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千金煞》作者:若水未央 文案: 文案: 秦嬗重生了,可她是最不想重生的那个。 别人重生也许想弥补遗憾,重拾亲情或爱情,但秦嬗没有这个需求。 爹不疼,娘不爱,丈夫背叛,国破家亡,一堆糟心烂事,让她只想再死一次。 然而老天不许。 既然如此,那就把前世的仇人一个个拎出来,好好算算账。 当务之急,是要换个驸马。 秦嬗随手一指,选中了燕国质子孟淮。 众人:“他才十五岁啊!!!魂淡!!!” 秦嬗扬眉,“怎么?不可以吗?” 一片死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少年的孟淮从容起身,走至御前,温声道:“臣愿意。” 秦嬗轻笑,就知道你愿意。 面对前世大反派,讨好他?杀了他?远离他? 不,公主秦嬗认为把他永远拿捏在手里,那才叫不枉重活一世呢。 1、厌世公主X落魄王子 2、相爱相杀,敏感者慎 入 3、架空,勿考据。 内容标签: 爱情战争 重生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微博@央央_yang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帅气又听话的小狼狗你不要?   ☆、前世   “哐!”   一声巨响,引得秦嬗回头。   宫门被砸开,十来个宫女太监裹着寒风冲进来,手脚并用地逃窜,从前门撞到后门,又从后门推搡到侧门。   宜春公主秦嬗就在殿内,却如同透明一般,无一人注意她,搭救她。   寒风烈烈,今冬长安的第一场雪格外大,不一会儿前殿门前已经雪白。   秦嬗在漫天哭喊声中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来到朱红殿门之下,这前殿乃是皇帝布政之所,是未央宫的主殿,自汉以来就屹立在龙首原上,再加之魏帝爱仿古,建筑高抬,前殿光地基就高于其他建筑八丈有余,莫不说再加上十二根偌大梁柱,把宫殿飞檐顶于云端,高甍崔嵬,飞宇承霓。   如此,秦嬗能俯瞰整座长安城,眼前长安已成一片火海。   吴王叛军联合燕国已经攻了进来,方才还有人报,那燕国新帝已经进了司马门的驰道。   自古以来,驰道只能天子能行。   听到这个消息,秦嬗的父亲魏帝彻底奔溃,在宫内暴走,现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秦嬗靠在殿门外的梁柱上,嘴角带着一丝苦笑,她知不是魏帝脆弱,而是近几年魏国江河日下,父皇早已没有当年一统北方的霸气。   自雍朝最后一任皇帝被常侍所杀,百官带着传国玉玺过长江,衣冠南渡,偏安一隅。中原群龙无首,政权并起,足足乱了几十载,直到魏国建立。   秦嬗的父皇秦彪夺了自己叔叔的皇位,之后势如破竹,先后消灭了代国、梁国、燕国、陈国,补修长城,抵御柔然和匈奴,北方终于实现了统一,与南雍划江而治。   虽然秦彪的皇位来的不光彩,好在魏国祖上源于游牧民族,信奉强者生存,对于所谓正统没有执念,史书中甚至还有女人继承部落首领的记载,所以魏国在秦彪的治理下日益强大。   好景不长,魏帝一直想扩大版图,彻底消灭南雍朝廷,朝臣百般劝阻,终究无用,三年前魏帝亲自领兵南下,惨败于长江之畔。   听闻,战事惨烈,史无前例,两国战死之人都堵住了河港和入海口,堰塞湖海,浮尸百里,魏帝仓皇败走,由亲卫护送杀出重围,三个月之后才回到长安。   这场战不仅让魏国国库耗损,数以万计的百姓痛失亲友,更让魏帝在宗室贵族中没了威信。彼时,各地亲王蠢蠢欲动,其中吴王坐拥幽州,暗地里招兵买马,扩充势力,联合新近复国的燕皇,从云中一路攻打至长安。   皇权更张,覆水难收。   即便是这样,还不足以让魏帝狂怒,最要命的是那燕皇孟淮。   这位昔日燕国小王子,在国破之后,曾质于长安,最是落魄。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城中盛传孟淮是魏帝的男宠。   魏帝确实宠信他,给他赏赐,给他爵位,让他住在宫里,出入宣室,甚至给了他幽州刺史的官职。   如若不然,孟淮又怎么有机会与吴王暗度陈仓。   秦嬗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嵌进皮肉里,贝齿紧咬嘴唇,渗出一丝腥甜。司马门的驰道直通前殿,玄甲战队的最前面,便是燕皇孟淮。   秦嬗还记得初见孟淮时,少年不过十四岁,苍白孱弱,怯生生地跟在他皇姐身后,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记得她从陈国回京之后,孟淮已经行过冠礼,眼中的怯弱不复存在,嘴角始终带着迷人的微笑,态度谦恭温和。即便听到有人议论他为男宠,与姐姐共侍君王的流言时,还能坦然自若。   秦嬗爱上他如南雍名士一般的气度和容颜,亦记得他的手掌抚摸上自己背脊,那一串酥麻从未在丈夫的怀抱中获得过,水乳交融的满足感,丈夫也从未给过。   去岁,有密报幽州刺史孟淮有异心,提请魏帝注意。魏帝将孟淮召回长安,意欲将孟淮长久留在长安。   是她。   是秦嬗心软,耐不住孟淮相求,将他偷偷送出城去。   她还记得孟淮红着眼睛,与她双手交握,低声诱、哄,“公主,你真愿意看臣,重回这个牢笼,重新侍奉陛下吗?”   秦嬗不忍心,她看到过少年的孟淮在暗处抱膝痛哭,但又不得不擦干眼泪,挤出微笑,面对让自己亡国灭族的仇人。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今时今刻,秦嬗算是领教了。   至于孟淮那句会“等我回来接你”的承诺,如今看,不光是谎话,更是天大的笑话了。   他是回来了。   可哪是来接她的,分明是来灭她的国,复自己的仇来了。   论起来,秦嬗不是没有经历过亡国之痛。   十八岁那年,她和亲陈国,多亏这幢联姻,陈国在魏帝开疆扩土的征伐中,比其他国家多存活了几年。   之后魏帝腾出手来,要进军南方,陈国虽小,但拥有荆州,此地九省通衢,夹在南雍和魏国之间,虎狼环视。   陈国早有投南之心,为摆脱掣肘,秦嬗的丈夫―陈国四皇子把她送回了长安,美其名曰让秦嬗在故国好好生活。   直至陈国国破,四皇子再也没有把秦嬗接回去。   秦嬗回到长安的几年里,先是得知丈夫纳妾不断,后又接到陈国国破的消息,常年的等候和寂寞已经让她麻木了。丈夫被父亲杀死,人伦背离,不过落几滴泪。   到此刻,身旁的宫女太监早已吓得屁滚尿流,秦嬗除了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外,一滴泪都没有流。   她只是恨,恨她的父皇,恨她的丈夫,恨哄骗她的孟淮,而最恨的还是自己。   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自己遇人不淑,恨自己生在乱世皇家。   今天她就要死了。听说人死之后,是会喝孟婆汤,过奈何桥,轮回转世的。   如能选择,秦嬗再也不要轮回做人。   她想做一只鸟,翱翔在蓝天白云之间。   不!   连鸟都会被人抓住,或丧命于羽箭,或圈养于牢笼。   她宁愿不要活,一死了之,灰飞烟灭,从此,无忧无怖。   秦嬗扬起下巴,盯着那队玄甲军。转眼前,他们已经到了跟前。吴王下马,大手一挥,下了命令“杀无赦”。数百人持械冲上台阶,人影晃动中,秦嬗对上了孟淮的眼睛。   那双眼再不有少年时的彷徨,也没有弱冠青年的温润,取而代之的是冷彻骨的寒意。这才是真正的北地燕皇。   秦嬗就这么看着,身后突然爆发出阵阵尖叫,秦嬗侧身,一道滚热喷洒覆面。秦嬗下意识去摸,满手深红,果真是血。再看眼前的太监,身在她脚边,头砸向了东南角的墙壁。   还未等秦嬗反应过来,一把冰冷的钢刀刺进了她的胸膛,前穿后贯,鲜血淋淋。   尖叫声再次爆发,刺通秦嬗耳膜,她倒在血泊之中,任人踩踏,再无痛感。   我这无用又无奈的一生啊,终于解脱了。   秦嬗如是想,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了,撒花~ 本文女主重生,一路开挂,男主成长型,由弱到强,有个过程。 总之每次开文都是战战兢兢,请各位小天使多多支持啦~~~~ 预收文:《穿书后所有人都重生了》《美人赐我》,欢迎大家提前收藏。   ☆、重生   “公主!公主!”   有人在轻声呼唤。   秦嬗浑身一颤,眼睛发直,前程往事尽收于瞳孔之中,此时她骑跨骏马,双手撑弓,上面还搭着白色羽箭。   今年她一十八岁,距离重生世上过了三年。   三年前,秦嬗于及笄那日在绣床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重活,失望至极。   她曾在天禄阁收藏的古籍中看到过,有人曾回魂,重获新生。旁人或许欣喜天降的际遇,但秦嬗真的没有这个想法。   从那之后,她跳过河,割过腕,上过吊,足足折腾了一年都没有死成。   既然死不成……   那眼下这只箭就必须射出去!   秦嬗吸一口气,一手放弦,只听铮地一声,百余步外的一只梅花鹿被钉在地上,扑腾几下,到底气绝。   “百步穿杨,好箭法啊。”   秦嬗收了弓,只见陈国四皇子带人从林中骑马过来。   年初,魏帝带兵灭了燕国,如今正在征战代国。代国一旦被征破,陈国便岌岌可危。   陈国皇帝派四皇子齐樾出使魏国,目的是求一门联姻亲事,先苟延残喘几年再说。故此,为接待齐樾,魏帝携王亲贵胄来到上林苑秋猎。   上林苑是皇帝演武骑射,操练军队之地,肃杀气中,明说是为齐樾接风,实际上是要震慑陈国。   秦嬗还记得,当年就是在上林苑,父皇将她许给齐樾,成了陈国的四皇子妃。   可现在秦嬗带着前世的记忆,如果还被送到敌国,做六年的笼中雀,那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秦嬗心里早有了打算,既然死不了,就把前世的仇人一一拉出来。   齐樾迎面来,秦嬗朝他颔首。   魏帝有好几位公主,她们大都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一个赛一个的青春漂亮,但秦嬗是不同的。   她是几位公主中长相最肖似魏帝的一个,她同秦彪一样,五官精致,骨像优越。不同的是,秦嬗鼻头和嘴唇圆润,削减了男像,平添一丝英气。   她骑在高头大马上,仰着下巴,气定神闲,倒真有几分大国公主的贵气。   齐樾近前来,与秦嬗道:“公主骑射了得,我看比御前侍卫还要好。”   “皇子谬赞了,宜春愧不敢当。”   “方才从行宫出来,见其他公主都在母妃身旁,公主怎么独自出来了?”   齐樾刚说完,秦嬗身旁的宫娥皱了皱眉,齐樾不解,秦嬗道:“我的母妃去世十年了。”   “竟是这样,是我失言了。”齐樾忙要道歉,秦嬗道:“不知者无罪,况母妃已登极乐,轮回幸事,并非不可提及。”   齐樾松了口气,“公主真是通达,想必你母妃也是极娴雅端庄之人。”   秦嬗嘴角放平,停了一会儿,还未开口,一串马蹄急行而来。   长春公主秦婉前呼后拥,径直到了跟前,她看到那头倒地不起的梅花鹿,眼睛一亮,命人抬了下去,一连串动作仿佛视秦嬗为无物。   “但那是宜春公主猎的鹿,你怎可…”   齐樾见秦嬗也不说话,他去拦住,秦婉的马鞭敲在手心,道:“她的娘亲是亡国之人,充入掖幽庭的女奴,可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人物。”   秦婉不等齐樾说完,笑道:“四皇子,你别忘了,这只鹿是我父皇开猎之前放出的种鹿。他老人家说了,谁能猎的此鹿,就赏赐那柄七宝金错刀。宜春妹妹近几年得父皇喜爱,已经拿走很多赏赐了,不差这一项,对不对?”   秦婉的母亲戚氏是宫中贵嫔,位置仅次于皇后,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戚氏天生一双丹凤眼都遗传给了秦婉,笑起来极有韵味,娇滴滴的,让人无法拒绝。   “当然可以了。”秦嬗抬抬手,道:“姐姐拿去吧。”   秦婉得意笑了,目光流转到齐樾那儿,换上了绵绵情谊,她歪着头道:“四皇子,那我就先走了。”   齐樾拱手送走秦婉,与秦嬗对视一眼,叹了口气道:“公主,我也是庶子,母家卑微,很懂你的心情。”   “是吗?”秦嬗眯着眼睛,幽幽道,“那我与皇子还真有缘呢。”   齐樾讪笑,秦嬗见他额角渗出汗珠,让女婢递上汉巾。   宫女纤月上前,从腰间的包袱重拿出一方淡蓝色丝绸,素手向上,眉眼向下,递到齐樾跟前。   先后见过两位公主齐樾尚且游刃有余,可见到这个宫女,反而愣住了,怔怔地望着纤月,忘了手里的动作。   他的手已覆上纤月的手了。   若不说秦嬗说话,齐樾还不知要看多久。   纤月回到秦嬗身旁,跟随着主子往别处去,行走间回头看,齐樾还在原地,停驻翘首。   #   上林苑行宫,魏帝在与朝臣举杯换盏。   秦婉于门前下马,指挥着侍从把梅花鹿抬进去。秦婉兴致高昂,匆匆往行宫里跑,身旁的人趁热奉承道:“公主慢些,头筹跑不了。”   “金错刀我不稀罕。”秦嬗道,“我就是看不惯宜春那副样子。不过是个女奴生的种,呆呆笨笨的,小时父皇看都不会正眼看的。从十五岁那年,她怎么突然开窍了。弓箭也会了,书法也会了。父皇喜欢什么,她就做什么,讨好卖乖一把好手。”   “她身份低微,哪有公主金贵了,自然要费尽心机,做了小家子气得事。哪像公主您,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陛下宠爱呢。”   这话秦婉受用,她刚得意一笑,又道:“父皇宠爱我吗?他近日老说我骄纵,上次我写错了一个字,他还说我不学无术呢。”   拍马屁那人想了想,陪笑道:“都是那帮未南渡的士族老臣蛊惑的,怂恿着陛下振兴儒学,不仅大办学堂,连宫女太监都要学文练字,真是本末倒置,我们魏国嘛,还是马背上得天下啊。”   “就是。”秦婉提着衣摆匆匆跑正殿,也不管殿中有何人,大喊道:“父皇,你看,我猎到了什么!”   殿中朝臣数位,本交谈甚欢,见此景登时缄口,一时十分安静。魏帝看了女儿一眼,放下酒杯,道:“毛毛躁躁,你母妃今次没来,野成这样?”   说归说,还是带着慈爱的嗔怪,所以秦婉并不害怕,她叫人把梅花鹿放在身旁,跑到父皇身边挽着他的手臂,道:“您快看看吧,看我猎到了什么!”   魏帝拗不过她撒娇,走下台阶,凑近一瞧,随后哈哈笑了,招收叫太子过来,道:“看看,长春猎到了今日的头筹。”   一位眉清目秀的中年男子从座位上起身,边走边道:“长春骑射越发好了,没有白练。”   “那可不,太子哥哥可别小看我。”   太子秦衡抿嘴带笑,突然一顿,眼睛盯着梅花鹿,惊讶之色转瞬即逝,道:“不如抬下去,烤了鹿肉,赏赐众臣工吧。”   有太监来抬,此时秦嬗已经回来了,眼见秦婉拦住人,对自己显摆,“等等,鹿肉可以吃,皮子给拨了留下,我送给宜春妹妹。”   秦嬗点头,“多谢皇姐。”   “不客气,你那儿寒酸,姐姐惦记你是应该的。”秦婉傲娇回头,却见魏帝面色铁青,太子也带着忧虑。   “怎么了?”她问。   魏帝指着地上的梅花鹿,道:“你仔细看看,这就是你的猎物?”   秦婉细看半日,这才发下母鹿下腹鼓涨下坠,竟然是怀孕了。   “卵不得妄犯,孤平时要你读书,你读到哪里去了?”魏帝发怒,众臣连带太子都纷纷跪了下去,偏秦婉还要狡辩,“我没有注意…”   “没有注意?”魏帝冷笑,“这明明不是孤放出的那只,你抓来哄骗邀功,更是可恶!”   这话愈发严重了,秦婉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急忙道:“父皇,女儿,女儿真的没有注意,林中猎物甚多,鹿都长得一样,女儿确实走眼了。”   “走眼了?”魏帝坐会首位,指着下手位道:“跟着你的人都瞎了吗!既然瞎了,留着作甚,都带下去!”   皇帝发话,几个侍卫挎着刀就进来了。   秦婉真的乱了方寸,跟着她的都是十几年的老人了,而且传出去她的脸面何在。仓皇间,她瞄到一旁的秦嬗。事到如今,还逞什么能,实话实说了吧。   “父皇,是宜春!鹿是宜春射杀的,女儿只是带回来而已。”   秦婉一指头过来,魏帝转向秦嬗,问:“宜春,真是你杀的?”   秦婉松一口气,心想待会受罚的人不定是谁,且看戏吧。正想着,从她的角度看去,秦嬗的眼圈红了,嘴角却微微上翘。   秦婉冷不丁打了个寒噤,怎么回事?这丫头阴恻恻的。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公主国破有多方面的原因,男主是其中一个要素,这个不洗白。前世男主就是渣,渣的明明白白。   ☆、初见   “怎么回事?”魏帝看向秦嬗,“鹿是你杀的?”   秦嬗并没有立刻回话,魏帝脸色越发难看,他再次发问:“宜春,你姐姐说的可是真话。”   秦婉冷眼旁观,看她如何拆招。   庭上安静了一会儿,秦嬗抬起头来,眼中氤氲,她没有哭,咬着唇承认:“是,是我杀死的。”   “儿臣在渭水边的密林中看到了这头鹿,确实以为是父皇放出的那只,就放箭射杀了。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只母鹿,可惜它已气绝,我本想带回来跟父皇请罪,哪知皇姐过来,不由分说抢了过去。抢去也就罢了,儿臣怕姐姐也没注意,触怒天颜,我方才匆匆赶回来,就是为了拦住…”   秦婉听话锋不对,指着她喝道:“你闭嘴!合着你没有错,都是我的错?我哪里抢你的东西了,分明是你主动让给我的。整天谎话连篇,你当父皇是好骗的吗?”   相比秦婉的气急败坏,秦嬗克制许多,她始终保持仪态,尽管嘴唇都在颤抖,但还是压住气,缓缓说:“事情如何,我的宫人可以作证?”   她刚说完,秦婉哈一声笑了,“你的宫人当然帮着你说话,我的宫人也可证明啊。”   秦嬗定定看着对方,“那姐姐要如何?”   正巧齐樾狩猎完毕,已经到了正殿,秦婉抓住他道:“来的正好。请四皇子来证明,是我抢了宜春的鹿吗?”   齐樾刚进门,众目睽睽之下,没头没尾,他只听到了秦婉这么一句发问,他只能点头,道:“…对啊。”   秦婉顿了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问得太不妥当,简直是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急得跺脚,“不对,我是问,是我抢的吗?”   齐樾彻底搞不懂了,不是你,还是谁,他又点点头,“对啊,公主您这么快就忘了?”   齐樾一脸无辜,秦婉气急败坏,急着辩白,魏帝哪里心思在臣工面前分明儿女小事,他出声喝止秦婉,“好了,欺负皇妹,让贵宾看了笑话,还嫌不够丢人?速速退下。”   秦婉满肚子怒火,烧到心口,但魏帝这样说了,她只好往旁边坐下,刚一转头看到秦嬗眼中带着轻蔑。   怒火一下子被点燃,她咬牙道:“整日与陈国皇子眉来眼去,还真想跟人家联姻啊?真是改不了的下贱。”   她说的小声,但齐樾就在旁边,自然落到了他耳朵里,秦嬗开口问,“姐姐,你说谁下贱?”   齐樾扶额,脸色发红,魏帝本来已经坐下了,听到此语,复又站起来,“长春,你在说什么?”   “没,没有,”秦婉结结巴巴,摆摆手,“我没说什么啊?”   秦嬗上前一步,问:“姐姐,为何联姻是下贱?”   “闭嘴,你闭嘴!”秦婉后槽牙都要被咬碎了,她对齐樾说:“皇子,你别多心,我没有说你。”   齐樾生得英俊潇洒,秦婉还挺中意他的。但齐樾此时已经抬不起头来,只得默默喝茶。   众人都跪坐着,翘首盯着秦婉,独她一人站着,眼圈红了,“父皇,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够了。”魏帝招招手,一名内侍上前来,魏帝吩咐,“长春公主出言不逊,失国之大体,让她回长安闭门思过吧。”   内侍领命下去,领秦婉往外走。   秦婉的泪珠儿扑簌簌掉,双手捏拳,气得浑身颤抖,她恶狠狠瞪着秦嬗,内侍低声道:“公主,言多必失,随奴才走吧。”   秦婉之事虽说是小小插曲,但到底败了魏帝的兴致,直至孟美人换衣回来,他才有了笑意。   这孟美人便是燕亡国公主―孟洁。年初,燕国国破,燕皇与皇后双双殉国,其他王族顽劣反抗,誓不投降,被魏帝屠个干净。   燕国昭武王保护孟洁与弟弟突出重围,但魏国军队紧紧相逼,最终走散,孟洁与弟弟被囚,昭武王逃亡漠北,不知所踪。   魏帝念孟洁不过十六,弟弟孟淮更加年幼,才十四岁,就免去他们入掖幽庭为奴,接进宫来。   还有一个原因让魏帝待他二人不同,就是魏国一统北方指日可待,丞相卫封谏言,皇帝不可再杀戮,需以安抚为主,方能坐稳江山。卫封乃魏帝铸业第一功臣,自然听了进去。   所以,孟氏姐弟不但不用为奴,还能享受爵位。几个月后,魏帝终究迷上了公主孟洁的绝世美貌,将她纳为美人,日日带在身旁,将后宫其他妃嫔都抛诸脑后了。   更要命的是,魏帝还很宠爱燕国皇子孟淮,许他自由出入宫城,亲昵之态,让人侧目。   孟美人不爱笑,魏帝少不得多关怀几句,问:“方才说头晕,现在好些了吗?”   孟洁蹙眉,恍如西子捧心,“妾好些了。”   魏帝含笑点头,将她牵到身旁,左右看了看,道:“孟淮呢?跑去哪里玩了?”   孟洁的手微微发抖,刚刚她和弟弟一左一右坐在魏帝边上,整场宴席中都承受着台下诸人的目光。   有人审视,有人玩味,有人艳羡,有人不削。   孟淮偷偷告诉她,不想坐下去了。所以,她才谎称头晕,下去添衣的。   “他,看到西边有雁子,带着弓出去了。”   宴席还未结束,皇帝还没走,臣子怎么能离开,但魏帝并不生气,只是一笑而过。   宴席散后,太子与秦嬗并肩而行,他道:“孟氏姐弟着实是祸水。我从未见父皇如此纵容谁。”   这才哪到哪儿,秦嬗心想,之后十年,孟氏姐弟享受的荣宠那才叫无边。魏帝把幽州刺史这么重要的位子给孟淮,那才叫荒唐。   “还有你,”太子道,“长春平时是对你刻薄,但你整她这一会,可是害惨了,我还没见哪个公主在秋猎还未完,就被送回去的,日后长春在宫里难抬头了。”   秦嬗道:“太子哥哥哪里都好,就是太仁慈。我今日说的,可有一句是谎话?”   太子语塞,半天说不出反驳之语,丢下一句“胡闹”,背手离开。   秦嬗立足恭送他出宫,身旁的宫女繁星担忧道:“太子可会去向陛下求情?”   “不会的。”秦嬗继续往前走,慢慢道:“他如去了,就两个妹妹受罚,太子心善,舍不得。”   繁星等人跟随其后,走下回廊,转过一道宫墙,秋风瑟瑟,吹来一阵低低的哭泣声。   “谁?”繁星命人去看看,秦嬗抬手打住,她吩咐,“我去看看,你们别跟过来。”   宫人止步,秦嬗提着裙子,往宫墙角走,只听二人在对话。   一人道:“都说了,美人跟陛下进寝殿了,您就别进去了。”   “进寝殿?那要什么时候出来”   “您这话问的,”那人语气暧昧,“这要看陛下什么时候完事啊。”   另一人不再说话,只低低抽吸。   回话的太监叹了口气,埋头走出来,正面撞见秦嬗,他吓一跳,哎哟一声,赶忙跪下去.   “奴才该死,冲撞了宜春公主。”   听有人来了,里面的人止住了伤心,整理衣衫走出来。   “跟谁说话呢。”   太监答:“燕国质子。”   秦嬗让他先走,她在原地等候。不一会儿,孟淮走了出来。他一身米白衣衫,胸前镶着一圈玛瑙与宝石,头上扎着一半辫子,一半披发,是燕国特有的装束,魏帝特许,他们姐弟二人不必改衣更装。   孟淮患有不足之症,打小身体不好,面色苍白,眼角耷垂,泪珠未干,尤显无辜,像只弱弱的绵羊。   燕国有天生的优越,几乎人人姿容伟丽,公主与王子简直是集大成者,小小年纪便显出倾国倾城之貌。   孟淮慢慢长大,容颜更盛姐姐,不怪秦嬗前世为他神魂颠倒。   但此时的孟淮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纯洁无害。虽经历过亡国,但还未在深宫里历练,还未成魏帝的禁脔,还未遭流言蜚语的荼毒,没日后那些心机抱负,心思如白纸一张。   他意识到自己偷偷哭泣,被秦嬗听到了,脸颊微微飞红。   秦嬗站在他跟前,嘴角弯弯,嗓音淳绵,低声问候,“王子殿下。”   这句称呼,让孟淮埋下头,“我,已经不是王子了。”   “也是,”秦嬗道:父皇日前封了你长信侯,我得叫小侯爷。”   “……”   孟淮咬着唇。   秦嬗看他双手背着,似乎藏得有东西,她问:“小侯爷,手里拿着什么?”   孟淮犹豫许久,还是把背后的东西拿了出来,竟是一个编制精美的花环。   “真好看,”秦嬗细细打量,“小侯爷是送给谁的”   孟淮不答,秦嬗靠近了些,又问:“是送给我的吗?”   孟淮抬起头来,正对上秦嬗的眼眸,里面盛着温柔的笑意。   年龄之差,胜过身份之差,他现在还是少年,称不上男人,但秦嬗已经是心智成熟的女人了。孟淮目光不自觉在她眼上停住,缓缓向下,晶亮的杏眼,挺翘的鼻子,朱红的嘴唇,白腻的脖颈。   顿时,他耳根发烫,秦嬗眼波流转,在两人的眼睛即将再次相对的时候,孟淮挪开了目光,怯怯回答:“…对,是送给公主殿下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天照例更三章。 王子现在十四岁,公主十八岁,相差四岁。是我早就想写的姐弟恋(兴奋地搓手)。 王子身体不好,年纪又小,白纸一张,需要小天使们好好爱护。 总之,男主前世腹黑老狐狸,今生柔弱小忠犬,性格反差比较大。   ☆、姐弟   “这样啊,”秦嬗接过花环,在手上翻来覆去看得仔细,而后交还孟淮。   怎么?孟淮疑惑,听秦嬗对他说:“小侯爷帮我带上吧。”   一阵西风吹来,掀起二人的衣袂,秦嬗的裙摆飞扬,如同一只美丽又脆弱的蝴蝶。孟淮看呆了,反应过来时握拳咳嗽了两声。   他身子薄,但身量却不低,燕国人都高大威猛,孟淮此时比秦嬗小四岁,但已经高出一截。他无言接过花环,双手捧好,调整角度,轻轻举起…   秦嬗再上前一步,低下头去,孟淮的手向下,花环不偏不倚,合在她的发髻上。   “好看吗?”秦嬗摸摸鬓旁的花儿,问道。   “好看。”孟淮撤后一步,拱手回答。   适逢有人来找孟淮,他借机告辞了。秦嬗看他越走越远,将头上的花环取下来,和善的笑容被冰冷的神情所取代,她思忖饶孟淮日后多深的心思,多般的诡计,能在各国之间翻云覆雨,现在毕竟还是只雏鸟。   秦嬗将花环随手地递给身旁的宫人,昂头往回走,边走边想:现在就下手,将此人铲除,未来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就这么杀了他吗?   猛地,秦嬗停住脚步,胸口因气结淤塞,而起伏不平,双手在袖中紧紧握住,她眼含恨意,回头望向孟氏姐弟所在的宫室。   前世,秦嬗被成年之后孟淮的哄地团团转,当真以为终于弥补了从未体会过的男女之爱,哪晓得孟淮利用完自己,又让她国破家亡。   经过两辈子,秦嬗最清楚。死,再轻松不过,活,才是最难的。   太便宜他们了,秦嬗洁净的指甲嵌进手掌心,她再次确定,如能拿捏住这日后燕皇,斩去他的羽翼,将其收作裙之下臣,那才不枉重活一世呢。   #   芝兰殿中,孟洁独坐在内室,正准备吃药,帘幔突然被人掀起,她下意识将陶碗用手绢盖住,背身挡住来人的视线,却不想是孟淮回来了。   “桑措,”孟洁松了口气,叫着弟弟的小名,将他拉在桌前坐下,自己掀开手绢,将陶碗拿起来,正要喝下去的时候,孟淮按住她的手腕。   “阿姐,”孟淮眼圈发红,“真的要喝吗?”   孟洁冲他安慰一笑,先挣脱他的手,把药喝下,而后掀帘子看了看,确定外面无人,才与他和缓道:“这是我好不容易寻来的避胎药,你知道我们在宫里时时刻刻被人监视,这药多么来之不易。”   “可…”孟淮道:“我查了医术,说这种药对女子伤害极大…”他握住孟洁的手,“我不想阿姐这么伤害自己。”   孟洁比谁都明白,皇叔昭武王不知所踪,生死难测,世间就只有弟弟孟淮是她唯一的亲人了。他们姐弟为一母所生,从小就极其亲厚。   孟淮由衷担心她,爱护她,教孟洁如何不欣慰。   但凤凰染泥,他们身处敌国,虽有爵位,但不过为他人玩物,心中仇恨随着日子流逝,不会消减,只会越发深厚,这样的境况之下孟洁怎么可能怀上魏帝的孩子呢。   她只要一想到父母皆丧命于魏军铁蹄之下,她浑身毛骨悚然,无比恶心。   所以,这避胎药哪怕是鸩毒,她也得喝。   孟淮合上眼睛,压住积攒在眼眶中的泪水,他低声道:“是我无用,从小也练不好武艺,但凡有点用处,阿姐就不会被人掳来。”   “桑措,你千万不要这样想。”孟洁伸手抚摸他的背脊,“你身体不好,阿爸阿妈还叫我照顾你,我身为姐姐,叫你在魏宫受罪,那才是我无用…”   孟淮抬起头,孟洁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抢白问道:“方才去哪儿了?这么久才回来?”   “方才…”秦嬗飞舞的裙摆在孟淮脑中闪回,他脸颊上还有些残红。   他顿了顿,道:“没事,不过随便逛一逛…”   “这就对了,”孟洁说,“你平平安安地长大,阿姐会保护你的。”   #   纤月的手一勺一勺舀着香粉,神思早跑到九霄云外。   “想什么呢。”繁星一句提醒,纤月恍然,尴尬地笑了笑,赶紧多抓了两把百合香丢进鼎炉,扭着身子跑出去了。   “怎么回事。”繁星到秦嬗跟前还低低埋怨,“整日魂不守舍的。”   秦嬗席地而坐,背挺得直直的,双目低垂,认真地在练字。   繁星的话有一搭没一搭落进她耳朵里,“纤月那丫头真奇怪,自从在未央宫的宴席上,将酒不小心洒到了陈国四皇子的衣服上,到现在来上林苑多少天了,她还是这样愣愣的,不会是吓傻了吧。”   秦嬗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繁星对她说:“听说上午四皇子与陛下去打猎,被鹰隼抓伤了肩膀呢。”   “这样啊。”   “太医们都吓坏了,公主一点也不吃惊?”繁星真看不懂自家公主,居然凡事都能波澜不惊。端庄固然好,可作为一个妙龄少女,待人遇事未免太镇定了些吧。   繁星哪里知道,秦嬗是重生而来的,齐樾受伤这件事,她上辈子已经经历过了。   那鹰隼是魏国二皇子,也就是秦嬗的二哥秦律放的。秦律呢,母家祖父官至尚书令,可惜母妃在生他的时候,摔过一跤。秦律生下来,脑子似乎就不大灵光,无心政事,只爱享乐。   鹰隼凶猛,秦律当□□物,还未驯化就放了出来,狩猎之时,抓伤了使节。   魏国与此事来说是理亏的,所以前世,魏帝加速了合作的步伐,将联姻之事匆匆定了下来。之后,祁王秦律就被魏帝赶到封地去了。   且不说秦律,还说齐樾被误伤一事。据繁星打探,客馆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陈国大行令正面见魏帝,大有兴师问罪之意。   秦嬗想了想,从妆奁的中取出一个木盒,对繁星说,“把纤月找来。”   不一会儿,纤月婷婷袅袅走了进来,秦嬗把盒子给她,道:“这个是上好的金创药,你带我去送给四皇子。”   繁星急声道:“客观那边自有大把的太医,公主为何还要送药呢。”   “太医是魏国的心意,金创药是我的心意。”   繁星掂量这些话,“难道,和亲的人定下来了吗,真的公主吗?”   秦嬗不禁要道句小傻瓜,长春都被赶回去了,上林苑中适龄未嫁的公主,不就剩下她秦嬗一个了吗。   而且魏帝这几天许她与四皇子走得近,态度不言而喻了。   繁星想明白这一切,鼻尖发酸,她沮丧道:“怎么偏是公主啊,还有几个公主在长安呢,怎么不是她们呢。”   为何不是其他人呢,其他公主都有母妃和外祖家庇护,唯独她身份最为低微,八岁就没了母亲。无依无靠,若真要选一个公主,宜春公主当然是最好的人选。   当然了,秦嬗太了解了魏帝。身为帝王,他不会想这么多,魏帝一辈子杀伐果断,他愿意让谁去,谁就得去。   如果魏帝改主意,否则,谁求情都没用。   繁星见秦嬗不为所动,她用手拐了拐纤月,“你哑巴了,也想想办法啊。”   “我能想出什么办法呢。”纤月嘟着嘴道:“不过,我觉得公主嫁到陈国不一定是件坏事。”   “你糊涂!”繁星道,“古往今来,和亲的公主哪有一个好命的。”   “但四皇子人生的俊俏,待人也很有礼啊。”   “你被猪油蒙了心啊。他现在是有求于魏。如有一天,陈国投向雍国呢,他待南雍的公主也是卑躬屈膝的。”   繁星双手叉腰,说的气呼呼的,秦嬗不禁多看她两眼,思虑一会儿,还是坚持,“纤月,去吧。”   纤月喜色难掩,兴冲冲往客馆走,繁星琢磨半日,喃喃道:“这丫头,不会是看上陈国四皇子了吧?否则怎么处处为他人说好话。”   她是在提醒秦嬗,秦嬗能不明白?她不徐不疾,站起身来,在繁星耳旁嘱咐了两句。   听完,繁星的脸刷地就白了,“不会吧….”她诧异道。   秦嬗翻开鼎炉的盖子,那银勺将里面的香拨了拨,悠悠道:“照我说的去做。”      ☆、异香   客馆之中,齐樾将最后两个太医送走,终于喘口气。   回想白日在上林苑中还真有些危险,若不是魏帝迟迟不定联姻之事,又提出割让城池的过分要求,眼见父皇密信一封一封的来催,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齐樾趁无人注意,故意招惹祁王的鹰隼,那凶鸟果然厉害,还未反应过来,自己肩头衣衫被撕烂,血肉模糊。   幸好他护住眼睛,如若不然,眼珠子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心腹将下人都支走,走到房中回话,道:“大行令那边已经在谈判了,此番魏国理亏,肯定能快快促成两国之事。”   “如是这样,不枉我以身伺鹰,回国之后,父皇那边我也能交代一二了。”齐樾自我调笑。   心腹奉上一杯茶水,询问道:“不知皇子看中哪位公主呢?”   “这个嘛,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但这么问了,齐樾还是一一对照起来,他一面想,一面道:“长春公主娇媚灵巧,母妃戚氏得魏帝宠爱,但她本人实在蛮横,脑子也不够用,那日被宜春公主压制得死死的,毫无招架之力。这样的女人娶回去对我没有助力不说,怕还会添乱。宜春公主呢,清冷婉约,虽说是妹妹,但不懂为何,更有韵味。她心思不浅,也许是个不错的贤内助。可惜,心思太重的人,我也不喜欢。”   心腹嘿嘿笑了,道:“皇子要求甚高,臣能理解。臣宽慰一句,正妻嘛都是摆设,多是利益交换。等大事定了,皇子还怕没有千娇百媚,后宫三千吗?!”   这话说到齐樾心坎上了,如今长春肯定是没戏,宜春也还凑合,再想想她身旁那个貌美的宫女。   齐樾摸摸下巴,其他的不说,成亲之后那个宫女一定要收入帐中。   正如是想着,外间传来几句软绵的女声,“这院中怎么没人?皇子可在屋里吗?”   齐樾听这个声音就知道是谁,他来长安的第一场宴席,一个可人的宫女不小心将酒水洒在自己身上。   齐樾一见倾心,事后才得知是宜春公主秦嬗的宫女。   他让心腹把房门打开,果然是纤月,她低着头走进来,带着一股幽幽的女子香,恭恭敬敬地行礼,说明来意。   没想到宜春公主还这么有心,也可能是听到风声,感觉二人亲事板上钉钉,所以才来示好的吧。   其他的齐樾没多想,他给了心腹一个眼神。心腹懂得,本想提醒两句,但还是退了出去。   房门没有关上,一来是怕男女独处,真做出些什么荒唐事来。此乃关键时刻,不能出岔子;二来是纤月毕竟是魏国公主的宫女,一路走来多少人看着呢,不能让旁人说闲话。   故而,他将房门留了一扇。   齐樾知晓这层意思,他埋怨着我又不是淫、荡的浮浪子,起码的分寸还是有的。   等人都走了,他偷瞥纤月,只见这宫女确实如出水芙蓉,小家碧玉,惹人怜爱。   纤月感觉到齐樾在看她,她深深呼吸,心跳如鼓,踌躇一刻,还是壮着胆子抬眼对他对视。   只一眼,齐樾心尖都颤抖起来,更加贪婪地望着纤月,后者脸颊烧红,心里百转千回,从她分派当秦嬗的宫女,真是没有捞到一点好处。以前秦嬗不受宠,他们被其他宫的人欺负。现在秦嬗得陛下青眼了,却更加亲近繁星。   这样下去,几时能出头。   人人都说自己相貌好,比一般的官家小姐还俏,纤月可不想就这么过一辈子。   纤月把药放下,道:“皇子的伤可好些了,需不需要奴婢,给…”她定了定神,脸红如同滴得下血来,“奴婢给皇子上药吧。”   齐樾手一抖,茶杯中的水洒了几滴,他将把木盒打开,纤月默契地将药倒在手中,顿时一阵奇香扑面而来…   纤月许久没有回来,繁星去找人。一刻过后,繁星跌跌撞撞地跑回来。彼时,秦嬗用过了晚膳,正在灯下做刺绣,繁星几乎是一头撞进去。   “公,公主…”她惊慌失措。   “何事?”秦嬗放下针线。   繁星道:“纤月,四皇子,他们…”   秦嬗皱眉,繁星红着脸,一跺脚,咬牙道:“…被回诊的太医装个正着。”   #   上林苑主殿是魏帝的休息之处,下午陈国的大行令在此与魏帝辩论了许久,暂且将两国的事定了下来。   本想交换的两个城池泡汤了,魏帝一气之下,把祁王再次召来,命他跪在殿外,什么时候自个气消了,什么时候祁王才能起身。   太子劝了半日,没有效果,只能暂且退下。   眼见月亮出来了,夜凉如水。   孟淮跪坐在一旁,手中的墨条在砚台中打圈,阿姐说为魏帝准备宵夜还没回来。宫人都在外面伺候,书房中只有孟淮与魏帝。   魏帝身形魁梧,别说他弱病缠身,就算他是个武艺高强的人,也不一定能手刃了他。但若乘其不意…   孟淮的手摸向腰间,魏帝突然发话,“颜色重了,加点水。”   孟淮手一抖,溅起墨汁些许,落在竹简上,魏帝正在写字,忽然一吓,抬起头盯着他。孟淮大惊,收回手跪俯下去。   今日诸多事情魏帝确实恼怒,但他毕竟不是暴君,不会对无关的人大发雷霆。   “进宫许久,还没学会叫陛下?嗯?”魏帝将人扶起来,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再次想到了先燕国皇后,他说:“你跟你的母后长得很像。”   孟淮被他捏着胳膊,听到母亲的名字,眼中浮现木鹿城中的漫天大火,她的母亲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如一只脆弱而美丽的蝴蝶。   孟淮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再次想到腰间的匕首,可面对魏帝,他犹如一只幼崽,半分抗衡的力量都没有。   “别提我母后!”他紧抿着嘴唇,飞快掀开珠帘往外走,却不想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被撞得踉跄,孟淮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定住神后,才看清来人,竟是秦嬗。   “公主,”孟淮握住秦嬗的肩头,“你没事吧。”   秦嬗眼圈红肿,满脸泪花,无助地摇摇头。一朵泪落在孟淮的手背,他手足无措,还以为是自己唐突了公主。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祁王在外喊道,“五妹,出什么事了?!”   孟淮这才反应过来,秦嬗是一路哭过来的。   魏帝走出来,秦嬗扑通跪下,孟淮一起跪在旁边。   祁王还在外面喊问,魏帝传令,“让他闭嘴!”之后转而问秦嬗,“到底怎么了?”   秦嬗扬起脸,泪花划过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她颤声道:“儿臣是来请罪的…”   “请罪?你何罪之有?”魏帝不解。   孟淮低着头,看不到秦嬗的表情,但耳朵却清楚地听见她将事情的始末说了出来。大体是她派去探望皇子的宫女不知检点,居然与皇子在房中宣淫,被太医撞个正着。   孟淮的耳根有些发烫,听秦嬗说道:“太医去时,二人还在床上,宫人通报了好几声,居然还胶漆相容,难舍难分,实在…”   她说不下去了,脸色煞白,魏帝的眼睛微微眯起,半晌,问秦嬗,“你为何要派宫女去送药?”   秦嬗并不避讳,实话实说,“儿臣知在谈联姻之事,且多半已经定了儿臣。毕竟是和亲外国,儿臣一介女子哪有不怕的道理呢。儿臣想在魏国多照拂皇子,他日皇子也能待我好些。”   “联姻…”魏帝冷笑,“陈国明知联姻,居然还在孤的宫殿,闹出这等无耻之事,居然还是内定的公主的女婢,这是要打谁的脸,是要给谁难堪!”   魏帝大手一挥,案几上的杯盏竹简全部都被一扫而空。太子得到消息正走进来,一卷竹简滚落在脚边,他捡起来时注意到孟淮,面上浮起一丝不悦。   “父皇,您这…”太子刚开口,魏帝指着他,“去,把陈国大行令找来!”   太子没有动窝,魏帝斥责:“怎么不去!?”   太子道:“…四皇子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哈!”魏帝大刀阔马地坐下,道:“他还有脸来,宜春你先避一避。太子,你叫他进来。”   秦嬗领命,想要站起来,无奈跪着哭诉太久,膝盖发麻了,才站起来就往下软。孟淮离得最近,他手一搭,把人扶到屏风后面。   孟淮与秦嬗站在屏风后面,他还搭着秦嬗的手,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眼下他不懂该如何安慰,舔了舔唇,只能笨拙道:“公主,请放心,你不必和亲了。”   秦嬗眸光一闪,转头问:“小侯爷为何如此笃定。”   须臾,太子带着齐樾从外面慌忙进来,齐樾刚跪下行礼,魏帝道:“皇子,联姻之事不必再议了,明日就请离开魏国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重生后直接开大,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全文总攻无疑。 新文还是求收藏,求评论~   ☆、匕首   齐樾一进来,被魏帝的话吓得都忘了站起来,还在地上跪着。要不是太子提醒,齐樾可能要一直跪下去。   太子扶他起来,齐樾就像被人抽去了筋骨一般,软绵绵地摊在蒲团上,嗓子很干,但又不敢去拿案几上的茶水,脑子里都是魏帝方才的话。   如果联姻之事真的黄了,他也不用回陈国了,出了宫门找棵东南枝挂上就行了。   临走时,他的母妃千叮咛万嘱,能办成此事就有了一个争取太子之位的筹码,事关国家,亦关乎个人,务必要格外重视才是。   正因为如此,齐樾当真是是时时刻刻警醒自己,对于几个可能和亲的公主,都展现了皇子应有的魅力和态度,今日不过稍稍放松,居然鬼迷心窍与那宫女做了苟且之事。而且,刚好被太医看到了,不光是太医,在场的宫女太监不说十几,也有七八。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自己在他国领土,还不是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但不论再怎么捶足顿胸,都追悔莫及了,现下更不是懊恼的时候,齐樾忙不迭朝魏帝道:“陛下,今日之事是我失仪,让陛下失望,让公主蒙羞,但请再认真考虑两国联姻之事,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儿戏啊。”   “噢?!”魏帝挑眉,“皇子觉得孤在开玩笑?”   “不是不是,”齐樾百口难辩,复又起身,走到堂前,深深鞠躬行礼,“陛下,我…”   齐樾的辩白之词很多,魏帝的表情却很坚决,孟淮低声说:“陈国失仪,魏帝应该不会再谈和亲的事了。”   “小侯爷这样想也没错,但是,”秦嬗说:“父皇还是会联姻的。”   孟淮问:“皇家颜面受损,魏帝能咽下这口气?”   “颜面?”秦嬗道:“颜面在国事面前不值一提吧,魏国现正在与代国打仗,无暇顾及陈国。偏陈国地理位置极佳,如果陈国与南雍联手,岂不得不偿失?所以,陈国有心合作,与魏国大有助益。今日不论是皇子受伤还是失仪,都可大可小。”   孟淮到底现在年纪尚小,还天真地反问,“那折辱公主,魏帝会轻轻揭过吗?”   “我吗?”秦嬗笑了,“只要两国达成默契,这件事就没有发生过。”   孟淮还要说什么,只听外间魏帝终于开口,语气还算和缓,他问:“说起来,也是宫女不懂规矩,行动无度。”   孟淮的话卡在喉咙里,秦嬗冲他挑眉,意思是你看我没骗你吧。   齐樾那边,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局了,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只能打碎牙齿活血吞。而且他哪能晓得这是秦嬗安排的。   前世,秦嬗与齐樾成婚不久,便发现纤月与丈夫有苟且。到后来秦嬗才知,她曾经还未出生就流掉的孩子,是纤月下毒谋害的。   在秦嬗被送回魏国之后,纤月留守陈国,而后被齐樾纳为姬妾,登堂入室。   其实,秦嬗一直在想,像纤月这样的人还未做出对不起她的事,那提前报复算不算一种另外的加害。   但今天的事证明了,一切都是人的天性使然,他们性格如此,给多少选择都会走向命定的结局。   就像纤月,她如果没有二心,乖乖送了药就回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如果纤月踩着秦嬗攀高枝,要打开那瓶药的话…   那药中含有一味药,名叫玉果,带有奇香。与之前秦嬗房中熏的百合香碰撞在一起,有催情的奇效。如果分开查,玉果又不算是春\\药,所以不会留下痕迹。纤月整日在百合香中浸染,带着香去找齐樾,故而会变成干柴烈火。   秦嬗静静地看着齐樾放下尊严,再三恳求魏帝,不要破坏两国联姻,她心里毫无波动,夫妻情谊只剩虚无,只剩冰冷。   这边,魏帝已经让步,齐樾心情急切,只能应下,“那两座城池之事,我,我去向父皇禀报。”   “孤等你的消息,”魏帝起身,拉住齐樾的手,道:“皇子,你也晓得代国不好打,魏国是深陷泥潭。若能两国合作,当真帮了我的大忙了。”   齐樾此时除了干笑,还能做什么呢。   #   送走齐樾,魏帝写了一道密旨交给太子,让他调兵至陈国边境,便宜行事,施压陈国。太子离开后,秦嬗从屏风后面出来,与魏帝道:“父皇,此次和亲的还是公主吗?”   魏帝搁下笔,秦嬗见他确实在思索,继续说:“儿臣看联姻不过权宜之计,陈国迟早是魏国之臣。况皇子荒淫,需要一个公主下嫁吗?”   “这话说的不错,”魏帝靠向后背,揉着眉心喃喃道:“无须公主,只要一个宗室女或者大臣的女儿即可。”   秦嬗听完,屈了屈膝,道:“那儿臣代其他姐妹谢过父皇了。”   魏帝深深看了秦嬗一眼,再次问她:“宜春,那宫女真是你无心派去送东西的?”   “儿臣,怎敢说谎呢。”   “太医是谁找去的?”   秦嬗摇头,“儿臣不知。”   魏帝眼光深沉,审视着秦嬗,须臾,吩咐道:“至于那个宫女杖责八十,发配边疆。”   秦嬗从殿内出来传皇帝的令,让祁王即刻起身,前往封地。祁王连夜离开,只有太子与秦嬗相送,祁王不觉得自己被贬,反倒还在安慰秦嬗。   秦嬗感叹,二哥是个好人,可怜也着实是个蠢材。   太子回去复命时已经是深夜,魏帝准备就寝了,隔着幔帐,魏帝对太子说:“可惜宜春是个女儿…”   #   折腾了一夜,秦嬗在回房的路上,再次遇到孟氏姐弟,互相见礼时,秦嬗发觉孟淮神色不对。   “怎么?小侯爷也宿在父皇寝殿吗?”秦嬗明知故问。   孟淮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双手紧紧握拳,埋头不发一言。   孟洁见状挡在弟弟跟前,笑着解释说:“方才陛下派人来传话,说走了困睡不着,叫我两去陪着玩六博。”   “原来如此,那我有句话,要提醒小侯爷,”孟洁让开,秦嬗款款来到孟淮跟前,与他一字一句道:“御前,不可带兵器。”   孟洁一听,花容失色,下意识环顾四周,好在宫人离得远,秦嬗的话又轻,无人注意到。   她上前一步,质问秦嬗:“公主,此行径视同谋反,公主要慎言!”   秦嬗不恼怒孟洁的逼人气势,只淡淡道:“那要让小侯爷慎行才是。”   “我等侍奉陛下,自然谨小慎微,对不对,桑措!”   孟淮:“……”他还是低着头,牙齿咬着嘴唇,不说一句话。   孟洁回头,摁住他的身子上下翻找了一遍,在后腰处摸到了一个硬物。   “啊―”   孟洁捂住嘴巴,她瞥看秦嬗。秦嬗识相,站在廊下装作赏月亮。另一边,孟洁抓住孟淮的肩膀,颤抖低问:“你要做什么?”   “阿姐,”孟淮压抑着,咬着嘴唇都出血了,泪中眼眶中迸溅出来,他说:“阿姐,我只是恨他…”   孟洁浑身都在打颤,空张着嘴巴,眼泪也留下下来,她胡乱抹去,道:“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让你做傻事。”   “这不是傻事。”孟淮争辩,孟洁恨铁不成钢,也不管秦嬗就在旁边,照脸轮了一巴掌过去。   孟淮的头猛地一甩,人还无声地倔强地站着,脸却肿了一半。   “清醒了吗?”孟洁咬牙切齿,声音始终有一半卡在喉咙里,她干着嗓音低吼,“第一,你杀不死他,第二,那些俘虏在魏国的燕国将士怎么办,还在边境的燕国子民怎么办?你以为你是英雄么?是你不怕死,我也不怕,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别人说你苟且偷生,怕别人说你卖国求荣。你哪里是为燕,你是为你自己。你哪里是英雄?你是懦夫!” 作者有话要说:  周四要排榜了,小天使们帮我冲冲数据鸭~ 多收藏,多评论,我加油更新。 今天两更后面还有一更。   ☆、触感   “阿姐,我...”   孟淮越说越急,额上渗出汗珠,一阵喘一阵咳,脸色刷地变成煞白。   “桑措!”孟洁扶住弟弟,秦嬗和宫女围过来,孟洁道:“回去吧,我去向陛下说明。”   孟淮挣扎要跟去,手腕被阿姐捏了一把,盯着他的眼睛,轻声恳求,“桑措,不要再让阿姐担心了。”   终于,孟淮红着眼睛,将满腹委屈和怨恨统统咽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让阿姐安心。”   孟洁的眼睛早闪着亮晶晶的泪水,现下她举袖擦了擦,嘱咐道:“快请太医来。”   “已经去催了,”宫女回答,“可还得等一会。”   深秋的上林苑夜晚十分寒冷,回廊处正是风口,孟淮气虚体弱,顶不住在风口吹半刻。   秦嬗提议:“我的轿辇在这儿,住所也离得近,不如让长信侯去那儿等。”   孟洁有些犹豫,宫女附和道:“这样也好啊美人,太医一时半会过不来,侯爷吹不得风的。”   “这个…”孟洁征求弟弟的意见,孟淮故作轻松,“阿姐走吧,不好让陛下等着。”   以前,孟淮从不肯叫魏帝陛下,经过方才,他总算开这个口了,孟洁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她笑地心酸又欣慰。   “那我去了。”孟洁拍拍弟弟的手背,由宫女领着,去向魏帝的宫殿。   直至阿姐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孟淮才转身,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对秦嬗道:“叨扰公主了。”   “哪里的话。”   轿撵到了,秦嬗准备上去,孟淮在一旁伸出了手。   秦嬗有一瞬的恍惚,还是将手搭在他的掌中,提着裙子微微借力,坐上了轿撵。不一会儿,孟淮坐到她的身边。   “走吧。”   秦嬗轻启朱唇,轿辇缓缓向前,身旁的人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他们曾有最密切的身体关系,陌生的事,前世她早早和亲陈国,直至六年后才回来。   少年时的孟淮,老实说她是陌生的。   他这六年里的经历,秦嬗只在他人的传言拼凑起来。   她离开之后,孟美人越发受宠,长信侯跟着沾光,常出入后宫,渐渐地在朝中颇有微词,后来便有御史在奏折参孟氏姐弟惑主了。   某一天,一名官员看到孟淮衣衫不整地从宣室寝殿中走出来,险些惊掉下巴。而后奏表片雪,堆积在魏帝案上,甚至有官员长跪前殿,希望魏帝能将孟淮送出长安。   最终魏帝敌不过百官劝谏,忍痛命孟淮为扶风郡太守,即便不在长安,但魏帝还是常常召他回来。不过一年的时间,孟淮节节高升,最后成为幽州刺史,统摄当地军政。   秦嬗刚回魏国的时候,以长春公主和戚贵嫔母女带头的后宫女子,视她为弃妇,处处打压,言语排揎。自从失了孩子,秦嬗的身子心情都没调节好,无心无力在后宫周旋,人整整瘦了两圈。   秦嬗永远记得那一日,她坐着轿辇往椒房向皇后请安,远远地一个锦袍公子骑着马迎面而来,清风鼓满广袖,眉目如星,直直地望过来,嘴角带着温和的笑,美好地不像话。   他微微颔首,向自己行礼,恍若天上的仙君一般。   他道:“多年不见,公主可好。”   秦嬗回国,多数人包括父皇姐妹、阖宫下人都是厌弃。到头来,只有这个男宠如好友重逢,谈笑如旧。   说不动心,秦嬗倒要问问,哪个女子能不动心。   可越是这样,秦嬗越是后悔,越是看不起前世的自己。每每回想往事,秦嬗都暗自捶胸顿足,怎么就被那个腹黑浪荡的男宠骗了。   秦嬗的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袖子下紧紧握住,浑身都在用力,连牙齿都咬得咯咯直响。   “公主…公主?”   孟淮叫了好几声,秦嬗都仿佛没有听到。后来,他也随秦嬗去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顶上的珠帘摇晃着,天上的星星一会显,一会暗,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不一时到地方了,孟淮觉得奇怪,平日没觉得两殿之间这么短。为何今日时间过得特别快。   再看秦嬗还是默默地坐着,孟淮等了良久,还是与她道:“公主,到了。”   秦嬗眼睛眨了眨,从沉思中抽出来,看看周围,确实已经到了自己的宫殿。   还是孟淮先下去,伸手想要扶秦嬗下来。手伸很久,秦嬗呆呆地看着,半天不动。孟淮试探着问,“公主,哪里不舒服吗?”   秦嬗抿着唇,猛地抬眼盯着孟淮,孟淮怔了怔,这双眼中包含了太多情绪。   有怨有嗔有爱有恨,孟淮看得迷糊,难道是陈国皇子的事给公主太大的打击,如若不然,为何公主如此感伤。   此时,不等孟淮开口劝慰,秦嬗冷冷地道:“小侯爷,收好你的刀,下次我就没这么好心了。”   对于秦嬗善变的态度,突如其来的敌意,孟淮真的摸不着头脑,他完全不知在短短的路上,自己哪里得罪了公主殿下。话语在口中掂量半天,说出来的只有一个干巴巴的“是”字。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孟淮站在冷风中,秦嬗高高在上,完全没有邀请他进屋的意思。幸好,这时太医赶来了。   秦嬗等孟淮走了,她才走进殿门。月上中天,夜深了,宫女要点灯,秦嬗道不用,她独自一人靠在案几上枯坐了许久。   她想到了前世的很多事,想到了鸳鸯帐,想到了送命刀,最后看着那双孟淮握过的手,   终于撑不住,起身让宫女准备热水,在铜盆里洗了又洗。   最后手都搓红了,秦嬗才善罢甘休。   一点也不要,秦嬗心想,一点留恋都不能有。唯有心狠,才不会受伤。   #   上林苑之旅不算顺利,但魏陈两国都达到了彼此的目的。   陈国皇帝同意将荆州的两座城池割让给魏帝,作为迎娶公主的聘礼,魏帝也着手在宗室中寻找合适女孩联姻陈国。   秦嬗回到长安,玉堂是她的宫殿。为迎接冬天,繁星带领其他宫女将宫殿重新打扮了一番,基本上不用秦嬗费心。   秦嬗在抓紧写在上林苑中未抄完的书,繁星看不懂,她不知秦嬗作为一个公主,为何要亲自抄书。   她只是两点,一是纤月的事,会不会坏秦嬗的名声,其他的公主会不会排揎秦嬗。   秦嬗胸有成竹,她道:“其他公主感谢我还来不及,牺牲我一个宫女,他们都不用去和亲了。”   好吧,就算这件事定音了,那第二个繁星担心的事,就是长春公主记恨秦嬗,可能联合戚贵嫔报复。   “这个嘛,”秦嬗边写字,边对繁星说,“不是可能,是肯定会。”   话音刚落,一个宫女前来传话,说皇后要召见秦嬗。   不用想,戚贵嫔和长春公主肯定也在那儿。秦嬗能想象长春公主如何在皇后面前哭诉一番,戚贵嫔又如何加油添醋。所以皇后要她过去,对峙一二。   秦嬗写完最后一个字,繁星道:“公主,奴婢陪你去。”   “不必了。”秦嬗把写好的卷轴交给繁星,道:“去交给尚宫大人。”   繁星低头数了数,足有十卷,她抱着那一摞摞卷轴,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还带什么字给尚宫大人。   那尚宫大人职权再大,也只是教习宫女太监,能帮公主在皇后面前解围吗?!   可再看秦嬗,她半分不急,有条不紊地换了衣服,对来传话的宫女道:“走吧。”说罢,款款向椒房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生,王子对公主没来由的敌意真是全程懵、逼。 明天继续~   ☆、椒房   皇后厉氏与魏帝是结发夫妻,厉氏的父亲曾任过骠骑将军,掌握着龙啸军,在魏帝夺位的时候帮了大忙。   厉父去世后,魏帝将龙啸军收归皇权,拆分改制为龙啸卫,最后剩下两千人,主要职责变成了皇后的仪仗而已。   前世,皇后在太子暴毙之后郁郁寡欢,魏帝长江之战败北,皇后身体彻底奔溃,不久后就病逝了。   要秦嬗说,皇后还是幸运的。所有没有亲眼见证亡国的人都是幸运的,如果燕皇破城那日秦嬗不是恶意被长春公主锁在前殿,她本也可以逃过一劫的。   说到底,秦嬗与秦婉并没有深仇大恨。只是前世,秦嬗归国之后,与秦婉当时的驸马见过几面。其中一次被秦婉遇到了,她便十分介意,加上宫里总有溜须拍马的宵小,日日在秦婉耳边进谗言,所以秦婉存了怨恨之心。   长安即将被攻陷,秦婉早得了消息,在逃跑之前她还不忘假传圣旨,把秦嬗引到前殿,再命人把大门封住,誓要把秦嬗困死。   秦婉从生下来,就得了比其他姐妹多几倍的宠爱,她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再加之戚贵嫔颇受看中,所以刁蛮在她那儿是娇憨,跋扈在她那儿率真,哪受得了半分委屈。故而,在上林苑被秦嬗折腾一回,狩猎还未结束就遣返长安,秦婉一直记恨着。   刚回到长安便先到戚贵嫔那儿哭诉了一番。戚贵嫔当然不会让女儿白受委屈,进而又掐着时间点到皇后那儿告了一状,因此才有了皇后今日的召见。   在戚贵嫔心里,秦嬗的母亲是梁国的俘虏,是充入掖幽庭的女奴,身份再卑微低下不过了。这样人的女儿肯定比不过自己的女儿。   对于今日,她抱着拳拳的信心,有皇后施压,秦嬗必定要栽跟头。   此时,她与秦婉在椒房等着,过了两刻钟,秦嬗姗姗来迟。   首位上皇后并没有闲着,和亲之日就要到了,按礼制,皇后是需要给和亲公主织一块布做贴身的衣裳,以彰显皇家温情,天子恩德的。   皇后跪坐着,一面操作纺车,一面接受秦嬗的行礼,她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十分悦耳,“起来吧。”   秦嬗行完大礼,正要起身,戚贵嫔冷哼一声,秦嬗又跪了下去。只听戚贵嫔道:“宜春很忙啊,皇后召见还这么不紧不慢。”   秦婉接着母亲的话打边鼓,“母后不知道,宜春可忙了,在上林苑每日都要陪陈国四皇子出游打猎。”   “是吗,”戚贵嫔道:“那还让自己的宫女先摘了桃?听闻陛下很生气,重启与陈国的谈判。要我说,皇子固然有错,但归根还是宜春你的宫女不检点,你啊还是得多管着身边的人才是,怎么能做出如此丢人现眼之事呢。”   母女两说的很起劲,秦嬗默默听完,去看皇后。皇后的纺车似乎出了什么问题,她只顾低头检查,并没有为秦嬗说话。   戚贵嫔撇嘴一笑,等着秦嬗怎么下台。   秦嬗没有回嘴,而是提裙上前帮皇后检查纺车,最后发现是蚕丝线绞住了,秦嬗俯下身子去拆卸,把戚贵嫔与秦婉晾在一旁。   秦婉与母亲对视一眼,她坐直身子朝秦嬗喊道,“宜春,我母妃方才在于你说话,你为何不答?”   秦嬗从纺车中抽出那根蚕丝线,抬头恍然道:“哦,原来贵嫔在与我说话啊,我看贵嫔与姐姐一唱一和,还以为你们在自己闲聊呢,不然怎么能看着皇后的纺车坏了,还当做没看到呢。”   秦婉有点慌了,拿眼睛觑皇后,见皇后并没有愠色,她顾左右而言他,道:“宜春与陈国皇子的婚事也泡汤了,妹妹觉得可惜吗?”   “我不知道。姐姐觉得我该可惜吗?”秦嬗看着秦婉,认真地问。   秦婉语塞,不可惜吧,秦嬗嫁过去就是皇子妃,肯定比在朝中挑个大臣来的荣光。说可惜吧,皇子失仪,那是给国家蒙羞的,有什么好可惜的。   怎么答都不对。秦嬗不会回答,就反问秦婉,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一张脸涨得通红。   “行了。宜春!”戚贵嫔有些生气了,她道:“大家都是姐妹,婉儿也是关心你,你怎么说话夹枪带棒呢。”   “原来是关心我啊,”秦嬗道:“秋猎回来,贵嫔与姐姐不问陛下如何与陈国周旋,也不问我怎么受辱,偏只问些绯色新闻,原来我误会了,是贵嫔与姐姐关心我呢。”   戚贵嫔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正在发作,皇后发话了,她盯着秦嬗的手咦了一声,轻声问她:“宜春,手上怎么有墨汁?”   秦嬗道:“回皇后,陛下日前下令全国兴办学校,推行儒家,宫女太监也要学习经典。儿臣不能做些什么,所以连日抄写了论语十卷,现交给尚宫大人了。”   皇后听后满意地笑了,道:“难为你有心。确实是如此,听闻南雍门阀士族中连婢女都能以诗经对话,我国皇室更应该带头,推行儒学。”   秦婉在一旁听着,搞不懂分明是叫秦嬗过来兴师问罪的,怎么皇后反倒夸起人来了。再说尚宫局自有教习抄写编撰教材,还需要一个公主抄写经典吗?皇家威仪何在,那不闹大笑话了   “长春啊,”秦婉的思绪正在乱飘,听皇后突然叫自己,她低头听训,皇后慢慢道:“你是姐姐,该学学宜春,为父皇分忧,而不是添乱。”   秦婉冤枉,她呼道:“我没有!”   皇后耐心与她道:“你与宜春的事在上林苑陛下已经有分辨了,你为何在要带着母亲过来椒房,难道你认为你父皇错了”   秦婉怔住了,而后愣愣道:“没,没有。”   皇后又道:“陛下没有错,那你又要我说什么呢。”   “我…我只是…”秦婉结结巴巴,说不清楚,最后还是戚贵嫔反应快,她拉住自家女儿,对皇后笑笑道:“长春也是小孩子,一时想不通,皇后莫生气,我这就带她走。”   说罢拉着秦婉离开椒房,秦婉一面走一面低声道:“皇后怎么回事,如果不想帮我登说话,一开始为何不拒绝,非得等宜春到了,当着她的面说这些话,母亲的面子往哪里搁。”   戚贵嫔冷笑,“你看皇后文气柔弱,以为她没心眼?她是在为宜春撑腰,宜春也挺厉害,从一个不起眼的庶公主,到今天陛下和皇后都偏着她。”   她回头去看椒房中的秦嬗,突然触及秦嬗的眼神,恍惚中戚贵嫔还以为看到了当年的谭姬。   那幽怨抱恨的眼神,戚贵嫔不会忘记。   “她怎么这样看着我。”戚贵嫔心中打鼓,难道秦嬗知道谭姬是如何死的不成。   #   椒房中,秦嬗陪着皇后说话,等戚氏母女走远了,皇后松一口气,歪斜着身子靠在蒲团上,评价一句“蠢货”。   “他们自然蠢,皇后不必为那种人费心。”   皇后道:“我整日应付这些蠢女人,真是耗费精神,大半时间都花在她们身上,简直得不偿失。”   旁人不知道秦嬗当年决定要好好为今生争取一把时,迅速总结了前世的经验,那就是要在宫里活下来活的体面,有两个人是一定要把握的。   一是魏帝,二是皇后。   他们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这两人侍奉好了,秦嬗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是对的。   前年,皇后得了风寒,按旧例这种情况是要有小辈侍疾的。但皇后没有女儿,唯一的儿子太子又在外办事,其他的姬妾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去,免得过了病气,秦嬗赶紧抓住这个机会。   侍疾一个月,秦嬗可以说是衣不解带,虽然有作秀的成分,但到底有几分真情。皇后病好之后,虽然明面上对秦嬗并没有太亲近,但私底下对她态度有很大改变,连带太子对秦嬗都亲近两分。   如遇到今日这种情况,皇后愿意为秦嬗说两句,一来秦嬗能更加死心塌地跟着自己,二来可以敲打戚贵嫔,省得她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到处搬弄是非。   二人正在说话,有人来回,前朝魏帝已经选定了和亲的人选,是汝阴王的次女,封了丽华公主。   皇后应了句知道了,转头对秦嬗说:“那个孩子我见过,性格泼辣,应该是能降得住皇子。”   秦嬗想了想,道:“皇后,儿臣以为还需挑选一些能干的女史陪嫁到陈国。”   皇后不解,道:“这是何意?”      ☆、美人   风炉里的茶煮开了,秦嬗手放在旁边,人却没有动。   秦嬗陷入了沉思,从上林苑回来之前,齐樾曾找到她,第一句话便是“公主好心机,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   秦嬗先是愣了住,而后回答:“皇子说什么,宜春听不懂。”   齐樾自嘲地笑了笑,道:“若是公主奉了皇帝的命令,请我入瓮,我无话可说,甘愿认栽。若是公主自行设计,我只能说,公主好狠的心,纤月那宫女做错了什么?听说魏帝将她打个半死。”   秦嬗静静听着,思索着这句话怎么如此耳熟。前世她“意外”流产,已经察觉到是身边的人动手脚,便将几个贴身宫女关起来审问,其中纤月嫌疑最大。   秦嬗便请负责宗族事务的女史将纤月带去用刑,才去半天,纤月又被齐樾领了出来。秦嬗记得那天大雨,齐樾不管秦嬗小产之中不能受凉,带着冷气和雨水怒气冲冲闯进卧室,那些婢女拦都拦不住,只能任齐樾指着秦嬗鼻子兴师问罪。   他说的就是这句,“公主好狠的心,纤月做错了什么。”   听到这里,秦嬗惨白着脸,紧揪着胸口的衣襟,被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无须女史彻查,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亲自带来了宫女,在自己的眼皮子低下勾引了自己的丈夫,而且暗度陈仓不知多久了。   从此,秦嬗便于齐樾分房而居,直至齐樾把她送回魏国。   都说天命使然,同一个人不管前世今生,都会走到同一条路。   齐樾见她沉默,冷冷地谑道:“魏国的公主都惹不起,即便是罪奴之女,我也难高攀啊。”   秦嬗合上了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唯有这样她才能保持平静的语气与齐樾对话,她道:“皇子,你若有不满,去找我父皇,其他的事我不知道,也管不着。”   说罢秦嬗先行离开,哪管齐樾的一脸愠怒。   此刻,听闻魏帝定了汝阴王次女为和亲的对象,她决定再次进言,对皇后道:“皇后,儿臣以为还需挑选一些能干的女史陪嫁到陈国。”   皇后:“这是何意?”   秦嬗伸手将风炉拿起来,热水裹着茶叶在陶杯中上下翻腾,她道:“魏国与陈国有了联姻之盟,魏国若想解决陈国,必得找个合适的理由。”   皇后眼睛一亮,秦嬗继续道:“如果皇子对和亲公主不好,做出宠妾灭妻之事,那背信弃义的便是陈国了。魏国讨伐背信弃义之人,不是名正言顺吗。”   皇后品着这些话,顺着往下说,“有些事不方便丽华公主做,需得有几个帮手才行。”   秦嬗不可置否。皇后看着她,玩味地道:“你这几年深得陛下宠信,为何不自己进言,而要通过我去说。”   秦嬗倒是想自己去说,但她今生虽爱权力,知道唯有大权在握才能不被人欺负。但一步一步往上爬,是踩着许多人背上去的,多少只眼睛盯着她。   进两步,退一步,才能走的更久。   而且后宫毕竟皇后最大,为何不顺水推舟,卖她这个人情。   秦嬗是这样想的,皇后却想得更多,她抿了一口茶,嘴角噙着浅笑,道:“宜春,我等毕竟不像先祖,女子还能当部落的首领。如今,女人很难问政。如果陛下听进去了,我欠你一分人情,陛下没有听进去,倒霉的是我。”   皇后点破秦嬗的心思,好在她修炼两世界还算能临危不乱。秦嬗道:“皇后大可不必担心,你们是结发夫妻,在闲话之时随口提起,陛下若认同会留心的。”她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前世魏帝确实为找个理由攻打陈国等了几年。   “结发夫妻?”皇后放下茶杯,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浮于表面,没到眼睛里,她道:“起事时有结发夫妻,事成之后只有中宫皇后。”   秦嬗看着她,察觉出那笑意中的一丝苦涩。   皇后的话萦绕在秦嬗的耳边,她回想起皇后前世结局。太子突患重病不治身亡,她一夜白头,为太子哭坏了双眼。魏帝向来喜新厌旧,夫妻情谊早就消磨不剩了,所以对皇后疏于关怀。   秦嬗一直认为皇后心里该对魏帝毫无情谊了吧,可魏帝惨败的消息传来,后宫之中只有她日日眺望司马门,期盼魏帝平安归来,最终晕在前殿那根盘龙腾云的廊柱之下,宫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僵硬了。   真是搞不懂了,秦嬗心想皇后如此聪明通透的人,被魏帝冷遇多年,最后居然还能为他而死。   从椒房出来,秦嬗一路往未央宫南边去,要回玉堂必得路过沧池。沧池引水而来,碧水映云,苍波擢丽,是后宫姬妾常爱游玩的地方。   沧池中有一假山小岛名叫渐台,魏帝爱去此地饮酒,便叫人修了一条浮桥能直通岛上。   