了。”   管事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   柳红枫偷偷从背后捏了捏段长涯的手臂,后者肩膀一僵,便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在脸上堆出假惺惺的笑容,一面点头哈腰,一面吊着嗓子,细声细气道:“让大人见笑了。”   柳红枫用余光瞥见这人说话时的表情,差点笑出声来。   好在他忍住了,管事没瞧出什么名堂,终于收回目光,粗声粗气地命令道:“你们去检查一下船帆,把该拴的都拴牢了,别想着偷懒。”   “是,这就去。”他一把拉过身边的人,忙不迭地迈开脚步。   船在水里左右摇晃,两人的脚步也晃得厉害,直到离开管事的视野,段长涯的脸上仍有些发懵。   柳红枫终于笑了出来:“我猜得没错吧,你以前肯定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段长涯道:“并不曾养尊处优。”   “那果然是少爷了?”   “如今已经不是了。”   他像是并不将柳红枫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自然地撸起袖子,伸手去扯帆绳。   福船的风帆高且沉,帆绳堪比手腕粗,三根麻绳凝成一股,表面挂着一层硬邦邦的毛刺,寻常至少要两三个人齐心协力才能扯动。但他一个人便包办了全部,而且毫不费力。他的掌心被毛刺刮过,很快便透出血色,他也不甚介意,像是全然不知道痛似的。   他干起重活时手脚麻利,动作娴熟,的确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反倒比寻常人还要从容一些。倘若脸上的表情再灵活几分,话再多一些,一定可以彻底伪装成船夫,绝不会被发现。   从前柳红枫总是觉得,这人生于名门世家,享着无上恩宠,倘若流落到了江湖上,一定得有人辅佐,前后打点,方才不会陷入窘境。   如今想来,却也未必如此,这人饶是独自身处陌生的境遇,也决不会束手就擒。   本是兀然傲立的孤峰,一旦落入俗世,却也能化作涓涓流水,沿壑而行。   就算没有天极门撑腰,就算没有柳红枫作陪,段长涯依旧是段长涯。   柳红枫望着他弯腰揽绳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下愈发焦躁不已,索性向前一步,从他手里扯过绳索道:“我来吧。”   “这有什么可抢的。”段长涯面露困惑,但还是挪开少许,将位置让给对方。   柳红枫终于接过沉甸甸的重量,然而,他的身体终究中毒未愈,早已使不出太多力气,手指忽地抽搐,帆绳一松,贴着他的掌心向外滑,速度越来越快,在肌肤上留下一阵火辣辣的痛楚。   团簇在桅杆顶部的帆布也随之松懈,跟着帆绳的节奏下坠。   管事听到动静,猛地回过头,脸上浮起愠色。   在他破口大骂之前,段长涯绕到柳红枫背后,一把将帆绳稳稳抓住。   两人间的距离在一瞬间消弭于无形,胸膛贴着后背,距离不能再近。   段长涯急着将帆布重新拢起,无暇顾及柳红枫的感受,双手抬起又落下,交替着扯拽帆绳,用了很大的力气,手臂不断擦过后者的肩胛。   柳红枫缩着肩膀,低着头,竭力藏起自己的脸色,实在不愿透露半分到对方眼底。然而,段长涯的呼吸仍旧不时洒进他的颈窝,胜似严刑拷打,使他的意志崩离瓦解,溃不成军。   帆布重新停稳,段长涯的动作也终于止住。但一只手仍旧落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耳侧,顺势往码头的方向一指,道:“你看,那小鬼怕是在找你。”   “谁?”他心下一惊,然而,答案已经兀自闯进他的视野。   竟是柳千。   他并没有依照柳红枫的意思,留在瀛洲岛上,正相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竟独自闯进人群,在拥挤中摇摇晃晃,站不稳脚跟,尽管如此,他仍旧扬着脑袋,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尽管竭力做出从容镇定的样子,可他终究只是个小孩,单薄的身影没进人群,仿佛一滴水坠入海面。   码头距离太远,他的脑袋只有一个小小的点,尽管如此,柳红枫却像是触到了他的视线似的,飞快低下头。   那么单纯无垢、生机勃勃的人。   “我不认识他。”   段长涯却道:“你应该认识他的,这个小鬼救过你的命,也被你救过,你们本来十分亲近,就像是真正的兄弟。”   柳红枫将视线转向对方,道:“你的武功或许很高强,但你说话的本事却差极了。”   段长涯皱起眉头,嘴唇微微上翘,神情竟显得有些委屈:“我虽不会说话,但我说出的一定是实话,总好过无端扯谎,自欺欺人。”   柳红枫无言以对,只能移开了眼。   段长涯接着道:“小鬼往长堤的方向去了,看起来也打算登船,倘若宋云归刁难他,你打算怎么办?”   柳红枫道:“堂堂官府,就算再玩忽职守,也总不至于刁难一个小鬼吧。”   话虽如此,他仍旧忍不住追着柳千的身影,密切地注视着码头上的风吹草动。   他在心中默默祈求,老天最好不要再考验他。   万幸的是,盘问没有持续太久。这些天来,柳千数次救死扶伤,武林中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加上他年纪尚轻,也不曾拉帮结派,所以众人奇迹般地没有为难他,很快将他放了过去。   他背着一只鼓鼓的行囊,在官差的指引下,快步穿过长堤。   段长涯道:“他往这儿来了,看来这艘船上容纳的都是无罪之人,你真的不打算见他吗?”   柳红枫摇摇头,道:“我要走了。”   段长涯不解:“你要去哪儿?”   柳红枫指了指船舱的入口:“去小鬼找不到的地方。”   段长涯意图阻止,然而柳红枫却像泥鳅似的,逃得飞快。他也只能摇了摇头,转身跟上。   海上风声瑟瑟,云团在头顶积聚又散开,海潮渐渐涨起,水面迫近长堤,托着船身徐徐摇晃,谁也不知道,这庞然大物究竟会去向何方。   *   查证持续了数个时辰。   齐顺跟随西岭寨的同伴,夹在潮水般的人群里,注视着眼前的一片乱象。   官差们擎着刀,堵在仅有的一条单行道上,青白的刀光衬着清一色的紫缎官袍,好似冷月悬在夜空中。   虽然此刻正值白昼,天空一片晴朗,可是,齐顺眼里的景象却比夜晚还要黑。   齐顺对官差充满憎恶,当初,便是这群人闯进西岭寨的废墟中,将安广厦掳走。他们虽穿着柔软熨帖的紫缎,但所作所为却与强盗毫无分别。   齐顺诞于西岭雪山的严寒中,安广厦便是他生命中的一团火,是他在世上最敬佩的人,是义气,是侠魂,是他幼时所憧憬的江湖的象征。然而,安广厦离开的时候,却被挂上镣铐与枷锁,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好像从空中坠落的鸟。   那一天,他不顾一切地挣脱兄长的手臂,冲到官差面前,拦住对方的去路。   他已经十六岁了,生得比安广厦还要高大,可他就像个撒泼胡闹的孩子,涕泪横流,哇哇乱叫。   “你们凭什么抓走少当家,他做错了什么?”   回答他的是冷漠无情的声音:“安广厦将捭阖图拓本泄露给外濮国,致使中原疆土遭到进犯,此乃叛国通敌之重罪,罪无可赦。”   齐顺呆住了,他问道:“西岭寨镇守南疆百年,从外濮盗匪手中保卫百姓的安全,你们难道看不见吗?”   官差冷冷道:“笑话,镇守南疆的是朝廷钦点的戍边大军,皇恩浩荡,和你们这些草寇有何相干。”   好个皇恩浩荡。   齐顺呆在原地,他平生第一次察觉,原来即便倾尽所能磨练武艺,仗剑行侠,到头来,却只换得一个草寇的蔑称。西岭寨人用性命捍卫的道义,在官宦眼中却不过是一场闹剧。   人间多得是不近情理之事,世道之混沌,又岂是一腔热血所能冲淡。   他的手牢牢攥着枪杆,然而,稚嫩的五指止不住颤抖。   官差眯起眼睛看着他:“怎么,你也想叛国吗?天牢里的空地多得很,你也要来试试?”   他几乎要酿成大祸,然而,却是安广厦亲口阻止了他。   安广厦对他说:“你不必为我鸣不平,过往所作所为,我无一后悔。只望我死后,西岭寨仍有精魂不灭,浩气长存。”   这句话使他收了手,他想,即便安广厦不在了,他也要守住这人所珍视的浩气与精魂。   便是凭着一股不屈的意志,他来到瀛洲岛,挺过数日的腥风血雨。   然而,他的愿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在严苛的查证审讯面前,人人为求自保,早就抛弃了当初了情与义,就连西岭寨的同伴也不例外。   在他踟蹰不决的时候,他的同伴已经来到官差面前,朗声道:“西岭寨之中,除了冯广生以外,还有六名通敌叛国的罪人。捭阖图泄露的罪责,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说罢,那人便抬手指向昔日的兄弟,张独眼及其党羽。   齐顺顺势望去,只见张独眼站在众人对面,默默地承下指责,并未开口反驳。沉默反倒助长了对面的气势,西岭寨众纷纷点头附和:“没错,他们早就背叛西岭寨,早就与我们形同陌路了。”   官差之中,领头的是一名李姓捕快,听了西岭寨众的控诉,便下令道:“好啊,将这六人拿了。”   一群官差便涌上前去,将张独眼绑了起来。   六个人早已伤痕累累,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束手就擒。   齐顺目送他们被押进另一艘福船,落拓的背影与记忆中的安广厦慢慢重叠在一处。   换了境遇,换了时空,可是,映在齐顺眼底的却是同样一段噩梦。原来他所向往的江湖早已干涸崩解,在这狭长的堤岸上,摇荡的水光中,失了义气,失了侠情,只剩下一具无魂的傀儡。   齐顺想要大叫,但他的父兄牢牢捂住他的嘴巴,扯着他的胳膊,催促他说:“快走啊,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他只好咬紧嘴唇,越过人群,承着艳羡与憎妒混杂的视线,低头向前走。   因着举证有功,西岭寨一行人通过盘查,被领向另一艘福船,是无罪之人栖身的地方。   只要乘着它,他们很快便能重返陆地,重获自由。   然而,齐顺脚下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海浪将堤岸冲得左右摇晃,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同伴的脊梁上。他想,这就是成为叛徒的感觉。西岭寨早已不复存在,他也终于也变成了卖友求荣的无耻小人。安广厦若是看见他此刻的模样,一定会失望透顶。   他紧闭着眼,但仍止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灼热的泪洒在海里,被腥冷的波浪吞没,很快便消失了踪迹。   走过这条路,他的魂魄便已死过一次。   登上这艘船,他便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海浪时轻时重,水花偶尔卷过肩膀,拍打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隐约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号令:“斩立决。”   他心下一惊,立刻回头去看。   下令是那位李姓捕快。   被判斩的是三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不是张独眼。齐顺暗自松了口气,却又不禁忧心起那三人的命运。   根据众人的陈词,三人都曾趁乱危害无辜百姓,或残杀弱幼,或奸淫妇孺,起初三人矢口否认,拒不认罪。无奈知情举证者越来越多,很快便将锋芒集中到三人身上。三人无可奈何,只能低头认了罪。   齐顺尚未登船,只是站在船身投下的阴影中,听见身边的船夫低语议论:“这位捕头名叫李青。据说以前是个文武双全的才人,官儿都当到了京城里,不料顶撞了朝廷钦差,惨遭贬黜,最终只能投靠临安府衙,当个捕头。别看他没官职,在衙门里却备受器重,威风可盛了。”   齐顺定睛望去,这李青刚近而立之年,脸庞英气夺人,面相中带着威严,不论旁人如何劝解,始终坚持己见:“我的船装不下那么多废物,立刻斩了。”   于是,那三个罪人便被押至沙滩,面朝大海,三人不愿跪地就范,拼命反抗,几乎挣脱官差的钳制。然而,宋云归身边的金泽挺身而出,带着几个东风堂弟子,将三人重新押了回去。   李青转向宋云归,抱拳一敬:“多谢宋堂主出手相助。”   宋云归微微笑道:“哪里,这是我们东风堂应当履行的职责。”   谈笑风生中,钢刀落下,三颗人头便滚落在滩岸上。   *   齐顺看到血溅沙滩,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仿佛那钢刀正砍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他像是被看不见的尖锥钉住似的,浑身僵硬,怔怔望着远处明晃晃的刀光。   在他身旁,福船正中的仙门打开,一条木板从门边垂下,恰巧与堤岸相连,组成一条倾斜的悬桥。西岭寨众蜂拥而至,迫不及待地攀上甲板,只有齐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齐顺的兄长齐祥已经迈上悬桥,眼见弟弟被落在队尾,便又折了回来,一面叹气一面道:“你这傻小子发什么呆呢,还想不想走了?”   齐祥一把扯住齐顺的胳膊,这才发觉后者紧攥的拳头正在微微发抖。   齐祥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你怕什么,方才处死的三个都是罪人,干了杀人放火的坏事,被砍脑袋也是活该。”   齐顺愣了半晌,终于张开嘴唇,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大哥,你有亲眼见过他们行凶吗?”   “那倒没有,不过有那么多人举证,总不可能是假的。”   “倘若有朝一日我们也做错了事,走错了路,官差手里的钢刀是不是也会落在我们头上?”   齐祥渐渐失去耐心,道:“嗨,你真是个榆木脑袋。我们与他们不一样,我们出身武林正道,一向恪守规矩,不徇私不枉法,不会被砍头的,你看,这船不是来接我们回去了么?”说罢,便拽起齐顺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扯上了船。   直到双脚踏上甲板,齐祥才终于舒了口气。甲板上空空荡荡,他索性原地躺平,伸展手脚,大口呼吸。   海面上的空气咸腥潮湿,海风的势头也更凌厉,黄昏邻近,水位渐渐上涨,卷起的帆叶悬在桅杆顶端,左右摇晃。   齐顺也跟着席地而坐,听到兄长在他身旁道:“等回去之后,咱们也投靠东风堂如何?”   他又是一怔:“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宋堂主是个明白人,识时务,会变通。这武林正道都倒了两个,只剩下东风堂一家独大,往后只要跟着他,便不至于像从前那样吃苦受累。”   齐顺急了,道:“我觉得从前很好。”   齐祥又叹了口气:“你觉得好也没用啊,安广厦都不在了,我们总得为前途打算,你听听其他人是怎么说的?”   齐顺举目四顾,只见昔日的同伴仿佛变成一群陌生人,三五成群,谈论着陌生的话题,有的说要去酒馆一醉方休,有的说要去花街寻欢作乐,还有一些在商议投奔的去向。他们像是全然忘记了过去,迫不及待地奔向前方的迷雾。   齐顺的身后还背着西岭寨的枪杆,可脊梁却说不出的冷,他将长枪取下,抵在掌心轻抚了一会儿,与陌生的言语相比,枪杆上的木料才是他所熟悉的,温润笃实的触感仿佛早已刻进他的掌心,与肌肤绵延的纹路融作一体,化为他的一部分。   齐祥发觉他不出声了,便从旁搭话道:“说来,你的枪法是我们同辈之中最好的,比我都强上一些,往后若是得了宋堂主青睐,可别忘记我这个兄弟。”   齐顺却忽地站起身,道:“不,这枪我不要了,我这便扔到海里去!”   齐祥惊住了:“慢着,你胡乱折腾什么!好端端的枪,干嘛要扔!”   齐顺的胸口本来便堵着一团郁结,听了兄长的话,心下更是酸楚。往常他总是淳厚木讷,从未反抗长辈,但这一次,意气却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化作一声呐喊:“西岭枪便是西岭枪,绝不会用来讨好别人!”   话毕,他便快走几步,将枪杆扔进海中。   齐祥匆忙追上他的脚步,手臂越过栏杆,奋力捞取,但终究迟了一步。眼看雪亮的枪头被波涛吞没,他只能摇摇头,叹道:“唉,算了,一杆枪而已,回头再锻新的便是。你将它扔进海里,除了浪费银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西岭枪再金贵,也不过只是一件兵刃,天下之大,很容易便能寻到替代。   枪杆里并没有精魂寄宿,也不曾再晦夜里亮起光辉,在寒风中擎起火种。   齐顺盯着银枪入水,仿佛看着自己的一部分被漩涡拉走。他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似的,猛地睁大了眼睛。   从船上向下望去,海面笼罩在船身的阴影中,竟不再是碧蓝的,反倒呈现一片深黑的色泽,犹如雪山中突兀的裂谷,翻涌的怒浪在船身周遭拍打,激荡,水底是深不可测的极渊,仿佛连接着另一片寰宇。细长的枪杆坠入其中,停留不过一瞬,便被崭新的怒浪盖住,再也看不见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齐顺甚至没有看清银枪消失前的样子。他怔怔望着水面,视线拼命搜寻,只为寻找一抹残影,藉此慰藉自己的心魄。然而,留给他的只有一片苍白的水花。   齐顺只觉得冷,拂面的海风凛寒彻骨,使他脚底倍感虚浮,四肢倍感乏力。他终于失了气力,像是被抽去筋骨似的,颓然滑坐在地上。他将肩背倚着栏杆,目光投向远处的岛屿,眼前的风景渐渐扭曲,倒错,滑向一片无垠的深渊。   *   直到一天过去大半,查证才终于告一段落。头船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熙熙攘攘,好似大年初一的市集一般,这些人被判为无罪,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次船上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获罪的囚徒被官兵押解着,虽站在甲板上,却被束缚手足,不能只有行动。这些人纷纷低头沉默,脸色铁青,即便平安离开瀛洲岛,等待他们的也只有冰冷的牢狱。   头船与次船都装得满满当当,吃饱了水,拉满了帆,起锚后缓缓漂离海岸,驶入汹涌的波涛中。   从船上眺望,瀛洲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缩成一个点。数日来的流血杀伐,陡宕变故,也随之一同远去。   齐顺趴在船沿上,看着层云在天际翻滚,将海面笼罩在一片铅灰的色泽中,层云之中隐隐透出一抹夕色,好似帷帐里的烛火一般朦胧,福船陷在天地间的帷帐里,仿佛停滞不动似的。   半晌过后,齐顺才注意到,福船真的停滞不动了。   出海之后,海浪骤然变得很大,飘忽莫测的风好似许多手臂,从四面八方撕扯船帆,船身仿佛陷进泥沼似的,在原地摇荡。因着吃水太深,浪头眼看就要越过甲板。   只听管事扯着嗓子道:“风向骤变,赶紧将帆收起来!”   船夫们得了令,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不通水性的武林人只能缩在角落,听天由命。   风帆收起后,船身摇荡的幅度总算减轻了许多,避免了当场倾翻的下场,然而,却也无法继续前行,只是绕着曲折的轨迹在原处打转。   齐顺满面慌乱,他的兄长宽慰他道:“海上的风浪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那边不是已经能看到陆地了么?”   齐顺闻声远眺,只见天色又暗了一些,阵阵阴风中,隐约能窥见天际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好似泼墨晕染的痕迹。   忽地听到一个高喊声:“老大,老大,不好了!要撞过来了!”   *   喊话的是个船夫,本来站在桅杆下方,和其他同伴一起,七手八脚地收帆。他的眼神天生很好,看得比旁人更远,只见他往海面上瞥了一眼,登时露出惊惧之色,忙乱之中,帆绳从手心滑脱,收到一半的船帆顺着桅杆重新展开,帆面兜着风左摇右摆,引得船身又是一阵跌宕。   甲板上的乘客也跟着慌了神,纷纷站起身,却又不知该往哪儿跑,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只听管事喊道:“别急,都站稳了别动!哪个不要命的想死在海里,我现在就将他扔下去!”   声嘶力竭的呼声总算短暂镇住了场面。不愿葬身鱼腹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杵在原地四下张望。   只见船底怒涛滚滚,响声犹如雷动,摄人心魄。在这苍茫的天地间,人的心思早被求生的本能填满了,胆量缩得比麻雀还小。饶是昔日的武林豪杰,此刻也闭上了嘴巴,不再做声。   一片沉默中,管事问道:“怎么回事?撞什么撞――?”   然而,话问口的时候,他便已看到了答案。   不远处,被烟波遮蔽的海面上,另一艘船影迅速浮出阴晦,暴露在众人眼底。   甲板上的每双眼睛都看清了,原本被他们甩在身后的次船,此刻竟鼓满了风帆,向头船的方向撞来。   船帆还是张满的,在这骤然腾起的阴风里,仿佛伸出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推着船背,迫使其冲破水面,载着近百人,疾速驰来。   “快停船!!听见没有!要撞上了!”   对方并没有理会头船上的大喊大叫,速度反而越来越快。船帆投下的黑影在海面上迅速扩散,船尖仿佛化作一柄利刃,斩开混沌的海面,掀起巨大的水花。翻涌的白色泡沫在两翼激荡,好似利刃上的光芒跳耀。   “收帆!你们不要命了吗!快收帆啊!”   眼看次船越来越近,管事大声道:“咱们也张帆!先避开要紧!”   一干船夫得了令,一齐涌向桅杆,七手八脚将帆绳松开。然而,头船还来不及鼓风,便被次船迎面追上,好似羊入虎口一般。   一排副浆下水,却也于事无补。船夫惊呼着:“太晚了,避不开了!”话毕,纷纷弃了浆片,抱头蹲在原地,迎接即将到来的撞击。   次船乘着风,长驱直入,径直捣进头船的船体,将船身侧面正中央的仙门撞得粉碎。   倘若这头船是一个活人,此刻已经被利剑刺穿了肚皮,血溅当场。   虽然福船不会流血,但却像是被折断骨骼一般,粉碎的木屑横飞,落得到处都是,甲板上的乘客惊叫着闪避,但终究迟了一步,靠近仙门的几个人因着冲力太大,整个身体飞了起来,越过毁坏的栏杆,失足跌下海面。   海面波涛汹涌,因着大船的激荡,卷出数不清的漩涡,四人高喊着“救命”,“救命”,拼命拍动水面,可是船上的人无暇自保,哪里还顾得他们的安危。可怜的武林人好似狂风卷走的落叶一般,在广袤的海里兜兜转转,四肢被拉扯得扭曲,脸上了失了血色,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被浪头彻底吞没,接二连三消失了踪迹。   然而,真正的噩梦还在后面。   