秦嬗路过之时,发现有人影在浮桥上走动,其中最扎眼的,穿着朱红曲裾的便是戚氏。   秦嬗皱了皱眉,不想跟戚氏碰上,准备绕道而行。哪知一群人走的极快,很快到岸边了,最前面的是穿着燕国衣裙的孟洁。   秦嬗在不远处停下脚步,看到戚氏的宫女拉住了孟洁,远远地听戚氏道:“我叫你走慢些,你聋了吗?”   孟洁脸上露出无可奈何之色,她耐着性子道:“贵嫔,放在才渐台上我已经问安行礼了,我还有事要先行离开,贵嫔为何一再拦我?”   戚氏双手拢在袖中,道:“你还反问我?我是贵嫔,叫你停下,你非但不听还要走。我还拦不得了?才进宫几天就张狂成这样。”   孟洁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再次低声下气道:“我无半点不敬之心,若是冒犯道贵嫔都是我的错。”   戚氏昂着下巴,稍稍满意一二,她嗯了一声,退后打量了孟洁好一会儿,啧啧道:“你怎么还穿着这破烂衣裙?到了魏国便是魏国人,怎能再穿旧国衣服。”   孟洁道:“是陛下准许我穿的。”   “拿陛下来压我?”戚氏挑眉,“陛下越是仁厚,你就更应该自觉才是。燕已亡国,你还穿着这衣裳就是晦气。”   戚氏一边说,一边拢了拢鬓发,手底下的宫女心领神会,齐齐上前摁住孟洁。孟洁的下人也被制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宫女拉扯主子的衣裙。   戚氏掩唇笑了,手指从珠穗中抚过,由宫人扶着安安稳稳坐在一旁的长椅上,饶有兴趣地观看。   孟洁支持不住,双膝磕跪在地上,水边石板湿润,污泥染了裙摆,她死死捂住胸口衣襟,又惊又怕,偏不敢大叫,怕引来更多的人围观。   秦嬗默默地站着,身旁的宫人小声道:“贵嫔欺人太甚,我们要不…”   话未说完,秦嬗眸子一沉,所有人不敢多言。正在秦嬗准备转身离开时,听戚氏刺耳的嗓音传来。   “你这样啊让我想到那个谭姬,当年她也是执意不肯换旧衣,只被陛下临幸一次,就厌弃了。不过啊,她好生养,一次就…”   戚氏摇摇地说着突然瞄到不远处站在松林间石子路上的秦嬗,她的心咯噔一下蹦到嗓子眼,扑通扑通直跳。   “宜春!你做什么,吓死我了!”戚氏拍着胸口,指着秦嬗骂道。   十年前,谭姬被人从高阶上推下,失血过多而亡,那时她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世人都以为秦嬗才八岁,记不起太多事,随着时间流逝,会慢慢淡忘伤痛。   但秦嬗记得,她亲眼看到了在暗处下杀手之人,就是常跟在戚氏身边的亲信。   秦嬗寒着脸走过来,瞥了戚氏一眼,而后径直到孟洁身旁,宫女都迫于她的气势,下意识松开了手。孟洁仍旧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拉好衣裳,仓皇站起来。   可惜她实在害怕,浑身抖得厉害,起来时脚下发软,眼见栽倒在地,幸好秦嬗扶了一把。   孟洁对上秦嬗的眼睛,对她道:“多谢。”   秦嬗是出名了冷美人,并无多少表情,淡淡道:“方才见内监往凤凰阁去了,想必是父皇召见美人。”   孟洁还没反应过来,秦嬗冲她眨了眨眼,她恍然大悟,赶紧道:“对啊。是啊,我就是要去见陛下的。”   她匆匆给戚氏行了一个礼,带着人沿着沧池往凤凰阁去。戚氏有些惶恐,怕她去魏帝面前告状,可不等派人去追,秦嬗跨一步挡在跟前,道:“贵嫔,你也要去见父皇吗?”   没有召见怎么去见皇帝,戚氏被秦嬗气得头疼,她道:“宜春,你越来越大胆了。不怕我告诉陛下你几次三番的无礼吗?”   不管戚氏如何气急败坏,秦嬗懒与她呈口舌之高下。因为目前彼此都没有办法把对方完全压制。能做的无非吵吵架,争争风,如此而已。   不能一招致胜的话语之争在秦嬗看来都是浪费时间。故而她掸掸袖子,抛下一句“想去就去”,便往玉堂走。   行了半刻,意料之中地见孟洁在路边等着自己。   “多谢公主了。”孟洁微微屈膝,向秦嬗行礼。   论起来,秦嬗是有封号的公主,孟洁该向她行礼的。但秦嬗还是回了一个礼,道:“美人客气了。我这好人不是白当的。”      ☆、心仪   孟洁睁大眼睛,她的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跟孟淮十分相似,透着羊羔般的无辜,令人垂怜。   若不是洞悉前世,秦嬗恐怕真的会被这两姐弟骗了。   好在老天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秦嬗道:“我已经十八了,一两年就会说婚事。”   孟洁歪着头,不明白秦嬗缘何提到婚事,但听她道:“本来父皇属意我和亲陈国。但最近的事美人也所有耳闻。总之现在已经定了丽华公主,我的婚事暂缓了。但其实我心中有中意的人了。”   孟洁点点头,表示她听得很认真,而且语气关切,显露出亲近的真情,孟洁问:“不知能得公主青睐的,是哪家公子呢?”   秦嬗道:“我看小侯爷就很好。”   “桑措?”孟洁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喊出了弟弟的小名,可秦嬗的表情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她回过神来,“可孟淮才十四岁。”   “我知道,”秦嬗往前走,孟洁跟在她身后。路过一簇秋海棠旁,秦嬗随手摘了一朵,靠近鼻尖,口中漫不经心道:“小侯爷曾经送给我一个花环,我很珍惜。”   “就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吗?”秦嬗道:“小侯爷性格纯良,是难得的璞玉。”   “孟淮确实是个好孩子。但…”孟洁道:“以公主现在的情况,陛下和皇后必定会给您一份好亲事。不是中原大族,就是近臣新贵。我们…”   孟洁垂下眼眸,“我们不过亡国之奴,生死尚且在他人一念之间,更何况那些荣华虚无。于公主是毫无助益的。”   “美人不必自惭形秽,我何尝不是女奴之后。”秦嬗道:“当日魏军剿灭梁国,我外公身为梁国蒙县县丞,非但不组织军民抗敌,还亲自打开城门迎接敌军,并把我母亲送到了大司马的账内。是的,攻城的大司马就是我的父皇。”   孟洁脚步一滞,未央的风吹拂过沧池的水,绿波上倒映着美人像。秦嬗转身,始终平静,她接着道:“魏国的史官把这件事描写为“谭公舍一人身名,保全城免遭战火,乃是大义之举”,但我母亲却不论如何接受不了,宁死不愿侍奉陛下。陛下将她打入掖幽庭为奴。过了几年,陛下登基,一日在渐台饮酒,再次偶遇我的母亲。就在沧池外松林中,临幸了我母亲。十个月之后,我降生了。”   孟洁从来没有想过,看似风光无限的宜春公主居然有这样不堪的身世,更没想到秦嬗能平静地说出来。   “我…”   孟洁未说完,秦嬗继续往前走,仰头惬意地欣赏秋景,“故此,我比你们姐弟高贵不到哪里去。”   她道:“因为母亲的事,我一直有个念头。那便是我的夫婿得是自己选择。况,美人也看出来了。我不是那种甘于待在后院中的女人。不论嫁给中原大族还是近臣新贵,都会沦为男人的附属。此后几十年,我都得疲于应付他的族亲,他的姬妾。琐碎小事,一地鸡毛。每每想到这里,我就感到绝望。”   “原来,公主想要孟淮,是因为我无势力,且他好拿捏。”   “这是当然了,”秦嬗坦率:“我又不是情圣。”   对于秦嬗的理所当然,孟洁无奈又无语,她顿了顿,拒绝道:“公主想自己挑选驸马,孟淮是活生生的人,他也有权利挑选爱的人。”   秦嬗不着急,她和缓道:“权利?美人,你也进宫几月了,你们姐弟有没有权利,还不清楚吗?”   突然间孟洁的耳朵发烫,她知道秦嬗要说什么。果然,紧接着秦嬗道:“小侯爷住在凤凰阁,出入宣室,就差宿在寝殿了…”   “别说了!”   孟洁紧握着双手,指尖跟着唇色泛白。   这几个月,犹如噩梦一般,那比她父皇年纪还大的男人在自己身上驰骋起伏,每次之后孟洁都想恶心地想吐。   如若男人的手再申向弟弟,使之沦为男宠、禁脔,孟洁不愿想,不敢想。她浑身的气力早被榨干了,只有曾经身为一国公主的骄傲还支持着她,不然早就溃不成军。   “你别再说了…”孟洁还仰着头,保持着完美的仪态,可睫毛微颤,将一滴泪珠抖落。   “我知道小侯爷什么都听美人的。美人不必着急回答我,只是要记得,除了我,没有哪家的女儿敢与小侯爷成亲。没有我,小侯爷的此生终结于宣室寝殿之中。”   #   几日之后,魏帝到椒房殿用晚膳,太子作陪。   皇后倒了一杯葡萄酒,觉着气氛融洽,将秦嬗的提议告知了魏帝。   她没有跟太子通气,太子听完后道:“儿臣觉得不妥,丽华公主嫁过去是为国分忧,我期盼她一生无忧,安稳度日。作为母国,我等怎么能背后盘算呢。”   周围皆静,魏帝停住筷箸,皇后放下酒杯,宫人们大气不敢出,生怕龙颜大怒,殃及池鱼。   太子退出席间,跪在地上,拱手道:“父皇,母后也是为魏国着想,父皇切莫怪罪她。”   平日若是后宫妄论朝政,魏帝是不悦的,若再有太子敲边鼓,他定是要大发雷霆。但今日饮了酒,心情放松,且有太子缓和,他静了许久,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   “皇后心里想着魏国,孤当然知道。”魏帝叫太子叫到身旁,偏头对皇后说:“太子啊,哪里都好,就是心善。”   皇后此时慢慢道:“此一计是有些不妥了。陛下当妾没有说过吧。”   “不妥?”魏帝咂摸一会儿,自言自语:“确实是不妥…”   皇后是他妻子,魏帝怎会不了解。如果后宫之中能有人能与他分享朝事,那肯定是皇后。魏帝十分看重皇后,凡有大事都选择与她商议,她也确实常能一针见血,手段心性比平常女人都要高。   但若无大事,魏帝还是喜欢没头没脑的简单女人,这样的女子用位分和钗环就可以哄得开心,不必花心思花力气,适合闲暇之时逗弄逗弄。   “罢了,不说这个。”魏帝想起来另外一件事,“今日孤亲自考学一批宫人,发现他们的儒学经典学得不错,还有人能背完论语。卫丞相的兴儒提议,果真不错。”   皇后道:“法为界,毕竟是最低的界限。道为界,才能保持社会安定。这是陛下说过的。”   “嗯。皇后记得不错。”魏帝夹了一口葵菜,回味道:“只是孤看尚宫局的论语笔迹很熟悉啊。皇后可知是谁写的?”   皇后轻笑,“陛下已经知道了,为何还要问妾呢。”   “孤晓得是宜春写的。由皇室公主带头,那些宫人才能受到激励,勤学苦练。孤该奖励宜春。只是前日戚贵嫔向孤告状,说宜春多次冲撞她。所以孤才压着不说。”   后宫之事太子不便多言,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太子人走后,皇后低声道:“几天前,戚贵嫔在沧池边欺辱孟美人,宜春帮了美人一回,这才冲撞了戚贵嫔。”   “欺辱孟美人?”魏帝挑眉,“有这等事?”   殿中宫人众多,皇后靠前,附在魏帝耳边说了几句。   魏帝回想这几日召幸孟美人,她温顺谦和,对于此时只字未提。他心里多了两分怜惜,“贵嫔确实跋扈了些,等她兄长从代国回来,再好好管教一下。”   皇后太懂魏帝的为人了,戚氏之所以多年受宠,多半是车骑将军战功彪斌,人还在征战代国,魏帝不会把贵嫔怎么样的。   孟美人还算聪明,没哭哭啼啼地把事情闹大,让陛下难做。皇后本就很久不侍寝了,为孟洁说句好话,借她的事往魏帝心中埋下一根刺,让魏帝做好对戚氏秋后算账的准备,划算了。   至于秦嬗,皇后默默掂量,那丫头确实有些慧眼。魏帝今晚没有表态,但丽华公主的事他定听进去了,若皇后的人能助魏帝剿灭陈国,太子继位之路将会更加平坦。   #   当晚,魏帝召见秦嬗。   宣室中,四角燃着青铜羊灯,玉瓮中熏香缭绕,秦嬗定睛看,案几一左一右跪坐的人正是孟氏姐弟。   孟淮背脊笔挺,跪坐磨墨。他跟阿姐住在凤凰阁,因那儿存有司马相如《凤求凰》的真迹,正殿中两根梁柱上刻镂着“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个个字大如斗,呼啸成风,扑面而来。   本是前朝皇帝看伶人唱折子戏的地方,到了魏国改成了宫殿。那地方离玉堂不远,但孟淮与秦嬗并不常见面,自上林苑回来,这还是头一次。   秦嬗不着痕迹地看向孟淮,孟洁瞧在眼里,心里滋味非常,她咳嗽一声。魏帝停下笔抬起头来,道:“宜春来了。”      ☆、目光   “拜见父皇。”秦嬗道。   “起身吧。”魏帝道:“皇后将你的事告诉我了,这很好。若每个女儿都像你这般省心,孤头发会少白几根。”   秦嬗道:“父皇值盛年,哪有白头之说。”   魏帝哈哈笑道,摸摸自己的头,“宜春好久没给孤挽发了,所以不知道。”他随手一指,指向孟淮,道:“孟淮知道,孤啊,好多白头发了。”   孟淮登时羞且臊,清楚地感受到殿内许多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每一道都如刀一样在割自己的肉。其中一道就是秦嬗的目光,他那一刻简直羞活于世。   孟洁看出弟弟的窘迫,近几日魏帝常在清晨召见孟淮,姐姐夜晚承欢,弟弟白日侍奉,宫里已经有流言了。   她不想弟弟难堪,干干地道:“公主的字很好,不如让她来看看妾的字吧。”   “诶,也好。”魏帝兴致勃勃,招手让秦嬗上前,后者提步,往孟淮那边靠近书案。   孟淮眼眶发红,埋着头,稍稍后退,为秦嬗让出一条路。秦嬗走过他身旁时,发现他的指甲把手掌心扣出了血痕。这是无时无刻都怀着巨大的怨气和恨意。   若是他真在宫里成长,必定会被仇恨吞噬,魏帝不是养了个男宠,而是养了条狼狗。   秦嬗出神,以至于魏帝说什么都没听清,她“啊?”一声。魏帝笑道,“孤问你美人的字如何?”   秦嬗往案面上扫了一眼,道:“秀丽有余,气力不足,还需练习。”   “很中肯。”魏帝想了想,从案上堆积的卷轴下抽出一个竹简,摊开给秦嬗看,道:“这个字呢。”   写的是一些奏章上的内容,不过各地郡县长官报的乡野趣闻,“看起来不是父皇的笔记,但应该是个男子的,男子写字应该苍劲有力。这个显然不行。”   魏帝心情大好,爽朗笑道:“孟淮,看来你得跟宜春学学了。”   秦嬗大惊,这竟是孟淮为魏帝誊写的奏折?   确实是有这样的情况,皇帝看到想要保存的奏折,会令常侍誊写下来。   做此事的常侍一般为宦官,是天子亲信,从小长在宫内,对政事耳濡目染。虽官职不入流,但由于接近权利中心,所以也有常侍把持朝政的事发生。   譬如当年十常侍乱天下还令人心有余悸。   而魏帝居然教孟淮做这样的事,现在是乡野趣闻的话,日后难保有军机大事,无意间培养并滋长了孟淮的祸乱之心。   魏帝到底不是重活一世,他肯定不知眼前手无缚鸡之力的孟淮会在十年后覆灭国家。   但秦嬗知道了,她就不能让这样的事再发生,想尽办法得把孟淮带出宫,拴在自己身旁。   “是啊,”秦嬗趁热打铁道:“小侯爷的字确实改练练,还不如我呢。”   一语提醒了孟洁,她抬眸,看向秦嬗。   纵然有千百个不乐意,纵然知道秦嬗并不是真心待孟淮好,但总归别无他法,只能紧抿嘴唇,静了片刻,对魏帝说:“不如让孟淮拜公主为师,跟她学写字吧。”   #   凤凰阁中,孟洁难得今晚不用侍寝,她在内室退下衣衫,背后胸前都是青紫,有的已经散淤,有的还有血丝。   魏帝是征战杀伐之人,床笫之间也下狠手,孟洁就如娇花承受着暴雨的拍打,弄得一身伤痕。   她本想揽镜自照,但终究没有勇气,将铜镜合在妆奁上,屏退左右宫人后,孟淮拿着药隔着珠帘递进来。   “阿姐,”孟淮问,“为何要让我跟公主学写字?”   “公主不好吗 ?”孟洁一面为自己上药,一面问。   孟淮靠在窗下,抱着膝盖望向方寸夜空,一轮皓月雪白,光晕温润,他想到秦嬗那日的眼神,喃喃道:“公主是好人。但她喜怒无常,我琢磨不透。”   “那你是愿跟她,还是愿跟陛下呢”   孟洁这样问,孟淮猛地站起身,“阿姐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公主属意你,陛下也答应让她教你写字,为何不抓住这个机会。”   “公主属意我?”孟淮实在不明白,他和公主有何交集,连见面的次数一双手都能数的过来。   “公主说你曾经送给她一个花环,她很珍惜。”   “花环?”孟淮回想片刻,恍然道:“我确实送给她过,但,但那个,”孟淮冲珠帘里面喊道,“那个本来是想给阿姐的。”   孟洁手上的动作一停,突然就鼻酸了,无声擦去脸上的泪珠,她接着道:“桑措,我知你在未央宫的每一刻都是煎熬,我不愿意看你禁锢在宣室中,我想要你能出宫去。所以,公主那边确实是个机会。”   孟淮盯着珠帘,见阿姐穿好衣服走出来,他拉住孟洁的手红着眼睛说:“可我不想离开阿姐。”   孟洁抬手想摸摸弟弟的头发,却发现弟弟已经长得比自己高了,她手在空中停住,艰难开口道:“只要你心里永远有阿姐,阿姐就很开心了。”   “去吧。”孟洁对他说,“试试去讨公主开心。”   孟淮沉默无语,终究点了点头。   #   秦嬗睡眠很差,最初重活的那一年,她时时刻刻都想死,常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现在经过调理,基本上一夜能熟睡两个时辰了。   今晨秦嬗早早地起来,练完了一篇字,宫女给她梳洗,才告诉她长信侯已经在等着了。   院中开满了陵苕,绛英翠蔓,灿若云霞,秦嬗推门见孟淮站在花旁,却丝毫没有被夺去光辉。秦嬗怔住了,看着干净纯白的少年郎发呆。但回想起前世,谁能知道他的心思呢。   “小侯爷请进吧。”   宫人领孟淮进殿,他是带着任务来的,神情紧张,无心观察玉堂陈设,只觉得熏香味有些浓。秦嬗已经准备好了书案纸笔,她站在一旁简单地说些要点,便坐到一旁刺绣去了。   孟淮安安静静地写字,落叶飘零,闲房寂谧,不闻人声。   秦嬗因夜间睡眠不足,每日晨昏之后,都会补眠,现人困神倦,便放下针线一手撑头,合目小憩。   孟淮写完一篇,正欲让秦嬗指点,抬起头却发现她睡着了。孟淮看着秦嬗,不由地发了呆。   宜春公主不似后宫其他女子,云发丰艳,蛾眉皓齿,是张扬外放的美。秦嬗拥有独具一格的魅力,她是内敛沉静的。   湘色曲裙勾出纤瘦的身姿,三重衣云纹领,层层叠叠,美人肩颈如幽兰白雪,姿态窈窕。眉眼安稳,即便入睡也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孟淮无法把这样的女子,与书中所写的那种豢养面首,白日宣淫,夜夜笙歌的前朝荒唐公主联系起来。   他稍安心两分,不论怎样,总比在宣室伺候皇帝要强万倍。   字写在竹简上是有响动的,秦嬗闭上眼睛,耳朵却一直在听动静。此时动静停顿,她掀起了眼皮。   冷不防地,两人目光相接。   孟淮的心漏跳一拍,怦怦直跳。   没想到秦嬗发现了自己在偷看。他本绷着脸,突地重重喘气,浓烈的熏香统统钻进鼻子里,堵得人胸腔发闷,他颤抖着捂住胸口感觉十分难受。   秦嬗察觉不对,走近前来蹲下身,孟淮想要往后缩,但秦嬗已经伸出了手,探上了额头。   她的手掌很软,温温的,很好闻。   孟淮舔舔嘴唇,呼吸急促起来,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作者有话要说:  一口气更四章是为了冲排榜,之后应该是随榜更。   ☆、童年   “都是虚汗。”秦嬗问:“小侯爷可有药?”   “有…有…”孟淮摸向腰间,秦嬗动作迅速,找到药后,对慌手慌脚围过来的宫女道:“愣着做什么,取水来。”   不一时,繁星张罗人拿水来了,秦嬗喂孟淮吃下药,他粗喘许久,才慢慢缓过来,一张脸煞白。   繁星低声问秦嬗,“叫太医吗?”   这话被孟淮听到了,他挣扎起来,颤颤道:“不,不用了,我吃了药歇会就行。”   秦嬗与繁星对视一眼,“那便不叫了。”以免搞得兴师动众,被一些闲人知道了闹出幺蛾子。   “那小侯爷便在我这里休息一会儿,”孟淮要起来,秦嬗伸手按住他,轻声说:“我不会告诉孟美人,小侯爷大可放心。”   孟淮顾虑的就是阿姐会担心,他这心弱之症是娘胎里带来的,体虚气弱,犯病时心跳加快,胸口绞痛,咳喘不止。   小时候每次犯病都是从鬼门关走一遭,大夫都说可能养不活了。但父皇母后还有阿姐并不放弃,为他找最好的药。   西域的雪莲几十年才能得一颗,价值千金,父皇亲自去西域采取,毫不吝啬。母后为他不眠不休地熬煮药材,孟淮就闻着那药香,迷迷瞪瞪地睡着,耳旁伴着阿姐时有时无的歌声,她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自己的背,哄着他进入梦乡。   长大之后,孟淮的身子逐渐恢复,十二岁那年终于能学骑马了。燕国的男人都能征善战,从小挂在马上长大,孟淮别提多羡慕那些能驰骋草原,穿梭林海的孩子们了。只要学会骑马了,射箭舞刀也就不远了。   孟淮期望自己也能像那些父皇麾下的战士一样勇猛,能够有力量保护母后和阿姐。可惜他的身体不允许,大夫对他说,骑马已经孟淮能做的最剧烈的活动了。   两年后,孟淮和阿姐在魏军的刀戈下逃命,当摔在在纳鲁河中时,当阿姐被魏军拦腰掳走,自己却被摁在水中完全动弹不得的时候,孟淮从未如此痛恨这幅病弱的身子。   孟淮在梦境里浮浮沉沉,就像他被人压在纳鲁河中一般,当要陷入河底的时候,一叠声喃喃细语传入耳朵。   他的眼皮极重,黏黏糊糊睁不开,孟淮费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此时太阳从窗棂中洒进来,珠帘曼妙晃动,晕出五彩的柔光。这层柔光像披帛一般松松地缠绕在珠帘外的女子肩上。   那是秦嬗,她纤纤身量跪坐在案几前,几上放着些许酒馔和果品,她头发乌亮柔顺,不着任何钗饰,她眉目低垂,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孟淮突然觉得这幅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微微撑起身子,细细地盯着看了好久。   门里门外,秋色潇潇,落叶寻根,万物无声,只有一个少年的眼神注视着一个女人。   他看了很久,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孟淮摸不着头脑,好像前世他就这样注视着一般。这边秦嬗似乎结束了,她提着裙子站起身来,孟淮的眼神已经追随着她的动作。此时,一阵秋风吹来,秦嬗举袖去挡,风托起广袖,整个人仿佛如鹤乘风起,孟淮忽然睁大了眼睛。   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秦嬗特别像魏帝赏赐给孟洁的画中人物,而那些画是从敦煌的佛窟中印拓下来的,神女圣洁高雅,静水流深。   “小侯爷要看到什么时候?”   “……”   孟淮第一个念头是要不继续躺下装睡,但秦嬗都看到了,他再装模作样实在有点傻,孟淮只好硬着头皮起身。   “对不住,”孟淮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不好意思地说:“叨扰公主了。”   “无妨,这茵犀香是西域进贡,香味浓烈,可能跟小侯爷的药相冲了。”   孟淮细看,果然原本正堂中两个熏香的博山炉不见了。   “多谢公主。”他道。   秦嬗颔首,端坐着查看他今日的功课,孟淮乖乖在一旁。   另一边,宫女陆续进来收拾东西,将那些吃食都撤了下去,“就收拾了吗?”孟淮疑惑地问:“我还以为公主要宴客。”   “不是宴客。”秦嬗道:“今日是我母妃的忌日,所以摆了贡品祭奠她。”   孟淮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戳到了秦嬗的伤心事,道:“对不住…”   “小侯爷一日要说几个对不住,”秦嬗道:我并没有这么多规矩。”   孟淮温声道:“公主惦记着母亲,能在往生之日祭奠,她在极乐会保佑公主的。”   这话与其是说给秦嬗的,还不如是说给孟淮自己的听得,他的眼神失焦,惶惶地望着门外某处,秦嬗瞥他一眼,见孟淮眼尾微微发红,说不定是想起了燕国皇后。   “是吗。”秦嬗自言自语。   “当然了。没有母亲不爱孩子的。”孟淮笑了,笑意柔和温暖,他的声音也真诚笃定,秦嬗望着他,感叹这是多么单纯善良的一个人啊…   只可惜…   秦嬗低头笑了,带着明晃晃的讥讽,孟淮顿了顿,“公主,你怎么了?”   “没什么。”秦嬗一面笑,一面摆手,道:“我只是觉得小侯爷…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没来由地,秦嬗的态度又大转变,她站起来,孟淮还是坐着,仰着头看着她。   秦嬗道:“小侯爷,快收起你的悲天悯人,你才活了多久,见过几个人?我的母妃并没有小侯爷想的这么好。”   “实不相瞒,”她冷冷地说,“母妃生我乃是陛下强取,她视我为平生耻辱。”   孟淮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了,秦嬗的身世他也知道一些,可怜秦嬗与自己一样也是魏国铁蹄下的牺牲品,故而认为彼此能感同身受十之一二。   没想到,秦嬗淡漠地环顾玉堂,慢慢道:“这宫殿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在我的印象里,母妃时常情绪低落,一日都没有一句话。整个玉堂如灵堂般安静。至于我,我是不能出现在她面前的,我只要出现,母妃必定会生气,会想到她所遭受的耻辱。她也会将那份羞辱的怒气发泄在我的身上。”   秦嬗看出孟淮的惊讶之色,她却格外平静,“震惊吗?我身为一个公主,居然是被母妃打大的。陛下只临幸母妃一次,对我没怎么管过。对她而言,是件好事,对我而言,却是祸事。没有得到公主应得的尊荣和保护,就只能任人欺凌。七岁之前,我与宫女无异。七岁那年,我终于有机会能够见到陛下,因我能背出一段子虚赋,得了陛下喜爱。那几天陛下破天荒地来了玉堂,两月之后,母妃又怀孕了…”   秦嬗还记得太医刚走,谭姬就把她叫到跟前,殿门锁住谁人都不能进来。秦嬗还没明白过来,谭姬便拳打脚踢过来,若不是她怀着孕,身子虚弱,秦嬗那日要被谭姬打死也未可知。   谭姬一边打一边哭,一面还在诉:“为何要冒尖,为何要跟其他的公主争个高下,现在我又怀孕了,你高兴了?!”   秦嬗那时八岁不到,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如果父皇喜欢她,宫里那些姬妾、嬷嬷就不会欺负她了。最直接的,送到玉堂的饭菜也不会再是冷的了。   可秦嬗没想到谭姬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她最后实在受不住了,保住谭姬的腿哭喊道:“娘,我错了,我错了,不怀孕就好了嘛,别打我了。嬗儿真的疼!”   谭姬听完,又急又气,加速猛掴了三四个巴掌,打的秦嬗脑袋发晕,人都懵了,最后谭姬没了气力,跌坐在地上抱着女儿一起哭。   最后这段,秦嬗没跟孟淮说,这是她都不想提及的过往。说她恨,她确实恨,秦嬗曾经同孟淮一样天真,也以为没有母亲不爱孩子的。   说她不恨,她也确实放下了。她这一生要恨的人太多了,谭姬似乎已经排不上号了。但要秦嬗再提谭姬这事,又犹如剥皮削骨一般的痛.   时辰到了,秦嬗送客,孟淮走出玉堂的大门。朱红门框勾勒秦嬗的身姿,画面极美,也极清冷。孟淮与她告别,秦嬗只嗯了一声,多半个字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最终眉头微皱什么都说不出来。   繁星瞧孟淮脸色不对,秦嬗也半晌没召人进去。她身为大宫女,端着茶水壮着胆子进了正殿,只见秦嬗松垮垮地坐着,背弓成奇怪的角度,似乎人很累,精神很疲惫了。   “公主,”繁星小声试探:“小侯爷得罪您了?”   “…没有,我吩咐他回去好好练习,十日之后再来。”秦嬗抿了一口水,放下茶碗,心里想孟淮这次又要郁闷,想她真是太喜怒无常。   不过也无妨,秦嬗想,前世两人相处,主动权都在孟淮手中。秦嬗以为他们是两个缺爱的互相抚慰,却自己是被他玩于股掌之中。   今生她提前截胡,当然要反攻一把。如此还不足以解心头之恨,不过不着急,日子还长着呢。   正在这时,尚服局的宫人来了,打断了秦嬗的思绪,两个宫人拖着木雕漆盘,站在门口回话,“公主,送亲的礼服备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依旧是没有评论的一天,寂寞沙洲冷,抱紧我自己。   ☆、胸膛   丽华公主出嫁在即,按照礼制,同族姐妹是要登城门送亲的,所以尚服局给几个参加典礼的公主做了礼服。   几天之后,魏帝在前殿为丽华公主与齐樾举行盛大的典礼,一切按照嫡亲公主的制式给足了汝阴王面子。   秦嬗等跟着皇后送丽华公主至复盎门,这是长乐宫的南城门,出了这里一路向南就出长安了。丽华公主跪拜皇后,身后一串宫人跟着她纷纷下跪,竟然一眼望不到头。   秦嬗发现皇后的几个亲信嬷嬷都跟随丽华公主去陈国,看来皇后已经成功说服魏帝了。前天代国战场传来消息,前方军队节节胜利,按照前世的进展翻过年开春就可以攻破代国,到那时只要有足够的理由,就可以腾出手对付陈国了。   秦嬗正神游,丽华公主突然走到她身旁,丽华因刚才告别父母,哭得两眼通红。但到了秦嬗面前,她带着羞涩的笑容悄声说:“皇子说之前是他冒失了。以后,会对我好的。”   秦嬗心尖一震,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只能勉强拉扯嘴角,“照顾好自己。”   丽华点点头,转身踏上了远嫁他国的旅程。   可惜,老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年之后,丽华公主来信,说皇子偏宠偏爱一个西域的舞女,对自己不闻不问。那个舞姬甚至还多次冲撞羞辱丽华。   魏帝接到信后,大发雷霆,斥国书质问陈国皇帝。陈国保证定会严肃处理此事。   哪知舞姬诞生下齐樾的长子,非但不能处置她,还一跃成了侧妃。魏国忍无可忍,终于向陈国出兵。   双方交战不到一月,魏国已经攻破了陈国都城。秦嬗听闻战报的时候,正陪着皇后在渐台垂钓。   “那个胡姬,是…”   “是皇子自己挑中的。”皇后淡淡道:“我们可没逼他。”   是没人逼着齐樾,但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量的东西。给饿狼嘴边放有毒的肉,没逼着他吃,但其实就等于是投毒。   “没想到啊,四皇子如此不像话,”秦婉摇着扇子,晃晃地说:“幸好去的不是我。”   “傻孩子,你父皇怎么舍得你去和亲呢。”戚氏笑着摸摸女儿的耳垂,上面挂着的珍珠耳环是昨日魏帝赏赐的。   魏帝接见了得胜回朝的车骑将军,刚好戚氏带着长春公主去宣室请安,魏帝便赏赐了长春公主这幅耳环。   珍珠色泽温和,形状润圆,是从南海进贡来的,不是一般凡品。   “陛下说了,改日正式论功行赏呢。”   秦嬗暗中观察皇后的神色,只见她神态自若望着沧池水面,若不是秦嬗知道皇后真实想法,真的很难察觉她嘴角那一丝淡淡的嘲笑。   她似乎能听到皇后不屑一顾的语气。   秦嬗一直信奉,对愚蠢的人不必上心,除了让自己也变得愚蠢,没有任何好处。   故而秦嬗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低头认真地剥葡萄吃。   但戚氏好歹是贵嫔,秦嬗不搭理,自有人捧着他们母女两个。这不有人道:“今次沛国公也立了大功呢。”   皇后的父亲去世后,有三个人曾相继任骠骑将军兼大司马,沛国公李悟的父亲就是其中最战功赫赫的那个。   魏帝让自己的姐姐长公主与之成婚,生下了独子李悟。   骠骑将军二十年前在与匈奴一战中牺牲,长公主也溘然长逝。李悟从小长在魏帝跟前,早早承袭了爵位,视为养子。   虎父无犬子,五年前李悟自请镇守边疆,在攻破代国和陈国的战争中表现极为突出。秦嬗对李悟没什么好感,因为他就是前世长春公主秦婉的驸马。   前世秦嬗归国后常去天禄阁看书,某日单独偶遇李悟,被秦婉撞见。秦嬗被当众质问羞辱,李悟非但不解释,还笑的意味不明,无形中让秦婉误会更深。   那之后,长安被吴王和孟淮连手围困一个月,李悟在青州有十万兵力,一直避而不发,连妻子秦婉在长安他都不管。   为什么。   他是薄情寡义之人吗?   是也不是。李悟不光薄情寡义,还是是利益至上的人。   他不发兵多半就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好在秦嬗死了,不然得叩拜这个表兄为新帝了。   而此时秦婉对李悟赞赏有嘉,倾慕之情溢于言表,有吹捧她的人悄声夸他们二人合适。   “不过啊,皇后,”戚氏笑道:“几个公主都长大了,该考虑婚事了呢。”   “是啊。该考虑了。”戚氏得了话头,正要往下说。皇后这时突然抽起鱼竿,一条鱼溅出水面,宫人们兴奋地喊叫,“钓着了,钓着了。”   皇后熟练地将鱼竿收好,亲自把鱼儿放进竹篓里,“今晚给陛下煮鱼汤喝。”   戚氏被晾在一旁,但她也不尴尬,她心想陛下是会去哪里用饭还不一定呢。   太子前段时间办差出了差子,魏帝将黄河巡堤的事交给了戚氏的三皇子鲁王秦W。这个举动似乎给戚氏一族某种讯息,要知道魏国极其重视水利农桑。巡堤一般都是皇帝亲自,或者太子来做的。今年却给了一个亲王,这意味着什么。   戚氏笑的合不拢嘴,她倒不懂政事,只要能压皇后一头,她就开心。   秦嬗看准了戚氏疯狂上翘的嘴角,心想这人心可真大啊。戚氏一族有军功,有爵位,目今已经是树大招风了,难道还想要与沛国公联姻吗?   前世,李悟没有参与征伐陈国,身上军功较少,魏帝还有可能答应。现今,魏帝怎么允许他们强强联手呢,痴心妄想。   再看长春,秦嬗感慨,真是个傻姑娘啊。   对方是个什么人,什么脾性,什么品格都不知道,竟然凭空春心荡漾起来,日后被卖了还给别人数钱呢。   宴席散了,各自回宫。秦嬗心思繁絮,旁人说什么她没在意,等会过神来,只听到寥寥几句。   “…丽华…没回来…还想着四皇子呢。可那个男人有负于她啊。”   “刚才人多,我都不敢提…死了,才二十岁呢…”   秦嬗一顿,如同冬日被人浇了一盆水,登时从头冷到脚。   她回头,说这话的人都走远了,又一个秋日,池边树枝萧瑟,毫无生机。   而丽华鲜活的样子还在秦嬗的脑海里,她对婚姻的期望还在秦嬗的脑海里。   “怎么回事,”秦嬗嘴唇发抖,“不是说会把丽华安全接回来吗?”   “听说,公主还是舍不得驸马,偷偷逃跑了。”繁星低声回答。   “傻瓜!”秦嬗站在原地,捏着拳头,梗着脖子压抑道:“男人就是浪荡成性,喜新厌旧。为什么不弃了他,回来过日子!”   “那…”繁星为难道:“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况且亡国了,丽华公主回来的日子也不好过的。”   是啊,回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秦嬗太有体会了,前世她是怎么被无视,被奚落的。但她是本来不受宠,汝阴王还是很疼爱女儿的。   丽华归国,完全能重新开始的。魏国并不限制女子再嫁,她还会有更加美满的婚姻。   不是挺大大咧咧,泼辣能干的女孩吗?为什么这么蠢,为什么这么执着。   秦嬗想着想着,突然惊恐地心跳加快,她意识到丽华公主掉入死亡的悬崖,是不是自己推了第一把。   “...你们不用跟着了,让我一个人待会。”   秦嬗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上如浇灌了千斤重的铁。她六神无主,完全没注意已经走到了沧池边上。   在前进一步,就掉下去了。   就在这时,有人叫了一声:“公主,小心!”   秋风微凉,一股熟悉的药香绕至鼻尖,秦嬗眸光一亮,恢复神智。   但与此同时,秦嬗的左手被人一拽,整个人向后倒。   她贴近了一个胸膛,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惊骑   秦嬗扭头,来的人是孟淮,她的失魂落魄明显得很,孟淮的眼神在她脸上打了好几个转,半晌问道:“公主,你怎么了?”   孟淮从凤凰阁出来,刚到沧池边就发现秦嬗一个人在水边摇摇晃晃地行走,身旁没有一个宫人,眼见就要踱步到池中去了,幸好他眼疾手快赶了上去。   上月孟淮刚过了十五岁的生辰,按照中原规矩,男子十五岁就可束发了。而孟淮因有北燕血统,更比中原男子成熟,俨然是个大人了。他因心急,手上没控制好力道,轻轻一握秦嬗雪白的手腕就红了一圈。   孟淮低头看到了,耳根子发热,怕真的弄疼秦嬗,又怕公主脾气古怪责备自己,所以急忙松开,双手僵硬地下垂,嘴上傻乎乎地道:“对,对不住,公主。”   秦嬗现在得仰着头看他,她扭了扭手腕,并没有伤到,“又说对不住?”   她道:“我该感谢小侯爷,想些事情走了神,多亏了你。”   秦嬗习惯了孟淮现在小心翼翼的温柔模样,想必孟洁跟他说了些许,他知道要来讨好宜春公主。   想前世魏帝的宠臣,幽州刺史何等风光,即便是在亲王皇后跟前,他也能慵懒地摇着折扇,笑咪咪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胡话,哪能有这般诚惶诚恐呢。   面对如此的少年孟淮,秦嬗别提有多受用了。   因孟淮过了十五岁,该讲究男女大防了。即便魏国民风开化,但魏帝现兴儒学,极重礼仪。孟淮自上月也不再定期去玉堂学写字了。   他们两有挺久没有单独见面了,秦嬗心情不好,正需要找人说话的时候,她并没有打算放孟淮走,反而继续交谈起来。   “我派人送给小侯爷的生辰贺礼可还喜欢”   她一面问话,一面往前走,孟淮也不得不跟着她。   原来魏帝就是玩笑话一句,他拜秦嬗为师。燕国有自己的文字,来魏国之前他从未拿毛笔写过大字。   秦嬗虽然确实有些孤傲,面对孟淮时尤其喜怒无偿。但当夫子她是很尽心的,每十日讲学一次,经过一年的调、教,孟淮进步很大。   孟淮起初不习惯与她相处,但现在已经摸到了一套独家的方法。   “公主有心了。”他道。秦嬗送了他一套文房四宝,皆是精品。   秦嬗说:“徽墨难得,听完南雍的文人骚客都在用,千金难求。”   两人正在说话,有宫人来报孟淮,说马匹准备好了,侯在白虎苑了。   秦嬗道:“小侯爷要骑马?”她打量孟淮,“你这身子能骑马吗?前几月夜里不还急召太医吗?”   孟淮没想到她知道的如此细致,两月前他确实严重地犯了一次病,险些撒手人寰,全靠阿姐衣不解带的照顾,总算只在鬼门关前饶了一遭。   “让公主见笑了,”孟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近几日感觉好多了,人也精神了,我想该去锻炼锻炼。总不能老病恹恹的窝在屋里。”   秦嬗心里想着丽华,整个人恍惚出神,对于其他事不怎么关心,正准备要走时,孟淮在她身后道:“公主似乎心情不好,不如跟我一起去骑马散散心吧。”   秦嬗想了想,回头道:“也好。”   #   白虎苑是个跑马场,在未央宫的北边,背靠龙首原的高处丘陵,崴j@,丘虚堀X。明渠水过泱漭之野,汩乎混流,顺阿而下,汇聚沧池。   秦嬗和孟淮到的时候,已是当天下午,夕阳日光将草场染成了金黄色。场中还有些王孙贵族在练习骑射。   孟淮吩咐苑中的骑郎,给公主找个温顺一些的坐骑。   秦嬗听了,道:“不用,我的骑射怕是比小侯爷还好些。”   孟淮记得上林苑中,秦嬗百步穿杨,英姿飒爽,不让须眉,他有些讪讪的,回头道:“那边听公主的吧。”   骑郎到了马厩,问管理马匹的骑奴,“找两匹马,一个温和一些给长信侯骑。一个性子烈的,宜春公主要骑。”   这骑奴乃是新来的,刚接管马厩事务不久,他只略想了想,牵了一匹马出来,笑得谄媚,“这个速度快,也聪明,就是不好驯服。”   骑郎只管奉承贵人,具体庶务他哪里会管,骑奴这样说,他就带着去了。   “不好驯服也没事,宜春公主骑射好,太无趣的她还不中意呢。”   于是,孟淮与秦嬗得了各自的坐骑,纷纷跨上马背,为了照顾孟淮的身子,二人先只是慢悠悠地在草场走圈。   秦嬗望着即将落下的红日,心底空落落地,不由地伤感起来。考虑片刻,她开口问孟淮:“若是小侯爷哪一日知道了此生的结局,会不会开心?”   “此生结局?”孟淮懵了,宜春公主不但脾性难以捉摸,思维也是天马行空。   “这个,”孟淮道,“我还真没有想过。”   “那就现在想。”秦嬗正色道。   孟淮苦笑,真正儿八经地想了想,而后道:“我想,我不会开心吧。”   “为何?”秦嬗道:“能趋利避害,窥探天机,你不愿意吗?”   孟淮摇摇头,道:“若要步步为营、患得患失地过这一生,我宁愿顺其自然。”   此时两人的坐骑齐头并进,相隔不过几拳距离,可秦嬗在阴影里,孟淮却迎着落日,蜜色的余晖将他照得格外耀眼。   “你啊,”秦嬗的表情瞬间变了,语气也冷冰冰的,“你当然想顺其自然了。”他是卧薪尝胆,大仇得报,而秦嬗才是想逆天改命的那个。   对于秦嬗的情绪如小孩般风云变幻,孟淮坦然处之,他道:“公主,你有没有想过,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就算你能改变过程,也不改变结果。”   这话一出,秦嬗顿时大怒,眸子中闪过惊慌和无措,“你,你胡说!”   “牵一发而动全身,过程变了,结果也会改变的。会的!”最后两个字,如同在告诫自身,秦嬗不禁提高了音量。   孟淮怔了怔,不懂公主今日又从哪本书上得了这般人生感叹。   秦嬗心中不快,不等孟淮,一夹马肚,坐骑如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她弓着身子,伏在马背上,经风扑面而来,打得人生疼。但秦嬗完全没有感觉,背上手里都冷汗,孟淮方才那一席话真是戳中了最深的恐惧。   很有可能,她现今的一番折腾最后都于事无补,魏国还是会灭国,她还是会被钢刀贯胸而过。   倒不是怕事,只是这不就证明,自己这一世白重生了吗,如若这样,还活着干吗呢。   秦嬗合上眼,深一口气。果然,死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她如是想着,手上的缰绳下意识的松了,马儿跑得越来越快,溅起一线草屑。   不不断地超过草场上的其他人,红马呼啸而过,女儿香气还留在后面。   李悟嗅到香味,回头一瞧,只见一个宝蓝色的秀丽身影在场中驰骋。   “这是谁?”李悟放下弓箭,饶有兴趣地问身旁的人。   “这是宜春公主啊,国公忘了?”   “秦嬗?”李悟五年前离开长安驻守边境,那时的秦嬗还是个离群索居,面黄肌瘦的女孩。   此时,秦嬗骑马再次靠近李悟,只见目不斜视,气度桀骜,光彩照人,不可逼视。   “我何时有这样的表妹。”李悟正打趣着,突然看清了秦嬗胯、下的红马,他紧皱眉头,厉声道:“这匹马是我带回来的,还没驯服呢,谁给公主骑了!”   下人面面相觑,都搞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正在疑惑着,只听场中一声女子尖叫劈空而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在宜春公主的身上。   红马四蹄扑腾,撕叫不止,似乎放了狂般要把背上的人甩下去。   “公主!”   众人大吃一惊,纷纷乱了阵脚,想要去救人,但红马极其彪悍,带着莫大的敌意,谁人都无法上前。   孟淮此时打马前去,眼见越来越靠近秦嬗了,手已经伸了过去,他喊道:“公主,快过来。”   秦嬗紧张地拉着缰绳,整个身子几乎趴在马背上了,她看到了孟淮的手和他焦急的神情。   权衡左右,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秦嬗浑身发硬,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也伸出了手,突然!   马背一重,有人坐在了她的身后。   下一秒,一双手代替她死命勒住了缰绳,口中吁吁发令,红马终于渐渐地平静下来。   “公主!”   许多人围了上来,秦嬗捂着胸口重重喘气,那人在她身后道:“没事了,看把你吓的。”   秦嬗肩头一凝,心跳猛地加快,她不必回头,就知这人是李悟,甚至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她都能想象得到。   前世他也说过这句话,那天二人在天禄阁巧遇,秦嬗因他是长春公主的驸马想要避嫌,借故先走。   哪知李悟莫名其妙拦住去路,道:“看把你吓的。”   “……不知所谓。”   李悟愣了愣,明明听到了,却还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他松开手,脖子往后梗,本以为会看到一双感激的眼睛,没想到秦嬗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这,”李悟哑然失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无奈摊手,“我不知,哪里得罪了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 评论区太冷清了,我真的是留言冷体质啊。   ☆、求婚   几个侍卫太监赶过来,孟淮在最前面,站在马下,向秦嬗伸出了手,他一面喘一面道:“公主,太医来了,我扶你去过去。”   秦嬗打量孟淮,回想他方才不顾自己安危冲过来的样子,心里有些复杂。   她不动,李悟轻笑一下,潇洒翻身下马,对孟淮道:“小侯爷,公主不过是被吓到了,何须看太医?就去一旁我的账下喝杯茶,压压惊吧。”   说罢,也向秦嬗伸出了手。   秦嬗看他二人,一个脑袋两个大。前世的狗男人都伏在脚下是什么感觉。   正在这时,之前的骑郎领着马厩里的骑奴擦着地面,滑跪过来,吊着嗓子哭喊道:“公主,公主饶命啊,都是这个奴才的错,将两匹马搞混了,这一匹是沛国公昨天才带过来的,还未驯服呢。因两匹马体格各方面都太像了,所以,所以…”   骑郎自顾自说着,全然没看到李悟咬着后槽牙的模样,恨不得把他给撕了。   “现在过来请罪,方才干嘛去了!?”   李悟如此说,那骑郎才慌不迭抬起头来,正对着李悟的眼神,心疙瘩一颠,就知道自己死定了。   “是,是,奴带他去领杖责。”   骑郎要起来,被李悟按住,“就他一个人去?你没有失职之罪?两个人都去,五十大棍,我的人亲自监刑,一下都不许少。”   两个人被拖走,李悟笑眯眯的转身,“怎么样,公主气消了吧。”   “我得感谢沛国公,”秦嬗递给旁边小太监一个眼神,小子还算机灵,附身趴在地上,秦嬗踩着他的背下来。   到底谁的手也没牵。   李悟悻悻然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他第一次与柔然打仗,不敌柔然王部,就在此时,李悟让手下士兵唱大风歌。明明处于劣势,还如此气势高昂,欢腾鼓舞,搞得敌人以为有援兵到了,倒是自己先匆匆收了兵。   李悟亲自一队轻骑兵,敲锣打鼓,造足声势,乘胜追击百里地,抓了柔然王的小儿子,换回了自己被捕的将领。   战报传回来的时候,魏帝其实已经为他准备丧事了。好歹骠骑将军和长公主的独子金贵,葬礼得风光,甚至已经在李氏族群里选了个小孩袭爵了。   但万万没想到,李悟居然胜了。魏帝看着战报,命老黄门里外拢共读了三遍,口中念念有词,“居然还有这么打仗的?!”   所以,李悟初生牛犊不怕虎,没什么章法,不怎么光彩,但也一战成名了。   “喝茶吗?”秦嬗问。   “正是,让我有个赔罪的机会。”李悟让开一条道,“公主请。”   秦嬗想了想,“我走不动了,你要是有诚意,就把茶端过来让我喝罢。”   李悟眉头一皱,眼神瞬间不太友善,孟淮站在他的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他上前一步,侧身挡在秦嬗的面前。   “这有何难呢?”李悟昂起下巴,摆摆手,下面的人忙不迭端着个茶盘跑过来,一人斟茶,一人奉上,李悟两指一捏,奉于秦嬗。   “公主请。”   秦嬗拿过杯子,举袖微遮,喝罢将杯子搁下,“我们扯平了。国公不会怪我无礼吧。   ”   “哪能呢,是我有失在先。”   秦嬗不再回答,结束了对话,带着孟淮离开了。   李悟看着秦嬗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他笑着把她饮过的茶杯握在手里,嘴角和手掌同时用力,茶杯粉碎。   身旁的人轻呼一声,皆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喘。参将冯郐跟着李悟十年了,也就他敢说话,“宜春公主好大的气派,知回长安会被陛下煞威风,没想到陛下没动手,倒是被公主先降了一头。”   “谁能想到呢,我也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个有趣的表妹呢。”   他背着手往回走,冯郐跟上来,大喇喇道:“再有趣又如何呢?她母妃是个罪奴,且早就死了。国公您这次回长安,陛下说了是要议亲的。”   “那你以为,几个公主中哪个合适呢?”   冯郐嘿嘿笑了,“国公不是有人选了吗,按家室,长春公主母家显赫,按脾性,长春公主更活泼也没深心思,按相貌嘛…宜春公主确实是个美人,但长春公主也不差啊。”   “是啊,说来说去,长春那丫头确实适合联姻。”   “就是就是。”   进了账中,仆从送上来擦手巾,李悟边擦手,听到这句就是,气不打一处来,布巾直接照脸扔过去。   “就是个屁!”他走到跟前,低声骂道:“你知道陛下爱拿军权,知道他会煞我和车骑将军的威风,就不知道他不可能让我和戚氏联姻?别说戚氏了,朝中任何一个有兵权的大臣都不可能。”   冯郐被甩满头满脸的冷水,委屈巴巴把布巾拿下来,“我就是个粗人,打仗可以,揣度人心,真是不行。下棋布子能想到以后一两步就不错了,我这脑子别难为我能想到七八步之后呢。”   李悟伸出手来指着冯郐说不出话,而冯郐趁他还没开骂,一颠溜了。留下李悟独自坐在账中地毯上细想。   认真盘算,秦嬗未尝不是个好的选择,她虽没有母家支持。但这人有主见,是个合适成婚对象。   李悟在军中长大,喜欢快刀斩乱麻。他看兵书,可一旦打起仗来,不讲究章法,常常搞得对手摸不着头脑。   这回追求女子,他也不讲究什么章法了。   第二天,李悟借着给皇后问安的机会进了后宫,从椒房殿出来大摇大摆往玉堂去。   本来,秦婉得知李悟进宫请安了,特意装扮了去椒房殿邂逅他。李悟起身要走,秦婉抓紧机会提出邀请他去看梅花。   李悟拒绝了,那拒绝都不是婉拒,而是生硬的拒绝,他正色道:“许久没见宜春表妹,我去看看。”   秦婉还没被哪个人这么扫过脸,在椒房殿坐不下了,红着眼眶找她母妃去了。皇后瞅着两人南辕北辙的身影,不禁轻笑。   身旁的老嬷嬷道:“看来,国公看上宜春公主了。奴听说昨日两人还在一起骑马呢。”   皇后道:“能不定宜春吗?李悟但凡是个有脑子的,就会识相的避开长春。”   “只是,不知道宜春公主心里怎么想的。”   “宜春嘛…”皇后打开纺车,思索片刻,最后摇摇头道:“难说。”   李悟这边不一时到了玉堂。   此时,大门打开,秦嬗衣着整齐带着宫人走出来,冷不丁发觉外面站了两队人。   “怎么回事?”她问道。   李悟抢先一步,笑着道:“公主,有点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秦嬗打量李悟一眼,都怀疑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即便如此,李悟还是军中新贵,况昨日的事已经了了,秦嬗得给两分面子,她提裙单独与李悟走到一旁。   “不知,国公有何事呢?”   “这个嘛,”李悟道:“有些不太好说。”   “都到这里了,国公再装难为情,不觉得有些做作吗?”秦嬗冷漠道。   李悟哈了一声,“直白,我喜欢。”   他道:“那我就说了”   秦嬗看他一眼,“不说我就走了。”   “诶,等等!”李悟拉住她的袖子,秦嬗垂目,他赶紧举起手松开。而后李悟深吸一口气,憋了半刻,道:“我想娶公主为妻。”   “不行。”   “......”   “......”   “说完了?”秦嬗抬腿要走,李悟拦住她,“公主就这么斩钉截铁?”   “不然呢,我既对国公无意,就不能吊着你,是吧。”   轿撵已经到了,秦嬗由宫女扶着坐上去,李悟赶上前,“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么...”秦嬗想了想,忽莞尔一笑,一面令人放下纱帘,一面道:“你不够俊俏。” 作者有话要说:  论前世的两个狗男人都臣服在脚下是什么感觉。 感谢给我留言的小天使,我会加油更新的~   ☆、沉沦   秦嬗说得和缓,但声音不低。周围的人,没有聋的,都听到了。   都知道李悟不按常理出牌,通常让人气急败坏的是他。而今天李悟被当众难堪,大家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更有甚者偷偷笑出声来。   “这宜春公主,也太桀骜不驯了。”跟着李悟来的仆人不禁低声嘀咕。国公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等气,从来都是他们挑别人,哪有别人挑他们的。   而且宜春公主无依无傍的,就凭着近几年皇帝皇后多关怀一些,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   李悟也很委屈,他不是不够俊俏。相反,他长着一双桃花眼,极其清秀,在战场上有粉面将军的外号。因不愿被敌人戏谑,他打造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带着。   “桀骜吗?”李悟不气反笑,“这样才有意思呢。”   他道:“看来我得想想,宜春公主喜欢什么,投其所好才行。”   #   秦嬗别了李悟来到宣室请安时,内监回禀魏帝在休息。秦嬗便在卧室之外等候,正好手边有一本《战国策》,她捞起卷轴来看,却不由得出了神。   当天孟淮的话还在她的脑海中回荡,若是只能改变过程不能改变结果,她重活一世就是还有什么用。现今她所做的不过小打小闹,正如书中所写国家覆灭王朝更替才是大事。   要改变结果,魏国就不能灭。   如要魏国不灭,提前掣肘一个未来燕皇就够了吗?   当然不能,没有燕皇,还有其他人,抱薪救火,终不能解决问题。   秦皇汉武,古往今来,国家要兴盛首先是要有个英明的君主。秦嬗偏头,看向珠帘后的卧室,魏帝正高枕于后。   他是明君吗?   秦嬗不得不承认,魏帝是个武德盖世的人。在他马蹄下没有攻不下的城池,没有打不破的金汤固若。   正因如此,魏帝前世一意孤行要渡长江攻南雍,几十万大军全部覆灭,动摇国本,魏国从此一蹶不振。   魏帝如此不听劝,刚愎自用,况且…   秦嬗回想前世的一幕幕,想起那把贯胸而过的钢刀...   若不算自己父皇,掰着指头算算几个兄弟,能成事的怕只有太子。   太子是嫡长子,传闻他出世时,满屋红光,仆人还以为走水了,赶来救火,可见天子骄子从小就不同寻常。   为此,太子被寄予厚望,魏帝和皇后曾寻遍各地,请来当世大儒传道授业,养得太子学识渊博,温和仁厚。   若魏帝有打江山的霸气,太子确实有守江山的底气。   一个国家要坐稳并不容易,要有贤德的君王还有要治世的能臣。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小声通传,秦嬗循着声望过去,只见一个鹤发老者由人搀着走进来。   丞相卫封他曾是一名书生,因出身微寒,不为士族门阀所容,几次为官皆不入流,反被打压罢官。   魏帝请他出山时,卫封已经四十五岁了。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当年魏帝在前驰骋战场,卫封在后排兵布阵,现今丞相也垂垂老矣。   再过几年,卫封就因病去世。魏帝因无人劝阻,执意南下,魏国从此开始走下坡路。   秦嬗眯起眼睛,若太子能顺利登基,由卫封辅佐过渡,魏国很有希望能国祚绵长,中兴可待。   看来,日后需得坚定地走皇后太子的阵营了,秦嬗如是想着,突然听到卧室中传来一声低呼,紧接着魏帝在里面道:“怕什么,过来。”   言语暧昧,呼之欲出,秦嬗与卫封对视一眼,她在卫封眼中看到了不满,他哼了一声,埋怨道:“孟氏祸国,果不其然。”   孟氏?!   秦嬗猛地转头,望向内监,后者不好意思埋下头去,喃喃道:“是,是长信侯。”   #   今晨魏帝照例还是召见孟淮为其梳头更衣。   人还没有来,魏帝躺在榻上,孟洁趴在他胸口问:“妾来为陛下梳头不好吗?”   魏帝摆摆手,道:“难得今日不问政,好几日没见孟淮了。”   孟洁语塞,心里堵了一个大石头,她抬起眼,却见屋里侍奉的宫女都偷偷打量自己。   一时间她真是难以自处。   宫里隐隐有流言蜚语,说他们姐弟二人共事一君,凤凰同巢,这还算好的,比这难听的孟洁都知道。   她几次想劝魏帝将孟淮放出宫去,可魏帝向来一言九鼎,任谁都劝说不得,况她只是个任人玩弄的金丝雀。自身尚且难保,何谈渡他人善果。   “怎么了?”魏帝看出孟洁眼含忧愁,问她:“可是吃醋了”   他这样说,简直就是把姐弟两人看过禁脔,孟洁慌忙去看其他人的神色,可宫女太监已经低下头去,看不出什么。   可她心里是知道的,他们的嘲弄和不屑,他们的看不起,孟洁都知道的。   每个人的意味深长的眼神,每句流言的口口相传,都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刀。每天每夜,无时无刻,不刺在孟洁的心上。   这便是亡国人的境况。   此时,孟淮来了,姐弟相顾无言,其中酸楚,唯有彼此能体会。   孟洁被折腾一夜,又是满身伤痕,下床时险些摔倒,孟淮上前扶了一把,看得双眼赤红,孟洁暗中握紧了弟弟的手,安慰地摇了摇头。   魏帝开恩让孟洁回凤凰阁歇息,孟淮留下作陪。   魏帝看完奏折用过饭,已经到了午睡的时候。即便如此,他不许孟淮离开,赏他一个蒲团,就坐在榻边守着。   孟淮跪坐在蒲团上,双眼空洞无神,定定看着榻上熟睡的魏帝。   他腰间的匕首已经被阿姐收走了,如若不然,现在就是报仇雪恨的好时机。孟淮缓缓支起身子,拿起魏帝拖在一旁的金簪。   金簪虽不够锋利,但只要用力,刺入心口也是必死无疑。   孟淮的手已经摸到了金簪,忽地阿姐的话再次响起。   “那些俘虏在魏国的燕国将士怎么办,还在边境的燕国子民怎么办?”   忍辱负重,比死还难受。   就在这时,魏帝突然睁开眼睛,孟淮怔住了,想要缩回手,却不想被魏帝握住。   魏帝道:“不困吗?”   孟淮摸不准魏帝是否洞悉他的杀心,一时间只顾发抖,不懂回话。   魏帝坐起来,手还紧紧捏着孟淮的手腕。一年多了,眼前的少年越发俊秀。魏帝皱眉打量,半晌,道:“还真的很像你母亲。”   孟淮头顶打了好大一个焦雷,他与阿姐默契相通,现在几乎都不会再提燕国旧人往事了,以免触情伤情。   此刻,母亲被仇人提起,孟淮心里的怒火被点燃。   魏帝道:“你该好奇,为何我认识你母亲。”   孟淮梗着脖子,咬着后槽牙道:“请陛下明示。”   魏帝一愣,笑赞道:“不错,现在肯叫陛下了,有长进。”   他道:“当年,先帝要联合草原部落,提出联姻的策略,你的母亲便是孤最佳的成亲对象。孤随先帝造访草原。那是十几年前的事,细枝末节孤都忘记了。唯一记得是你母亲一袭红衣在蓝天白云下策马奔驰的场景。”   魏帝赞叹,“孤永生难忘。”复而,他又哀叹,“可惜了,她没有选择孤,而是选择与燕国联姻,嫁给了你的父皇。不过好在,你是父皇是个英雄。”   “我的父亲当然是英雄,当年他亲自带着三千兵马抵挡匈奴五万大军。”孟淮说得自豪。   魏帝见孟淮愿意谈这个,被他幼稚的执拗的骄傲逗笑了。   “对对,你说的没错。”魏帝顺着孟淮的话头往下说,“对,但你可能不知道,那是因为孤带着十万兵在魏国边境线给他压阵,匈奴才退兵的。我们曾经在同一战线上。”   孟淮双眼瞪大,“你们曾经联手”   “是啊。”魏帝说:“如果他愿意臣服于孤,孤可以封他为异姓王,不必兵戎相见的。”   “所以,你就背信弃义。在匈奴再次攻打燕国的时候见死不救,而后趁火打劫?”孟淮站了起来。   他虽居高临下,但气势上却远远低于魏帝,坐在床上的魏帝掀起眼皮,冷冷看了孟淮一眼,将他重重拉下。   孟淮跌坐在榻上,被人按住双手,魏帝道:“孤许了你母后生路,她却宁愿选择死。”   眼泪布满眼眶,孟淮浑身打颤。魏帝这时不死死抓住他了,相反他放开孟淮。   孟淮软软地滑跪在地上,魏帝左手伸出,向他下巴寻去,边说道:“留下你姐弟侍奉,已是孤仁慈了。”   孟淮打开他的手,气得双眼发红,默默无语盯着魏帝。   魏帝不耐烦地道:“怕什么,过来。”他从榻上下来,站起身,高大威猛的身影将孟淮笼罩。孟淮拼命往后缩,魏帝越发不耐烦,他伸手拉住孟淮的袖子,“别考验孤的耐心,已经留你一年了,还适应不了?”   孟淮听到这话,脑袋嗡地一声。再看宫人避而不见,并将非常识相地将幔帐放下,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强忍住恶心和惧怕道:“陛下要用强,那就只能得到我的尸体了。”   魏帝蹙眉,这句话好像燕后也曾说过。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当年得不到那个女人,现今还搞不定她的儿女吗?   孟淮一步一步往退,直至靠到墙壁上。他身上没有利器,身旁倒是个梁柱,若要死,也不是不行。   只是…   孟淮眼前逐渐模糊,莫大的羞耻和不甘交织着,堵住他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他猛烈咳嗽,咳得心口发疼,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魏帝的手摸上他的肩胛,一点点往背脊摸下去,孟淮的心往下沉,串串诡异的酥麻从背部升起来,他突然想干呕。   他想要推开,但又不能推开,想到阿姐满身的伤痕,没道理只有她承受。   不能推开。   孟淮用此理由来催眠自己,最后,放弃了挣扎。犹如在汹涌波浪中,送开了那根浮木,就干脆沉沦。   无间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千钧一发之时,外间一声传来脆响,似乎是茶杯摔破的动静。   魏帝的动作被打断,他收回手,不满地问:“谁在外面。”   等了片刻,柔软的女声响起。   “父皇,是我,宜春。”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猜猜,前世的公主最后是被谁杀的。   ☆、上岸   “父皇,是我,宜春。”   魏帝松开孟淮,命人打起帘子。   孟淮紧绷的身体和神经松了一口气,如同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在即将要放弃的时候,他总算等来了救星。   而后,宫女太监进来侍奉,孟淮久久跪坐在角落,精神恍惚,衣衫不整。他抬眸,秦嬗和卫封走了进来。   几目相对,卫封眼中明晃晃的厌恶,让孟淮瞬间清醒,他红着脸咬着牙关将衣衫整理好。魏帝让孟淮先出去,后者撑着膝盖站起来,默默无声往门外走。   而魏帝对孟淮愤懑全然不觉,批了一件外袍,端着茶问,“宜春来有何事?”   秦嬗将眼神从门口挪回,恭敬回答:“儿臣是来向父皇请安的。”   魏帝哈哈一笑,方才好事被打断的不悦也减轻两分,“兄弟姐妹中就你来的最勤,孤看来没有白疼你。”   说完魏帝看向卫封,一张皱巴巴的脸,嘴角向下,一个大写的不高兴。   “丞相有事要说?”   “陛下,”卫封道:“陛下让老朽今日此时,来宣室商议征伐陈国将领行赏之事,陛下都忘了吧。”   魏帝微楞,他还真忘记了。   卫封的语气不可谓不客气,面对皇帝他都敢甩脸子。   但魏帝早已习惯了,早年卫封的脾气招惹了不少人,许多幕僚都受不了卫封的性格,撺掇着要把他赶出去,却都被魏帝一一压住。   卫封曾坦言,他是祖上三代都是白身,且在出山之前,已经当了十来年的乡野村夫,只懂得直言快语,不懂得阿谀奉承。   魏帝也算能从善如流之人,即使很多次他与卫封意见相左,卫封当庭辩论,让人下不来台,他都想把卫封一刀砍了。   而事后表明,卫封真乃神机妙算,世事变化全在他的掌握,分析研判从不出其右。   溜须拍马的人很多,直臣谏臣却难得。故而卫封在魏帝登基之后,便被立为宰相。   “是孤忘了, ”卫封命人看座,卫封却不坐下,他仍旧站在堂上,直勾勾的盯着魏帝,道:“商议政事之前,臣还有一事要进言。”   臣有一事要进言。   魏帝听到这话额角就有一根筋吊着疼,他大概能猜到卫封想要说什么,于是道:\"宜春,你先退下吧。”   秦嬗亦心中有数,卫封要进言的必定与孟氏姐弟有关。   几年前,卫封在给太子授课时,秦嬗有幸旁听。   那时卫封曾表明他的最欣赏的人便是汉光武帝刘秀。欣赏他于田垄起兵,广交豪杰,平定九州。   卫封本人费尽半生心血,选择扶持魏帝上位,竭力要把魏帝打造成名垂青史的皇帝。   如今魏国统一北方,卫封的宏图成功了一大半。在治世关键时刻,他不可能让某人横空出世,霍乱宫闱,更不能让自己扶持的明君打上私昵男宠的烙印。   事实上,在前世也是卫封纠集谏臣长年累月、孜孜不倦地多次上书。魏帝不堪其扰,才将宠爱了三年的孟淮外放做官的。   这会儿,秦嬗故意放慢脚步,果不其然在踏出门的那刻,听到卫封带着怒气道:“陛下,长信侯不能住在宫里了。”   #   宣室外,宫人们正抓紧时间聚在廊下闲话,说得当然是在殿内看到的新鲜艳事。   “我早就说了,陛下让长信侯待在宫里是存了心思的,就差把人栓在裤腰带上了。”   “那长信侯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比他姐姐孟美人更有味道,女人抵挡不住,男人更加抵挡不住了。”   “那你们说说,他们有没有...”   一太监猫着腰小声说了句什么,其他人哄然大笑,“没有没有,顶多摸摸手,我伺候着内室,这还是敢当包票的。”   “这你就不懂了,真要颠鸾倒凤还拘在哪儿吗?非得在床上吗?”   众人笑得暧昧,其中一个年老些的太监听不下去了,呵斥道:“你们小声些,免得被人听见。”   一人道:“没事,自古以来,皇帝有男宠不是很常见的事吗?像汉武帝宠信韩嫣,汉哀帝宠信董贤,不足为奇啊。”   “对啊,那韩嫣还当了上大夫,董贤还执掌相权了呢。”   正在说着,最外围的宫人不经意间笑着回头,居然瞅见秦嬗站在七八步外,冷冷地盯着众人。   宫人被吓了一跳,哆哆嗦嗦跪倒在地,其他人也跟着跪在地上。   秦嬗上前,慵慵懒懒地问:“方才说的起兴,现在怎么不说了?”   宫人们都知宜春公主性格刚直,不是个好相与的主,不敢自辩,只能缄口不言。   “韩嫣、董贤之辈皆是无能者,靠君王上位,乃是君王一生污点,这样的话也敢来比喻今上,嗯?”   秦嬗略略扫了一眼,盯着那个年老的太监道:“内监大人,在宫内妄传流言,该当何罪?”   那名内监想了想,道:“该,该掌嘴...掌嘴八十。重者逐出宫去。”   话音刚落,有人偷偷哭泣起来,秦嬗走到跟前,伸手抬起那名小宫女的下巴,“小小年纪,嘴却这么毒。\"   那宫女抖如筛糠,想拉着秦嬗的裙摆求饶,被秦嬗一眼瞪回去,双手尴尬地僵在空中,泣道:“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秦嬗拉回裙摆,双手拢在袖中,淡淡道:“内监大人,尔等是宣室的宫人。我无权责罚,但你有权教训宫人。该怎么做,你知道吧。”   老太监顿了顿,下了决心似的,回身道:“来人...”   “慢着。”秦嬗道:“此事是你行使职权,等我走之后,你想做什么,与我无关。现问一句,可看到长信侯了?”   内监答:“往,往沧池边去了。”   秦嬗嗯了一声,拂袖离去。等人走了,宫人们贴上来问老太监,“不会真要责罚吧?她只是个公主,敢责罚宣室的宫人吗?”   那些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老太监不耐烦,他吼道:“知足吧,这次是宜春公主碰到了,若是被皇后或是戚贵嫔碰到了,你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秦嬗没带宫人,自己一路往南走到沧池边,孟淮此时背身站在初冬冰冷的水中,瘦削的背脊弓着,仿佛背上了无比沉重的枷锁。   “小侯爷...”秦嬗唤了一声。   她思索再三,觉得还是得来看看他。   前世怎么样秦嬗不知,今生若是没有她在外间摔破茶碗,孟淮怕就要被父皇拖上龙床了。这也是他复仇黑化的起始。   人在命运面前是如此渺小,秦嬗还是怕孟淮在精神压力和身体摧残之下,变得居心叵测,到那时秦嬗就无法掌控拿捏此人了。   说服自己之后,秦嬗站在他身后的岸边,两人咫尺之隔。   “小侯爷,”秦嬗说,“上来吧,水很冷。”   孟淮方才冲到池边,以水洗面,想要自己干净一些。水上倒出自己的影子,他的胸口起伏不平,他的脸因心跳过快,呼吸不顺,而变得苍白。   水是干净的,是透明的,但他,是这么的肮脏。那被人摸过的皮肤,每一寸都令人作呕,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啪!”   