两艘船一横一竖,浮在海上,次船的船尖如楔子一般,嵌进了头船的侧腹。在翘起龙头背后,竟有一群人影涌了出来。   头船的乘客发出惊呼:“你们这些罪人!恶徒!你们是要造反不成?”   “说得没错!现在不造反,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作答的竟是张独眼。   乘上次船的人,大都是被判作有罪的武林人,他们不甘沦为阶下囚,竟联手掀起反抗,挣脱了镣铐绳索,抢走了官兵手里的兵刃。胁迫船夫拉满风帆,故意冲撞头船。   原本栓在他们身上的绳索,镣铐,竟然变成了钩子,鞭子,借着两船相撞的动势,勾住了头船的船桅。   只听张独眼用粗粝的嗓音振臂高呼:“不想蹲大牢的兄弟,都跟我走!去他娘的官府,去他娘的王法,只要夺下这船,咱们便自由了!”   一呼百应,武林人纷纷施展身手,从摇晃的甲板上驱策轻功,借着绳钩铁索的帮助,如潮水一般,涌向另一艘船。   “都站住!”   伴随着一声震吼,东风堂终于露面。宋云归在一群属下的簇拥中,拄着手杖,怒视着冲在前面的武林众。   原来在结束漫长的查证过后,他便也携着麾下弟子,与李青捕头一起钻进了次船。只是一直呆在船舱里,没能第一时间觉察甲板上的异状。   发现有人趁乱造反,他即刻与李捕头赶到甲板上,指挥着自家弟子站成一排,擎起弓箭。   “都停下脚步!否则我便放箭了,是蹲大牢还是葬身鱼腹,你们自己想清楚。”   他所派出的都是武艺精湛的心腹,饶是在颠簸中,持弓的手仍旧稳而不乱。   然而,张独眼并没有被宋云归的话慑住,反倒挤出一抹微笑,振臂一挥。他的同伴便在他身前列作一排。这些人并非独自挺身而出,而是成双成对,每一个手上都挟持着另一个满面惊恐的人。看打扮竟是驾驭次船的船夫。   囚徒众将船夫当做人质,挡在队伍前方,而后继续肆无忌惮地向头船进犯。   只听张独眼哈哈笑着,道:“若是官府枉顾无辜之人的性命,尽管放箭过来吧,大不了我们一起死,也算死得不亏!”   他的笑声之中透着视死如归的豪迈,然而被他挟持的船夫都是普通百姓,虽然见过大风大浪,却没见过真刀真枪,谁也不想无辜送命,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胡乱呼救道:“李大人救命!宋堂主救命!”   东风堂弟子纷纷震怒,转向宋云归,情愿道:“堂主,让我们放箭吧,这些狂妄之辈早就抛弃了尊严,行径与地痞流氓无异,今日若不制伏他们,武林颜面何存?”   宋云归眯起眼睛,目光扫过船头簇拥的人群,皱起眉头。   在他发话之前,李青却先一步伸出手,拦在他的面前,摇头道:“不成,官府不能坐视无辜百姓牺牲,还请各位不要轻举妄动。”   *   箭在弦上,却不能发。对习武之人而言,没有比这更令人挫败的事。   眼看造反的囚徒一路高歌猛进,半数都已经越过海面的阻隔,跳上另一艘船。因着人数减少,重量变轻,船尖翘得更高了,弓箭手们站在船尾,不得不将弓弦举得更高,只觉得手臂愈发疲累,视野愈发动荡,瞄准起来愈发困难。   宋云归替他们发话,向李青捕头请示道:“大人,若是再不动手,恐怕就来不及了。”   “妄动不得。”李青坚持道。   次船上除了囚徒,还有押解囚徒的官差,他们方才遭到激烈反抗,经历一场恶战,一时间溃不成军,直到李青露面,才稳住阵脚。不过,忌惮于无辜船夫的性命,官差们也不敢轻易出手,只能站在远处,紧密注视着船头的情形。   张独眼也看着他,眼看同伴们纷纷跳到头船上,剩下的只有几个心腹,各自劫持一名船夫,慢慢后撤,撤到船头边缘。   只听李青高声道:“大胆狂徒,快将人质放了!”   张独眼冷笑一声,道:“好啊,反正老子的船上也盛不下这么多闲人,放了这些废物也无妨。只是我怕你李大人不讲信用,出尔反尔,所以我要先同你许个约,我放一个人,你便扔一张弓,如何?”   李青偏过头去,与宋云归交换了视线,而后转向张独眼,点头道:“我答应你。”   宋云归挥挥手,命令离他最近的东风堂弟子弃弓。   那人满脸不恁,但宋云归态度坚决,他也只得乖乖听令,将手中拉满的弓缓缓收起,扔到脚边。   对面,张独眼也抬手下令,放了一个船夫。   重获自由的船夫立刻从囚徒阵中逃离,脚底飞快,途中被帆绳绊倒,脸朝下摔在甲板上,鼻子都摔歪了,却像不知道疼似的,站起来继续跑,一直跑到李捕头身边,才喘着粗气停下。   李青在他背上轻拍,宽慰他道:“不用怕,你已经安全了。”   张独眼继续下令,接二连三将船夫放走。作为交换,宋云归也不停地收箭弃弓。双方的筹码很快便用尽了,最后一个船夫被释放的时候,最后一张弓刚好铿然落地。   张独眼挥了挥手,转身要走。   不必再顾虑人质的安危后,东风堂众立刻奋起直追。然而,想登上高翘的船头,难度宛若顶着风暴登山,待他们终于接近目标时,囚徒们早已离开原地,在张独眼的带领下,纵身跃起,驱策轻功,踏着绳索,如过桥一般荡至对面的甲板。   头船成了他们的新领地,重获自由的囚徒们回过头,将方才借助夺船的绳索逐一斩断。而后聚拢在仙门旁,齐力扳起船头往外推。   次船的船尖原本楔进头船侧部,被众人一推,相嵌的部分重新错开,次船轰隆一声落回水面,激起千层浪。   东风堂弟子站在浪头一侧,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侧的甲板缓缓飘开,飘出他们所能触及的距离之外。   只听宋云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罢了,回来吧,不要追了。”   头船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被官差强行分成两批的武林人,此刻又聚拢在同一条船上。其中不乏昔日的同僚,兄弟,亲族。可是,双方却并未享受重聚的喜悦。与之相反,重聚后的武林人乱作一团。   欢呼庆贺的声音都来自夺船的一方。本来乘在头船上的乘客都吓破了胆,因为福船的载荷有限,方才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满转眼间又迎来几十名不速之客,船身进一步下沉,庞大的身躯带着刚刚扯裂的伤痕,往大海深处陷去。   管事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他望着夺船的队伍,惊呼道:“一艘船装不了这么多人!你们快回去!回去!”   入侵者却哈哈笑道:“老头,你别傻了,我们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管事顾不得理会对方的傲慢态度,急道:“如此下去,船会沉的!”   对方却答道:“放心吧,你尽管掌帆便是。我们不走,自然会有人走。”   “什么?”   像是为了用行动来回答问题似的,张独眼突然转过身,一把抓住最近处的武林人,冷不丁抗在肩上。   他所站的位置靠近甲板边缘,而他身后的栏杆已经在方才的撞击中损毁大半,他用力一甩,一扔,竟将肩上的人扔出船外。   眼看那人扑通一声坠入海面。周围传出一阵惊呼:“你疯了吗?”   张独眼转向人群,眯起眼睛,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庞:“我清醒得很,这厮方才举证过老子,老子可是记得一清二楚。”说罢,他又转向左右手边的同伴,振臂高呼道,“你们呢?你们被谁冤枉过,被谁出卖过,你们可都记得清楚吗?”   “清楚!当然清楚!”   夺船的队伍在他的鼓舞下暴起如雷。呼喝着冲向自己的仇家。   “疯了,都疯了……”管事怔怔注视着哄乱的人群。   原本走上歧路的人们,如今又重聚在怒涛中,查证时结下的仇怨,此刻变本加厉地爆发出来。昔日的情谊荡然无存,曾经越是亲近的手足同袍,如今厮杀得愈是激烈。落败的人们接二连三被丢入大海,殒命于波浪中。   西岭寨众也打作一团。被抛弃的六名干事,如今摇身变作仇敌,气势汹汹地发起攻势,要将乘上头船的人置于死地。   武林人并不怕死,只怕死得冤屈,死得轻浮,死得不足为惜。   死于同伴之手,实在是最丑陋的一种死法。   齐祥并不想死,他在乱战中抓住齐顺的胳膊,一面逃窜,一面抱怨道:“都怪你要扔了长枪,如今我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齐顺却摇头道:“扔与不扔又有什么关系。我绝不会用西岭枪来伤害西岭寨人。”   齐祥跺着脚:“唉,你是真的傻啊!人家可是等着要你的命呢!”   眼看着张独眼的目光向自己投来,齐祥终于松开齐顺的胳膊,一个人飞快躲进船帆的阴影中。   他在寻找通往船舱的门,然而,躲进船舱的人们早就将入口封死了,彻底切断了最后一条逃命的路。   茫茫海上,他所能栖身立足的,便只有眼前这片方寸的天地。   然而,这片天地早已黑白颠倒,善恶倒错。   齐顺还留在原地没有跑。   他望着张独眼那一只独眼中锐利冷酷的目光,默默地想,这便是因果报应了,那柄看不见的钢刀,终于要砍到自己的头上。   “独眼哥……”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发出低哑的声音。   “对不住了,你去死吧。”   张独眼留下这句话,将齐顺推下了水鱼西犊家。   海水浮起一片鲜红色。   *   在头船艰难挣扎的时候,次船却从容地浮在风浪中。   船上一下子少了几十人,重量自然也减少了许多,变得更加容易操纵。饶是海面上怒涛汹涌,水雾翻腾,船身反倒比方才更平稳了,将帆半收在杆头,轻盈地乘于波心,起伏飘荡。   天上竟落起雨来,本该是黄昏时分,但夕阳却被厚厚的云层彻底遮蔽,海面上黑得好似夜晚。堆叠成团的乌云背后,传出轰隆隆的雷声。   宋云归却眺着远处,感慨道:“真是个好天气。”   他身边的李捕头露出诧色:“宋堂主该不会在说笑吧,这般阴邪的风雨,怎能叫做好天气?眼下船行不便,眼看天色又要黑了,我委实犯愁该如何夺回头船,阻止那些狂徒继续作孽。”   宋云归的神色仍是一片悠然:“我想李大人是多虑了,用不着追,也用不着出手,头船早晚会沉入海中的。”   李青露出惊诧之色:“倘若如此,我们更应该即刻追上去。”   宋云归却摇摇头,道:“李大人,还请允许我冒昧一言,官府苦于武林争斗,也有很久了吧。知府老爷派您来探查瀛洲岛的状况,也不过是公事公办,他老人家并不会将武林人的性命放在心上。况且眼前的恶果,完全是由于武林人尔虞我诈,冤冤相报,就算全军覆没,也是自作自受,算不得李捕头的疏忽。”   李青沉着脸,望向宋云归,问道:“宋堂主的意思是要我坐视不理喽?”   宋云归的脸上浮起笑意:“这茫茫风雨里,他们一个都不会剩下,不必担心留有后患。况且那群乌合之众,就算活下来也成不了大事,真正对大人有益的同伴,都已经被我揽入麾下,此刻都在这艘船上。”   李青眯起眼睛,打量着宋云归身边的精锐之师。因着身份之便,从前他便常常受到知府委派,处理与武林相关的案子。眼前的人群中,不乏有他所熟悉的老面孔。只是,这些面孔过往或从属于天极门,或效力于铸剑庄,然而,天极门在短短几日内覆灭,铸剑庄也宣告退出江湖,此时此刻,他们都成了宋云归的心腹。   宋云归凭借一己之力,便将东风堂送上武林之巅,这般运筹帷幄,笼络人心的本事,委实令人望而生畏。   哪怕宋云归在他面前毕恭毕敬,他也绝不敢小觑对方的城府。   在他暗中忖度的功夫,对面传来一阵喧嚣,东风堂的队伍从后方分开,为来者让出一条路。   来人竟是平南世子南宫忧。   南宫忧身体孱弱,到了海上,更是难以适应颠簸的航程,所以一直呆在船舱里休息。   眼下他虽然露面,但脸色依然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显然并未从萎靡中恢复,只是强打着精神来到甲板上。   雨水在风中横飞,就算有人为他擎着伞,纷乱的雨点还是打湿了他的衣裳。   世子身份尊贵,李青不敢怠慢,即刻上前迎道:“殿下,颠簸还要持续一阵子,你还是回船里休息吧。”   南宫忧摆了摆手,敷衍地答了一句:“无妨。”而后便来到宋云归面前,径直凝着后者的眼睛,板着脸道:“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宋云归并未辩驳,反倒转向一旁,指挥属下为南宫忧披上狐裘,才不紧不慢道:“船上的事由我和李大人处置,殿下就不用操心了吧。”   南宫忧凝着宋云归,神情说不出地复杂,他不顾对方的阻拦,接着问道:“倘若头船不沉呢?夺船的队伍为了活命,势必会将同伴赶下船,一番厮杀过后,最后活下来的一定是穷凶极恶之人,坐视这些人逃走,才是真的后患无穷。”   宋云归道:“殿下多虑了,头船是一定会沉没的,就算现在把所有人都扔下去,只剩一艘空船,也一定会沉下水去。”   南宫忧神色一凛:“你怎么知道?”   宋云归耸耸肩膀,道:“殿下若是不信,不如我们驶到近处看一看。”   船夫得了令,将风帆调整,往头船的方向靠去。   晦色之中,渐渐浮现,果不其然,已经慢慢下沉。往一个方向歪斜。   不只是南宫忧,就连李青也露出困惑之色:“敢问宋堂主何以料到这番情形?”   宋云归答道:“说来也简单,因为在头船出海之前,便有人在船上做了手脚。将船底的仓板凿开缝隙,将桐油铲去,替换成软泥,经过方才那般激烈的冲撞,船底的缝隙势必会裂开,导致海水倒灌,而福船内部的船舱又是彼此相隔的。待到甲板上的人发现船底漏水,恐怕已经来不及修缮了。”   李青更是困惑:“这两艘福船是由戍守海疆的陈将军亲自调派,你怎么会动得了它?”   宋云归面含笑意,问道:“李大人可还记得,这位陈将军出身何处?”   李青不禁一怔:“戍海的船队去年在抗倭役中受损严重,由平南王出了一大笔钱来修缮,后来,一部分舰船便交由平南王推举的陈将军管辖。”   宋云归点头道:“不错,陈将军出身南疆,是平南王麾下的爱将,而我与世子交好,也是平南王的朋友。”   李青眉头紧锁,问道:“你们究竟有什么打算?”   宋云归道:“其实李大人心里已经有数了吧?当初在朝中,你之所以出言不逊,顶撞要臣,便是为了揭发平南王谋逆的企图,不料平南王协助戍军平定外濮侵略,凯旋而归,讨得先皇欢心。于是先皇便发难于你,将你贬黜到弹丸之地,与我们这些不入流的江湖人打交道。想必你对这昏庸无度、是非不分的朝廷,已经失望透顶了吧?”   “莫非你们真的打算谋反?”   “平南王卧薪尝胆,悉心筹备,花费了数十年的心血,我们不过是略尽微薄之力,帮助他扫清一些障碍罢了。”   面对这番出乎意料的宣言,李青失了冷静,高声道:“宋堂主,谋逆可是砍头抄家诛九族的大罪!”   宋云归只是微微点头,道:“这世上的规矩,便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倘若我输了,就算要掉脑袋,我也无话可说。不过这一次,我的确有赢的把握。”   话毕,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金缎锦囊,将包在其中的一枚印鉴拿了出来。   李青面带疑色,接过印鉴仔细辨认一番,才道:“这是天极门掌门段启昌的私印?”   宋云归点头道:“不错。李大人此刻一定在怀疑,区区一个武林人的私印,何以动摇天下大势。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剑拔弩张只会打草惊蛇,反倒是一根不起眼稻草,能够成为四两拨千斤的法宝。”   李青迎上宋云归的视线,在那双眼底看到笃实充沛的信念。   他所带来的官兵,方才遭到囚徒一番顽抗,早已失了斗志,溃不成军,反倒是宋云归的队伍仍旧精神抖擞,势在必得。   他终于点头道:“我愿与宋堂主一同谋事。”   宋云归露出笑容,向他伸出手:“平南王素来求贤若渴,惜才如命。李大人往后再不必担心遭到冷落了。”   李青点点头,但随即露出疑色,问道:“我只怕那段启昌的儿子还活着,会坏了大事。”   “放心吧,昨晚他已经死在火海里,除非借尸还魂,否则便再也无力回天了。”   *   次船载着宋云归一行人,渐渐向头船靠近。   天色已经黑了,风雨却没有缓和的趋势,海面犹如一片漆黑的洞穴,肆虐的波浪拧成漩涡,仿佛要将世间万物卷入其中。   除却风声雨声之外,黑暗中还夹杂着阵阵厮杀声。   头船上的乘客还在竭力挣扎,宛如困兽倦鸟,于绝望的境遇中互相撕咬,争得头破血流,不死不休。   听着他们发出的不堪声响,宋云归忍不住扬起嘴角。   李青也将目光投向远处,隐约看到几个人扒着船沿,仿佛在翘首期盼什么似的,拼命挥舞双臂。他们的身影浮在数丈开外的甲板上,随着海浪激荡不止。   李青转向宋云归,道:“那船上似乎有人在向你招手。”   宋云归连看也没有看一眼,便答道:“是我按插的人手。”   李青挑起眉毛看着他:“莫非夺船的主意也是你教唆的?”   宋云归点头道:“不错,李大人可听过西岭寨的名号?”   李青道:“自然听过,西岭寨中集结了一群自发戍边的义士,本来在武林中小有名气,只可惜因着一部分人与外濮勾结,犯下通敌叛国之罪,从此身败名裂。”   宋云归道:“你说的那一部分人,正是我按插的人手。我要他们夺下头船,尽可能将异己除尽,而后,我便会将他们夺下的舰船并入陈将军的船队,助他们东山再起,大展宏图。”   李青怔了一下,点头道:“原来如此,任谁也不能拒绝如此丰厚的诱惑。”   宋云归微微笑道:“自然不能。”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那艘船底已被你动过手脚。”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   说完这句话,宋云归竟将手杖松开,随意丢到脚边,而后迈着稳健的步伐踱到船舷处,扶着栏杆眺去,仿佛在欣赏那艘庞然大物堕入穷途末路时的模样。   李青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原来宋堂主的腿疾也是假的。”   宋云归道:“我的腿确实一度受伤,不过早就痊愈了,在受伤的时日里,我却领悟到一个珍贵的道理。只要我拿着手杖,江湖人便会低估我的本事,不将我放在眼里。他们越是藐视我,我的顾忌便越少。所以我才一直留着这支手杖,直到他们都倒下为止。”   他的口吻就像足下的船板一样轻盈。而在不远处,头船愈发倾斜,沉重的身躯有大半没入海水。两船的距离进一步拉近,近得足够他看清船上的乘客。张独眼慌乱无措的陋态尽收眼底,活像是一只被火烧屁股的猩猩。   李青问道:“如此说来,宋堂主是不打算救他们了?”   宋云归道:“当然了。他们枉顾侠义信善,为了一己私利将昔日同伴扔下海,他们实在应该得到如今的报应。”   李青望着他的侧脸,道:“原来宋堂主打算替天行道。”   宋云归却摇摇头:“李大人,你误会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至于天道?苍天本就无道可言,否则,又怎会纵容人世朽堕至此。”   他说得无比笃定,因为他过往的人生便是坚实的例证。他的人生根植于烂泥腐壤,倘若苍天有道,又怎会允许一条蝼蚁沿着肮脏的轨迹爬上江湖之巅。   一路上,他见了太多丑陋。   他看到方无相跃下清光涯,泥塑的佛身沾染罪业,从此再难轮回往生。   他看到赤怜葬身烈火,以薄命红颜滋养蚀骨冥蝶,将仇人的鲜血涂满黄泉路。   他看到晏千帆殒于月下,孤注一掷挽回旧日盟约,却只换得铸剑庄铜门紧闭,西岭寨崩离瓦解。   弃而不可追,失而不可得,倘若苍天有道,又怎会坐视热血冷却,韶华凋零,精魂夭折,壮志辜绝,怎会坐视执剑问天的佼佼者空怀满腔希冀,却落得可悲可笑的下场。   苍天不悯情义,人间亦容不下一片无垢的江湖。   所以,他变得铁石心肠,奸猾狡诈,江湖中的名门世家,或忌惮先祖遗威,或忧心后世荣华,难免束手束脚,不能尽兴。而他宋云归无祖无后,孑然一身,生死不畏。饶是行遍天下穷凶极恶,也全无顾虑。   他将视线投远,眼看头船还飘在海上,只剩一息尚存,在浪尖上飘摇,却迟迟没有翻覆,他身边的属下已渐渐失去耐心,问道:“堂主,那船好像停住不动了。”   眼看头船的甲板上已经空空如也,除了噤若寒蝉的船夫之外,其余武林人都被扔下了海,但船身还在不断下沉,想必张独眼一行人正在绝望中饱受煎熬。   宋云归道:“金泽,你去将船尖上的木鞘卸了吧。”   金泽迅速会意,点头应了一声,便指挥船夫将包在船尖的木料卸去。   两片活木之间,竟夹着一段钢刃,足有一人多高,紧贴着龙骨,在晦暗的夜色中闪闪发亮。   本来在水战之中,福船会在侧舷搭载火炮,以便应敌。但两艘福船毕竟打着救人的旗号,终究不能太明目张胆,所以,他便退而求其次,将玄机藏在船尖。   过往,在炮尚未问世的年代,人们便凭借船尖上的利刃彼此交锋,一争高下。   这些知识,都是平南王传授给他的。   平南王甚至答应他,大业既成,便将南宫忧一并交给他。   皇亲国戚于他而言本是尊贵难攀的云端之人,更何况异袖之癖不为俗世礼法所容。他与平南世子之间,本来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不过,只要度过今晚,他便可以不再顾忌世人的妒讳,尽情将南宫忧拉入俗尘,据为己有。   他已等不及这一刻的到来。   次船再一次鼓满风帆,骤然加快速度,向着头船驶去。   南宫忧就站在他的身边,双手撑着栏杆,紧咬着嘴唇,面带痛苦,清瘦的身躯在风雨中挺直,宽大的衣衫沿着肩胛鼓起,好似一双虚弱的羽翼。   他露出笑容,揽过对方的肩膀,靠在自己肩上,将羽翼拢束在臂弯之间。   他的心中腾起一阵快意,甚至低语道:“从今往后,你便只有依靠我了。”   南宫忧发出微弱的气音,仿佛在叹息。   细小的声响飘至半空,很快便消失不见。   然而,乘风破浪的利刃却像是被这声音勾住似的,戛然停在半途。   *   意料外的遭遇来得太过突然,宋云归一时陷入迷惑,竟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脚下的船身像是被缝住了似的,停滞在原处,任由波浪翻涌,却无法再向前一步,只是无谓地上下颠簸。   眼看钢刃只差毫厘,便楔进敌人的心腹。   然而,冥冥中仿佛有天意作祟,从未怜悯人世的苍天,却在漆黑的夜里探出手臂,轻轻护住对面摇摇欲坠的福船。   宋云归望着眼前难以置信的景象,竟像是忽地丢了魂儿似的,呆然愣在原地。   直到金泽的声音将他唤回。   金泽扒着船舷边的栏杆,俯身下探,随即发出惊呼:“有人!水里怎么有人!!”   在他的视野前方,次船的船底,竟浮着一只空木桶。几个人影扒在木桶周围,随着疾风的节律,在海水里颠簸浮沉。   浪条时而翻卷,时而拧动,使咸涩的海水高高跃起,又重重落下。汩汩的白沫盖着大大小小的漩涡,血肉之躯落入其中,并不比一块破布更结实。   可是,水中的人却像是不怕死似的,甩去满头水花,高高仰起头。   金泽在惊愕中睁大了眼睛,他已经察觉到异状,这群人是有备而来的。他们中的一个手攥绳钩,细长的钩爪恰巧勾在船侧的凸梁上,绳子在水中绷紧,使木桶始终贴着船身而动,不至于被浪推开。而余下的几人则齐心协力,竟将悬在船侧的铁锚拉了下来。   船锚被人落下,难怪船滞在水中不再前行。   从上方看去,原本悬挂铁锚的绞盘早已空空如也,只有一根粗粗的锁链从绞盘中央伸出,径直坠入海面,在水流的拉扯下绷得笔直,好似一柄利剑插进海水深处。   数丈长的锚链一直展至根部,全无保留,船身被铁索牵得喀喀作响,发出令人心惊胆寒的摩擦声。想必在水面之下,目不能及之处,铁锚已经卡进乱石缝里,任由暗流肆虐,却固执地不肯继续前进。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有着怎样的意志力,竟能顶得住如此狂躁的风浪,在凶煞的大海中搏动拳脚,以肉胎凡躯拖住一艘庞然大物的步伐。   金泽还在震惊之中,而他身旁的李捕头已经回过神,大声命令道:“放箭!快放箭!”   其余人如梦初醒,不论官差或是武林弟子,听到这声号令,当即提起手边的箭矢,不分你我,一齐奔至船舷处,手臂探过栏杆,便要拉弓。   箭矢从高处瞄准低处,轻而易举便锁定了目标。海里的人犹如笼中之鸟,饶是插了翅膀,也难以脱身。   可是他们仍旧仰着头,脸上非但没有畏惧,反倒透着一股兴奋的劲头。   金泽很快便明白了缘由。   在他们拉弓之前,忽地有一阵箭雨从后方的黑暗中钻出。   银色的箭矢撕破夜色,宛如天降奇兵一般,直袭腹背,一瞬便逆转了战势。   次船上的人们全无防备,接连中箭,一个个捂着胸口,在惨叫中倒下。就连风向也在无意中助力,推着箭矢飞得更快。   东风堂众不得不扔下弓箭,伏在地上,躲避从天而降的横祸。   只剩下一个人还站着,竟是世子南宫忧。他像是不畏死亡似的,任由飞驰的银光擦过耳朵,直到宋云归扑向他,压着他的肩膀,强迫他蹲下身,躲进桅杆的保护中。   他偏过头问道:“你方才不是说对方已经全军覆没了。”   宋云归沉声道:“他们的战力所剩无几,不过是回光返照,垂死挣扎,成不了气候。”   南宫忧却摇了摇头:“是么,我看水里倒是藏了很多人。”   宋云归面露诧色,定睛往头船船底的方向窥去,只见将沉未沉的船底附近,居然飘着一片人影。   这些人臂弯里都系了绳索,一个绑着另一个的肩膀,依靠血肉之躯围城一个圈,竟没有被风浪卷走,反而安然无恙地浮在船身周遭,接二连三冒头呼吸。   在他们头顶,船舷侧板上接连敞开几扇窗口,不断有人从船舱中将浑圆的东西递出,定睛看去,竟是一只只盛满水的木桶,而浮在船外的人则伸手接过,将木桶推向茫茫大海。   这些桶本来空置在船舱中,是平日用来运送货物的容器,此刻却装满了海水,重量惊人,入水时激出大片浪花,声音响得堪比石头。   随着水桶不断被抛出,本来濒临沉没的大船,竟像是甩掉了一身赘肉似的,缓缓地浮起来,浮得比次船还要更加稳健。   重获自由的头船慢慢向次船靠近。借着晦暗的天光,宋云归终于看清了张独眼的脸。   这人的脸上已经全然看不出一丝慌乱,在漫天飘飞的雨丝中,他居然点燃了一支麻烟,举到唇边,陶醉地啜食。   宋云归眉头紧皱,满面怒容地望着他。   他像是觉察到对面的视线,紧跟着抬起头,开口道:“宋堂主,你不用找了,船底的破绽在出海之前就修补好了。”   宋云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知道船底有破绽?”   张独眼冷笑一声:“宋堂主,你不是答应要赐我们荣华富贵的吗?谎话连篇,出尔反尔,可不像是武林正道的所作所为啊。”   听了他的话,宋云归的神色更加冷峻,就连声音都变得格外低沉:“你没有遵从我的命令,便别再指望我出手救你。”   张独眼勾起嘴角:“哼,还好我没有信你的鬼话,还好我找到了比你更有信用的人。”   宋云归不禁怔住,目光四处搜寻,终于发现张独眼的身后除了几个东风堂主事,还站着另一个船夫打扮的人。   那人穿着船夫的粗布衣衫,浑身被风雨打湿了大半,发丝沾满汗水和海水,黏答答的贴在额头上。   尽管形容狼狈,可他的眉眼却透着说不出的锐气。   金泽也慌了神,指着那人惊呼道:“他怎么还活着?昨晚我的确已经杀……”   说到一半,便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为时尚晚,那人的目光已经越过黑暗,落在他的脸上。乌黑的眸子里仿佛有火焰燃烧,像是要将他烧成灰烬似的。   那人竟是段长涯。   *   本该在前一夜死在火海里的人,此刻却安然无恙地站在对面的船上。   若非冷雨还在拍打脸颊,金泽简直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不出意料,东风堂的队伍里也传出窃窃私语声,他们之中不乏并派前的天极门弟子,对段氏总归有一些感情,他们只是听说段长涯抛下昔日同伴,弃门出逃,背离武林,积重难返,却全然不知道他被宋云归追杀的真相。   像是为了释开他们的疑问似的,段长涯道:“你想杀我,将我逼进山中的谷地,偏偏那谷底有一汪水源,看来是天意不让我亡。”   这番话像是一记巴掌,狠狠扇响了东风堂的颜面。   段长涯沉默寡言,与世无争,并不意味着他会忍气吞声,抛却武人的尊严,纵容旁门左道的恶行。   在那一双张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竟也浮起一丝酣畅淋漓的快意。   金泽惊住了,将视线投向宋云归,却发现一向冷静沉郁的堂主也面露异色,将惊诧与妒恨写在脸上。   是什么时候潜入船上,什么时候和张独眼勾结,又是如何演出,骗过众人的眼睛。   宋云归已经无暇追究,他只是紧锁着眉头,道:“就算你们联合起来演戏又何妨,以为真的能逃出去吗?”   没等段长涯开口,张独眼便已经按捺不住,骂道:“你这没良心的混账东西,老子今天就算死在海上,也要拉你陪葬。”   宋云归摇了摇头,道:“可惜我不打算给你当陪葬。”   在他身后,金泽竟提起一只狭长的炮筒,扛在肩上。   炮筒以黄铜浇筑而成,口径有小臂一般粗,长度则比得上一个十岁孩童的身长,分量惊人,是大军攻城略池才用到的兵器。   就连李捕头也惊住了:“你究竟有什么打算?竟在船上藏纳这般危险的东西。”   宋云归只是冷冷一笑,道:“若想成就前无古人的大事,便不能怕危险。”   头船上的武林人也看清了他的杀手锏,张独眼的声音都变了调,高呼道:“快拦住他!别让他得逞!”   众人再度拉满弓弦,然而,敌人已不像方才那般慌乱无措,东风堂最擅长的便是阵法,立刻有数十人迎上前来,提起手边的重物,结成一张盾阵,将炮手护得严严实实。与。熙。彖。对。读。嘉。   两艘庞然大物在苍茫空旷的大海中对峙,炮手没有立刻瞄准对面的甲板,而是踱到船舷边。他很清楚敌人的弱点,漆黑的镗口毫不迟疑地对准了飘在船底附近的木桶。   火光一闪,转眼间,第一发炮弹划出镗口,坠向海面。   浸在海水中的人们仍旧仰着头,仍旧没有躲避的意思,然而,仅凭赤手空拳,又怎能与攻城略池的重器相抗。   伴随着一声轰响,水面腾起一阵浓密的烟雾。方才扒在凸梁上的铁钩也在撕扯中挣断,末端连着半截绳子,颓然垂落。   烟雾散尽后,海水中的人也没了踪影,甚至连惊呼声都没来得及留下,便被大浪卷走,悄然无息地消弭在黑暗中。   宋云归望着水面上残留的硝烟,从喉咙深处吐出四个字:“莽夫之勇。”   张独眼也怔住了,他的目光拼命搜寻,企图寻到同伴的踪迹,却终究无功而返。   自告奋勇深入敌阵的义士共有五人,是今日第一批牺牲者。   在此之前,所谓夺船不过是逢场作戏,被他扔下水的武林人随即得到了救助,进一步配合他的计划,伺机而动,就连水中泛起的红血,也不过是刺穿鱼腹造出的假象。   但眼前的牺牲却是真实的,炮火重击之下,再也没人能挽救败局,五个鲜活的生命在一瞬间化为乌有,放眼望去,只有几片褴褛的衣衫在白沫中沉浮,和木桶的碎片混杂在一起,像是划过夜空的一群陨星,又像是坠入山涧的一捧流火。   宛如污垢似的斑驳痕迹,是逝去的生命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抹光亮。   一缕残光,点燃了燎原烈火。   船上的人,海水中的人,从四面八方发出呼喝声:“杀了这个狗娘养的!大不了一起死!死也要报仇!”   粗鄙的喊声夹杂着风声,雨声,好似一道无形的光,刺透浓厚凝滞的云层。   黑夜依旧漫长,暴风雨依旧狂躁迅猛,可是,有什么东西自人们的胸中释开,迸发出激昂的力量。   “杀了宋云归!灭了东风堂!夺回我们的武林!”   头船张满了帆,借着风势助力,径直向次船撞来,尽管船尖上竖立着一丈高的利刃,可头船的速度没有减缓半分。   两艘庞然大物的尖端撞在一处,掀起巨大的水花,剧烈跌宕中,头船的船身几乎被撕裂成两半,可船上的人们却如飞蛾扑火一般,往对面的甲板跳去。   宋云归做梦也想不到,这些三教九流、贪生怕死之辈,竟能团结在一起。他们之间的猜忌与背叛,隔阂与仇怨、像是在一夕间被填平了似的,为了一股意气,他们竟将性命置之度外。   他高声命令道:“拦住这群疯子!别让他们过来!”   金泽手里的炮筒已经烫得发红,将他肩膀上的衣料烧出豁洞,他的手掌被灼出一层血泡,尽管如此,他仍不敢放下手里的武器。   火炮轰隆鸣响,落在武林人的脚边,接连炸开。   耸立的桅杆摇晃着倾倒,好似一个不幸殒命的巨人,硕大的身躯轰然砸进海水。木制的甲板也遭到摧残,碎片四处迸溅。毫无防备的人们像稻穗似的,被高高抛起,随即重重坠落,断手断足横飞,血沫如雨而降。   转眼间,武林人死伤无数,空旷的海面化作一片人间地狱。   段长涯睁大了眼睛,望着前方被炮火点燃的天地,他几乎要冲进人群之中,然而,一只手牢牢地拉着他的胳膊,将他禁锢在原地。   是柳红枫的手。   柳红枫站在摇摇欲坠的甲板上,望着前仆后继的人群,道:“让他们停下来吧,如此顽抗,和送死有什么分别?”   段长涯却道:“倘若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停下,性命固然重要,可世间的确有一些事,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去做。”   柳红枫望着他:“你也想去么?”   段长涯点了点头:“想。”   柳红枫却捏紧了他的肩膀:“谁都可以送死,但你不行,你要活下去。”   *   段长涯转向柳红枫,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我生来便负着祖上的罪,为了维系我一个人的命,许多无辜之人都死不瞑目,可我的命并没有那么贵,更不值得用别人去换,比起苟活,我还是死了更好。”   说完这番话,他便抿紧了嘴唇,尽管竭力压抑心绪,可他的脸上每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痛苦。   骄傲如段长涯,实在很难说出这样一番话,若不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或许永远不会选择坦白。   他的生命好像一条打了死结的路,四面八方都没有出口。可他偏偏不愿低头,仍旧拖着疲惫的双脚走了很久。   可是,没有人能永远忍受看不见终点的行程。   他像是为了避开自己似的,微微偏过头,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人群。   但柳红枫却不由分说地扯起他的领子,强迫他收回目光。   “你想得倒美,既然已经背了罪,便别妄想能死得轻松自在,世上没有如此便宜的事。”一只手压在他的胸口,手指按着他藏匿在怀中的印鉴:“别忘了你还拿着它,你还要用它对付宋云归。”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道:“我们的船眼看就要沉了,若想对付宋云归,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同归于尽。”   柳红枫仍是摇头:“不成,你不能死,就算船沉了,你也要用一双手脚游到对岸去。”   段长涯皱眉道:“我又不是鱼,怎么游到对岸,你分明是强人所难。”   柳红枫勾起嘴角,缓缓露出一抹苦笑:“我当然明白,活下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段长涯道:“比起赴死,活下去实在要麻烦得多。”   柳红枫道:“可惜我偏要给你找麻烦,不论你想复仇,还是想赎罪,你都要留下这条命。哪怕我死了,你也不能死。”   段长涯不禁怔住。   也只有在生死关头,他才能从填满谎言的口中听到一句真话。   这只有这样一句真话,才能唤醒他的头脑,点燃他的心绪,才能拨开冰冷的余烬中,露出新生的火种。   段长涯猛地转过身,抓住柳红枫的肩膀:“你要我活下去,难道你就可以轻掷生死了么?”   满腔话语堵在喉咙,尚未来得及说出口,段长涯便觉脚底一空,身体被剧烈的撞击抛起,失去支撑,随后便往黑暗中疾速坠去。   撞击来自另一艘船,方才一阵激战,终于将次船上的锚锁挣断了,重获自由的巨兽被浪头托起,咆哮着撞向另一只同类。   以钢刀为楔,次船终于将头船彻底劈成两半。   来不及登上对面甲板的人,便随着倾覆的船板一同滑了下去。   段长涯也在其中,他一手攀住距离最近的桅杆,另一只手则牢牢抓紧柳红枫的衣领。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他扑通一声扎进水面。冰冷的海水刺痛骨髓,冻僵了他的手脚。浑身的筋骨都在抽搐,四肢百骸仿佛脱离了他的控制,以毫无章法的方式胡乱挣动。   都是惊呼声,哀嚎声,还有溺水后拼命拍打的声音。在一片混沌中,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将冻得发疼的胳膊竭力伸长,终于抓住了一根粗粝的绳索。   那是一条帆绳,从桅杆顶端垂下。桅杆落水后,很快便横漂起来,变作一根浮木。他用力拉动手中的绳索,借力扒住桅杆,总算找到依托,避免了被大浪卷走的危险。他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查看柳红枫的状况:“你还好么?”   柳红枫被他拉扯着,也用一只手攀住浮木,从水中冒出头来。   四目相对,两人尚未开口,柳红枫忽然睁大了眼睛,抬起下颚,望向头顶的黑暗。   段长涯也怔了一下,随后立刻转回头。电光火石之间,几支冷箭迎面落下,银色的锋芒在视野中骤然放大。   下一刻,他便觉得肩膀一沉,柳红枫竟压着他后颈,攀上他的后背,用半个身体将他覆住。   他被压得弯下腰来,半张脸浸入海水,但他还是听到了箭簇刺入木板的几声钝响。   与此同时,柳红枫从近处拉了一块浮木,举过水面,用箭尾撑着,刚好挡在两人斜上方,形成一扇盾牌。   确认暂时脱离危险后,柳红枫发出一声长吁,卸下力气,从他的身上挪开。双眼仍然眯成两条线,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段长涯却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为什么要挡在我面前!方才的箭簇若是再偏上一寸,你便没命了。”   柳红枫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我好心保护你,你却要责备我,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段长涯的眼底浮起愠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主意么?你让我活下去,自己却想一死了之,图个轻松自在,你以为我看不出么?”   柳红枫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伸出舌尖舔了舔苍白的嘴唇,却因着咸涩的海水皱起鼻子:“段少爷果真明察秋毫,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碎木板撑起的遮蔽所不过方寸,两人额头贴在一处,水滴顺着额间的缝隙滑下,模糊了两人的视线,也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们像是变成了两个不同的人,柳红枫低垂着头,视线四处躲闪,段长涯却穷追不舍,托着柳红枫的脸颊,强迫他抬起头,态度前所未有的执拗:“你想独自赴死,从此摆脱一切烦恼,置身事外,是么?”   柳红枫沉默着。   段长涯将手指收得更紧:“你编造一个失忆的借口,便想将我搪塞过去,你真的以为我猜不到么?”   半晌沉默过后,柳红枫用低哑的声音道:“我不是搪塞得挺成功么?”   段长涯立刻打断他的话:“到此为止了,你休想再故技重施,我既然救了你的命,便不会让你再死一次。”   柳红枫低着头,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脸颊泡皱了,就连心也跟着皱成一团,他盯着手边的白沫和水草,道:“可惜你并不知道,我就快要死了。”   段长涯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我知道,昨晚你半昏半醒的时候,都说出来了。”   柳红枫不禁一愣,猛地抬起头,额前的水花甩在对方的脸颊上,留下一串亮晶晶的痕迹。   “既然你都知道,却还要强迫我?你的心眼是有多坏?”   段长涯不躲不避,只是凝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仇家,我不会放过你的,就算你想去投奔阎王,也要先过我这一关。”   柳红枫眨了眨眼,沉默许久才开口:“段长涯,你几时学会了花言巧语的本事?”   段长涯答道:“近墨者黑罢了。”   四目相对,两双眸子在黑暗中闪烁,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恩仇,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就连一直蒙在脸上的面具,似乎也被海水冲散了。   四野茫茫,黑暗好似一块密不透风的幕布,遮盖了整个世界,两人仿佛回到了初识的雨夜,在绵延不绝的水声中,共同走过一段漫长而泥泞的道路。   他们都是习惯孤独的人,但在那个奇迹般的夜晚,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想,原来身边有人同行,是如此令人振奋的事。   可惜,他们已经无法重头开始了。   纵然武艺精绝天下,意志坚硬如铁,可在辽阔的天地面前,他们也不过是区区蜉蝣,艰难挣扎,庸碌求生。   不管胸中有多少豪言壮语,他们同时在心底意识到,活过这场劫难是一件多么艰辛的事。   倘若苍天有道,又怎会设计如此弄人的造化。   柳红枫凝着段长涯的眼睛,道:“你与我若是不曾结仇,若是早些联手,必定会成为天下无敌的一对,哪里还轮得着奸人兴风作浪。”   段长涯也凝着他,口中再也吐不出什么花言巧语,只是慢慢铺开眉间的褶皱,舒展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从十年前沉积至今的仇怨,终于在这一抹笑容中泯释。   此时此刻,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他们的思绪终于落在一处。   *   可惜乍现的灵光并不能驱散眼前的黑暗。   单凭一抹微笑,也无法抵御彻骨的严寒。   头船倾覆后,海面上一派凋零破败的景象,破碎的船身碎成大大小小的木片,楔在海浪中,疙疙瘩瘩,好似一层灰褐色的皮癣,间或有人的尸首飘在木片之间,被海水冲打着,衣衫拦路,面貌模糊,已经全然分辨不出身份。   方才落水前,段长涯与柳红枫侥幸抓住帆绳,凭借桅杆的保护,才躲过风浪和箭雨的连番追击,其他人却没有他们那般幸运。有些在落水的刹便被大浪卷进海里,再也没能冒出头,有些勉强抓住浮木,却被从天而降的铁簇夺去性命。   水中浮起斑驳的殷红色,是鲜血的颜色。   柳红枫举目环顾,试图借助黯淡的天光搜寻幸存者,然而,周遭只有死亡的气息,他飘在一片静谧之中,身上的温度渐渐流逝。   大海无情,仍在一刻不停地汹涌着,激荡着,残存的福船只剩下一艘,浪头拍打在船沿上,很快又携着更大的力量弹回,将水中的残骸推向四面八方。   眼看手底的木片越漂越远,段长涯道:“我们若想活下去,须得攀住那艘船,就像出海前一样。”   柳红枫道:“你说得倒是轻松,没有着力之处,怎么攀上去?”   段长涯四下张望了一圈,从水中拾起一根箭簇,又从桅杆顶端拉来一截帆绳,将二者系在一起,竭尽全力往几丈开外的船身掷去。   倾注全力的手掌宛如拉满的弓弦一般,将箭簇笔直地送出,扎进木片的缝隙中。段长涯随即拉紧帆绳,带着桅杆一起向前移动。   两人逆着海浪的方向,每挪一寸都要付出艰辛的努力。然而走到半途时,帆绳忽然一松,从羽箭上滑脱,绳头失去支撑,坠入水面。   手系的绳结终究不够稳固,好容易扳回的一点距离,很快便被浪潮重新填补。   段长涯正皱眉,只见身边银光一闪,柳红枫也拾来一根羽箭,如法炮制他的行动。   “我同你一起。”   两人交替轮流,用极其愚笨的办法,凭借着双手的力气牵动身体,一寸一寸接近目标。   经历无数次反复挫折,他们终于看清了船舷上的木纹。   然而,更加令人震惊的画面也跟着跃入柳红枫的视野。   船身一侧的舷窗半敞着,隐隐透出一片火光。   朦胧的火光中,他竟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向他招手。   他顿时慌了神,匆忙摆手道:“别动,别下来!”   然而对方没有听到他的警告,瘦小的身体挤出窗棱,像条鱼似的扎进水里。   水面上溅起一串浪花。   柳红枫匆忙游过去,一把捞起那小鬼的肩膀,怒斥道:“你不要命了吗?好端端的船不坐,偏偏自己往海里跳,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傻子。”   “我这不是为了找你吗。”小鬼一面抹脸,一面发出聒噪的声音。   饶是那声音呛着水汽,含糊不清,可听上去仍是十二分地熟悉。就算闭上眼睛,隔着一条街,柳红枫也能辨得明明白白。   只是,熟悉的声音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响起,非但不能带来慰藉,反倒在他心里点起一把无名火。   他盯着泡在水里的柳千:“非要找我干什么,自己一个人晕船不成?”   “当然是为了帮你啊!” 柳千从水里伸出手,手里竟握着一截铁链。   方才落水的时候,他竟从水里捞出半截锚链。锚头大约是在挣动中断在了海底,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铁索。铁索另一端嵌在船舷上,比起两人凭空投掷的帆绳和箭簇,实在要稳固得多。   段长涯接过锚链,栓在浮木尽头。   眼看漂浮的桅杆在水里稳住,柳千终于长舒一口气,卸下浑身的力气。   他终究只是个小鬼,在大浪中死死抱着木板,瘦小的身躯像根稻草似的浮浮沉沉,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鼻根皱成一团,嘴唇因为寒冷而抽动,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柳红枫的心软了,伸手将他拉到面前,道:“你保住自己的命就够了,犯不着操心别人。”   柳千倒是毫不客气,一靠近柳红枫,便伸出拳头,狠狠地敲在对方的肩上:“你干嘛一声不响就跑了?当我是累赘吗?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要不是有我传信,你们能骗过姓宋的老狐狸吗?”   面对连珠炮似的质问,柳红枫竟一时无言以对。   倒是段长涯在一旁淡淡开口:“他若不是为了躲你,潜入最下层的船舱,也不会发现船底被人动过手脚,所以他躲你也不见得就是坏事。”   柳千看了看段长涯,又将目光挪回柳红枫脸上,眼睛眯成两条缝:“哦?原来你还想躲我?你要我帮你这么大的忙,却连见我一面也不肯,只留个字条给我。