孟淮挥拳再次砸向水面,影子破散开来。   他不想看到现在自己的模样。   孟淮知道秦嬗就站在自己身后,但还是没脸转过头来面对她。   都说人活一世,无非争一口气。   可现下,他连这口气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比掖幽庭的罪奴还要低贱。罪奴尚且不用日日侍奉仇人。他却要曲意逢迎,要做为那人暖床的男宠。   “公主,”孟淮颤抖着问,“你能体会仇人就在面前的滋味吗?”   他转过身来,与秦嬗相对。寒风中,秦嬗的眸子l地一黯。   相似的场景在她脑海中复现。   前世的她与孟淮躺在床上安睡。半夜,孟淮突然梦魇,大叫着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秦嬗被惊醒,捂住他的嘴。他们本就在偷\\情,若是被人听见,定是死路一条。   她轻轻拍打孟淮的背脊,想让他平复下来。那时的秦嬗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耐心,她能感觉到这个在外叱咤风云长袖善舞的男人,实则是多么的脆弱。   孟淮醒来时泪眼朦脓,秦嬗吻去他眼角的泪花,问他是否又做噩梦了。   孟淮仰面躺在榻上,良久,方才道:“公主,你能体会在仇人面前的滋味吗?”   前世秦嬗也怨恨自己的父皇,怨恨魏国皇室。所以没有对这句话深思,她那时陷入了爱情,一味地设身处地的谅解孟淮的遭遇。   现在想想,孟淮的恨意从未减淡,反而深埋心底,如薪柴高垒,一日爆发。   “有过。”   秦嬗道,“小侯爷,如果我说,我对以身饲虎,深受体会,你会不会好过一些。”   孟淮隔着眼中水雾,望着秦嬗,声音虚弱缥缈,“公主是个有故事的人,日后有机会,臣愿意聆听。”   “那就好。”秦嬗道,“你先上来吧。若犯病了伤及自身,你阿姐会怎么样呢。”   孟淮听到阿姐的名字,无言仰头望天。须臾,他道:“是啊,若我杀了他,我的臣民会怎么样。若我死了,阿姐会怎么样。”   \"所以呢,有没有人问过我,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孟淮脸上带着笑,嘴唇止不住地发抖,或是水中太冷,或是旧疾复发,总归他额角的青筋爆现,紧着的线崩断就在一瞬间。   面对即将要崩溃的孟淮,秦嬗始终冷眼看着,打定主意不能将一丝温柔施舍出来,所以她说的话还是如刀一般。   她道:“小侯爷,你要清楚。不是只有你一人深陷泥潭,也不只你一人苟活于世。还有很多人比你更加痛不欲生。蝼蚁尚且贪生,你有什么资格去死。”   孟淮听完她这番硬邦邦的话,又羞又恼,当下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可一转眼,秦嬗从袖中掏出一方手绢,玉手纤纤,递给孟淮。   “擦擦吧,”秦嬗道:“至少,我还在岸上等你。”   太阳此时终于从密云中挣扎出来,透出一丝光热,那光热刚好照在秦嬗的手上,连带那方最普通的手绢都发着光。   孟淮呆住了,秦嬗皱眉,抬了抬手,\"不要吗?”她作势要收回去。   “等,等等―”孟淮一急,上前拉住了手绢的另一端。   两人的影子,在水中,连在了一起。   摧毁,或是救赎,只隔一线。   有情,或是无情,未必分明。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我肥来了~ (还好意思回来!!!)   ☆、呼吸   “公主,”孟淮说:“不论如何,我都得谢谢你。”   秦嬗收回手,“谢我什么?”   孟淮拿着手绢,但没有去擦拭脸上和身上的水,只是静静地攥着,未几,突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是你救了我。”他轻声道。   秦嬗皱了皱眉,孟淮说得很小声,她根本没有听清,再往前就是下水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朝着孟淮的方向走了一步。   “公主,你别过来了,我回去…”孟淮怕秦嬗的衣裙沾湿,快走几步想要回到岸上。   可由于在冷水中浸泡太长时间,他身体极为虚弱,刚走了两步,脑袋就如倒浆糊一般,膝盖也跟着发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小心!”   秦嬗下意识冲到水里,伸开双手抱住了孟淮。   孟淮往前一倒,刚好靠在她的肩头。   “唔。”秦嬗闷哼一声,孟淮毕竟是个大男人的个头了,她有些支持不住。   “你醒醒,醒醒!”秦嬗不耐烦地推搡着,但他整个身子如火炭一般,脸就搭在她的脖颈处,灼热的呼吸吹烫秦嬗的脸颊。不知是初冬的池水太过冰冷,还是怀中的身子太过炽热,秦嬗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心跳格外地快。   幸好繁星等人就在不远处,见状急忙赶了过来,将秦嬗请到附近的轩馆,把昏迷不醒的孟淮送回凤凰阁。   等众人七手八脚的忙活完了,繁星拿来干衣服并姜汤送到秦嬗手边,却发现她一言不发倚在窗下,似乎是在出神。   繁星疑惑地打量了一番,悄声嘀咕:“是发热了吗,怎么脸这么红?”   #   孟淮高烧不退在凤凰阁修养,魏帝最近也不召见他了。   他人只道是长信侯身子虚弱,经不起魏帝折腾,但秦嬗回忆那日卫封的严峻表情,便明白关于此事丞相肯定进言了。   秦嬗心里盘算,她想把孟淮带出宫去,留在自己身边,若有丞相的支持必定事半功倍。   她时常心事重重,皇后习以为常。但元旦佳节将至,今日召秦嬗来,是商议宫宴之事,她却又神游不知到了何方,皇后有些不满。   皇后将太常寺拟定的仪式卷轴搁下,问秦嬗:“宫宴上陛下有可能要为几个适龄的公主赐婚,你可有什么想法?”   秦嬗回过神来,怔愣了一会儿。皇后轻笑,抽走她手中的毛笔,再次问:“沛国公是否跟你表明心迹了?”   “确有此事。”   秦嬗说的轻松,没一点小女儿娇羞的情态,仿佛在论旁人的事,皇后真是有些惊讶,“你不中意沛国公?”   “这个嘛…”秦嬗在思考如何回答。   “他是军中新贵,又是皇亲国戚,相貌英俊不凡,性格虽有些放浪,但成婚之后定会有所转变的。你若中意他,我可以去跟陛下说说。”   秦嬗会意,反正皇后就是不让戚氏与国公府联姻就是了。皇后没有女儿,还不如便宜了秦嬗。   秦嬗低头不语,皇后当她在儿女之事上反应迟钝,才知道害羞,这时有人回来禀报说陛下今日还是宣召孟美人侍寝。   皇后“嗯”一声,回话的人瞅准主上心情不悦,赶紧退下。   “孟氏那些传闻你可都听说了。”皇后问道。   “哪些传闻?”秦嬗摇头道,“儿臣不是很明白。”   皇后冷笑,“宣室的宫人你都处罚了,还问我是什么事?”   自从秦嬗在宣室外行了责罚,传言非但没有遏制住,反倒愈演愈烈,欲盖弥彰,说的有声有色。   说什么陛下与长信侯颠鸾倒凤之时,被宜春公主撞见了。陛下责罚了宜春公主,公主气不过反过来拿下人撒气。诸如此类,皇后想不知道都难。   秦嬗一惊,提裙正面跪下,“是儿臣僭越了。儿臣是不想那些污言秽语传到皇后和陛下的耳朵里。”   “污言秽语?”皇后并没有让秦嬗起来,只是一面翻阅卷轴,一面轻描淡写道:“那些事确实是陛下做出来的,宫人们只是说出自己看到的。怎么算是污言秽语了?”   秦嬗面上惶恐,不敢言语,皇后道:“陛下要养男宠,难道我还能以死相逼,不准不成吗?”   “皇后…”秦嬗环顾四周,殿内伺候的宫人们纷纷低下头退了出去。   “你做什么?”皇后冷眼看着秦嬗,“陛下做得?我却说不得?”   “皇后息怒。”秦嬗道:“此事也不是没有转机。”   “噢?”皇后挑眉,“我知你心思活络,有什么办法,说来一听。”   秦嬗刚想开口,皇后补充道:“可别说什么拿包药把那小杂种毒死之类的蠢话。”   “当然不是。”秦嬗说:“只要长信侯成婚出宫了,陛下不就断了念想了吗。”   “成婚?”皇后不禁笑出声来,“宜春,我当你是聪明的。你觉得现在有哪家的女儿敢跟长信侯议亲。谁不知长信侯是皇帝的人,哪会来引火烧身?”   皇后斥她愚蠢,秦嬗并不生气,等她说完,秦嬗仍旧非常笃定,“皇后,如果我愿意引这个火,烧我的身呢?”   “你什么意思?”皇后问。   “是儿臣。”秦嬗一字一句回答:“儿臣愿意与长信侯成婚,把他带出宫去,彻底拔了您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皇后收敛起笑容,命她起来,坐回自己身旁,“你打什么主意?”   皇后提醒秦嬗,“你要搞清楚,你宜春公主在宫里没有母家支持,全靠陛下的几分怜爱。而我们陛下是什么样的人,这些年来你最清楚不过了。冷情薄性,如果惹怒了他,你什么都没有了。”   秦嬗垂首,“儿臣都明白。”   “那你还说什么糊涂话!”皇后将一方卷轴扔了出去,她道:“我这几年栽培你,是想要你帮我做事的,不是要你作死的。”   “我当然是为您做事。”面对皇后震怒,秦嬗不紧不慢,缓缓道来,她说:“今年宫宴必出事情,我这一计能保证一箭三雕。到时候前朝后宫都会清清静静,我的这个小小请求陛下也会答应的。”   不等秦嬗说完,皇后讶异侧目,心想这丫头说什么疯话,她怎么就知道宫宴中必定会出事?!   #   前世,天授十三年元旦,魏帝被柔然国进贡上来的蝎子蛰了一下,彼时孟美人不顾剧毒危险,亲自为魏帝吸毒,魏帝深受感动,事后封孟洁为夫人。再加上长信侯也颇受信赖,燕国皇室旧人―孟氏姐弟风头一时无两。   秦嬗是重生而来,自然知道今年元旦就是孟氏姐弟命运的转折点,若按照前世走向,孟氏姐弟打这会儿起,就存了韬光养晦,暗中复仇的心思。   秦嬗怎么可能会让二人的主意落实。   所以在宫宴之上,需得有人唱另外一出戏码,搅了孟氏的好事。   秦嬗仔细说与皇后,皇后听完后沉默许久,还是心有余悸,“这与你有什么好处?”她问。   “对我吗?”秦嬗笑道:“我能得一个玉树琳琅又听话的驸马,还不够多吗。”   皇后刚要开口,戚氏带着长春公主秦婉摇摇晃晃地进来请安。皇后换上和蔼的面庞,请她二人坐下。   落席间,长春瞥了一眼秦嬗,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既然说定了,那儿臣先告退。”秦嬗要走,长春拦住她的去路,道:“我母亲都还没说话呢,你怎敢先行离开?”   戚氏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劝她女儿,“罢了,你就让宜春走吧,许是沛国公约她呢。”   秦婉闻言,不甘心地收回手,扯着嗓子道:“是了,我们都听说了。偏国公大人喜欢女奴出身的公主,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话说的造次且没体面,皇后去看秦嬗的神色,只见她本来走了,现却停下脚步回头盯着戚氏母女的后背,眼神如刀,冰冷而克制。   此女,不可小觑。皇后如是想。   “长春着实出口伤人了。宜春是妹妹,不该这么刻薄的。 ”皇后为显公允,这会儿必得出面调停的。   他们姐妹年纪相仿,争风吃醋,互相拆台不是一次两次,大家都没有放在心上。   今天秦婉依旧付诸一笑,道:“皇后,儿臣心直口快,见不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冲撞了皇后,可别怪罪我。”   皇后展颜,再看秦嬗,已经消失在门外了。   戚氏亦盯着秦嬗的背影,满眼的不屑,忽而耳旁传来皇后的问话,“听说车骑将军去国公府议亲了?”   戚氏一惊,嘴角绷紧,转过头来却对上皇后一双笑眼,明明是在柔和不过的脸,戚氏瞅着倒出了一身冷汗。   “怎么了”皇后捻起一杯茶,“我以为长春挺中意沛国公的?所以刚刚才吃宜春的醋呢。”   秦婉眼神闪烁,额上渗出细汗来,低下头去不敢答话。   戚将军确实暗地里找过李悟,向与他联姻,并提出一同向皇帝请愿,但被李悟拒绝了。秦婉知道之后,心怀怨怼,故而方才对秦嬗态度极差。   可戚将军连破两国,军功震主,该低调的时候,此事做得隐秘,不知怎么竟然被皇后知道了,居然还拿到台面上来说。   戚氏和秦婉交换了好几个眼神,咬牙道:“哪个不长眼的乱说乱传,长春的婚事当然是由陛下做主,我们哪有置喙的道理呢。”   皇后听了,不禁勾嘴一笑,她当然有自己消息来源,戚氏若是大大方方承认了也无妨,如此气急败坏地开脱,无疑掩耳盗铃,才显得无知。   皇后真不知如何评价她,只能佯装安慰,“本来几个公主都在议亲,我主管后宫事宜,商讨一番也不算什么,且李悟本就是热门人选,几个公主啊可都盯着这块肥肉呢。”   说完皇后笑了笑,戚氏也只能跟着尴尬地笑了两声,而秦婉还是低着头扭着自己的裙子,半日不说话。   皇后看她母女二人极不自在,心中冷笑,而后娥眉紧蹙,一手撑着额,道:“说起来,我这几天头昏脑涨,太医说得了伤寒,新年将至,很多事恐怕要交代给贵嫔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 公主和小侯爷成婚日至可待了。   ☆、喜好   宣室之中,丞相卫封在与魏帝商议论功行赏之事,这几天早有奏报呈上来,不少大臣主动为车骑将军请功,请魏帝晋封戚将军。   “现今大司马大将军一职由陛下亲领,大将军之下是骠骑将军,再之下是车骑将军。戚将军若要再晋封,那只能当骠骑将军了。”   卫封想了想继续道:“陛下毕竟只是空挂虚衔,具体负责军国大事还是骠骑将军。”   “丞相说得对。”魏帝盯着眼前的奏报,道:“此职位空悬许久了,孤确实得好好想一想。只是,车骑将军军功卓著,若孤不所有表示,怕会被百官指责兔死狗烹啊。”   “这…”卫封用手指沾了沾茶杯中的水,在案几上了写了几个字,魏帝探身一看,多年配合,他二人早已默契十足,其中奥义不用多说。   卫封看向左右,许久都没看到孟淮,他心情舒畅了许多,连魏帝这儿的茶水都多喝了几杯。   “孤这儿还有一幢事,想问丞相的意见。”魏帝道,“孤有四个女儿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孤准备为她们赐婚,依你看,该怎么办?”   “这是陛下家事,老朽怎好干涉呢。”   “你个老匹夫少跟孤瞎扯。”魏帝把奏报扔到一旁,指着卫封道:“身在皇室,婚姻从来不是家事,孤问你意见,你直言无妨。”   卫封还是有所顾虑,魏帝道:“你这般犹豫,车骑将军已经上门谈亲了。”   “不可,”卫封道:“戚氏不可再与李氏联姻,陛下要当心军权落入外戚之手啊。”   “老狐狸,”魏帝笑骂一句,“还装模作样不肯说,想的比谁都明白。那你说李悟这混小子也该成亲了,跟孤的哪个女儿比较好?”   卫封捏着羊须胡,老神在在道:“宜春公主就很好。”   “宜春吗?”魏帝迟疑,“孤总觉得李悟性格外放,得要有个更加泼辣的才能制住他。宜春那性格,怕成亲之后冷冷淡淡,各过各的日子。”   “陛下万事英明,当然不拘了解这样小事。所谓一物降一物,臣看沛国公只有宜春公主能压得住。”   魏帝还未说什么,门外有人抚掌高声赞道:“说的好!”   “谁在那儿?”魏帝问。   小黄门领着李悟风风火火走进来,他潇洒地撩袍跪下,一气呵成,拱手道:“给陛下请安。”   “混小子。”魏帝点了点他额头,亲昵将人拉起来,问:“来多久了。孤跟丞相商议军国大事你也敢偷听”   “这可冤枉了。”李悟捡起魏帝面前的蜜饯大喇喇扔到嘴巴里,边嚼边道:“我才来的,刚听到陛下要给我和宜春公主赐婚。我高兴极了,所以忍不住喊了出来。”   “高兴?”魏帝问,“你当真中意宜春?”   “当然了。”李悟眨巴亮晶晶的桃花眼。   魏帝盯着他,忽而一笑,道:“可前天戚将军还夜访国公府,想与你说亲,不是吗?”   李悟笑容一滞,侧目去看卫封,后者眯着眼做哑,他又环顾四周,其他宫人都低着头装聋,仿佛不存在一般。   “陛下!”李悟扑通跪下来,慌忙解释:“陛下,您既然有密报,那再稍微打听就知道,我可是当面拒绝了车骑将军。就为此,我都怕见到长春公主,到哪儿都躲着她。方才撞见了她,我暗示明示的话说了两车,嘴巴都说干了。长春公主一片赤子之心,我实在无以为报,只好躲到陛下这里来了。”   他洋洋洒洒一席话完,魏帝神色阴沉了许久,李悟跪着,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这事说小可小,说大了就有结党营私之嫌疑。   戚将军来时都是深夜了,这也能被魏帝的探子碰到,李悟只能甘认倒霉。   对峙良久,李悟心里都没底了,料想今日少则被斥责,多则要被问罪了。哪知魏帝突然拍拍他肩头,让人起来,对他笑道:“怕什么,都是孤的女儿,谁都一样。”   李悟偷偷松了口气,暗中掐了自己一把,马上装换了神情,委屈巴巴道:“陛下,要不赶紧赐婚吧,再过耽搁几日,我怕两位公主会为我打起来。”   “呸!”魏帝啐了一口,道:“你也真不要脸啊。孤的女儿会为你红脸就是他们不开眼。”   “那是陛下你不懂。”李悟一撩头发,道:“现在的女儿家都喜欢我这样的。要知道自从我回了长安,国公府没一天是消停的,说亲的官媒人都快把我家吃穷了。”   魏帝听完若有所思,李悟抓紧捡了两个蜜饯塞进嘴巴里,拍拍手道:“陛下那我就先走了?我后半生的幸福日子都全仰仗陛下了!”   魏帝顺手捡了个蒲团朝李悟头上砸过去,“还不快滚!休在孤这里胡言乱语。”   李悟嘿嘿笑抱着蒲团屁颠颠从后门跑出来,冯郐等随从早就候在这儿了,看李悟出来,敢上前问:“怎么样?”   “还怎么样!?”李悟拍拍胸口,喘着粗气道:“小爷我今天差点出不来。”   冯郐一愣,莫名其妙,嘟囔着:“到底怎么了?”   李悟思来想去,有惊无险何苦再翻旧账,吃一堑长一智吧。人多嘴杂别又传出什么新闻来,让魏帝无故忌惮猜忌,得不偿失,   所以到了只是摆摆手,道:“已经有人为我进言,接下来就回府准备婚事了。”   “可是,”冯郐道:“属下看宜春公主性子性子刚烈,不是个好说话的人啊。”   “不怕。”李悟背着手胸有成竹,“我知道她喜欢什么,我开的条件会投她所好的。”   冯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秦嬗领着一队宫人从浮桥上逶迤而来,黛色曲裙勾勒出娉婷窈窕的身线,面若白雪,姿态高洁,实打实的美人一个,就是没个笑脸。   “走,去会会。”李悟道,冯郐打住,“罢了,我等就在这儿等着,大人自己去吧。”   李悟眉头倒竖,骂了句“没出息”,便往秦嬗那边走去。   #   秦嬗早看到李悟,瞧他兴致勃勃地样子,似乎有话要说,便停在原地等他。   不一会儿,李悟到了跟前,笑眯眯地行礼,“公主殿下,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秦嬗颔首,“但国公大人的名字我倒是天天听到。”   李悟眸光闪亮,“这从何说起啊。”   “车骑将军到国公府说亲,被国公大人一口回绝,指名道姓说与宜春公主情投意合,我想不听到你的名字也难啊。”   “原是这样啊。”李悟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是我唐突了。但我说的句句属实啊。我早就说过了,想娶你为妻的嘛。”   “但我也早就说过,不行。”秦嬗说:“情投意合这四个字,就是撒谎了。我什么时候与国公大人情投意合呢。”   “你若嫁给我,我们有一生的时间情投意合,不急在一时的。”   秦嬗无语,李悟这人真是过得顺风顺水,做人做事狂妄自大。前世他不顾伦理礼仪多次调戏秦嬗,惹得长春公主对自己怨恨在心,才在叛军攻入长安时设计她,导致秦嬗逃跑不及,命丧黄泉。   说起来都是李悟惹下的祸事。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辈子李悟还是如此惹人讨厌。   秦嬗强压心中不满,道:“那要让国公大人失望了,我与你不过匆匆过客,何谈一生一世。”   她屈膝还礼,打算离开,李悟朝她背后道:“我以为公主是个明白人。”   秦嬗停住脚步,李悟笑着上前,再道:“我以为公主最爱的权势。”   “国公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秦嬗递给繁星一个眼神,让她带着其他宫人退后。   李悟等人散开,勾起嘴角,道:“宜春公主秦嬗,武德八年出生,原是梁国罪奴之女,母妃谭姬恩宠单薄且早逝。公主无依无靠长到十五岁,后因侍疾有功,得皇后青睐,又因善骑射重文翰被陛下看重。现是几位公主中最能说上话的一个,有的时候陛下还会与你商议政事,对不对?”   “那又怎样?”秦嬗平静道:“在宫里谁都有个靠山。”   “只是这样吗?”李悟绕着秦嬗走了一圈,上下打量她,道:“拜入椒房中,就等于进了太子阵营。迎奉陛下的所行政策,让自己有了话语权。公主想要的不只是靠山吧。说白了,公主生为一个女子,不只想要一些好看的衣裳,贵重的珠宝,公主想要的,是真正的权力,是能搅弄他人生死的权力。”   他叉腰站在秦嬗跟前,问她:“我说的对不对?”   “你不必着急回答我。”李悟接着道:“我再说件事吧,魏国征伐陈国的起因,是四皇子亏待丽华公主,宠妾灭妻。而其中使力的是皇后的亲信女史。这个主意是宜春公主你出的吧。”   秦嬗闻言,眸光瞬间冰冷,抬眼盯着李悟,低声道:“国公大人,你说的我全不懂。”   李悟歪着头,再一次靠近秦嬗,直至两人只一拳之隔,他在秦嬗耳旁低语:“我在前线负责收集军情,这些事情稍微打探一下就知道了。”   秦嬗大胆与他对视,李悟见好就收,举起双手来后退道:“事先声明,我并不是威胁公主。两军对战,这些是权宜之计。我非但不会误会公主耍弄心机,还佩服公主有难得的前瞻眼光。今次来,我只是想告诉公主,嫁给我的话,我会给你想要的权势。我能给你的,是世间女子全都仰望的地位。”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还挺喜欢李悟的,要是公主和他联手,那就所向披靡,搅个天翻地覆了~本是政客婚姻,最后动了真情,这个梗想想就带劲(我真是恶趣味   ☆、迷药   “刚愎自负…”秦嬗内心冷笑感叹。还世间女子仰望的地位,魏帝还没死呢,国姓还是秦呢,除非李悟起兵造反,改朝换代,让她当上皇后,否则哪来的自信夸下这样的海口。   不过,李悟这番话,说的她确实心动了,忍不住想看看这个的多情公子,他能做到哪一步。   “如此说来,我真是让国公大人费心思了。”   李悟见她松口,装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眯眼笑道:“公主不是寻常女子,我当然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对待,不然怎么抱的美人归。”   秦嬗往宣室的方向看了看,道:“方才国公从父皇处出来,想必是不是得了赐婚的口信了?”   “公主千万别这么想。”李悟道:“即便是陛下赐婚,也得公主答应才是。我是不会强买强卖的。”   “那我还得感谢国公大人了。”秦嬗道。   “公主说笑了,不知我方才说的,公主可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秦嬗点头,“诚如你所说,我出身不好,从小被人欺凌,长大之后便不想再过屈于人下的日子,所以才不停地讨好父皇和皇后。我希望自己对他们二人而言是个有用的人,如此在未央宫里我才有容身之地。相比金银珠宝,锦衣华服,我确实更爱权力和地位。”   “看来我是公主知心之人呢。”李悟笑道。   秦嬗不否认,须臾,她转而面露难色,道:“只是…”   “只是什么?”李悟道:“公主有何担忧,但说无妨。”   “只是,我听闻国公府上有八位姬妾...”   李悟尴尬一笑,没想到秦嬗打听得还挺清楚。   她道:“府内人口如此繁多,我嫁过去之后难免要陷于后院拈酸吃醋,你争我夺,国公大人该明白,我向来疲于此节。”   李悟顿了顿,挠挠头,道:“这个…”   “若是难为国公大人,那就是我无礼了。”秦嬗定定道:“只是国公大人要知道,我秦嬗这辈子,只做唯一,绝不与他人分享任何东西。”   李悟的心忽而重重跳了跳,一直带着笑意的眼睛放下了戏谑,安静地望着秦嬗。直至此刻,他才认真地去品味面前的秦嬗是怎么样的女人。   她个子不低,身形偏瘦,肩头尤其薄削。她的面色不红润,眼下总有些青黑。但就是她这双有些睡意朦脓的眼,总带着淡淡的离愁,让人摸不清所思所想。   这是个有故事的女子,是个受过伤的女子,李悟心想,更是个需要呵护的女子。   她这个人身体不堪一击,但精神却很是强大,她持着自己那套原则坚定的行事做人,你可以不喜欢,可以评头论足,但她不会为你改变。   这样的人若是个平民女,强取豪夺来便是,女人在床上总会服软。   偏她是公主,是一国中最尊贵的女子之一。故而要得到她的人,很难。要得到她的心,更是挑战。   旁人,早就知难而退了。   而李悟…   “我想,我可以试试。”李悟道。   秦嬗一直微蹙的眉头有所松动,“试试什么?”   李悟再次堆起笑意,道:“试试为了公主遣散后院。”   “国公舍得吗?”   “的确很难,要知我那些爱妾,是收集了很久才找来的。”李悟佯装痛苦地思索,片刻后舒展眉头道:“可有了公主无双美貌,我还肖想什么野花野草呢。”   秦嬗低头莞尔,复而抬眼,“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李悟的心再次漏跳一拍,不得不说秦嬗冷着面好看,笑起来更加好看。但他抿嘴笑着,一点怯也不露。   “既然说到这里,我再送国公大人一个礼如何?”   李悟不解,不懂她把话题引向何处。   “什么大礼?”他问。   “朝中最近议论纷纷,车骑将军将升为骠骑将军,就是先国公大人您的父亲那个位置。”   “好像有所耳闻。”   秦嬗道:“车骑将军如果当上骠骑将军,一揽军政,国公大人还有出头的机会吗?”   李悟还是不解,摇头道:“公主要说什么?”   “国公大人可以跟我装傻,我不介意,你自己心里清楚就是了。”秦嬗望向远方,娓娓道来,“自古以来,治理国家,都是皇权与门阀的争斗,你来我往,此消彼长,周而复始。戚氏乃魏国大族,顶级门阀,掌军权很多年了,父皇把你等新贵扶持上来,就是为了与戚氏抗衡。但如果戚氏得势,国公的日子还会好过吗?”   “公主分析的不错。”李悟颔首,“看来在权力中心待了几年,公主已然有几分心得了。”   “国公谬赞。”   “那公主…”李悟想了想措辞,笑眯眯道:“那公主是否又要借刀杀人了呢。”   秦嬗顿了顿,没想到李悟这样直白,一时忘了怎么往下说。   李悟忙说,“公主别急,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等不及陛下拿主意。若陛下碍于别人说他飞鸟尽良工藏,而许了戚氏骠骑将军之位,那我大好岁月真要蹉跎无限了。”   秦嬗深吸一口气,道:“我亦猜到父皇不想给车骑将军军权,但碍于史官文笔,所以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斥责戚氏门阀的借口。所以,我想得主动出击,为陛下制造机会。”   “公主有什么好计策,我洗耳恭听。”   “这个嘛,”秦嬗眼神挑了挑,李悟先是一愣,而后会意,笑着伸出手来,秦嬗上前,在他手中写下三个字。   “龙虎斗?”   李悟来不及感受秦嬗微凉的指尖,思索这三个字的意思。   “龙虎斗,是柔然进贡给父皇的贡品…”   “等等,”李悟打断她,“柔然进宫的是鸡冠蛇,因此蛇头上有形如冠冕的肉痦,所以柔然献给陛下,祈愿他早为天下共主。这是龙,公主所说的虎,是哪里来的?”   “虎是三皇子提议补进去的。”秦嬗说,“鲁王负责今年使团觐见各项事宜,他觉得只有一只鸡冠蛇太过单调,会提议使团加一只百毒之王的蝎子进去。蛇与蝎,称龙虎斗。鲁王殿下还打造了一只纯金的笼子,以期能得父皇赏鉴。”   “等,等等…”李悟再次道:“鲁王殿下昨日才邀请我去看了各国使节进贡之物,柔然进贡的只有一条蛇,还是银制的笼子,哪来的蝎子和金笼子”   “昨日没有,不代表元旦那天没有。”秦嬗自信地说。   李悟哑然失笑,“公主能未卜先知不成?”   “若我告诉国公,我真能未卜先知,您也不会相信吧。总之,若那笼子不小心打开了,蛇与蝎跑了出来,伤到父皇,龙颜大怒,鲁王殿下作为负责使节进贡主管,该怎么脱罪呢?”   李悟恍然,“公主让我在笼子上动手脚?”   秦嬗道:“国公与鲁王殿下交情不浅,这点事不难办。”   “鲁王是你的三哥啊?”   “但他更是戚贵嫔的儿子。”   秦嬗的话,让李悟想到了搜集的情报中曾经忽略的某一条。   谭姬死的同年,戚贵嫔诞下一个公主,但未序齿就殁了。宫中有人传言,是贵嫔害了谭姬,谭姬回来索命了。   难怪秦嬗要针对鲁王和戚氏,若是为母报仇,那就说的通了。   秦嬗今日说了很多话,她觉得差不多了,道:“我还有事,不能相陪了,方法已经告诉了国公大人,至于办不办,那是你的选择。”   秦嬗翩然离开,李悟还留在原地,冯郐带人赶过来。他没有听到二人对话,但看一来一往的情形,能猜到那宜春公主必定提了什么要求。   “大人真要答应她?”冯郐担忧地问,“那公主可不是善茬。”   当然不是善茬,李悟想,善茬得来容易,硬茬才有趣呢。   “答应吗?”李悟喃喃。   欲要求之,必先予之。   半晌,李悟抬起头,道:“应吧,更何况同仇敌忾呢。”   冯郐不明白李悟说什么,李悟快步往宫门出走,一面走,一面吩咐冯郐,“回去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大人请讲。”   “把府中后院那群莺莺燕燕都送走。”   话音刚落,冯郐差点摔一跤,什么!他没听错吧!   想那国公府里的小祖宗说话跟圣旨一样,李悟向来要疼爱有加,要金不给银的,现下着了什么魔,居然要都送走?!   犹豫间,李悟已经到了宫门处,他翻身上马,看那不在状况内的冯郐,问:“你怎么了?”   “不是我怎么了。”冯郐满脸紧皱,为难道:“是,是宜春公主给您吃什么迷魂药了。”   “药!?”李悟大彻大悟,策马狂奔而去,爽朗的笑声悠悠传来,“美人赐我蒙汗药,甘之如饴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又是李悟被公主套路的一天。 明天继续~   ☆、苦肉   新年元旦,转瞬即到。   白天是帝后祭天,晚上照例是宫宴。   皇后几天前就得了伤寒,下不来床,祭天的事都由戚贵嫔代劳,连带宴会的事皇后全都托付给了戚贵嫔。   魏国祭天的场所子午峪金仙观中,此地西出长安几十里,驱车两个时辰才到,所以文武百官半夜就侯在山上了。   当大家看到是戚贵嫔代替皇后祭天时,还是十分诧异的。加上朝中最近传言戚将军有可能担任骠骑将军一职,眼前的情况更加让人觉着这是上位者的试水。   其他人心有所虑,但戚贵嫔却兴奋地很,她提前演练了很多遍,命太常寺一遍一遍地扣仪式细节。台上都很完美,仿佛她就是一国之后。   美中不足,是下山的时候戚贵嫔在湿滑的台阶上跌了一跤。   午后,仪仗回到未央宫,皇后听说此事,叫人贴心地送去了活血祛瘀的药膏。这会秦嬗正在椒房殿烹茶,皇后道:“戚贵嫔真是春风得意呢。”   秦嬗将煮好的茶递给皇后,道:“欲要其灭亡,必先要其疯狂。”   前世元旦风波发生之时,秦嬗不在魏国,其中细节她不清楚,她只知道结果。   当年的结果是孟洁因救驾有功,深得宠爱。皇后因为主持这场宴会,准备不周,受到牵连,遭到魏帝厌弃。   但前世这会儿陈国还没覆灭,车骑将军并没有所谓连续征伐两国,谈不上功高震主。所以鲁王虽提议柔然改了进贡之物,酿下大祸,但戚将军还有用,戚氏还有用。所以魏帝只是骂了鲁王两句。   故而,今生,筹办宴会的首先不能再是皇后了,她的伤寒是故意设计的。   皇后病了,这个重任当然落在了戚贵嫔的身上。筹办宴会不算重要,但连带而来的是代替皇后去祭天。   这可是戚贵嫔这么多年梦寐以求的事。   为了保证今晚那金笼子还是会松动,毒蝎会跑出来,按照前世轨迹,蜇伤魏帝,秦嬗提前暗示了李悟。   他会不会做?   老实说秦嬗打不定主意,以备后患,皇后已经嘱咐一个亲信,若李悟没有动作,还有后招。   宴会过半,今年因魏国统一了北方,占尽丝绸之路的东方口岸,西域来觐见的使节比往年多了好几倍,送来的礼物也是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其中最出彩的当属柔然使节进贡的龙虎斗。当围布撤去的那刻,纯金铸的笼子中蛇与毒蝎还在争锋相对,惊险刺激,看得人血脉膨胀。   魏帝是征战沙场之人,一直喜欢这种血性刺激的东西,更何况是大漠天敌相斗。魏帝简直爱不释手,让内监暂放在退室中,待会换衣之时还能仔细观赏。   鲁王主动请功,称这个主意是他出的。魏帝赞他,在车骑将军面前夸了半日。相比之下,太子有些落寞了。   几月前,他因门客幕僚收受贿赂,被御史台的人知道了,连着参了好几本。连巡堤的差事都丢了,被鲁王抢了去。   今天皇后不在席面上,众人都在祝贺车骑将军和戚贵嫔,太子难免有些意兴阑珊。   “太子哥哥。”秦嬗走到太子身后,敬他一杯酒,道:“太子似乎有心事。”   太子摇头道:“我担忧母后,她一人在椒房殿,冷冷清清地,怕会伤情的。”   秦嬗含笑,她没看错人,太子果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样的人适合去坐江山。   “太子若是担心,为何不去看看呢。”   “这不妥。”太子瞥了一眼魏帝,他正与戚贵嫔推杯换盏,他目光黯淡,道:“宴会还没结束,我怎么会好离开。”   两人正在说着,魏帝注意他们兄妹二人,开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这个…”自从出了那件丑事,太子很久没被魏帝召见,今天是他一月以来第一次与魏帝说话,心中有愧,说出来话有些结巴。   他道:“儿臣方才在与宜春说,担忧母后。”   魏帝听完,放下酒杯,沉吟道:“是啊,皇后为后宫操劳,不该让她一个人留在椒房。”   戚氏生怕魏帝责怪她思虑不周,忙道:“妾已经派人送出与宴席上一样的酒水和菜馔了。”   “你做的对。”魏帝道:“但是她缠绵病榻,怕吃不下油腻。”   他在自己的案几上挑了一碗粳米粥给太子,道:“去看看你母后,让她安心过年。”   太子如同收了莫大的恩赐,连磕三个响头,双手捧着碗去了椒房殿。   秦嬗安心了,待会出事的时候,太子说什么都不对,还有可能被人拉出来挡枪,还不如先行离开。   戚贵嫔也安心了,她估摸着,待会不宣布长春许配和沛国公,起码也会宣布兄长晋升为骠骑将军。   这二者按照魏帝的行事风格,必有一样,有哪一样都可以,都是戚氏更上一层楼。太子和皇后不在,她舒心多了。   宴会过半,夜凉了,魏帝到退室更衣。   如若不出差错,半刻之后,魏帝就会被毒蝎蜇伤。秦嬗悄悄出了前殿,沿着回廊往退室走,刚到一个拐角处,手臂突然被人一拉。   “谁…”她话未喊完全,嘴巴被人死死捂住。   “别动,是我。”   秦嬗瞪大双眼,是李悟。   两刻钟前,李悟离席,秦嬗以为他派人动手去了。现他应该要回到席间,以免待会查起来被人怀疑,怎么还在这里游荡。   秦嬗呜呜了两声,李悟还是不放开。她的身子被紧紧压住,两幅躯体交至,她感觉有些异样。于是她张开嘴巴,拼命要了李悟的手一口。   “你―”李悟吃痛收回手,借光去看伤口,只见手上一个红印,都渗出了血丝。   “你属狗啊―”他压低声音吼道。   “少废话,”秦嬗问,“你该回去了,怎么还在这里?”   李悟道:“我在这里,自然是要等你了。”   “等我,等我做什么?”   “公主好奸诈,我的人进入退室,笼子已经松了。既然公主有计划了,为何还要我犯险?”   什么?!   秦嬗一愣,是啊!   前世,这桩公案并没查明凶手。   打死了几个退室的宫人就匆匆结了案,但笼中凶兽,宫人没道理看守不力,显然是替人背锅。   真正打开笼子的人,必定是受益最大的人。   就在这时,只听退室内一声低吼,接着是许多惊慌失措的尖叫之声。   秦嬗推开李悟,快速低语:“这不是我安排的。你先回席间,免得惹人怀疑。”   “我走了,你进去做什么?”李悟拉着她不肯放开。   秦嬗对他一笑,道:“我自有我的安排。”   李悟还在回味这句话,秦嬗已经趁他失神抽出手,提着裙子奔向退室。   秦嬗跑得飞快,在门口迎面撞进一人的怀里。   “公主!”   孟淮按住她,“别进去,有危险。”   秦嬗扒在孟淮的肩头,看到孟洁已经冲到了魏帝跟前,抬起魏帝的手准备以身吮毒。   原来是她!   刹那间,秦嬗想通了所有。她早该料到,今生的事不是偶然,前世的事不是偶然,孟洁要在宫内站稳脚跟,不再受人欺负,光有如花美貌是不行的,还需得皇帝更多的感激和怜悯。   所以这出苦肉计,虽险,一旦成功,孟洁便在魏帝心里就有了不同寻常的意义。   秦嬗暗骂自己,还是轻敌了。以为孟洁现在还小,想不出这兵行险招。但她忘记了,逆境催人成长。孟洁哪里像个十七岁的女孩,她早已笃定了,要像杂草般活下去,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孟淮呢?   秦嬗瞪着抱着自己的孟淮,他知道吗?   两人眼神交错,孟淮被秦嬗看得脑袋发蒙,“公主,怎,怎么了?”   不,他不知道。   秦嬗能够理解孟洁,她想保护弟弟,这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孟淮现今就如一张白纸,所有的阴暗污秽,孟洁不会让他染上半分。   所以,现在得赌一把。   “小侯爷,不行!”秦嬗指着孟洁大叫,“美人有危险!”   孟淮回头,只见孟洁的嘴唇就在魏帝的手边,而那只毒蝎被宫人们砸死了,还张牙舞爪,挥动着毒针。   “别,阿姐,你别!”   孟淮松开秦嬗,飞扑向姐姐。秦嬗大喜,他果然还是单纯的那个人。   她跟着孟淮的脚步,在他扑倒孟洁的一瞬间,把姐弟二人推到一边。自己拉起魏帝的手,高声道:“父皇不怕,儿臣替您把毒吸出来。”   说罢秦嬗低头,一下,两下,直到太医赶到,直至魏帝从迷蒙中清醒过来,看到秦嬗跪在地上,始终忠心、无畏地保护着自己的父亲。   他颤抖着抬起另外一只手,抚摸秦嬗的乌发,轻声道:“我的好女儿,好女儿…”   即便余毒都吐了出来,但秦嬗还是沾染了些,毒气进入体内,她眼前一片晕花,身子止不住往下缩。   宫人们手忙脚乱把秦嬗放平,方便太医施针救治。昏迷前,秦嬗看到了孟淮担忧的眼神,看到了孟洁错愕的眼神。   尽管中间出了差错,但好在计划还是被秦嬗强掰回正轨。   闭眼之前,她心内冷笑道,抱歉了,孟美人,你的苦肉计还是我来受惠吧。 作者有话要说:  年底事多,周四更~   ☆、鞭打   之前提到秦嬗的睡眠不好,夜不能寐是常事,这次中了毒倒是能安稳睡上一觉。秦嬗睡得很深,足足补上了近一月缺失的觉。   临近天亮的时候,秦嬗终于醒了,她身体醒了,意识还模模糊糊的,一夜未做梦。居然在半睡半醒间,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她一个人来到宣室,潜意识里她是来找魏帝的。但奇怪的是,宣室里外没有一个宫人。   秦嬗揣着疑惑,自己往里面走。   幔帐重重,被微风掀起,又放下,掀起又放下,透着暧昧和诡异。   越往里走,某种声音越清晰,秦嬗打起幔帐,突然被一声粗喘定住了脚步。颤栗来得毫无征兆,她一手还握着幔帐僵在空中,另一只手捂住嘴巴。   她看到了。   看到了青纱帐里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一个男子低着头跪坐着,另一个男人居高临下,一下一下抽打着对方。   啪!   啪!   啪!   男人抽打一下,秦嬗的身子就抖一下。   无法满足,男人丢了鞭子,捏住对方的下巴,呼吸快而促,逼迫着:“别忍着,叫出来。”   “唔…”跪坐着的那人闷哼着,可能男人手上再次用力,他终于疼叫出来。   “陛下…轻点…”   秦嬗犹如被人拉垮了三魂六魄,跌坐在地上,空张着嘴巴,说不出半个字。   幔帐之后的人听到动静,伸手掀开一条缝,孟淮半敞着低衣,眼神妖冶迷蒙,嘴唇湿润鲜亮。   “公主…”   孟淮草草披上外袍,走到秦嬗面前,伸出手,“地上多凉啊…”   秦嬗惊恐地抬起头,孟淮满身被虐待的新旧伤痕映入眼帘。   “别,你别过来。”秦嬗拼命往后退。   梦境一变,孟淮赤-裸着在她身上滴汗,乐此不疲地吻着她的唇,颤抖着喃喃自语,“公主,你摸到了吗?我这满身伤痕,都是拜谁所赐?”   秦嬗全身笼上诱人的粉色,在迷乱之际,孟淮的手扼上了她的脖子…   恨!   我恨!   孟淮眼尾赤红,化成疯狂的复仇的野兽。   秦嬗的眼睛忽地瞪大,救命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无力地抓着孟淮的手。   “不要…”   “不要…”   一滴泪划过她的脸颊。   不要!   秦嬗猛地甩一下头,在绣龙纹的榻上醒过来,一人守在身旁,端着药正欲帮她喂下去。她看清那人的相貌,吓得往墙边蜷缩。   “公,公主”孟淮眼带疑惑,小心翼翼地说:“没,没事了。太医已经看过了。”   额角长发被汗水浸湿,秦嬗支起身子,用手拢了拢,孟洁从绕出来,两人目光相接,彼此都有话要说。   “桑措,药给我吧,你去外面看看情况。”孟洁道。   孟淮的眼神在阿姐和公主之间打了个转,默然退了下去。   “想必外面是腥风血雨吧。”秦嬗问。   孟洁端起药,银勺在汤水中沉浮,她的心思不在手中,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陛下遇刺,天子震怒。廷尉将柔然使节、鲁王,连带负责宫宴的贵嫔都押下去了。要好好彻查这件事了。”   “车骑将军就没求情?”   孟洁掀起眼皮,道:“求了,他求情了,沛国公那些跟他打仗的将军也求情了。”   秦嬗轻笑,“李悟惯会煽风点火。”   “是啊,越求越气,沛国公等一些将军被当场杖责,现在恐怕趴在家里起不来床。”   秦嬗从孟洁手里拿过汤药,自己一勺一勺吃得开心,“责罚是小事,问罪才是大事。陛下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怎么可能不大做文章呢。”   孟洁道:“还是公主厉害。我想这些都在公主的预想之内吧?”   “我吗?”秦嬗摇头,“美人厉害,置之死地而后生,连命都不要了设计一出苦肉计。只是设计的匆忙,忘记把自己摘干净。想必你是今晚想到可以在柔然进贡的毒物上下功夫,临时起意的吧”   孟洁脸色一整白,咬着嘴唇不说话。秦嬗继续道:“自美人进宫以来,没少被戚氏欺负,那次在渐台被扒衣服只是小儿科,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美人早就怀恨在心吧?”   “公主都知道了,何须再问我?”孟洁道。   “我不是问你,”秦嬗冷冷道:“我是告诉你,我们是同盟,有什么计划该跟我说才是。”   “同盟?”孟洁失笑。   “不是同盟,父皇那日要对小侯爷用强。若不是我出手相救,小侯爷现在是什么境况?”   秦嬗动手一把拉住孟洁的手,刷地掀起她的半截衣袖。洁白藕臂上青紫伤痕,层层叠叠,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鲜嫩的皮肉。   孟洁脸长得通红,羞愤交加,用力攘开秦嬗,将袖子放下来,盖住那些伤口。   “我父皇有什么癖好,我清楚得很。”秦嬗收回手,平静道。   孟洁合上眼,忍住其中酸楚,逼着自己不要去回想那些羞耻的恐怖的记忆,她颤抖着压抑道:“我,我听闻公主与沛国公走的很近。”   “原是因为这个。”秦嬗轻松地道:“不过是闲来消遣。”   “公主说过,有办法带桑措出宫。让他…”   “让他成为我的驸马,对不对?”秦嬗笑了,“我不会食言。在我心里,小侯爷是最好的驸马人选。”   她刚说完,孟淮站在门口,轻声道:“陛下回来了。”   孟洁回头,想他应该听到方才的对话了,她嗫喏着,“桑措,我…”   “我知道,阿姐,我知道。”孟淮低着头道。   秦嬗望着眼前的场景,叹道:“真是姐弟情深啊,小侯爷,我要是真的食言,跟着沛国公。你会怎么想。”   黄门开道的动静越来越近,说话间魏帝就要来了。   面对这个难题,孟淮似乎没有什么犹豫,他抬起头来,目光坚定,看着秦嬗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公主该有自己的选择。而我,我也有必须要走的路。”   #   门外出现身着黑色长袍的帝王,众人俯首称臣,满屋跪拜,秦嬗掀开被子也要下地行礼,魏帝快走几步,扶住秦嬗的肩头,道:“宜春就不要多礼了,好生躺着吧。”   秦嬗哪能真的躺回去,她倔强地要坐着,以示尊重。皇后这时也赶了过来,她命人多拿两个软枕塞在秦嬗身下,一面擦泪,一面道:“宜春是个好孩子,平常不言不语,在关键时刻是最勇敢的。”   魏帝也颇为欣慰,沙场征战多年,皇权争斗亦是杀人不见血,他确实比谁都渴望真情。   以前因为谭姬脾气又臭又硬,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忽略了这个女儿。哪知这几年宜春真是很争气,一步步成长为一国公主该有的样子。   “很好。宜春很好。”魏帝拍拍秦嬗的手,难得温和地说:“这次委屈你了,你想要什么孤都可以给你。”   “我…”秦嬗抬眸,泪眼朦脓,道:“儿臣,儿臣什么都不要。”   皇后擦擦眼角,轻声说:“你这个傻孩子,陛下都开口了。赏赐是你该得的。”   “儿臣真的什么都不要。”秦嬗嘴上这么说,但实则心事重重,任谁都看得出来。   魏帝想了想,道:“既然这样,那孤就给你指一门好亲事。宜春你觉得,李悟…”   话说到一半,许多人的眼神都变了,有的紧张,有的迫切,一时间房内有些剑拔弩张。   与此同时,帘外卫封颤颤巍巍道:“陛下,方才在鲁王的宅邸里发现了与吴王等藩王来往的书信。”   “孽畜,他想干什么!”   魏帝低骂,对门外道:“再去查。必定要查个彻底。”   卫封应了一声,正要走时,只听里面的宜春公主突然开口,“陛下若是要给儿臣赐婚,儿臣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合适的人选?   卫封困惑,一般都会说意中人或者爱慕之人,什么叫合适的人。   “哦?”魏帝稍微软化心情,轻言细语问秦嬗,“是谁?”   秦嬗与皇后对视一眼,后者朝她点了点头。   秦嬗深吸一口气,道:“是,是长信侯。”   #   死寂。   门内一片死寂。   门外卫封却有些兴奋。   他真是没看错,宜春公主当真有些胆识。   若是长信侯这男狐狸能与公主成婚,陛下哪还有肖想的份,总不能跟自己的女儿抢人,滑天下之大稽吧。   故而,卫封没有走,仍旧侯在原地,侧耳聆听里面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没有任何人说话。   也难怪,孟氏姐弟如此受宠,宜春公主这是在往枪口上撞,陛下说一不二,怎么可能轻易答应呢。   卫封暗自为秦嬗捏了一把汗,心中思忖,这是个好机会,需得为公主助力一把,把长信侯弄出宫去,以免韩嫣董贤之类男宠掌权的荒唐事在本朝发生。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啪”地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们好大的胆子,在孤的眼皮子低下私相授受。”   耳光打在秦嬗的脸上,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肿了起来,她捂着脸,魏帝还要再打第二下。   皇后上前护住秦嬗,对魏帝道:“陛下,手下留情,宜春她还病着。”   魏帝怒不可歇,打不了秦嬗,转身从壁上抽下一根马鞭,手一挥朝着跪在墙角的孟淮身上抽去,当下皮开肉绽。   孟淮咬着嘴唇,不肯哼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点。 今年情况特殊,大家戴口罩、勤洗手、少外出,多宅在家里看文,安全又省心~   ☆、赐婚   孟洁大叫,跪着上前拉住魏帝的衣摆,颤声求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魏帝此时正在气头上,哪里肯罢手,抬起一脚往孟洁踢去。孟淮眼快,他扑上前抱住阿姐,那一脚正踢在他后心处。   一股腥甜冲劲极大,从胸腔迸溅至嘴巴里,孟淮抬手去遮,鲜血中指缝中流出来。   “桑措―”孟洁紧紧搂住弟弟,哭喊道:“陛下有什么怒气冲着妾来,桑措身子单薄,经不起陛下盛怒的。”   “经不起?”魏帝怒道:“经不起也得受着。孤多么容忍你们,宠爱你们。阖宫上下都知道,你们…你们…”   “是!”久不说话的秦嬗再次开口,魏帝背身回来,看着秦嬗一字一句。   “父皇说的对,阖宫上下都知道父皇宠信孟氏姐弟。那长信侯就是父皇的禁脔,是你的男宠。”   “宜春!”皇后厉声阻止,“你疯了!?”   “我疯了吗?”秦嬗道:“是父皇疯了吧。”   她自始至终平平静静,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父皇不爱惜自己的身名,我还怕什么呢?父皇能对御史台的奏本弹劾视而不见,我还怕什么呢?父皇能对流言蜚语置若罔闻,把一个外男留在后宫,我还怕什么呢?”   秦嬗说:“父皇曾说,想效仿光武帝举百废,兴百业。可现在呢,怕是做不成光武帝,要做汉哀帝了吧。”   “混账!”魏帝再次扬起鞭子,秦嬗干脆冲下床去,扑通跪在他跟前,仰头道:“父皇要打死我吗?可我心里憋屈得厉害,即便打死我我也要说。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有很多人都怕父皇重蹈前朝覆辙,变成那沉湎于男色,荒废国政的皇帝。”   魏帝的那一鞭子还是没抽下去,他僵硬地挪动脖子,看向皇后。   厉皇后噙着泪,泫然欲泣,她提裙跪下,道:“陛下,宜春谏言,也是妾所想。”   “皇后,你…”魏帝的怒气淤积于胸,发不出来。   此时,门帘上映照着卫封年迈的身影,他缓缓跪下,道:“陛下,公主说出了臣工们不敢说的话。还望帝王以史为诫,迷途知返啊。”   “你们…”魏帝看着紧紧相拥的孟氏姐弟,孟淮靠在他皇姐的臂弯里,已经意识模糊了。   “你们,这是在逼迫孤。”魏帝喃喃自语。   “不是我们在逼迫父皇。”秦嬗说,“是父皇要逼自己一把。”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房间内外的人都屏气凝神,大气不敢出。良久,魏帝走到秦嬗跟前,用马鞭挑起她的下巴,问:“你真是中意长信侯。”   “是真是假有这么重要吗?我的婚事有父皇的千秋大业重要吗?”   秦嬗背脊挺直,她道,“父皇若问我,就当我真的爱慕他吧。”   她抬起头,举过头顶,双手相叠,白鹤折颈,额头点在织金的地毯上。秦嬗完成了一个完整跪拜大礼,她附在地上,朗声道:“请父皇成全我们吧。”   #   沛国公府中,李悟趴在榻上上药,他在前殿宫宴中带头跟着戚将军求情,被魏帝赏了二十大棍,被随从扶着回家的。   婢女手重了些,他低呼一声,那女婢顿时吓得抖如筛糠,冯郐见了,道:“大人何必跟她们置气,来,属下来给你上药。”   “滚!”李悟拥着被子盖好,道:“去把那谁叫来。”   “那谁?”冯郐左右看看,“谁啊?”   李悟姬妾太多,一时着急他都说不准名字,“就是那谁!”他不耐烦道。   “别管谁。”冯郐安安稳稳地坐下来,道:“都被大人您赶走了,你忘了?”   “我吗?”李悟脸朝外,“我赶走了?”   “最后一个是昨天走的。”冯郐认真道。   呜呼哀哉,想他李悟从小锦衣玉食,香粉胭脂堆里打滚长大的,什么时候过过这种和和尚日子。   “一个都没有了”他问。   “没有了。”冯郐确认。   李悟转脸,埋在枕头里,半晌没有动静。   冯郐不理他发神经,坐在一旁憨憨厚厚地汇报现在的情况。   “廷尉在鲁王宅邸中找到了跟几个藩王的书信,虽说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可他是不置藩的亲王,朝中对此本来就议论纷纷,现在更是惹了大麻烦。轻则去苦寒之地戍守,重则削爵。”   “再说戚贵嫔,她因准备不周,让陛下受伤,现被关进冷宫里。车骑将军晋升一事也没人再提了。”   他说的,都是李悟知道的。当夜在朝堂上,卫封借题发挥,誓要把这件事闹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得了魏帝的受意。   皇帝要整你,你就算是冤枉的,也只能受着。   “另,还有个好消息,我有朋友在中书省,现他们在拟旨,对征伐两国的将军论功行赏呢。”   “然后呢。”   “陛下擢升大人为安夷将军,统领两宫门的禁军呢。”   “不稀奇。”李悟挣扎着坐起来,冯郐扶了一把,“以我的爵位和才干,统领禁军是早晚的事。”   冯郐撇了撇嘴。   “你有异议?”   “属下没有。”   屁股上的药刺通地火辣辣,李悟额上都出汗了,他没了耐性,“还有吗?”   “没了。”   “没了?”   冯郐摊手,“对啊,还有什么”   “还有…”李悟气不打一处来,“你这脑子啊,我挨着一顿打是为了谁!?秦嬗那丫头片子呢,她死了没?”   “宜春公主啊。”冯郐想了想,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各种消息十分混杂。他关心的是国公府的仕途。   毕竟位置不一样,格局不一样,李悟能坦然自若,冯郐可做不到。   现下他从脑子里好不容易拉出一根头绪,禀报道:“活着,当然活着。公主救了陛下,在宣室修养着呢。”   李悟听完,摸摸下巴,没想到秦嬗真是大胆。   都说世间万事,能不能成,就看你敢不敢豁得出去。秦嬗显然就是那个豁得出去,且乐于剑走偏锋的人。   她这番不惧危险,舍身救父的举动,其他儿女扪心自问,谁人能做得到。太子都不一定能做得到。   戚贵嫔再无出头之日,长春公主成为往事,接下来,就看宜春公主独领风骚了吧。   “不错,”李悟抿唇笑了。   冯郐看李悟的笑容,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抬手在李悟面前晃了晃,道:“大人,不是我说,哪个女人都好。宜春公主,她就是会咬人的毒蝎,你当心被蜇伤啊。”   “不怕。”李悟望着天边零落星辰,意有所指地说:“是我蜇伤,还是她臣服,我两较量一番就有分晓了。”   #   三天之后,魏帝重新上朝。   朝会之前大家都得知了宫宴风波的结果。柔然使节永不得入长安,鲁王被贬低至西南边境,戚贵嫔打入冷宫,车骑将军擢升之事按下不提。   所以,朝会上宣读封赏的旨意中得头筹着是李悟,大家没有什么意外。   李悟毕竟流着一半秦氏国姓的血,而且门第单纯清白,扶持他是情理之中。政事议过之后,魏帝道:“还有一事,孤的几个女儿都长大了,孤已经为他们选好亲事。”   李悟今日风光无限,手持玉笏站在诸多垂垂老矣的文臣之中,觉得天风都是清爽的。   直到内监宣道:“……宜春公主赐婚长信侯…”   李悟l地嘴角向下,脑袋嗡嗡直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抬头去看魏帝,冠冕连珠之下天子神色难测。再看其他人,都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什么?赐婚了!?”   “陛下居然舍得?我都准备死谏了。”   “看来我的奏折陛下看进去了。”   “可长信侯才十五岁啊,宜春公主已经十九了。”   “哪有怎样,舍公主一人,换前朝后宫清净,值得了。”   “……”   “……”   许多纷杂言语一时间冲进李悟的脑子里,萦绕在他耳边,他眼睁睁地看着孟淮竟然换上了魏国大臣的朝服,宽袍广袖,丰神俊朗,从后堂翩然走至前殿,在众人面前跪下,温声道:“臣遵旨。”   晴天霹雳,李悟做梦都没把长信侯,这个乳臭未干的病恹恹的少年放在眼里,可肩上压着事实二字,让他几乎要站不住脚。   一位大臣拉了拉他的袖子,李悟还在云里梦里,只听那位悄声道:“国公大人,看来你的一腔柔情要付诸东流了呀,听说是公主自己求的婚事呢。”   秦嬗!!!   李悟气得咬牙切齿。   他当真以为秦嬗只是为了得魏帝的欢心,才施以苦肉计的?   现在看来,真是小瞧了她,她的主意大着呢。   下朝之后,宣旨的内监将李悟拉到一处,赔笑道:“陛下说了,日后再给国公选一门好亲事…”   李悟怒也不是,骂也不是,周遭看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让他实在抬不起头来。   这边匆匆告辞,那边李悟立刻递牌子进了后宫,先去了玉堂不见人,又去了椒房殿还是不见人。   他把沧池、渐台、天禄阁等地方都找了一遍,最后在去冷宫的路上抓住了秦嬗。   “你个死女人,给我过来!”李悟长臂一捞,把秦嬗整个人箍在怀里,死死堵在花园的一个角落。   繁星等人吓了一跳,叫唤出声,秦嬗知道李悟会来找她算账,还算冷静,她道:“你们先去外面等着,我有话跟国公大人说。”   “有话要说?”李悟掐着秦嬗的脖子,道:“公主不觉得现在说已经晚了吗?”   “确实有些晚了。”秦嬗的脚尖被提着离地,她的声音是从李悟手掌中挣扎出来的,“那国公大人能怎么办呢。杀了我吗?”   “你要不是公主,我早就杀了你。从未有人能如此羞辱欺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国公大人不是得到你想要的吗?本朝最年轻的安夷将军,大人,我们这是公平合作。”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长信侯那小子。”   “那是陛下赐婚。”   “还在胡说八道。”李悟又逼近两寸,他的鼻子几乎贴在秦嬗的脸上,“你当我是傻子吗?!公主冒死进谏皇帝,皇帝忍痛赐婚,以保圣上名誉,这是你的计划吧。心思深,胆子大,我真是小瞧你了呀。”   秦嬗挑挑眉,“既然大人都知道了,我只能说愧不敢当。”   “好锋利的一张嘴。我问你,为何要选择长信侯?他有什么好?”   “他没什么好,”秦嬗幽幽道,“但至少,他不会像您这样掐着我的脖子。”   李悟顿了顿,再次气上心头,右手按住了身下细软的腰肢,咬着后槽牙道:“那我现在就在这里要了你的身子,看你怎么嫁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除夕,两更奉上,后面还有一更~   ☆、叮嘱   “可以啊。”秦嬗非但不害怕,还挺起胸膛,冲李悟嫣然一笑,道:“要了之后,日夜怀念,却又得不到的是你。抓心挠肝,吃不知味的也是你。而我呢,我可能会恨你,也可能完全不放在心上。总之,我的驸马是长信侯,今生今世都不会改变了。”   李悟手里握着素腰纤纤,犹豫不决。进,得不偿失,退,颜面尽丧。更让人气急败坏地是秦嬗永远泰然处之的态度,好像什么事她都不放在心上,她都不在意。   性命不在意,清白不在意,爱情不在意,所以她无往不利,攻无不克。   “国公大人如此生气,是在乎我吗?是在乎你的面子吧。”秦嬗歪头笑道,“若不是损了大人的面子,大人怎么会在意我这个人呢,对吧。”   李悟的手松了气力,秦嬗挣脱开来,气定神闲整理衣服鬓发。李悟问她,“你若一开始没这个心思,直言要跟我合作,我未必不会答应你。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如此戏弄我。”   “这个嘛,”秦嬗的手划过头上一杯珠花,道:“我做过一个梦,在梦里大人几次调戏我,陷我于不利境地,害我被他人针对,失了性命。”   就因为这个?   李悟哑口无言,不禁怀疑秦嬗是不是脑子有病,哪有人因一个梦就报复他人的。   “就因为这个?”   秦嬗点头。   李悟无语笑了,半晌,他道:“曹操梦中杀人,杨修说不是丞相在梦中,而是我等在梦中。如此,不是公主在梦中,而是我在梦中吗?”   秦嬗耸肩,“大人怎么想,是大人的事。若没话可说,我要走了。”   说罢她与李悟擦身而过,款款向前。   猛地,李悟拉住秦嬗的手,逼她转过身来,直视自己的眼睛,“公主,今时今日我可能没有办法。不过我李悟在此起誓,有朝一日,我定会让你心甘情愿留在我的身边,做我的女人。”   秦嬗也不避讳,定定地看着,字字确凿扔还给李悟,她道:“那我,就翘首以待了。”   #   别了李悟,秦嬗来到冷宫,未央宫里没有冷宫,哪个姬妾失了恩宠,哪里就是冷宫。   就像原来的玉堂杂草丛生,门可罗雀,这几年她宜春崭露头角,不也有许多人愿做入幕之宾吗?   就像戚氏住的通光殿,还是原来的雕梁画栋,只是人气消散,再无以往的珠光宝气。   戚氏原来有二十四名贴身侍女,搭扇执香,每次出行都是浩浩荡荡。原来她爱牛乳沐浴,所以通光殿里有个巨大的浴池,其中每日都浇灌了上百斤新鲜的牛乳,供贵嫔保持皮肤细滑。   戚氏善妒,所以她承宠的时候,后宫里没人敢承宠,她怀孕的时候,没人敢勾引皇帝。   她骄纵,她跋扈,她背靠戚氏能在后宫呼风唤雨。   皇帝视而不见,皇后也忍之避之。唯独十一年前有个意外,久被冷落谭姬再次召幸,她实在好运气,一次召幸就有了身孕。   那时戚氏也怀了身孕,听到这个消息,打翻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皇后像是有意要膈应戚氏,给谭姬拨了两名太医,还赏了许多补品。   戚氏那是风头正劲,她怎么容忍一个女奴与自己同时生下龙子。戚氏不怕损阴德,找来自己亲信,在谭姬游园散步的时候,暗中推了一把。   没有旁人,无人知晓。谭姬小产,出血致死,不过棺椁一包,草草了事。   “但你不知道吧,”秦嬗站在紧锁的殿门外,沐浴着新春的阳光,她道:“贵嫔,我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你道我母妃性格孤僻,没什么宫女侍奉跟前,差人叫走了两个,就没人看到你们的罪行?天知道呢,让我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所,所以…”戚贵嫔气若游丝,由奢入俭难,一门之隔里面是什么情况,看看院里的萧条就能猜到一二。   “所以,你是为谭姬报仇吗!”戚贵嫔扯着嗓子尖叫。   秦嬗回味报仇两个字,她道:“是。也不是。”   “她虐待你,鞭打你,我都知道,你身上没一块好肉。她死了,你反而是解脱。你该感谢我。”殿门碰地一声,纸糊窗户上猛地盖上两个手掌印。   秦嬗厌恶地退后一步,掩鼻遮住扑面而来的灰尘。   “她是虐待我,但我还为她保守秘密,生怕别人知道她对自己的女儿大打出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为何?”   “那是因为,她是我的母妃。怨恨,是我的权利。不是你的杀人的借口!”   “……”   门内重重一声,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窗户上的手不见了,只留下两个印子。   “可我的孩子也死了,是被她索命去了,我们早就两清了。”   秦嬗点点头,“其实你说的不无道理。老天有眼,没让你那个孩子活下来。所以,我设计你,不是光是为了母妃。”   “那,那到底是为何?”   “因为你碍事啊,”秦嬗道:“因为你不是中宫,却做着中宫的梦。连带鲁王都做着太子的梦。”   “为了太子?”戚氏喃喃自语,忽而笑出声来,“你以为皇后真的对你好吗,你不过是她的一条狗,是她的棋子罢了。”   她说这话是要激怒秦嬗,但秦嬗从不争口舌之快,她听戚贵嫔激动地说完,淡淡道:“你为何总以为我会为情做事呢。你怎么还不明白,我帮皇后,不是因为皇后对我好。而是因为她能给我,我想要的权势。我选择扶持太子,不是因为他人多好。而是因他是正统,是会继承皇位的人,他能保证我日后的地位。我对付你,是因为你与鲁王的所作所为有悖我的选择。”   秦嬗修剪干净的手指一下一下扣响门扉,她的每句话都清晰地落在戚贵嫔耳朵里。   她说:“所有阻拦我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   新的一天,不论昨夜多荒唐,总会到来。今天,孟洁还是被人搀着回到凤凰阁。   昨晚,魏帝似乎格外卖力,在孟洁身上挥洒释放所有的愤怒,他的马鞭不停地抽打在娇嫩的躯体上。   枕头上绣的芙蓉花生生被孟洁咬下来一块,她不咬,就受不住这么剧烈的疼痛。   魏帝在床底之间有这样的癖好,其他妃嫔多多少少都有感触。特别是皇帝不再亲征打仗之后,他的勇武无处可用,征伐场所就换成了床榻上。   对于这一点,孟洁感触最深。可能她确实倾国倾城,妩媚风流,比其他女人都要动人心魄,魏帝才次次难以自持。   那在性、事上爱暴虐的脾性被柔弱的美人激发地淋漓尽致。   孟洁照旧沐浴更衣,上好药膏,被人拖着瘫在榻上,等人退下了,一滴清泪似有还无挂在眼角。   “桑措…”   孟洁隔着帘子问他,“听说尚服局送来了礼服,你快穿上让我看看吧。”   看不见人的神情,孟洁只能听到帘外的人吸了吸鼻子,呼吸沉重,一阵西索之后,帘子被打开两分。   她撑着身子,往外面望去。   孟淮穿的是魏国的喜服,白鹤绕云,藤枝攀高。所谓红男绿女,这身红袍把孟淮衬得姿容胜雪,清华如玉。   “我的弟弟,是天底下最俊朗的男子。”孟洁由衷地感慨。   孟淮低下头,他很少穿红色的衣服,在燕国的文化中红色代表血腥,乃是不详。白色才是族人心中圣洁的颜色。   然而,身为亡国奴,苟活他乡,只能顺从异国的礼仪,带着一身血腥成婚。   “阿姐,我…”孟淮舔了舔嘴巴,他道:“我能不能不成婚?”   他经常说傻话,经常说不愿意离开阿姐,想永远陪着阿姐的傻话,孟洁已经习惯了。以前听到这话她总会生气,但今天她真的没有精力再生气了。   她仰面躺在床上,轻声道:“桑措,你说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我的路就在魏国皇宫里了。但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去看看外面广阔的天地。还有机会找到皇叔,还有机会…”   她咬住嘴唇,不敢再说后面的报仇雪恨四个字。   “总之,桑措,你不能一辈子陪着我的。”   孟淮没有在说话,他垂眸,泪珠在眼中打转,手指渐渐收拢,握住身上的长袍。   “我不在宫里,我的那份,就要阿姐来受。我…我一想到这里,就…”   “你的那份我来承受。但我的那份,你也可以带出宫好好活着啊。”孟洁说:“桑措―”   她伸出手,孟淮掀开帘跪倒孟洁身旁。   孟洁靠近他的耳朵,轻声说,“好好活着。活着才能复仇。”   孟淮反握住姐姐的那双手,重重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记得。   ”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孟洁看着弟弟,注视着他明亮纯洁的眼睛。   “桑措,你虽然与宜春公主成婚了,但需得知道,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要的比我们所想的复杂许多。此人心思诡谲,手段狠辣。你不可以真的爱上她。”   孟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犹豫,通过交握的双手即刻传导给姐姐。   “她是我们仇人的女儿。”孟洁担心一旦弟弟出宫,她就不能时常耳提面命,想那宜春公主所作所为,实在不得不有所防备。   不动心,就是最好的防备。   “可,”孟淮道:“灭燕的是魏帝,并不是公主。”   “你怎么回事?”孟洁推开孟淮,在两人几寸的距离间上下打量他,“原先让你去接近她时,我记得你不愿意的?”   “那时是不愿意的。”孟淮承认,“那时我觉得公主喜怒无常,不好相处。但好几次,我被魏帝胁迫,都是她及时解围。”   孟淮轻声道:“我觉得,公主是个好人。”   “龙生龙,凤生凤。”孟洁低声喊道:“魏帝的女儿能良善到哪里去。你以为她为何要与我们姐弟结亲,不就是因为我们没背景,好让她玩弄于股掌之中吗?!”   孟洁喘着粗气,再次扼住弟弟的肩头,一字一句教他:“记住,她是魏帝的女儿,你们有着深仇大恨,如隔山隔海。所以,不能爱上她。听懂了吗?”   孟淮的肩膀吃痛,阿姐死死盯着自己眼睛,迫切地希望从里面找到想要的回答。   担心,希冀。纷繁交杂,孟淮在那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眼睛中,看到了很多。   “说话啊…”孟洁摇晃着弟弟的肩头,“你说话。”   “…我懂了。”孟淮拉住阿姐的手,抚慰她的不安和害怕,郑重颔首,“我听阿姐的。” 作者有话要说:  啧啧,这种想爱不能爱,爱而不自知的戏码,我最喜欢了(我真是恶趣味。 总之,祝大家新年快乐,鼠年大吉,百病不侵!   ☆、新婚   秦嬗的婚期定在暮春时节, 公主府在长安的东北角,离东西两市很近。那原是先帝时一位老亲王的宅邸,荒了许多年, 现修缮一新做秦嬗的公主府。   五月初五, 是太史令掐算的良辰吉日, 宜春公主的大婚之期就在这天。   魏帝今年一口气定了三门婚事,宜春公主尤为令人瞩目。因她是唯一一个嫁给外族勋贵的公主。   彼时北方战火绵连, 大大小十几个国家, 相继建立覆灭。魏国北方实现了统一, 魏帝听取丞相卫封的建议, 采取柔和的民族政策。   对于代、梁、燕、陈等他国旧民, 只要所在地方官确定其人身无十恶之一,发一张户版就可以与魏国百姓享受一样的权利。有田可种, 有学可上,婚丧嫁娶,并无差异,各国臣民一视同仁。   当时魏国皇室中有很多皇亲贵族, 不认同魏帝怀柔政策,导致政策成为空中楼阁,落不了地。在其他州府亲王所辖的地盘上,有他国旧民被打压为奴, 被肆意杀戮买卖的现象。   而宜春公主与昔日燕国王子的婚姻,是表达了魏帝坚定的决心,是朝廷推行这一政策最好体现。   原本公主尊颜不可能被平民窥探直视的, 但迎接秦嬗的墨车车帷帘被卷起来,只留下薄薄的一层,路旁的百姓能看到美丽的皇室公主。这亲民的行为对百姓而言,是笼络人心的好机会。   太常寺的女史跟秦嬗核对细节,提到此节,还生怕秦嬗不高兴,哪知她欣然答应。   太常寺回禀魏帝时,他正在椒房殿,魏帝当下道:“宜春最大的优点,便是知进退,识好歹。”   皇后手里转着纺车,魏帝挥挥衣袖,殿内宫人悉数退下。   他道:“元旦那日宜春说的话,皇后事先知道吧。”   皇后手一滞,双膝转了角度,对着魏帝跪坐,低头道:“陛下,妾当日就说了,宜春说的就是妾所想的。妾对陛下向来并无隐瞒。”   要说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莫说天子,一个普通人被亲近之人胁迫,都会反感。可他们说的偏偏头头是道,偏偏打着为你好的旗帜,魏帝只能打碎牙齿往下咽。   “倒是那只蝎子帮了大忙。”魏帝自言自语。   皇后静了须臾,道:“是啊,那只蝎子也帮了陛下大忙。”   魏帝抬眼,盯着皇后看了许久,后者始终不卑不亢。有的时候,做事不必太在意过程,看结果,会简单许多。   “罢了。”魏帝往后一靠,皇后手疾眼快,塞了一个软枕到他腰下。   “公主的婚事,皇后多费心吧。”魏帝这句话将元旦的事定了调。虽失了一个长信侯,但得了百官向心。只能说有些可惜,如此而已。   魏帝的心思,皇后揣摩地一清二楚,否则也不会答应与宜春配合。   魏帝闭眼假寐,皇后她没有太多话,微微一笑,继续忙着给几个公主纺织礼服,这是她的职责。   #   再说婚礼当天,有数千人围着宜春公主的墨车,追了小半个长安城,有人摘了鲜花鲜果投掷到墨车上,以表达对皇室的尊敬和爱戴。   更有小孩在看到妆容精致、气度雍容的公主殿下后,一面追着车,一面拍手唱:“燕人美兮赵女佳,其室由迩兮限层崖。云为车兮风为马,玉在山兮兰在野。”   到了公主府后,孟淮下马来到墨车旁,伸手将秦嬗扶下来。两人比肩而站,人群中再次爆发出喝彩声。   两人羽冠金钗,广袖乘风,姿态天然,恍若神仙。   礼乐齐奏,衣香鬓影,宫女簇拥者新人进门,婆婆娑娑,如同昊宇邈邈,仙子腾云。   进门后,新人并不入新房,而是进了后院搭好青庐。   青庐婚礼,在北方正是时兴。说白了,就是受胡风胡俗的影响,将私密的新房换成了室外,在院中搭建有帷幕的青庐,作为拜堂成婚的地点。   虽说清新自然,别具一格,小门小户还使得,皇室婚礼显得有些轻佻随意了。   孟淮倒还好,本来燕国成婚就在室外,他们崇尚自然,期待天地为证,日月为媒。   但中原不同,需更加讲究礼制。   他将秦嬗的纨扇却下,周遭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就这么赤-裸裸地打量她,窥视她,评头论足,孟淮眉头微微皱起来。   “怎么了?”   赞者端来黑漆红纹盆,秦嬗把手放进盆中清水里,行“沃盥”礼,她嘴角一直挂着笑,不着痕迹地问道。   “没什么。”   赞者领宫女端来醯酱、菹醢、黍稷等,这些都是每人一份。唯独“牢”即是猪肉,只有一份,由夫妇合食。   “共牢而食,”赞者道,“从此夫妻同甘共苦,白头不相离。”   赞者喜气洋洋地高声祝词,鼓乐捶打起来,秦嬗与孟淮各夹起一块牢放入口中,众人兴奋地拍手叫好。   放下筷箸,秦嬗低声道:“白头不相离,是司马相如要纳妾时,卓文君求情所作。怎么百年过后变成吉祥话了。”   孟淮嘴里的猪肉还没咽下去,喉咙一顿,险些卡住。这等严肃紧张的时候,她居然还有心情说笑话。   孟淮瞥了秦嬗一眼,公主殿下已经端正坐好,完美的微笑挂在嘴角。   “驸马,”赞者提醒他,把卺递到他手中,“该喝合卺酒了。”   那卺是宫廷内造,形状是一只孔雀,开屏的尾巴围成了凹处,米酒盛在其内。赞者引导,孟淮与秦嬗交臂饮酒。   秦嬗今日穿的是新绿翟羽衣,头顶凤冠鎏金嵌宝,华丽是很华丽,但看起来也很是沉重。所以喝酒时孟淮向前挪了挪,这样秦嬗不必动太多。   他身子向前,头微微侧下,双臂相交,她的呼吸擦过面颊。孟淮的心跳的很快,他赶紧抿下一口酒。   就在这时,耳边听秦嬗轻声嘟囔:怎么做了只家雀。   那是孔雀!   孟淮差点一口酒喷出来,他握拳咳嗽遮掩,有人发现新郎的不对劲,起哄道:“害羞了,害羞了 !”   那人说完,另一人笑着反驳:“不是,是酒量太差了。”   “你们说的都不对,是新妇子太好看了,新郎激动了。”   众人哄然大笑,有人喊道:“不急,不急。还有几十年可以看呢,不在一朝一夕。”   “你懂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新人赶紧进新房吧。”   说罢大家吵闹着把二位送进了新房。入房之后,赞者拦在外面,道:“各位宾客就请移步前院入席吧。”   本来寻常人家婚礼,还有闹新房一说,但成婚的是公主,不是普通人。谁也没这胆子在公主府打闹,过过眼瘾之后,就互相邀着去前面用饭了。   门外人影渐渐散去,一直僵硬着背脊的孟淮才松一口气,他退后两步,坐在大、红、龙、凤铺面上,拉了拉层层叠叠的衣襟,深深喘一口新鲜空气。   “驸马好像很累啊。”   秦嬗从屏风后走出来,她不必迎来送往,此时已经换上了轻便的曲裙。按道理,这是等夫君晚宴之后才能换上的。   “不累。”孟淮站起来,恭敬回答。   秦嬗没说什么,走到他跟前,抬起手举起袖子伸向他的额头。   孟淮下意识往后靠,秦嬗眉头微蹙道:“躲什么?”   公主发话,孟淮只能站着不动。秦嬗上前垫着脚,略微擦了擦,衣袖润了一块,她手一翻道:“喏,都是汗。”   “是天有些热。”孟淮如是解释。   “是被我吓到了吧。”秦嬗转身坐在铜镜前,纤纤素指挑起一缕乌发,桌上是一把玉梳,她下巴点了点,道:“驸马,给我梳头罢。”   孟淮有求必应,很是配合,他上前拿起桌上的梳子,跪坐在一旁,轻轻挽起秦嬗的一头秀发,慢慢梳起来。   “我是看你太紧张了,所以说些玩笑话缓解一下。”秦嬗转头道,“驸马不会怪我吧。”   “不会,”孟淮道:“只是感觉公主今日格外活泼,有点不适应。”   “是吗?这确实不像我。”秦嬗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闪动的眼神缓缓平和,语调也不再轻快了。   孟淮拜她为师,学了一年书法,对于这个表情他再熟悉不过了。秦嬗的脾气总是让人难以捉摸,喜怒难测,但眼神微黯,就是她的心事又浓厚起来的标志。   “今日规矩礼仪繁重,公主是不是累了。”孟淮试探着问。   秦嬗侧身,看了孟淮一眼。   她今日确实高兴,高兴的是她前世想嫁给孟淮,今生梦想成真了。   但更让人愉悦的是,她终于能把前世的负心人拿捏在手,让他永远卑躬屈膝,永远臣服于自己。   孟淮被她看得心里毛毛的。   他时常有这种感觉,总觉得前世两人曾经见过。不但见过,肯定还有极深的纠葛,不然秦嬗不会总投来那种复杂的阴晦的眼神。   “公主,”孟淮想岔开话题,他道:“今日婚礼是委屈你了。 ”   “委屈?”秦嬗收敛起压迫审视的目光,摆弄着手里的一支珠花,“哪里委屈?”她问。   “陛下想昭告天下,在魏国,各族和平相处,自由通婚,上至皇室,下至士庶,莫不如是。公主的婚礼更像是做戏,供他人观赏。所以我说委屈公主了。”   魏帝的意图,很多人都看得出来。秦嬗也知道,但她没有办法,进一尺,得退几寸。有舍有得才能走得更远,她不能忤逆魏帝的意思。   很多人都知道,没有人点出来,大家都高高兴兴,和和美美的,心照不宣地完成这场秀。   偏孟淮不识抬举,点了出来。   可笑的是,他也唯一为秦嬗抱屈的人。   秦嬗的手慢慢握紧,梅花金簪陷进皮肉里,掐出红红的深深的印子。   “驸马,”外间有人道,“客人们等着敬酒了。”   “知道了。”孟淮为秦嬗疏通最后一缕乌发,将梳子放回原位,深深作揖,跟着赞者往前院去。   踏出门槛的那刻,秦嬗唤住他。   “驸马,”秦嬗起身,站在红色幔帐之下,显得她难得的明艳,“少饮酒,我等你回来。”   孟淮回身再作一揖,道遵命。   秦嬗静静地望着那么清瘦的背影,心下暗道:等你回来,我还有话要好好与你h呢。 作者有话要说:  驸马还小,目前不圆房,大家伙打消这个邪念啊(话说我一直在犹豫,古代男人几岁才能开che 明天继续~   ☆、争执   春宵红烛, 流光溢彩,夜色渐浓,前院还不断有欢声笑语传来, 秦嬗托腮坐在案几边, 听着丝竹不绝于耳, 问道:“什么时候了?”   繁星见了烛花,回身查了一遍滴漏, 答道:“亥时三刻了。”   秦嬗合上手里的书, “前面还没有散吗?”   “差不多了, 太子有些喝多了已经让人送回去, 驸马还在送客。”   秦嬗起身道:“叫厨房准备好汤药了吗”   “这您放心, ”繁星扶着她往浴室走,“跟底下人也交代过了, 驸马不能多喝酒的,都看着呢。”   秦嬗嗯了一声,忽觉得不对劲,侧目见繁星与其他的几个侍女挤眉弄眼, “你们做什么?”   繁星笑道:“没,没什么啊。”   秦嬗皱着眉头,打算先去客房转了一圈。今天有宴席,客房是为醉酒不方便回府的贵宾准备的。驸马年纪轻, 她怕难免有照顾不周到的地方。   但来人都知道宜春公主的脾气,且有太子坐镇,没人敢真得喝到伶仃大醉, 所以七八间客房都是空的,安安静静。   这边院子连着前厅,过一个月洞门就是,秦嬗看到那边灯笼摇晃,人影穿梭,正要转身离开时,听到背后有人唤了自己一声。   “宜春公主。”   秦嬗回首,见李悟身着金线锦袍,站在月洞门的另一头,与自己相望。   “沛国公。”秦嬗盈盈屈膝行礼,“没想到今日你会过来。”   这是真话,当日李悟求爱宜春公主,可算是长安中最大的一个新闻,人人都以为李悟志在必得时候,半路杀出个长信侯,抱得美人归。   大家颇为李悟抱憾,认为他肯定不会出席婚宴了。   可李悟是个你以为他会怎么样,他偏不怎么样的人,大摇大摆地来了公主府,并送上了厚礼。   “我送的礼公主可看到了?”   “看到了,多谢国公大人。”秦嬗道,“南海海疆由雍国把持,国公还能得到那株一人高的血珊瑚,真是费心了。”   “为公主费心,我心甘情愿。”李悟背着手说话,眉头微微一挑,带着调笑和戏谑。他的眉眼沐浴着星光,他与孟淮同样是世间难得英俊面貌,但感觉截然不同。   李悟是军中成长起来的,少年征战沙场,让他气质张扬桀骜。   但孟淮幼时生活优越,身体孱弱,突逢大难,让他温柔伴着坚韧。   世间好男儿很多,李悟这样的人随便往人群中一站,无疑鹤立鸡群。但不是他能慷慨一二,秦嬗就必须回应,更不是他抛出橄榄枝,秦嬗就得兴高采烈地去接住。   在秦嬗心里,她自己也是独一无二,她不是货架上的物品,任人挑选。   前世李悟再三调戏,秦嬗无力抗衡,今生她怎么可能受委屈。   秦嬗缓缓道:“国公大人,你的心意我很明白,但只是懂得,并不代表我能给你什么。”   李悟微蹙眉头,老实说他确实没见过如此不识抬举的女子。他对自己有非常大的自信,尤其在女人这方面。原来府中的姬妾都以他的话为准绳,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够她们琢磨回味一整天。   李悟享受被人重视揣测,乐于看到别人为他抓狂。   可秦嬗这番话说的坦坦荡荡,毫无娇羞,能看出她内心无丝毫波澜,不是欲擒故纵,不是欲拒还迎。   他的的确确是被秦嬗耍了,被一个女人耍了。   桃花陷阱有毒,却是李悟自告奋勇跳进去的,这才是他懊恼的点所在。   但要知道,李悟能慢慢掌握军权,日后成为封疆大吏,而秦嬗始终是女子,只能依附于夫君,可她选的夫君就是个亡国奴加病秧子。   从打探到的情报来看,秦嬗爱盘算,爱铺路,每一步都走的精心设计。偏在婚姻大事上,让人大跌眼镜。从婚礼的安排上来看,魏帝是在气恼秦嬗的,一场仪式变成政治的秀场。这不是父亲对女儿该有的安排。   秦嬗一意孤行,就不怕丢了宫中最大的靠山吗?   李悟心中思虑甚多,一时无言以对,秦嬗准备走了,他才提步上前,抓住了秦嬗的手腕。   “秦嬗,”李悟道:“我就这么令你厌烦?”   周围的宫人见状,都倒吸一口凉气,繁星急的直跺脚,指着他们低声喊:“看什么,看什么,都背过身去。”   宫人退避三舍,匆匆转过身去。   倒是秦嬗十分冷静,她淡淡扫了手腕,对李悟道:“我并不厌烦国公大人,但不厌烦就得喜欢吗?这世上所有女人,除了你看不上的,都必须拜倒在你军甲之下吗?所有女人对于你的垂青,都该感恩戴德吗?我身为一国公主,不能有选择吗?”   “你有选择,但你不该来招惹我。”李悟手上用劲。   秦嬗微微动了动,她给了繁星一个眼神,后者懂得,带人把几条来路都堵住,防止有人过来瞧见新妇与人纠缠不清。   “唉,”秦嬗叹了口气,抬眼凝视李悟,“大人,你是男人,怎么如此黏糊,或者说想不明白呢。我要达到目的,难免要利用你。而你呢?你不也在利用我吗?同样是使用心计,谁又比谁高贵呢?”   “你…”   李悟哑口无言,那种被人轻视的感觉比欺骗更加让人火大。他其实明明知道,偏就是要反复地质问秦嬗。   他在希望期盼什么呢。   李悟猛地逼近一步,哑声道:“秦嬗,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戏耍我?”   秦嬗耸肩,“从现在开始就有了。”   李悟脸色一沉,双手握住她的肩头,猛地用力,对襟衫被撕拉出一条口子,露出几寸白皙的皮肤。   “你…”   饶是秦嬗再镇定自若,毕竟还是个女人,她终于变了脸色,想要推开李悟,可男女体格相差这么大,她再搡也没有用。   再者宫人都被遣开,离的远远的,夜色笼罩,他们二人站在树影里,更加让人看不真切,难以察觉。   “你放开!”秦嬗低吼。   李悟眨眨眼就不放手,他还没这么饥不择食,要在这里做什么荒唐事,故而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紧紧握住秦嬗的手腕,满意地欣赏这个一直掌握全局的女人被自己挑拨的失控。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在不远处驻足,问了句:“谁在哪儿?”   秦嬗一听,仿佛等来了救星,她喊道:“驸马,是我。”   李悟大惊,低声道:“你疯了,你衣衫不整,不怕被他误会?”   秦嬗乘着李悟松动,抬脚向他左膝盖踢去。   李悟吃痛,退后几步,秦嬗双手捂胸,怕衣衫再往下滑,也往后退。   李悟咬着牙抬眼,正欲再次上前时,孟淮闪身到了跟前,他长臂一展挡在二人中间,将秦嬗护在身后。   “沛国公,你在做什么?”孟淮质问。   前后二人都不回答,孟淮回头看秦嬗,只见她环抱着自己,肩头衣衫破裂,双眼微红,水汽氤氲。   孟淮饮了几杯酒,不禁怒上心头。   “驸马…”   李悟话音未落,只觉得一拳扫风而来,他顺着劲道往墙角翻倒。   这下动静很大了,宫人们提着灯往这边赶,边走边问:“驸马,怎么了?”   “没什么。”漆黑中孟淮横抱着秦嬗走出来,宫人都等在原地,摸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   “国公大人喝醉了,你们送他出去吧。”孟淮吩咐完,抱着秦嬗离开了,留在持续发蒙的宫人和半身泥的李悟。   孟淮带着些许好闻的酒气,一路把秦嬗抱到浴室门外。繁星等人赶来,慌忙跪下请罪,孟淮道:“检查一番看看。”   宫女们把浴室门打开,屋子有张贵妃榻是供主子坐卧换衣用的。孟淮走进去把人放下,躬身往外退,秦嬗叫住他,“驸马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公主先沐浴,”他道:“如果公主想说,我会等着您。”   秦嬗看着孟淮离开,回想方才他揍完李悟,转头二话不说将外衣脱下来,披在自己身上,她刚说了句谢谢。孟淮弯腰横抱起她来,秦嬗猝不及防,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干什么?”秦嬗疑惑问。   灯火渐近,有几簇印在孟淮眼中,他睫毛扑闪,望着秦嬗,低声道:“公主什么话都不必说,交给我来处理。”   说完他双手一抬,手臂收紧,秦嬗的脸更加靠近,埋在他的脖颈间。火光照过来,她被抱得安稳,半点没有惊到。   #   秦嬗回到房中,孟淮已经侯在那儿,他正端着一碗药喝下去,见她进来要起身迎接。   她抬手,露出一节红肿,孟淮眼光一滞,旋即挪开。   繁星准备好了药水,要给秦嬗擦拭。秦嬗命她放在案上,繁星心领神会,将东西搁下并把其他人都带出来。   门关好,便只有他们夫妻二人了,四周极安静了,万物入睡,房中落针可闻。   秦嬗左右看了看孟淮,伸出手来,放平在瓶瓶罐罐旁边,道:“驸马,帮我擦。”   孟淮顿了顿,伸出手那起一把小银勺,挖了一点子药膏,在红肿处涂抹开,而后用手在伤口处轻轻的揉搓。   他的手很凉,秦嬗一直都知道。   前世某夜,他从宣室出来,脚步虚浮,一头栽进秦嬗的怀里,秦嬗惶恐不已,握住他的手想要把人扶起来。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也是如现在一般凉。   怀里的人明明就孱弱不堪,但他仰起脸来,嘴角还是带着迷人的笑。   “唐突了,公主,”那时的孟淮说,“我怕被人看见,劳烦您帮我上药好不好?”   在深宫里锻炼多年的孟淮果真有蛊惑人的本领,秦嬗鬼使神差地把他带回了玉堂。从此,两个人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   秦嬗回过神,感受到现在的孟淮他手很软,除了中指和食指有写字留下的一点茧外,肤质细腻,纤细修长,骨节分明。   消肿药中活血的成分,经过揉搓,温度上升。秦嬗眼睛湿漉漉的,星眸闪动,她道:“驸马方才很英勇。”   孟淮道:“公主千金之躯,不能被人亵渎。”   “只是这样?”   孟淮愣了愣,道:“我与公主成亲了,当然事事以公主为重。”   “可李悟身体健硕,且会武艺,驸马就不怕吃亏吗?”   “吃亏吗?”孟淮再剜一点药敷上,接着之前的动作循环。他认真地用掌心按压秦嬗的手腕   ,“是,我不会武艺,手上也没有刀。但我也有要保护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本来李悟这辈子可能不搞事的,被公主一逼,他还真得搞点事才能把公主抢过来。 但是,长得帅又听话的小狼狗谁不喜欢啊~ 我觉得这章是甜的,大家觉得呢?   ☆、约定   突然地, 秦嬗眼中涌出热意,“驸马,”她哽咽着问:“你喜欢我吗?”   孟淮抬眸, 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二人就这么望着, 似乎能看到彼此内心真正的想法,似乎能看到天荒地老。   “…喜, 喜欢。”喉结滑动, 孟淮吞咽了一下。   秦嬗胸口一疼, 她收回手, 低头放下袖子, “驸马,说谎可不是个好习惯。”   孟淮也收回手, 静静地听秦嬗说道:“你我都清楚,我们联姻,是各取所需。所以我不强求驸马能喜欢我。但我有约法三章,驸马必须遵守。”   “我知道了。”孟淮抬手, 请秦嬗继续说。到了此时此刻,他也想知道秦嬗与自己成婚,到底想所需的是什么。   “第一条,”秦嬗道:“第一条, 驸马要永远服从我,不能违逆。”   “是。”孟淮点头。   这是肯定的,做了皇家的女婿, 孟淮早有此觉悟。   “第二条,驸马要永远保护我。”   “是。”这是自然,亦是做丈夫的基本。   已经两条了,孟淮还没有听到实质性的要求,有些奇怪,最后一条,他有些走神,没听清秦嬗说了什么。   他有些尴尬,抱歉道:“公主能否再说一遍?”   “第三条,”秦嬗重复道:“驸马要永远陪着我,不能离开我。”   “……”   片刻静谧,孟淮呆坐房中,这不是政治同盟该谈的条件,也不是上位者该有的要求,听起来不过是一个女子对丈夫最简单的期盼。   “驸马,”秦嬗打断他的思绪,“很难做到吗?”   难或不难,孟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面对秦嬗,他越发搞不清楚了,这个公主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说公主无所图,可她处心积虑要促成这幢婚事;说公主有所图,她想要的又是如此单纯。   孟淮到底年少,九曲心肠还未长全,病弱的体内少的是筹谋算计,多的是一腔热血,百般思索既然无用,他便不再思索。   秦嬗在对面等着他的答案,孟淮当下抛开所有,从心回答:“公主所求的,都是我身为丈夫该做的。”   #   秦嬗求什么?   她求的是一个爱她的人,一个真正关心她,不带任何利益纠葛的人。   前世,秦嬗短短一生的轨迹都被人设计。从出生到死亡,她是被母亲厌恶的意外,是被父亲放弃的棋子,是被丈夫背叛的多余,是被人哄骗的蠢人。   故而她期望能有一份真挚的爱,她提前谋划,尽力避免前世的悲剧,但仍旧渴望一份轰轰烈烈,奋不顾身。   可惜,人活于世没有轻松可言,活在皇家没有清白可言,今生她已非良善了。如此,她的婚姻必定带着因果利益交换,再无纯粹了。   就拿孟淮来说,他心里想什么再明白不过了。   他对自己温顺,一是性格如此,二是想利用这幢婚姻逃脱魏帝的魔爪。至于让秦嬗相信,这其中有几分真情,她还没这样傻。   新婚之夜,秦嬗又失眠了,好不容易在快天亮的时候睡着了,可净是做噩梦。一觉醒来,她不仅没觉得解乏,甚至更加疲累。   秦嬗闭着眼坐在梳妆台前,侍女进来伺候,一波伺候她装扮,另一波伺候孟淮穿衣。   有个小宫女是从尚宫局新调来的,看什么都新奇,双手托着木盘左右看看,发现屋子里有两张床,她咦了一声,嘀咕道:“怎么分开睡呢?”   繁星正在指挥众人干活,这句话落在她耳朵里,立马回身把人抓到一旁,数落道:“公主不好入睡,驸马体弱,睡在一起会互相影响。再说了,分床睡影响办事吗?”   宫女年龄小,明明怕又忍不住问:“办什么事啊?”   繁星撩开喜床上的百子千孙帐,只见上面一片干净,心里一沉,不容细想,她背着人把那床面叠好,放在小宫女托着的木盘上,骂道:“问什么问?多大就打听这个,还不滚去干活。”   经过繁星教训这个典型,剩下的没人敢说什么闲话,老老实实地做事。这新婚的床面虽然脏了,但不能扔。按照魏国的规矩得用火烧了,洒在石榴树下。石榴多籽,象征子孙绵延。   繁星盯着人把这些事一项项都干完了,亲眼看着床面烧干净,埋在树下了,她才安心回到卧室。   刚跨进门,正好看到孟淮坐在窗下,就着光给秦嬗画眉。方才还怀疑公主与驸马关系的人,现都悄咪咪地躲在一旁,带着无比艳羡的目光看着。   “真真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有人花痴地感慨,繁星揪起那人的耳朵,赶到房外,叉腰训话,娇蛮味十足,“看够了?眼里没活是不是?”   繁星是玉堂的大宫女,也是后院的大管家,她的话其他人哪敢反驳,只能赔笑道:“姐姐,公主和驸马感情好,我们的日子也能好过啊。”   “对啊,现有很多人家夫人和家主各过各的,底下的人很难办呢。”   “难办?”繁星冷笑,“再偷奸耍滑,我告诉你什么叫难办。”   费尽唇舌,赶走了光看热闹不干活的人,繁星回身进去,只剩下秦嬗和孟淮用早饭。   秦嬗瞥她一眼,道:“大早上的谁给你气受?”   “还不是!”繁星心直口快,她说了半句,偷瞄孟淮一眼,把下半句咽了下去。   秦嬗擦擦嘴,起身到屏风后面穿外袍,繁星嘟着嘴进去伺候,孟淮识相的坐在门外廊下,去看那只笼中的金丝雀。   “有话要说?”秦嬗问。   “还不都是公主,”繁星委屈,“昨夜您与驸马没有圆房。”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那公主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下,幸好我跑得快,自己去收拾了那床面,要是被别人看到,我怎么堵住那些人的碎嘴子。”   秦嬗轻笑,“我这不是陪你做戏了吗。”   “你是指驸马给您画眉”繁星道:“这我当然知道了。所以让他们看了一会儿就赶出去了。”   经过两世的相处,秦嬗对繁星很是放心,她拍拍后者的肩头,道:“我好容易回绝了皇后,不让她派那些尚宫局的老嬷嬷来我府上,就是信任你,你可要帮我好好管住后院中的事。”   繁星扯扯嘴角,道:“这是奴的职责。但公主您也得跟我句准话,这婚事你是怎么想的啊?   ”   “什么怎么想的?”秦嬗比对着不同的长袍,欣赏着镜子中的自己。   “就是,就是,”繁星看一眼外面,回身低声问秦嬗,“您对驸马到底是什么感觉啊。我现在还不明白为何您要跟一个没权没势的侯爷成婚。您又不是真的喜欢他。你图什么啊?”   秦嬗听完噗嗤一声笑出来,“若是别的驸马,你我要说话,他能乖乖的坐在外面吗?”   繁星更加疑惑了,“那也不能用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开玩笑啊。”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幸福呢。”   秦嬗将挑中那件衣裳递给繁星,嘴角勾起一缕笑,“两生两世,我再没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候了。”   之后,秦嬗和孟淮在府中喝茶看书,真如模范夫妻一样。时间一晃而过,某天是出嫁的女儿回门的日子,秦嬗与孟淮一起进宫。   魏帝还未下朝,秦嬗去椒房殿拜见皇后,放孟淮去看阿姐。   椒房殿中,秦嬗还是习惯为皇后烹茶,皇后接过她送来的杯子,道:“没了戚氏,果真没这么聒噪了。”   秦嬗恭顺低着头,面上带着和善的笑,没有说话。   皇后侧目细细打量她。今天秦嬗穿着杂裾垂服,上身对襟宽袖,下身为多褶M裙,裙长曳地,腰间玉佩、璎珞、禁步配饰丰富,不似姑娘时的清淡,越发显得端庄华贵。   “灵蛇髻,”皇后笑道:“三国时甄夫人梳一头灵蛇髻,艳名远播,我看宜春也颇有此味。”   皇后甚少夸赞秦嬗,她对秦嬗如同上司对属下,总是严厉严肃,软和话没几句。   可能是少了戚氏,孟氏姐弟走了一人,后宫消停了很多,她心里也愉悦不少。   “听说李悟还找过你。”皇后转了话题,秦嬗再次打起精神,道:“找过,但被儿臣气走了。”   皇后轻笑,“想不到他是个情种,陛下给他指一门亲事,他居然回绝了。”   “定了谁?”秦嬗问。   皇后挑眉,“这跟你没什么关系了吧?”   “自然,”秦嬗眉眼低垂,“儿臣只是问问。”   “他拒了婚事,说刚晋了安夷将军,一心只想着怎么帮陛下守好宫门,暂不想其他的,陛下也没再提。”   皇后慵懒地靠着,秦嬗若有所思,此时外面有人报魏帝下朝了。   秦嬗扶着皇后起身往宣室去,在路上皇后跟她说:“又到了一年九品中正定官职的时候,各地要考核的官员很多,陛下这几日都很烦心,你待会进去说话注意些。”   秦嬗应声。   九品中正制是为了补充汉代察举、辟署,征召的选官制度。原先选官制度经过汉代几百年的发展,已经成为门阀巩固势力的途径。   九品中正法是在地方设立中正官,评定各县乡推荐上来的人之才干,之品德,品评人物,定出品级,上报中央,再授予官位。这从一定程度上减轻了门阀贵族对人才渠道的把控。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三国以来九品中正法延续至今,也被钻了空子。地方的中正官出自地主大族,甚至祖孙三代都是中正官,世家豪门之间达成协议,把持着人物评定的公平秤。   故而到了魏帝,采取了卫封的建议,由中央对选举的官员进行统一考核,对于考核不过关不合格的人罢免官职,对于罢免人数特别多的地方问责当地的中正官。   如此,魏帝上位十几年,官场还算清明,九品中正之法重回它原先的初衷。   但北方平定之后,魏帝再次推行大一统民族政策,各国人士涌入书院、官场,挤占魏国人原本的位子,很多贵族豪强不答应了。   所以,魏帝这些日子焦头烂额,对谁都没好脸色,连皇后都惴惴不安,说话办事小心翼翼。   他们二人相继来到宣室门口,还未等小黄门通传,只听里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起初还分不清是谁在里面,能把魏帝哄得语气轻快不少,走近之后,只听魏帝在里面道:“…孟淮,真是许久不见你了…”   话音落地,四周皆静,皇后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她眼神不自觉地看向四周。看门的黄门,驻守的侍卫,他们的眼神仿佛都在打量自己这个皇后。   都在讥笑她人老珠黄,青春不在,皇帝除了有事与她商量会来椒房殿,从不在她处安寝,她比不上那些年轻的姬妾了。   甚至,比不上一个男人。   皇后气得头痛欲裂,眼冒金星,她猛地回身,狠狠地盯着秦嬗。   秦嬗被她恶毒怨恨地目光吓到,不由地退后两步,刚开口:“皇后,我…”   皇后没等说完,劈头扇了她一巴掌。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看似想要报复掌控驸马,但其实她是想弥补人生中的遗憾,希望有个人能全心全意的爱自己,强大只是外壳,她内心是很脆弱的。 周四再更~   ☆、家法   皇后没等说完, 劈头扇了秦嬗一巴掌。   她没有动,捂着脸沉默不语,皇后恨铁不成钢, 低声骂道:“你进宫带他来做什么?”   秦嬗道:“今天是回门日子, 所以带着驸马一起。”   “带他, 就是给我添堵。”皇后正咬牙说着,宣室的门打开了, 内监道:“皇后, 陛下请您进去呢。”   皇后留给秦嬗一个狠恶的眼神, 兀自提裙走了进去。秦嬗留在原地, 内监小心赔笑道:“公主, 您也请吧,驸马在里面。”   秦嬗嗯了一声, 手放下来,内监定睛看,低呼一句又赶紧闭上嘴。   只见秦嬗白皙的脸颊上红色掌印清晰可见,嘴角还有一丝血色, “走吧。”秦嬗理理衣裳,淡淡地说。   内监埋着头在前面引路,秦嬗双手拢袖,仰着下巴踏进宣室的大门, 里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脸上。   孟淮坐在阿姐身边,离魏帝十分接近,本是一言不发, 听秦嬗来了,他扬起头来,一眼就看懂她的异常。   公主,似乎被人掌掴。   他撑起身子,想要走向秦嬗,衣服下摆却被人暗中拉住。孟淮侧目,但见孟洁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   孟淮权衡之时,魏帝已经皱眉开口问话,“怎么回事?宜春,你的脸怎么了?”   秦嬗在堂中跪拜行礼,额头磕在双手手背上,心里已经有了说法。   她道:“儿臣刚才与皇后一起从椒房殿过来,路上不小心踩到了皇后的裙子,害的皇后摔倒,所以皇后惩罚了儿臣。”   魏帝转头看向左侧,“皇后摔倒了?”   “不碍事的。”皇后抿嘴微笑,眼睛看着秦嬗,“我也是心急,下意识打了宜春,毕竟她不是故意的。”   魏帝沉吟半日,道:“虽说如此,但皇后玉体贵重,宜春不该毛手毛脚。领一次家法,送到公主府吧。”   秦嬗的手在袖中l地紧握,咬了一下嘴唇,再抬起头来时,却并无什么异样,只是恭顺道:“儿臣遵命。”   她说完垂眸退至孟淮旁边的案几,规矩坐下。   “…公主…”孟淮唤了一声。   “闭嘴,”秦嬗面上带着笑,看向正在交谈的魏帝和皇后,嘴里含糊道:“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   宣室的家庭聚会并不轻松,席面上的人各怀心事,勉强用了午膳,各自散了。   秦嬗送皇后回椒房殿,临走时皇后嘱咐她,“想个办法,把那男狐狸精弄走,否则他进一次宫,你就领一次家法。”   秦嬗垂头听训,直至皇后甩手远去,她才离开。   孟淮在北宫门的长檐车上等她。长檐车是牛车,在汉末时,牛车是平民白丁所乘坐的。但从雍朝开始,士大夫爱坐而论道,崇尚清谈,对酒当歌,豪放纵乐。牛车更能彰显亲近自然,潇洒自由。   雍朝的习俗延续至今,车内陈设一应俱全,坐卧随意。孟淮一身白衣坐在车内,帷幕半撩半掩,犹如从天上下凡的仙君,纤尘不染,引来不少宫女驻足远观。   秦嬗寒着脸往走来时,那些宫女还在垫脚翘首,想要一睹那能让魏帝和公主争相宠信的驸马,究竟长得如何俊俏。   这群人全然没有注意到秦嬗到来,繁星握拳咳嗽一声,有一个人转头看到宜春公主。公主那表情就像要吃人一般,吓得赶紧跪了下来。   接下来,一排人接二连三都跪了下来,孟淮听到动静,起身掀开帷幕,秦嬗已经站在车下了。看脸色,定是在皇后那儿吃了瘪。   “公主…”孟淮伸出手,秦嬗瞪了他一眼,没有把手交过去,而是由繁星扶着上了车。   长檐车缓缓驶出宫门,队伍后面还跟着魏帝的内监,他手里举着把一寸宽,三尺长的戒尺,那是待会要在府上行的家法。   孟淮回头看了看,瞄到秦嬗脸上尤清晰伤痕,他从旁边的瓮里面倒出一块冰。   因为值盛夏,贵族的家里车上都会备着冰块,放在瓮里,用纱布罩住口,冷气便能飘出来消暑降温。   孟淮将冰块用自己的帕子包了,递给秦嬗。   “公主,”他道:“先敷一下吧。”   秦嬗还是不动,也不说话,孟淮皱着眉,欠身瞅了瞅她,发现嘴角也破口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冰块往她脸上怼过去。   “诶!”   猝不及防,秦嬗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大胆!”   她一面斥责,一面自己接手拿着冰块,按在左脸。   “公主莫气,”孟淮带着歉意,道:“陛下听闻我进宫了,去凤凰阁宣旨,要召见我和阿姐。所以才去了宣室。”   “害公主受罚,是我的错。” 孟淮辩解道。   “你有什么错,”秦嬗静了片刻,才硬邦邦地说,“陛下要召见,你能抗旨不尊吗?”   孟淮没有说话,垂下头去。他已经成婚了,魏帝还不放过自己。孟洁说魏帝常念叨他,希望他能时常进宫。   听到这里,孟淮觉得胃里一片反酸,简直要吐了出来。要知道他成婚的对象,可是魏帝的女儿,如此荒淫无道,罔顾人伦的想法,也只有他能想的出来。   孟淮的眼中蒙上一层冰冷,突然身旁的秦嬗不舒服地哼了一声,孟淮从沉思中回神。原来秦嬗举着冰块,手有些僵了,冰块受热,水也浸湿了袖子。   孟淮嘴角弯弯,温柔地从秦嬗的手中拿过手绢,双手反拧,将手绢弄干,又捡了一块冰重新包好。   秦嬗要接过来,孟淮手往后一收,道:“公主这样不方便,我帮你吧。”说着他坐地更近了些,伸过手来要帮她敷伤。   衣裙相叠,肌肤相靠,秦嬗感受到他身上的热,不自觉地僵硬了身子,耳根子有些发软。   “…不必。”她低下头,抢过冰块,按在脸上来降解莫名升腾起来的温度。   孟淮看秦嬗侧过身去,不再搭理自己,他的嘴角留着一丝苦笑。   #   半个时辰后,长檐车在公主府正门停下。秦嬗与孟淮下车,先请这名张姓内监举着戒尺进门。   一路到了明德堂,这是秦嬗和孟淮读书练字的地方。   宫女们准备好香案,张内监先宣了旨意,说白了就是要打一顿秦嬗,让秦嬗知道错了。秦嬗不能反驳,还得带着驸马一起谢恩。   “公主,陛下说了,今天是足刑。”   所谓足刑,乃是后宫刑法中比较常见的一种。有夹腿、老虎凳、走火炭等,由于脚部里心脏远,所以足刑不会留下残障。但又因为足部皮肤纤细,疼痛感尤为清晰,所以能达到惩戒的效果。   当然秦嬗是公主,不会像宫女犯错一样,真让她去走火炭。所以家法中的足刑是把袜子脱了,人跪着,惩戒者用戒尺抽打脚心。   “三十下。”张内监补充道。   秦嬗听完平静的很,她小时候是被谭姬打大的,人都皮实了,这点惩戒对她来说是小儿科,不算什么。   “是。”秦嬗应着,弯腰准备褪去鞋袜。   哪知孟淮一把按住她的动作,秦嬗疑惑抬头,但见孟淮对张内监行了个礼。   张内监忙说惶恐,请孟淮起来,“驸马有什么话请讲,莫要折煞老奴了。”   孟淮仍拱手道:“内监大人,公主千金之体,若是有什么损坏,内监大人怎么跟帝后交代呢。”   张内监一愣,道:“这是陛下下的令…”   “是陛下下的没错,但帝后在气头上难免说重话。等回过神来,谁忍心鞭打自己的孩子呢?”   秦嬗听完,轻蔑一笑,她对孟淮道:“驸马,我没事…”   “公主!”孟淮没等她说完,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极为严肃,他道:“公主尊贵,不能受罚。此事是因我而起的,对吧?”   秦嬗怔了怔,他还不算笨,都明白了。   孟淮拍拍她的手,再对内监说:“大人,你要是真的打了公主,等帝后哪日回过味来,怕是对您不利啊。”   张内监细细评味孟淮的话,盘算着宜春公主在这几年得帝后信赖,陛下这么宠爱长信侯,都能忍痛割爱,可见宜春公主非同一般。   这次受罚不过是长辈教训小辈,一家人回过头就没气了。但他一个奴才,算哪棵葱,就这么傻愣愣地遵命打了公主。按照宜春公主那阴恻恻的睚眦必报的性格,日后自己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个,”张内监犹豫了,一直举着的戒尺缓缓放下来,喃喃道:“驸马有什么好建议呢?”   孟淮见人松口了,便趁热打铁道,“不如,让我代替公主受罚。”   “哎哟!”张内监摆手,“这可不行,不行啊。这是欺君之罪啊。”   他在宣室侍奉,当然知道魏帝多看重长信侯,打了公主他不过可能被穿小鞋,打了长信侯那是会丢命的啊。   “没事,内监大人。”孟淮道:“屏退左右,宫人都看不见。再者公主府口风严密,你我不说,没人知道的。退一万步,陛下的旨意是“领一次家法,送到公主府”。由谁承戒,并没有指明不是吗?在其他府,不是有下人代替主人受罚的例子吗?”   “可,这…这…”张内监为难,向秦嬗求教。   后者却望着孟淮,孟淮温声安抚,对秦嬗道:“公主,且听我一会罢。” 作者有话要说:  我肥来了~   ☆、养伤   “行。”秦嬗深吸一口气, 道:“听驸马的。”   孟淮从袖中拿出一枚金锭子交给张内监,等人笑眯眯收下。他转身走到门口对侯在院中的随从道:“公主要受罚了,你们不可窥视, 都退出去。”   之后, 孟淮对繁星道:“准备软轿, 待会公主怕是走不动路了。”   繁星得令,各自下去办事。等人走了, 孟淮将明德堂的大门合上, 准备妥当之后, 脱掉鞋袜, 跪在地上, 对张内监道:“现请陛下责罚。”   张内监作了一揖,握住金子在心中念了句“阿弥陀佛”, 而后扬起手照着孟淮的脚心,抽了第一下。   秦嬗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啪地那一声,仿佛打在她的心尖上。   再一下, 她的心跳逐渐加快。那戒尺是竹子做的,被削得很薄,无需用力,轻轻一抽便十分疼痛。   秦嬗背过身去, 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孟淮明明吃痛,但为了不发出声音而被人察觉出异样, 所以咬着唇闷哼不语。   秦嬗紧握着双手,指尖掐进皮肉里。那抽打声让秦嬗回想起前世她无意间撞见魏帝在床第间虐待孟淮,他的父亲扬着马鞭,也是这么一下一下抽打。   而前世的孟淮也是这么咬着唇,默默受着,死也不求饶。   秦嬗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抽打声终于结束。张内监转到她身前,弓着腰回命,“公主,已经好了。”   秦嬗袖中的手有些发颤,她回身去看,孟淮的脚血肉模糊,她情不自禁捂嘴叫出声来。   “没事的,公主,”张内监堆起笑容,“看着可怕,实则伤口不深…”   没等他说完,秦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张内监打了个寒颤,说要进宫复命,慌忙离开。   秦嬗蹲下身,将鞋袜递给孟淮,眼里有些热意。孟淮咬牙将鞋袜穿好,这时外间繁星拍门,试探着问:“…公主,你还好吗?”   秦嬗和孟淮对视一眼,后者冲着门道:“公主受伤了,软轿准备好了吗 ?”   “好了,”繁星回答,“奴等可以进来了吗?”   孟淮已经穿戴整齐,秦嬗扶着他站起来,道:“待会你跟我一同乘辇。”   孟淮拱手谢恩道:“多谢公主。”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虚礼,秦嬗白了他一眼,正要去开门,孟淮拉住她,秦嬗疑惑地回身。   孟淮用眼神止住她,他弯腰横抱起公主,秦嬗忽地腾空,轻呼一声,明显地感觉到他身子摇晃厉害。   “你干嘛。”秦嬗扭着要下来,孟淮紧紧搂着人,呲牙道:“…公主,你要不动,我抱你出去,戏就结束了。你要乱动,咱们可就露馅了。”   秦嬗一愣,也咬牙道:“驸马心思可真多。”   孟淮轻笑,温文地说:“还是公主调、教的好。”   房门被推开,宫人们站了一院子,都准备着伺候公主。只见驸马亲昵地抱着公主,慢慢走出来,公主埋在他的胸口,驸马还在她耳边说些什么。   人们看不见公主的脸,但能看到驸马的神色,他的额上有层细细的汗珠。   一个小宫女捂着胸口艳羡低呼:“你看看,他们多般配啊。公主受罚,驸马都急出汗了。”   #   两人乘坐轿子回到卧室,繁星还是把金创药和纱布都准备好,孟淮端坐在一旁,对繁星道:“我替公主上药,你们退下吧。”   繁星看向秦嬗,得了后者点头,她听话地带人退了出去。   秦嬗本躺在床上,等外面没动静,她翻身起来。孟淮终于支持不住,满脸惨白,靠在案几边。   秦嬗坐下来,二话不说,把孟淮的鞋袜脱下,再次看到那错综交替的横向伤口,前世的记忆再次袭来,她蘸取药水的手抖了抖,洒了几滴。   “公主,”孟淮道:“要不我自己上药吧?”   “废什么话!”秦嬗没好气,伸手把纱布往他脚心戳。   “哎哟。”孟淮眯着眼叫了一声,还没怎么样呢,又被秦嬗敲了一下脑门,她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小点声。”   孟淮微蹙眉头,委屈巴巴地求道:“公主,疼…”   “现在知道疼了。”秦嬗板着脸,手上却放柔了动作,轻轻地帮孟淮清理伤口,“方才怎么逞英雄?不光逞英雄,还说的头头是道。”   “我要是不逞这个英雄,等公主受罚了迁怒我,还不知怎么严厉呢。所以还不如我替公主担下来…”   “为此,我还欠你一个人情是不是?”   “不敢,不敢。”   “不敢?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秦嬗道:“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见了我话说不了两句,现在都能算到我头上了。跟谁学的?”   “我到魏国只拜了一个师傅,” 孟淮嘴边噙着讨好的笑,“就是公主。”   秦嬗的手一顿,抬起眼来,孟淮接着道:“再说,新婚当夜,我们不是已经约法三章了吗?我得保护公主。”   “巧舌如簧。”秦嬗在帮他包扎,听了这话,她左右手用力,用纱布给他脚扎的紧紧的。孟淮冷汗顿时冒了出来,还得咬着后槽牙道:“多,多谢公主。”   秦嬗哼了一声,把人扶到他的塌上,道:“你休息会。”   孟淮点点头,道:“我看公主每日只睡几个时辰,要不您也休息一下。”   秦嬗本捡起一本书要看,却被孟淮叨叨叨,弄得无可奈何,她叹口气,放下书,转头闲闲地盯着孟淮,孟淮赶紧闭上眼,口内道:“我睡了,睡了。”   身旁的人呼吸渐匀,秦嬗拿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以为自己与孟淮成婚了,魏帝就不好再染指。可从今天来看,魏帝毕竟是皇帝,他若真的不顾流言蜚语,执意频繁召见孟淮,秦嬗又能怎么样呢。   到时候不但魏帝清誉有损,连带秦嬗本人都抬不起头来,谁能禁得住跟皇帝老爹抢男人。   但如果孟淮不在长安了呢,魏帝纵然是帝王,也鞭长莫及。   想到这里,秦嬗来从床旁边的书架上,找到一张舆图,就这么趴在地上研究起来。   过了许久,直到秦嬗的腰感到一阵酸麻,她直起身子写了一封信,扶着腰到门边,并不打开,只隔着门问:“繁星?”   繁星在廊下答:“公主,我在。”   “旁边可有其他人?”   “回公主,无人。”   秦嬗抬手将信从门缝中塞给繁星,吩咐道:“你跑一趟东宫,务必要把信亲自送到太子手上。”   外面繁星接过信,正准备离开,又听秦嬗道:“我腿脚不方便,由驸马亲自侍奉。所以交代下去,这几日只给我们把药和膳食放在门口,不用进来了。”   繁星心里疑惑,搞不懂公主和驸马闹什么,但公主一向有自己的打算,故而也没多想,应下来交代下去后,便出门往东宫去。   黄昏时分,繁星回来了,她向秦嬗回禀,“太子殿下说,公主所问的事,他记在心里了明日再回复。”   秦嬗颔首,而后厨房送来了膳食,繁星依照吩咐放在门外,便把下人都带走了。   秦嬗推开门把托盘拿进来,将吃食放在案上,可转身一看,她下午翻了太多东西,房间一团杂乱,她端着托盘几乎无处下脚。   正在这时,孟淮从睡梦中醒来,他支起身子问道:“公主,你在做什么”   “还用问吗?”秦嬗道:“案上太乱了,我没处放吃的。”   孟淮无奈地一笑,掀开被子走下榻,帮着秦嬗将那些书、绢帛、笔墨等等收拾好,杂乱间他看到一张舆图上被秦嬗标记了很多地方。其中一处,用手沾沾,还是新墨。   那地方是豫州,是吴王当刺史的地方。北北   忙了半日,两人才坐下来吃一顿饭,孟淮既然醒了该是他侍奉公主。   他拿勺给秦嬗盛了一碗,而自己照例先喝药,两刻钟后再吃饭,他静静地与秦嬗对坐,看着她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粥。   她的皮肤很白,清透细腻。她的鼻梁很高,鼻头却圆圆的,有些可爱。她的嘴巴红红的,不图口脂的时候是粉色,她喜欢偏红的口脂,能显得人气度雍容。但卸下妆,她又是个小姑娘的模样。   孟淮的目光向下,打量秦嬗的身段。她的身量高挑,但跟自己比起来还是娇小。她睡觉不安稳,吃的也很少,所以身材纤细。可惜自己身体不好,还是得用些力气才能把人抱起来。   他正在怔怔地欣赏着,秦嬗淡淡道:“看够了吗?”   孟淮一惊,耳根瞬间通红,他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 “够,够了。”   秦嬗放下筷箸,掀起眼皮,直视孟淮,“驸马很喜欢看我啊?”   孟淮嘴角微扯,笑的别提多别僵硬。   “怎么?”秦嬗探身用手挑起孟淮的下巴,眯着眼睛问:“我很好看吗?”   “不,不…”孟淮被这突然的亲昵惊到手足无措。   “不好看?”秦嬗眉头挑起,佯装要发怒。   “好看!”孟淮连忙回答,见秦嬗面色稍微缓和,他赶紧叉开话题,道:“那个,我刚看到公主在看舆图,不知在忙什么,能告诉我吗?”   秦嬗盯了他看了一会,看得孟淮心里发毛。良久,秦嬗终于开恩挪走犀利的眼神,缓缓道:“我看舆图是想找个地方。”   “地方?”孟淮不解,“什么地方?”   秦嬗笑了笑,托腮问道:“驸马,你想不想外放做官?” 作者有话要说:  准备要换地图了。   ☆、沐浴   “外放做官?”   孟淮道:“去豫州?”   秦嬗点头。   “为何是豫州?”   因为那是吴王的地盘。秦嬗现在不光要把前世得罪过自己的人都踩在脚下, 还想要魏国国祚绵延,这样她才算不白活一世。   前世魏国覆灭,孟淮逃回北境, 登基为燕皇算一个因素, 现他在秦嬗眼皮子底下。而且解救得早, 人没什么腹黑心思,尚且可以放在一边。   另一个便是吴王叛军。要知前世孟淮虽然复立了燕国, 但毕竟百废待兴, 若没有与吴王里应外合, 他们不可能势如破竹, 直攻长安的。   而吴王是魏帝的皇叔, 也就是先帝的兄弟。魏帝是逼宫上位的,吴王一直对他怀恨在心, 祸根早已埋下,只是前世悔悟晚已。   这些是秦嬗想去豫州的原因,但跟孟淮她当然不能这么解释。   她只能说:“鲁王被贬谪,其中一件事便是私联藩王。吴王就是其中一个。虽说信件上并无特别重要的大事, 但触到了陛下的逆鳞。”   “所以,公主想去豫州看看,吴王到底有无谋逆之心”   “算是吧。”秦嬗道:“我已经修书给太子了,告诉他我的想法。太子本就对与鲁王有联系的几个亲王心怀芥蒂。他有这层原因, 会帮我们在此次九品中正选官之时,定下你的品级。只要陛下点头,就能派你去豫州做官。你就能离开长安了。”   “只是…”孟淮还是不放心, “陛下能放我外出做官吗?”   “这个嘛。”秦嬗笑道:“这就需要孟美人去劝陛下了。”   “阿姐?”孟淮嗫喏,“她是个低阶的姬妾,能劝动陛下吗?”   “当然可以。至于理由,你来想一想。”   “我?”   孟淮指着自己。   “对,理由你来想。你试着在陛下的角度想想,什么托词能说服他,放你出长安。”   孟淮没料到替公主挨打还不够,一觉醒来,公主还给自己出了考题。但秦嬗表情严肃,绝非儿戏,他也不能懈怠,便凝眉认真思考起来。   秦嬗这会已经吃饱了,放下碗在房中慢慢踱步,欣赏屏风上的水墨画。   半晌,孟淮试着开口,他道:“陛下不是不爱惜名誉,他也希望百官臣服,朝堂清明。只是他是帝王,他想要的,不能得不到。所以就算我与公主成婚了,他还是想召见就召见,长此以往…”   孟淮的声音减弱,低下的话,他没有脸继续说。长此以往,难保没有床第桃花事。   “嗯你说的对。”秦嬗还是背着手抬头看画,手指微点,“不必难为情,只有我们两人。你接着说。”   收到秦嬗的鼓励,孟淮顿了须臾,整理了些许思路,接着道:“其实陛下偏宠我和阿姐,遭人口病弹劾。无非我们是燕国旧人,本是罪奴,现在却尸位素餐,所以落人口舌。但如果我能有所成就,进入皇宫,亲近御前就名正言顺,陛下也能光明正大地赏赐重用我们姐弟。”   秦嬗静静地听完,转身抚掌道:“驸马不算笨。”   “我本来就不笨。”孟淮小声嘟囔。   想必前世魏帝也是想通了这一点,忍痛答应放孟淮去扶风郡做官的。   “既然理由想到了。”秦嬗将膳食都挪开,铺好绢帛,蘸好笔墨,交给孟淮,“你来写信。写给孟美人,就按照你方才说的写,让她去吹枕边风。”   “可…”孟淮拿着笔,有些犹豫,“阿姐会不会触怒龙颜。”   他想到每次侍寝回来孟洁的那身伤,心有余悸。   “不会的。”秦嬗告诉他,“要知道,美人这是为陛下排忧解难啊。试想你走了,她一人在宫里无依无靠,与她而言并不受益。她提出这点,全然是为了陛下不再受臣工的奏表请愿烦扰,也能制止住后宫的蜚短流长。”   秦嬗提醒他,“陛下虽有些荒唐,但他不是暴君,也不是昏君,他懂得权衡利弊的。”   孟淮拿着笔踟蹰不决,秦嬗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驸马,皇后说了,如果你不走。每进一次宫,我都要领一次家法,驸马每一次都要待我承受吗?”   孟淮的手一抖,墨汁一滴溅染在绢帛上,未几,他还是落笔,按照秦嬗的安排写下来这封信。   等他写完,秦嬗拿过来检查了一遍,细到措辞用语她都一一斟酌,确定无误后,她微笑着从箱柜中取出一个黑漆雕花木盒。   “信还需匣子来装吗?”孟淮问道。   秦嬗信誓旦旦,“当然。”   她把绢帛卷好放了进去,另外把白天孟淮换下来的鞋袜也扔了进去,那鞋袜上沾满了血迹。   “公主!”孟淮蹭地站起来,想要阻止她,“我不想阿姐知道我受伤了。”   “不行,她必须知道。”秦嬗将木盒关好,并滴好封蜡,道:“如果不是关乎你的安危,美人怕不会尽力吧。”   孟淮双手忍不住的发抖,他怕得就是阿姐会不顾安危,想魏帝进言。她一个弱女子在宫里,无人依傍,若真的一招走错,雷霆震怒,他不在身边…   孟淮合上眼睛,不敢去想。   秦嬗叫来繁星,把盒子交给她,让她派人乘着宫门落钥之前,连夜送到凤凰阁去。   “是。”繁星接过木盒,下去办事,秦嬗转身看孟淮还站在原地,眼神中满是担忧。   “驸马在担心?”秦嬗问。   “自然。”孟淮话语有些冷意,他道:“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亲人?”秦嬗皱眉,她道:“亲人总会各自组成家庭,不可能一生相伴。包括子女,他们也不可能一辈子在父母跟前。唯有夫妻,”   秦嬗对孟淮说,“唯有夫妻,生死不离,永远相伴。所以现在对于驸马来说,我才是第一位的,懂吗。”   孟淮握紧拳头,心有异议,但还是服软,僵硬道:“是,我懂得,公主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秦嬗满意地点点头,撩袍坐下,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驸马坐下吃饭吧。菜都凉了,况,你的脚不能久站。”   #   一连七天,秦嬗和孟淮都没有出房门,连洗澡都是宫人们把浴桶搬到房间。   这么多天腻歪在一起,下人难免心生疑窦,所以在打扫房间和搬浴桶的时候想着偷偷看两眼。   但下人在屋子里,公主和驸马还不闲着,还黏在一起不肯分开。不是驸马坐在床边给公主念诗经,就是和衣而睡窝在榻上玩六博棋。   “七天七夜,这太夸张了吧。”某个的小宫女如是说。   “哪里夸张,驸马年轻。看着瘦,说不定脱了就有肉。”   “是吗,那公主受不受得了啊。”   说完几人面面相觑,抿嘴偷笑,“不过公主脚受伤了,还怎么那啥啊?”   “你傻啊,脚伤了跟那啥有什么关系?下不来床才便宜驸马了吧。”   说完几人面面相觑,又抿嘴偷笑。   最后一人说了总结陈词,“总之,七天前,公主下不来床是脚受伤了,现在下不来床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了。”   她的眼神暧昧,众人领会精神,心照不宣。远见繁星往这边走来,大家一哄而散,结束了每日宝贵的八卦时间。   繁星走到这处,见所有人都带着笑,且笑得意味不明,她不禁嘀咕“说什么呢你们怎么回事。”   众人不敢接话,老老实实地干活。繁星也懒怠管他们嚼舌根,刚她去门房取了东宫和凤凰阁的两封信,现问道:“公主在做什么呢?”   一人笑答:“沐浴呢,在房里,跟驸马。”说完用手肘拐了拐繁星,还冲她眨眼。   繁星:“……”吃错药了吗这是。   她一面嘟囔,一面来当卧房,敲响房门。   “谁?”问话的是孟淮。   “驸马,”繁星道:“有两封信,是给公主的。”   “知道了,稍等。”   繁星退后两步,乖乖地候着。片刻之后,房门大门,一阵清香飘来。   她抬眸,只见孟淮穿着底衫,衣襟微开,里面的肌肤还泛着水,面色泛红,嗓音醇厚,伸出手来。   身后在院中干活的宫人,尤其是宫女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捂脸赞叹,真是天上神人啊。   繁星转头低骂一句,但她也忘了要干什么,整个人呆住了。   孟淮轻笑道:“信呢?”   “哦!对!”繁星脸上发热,低着头把信交给孟淮,一溜烟跑了。   孟淮无奈摇摇头,关上房门。屏风后,秦嬗坐在浴桶里,对他道:“劳烦驸马了,又是牺牲你色相的一天。”   演了这么多天孟淮真是疲惫了,但谁都不想担个欺君的罪名,且主意是他提出来的,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秦嬗还好只需要卧床休息,每日洒扫沐浴,孟淮都负责摆平那些心有怀疑的宫人,实在累心。这会他撑着额头,揉揉眉心,将信放在案上,无力地道:“是东宫和凤凰阁来的。”   “应该是我们所谋之事有结果了,你打开来看吧。”秦嬗靠在桶壁上,眼睛盯着房梁,闲闲道。   孟淮遵令,打开信封,上下通读了一遍,眼中压抑不住的兴奋,遂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久听不到孟淮的动静,还以为为是坏消息,秦嬗一面起身,一面探头准备问他到底写了什么。   就在这时,孟淮太过高兴,一下跳起来转过屏风,对她道:“公主料事如神,陛下定了,中秋之后便让我去豫州弋阳郡。”   秦嬗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站着听完这番话。看到孟淮脸色从振奋变到吃惊,由从吃惊变到害羞。最后眼珠上下端详,话卡在喉咙,脚钉在木板上,不会说也不会动,她才环抱着自己的身子低呼:   “放肆,谁准你进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府里都是公主和驸马的cp粉。 另,跟大家打个商量,我准备要入V了,所以想存一存稿子,大概周二或者周三有三更。请见谅~~   ☆、送行   时间一晃而过。   中秋之前, 侍中寺给事黄门郎将一封诏令送到中书监,其主事看到内容后,连夜纠集了一帮文官求见丞相卫封。   按照中书监的说法, 本朝从来没有十五岁的郡太守。   原来, 那封诏令上写的是封长信侯孟淮为豫州弋阳郡太守。   郡太守在魏国, 是两千石的地方官,非经验到老或熟悉律典的官员不可上任。   且豫州地理位置极佳, 处于九州之中, 又称中州, 弋阳郡为豫州治所在, 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人走马上任, 简直是天方夜谭。   “丞相,你怎么就让陛下下旨意了。”   卫封年迈嗜睡, 吃过晚饭就躺下了,现被人从榻上蒿起来,中书监里七八官员气势汹汹,一人拿着笔, 一人端着诏令,其他的人将其团团围住,大有逼着他行封驳事的势态。   “丞相!”一文官尤其激动,唾沫横飞, 很是悲愤,他道:“这几日,陛下频繁召见长信侯入宫, 宫廷宴饮都是靡靡之音,莺莺燕燕都是误国之人,那场面一度很是难堪。我等联合御史台上书一十八封,全都被陛下压在案头,是何道理!?明明长信侯都已经成亲,还随意出入后宫,是何道理!陛下怎么能不顾人伦,不顾名誉!这传出去皇家颜面何在,我大魏威严何在…”   末了他喘一口气,举袖擦泪,其他的人也都暗自神伤,作深深忧虑状。   “呜呼哀哉!还有――”   那文官还要说,被卫封按住手,抢白道:“行了!”   他站起来无奈解释:“诸公,这几天召见长信侯时,公主皇后还其他皇亲贵胄都在场,哪来什么难堪场面,不过临近中秋家宴多些罢。”   “那这封官,”一人道:“这难道不是私呢后宫?那长信侯不是董贤韩嫣之流?”   卫封接过诏令,就着油灯眯着眼看了许久,而后将卷轴卷好还给众人,众人拒不接受,扔在书桌上。   卫封见状忍着脾气,道:“我问几位,长信侯是待在长安好还是离开长安好?”   众人互相对视,达成一致,“当然离得越远越好。”   “这不就结了。”卫封摊手,“这不正合了诸公的意思?”   他抬腿要回房睡觉,众人把卫封拉住,苦劝道:“卫公慢走,孟郎虽离了长安,然他也难当大任。太守乃一方父母官,工农等大事怎可由一少年随意置喙。”   “怎么就随意置喙了?”卫封转头反问:“长信侯本就是燕国皇子,从小是按照储君来教养的。他十四岁进宫,就一直在宣室学习。我们都说文治武功,文治武功。长信侯武功可能不行,文治哪里不可?难道还比不上那些民间的读书人或是普通的贵族子弟?”   卫封这话让众人沉思,他接着道:“诸公觉得不妥无非他年纪太小,但本朝律法对于为官者并没有年龄限制,十五岁算不算小?五十岁算不算大?按条例来说又有哪里不妥呢!?”   “不对!”有人反驳道:“既然丞相说了他乃燕国旧人,为官一方就不怕滋长他狼子野心,助长他羽翼丰满吗?”   他的说法,颇有道理,众人纷纷点头,劝卫封道:“丞相还得劝陛下三思啊。”   卫封有些不耐烦了,他看看月亮,已经很晚了,明日还得上朝,他这把老骨头真经不起折腾。若这事放以前,他早就把这群人赶出去了,但老人了脾气也磨平了些许。卫封耐着性子,举着油灯把同僚们引到东墙之下。   油灯举起,照亮一副舆图,卫封点着豫州地界道:“豫州,又称中州,四周都是我大魏地界。太守是行政长官,并不掌军务。长信侯他就算有野心,手里没刀,他怎么起事?他就算起事,其他州府可迅速反应,迅速扑灭。这是其一。”   卫封举着灯,招招手,领着众人到案几边,指着桌上一卷竹简道:“陛下现推进大一统政策,各国族人一视同仁,但凡能人志士不论国籍都可为官。长信侯就是个典型,也是个信号。可以激励其他国家的优秀人才,投身宦海报效朝廷,以此削弱士族豪强的实力,巩固皇权。这是其二。”   “最后,”卫封带众人来到书架旁,抽出第二层的一封抵报。邸报上面的时间是年初,写的是鲁王被贬谪一事。   “最后,鲁王曾与吴王等通信,内容不过家常,但毕竟行为敏感。陛下虽写信斥责了吴王,终归不放心,所以得派个信赖的人去豫州探探情况。这个信赖的人还有比自己的女儿女婿更靠谱的吗?这是其三。有这三点理由,大家还有什么异议吗?”   卫封说完,油灯举着胸前,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皮球泄了一半的气,再无刚来时的义愤填膺。   “所以啊诸公,就发吧。”卫封将扔在书桌上的诏令原装奉还,道:“这与我与你与陛下都在妥帖不过。”   #   中秋节过后,转眼便到了秦嬗和孟淮出发的日子。   那日,太子领一队卫队送至宜春公主与驸马灞桥。   分别前,太子把秦嬗请至古道山坡上的一座长亭中,将一枚令牌交给她,微笑道:“这是皇后给你的。”   秦嬗疑惑接过令牌,上刻镂着“公主府”,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看向太子。   太子努了努嘴,让她把令牌翻过来,只见背面是“龙啸亲卫”。   这!   秦嬗大惊,龙啸卫是皇后的仪仗卫队,是由原来的龙啸军改制而来的,龙啸卫是皇后出行专门的卫队,这样的令牌怎么会给她?!   太子与她解释:“我今日带了一百个人来,已经请了旨意,他们日后就是宜春公主府的府兵。”   秦嬗豁然抬头,“府兵?!”   太子颔首,一面招手让一个校尉上前来,一面与她道:“你去豫州是吴王的底盘,这个叔祖可不是好缠的。故此公主府怎么可以没有自己的人。皇后念你一直为她排忧解纷,所以求了陛下,同意给你一百人的卫队。”   说话间一名身穿筒袖铠青年人从山坡下跑步到跟前,单膝跪下行礼,太子转头对秦嬗道:“校尉韩策。虽不姓厉,但也是厉家的亲信,你可以放心差遣。”   秦嬗端详那校尉浓眉大眼,身材魁梧,沉稳可靠。   她很是兴奋,不仅仅是因为此去豫州安全有保障了,还是因为她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卫队,这是其他公主都没有的特例。   这一百士兵日后都供秦嬗调派,相当于她得了一个小小的兵权。   一百人不多,拿给那些手握军权的藩王和将军肯定不屑一顾。但对于秦嬗来说,孟淮去豫州的事如此顺利,证明她对时务敏锐度上得到了帝后的肯定,这是一个极好的开端,是她向能问政干政前进的一大步。   能够掌握命运,掌握自身的感觉,真的太好了,秦嬗握着那枚令牌,笑容由内而外。   太子见了,嗔道:“看把你高兴的。”   他不懂,秦嬗心想,太子不会懂的。   他从小就是天子骄子,他想要什么唾手可得。而自己呢。   秦嬗糊涂了前世一辈子,拼搏了今生十几年来得了现在的成就。   一切都是我争取来的,一切都是我该得的。   秦嬗抬眼望,长亭古道,延绵天际,长风浩荡,秋高气爽,万物开始萧条,她的内心却滋润如春。   “太子放心吧。”她道:“此一去肯定会将豫州和吴王等人的情况探查清楚,不会让父皇和皇后失望的。”   “五妹辛苦。”太子点了点头,他转眼看向山坡下等候的孟淮,对秦嬗道:“父皇有句话让我带给五妹。”   秦嬗正色,低头听训,太子清了清嗓子道:“父皇说,孟郎年轻,宜春要多费心。”   秦嬗了解,魏帝肯让孟淮外放做官,是希望他能干出实绩,为日后回长安打好基础,能堵住悠悠之口的。   “而皇后呢,”太子道:“皇后也有话要交代。”   秦嬗再次正襟,听他道:“皇后说,长信侯年轻,政事需由宜春多费心。”   “……”   秦嬗愣了愣,嘴角不禁抹了一丝苦笑。   这两句话看似一样,其实意思截然不同。皇后的言下之意是:长信侯还是个少年,他哪懂什么政事,凡事该由你在背后指点,莫让他真在地方发迹,做出成绩。   “我明白了。”秦嬗道,只是这个度着实不好把握。   “真明白了”太子负手道:“宜春,母后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听闻近日你们夫妻感情不错。但我交代一句,驸马固然清雅从容,世间无二。可你必须得搞清楚自己的立场,该把持的,就得把持住。若动了真情,抛了皇后与我对你的期望,那你今日之所有,都将化为泡影。”   秦嬗顿了顿,笑容僵在嘴角,若说方才还为皇后愿意分她亲卫的事还感动半分,现太子一番话把秦嬗完全拉回现实。   是啊,他们不是亲母女,亦不是亲兄妹,他们之间的来来往往,唯利而已。   太子对秦嬗很好,很关心她,但这番好是计较得失的。皇后是很信任秦嬗,能放手让她做事,但皇后不是秦嬗的后盾。   毕竟没有血缘啊,然,有血缘又怎么样呢,譬如谭姬,她是个好母亲吗?   至亲尚且互相伤害,遑论旁人无悔奉献?更何况,秦嬗扪心自问,也没有把他们当成亲人。   说到底,走在人生道路上,秦嬗始终一个人。   所以,秦嬗只能逼着自己快些成长,快些强大,自己做自己的后盾。   “…我明白了。”秦嬗道。   太子满意地笑了,秦嬗跟着他笑,苦味融进眼睛里,有些发涩,她揉揉眼睛,抬眼望着远方,心里不是滋味。   忽而,西北方向有一辆马车匆匆驶来,不一时就到了山坡下。一位妙龄女子带着帷帽从车上下来,跑着到了孟淮的跟前。   孟淮兴奋而激动的声音顺着龙首原上的风飘来,他道:“阿姐!?”   太子眯着眼确认了来人后,对秦嬗冷冷说:“是孟美人,陛下准她出宫了,真真是宠爱有加啊。”   半晌,他没得到回答,转身去看,却发现秦嬗眼中有些异样的情绪。   那是羡慕并…一丝醋意?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三更,后面还有~   ☆、放手   秦嬗逆着山风走下去, 连太子在身后唤她都没有注意,她来到孟淮身旁,刚好孟洁这时着人递给孟淮一个包裹。   孟淮高兴地接过来, 一面打开看, 一面问:“这是什么?”   “这是我连夜给你赶制的衣服, ”孟洁笑得慈爱,她道:“豫州靠近南方, 潮湿阴冷, 眼见秋天就要到了, 你身子不好, 需谨慎添减衣物, 不能受凉伤风了,知道吗”   “知道了。”孟淮抱着包裹, 冲阿姐抿嘴笑了,透着单纯并几分傻气,“阿姐也要保重身子,我不在的时候, ”   他眸光黯了黯,声音渐低,“我不在的时候要保护好自己。”   秦嬗听完举步上前,冷冷瞥了他姐弟了两眼, 咳嗽了一声,仰着下巴道:“美人是宫中贵人,又深得圣宠爱, 当然受百般保护了。”   孟洁的笑容僵在唇边,她过得什么日子,秦嬗最清楚不过,偏要说这样的话来恶心她。   秦嬗不管她,接着道:“桑措呢,既是驸马都是一郡太守,哪还缺这些衣物呢?”说着她探手伸向孟淮怀中的包裹。   孟淮退了一步,躲开秦嬗的的手,“公主,”他道:“好歹是阿姐的心意。”   他语气中带着恳求,眼睛湿漉漉地望着秦嬗,后者心中不悦,但还是收回手倔强地说:“行吧,既然是美人亲手所做,那就留下吧。”   孟洁嘴角抽搐,还是勉强一笑,秦嬗也报以微笑,她歪头盯着孟洁,一步一步走近,低声说:“美人为了驸马能出宫当差,费了不少力气吧。”   孟洁垂头道:“为了弟弟,我自当竭力进言。”   “不错,看来那双带血的鞋袜着实起了作用。”秦嬗一笑。   孟洁的脸刷地惨白,眼睛有些心虚地瞄了一眼弟弟,秦嬗顺着她的眼神,也看了眼孟淮,此时太子已经过来了,两人正在交谈。   秦嬗继续说:“美人,我有句话想问你。”   孟洁口干舌燥,艰难地吞咽一下,梗着脖子道:“皇后是不是在宫里常给你穿小鞋?”   孟洁侧目,提防地看了眼秦嬗。   “你别这么看我。”秦嬗道:“那日你明知道皇后会去宣室,故意带着驸马去恶心她,对不对?若不是那日,驸马要出长安恐怕还没这么快呢。”   秦嬗语气淡淡,但每一字句都叩打在孟洁的心尖上。那日,魏帝宣召本只召见她一人。   孟洁带着弟弟去宣室,倒全不是想对皇后示威,她那刻是想借皇后的手,让魏帝了了染指孟淮的想法。   “你也不怕皇后一怒之下,找人杀了你和驸马吗”   “不会的。”孟洁缓缓道,“戚贵嫔倒台,我这会要是死了,皇后的嫌疑最重,且我虽然受宠但无权无势,她不必杀我弄得一身骚。至于桑措,”   孟洁抬眸看着不远处的孟淮,低声道:“至于桑措,公主要的是他这个人,肯定舍不得他死的。带他出长安,是个两全的选择。”   孟洁说:“看到那双鞋袜的时候,我确实又喜又惊。”   “哦?!”秦嬗挑眉,“何出此言”   “喜的是公主看穿了我的心思,你与我默契地有一样的想法。