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功夫才混进另一艘船么?你这……这负心薄幸的家伙。”   柳红枫听得直皱眉:“小孩子家不要学大人说话,什么叫负心薄幸,你懂么?”   柳千反驳道:“这有何难懂?隔三差五就有人指着你的鼻子骂你负心薄幸,我怎会不懂?”   柳红枫:“……”   虽然泡在冷水里,他的脸颊却隐隐发烫,脸上一阵白一阵绿,他不由得偏过头,望向段长涯,后者也在看着他,感慨道:“你过往的人生还真是劣迹斑斑。”   柳红枫一怔,立刻争辩道:“小孩子的话你也信?”   段长涯点点头:“没有人比小孩子更可信了。”   柳千的目光本来在两人之间流连,听到段长涯为自己说话,当即仰起头,附和道:“我说的没错吧!都是他不对,你快叫他给我赔不是!”   段长涯毫不犹豫点头应过,而后转向柳红枫,道:“你给小千陪个不是吧。”   柳红枫:“……”   他断然想不到,在如此晦暗无望的绝境中,面前的两个人会结成这般奇异的联盟。   两双乌黑的眸子一齐望着他。   柳红枫忍不住想,莫非眼前的两个人,便是他生命里两道迈不过去的坎儿。   屈服于两道灼灼的视线,他只能低下头,道:“对不住,是我不好。”   柳千将眉毛挑得老高:“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柳红枫哭笑不得:“我上辈子是不是得罪了你们?”   柳千眨了眨眼,没有作声。倒是段长涯开口道:“我不信人真的有上辈子,我只要好好活过这一生,心中便无憾了。”   *   大约是段长涯的口吻太过沉重,他身边的两人也相继陷入沉默。   三人躲在船身的庇护下,暂时远离了危险,但甲板上的喧嚣声却源源不断地灌入三人的耳朵。   夺船的激战还在持续。失去栖身之处的武林人,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眼下,前仆后继,拼了命地厮杀。   他们的对手也不简单,一半是东风堂弟子,一半是朝廷官差,结成密不透风的剑阵,像一堵铜墙铁壁似的,拦在他们面前。   对方不仅武艺更胜一筹,就连兵刃也更加齐整。与之相比,武林人的攻势散乱无章,好似一群不知好歹的飞蛾,硬着头皮扑上去,却被熊熊炽焰烧断翅膀,落得粉身碎骨。   但他们之中,竟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们实在被压抑得太久了,在瀛洲岛度过的短短数日间,多少人割舍尊严,遗失荣耀,犯下令人不齿的劣行。此时此刻,面对真正的罪魁祸首,他们像是终于从噩梦中苏醒,终于寻回了骨子里的骄傲。   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在常人眼中,不过是一群莽夫刁民,像是一滴滴浊水,各具丑瑕,难与俗世相融。他们需要的是一片澎湃的活水,一条奔涌的洪流,唯有被托上风口浪尖的时刻,他们的灵魂才终于被泽阳光,熠熠生辉。   江湖在何处?眼下这首孤船,便是他们共同拥有的江湖。   然而,他们的江湖落入奸人之手,若想夺回失物,便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激烈的厮杀中,不断有人殒命当场,带着一身伤痕跌下甲板,坠入脚下的冷海。   柳千浮在冷海上,看到有人坠落,本能地伸手去救,然而,一个孩童的手臂太短,实在触不到人间种种悲哀,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影被怒涛卷走,一个鲜活的生命被碾成碎片。   柳红枫不得不紧紧捏着柳千的肩膀,藉此保证这小鬼不会步入逝者的后尘。   柳千缩起肩膀,低下头道:“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被杀了。”   他的手指在打颤,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在瀛洲岛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在目睹了残酷的死亡后,他也曾不顾一切地扑进柳红枫的怀里,像个真正的孩子似的瑟瑟发抖。   柳红枫看在眼里,不由得抬起手,搭在柳千的头顶,试图安慰他。   可是,柳千却躲开了柳红枫的掌心,抬起一只手,在脸上用力抹了一把,像是下决心要将脆弱的面目抹去似的,而后,他再度仰起头,道:“倘若宋云归谋逆得逞,死的人只怕会更多。”   他的话令段长涯呆住了:“谋逆?你说谁要谋逆?”   柳千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方才躲在船舱里,听见宋云归与那个姓李的捕快勾结,说要一起帮助平南王谋逆。”   段长涯更是诧异,凝着柳千,一字一句问道:“你真的没有听错么?南宫氏历代家主曾数次带兵平定边乱,立下赫赫战功。故而才被册封为平南王。谋逆的罪名,可不是随便就能扣上去的。”   许是段长涯的神色太过肃穆,柳千吓得缩紧了肩膀,但他还是点点头,道:“我真的没听错,千真万确。他不仅说了谋逆的事,还提起什么什么印鉴。”   段长涯又是一怔,立刻扳过柳千的肩膀,问道:“印鉴怎么了?”   柳千一面摇头,一面道:“我也不太懂,他只说那印鉴是四两拨千斤的筹码。”   段长涯缓缓放开柳千,但眉心的褶皱却更深了一层。   柳红枫试探地问道:“莫非你有头绪了么?”   段长涯道:“没有具体的线索,但天极门素来与朝廷交好,许多守城戍边的武将,都曾是父亲的亲传弟子。”   柳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像是被两人如临大敌的态度感染,也跟着绞紧了手指,问道:“那岂不是很糟么……?”   柳红枫苦笑道:“糟得很,他怕是要将天下人一同卷入战火。”   柳千怔了一下,立刻摇头道:“打仗不好,若是真的打起仗来,我每天都要医很多人……难道就没有阻止打仗的法子么?”   柳红枫望进柳千的眼睛,心下忽地感到几分恍然。在沉默中,他听到头顶的甲板上传来厮杀声,叫喊声,似乎夹杂着许多熟悉的声音。他想,又有多少熟悉的性命将在这个夜晚陨落。   良久过后,他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终于点了点头,道:“有。”   话毕,他便撑起手臂,半个身子离开水面,打算攀上浮木。   柳千睁大了眼睛,几乎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走,你又打算抛下我不管吗?”   柳红枫停下动作,短暂回过身,悬在半空的手掌迟疑了片刻,终于落在柳千的头顶:“小鬼,你留下来,与段长涯共同进退,你一定保护他平安到达岸上。因为你说的四两拨千斤的筹码,此刻就在他的手上。”   柳千怔住了,隔了半晌才问:“那你呢?”   柳红枫勾起嘴角:“你不是想阻止宋云归吗,我这就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柳千仍没有放开手,咬着牙关,艰难问道:“……非得你去不可么?”   柳红枫眨了眨眼,道:“因为我也曾是他的帮凶,我的心思太狭隘,才让他如愿以偿,逍遥至今。只有偿清这些过失,我这辈子才算没有白活。”   他的话音刚落,段长涯便开口道:“我随你一起去,我也与你一样有罪。”   柳红枫凝着他的眼睛,道:“你的罪是什么?是段氏祖上因着修习剑术走火入魔,在血脉中留下了狂病的种子。你的父亲是这么告诉你的,对么?”   段长涯点了点头。   柳红枫却只是摇头:“你父亲上当受骗了,所谓血脉中继承的狂病,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   “什么?”段长涯难掩惊色,愕然地看着对方,“是谁骗了他?如何骗了他?”   柳红枫凝着那双乌黑的眸子,许久没有作答。   一向沉默寡言的段长涯却主动追问道:“倘若狂病是假的,我失手伤人又是怎么回事?”   柳红枫垂下手,手指轻轻爬上对方的脸颊,道:“真正的理由你不必追究了,你只要知道往后绝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我没有骗你,长涯,你一定要信我的话。” 第二十六章 破天光   许久以来,柳红枫第一次直呼段长涯的名字。   在话语吐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也怔住了。   两个简单的音节,却变成一条杠杆,撬开了他一直以来封存的心声。   不是昨夜相拥于火海的时刻,也不是方才协力渡水的时刻。   偏偏是在诀别前夕,他胸中的情绪骤然卷起千层浪涛,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他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拗着,被迫转回头,凝向咫尺外的人。   段长涯的脸上湿漉漉的,水珠源源不断地滚过颧骨突出的棱角,又顺着尖利的下颚滑入黑暗。他的面色有些苍白,凌乱的发丝贴在颊上,显得有些颓败。但他眸子始终明亮澄澈,就像他蓬勃昂扬的魂魄一般。   柳红枫无数次地想,老天怎会造出这样一个生灵,独闯江湖十载,他也曾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庸庸碌碌的人群从他的眼前经过,留下一条条相似的影子,无外乎善与恶,贪与欲,情与痴,他曾以为俗世中的风景不过如此,直到段长涯闯进他的视野。在一片云烟浩海中,唯独这人与众不同,独一无二,令人捉摸不透,预料不及。   不论是冰冷刺骨的水,还是弥天盖日的火,都无法使这人染上浊色,你若是只看他的眼睛,决无法想象他究竟背负了怎样沉重的命运。   柳红枫终于承认,从第一次看见段长涯时,他便已被深深吸引,再难移开视线。   原来藏匿爱意,比忘却仇恨还要更难。他柳红枫是个胆小鬼,只有在诀别前夕,才能直面自己的心。   在诀别将至的时刻,他心中的郁结终于释开,他不再同自己角力,在与段长涯的较量中,他心甘情愿承认失败,缴械投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温和,就连口吻也透着柔意:“我走了,你保重,可别被你那野心勃勃的外公抓了去。”   话毕,他慢慢转过头,将被磁石牵引的视线竭力移开。   然而,段长涯却不肯放过他,像是征服者宣告胜利似的,迅速伸出手,一把握住他的腕。   柳红枫挑起眉毛看他:“干嘛?你该不会跟那小鬼一般见识,不敢一个人呆着吧?”   段长涯道:“我与你同去。”   柳红枫立刻摇头:“不成,如今只有你能护得印鉴安然无恙,若不想我们的努力功亏一篑,你还是乖乖听话,好好躲在这儿吧。”   段长涯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松开手,只是凝着柳红枫的眼睛,问道:“你为何总是如此任性妄为,总能说出一堆道理,却从不考量旁人的心思?”   柳红枫皱起眉头,撇了撇嘴,神色似有些委屈:“方才不是说过了么,我柳红枫就是这样的性子,无情无义,负心薄幸,我辜负过的人用十根手指都数不清,你段长涯不过是其中一个罢了。”   段长涯却摇头道:“你分明又在说谎。我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柳红枫不禁一怔,哑然失笑。   事到如今他总算有些明白,他究竟招惹了怎样一个人。   四目相对,两人在黑暗中僵持着,柳红枫只觉得要被对方的目光灼穿,不得已露出满心狼狈。在那之前,他叹了一声,道:“我跟你认识也不过几天的功夫,也算萍水相逢一场,眼看就要生离死别了,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这次倒是段长涯愣住了,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并没有为难你的意思。”   柳红枫道:“那就放过我吧,你有一颗铁石心肠,我可没有,你再说下去,我就要伤心了。”   段长涯怔怔地望着他,大约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只能在尴尬中沉默着。柳红枫心知肚明,指望这张嘴巴吐出甜言蜜语,大约比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困难。   于是他眨了眨眼睛,道:“在我走之前,能不能笑一个给我看看?”   段长涯也眨了眨眼,显然也没料到对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请求。但还是遵从了柳红枫的性子,微微抬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笑容很淡,被苍白的唇角衬着,很快消融在沉郁的夜色里。   但柳红枫却像着了迷似的,抬起悬在半空的手,又一次伸向段长涯,像做梦似的,慢慢靠近那一抹近乎与无的淡笑。   终于,他的拇指触在柔软的唇上。   指上的触感微弱,他索性加大了力气,指肚沿着上唇垂直向下,经由起伏的唇尖,一路擦过下颚。   在他的轻抚下,段长涯的嘴巴微微张开,与惊讶的眸子一起,勾勒出一个颇为迷离的表情。   柳红枫也笑了,带着笑意的声音道:“你这张脸真是造孽,叫人见一次就忘不了。若不是当着小鬼的面,我现在就想亲你一口。”   段长涯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尚未来得及合拢,面带错愕地看着他。   但柳红枫已经挪开了手,将余温残留的拇指撤回面前,在自己唇上点了一点。   温润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牵起一抹淡淡的愁绪,好像离水时的露珠,很快便被风吹散了。   “行,这样就算亲过了,从今往后,咱俩谁也不再亏欠谁。”   他挑起眉毛,甚至吹出一声口哨,而后便转过头,在意志动摇之前,迅速抽身。   从段长涯的视野中逃离之后,他终于重获自由,双脚重新变得轻盈,踩在浮木上,沿着拴在浮木尽头的锚链,驱策轻功,纵身而起。   绷紧的锚链像一座桥,引着他攀上甲板的方向,离开他所眷恋的世界。   脚下的路虽是上行的,可他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正投向一片万丈深渊。   他感到背后有一阵风掠过,似乎有一只手伸向他,然而,指尖终究没能碰到他的衣摆。   他想,他柳红枫本来就该是摸不着,触不到的。独行独往,从容随心,如一片红叶掠过人间,或起或落,任谁也别想绊住他的脚步,使他裹足不前。   许久以来,他第一次昂首挺胸,将所有的光抛在身后,一心迎向前方。   虽无来世,亦不悔此生。   *   跃上甲板的时候,柳红枫终于看清了宋云归的脸。   与此同时,他的手心压住了腰间的剑柄。   这剑是宋云归亲手交给他的,几经辗转藏匿,几度险遭遗失,却又一次次奇迹般地回到他的手中。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瀛洲岛上所发生的一切皆因此剑而始,当初,宋云归从南疆矿中偶得上古名剑,继而游说天极门与铸剑庄联手举办比武大会,自己则躲在暗中推波助澜,搬弄是非,将武林搅得天翻地覆,为平南王谋逆大业铺路奠基。   他知晓真相的时机太迟,迟得只剩下眼前的一线希冀。   剑收在鞘中,却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鸣响声,仿佛在催促他尽快赶赴战场。   莫邪之剑,为复仇而蛰伏十数载,终于如愿以偿砍下楚王的头颅,成为江湖中家喻户晓的传奇。但楚王的死却不是终点,名剑与暴君玉石俱焚,葬入荒冢,从此楚国大乱,引得群雄竞相劫掠欺逐,诸侯并起,硝烟弥漫,一场快意恩仇,却使天下陷入战火,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倘若人间果真有宿命,那么阻止当初的乱世重演,便是柳红枫的宿命。   他拔剑出鞘。   酣战双方纷纷露出惊色,柳红枫仿佛从黑暗中冲出,硬生生地砸进战局,谁也没有料到他会突然闯入,竟不约而同地呆在原地。   一片凝滞中,唯有他的动作快得惊人,身法轻盈宛如疾风过境,骤雨临门。   湿漉漉的足底踏过水淋淋的甲板,留下一串细如丝线的水迹。   白刃撕开黑暗,径直朝宋云归的喉咙滑去。   但东风堂弟子也不是等闲之辈,很快便回过神,收拢阵法,宛如铜墙铁壁一般矗立在他的面前。   阵有两重,前守后攻,在前排用刀剑拦住他的去路之后,后排的远攻手即刻拉紧弓箭,一射三发,箭矢以电闪雷鸣般的速度飞出,聚向他落脚之处。   双方距离不过数尺,箭矢扑面袭来,几乎没有给他留下片刻反应的机会。他唯有提起手腕,凭借本能飞快挥舞佩剑,送出一串连绵的招式。   罡风四起,将袭向面门的箭簇临空斩断,乱箭如雨,竟没有一根伤到他。   但他的速度却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趁他喘息的功夫,前排持剑的敌人奋起直追,一齐围向他,在他的剑来不及撤回的当口,从四面八方扫来。   一招一式,都是天极剑法的精粹,就像许多个段长涯一齐缠上他,每一个都想取他性命。   他疲于应对,在密不透风的剑锋下被迫向后退却,退到另一方的队伍――夺船的武林人之中。   武林人中不乏熟悉的脸孔,柳红枫微微回过头,刚好对上齐顺的视线。   他随即想起,这是来自西岭寨的青年人,冲在人群前方。柳红枫几乎已经忘了他,可他看到柳红枫时,却满面热忱,欢呼道:“枫公子!原来你还活着!太好了!”   齐顺想要冲上前来,与柳红枫并肩迎战,然而,另一双手按住了他。   张独眼站在他身后,凑到他耳畔低声道:“傻小子,你忘了柳红枫是宋云归的帮凶么?”   齐顺怔了一下,问道:“但他现在不是站在我们这边儿么?”   张独眼却摇头道:“谁知道他是不是演戏,还会不会反悔。”   刻意压低的议论声,终究没能逃过柳红枫的耳朵。   过往逢场作戏、左右摇摆的经历,终究还是使他付出了代价。   柳红枫不再看齐顺的脸,只是沉默着望向自己的敌人。然而,宋云归却挑起眉毛,对他说:“太好了,原来你安然无恙,你突然不见了踪影,可叫我担心坏了。”   望着对方虚情假意的笑容,柳红枫胸中怒意萌生:“你对我下了杀手,自然想不到我还活着。看到我的脸,你一定恨得牙根痒痒吧。”   宋云归摊手道:“你是我最坚实的盟友,我仰仗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对你下杀手。”   柳红枫冷笑一声,道:“我毕生所犯过最大的错误,便是当初信了你的鬼话。”   宋云归耸肩道:“所以你打算认错悔过?向你的江湖兄弟们央求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柳红枫摇头道:“不劳旁人出手,我一个人对付你足矣。”   他没有回头,没有去看背后的人群。来自武林人的苛责品论,统统被他视作无物。   他的心中再无旁骛,眼底只有一个目标,就在咫尺以外。   他抖动手腕,轻弹剑镡,使古朴厚重的铁器震出清脆洪亮的鸣响。刃上的水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甩起,如雨丝般飞溅,在空中划出一条凛然的彩虹。   是天极剑法。   他的手法之纯粹,技艺之精湛,仿佛师出正统。对面的敌人纷纷怔住了,就连宋云归也敛去笑意,用沉郁严肃的视线打量他。   从十岁时起,他便辗转五湖四海,偷师各家武艺,其中当然也包括天极剑的功夫。   没有师长提点,亦无同门陪伴,他从来都是独自一人,无数个汗泪交加的日夜,才撑起他瘦削的肩背。   他沉下心思,运功调息,摆出起势,便是在这时,一阵画面骤然掠过脑海,一些陈年旧事,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是多年前的黄昏,他曾攀上段府院墙,偷偷窥视天极门的宅院。然而,习武的学徒们早已四散而去,只剩下一个白衣的少年人,站在偌大的校场中央,独自舞剑。   少年人的身形尚且稚嫩,然而,夕阳却将他的影子描摹得异常高大,他一遍一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汗水顺着面颊的沟壑淌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汪水潭。他的眼睛被水雾浸湿,眼神却坚毅如常。   橘色的晚照中,他仿佛觉察到身后的动静,忽地回过头,与柳红枫视线相触。   原来,他们早在那时便已相识。   原来,他的命数虽辛楚,却并不孤独。   陈旧的记忆如海潮般涌起,掠过一双疲惫的脚底,温柔的水花卷带着时光的碎片,如棉花一般裹住伤痕累累的身躯,驱走痛楚,拂去绝望,送来无穷无尽的力量。   柳红枫微微扬起嘴角,纵剑上前。   *   甲板不算大,像是一条矗立在海上的长廊,宋云归就站在船尾,距离柳红枫不过数步之遥。   但他的追随者立刻围了上来,堵住柳红枫的去路,将短短数步的距离变成天堑。   摆在柳红枫面前的难关比方才更加艰巨,方才他还可以出其不意地偷袭,此刻,他却已成为众矢之地。   东风堂引以自傲的剑阵在他面前张开,试探地引诱着他,而他偏偏像是不怕死似的,独自闯入阵中。   数不清的利剑抵上他的脖颈。   船身还在颠簸,漫长的夜晚像是没有尽头似的,弥天的风雨中,他独自被包围在一片冷锋中央,好似掉进蛛网的可怜虫蚁,孤单无助。   双方的差距实在太过悬殊,以至于每个观战的人,不分敌我,都难免为他捏上一把汗。   东风堂也卯足了劲头,企图在这一战中彻底摧毁对手的气焰,他们都相信,若能在武林人的面前将柳红枫置于死地,杀一儆百,那么这夺船之役也可以就此告一段落。   剑影纷飞,柳红枫的身影渺小单薄,摇摇欲坠,若非短柄相接的铮然声响灌入耳朵,他一定会被当成一缕烟丝,从观战者的视野中消失。   烟丝若隐若现,细若无物,但却奇迹般地浮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始终没有消弭。   黑暗不仅蒙蔽了观者的视线,也酣战双方陷入困顿,双眼像是被蒙上一层黑布,难以看清瞬息万变的形式。师出名门的武者习惯了在万众瞩目下一较高低,但却不习惯雨中的穷境。他们只能凭借本能而动,依靠声音揣测同伴的招式,依靠记忆维持阵法不溃。   黑暗却给破阵之人带来可乘之机,柳红枫在密不透风的攻势中挣扎,一面躲开致命的杀招,一面与敌人纠缠。   张独眼和其他人一样,目不转睛地凝着雨中的酣战,不禁感慨道:“柳红枫的运气也未免也太好了,若换做是我,恐怕早就已经血溅当场。”   一旁齐顺却摇头道:“不,绝不是运气,他一定是靠本事支撑到此刻。”   “是么,”张独眼望着剑阵中央跃动的影子,“可他看上去倒是很从容。”   齐顺也望向前方的黑暗,喃喃道:“没有谁生来就得天独厚,枫公子也不过是凡人,唯有抛却生死,断却后路,才能卸下重担,变得如此轻盈从容吧。”   剑花在四面八方绽开,稠如雨丝,却始终无法扑灭一缕闪烁的微光。   这微光便是柳红枫的缩影,在他轻佻的言辞,狂妄的行动背后,却是将余生的每一刻都压作筹码,毫无保留的气魄。   他将这一战,当作是人生的最后一战。   莫邪剑在黑暗中穿梭,如行云流水,不知不觉间便将敌人引向四面八方,像是解开一团乱线似的,徐徐拆散了蛛网般的剑阵。   剑阵之中,终于有人察觉形势倾斜。   他们早已被漫长的拉锯磨光了耐心,伴随着一声号令,一齐向柳红枫扑来。   这是捕食者终于收拢蛛网,亮出獠牙的时刻。   便是在这个时刻,柳红枫也将所有的力量倾注于指间,纵剑而起。   山河冷夜,是勘破天光的一剑。   剑气好似惊雷落地,在一瞬间撕破了敌人精心编织的网。他明明是一条影子,却像是忽地燃烧起来似的,以明澈的火焰驱散了遮云蔽日的阴霾。   那是燃烧生命所点亮的光辉。   若非亲眼所见,任谁也不敢相信,柳红枫凭借一己之力,竟冲破了一干精锐所结成的剑阵。   柳红枫的面前终于只剩下宋云归。   他甚至无暇回味自己的胜利,更无暇思索下一步的策略,他只是一厢情愿地,将肉体凡躯化作一道闪电,将残存在四肢百骸中的力气全部挥霍一空,注入上古名剑之中。   剑气如虹。   可他终究没能碰到宋云归的喉咙,他的脚步突然刹住,剑锋悬在半空中,差之毫厘,却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一根铁索从黑暗中窜出,缚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脚底也被另一根锁链缠绕,身体像是被吊起似的,失去支撑,缓缓瘫软下来。   铁索摇动,禁锢他的手足,仿佛将一只翱翔天际的雄鹰缓缓拖入泥潭,坚硬的锁节彼此相撞,叮当作响,发出的尽是卑劣的声音雁序。   东风堂众松了口气。   他猛地转过头,刚好看到李捕头的笑容。他即刻理解了事态,素淡的脸颊上罕见地溢起怒容,继而盯向罪魁祸首,眼底似有熊熊火焰,目光锐利得令人退避三尺。   可是李青却不以为然,只是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道:“你不必恐吓我,我不是江湖中人,也不会跟你讲什么武林道义。我只是要挑选最合适的时机捉住你罢了。”   原来李青手下的官兵早就埋伏在船舷两侧,躲在黑暗中隔岸观火,直到最后一刻,在柳红枫毫无防备的时候,才出手突袭,用对付重犯的镣铐将他的步伐扳住。   柳红枫的唇边露出一抹苦笑。   他并不后悔,因为他早就料到潜伏在暗处的威胁,只是他已没有余力提防。若想取到宋云归的命,他唯有不计代价赌上一局。   可惜他的运气实在不好,他赌输了,输在距离目标不过几寸的距离中。   区区几寸的距离,却像是天涯海角一般遥不可及。   宋云归也望着他,面带笑容:“你看,你若是放下剑,继续当我的盟友,便不会落入这般狼狈的境地了。你如此聪明,何必要自掘坟墓。”   柳红枫没有作答,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反驳对方的话,就连平日里一双如簧的巧舌也无从施展威风。   他的脸颊苍白,嘴唇发青,残存在他体内的戾毒毫不留情地撕扯他的肺腑。   他的生命已是一捧无源之火,一旦熄灭,便再也无法重新燃烧了。   莫邪剑从他的指间滑脱,掉在他的脚边,尖端插进甲板,牵起沉闷的响动,好似一声无谓的叹息。   他的手脚失了力气,膝盖一软,缓缓地滑跪在地上。   *   随着莫邪剑铿锵坠地,甲板上陷入一片死寂   武林人一时看呆了眼,他们实在不敢相信,柳红枫以那般刚勇决绝、无畏无惧的姿态殊死一搏,却输得如此憋屈,如此狼狈。   柳红枫的对手没有高强的武艺,也没有过人的毅力。只是凭借卑劣的手段,用拴锁囚徒的铁链,夺去他的自由与颜面。那勘破天光的一剑,却成了一出使人发笑的滑稽戏码。   作为这场较量的胜者,宋云归的神色依旧稀松平常,即便柳红枫倒在他的面前,他也没有表露出太多快乐,仿佛他的胜利是囊中之物,根本不值一颂。   他的嘴边含着笑意,将不加掩饰的傲慢写在脸上。   黑暗中,数不清的视线集中在他的身上,武林人打量着他,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的真面目,他本是东风堂堂主,是享誉江湖的名门世家,可是,他却在攀上巅峰后,将武林人的尊严踩在脚底恣意践踏。   清光涯边流淌的热血,南天塔下抛洒的热泪,西岭山间燃烧的烈火,莺歌楼前倾注的冷雨,在他的眼里都卑如尘埃,不值一提。   侠与义,信与善,怎么盖得过利欲熏心,权势遮天。   他的脸上写满了嘲弄,而后对身边人使了个眼神。   金泽即刻领命,来到柳红枫面前,弯腰将莫邪剑拾起,拿在手里掂量。   “你说说你,花了半辈子卧薪尝胆,究竟有什么用呢,到头来还不是被我踩在脚底。”   四周一片黑暗,远处的人看不清两人的举动,也听不清他们的对话,金泽愈发肆无忌惮,像是刻意要激怒柳红枫似的,俯下腰贴在后者的耳畔,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么?当初前来瀛洲岛的路上,将你的眼睛蒙住,为你灌下毒药的,便是在下。”   出乎金泽的预料,柳红枫并未对他动怒,直到他的话音落下,才漫不经心地抬起头,一双浅淡的眸子从黑暗中浮起,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你可真是年轻有为,剑法粗糙不精,漏洞百出,当走狗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无人能及。”   金泽怔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厉声道:“你跟我逞口舌之快也没有用,如今我要杀你,还不是轻而易举。”   柳红枫淡淡答道:“请吧。”   金泽倒被他的态度激怒了,索性递出剑尖,用锐利的锋芒抵着他的喉咙:“你若是求饶一句,我便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冰冷的剑身挑起柳红枫的下巴,使他被迫抬起头,嘴唇缓缓张开,却没有吐出求饶的话,反倒啐出一口唾沫。   唾沫星里夹杂着血丝,以惊人的力道扑在金泽的脸上。   金泽慌忙抹脸,却怎么也抹不净残留的秽物,正恼羞成怒的时候,却听到身边传来一串朗笑。他气急败坏道:“死到临头,你竟还笑得出来?”   柳红枫道:“为何笑不出来,天王老子来要我的命,我照笑不误,你又算什么东西。”   只是那一咳用了太大的力气,他愈笑便愈是虚弱,肩膀难以自遏地抖动,从喉咙深处咳出更多的血丝,在脚下汇成浓稠的一滩,就连雨水也冲不散。   金泽看出那是中毒不浅的征兆,不禁问道:“堂主不是已经将解药给你了么?”   柳红枫像是没听见对方的话,只是闭目调息,待到颤抖慢慢平复,才用沙哑的声音道:“关你屁事。”   金泽盯着柳红枫,方才玩味的心思荡然无存,好似盯着一个异样的陋物,心下又怒又怕,不愿再多看一眼,不愿将这怪胎再多留于人世片刻。   于是,他提起莫邪剑,向后柳红枫的后颈斩了下去。   柳红枫没有躲,甚至没有瑟缩,只是如同入眠一般阖拢双眸。   漫长而崎岖的一生,终于要走到尽头。   只可惜尽头并没有怡人的风景,闭上眼的那一刻,他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一个瘦削孱弱的少年,跪在一盏血棺前嚎哭,指缝里沾满泥浆,面容被泪水模糊。   他缓步走近,少年朝向他抬头,跃入眼帘的却是自己的脸庞。   他凝着自己的眼睛,眼底尽是悔恨,尽是不甘,仿佛在质问他,所求不过一纸正义公允,为何十载蹉跎,费劲心机,耗空劲力,他的双足却仍旧在原处打转。   他不畏惧死亡,然而,含恨落败的下场,终究使他淌下悔恨的泪水。   一根羽箭掠过他的耳畔。   生死攸关的时刻,箭尾卷出的一阵风拂过面颊,竟透出几分令人眷恋的味道。   箭簇虽小,却裹着不由分说的力道,不仅撕开了黑暗,也将束缚他的冷铁击穿,敲成数不清的碎片。   他只觉得脚下一滑,身子不由自主地瘫软,然而,一双手及时撑住了他的肩膀,拉着他重新站立,立在这片风雨飘摇的地上。   “段长涯?”   他不知道这人究竟如何凭空冒出,疾风骤雨般闯入他的视野,熟悉的面庞近在眼前,真切鲜明,就连眼角弯曲的纹路都清晰可辨,却仿佛是将死前的一场梦。   梦中人拔剑出鞘,乍泄的银光仿佛瀑布,将金泽逼退数步,一直退到宋云归身边。   “堂主,实在惭愧,我没料到这人会突然杀出来……”   段长涯没有追,只是缓缓放下剑,转向柳红枫,道:“看来我的速度比天王老子快了一些。”   柳红枫猛然惊觉,倘若是梦中之人,必定不会躲在暗处听他说话。   他沉下脸,露出连金泽都无缘得见的怒容,道:“你为何不听我的话,为何不留在下面?”   段长涯反问道:“若换做是你,你能留下来么?”   “能。”柳红枫答得毫不迟疑。   段长涯被他的脾气生生噎住,顿了片刻才道:“我与你主张不同。”   柳红枫哼了一声,问道:“有何不同?”   段长涯道:“若是我想要的东西,我一定亲手抢夺,绝不会交给别人。”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活着。”   柳红枫一时无言,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你想要的未免太多了。”   段长涯道:“我付出的也很多,难道不该取一些报酬么?”   *   柳红枫没有立刻回答段长涯的问题。   他不是不想答,而是被对方气得答不出,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这人的嘴巴吐不出甜言蜜语,却总能吐出令人恼火的歪理邪说。   段长涯从来都不是无欲无求的儒者,这人的心里自有一杆秤,坦坦荡荡地立在风雨中,不论外物多么飘摇,始终稳固如山,不着纤尘。饶是一双眸子看过许多冷暖是非,可眼底的黑与白仍旧泾渭分明。   这样一个人,根本不需要虚张声势的伪装,由里自外永远都是同一副模样,铅华洗尽,露出一颗赤子之心。   柳红枫忍不住想,段长涯大约真的是在充沛的爱意中长大,哪怕他的母亲早已辞世,但弥留的关怀仍在冥冥中呵护着他。   只要看着段长涯,任谁都会相信,原来爱比恨更加历久弥新,坚不可摧。   柳红枫心有不甘,虽然浑身虚弱乏力,撑着对方的手臂才能站稳,他还是撇起嘴巴,瞪圆眸子,毫不留情地将带刺的视线投过去。   段长涯被他瞪得浑身不舒服,难得主动开口道:“反正我已经来了,就算你现在把我扔回去,恐怕也没用了。”   柳红枫咬着牙根:“人若是被逼急了,就算明知没用的事,也要忍不住要做一做的。”   许是他的口吻太过凌厉,段长涯竟也瑟缩了一瞬,撇起嘴巴,道:“赶来救你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柳红枫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哼:“我早料到了,早知如此,我一定不准你跟那小鬼互相结识。”   段长涯道:“现在后悔也晚了。”   柳红枫:“……”   柳千就在段长涯的身后不远处,用余光便能瞥见一条矮小细瘦的影子。   夺船的队伍聚集在柳千身边,稚气未脱的少年人被刀光剑影围拢,竟也没有流露出畏色。反倒像是个大人似的,挺直了肩背,用脆生生的嗓音道:“你们帮助柳红枫,便是帮助你们自己,这么简单的道理,连我都能想明白,你们这些大人难道不懂么?”   有人反驳道:“从前柳红枫可是与宋云归一伙的,凭什么要我们信他?”   柳千反问道:“你们不也听了宋云归的话,举证兄弟同胞,难道你现在不后悔,不想争回这口气么?”   对方明显被他戳中了痛处,脸上浮起愠色,肩膀微微颤抖。柳红枫从远处打量那人的侧影,如此精壮魁梧的身形,只消动动手指,便能将柳千的脖子扭断。   他忍不住要上前干涉,可段长涯却压住他的肩膀,道:“你该相信小千的本事。”   柳红枫急得跺脚:“相信他什么?他不过是个乳臭未乾的小鬼。”   段长涯道:“别忘了你也曾是个小鬼。”   柳红枫道:“我与他不一样。”   段长涯摇了摇头,道:“哪里不一样?难道天底下只有你一个人聪明伶俐,无所不能,其他人都是傻子么?”   柳红枫冷不丁被骂了一顿,竟哑然失语。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段长涯的眼里,四目相对,他们之间经历过争逐与猜忌,欺瞒与背叛,然而,这个被他骗得团团转的人,却要他相信自己。   他看不透段长涯究竟是太聪明,还是太傻。他只能遵从对方的话,打消出手的念头,留在原地。   只听柳千还在与众人周旋,语声夹在嘈杂中,显得分外渺小,像是用尽了十二分的力气,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又深又响,才终于突出重围。   然而,便是这样虫鸣般的细小声音,竟渐渐渗入众人的心,裹足不前的武林人,纷纷向柳千身边靠拢,甩开颓丧萎靡的面目,重新鼓振士气。   柳红枫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柳千已经转回头来,将视线投向他,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神情,像是在炫耀似的。   黑暗浓郁迷离,可那双生机勃勃的眼却格外明亮。   柳红枫不禁摇了摇头,喉咙深处泄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用没人听得见的声调道:“你们一个个换着法子来逼我,如此下去,我都快舍不得死了。”   他的低语淹没在一片刀剑出鞘的铮鸣中。   夺船的队伍重整旗鼓,摆出进攻的态势,又一次冲了上去。   他们大都已经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他们的同伴有些已经被无情的海浪卷走,有些还躺在冰冷的甲板上奄奄等死,但他们阵势比方才还要盛大,还要勇猛。   他们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三教九流,拉帮结伙,入不了名门世家的眼,也被凡俗百姓所厌弃。他们没有高尚的品行,更不懂得圣贤礼教,终其一生,也不过随波逐流,贪图享乐,浑浑噩噩,得过且过。这样的一群人,哪怕脚步朝往同一个方向,心始终是散的,始终各自为政,处处提防旁人,难以齐心协力。   但柳千的话终于将他们唤醒,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终于放下放下彼此间的陈年旧怨,豁出性命,并肩而战。   倘若每个人都忌惮自己的性命,谁也不愿冒险,谁也不愿付出,那么,他们便将永远失去那片浑噩自由的天地,永远无法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每个人都是一滴浊水,不成气候,唯有汇在一处,才是一片江湖。   在震耳欲聋的呼声中,柳红枫用余光认蚨纬ぱ牡牟嗔场   段长涯目不转睛地凝着前方,睫毛微微颤动,遥远天空中黯淡疏寥的星辉落在他的眸子深处,好灯芯上跳耀的火焰。   不可思议地,柳红枫的胸口也随之一齐鼓动,像是被这一抹星星之火引燃了似的,他挺直虚弱的肩背,抬起乏力的手臂,从嘶哑的喉咙深处吐纳气息,用奇迹般的力量,擎起莫邪之剑,跟在段长涯身后。   双剑合璧,势如破竹。   武林人殊死相搏,不计牺牲,如飞蛾似的前仆后继,终于将东风堂的剑阵逼得节节后退,退到船尾一侧。   船夫们眼看形势骤变,也跟着缴械投降,将掌帆的位置拱手让出。   武林人握住帆绳,发出庆贺胜利的吼声,他们已经隐约窥见远处陆地的影子。   雨势渐渐减弱,天边隐隐泛起一抹亮色,黑幢幢的山影连绵参差,浮在黑暗尽头,只要将帆绳握在手里,胜利便是属于他们的。   “能看到海岸了!我们马上就要自由了。”   面对人们的欢呼,宋云归却发出一声冷笑:“你们真的以为夺下这艘船,便能高枕无忧了么? 第二十七章 枕黄粱   宋云归一句话,犹如一盆冷水泼在武林人的头上。人群不由得露出迟疑之色,窃窃私语道:“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埋伏不成?”   张独眼啐了一声,道:“你们怕个屁,船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哪儿有埋伏,不过虚张声势罢了,我看不如干脆将姓宋的扔进海里,省得日后麻烦。”   没等话音落去,他便感到一只手扯动他的肩膀,他不耐烦地转过头去,刚好迎上齐顺的视线:“你干嘛?”   齐顺像是白日撞鬼似的,脸色苍白,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指,声线也随之一起颤抖:“独眼哥,你看……那些不是山,是船啊……”   顺着齐顺手指的方向,那些沉睡在黑暗尽头的影子,竟缓缓动了起来。   张独眼也跟着黑了脸,原来那些幢影并非连绵起伏的远山,而是漂在更近处的活物,是浮在海面上的舰船。   整整一排舰船,参差连绵,好似山影一般。但仔细看去,却有着更加锐利的轮廓,高矮分明,漆黑的桅杆上,渐渐有风帆升起。   船队像是结束了整晚的安眠,在晨曦降临之前率先一步苏醒,带着惺忪的睡眼俯瞰人世。   武林人再难保持冷静,纷纷惊呼道:“那是戍海的船队,你们怎么敢动用戍海的船队,来对付自家老百姓。”   宋云归的回答从不远处传来:“况且你们算哪门子老百姓,不过一群暴、、、民狂徒罢了,一不守规矩,二不服管教,却偏偏自诩什么武林,什么江湖,真是贻笑大方。官府都希望你们早早死在海上,省得为害这太平盛世,我看你们不如顺应天意,自裁算了。”   众人怒道:“你放屁!”   宋云归只是摇了摇头,叹道:“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此刻不动手,待会儿可就没这么舒服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似的,船队渐行渐近,轮廓从视野中浮现,变得愈发清晰可见。来者都是是真正的战船,铁包的龙骨,高悬的炮口,锐利的船尖劈开水面,掀起雪白的浪花,仿佛就连大海都露出畏色,为它们让出一条路来。   何等强悍的气魄,何等肃穆的威严。   本是镇守太平的仙身,却化身为张牙舞爪的厉鬼。   人世尚未苏醒,可是,一部分人的末日却已迫近。   宋云归的警告飞快应验,船队尚且距离很远,船沿上已是人头攒动。身披锦衣的官兵列成一行,擎起弓箭,冷矢撕开夜色,越过波涛,从四面八方向甲板上袭来。   早有准备的东风堂众从船舱里取出盾牌,结阵挡成一排,毫发无伤。但夺船的队伍却毫无防备,暴露在敌人的攻势下,任人宰割,全无还手之力。   “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啊?”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夺取一艘福船尚且如此费力,又怎能对付一支气势汹汹的船队。武林人浑然惊觉,他们的航程注定没有终点,官家的船队早就严守在海边,早就已经做好了阻截的准备,宋云归与他们周旋,也不过是为了拖延一些时间,他早就已经做好准备,要将所有异己一并铲除,如此一来,他便再也没有敌人,再也没有弱点,他便可以将侠义信善踩在脚下,倚仗权势,肆无忌惮,胡作非为。   天下将乱,在野心与阴谋面前,他们不过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   转眼之间,便有数人重剑倒下,幸存者提议道:“大家先跳到海里去!不要无端送死!”   武林人别无选择,只能放弃夺船的计划,转而跃入海水。宋云归站在船尾,注视着敌人狼狈逃窜的场面,面含笑意,转头对身边的人道:“金泽,你去将段长涯杀了,以绝后患。”   金泽不禁怔住:“堂主,您是要我一个人去么?”   宋云归反问道:“怎么,你不敢么?”   金泽面露难色,抿紧嘴唇,沉默了片刻才道:“说实话,若是一对一较量,我的本事与段长涯无法可比。”   宋云归却不以为然道:“若论武功高低,的确是段长涯更胜一筹,但他却有致命的弱点,他忌惮柳红枫的命,而柳红枫已然重伤难愈,无法再起战意,聪慧如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金泽怔了一下,但眉头仍旧皱成一团,显然还心存犹豫。   宋云归的口吻一沉:“你不是想要建功立业吗?只要段长涯死了,他曾经享有的地位往后便是你的。但他若一直活着……”   没等宋云归说完,金泽便高声应道:“我这就去!”而后便咬着牙关潜进黑暗之中。   冷剑从黑暗中钻出,以闪电般的速度吻向柳红枫的脖颈。   柳红枫已经失去往日的敏锐,犹如盲人一般,全无防备地暴露在剑锋下。   眼看偷袭就要得手,段长涯先一步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扑倒在地,而后又回身扳过柳千的背,将少年甩到背后,自己则转了半圈,挡在两个人面前。   段长涯的动作很快,但仍旧快不过金泽的暗剑,卑劣的偷袭者占尽地利,转眼之间,夺命的利刃几乎碰到段长涯的喉咙。   天极剑匆匆出鞘,从正面抵住对方的攻击,因为来不及蓄力,剑身承下过大的冲击,狼狈振动着。金泽怎会放过如此良机,当即挑起手腕,纵剑直贯面门,段长涯只能向后退却,佩剑在慌乱中不慎脱手,坠在脚边。   金泽冷笑一声,立刻飞起一脚将天极剑踢开。   甲板被雨水淋透,又湿又滑,天极剑被踢到船缘,像条蛇似的钻过破损的栏杆,跌进海水,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段氏的传家之宝,竟在生死关头抛下它的主人,遗失在茫茫大海中。   段长涯来不及追,便听到金泽呐喊着:“受死吧!”擎起手中的利刃劈斩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柳红枫竟挣扎着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拦在段长涯身前,拔剑出鞘,用莫邪剑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这重重一击,将柳红枫彻底击倒在地。   他的内息全然紊乱,防御的本事像纸一样脆弱,饶是用上双手握剑,仍旧敌不过金泽的力道,狼狈地斜倒在地,四肢抽搐。   金泽看在眼里,忍不住大笑出声:“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般不自量力的蠢货。”   可金泽的笑容随即僵在唇边,因为柳红枫竟又站了起来。饶是肤色已经苍白如纸,发白的指节却仍旧紧紧握着剑柄。   金泽怔住了,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的理智,他想,这人莫非真的是鬼神所化,真的不会死吗?   只有柳红枫知道,他的姿态不过是虚张声势,他的五指早已经失去知觉,像是木偶似的贴在剑柄上,决然无法抵挡下一击。他偏过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他强迫自己开口,命令道:“段长涯,快走,带着小千逃走。”   柳千扬起脑袋,拼命摇头:“我不走!我不要抛下你!”   他苦笑道:“你傻啊,我身中剧毒,横竖都要死了,不差这一会儿。”   