惊的是公主居然用桑措的血来警示我,”   “你啊,”秦嬗揉了揉额角,“真不是说你聪敏还是蠢钝。”   “但,公主!”孟洁突然急切道:“你不该让桑措代受刑,他身子不好,一顿足刑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我不该?”秦嬗站在她身侧,拢着衣袖道:“因为你,我被皇后迁怒,那一巴掌不光疼,还差点让皇后对我离心。你事前不跟我商议,我全然瞒在鼓里。驸马聪慧,他为何要替我受罚,不就是看穿了你这个阿姐心中计量吗?他觉得无故牵连到我,心中有愧,所以才代我受罚的。”   秦嬗在那日孟淮一意要代替自己受罚的时候就看出了端倪。   “所以,这句话我返还给你,”秦嬗道:“不是我不该,而是你不该。你不该什么动作都瞒着驸马,更不该以自己的方式一厢情愿地保护他。你难道不想知道,这所谓的保护他到底需不需要?!”   孟洁一时语塞,她瞪着秦嬗,帷帽之下的脸憋得通红,她咬牙道:“论心机,我还是比不上公主。我本来想让公主出头,向陛下劝谏,外放孟淮的。结果被你逼着,最终还是自己上场。”   孟洁双手交握,稍一用力,身上的伤口丝丝发疼,她恨道:“我还是棋低一招。”   “你不是棋低一招。你是什么都想要,所以豁不出去,放不下身段。”秦嬗也不躲闪,正面迎接她的怒视,道:“我从来不是好人,甚至有时候真的挺伤天害理的。而你呢,你明明利用他人,包括自己弟弟,却总自我催眠。有迫不得已,有诸多苦衷。既想要大杀四方,又要担着善良的名声。”   她道:“人啊,不能什么都想要。”   太子和孟淮已经说完了,朝她二人走来。秦嬗和孟洁都退后几步,互相分开,这时孟洁忽而轻笑一声,道:“公主说的都有道理。但愿你回来长安的时候,我已经有所成长了。”   秦嬗耸肩,满不在乎地说:“但愿吧。”   太子上前来,温文提醒:“天色不早了,快些上路吧。”   众人拱手听命,孟淮最后来与阿姐道别,孟洁情不自禁紧紧握住他的手,相较方才带着些歉意,她道:“…桑措,保重啊。”   孟淮眼中已然蕴泪,“阿姐,我最放心不下你。”   帷帽下的孟洁已经泪流满面,她哽咽道:“傻孩子,人长大了,总要走的。你只要记得,在阿姐心里,你最重要。”   孟淮颔首,道:“这是自然…”   秦嬗本转身往太子那边拜了拜,径直先往马车那边走,此时听到孟淮难舍难分地说,“在我心里,阿姐比谁都重要。”   哈!   孟洁自嘲一笑,没好气地掀帘上车。   哪个混蛋前几日还信誓旦旦地发誓,在他心里,公主才是第一位的!   公主府的马车越走越远,直至看不见,太子和孟洁才分别离开。   太子骑马往城内走,不经意间看到官道旁有几个人影攒动,看马匹和衣着,不是一般百姓,且公主出行这一段早就清路,还有谁敢在远处窥探。   他眯着眼问:“那边的是谁?”   仆从顺着方向策马过去,不一时回来报,“奴没赶上,只看了个大概,好像是沛国公的人。”   “李悟?”   太子思索半日,忽回头盯着秦嬗远去的方向,百思不得其解,喃喃自语:“李悟这小子,不会真的喜欢宜春吧。”   再说李悟这边,冯郐等随从大早上就被他带出来,在冷风中吹了半日,他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宜春公主的车队,直到人家走了,到了也没上前说句话。   “我说大人, ”冯郐试探着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公主已经走远了,没三年五载肯定回不来,您就别再看了。”   李悟挺直背脊,手握缰绳,静了许久,慢慢道:“你觉得我在看她吗?”   冯郐与他人面面相觑,不然呢,大冷天大清早起来看风景吗?   “我是在看我犯下的错。”   “什,什么错?”冯郐问。   李悟确定再也看不见秦嬗了,他吐一口气,勒马回头,一边往回走,一边道:“中美人计的错。”   冯郐噗嗤一声笑出来,李悟瞄他一眼,他赶紧捂上嘴,半晌嘟囔道:“面对美人谁都难免犯错,不然就不是男人了,大人忘了便是,路还长着呢,好女子也多着呢,选谁不是选啊,非得在一颗树上吊死?”   他说道死字,李悟又瞄他一眼,“得了!”冯郐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我这就闭嘴。”   “忘?”李悟道:“不,我不能忘。我得永远记住公主,让她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曾今败在一个女人手里。”   冯郐斜眼看他主子,暗暗哀叹一声,完了,这道坎是过不去了。   另一边,孟洁回到未央宫,立刻被魏帝召幸,从傍晚到黑夜,她被魏帝钉在床上反复折腾。   终于,魏帝也受不了了,扶着腰起身去沐浴,孟洁躺在凌乱不堪的床上,不着一缕,白如细雪的皮肤真切的感受着秋凉。   她再次回想起秦嬗的话,瞻前顾后,乃是大忌。   回到凤凰阁后,她一个亲信婢女照例将避胎药热好,送孟洁面前。   她看着那碗药,怔愣良久。突然,孟洁抬手把药打翻在地,陶碗闷声落在厚厚地地毯上,褐色的汤水染湿了一块。   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掀开珠帘进来看情况,只见孟洁端坐着,月光照在她越发绝美摄人心魄的容颜上,嘴角噙着一丝诡异的笑。   “…没事,”她幽幽道:“这药,以后不必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一更~   ☆、蛮横   弋阳并不远, 出了司隶,就是豫州地界,一直往东南走, 约莫十一二日就能到。但孟淮底子差, 不能车马劳顿, 故而车队行了慢些。   再加上秦嬗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对孟淮与她一起坐在车里这件事很不满意, 整天耷拉个脸。   孟淮识趣, 便不在她跟前碍眼, 骑马出行。   到了陈留郡内, 天气不是很好, 昼夜温差甚大,南方潮气重, 一层秋雨一层凉,孟淮便禁不住病倒了。   无奈他又回到了马车里,与秦嬗大眼瞪小眼地坐着。   孟淮这天穿上了阿姐给他做的衣裳,出门在外宽袍大袖很不方便, 所以这衣裳窄腰箭袖,衬得人挺拔利落。   孟淮换上这身胡风衣服别有一番韵味,看得底下女婢们神魂颠倒,偏秦嬗怎么瞧怎么别扭。   “你赶紧去换一件。”她没好气道。   “为何?”孟淮他低头看了看, 又抬手闻了闻,既无衣衫不整,又无腥臭异味, “为何要换啊?”   孟淮诚心发问,秦嬗只说“不好看”三个字,他笑了,道:“那我坐得远些。”   说罢他真的往车门处挪了挪,秦嬗捧着一本书看,从书后面偷偷瞧孟淮。他坐那地方冷风一股一股灌进来,吹得他脸色发白。   该!   秦嬗眼神落回书上,看了半日,没看进去一个字。等了一会儿,没动静,秦嬗放下书,见孟淮靠在车壁上睡过去了。   秦嬗起身靠近他,细细打量,又探手去摸他的额头。然刚一碰到,便被烫得收回手。   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将车上的一张毯子展开,本想给孟淮盖上,但看到他身上的衣服,又想起他与孟洁的意惹情牵,抬手将毯子一把按在孟淮脸上。   孟淮从睡梦中醒来,感觉天黑地转,呼吸不畅,先是吓了一跳,后手忙脚乱扒拉下毯子,环顾车里不见秦嬗的影子,此时车马已经停了。   他掀开帘子,只见秦嬗带着人往官道旁的河畔走去,一个婢女笑眯眯凑到窗下,道:“驸马你醒了公主说这一带风光极好,叫停下来歇息一会呢。”   孟淮准备下车,那婢女忙道:“公主吩咐了,驸马身子不好,可以不必作陪,好好休息便是。”   孟淮回头看搭在自己身上的毛毯,手指摩挲半晌,嘴角微微上勾,他仿佛能看到秦嬗咬牙切齿把毯子按在自己头上的场景。   “我好了,”他笑道:“不碍事。”   那婢女被他这抹笑晃得花枝乱颤,激动到结巴,搭了一把手把孟淮抚出来,一路搀着孟淮到了河边。   “公主,”孟淮叫了一声。   秦嬗回头,还未说话,眼神落在那婢女和他相叠的手臂上,她才刚一蹙眉,那婢女触电般闪身躲开。   秦嬗御下严格,手下的人都很是识相,那婢女虽然并没有做什么,但在她看来就是出格了。繁星看出秦嬗的不满,把那婢女叫到一旁带走了。   “公主,这是做什么?”孟淮问秦嬗。   “没什么,”秦嬗道,“我只是要跟驸马说话,不愿意旁人再侧而已。”   “她又没做什么。”孟淮道。   秦嬗不想跟他讨论这个问题,她只问:“驸马觉得如何?身子可好些了。”   “并无大碍,”孟淮说的有些生硬,“劳公主费心了。”他别过脸去,并不看她。   秦嬗紧抿着嘴,沿着河岸往前走,孟淮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正是秋后收割忙的时候,放眼望去小河两岸,金黄色的麦田收割了一般,烧麦秆的青烟淼淼,直上青天。   放牛的孩童三三两两在树下玩闹,一只蝴蝶大风筝忽地乘风而起,歪歪斜斜朝着秦嬗飞过来,眼见就要砸到她身上,孟淮叫了几声,秦嬗都不让一让,无奈他快走几步挡在秦嬗跟前。   好在那风筝已经很破烂了,没飞多远,栽倒在脚下。   “驸马,你怕什么,真砸到又不疼。”秦嬗白了他一眼。   孟淮无语,把风筝捡起来,指着那些没有修剪圆润的倒刺和骨梁,争着说:“公主看看,就算东西不重,划到脸怎么办?”   哟呵!秦嬗挑眉,还顶嘴?   “怎么会划到脸,它不是掉下来了吗?”   “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如果方才不是我提醒公主,公主再往前走,它就砸到你了。”   “要你提醒吗?”秦嬗背着手道,“我没有眼睛啊。”   二人正争辩时,一个小男孩含着手指站在他两中间,傻愣愣地看着。   还是秦嬗先注意到这孩子,她吓了一跳,退后一步。但想想自己是公主,该有亲和的风范,便脸上扯出一丝笑意,问道:“你谁家小孩啊。”   “我?”那小孩约莫八、九岁,粗布麻衣,一看就是附近农户,“我是我爹我娘的孩子啊。”   秦嬗:“……”这样回答也不是不可以。   “那你过来干什么呀?”秦嬗又问。   “过来?”小孩指着风筝,“你拿我风筝了,我当然得过来啦。”   秦嬗:“……”   她板着脸起身,孟淮抿嘴偷笑,秦嬗瞪他一眼,孟淮装作没看见,蹲下身来,把风筝交到小孩手上,摸摸他的头,道:“去玩吧。”   那小孩开开心心地跑开,秦嬗冷冷道:“怎么他对你,不说一句堵三句啊。”   孟淮道:“公主高高在上,旁人难免敬而远之。”   强词夺理。   秦嬗鼻子里哼了一声,回身要走,却听到几声惨叫。她与孟淮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往那小孩方向跑去。   没走几步,只见其他的孩子手里或是拿着树杈,或是拿着石头,朝那小孩身上打,一面打还一面骂道:“小奴隶,燕人狗!”   孟淮一下子愣怔住了,脚下似有千斤重,仿佛那些人骂的不是那孩子,而是他本人。   秦嬗见他面色不佳,亦觉得话语粗鄙不堪,便出言喝止。   那群孩子见有大人来了,一哄而散。   秦嬗上前,学着孟淮的样子蹲下来,将倒在地上的孩子扶起来,拍拍他身上的泥土,道:“他们怎么欺负你,还这么说你?”   “因为我是燕国人啊,”那小孩说的天经地义,“走到哪儿都有人说我们是亡国奴,燕人狗。”   秦嬗看了看孟淮,他还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形有些发颤。   “以前是这样,但现在应该有政策,你能跟其他人一样上学读书了吧?”   “政策是什么?”那孩子天真地问,“上学是什么?读书是什么”   秦嬗一愣,“怎么,你还没入学堂吗?”   那小孩终于懂了,上学就是入学堂拜老师。   “没有,”他道:只有魏国的孩子可以上学,我,还有几个陈国、梁国的孩子,是没法上学的。”   “胡说,”秦嬗喝了一句,那小孩吓得缩了缩脖子,嘀咕着“本来嘛,村长说的。”   他接着道:“我和我爹娘还不能跟村民住在一起,只能住在村外的茅草棚里。”   “胡说八道!”秦嬗猛地起身,道:“朝廷早有政令,各国族人一视同仁,怎么会这样。”   那小孩当然不懂秦嬗在说什么,一溜烟跑了,那风筝也忘了拿。   只见那小孩跑到村口,又被其他的孩子扑倒,几人翻打在一起。   秦嬗弯腰捡起风筝,才发现那是只被丢下不要的,那孩子捡回来当做宝贝,还玩得不亦乐乎。   可怜可叹,不怕上有政策,就怕下有对策,虚与委蛇,面子做得好,里子烂透了。   秦嬗回过身,但见孟淮低着头,双拳紧握,她叹了口气,走到身旁,将那风筝递给孟淮,道:“…回去吧。”   她紧走几步,没听到身后动静,秦嬗没有去劝慰他,她知道方才那些孩童的话刺到了孟淮的心里。   一句亡国奴,一句燕人狗。虽是童言无忌,但说的是燕人在魏国真实的处境。他在未央宫,虽是牢笼,但好歹精致,虽遭人折磨,但好歹锦衣玉食。如今出了长安,才看到什么是真正的人间。   最可怕不是被人奴隶,是明知被奴役了,还不懂反抗,言语间满是理所应当,逆来顺受。   秦嬗看看天,要变了,她回到车上,繁星问:可要请驸马回来。   她道:“不必了,他心情不好,我们在这等等吧。”   #   入夜,一行人投宿驿站。驿站主事提前得到了消息,已然腾出了干净僻静的客房若干。此地细雨绵延半月,一楼甚是潮湿,所以秦嬗和孟淮的卧室就安排在了二楼。   前几日他们二人都是分开睡,然此地偏僻,只有一家驿站,今日还都人满为患。   询问之下,才得知弋阳郡闹蝗灾,许多乡村颗粒无收,有些村民只好背井离乡,来到附近郡县投亲靠友,便把这小小驿站挤满了。   韩策跟秦嬗如是回禀,询问要不要将无关人都清出去。   秦嬗思忖只有一晚,将就一下也就罢了。   随后,秦嬗命人将散碎银钱衣物施舍给穷苦流民,得到那些人三呼“公主千岁千千岁”。直至回到房里,看到那一张孤零零的床,秦嬗着实发愁起来。   她正摸着下巴,思索今夜如何渡过时,孟淮从门外走进来。   他今日被折腾得够呛,已经十分疲惫了,对于一房而居倒没这么多心思。   秦嬗闲来无事,故意想逗逗他,便道:“今日情况特殊,驸马要打地铺了。”   孟淮嗯了一声,没其他话。   秦嬗皱眉,道:“驸马可是不满?”   孟淮摇头,“并不敢不满。”   他这不咸不淡的样子更加惹人生气,秦嬗看他还穿着孟洁做的衣裳,登时恼怒万分,道:“驸马有话直说,阴阳怪气做什么。”   孟淮正襟危坐,听到这话,抬起眼来道,“白天的那个婢女,公主是不是责罚她了。”   秦嬗眯着眼想了想,道:“是,掌嘴了。”   “她做错了什么?”   她其实没做错什么,只是秦嬗把对孟淮的气,撒到旁人身上了。   但秦嬗并不打算解释,她偏不削一顾道:“我是大魏公主,我要责罚谁,需要理由吗?”   孟淮就这么看着她,缓缓站起来,语气中带着些痛心疾首, “是啊,你是公主,是大魏的公主,说的做的,都是对的。我等不过你们手里的玩物,生杀予夺,全凭心情。”   “驸马,”秦嬗知道他不光说这件事,“白天那燕国的小孩,并不是我在欺辱他,他的父母也不是我在排斥他,乡里的种种行为都与我无关,你不要把气撒到我的头上。”   “是吗?”孟淮听完,不禁冷笑,“现在不说你是大魏公主了吗?他们都是你的臣民,律法上明明白白写着一视同仁。无事要受人山呼千岁,有事便两手一摊,与你无关了吗?”   他说着话手上一用力,捏碎了一个茶杯,血隐隐流下来。   秦嬗真觉得委屈,政令不通,民不聊生,又不是她的错。   然秦嬗又能理解孟淮的心情,知他并不是针对自己,只是压抑过甚。可越是聪明通透,她的怒火越是无处可发泄。   秦嬗气得在屋里打转,看到墙角的箱子里搁着孟洁给的包袱,里面还剩下几件没动过的衣裳。   她把那包袱拿起来,几步走到窗边,道:“你不是想说我蛮横霸道,不讲道理嘛,那我就蛮横给你看!”   说罢双手一翻,把那包袱扔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入V三更达成,明天继续~   ☆、选择   她双手一翻, 把那包袱扔了出去!   “秦嬗!”孟淮的手指着她,连带嘴唇不住地颤抖。   “大胆!本公主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秦嬗说完,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孟淮气的面色惨白, 一跺脚转身冲下楼去。   门外站着不少宫人, 本是听到响动, 知是公主和驸马吵架了,心照不宣出来听八卦的, 孟淮夺门而出, 正和这帮人打了个照面。   繁星等人尴尬地恨不得有个地缝能容身, 好在孟淮没管他们, 一口气往驿站外跑去。   繁星看他下楼, 快走几步到房里,秦嬗坐在案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点儿也不着急。   她淡淡道:“外面是条河,丢下去就没了,看他怎么找。”   “是,是….”繁星嘟囔着, 欲言又止。   秦嬗掀起眼皮,“怎么,你有话要说?他要去哪儿就尽管去,你们谁也不准追!”   “这是当然了, ”繁星赔着笑道,“没有公主的命令,我们怎么敢去呢, 只是…”   她瞅了瞅门外越来越多的人影,还是决定提醒秦嬗,她道:“这里可不止有公主府的人,要是被旁人看到了不太好。”   就在这时,驿站的主事着急忙慌冲到门口,喘着气报道:“公,公主,我方才看驸马突然冲到驿站后的那条河里,怎么回事啊!?现在可下着雨呢!”   繁星来到窗前,往下一望,可不是,河道里有道白白的影子,不正是孟淮正摸着黑找什么东西吗!   “公,公主…”繁星有些为难。   秦嬗定定的坐着,门里门外的人都看着她,等着她拿主意。   须臾,秦嬗搁下茶杯,提裙往楼下去,一队宫人拿伞的拿伞,拿斗篷的拿斗篷,浩浩荡荡往河边去。   河道并不深,浅浅的一条,平日里踩着鹅卵石就能过,但因为连日下雨,水流还是有些湍急,加上孟淮他身子单薄,站在水中弯腰摸索,影影绰绰,让人担心他随时都会被水冲走。   秦嬗来到岸边,看到孟淮顺着水流一面走,一面找,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气不打一处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今天在驿站的人大多数都没见过超过县丞的官,更加没见过皇室的人吵架,不要命地伸出头来看热闹。   韩策作为护卫首领,将手下四散开,若是抓到一个偷看的,立马绑起来。   再回头看,孟淮还在水中,秦嬗站在岸边,几个小太监正在脱鞋袜,准备下水把驸马拉回来。韩策皱着眉嘀咕,“哪这么麻烦!”   说完挎着刀,大步流星往前走。   “等等!”繁星伸手拦住他去路,道:“校尉你要干什么?”   韩策人高马大,繁星要使劲抬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她低声道:“你别上去。”   “这不行。”韩策道,“太子给我的任务是保护公主,驸马这么闹公主很没面子,不能这么惯着他!”   一面说,一面他就要走,繁星咬牙抓住他的披风不撒手,道:“人夫妻两个闹情绪,校尉你别瞎掺和。”   “这怎么是瞎掺和。你是公主的宫女,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我当然是站在公主这边的。”繁星压着声音嚷道,“但你也不想想,公主下命令了吗?他让我们把驸马拉回来了吗?公主怎么想你能揣测得到吗?”   韩策愣了愣,茫然地摇摇头,繁星仍旧抓住他的披风不放手,她道:“我们公主跟其他女人不一样,等她下命令吧。校尉若是不听…”   繁星松开手,抬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那你就请吧。”   韩策哼了一声,刚要抬腿,只听秦嬗喝道:“…谁都不准去帮他!”   韩策脚在空中打了个转,踩在地面上,正对上繁星冲自己耸了耸肩。   #   再说孟淮一路往下流走,岸边的小太监追着跑,捏着嗓子喊道:“驸马,驸马,快上来啊。”   越是喊,孟淮越是充耳不闻,在场的人浑身都被雨淋湿了,秦嬗虽有人打伞,但大雨瓢泼,也幸免不了。   不论太监宫女等人如何劝说哀求,孟淮都不肯停止寻找,一声一声尖厉嘈杂的呼叫铺天盖地塞进秦嬗的耳朵里。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随后喝道:“都给我回来,谁都不准去帮他!”   她这一句虽然声音不大,但气势很足,河道岸边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天上的雨声。   孟淮也听到了,他终于停住脚步,直起身子抬眼望向秦嬗。   大雨如注,他们隔着水帘,就这么望着,两人都没有说话。   秦嬗忽然想到,前世她与孟淮最后一面是在长安宣平门外,那天也下着大雨,秦嬗帮孟淮偷偷逃出宫。   在车里,孟淮枕在秦嬗的腿上,双目紧闭,两人都没有说话。车马行的不稳,秦嬗的心也不平静,她叮嘱孟淮了许多。   具体是什么秦嬗不记得,左右不过是要记得吃药,要注意添衣,是她会想办法劝说父皇放过,是要孟淮记得回来之类。   然秦嬗说了很多,可孟淮一直没动静,她垂目,正巧孟淮抬起手,停在她的脸颊旁。   秦嬗问他:“怎么了?”   孟淮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最后收回了手。   秦嬗送孟淮上了另外一辆马车,他要放下帘子,秦嬗红着眼拉住他的手,哽咽道:“记得回来,我等你。”   孟淮拍拍她的手背,将帘子放了下来。   秦嬗回身一步一步往回走,突然往城门楼上跑去,好在宣平门的值夜兵已经打点好了。她能一路无阻地跑到高高的门楼上,她眺望北方的官道。   一辆马车消失天际,她无数次期盼着孟淮能像自己一样,驻足回首看一眼,但都没有。他背身上路,头也不回。   那天,秦嬗头上有伞,心中却被淋了透湿,城门一扇扇地关上,她的身影在夹缝中消失,她的表情被黑夜淹没。   秦嬗曾无限懊悔,或许那时候自己就该明白。   有些人,一旦走了,就追不回。有些门,一旦关上,就打不开。   就像此刻,秦嬗与孟淮再次对望,黑夜中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眼中的话和心中的想法。   孟淮还是沉默不语,他扭头继续往河道下流找去,留给秦嬗一个决绝的背影。   秦嬗那一霎有些恍惚,今生这个孱弱的少年和前世那个腹黑的男宠重合在一起,他们的肩头都有些沉重,他们都背负了很多。   他们都在某一瞬背身离开,再也没回来。   秦嬗不知哪里涌来的冲动,她鬼使神差地甩开头上伞,一个箭步冲到河水里。周遭的宫人爆发出阵阵惊呼,秦嬗全都听不见,她提着裙子坚定地往孟淮那处走。   岸边嘈杂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叫驸马了,而是改叫公主。   孟淮突然停住脚步,他的背微弓,听着身后踩着水花的动静,他不回头,只握着拳道:“你来做什么?”   秦嬗停步,放下衣裙,曲裙在激流中铺散开来,乌发贴在背上,她喘着粗气,但还仰着下巴,高傲地说:“跟我回去。”   孟淮自嘲地笑着回头,波光粼粼映照在他的脸上,他对秦嬗道:“公主,我的东西丢了,那对我很重要,我要找回来。”   “找不到了。”秦嬗没体会出他的意思,残酷地说:“雨很大,水很急,早就冲没了。”   “不行,我还是得找,必须要找。”孟淮不听劝,转身要走。   秦嬗急声道:“不过是几件衣服而已!找不到了!”   “几件衣服?”孟淮垂着头自言自语,“怎么会找不到,我所拥有的,我曾经拥有的,怎么会找不到。”   他再也忍不住,眼角划过两道无言的泪。孟淮抬头望天,想把这两道泪逼回去,但一看到头顶上浩渺无垠的夜空,他便更加止不住心中的悲愤。   伤感汹涌澎湃,席卷而来,秦嬗上前要拉住他,孟淮退几步,与她拉开距离,握紧了拳头,他道:“公主,你知道吗,我的家乡在北方的草原上。这几十年中原交战,可那儿仍旧是我们美好的天堂。魏帝看中我父皇的草场和战马,许诺会帮助燕国从匈奴手里夺回失去的土地。他与我父皇达成同盟,却在匈奴攻打燕国的时候,隔岸观火,落井下石。石头城血流成河,伏尸遍地。我还有两个姐姐,我眼睁睁看着她们被杀死。我与族人像奴隶一样被拉到中原,来到长安,我无法报仇,不光如此,我还得感谢魏国皇帝赏赐爵位和金银。公主,你也看到了,燕人沦为魏国的奴隶,遭人排斥,任由买卖,而我呢,”   孟淮揪着自己的胸口的衣裳,上气不接下气,“而我呢,我与姐姐还要日日睡在仇人的宫殿里,还要笑脸相迎!公主,你觉得那仅仅是几件衣服吗…”   他说:“那是我为人的尊严和自由!”   孟淮说完这句,眼睛微闭,摔跪在水中,秦嬗慌忙上前扶住他的身子,这才感觉到他浑身火烫。   孟淮仅仅残留一丝清明,他动了动双臂,将秦嬗的手握住,看着她的眼睛,艰难地说:“公主,你知道吗,很多时候只要我一闭上眼睛,耳边、眼前都是漫天厮杀声…我想我的家人,想我的家乡,我失去的,真的太多了…”   秦嬗心尖一颤,大雨将他们的衣裳浇得很薄,彼此相互挨地很近,感受着互相的体温。   秦嬗默默地与他对视了许久,最终还是伸手,将孟淮的头揽过,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两人在大雨中紧紧相拥。   孟淮意识逐渐模糊,他感受到一只手在自己背上轻轻的摩挲,帮他平复激动的情绪,有人好像在说话,但说什么孟淮没听完全。   剩下一句断断续续地传到耳朵里,她说:“…跟我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人,一旦走了,就追不回。有些门,一旦关上,就打不开。 这章叫选择,是因为如果今天公主任由驸马去河里找,而狠心地坐视不理,她就真的失去了这世打开驸马心门的机会。 好在公主在最后一刻做了选择,也将驸马在黑化的路上拉了一把。 此时此刻,我点一首麦振鸿的《恨爱交加》(抽烟望天状~ 明天继续~   ☆、别扭   晨光微熹, 秦嬗坐在蒲团上,一半身子趴在榻边,人睡得迷迷糊糊。繁星端了早膳进门, 见到这场景, 上前将人叫醒, 道:“公主…”   秦嬗醒来,立马将手指竖在唇边, 指了指榻上, 繁星顺着看过去, 孟淮正睡得香甜。   昨夜他晕倒在秦嬗怀里, 四个太监把人抬回来, 勉强灌了汤药就一直昏睡着。繁星识趣地压低了声音,道:“公主, 隔壁腾了一间房,你去休息一会儿。驸马吃了药,一时半会醒不来的。”   “不必了。”秦嬗一面提孟淮捻好被子,一面转头问她:“驸马的东西找到了吗?”   “找是找到了。只是…”繁星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繁星招招手, 一个宫女拖着木盘进来,木盘上放着的正是孟淮的包袱,秦嬗丢下去的那个。   秦嬗起身,伸手翻了翻, 里面三件衣服都有撕裂的口子,可能是顺流而下挂在水边树丫上扯坏的。   “这肯定是穿不了了。”繁星担忧地说,“坏成这样了。”   秦嬗拿起其中一件还算完整的, 命人拿出了针线匣子,随后她走到桌案前坐下,一针一线认认真真补将起来。   繁星见状,把其他的交给随行的针织宫女,等人都退下来,她嘟着嘴在秦嬗对面坐下,手里帮秦嬗挽着线,嘀咕道:“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公主不是自己找罪受?”   秦嬗抬眼看了繁星一眼,后者缩着脖子,压低了声音,“公主瞪我,但我还是得说。公主成亲以来,我们都看在眼里,驸马对公主可算是千依百顺了。”   “你是我的宫女还是他的宫女。”秦嬗手上不停,在匣子里找与这件衣服颜色材质相似的锦线,又道:“而且,你之前不是看不惯驸马的吗?”   “之前我是觉得驸马没权没势,配不上公主。但后来又想想,我们公主已经很厉害了,权势我们自己有,何必找个大爷供着,所以像驸马这样的反而好。”   秦嬗被她拍马屁逗笑了,繁星见她高兴了,顺着话头接着说,“但公主有点不好,我还是得说。”   “噢?”秦嬗挑眉,“我哪里不好,你倒是说说。”   繁星壮着胆子道:“公主面对驸马的时候脾气也太阴晴不定了。我们时常瞧着,上一刻还有说有笑,下一刻就翻脸不认人了,想着办法折腾驸马。驸马这次得了伤寒,不是就公主不许他坐车导致吗?!”   秦嬗听了嘴角向下,不满地啧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针线,繁星怕她责备,心想索性说完,便抢白道:“我不是担心驸马,我是担心公主。公主本就有失眠的病症,太医说了得保持心绪平稳,才能调整周息,养好身子。可公主要总是气性这么大,可达不到调养的效果了,得不偿失呢。”   繁星道:“公主,我看啊,万事要是放平和些,驸马好不好,说到底您心里最是清楚明白不是吗?”   秦嬗听罢,转头看了看榻上熟睡的孟淮,低垂眉眼,朦脓含情,静默不语。   此时传来通报,驿站的主事抖索索站在门外,秦嬗抬眸,眼中恢复平日的精明,道:“进来吧。”   那主事由韩策带着,蹑手蹑脚走了进来,繁星知他们有事要谈,便与韩策一起退了出去。   到了走廊上,韩策问繁星,“公主没事了?”   “没事了呀。”繁星摊手,“由我出马,还能有摆不平的事!?”   韩策抱着双手,透着不屑,“多费这么多口舌做什么,驸马既然惹得公主不高兴,绑起来给公主赔罪便是。”   繁星被他的一根筋闹的脑壳疼,她揉了揉太阳穴,道:“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这是他们的事,你要是横插一脚,动手伤了驸马,公主事后反怪你犯上怎么办?”   韩策被她问住了,一时语塞,繁星拿眼觑着他,韩策浑身毛毛的,不自然地动了动,提刀往楼下去,道:“你看什么看!我们当兵的哪会这些弯弯绕绕。”   繁星摸着下巴,玩味地道:“我寻思这也不是弯弯绕绕啊,不过人之常情,有媳妇的人应该都懂啊。”   “我又没去媳妇。”韩策站在一旁嘟囔道。   “没媳妇?”繁星想了想,突然跳到他跟前,笑道:“校尉,你长这么大,该不会都没跟女孩相处过吧?!”   韩策被人看穿心思,耳朵l地发热,顿感此地不宜久留,闷头不语快步走了。   再说秦嬗在房里提审驿站主事,其实说不上提审,只是有些情况她与其到了郡县衙门,看粉饰太平的奏报,不如在乡间问问最底层的官员。   秦嬗气势威压,一言不发就让人如芒刺在背,在加上那主事身材肥胖,灰扑扑的棉袍裹着身子,透不过气来,不多时已经满头大汗了。   “主事不必紧张,”秦嬗终于缓缓开口道:“我只是问些小事。”   主事手里攥着个手绢,想擦汗又不敢动,不上不下尴尬地举着,秦嬗和缓地说:“弋阳的蝗灾很严重吗?”   “这个,也不算吧…”主事瞄了秦嬗一眼,马上改口道:“今年还是有些严重的…”   “我记得去岁在父皇的奏报中看到过,父皇当时批的是尽快寻找办法,稳定灾情,怎么今年还这样呢?”   “这个,这个属下就不知了,可能郡县衙门还没找到有效遏制蝗虫的办法吧。”主事几番掂量地说话,秦嬗并不打断,他稍稳了稳紧张的情绪,接着道:“公主您也知道,蝗害本就是乡间地头出了旱涝之外最大的灾害,那些虫子个子小,但危害大,而且命硬,都把虫卵用土埋起来了,你猜怎么着?”   秦嬗示意他往下说,“虫卵都埋起来了,可到了秋天,他们居然又从土里爬出来,密密麻麻的,跟闹鬼一样,一转眼庄稼都没了。”   主事说的是事实,中原耕地广,务农者最多,粮食也是充盈国库,行军打仗的根本,一旦某地发生了蝗害那就一年白干。   由于蝗害自古以来,都没有特别行之有效的方法,而且蝗虫繁殖快,生命力强,常有人认为这是天降惩罚,立起了蝗神庙。   “各地百姓立了几十座蝗神庙,都没啥用呢。”主事小声补充。   当然没有用了,求神拜佛,不过是人们对无法解决的事务的妥协罢了。   秦嬗点了点头,道:“主事能主动收流民,也是功德一件,我定会为你记上一笔的。”   主事一听,乐开了花,忙跪下谢恩,秦嬗摆摆手,嘴角噙着笑,“罢了,我再问你,对于父皇实行的新政豫州地界实行得怎么样啊?”   主事的膝盖还没跪下,将将停在半空,他面皮抽动了一下,眼珠子左右转了转,复而笑着提起头来,道:“自然政令畅通,不敢耽误啊。”   “各国旧民皆可入籍,一视同仁?”   “是…”   “有才之士皆可评定品级,入朝为官?”   “…是。”   “老有养,少有学,村郭内,学堂里不论贵贱?”   正说着,榻上突然传来了咳嗽声,主事一激灵,谎话到嘴边,没脸说出口了。   榻上的幔帐被掀开一角,秦嬗提裙走过去,见孟淮睁开了眼睛,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问“想喝水吗?”   孟淮沉默片刻,道:“…想。”   秦嬗将人扶起来,靠在引枕上,她瞧了一眼地上抖如筛糠的主事,“别愣着,把水给驸马拿过来。”   主事恍惚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自始至终低着头,将一杯水递给秦嬗,秦嬗转头将水送到孟淮唇边。   孟淮看了看屋子的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秦嬗见他发怔,皱眉道:“不喝吗?”   “...喝。”孟淮仰着脖子,就着她的手喝下去。   “主事,无妨的,你有什么想说的,当着驸马的面也可以说。”   主事伏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卑职真无话可说了。”   秦嬗起身,在他身旁走了一圈,最后终于大发慈悲,拍了拍他的肩头,“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主事再三叩谢,连跪带爬滚了出去。   秦嬗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幽幽道:“驸马,豫州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呢。”   孟淮倚在榻边,半晌不说话,秦嬗转过身来,将桌案上的衣裳拿起来扔到他手边,憋了半天,才将对不起三个字蹦出来。   话落在孟淮的耳朵里,没有抬头,目光深深,盯着那件袍子。   第一句软话说出口了,后面的就也就顺畅了,秦嬗道:“这件已经补好了,剩下的让宫女们想办法。”   长袍上撕裂的口子都被缝好了,秦嬗女红很好,几乎看不出接口。   孟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准备起身谢恩。   秦嬗见他气喘喘的模样,连忙抬手打住,“罢了,你心里还气我,别委屈自己了。”   孟淮坐了回去,有些无奈,呢喃着:“是公主还在生气,不是我。”   秦嬗正弯腰去拿风炉上煨着的药,她的手顿了顿,还是把药倒在陶碗里,道:“驸马可还记得昨晚跟我说了什么?”   孟淮始终面目平静,眼中看不出喜怒情绪,半晌,他摇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公主恕罪,”孟淮拱手赔礼,“我昨天觉得头昏脑涨,只记得要去河里找阿姐给我的东西,剩下的确实记不起了。”   秦嬗端着药走到他跟前,本要帮着吹凉,又觉得气闷不过,将药重重搁下,“昨天你胆敢跟我吵架。”   孟淮疑惑地噢了一声,垂目道:“这样吗?是不是我哪里得罪了公主,我这就给公主赔不是。”   秦嬗看了他一眼,思忖这人是真忘了还是假的。   可孟淮眼睛清澈明亮,平静如水。秦嬗想了半日,打消了疑虑,勉强道:“不,不是你得罪了我,是我过分了。”   孟淮瘦削的身子被厚重的被子团团包住,他想一面说话,一面透透风,都被秦嬗打开了手。   他只好乖乖地接着她的话头道:“公主哪会有错呢。”   秦嬗听完,坐直了背脊,还是倔强,“是啊,那我哪里会有错呢。错的是你!”   孟淮一愣,心想她还真敢说啊。   秦嬗接着道:“你既然已经承诺了,我在你心中是第一位的,就不该再承诺别人。”   “......”   孟淮眯着眼,翻来覆去想了这句话,才明白这些日秦嬗别扭折腾究竟为何,不禁失笑,哑着嗓子道:“公主何必吃阿姐的醋。”   说完这句,秦嬗顿时秀眉一凝,“我哪里是在吃醋,我是在教你要信守承诺。”   “是是是,”孟淮无可奈何,只能哄着她,“公主说的对,是我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况这是诛心,我觉公主有点过分了。 公主想要虐的是前世的驸马,可惜这一世不必公主改造,驸马他本就是个好人,虐都虐的不理直气壮,所以才很纠结(但我觉得很带感啊! 两人之间的这个矛盾,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剧情还得走,明天继续~   ☆、上任   “是是是, ”孟淮无可奈何,只能哄着她,“公主说的对, 是我错了。”   秦嬗本满是傲娇, 听孟淮这般恭顺, 瞥了他一眼,端起药来, 一勺一勺与他喂下。孟淮本不习惯公主如此“体贴”, 然她一脸“给我好好听话”的神情, 他只能就范。   乖乖吃完了药, 秦嬗把自己的手帕塞到孟淮怀里, “擦擦吧,再养几日, 不着急上路。”   孟淮拿着那手绢出神,秦嬗问道:“你怎么了?”   “我那儿已有公主许多手绢了。”他如实回答,秦嬗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手绢不算什么, 会量体裁衣才是厉害呢。”   孟淮将榻上那件衣裳叠好,放在枕旁,缓缓道:“这是阿姐送给我的,很是珍贵, 我以后会小心收藏,不拿出来穿了。”   秦嬗正拿笔写字,挑眉问他, “真的不穿了?”   “不穿了。”孟淮肯定地说。   秦嬗转头,“随便你。”   孟淮默默躺下,闭目养神,耳边听秦嬗又问:“昨晚你真的不记得了?”   “回公主,真的不记得了。”   “……”   秦嬗总觉得被人套路了。   躺在榻上孟淮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素色幔帐,心绪难平,他与秦嬗相互拉扯有什么用?是他的过错吗?还是秦嬗的错呢?   其实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共处一方屋檐下,孟淮不想活得这么剑拔弩张,为此他没有纠缠不放的道理。   眼皮发酸,孟淮合目,再次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现下已经恢复了些气力,可以自己坐起来,等掀开幔帐,吓了一跳。   秦嬗竟然还守着屋里,可能是太过困倦,人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油灯如豆,将她熟睡的影子映照在白色的墙壁上。   孟淮披衣走近,弯下腰去看秦嬗在忙什么,却见竹简上的内容并不成章法,只是写了些随笔,譬如弋阳郡的地形、气候、人情,或是蝗害发生的规律,习性,又或是本地土豪乡绅的姓名之类。   他的翻开的动作很轻,但竹简相碰,难免有声音,秦嬗轻眠不一时就醒了,她托腮打哈欠道:“驸马,你是弋阳郡太守,本地迫在眉睫的问题,我都给你列出来了。”   她双手敲桌面,问:“你看完了吗?若是看完了,与我说一说吧。”   估摸时辰,此刻应过子夜了,孟淮本想劝秦嬗休息,但看她身子疲惫,精神却很好,不便扫兴,握拳咳嗽两声,柔声道:“公主知我若上任,肯定看不到实际情况,便在此地逗留几日,收集民情,做到心中有数。”   秦嬗微笑着表示赞同,“接着说。”   “依公主整理,弋阳郡问题有三,一是政令不通,阳奉阴违,二是豪强把持,吏政浑浊,三是蝗害肆虐,民不聊生。”   “嗯,不错。”她轻启朱唇,继续追问,“那你说这三点问题,哪个最重要呢?”   孟淮盘算,蝗害肆虐,是因为为官者怠政懒政。豪强把持官场,是因新政落不到位。新政不通,是藐视朝廷,虚与委蛇,这才是万恶之源。   他道:“怕是吴王自视甚高,充当豫州的保护伞,既搅乱了当地的政治,又培植了自己的势力。”   秦嬗本闭目养神,忽地睁开眼睛,心道孟淮这两年在宣室真没白待。   “你说的不错,”秦嬗道,“那驸马觉得我们该怎么办呢?”   孟淮皱眉道:“现在不知吴王仅仅只是个贪图权利的地头蛇,还是有更大的图谋,他毕竟是皇帝的叔叔,是公主的叔祖,不好直接拿他开刀…”   他说到这里,沉思了一会儿,而后道:“不如公主派人暗中打探一下豫州地界的勋贵族谱,查看吴王一脉的组成,哪些可以为我们所用。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听完孟淮一席话,品品他不徐不疾,娓娓道来,真有了几分前世翻云覆雨的影子。   可能是睡眠不足,秦嬗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伸手去翻日历,孟淮见状,帮她把万年历拿过来,捧在手心里,轻声问:“公主,你要找什么?”   秦嬗没有回答,往后翻了两页,直至看到“九月十三”,抬眼道:“驸马,你还有两天就十六岁了。”   原是这个,孟淮展颜,“是,后日是我的生辰,多谢公主记得。”   秦嬗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他,须臾,她道:“驸马才思敏捷,不出几年,必将是我朝的栋梁之才。”   “公主说笑了,”孟淮谦卑至极,他道:“不论我日后如何,我都只是公主的驸马罢了。”   秦嬗心里有些复杂,经过今夜,她能明显感觉孟淮之才绝非常人,潜龙在渊,若要他永远臣服,切莫蓄水养之。   秦嬗起了防备之心,便不再与之对策,她佯装睡意袭来,伸手揉揉太阳穴,孟淮识趣地扶她起来。   房门打开,值夜的宫女从迷蒙中惊醒,提着灯笼引着秦嬗往隔壁房去。   秦嬗走了两步,突然在楼下看到一道黑影,好似有人在暗中窥视。   秦嬗退回来,装作替孟淮整理衣襟,附身在他耳边道:“驸马,有人在监视我们。”   孟淮身子一滞,想往下看,秦嬗伸手拦住他的脸颊,手指轻柔地摩挲,低声道:“别看,你我装装样子,且看他们要做什么吧。”   #   弋阳郡,安县。   安县是弋阳郡治所所在,吴王府邸也在这里。   天光大亮,吴王坐在藤椅上,一手捧着木盒,一手往水池里撒了一把鱼食,平静的池面突然多了十来张嘴,五彩斑斓,互相争食。   弋阳中正官项蒙手里拿着密报,花白头发透着些许凌乱,布满川字纹的额上渗出了汗珠,他道:“王爷,才从驿站得的信儿,那宜春公主可精着呢,迟迟不进城,就是打探消息呢。”   吴王身材极其高大,但他年过花甲,不常习武,身材发胖,如今金线蟒袍穿在身上,如一座大山一般坐在藤椅上,他将鱼食交给身旁小厮,拍拍手,懒懒道:“着什么急。新来的太守年纪小,而公主,她只是个女人,能成什么大事。”   “可是,可是…”项蒙还是担心。   吴王在豫州纠集一帮当地宗族乡党,卖官鬻爵,堵塞门路。   可魏帝的新政是官吏经过地方举荐,须由中央复核,且官员必须有“一经一艺”,才能任职。这几年,豫州推荐上去的人高官甚少,政绩也不突出,怕不是上面听到了风声。   吴王见不得项蒙这小家子气的样子,他道:“若不是鲁王那小子出事,皇帝也不会派人来,不过黄口小儿,不足挂齿。”   项蒙正要辩驳,吴王不耐烦道:“行了,我知道你害怕,你把近日那些闹事读书人都看管起来。”   前几月,正是评定人才举荐的日子,按照惯例,弋阳还是一些勋贵子弟推荐到了长安。但一帮读书人揪着魏帝的新政不放手,聚众闹事扬言其中有猫腻,项蒙正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   顺着吴王这话,项蒙请令:“要不,把他们…”   他将手打横,在脖子上一抹。   “胡闹!”吴王拂袖,指着项蒙的鼻子道,“你是父母官,不是江洋大盗,这叫草菅人命,知不知道!”   项蒙被骂的狗血喷头,直不起腰来,吴王继续道:“那几个书生要是现在不明不白死了,不是把祸水往你自己身上引吗?”   吴王平静片刻,吩咐道:“看管好那些书生,莫要他们闹到太守府衙去。另外,譬如书院或慈济堂等地方等,将郊外破庙里的他国流民都收拢起来,做做样子。”   项蒙正要去办,吴王叫了声等等,他又回来垂手听训,吴王道:“我虽是刺史,但并不是弋阳直接的管理人,有些事不好出面。但你作为弋阳的中正官,主管官吏选拔,人才评定,是二把手,需拿出官场老人的气势来,切勿自乱阵脚。”   项蒙连连称是,吴王看他那样就头疼,他叹了口气,问:“其他的还有什么要说的。”   “其他的…其他的…”项蒙举袖擦汗,忽而道:“驿站的主事说,公主和驸马的关系不好,两人常常吵架,驸马看到公主就如老鼠看到了猫,公主那叫一个颐指气使,驸马只能卑躬屈膝。”   吴王听了哈哈笑了,“皇家的公主嘛,肯定有几分傲气的。况且,这个宜春是厉皇后调、教出来的,当然不似寻常娇弱女儿。”   他想了想,嘱咐项蒙,“找几个好看的歌舞姬,等驸马太守来了,给他送一份大礼。”   几天之后,安县里张灯结彩,城中百姓欢欣鼓舞,大家都听说宜春公主和驸马来此地走马上任,都穿戴整齐,夹道欢迎,准备一睹皇家的风采。   巳时,龙啸卫先行,一水的白马黑甲,气势逼人,好不气派。而后一辆四骑的宝马香车缓缓驶来,周围跟着十几个宫女太监,都是模样齐整,气度不凡。   百姓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声,纷纷向车上投去新采的鲜花,一时间满道花香。另一边,项蒙整整衣冠,朝迎宾长官吴王请令,吴王微微颔首,项蒙随即往公主的车驾策马而去。   不一时项蒙到了跟前,他跪在地上行了大礼,一道慵懒的女声传来,“快扶项大人起来。”   一个小太监请项蒙起身,后者颤巍巍,一面笑着,一面道:“公主,吴王在前往迎接。按礼制,吴王是长辈,公主需下马步行前去。”   “这是自然。”秦嬗应声。   宫女随后用银制的钩子挑起幔帐,只见一个满带珠宝的华服佳人坐在其中,手里擎着一杯金盏美酒,她身旁跪坐着白衣少年,眉目清秀,玉树兰芝,正捧着一串葡萄与她吃,这画面别提多香艳暧昧了。   项蒙自封读书人,恪守礼教,见不得这幅场景,他赶忙低下头,叫人拉上帷幕,赶退围观的百姓,好让公主下车步行。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何处,有个人高声喊道:“美人公主,草民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节快乐,今天有三更~ 大家多多收藏,多多留言呀~   ☆、鸿门   “什么人!”项蒙大喊, 在人群中寻找目标,一个二十来岁书生模样的被护卫扔出来。   项蒙仔细瞧,一个头两个大, 此人名叫许汶, 是吴王交代他重点看管几个闹事书生之一。   “大胆刁民, 居然冲撞了公主车驾,还不速速拖下去。”项蒙发号施令。   秦嬗却道:“等等, 听听他有什么事。”   “公主, ”项蒙道:“此人是安县有名的泼皮, 怕惊了公主。”   “这样啊, ”秦嬗思索片刻, 瞥见项蒙眼中的焦急,转头对孟淮道, “那就劳烦驸马去,看看他有什么事。”   孟淮点头,作势要下车。   项蒙慌忙拦住,赔笑道:“那什么, 怎敢劳烦驸马,我去就行。”   “那你去吧。”秦嬗往软枕上一靠,等着听信儿。项蒙暗中掐了一把大腿,来到许汶面前,   咬着后槽牙低声道:“祖宗!你今天又要干嘛?”   “客气了,项大人,”许汶无辜地摊手, 道:“我能干嘛,只是写了首诗献给公主殿下。”说着双手呈上一个卷轴。   项蒙接过来,命人打开,只见上面确实是写的是“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是曹植的《洛神赋》,洋洋洒洒,将整片洛神赋抄写了一遍,就是字迹有些潦草。   “你写这个做什么?”项蒙一把抢过卷轴,想扔在地上,许汶忙道:“大人,我就是想献给公主殿下,兴许她能看上我的才华。”   “才华?”项蒙哼一声,“你有写这才华,那才是真的见鬼了。况…”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况许汶的手才被项蒙的属下打伤,写出来的字凌乱不堪,难以入目,怎么可能让公主看上他。   想到这里,项蒙把卷轴收好,笑眯眯地交给繁星,道:“烦劳女史交给公主。”   秦嬗展开草草扫了一眼,果真深深皱起了眉头,她还以为有人当街喊冤呢,没想到只是个走门路的,而且并没有真才实学。   即便如此,秦嬗还是想问一问,刚要开口,看见项蒙战战兢兢的样子,心下明白,怕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便懒懒地说:“走吧。”   项蒙如获大赦,叫人把许汶赶了下去,并咬牙切齿地吩咐,“务必把人给我扔到城外去,要是再让我在城里看到他,你们就都别混了!”   几个护卫不敢耽搁,连拖带拽把许汶带了出去。   #   这边吴王为宜春公主准备了晚宴,规模虽不大,但各方各面的人都到齐了,皆是弋阳地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秦嬗看着桌上一道红蟹,别人可能不熟,秦嬗还是知道的。这蟹不同于其他河蟹,俗称“一两金”。   该种螃蟹产自扬州,那是雍国地界,若没有大价钱是弄不到这道菜的。   在长安,若是时令不对,可卖到一两金一只。魏帝登基后,崇尚节俭,皇后尚且穿着有补丁的衣服。所以,这是国宴接待外宾时,才会出现的菜色。   秦嬗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每人案上的菜色虽不多,但都很是精致,特别是这道红蟹,看来安排宴席的人很懂规矩,上头必然交代了不能太奢靡,毕竟弋阳辖下还有很多农食不果腹。但又不能掉价,毕竟请的是长安来的公主。   不能大操大办,数量不能太多,故而只能在菜品上下功夫,才有了这所谓一两金。   吴王与孟淮喝了一杯,瞅见秦嬗的表情,爽朗道:“公主,本王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红蟹确实是雍国来的,但那是月前查货了一批走私水产的商队所缴获的赃物。本王好这一口,便以扬州的市面价买了过来,不算犯法吧。”   按照魏国律法,衙门缴获赃物,是可以在专门商号售卖,所得银钱充入国库,合理合法。   “当然不算。”秦嬗有些讪讪,心道吴王果然老狐狸,识人断物一针见血,搞得她反而下不来台。   她端起一杯酒缓解尴尬,悄声对孟淮道:“这酒号称“见风倒”,后劲很大,你少喝些,对身子不好。”   说完了却无人应答,她偏头去看,只见孟淮手里的酒水洒在袖子上,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场中正在跳舞的几个舞姬。   这几个舞姬个个肤白貌美,身材曼妙,其中领舞那人不过十五六岁,虽带着面纱,但一双杏眼含情带露,而只要她一出来,孟淮便眸光闪动,眼神紧紧黏在那舞姬的身上。   吴王靠着椅背,像是有些喝多了,闭着眼睛悠闲地打着拍子。而其他的人尤其是项蒙,都看出了孟淮的异样。   他笑道:“这是专门为迎接公主和驸马准备的舞蹈,不知二位满意否。”   话还没说完,秦嬗给了他一记眼刀,项蒙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一曲舞罢,几个舞姬翩然离去,孟淮还犹如在梦中,回不过神来。秦嬗猛灌了几杯酒,握拳假装咳嗽一声,孟淮这才反应过来,道:“公主,你在跟我说话吗?”   众人轻声笑了,秦嬗大窘,心道这人在想什么,她带着酒气道:“项大人问我二人,方才的舞蹈好看吗?”   孟淮愣了愣,眉头还是微蹙,话语上却故作轻松,他道:“状似明月泛云河,体如轻风动流波,是白舞。”   白舞源自三国,此种舞蹈多半的灵感源于生活和劳作。   白是指白色苎麻所织的布,舞者扮演织布娘子,水袖飘飘,身姿摇曳,既要表现织女们的劳动成果,又要彰显女子的娇柔妩媚,在魏国的达官贵人中十分流行。   “确实是白舞,”项蒙道。   可白舞中还夹杂些燕人特有的舞姿,这人是项蒙特意为孟淮找来的。   他看出来孟淮对领舞的那名女子有意思,本想推波助澜一把,拿眼去瞥吴王的颜色,却见他没什么动作,暗忖公主醋性大,将驸马管的服服帖帖,现下已经不悦了。且此事怎好拿到台面上来说,还是之后见机行事吧。   想通此节,项蒙便把话题引向了别处,酒过三巡,宴席散了,众人恭送公主回府。   此时正是项蒙迎来送往,忙得前脚不搭后脚的时候,孟淮把他叫到一旁,项蒙大概知道孟淮所谓何事,然他还装傻,道:“驸马,公主在正门呢。”   “不是,我是来找项大人的。”   “找我?”项蒙紧锁眉头,表示不解。   孟淮腼腆一笑,道:“项大人,我有一事想请教你。”   项蒙郑重点头,道:“驸马但说无妨。”   “只是,我要问的事,不太方便要公主知道。”   项蒙恍然大悟,道:“驸马放心,今日你我二人所谈,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孟淮得了这句话,方才放心道:“其实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就是想知道方才领舞的那名少女叫什么名字?”   项蒙心中大喜,吴王所料不错,孟淮果然上道了,然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被宜春公主知道他想要给驸马保媒拉纤,那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故而,项蒙佯装思索片刻,道:“那个啊,那是楚月坊的舞姬,至于叫什么,下官也不太清楚。”   “楚月坊?”孟淮低声呢喃,项蒙道:“这是安县有名的舞姬轩馆。白舞尤其拿手,所以挑选来给公主驸马献艺的。”   项蒙看孟淮欲言又止的样子,试探着问:“驸马,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孟淮道,他拱手感谢,项蒙还礼。   项蒙看着孟淮离开,捏着胡子笑道:“果真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孟淮姗姗来迟,秦嬗已经等了许久,本以为她会生气,已经想好了说辞。   哪知上车之后,香甜酒气铺面而来,而秦嬗呢,一直没跟他说话,手里捧着白天许汶呈上来的卷轴,看得很是认真。   车马缓缓前行,往太守府而去。   车上二人各怀心事,一度无言。突然,秦嬗噗嗤笑出声来,不是平日的淡淡莞尔,而捂着肚子地那种笑。   孟淮吃了一惊,忙问:“公主,怎么了?”   秦嬗拍着胸口,将卷轴递给孟淮,她道:“你看,细看,许汶这书生到底写了什么。”   孟淮不解,接过来从头开始读这篇洛神赋,直至读到“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按道理后面该是:纤得衷,修短合度。鬼知道许汶写到这里的时候抽了什么疯,开始写到是:“公主你啊真漂亮…”   只看到第一句,孟淮的眉毛就拧成个大疙瘩。   再往下看,只见写到:“…….貌比天仙赛我娘!”   孟淮不懂为何公主要跟他娘相比较,可能在那人眼中,娘亲是最美丽的。   耐着性子接着看,上面又写道:“若能得你回眸笑,花下求死也无妨。”   “混账!”孟淮低声怒吼,将卷轴扔到一旁。   现在似乎有足够的理由断定,白天的那个书生就是个疯子,毕竟谁人敢占公主的便宜。   孟淮去看秦嬗,她歪在缎面软枕上吃吃地笑,似乎真看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   “这有什么好笑的。”孟淮气道:“那个姓许的书生分明就是浪荡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三更,后面还有一更~   ☆、醉酒   “这有什么好笑的。”孟淮气道:“那个姓许的书生分明就是浪荡子, 得把人找出来!”   “对,对,是得找来。”秦嬗道, “不过不是出气, 这人明显有话要跟我说, 只是不方便在白天那种场合说。”   “不方便,他还敢拦公主的仪仗?”孟淮不信, 眼睛瞄到卷轴便觉得污秽, 出脚踢得更远了。   “诶, 你别!”秦嬗把东西拿过来, 与他解释:“他拦住我, 就是想要你我注意到他。”   “不然除了这机会,他一介平民没有再有机会接近你我了。然他想说的话又极其敏感, 所以他不能写成状纸,当众告发,否则他小命难保。所以,他要把这些犯上的话夹在长篇大论的洛神赋里, 一是那种情形下,项蒙等人不会一字一句地读,二是想要我们主动去找他。”   孟淮听完秦嬗的分析,再把卷轴拿来看了看, 果然发现这人书法有些功底,但故意写的很潦草,就是笃定匆忙之间, 项蒙等人是查看不清楚的。   “公主说的有道理。”他道,“那他干系重大,今日一闹,会不会有危险?”   “杀人倒不至于。项蒙不也说他在安县有些名声,”秦嬗道:“我想他现在应该被赶出城,严密监视起来了,我们可以等两天,等大家都松懈了,再去打听消息。”   此时繁星在外面通报到地方了,二人下车往里走去。   因天色已晚,洗漱过后,便准备休息了,孟淮换了睡袍,满怀心事地往卧室去。   刚一进门,发现房内并未点灯,还以为秦嬗已经休息了,便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刚拐过屏风,却见秦嬗坐在榻边,双颊酡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孟淮,他吓了一跳,道:“公主,怎么还不睡吗?”   哪知秦嬗蹭地站起来,几步走上前,一手拽着孟淮的腰带,一手把将人推到在榻上,嘴角带着笑,问他:“驸马,晚上的舞蹈是不是很好看啊?”   鼻息里还带着晚间饮下的“见风倒”的味道,孟淮轻蹙眉头,这是,喝醉了?   魏帝在后宫推行节俭很久了,宫中不必要的宴饮一并取消,在孟淮的印象里,他确实没怎么见过秦嬗喝酒。   但身为魏国的公主,秦嬗也不像是酒量小的人啊。   孟淮心思一顿活络,但秦嬗却不答应了,她搡了一把孟淮,没得到回应。索性勾着他的腰带,跨一步骑在孟淮的腰上。   “公主!!!!!”   孟淮满脸燥红,死命抓住秦嬗不安分地手,防止她真的扯下自己的腰带。   他整个人仰面躺在榻上,但又不能真的躺下,任秦嬗胡闹,只能半撑着身子,尽量保持冷静,扯着尴尬的笑,低声问:“公主,你到底要干嘛?”   “我?”秦嬗指了指鼻尖,还未回答,窗隙里飘来一阵凉风。   啊嚏!   秦嬗打了个喷嚏,仍旧揪着孟淮的腰带不放手,凶巴巴地说:“我就问你,晚上的歌舞好不好看!”   “这个,”孟淮犹豫须臾,秦嬗手上一动,已经解下了他的腰带,跪坐在他的身上,叉腰教训道:“驸马,你不说实话,我不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哟!”   “....”   孟淮捂住脸,实在听不下去了,看来公主真的醉了,不能试图讲道理,他只能顺着秦嬗的话道:“晚上的歌舞….”   秦嬗俯下身来,趴在他的胸口,做仔细聆听状,孟淮红着脸,双手尴尬地虚扶在她身子两侧,防止她太欢腾不下心掉下去。   “晚上的歌舞,好看?”孟淮极其没自信,小声求证。   秦嬗两颊鼓起来,啪地上手捏住孟淮的脸蛋,呲牙道:“好看?你说好看?”   孟淮疼地只呼气,但又不好大叫引来旁人,只能握住秦嬗的手,一面挣扎,一面改口,“不好看!不好看!”   秦嬗还不满意,继续捏着他的脸逼问:“是我好看,还是她们…”   “公主好看,公主最好看!”孟淮已经学会抢答了。   秦嬗听了,总算肯松开他,孟淮趁这机会翻身起来,让秦嬗坐到一旁。她现在倒是乖,安安静静地坐着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耷拉。   孟淮浑身发烫,满头是汗。他坐起来,喘着气扯了扯衣领,好半天才缓过来,他借着月光左右摸索,想要到那根玉腰带,却发现它正孤零零地挂在房间另一头的笔架上。   孟淮想下去拿,刚一动窝,感觉衣袖被人拉住了。他回头,秦嬗低着头掀起眼皮,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一双眼水汪汪的,她说:“你又要走了吗?”   “我…”孟淮指了指腰带,回头对上秦嬗的眼睛,立马想起这会不能逆着来,一咬牙道罢了,复而坐下,对秦嬗说:“公主,我哪儿也不去。”   秦嬗眸光颤颤的,仿佛还是不信他,拉着孟淮的一片衣角不肯放手。孟淮百般无奈下,犹豫着伸出手想要摸摸秦嬗的头。   孟淮的手还未碰到她,秦嬗便将头往他手上靠去。   她的眼此时格外明亮,情绪万千,其中不是柔情蜜意,而是淡淡的惆怅和欲言又止。孟淮看着这样的眼,心中竟没来由地腾起许多歉意。   好似他真的愧对秦嬗一般,事事皆有来由,不是今生,便是前世。   相顾无言,周遭很静,孟淮望着秦嬗,嘴边有许多安慰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浅浅一笑,将温柔揉碎在气息里。   “公主,休息吧。”他说。   “嗯。”   秦嬗伸手去摘头上的凤钗,孟淮去铺房中的两张床,一个没注意,只听啊地轻叫,他回头见秦嬗左手捧着右手,一根指头渗出血来。   那凤钗打造的极为精细,凤尾羽翼根根分明,想必是不小心划破了,秦嬗吃痛地倒吸凉气,孟淮赶去看。   可还没怎么着,秦嬗往铺面一抹,孟淮叫道:“不行。”   他上前握住秦嬗的右手腕,无奈哄她:“公主,受伤了涂点药,不能到处乱抹。”   秦嬗看了看铺面上一点红,懂事地点点头,随后仰着下巴,傲娇地说:“你给我抹。”   “公主稍等。”孟淮在妆奁下拿来药,低低地坐在榻下,捧着秦嬗的指尖低头认真地抹药。   秦嬗从上往下,看孟淮饱满的额头,笔挺的鼻子,长长的睫毛,有些犯白却特别好看的嘴唇,她毫无意识地把笑意放到了眼睛里。   不一时,孟淮道:“好了。”   “就好了?”秦嬗有些失望,她举着手,嘟嘴道:“还疼呢!”   孟淮将药匣放好,回身看她幼稚的样子,跟往常大相径庭,有些哭笑不得,便也放下了平日的规矩,朝她手吹了一口气,笑道:“好了,这就好了。”   “真的咧!”秦嬗高兴地举着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真的不疼了。”   “不疼了就睡吧。”   “好啊。”   秦嬗快速将剩下的钗环都卸了,然后开始脱衣服。孟淮背过身去,不自觉的捏紧拳头。等了一会儿,后面没声响了,他出声问:“公主,我可以转过来了吗?”   “可以啊。”   孟淮转过头来,只见秦嬗躺在一个枕头上,拍拍身旁的空位,与他道:“好了。你快来!”   “不,不,不,”孟淮慌忙摆手,“公主浅眠,我就不去打搅了。”   “不行!”秦嬗眉头瞬间紧拧,“这是公主的命令。”   孟淮无法,眼看已经过了子夜了,再闹就太阳就出来了,他也是精疲力竭,只能硬着头皮合衣躺下。   秦嬗兴冲冲地为他盖好被子,舒舒服服地躺着,说了句晚安便合目睡去,不多时呼吸逐渐平稳。   可怜孟淮精神百倍,一动不敢动,睁眼到天亮。   #   一觉醒来,秦嬗就觉得额角突突直跳,太阳穴有根筋扯地生疼,她动了动只觉浑身酸痛,心道昨夜那酒确实不亏为见风倒,她的量虽尚好,但就是不能吹风,否则极容易醉。   偏偏昨夜一路回府,夜凉如水,还起了秋风,吹得她头昏脑涨,只记得迷迷糊糊进了卧房,剩下的一片空白,满脑子浆糊。   秦嬗咬着牙坐起来,眼冒金星,还是宿醉未醒,只能坐在原地撑着额头,缓上一缓。突然,感觉身旁被子一动。   秦嬗心里咯噔一下,转眼去瞧,只见一个俊秀无比男子也缓缓坐起来,衣襟微松,睡眼惺忪,不是她的驸马还能是谁。   怎么回事?!   秦嬗盯着孟淮,心里飞快地努力地回忆昨夜往事,但这个浆糊脑子委实不中用,半点也回想不起来。   她打量孟淮,虽然衣裳全套,并未脱下,但玉腰带不见了。环顾房间,那根腰带在书案的笔架上遥遥跟秦嬗打招呼。   真是焦头烂额,她掀开被子去瞧,自己脱得只剩下底衣,更要命的事,铺面上有一点血红。   苍天啊,秦嬗懊悔不已,不禁伸手捂住了脸,现下各种事实表明。   她宜春公主秦嬗,年二十,就在昨夜,真的把这个小驸马,给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  醉酒梗很烂,但真的很好用啊,握拳,我就是这么俗!   ☆、八卦   “不同于金钱和权利关系, 人与人间的肉、体关系是最紧密也是最微妙的。”   这是前世孟淮告诉秦嬗的。   他说不管男女,对他们得到自己肉\体的第一个人总会有很深的感情。   只是,对前世的孟淮来h, 这感情一定不是爱。   所以秦嬗认为, 在前世就算他们二人间有了无数次的亲密, 孟淮却如此冷情薄性,就是因为他们相遇太晚。   已经历尽千帆, 浸染太多, 就难一往情深。   所以, 秦嬗还是很重视今生二人间第一次的, 毕竟少年郎总会对自己的第一个女人念念不忘。故而初、夜的质量极为重要, 最好能让人终生难忘。   刚好秦嬗前世的两个男人已成年,在床第这件事上力量、技巧、耐心也已成熟。尤其是孟淮, 现在想起来,某些场景还让她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故而秦嬗来说,对十来岁的少年太过稚嫩了, 她提不起兴趣。   再加上驸马身体不好,她私底下请教过太医,说过早行男女之事,实则是有耗损的, 索性推迟几年倒也无妨。   缘由林林总总,都归到一句话,她不想迷迷糊糊地办了事!可想再多, 现实放在眼前让秦嬗不得不低头。   孟淮看秦嬗纠结的样子,还以为她宿醉头疼,手抚上她的肩头,凑近欠身问:“公主,你没事吧。”   热气喷洒在脖颈间,秦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把头抬起来,看着孟淮眼下淡淡一圈黑,并满脸写着“我才十六岁”,她内心不禁暗骂自己一句:禽兽啊。   “…没事。”秦嬗躲开孟淮清澈的眼神,保持着往日的镇定自若,打开他的手准备下床。   孟淮动作更快,他迅速走下去支起了窗户,将阳光洒进来。   繁星等人早就等在门外,进来看平常驸马那张床上整洁如旧,公主的榻上却有两个枕头,一瞬间懂了太多。   一个从长安跟着来的小宫女,名叫如如,见此情形她低声激动道:“他们那个啦!”   那话说的很小声,几乎算是口形,但还是被繁星捕捉到了,把她一抓搡到门外,道:“就在这站着,不许进来。”   如如捧着一颗八卦心笑地花枝乱颤,说:“姐姐,主子在驿站吵了一架后,好像都没有同床共枕过,我这才兴奋呢。”   繁星扶着额道,“他们同床共枕,你兴奋个什么劲儿。”   “当然了。”如如说:“你不觉得他们很般配吗!”   繁星懒得听她胡言乱语,警告道:“公主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上次那谁不是造次还被掌嘴了吗,你小心说话。”   如如捂住嘴,但眨巴着细细的眼睛,丝毫不觉得害怕,吃吃笑道,“没事,我知道公主爱呷醋,我才不往驸马跟前凑,我就是爱看他们在一起。”   繁星看着狂热的如如,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点了点她的鼻子,看了看周围,低声说:“这是在弋阳,府邸里保不准有其他人的眼线,你们说话小心些,若是被我知道哪里不好,仔细你的皮。”   “我们可都机灵呢。”如如说。   繁星抱着手,道:“那就算乖,好过龙啸卫,一百来号人,人多口杂,保不准祸从口出。”   如如赞同,点头如捣蒜,道:“整天板着个脸,也太那个了。”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一句闷闷低声,“什么太那个了?”   繁星和如如齐齐回头,被高大敦实的人影吓了一跳,扶着胸口,道:“韩校尉,你怎么没声没息就来了。”   韩策打量他们二人,面无表情,干干地说:“我有事要禀报公主。”   繁星道:“公主和驸马还在洗漱,你待会再进去。”   韩策哦了一声,抱着手臂就硬邦邦地站在廊下,半晌,他问:“方才说的是哪个?”   如如寻思总不能承认在人背后说坏话把,便想着把话题岔开,歪头想了想,悄声说,“就是公主和驸马,他们那个啦。”   繁星瞪眼:“……”   韩策不解:“……”   如如天真地说:“就是那个啊,间隔这么久才那个,也太那个了,对吧?!”   #   秦嬗梳洗完毕,并与孟淮用完了早膳,韩策才进来。秦嬗屏退左右后,韩策回禀,“之前公主让卑职打听弋阳地方乡党,现已经查明了,拟出名单一份。”说罢奉上一个小小卷轴。   秦嬗正要去接,顿了顿,去看孟淮。   孟淮知韩策是秦嬗的人,所得消息不好有太多人知道,便十分配合地垂目道:“公主,今日是第一天上任,需得早些去公廨。”   秦嬗颔首,“驸马辛苦,快去吧。”   等人走了,秦嬗打开卷轴,上面将弋阳乃至豫州地界内能数得上名号的人物都写了上去,并标准了血亲关系和现任的职务。   “项家三代是弋阳的大中正?”   “正是,项蒙在此位置上已有十年了。”韩策道。   秦嬗不禁皱眉,再看豫州的其他郡县,这种某个家族垄断官场的现象并不罕见。   “项蒙没有儿子?”秦嬗点了点卷轴,项蒙名下没有子嗣。   韩策起身看了看,道:“项蒙有三个女儿,已经远嫁。原先有一幼子,后早夭。”   “那他有没有关系比较亲近的子侄?”   “有,”韩策道:“他大哥的儿子项晖,现任西县县丞。他大哥死的早,项晖是他看着长大的,视若己出。”   西县?   秦嬗眯起眼睛,在驿站的时候,主事曾提过西县的蝗灾最严重,看来真是草包一个?   再看看卷轴,秦嬗问:“吴王的母亲老家也在豫州。”   “正是,在乐昌,靠近冀州了。”韩策想了想说,“吴王很是孝顺,每年都会回亲自乐昌扫墓祭奠。”   “人之常情嘛。”秦嬗搁下卷轴,长长舒了一口气,道:“今天差不多了,先到这里。这个放在我这里,日后细看。”   韩策准备告退,秦嬗把他叫回来,道:“校尉,帮我找个人。”   韩策拱手,“公主吩咐。”   “此人名叫许汶,是个书生。”秦嬗站起来,一面回想,一面道:“身高约五尺三寸,高眉深目,有些胡人血统,可能原是代国人。”   “是!”韩策领命,“需要带到公主面前吗?”   “先不必。”秦嬗抬手打住,“搞清楚他在哪儿,切记,万不可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在找人。”   #   前任弋阳太守是因贪腐被革职的,革职之前半年都在长安受审,故而积攒了大量的公文未处理。   好在项蒙等左右手并不打算劳烦驸马。本来嘛,自汉朝开始,驸马都是闲职,是公主的附属,很少真正涉政的。   再加上得了吴王的授意,不让公主和驸马去碰弋阳这块饼,项蒙等人便更加大胆地将其架空。   所谓上任,不过打个照面就各自处理事务去了,反倒是太守这个正儿八经的行政官,什么活计都没有。   不过正午,孟淮换了常服,踱步出了公廨,看门的两个侍卫跑出来献殷勤,问驸马想哪儿。   孟淮笑笑,道:“不过随便走走,你们忙。”   两个侍卫弓着腰退回去看门,瞅着孟淮拐过街角,赶忙跑进去告诉项蒙。   项蒙正在与人喝茶,听了这信儿,放下杯子吩咐,道:“跟着!看他人去哪儿,一路都通知好,别掉链子。”   另一边,孟淮真的不过是简单地走走,哪知这一路已经被项蒙安排得明明白白。商家幡旗高挂,吆喝此起彼伏,道路整洁,行人摩肩接踵,一派祥和安宁的人间烟火。   孟淮一路向北,通过巷口,便听到阵阵郎朗读书声,走近一瞧,原是个书院。   书院门口有人看守,本是坐在门槛上打盹,看到孟淮来了,眼睛发亮,擦干净口水,居然颠颠地迎出来,道:“郎君,进书院看看吗?”   “……”   孟淮嘴角抽动,笑地勉强,又不是酒楼,书院还有人拉客的?   不过孟淮的疑惑,丝毫没有影响到那人的热情,他将孟淮请进书院,详尽地介绍这家书院多么源远流长,自汉代起出了多少个文豪,多少个高官。其中有些是史书上板上钉钉的乱臣贼子,当然也没放过,全部纳进了校友名录。   末了,那人打量孟淮,道:“我看郎君…”   孟淮道:“我还没有孩子。”   “那当然,郎君甚是年轻,那不知郎君有没有功名在身啊?”   “这个嘛…”好像也不太需要,孟淮想。   “功名还是要的,”那人道:“不然怎么娶得上夫人呢。”   “实则,我已然成亲了。”   “噢!”那人装作大吃一惊,夸张地抚掌道:“不知哪家姑娘这般幸运,能得郎君如此啊。”   她是个公主。   孟淮把话憋在嘴里没说出口。   正在这时,只听铛铛铛三声钟响,那人哈哈笑道:“放学了,郎君来的真是时候,孩子们放学了,正巧啊。”   然后,孟淮便看到一群小男孩抱着书本,高高兴兴地走出来,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多么欣欣向荣的场景啊。   孩子们恭敬有礼地朝孟淮和那人打招呼,直叫“山长好”。   孟淮作恍然状道:“原是本书院的山长啊,真是失礼。”   “客气客气,鄙人姓宋。”   “宋山长,”孟淮拱手道:“不知您方才在门口瞌睡,是专门在等在下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有点意外,为啥有挺多小天使觉得男二李悟不错?他现在明明戏份不多啊,而且李悟可是有八个小老婆的人啊(笑哭   ☆、祸害   “这怎么能够呢。”宋山长说, “鄙人又不认识阁下。”   说的也是,孟淮本想转身就走了,但对着热切的眼神, 好像不在书院里转一转实在可惜, 便道:“要不, 我看看?”   “好,好。”宋山长搓搓手, “郎君随我来。”   孟淮跟在山长身后, 一路看过的教室全都窗明几净, 教书先生儒雅有礼, 尤其是在此念书的孩子, 个个都跟训练过的似的,也不怕生人, 争着跟孟淮鞠躬问好。   再仔细看这些孩子没一个不相貌齐整的,连个子都差不多,孟淮无可奈何地想发笑,他可算知道古代帝王微服出巡看到的都是什么了。   明知是弄虚作假, 孟淮还得配合演下去,他环顾四周,问山长:“书院里招收学生有什么标准呢?”   “有入学考试,”山长说:“开蒙的话简单一些, 不过问问看读过什么书,会写什么字。”   孟淮点点头,道:“若是他国族人, 可有特殊….”   “绝没有!”山长似乎就在等着孟淮这个问题,登时神色肃穆,拉过一个小孩道:“郎君请看,这位孩子乃是梁国人,只要通过考试,就算没有束,我们也能接收。”   孟淮梗着脖子,笑而不语,山长有些急了,怕他说的不够好,之后无法向上交差,他四处寻找,又抓过一个孩子,道:“这孩子是燕人,我们绝对执行新政,对各国旧民一视同仁。”   孟淮看那燕国的孩子,明显比其他人矮了一个头,眼神怯生生的,不似其他孩子能说会道。   怕宋山长没想让这个孩子出来演戏,他完全懵了,低着头揪着衣角不敢说话。   孟淮看着他,想到那个小山村里的孩子,又跟自己的影子慢慢融合,孟淮突然开口,道:“山长,我想看看书院的教学章程,我有个侄子也到了开蒙上学的年纪,可以吗?”   这是要临时抽查啊,宋山长早就准备好了,要是不看他还不愿意呢,他道:“郎君移步,我们去那边详谈。我那儿有尚好的茶叶。”   “这个嘛,就不用了。”孟淮道:“我就随便看看,若是麻烦那就算了,我家夫人还等我回家吃饭呢。”   “不麻烦,不麻烦。”宋山长想了想,“我去拿,很快就回来。”   孟淮含笑点头,道:“辛苦了。”   宋山长提着长袍一路小跑离去,孟淮就立在院中,方才的小孩子们都散学回家了。   忽然有个小脑袋从假山背后伸出来,就是刚才的那个燕国小孩。   孟淮蹲下身冲他招招手,小孩子扭扭捏捏走过来,黏黏糊糊地道:“谢谢你的糖。”说着小手打开,正是一个糖。   那是孟淮方才偷偷塞他手里的,没想到孩子真的留下来道谢了。   孟淮柔声道:“现在没什么人,哥哥有个问题想问你。”   小男孩不做声,不点头也不拒绝,孟淮心道肯定有人叫他过来装一天学生,若自己逼他说真话,那孩子肯定很为难。   孩子不懂利益,只懂诚信。   不能太为难他,孟淮认真想了想,而后带着温和地笑问:“你是不是在这里上学呢?”   小男孩点了点头,孟淮又问:“哥哥现在有些内急,你告诉我茅厕在哪里好吗?”   那男孩愣住了,他只来了半天,阿娘说只要他去,家里就有肉吃,但没人跟他说茅厕在哪里啊。   孟淮见孩子彻底愣住了,便更加坚定了想法,地方这些人弄虚作假真是比干实事还要花心思。   他起身摸摸孩子的头发,道:“去吧,回家吧。”   小男孩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不多时,宋山长回来了,拿了一叠章程和课表,孟淮却道:“今日太晚了,某改日再来吧。”   说罢匆匆离开,只留下内心很是忐忑的宋山长,也不知有没有达到项大人的要求。   #   晚间,秦嬗听孟淮说完白日的离奇又愚蠢的遭遇,想笑又笑不出来。   “有几位夫人已经约我去寺庙听经了,”秦嬗说:“我想可能在寺庙还有施粥这个环节,让我们看看蝗害之后,受苦的农民已经得到了安置。”   孟淮重重搁下茶杯,凝眉道:“地方官竟然如此行事,百姓还有什么盼头,别说安居乐业,长安的高官勋贵能心安理得吗?”   秦嬗看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心情也很沉重,他们都是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人,若不是此次外放做官,怕不会知道地方真实的样子。   秦嬗站起来,在房中来回踱步,对孟淮道:“驸马,你也读过史书,知道雍朝末年,朝廷机构冗杂,官员繁多,尾大不掉,贪污腐败图私利者甚多,所以才会导致亡国。”   孟淮颔首,“这我知道。”   “但驸马知道吗?其实雍朝最后两任皇帝,一共在位十八年,是雍朝最勤勉的皇帝,其中睿帝是披肝沥胆,呕心沥血,死前还在批阅奏折,他们不眠不休想要力挽狂澜,却还是一败涂地,你道这是为什么?”   孟淮道:“因为政令走不出长安,彼时地方割据,皇帝已经没有了威慑力。”   “对啊,岂止走不出长安,连未央宫都走不出。那些行之有效的政令都没有得到实施。”   “公主说这个,是想要说政令并没有错,上位者也有苦恼,便是下面的人不听话?”   “下面的人不听话,上位者也有责任。”秦嬗道,“我只是想告诉驸马,看事情切记愤世嫉俗,让一时的情绪牵着你的鼻子。”   孟淮听完,低头想了想,道:“确实,我愤慨也是无用,还不如冷静下来,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扭转现状。”   “驸马想通就好。”秦嬗喝了一杯茶,道:“可惜的是,我们才刚上任,能做实在太少。”   “能做一些是一些。”孟淮思索片刻,道:“就我今日去看的那家书院并公主会去的寺庙,既然项蒙等人想做样子,便让他们一直做下去。”   秦嬗道:“驸马有何办法,如何让他们一直做下去?”   “只是…”孟淮有些踌躇,“还需公主帮忙。”   秦嬗伸手,“你且说。”   “也没什么,只不过让希望公主派人集结十来户人家,做几面锦旗送到公廨去。”   “而且要敲锣打鼓,弄得街头巷尾人人皆知?”   “正是。”孟淮道。   秦嬗思考了须臾,道:“这还不够,之后驸马还需得签署表彰公文,抄送给其他郡县。立这几家为典型模范。”   “让他们骑虎难下,硬着头皮也得做下去。”   秦嬗挑眉,与孟淮对视一笑。   这时,婢女们请二人去用晚膳,秦嬗披了件外袍与孟淮一起前往,走在回廊上的时候,秦嬗忽然想起一事,她边走边问,“驸马说从书院就直接回来了,仿佛时间不对吧?”   孟淮脚步一滞,跟在身后着的下人纷纷停下来,秦嬗回头,见此如履薄冰的场景,不禁笑了,道:“不过随便问问,驸马不必紧张。”   孟淮如何不紧张,他出了书院,确实去了其他地方,只是若是告诉了秦嬗,怕是家里又要闹翻天了。   如此,孟淮想还是先压一压,等他将某些事情都弄清楚了,再告诉秦嬗也不迟。   一顿饭吃的并不安稳,秦嬗觉得孟淮有什么事隐瞒自己,但又暂时没有证据,二人都心事重重。   晚间洗漱完毕,秦嬗先回房了,她看着房里两张床,心想既然都有夫妻之实了那便无须矫情。   故而趁着孟淮还在沐浴,叫了几个小太监过来,指着孟淮平日睡得那张榻,道:“搬到客房去吧。”   几人你看看我看看你,琢磨着公主和驸马不才如胶似漆的,晚饭时就不说话了,眼下又是闹哪出?不光分床,还要分家了?   虽有疑虑,但主子的事下人怎好多嘴,一个个答了句是,闷不吭声把榻往外面抬。   就在这会,孟淮回房了,见到这场景也着实摸不着头脑,想不通哪里惹公主生气了。   繁星和如如等人听信前来,一堆人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而后齐齐看着秦嬗。   秦嬗捧一本地方志正看着,不经意间抬头瞅见这些人的表情,疑惑问,“怎么了?”   孟淮拱手问道:“公主,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了?惹您生气了。”   秦嬗茫然,“并没有啊。”   “那这是…”   孟淮指着干得热火朝天的小太监,秦嬗道:“跟你没关系,进来吧。”   孟淮走进去,秦嬗将门关起来,底下人尤其是如如这帮爱传闲话的,还跟小鸭子一样抻着脖子往里面瞧。   秦嬗咳嗽一声,众人纷纷低下头去,秦嬗嘱咐繁星,“府里那几个眼线,你都盯住了,什么能让他们知道,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都要分明。”   “放心吧公主,”繁星使劲点头,“我心里有数。”   事情交给繁星,秦嬗还算有底,房门关好后,回身见孟淮站在房中。   少了一张榻,房间显得空荡荡,孟淮背脊僵直,有些手足无措。   秦嬗心想难道昨夜不是很美好,所以孟淮不愿意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腰身和脸蛋,不说倾国倾城,也是大美人了,况从没听下人说过她会耍酒疯,就算喝醉了也一样规规矩矩,口齿清晰。   那他这样是作甚,秦嬗打眼瞧着,感觉好像她是个欲求不满的妇人,要祸害年轻郎君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真的很想要公主霸王硬上弓,但后来又想,驸马还小,我要忍(真的忍不了啊,哭―   ☆、捉拿   秦嬗道:“驸马不要多想, 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有了夫妻之实,就不再需要分床睡了。”   “什么?”孟淮怪叫一声。   秦嬗回身,只见孟淮表情怪异, 她皱眉道:“你怎么了?”   “不, 不是, ”孟淮疾步走到秦嬗跟前,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公, 公主, 我们没有…”   “没有什么?”秦嬗坐在榻上, 她此时已经洗尽铅华, 不着一丝粉黛,青丝柔顺的搭在肩上, 抬起脸疑惑看着孟淮。   孟淮如晴天霹雳,否认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可秦嬗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反而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记错了。   他努力回想当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 反复确定二人至始至终没有坦诚相对。   孟淮顿觉口舌发干,不知道如何解释,秦嬗必定是误会了,但如果直接说出来, 又怕拂了公主的面子,于是他站在原地踟蹰不决。   秦嬗见他这般为难,道:“驸马这是做什么, 即便我有哪里不好,毕竟我是女人,得利的你们男人,你不要搞得好似我逼你上刑一般。”   “不是,不是公主的问题,是我不好。”孟淮百口莫辩,一时之间实在不懂如何解释,干脆一跺脚说了句“我还是客房睡吧”,说完便逃似的离开了。   留下满脸疑问的秦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这是怎么了?按道理来说,孟淮正值春心初萌的时候,对那事该是期盼和向往的,怎么到孟淮这里如遇蛇蝎。   秦嬗暗忖半日,忽而想到一个可能,该不会是孟淮,他不太行吧。   这个念头刚起,秦嬗便将其立马打消了,回想起前世,说孟淮不行,那世间怕没有行的男人了。   秦嬗思来想去,还是叫繁星进来,吩咐她:这几日去跟一跟驸马,看他散班之后都会去哪里。   繁星点头称是,眼睛不住的瞄房内环境,心不在焉的,末了,悄声问秦嬗,“公主,您与驸马又吵架了?”   没有比这会的秦嬗更委屈的人,她却懒怠解释了,摆摆手道:“算是吧。你大可将此事散布与其他人听,反正吴王和项蒙肯定是想要用我和驸马的关系做文章的。”   #   一连几日,秦嬗都与本地几位官家夫人在一起,或是烧香礼佛,或是慈济灾民,做的都是极其符合身份的善事,城中风尚一时甚好。   项蒙某日登门拜访,将近期的事告知吴王,在他看来,驸马毕竟年纪小,很是好把控,等再做一段时期的样子便可收住了。   项蒙吹了吹手中的茶碗,细细品茗一番,而后笑道:“之前我还担忧新任太守会打乱本地长久以来的局面,现在看来真是我杞人忧天了。”   他道:“只是为了做些面子和样子,我也已然花费了许多钱财和精神。”   吴王听完瞥了项蒙一眼,后者被这眼神看得一激灵,从座位上慌忙站起来听训。   吴王将喂鱼的鱼粮捧在手里,一面洒向水中,一面道:“人道什么叫目光短浅,你们便是目光短浅。我平日告诫你们不要太贪婪,亦莫太张扬,现看看弋阳四个县城里的地方官都是你项氏的亲族,你以为公主和驸马是傻子吗?”   “这…”项蒙道:“这…他们也不一定知道啊!”   “怎么不知道!”吴王喝道:“我的眼线已经得了消息,宜春那丫头早将弋阳地界宗族乡党查了个底朝天,族谱都给你排好了。”   “这,”项蒙双手拢在袖中,垂头道:“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自古以来门阀掌控一方政事,不算大新闻。”   “是啊,这的确不算稀奇事。但她是太子的人,我偏与鲁王走的近,说到底一招棋错,后患无穷。若太子要用这做文章,说我结党营私,暗织党羽,到时候你们都要倒霉。”   这个罪名可却是太大了,项蒙没这么大的胆子。他无非就是继承父辈行为,再继续为项家在弋阳扎稳根基,让家族在豫州地界枝繁叶茂,绵延百年罢了。   “那怎么办。”项蒙有些着急了。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匆匆来找项蒙,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项蒙大惊,呼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吴王侧目,项蒙在原地转了一圈就打算要走,吴王把人拦住,“做什么去。”   项蒙拱手回答:“不知哪里来的上百个百姓围着郡守公廨…”   吴王挑眉,心想难道是闹事?   “不是闹事,”项蒙看出了吴王的心事,“是敲锣打鼓地送锦旗。”   “不仅如此,”那小吏补充道:“太守,也就是驸马命人在街头巷尾张贴了榜文,表彰了城中几家书院、慈济堂还有寺庙,说他们心怀百姓,践行新政,是为典范。”   吴王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起来,项蒙心烦意乱,实在不知道唱哪出戏,急道:“王爷您还笑,您知道真要按照长安的新政实施下来,本地财政得花多少钱吗?没了这些钱,我如何与那些富豪乡绅分红,他们可是每月每年都张口要钱的啊。”   他说完觉得还是不妥,这一闹假的都要成真的,项蒙准备走。   吴王笑道:“不必去了,回来吧。”   他道:“你现在去有什么用,他是太守,是一郡最高的行政长官,这点权利还是有的。要我猜,他是不是还将榜文抄送给了豫州其他郡县。”   “王爷英明,正是这样。”小吏道,“我出门时刚用了印,快马加鞭送走了。”   项蒙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撑着头静了半天,喃喃道:“王爷说的对,这对小夫妻确实不可小觑。”   吴王跟着坐下,眯着眼道:“也不算厉害,既然上任了不烧三把火怎么罢休,哪怕样子也要做一做的。要说我,那几家善事你就做到底吧,给自己积点德。”   项蒙不甘心地张了张嘴,瞅着吴王不怒自威的样子,还是决定不辩白了,只说了“是”。   吴王抬手捋了捋胡须,沉吟道:“三把火烧完了,也该我们出招了,要我看公主和驸马还是太闲了。”   项蒙接着这个话题,马上道:“说是他们二人关系不是很融洽,时常争吵。”   “这我知道。”吴王偏头道:“你不是说驸马一直在打听楚月楼那个歌姬嘛,找个人替她赎了身,送到驸马府衙上去。”   项蒙揣度片刻,忽而笑道:“王爷妙招,后院失火,只看他们自顾不暇吧。”   #   来弋阳也有月余,秦嬗基本上都在本地贵妇圈中打转。这日,她应了几个官家夫人的邀请去戏楼听戏。   车子行到一半时候,忽然停住了,秦嬗刚问怎么了,繁星掀帘子进来。   “你怎么回来了?”秦嬗问。   她午后明明将繁星派出去,查孟淮行踪去了,怎么会在此地的路上遇到。   “我前几日得了些线索,但又怕是我看错,所以没敢跟公主说,”繁星低声道:“方才我又看到了,本想回去复命的,正好遇到了公主您,您…”   繁星停住了,秦嬗道:“我什么,你接着说。”   “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繁星拿不准主意,她道:“否则,我真不知该怎么跟您回话。”   “什么事如此难以启齿?”秦嬗疑惑着,随后想孟淮近几日行踪诡异,到底如何看看就知道了。   说罢她带上帷帽,命驭者将车停在小巷子里,准备妥当便跟繁星一起往翡翠河边去。   翡翠河是东西运河的支流,漕运繁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河上画舫林立,五彩斑斓,岸边多是些风雅场所,当然也有寻欢作乐的地方。   秦嬗一路走过去,环顾四周,低声道:“我今日也与几位夫人约好了,就在旁边的戏楼。”   “啊?!”繁星闻言,忽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刚要说什么,却见秦嬗的眼睛一顿,直直地望着不远处一艘画舫。   画舫做得精细,船身雕梁绣柱,出入者看似来皆是达官贵人,再往二层看,船尾有一方小小露台,露台有一男一女。   男人一身锦袍,女的云髻垂垂,似乎在与之低语。   由于离得远,秦嬗看不出那对男女的相貌,指着他们问繁星:“那是驸马?”   繁星有些为难,但事实如此,她只能点头。   秦嬗暂不作他想,现下只要当面问个明白。她提着裙子快步往画舫那边走去,刚走到岸边,要踏上木浮桥的那刻,忽而有人唤住了她。   一回头,但见项蒙夫人并其他几位官家娘子坐在车上,与秦嬗打招呼,“公主殿下,戏楼在那边,您要去哪儿?”   本是怒气烧头,听到呼唤,秦嬗脚步一顿,心中登时清明了八、九分,她不禁冷笑,心想我带着帷帽你都能看出来?!真是好眼力啊。   她不走了,等着几位夫人走到跟前行礼,而后指着楚月坊,低声道:“殿下,去不得,那是男子的烟花之地。”   项夫人搭上秦嬗的手臂,准备把她拉走,就在这时同行的一个年轻娘子红着脸低呼一声,众人齐齐抬头,却见二层露台上孟淮正拿出手绢,与那名女子擦泪。   他们在二楼,并没注意岸边的动静,众人眼神从孟淮身上又挪回秦嬗身上,不消说都带着些同情和看戏的味道。   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撞见丈夫“偷、情”,秦嬗如同被人上了凌迟一般,但气恼的同时她又拼命让自己保持冷静,她与繁星对视一眼,都心知肚明今天的事是有人故意设计的。   为此更加不能着了别人的道,若是秦嬗大吵大闹,那就真的让他人得逞了,故而她深吸一口气,抛下一句:“戏改日再听”,便要转身离去,至于孟淮,等他回家再问也不迟。   哪知,项夫人与其他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年轻娘子突然上手扯住秦嬗的袖子,不让她离开,还大声道:“殿下,你别激动!别激动!驸马说不定是有隐情的!”   这一叫倒好,本来不甚引人注意的,现下不少人侧目,更有甚者围过来看热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我不想捉奸。 众人:不!你想! 孟淮:...我觉得我可以解释一下。   ☆、对峙   岸上动静不小, 孟淮欠身去看,只见一个带着白色帷帽的女子,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秦嬗。   当下她正被几个妇人围着, 又劝又拉。   孟淮想要下去, 却被人拉住手, 抬眼正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那名叫玲珑的女子淌着两行清泪, 她咬着唇一句话不说, 却足够让人驻留。   “公主有事, 我去看看。”孟淮边安慰边拨开了玲珑的手, 抽身往楼下奔去。   玲珑看着孟淮离去的背影, 包含露水的美目突然变得冰冷起来。   另一边,秦嬗被这群妇人推搡, 明是拦人实则是把秦嬗围在原地,走脱不开,不多时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秦嬗怕事情闹大,要是被御史台得到消息, 参一本立身不正或是家风不严的弹劾到长安去,那就糟了。   她一面推开钳制住自己的两个年轻娘子,一面让繁星拦在她身前,那几个人还佯装好心, 高声道:“公主殿下,你…”   “住口!”秦嬗没等她们说完,厉声喝止, “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吗?”   几个年轻的夫人被秦嬗的气势唬住了,不敢上前,悄悄拿眼去瞧项夫人,唯她指示行动。   项夫人端着慈眉善目,好似长辈般担忧道:“你们别闹了,快些送公主回府吧,非得将驸马之事闹大才算完吗?”   她将公主与驸马两个词咬得特别重,周遭的人听得清楚明白,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直至孟淮真的从画舫中出来,众人中闷闷地发出一阵低呼。   秦嬗回头,只见孟淮站在她身后,再抬眼,玲珑还立在船尾,两人对视。   那玲珑丝毫不怯弱,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大大方方地盈盈福身。那一刻,秦嬗感觉遭受了极大的挑战,一直保持的理智被冲破了一道口,忍不住要前去上楼理论。   好在繁星和孟淮同时拦住秦嬗,都劝道:“公主回府吧,这里人多,不要闹大。”   繁星倒还好,秦嬗咬着唇狠狠地盯着孟淮,孟淮心中有愧,但此时此刻闹将起来,谁脸上都不好看,且现下怎么都说不明白,还不如回府。   #   今天本说难得公主和驸马都出门了,如如领着人将卧房打扫一番,哪知忙到一半,夫妻二人突然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如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明明都看出来秦嬗和孟淮神色不佳,还凑热闹到繁星身边,刚问一句怎么了,繁星一把按住她的大嘴巴,手指在唇边左右一拉,压低声音道:“要活命就别多嘴。”   她指了指先后进卧房的公主与驸马,用口型道:“吵架了,都下去。”   “又吵了?”如如满不在乎,她道:“夫妻不吵不恩爱,越吵越恩爱呢。”   话音刚落,只听房中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如如顿时噤声,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这一边,秦嬗憋着满肚子火进了门,左右撒不开气,怒上心头难压抑,只得动手砸了手边一个花瓶。   砸完她就有些后悔了,一哭二闹砸东西,实在不应是有教养的贵女所为。   她从小见过的,譬如皇后之类,即便魏帝在男女关系上,再喜新厌旧,再荒唐无度,皇后也从未失态过。   秦嬗闭上眼,双手在袖中紧握,站在原地静了许久,她方才平复了心绪,才能保证转身过去面对孟淮时,她的脸与表情不会太狰狞。   片刻后,秦嬗回头,可没等她说话,孟淮先是拱手行了个大礼,道:“我先给公主赔礼道歉。”   秦嬗退后一步,语气颇为淡定,她道:“驸马何错之有?”   “因为我,令公主在大庭广众之下蒙羞了。”   “驸马原来知道啊。”秦嬗道:“本来男人去烟花之地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我朝皇家子弟禁止狎妓,别人去都是偷摸摸的,驸马却闹得人尽皆知。”   孟淮道:“玲珑不是妓女,她是负罪在身,才被罚入教坊的。”   所谓教坊,其实是官家的妓院,里面的人都是罪臣后代,一般其中只教习歌舞,卖艺不卖身。但私底下也有人在教坊中做皮肉生意,由于出入此地的非富即贵,其中盘根错杂,水比民间妓院更深。   楚月坊确实是官家教坊,不然也不可能请到宴席上来跳舞。但秦嬗没有关注到底是不是狎妓的,而是玲珑的这个名字。   “驸马叫的好亲热啊。”秦嬗打量孟淮,道:“驸马到了魏国后从来没有出过长安,怎么会认识豫州弋阳郡安县的舞姬?”   孟淮还没回答,秦嬗在逼近一步道:“你明知他们肯定会在我二人关系上做文章,为何还要往火坑里跳,难道驸马真就被美色所惑,情难自制?!”   孟淮听到这句,正色道:“我没有!”   “没有什麽!”秦嬗道,“你可知道这让我们很是被动。”   秦嬗难得的激动,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孟淮甚少见她这般生气,说什么都被呛回来,他上前两步,秦嬗转过身来,刚好撞进他的怀里。   孟淮不等她反应,按住肩头,将人推逼到墙边。   “你大胆!”秦嬗怒吼。   “我不得不大胆了。”孟淮的呼吸喷到秦嬗的脸颊,他道:“公主你太激动了。”   秦嬗本想着要保持仪态,但不知怎么,越说就越控制不住了。   “谁激动?”秦嬗瞪着他嘴硬地说,一面身上用力想要脱离。   可孟淮打定主意不松手,他是身子病弱不错,但钳制一个女人还是绰绰有余。秦嬗挣脱不开,咬唇别过头去,孟淮看着她的耳根子一点点红了起来,小巧透明。   忽而,自己的脸也有些发烫。   喉结一滚,孟淮心尖微颤,力道松了两分,他道:“大燕国破之后,我与阿姐还有其他人被遣如关中,我的确到了长安,但其他人作为罪奴四散到了各地。”   “玲珑是燕国人。”他说。   “燕人?”秦嬗冷声道,“不是一般燕人吧?”   “什么叫一般的燕人?”   秦嬗一顿,问:“难道你以前不认识她?”   孟淮摇头,“从未见过。”   秦嬗以为此女与孟淮早就认识,且关系不一般。   “照这样说,驸马是来弋阳后才认识的玲珑?”   “确实如此。”孟淮道。   “那…”秦嬗哑然失笑,觉得甚是荒唐,“驸马为何要帮她?你都不认识她。万一她是假扮的呢?”   “不会,”孟淮道:“玲珑对燕国的风土人情十分熟悉,若不是生于斯长于斯,是断然说不出来的。况,项蒙他们要让我中美人计,就需得找个能近得了身的,燕国旧民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秦嬗还是不明白,“驸马是想救她出教坊,对吧?”   孟淮并不否认,他说:“教坊女子要脱罪籍,并非拿钱赎身这么简单。故而我需要时间打点。但这本就是项蒙他们设下的套圈,关系自然也没这么好疏通。”   “可她跟你都不认识,你为何要救她!”   秦嬗至始至终都不明白,孟淮为何明明知道是圈套,还要跳进来。   “她是我燕国的臣民,我既然知道她身陷囹圄,就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可你救她一个有什么用,燕国已经破灭,你救不了所有人。”   “可连一个人都救不了,我怎么救其他人?”   “.…..”秦嬗紧盯着孟淮,“这是大魏,驸马还需注意自己的言辞。”   孟淮闻言,挪开了与她对视的眼睛。   秦嬗道:“照这样说,驸马该恨的应是我才对葡萄&,毕竟我是父皇的女儿,魏国的公主。”   她这番话,让孟淮想到离开长安前阿姐的叮咛,想到他曾答应过阿姐,永远不会爱上秦嬗。他缓缓松开秦嬗的肩头,舔了舔嘴唇,想着如何回答。   最后,孟淮问:“易地而处,公主会怎么做呢?”   秦嬗静静地看着他,易地而处,若是自己的臣民落难,她会想办法搭救吗?   她肯定不会。   别说素不相识的人,就算兄弟姐妹,父母至亲,结发爱人,她都不会,因为在秦嬗两世的生命里,正是这些人给了她最大的伤害。   一阵难言的落寞涌上秦嬗心头,奇迹般地她居然不生气了,反倒对那位玲珑生出几丝羡慕,羡慕她能遇到孟淮这样善良的人。   也羡慕孟淮看似生无可恋,实则对尘世满是眷恋、热爱。亲人、故国、臣民,他都无数个支持走下去的理由。   而秦嬗自己,看似拥有一切,却始终独行。   孟淮没有得到回答,他道:“身家父母不是我们能选的,地域国别也不是我们能选的。我们能选的,不过是在眼下辨明善恶对错。”   “可这世间的善恶对错本就难以分辨。”秦嬗轻声呢喃。   孟淮一时语塞,秦嬗却累了,她摆摆手道:“不怪你…当他们挑中玲珑这个燕国女子后,驸马你就只能认栽。”   她对孟淮道:“因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真是可笑啊,前世情义之于孟淮而言,最无足轻重,偏今生就成了他的羁绊。   可见老天是公平的。   #   过了几天,安县街头巷尾都流传着驸马流连青楼,被公主当众捉奸的花边新闻。   楚月坊上,玲珑在房中休息,路过的人都不禁侧目,对她指指点点。   与玲珑关系还不错的一个小姐妹看不过去,将门窗关好,安慰道:“你也别太在意了,他们那些人惯会传闲话,你就全当放屁。”   玲珑心事重重,整个人瘦了一圈,听着这话只得勉强笑笑。   “但没想到只是去跳了一支舞便惹出这么多事,你说那驸马对你是真的吗?他会救你出去吗?”   玲珑摇摇头,柔声道:“我也不知。”   “这倒也是,你怎么会知道呢。”那小姐妹眼神空空的,望着房间一处,呢喃道:“可这鬼日子我是再也不想过了。”   正在说着,一名穿着官服的小吏蹬蹬蹬上楼来,碰一下踢开房门,径直进了玲珑的房间,叉着腰大喇喇问:“哪位是玲珑姑娘。”   那小姐妹有些害怕,紧紧攥着玲珑的手,手心里都是薄汗。   玲珑却异常平静,“我是。”她道。   那小吏端详她一眼,心道果然是个美人,难怪驸马为她魂不守舍,闹出丑事,而后道:“请跟我来吧,大人替你赎身了。”   那小姐妹一惊,低呼这么快,看向玲珑,后者却像早就料到一般,整理衣裙,拢了拢头发,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道:“劳烦大人带路。”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两更,后面还有一更~   ☆、赶人   另一边, 吴王请秦嬗和孟淮到府上一叙。   到了吴王府,两人被下人领到后院,吴王照旧还是在池子旁边喂他的鱼。   秦嬗与孟淮向吴王行礼, 等候许久, 吴王才开口道:“驸马你可知错了。”   孟淮与秦嬗对看一眼, 而后拱手道:“卑职知错了。”   “不对。”吴王转过身来,道:“今日我找你们来, 不是以豫州刺史的身份, 而是以叔祖的身份。所以, 驸马不必说卑职。”   吴王从一旁的案几上拿起几卷竹简递给孟淮。孟淮接过来一看, 竟然是弋阳任上的监察御史写的弹劾奏章, 报的就是驸马狎妓、公主闹事一事。   奏章上将此事描绘的有声有色,淋漓尽致, 比当街的话本小说还有意思。   吴王看秦嬗和孟淮的脸色都不对,他道:“幸好被我拦下来了,没送到长安去,要是被陛下知道了, 你们二人的脸面往哪里搁。”   秦嬗明知这事定是吴王授意,项蒙操办的,但却讲不出来,毕竟吴王面上并无差错。不仅没错, 他还扮演了一个和事佬的长辈角色,叫人恨也不是骂也不是。   秦嬗到底是女子,被认指摘这种事情, 还是脸上有些挂不住。   可面对吴王的诘问,孟淮倒是冷静异常,他把奏报按下,缓缓道:“此事还多谢叔祖,其中曲折已经与公主坦诚了。”   “噢?”吴王挑眉,望着秦嬗,“宜春,你原谅驸马了?”   秦嬗刚张了张嘴,孟淮在袖中握住了她的手,她将原本一些话咽回去,冷声道:“不原谅,还能如何呢,我能休了驸马吗?”   吴王一顿,而后笑起来,道:“驸马,公主还在生气呢。”   “说到底都是我的错。”孟淮将秦嬗另外一只手拉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道:“公主生气是应当的。”   秦嬗并不领情,当着吴王的面甩开了孟淮的手。   这是他二人说好了的,既不能吵得太过,亦不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貌合神离拿捏好分寸,需得让吴王觉得计已得逞。   故而,秦嬗与孟淮在来的路上商议好了,就看能不能骗得过老狐狸的眼睛。   果真,吴王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来回答打了好几个转,后摆摆手道:“你们之间的事,我管不了,你们自己解决。只是…”   吴王道:“现下不能再让那名舞姬留在教坊之中。”   孟淮一听,慌忙问:“王爷要如何?”   吴王看他急了,对秦嬗哈哈笑道:“公主,驸马是个多情之人,也不是坏事,你不能再恼了。”   秦嬗扯扯嘴角,说不出话来,孟淮亦笑不出来,只听吴王沉吟道:“怕是不能留了。”   秦嬗看向孟淮,只见他额角一点青筋凸起,怕是后槽牙都咬碎了。   “弄出人命不好吧。”秦嬗想了想道,“且弋阳大部分地方都在闹蝗灾,民怨愤懑,别再出什么差错。”   吴王思忖半日,说:“宜春说的也有道理。”   秦嬗听他这口气,便有后话,果不其然,吴王道:“项蒙倒是出了个主意,我觉得不错。就将那名女子赎身,放到你们府中,省得她在外面惹出更多流言蜚语吧。”   秦嬗一听,这是逼着驸马纳妾?   好在她还算聪明,早就做了最坏打算,他们不就是想要闹得太守府后院起火,自顾不暇嘛。   但此时秦嬗又不能太冷静,她咬牙抬手打了孟淮一巴掌,转身就走。   孟淮的脸当下就红了,匆匆向吴王拱手道:“王爷,这事实在不妥。”   吴王根本不听他说话,“现最重要的就是息事宁人。那名女子项蒙已然送过来了,就在侧门外。”   孟淮一听,忙快步往侧门而去。   刚到侧门,便看到秦嬗站在门内,玲珑站在外面,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冷眼互望。   玲珑抬眼见孟淮走上前,脸上换上了柔情蜜意,向他姿态万千拜了一拜。   秦嬗一句话都没说,直接上了马车。   玲珑的眼睛一直黏在孟淮身上,可他却一直追随着秦嬗,眉头紧皱地进了马车。   “厚颜无耻!”秦嬗坐在车中,双手绞着一根手帕,牙关气得打颤,她道:“吴王居然如此为老不尊,居然好意思借他人之手,往后辈的府宅里塞女人,此行径简直算不得男人。”   孟淮坐在她身旁,明显感觉她的气息不稳,胸口起伏不平地说:“现在若我收了,那我岂不是被天下人笑话,若我不收,又怎么能违背吴王的意思。”   仔细想想,自重生以来,一切尽在掌握,可自从到了豫州,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秦嬗的手指紧嵌皮肉里,掌心掐出数道红痕,嘴唇都要破了血,她似乎感觉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并不是坚不可摧。   她能在李悟用清白威逼的时候还能保持淡定,这会儿是因为什么慌了神志呢。   孟淮在耳边唤了好几声,秦嬗都没有反应。   他只能上手,捏住秦嬗的下巴,逼着她与自己对视。   “公主!”孟淮再次唤了一声。   秦嬗瞳孔一动,终于从惶惶不安中回过神来,她现在已极暧昧的姿势与孟淮靠着,眼睛透着不知所措。   “公主,”孟淮道:“你无法做选择,我来帮你做,行不行?”   秦嬗眨眨眼睛,忽略了他们之间的姿势,任由孟淮托她小巧的下巴,下意识问:“你要做什么?”   孟淮道:“吴王所做作为已然不似一个长辈了,人既然交给太守府了,那便由我来处理。”   “你要怎么处理?”秦嬗道:“你真要留下她吗?”   孟淮无奈地笑了,温声道:“自然是要她走。”   #   人与人相斗,就看谁更能豁得出去。   吴王既然丢了长辈的脸面,孟淮告诉秦嬗,他们也不必保持小辈的敬重。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到了郊外,孟淮命驭者停在官道旁,他要下车,秦嬗拉住孟淮的衣裳,将信将疑地问:“你真的就这么放她走了。”   孟淮安慰她,“公主,我已在囚笼,何必再拉上旁人。”说罢下了车。   秦嬗掀帘子,见孟淮吩咐几个侍从,应该是交代他们找一匹马来。城外多有这种交易,不一会儿便找来了坐骑。   孟淮从身上拿出一些银钱,并将马匹的缰绳递给玲珑。   从秦嬗的那个角度,她看不清玲珑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肩头一耸一耸的。秦嬗心一沉,带上帷帽下车来。   “且等一等。”她一边说,一边走到二人跟前,看着玲珑婆娑的泪眼道:“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玲珑望着孟淮,后者点了点头,玲珑怯怯道:“请公主训话。”   秦嬗要开口,先顿了顿,孟淮知趣地往后退了几步,留下他们二人。   秦嬗这才道:“姑娘好心机。”   玲珑愣了愣,柔声问:“公主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秦嬗歪着头道:“项蒙拿刀逼着你来的?若不是想借着驸马的手脱离教坊,又怎么与他们合作?”   玲珑垂目不语,秦嬗接着说:“你是否看准了驸马是个心软的,就算是套,也会心甘情愿地上当。”   玲珑听她说完,一直静默不语,秦嬗只当点中了她的心思,憋闷的心情多了一丝畅快,一丝得意。   正当秦嬗准备离开时,玲珑才幽幽开口道:“公主,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拿刀逼着我做事的,我若不答应,恐怕活不到今日。至于我为何要走,而不是留…”   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我从燕国入关一路到了豫州,期间不知被多少兵痞欺辱,早就不是清白之身,到了教坊后按照惯例,又被连续灌了许久的藏红花,已不算是个女人了…”   玲珑未说完,秦嬗回头,眼中满是错愕和惊讶。   “不相信吗?”玲珑嘴角勾起,舒一口气,而后笑道:“若不是公主提醒,我都快忘了。我不过一个女奴,是没有资格留在王子身边的,所以还不如离开。”   她说完这句话正要走时,忽而想到了什么,顿步对秦嬗道:“对了,其实我的名字并不叫玲珑,我痛恨这个名字,这是魏国人给我起的,我有我燕国的名字。”   她看着秦嬗的眼睛,字字扣心,她说:“我叫丝丝.弥尔。”   秦嬗被她那略带疯狂的眼神看得头皮一麻,口中话僵在唇齿间,半晌,才问:“你的遭遇,驸马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丝丝耸肩,“都过去了,回不来了。”   秦嬗脚步有些踉跄,走到孟淮身旁。   孟淮:“公主问好了?”   秦嬗抬眼,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道:“你去吧。”   孟淮不懂她们之间说了什么,他走到丝丝跟前,二人一共走到一株大柳树下。   现已经是初冬,柳枝萧条,孟淮仍旧摘了一枝递给丝丝,道:“保重。”   丝丝的眼突然就红了,捧着那根柳条,哽咽难语,良久,她道:“王子,等我回来。我一定,一定按照你的吩咐,将散落在豫州的燕国旧部都找到。”   #   入夜,项蒙往吴王府送来消息宜春公主压根没让那名妓、女进府,直接赶出了城。   吴王先是惊了,而后想了想道:“也对。宜春公主要是能忍气吞声收下那女子,接受一女侍二夫的事实,才是奇怪了。”   项蒙啧啧叹息,有些可惜,“还以为有王爷出手,他们怎么也得卖您一个面子。”   “我哪有面子。”吴王笑道,“他们也不要面子了,现在我们之间只剩下一层纸没有捅破了。”   “不过,公主与驸马回府之后,就急传了大夫,驸马旧疾犯了,怕是一时半会办不了公务了。”   “这也好,年底要到了,你们那些账目需得好好理一理…”   说到这里,吴王脑中猛地闪过一道光,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道光里。   吴王茅塞顿开,有个念头他不太敢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项蒙看出异样,问道:“王爷,你怎么了?”   “我在想,”吴王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这一回合最终的赢家究竟是谁。”   “是谁?”项蒙沉思片刻,道:“可算是打了平手。”   “平手?”吴王摇头,“应该两败俱伤。而最后得益的,怕只有驸马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夜思   项蒙还是抓不准病灶所在, 他道:“驸马?他失了公主的信任,又没得到美人,他得了什么益处?”   “那若是他在乎的根本不是美人呢。”   吴王眯着眼想了半日, 与项蒙道:“燕国有一密炎司, 有武艺不凡者, 有擅探情报者,两军交战时可以一抵百。我记得有十余人现就在豫州服苦役。”   “密炎司?”项蒙摆着胸脯道:“断然不会!那女子就是一般的燕国小民, 我用人之前将她的身家背景排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且那女子在魏国期间, 其言行举止没有任何异样, 绝无卧底的可能。”   “她若真是密探, 能让你查到底细?”   “不能够吧?”项蒙听了吴王的分析,他失笑道:“那女子弱质纤纤, 连个蚂蚁都踩不死,能担什么大任?”   “可她现在已经脱了奴籍,行动并不受限制…”吴王喃喃着,“荒唐啊, 居然还是我们将这把刀递给了驸马。”   “卑职看就是您想多了,燕国早已经覆灭,驸马又是个少不更事的,成不了气候。”项蒙刚说完, 对上吴王狠厉的眼神,又立刻道:“那要不卑职立刻派人去跟着那女子?”   “她若真是从密炎司出来的,定擅反追踪之术, 人已经出城你去哪找?”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项蒙干脆缄口不言,等着吴王吩咐。   “一切都是猜测,但愿是我想多了,”吴王沉思半日,道:“你去排查一下,那些密炎司的人在哪个劳工营服役。到时候守株待兔,岂不是事半功倍。”   #   孟淮提议他与秦嬗分居一段时间,让吴王等人的眼线看看,他们确实因为丝丝的原因起了隔阂,也趁这段时间休整一番,想想下一步的对策。   秦嬗同意了,于是二人回府,孟淮便去了书房。   急传太医倒并不是作假,这几日劳累孟淮确实犯了旧疾,咳喘不止,刚踏进书房便吐了一口血,众人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忙了一通。   孟淮吃药躺下睡了半日,醒来时黑夜里传来隐隐的梆子声,他去看房中的滴漏,已过了子时。   榻边的书案上放了一碗水,还是热的,应是下人新换,孟淮拿来抿了一口,思绪回到他与丝丝见面的那几日。   白舞中夹杂了燕国特有的舞姿,孟淮便知领舞的人与燕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在项蒙处打听到了楚月坊,他便隐瞒身份偷偷去探查。   而丝丝对于与项蒙的合作直言不讳,她告诉孟淮,项蒙就是想用美人计挑拨夫妻二人的关系。   孟淮便有些弄不明白了,项蒙选人自然得找忠诚靠谱好拿捏的,丝丝怎么会如此容易就反水,他察觉有异,就要离开。   哪知丝丝突然跪在他跟前,拉开了衣服一角,孟淮大怒,背过身去,“你这是做什么?”   丝丝红着眼道:“王子不认识我了,我却认得您。”她指着锁骨处画着一朵蔷薇纹身,道:“王子该知道,凡燕国密炎司的人都有炎火的图腾。”   她说:“那时燕魏两国正在战乱,上司得知魏帝好女色,所以招了一批年轻女子研习歌舞,准备潜入魏国,可惜我还未学成,燕就灭了。”   孟淮道:“你既非寻常女子,为何不逃跑自保?”   丝丝将衣领拉好,跪走到孟淮跟前拽住他的衣摆,眼含热泪,偏又恨咬着唇道:“我同王子一起入关,亲眼看着您进了长安城。我本是想逃跑的,可得知来的地方是豫州,我便又动摇了。王子,你知道的,豫州在魏国就叫做中州,四通八达,是消息、人员集散之所。我进了教坊,此地鱼龙混杂,能更好的刺探情报,我便想在这里潜伏下来,以期有天能帮到王子。”   她正说着,蹭地从地上站起来,转身从妆奁匣子的底层拿出一张绢帛,复又跪下呈给孟淮,她道:“王子,你看看这个。”   孟淮盯着丝丝,将绢帛打开来,只见上面画的是豫州地图,并标注了十几座劳工营的位置。   “王子...””丝丝唤了他一声,眼中是隐隐爆发的渴望和恨意,她道:“这是我这两年来所得的,想必对王子是有用的。”   可孟淮拿着那份图,久久不说话,丝丝道:“王子,你,你怎么了?你难道不想报仇吗?”   孟淮不想吗他当然想。   只是...   他眼前浮现出了秦嬗的身影。   丝丝毕竟是女人,追着孟淮的眼神,揣摩到了一丝犹豫。   “还是王子,爱上了现在的富贵生活,爱上了那个魏国公主。”   她这话刚说出口,孟淮的眸子忽而冷了下来,绢帛在手指间收紧,他眼尾有些发红,浑身的温润被肃杀之气盖住。   丝丝看到这样的孟淮,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还很亢奋,狂热的光在眼中肆意徜徉。终于,孟淮在地图上点了点,道:“这里画错了。”   丝丝低头去看,想了一会儿,恍然道:“对对,这里离西县该有五十里,不是八十里。”   她很是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孟淮这样说,表明他心里早有盘算。   “这里有武将十数人,还有我们密炎司的人,”丝丝扬起脸来,“王子,我去这里,想办法把人救出来。”   孟淮反问她,“你出去后,这儿就出事了,旁人不会起疑吗?”   “那....”丝丝紧抿着嘴唇,精神极度亢奋且紧张,生怕孟淮随时会心软改变主意,正在这时,孟淮将那地图执与油灯之上,火舌在一瞬间舔了上来。   “王子,你做什么?”丝丝大吃一惊,准备去抢,孟淮伸手拦住她,直至着绢帛全部化为灰烬,才缓缓道:“我记在脑子里了,以后这种东西不可留,以免落下证据。”   孟淮想将丝丝救出来,但户籍那边卡得紧,进展并不顺利。那日,他与丝丝在楚月坊中接头,   刚好秦嬗撞见,引起了之后一番波折。   此次,孟淮将所有人的反应和后招都猜算到了,他先借项蒙的手将丝丝改为良籍,又借着秦嬗公主的威仪,顺水推舟将丝丝赶走。   一切孟淮的掌控之中。   唯在城外他与丝丝告别时,有些为难。   丝丝问:“王子,你怎么了?”   孟淮坦言,“此次利用了公主让我心有愧疚,蜚短流长犹如利刃,这滋味我深有体会。她并未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可我所作所为….”   他停了一会儿,道:“可我所作所为,自己也看不起。”   “驸马千万不要这么想,”丝丝有些着急,“她是魏国公主,本就是我们的仇人,你不迁怒她,不杀她,已是理智克制了。”   孟淮沉默不语,丝丝道:“王子,灭国之仇不共戴天。我的父母兄弟都是在魏国人的铁蹄下,我是肯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的。”   孟淮又何尝不想,“只是从这次起,我为人行事也不再光明磊落。”   “那怎么能一样呢。”丝丝抢白,“我们并不是欺负弱小,而是顺应天意,有怨抱怨有仇报仇,我们做的是对的。”   孟淮听着,突然想到秦嬗那句,“…这世间的善恶对错本就难以分辨…”他仰起头,冬日灰蒙,阳光始终藏在厚厚的云层里,照不到他的身上。   罢了,既然踏出了这步,便不能回头,那就大胆地走下去吧,最终时间会告诉世人,他们当年的选择究竟如何。   初冬的凉风吹来,吹散了几分犹豫不决,孟淮伸手摘下一根柳条,递给丝丝,叮嘱道:“保重。”   丝丝湿了眼眶,她接过柳条,小心翼翼放在心口的位置,奔着夕阳西下的方向,打马远去。   但愿她再回来时,能对得起老天恩赐的希望和王子的祈盼。   #   回忆重重,孟淮端着那碗水顿了许久,直至听到窗户那边咔地一声响。   他起先没有在意,可那奇怪的声音又响了一声,孟淮放下陶碗,披着外衣,走到窗前,哪知窗户上突然出现一道人影,孟淮试探着问:“…公,公主?”   “是我。”   孟淮打开窗户,只见秦嬗站在月光下,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的挽着,白色曲裙笼着朦脓的光,夜风吹拂,整个人美的不真实。   孟淮当下都看愣在原地了,秦嬗蹙眉,提醒他,“我得进来。”   “好,好的。”孟淮缓过神来,一只手支起窗户,一只手扶着秦嬗,不想他大病还未恢复,身体浮软,手上发抖,秦嬗支撑不够,撞到他的胸口上。   孟淮吃痛地唔了一声,顿时脸色发白,额上疼出了汗珠,秦嬗快速起来,低声道:“傻啊你,不会找个凳子吗?”   他还真没想到,病得一塌糊涂,再看到如此这般婷婷袅袅的公主,脑子都不好使了。   秦嬗站起来整理衣裙,瞥眼看出他的委屈,道:“我来看看你,你病怎么样了。”   “好多了,劳烦公主关心。” 孟淮问,\"那公主为何不走正门?而要翻窗?”   “正门?”秦嬗道:“你我还在吵架,我怎能走正门。”   孟淮没接话,而是瞅着她的额头。额上一块红印,多半是刚才爬窗的时候磕到的,他转身拿了一个药膏,本想伸手给她涂药,可又想起丝丝的事,满是愧疚,无心无脸做亲密之举。   他将药递给秦嬗,秦嬗疑惑地接过来,顺着他的眼神,摸到额头,她嘶了一口气。   “公主长了个犄角。”孟淮道。   你才长犄角!   秦嬗想瞪他一眼,然而对上了孟淮明亮如星的眼睛,宽大的白色睡袍包裹着高瘦的身子,他一面握拳咳嗽,一面看着她笑,透着满满的少年气。   她挪开眼睛,道:“都怪你笨手笨脚。”秦嬗一面说着,一面坐到了榻上。   孟淮跟着秦嬗,与她保持了一点距离坐下,温声道:“我不知是公主,还以为是哪只睡不着觉的夜猫。”   秦嬗懒怠与他斗嘴,长话短说,“那你知道我为何睡不着吗?”   孟淮摇头,秦嬗说,“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公主请讲。”孟淮道。   “我在想,驸马与那丝丝会不会串通好了,利用我哄骗过吴王等人,好叫她脱了奴籍,帮你办事?”   袖中的手l地握紧,可面上还要滴水不漏,孟淮说得谨慎,“丝丝不过一介平民,之前与我没有半点交情,哪能随便一个人就能当探子呢。”   “可如果你骗我呢?”   “我怎会欺骗公主。”   秦嬗与孟淮并肩而坐,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驸马该知道,若是没有我,你早就不知到何种境地了。”   “...我明白。”   秦嬗向前探身,低低地说:“你若对我设防,结果会如何,你清楚吧?”   孟淮梗着脖子,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道:“我前程性命都在公主手上。”   秦嬗没有说话,还是看着孟淮的眼睛,良久,别过头去,“罢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既不在乎前程,更不在乎性命。我几次三番折腾你,还在众人面前扇你耳光,辱你尊严,倘若有一日你真能翻云覆雨,我怕是死的最惨的那个。”   秦嬗起身要走,孟淮突然拉住她的袖子。   她回身,见孟淮乖顺无比,低着头呢喃。   “....不会的。”   “什么?”秦嬗没听清。   “我说不会的。”孟淮抬起头来,坚定地与秦嬗直视。   秦嬗的心似乎被人掐了一把,不是滋味,她抽回袖子,淡淡道:“你最好说话算话。”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秦嬗暂时按下疑窦,她道:“韩策传来消息,许汶有下落了。等你好些,就随我出一趟远门。”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两更,后面还有一更~   ☆、路上   孟淮的病一直到了新年之后才有所好转, 这段时间公廨每日送来公文和抵报,相安无事。   秦嬗虽不再参加宴席和清谈,但与孟淮的关系也没有缓和, 两人至今还是分房而居, 各自占据着东西两院, 几乎连面都碰不着。   项蒙与吴王说此二人不足惧矣,吴王得到消息密炎司的人还在各地服苦役, 并无什么异动, 渐渐的便松了警戒之心。   这天正是立春, 秦嬗准备前往城中宝乐寺, 一来是踏春赏景, 二来打算斋戒祈福三日。收拾完毕后,秦嬗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而此行驸马并没有前往, 府中的人看驸马似乎心情不好,一直闭门不出,不过他们夫妻向来如此,便都没有多心。   等公主那如龙车流逐渐远去, 在太守府衙的后巷,两个年轻男子各乘着一匹骏马,从东门一溜颠出了了安县县城。   足足跑了两刻钟,秦嬗和孟淮才将速度放下来, 原来去寺庙斋戒只是个幌子,他们二人正是乔装出城。   此时,官道旁草长莺飞, 百花齐放,正是一片生机盎然。与之相对是,许多百姓拖家带口从城门处出来,往四处步行而去。   孟淮勒停了马匹,翻身下来问其中一个,“老乡这是前往何处?”   老者拉着他家小孙子道:“去岁蝗灾太重了,田地没什么收成。好在太守并公主开放了慈济堂,我们去城中讨口吃的。现开春了,也该回老家翻地种田了。”   “再回去,不怕今年还有蝗灾吗?”秦嬗上前问道。   老者满脸皱纹,笑得苦涩,“哪能怎么办呢,总不能一直靠救济乞讨过活,至于今年还有没有灾,就看蝗神大人能不能网开一面了。”说罢搂着小孙子往南边去了。   诸如此位老者的还有很多人,秦嬗道:“他们都感谢太守去岁开了许多救济之所,你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孟淮眸光暗暗,低声道:“施米舍钱不过救济一时,把那些不作为的官员绳之以法,才能救他们一世呢。”   秦嬗道:“可惜这些百姓不懂其他,面对灾害,只能求神拜佛,谁知这里面多是人祸。”   孟淮从怀里拿出一张舆图,上面从县城往东的山上的一座小山村,他道:“再骑马行走半个时辰才到山脚下,没想到许汶居然藏得这样深。”   秦嬗今日穿着粗布素衣,衣口绑好,干净利落,已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她道:“像许汶这种常年上、访的钉子户,肯定在一般的村子待不下去,所以才会被赶到深山老林里去。”   她瞅了一眼孟淮,方才骑马有些急,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干得起皮了,秦嬗从腰间摘下水壶递给他,硬邦邦地说:“喝点水。”   “多谢公主。”孟淮接过来抿了一口,发现水居然温热的,再看水壶外面包了两层厚厚的牛皮,能起到极好的保温效果。   他抬眼去秦嬗,后者已经翻身上了马,调整着缰绳,回头来,正对上孟淮的眼神。   “怎么了?”秦嬗问。   “无事。”   孟淮默默地将水壶挂在自己腰间,他道:“我们快些行吧。”   他正扬起鞭子,却听秦嬗道:“不急,有三天的时间,慢慢来,行的太快反而引人注意。再说…”   她瞥了孟淮一眼,半晌,没好气地说:“走吧。”   孟淮跟在她后面,看着秦嬗挺着背脊仰着头骑在马上,心情似乎不错,时不时挥动着马鞭,可能怕他笑话,遂甩了两下又停下来。   孟淮望着望着,自己都没有注意,嘴角一直带着笑,透着十分的温柔。   不多时,眼前多了一大片的云苔花田,问了路才知要去山泉村必得横穿这片田原。   他们二人只好下马,一前一后在细细的田埂上走,放眼望去,天是澄透的蓝色,地是鲜嫩的黄色。   秦嬗走在四溢的花香里,身心感到难得的轻松,她顺手摘下一朵云苔花,转身偷偷去看孟淮。后者明明瞧见了,可故意望着别处。   秦嬗以为他没注意,悄悄地将花儿别在耳边,继续甩着马鞭大步地往前走,孟淮依旧含着笑亦步亦趋。   他们都没有说话,安静地享受这安宁的乡野一刻。   就在这时,秦嬗发现前方田埂连接处有一道水渠,潺潺流到下方的水稻田中,她下意识出声提醒,“你小心些。”   孟淮从惬意的徜徉中收回神志,看着田埂的那道缺口忽而愣住了,犹记得在大婚之夜,他曾向秦嬗许诺,会永远保护公主。   可回想一番,似乎自己才是被保护的那个。   从与秦嬗相遇相识的那刻,她一直都在保护,虽然她有时说的话不中听,虽然她有时任性,但孟淮不得不承认,跟公主在一起后,他才能感到一丝温暖。   孟淮呆呆地看秦嬗越走越远,她踏着轻快的步伐,或许骄傲地仰着下巴,或许明明喜欢这烂漫的春景喜欢的不得了,但还会嘴硬说一句“这有什么好看的”。她拥有健康的身体,聪慧的头脑,阔达的性情,她会越走越远,直到自己根本追不上。   没来由的患得患失,让孟淮的好心情有些低落,他握紧了手里的缰绳,脚步很是沉重。   秦嬗感觉背后没了动静,一转身发现孟淮还在原地,皱眉嘟囔:“搞什么!”   双指微曲放在口中,吹了一下,清脆的口哨在花田中悠扬而起,激起了休息在枝叶下的小鸟些许。   它们拍拍翅膀,朝蓝天的远方飞去,秦嬗冲孟淮大方招手,过了一会儿,他气喘吁吁到了跟前,道:“公主,对不住,方才想些事情就走慢了。”   秦嬗上下打量了一番,道:“那就好,我以为你又犯病了呢。”   她语气不算好,带着埋怨,但孟淮偏从里面品出几分娇嗔,笑容完全没有意识,上扬的嘴角止都止不住。   “笑什么笑。”秦嬗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今天吃笑药了?!”   孟淮吃痛地拨开她的手,揉揉脸颊道:“哪有!”   “没有就好。让你慢慢来,你还真偷懒了。”秦嬗用马鞭指了指前面道,“这次换你走前面。”   他们交换了位置,孟淮时刻感受着秦嬗在身后的感觉,总觉得有些别扭紧张。   秦嬗看他不自然的样子,还以为他在边走边等自己,道:“你往前走,我就旁边。”   这句话落在孟淮耳朵里,他不仅浮想蹁跹:此后江山无限,沉浮多少年,不论他走到哪里,秦嬗都会在自己的身旁吗?   #   午饭就在路上解决,下午时分,他们总算到了山泉村外,只是按照舆图所话村庄还在山里。一路上来有大半的地方走不了马匹,带着马儿倒成了累赘。秦嬗就算平日也练习骑射,但毕竟娇生惯养,此时已经体力不支了,她拉着孟淮道:“歇一会儿。”随后便在上山路口的青石板要坐下来。   她刚要坐下,孟淮拦住道:“凉,你垫着些。”说罢从怀里拿出了一张手绢摊在青石台阶上。   “等等…”秦嬗弯腰仔细看了看,指着手绢道:“这手绢好像是我的…”   你用来垫屁股?!   “这…”孟淮干笑两声,“我都说了,你塞给我的手绢都装满一盒了。”   行了半日,真是累了,秦嬗也管不了这么多,坐在地上用袖子扇风,她道:“花了这么大气力找这个书生,若他没什么重大的价值,那我真要把他撕了。”   这和在长安里不同,未央宫的事尚且能利用重生的优势占到先机,但到了豫州她这点优势越发不明显,如今走一步全凭真刀真枪了。   具体到这个许汶,秦嬗能料到他必是豫州官场拉帮结派的牺牲品,但他能知道多少,提供多少有用的信息,秦嬗不敢打包票。   她秀眉微蹙在想事情,有个卖货郎见了此情景,对孟淮道:“这个小哥,天不热,但山路上日头大,给你娘子买个斗笠吧。”   这话一出,秦嬗和孟淮齐齐瞪着他。   卖货郎一脸无辜,迫于他们两炙热的目光,缩了缩脖子,道:“怎么了?我说错了?”   秦嬗起身,抬手转了一圈,道:“我是男的,你哪只眼睛看我是女的?”   “这个嘛…”卖货郎堆起笑脸,指了指秦嬗的胸脯。   “…”   “…”   说时迟那时快,孟淮立马跳起来,他张开双臂,遮住秦嬗,道:“你别乱指!”   卖货郎也不是故意,他憨厚地扣扣脸颊,“…确,确实太明显了。”   “住口!”孟淮指着卖货郎低吼,引得其他零散摊位的人侧目,眼看他下一刻就要发作,秦嬗拉住孟淮,连哄带骗,帮着顺毛,“好了好了,你别激动,我去跟他说。”   “不行!”孟淮把秦嬗推到一边,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将她从头到脚盖住,秦嬗眼前一黑顿时天昏地转,她不舒服地乱动,孟淮双手按住她的肩膀,道:“你先别动,我去说。”   秦嬗从长袍里拱出来,露出一个小脑袋,只见孟淮给了卖货郎一挂钱,与他悄声道:“你记住,今日只看到两个男人,并不是一男一女。”   卖货郎起先还有些愣愣的,但看到了钱间瞬间就不愣了,他笑呵呵道:“我懂我懂。”   孟淮脸皮一僵,心想:你知道什么。   卖货郎眨眨眼,透着狡黠的光,凑近道:“我猜,你们肯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私奔出来的小厮和丫鬟吧。”   “……”   “对不对?你就说对不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  云苔:油菜花。 昨天评论吓到我了,其实我觉得还好诶,驸马也没这么不堪吧(笑哭。 可能是我作为作者知道整个故事,我是真心怜爱每个角色的(包括配角)。大家看连载呢,只看到一角容易气恼,无奈我又不能解释。作者写小说就跟演员演戏一样,意思都在字里行间,需要自己体会,一解释就没内味了。有些曲折在后面情节里剖白,但我也只能让小天使们接着往下看。 要发泄呢,角色行为,不上升作者就好了。答应我,你们还是要爱我哟~ 明天情人节,记得来看初吻~   ☆、印记   “对, 你说得很对。”孟淮在他摊上捡了两个斗笠,并两件蓑衣,指了指身后的马儿道:“我们上山有点事, 这两匹马交由你照看, 后天正午时分你还在这里, 把马匹交还。”   卖货郎点了点那串钱,笑眯眯道:“没问题, 您尽管去, 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孟淮转身把斗笠和蓑衣递给秦嬗, “还是再装扮一下。”   秦嬗看着那斗笠和蓑衣发愁, 她哪里穿过这种东西, 且蓑草坚硬,刺拉拉地很不舒适。那卖货郎见秦嬗翻来覆去穿戴不好, 他抻着脖子,准备上手,“要不我帮这位娘子弄一弄…”   话音未落,孟淮一记眼刀飘过来, 卖货郎伸出来的手赶紧缩回去,假装扣扣脸颊,“这,这不行, 得把脖子那儿的蓑草往里面折一折,才不会刺得慌。”   孟淮一面紧紧盯着卖货郎,防范他再次靠近秦嬗, 一面矮下身子帮她把蓑衣穿好。   卖货郎哎哟了句,“这小哥,你也太警醒了,你家娘子又不会跑。”   孟淮本在系秦嬗下巴边的帽绳,听了这话又想要转头理论,秦嬗将他的脸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道:“好了,你跟他说争什么。”   孟淮喉头一滚,低声抱怨,“他老在说你。”   “那就让他说。”秦嬗道:“我都不怕,你着什么急?”   孟淮手上一顿,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闹什么脾气。   秦嬗提醒他道:“别在这里停太久,以免引人注目。”   说罢对卖货郎道了句谢谢,随后往山上而去,孟淮紧随其后。   卖货郎叉腰眯眼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评价道:“确实般配,就是小哥醋性太大了。”   没过一会儿,一高个瘦子并一个矮个胖子走到摊边,问卖货郎:“方才是谁上山了。”   卖货郎抬起头来,午后日头毒,逆着光他也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但拿了钱就得守住口,他摆摆手搪塞道:“没看到,这人来人往,我哪注意这么多。”   那两人显然不是好惹的货色,一把揪住卖货郎的领子,一个令牌逼到他眼皮子前。   “两,两位大哥,”卖货郎双手作揖,“这什么啊,给我看也没用啊,我不认识字啊。”   “…”   “…”   其中那个高个男子无奈地抹了一把额头,吼道:“中正府,我们是弋阳郡项大人的人,懂不懂!?”   “什么项大人?大象吗?听说南雍有大象,但我没见过。”   “象你奶奶个腿!”矮个胖子照着卖货郎的脸说话就要动手,高个瘦子拦住他,道:“低调,项大人吩咐了,我们就负责看着不要有人去找许汶,其他的都低调。”   矮个胖子听话松开手,但还是将卖货郎推倒在地,用脚踩在他背上,“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刚才是不是有人去山泉村了。”   卖货郎心里苦,脑内哭喊我今天是造了什么孽,得了一笔横财,又被人打。什么山泉村,他完全不知道啊,那对小鸳鸯是去山泉村的吗   他只能拼着一点气力,往南边一指,胸膛被狠狠压住导致他说话困难,他道:“好,好像往南边的小路上山了,可能是去山泉村的,其他的实在没注意。”   “早说不就好了!”