另一个高大颀长的影子却走向他,按住他的肩膀,道:“最傻的分明是你。”   而后,那影子便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柳红枫的视线已经虚浮一片,好似盖了一层浓雾似的,他拼命眨眼,拼命凝向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几经辨认,才终于辨清其中的异样。   段长涯手里甚至没有剑,仅仅拿着一支空乏的剑鞘,便冲到了金泽面前。   金泽在盛怒之中发出怪异的尖声:“就算你是段长涯,仅凭一支剑鞘,又怎能赢过我?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段长涯答得却很平淡:“你不妨试试看。”   *   金泽望着段长涯,目不转睛,眉头皱得很深,眼角因为绷得太紧而显露出许多皱纹,使他看上去仿佛苍老了十岁,倘若目光可以杀人,段长涯恐怕已经死了上百次。他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对方,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健全的人,而是一只畸形的怪物。   只要这怪物还有一息尚存,他的恨意便永远无法纾解,他从牙缝里挤出凶狠的字句:“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伴随着宣誓般的话语,金泽终于出手了,他倾尽全力,毫无保留,送出一段疾风骤雨般的剑招,将段长涯逼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柳红枫和柳千面前。   柳红枫越过段长涯的肩膀,凝着咫尺外的敌人,他猛然察觉,原来金泽所使的招式竟是天极剑法。   明明出身东风堂,但金泽却将天极剑法运用得极其纯熟,一招一式都像是深思熟虑的结果,都针对段长涯的弱处设计,仿佛已经操练过无数次,只等着此刻施展威力。   柳红枫忽地想起了金泽的来历。   江南一带曾有一间经营丝绸的商行,商行老板姓金,是个儒雅素秀的君子,金氏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之家,但在远近一代小有名气。然而,这位金老板却受到友人撺掇,做了一件错事,他将所有家财全都换成丝绸货物,运往南疆边塞,打算在异国他乡大赚一笔。不想前往南疆的商队却遭到战事阻隔,货物在耽搁途中被盗匪劫掠一空,商行陪光了全部财产,从此走向没落。   悲剧发生在大约十年前,花街柳巷之中,处处都在谈论金老板可怜的运气。金老板膝下有一独子,与柳红枫年纪相仿,他将后半生的希望寄托在独子身上,将独子送往天极门习武。他坚信金氏的衰落是因着护镖不利,于是希望独子能够习得精湛武艺,藉此重振家业。然而,这终归只是父辈的一厢情愿。天极门集结了许多名门望族的年轻人,竞争自然也很激烈,金氏的独子既无根基,又无天资,更没有吃苦耐劳的毅力,才华始终泯然于众,没有出头露面的机会。   金氏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便是金泽,他在天极门里蹉跎度日,荒废岁月,几年过后,父母郁郁而亡,他便离开天极门,拜入东风堂。意外得到了同为生意人出身的宋云归的器重。   金泽对段长涯的妒恨,从十年前便已播下了种子。段长涯天资过人,备得恩宠,高高在上,金泽毕生梦寐以求的一切,他生来便已享有。   想到此处,柳红枫便愈发觉得金泽实在可悲,这人双眼赤红,已不再掩饰自己的丑态,将满腔的怨恶倾泻在段长涯的身上。   与金泽相比,段长涯实在无辜,明明毫不知情,却要承下陌生的妒恨。习武修道的境界,贵在臻如极致,超然外物。但人活在俗世江湖,如何能真正摆脱外物束缚?一路荣光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阴影,恐怕连段长涯本人也难以尽数。他别无选择,唯有背负孽障,孤独前行。   柳红枫凝着他的背影,他擎着残缺的兵刃,一面要应付对手穷追猛攻,一面要分心保护身后的人,不可谓不吃力。   柳红枫头一遭感到胸中溢满了悲哀,不为自己死期将至,而是为段长涯的遭遇。他失去了亲族,失去了家园,就连自己也要离他而去了。从今往后,泱泱俗世,又有哪个人能看到他的苦处。   不觉间,柳红枫的眼睑变得滚烫酸涩,热泪不知从何而起,却填满了眼眶。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冲掉了笼罩在视野中的薄暮,在那一瞬间,他的视野忽然变得极清晰。   他看到了段长涯出手的一瞬。   段长涯手里的剑鞘乌黑沉炖,没有附着锋芒,然而,却在那一瞬骤然亮了起来。   剑鞘之所以亮起,是从金泽的剑上借来了光芒。   双剑交错的时刻,金泽露出茫然的神色,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一声脆响钻入耳朵,是段长涯手里的剑鞘从正中央断开,崩作两截。   金泽几乎要呐喊出声,他终于粉碎了对方的兵刃,终于可以迎来酣畅的胜利,但他的胸口却剧烈作痛,使他的瞳孔收紧,面容扭曲,神情由困惑转为震惊。   他的剑锋擦过段长涯的小臂,钻入黑暗,落得一场空,而段长涯手里的半截剑鞘却抢过他的锋芒,闪耀着划出一道厉光,尖锐的一侧径直刺入他的胸口。   左胸与心脏相连,是致命的位置,崩断的剑鞘好似一并宽刀,从前胸没入,一直穿透到背心,伸出一截红色的钝刃。   心脏被冷铁洞穿,就算是神仙也难免一死了。   “凭什么……凭……什么……”   金泽哀叹着,悲鸣着,然而终究失去力量,仰面倒了下去,手脚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从背后淌出更多的血,涂满了附近的甲板。   他的死状实在又可悲,又可怜。   芸芸众生,皆有苦处,活在人间绝非易事,但若不能战胜自己,便只能死得卑微而粗陋。   宋云归目睹了一切,恼羞成怒,向身边的一干弟子命令道:“你们一起上!务必要取了段长涯的命!”   然而,东风堂和天极门的精锐,曾经信誓旦旦对他发誓效忠的一群人,却在关键时刻露出迟疑之色,踌躇推诿,裹足难前。   段长涯并没有惯常的白衣加身,被雨淋湿的姿态亦不优雅,但他的身影却宛如鬼神一般,矗立在飘摇的天地间,使人不敢近前。   在那一刻,就连宋云归也感到一丝畏惧。   他想,这人莫非是杀不死的。哪怕失去亲生父母,家园被毁,无处容身,哪怕一次次被逼上绝路,烈火焚烧,大浪席卷,可段长涯仍旧站在他的面前,时刻准备夺走他所赢来的一切。   宋云归几乎要要亲自冲上前去。   然而,他尚未动身,段长涯的影子便已消失不见。   段长涯抛开折损的剑鞘,一面抱起柳红枫,一面提起柳千,飞快地跳进海里。   柳红枫几乎是被砸进海水。   海水很深,咸涩的味道瞬间侵入喉咙,一晚上没有喝过一口水,唇齿间却呛满了涩苦,他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竭尽全力将脑袋露出水面,半是自言自语道:“我都快要死了,为什么还得……受这份罪啊……”   下一刻,他的肩膀却被段长涯狠狠抓住了。   “你不能死,我们已经渡过了那么多难关,你怎能抛下我一个人。”   *   柳红枫不禁睁大了眼睛,像是瞧见了千载难逢的奇观似的。   他分明看到段长涯的脸上浮起一片慌乱之色,目光闪烁,嘴唇绷成一条线,陌生得像是换了个人。   柳红枫一面打量他,一面问道:“你真的是段长涯吗?你该不会跟小鬼置换了身子吧?”   段长涯皱眉,一双乌黑的眸底浮起愠火:“当然没有!”   柳红枫只觉得浑身乏力,但段长涯的手指偏偏扣在他的肩膀上,使他的四肢更加僵硬,他不禁挣动肩膀,抱怨道:“你先放松点,我还在喘气呢,又不是立刻就没命了。倒是你捏得我使不出力气。”   段长涯一怔,这才卸下手上的力气,转而四下张望道:“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   柳红枫吃力地点点头。   两人夹着一个半昏半醒的小鬼,花了一些功夫才摸到方才栖身的桅杆残骸。段长涯竭力扒着圆木,将奄奄一息的柳千托上去。   柳千被浪头砸晕了,浮在海面上一动不动,万幸小孩子身子轻,被两个成年人协力一托,大半个身子离开睡眠,挂在圆木上,胸口微微起伏,嘴里吐出几口海水,眼珠在眼睑下滚动了几圈,嘟囔道:“呛……呛死我了。”   确认柳千没有溺水的危险后,段长涯立刻转过头,查看柳红枫的情况。   柳红枫一只手抱着圆木,迎上段长涯的视线,分明看到眼底血丝弥漫。他想,就算是铁打的人儿,在如此惊心动魄的夜晚过后,也难免会累的。   他轻叹一声,道:“看来你是真傻,为了救一个快死的人,把天极剑都丢了,实在划不来啊。”   段长涯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柳红枫摇了摇头:“你怕是忘了,我已经身中剧毒,毒入膏肓,就算你不想让我死,恐怕也没用啊。”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道:“有的事情,就算明知没用,也忍不住要做一做的。”   这次轮到柳红枫怔住了,他眨了眨湿漉的眼,拱起嘴唇,道:“学别人说话很好玩吗?”   段长涯摇摇头,道:“我不同你开玩笑,你省点力气,别像那小鬼一样昏过去。”   柳红枫也的确没剩下多少力气,他不再说笑,转而闭目吐纳,调整呼吸,在体内的灼意渐渐平息后,他才恍然察觉,原来段长涯一直在水底托着他的胳膊,动作就像前一夜置身火海时一样,甚至比那时更加温柔,更加细腻,小臂绕过他的腰腹,五指紧紧收拢,撑住他的重量,却又不敢嵌得太深,仿佛害怕将他握碎了似的。   腰间的感触极其陌生,却又令人眷恋,柳红枫想,他被人憎恨过,嫉妒过,利用过,依赖过,却从来不曾被人如此珍视过。   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将他的命看得如此郑重。   他所在的地方刚好位于福船正下方,船身上宽下窄,像半个兜口似的,暂时将他们保护起来,不论从上方还是远处,都难以看清他们的行踪,难以发动攻势。   除了他和段长涯之外,还有一些幸存的武林人散落在周围,各自抱着浮木,凭借福船的掩护,得以喘息片刻。   然而,官家的船队渐渐逼近,不急不慌地缩拢包围圈,如此下去,他们早晚要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中,早晚要变成瓮中之鳖,束手就擒。   几经挣扎,几度反抗,他们终于还是走上了穷途末路。   柳红枫也渐渐睡去。   “别睡。”   “可我困得不行了。”   段长涯迟疑了片刻,道:“我可以陪你聊天。”   柳红枫挑起眉毛:“我没听错吧?你要陪我聊天?一个字一个字的聊么?”   段长涯轻叹了一声,眼底似乎闪过一瞬的迟疑,但他很快便再度开口:“关于我的狂病,你不愿将真正的病因告诉我,不过我已经猜到了。”   柳红枫心下一颤,不禁敛去笑意,问道:“你猜到了什么?”   段长涯道:“我的病因并非与生俱来的血脉,而是中毒。给我下毒的人,便是我的外祖父。”   柳红枫在一片晦暗中瞪大了眼睛,他想,段长涯果真没有食言,果真驱散了他的困意,他在震惊中沉默了半晌,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段长涯的语气有些低沉:“我只是突然想起,在我幼时的印象里,外祖父一向严厉冷峻,不苟言笑,但我住在平南王府的那段时日,他却一反常态,主动给我糖果。”   柳红枫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想编造一些借口来搪塞段长涯,无奈搜肠刮肚也编不出,只能摇头叹道:“唉,你何必要想起来。”   段长涯动了动嘴唇,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他也终于哽住了,像是用尽了意志力才继续说下去:“还有一个证据,能够诱人丧失心智的毒,决不是常见的毒药。我的外祖母出身于巫觋氏族,本是平民布衣,因为天生容貌清丽秀美,受到平南王垂青,才嫁入王府作妃。如今想来,外祖父真正想要的大约不是美人,而是天下罕绝的南疆巫蛊毒方吧。”   柳红枫彻底无言以对。段长涯所猜测的缘由,也正是素姨所道出的真相,素姨当年不慎听到平南王与宋云归的密谋,出于忠心,一直缄口不言,眼看段氏家破人亡,才终于忍耐不住,将埋藏心底的秘密坦白于口。   段启昌迎娶平南公主后,便将祖上血脉怀有隐疾的担忧告知于平南王。不想平南王却以南宫瑾怀有净秽之血为理由,主动鼓励夫妇两人诞下一子。段启昌做梦也想不到,爱妻的父亲却是个冷酷的野心家,为了有朝一日夺取天下的大业,就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出卖。   彼时,段氏所执掌的天极门贵为武林第一名门,不仅在江湖中享有盛名,甚至得到朝堂的信赖。平南王与宋云归结盟后,便利用段启昌爱子心切的弱点,迫使其犯下罪行,凿开这面完璧。   段长涯见柳红枫沉默不语,便反问道:“看来我猜对了?”   柳红枫终于叹了一声,道:“没错,你的外祖父十年前便和宋云归结盟,想要借你之手,不动声色地毁去段氏的信誉,继而扶植东风堂,取代天极门的地位。他没想到段氏的地位太过稳固,竟有本事湮灭罪证,将血衣案一手压下,于是,宋云归只能继续蛰伏,一面拓展东风堂的势力,一面伺候良机,直到武林大会,天时地利,他便重施故技,借着同行赴宴的机会给你下毒,的只是恐怕连他也没有料到,你能凭借自己的意志清醒过来。”   段长涯终于赢得对方的肯定,却没有表露出半点欣喜,反倒垂下头道:“但我醒的终究还是太晚了。”   乌黑的眸子蒙上一层阴霾,坚毅如雕塑般沉稳的脸上也终于浮起一片黯色,鼻尖抽动,嘴唇颤抖,像是在拼命忍耐泣意。可是,仍旧有一滴泪水逃离掌控,擅自滚出了眼眶。   柳红枫看呆了。   他当然记得,自己曾费了很大功夫,才终于将这个不善喜怒的人逗笑。   他更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亲眼看到这人哭泣的模样。   严密的心田终于裂开一道罅隙,生命行至尽头,壮志难酬,所有希望都化作泡影,在这样一个长夜里,段长涯终于淌下不甘的泪水。   泪水比笑容更加稀贵,只淌出一滴便止住了。   段长涯紧咬牙关,将汹涌的情绪吞回肚子,那唯一逃离掌控的眼泪,沿着刚毅的脸颊轮廓坠下,刚好落在柳红枫的手背上。   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手背灼出一个窟窿。   *   一时间,柳红枫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能信口吐出一串花样百出的俏皮话,却从来不懂得如何安慰一个哭泣的人。   独行的时日太长,他已然忘了如何拥抱取暖。   编造的谎言太多,他已然忘了如何交付真心。   若说段长涯蹉跎一生,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他花费十年光阴向段氏复仇,到头来却为别人做了嫁衣。   段长涯所淌下的泪,也在同一时刻湿润了他的眼眶。   他的脑袋随着四肢一起冻僵,不再转动,他只是凭借本能抬起手,向咫尺外的人探去。大约是被泪水灼烧的缘故,他的手掌不住颤抖,声音也是如此:“老天爷不肯奖励你,是他太没眼光。”   段长涯微微怔了一下,问道:“那你奖励我吗?”   柳红枫也愣住了,随即微微歪头,道:“可以啊。”   段长涯思虑片刻,又改口道:“但我要的并非奖励,只是报酬。”   柳红枫轻笑一声,道:“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都听你的。”   他抿了抿冻僵的嘴唇,而后倾身向前,凑近咫尺外的脸庞。   下一刻,段长涯便捧住他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压下肩膀,消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距离。   他的脸颊被捧着,唇尖被骤然袭来的鲜明触感占据,再也无暇思考其他事。   过往的记忆好似倒灌的河水,不受控制地涌进他的脑海,莺歌楼的那一夜,他们也曾靠得如此之近,连呼吸都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那时候,他们的肌肤虽然贴在一起,心思却南辕北辙,但现在却不同了,交错的肋骨咯得生疼,埋在胸口下方的东西剧烈跃动着,发出怦怦的响声,渐渐踩上同样的节律,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绑住,共享同样的欢愉,同样的痛楚。   柳红枫闭上眼,允许自己迷失在黑暗中。   他的眼前似有火花迸溅,星辰散落,他仿佛脱离了病躯的束缚,挣脱了灼烧五脏六腑的折磨,飘得很高,很远,轻盈而自由。   他想,倘若这便是死前的光景,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虽然一败涂地,两手空空,但他至少抓住了身边的人。   不料那人却咳了一声,从他的面前抽身,因为呛住喉咙而皱眉,脸上浮起痛苦之色。   他不禁动了动嘴唇,这才发觉口中还留着一股血腥味,原是血从喉咙深处涌出,随着缠绵一吻而分享给了对方。   上一次伤痕累累,这一次毒入膏肓,柳红枫不禁摇了摇头,道:“唉,你枫哥哥自以为几分姿色,也想让你爽一爽,可你每次都挑最烂的时候,我的面子该往哪儿搁。”   段长涯用手背在唇上一抹,抹得极豪放,而后斩钉截铁道:“我不介意。”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似的,他再一次扳过柳红枫的脑袋,主动贴过去。   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缠绵。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柳红枫一面喘着粗气,一面抬起眼皮,窥视对方的模样。面色不稳,眼底蒙了一层氤氲,不过,这些都不及那一抹血色沾在唇上的模样。   原来木雕似的段长涯,竟有如此风情。   柳红枫不禁勾起嘴角,道:“你倒是得寸进尺,真当自己是霸道少主吗?”   段长涯摇头道:“已经不是了。”   两人相视而笑。   一副浅淡温倩的眉目,融化在一双乌黑炯亮的眸子里。   盘亘在两人之间的深重的恩仇,也在这一笑里抿开了。   天光渐渐亮起,两人各自沉默着,等待死亡缓慢降临的脚步。   柳红枫只觉得自己已经等不到敌人迫近了,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浑身像是灌了铅似的沉,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嘟囔道:“长涯,我困得不得了……”   段长涯浑身一凛,道:“别睡!”   柳红枫微微摇头,道:“事到如今,便让我睡一觉吧,我们已经做尽了人事,现在总算可以听顺天命了吧……”   段长涯揽过他的肩膀,架在臂弯中竭力摇晃:“别睡,有人来了!”   柳红枫的肩膀被捏得生疼,他瞥起嘴巴,抱怨道:“就算你想让我多陪你一会儿,也犯不着扯谎啊。”   他实在太疲乏,以至于差点忘了,段长涯根本就是个不会扯谎的人。   他枕在熟悉的臂弯中,费力撑开眼皮,模糊的视野中,有一片亮眼的白色斑纹,在晦暗的天幕中浮浮沉沉,若隐若现,好似成群的白鸟舒展羽翼,穿梭于层云之间,自由翱翔。   他喃喃道:“原来回光返照是这般模样啊……”   段长涯还贴在他耳畔,提声道:“柳红枫,你清醒一点,这是船帆,有人来了。”   突然被叫到名字,使他不禁打了个激灵,重新睁大眼睛。原来,他方才迷迷糊糊地枕在段长涯的臂弯中,仰着脑袋向后看,天地的景象是颠倒的。他所看到的层云,是海面上粼粼起伏的波光,而层云中穿梭的白鸟,则是乘风破浪的白帆。   一支从未见过的船队自瀛洲岛的方向驶来,大约有七八艘,沿着福船的来路飞快接近。   与饱经风雨的福船不同,这支队伍中的船形更小,每一条只能乘上十几人,崭新的帆面泛着亮眼的白光,沿着天海边界翱翔而过,轻快迅敏,好似一群不知疲倦的孩童。   什么人,究竟是什么人会在这个时机露面?   柳红枫抹了抹眼睛,白帆又驶得更近了,他已经能够辨认出油毡布迎风抖动时生出的涟漪。   打头的船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也和帆布一样在风里飘起又落下。   柳红枫当然记得这个影子,这人与他邂逅于瀛洲岛,在一天之内便迅速熟识,像是生来便抱有默契似的。   若是这人没有落入宋云归的圈套,遭受昔日同伴的毒手,在南天塔重伤不醒,他本来可以回到富贵之家,继续当他的名门二少。   柳红枫不禁睁大了眼睛,唤道:“千帆?”   段长涯却摇头道:“你仔细看,来人是铸剑庄庄主。”   柳红枫难掩诧色,再一次定睛细观,转眼之间,船队的距离又近了许多,足够他看清来人的容貌轮廓。   他终于发现,那人并不是晏千帆,而是晏月华。   *   晏月华脱下深色的鹤氅,换上一身轻便的便袍,烟青色的布料格外亮眼,乍一看去,果真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柳红枫细细打量他,果真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晏千帆的影子。除却眼角的细纹和消瘦的面颊之外,他和他的弟弟竟然如此相像。   他们本来就是亲生手足,本该长着近似的脸庞,拥有近似的脾气,只是过往的经历将他们隔得太远,血缘的维系被外力生生扯断,使他们终究成为两个截然相反的人。   柳红枫不敢小觑晏月华的城府,皱眉道:“铸剑庄不是宣称退出江湖了么,为何会在此刻现身?”   段长涯道:“我们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船行如飞,星星点点的白帆仿佛真的变作羽翼,载着意料外的来客闯入疆场。   宋云归显然也惊讶极了,从船尾露出脸来,与来者遥遥相望,问道:“晏庄主,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许诺不再参与武林纷争,莫非打算食言不成?”   晏月华也抬起头,迎上对方的视线,反问道:“先食言的难道不是宋庄主您么?”   他的口吻一反常态,狂妄乖张,全然盖过了对方的气焰,只见宋云归脸色一沉,皱眉道:“所以晏庄主是打算跟我作对喽?恐怕不是明智之举吧。”   晏月华冷笑一声,再度反问:“难道宋堂主夺下武林靠的是明智么,恐怕不是吧?”   宋云归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沉声低语道:“自寻死路。”   晏月华的面色依旧从容,全然不像是为寻死而来,只见他抬手一挥,白帆背后便齐刷刷亮出一排人影,每一个都手持弓箭,严阵以待。   海战之中,弓箭算不上新鲜的兵器,但晏月华准备的弓箭却非同寻常,箭簇上不是冷铁,而是烈火。   在这满天纷飞的雨丝中,他竟打算发动火攻。   