高个男人把卖货郎提溜起来,扔给他一个铜钱,招招手带着矮个胖子走了,留下卖货郎实在发蒙,今天到底撞什么邪了。   他揉了揉肩头,呲牙道:“也不敢说谎,只得指了条远路,小哥你要是被逮到了,可别怪我啊。”   #   再说孟淮和秦嬗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爬了半日也不见半户人家,秦嬗简直怀疑韩策的舆图是不是准确的。   她都觉得吃力,更别说孟淮,只见他脸上有两块红晕,很不正常,明明很累了,但忍着不说。   秦嬗擦擦额上的汗珠,想他可别在深山老林里发病了,她是背不动大男人,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想到这里,秦嬗停下脚步,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并拍拍身旁的位置,道:“坐一会儿。”   孟淮拖着灌了铅似的脚来到秦嬗身旁,挨着坐下,秦嬗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手绢塞给孟淮,道:“擦擦汗。”   孟淮看着手绢道:“公主,你都给我多少手绢了,我那盒子都装不下了。”   秦嬗没什么感觉,这种东西对她来说要多少有多少,她哦了声,道:“那你就收集起来,以后有机会一起还给我。”   孟淮正要说话,秦嬗将左手摊开送到他跟前,上面放着两个丸药,是他经常吃的。   “吃药。”她简短地说。   “今早才吃过,而且大夫说了,不必每天都吃。”   “大夫说的是在家不必每天都吃,但你出门在外,还做了骑马、爬山这等剧烈运动,需得吃药。”   这药孟淮不爱吃,只因吃了它,人就会昏昏沉沉,浑身无力,特别爱睡觉,现在出门办事,不是吃这药的时候。   “还是算了吧。”孟淮道:“前后不见人家,万一有什么事…”   “你怕什么?”秦嬗看着孟淮,膝盖望他这边偏了偏,“你担心我?”   她的眉目近在咫尺,孟淮挪开了眼睛。   初识时,他是不敢直视秦嬗眼睛的,只觉得宜春公主威仪太甚,不能逼视。后来,相处下来孟淮看出秦嬗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便也敢跟她对视顶嘴了。   但这会儿,有些奇怪了。   他又不敢了。   孟淮的那颗心生来就有病灶,连带身子羸弱。时不时心跳加快会要了他的命,所以孟淮逐渐成了平和的性子,为了自己的身体,他很少会激动地说话行事。   但就刚才,秦嬗靠过来,分明没有半点胭脂香,都是含混的汗味,脸上也没有一点粉黛,单单就是素净清雅的一张脸,可就是这样,勾得孟淮整个心在胸膛里砰砰狂跳。   他捂住心口,有种又要犯病的错觉。   但奇怪的是,以往除了心跳加速,还有冷汗涔涔,今儿却没有,只有一颗心在扑通扑通,又快又急。   “你怎么了?”秦嬗欠身问话,并搭上他手腕,想要试试脉搏。   指腹在他腕上一盖,孟淮心跳更加夸张,整张脸红的不像话,秦嬗见状吓一跳,更加挨近伸手去摸孟淮的额头。   “等,等等!”孟淮想躲开,可退无可退,他只能拿起那两颗药丸,就着水服下。   “我吃还不行吗。”孟淮委屈巴巴。   “行。”秦嬗总坐回自己的位置,又瞥了一眼孟淮,道:“你今天好奇怪啊。”   孟淮顺着胸口,兀自嘀咕:哪有。   两人就坐在路旁的大石头上,山风从绿叶新芽中吹进来,秦嬗仰头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舒服地说:“如果有机会,真该在这世外桃源长住一段时间。”   孟淮道:“未央宫巍峨大气,上林苑古朴醇厚,东西市繁华无双,公主却喜欢这里吗?”   “长安吗?”秦嬗仍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道:“那跟我没关系,我不在乎。”   “那公主在乎什么呢?”   “在乎什么”秦嬗嘴角有一丝笑意,道:“我在乎权利啊,不然我为什么要来豫州,为什么要扶持太子。”   “权利吗?”孟淮顿了顿,道:“公主现在已经很有权势了,但我却没见过公主依权做过什么事。”   秦嬗l地睁开了眼睛,她与孟淮背对背坐着,听他缓缓道:“有人爱权,是要满足自己的好胜欲。有人爱权,是为了更多的金钱。有人爱权,是为了弥补往日的贫贱。可我想不出公主爱权是为什么。”   秦嬗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她身子微松,双脚伸开,整个人较为舒适地靠在孟淮背上,她道:“兴许是我确实没什么可爱的了吧。”   秦嬗自嘲一笑,“人活于世,总得证明自己来过吧。权势拿捏在手里,它能帮我留下活在世上的印记。”   孟淮喃喃道,“若要留下印记,爱人,亲友都是印记,他们都能证明你来过,活过。”   “可爱人会远去,亲友会背叛,”秦嬗垂目,“我不相信。”   听到这话,孟淮回想起秦嬗的身世处境,又想到自己对她的筹谋算计,感觉心头发热,他静了良久,哑声道:“公主太过悲观了。”   “是啊,”秦嬗道,“人在这世上,总会被最亲近的人伤害。他们肆无忌惮地,毫不在意地,不断地向你捅刀,到头来还要跟你说,莫太悲观了。又或是多年后惊讶地问,你怎么变成这样呢。”   孟淮身子发僵,耳边传来秦嬗一句若有似无地轻叹,“…驸马,何止是你,我失去的,也太多了。”   两人默默靠着,久久无话,唯有山风浩荡。   “罢了!”最后还是秦嬗撑着膝盖站起来,道:“再接再厉吧,往前走总能到头。”说着她把手伸到孟淮跟前。   孟淮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怎么了?”秦嬗看他面色有恙,洒脱一笑,“我的话吓到驸马了?”   孟淮不做声。   秦嬗道:“驸马不知道吧。很久之前,我曾试过很多次,想就这么死了,但如今我还是苟延残喘的活着。”   她回头,一步一步倔强地往山顶走。   孟淮看着她的背影,大千世界里她是多么渺小的一粟,沧海横流,立壁高耸,她艰难地走在一条羊肠小道上。在某一刹那,孟淮看懂了这个骄傲的背影,她的肩上亦是非常沉重,她将这些沉重用光鲜的外表伪装起来,不轻易剖给别人看。   就在某一刹那,孟淮仿佛真的懂得了这个人。   这一刻,他不再只是守望,而是终于抬起脚步,一寸一寸靠近与秦嬗的距离。   “公主,”孟淮赶上秦嬗,与她并肩走着,他道:“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   ”   秦嬗笑了,问:“驸马想说什么”   她态度不好,带着轻蔑和不屑,但孟淮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一刻的心情不能当面说出来。   他快走几步,拦住秦嬗的去路,他说:“我们都是老天留下来的意外,我或许该死在燕国的战火里,而公主或许不该被母妃生出来。”   秦嬗脚步一顿,豁然抬头,对上孟淮的眉眼。   “但你不要怕,”孟淮语气中带着无比的勇气,他道:“可能老天就想看看,我们这样的意外,会怎么样在世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两更,后面还有一更~   ☆、浪漫   火热的红日枕在山巅上, 晚霞如血,绿野苍茫,气象万千。   可秦嬗和孟淮还在密林的旋涡里挣扎, 树茂如盖, 浓夜将至, 黑绿两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恼人的是他二人为了防止有人跟踪, 在一个时辰前决定走一段小路。   这路可真是小路啊, 几乎穿过了半山腰的整个森林, 正在他们与繁枝茂叶作斗争的时候, 孟淮猛地直起了身子。   “怎么了?”秦嬗停住脚步。   “有人来了。”孟淮压低了声音。   秦嬗也从半人高荒草中立了身子, 屏气倾听,良久, 没有听到一点响动。   “是不是你听错了?”秦嬗道。   “不会,”孟淮摇头,我在草原长大,惯常狩猎, 听声辨位,那是刻在血液里的。”   那我从十五岁起也年年去上林苑秋猎,秦嬗正要如此辩驳,孟淮眉头一皱, 下一刻秦嬗也弓起了背部,用荒草遮住身子。   孟淮左手往后一划,秦嬗立刻明白, 两人默契地躲到后方一颗参天古木旁。不一会儿,一高一矮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慢慢地走出来。   他们也很紧张,压着嗓子对话。   “大哥,怎么回事,方才明明听到有人在说话。怎么这一会就没影了。”   “我哪知道,在这林子里转了好几个时辰了。”   “我现在可不想管有没有人去找那书生了,我可真累了,想回去歇着。”   听到书生两个字,秦嬗和孟淮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计较,这二人想必就是项蒙派来监视的了。   “滚,你当我不想吗?整天待在乡郊野外,你以为我愿意啊。”   “大哥,我看那书生每天不是砍柴就是种地,原来打了好几顿是没白打,项大人是不是太敏感了,兴许就没什么人要找他。”   与他对话那人静了一会儿,突然暴躁一怒道:“妈的,不管了。”   另一人见领头的松口了,便顺水推舟,道:“对啊,我们走吧。”   又静了一会儿,带头的人:“走屁走啊,要是真出了什么差错,你担着还是我担着。”   孟淮提着精神,本来听到他们要打退堂鼓了,觉得挺幸运,哪道他们也是拿钱办事,不敢真就这么走了。   可被人尾随侵扰,他们还怎么去山泉村,怎么能保证安全。   孟淮正凝眉想办法的时候,忽而抬头看到不远处的树上挂着个马蜂窝,灵光乍现一瞬间,他拐了拐秦嬗,后者在紧绷着身子侧目过来,顺着孟淮的手指一望。   孟淮在她耳边说:瞧我的。   秦嬗正要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发出声响,胡乱行事,哪知哪知孟淮已经双手捂在嘴上,形成一个圈,而后发出了很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厚重且悠长,传的老远,像是某种动物的鸣叫。   太阳渐渐落下去,灰蒙蒙的深林里冷不丁听到这个动静,那高个瘦子和矮个胖子都是一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怎,怎么回事啊,大哥。”胖子紧紧挨着瘦子,从地上抄起一根木棍,颤颤地说:“什么动静啊,别是闹鬼吧。”   “闹什么鬼!”高个瘦子一把攘开人,眯着眼四下寻找,想搞清楚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那人有两下子,搞不定的。秦嬗一面扒拉孟淮,一面往后撤,想要他赶紧走,别真的被发现了,到时候城里做的假象就前功尽弃。   可孟淮还是不动,非常坚定地继续吹叫。   眼见那高个子越走越近,她眸子l地发冷,拔出了腰间随时佩戴的短刀。   然秦嬗毕竟不是杀人如麻,为隐藏行踪而动手,她恐怕做不来。   可恨!   秦嬗狠狠瞪了孟淮一眼,看他不急不慌地蠢样子,真恨不得他耳垂子咬下来。   她身子微微抬高,双脚不自觉抠地,做即将要伏击的样子。   人一步一步靠近,秦嬗握住短刀的手汗湿了,眼皮止不住的发抖。   就在最后一道荒草即将被拨开,秦嬗马上就要拔地而起的时候,孟淮停止了吹叫,随后立马捡了根树枝往南边一扔。   “在那儿!”胖子听到这道明显的声响,高声呼叫,而后追了过去。   高个子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以为是隐藏的人或动物蹲不住跑了,他以为自己逼得它暴露了行踪,快步往南边去。   南边那颗树上正挂着一颗硕大的马蜂窝,那两人刚走到树下,孟淮捡起一颗石子,猛地往上一投,正好砸到马蜂窝上。   只听嗡地一声,那两探子头皮一紧,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密密麻麻的马蜂撅起了屁股上叼的针。   “啊―――”   几阵惨叫,震动山野,几只乌鸦扑闪着翅膀往天上飞。   孟淮拉住秦嬗的手,飞快地穿梭在密林间,头顶上华盖似的树叶迅速往后退,变淡变薄,终于,月亮出来了!它挑在一根树枝上,散发着润白的光。   奋力奔跑间,蓑衣和斗笠不知何时被拉扯掉,秦嬗的黑发散开,跟着她奔跑的身子如丝绸般在黑夜里飘扬。   她仓皇回头,那两探子被蜇得扭曲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可他们还在跑,然早已不是计划好的那条小路了,他们不是慌不择路,而是随心所欲,他们跑在深山里,跑在月光里,跑在某个春天的夜里。   就是这样的境况,秦嬗的内心鬼使神差地充满了亡命天涯的浪漫。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不管是落魄寡妇和妖孽男宠,不管是得势公主和亡国王子,他们都是不被世人所认同的那一对,可哪有怎么样呢。   正如此刻,他们前面有无数的横生带刺的枝丫,哪有怎么样呢。   她愿意,她乐意,她披荆斩棘,甘心如芥。   倘若哪天有人能窥探她重生的秘密,可能要骂一句:贱!你贱!   他这么个害你国破家亡的人,你不一刀杀了,还花这么多精力作甚,莫不是还期待与他真心相对,双宿双飞。   是!   秦嬗坦诚,我就是要跟他双宿双飞,就是要跟他继续奔跑在这黑暗的夜里。   不管他是不是真心,我此生有资本有力量,让他俯首陈臣。这是我前世的怨念,我就是要在今生如愿,笑我痴,笑我傻,笑我狂,谁又能奈我何。哪怕受千人不解,受万人唾弃,哪怕让命运的马车把我压成齑粉,我都要跟他在一起。   我要跟他永永远远纠缠到底,他哪儿都不能去,哪儿都别想去。   若说手中的权势能让她在这世上留下一点印记,除了国祚绵延的魏国,秦嬗还希望是孟淮这个裙下之臣。   孟淮感觉到身后的人不对劲,他停下脚步,只见秦嬗嘴角弯弯。   在薄纱般朦脓的月光下,粗布麻衣的秦嬗满头大汗,奔跑之后的脸荡漾着胭脂样的红晕,可这非但没有让秦嬗显得肮脏邋遢,反而让她与这山野绿莽融为一体,烂漫又野性,透着勃勃生机。   这是秦嬗平常绝没有的状态,她总是闲闲淡淡,总是冷漠镇定。   但此刻的她胸口起伏,红唇留着笑意,如此澎湃汹涌,如此活色生香,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知秦嬗不是换了一个人,而是突然开窍了。   她那猛然打开的灵窍告诉自己,生途漫漫,但又转瞬即逝,白驹过隙经不住人装模作样,经不住人顾左右而言他。   爱就要爱,恨就要恨,占用就是要占用。   秦嬗反手紧紧握住孟淮的手,对他极尽魅惑地一笑。   孟淮浑身一震,仿佛被点住了全身的穴道,说不出话,甩不开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嬗走到他跟前,越来越近,她伸出手抚摸着孟淮的脸。   从额头到下巴,最后撑着他的胸口,稍微用力,他整个人往树上一靠。   孟淮的心又开始不安分地狂跳,倒没有出冷汗,就是狂跳不止,可见不是犯病,但重过犯病。   他梗着脖子,不住地往后靠,低眉看着秦嬗压在他胸口上,哑声断断续续问:“公,公主,你怎么了?”   “没怎么。”秦嬗的手抚上他精窄的腰身,“就是觉得驸马方才既聪明又英勇,令我刮目相看。”   孟淮躲着她越来越近的唇,道:“草,草原上打猎总是这么声东击西。”   他嘴唇干裂,还有些起皮,脸色也因方才拉着秦嬗奋力奔跑而苍白,一颗心在胸膛里砰砰扣响,衣料下的身子也有些发烫。   但孟淮还是紧紧握着去拳头,明明想制止她,却连腰身都不敢触碰。   想他们早就有肌肤之亲,孟淮还这般生涩,仿佛雏儿一般,那任人夺予的快感,真是压过了秦嬗平日端着的清冷优雅。   秦嬗有些埋怨自己,怎地这么爱装腔作势,这样的快乐该早些享受才是,何苦成了亲,还守尼姑寡妇似的空房。   她忽地低头笑开了,抬起手背擦过嘴角,笑声悦耳,身子也跟着松了几分。孟淮舒了半口气,刚要继续往下说。   哪知秦嬗突然踮起脚尖,双手固定住他的头,将红唇贴了上来。   #   孟淮瞪大了眼睛,脑袋里的上一瞬还有千万条思绪,此时全部都被这吻抽了个空。   他空张着手,比在秦嬗的腰旁,挣扎着不摸上去。秦嬗感觉到他咬紧牙关,浑身硬邦邦地不懂回应。   她闭着眼,衔着孟淮的下唇,用力咬了一口。   “啊!”孟淮吃痛叫了一声,秦嬗随之登堂入室,勾住了他的舌尖。   过电一般,孟淮止不住的颤栗,那双手终于握住了秦嬗纤细的腰肢,并用力一带,两人换了个位置,秦嬗被压在树干上。   粗粝的质感隔着衣服膈疼了秦嬗的背,她双手还是搂着孟淮的脖颈,将闷哼都揉进热烈的亲吻中。   粗重的呼吸流淌在二人互相摩擦的鼻尖上,秦嬗带着孟淮的舌在牙关间缠绵缱绻。   若这时有灯,必能看到孟淮整张脸涨红,额角的青筋暴突,连按着她腰的手都发热发红,不正常的颤抖。   他明显不太会接吻,一口气都不带换,偏秦嬗死命地勾着他,引他追逐那湿滑绵软的红唇和舌尖,整个魂魄都要被秦嬗吸走。   胸口越发憋闷,那口气真的不够用了,孟淮想换个姿势,他搂住秦嬗,想要沿着她的唇往下走,想要去找细腻白滑的脖颈。   可秦嬗被他紧紧摁在怀里,便不能抵在树上,失去了重心。   秦嬗轻叫一声,眼中布满惊吓,往后栽去,孟淮如梦初醒,用力怀抱着她,可他二人并没有摔倒在地,而是继续往下掉。   终于,砰地一声,落到了一个巨大的坑里。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跑在深山里,跑在月光里,跑在某个春天的夜里。 我觉得我这两章写的贼拉好(叉腰) 情人节快乐~ 明天继续~   ☆、长谈   “唔――”   秦嬗揉着肩膀从孟淮的身上爬起来, 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一丈多高的深坑,上面有树丫和杂草覆盖着, 应该是用来捕猎的。   方才他们太过忘情, 一个不留心掉了下来, 幸好在下落的一瞬间孟淮将她紧紧地按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当肉垫子, 秦嬗才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只是…   秦嬗跪坐在孟淮身旁, 只见他双目紧闭, 她捡了根树枝戳了戳, 没有半点反应。   “…”   秦嬗伸手摸向他的手腕, 暗暗松了口气。   脉象平稳,呼吸均匀, 看来只是被压晕了,再加上白天吃了药,估计没这么快苏醒。   “还以为你死了呢。”秦嬗这会儿也顾不得洁净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抱着膝盖,歪着头静静地看着孟淮,看他的嘴唇破了个口子,是刚刚自己咬的。   秦嬗托腮自言自语, 道:“我可真是便宜你了,你知道前世你对我多坏吗?”   孟淮:“.…..”他正晕睡着,自然没法回答。   “前世你的嘴可甜了, 说话甜,吻起来也很甜。哪像现在,连气都不会换。”   秦嬗自顾自地说着,“前世你总是满身伤痕,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摸到玉堂来,求我抱抱你。我们就这么互相拥抱,直到天亮。你恳请我不要嫌弃你,不要嫌弃你的身子脏。其实我从来没觉得你脏。”   她叹了口气,喃喃道:“相反的,我觉得你很可怜…”   可世间的善恶对错真的很难分辨。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观察这个土坑想办法怎么能出去。   突然,本在熟睡的孟淮呢喃了一声。   秦嬗侧目,“哼!又是梦到你阿姐了吧。”   正说着,忽听梦魇的孟淮断断续续地叫道:“…公主…公主…”   秦嬗身子一滞,回头看孟淮眉头紧蹙,表情痛苦,头不自觉左右摆动,好像在梦中遭遇了什么。   他不停地唤公主两个字。   秦嬗深吸一口气,合上了眼睛,立在原地。良久,她走到孟淮身旁,跪坐在地上,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轻轻地揉着孟淮的太阳穴。   终于,孟淮解了梦魇,再次沉沉睡过去。   这时,头上一阵淅淅索索的动静,秦嬗暗叫一声不好,别是那两个探子找来了。   正要起身,但见一颗头出现在坑顶。   “许汶!”秦嬗吃了一惊。   许汶也吃了一惊,提灯来照,看了半日才怪叫一声:“...美人公主!?”   #   “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我真的猎到野猪了呢。”   秦嬗帮孟淮掖好被子,横了许汶一眼。   他嘿嘿两声,拱手行礼,接着道:“提灯来看,这么好看的美人,一头乌发,又以为是山野精怪呢。”   秦嬗坐在案桌前,抱着手看许汶手舞足蹈,他说:“就像屈大夫写的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美哉妙哉!”   许汶望着窗外的夜空,不禁抚掌感慨。   “说完了?”秦嬗冷冷地说。   许汶回身,笑眯眯地垂首答道:“回公主殿下,说完了。”   “那换我来问你。”秦嬗轻了轻嗓子,刚张嘴,考虑到孟淮还在睡,又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道:“你是哪国人?”   “回公主,代国人。”   果真是代国人,秦嬗没有猜错,她又问:“怎么不进村,来这个小木屋?”   “回公主,村里都是些不被待见的他国旧民,因为受不了歧视,自愿到山里来避世,衙门久而久之也不怎么管。但山里总归耕地少,人员住的散,我呢,因为多次上、访,已经进了项蒙的小本本。所以得警惕些,不能把你们带进去。这是我做农活时休息的屋子,前几天才弄好,旁的人不知道,很安全。”   秦嬗点了点头,仰着下巴,抱着手继续道:“为何要上访?”   “回公主,新政颁布了好几年,但豫州特别是弋阳地界,每年定品级能为官者还是那些高门贵族子弟。我等做的策论和文章全都付诸东流,所以我觉得不公正。”   秦嬗掀起眼皮,淡淡地问:“你有没有考虑过,是你自己的本事不行?”   “这你还别说,”许汶道:“我还真考虑过。”   他道:“头一两年,我并不气馁,想着来年再试,但终究百试不中。”   秦嬗讪笑,拿起桌上一杯水。但打眼一瞧,壁内还飘着一点油星。她撇嘴,还是放下了,而后道:“可能真是你学艺不精,所以百试不中,这怪不到中正官的身上。”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我把我的策论卖给了一个乡绅公子。”   秦嬗扬起脸来,许汶跟说书一样,拿起杯子当做惊堂木一拍。   秦嬗眉头紧拧,指了指孟淮,许汶打了打自己的嘴,低声道:“那位乡绅在当年定品中拔得头筹,我的策论被大加赞扬,张贴在公廨门口,广为传颂,现您翻看地方志可能还能看到这篇文章。”   秦嬗听他如是说,沉默半日,许汶帮她开口道:“其实公主早就知道了,不过是想过来找个人证是吧?”   秦嬗看着他,颔首道:“没错。”   许汶摸摸下巴,“我当人证当然没问题…”   秦嬗打断他,“你不怕?你的手…”她的眼睛落在他那只不自然的右手上。   许汶又嘿嘿笑了,“打断了,写不好字了。所以我得把他们拉下马。不然对不起我的右手。”   秦嬗听到这里,总算舍得给他一丝笑容,她道:“可你没有证据,怎么证明你与其他人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呢。”   “这个无妨。”许汶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卷轴,交给秦嬗,他道:“这是我联合五十余个同窗的联名书。”   这么多人?   秦嬗将信将疑,要打开来看,许汶道:“不过他们之中有些人已经没了,有些人不知道去哪儿了,有些幸运的譬如我…”   从遇到许汶开始,他就一直是嬉皮笑脸,放荡不羁的样子。唯有说起与他同样遭受不公对待的同僚们,他的眼神黯淡了。   “本就背负亡国之痛,”许汶沉声道:“我们打定决心投身官场,报效朝廷,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但没想到还遇到这样的事。这是既灭了先人的国,又堵了后辈的路,民愤难免积怨,国本难免动荡,长安盛景怕终会成为空中楼阁。公主,此事不可小视啊。”   “我明了。”秦嬗面色沉重,她道:“既然颁布了政令,就要有铁血手腕执行下去,不然你说你的,我做我的,两层皮的后果就是自欺欺人。”   “公主英明。”许汶又换了那张笑脸,道:“虽然这封联名信里的人可能没法都出面佐证了,但我还有一个证据。”   秦嬗噢了一声,许汶又献宝般地拿出一个卷轴,道:“我有项蒙受贿的证据。”   “真的吗?!”秦嬗大喜,一面打开卷轴,一面问:“行贿者是谁?”   “正是鄙人。”许汶笑嘻嘻道。   “…”秦嬗斜眼看他,“你为了当官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关键是我确实是有才,不想浪费嘛。”许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你贿赂了什么东西。”秦嬗低头去看卷轴,心想若是什么名贵器物,项蒙估计还放在家里,就算是买卖了或是送人了,也有迹可循。   哪知,竹简上写着,冬瓜二十斤,苋菜十二斤,胡荽三十斤…   诸如此类,还有萝卜、冬瓜、芋头。   “…”   秦嬗头疼。   “怎么样,公主,”许汶凑上前来,邀功似地说:“我这货真价实都是自己种的,没有一点掺假!”   “假你个头啊!”秦嬗一把将竹简抄起来,打在许汶胳膊上,“你有见过人家贿赂送菜的吗?你是读书人,不是菜农啊!”   “而且谁会吃三十斤胡荽啊!”秦嬗压着声吼道。   “菜农怎么了。”许汶揉揉被打的地方,委屈地道:“读书人当了官也是要下地的,不然怎么当父母官。”   而且胡荽怎么了嘛,胡荽是无罪的!很香很配菜好不好!   他道:“魏国以农耕为主,百姓十分之九都是务农。今上登基之后推行儒术,大家都进学堂摇头晃脑的念书去了,圣人的话自然要学,但不要忽略了把脚踩在土里吧。”   秦嬗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缓缓地放下来,她上下细看许汶,他一身短衣,确实不像读书人,她道:“你善种地?”   “那当然!”许汶拍拍胸脯,道:“我猜公主接下来是不是想问我,对于弋阳四县的蝗害是否有好对策,是不是?”   他眸子里闪着激动的光,特别像一只狗,甩着尾巴,乐哈哈的。他急切地看着秦嬗,仿佛在说“快问我,快问我”。   这是憋坏了,本来是个挺好的务实的农曹官,却生生被逼得躲在深山老林里。   秦嬗看看天色,道:“今日很晚了,我住一晚,明天你再跟我说。”   “明天?!”许汶怪叫一声。   “你别一惊一乍的!”秦嬗正色道:“吵醒了驸马,你仔细受罚。”   许汶捂住了嘴,喃喃道:“要我再憋一晚,我真是要憋死了。”   秦嬗拍拍他的肩,把他推到门外,道:“那我也得休息了。”   “公主你一点都不求贤若渴吗?”许汶眨巴着眼睛。   “我渴,”秦嬗无奈道,“但我更累,先休息。”   秦嬗关上门,屋内四壁皆徒,只一张榻,她解了衣裳,躺在孟淮的身旁。   更深露重,木屋有些透风,孟淮侧身下意识地往温软的地方靠,秦嬗睡眼惺忪,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胡荽:香菜 许汶:香菜怎么了,香菜是无罪的,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吃香菜。 秦嬗:...... 今天就一章,明天继续~   ☆、敌人   第二天, 太阳将第一束光从木屋的窗棂中送进来,刚好盖在孟淮的眼睛上,他眉头先皱起来, 抬手挡住了光, 而后将身上的被子拉起来再眯一会儿。   刚动了动, 发觉怀里有个软乎乎的东西,他忽觉哪里不对, 睁开眼后, 秦嬗安稳的睡颜近在咫尺。   孟淮的心又止不住地砰砰跳起来, 双手尴尬地空举着, 放哪儿都不合适, 环顾周遭,见他二人在一所简陋的住所。   屋中程设不过一榻, 一案几,并两个柜子,和几个蒲团而已。   怎么从山中密林到了这处,孟淮没有印象, 他只记得秦嬗突然吻上来,自己本来是想推开,但怀中腰肢如化成了一团火般,缠绕着孟淮怎么都无法推开。   最后, 情、欲也冲昏了头脑,有一瞬孟淮居然想着就在那儿将此事进行下去,现在回想, 实在汗颜。   而且,这是他们夫妻第一次,若真是在野外,未免太委屈秦嬗了。幸好,他们掉进了一个坑里,那怕是山中居民狩猎所用,也幸好,自己晕了过去。   孟淮低头,再次看向秦嬗。   她应该已经简单洗漱,昨夜脸上的汗渍和泥土都清洗干净,一张脸美貌尽显,浑然天成。   孟淮凑近了些,鼻子轻轻嗅了嗅,秦嬗身上还裹着青草露水的味道,此时此刻他竟然觉得比胭脂香味沁人心脾。   仔细看,她的唇角有些发红,想来是昨天接吻时自己的杰作,孟淮正沉心看着,怀中的人嘤咛轻哼,又往他身旁转了转。   孟淮双手l地紧握,按住被子,压住蠢蠢欲动的本性。   那是少年男子每日早晨都会有的现象,如果是平常,孟淮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过一会儿便就好了。   可现在,要他怎么办。   新婚妻子就在身旁,他如何分散注意力!?   孟淮想了一会儿,还是准备跨过睡在外侧秦嬗,喝点水冷静片刻。   于是孟淮蹑手蹑脚,悄默默地撑起身子,刚一只手伸过去,秦嬗翻了个身,梦呓两句,喊的是“驸马…”   孟淮本就悬着心,恍惚一听还以为秦嬗醒了,就怔在原地不敢动了,他的双手撑在秦嬗两侧,秦嬗仰面躺在他身子下。   他的额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眼睛有些迷蒙,身下的秦嬗似乎已经醒了,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朱唇轻启,柔柔地唤他“驸马…”   孟淮的神志不受控制,终于缓缓地低下头去,往秦嬗的唇找去。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重,几乎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的鼻尖碰到了秦嬗的鼻尖。   就这点细微的触感,让孟淮猛地清醒过来。   阿姐的话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脑海里,她说:“记住,永远永远,你都不能爱上公主。”   孟淮的动作停在鼻息交缠之间,他睁开眼,睫毛扫过她细腻的脸颊,距离不过一线之隔。   可这一线,就如天涯之隔,就如地壤之别。   孟淮慢慢地撑起来,跨过熟睡的秦嬗,无声坐在榻边,静默了许久。许久之间,他都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最后,他转头为秦嬗盖好被子,随后,出了木屋。   #   许汶已经从河里将今日要用的农具清洗了一遍,顺带给公主打了一桶水洗漱,回来时刚好碰到孟淮走出木屋。   “鄙人许汶向驸马问安。昨日驸马受惊了,是我背驸马来这儿休息的。”他笑嘻嘻道。   “劳烦许生。”孟淮拱手回礼,他打量许汶的装扮,道:“许生不像个读书人…”   “像个农户是吧?”许汶笑道,“驸马和公主说的一样,我与公主说,不会种田的读书人当不了好官。”   孟淮低头笑了,后又觉得哪里不对,“怎么?昨夜我晕睡的时候,你与公主交谈甚多?”   许汶憨憨地点头,“是啊,促膝长谈,不然公主怎么睡到日上三竿呢。”   等等,这话听着哪哪儿都不对。   许汶没注意到孟淮醋意萌生,直愣愣提着水桶就要进屋,孟淮忙将人拦住。   许汶看着他,孟淮伸过手,“多谢你,但这个我拿进屋给公主洗漱。”说罢要接过木桶。   “我怕您提不动…”许汶说。   “提得动!”孟淮喝一句,许汶闭上了嘴,将木桶递了过去,心里委委屈屈地道:提得动就提得动,吼这么大声干嘛啦。   孟淮将木桶拿进去,特地将水在日光下晒了一会儿,伸手进去试试温度,直到水不这么凉了,才坐在榻边,拍了拍秦嬗的肩头。   “公主...公主..”他轻声唤。   “唔。”秦嬗本是睡眼惺忪,睁开眼一看孟淮已经衣冠整洁,她刷地坐起来,问道:“我,我起晚了?”   “未曾。”孟淮本想按住她的肩来安抚,但终究还是没有碰,他双手安安分分地放在膝上,   道:“不晚,公主请先洗漱吧。”   他的细微动作,秦嬗看在眼里,眸中闪过一丝波动。可她并未说什么,整理好衣裳起身,孟淮已经拧了一把布巾递给秦嬗。   秦嬗擦了擦脸和手,布巾粗糙让她不禁皱起了眉头,孟淮知她嫌弃山中简陋,他自己就着剩下的水洗完,又递给秦嬗一杯清水。   秦嬗挑眉去看杯壁,孟淮温声道:“洗过了,这是干净的。”   听到这句,秦嬗才放心喝了一杯,不吞下去只是漱口,第二杯才是饮水。   她已经大半日没有喝水了,现下正是口干舌燥,一连痛快喝了四五杯水才觉纾解干涸一二。   孟淮目光沉静,看着秦嬗一杯接一杯。   秦嬗将杯子搁下,难得大喇喇抹了一把嘴,孟淮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和煦柔光几乎要溢出来了,本已经将袖子举了起来,但还是放了回去。   秦嬗将此景看在眼里,问:“你怎么回事,今早起来,仿佛与我疏远了很多?”   “会吗?”孟淮眼神躲闪,“我不觉得啊。”   “我觉得。”秦嬗背着手上前一步,仰着下巴,轻声哄他:“莫不是驸马还在回味昨天之事,还觉得意犹未尽吗?”   孟淮退后一步,别过脸,“并未,昨天是我唐突公主,我该想公主请罪…”   “诶!”秦嬗竖起手指压在他的嘴唇,再逼近一步,踮起脚凑到他耳旁,道:“无须请罪,若真要道歉,不如再吻我一遍?”   孟淮目光闪动地厉害,怔愣愣地瞪着秦嬗,脸色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连脖子都发热了。   秦嬗忍着笑,笑他长信侯前世最会折腾人。有次竟想出将她的眼睛蒙起来,手绑在榻的雕栏上,整整戏弄了她一整晚,直到她实在泣不成声,哭喘喘地哀求他,他才将手和眼睛放开。   如此会巫山云雨的人如今一个吻都青涩成这样,秦嬗当真感觉到恍如隔世啊。   她手指仍在孟淮的唇上摩擦,乘他还在愣神的时候,揪着他胸口的衣裳捧着他的脸盖上红唇一吻。   此次不是像过电一般了,而是清香绵软的,可惜只是一扫,并未深入,秦嬗分开他二人的距离,歪头道:“驸马,我希望下次是你来献上一吻。”   说罢冲他笑了笑,将头发盘成男子发髻,出了房门。   #   春光明媚,清风徐来,他们走在山峦平坦处的田野间。   此时还未到播种的时候,正需要翻土,许汶赶着牛车往前面走,秦嬗和孟淮走在田埂上,有一搭没一搭问话,放眼望是一座又一座绵延不绝的苍茫青山。   秦嬗抚着被风吹起来的头发,高声问许汶道:“你昨夜说有祛蝗害的好办法?”   “不错。”许汶朝黄牛的身上抽了一鞭,让它自己往前走,他走近些问道:“公主可知豫州这么多郡县,为何单独弋阳蝗害最为严重吗?”   秦嬗被他问住了,她若是知道,还用去民间招揽人才吗   许汶转向孟淮,“驸马知道吗?”   孟淮沉吟道:“我在公廨无事时翻看了弋阳的水汶录,发现这几年弋阳雨水充足,湖巢社衍,夏天又爆穑旱溢无常,形成涸泽,蝗在地缝里产虫,生长,又盗食庄稼汲取水泽。”   许汶点头,“驸马说道点子上了,该有奖励。”他左右找了找,在路边摘了一朵花送给孟淮。   有才的人都特立独行,孟淮干笑着收下,许汶摇头晃脑,“正因为弋阳气候特殊,极旱极涝,给蝗一个很好的生长环境,所以灾害才比其他地方严重。那本地惯用的除蝗办法是哪些,二位谁来帮我解答一下?”   秦嬗不等孟淮,抢白道:“祭祀蝗神,覆埋虫卵。”   “答对了。”许汶说,“得奖励一个。”说罢又摘了一朵花递给秦嬗,孟淮黑着脸拿过来,干巴巴道:“接着说。”   许汶虽还没娶亲,但也看出驸马醋性极大,便不敢造次,顺着方才的话题接着道:“祭祀蝗神何其愚蠢我就不说了。覆埋虫卵为何不起作用呢。”   他自问自答:“蝗的生命力极强,幼虫在土壤缝隙之间就能生存,加之成长期极短,二十几天就能成虫,再后来就像大家看到的,蝗虫从地底下爬出来。有些官员愚昧,无法给百姓一个好解释,只能鼓吹是蝗神惩罚。”   许汶显然是擅长农事,且很会总结的人,说起这些来滔滔不绝。但对于秦嬗和孟淮这等养尊处优的贵族来说,田间地头的道道还是有些难以消化。   孟淮想了想,道:“你稍等,我方才见屋中有竹简、绢帛并墨水,我…”   他看了眼秦嬗,对其拱手道:“劳烦公主取来,许生说得很好,我等可以记下来日后整理印刷成册,分派各县乡。”   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为何要我去拿。   然秦嬗也没说什么,站起来转身往木屋去。留下孟淮与许汶大眼瞪小眼,许汶无奈道:“驸马,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孟淮抬手,“许生请讲。”   许汶眨眨眼道:“驸马是不是把所有适龄的男人都当做敌人?”   孟淮脸色大红,窘迫不已,还未回话,许汶摸着下巴,开玩笑地说:“日后公主身旁方圆一丈地内是否不能有男子出现呢”   孟淮正要解释,但见秦嬗一只手拿着挎着个篮子,里面放着笔墨等物,另一只手拿着个小方凳,问二人:“你们说什么呢。”   许汶笑道:“没什么,闲聊而已。”   孟淮:“…”   秦嬗瞥眼看孟淮,“脸怎么红了”   “…太阳晒的。”   “哦。” 作者有话要说:  孟淮:别扒拉我家公主啊啊啊啊啊!!!! 许汶:驸马你吵到隔壁县的警察上山来哐哐敲我家房门你造吗? 明天继续~   ☆、棋子   从早到晚, 整整一天,许汶将他多年农桑心得全部都说了出来。   一开始秦嬗还在旁边听着,到后来实在熬不住了, 她需得起来走一走, 不然眼睛都抓不住笔下的字了。   她一面甩甩手臂, 活动关节,一面往田垄尽头走, 此时有山坡下另几块地里有些许村民在犁田翻土。   他们直起腰来, 远远地望着, 还以为秦嬗是哪家年轻劳力, 热情地向她喊话招手, 四面青山环抱,几只新燕在澄净的天空上盘旋, 问候的话语在山间回荡。   此时孟淮还坐在田地边,就着那张小方凳奋笔疾书,写满字的竹简堆放在一旁,许汶一面说话一面弯下身来, 指点纠错。   直至夜幕降临,孟淮才将笔放下,动动手腕已僵了,手掌枕于竹简面上的那个部位因长时间的摩擦肿的老高。   即便如此, 他们二人晚上并不休息,草草吃了饭,便又聚在一处, 将白天记下来又重新整理汇总,删繁就简,初步编撰成简单易懂的话语。   秦嬗一开始还在旁边听着,到后来连她这个夜猫子都熬不住了,回到房里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许汶已经不在屋中了,剩下孟淮趴在书案上睡的昏天黑地,手里仍旧握着笔,她走过去将笔抽出来,捧起竹简,只见上面字迹清隽,一丝不苟,却还差一句没有完结。   竹简上写道是:“...今特撰写此册,惟愿硝烟涤荡,山河永清,百姓....”   秦嬗的心沉甸甸的,去看孟淮,他许是半夜翻身,左脸上有一道道竹简的红色印子,可笑可爱。   秦嬗静了片刻,终于提笔沾了沾墨,填上最后两个字,“惟愿硝烟涤荡,山河永清,百姓...长安。”   #   秦嬗与孟淮将那些手稿用包好,一人一个包袱背在背上,许汶送他们到山路口,大大地行了一个礼,抬起头来时,眼睛红了,哽咽道:“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要在这里蹉跎了。幸好等来了公主和驸马,我听说公主未进进城时,在驿站施舍流民,有米有布帛钱财等。且作为贵族,入住驿站却并不清场,不以权势压人,所以我才想要在二人进城的第一天就....”   就将车驾拦下来。   秦嬗可算知道他为何如此笃定坚信她和孟淮了,驿站的事不过举手之劳,也没想到竟成就今日之关键。   秦嬗安慰他,“你放心,只要我与驸马还在弋阳,你就不会埋没于山野里。”   许汶指了指自己,苦笑道:“我这张脸早就在项蒙那儿挂了号,谁还敢举荐我为官呢。”   秦嬗笑了,道:“别人不敢,不代表我不敢。别人没有办法,不代表我没有办法。”   #   秦嬗与孟淮沿着大路快速下山,可能因这一趟得了治邦良策,他二人脚步都十分轻快,午后便到了山脚下,那卖货郎果然还等在原地,见他夫妻两回来了,忙屁颠屁颠地把马牵过来,并将那两个探子的事告知。   孟淮和秦嬗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里有数,孟淮又扔了一吊钱给卖货郎,问:“可有路尽快到城里?”   卖货郎迅速指了一条路,道:“这条路虽然远,但可以骑马直达城中。”   秦嬗听了,直接扬鞭而去,孟淮落在后面,卖货郎笑眯眯地摇手,依依不舍地喊道:“小哥,祝你两百年好合啊!”   孟淮连带着马儿险些打个踉跄,一溜烟赶紧跑了。   他们按照原计划兵分两路,一人去了寺庙,一人回了府邸。   话说繁星在宝乐寺的禅房中惴惴不安地装了三日公主,终于在日落之前等到秦嬗从窗户里翻进来。   “公主,”繁星抱着秦嬗大腿嘤嘤哭道,“您可回来了。”   她这三日生怕被人看出端倪,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累了就坐着睡一会,饿了就喝点水压一压,不敢有一丝松懈,几天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反观秦嬗,除了衣衫有些污渍,她倒是光彩依旧,除了...   繁星咦了一声,指着秦嬗脖子上的一点红痕,刚问半句这是什么,便立刻住口了,一面给秦嬗穿衣,一面换言道:“公主和驸马感情真是好,即便在荒郊野外,也不忘情意绵绵。”   这话一听就知是误会了,秦嬗也没否认,而是道:“你个未出阁的女孩,懂的还挺多。”   一语臊红了繁星的脸,她们这个公主可没有少女的娇羞,底下人说什么她都能淡淡地听下去,最后反倒是她们几个开黄腔的先羞了脸。   繁星将秦嬗重新打扮好,带着来时的人马往回走。   半道上,项蒙遇到了公主的车驾,说什么都要向公主当面请安一番。   秦嬗哪会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必是得了探子的信,赶紧来看一看她是否真的在寺中祈福。   项蒙巴巴地等着,但秦嬗并未打起帘子来,按道理公主还因舞姬那件事在气头上,怎可能给项蒙好脸色。   遂让繁星出去训话,项蒙纠缠不让,定要确认秦嬗是不是真的在车里,正僵持不下时,秦嬗将从寺庙里求来的一串佛珠扔了出去。   正落在项蒙的脚边,秦嬗冷冷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她道:“项大人,大庭广众的这是作甚,你做的丑事还怕别人不知道是吧,非逼着我见你?你有什么脸让本公主见你。”   那两探子确实给项蒙报信了,但因在山中遇袭迷了路,后又落进了猎户的陷阱里,排除万难回到城中已经是今天中午了。   故而项蒙赶紧命人套车赶往宝乐寺,这才在半路上遇到宜春公主的车驾。   他也是糊涂,得了消息来不及证伪,认定是公主和驸马乔装打扮出城找许汶去了,不细想便贸贸然冲撞起来,只因杯弓蛇影,怕秦嬗再生事端。   但秦嬗如此反应,没有急于露面,证明她心中无鬼,项蒙反而放下心来。秦嬗命驭者驾车离开,路过跪着的项蒙时还骂了句“老匹夫”。   这句骂又更加坚定了项蒙的想法,他非但不气,还喜笑颜开,端着笑乐哈哈地回家去了。   入夜,项蒙向吴王汇报此事,吴王却是沉默良久,才道:“那夫妻两奸诈得很,你看到的你以为的,未必是真的,都是做戏。”   “不能够吧,”项蒙道:“眼线来报,驸马确实在府中静养,许多下人都看到了。”但他哪里知道,府中的孟淮是韩策带着□□假扮的,   吴王不语,项蒙又道:“他们夫妻二人几月都不曾同房了,就为了做戏给我们看?何苦来哉”   “那你是小看他们了。”吴王道:“欲要成大事,这点委屈算什么。”   项蒙真觉得没什么,但吴王一口咬定宜春公主没这么简单,他不知从何劝解,只能闭嘴。   “近日事多,且清明将至...”吴王揉了揉眉心,道:“本王需得回乐昌扫墓,你就在弋阳,负责看好他二人吧。”   吴王孝顺,每年必会回乡给母亲扫墓,几十年如一日。临走时,吴王还不忘嘱咐项蒙,莫要掉以轻心。   项蒙忙道:“卑职必事事告知王爷。”   吴王坐在车中,听到这里,刷地把帘子放下,恨铁不成钢道:“我是你爹啊,事事报备,你成心要累死我是吧?!”   项蒙被一顿训斥,大气不敢出,吴王最后定调,他道:“若无大事,你自己相机而行吧。”   #   吴王来去将近两月才回,中正府与太守府一直相安无事。期间孟淮与他商议,要找书坊印制那本《祛蝗册》。   按照孟淮的说法,那本书是他找人翻阅了地方志和古籍搜罗来的。项蒙再怎么看轻他只是个少年人,然孟淮毕竟是太守,这点权利还是有的。   对于此事,项蒙本想汇报吴王,但又想到那句“相机而行”,便想算了,免得又讨一顿骂。   他想着如果孟淮找人编撰的册子有用,也是自个为官一方的政绩,如果没用,那是孟淮背锅。   故此,项蒙找了城中几家书坊,快速印制了《祛蝗册》共三百余本,趁着各地开始春耕赶紧发了下去。   春耕过后便要准备今年的定品之事了,项蒙开始忙活起来。不想某日,侄子项晖找了过来。   原是春耕开始了,县内要补贴农户,修理水渠,灌溉田地,正是一年财政最需要钱的时候。可去岁他挥霍太多,所管理的西县财政实在困难,迫不得已才来找叔父项蒙。   项蒙一生无子,遂将这个侄子当做亲儿子疼爱。但从小溺爱过甚,长大后是不学无术。几年前给他捐了个县丞当,无奈还是不求上进,这些年不知给他填了多少窟窿了,如今又来要。再说要追加款项,哪这么容易,那需得太守签字盖章上报州府,州府再上报度支部,没有太守签字,公文不成规。   可如今他和孟淮只是表面上过得去,就差撕破脸了,如何能张得开这个口。   为此,项蒙只能狠心避而不见,项晖要不到钱,又不能双手空空回县里,居然在叔父房中撒泼,躺着不起来了。   项蒙已然过了知天命之年,被这个好侄儿气得险些要了老命,一咬牙把项晖赶出门去。   项晖被灰溜溜地出来,眼下无望,不知该去向哪里。正走在路上迷茫时,一个要好的乡绅认出他来,问他此次来治所所谓何事。   项晖头脑简单,从不懂算计隐瞒,便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那乡绅笑道:“我当什么大事,不过太守一句话而已,项大人不愿意,你自己去求太守,让他多给你批几万钱不就是了。”   “你说的容易,”项晖道,“我又不认识新太守,且我叔父与他有过节,他如何能帮我。”   “这你就不知了,现太守,就是驸马爷,他年纪尚轻,身子不好,多半公文都是公主批阅的,至于公主那个人…”   那乡绅暧昧地笑了笑,项晖道:“你要说就说,笑什么笑?!”   “原谅我无礼,”乡绅道:“你才来安县,有所不知,公主近几日常办清谈,请的都是些宗族乡党,天天宴席,毫不避讳。不瞒你,我昨日才从公主宴上出来。”   他看了看左右,从袖中拿出一个绢帛,塞给项晖,低声道:“花了五千钱才进了公主的宴会,得了这个,看你我是朋友才给你的,你自己留着别外传哈。”   项晖送别朋友,将那绢帛打开来,细细看来,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赶忙回身拍开中正府的大门,项蒙正在与几个官吏议事,见项晖气喘吁吁跑进来,喝道:“成何体统!”   “不是啊,叔父,你看这个。”项晖将那绢帛递给项蒙等人。   项蒙疑惑接过来一瞧,只见上面写的是弋阳境内一些空缺官职的名称,并在后面标准了价钱。   项蒙一面看,他侄子一面解释如何得来。   “这!”项蒙豁然起身,颤抖着道:“她居然明码标价,卖官鬻爵!?驸马身为太守,居然也坐视不理,知法犯法?!”   “这!这!这!这太不像话了。”项蒙气得大喊。   一旁的官吏慌忙劝他,“大人,小声些,这些事咱也没少干啊。” 作者有话要说:  项蒙:公主怎么能这样!!!!她不是好人!!!!嘤嘤嘤 旁人:......大人,咱也不是好人。 明天继续~   ☆、彼此   项蒙勃然大怒, 一旁的官吏慌忙劝他, “大人,小声些, 这些事咱也没少干啊。”   “这能一样吗?!”项蒙气急, 说话都结巴了, “那为了我们的宗族,我又不是为了钱, 这十年来, 我担了多少风险?”   项蒙越说越气, 叫来一个心腹, 吩咐道:“立刻去查一查, 公主这些天都!请了哪些人?”   傍晚,那心腹立了一份清单交给项蒙, 他点了油灯一看,都是些虽身份,但在他眼里上不了台面的小门小户。   “她要作甚?来不满一年就要跟我打擂台,抢地盘?”   项蒙将那份名单扔在桌上, 与他一起等消息的官吏拿来细瞧,几人商议片刻,道:“大人莫急,事到如今, 我看先将那份官职录和这个名单留着,并以劝诫的名义去找公主谈一谈,探探她的口风。”   "还劝诫, 她是个公主,就算召集男宠,酒池肉林,我能劝个屁。上次舞姬那事,她已然怀恨在心,现乘着王爷不在,莫不是....\"   项蒙越说心里越没底,官吏叹了口气道:“若是如此,就更要与公主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兴许不是敌人,而是盟友呢。”   “盟友?”   项蒙静下来,盘算确实该跟秦嬗谈一谈,她现在已经明目张胆的,自己不该在龟缩不前,这毕竟是弋阳郡,不是长安,天高皇帝远,她一个女子还能怎样。   想罢他道:“也行,明日我就去一趟。”   项晖听了便说也要去,项蒙道::“你去干嘛?”   “我去帮叔父。”项晖拍拍胸脯。项蒙又无奈又欣慰,这孩子从小养到大,还有有感情的,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不必了,”项蒙道:“我又不是去打架,带这么多人做什么。”   第二天,项蒙递了拜帖,临进门的时候他改见了孟淮。   他在书房等候,前厅饮酒作乐之声不时传入耳中,靡靡之音,让项蒙不禁皱眉,他抬眼去看面前的孟淮。   他着白衣,长发未树冠,只用一根雁翎簪束着,嘴唇发白,身子单薄,一派病弱样子。对于前厅的热闹,孟淮仿佛听不见,淡定地给项蒙煮水烹茶。   “那个...”项蒙刚开口,前厅爆发出一阵喝彩声,项蒙闭了闭眼,实在忍不住了,“驸马就不管管?!”   “管什么?”孟淮将一杯茶递给他,道:“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妥。”   “公主身为女子,日日宴饮,这,这成何体统啊。”   “你都说了,她是公主,邀请朋友到府中,谈天说地,犯哪一条法了?”   “可她这般大张旗鼓,难免有招揽门客之嫌。”   孟淮听完这句,定定的看着项蒙,项蒙接着道:“驸马,不是我多管闲事。公主怕是还是气您,气恼您处处怜惜,招惹桃花。公主这样实在有伤风化,您作为一家之主,需得上些心,若是被那些监察御史逮住了,他们的奏本上可笔下不留情啊。”   他正说着,忽而身后有人懒懒道:“噢?他们怎么手下不留情,你倒说给我听听?”   项蒙面色一变,笑着转身行礼,“公主殿下。”   秦嬗本拢袖倚在门边,等项蒙行了大礼,她嘴角带着冷笑走进来,可能是饮酒过多,她的脚下有些不稳,孟淮起身扶了她一把,道:“公主慢些。”   秦嬗哼了一声,“我说驸马躲在书房做什么,原是会客啊。”   现孟淮已经将主位让给公主,他与项蒙并排跪坐,听秦嬗训斥。   “项大人,你今日来又是做什么呢?你又是看中了哪个青楼女子要介绍给驸马吗?”   项蒙一听慌忙否认,“不,不,不,我只是,只是...”   “只是想看看,我是否拉拢了你的对家,是否有威胁到你项某人的位置,对不对?”   秦嬗说得直白,项蒙如坐针毡,芒刺在背,汗水不停地往外冒,又不敢去擦,只得任由往下滴。   他正紧张呢,一张手绢在桌下递给他,项蒙侧目,原是孟淮。   他接过来攥在手里,等秦嬗说话不注意时,匆匆擦一擦。   “项大人,”秦嬗撑着头道:“我只是闲着无聊,所以办办宴席,我请的都是青年才俊,若不信,你问驸马?”   项蒙去看孟淮,后者颔首,“公主说的是。”   “喏,”秦嬗耸肩道:“驸马都不介意,你操哪门子的心呢。至于那些御史如何下笔讨伐我,就更加不劳你费心了。”   项蒙张了张嘴,想要辩解,秦嬗瞪他一眼,他将底下的话咽了下去。   送客出门的时候,他看到地方的两个监察御史也在席面上,这两人骨头极硬,项蒙花了不少钱才搞定的,现在居然举着酒杯在席间手舞足蹈地吟诗作赋。   项蒙擦擦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这...”   孟淮怕他又说出什么惹公主不悦的话,忙把人拉到门口,道:“项大人,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此乃家事,你还是别管了。”   项蒙晕头转向,来这一趟是为了啥,就为挨一顿骂?他看着孟淮居然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情。   “驸马,我有些同情你。”项蒙如是说。   “万不可这么说。”孟淮正色道:“我与公主情比金坚。”   #   项蒙在秦嬗那儿栽了跟头,又不能冒然跟孟淮提增加钱款之事,迫于无奈只好将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填补项晖财政上的亏空。   某日查账,项蒙险些吐血,一来二去,居然填补进去几万钱。要知这些都是自己的养老钱,从中正的位置上退下来后,他没有儿子接任这个位置,就必得让给项家旁支或是其他家族,不管是谁接了这个位置,他的日子都不好过。   当中正这么多年,难免树敌,所以才有这么多人愿意投入秦嬗门下,若再无钱财傍身,那日后岂不是任人宰割。   每每想到这里,项蒙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正为此事犯愁时,秦嬗派人递来了帖子。项蒙看着那帖子,不亚于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来,“公主居然会邀请我做客?”   后认真一想公主结交许多人,其中难免有人塞钱办事,她既然应允,必定绕不过他这个中正官,想必是有事相求了。   想到这里,项蒙来了精神,忙命人准备车驾,此时有小吏送来邸报,项蒙正在穿衣就没细看,只问了句有什么大事。   小吏见项蒙心情不错,且准备出门,便道:“也没什么,只是村子上有些逃田的农户。”   “流年不利,常有的事。”项蒙问,“还是他国旧民居多吧。”   “大人英明,正是如此。”   “那我知道了, ”项蒙指了指书案,道:“放那儿吧,我得出门一趟。”   小吏得令,便将那邸报放在了桌上。项蒙走得急,房门合上时邸报滚到了地上,竹简摊开来刚好看到那条农户逃田的消息上,上写着:“...共计五十余人,其中燕人过半。”   #   项蒙来时,孟淮也刚在看这条消息,他将邸报合上,对项蒙说:“今日公主心情好,然项大人也别得意了。”   项蒙装作懵懂不知,等秦嬗来了,他眼巴巴地问:“公主找我来何事?”   秦嬗明显不耐烦,但还是得打起精神来跟他说话,她将几份帖子放在项蒙跟前,项蒙问:“这是何物啊?”   “你自己没眼睛不会看吗?”秦嬗道。   “哈。”项蒙挺起胸膛,“公主要这么说,卑职老眼昏花,看不得东西了,卑职这就告辞。”说罢他作势起身,孟淮上期拦住他,低声道:“大人,忘了我方才与你说的了吗?公主今次是有事 ,但你也别太得意忘形。”   项蒙拍拍他的手,话语中生出些知音之情,“驸马放心,我自有分寸。”   项蒙重新坐回去,拿起那几份帖子来看,是注色经历,定品级时需要的东西。   \"公主这是何意啊?”项蒙问。   秦嬗没回答,给孟淮一个眼神,孟淮叫人抬进来一个箱子,等人推下后,他将箱子打开,竟是满满一箱钱币。   项蒙淡淡地看了一眼,问:“公主这是做什么?”   秦嬗深吸一口气,对孟淮厉声道:“我说我不想跟他做生意,你非劝我,我见他就作呕,抬回去吧!”   她起身要走,并开门叫人进来抬箱子,项蒙这才急了,慌道:“公主且慢,有话好好商量。”   “商议什么?”秦嬗道:“这些人的注色经历都给你了,钱我也给你了,你只要秋初定品级之时,多多照拂那些人便是。”   “可我身为中正官,不能做这些荒唐事啊。”   秦嬗揉了揉眉角,“中正大人我们能别演了吗?你我是什么样的人彼此心里都有数。”   项蒙摇头,“我没数。”   “中正大人没查过我的底细吗?该知道我是个爱权势的人吧,我其实早有此心,只是王爷防我太甚,之前又有许多交锋,只能趁他不在...”   她顿了顿道:“那些不入流的官职,驸马一句话也就给了,但入品的,还是得与项大人合作,大人在豫州经营多年,操作比我熟练。”   这话说的,项蒙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现在他确实缺钱,可跟秦嬗这个人合作,是不是算与虎谋皮,他拿不准。   秦嬗道:“我知你不放心,我们可以立字据。   “万不可立字据。”项蒙脱口而出,秦嬗挑眉,他才觉失言了。   他道:“立了字据,公主要告发我,我上哪儿说里去。”   “你在想什么?””秦嬗道:“我用我私人印鉴,我告发你,我自己不脱不了干系吗。”秦嬗实在没了耐心,她摆摆手道:“罢了,项大人想办就办,不想办我可以去找姜大人。”   秦嬗口中的姜大人,是弋阳下一任中正官的热门人选,才过四十,年富力强,且想想秦嬗和孟淮也是青春少年,他都五十多了,吴王也年过古稀,熬不了多久。   若真撕破脸,日后卸了位,指不定怎么被这群人磋磨。   思虑至此,项蒙的心终于动了动,他道:“容我想想吧。”   下人送客,秦嬗和孟淮立在廊下,看项蒙脚步沉沉,便知事情成功了一大半。   等人走了,孟淮弯腰向秦嬗拱手行礼,“公主演得出神入化,佩服佩服。”   秦嬗眨了眨眼睛,“彼此彼此。”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一更~   ☆、非常   孟淮跟着秦嬗进了屋子, 两人相对而坐,秦嬗道:“不这样的话,我要把人安插进各县乡, 必会引起项蒙的注意, 只得先做个纨绔的公主了。”   原来秦嬗和孟淮此次上山, 得许汶证词,已经将吴王一派所作所为了解差不多了, 只是他毕竟是个亲王, 且在豫州根深蒂固。要动他, 拔根带叶, 弄不好还会伤到自己。   所以他二人一致认为证据还需得更加充足一些, 便收买了些最底层的小吏去搜集线索。   虽说县乡里的各曹小吏并不入流,但安排人下去, 不可能不留痕迹,故而秦嬗假装要联合与项氏不对付的低阶士族,扩张自己的势力,再浑水摸鱼将人散布下去。   而这事做的隐蔽, 反而找人怀疑,就是要大大方方的才行,所以把项蒙叫来,当面跟他做交易, 让他放松警惕。   起先,孟淮不同意秦嬗这么做,一是怕会影响公主声誉, 二是吴王要是以公主招揽门客、罗织党羽做文章,反将一军,那就是把刀柄递到敌人手上了。   秦嬗听到这里时,笑看孟淮道:“你想得还细致,你放心,弋阳任上的御史我都打点好了。”   监察御史官职低,权力却大,能直达天听,一支笔比刀还厉害。且弋阳任上的几个御史怕都是吴王的人,怎会如此容易被收买。   秦嬗耸肩道:“也没什么。一位在外养了外室,被我捉到了。他惧内,主动提出要合作。另一位就更简单了,”她停住了,眼里透着狡黠的光,“不如驸马猜猜,我怎么降服刘御史的?”孟淮摇头,秦嬗道:“他有龙阳之好,独爱清倌,我便找了两个清倌伺候。”   孟淮一口茶险些喷出来,“这,这种辛秘都被公主知道了呀。然项蒙要拿捏人,不可能这都打探不出来啊。”   “他怎么知道呢,”秦嬗撑着头,歪斜在靠枕道,“外室就是本公主安排的呀。至于龙阳之好嘛,那位御史真的有吗?不过图新鲜,找个俊俏的小倌就上勾了。”   孟淮大吃一惊,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去。   秦嬗道:“不光如此,项晖遇到的那个乡绅也是我安排的,现下可能正拉着项晖烂醉豪赌呢,我交代下去了,不把项蒙给他的那笔钱输光,不能放项晖走。”   孟淮没有接话,秦嬗笑意收敛,捻起茶杯,不动神色地道:“我做些事,蝇营狗苟,谲诈多端,驸马会看不起我吧。”   孟淮摇头,“我没有这么想。”   “非常时,做非常事,我向来不会被这些束缚手脚。只是…”她也曾想做个干净和澄澈的人。   “算了,不说了。”秦嬗眸光略黯,起身回房。   孟淮跟在她身后,看天光从回廊的雕栏中透出来,一束束的光形成道墙,秦嬗穿着朱红曲裙衣带蹁跹,固执地撞破那道墙往前走。   他默默地望着这道背影,喉咙有些发干,终于在她快要转弯消失的时候,开口唤了一声,“公主…”   秦嬗回头来,孟淮说:“我想,总会有人懂得…”   懂得你是个怎样的人。   他的话没有说完,秦嬗早已展颜一笑,微微福身,如白鹤折颈,“多谢。”   #   项蒙回府之后,一直犹豫不决,若是真跟秦嬗合作吧,怕会着了她的道,若是不跟她合作吧…   还未想完,项晖又从县里找了来,急哄哄地。项蒙不等他说话,板着脸直接问:“要多少钱?”   项晖赶了半日路,渴得不行,本捧着一碗水咕噜噜往下喝,听到这句,愣了半日,巴巴道:“…三万钱”   “怎么又要三万钱!?”项蒙大叫,几乎是从喉咙里嚎出来的。   “去赌坊了,”项晖战战兢兢,“叔父你也知道,西县穷的叮当响,我好容易来弋阳一趟,总得玩一把。”   “玩一把?玩一把就输了几万钱?”   “那倒也没有。”项晖道:“还有一千多。”   “.……”   项蒙一拍额头,把头抻到项晖跟前,比着脖子,“来来来,一刀砍死老夫,一了百了。”   项晖有些吓到了,摔了水碗扑通跪在地上,他眼泪鼻涕一把,抱着项蒙的大腿,“叔父别这样,儿不要了,不要了。”   项蒙又痛又悔又舍不得,怪就怪当初怎么想不通要项晖去当官。   “不要了?”项蒙瞥见地上的抵报,他道:“你看这邸报,各地有这么些逃田者。西县去年已经颗粒无收了,春耕若不再好好安顿,那些刁民如搞点什么暴动,你我都得死。”   “那,那怎么办啊?”项晖抹了一把脸,道:“那我去赌坊把钱拿回来?大不了我打张欠条。”   说的哪有这么容易,这赌坊背后都有贵族支撑,其中关系复杂,盘根错节,不是谁都卖项蒙面子。   相反他占据中正位长达十年,项家三代把持选人举荐的渠道,早就有人看不惯了,这时候不落井下石就谢天谢地,还指望雪中送炭?   项蒙冷静下来,忙叫几个心腹去极其亲近的官吏家借钱,张罗了三天,只筹了一万钱,还有一大半的窟窿。   还是得跟吴王说一声,请他直接向长安度支部报备,调增款项,虽然越权了,但事急从权,也不是不可以。   项蒙正提笔要写信,一小吏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项蒙猛地站起来,“什么,参我?!”   “正是,”那小吏道:“刚截获的消息,刘御史昨日去了西县巡查,发现本地春耕迟迟未开动,田原荒废,百姓怨声载道,细问发现是今年本该发至各村的钱还没到位,所以连带县丞和您都一起参了。”   项蒙手里握着笔,都有些打颤了,他低头看看这信,送出去要七八日,去长安要十来日,等一个来月款项批下来,三季收的水稻都可以割第一茬了。   “不行,”项蒙捏着笔,在屋内转了几圈,万般无奈之下,咬牙道:“套车,去太守府。”   #   夜深了,项蒙贸然前来,秦嬗还在穿衣,孟淮先在书房接待。   听他说完,孟淮叹了口气,道:“大人怎么不早说,我毕竟年轻,有些事不清楚也不明白,西县财政既然如此困难,你该早些告知的。只是,今年的欠款都批下去了,我亲自盖的印,怎么会又不够了呢?”   项蒙擦了擦汗,道:“实在难以启齿,本来是够的,但去岁蝗害实在严重,贴补下去后,库中便所剩无几了。”   “这就难怪了。”   项蒙还算清明,没有将项晖挪动公款拿去豪赌的事说出来,只扯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当然了,他不会知道是秦嬗做的局。   “如此,那便让西县再提申请,我来审批吧。可是这上报审批需要时间,百姓犹如孩童嗷嗷待哺,可等不了啊。你看邸报了吗?豫州逃田者数量可观,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啊。”   “驸马说的是。”项蒙始终埋着头,红着脸道:“这不,我来就是想见见公主,上次她说的那幢生意,我就接下来。”   秦嬗此时正好走到门口,不禁嘴角微勾,但又马上放下,她一边进去,一边道:“用交易的钱扶贫赈灾,我还得赞一句项大人高风亮节了。”   项蒙回身给秦嬗行礼,道:“不过为国为民罢了。”   秦嬗内心哑然失笑,想他也有脸,居然这般大言不惭。然面上还是道:“如此,我也尽一份力,我再给你两万钱,算是我给西县百姓的一份心意。”   项蒙看抬进来的两个箱子,总共五万钱,顿时眼睛都直了,忙道:“卑职为西县百姓拜谢公主了。”   说着就跪在了秦嬗跟前,后者嫌弃地看了项蒙一眼,道:“我可不是为你,你我还是要签订契约的。”   项蒙眼珠子转了转,说什么都不肯落笔,谁会这么傻白纸黑字将权权交易写出来。   秦嬗不着痕迹地看孟淮一眼,孟淮微微摇了摇头,她知孟淮是在提醒自己,不能逼迫太过,让项蒙看出端倪。   于是,秦嬗佯装生气,把笔墨掀翻,指着项蒙道:“你不相信我,我还不相信你呢,不签就算,我且告诉你…”   她没说完,项蒙竖起两指,指天道:“卑职谨记,公主要安排人尽管安排下去,九品之外我都全当看不见,九品之内我们商定价钱,互惠互利。”   “……”秦嬗道:“项大人挺娴熟啊。”   项蒙汗颜,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养家糊口,都是为了项家长久。”   两厢说好,项蒙趁着夜色将那两大箱钱都带了回去,将剩下的大半钱收好,锁紧了地窖里。仅仅只拨了一小半加上之前借来的交给项晖,并警告他若再挥霍,他就先自杀,再杀了项晖。   项晖听了这昏话,怕项蒙气急出个什么好歹,真不敢再造次了,拿着钱回到县城里,按照轻重缓急拨给所辖村庄,此事按下不谈。   再说秦嬗送走了项蒙,恨地牙痒痒,道:“这贪得无厌的老匹夫,竟然搬出救济西县这样的理由来,本公主的家底都赔进去了。”   “何止公主的家底,”孟淮摊手,“我的棺材本都搭进去了。”   说完两人对看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没有什么话要说,明天继续~   ☆、再吻   夏初, 第一季水稻收成的时候,吴王终于回来了。秦嬗得知这个消息,将那些线人断了联系, 并把排下去的人收了回来。   果然, 吴王回来听到项蒙汇报这件事, 连说了三个不好。   他指着项蒙鼻子骂道:“你知道她是真的贪财贪权,还是先下水然后掉你这个大鱼?你知道她安排下去的那些人有没有带着任务的?你知道她是想拓张自己的势力, 还是要拆我的台?”   项蒙被骂的抬不起头来, 吴王气得脸色紫涨, 将平常喂鱼的那漆盒砸了个稀巴烂。项蒙知他是气急了, 一句话都不敢说。   骂了半日, 吴王终于稍微平静了些,他一手叉腰, 一手抚着胸口,艰难地倒着气,道:“我都快古稀的人了,你是要气死我, 然后转投她秦嬗的帐下是不是?”   项蒙吓得一机灵,立刻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没有个屁!”吴王道:“你有没有收她的钱!?”   项蒙想如果吴王这会知道自己拿了秦嬗的钱, 并与她达成了交易,估计会被吴王活活捏死,但矢口否认又显得太假了, 就变了个花道:“公主确实给了我钱…”   “糊涂!”吴王破口大骂,项蒙跪下来抱住吴王的腰,解释道:“王爷,她想要收买我,我将那些钱捐了西县公廨,有账目可查。”   左右吴王不可能与秦嬗去核对数目,其中差价赚的神不知鬼不觉,项蒙如此打算。   “那是她帮你那好侄子填补亏空,”吴王道:“你当我傻,还是她傻?”   项蒙道:“那笔钱已经做进账内,收支平了。我当时就说了,就当公主捐赠。”   “那她就任由你收了钱不干活?”   项蒙想着说一半,存一半,不至于太假,便道:“倒也不是,她要替一些小士族安排官职,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吴王听了,抬手按住眼睛,忽而抬起一脚踹开项蒙,指着他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项蒙这段时间,在秦嬗那儿捞了不少好处。他在公主和王爷两头都占,自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吴王谨慎很多,秦嬗一来就要倒逼他们贯彻魏帝新政,那是必定会打压魏国旧士族的,偏现在又说,新不新政的无所谓,只要分一杯羹就好。   