水火一向不容,就连宋云归也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有人能在雨里点起火来。然而,晏月华的队伍有如神助,燃烧的箭矢全然没有受到雨势的影响,在离弦时分,膨胀的火团竟发出呼呼的鼓躁声。   这火团的秘密不是神明相助,而是南天塔上的灯蜡,精心采颉的头蜡经过炼制,饶是在风霜的磨练下,仍能孕育出至纯的火种,孜孜不倦地照亮瀛洲岛上孤寂的长夜。   晏月华也在长夜里重获新生,像是从不曾痛失手足、败丧家业似的扬着头,乘着洁白的羽翼而来,意气风发,坚韧决绝。   飞驰的箭簇越过海面。   快攻迅战之中,偌大的船身倒成了劣势,宋云归的船队回避不急,眼睁睁地看着羽箭钉入船舷,角度极其刁钻,简直像是长了眼睛,刚好避开了包铁的部位,钻进木料的罅隙之间。被烧至融化的蜡油淌入细缝深处,也将火舌引得更远。   不知不觉间,就连雨势也变小了,眼看脚底腾起层层黑烟,训练有素的士兵们也终于失了冷静,纷纷抛弃弓箭,七手八脚地钻回船舱中,忙不迭地扑火。   晏月华眯起眼睛,注视着跳耀的火苗,他的生命几乎被这艳丽乖张的红色填满了,他在火里失掉家业,失掉兄弟亲族,他一直缄口屈膝,沉默忍耐,直到今日,他终于亲手掀起一场火。滚烫的红色为他而起舞,仿佛在祭奠他所丧失的一切。   望着敌人手足无措的模样,他像是个阴谋得逞的孩童一般,嘴角浮起得意洋洋的微笑。   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他的神采实在像极了晏千帆的模样。   柳红枫的脸映在火光中,微微扬起,望着晏月华的方向,但滚滚浓烟模糊了他的视线,没过多久,他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宋云归所乘的福船也烧了起来,幸存的武林人本来躲在船底,眼睁睁地看着火舌吞噬了藏身之所。段长涯咬紧牙关,第一个松开了手中的浮木,其余的幸存者纷纷效仿,慌张放开双手,任由浪头将自己推远。   失去凭依的人们只能飘在水中,虽然远离了烟尘铺面的痛苦,却被起伏的浪头反复摔打,很快变得七零八落。   放眼望去,只有段长涯手里还抓着两个人。   离了树枝的败叶就算勉强团簇在一起,也难以对抗秋风的扫荡。柳红枫深谙其道,于是使出剩余的力气,试图掰开对方的手指。   “你带着小千先走……晏庄主是来对付宋云归的,只要跟着他,便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的话被海水呛去一半,断断续续。段长涯权当没有听进耳朵,仍旧咬紧牙关,丝毫不松开手上的力道。   柳红枫还想继续劝说,在一片天旋地转之中竭力睁开双眼,然而,映入脸颊的却是段长涯近在咫尺的侧脸。   这人的嘴唇已经咬到发白,青筋从额前凸起,沿着鬓角一直蔓延到颈侧,浑身上下每一部分都绷紧了,不遗余力地维系着臂弯中的重量。   明明濒临死亡的是柳红枫,可段长涯却像是害怕被他抛弃似的,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手。   生离死别的苦楚,只要经历一次便足够撕心裂肺,可段长涯却已反复品尝多少回。   柳红枫的心尖被狠狠地戳出一个窟窿,万千心绪顺着豁洞淌出,填满他的胸口。他甚至生出一丝自私的念头,倘若当初没有将解药拱手赠人,今日的境遇是否会有所不同……   万幸的是,白帆终于近在咫尺。   从飘摇的船板上伸来一只手臂,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道:雨夕彖“快,抓住我。”   柳红枫只觉得声音分外熟悉,想也不想,便攀着那人的手臂,将自己和同伴一并扯上了船。   帆船制式窄小,没有甲板,只有凹状的船身和凸起的船篷。他的双脚刚刚踩上船板,便觉得双膝一软,趴倒在船沿上,半个身子探到船外,将灌入嗓子深处的海水悉数呕了出来。   待到呼吸缓慢平复,耳边的嗡鸣也消失不见,他终于听到那个熟悉的语声再度响起:“太好了,看来我们来得不算太迟。”   他抬起头,不由得抹了抹眼睛。躬腰站在他面前的人,竟是西岭寨的安广厦。   晏月华就站在安广厦身后,指挥随行弟子七手八脚地救人。   这两个本已决裂的死敌,竟出现在同一条船上。   柳红枫的脸上浮起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们怎会联手,是千帆的主意吗?”   安广厦摇头道:“千帆还未苏醒,尚且留在铸剑庄中休养。”   “那你们怎么……”   晏月华收回视线,望着柳红枫的眼睛,答道:“千帆虽然尚未苏醒,但从今往后,我会遵照他的意志,代他活下去。”   *   柳红枫委实惊讶不已,毕竟晏月华一向谨小慎微,实在不像能说出这般豪言壮语的人。他不禁发问:“你公然与宋云归为敌,万一失败,不怕他日后刁难晏家,连累千帆么?”   晏月华微微一怔,但很快问道:“原来在枫公子眼里,我是这般贪生怕死的无能之辈。”   柳红枫忆起自己被囚入府牢的经历,不禁苦笑道:“说实话,我确实生出过这样的想法。”   晏月华也轻叹了一声,道:“说实话,我自然是怕的,但若千帆醒来,却发现我缩头缩脑,见死不救,怕是更要失落。身为兄长,我已辜负他半生,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他失望了。”   听了这番话,柳红枫更难掩饰脸上的诧色,于是便将征询的视线投向安广厦:“你究竟是如何说服他的?”   安广厦摇头道:“并不是我的功劳,连我也没有料到,在我走投无路时,晏庄主居然如此慷慨地收留了我。”   柳红枫道:“昨夜你跟随木姑娘出海送信,莫非被宋云归察觉了么?”   安广厦仍是摇头:“恐怕宋云归提防的不是我,而是木雪姑娘本人,他早就察觉木姑娘有二心,佯装派遣她去送信,实则要杀她灭口,我们好容易接近码头,却遭到一群官兵伏击,还好我们早有准备,佯装被乱箭击沉,偷偷将那小船翻扣过来,躲在船底,才逃过一劫。”   脚底的船板飘摇不止,柳红枫也听得惊魂未定:“既然逃过一劫,又为何还要折返回来?”   安广厦道:“因为我们听到那些官兵在暗中密谋,要将武林人全部置于死地。”   没等柳红枫作答,晏月华便从旁道:“正是这句话说服了我,那时我便意识到,宋云归早在武林大会前夕便已经布好了局,设好了圈套,将武林人玩弄于鼓掌中,不论我们如何挣扎,也不过是他网中的蝼蚁,只能任他宰割。但我不愿看他阴谋得逞,我要咬破那天罗地网,从死局中挣出一条路来。”   柳红枫望着晏月华的神色变了,顿了片刻才道:“你与千帆果真是兄弟。”   晏月华怔了怔,缓缓勾起嘴角,常年愁容笼罩的脸上露出一抹淡笑。   柳红枫又转向安广厦,问道:“木姑娘可还平安?”   安广厦道:“放心,她没事,只是劳累过度,又受了些外伤,便暂且留在铸剑庄歇息了。”   “谁说我留在铸剑庄了?”   说话的竟是个船夫,然而,嗓音却清亮得全然不像是船夫。   船夫掀去斗笠,竟露出木雪的脸。   安广厦大惊道:“你怎么不听我的劝告?”   木雪道:“不过是一些外伤罢了,用不着休养。”   “但你要亲自对付宋云归,总归有些不便……”   听了安广厦的话,木雪立刻摇头道:“你未免太小瞧了我,就算我曾经倾心于他,如今也早就放下执念。如今宋云归只是我的仇敌,别无其他。”   她说得慷慨激昂,但安广厦的神色竟有些局促,他将视线转向柳红枫,问道:“枫公子昨夜也遭了宋云归的暗算,是不是?”   柳红枫点了点头。   安广厦道:“难怪我们昨夜四处寻你无果,不得已才去铸剑庄求援。”   柳红枫哑然道:“昨晚我在水坑里躲了整夜,差一点就没命了,实在没想到还能绝处逢生。”   安广厦凝着他:“当初你将一线生机托付给我,我自然会竭尽全力回馈你的信任。”   信任两个字,令柳红枫不禁扬起嘴角。   他虽已满身狼狈,命悬一线,但眼睛却弯成两条月牙,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这是历经困顿,终于释然的笑意,在这黎明将至时分,他心中的迷惘终于散去,他终于笃信,将解药交给安广厦实在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信赖得偿的滋味,实在比阴谋算计要美妙百倍。   从噩梦中醒来的不只有他一个。   白帆乘着风,映着漫天飞舞的火光,轻盈的身躯劈开绵延的浪花,也劈开沉甸甸的残夜,转眼之间,便将幸存者救出海面。   幸存者之中,便有齐顺的影子。   齐顺早已精疲力竭,魂不守舍,饶是踏上了坚实的船板,脚底仍是颤颤巍巍,好似喝醉了一般,左摇右晃。   他走了几步,撑着船篷坐下身,却猛地看到一件熟悉的器物,当即高呼道,“那是我的枪!西岭枪!”   安广厦转向他,点头道:“不错,是你的,枪杆上还刻着你的名字。”   齐顺凝着安广厦,嘴唇不住颤抖:“可我……可我已将它丢进海里。”   安广厦道:“是我从海中拾来的。”   齐顺又发出一声惊呼,终于将那银枪捧起,拿在手里,反复摩挲:“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说着说着,眼中便又涌出热泪,沿着脸颊沛然流淌。   安广厦见他喜极而泣,便走到他身边,揉了揉他的头顶:“这次好好拿着,可不要再弄丢了。”   齐顺仰起头,五指从枪杆松开,在颤抖中徐徐抬起,握住了安广厦的手腕:“少当家,你不走了吗?你愿意回来重振西岭寨吗?”   安广厦挑起眉毛,反问道:“倘若我不回来,你便不打算重振西岭寨了吗?”   齐顺立刻摇头,一面敲着自己瘦弱的胸口,一面道:“不是的!西岭寨一直都在我心里,我再也不会轻言放弃了!”   一番话毕,他才发现原来船上的人都停止交谈,一齐看着他。   他涨红了脸,羞愧地低下头,嘴角却仍旧忍不住上扬,难以掩去满面喜色。   他此刻所享受的快乐,是最单纯、最真挚的快乐。   瞧见齐顺的神色,每个人都忍不住扪心自问,从前那些困于恩怨情仇,尔虞我诈,蹉跎度过的时日,究竟有多么愚蠢可笑。   不论是死里逃生的西岭寨众,还是慷慨赴战的铸剑庄弟子,每一个人都怀有同样的思绪。两派的盟约始于十年前,却始终貌合神离,直到今日,他们才终于凝聚在一处,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战。   晏千帆豁出性命而做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宋云归将江湖搅得天翻地覆,七零八落,他断然想不到,愈是在绝望的境地中,人们便愈发团结一致。   困顿、危难、挫折、败溃,种种耻辱的经历终究会化作力量,融进武林人的心魄。   武林人或许鲁莽无慧,或许愚昧易骗,或许是俗世间最傻的一群人,但他们与生俱来的傲骨,却没那么容易折断。   柳红枫眯起眼睛,虚虚地望着身边的人们。   视野中的面孔大都陌生,但却裹带着亲切熟悉的气息,在他面前来来往往,留下哐哐的脚步声,就连足底的泥浆都洋溢着生命力,令人不禁动容。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能看到这样的光景,实在是一件无上幸运的事。   只是,他的躯壳也在渐渐脱离他的掌控,力气像破罐中的水似的,一滴一滴漏干。   段长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便低声对他说:“你再撑一会儿,很快就到岸上了。”   柳红枫点了点头,道:“好。”   他在暗中攥紧拳头,手心已是一片冰凉。   *   福船上的火,没过多久便被扑灭了。   到底是训练有素的官兵,明明踩在颠簸的浪尖上,却从容不迫、如履平地。他们经历过比今日更大的风浪,见过龙王殿,闯过生死关,区区几枚涂着蜡油的羽箭,又怎能折了他们的威风。   晏月华也深知敌人的本事,单凭一支东拼西凑的队伍,断然无法与精锐的水师抗衡,于是他毫不恋战,趁着敌人忙于灭火,无暇动手的功夫,率领自己的船队,将风帆满满鼓起,迅速从宋云归面前逃离。   他说:“各位放心,不论如何,我也要将你们平安送到码头。”   但安广厦的面色仍旧凝重:“就算平安到达码头,也未必就能放心。我们被困在岛上的时日,外面也发生了大事。”   齐顺闻言,迫不及待追问道:“怎么了?外面怎么了?”   安广厦眉头紧锁,道:“我也不确信自己有没有听错,昨夜我躲在船底时,听到几个官差议论,说西南边疆出了大乱子,外濮人的军队大举进犯中原,来势汹汹。”   齐顺脸色一僵,愕然道:“外濮人不是上个月就被阻拦下来么?虽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也让他们退却了啊。”   安广厦道:“他们的确暂时败退,但不知为何又发动攻势,听说已经攻破了南疆散城,就要接近要塞。我不知道和宋云归的阴谋有什么关系。”   众人正困惑的时候,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我猜到宋云归的打算了。”   插话的竟是段长涯。   段长涯一路沉默不语,一开口便说出如此惊人的言语,立刻引来满船瞩目。   晏月华代替众人发声,问道:“宋云归要做什么?”   段长涯道:“在确信之前我不能妄言,但我有法子制止他。”   众人都望着他,等待他进一步解释,他却缄口不言,脸上的神情犹如雕像一般肃穆,叫人全然看不透他的心绪。   段长涯虽陷入沉默,柳红枫却动了起来。   柳红枫本来蜷在角落里苟延残喘,但看到眼下的情形,还是撑起身子,晃了几步,来到段长涯面前,道:“他的法子是最后的杀手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不愿说,也是为了保护你们。”   晏月华望着他,轻笑一声道:“枫公子,不论在什么情境下,你总能编出一套看似正确的道理。”   柳红枫怔了一下,还想继续争辩,可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面对武林人审度的视线,他只觉得疲惫难堪,力不从心。   但他还是动了,因为他分明在段长涯的眼底瞧出一丝焦躁,一丝不安,除他之外,旁人断然无法察觉。   他抬起冰凉的手,拦在段长涯的面前,像是要竭力保护对方似的:“就算没有道理,我也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他的辩解从未如此苍白乏力。   但他的心绪却从未如此充沛饱满。   晏月华望着他,半晌之后,忽地勾起嘴角,道:“就算你不说服我,我也打算相信段少侠的话。”   柳红枫没有料到晏月华的反应,不禁睁大了眼睛,将惊讶两字写在脸上。   晏月华接着道:“扪心自问,为维护铸剑庄的地位,晏氏祖辈也做过许多错事,若是摆在台面上论罪,恐怕并不比血衣案更轻。我既将家业一把火烧尽,便打定心思忘却前尘,一心向前,段少侠的心思恐怕也是如此,若是用先人的罪行来审裁他,未免太不公平。”   安广厦也上前一步,道:“我也愿意助力,虽然我与段氏算不得相熟,但我不会因为自己曾经遭受背叛,就抛弃信任之心。”   木雪抬起头,轮番望向两人,道:“我一向不擅权谋,也曾错信过人,为宋云归出过许多力,这次出手帮忙,就算作赎罪吧。”   柳红枫凝着众人,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他不只身体僵硬,就连嘴巴也变得迟钝不堪,他所擅长的巧言诡辩,全然失去了效用。   直到肩上一热,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段长涯将手掌搭上他的肩膀,用眼神代替言语,将疑虑和阴霾从他眼底驱散。   侠义信善或许会变作谎言,但罪孽之中也能生出希望。   长夜将尽。   东方的天空渐渐浮起亮色,嫣紫的霞光为白帆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轻便的舟船宛若候鸟一般舒展羽翼,引吭而鸣。   在候鸟的护送下,一行人飞快接近码头。   码头上早就聚集了一片人影。影子黑压压的,刀剑枪戟却异常明亮。   船中的语声不约而同地停下来,诸多视线一齐投向段长涯、柳红枫两人。   晏月华道:“无论如何,我们会为你们挡住这些官兵。”   安广厦道:“你们尽管冲过去,只要我们还站着,便绝不会让他伤你们分毫。”   木雪则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此处往前半里开外,官道旁边有一间马棚,你们只要夺到马匹,便能用最快的速度脱身。”   留下这些话后,武林人便转过身去,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诺言似的,一个个昂首挺胸,直面前方的劲敌。   船头撞上堤岸,激起一片疾浪,人们嘶吼着,呐喊着,在枪林箭雨中跃上堤岸,留下一片决绝的背影。   柳红枫将昏迷的柳千抱入船篷,托付给留守的伤者。刚一抬起头,便迎上段长涯的视线。   段长涯凝着他,问道:“你随我一同去吗?”   柳红枫将莫邪剑扬了扬,道:“看你那楚楚可怜的眼神,我也舍不得将你丢下啊。”   段长涯的眼神并不可怜,反倒笃定而热烈,像是将残余的魂魄当做燃料,掷入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样一个人,仿佛在凡俗的躯壳中藏了无穷无尽的力量,若是高山挡住前路,他便将土坷一块块搬开,若是汪洋阻隔去向,他便将海水一滴滴抽干。只要尚存一线希望,他便会不息不止地奋战到最后一刻。   柳红枫将莫邪剑递到他的手心。   上古名剑铮然出鞘,光芒如一道瀑布,从天边流泻而下,将凝滞的黑暗劈斩开来,露出新生的一轮旭日。   旭日的辉光洒在柳红枫的肩上。   柳红枫忘了时间,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忘了日月流转,星辰往复,只是在一片混沌中迈开双腿,紧紧跟随段长涯的脚步。   直到一声马嘶灌入耳朵。   他撑开疲惫的眸子,抬起僵硬的脖颈,看到段长涯坐在马背上,勒紧缰绳转了半圈,向他伸出手。   “上来。”   他想要听从对方的话,但双足却像是铅块一样重。   段长涯抬眼望向身后的追兵,眼底浮起一片焦躁之色,道:“快上马,我带你一起走。”   柳红枫摇了摇头,道:“我实在走不动了,你还是一个人去吧。”   *   话音刚落,一阵凉风拂过,柳红枫不禁缩紧了肩膀。   在两人身后,不断传来武林人的怒吼声,粗俗鄙陋的话语在寒冷的杀阵中沸腾,好似冰天雪地里的一团火,不遗余力地挥燃己身,将污秽与沉垢一并烧尽,才终于在烂泥潭中开辟出一条通往远方的道路。   柳红枫便站在这条路的一端。   他的周遭尽是荒芜的田野,远处隐隐显露出城郭的轮廓,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被马蹄踏得稀烂。飞溅的泥浆覆住他的鞋靴,泥里的断叶与草根也沾在他的脚上。   明明是腐朽之物,却泛着新芽似的青涩气味,裹带着勃然的生机,不由分说地闯入他的鼻底。   生与死,荣与枯,盛与衰,便如这泥浆里的草叶一般,在天地间长久纠缠。   琳琅万物面前,一介凡夫俗子的性命更显得卑微渺小,不值一提。   尽管如此,柳红枫依然想要活下去。   在过往的人生中,他不曾品尝过半刻真正的快意,他行于江湖,却背着沉重的罪业,他戏谑嬉笑,却笑得像是一张徒有其表的皮囊。每个被噩梦惊醒的凉夜里,他总是反反复复地咀嚼同一个念头,他想,只要大仇得报,他便可以追随逝者,安心离开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但他断然想不到,在死亡真正降临的时刻,他竟生出了畏惧。   段长涯还停在他的面前,任由马儿跺脚抬尾,摇头晃脑,始终紧紧勒着缰绳,目不转睛地凝着他。   于是,他开口催促道:“你还赖着不走么,我平生最讨厌胡搅蛮缠的男人。”   他分明看到乌黑的眸底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   他想,段长涯已然家破人亡,众叛亲离,就连赖以傍身的天极剑也遗失在茫茫大海中,再难寻回。这人在世上已经失了归宿,行囊中的宝物也所剩无几。   可是,他还是要将段长涯狠狠推开。   他非得狠下心不可,因为他们还有事未竞,还有罪未赎。他们的性命不只属于自己,更属于那些因为他们而逝去的无辜者。   段长涯的肩膀总是挺得笔直,饶是千钧的重担,也能稳稳地挑在肩上。   柳红枫再一次开口,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龙吟泉下的吊桥?”   段长涯怔住了,显然对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充满疑惑,但他还是如实点头:“记得。”   柳红枫接着道:“你与我就像是走在吊桥上的两个人,因为脚底无根,天摇地动,身边只有彼此,所以才会生出互相思慕的错觉。其实我全然衬不上你的期许,只是你被困在局里,没的可选罢了。只要你往前走,越过这座吊桥,你很快便会忘了我。”   段长涯却摇摇头,道:“不会的。”   简单明晰的三个字,驳倒了满腹长篇大论。   柳红枫再也找不出更多说辞,他甚至有些懊恼,有些怨恨,他怨段长涯实在太过执拗,即便到了最后时刻,仍不愿赐予他一条体面的退路。   但若失了这颗执拗的心,段长涯也就不再是段长涯了。   他们在错误的机缘中相逢,走过漫长的歧路,却在尽头寻到了正确的答案。   段长涯是他生命中的奇迹,那张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巴,如果告诉他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他也会信以为真。   他的声音哽住了。   不知不觉间,他的脸庞已被泪水沾湿。   他说:“等我死后,我会让小千将我葬在家母长眠的地方。到时候你若还没忘记我,就来看看我吧。”   他虽噙着热泪,口吻却异常轻快,仿佛在邀请对方一同游山玩水,喝酒谈天,寻欢作乐。   段长涯点了点头,道:“好。”   柳红枫的眸子眨了眨,补充道:“最好带上一束槿花,我喜欢槿花的香味。”   段长涯答道:“好。”   然而,段长涯的手还悬在半空,还在徒劳地等候他的回应。   柳红枫一动也不敢动。   他怕一旦递出手,便再也无法收回,一旦将对方抓住,便再也不舍得松开。   毕竟他从小便目睹了残酷了死亡,那是乱坟岗的棺木,是满身的脓血,是丑陋枯萎的脸颊,是溃烂腐朽的手脚。   他的心里住着一个懦弱自私的野兽,恨不得用甜言蜜语将眼前人留在身边,抛却道义荣辱、家国天下,陪他一起躺入坟冢,化作泥土,不分彼此,永世缠绵。   但他不能这么做。   段长涯是注定要活在光芒下的。   他不敢触碰咫尺外的手,只能偷偷向前挪了一小步。   朝阳尚斜,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因着他的一小步,灰蒙蒙的影子末端终于贴在一处,模糊的边缘微微粘连,好似在亲吻似的。   他的余光瞥见影子的形状,于是缓慢扬起嘴角,满足地笑了,就像是真的尝到了唇边的温暖与甘甜。   然后,两条影子分开了。   段长涯撤回手臂,勒马转身,灰色粘连的部分被缰绳生生扯断。   决然远去的背影,像是将他的一部分魂魄也带走了。   四野寂寥空阔,他的胸中亦然。东方的天际,一轮旭日殷红似火,燃烧生命的辉光将人间照亮。   槿花一日自为荣。   短暂而平凡的生命,得以窥见这般美丽的壮景,就算是无憾了。   风穿过他空无一物的胸口,发出无声的恸泣。   “枫公子,你还好吗?”   身后隐约传来关切的呼声,他微微侧过头,木雪的脸庞撞入眼帘,却只剩一片模糊不清的轮廓。   他用低哑的声音喃喃道:“我已将段长涯平安送走。”   木雪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的嘴唇微微起伏,却没能吐出下一句话。   崎岖的道路前方,一团孤绝的背影愈行愈远,一次也没有回头。   如此便好,他想,他终于可以安心休息了,他消瘦的身躯已被戾毒蚕食殆尽,生命尽头的陋态,段长涯最好永远别看见。   似乎还有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微微仰起头,像是最后一次亲吻落在唇尖的阳光,而后,他终于阖上双眼,好似倦鸟收拢羽毛似的,任由周遭的世界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最后在他耳畔回响的,只有若隐若现的马蹄声。   *   在宋云归的心目中,所谓俗世,便是大大小小的条框规矩。贱民不能挡了官家的道,这是规矩。奴仆要给主子屈膝跪叩,这也是规矩。规矩就像筑墙的砖瓦,将这城池宫阙垒砌得庞大恢宏,皇亲国戚立于高阁之上,惬意言笑,孰不知压在阁底的贫贱百姓要抗下多沉的重量。   宋云归也曾是砖瓦中的一块,奔波于市井,不分寒暑昼夜辛勤行商,总算攒下一些积蓄,却被边疆的战事连累,赔得一文不剩,险些横死街头。Z;汐;;家。   若不是那一日,南宫忧对他伸出手。   从那一天起,南宫忧的面庞便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他天性喜好男色,也曾出入花街柳巷寻欢作乐,但尊贵如平南世子,断然不可能与他苟且厮混,这也是人间铁打的规矩。   倘若恪守规矩,他一辈子也别想如愿以偿,所以,他非得将规矩踩在脚下,当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当然,饶是大胆如他,也未曾料到平南王竟会主动找上门来,轻描淡写地将亲生儿子当做筹码,摆在他的面前。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疯癫之人如何才能避免自取灭亡,唯一的办法便是让天下一齐陷入疯狂。这便是他协助平南王谋逆的理由。他对芸芸百姓没有恻隐之心,也不贪图江山社稷,他的一刀一剑,都只为私欲而动。   早在十年前,早在东风堂白手起家的时候,他便切断了身后的退路。   长夜尽头,他追着白帆的踪迹,终于登上堤岸。   然而,他设在岸边的伏兵却没能拦住段长涯的脚步,幸存的武林人仿佛不要命似的,与守军殊死相搏,落得两败俱伤,尸横四野,血流遍地。   一片狼藉中,唯独不见段长涯的踪迹。   宋云归寻了一路,心中愈发焦躁,索性咬紧牙关,快步冲进驿站马棚。   清晨时分,马槽中的牲畜都还在昏睡,然而,黑暗中却矗着一个突兀的人影。   人影异常单薄,脚底仿佛浮在半空中似的,令人不寒而栗。   宋云归怔住了,直到人影向他走近,他才终于看清对方的脸庞。   那是他最为眷恋的一张面孔。   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悬着的心也放松下来,他踱到对方面前,道:“殿下,你怎么跟来了,快去歇息吧。”   南宫忧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问道:“你要去哪儿?”   宋云归答道:“靠人不如靠己,我打算亲自将段长涯赶尽杀绝。”   南宫忧的脸色一沉。   宋云归顿了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变得更加温柔:“放心吧,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不会再让他跑了。”   南宫忧的身形比宋云归矮小许多,在一片晦暗中抬起眼,幽幽地望着他,苍白的嘴唇缓缓开启,喃声道:“云归,我好冷啊。”   忽地被唤到名字,宋云归心下大喜,立刻张开双臂,将南宫忧抱在怀里:“不然你陪我一同去?毕竟段长涯是害死你姐姐的罪魁祸首,你若想亲手报仇,我一定成全你。”   “是么?”南宫忧缩在宋云归的臂弯中,仰起头,脸上的阴郁之色一览无余。他问道,“害死姐姐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是家父和你么?”   宋云归顿觉背后发凉,手臂也僵住了,但他还是含着笑意道:“怎么会跟我扯上干系。阿瑾是为了给段长涯治病,才自尽采血炼药,你难道忘了么?”   南宫忧摇摇头:“根本就没有什么隐疾,是父亲同你联手给段长涯下了毒,然后诱骗段启昌,使他相信是祖上莫须有的血缘所致。”   宋云归的声音带着颤意:“是谁告诉你的……”   南宫忧道:“是素姨告诉柳红枫的。她宁可说给一个外人,都不愿说给我,可我偏偏听见了。”   宋云归箍紧了怀中人的肩膀,道:“她在故意扯谎,为的是搅乱柳红枫的心神,是我指使她说出这番话。”   南宫忧勾起嘴唇,露出一抹苦笑:“你说过的谎话实在太多了。十年过去,恐怕连你自己都忘了真相吧。”   一抹银光掠过宋云归的视野,他迅速意识到,那是南宫忧藏在袖底的短刀。   可惜他察觉得太晚。   刀刃又轻又薄,出手的力道也很虚弱,没有半点技巧可言,但偏偏是这样一柄不起眼的兵器,却径直没入他的侧腹,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毕竟他们距离那么紧,拥抱得那么紧。   他的肩膀抽动,喉咙里发出本能的呼声:“来人啊!救我――”   他的声音浑厚响亮,虽在马棚中响起,却传出很远的距离,但南宫忧像是没有听见似的,神色仍旧冷漠如常。   他瞪大眼睛望着对方:“你疯了么……你对我下手,东风堂和天极门……不会放过你的……”   南宫忧只是叹了一声,道:“东风堂弟子,还有衙门捕头,都被我收买了。”   “什……”   “你将忠孝仁义之士统统逼走,留下来的当然只有势利小人,如此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么?”   南宫忧说着,终于向后退了一步,从宋云归的怀抱里抽身而出。   宋云归的手臂已经失了力气,像死物一般僵在半空。刀柄还留在侧腹,鲜血沿着刀口缓慢淌出,刀口未被血色浸润的地方还泛着冷光,好似一抹讥嘲的笑容。   他的生命,便在世间万物无情的讥嘲中,一点一滴被抽干。   他举目远眺,越过南宫忧消瘦的肩膀,隐约看到东风堂众的脸,昔日的弟子就站在远处,一动不动,漠视他走上穷途末路。   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回到南宫忧的脸上,颤抖的声音里带了些哭腔:“你为何要这么对我?就算我骗了段启昌,也是为了你……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盼着能同你在一起,我的心里就只有你啊……”   南宫忧也凝着他,眼底似有水光闪烁:“为了我,你什么都可以做么?”   宋云归答道:“当然。”   南宫忧道:“那么便为我去死吧。”   话毕,他便握住刀柄,将刀身抽了出来。   鲜血从伤口涌出,如新鲜的泉水一般丰沛,宋云归的双膝终于失了力气,不受控制地弯曲,触及泥泞的地面。他保持着跪倒的姿势,双手撑着地面,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起身。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百般谋划,千番算计,最终却落得和段启昌一样的下场。   半晌过后,他的手脚终于停了下来,他像是彻底放弃了求生,只是抬起头,用模糊的视线凝着咫尺外的人,道:“……你若愿意让我死,我便死给你看,我的心都可以割给你……”   可他的伤口里哪看得到心脏,只有滑腻的肠子被血水冲出腹部,像蛇似的垂到地上,丑陋难堪。   南宫忧不禁皱紧了眉头,脸上浮起不加掩饰的厌嫌。可不知为何,他却没有移开视线,仍旧死死地盯着宋云归身下那滩殷红色的血泊。   这一抹鲜艳热烈的红,是他生命中从不曾享有的色泽。他的生命是苍白的,宫阙中寡淡的日月,冷漠疏远的父亲,郁郁寡欢的母亲,形同陌路的兄弟……   他生命中唯一的亮色便是南宫瑾,他年长十岁的姐姐身上有母亲的温柔,亦有女人的妩媚。然而,她却像是盛开的槿花,短暂绽放,迅速凋零。   南宫忧低下头,凝着宋云归的身影,喃喃道:“罢了,天生就是废物的我,也就只配得到这样的馈赠。”   宋云归还在流血,死亡降临得太过缓慢,伤口的痛楚使他发出扭曲的呜咽声。直到他的唇间骤然一热。   不知何时,南宫忧竟蹲了下来,轻轻搂住他的肩膀,主动倾身向前,贴近他的嘴唇。   南宫忧洁净的衣衫很快被血色侵染,可他像是全然不在意似的,抬起一只手,贴上宋云归的脸颊。无数个长夜里,两人曾经贴得比现在更近。交换更加缠绵悱恻的亲吻。但这一次,宋云归在熟悉的口舌中尝到一丝陌生的滋味。   “是毒……你服了毒……”   宋云归睁大眼睛,用残存的力气将南宫瑾推开。   下一刻,他便如做梦似的呆住了。   南宫瑾跪在他的面前,与他距离不过咫尺,双唇沾满血色,好似涂抹了胭脂红妆。   无数个日夜里,这人曾穿着女人的华裙,扮作女人的模样,但却没有一次比现在更加美艳动人。   南宫忧像是看穿了对方的心思,慢慢提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我陪你一起死,你还不开心么?”   宋云归已经吐不出字句,只是用最后的力气扳住他的肩膀,将舌尖侵入他的唇齿。   两人一起倒在血泊中,嘴唇渐渐褪变成青色,俊秀的容颜也逐渐扭曲,变得丑陋狰狞。   但他们谁也没有看清对方的丑态,更没能看到这片神州大地被战火侵蚀,满目疮痍的模样。 第二十八章 归去来   一个月后,梓州城外。   高耸的城墙上,赤红色的将旗迎风翻滚,猎猎疾风驰过大地,将干枯的秋叶卷得漫天飞舞。   城外的官道上空无一人,田野被铁蹄踏烂,泥浆四溅,连日的战事使农人落荒而逃,昔时繁盛的村庄变得破败不堪,良田毁尽,只余下残枝败秸,山林中的树木亦是东倒西歪。   草木不毛,生灵涂炭,这便是战争的真面目。无论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也难以掩盖战事的残酷。前些日子死伤的兵士太多,城里的棺木已经不够用,逝者的遗躯用竹席卷着,草草掩埋在城郭下方。梓州的城墙上,斑斑血迹隐约可见。砖瓦本是死物,沾上逝者的殷血之后,竟也流露出几分悲恸之情。   段长涯独自站在这片悲恸的土地上,已经站了足足一个时辰,夕阳西垂,暮色四合,守城的主将攀上台楼,来到他的身边。   这位主将年轻时曾拜师天极门,由掌门段启昌亲自传授武艺。如今虽身居高位,统帅重兵,但在段长涯面前,态度仍旧恭敬有加。   “这次多亏有你相助,本来当初收到恩师的信函时,我差一点就中了圈套,放弃梓州城,将兵力撤往广安。多亏你及时赶到,稳住军心,我们才能取得今日的胜利,将外濮大军击溃。”   面对盛赞,段长涯的神色淡然如常:“不必言谢,我不过是为了弥补自己的罪责。”   主将怔了怔,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罪责,只知道你的功绩盖天,人人信服,如今军营中正在兴办庆功的宴席,兵士们都盼着你能露面。”   段长涯却摇头道:“不必了,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对方又道:“不露面也不要紧,往后你可愿留下来。听说先师不幸身亡,在下深感悲恸。天极门虽已不复存在,但在下绝不会忘记先师的恩情,若是你有意留下,我一定设法为你谋到高官厚职。”   段长涯还是摇头:“不了,我今日就走,不劳将军费心了。”   “何必如此仓促?”   “我要去见一个故人。”   段长涯态度坚决,一言一语都像是有千钧的重量,旁人自知留他不住,也只能抱憾放他离去。   他来时骑着一匹孤马,走时亦然。   不过,马蹄踏过的神州却已大变模样。   梓州一役不过只是硝烟战火的开端。一个月前,各地边疆祸乱四起。平南王南宫氏,从先代便动了谋反之心,精心筹备数十年,终于大举起兵,与外戚异族勾结,进犯中原疆土。一月之内,从南疆的山峦到东海的堤岸,纷纷被卷入铁蹄兵戈之中。   段长涯一路行往临安,途中所遇尽是逃难的人群,与他的方向截然相反。   有好心人停下脚步,告诫他说:“如今江南一带海战不断,叛军攻势正盛,眼看几座码头接连失守,你若是惜命,还是不要去的好。”   段长涯酬谢了过路人的好意,但仍旧逆着人流,向东而行。   他一向言而有信,既然许下了承诺,便一定要兑现。   为了寻到当年血衣案死者的埋骨处,他在城中四处辗转,竭力打听,终于在好心人的指引下,寻到城郊的槿园。   槿园坐落于一座不起眼的山坡上,本来没有名字,因为十年前闹出蹊跷的命案,传言中冤鬼盘踞,故而鲜少有人靠近,逝者都是花街柳巷的风尘女子,在世间少有亲朋,久而久之,坟冢几乎被杂草覆盖,荒芜萧条,的确显露出阴森之气,更加令人望而却步。   然而,一月前,传闻山间忽有槿花开放,香气四溢,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实数罕见的异事,花香虽淡,却在一朝一夕间驱散了邪气,所以开花的地方便被附近的住民冠以槿园的名号。   槿园没有院墙,也没有大门,只有半山腰矗着一间朴素的茅草屋,从远处隐约能窥见屋檐一角。   山路蜿蜒曲折,无法驭马,段长涯只能将坐骑拴在山脚下的树桩上。他给马儿喂过草料,刚转过身,便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由远及近,对他招手致意。   来人披着御寒的鹤氅,立于秋风中,是晏月华。   段长涯不禁露出诧色,奇道:“晏庄主怎会身在此处?”   晏月华答道:“放心,我不是来找你的麻烦,我不过是碰巧带着千帆来求医罢了。”   “求医?”   “你不知道么?槿园里住着一位年少有为、侠义心肠的神医,这半山腰的几株槿花,也是他亲手栽种的。”   段长涯露出恍悟之色,点点头,又问道:“千帆可有苏醒的迹象?”   晏月华脸色一沉,低低叹了一声,道:“暂时还没有,他受的伤太重,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若要恢复昔日的活力,谈何容易。不过经由小神医的照料,他的脉相确实比前些时候更稳了,还需要一些时日继续康复。”   段长涯问道:“敢问还要多久?”   晏月华将视线投向远处的山峦,淡淡道:“谁也说不清楚。许是一天,许是十年,我都可以等。”   山峦镇静渺远,浮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像是被人间驱不尽的悲欢离合所缠绕,依旧岿然如初,不倾不移。   段长涯敛正神色,道:“相信他一定会有苏醒的一日。”   晏月华露出淡淡的笑容,颊上的细纹被笑意扯开,使他看起来比从前年轻了许多,也温和了许多。他凝着段长涯,道:“敢问你又是为何而来?”   段长涯道:“我来看望一位故人。”   “是枫公子么?”   听到这个名字,段长涯心中不禁一悸,仿佛那几个音节之上缀了钩子,准确无误地勾起他的心魂,叫他全无还手之力。   但就算心魄悬在空中,他依旧没有把痛苦写在脸上,他只是眨了眨眼,道:“不错,在分别之前,我曾答应过他,要折一枝花,送到他的坟前。”   “原来如此,”晏月华先是点头,但很快又摇头道,“那么你或许要失望了。”   *   段长涯走在山路上。   脚下的小径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似的,半山腰的屋檐像是长了腿,不停从他面前逃离。明明从梓州到临安,已经跨过数千里的距离,偏偏这最后一段路程,却怎么也走不完。   人的感官是会说谎的,最近段长涯时常体会到这一点。他在梓州浴血奋战,度过了将近整月,可闭上眼时,忆起的仍是瀛洲岛上区区七日的时光。   七个昼夜,仿佛越过了时间的长河,印刻在他的脑海里,一辈子都无法抹去。   好在山间景色怡人,沿途的草木经过修剪,长势更加蓬勃,枝头的花骨朵次第绽放,将曾经的荒山乱野装点成一座世外桃源。   仅仅是几株花,竟能带来如此神奇的变化,倘若人也有这样蓬勃的生命力,该有多好。   段长涯的手中握着一束槿花枝,枝头的凸处刺在掌心,留下干涩的疼痛。   压抑在他心底的痛楚,也随之一同浮上表面。   他终于明白自己的脚步为何越来越沉,他害怕真的到达目的地,害怕在宁静的屋瓦背后看到那块冰冷的墓碑。可他的眼前却偏偏浮起他所畏惧的景象――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湿润的土壤泛着腐锈的气味,令人窒息的重量在胸口堆叠,从黑暗中钻出无数细小的虫蚁,一口一口啃噬他的髓骨。   一座素未谋面的坟冢,却已将他的一部分埋入其中。   他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走,逃得远远的,只要不曾过目,或许他便能忘却一切,将痛楚的记忆从心头抹去。他与坟冢的主人相识不过七日,不过是吊桥两端的陌路人,既然已经度过湍流,踏上平地,萍水之缘便再无法绊住他的脚步。   但段长涯没有走。   他绝不会逃避,也绝不会食言。   他毕生仅有一次生出懦弱寻死的念头,却被那人亲手抹去。从今往后,一日也好,十年也罢,他绝不会再背叛自己的心。   他终于看到了那块石碑。   石碑的模样与他想象中几乎一模一样,只除了站着一个人影。   他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唤道:“……红枫?”   人影徐徐转向他,唇边含着一丝笑意,道:“我是柳红枫的鬼魂,特地来人间考察你的。”   “考察我?”   “看看你是不是遵守约定来看我了,你若是没有来,我便要追着你叫魂索命。”   他说不出话,只是怔怔地盯着那鬼魂的脸颊,容貌还是他熟悉的样子,浅淡的眉梢,带着几分戏谑的下垂的眼角,形状姣好的薄唇,颀长的颈子。颈下的肩背似乎比一个月前更加消瘦,仿佛随时可能被风吹散似的。   段长涯缓步走上前去,抬起一只手,指尖沾上鬼魂的脸颊。   鬼魂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任由他触碰。他的五指缓缓游走,口中喃喃道:“鬼没有这么软的脸,”说着指尖已游至嘴唇附近,轻轻捻拨,“也没有这么毒的嘴巴。”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话。   柴扉敞开,柳千举着一只箩筐匆匆走出,边走边抱怨道:“你才退了热烧,怎么就到处乱跑,还想再病一场是不是?”   段长涯迎上柳千的视线,目光竟有些局促,缓缓抬起胳膊,用僵硬的动作打了个招呼。   柳千也僵在原地,凝着段长涯的脸,隔了好久才说:“你……你怎么才来,你知道这家伙有多想见你,自从苏醒过后,每天都站在这儿望穿秋水……”   这番话终于将段长涯拉回现实,他带着做梦般的神情道:“你和柳红枫……他是怎么……”   “当然是我医好的了。”柳千拍着胸脯道,“这家伙非要逞英雄,将唯一的解药交给了安大哥,不过安大哥是个好人,没有私自服用,而是把解药留着,完完整整地交给了我。于是我将那药剖开,设法配出了近似的方子,姑且救了他们两个人的命,只不过委实折腾了一番,可累死我了。”   眼看柳千说得语无伦次,柳红枫从旁补充道:“多亏了安广厦侠义心肠,我们两个才能同时保住性命,不仅如此,还有其他十几名幸存的死囚也因此获救。”   “那这墓碑……”   “是我立的,无名墓,为了祭奠瀛洲岛上无辜的逝者。”   段长涯望着无名的碑石,久久不语。直到柳红枫举起五指在他眼前晃动:“你看到我死而复生,难道没有一丝感动吗?”   话音未落,那双不安分的手便被紧紧握住了。   段长涯用不由分说的力道扯过柳红枫的手腕,同时张开双臂,将后者拥入怀中。   不擅长言辞的人,只能用行动来表达心中的惊涛骇浪。   柳千在一旁干咳了几声:“我还要去照顾昏睡不醒的晏小哥,我先走了,”一面转过身,一面自言自语,“嗨,我巴不得自己也昏过去,省得被辣伤了眼睛。”   脚步声远去后,四下重归寂静,静得仿佛能听到胸膛里的心跳。   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跳动声合二为一,段长涯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直到柳红枫在他的怀里挣动:“你得叫我喘口气,不然我好容易保住的小命也要被你勒没了。”   段长涯终于卸下力气,但双手仍抓着对方的肩膀,用低哑的声音唤道:“红枫。”   柳红枫眨了眨眼,迎上对方的视线。   段长涯的眼底蒙了一层氤氲的雾气,乌黑的眸子好似一汪清澈的深潭,千种思绪,万般心动,都蓄在深不见底的潭水中,等待另一个人察觉。   一朝得见,三生有幸。   “我还是个病人,你手下留情啊。”   柳红枫虽如此说着,却主动揽过对方的后颈,将嘴唇贴了上去。   两人在槿花香气的环抱中拥吻,吻得缠绵细腻,他们终于不用担惊受怕,终于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不知过了多久,柳红枫喘着粗气,垂下视线,望向段长涯的手心:“你看,浪费了吧。”   方才两人拥得太紧,不慎将段长涯手里的花枝折成两截,花瓣也随之坠下枝头。   纷扬的花瓣洒在石碑上,像是两人终于赎清的罪责。阴森凉薄的坟冢因此染上一抹暖意。   段长涯再一次望向柳红枫,操着郑重其事的口吻道:“下次我再赔给你。”   柳红枫却只想发笑:“下次是什么时候?”   段长涯思索了片刻,答道:“什么时候都行,从今往后,我一直同你在一起。”   “你确定吗?”柳红枫挑起眉毛,追问道,“你守下梓州城,功勋显赫,现在各处的官兵百姓都在颂扬你的事迹,一定有人邀你趁此机会加官进爵,扬名立万。”   段长涯道:“身居高位者为了权势功名,不仅欺害亲族,也将百姓的生活毁于水火。我不会与他们为伍。”   柳红枫又问:“那你打算在这里隐居,从此远离红尘,不问世事?”   段长涯皱起眉头,道:“我也不想就此避世而逃……”   柳红枫歪过头,凝着他的眼睛,道:“你还真是难伺候啊,你究竟想怎样?”   段长涯道:“就算我们阻止了宋云归的阴谋,平南王也还有数不清的盟友。战事一日不休,便有数不清的百姓等待搭救。”   柳红枫沉默良久,终于再度开口道:“你选了一条漫长的路。”   段长涯却毫不迟疑道:“若是有你陪伴,便不那么长了。”   柳红枫微微一笑,将目光投向远处。   连绵起伏的山峦尽头,藏着更多看不见的艰难险阻,天下如此广博,凡夫俗子终其一生,也难尝遍人间苦,行遍江湖路。   但他的心却很平静,赎罪也好,行侠也罢,理由根本无关紧要。一度浴火重生,前方再多的困顿,都不能使他折损败馁。   太平盛世尚未可期,但勘破天光的一剑,已经长久烙刻在他的心中。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