若说是上任装模作样一番,最后还是会同流合污,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为何她不直接来找我?!   吴王想,她秦嬗不就是看中了项蒙拿不定注意好糊弄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吴王看了跪在地上的项蒙一点,道:“我先查一下她安排的那些人有没有问题,再来看看你有没有撒谎,若有两者有一点纰漏,你就以死谢罪吧。”   孟淮听闻吴王回来了,怕他会查到端倪,秦嬗打打哈欠,闲闲道:“放心,项蒙还不想死,会替我们遮掩的。”   果然,秦嬗故意露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尾巴给项蒙拾掇,他还真当个线索,着急忙慌地遮掩。   事到最后,吴王居然什么都没有查到。   吴王在看那些奏报,项蒙守在一旁,惴惴不安,最终吴王不可置信喃喃自语,“居然一点瑕疵都没有?”   项蒙首先舒了一口气,道:“王爷,恐怕真是想多了。”   “想多了?”吴王冷笑着,将那些暗道消息放下,道:“她爹是从我大哥手里抢了皇位,同辈兄弟被她爹杀的杀不多了,我偏活了下来,凭什么?就凭一份机警。”   他道:“不管有没有查到什么,我一把年纪了,还要与她夺口食吗?”   吴王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她也太小看本王了,以为本王会跟她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吗?”   他指了指下手的邸报,项蒙忙端着呈上来。北北   吴王拿着邸报与项蒙道:“劳工营没出什么事,逃田的倒是很多。”   项蒙道:“每年每地都有,也不足为奇吧。”   “每件事背后都有原因,你觉得没有,那是还不到时候,你说如果这些他国异族的流民冲击劳工营,算是谁的错?又是谁得益?”   项蒙冷汗出了一层,劳工营关押的都是征伐各国时反抗激烈的罪犯,都是重兵把守,且与各县驻军离的很近。即便要暴、动怎么可能被流民随便攻破。   但他如果要说不可能,吴王肯定要反驳没有什么不可能,更异想天开的,他会以为这是孟淮策划的。   然用膝盖想想,孟淮就这么个不满十七岁的黄口小儿,整日仰公主鼻息生活的少年郎,手边一个信任的人都没有,唯有个娇滴滴的青楼出来的小情人,且小情人还被赶走了。这么一个废人,他就能策划得了这么大的事?   若真是他,项蒙愿意把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吴王懒理项蒙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他道:“我记得西县附近就有个劳工营,关了不少燕人,其中有个武士,曾是燕皇的亲卫是吧?”   “好像是的,他武功确实厉害。所以,” 项蒙想了想,“所以一直都用铁链拴着,看得可紧了。 ”   吴王思忖半日,吩咐道:“我写张条子,你拿给驻军西县的参将沈涛,让他把这个人提出来,本王有用。”   项蒙有些为难,鲁王的事出了之后,豫州各地驻军紧急换防,本来已经打好关系的各位将军都被换走了。   新来的沈涛很不好糊弄,到现在都没拉拢成功,且每次去他都一脸冷淡,项蒙不愿去碰这个硬钉子。   但吴王有令,他还是亲自跑了一趟,将这名叫阿萨的武士领了出来。   本以为阿萨是个威猛异常的高手,但此次一看,他已经头发花白,瘦得皮包骨头,身上都是伤痕,想必是被折磨地不轻。   相传他曾经保护燕国小王子和公主逃跑至纳鲁河,连续斩杀魏国将士上百人,如入无人之境,最后连续中了数箭,体力不支,终被抓获。   这个劳工营的燕人不少,约有五十人,武士居多,还有几个密炎司出来的,阿萨在他们之中的威望很高,听说他被提走了,还以为是要执行死刑,众人蠢蠢欲动。   项蒙一路出来,都被各种带着杀气和恨意的眼睛盯着,他颤颤巍巍逃出来,命人将阿萨关进笼子里,一面转身来对沈涛道谢。   沈涛挎着刀,眉头都没动一下,鼻子里嗯了一声。   他就是这样的人,项蒙哪会自讨没趣,也不跟他多客气就带着人走了。   项蒙走后,沈涛的副将低声埋怨,“阿萨不会真的被杀了吧?他死了剩下的人不得疯了?”他回头瞥了营地一眼,那些燕人就跟饿狼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外面。   副将道:“这几天外面有流民闹,里面别也闹起来,到时候里外夹攻,我们可就麻烦了。”   他能想到,沈涛哪能想不到,他沉思片刻,道:“那是要犯,吴王作为刺史既然提走了,就是他说了算。至于我们这儿,加强戒备,拴着铁链的罪犯搞不定,没吃饱饭的乞丐还搞不定吗?!”   #   项蒙不明白吴王提阿萨来做什么,等他回来了,吴王已经下了帖子,邀请秦嬗和孟淮来王府宴饮,他项蒙作陪。   孟淮接到帖子的时候,正在看邸报,他有些担心,摸不准这是不是场鸿门宴。   秦嬗倒是很有自信,她对着铜镜精心打扮,道:“与其在这儿忧心揣度,不如去看看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孟淮心中没底,临出门时将墙上那把剑挂在腰上。秦嬗见了失笑道:“带这个做什么?还是玉剑?”   南雍贵族为应那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极喜欢用玉来做装饰,又为了显得潇洒从容,便用玉剑来彰显自己的风度。这个时尚流传到北方,久而久之,故而也有贵族赴宴佩戴玉剑的习惯。   玉剑是配饰,不算利器,进入宫廷或王府不会被查看收缴,但好歹是个重物,也可以防身。   “驸马真的多虑了。”秦嬗道:“我是公主,他是亲王,我是孙女,他是叔祖,论爵位,论感情他都不会也不能对我做什么的。况他就算要向我发难,也没证据啊。”   “再说了,”秦嬗欠身去看孟淮,“驸马不是不擅武艺吗?”   “即便不擅武艺,也得未雨绸缪,万一有什么事呢。”   秦嬗听他如是说,歪着头笑道:“你担心我”   孟淮的心跳又不可控地重重跳起来,半晌,他点了点头,“嗯。担心。”   秦嬗抿嘴,嘴角弯弯,等马车的帘子放下来后,猛地欺身过来,孟淮吓了一跳,脖子下意识地往后靠。   还没吻上去,孟淮已经被秦嬗独有的香味紧紧包裹,喘不过气来。   可等他晃过神来,红唇在距离一寸的地方停住,眼睛亮晶晶,水汪汪的正看着自己,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以为我要吻你?”   孟淮吞咽一口,答不出话来。   “但我现在不想吻你。”秦嬗坐正了身子,眨巴眼睛,“等回来,我再吻你。”   “……”   孟淮捂着烧红了的脸,不知该说什么。   成功调戏了一把驸马,秦嬗的心情格外好,直至走进王府,察觉其中守卫比以往多了许多,秦嬗的心l地沉了下去。   莫非,今天真要出事?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一更~ 为啥感觉看得人少了,大家给我来点评论吧~么~我需要爱的鼓励~   ☆、射箭   “宜春来了。”   吴王在花园中设宴, 早早地便准备齐整,招呼秦嬗和孟淮坐下,各色菜品一趟接一趟端上来, 场中歌舞开场了。   舞池里柳肢摇曳, 秦嬗却有些发怔, 吴王见了,哈哈笑了, “宜春不必紧张, 今天的舞姬本王往丑了挑, 驸马看不上的。是不是, 驸马?”   孟淮借故离开了一会儿, 现刚回来,听到这问话, 面皮扯了扯,算是回应。丝竹班子演得尽兴,孟淮将声音压在悠扬的乐曲里。   、   “韩策他们没能进来。”   秦嬗身子一滞,恍惚间听到吴王在叫她, 她愣怔着看过去,吴王靠在软椅上,懒洋洋道:“吃菜啊,这是我从乐昌带回来的厨子, 你们夫妻两肯定没吃过。”   孟淮加了一块鱼放在秦嬗的盘子里,秦嬗拿筷箸去夹,刚把鱼肉送出口中, 只听吴王冷冷道:“这条鱼尤其不听话,在池子里不安分,专咬其他鱼。昨天本王喂它,它竟然还敢咬我?如此不听话,不如吃了她。”   秦嬗含着那块鱼肉,顺着吴王的手指看过去,“喏,就是那块青石板。”   吴王道:“本王把它捞起来,扔在地上,看着它气绝而死的。”   咕噜。   鱼肉在秦嬗的喉中一滚,干涩涩地咽了下去。   孟淮的神色也有些紧张局促,项蒙这时笑道:“哎呀,王爷难得宴请,该是要好好乐一乐才是…”   不等其他说什么,吴王用筷箸敲了敲面前的瓷盘,“没错,今天确实要乐一乐。”   他欲要站起来,刚一动手,许多人过来有扶着他的,有给给他整理衣服的,好不威风的排场。吴王走到几人前,也就是方才舞姬跳舞的地方,背着手道:“玩什么呢?”   项蒙道:“王爷说玩什么就玩什么。”   “我这么大年纪了,对什么都没兴趣了。”说是这么说,吴王真的仰头眯着眼睛想了想。   秦嬗看他那拿腔作势的样子,禁不住鼻子里嗤了一声。   吴王回身过来,问她:“宜春有点子?”   “没有,”秦嬗抬起眼皮,淡淡地道:“叔祖是有话跟我们说吧,你不必搞什么花头,直接说便是。”   项蒙捏了一把汗,想着他与秦嬗还有交易的情分在,赔笑道:“公主…”他还没说完,吴王示意他闭嘴。   项蒙闭上了嘴,坐在一角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时有下人给吴王递上来一张大弓,那弓是柘木做的,看起来有八石。吴王道:“我曾与先帝奔袭梁国,啊,就是宜春的母国。”   吴王双脚张开,试了试弦,只听蹦地一声,秦嬗打了个寒噤,好像有根箭射进了心窝。   弓,箭,靶子都抬了上来,吴王将银箭搭在弓上,腰部用力,比了比那草垛把子,那根箭终究没有射出去,他又把弓松开放了下来。   秦嬗被他这一出出的惺惺作态,搞得有些坐不住,有来才有往,有出招才有接招,他这是在做什么,巴巴的将人叫过来,当猴耍吗?   孟淮侧目,看秦嬗面色有愠色,手悄悄探过去,握住了秦嬗的手。   一惊,她居然出汗了。   孟淮蹙眉,这时吴王开口叫了句“宜春,你来。”   他们二人齐齐抬头,秦嬗拒绝,她道:“今日我不射箭。”   “谁叫你射箭。”吴王道:“死靶子没意思。”   他摆摆手,草垛被人拿走,吴王道:“你去,给我当靶子。”   什么!?   秦嬗嘴角抽动,不自然地笑了,“叔祖,我没听错吧?”   “没听错,”吴王还是懒懒地,一面调试弓箭,一面头也不抬地道:“你去。活靶子才有意思。”   “荒唐!”秦嬗道:“我为甚要去。”   “你不去?”吴王指了指孟淮,“那驸马去?”   “谁都不去!?”秦嬗站起来,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简直不可理喻,我要走了。”   她与孟淮才走两步,立马有七八个带刀的护卫拦住去路。孟淮将秦嬗护在身后,问吴王:“王爷这是做什么,要杀人吗?”   “杀人到不至于。”吴王道,“我今日就是要射猎,要你们配合而已,这么慌张作甚?”   他摆摆手,那些护卫散开,随之另有人推着一个盖着黑布的庞然大物而来,听那叮叮当当的动静该是个铁笼子,笼子下装了滑轮,饶是如此也需要四个人才能推出来。   将笼子推到位后,突然有一声怪异的声从黑布下传出来,孟淮怔了怔,问:“那是什么?”   “想知道吗”吴王用下巴点了点蒲团,示意他们得回来坐下。   反正出也出不去,还不如坐下来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吴王待人坐定了,打了个手势。黑布揭开,只见内里居然有个人!   那笼子已然很大了,然那人身材魁梧,这么大的铁笼还显得拥挤,他四肢都帮着铁链,身子又无法站直,只能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保持着。   他的头发披散着,衣服破损不堪,满是污垢,秦嬗看不清那人五官,但确定不是自己认识的人,暗自松了口气,可侧发现孟淮放在案上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双目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驸马,那人你认识?”   孟淮又急又气,嘴唇和牙关都在打颤。   他当然记得,阿萨是他父皇身旁一等一的高手,石头城破的那天,他带着自己与阿姐一路西逃,身后护送的队伍如散沙般倒下,唯有他一直打马护在姐弟两身后。   孟淮那会害怕极了,他与阿姐骑在一匹马上,由他执着缰绳,冷箭如雨,嗖嗖地擦过他的大腿、头皮。   坐骑没命似的狂奔,不拘于去哪儿,能逃命就行。孟淮的手被缰绳勒得鲜血淋漓,他实在握不住了 。   “王子!别回头,别松劲儿,快跑!”他看不见阿萨,但孟淮听得到他的喊声,知道他断后孟淮心里便还有点希望。   就在这时,阿萨的声音戛然而止,孟淮一下子就松劲儿了,阿姐这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说:“别回头,快跑!”   孟淮咬着嘴唇,眼泪就不听话地落了下来,他到底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好多只箭,数不清的箭插在阿萨的身上,可他还用那把平常用的钢刀撑着身子,撑着身子不肯跪下去。   就在此刻,一根冷箭插进马匹的侧方。   坐骑痛苦地撕叫一声,横向打翻在地,孟淮和阿姐都被甩了下去。   快跑!快跑!快跑!   孟淮拽着阿姐的手,一脚踏进冰凉的纳鲁河。   可他们到底都是孩子,魏兵很快追了上来,一道黑影抄过来,阿姐啊地一声,她被拦腰抓了过去。   另一边,孟淮被人踢翻,还没站起来,一只脚直接踩到了头上,颅骨几乎都要被踩碎。   “桑措――”阿姐凄厉地哭喊,随着纳鲁河的河水呼噜噜灌进孟淮的耳朵里、眼睛里、脑袋里。   几乎要炸开。   所有的情绪几乎要炸开。   就如现在,孟淮死死盯着笼中的阿萨,他已经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   怒火中烧,孟淮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几个箭步冲到笼子跟前。他本想大叫阿萨的名字,但真的看到笼子里的阿萨,孟淮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笼中阿萨双眼赤红,眸中倒映着他的小王子,空张着嘴,哈哧哈哧的喘气,但一句话都不出来了。   “他一直在辱骂陛下,所以就给他灌了哑药。”   吴王的声音传来,落在孟淮的耳朵里,他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对阿萨糅杂出一个笑容。   他握着笼子的铁杆,想要去拉阿萨,手刚探进去,一颗泪珠就砸在手背上。   阿萨哭了,泪水沾湿花白的头发,贴在他的面上。他的双手被缚,拉扯不开,只能撑起膝盖去够孟淮的脸颊。   此时,一声怪异的叫声劈来,那是秦嬗发出来的,孟淮心漏了一拍,下意识侧身去找她的影子。   错身一瞬,一道白影擦着他的胸膛,直直射进铁笼里,正正好刺进阿萨的膝盖上。   “啊――”   阿萨剧痛难忍,喉咙里发出干涸的低吼,那声音不是叫声,而是从胸膛里呕出来的挣扎。他定是痛彻心扉,偏躲又躲不开,故只能以头撞笼子,犹如一头巨大的野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悲鸣。   污血溅到了孟淮的脸上,他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又一支箭射了过来,秦嬗大叫着向吴王扑过去,低下的人手疾眼快,按住她的身子。   又在一瞬间,孟淮想要抓住那根箭,但它还是不偏不倚插进了阿萨的另一只膝盖。   所有发生的一切不过刹那间,那两根银箭整个头都埋了进去,穿骨之痛。看地孟淮的膝盖也在发冷,仿佛这两根箭是射在自己身上。   其实不止膝盖,他浑身都在发抖,仇恨、屈辱齐齐涌到头顶。   吴王再次搭弓,第三支箭带着风袭来,秦嬗已经叫不出声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可等了一会而儿,并未听到箭插进皮肉的声音,秦嬗颤颤地睁开眼,只见孟淮单膝跪在铁笼前面,那柄玉剑打横,一半握在孟淮手里,另一半截断在地,旁边地上还滚着吴王的第三支箭。   “不错啊,”吴王收了弓,在箭筒里面挑挑选选,姿态轻松,他道:“我这八石弓射出来的箭,铁板都能射穿,驸马居然能挡的下来,有点本事。”   他仰头叹息,“我终究还是老了。不过没事,这才有意思嘛。”吴王将第四只箭搭在弓上,试了试准头,一眼单闭,已经加好了姿势,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孟淮已经没有武器了,他跪在那儿,头埋地低低,双肩止不住地抖,周身燃起来的是渐渐浓郁的暴戾之气。   秦嬗从未见过这样肃杀的孟淮,生怕他硬碰硬,吃了大亏,只得出言分散吴王的注意力,她被人摁在座位上,她的怒喊从喉咙里撕叫出来。   “王爷!你杀了他就不怕父皇怪罪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从现在开始,后面几章都很刺激,明天继续~   ☆、比试   “你担心驸马啊?”吴王似笑非笑, “你们不是不合吗?”   秦嬗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脑袋飞快地旋转,想怎么回答吴王才不会起疑, 这时吴王端着弓往这边走过来。   身后有两个护卫嵌住秦嬗的肩头, 她挣脱不了半分, 吴王如大山一般,越走越近, 他那庞大的黑影将纤瘦的秦嬗笼罩起来。   秦嬗紧抿着的嘴唇, 眼睛瞪着, 她的手在袖子下发抖, 但她仍然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汗水从额角滑到下巴,而吴王的弓挑起了秦嬗的下巴。   就在此时, 孟淮大喊:“你别动她!”   吴王回身,孟淮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握着那半截玉剑,不仔细瞧, 还真看不出他在发抖。   吴王嗤笑一声,双手握住八石弓的顶端,左右脚一跨,将弓撑在身前, 这个姿势在此刻剑拔弩张的时刻极具挑衅意味。   孟淮道:“王爷不就是要打猎吗?我陪你。”   “你不配。”吴王淡淡地吐出这三个字。   “那就找人跟我打。”孟淮趁他再次转身之前喊道。   “找人打?”吴王来了兴致,他打量孟淮,“驸马, 就你这么一副身板子,王府看门狗都比你抗揍。”   “孟淮,不行!”秦嬗冲他喊道,“你别着他的道!”   可谈话的两个男人都没管秦嬗,孟淮接着道:“我能不能赢,试一试就知道了。”   “有些意思。”吴王将弓收了起来,坐回位子上,忽而转头问项蒙,“你觉得呢”   项蒙已经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猛地被抓来提问,磕磕巴巴地道:“卑,卑职不知。”   吴王哈哈笑起来,“你糊涂惯了,能知道什么。”他在身后的一排护卫中随便指了一人,道:“就他吧。”   项蒙倒吸一口凉气,这人他有印象。有次吴王心血来潮,想看人斗武,遂叫了两队来比试,此人连续斩败八人,拔了当日的头筹,他手里那把剑,就是比试的奖品。   项蒙心里为孟淮捏了一把汗,这不是比武了,这是找死啊。不说驸马身子不好,就算他是个全乎人,想赢也难如登天。   “如果我赢了呢?”孟淮问。   吴王撑着头,不紧不慢道:“你自己说。”   孟淮看向秦嬗,她浑身紧绷着,向自己摇头,她在害怕,怕他会输,还是怕他会死,他不知道。   “如果我赢了,就放我和公主离开,还有阿萨,我也要带走。”   “他两个膝盖都中箭了,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且又说不了话,已然是个废人了。”吴王提醒他。   “即便是废人,我也要带他走。”孟淮仰起下巴,坚定地说。   吴王思忖片刻,展眉道:“好,本王答应。那你说说,如果你输了,怎么办?”   “如果我输了,我任凭王爷发落,阿萨我也不要了,但是不能伤害公主,她毕竟是皇家的女儿,是你的孙女。”   “那当然了,”吴王笑盈盈对秦嬗道:“我们都姓秦,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怎么会伤害她呢。只是…我要你又有何用呢。”   吴王的眼如狼一般锋利,他看孟淮就如看着一头势在必得的猎物,“我要你卸任弋阳太守的官职,带着你的公主滚出豫州。至于以什么样的理由辞官,你自己想。”   “好,”孟淮道,“我应诺!”   “爽快!”吴王高兴地抚掌。   秦嬗见事无转圜,她干脆道:“王爷,既然要比武,总得要驸马穿些防护,挑个趁手的兵器吧。即便是赢不了,如果闹出人命,你也不好交差啊。”   吴王冷冷地瞥她一眼,秦嬗大胆地迎上他的眼睛,旋即吴王道:“公主说的对。”   他指了指围在花园里的十来个护卫,“选一选吧,”吴王说:“他们身上的装备,你们自己挑。”   一直钳制秦嬗的人终于松开手,她扶着案几站起来。   孟淮回头看了一眼阿萨,笼中的他也摇了摇头,他冲阿萨安慰地一笑,走回到秦嬗身旁。   两人站在一起,从第一个护卫开始看起,秦嬗一面看,一面低声道:“你一定要比吗?”   “我不比,恐怕就得当面写下辞官书,吴王立刻盖了州府的章,送到长安去。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公主你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孟淮拿过一名护卫的刀,刷地抽开来,一道寒光横在他眼睛上,“我不比,阿萨或许不会死,但他会生不如死。”   “但他也不想让你冒险。”秦嬗道:“我也不想。”   孟淮将那把刀合起来,眼中的寒光收敛,丝丝温柔又浮现了出来,他看着秦嬗,抿嘴一笑,道:“我知道,公主在担心我。”   秦嬗道:“那你还去?什么事不能有转圜?即便我们真的被威逼利诱,未必不能先退一步,回了长安,再想其他办法。”   “那如果我们回不到长安呢?”孟淮反问,“吴王称霸豫州这么多年了,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难保我们回去的途中不会遇到盗匪截杀或者其他意外。”   与其这样,不如放手一搏。   秦嬗不得不承认,如果自己站在吴王的位置,也是肯定要杀人灭口的。   她将孟淮拉远了一些,将声音压得更低,“可你不擅武艺,你这是送死,不必等他截杀,你今日就活不了,你意气用事,我可不给你收尸!”   她也是急了,在这样的关头难免口不择言。孟淮并不在意她说得不吉利,温声道:“那可不行,还是得托公主替我收尸的。”   “驸马!”秦嬗苦口婆心,“你怎么这么倔,现在所有人都要你放弃。”   孟淮静静听秦嬗说完,他才缓缓说:“公主,你长这么大,有没有所有人都不认同你,但你却仍旧要坚持做的事?”   他这样的提问,让秦嬗立马想到了当初执意嫁给孟淮这件事。   “没有。”她转过脸去。“我向来唯利是图,能屈能伸。”   “但是我有。”孟淮将一个护腰系在腰间,接着道:“公主曾经问我,如果知道了此生结局,会不会开心。”   “我想我是不开心的。因为我就是我,即便再来一世,上辈子选择的路,我这辈子可能还会傻乎乎地走下去。这种明知是错,但还是忍不住去做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但我后来又想,如果前世真有一个我,他面临一些人生路口的时候会怎么办。”   他的第一次筹谋,第一次算计,第一次奔溃大哭,第一次杀人饮血,那时他在想什么。   他有没有爱人,有没有朋友,有没有人为他开心,有没有人为他流泪。   他是一往无前,披荆斩棘,还是踟蹰犹豫,辗转不绝。   他是大仇得报,史册留名,还是浑浑噩噩,碌碌无为。   “一切都有可能,但我不想后悔,一旦选择了,我就想走下去。”   孟淮再次握紧手中的刀,万事准备妥当,他盯着秦嬗道:“我走了,若是我赢了,希望公主以我为傲,若是我输了,恳请公主万般保重。”   他转身走去,朝着那名吴王府中最厉害的剑客走去,秦嬗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涌满热泪,心中却没有了之前的害怕,反而有一丝激动。   那个背影没有必胜的把握,唯有一腔热血,这是与他的外形极不匹配的。但秦嬗看清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可能前世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也曾少年意气,踌躇满志。大约二十岁的孟淮会权衡轻重,趋利避害,但十六岁的孟淮不会。少年的他当时什么都没有,只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勇气。   那日在去山泉村的路上,十六岁的孟淮说过:公主与我,没有什麽区别。   此刻,秦嬗终于赞同。他们都是那个“偏要勉强”的人,都是当所有人都质疑你,还是坚持闷头走到底的人。   虽千万人吾往矣,莫不如此。   #   韩策和繁星的人被拦在大门内二门外,说是请到客房喝茶,但不能进也不能退,僵持不下时,听到花园内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   繁星本着急地在房中打转,听到这个声音,顿住了脚步,豁然抬头,“怎么回事?怎么还动手了?”   韩策本在闭目打坐,此时也睁开了眼睛。   “怎么回事?”繁星再次疾呼,“公主有危险了 ?!”   她大力地拍门,想要出去,以往都是韩策先坐不住,但这次他先冷静了下来,将繁星拉回来,道:“别浪费力气,他们不会开门。”   “那你不是会武功吗?”繁星抓着韩策的手,眼中满是焦急,“你可以把门撞开啊。”   “门外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出去了也没有!”韩策声音提高了些,繁星退后两步,怔愣了须臾,复又冲到门口,坚持不懈的叫门,她道:“那我也不能让公主出事,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韩策再次把人抓回来,对繁星道:“你冷静一些,吴王还不至于如此大胆,敢对皇家公主和驸马做什么事,今日来可能是威逼他们达成什么协议。”   “对,对,”繁星双手不自觉地颤抖,她的嘴唇也在抖,“可能是这样,他是王爷,不可能直接拿刀杀人。”   “院中动刀枪可能另有原因,我们先等一等,若是真出了事,看管我们的人也坐不住,等那时候我们在趁机冲出去。”   繁星点了点头,韩策确定她镇定下来了,犹豫着放开她,自己走到房子的东南角,那儿里花园最近,能较为清晰地听到院内的动静。   不一会儿,他皱了皱眉,打斗的一方,明显势弱,快要坚持不住了。   龙啸卫改为仪仗军后,不用巡防皇城,也不用上阵杀敌,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他们就常在校场比武。玩法还挺奇特,划一块区域,拉起帷幕,两人在帷幕里比武,一堆人背对着,盲猜输赢。   久而久之,韩策光听声音就能辩出双方高低。   具体到此刻,他听出拿刀的那人落在下风了。   虽然他的招式不像中原武艺,有些草原上的打法,暂时让拿剑的那个摸不着门道。但很快持刀者体力跟不上了,这点很要命,招招被对方压制,节节败退。   听到这里,韩策一激灵,草原的招式!   那岂不是!   就在此刻,一声凄厉的喊叫撞破重重院墙,那是秦嬗绝望的哭喊。   “孟淮――”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驸马不会输,明天继续~   ☆、输赢   “孟淮――”   秦嬗此时满脸泪痕, 不是嚎啕大哭,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她看着孟淮被那个剑客打的毫无招架之力, 如同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遍体通寒。   她的嘴唇发白, 贝齿紧紧咬出一道紫痕,眼见孟淮口吐鲜血, 实在支撑不下去了。   秦嬗对他大喊:“算了, 算了, 我们不打了。”   可场中的孟淮像是听不见似的, 他举起刀来, 被踹了一脚,他要站起来, 又被当头劈下一剑。   秦嬗低着头闭上眼睛,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不敢再看了,吴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 抓起她的头发,逼着她仰起脸来,逼她睁开眼看孟淮是如何落败的。   “公主,你不是要与我相斗吗?”吴王蹲在她身旁, 一手拽紧秦嬗的头发,他发狠道:“你们长安来的人总喜欢玩那些弯弯绕绕,你还年轻可以玩得起。但我老了, 没时间跟你们耗。不管你设什么计谋,搞什么圈套,我只有一招,便是釜底抽薪。我管你是演戏也好,假扮也罢,我没心情去分辨,不管你要做什么,只要是想动豫州这块饼,我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不然的话!”   他猛地站起来,将秦嬗的头发提起来,脖子咔嚓一声,巨大的疼痛袭来,头仿佛要跟脖子分离了。   偏吴王站在她身后,秦嬗想抓也抓不到。   吴王给一旁的项蒙一个眼神,项蒙爬过来,求道:“王爷,不要过火了吧?”   秦嬗看项蒙胆小怕事,开口与他道:“项大人,我是公主,驸马是皇帝钦点的太守,你们这样是犯上,是要砍头诛九族的!”   她因为头被吴王抓着,声音从嗓子眼里喊出来,有些渗人。项蒙跪在地上,背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他看向吴王道:“王爷,要不算了,她毕竟是公主。”   秦嬗还想给他洗脑,吴王不给她任何她机会,从秦嬗的袖子里拿出一张手绢,全部塞进她嘴巴里。   秦嬗说不了话,只能睁着眼睛空流泪。   一旁的阿萨眼睁睁看着,不停地低吼,用身子撞击笼子,无济于事。   孟淮被一掌击翻在地,没等爬起来,那剑客将脚踩在他头上。   他侧脸正对着秦嬗的方向,看她被吴王抓住头发,嘴巴里塞着手绢,动也不动了,只能红着眼睛淌泪。   “别动她!!!”孟淮撑了一下,头上的脚猛地加重力气,仿佛是要把他狠狠踩进地里。   “你别动她!!!”他又撑了一下,试图站起来,但还是没有用。   太强了,对手太强了,他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额上的鲜血留进孟淮的眼睛里,黏糊糊湿哒哒的,他眼前一片模糊,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刺激孟淮闭上眼睛。   然而,他还是看到了另外一幅场景,纳鲁河上,他被人踩进河水里。隔着流动的光影,竭力哭喊的阿姐,身中数箭的阿萨一会清晰一会儿模糊。   不行了,孟淮感觉眼皮很重,都快要睁不开了,他可能真的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就不应该答应这场比武,他太高看自己了。   “这个病秧子,赢不了的。”吴王点评道,手中的秦嬗呜咽着,已经脱力了,任由吴王抓着自己。   这时项蒙喊道:“王爷手下留情,驸马看样子不行了。教训一下就好,别真闹出人命啊。”   人命?!   秦嬗在泪眼中看到孟淮被人踩在地上,好似真的死了。   她猛地瞪圆双目,像是发疯一般,想要挣脱吴王铁钳一般的手,但吴王就是不肯放,万般无奈之下,她一横心,用牙去咬自己的舌头。   项蒙看到秦嬗的嘴角流下一丝血红,他指着秦嬗大叫:“别!王爷!公主自尽了!”   吴王没想到秦嬗如此倔强刚烈,忙把手绢从她口中拿出来。   哪知秦嬗咬得不是舌头,而是口内的软肉,等吴王放开她,她立即冲着孟淮大喊:“站起来!孟淮!站起来――”   #   孟淮已经意识模糊了,纳鲁河的水不断倒灌进他的七窍之中,他的口腔、心肺、脑袋里都是冰冷的河水。   他整个人被踩着,似乎真的被踩到了地底下,影像离他越来越远,声音也离他越来越远,自己逐渐融进混沌的虚无里。这虚无就如沼泽一般,一点一点把孟淮吞噬。   阿姐不见了,阿萨也不见了,孟淮就这么躺着,伴随着他的是骨头的疼痛,浑身鲜血,还是有无尽的混沌。   就在这时,有个人在叫他的名字,撕心裂肺,不死不休,她一直在呼唤,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站起来!”   孟淮抖了一抖。   “站起来啊,孟淮!”   如同触电一般,孟淮猛地睁开眼睛,红色的血浸染了双眼,眸子里透出一股生气和杀气。   “认输吧!”那个剑客说。   “站起来!”秦嬗说。   孟淮右手够到跌落在旁的刀。   “不,我不能认输…”他的手慢慢握紧。   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他的脑中不断浮现出这三个字,孟淮再次告诉自己,不能输,我得站起来,我得站起来!   脚下的人已经不动了,剑客觉得差不多了,略微松了松劲儿,毕竟王爷没叫他把人杀了。就在这时,孟淮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满脸鲜血如从地下爬起来的厉鬼般,挥着刀朝他胡乱劈来。   剑客没想到他能站起来,被吓了一跳,迅速退后。但他毕竟训练有素,一个翻身便迅速调整了招式,祭出剑锋迎战而去。   哪晓得,孟淮突然丢下了刀,眼看剑锋就要刺到他的喉咙,剑客心有余悸,怕真把驸马杀了得担大干系,分神一瞬间,手上的劲道和准头都打了折扣。   孟淮等的就是此刻,他在对方剑锋就要刺到自己的那刻,突然矮下身去,抓起方才吴王射出的,落在地上的第三只银箭,上手一插,直直插进了剑客的腹部。   生死皆在此刻,孟淮没有一点留情,半个箭身都埋了进去,从剑客背后贯穿而出。   突如其来的转变谁也没想到,四周围观的人瞬间安静了,直愣愣地看着剑客口内喷出一口险鲜血,手上的兵器哐当落在地上。   剑客倒下了。   孟淮等对方完全瘫软在地上,他才敢倒在地上,胸口一阵涌动,腥甜不断从嘴角留下。他的眼睛模糊了,模糊之间,他听了阿萨怪异的兴奋的吼叫。   他看到一道绛色影子挣脱跌跌撞撞朝自己跑来,她跪倒在身旁,抱着自己的身子,让头靠在她的膝上,她的手凉如冰雪,但她还是爱怜地抚摸自己的汗湿头发。   他听她在耳边又哭又笑,焦心不已,又激动万分,她哭喊道:“…你赢了…你赢了!”   #   公主赴宴去了一整天,直至华灯初上,马车才回来,然而驸马是被韩策背着下来的。   韩策背着驸马一路去了卧房,繁星这边急招府中供养的所有太医和大夫。驸马被按在榻上,不光犯了重病,还身受重伤,鲜血一口一口地呕出来,叫人看着心惊不已。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如履薄冰,都围在卧房门外等消息,一会儿要热水,一会儿要银针,一会儿要纱布和药,忙得不可开交。   唯有秦嬗,她独自坐在书房内。天黑了她没有点灯,一道冷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透着阴寒凄冷。   韩策去见她时,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听到背后有动静,秦嬗微微侧目。   “驸马如何?”她问。   “还在施救。”韩策声音低沉,道:“怕是,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   秦嬗深吸一口气,又问:“之前我们收集到的线索,都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   “我记得我让你备份了。”   “备了,按照公主的吩咐,所有的书信账目都让人誊抄了一遍。”   “那好。”秦嬗来到书案前,点了一盏灯,铺开笔墨。一面写信,一面道:“这信是给太子的,你派两个得力的,务必五天之内送到东宫。”   “这,”韩策有些犹豫,“吴王今日输了赌约,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派人看住太守府。”   秦嬗没有回话,一天的遭遇并没有让她混乱。   相反,她现在脑子异常清醒,仅一刻钟便将豫州的情况情条理分明地写了出来。   她将卷轴封好,交给韩策,嘱咐他:“所以现在就走,立刻走,以为驸马找大夫的名义,出了府就换装出城!”   韩策本还想说什么,但秦嬗态度坚决,他是军人不问对错,只管服从,他转身离开。不多时,外面吵吵闹闹起来,随即韩策回来了,回来时他看到秦嬗居然在看书。   公主的心事你别猜,这是繁星给他的告诫,再觉得奇怪,韩策也装作没看到,回禀道:“按照公主的吩咐,找了城中所有的大夫来,大门外车马如龙,我们的人趁乱出去了。”   “好,”秦嬗道:“闹得越大越好,在豫州不是所有人都跟吴王同心同德的。总有人因看不惯他,而选择站在我们这边,驸马被他的人打伤了…”   她将伤这个字咬得特别重,顿了顿而后道:“声明颜面,吴王总还是会顾及一点,这两天暂时不会对我做什么。”   秦嬗将手中的书合上,韩策这才发现那不是书,而是一本地方志。   这种书里一般介绍了当地的风土人情,气候变换,名人大事等。他不懂这时候了,秦嬗不去看驸马,在这里看地方志做什么。   突然黑云密布的天打了好大一个焦雷,韩策都吓了一跳,狂风大作,吹翻书案上的绢帛和纸张,散落一地。   他起身准备把门窗关上,秦嬗却道:“不用。”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了看天气,缓缓道:“韩策,你知道吗?在地方志上说,乐昌是个奇怪的地方,那儿的风水有些特殊,每到夏天总会有人被雷劈死,或者被房屋被雷烧焦。”   韩策还是不明白,乐昌不是吴王母妃的老家吗?提这个说什么?   秦嬗转过身来对他道:“如果吴王母妃的老宅被雷劈焦了,以他孝子的脾性会不会回去看?”   没等韩策回答,秦嬗快步绕过书架,从上面一个锦盒中拿出太子送给她的龙啸卫的令牌,交给韩策,命令道:“第一,你去乐昌烧了吴王的老宅,要做的像天灾一样。第二,烧完之后,立刻去冀州,以这个令牌找冀州庆阳郡的驻军…”   秦嬗眼中迸发出复仇的精光,“就说吴王造反!请他们来救我!”      ☆、认罪   这段时间天气不好, 乐昌郡狂风暴雨,连弋阳郡都不能幸免,连续有暴雷伤人的事情发生, 加上连日的大雨让有些村民来不及收割, 损失严重。逃田的现象更加严重, 更有甚者开始闹事。各县将闹事的人关进大牢里,就有人纠集百姓围堵公廨击鼓鸣冤。一些县乡实在受不了了, 便将人转移到劳工营里去。   豫州的劳工营关了一些征伐他国时的罪犯, 多是反抗激烈的顽固分子, 这里由驻军看守, 可比衙门的监狱牢固很多。   那些闹事的流民倒也不敢真的冲击劳工营, 只能侯在营外拉着横幅喊冤,蠢蠢欲动。   七七八八林林总总的事闹得吴王焦头烂额, 他一再强调,往年不是没有流民闹事,然今年特别严重,凡事没有意外, 定是有人从中策划挑拨,需得把这帮人找出来,才能平息混乱。   正当千头万绪之时,乐昌郡传来消息, 供着吴王母妃灵位的祠堂被暴雷劈中,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差点救火不及, 幸好后来下了一场大雨,将火势浇灭了。   吴王听到这里,险些晕倒在地。想他小时候,魏国才刚建立,风雨飘摇,乱战不断。国都几经迁徙,吴王是在尸山血海里侥幸存活。他原本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世子,兄弟众多,虎狼环伺。是他母妃用瘦弱的身躯将自己保护起来,他对父亲的感情很淡,对于兄弟的感情很淡,唯独十分孝顺母亲,他封王之后便将母妃接到身边奉养,母妃病逝后又将她的骨灰带回家乡。   吴王曾说他一生造孽太多,自己能不能好死讲不准,儿孙能不能善终管不了,只有母亲落叶归根,他还能办到。   不光如此,他每年都会回乐昌祭奠母妃,并住上一段时间。只有在那儿,他能卸下积攒在身上七十年的尘土,变回儿童时的自己,与母亲对话。   这是吴王饱受沧桑到已经僵硬的心房里唯一的柔软,所以当听母妃的祠堂被烧之时,他几乎是立马叫人准备车,往乐昌赶去。   当夜,秦嬗得到吴王离城的消息,估算着韩策此时已经从乐昌出发,到冀州的庆阳郡搬救兵了。   经过鲁王的事后,魏帝将豫州和与豫州接壤的郡县都换了驻军,其中庆阳驻军乃是魏帝嫡系。身为公主当然没有调兵之权,即便是有龙啸卫的令牌怕也难。   但若说是吴王造反,那些将领们就不得不重视,毕竟调派他们来防的就是造反。   秦嬗盘算了一下自己手下的龙啸卫,除去在外面办事的十六人,并留在太守府里保护昏迷的孟驸马的三十余人,她总共点了五十人。她命所有人全副武装,带好最锋利的兵器,于第二天天未亮就往西县而去。   项蒙还在睡梦中时,负责监视太守府的探子前来回报:“公主出城了,往西县去了!”   他一下子弹起来,站在榻上问,“去西县做什么?”   “城外守兵问了句,公主说西县去岁遭蝗害,今年又遭暴雨,人心惶惶,流民最多,无奈太守现在重病,她代替太守去安抚百姓。”   “她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项蒙揪着衣服大喊,“她要跟王爷斗,能不能各自拿把刀对砍,谁先砍死算球,干嘛要折腾我!?我招谁惹谁了!?”   下人从未见过儒雅文气的项蒙这般歇斯底里的咆哮,抱着他的腰劝道:“大人,现在不能乱了阵脚啊,我等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通知大公子了,只是大公子这人您也知道的,到时候被公主逼问出个什么来,那就不好了,咱们还是梳洗梳洗快赶过去看看吧。”   他说的大公子是指项晖,这么浅显的道理项蒙能想不明白吗?只是他真的有些累了,不想再管了。   他颓丧跌坐在榻上,撑着额头道:“…行吧,准备车马吧。”   今次不论结果怎样,他都认命了。   #   接到消息的时候,项晖这边正在忙呢,今年庄稼倒没有被蝗虫吃掉,然正在收割时候突降暴雨,田地被淹了一大半。连续两年收成不好,一些农户受不了了,特别是入关来的他国旧族,本来处处受限,受尽歧视,现在连吃的都没有了,故而这儿逃田者和流民最多。   吴王前日下令,为避免混乱越演越烈,要求各地开仓放粮,救济流民,尽量将他们都安抚下来,项晖今天正在忙这件事。   桂花村是西县东北方向的第一村,是来往冀州的首个关隘。冀州近两年治理不错,老天爷给脸,都是大丰收年,所以逃往冀州的人很多。   项晖在桂花村东头的农场寻了一片大空地,在空地上搭起一丈高的木台,他坐在木台上大伞低下,盯着下面的衙役将粮食化成粥,分给聚集到这里的流民,另一拨按照户版人头将粮食分给他们,并劝起返回原村。   但去岁留存的粮食实在不多,大半都给了有关系的粮商,他们再囤积起来高价出售,中间差价进了官商各自的腰包。   只要今年能在将粮食收上来,就不会被发现,已经连续干了好几年了。哪知项晖的时运如此不济,倒霉事都被他遇到了。   今天特别热,农场上的人也很多,热锅里的水汽蒸腾,项晖作为一个大胖子浑身都湿透了,刚准备回县衙休息,这时有他叔父的人来报,说宜春公主正在来的路上。   不过两刻钟后,秦嬗果然带着人来了。她今天没有坐车,而是骑马来的,一身箭袖劲衫,长发也扎了个马尾,透着男子般的精神头。她翻身下马,由一队黑甲侍卫簇拥走来,半袖朱红护心甲在一片黑色中尤其引人注目。   “公,公主…”   项晖笑呵呵跑下去,准备跪下迎接,秦嬗抬手打住,她环视一圈,走到衙役正在熬的粥锅跟前,项晖赶紧道:“诸位,这是长安来的宜春公主,来看诸位了。”   那些来领粮食的人多是最底层农户百姓,认识最大的官就是村长,哪能认得到什么公主,项晖高声喊完这句,没有人给他相应。   无数双呆滞的饥饿的彷徨的眼睛盯着他,项晖害怕这样的眼神,现在这样的眼神看似虚弱,但人数一旦多起来,就会激发出仇恨的眼神,这样的人便有了力量。   “县丞大人,”秦嬗也没管项晖给她戴高帽,直接拿起热锅里的勺要了一勺粥,清水一般的粥从勺里流失,上面飘着零星的米粒,“这就是你施的粥?”   项晖舔着脸笑了笑,抹了一把汗,道:“西县去年收成不好,县衙粮仓也没粮了。”   “是吗?”秦嬗冷笑着,又去看按人头发粮食的那个档口,拿起账簿来往前翻了两页点着其中一户人家,道:“三口之家,家住丰田村,离此地约百里,没有马匹的话走路要三四天,你给他们不到三合的米,他们怎么吃?”   秦嬗晃了晃米袋子歪头问道,项晖眼下只会擦汗,嘴里只剩这句,“县衙也没有余粮了。”   “这样吗?”秦嬗招招手,两个龙啸卫上前来,她吩咐:“知道县丞大人的家在哪儿吗?去他家的粮仓把他的粮食搬过来。”   项晖一听想去拦那两个侍卫,然人家都是皇家亲卫出身,一个眼神就把人吓回来了。   “公主!”项晖作势要跪下,哭道:“您不能不讲道理啊,那是我的私粮啊。”   “你嚎什么。像什么话?”秦嬗给了身旁一个眼神,有侍卫从她身后出来,一边一个将项晖架起来,跟在秦嬗的身后往木台上走。   秦嬗边走边道:“项大人,我这是在给你树政绩啊,上面要是知道在此危急时刻,你能拿出自家粮食来赈灾,那是无私无畏、大功一件啊。”   “可…可…”   “别可是了,趁他们拿东西去了,我问问你政务,”秦嬗坐在方才项晖坐的地方,问他:“太守印制的《祛蝗册》看了?”   “看,看了。”   “是按照上述的做法教导农户的吗?”   “这…”项晖的眼神有些打飘,“教,教了。”   秦嬗嘴角扯了扯,起身来背着手来回踱步,道:“好那我问你,田间地头雀鸟之类不可抓,为何?”   “因…因为…”   “因为雀鸟是蝗的天敌,留着他们能遏制蝗虫滋长。”   项晖感觉膝盖发软。   秦嬗接着问:“焚烧蝗虫为何收效甚微?”   项晖低着头,一张白白的大脸涨成粉色,答不出来一个字,秦嬗站在木台上,向一个侍卫低语几句。   那个侍卫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高声问:“公主询问各位乡亲,焚烧蝗虫为何收效甚微?答对者可奖励十合粮食。”   此话一出,本来焉焉的流民都来了精神,争先恐后围到台下来,秦嬗点了其中一个老者。   那老者骨瘦嶙峋,扯着嗓子喊还是听不清,他身旁一个年轻人道:“老人家说:蝗虫可厉害,烧成虫没有用,得在他们还是幼卵时候翻找出来,用火焚烧!”   秦嬗笑着点了点头,她的侍卫接管发粮的衙役,将两袋粮食分好给答话并传话的两个人。   其他人见公主言出必行,立践承诺,便更加积极了,争着举着手。粮食越发越多,好在项晖家的粮仓搬来了,粗略一称,竟然有一千石之多。   “百姓真可怜,父母官对农政一窍不通,他们能活下来全靠自己。”   秦嬗如是说,项晖无地自容,她又指了指堆在场中的粮食道:“县丞每年三百石,项大人你不吃不喝三年也积攒不了这么多啊。”   秦嬗命她的人将粮食分下去,转身坐下来看着低下有秩序的分派粮食。为官两年心血不过半个时辰就被领空了,项晖犹如被人挖了心肝一样,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秦嬗瞥他一眼,冷声道:“贪污受贿,中饱私囊说的是你,不通政务,尸位素餐说的是你,我没冤枉你吧?”   项晖跪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秦嬗道:“别搞得我以势压人一般,你要觉得委屈,大可辩白。你要是不说,现在就在认罪书上画押!”   她将一方卷轴扔在项晖跟前,卷轴铺开上面条条件件说的明白,项晖猛地抬头看秦嬗,“公主,你怎么…”   怎么知道如此清楚!?   秦嬗懒怠回答,侍卫抓起项晖的手涂了红泥,就要往卷轴按。项晖当然不肯,上面还有伙同项蒙的罪状,他可不能害叔父啊。   他扭着肥硕的身子誓死不从,这时候项蒙赶来了,他撩着衣袍冲到木台上来,一把将卷轴抄起来看了一遍,字字属实,却又字字诛心。   “不认!”项蒙对秦嬗喊道:“一个字都不认!”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我有句话不吐不快,上章驸马差点被打死了,怎么没一个人怜爱他?(捂脸) 亏我还花了大力气写他那刻的心理历程,写得我热血沸腾,结果没一个人关心他啊?(Excuse me?) 人家还是不是男主了?!请大家给我一个完美的解释(叉腰、超凶)   ☆、逼问   吴王带着人马往乐昌郡赶, 本来车马疾行已经很快了,但吴王心中总觉得慌乱,天亮后雨停了, 他换了一匹快马, 继续赶路。   中午行到某个小村外, 看到当地的里长正聚集流民施粥舍粮,他回身问一个跟班小吏道:“项晖今日是不是也要开仓放粮?”   那小吏有一本小账记着吴王所有下过的令、嘱咐过的事, 他翻开那本子一查回道:“是, 是今日。”   “西县哪还有什么粮食, 都被他们叔侄贪了了, 别出什么事才好。”   他念叨着这句, 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怎么刚好他教训了孟淮, 老家就被人烧了,怎么刚好今日西县放粮,怎么偏他今天离开弋阳。   一条条一件件,联系起来都太过巧合, 然而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无非都是人为。   在一霎那间,吴王想通了所有,登时破口大骂, “秦嬗!贱妇!”   他拔出身上的佩刀朝官道旁的柳树砍去,一人抱的大树生生被拦腰砍断。   他跳下马来朝乐昌方向拜了一拜,跟着他来的人全都跪了下去, 吴王咬牙道:“母亲,搅您灵寝者,我若是查到是秦嬗所为,我必杀她提头来见!”   说罢他调转马头,往西县而去。   #   秦嬗出发之前,也在卧房悄悄设了香案、贡品,房间里没有下人,只有屏风后的孟淮在沉沉昏睡。   她跪坐着道:“老王妃,你我从没见过,我却将气撒在你的灵寝上,是我的错,我先向您道歉。”   她朝着香案拜了拜,起身后背脊挺直,房中没有灯,只有月亮冷静的光影照在秦嬗脸上,她说:“但今日,你的孩儿不忠不义,称霸一方,鱼肉乡里,实在难当大任,我想这也不是你想见到的。”   她挽袖倒了一杯酒,执着杯子,幽幽道:“为防您的孩子日后干出更大的错事,不如我现在将他拉下马。他老了,该由我们年轻人上位了。”   而后秦嬗将酒撒在了香炉中,白色的烟灰一下子腾起来,秦嬗的眼神迷乱在其中,看不真切,她穿戴好护甲后,往屏风的方向深深地看一眼,而后毫不眷恋地转身离开。   秦嬗走后不久,一只白鸽扑啦啦停在卧房的窗台上,彼时阿萨刚好由人扶着进来看孟淮。   下人怕白鸽会吵到孟淮修养,扬手便要赶走,阿萨拦住了比划着说不要伤害。   下人知道这燕人是驸马的老护卫,当年救了驸马一命的,不能得罪,便随他去了,让阿萨坐在榻边,自己关门出去了。   那只白鸽还在窗台跳来跳,怎么都不肯走,最后居然还跳进来,落在孟淮身侧去啄他的手。   阿萨看明白了,这是只信鸽,他伸出手将白鸽抓住,可脚上却什么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阿萨将鸽子放开,白鸽扑扑翅膀,朝着外面的天空飞了出去。阿萨就默默地守在孟淮身旁。   他似乎在做噩梦,梦里有很可怕的事,不然他不会紧皱眉头。   这时,孟淮动了动,阿萨探身握住他的手,只听他低声呢喃:“...公主…别怕…”   阿萨的手一滞,想起那日十几个太医围着孟淮急救,所有人都忧心忡忡,唯独不见他的妻子,那个魏国公主。   她一直在书房里,倒是有很多侍卫进进出出,像是在安排什么事。阿萨的箭取出来后,就始终守在廊下等着最新的消息。   直至第二天早晨,太医终于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阿萨一下子就清醒了,笑意冲到眼睛里。有些婢女小厮甚至高兴地拍手,众人都欢欣鼓舞时,他看到秦嬗远远地立在回廊尽头,举袖按住了眼睛。   阿萨正想着,突然窗户外面闪过一道人影,他虽然不会说话了,也不能走路了,但机敏还在他拿起一个茶杯,当那个人影再次晃动的时候,猛地一掷。   然而一点声都没有,奇怪。   肯定是打到了,但怕引来旁人,那人就咬死不吭声。   也算能忍,阿萨想。   什么来头,待会看看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人影果然又来了,她应该猜到了屋内的人不是威胁,不然早就叫开了。   她趴着窗沿露出两只眼,左眼青了一大块,就是刚才被砸的。她看到榻边的阿萨,惊讶地低呼:“阿萨大人?!你还活着?!”   来者正是丝丝。   #   秦嬗这边正与项蒙僵持不下,她听到项蒙说“不认”的时候,不禁笑出了声音。   项蒙内心忐忑,深知这遭是过不去了,但还是要嘴硬,问秦嬗:“公主笑什么?”   秦嬗指了指台下领了粮食,渐渐散去的百姓,道:“我笑我今日都要将你伏法了,还要帮你维持颜面,若是我在这里将你连同党羽所作所为说出来,你说低下那些百姓听了,会不会暴动?!”   她猛地拍响手边的案几,项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有人在他身后往膝盖一踢,项蒙跪倒在秦嬗跟前。   项蒙的汗水滴在木板上,咬牙道:“公主,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对你动手可是王爷,不是我,你有本事有气性为何不找他报仇。”   “不劳你提醒,”秦嬗支着腮道:“我在这儿可不就是等他来吗?”   项蒙一愣,不懂她是什么意思,王爷因乐昌老宅起火临时离开弋阳,按道理不应就是秦嬗做的吗?   秦嬗干着损阴德的事,难道不就是想把吴王引开,好趁机威逼他们几个底下的官员画押就范,她好一锤定音吗!?   即是如此,为何又说在这儿等着吴王来呢?   吴王来了,她秦嬗小丫头片子还能蹦Q吗?!   项蒙摸不透秦嬗的心思,好在秦嬗也不打算解释,她好似真的在等人一样,闭上眼睛将养神志。   等场中的农户都走了,她才睁开眼,命人把出入口把住,告知今日不放粮,剩下的明日再来。   而后,秦嬗眼睛盯着跪着的项氏叔侄,从一旁侍卫的剑鞘里刷地一声拔出长剑。   寒光晃刺双眼,项晖展臂挡在叔父跟前,道:“公主,要拷问就拷问我吧,我叔父年纪大了,不能用刑啊。”   “不行。”项蒙反手抱住他侄子,对秦嬗求道:“公主,晖儿是我一生的心血,我把他养这么不容易,他还要为我这一支开枝散叶啊,他不能有事啊。”   “叔父!”项晖流着泪,哭道:“这时候你就别客气了,我年轻能扛得住。”   “不啊,孩儿,你从小就怕疼,要是严刑拷打,第一个反叛的人肯定就是你啊,还是我来吧。”项蒙如是道。   “…..你两还挺感人,”秦嬗冷笑,长剑定着项晖的心窝,道:“我并不是想拷问,我也不想费口舌列举你们的罪状,说出来给谁听呢?让你们害臊吗?干事的时候不害臊,现在会害臊吗?”   二人沉默了,秦嬗从怀里拿出一份绢帛,散开了递到他们跟前,正是许汶那份联名书,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一时间看不清楚,但几十个字迹不同签名和红色手印着实刺眼。   “这其中有几个已经不再人世了,有几个被逼远走他乡,有几个被打到残疾,剩下的不敢抛头露面,躲在深山里,他们有错吗?他们何止没有错呢?!他们只是想有个官职,或是光宗耀祖也好,或是赚个俸禄也好,稍微有点志气的想要治国兴邦,他们哪有错?嗯?”   秦嬗眉头一压,剑锋刺进了项晖的衣裳,皮都没有破,项晖却大叫起来,“没有错,没有错,使我们错了!”   “错在哪儿了!?”秦嬗大声逼问。   “错在当官不为民做主,只知自己捞钱不顾百姓死活,错在明明是自己贪心,还美其名曰为了家族。”   “还有呢!?”秦嬗的剑再深一分,血迹流了出来,项晖仰着头抻唤,“叔父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项蒙抱着侄子,年过半百的人泣不成声,“公主,我们错了,错在明明饿殍百里,还想着粉饰太平,错在坐拥金山银山,还贪得无厌,吸民血肉。此乃国之蛀虫,民之败类。”   项蒙那平时梳得一丝不苟花白头发,此时在风头凌乱,他仿佛老了十岁,垂目流泪道:“我们错了,我们该死。”   秦嬗默不作声收了剑,两份认罪书铺到他二人跟前,项蒙匆匆看了一眼,抬头问秦嬗:“公主,到底没有赃款啊,你怎么定罪?”   旁边的侍卫不等他说起来,按住人强逼写下名字按下手印,将认罪书呈给秦嬗,秦嬗将其收好,盯着项蒙道:“怎么没有赃款呢?你院子的地窖里不是有好几万钱吗?”   “那是你的啊!?”项蒙刚说完,突然卡住了,联通了所有关节,张着嘴讲不出话来。   “我的?”秦嬗耸肩,“你有证据吗?有凭证吗?”   项蒙终于知这圈套早就铺开了,再无狡辩,只喃喃道:“公主大手笔,用这么多钱送我进牢。”   “还行,”秦嬗不在意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嘛。”   “好一个钱财乃身外之物!”   这声中气十足,不是吴王还能是谁,项蒙仓皇回头,又愧又怕,拖着侄子躲到一边,免得神仙打架伤及无辜。   秦嬗紧握着长剑,眼睛盯着吴王,只见他骑着高头大马,旁若无人地走近场中,头上闷雷滚滚,天边闪电劈白。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两更,后面还有一更。 需要注意一下,这几章是多线叙事,是发生在一天的。   ☆、救急   “叔祖来了啊。”秦嬗道。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叔祖啊。”吴王手里仍旧握着那把八石弓, 高声问秦嬗,“乐昌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秦嬗抿嘴不言,旋即承认, “是我!”   吴王双目怒视, 抬手就是一箭, 幸好秦嬗侧身躲开,那箭险些插进她的心窝。   “保护公主!”一人起令, 剩下的人全都围到木台上来。   吴王也带了不少人, 看上去个个都是好手, 和龙啸卫不相上下。吴王下马, 一步一步走上木台上来, 龙啸卫拱卫着秦嬗,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最后吴王和秦嬗都站在了木台上,相对而立,气氛微妙,仿佛对方都有千万支冷箭, 就待一声令下了。   此时,天公捧场,倾盆大雨说下就下,一瞬间就浇湿了所有人。   饶是在初夏, 面对前世贼子,今生乱臣,秦嬗还是忍不住咬着后槽牙打颤, 鸡皮疙瘩从背脊起了一身,那感觉不光是害怕,还带着隐隐的兴奋试探。   如果能在这里把吴王一举拿下,那她重生便又达成了一项成就,命运的齿轮又被她扭转了一分。   都说逆天改命不可为,到底要试试看,不坚持一把怎么知道不行?   秦嬗想着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吴王本来已经举起了弓箭,瞅见那抹微笑,他将弓放下,问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秦嬗道:“叔祖,老实说,能与纵横几十年的亲王对阵,我兴奋。”   听完这话,吴王先是皱眉,而后仰天笑了,指着秦嬗道:“宜春,你有种,你比一些男儿还有种!旁人被我教训一顿,就不说投降投诚,起码也要龟缩起来再不敢惹事,偏你不怕死。不但不怕死,还能立马弹起来反抗。能承认烧我母妃的祠堂,也算你敢作敢为,我留一个全尸给你,皇陵你是入不了了,就当做是突逢暴雨滚落山崖吧。”   说罢他再次举起了八石弓,龙啸卫那群小子就像刺猬一般,顿时竖起了所有的感应,人人都弓着背,紧握兵器,随时准备上前拼死一搏。   “你要杀我?”秦嬗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摸爬滚打数年的男人,冷声刺激道:“你这是造反。”   “随便你说什么吧。”吴王道:“本王没时间跟你熬,也无须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想杀就杀了。”   他双臂用力,被雨浇透的衣裳紧紧地包裹在身上,弓弦拉如满月,形势一触即发。   秦嬗忽而笑了起来,道:“叔祖,你觉得我没有后招吗?你以为我真就带几个龙啸卫来?”   吴王也冷笑了起来,道:“你爱什么招就什么招,你不就是想去最近的庆阳郡搬救兵吗?你当我不知道你为何今天来发难,不就是怕在安县有太多我的人你施展不开,而庆阳郡的常平营离这儿快马加鞭不过两个时辰,对吗?”   猝不及防被点破心思,秦嬗抿白了嘴唇。   吴王与她说:“你是公主,怎么能调兵呢?!就算人来了,你以为我能视而不见吗?!”   可恶,这本是场豪赌,秦嬗现在只恨韩策怎么还没来。   #   “韩策怕是来不及了。”孟淮道。   对面回话的龙啸侍卫将计划大致与他说了一番,又道:“公主就吩咐我这样告诉驸马,她要驸马好好养伤。”   “她去涉险,我怎么好好养伤。她纵然想引君入瓮,诱吴王在众人面前显露狼子野心,再以造反的名义抓捕,但太过冒险,实在是剑走偏锋。”   孟淮把这几日挤压的邸报都看完了,将舆图拿过来,点了点其中一处道:“庆阳郡与西县桃花村有几条路。但天气不好,只剩下两条可以走。这一份是方才送来的今日邸报…”   孟淮扬了扬手中的卷轴,“公主怕也不会想到。两条之一被洪水冲了。现在只剩下一条。此地一面是山,一面是悬崖。如果我方才想通的,吴王也想通了,他大可以在这段路上做手脚。或是滑坡或是泥流都是有可能的。”   “路堵上了,人马怎么过去?”孟淮眼睛暗暗。   “那怎么办?”那侍卫大呼,“公主现在危险了。 ”   一个侍卫尚且这么担心,孟淮如何不心惊,但越是在这样的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毕竟现在能救秦嬗只有他了。   “莫要急。”孟淮沉着气道:“你先去集合剩下的人马,在大门外等我。”   那侍卫答应着退了下去。   房门关好,屋中除了阿萨和孟淮,当然还有躲起来的丝丝。   她从书架后绕出来,涨红了脸不说话,孟淮撑起身子换衣裳、穿护甲等等。   丝丝咬着唇,问:“王子真要去救那个魏国公主?”   “当然。”孟淮猛地咳嗽几声,脑袋一阵眩晕,几乎要站不住,阿萨动不了,丝丝想上前帮忙,孟淮一手撑在墙边,一手抚着胸口顺气,道:“不用。”   丝丝退后,指着她送来的情报道:“听王子的吩咐,我在外面走了小半年的功夫,游说了一些解甲归田的燕国士兵,好在他们知道现任弋阳太守就是燕国王子后,都愿意为我们所用。但毕竟是散兵游勇,鼓噪逃田,集结流民,煽动舆论,可以。复仇兴邦,联合旧部,差得远呢。还得靠在劳工营服役的,他们本就是燕国的得力干将,起码忠心可鉴,不用我以毒药防范。”   孟淮穿好盔甲,听到这里,看了丝丝一眼。   后者对上孟淮审视的眼神,便低下头,嘟囔道:“王子别这么看我,我是谨慎行事,虽然有些下三滥,但不喂他们毒药,并把解药握在手里,怕有人反叛,我们经不起失败。”   阿萨听到这里,手里比划了一番,好在他是看着孟淮长大的。孟淮的武艺就是他教的,两人说是主仆,更像师徒,默契自不用说。   “我知丝丝难办。”孟淮想起了秦嬗那句:非常时,行非常事,想不到这么快自己也用上了。   他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下次要做什么事前,记得要报备。”   “…是,我知道了。”丝丝揪着衣角,接着道:“王子之前挑选的那几个合适的劳工营,我们的人装作闹事的流民混进去了,等王子下令,我们里应外合攻破营地,只当是官员无道,倒逼百姓暴动。即便想到有人策划,内里还有其他犯人,谁没有起事复国的心思?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的。”   孟淮听完,点了点头,拿起丝丝画出来的舆图,认真看了看,上面标注了四个地点,都是不错的选择。其中一个昨晚已经起事了,有两个燕国旧臣已经被送到了安全的地点。目前还没写进邸报里,想必过几天就会发酵。   他拿起笔来,划了其中一个。而后静了许久,又划了另一个,交还给丝丝。   丝丝拿来一看,呼道:“怎么有西县的劳工营!?”西县那个点不在她的建议范围内啊。   她说:“我们的人虽进去了,但那儿不比其他地方,参将沈涛将其把手得密不透风,王子这是在为难我们。”   “还是,”丝丝埋怨道:“王子为了救魏国公主?!”   “你倒说说,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我怎么去救公主?”孟淮反问。   “…不知道。王子自有王子的办法。”丝丝别过脸去,须臾,她突然跪在地上,抬眼望着孟淮,眸中闪着恨意勃发,她道:“王子,恕我多嘴,你为何不将计就计。等吴王解决了公主,你再将吴王抓获,立下大功一件。到时候加官进爵,或是手握重权重兵,那会更方便我们行事。”   “你要我踏着公主的尸体晋升吗?”孟淮盯着丝丝,脸上愠色微露。   “王子知道我的,我恨每一个魏人。”   “我知道,”孟淮道:“可你也得知道。公主本无须这么快发难,她只要将证据送到长安东宫,自有人可以对付吴王,虽然时间会长一些,但她起码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她如今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他将桌面上的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张秦嬗随意丢给他的手绢。秦嬗说过有机会一起还给她,所以孟淮都洗干净了,放在一处。   孟淮只看了一眼,便把匣子关上了,他不由地深深呼吸,闭上了眼睛,语气轻柔,好像是在与人对话,但又好似在自言自语。   “她这么做是为了替我出一口气。如果我此时见死不救,隔岸观火。这般无情无义的王子,你们还会追随吗?还敢追随吗?”   片刻,孟淮睁眼看了看天色,嘱咐丝丝,“照我说的办,去吧。”   丝丝不肯走,埋着头仍旧跪着,她道:“我不明白,西县那个劳工营不是最佳的选择,为何王子要选那儿,突然爆发暴动,被人盯上怎么办?!”   孟淮没时间跟她耗了,他转头问阿萨,“阿萨,你明白吗?”   阿萨看了看舆图,又看了看最近的邸报等等,最后点点头,向孟淮竖起了大拇指。   丝丝左右闹不懂,此时外面人影攒动,她必须要走了。她是下属,再有异议最后只能服从,再有无奈,丝丝还是一跺脚翻窗出去了。   孟淮打开房门,走到只见全府剩下的龙啸卫集结完毕,黑甲锃亮,他接过递上来的长剑,环顾众人一圈,多的什么都没说,只有掷地有地的两个字。   “出发!”   #   西县外的驻军沈涛最近真是头疼,刚一起身便接到个密信,奉县的一个劳工营出了事,受流民冲击一晚上跑了十几个犯人。   自从阿萨被提走之后,他管辖的劳工营也有些不太平,前几天有消息传来阿萨被吴王虐待。   流言传的有鼻子有眼,有说吴王拿锯子割断阿萨双腿的,有说阿萨分明就就是死了,密不外发而已。   要知阿萨单刀护送王子公主,身重九箭还坚持不退,被抓时抵死不跪,大骂魏帝七天七夜不重样,最后被灌了哑药,如此传奇的经历不光受燕人的敬重,营中其他包括沈涛本人,对其也是敬佩有加。   他好似被杀的传言喧嚣尘,再加上大雨不断,百姓遭殃,几十里地外的桃花村不断聚集想要去冀州的流民。   个个都饿得露出狼一般绿幽幽的眼睛,看得沈涛额角突突直跳。   好在吴王终于良心发现,下令让各县乡开仓放粮了,但愿暂时能缓解现在紧张的局面。今天清晨,他本来校场准备训练,未练完一轮,便有人来报弋阳太守来了。   沈涛觉得奇怪,暗忖驸马来着做什么,嘴上道:“请进来吧。”   话音未落,只见孟淮全副铠甲骑着马直接冲了场来,对沈涛高声呼道:“参将大人,请快出兵去救公主,吴王要造反!”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得打个预防针。 明天不管是什么情节,大家请保证不要打我。好么~答应我~   ☆、山倒   同一天, 韩策在庆阳郡的常平营外焦急地转来转去,参将黄复还在与人商议,到底要不要出兵。   “不行, 等不了了!”韩策看着天光渐明, 他冲进营帐中对黄复道:“黄大人, 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再晚一步, 公主真就有危险了。”   “等等, ”黄复道:“韩校尉, 不是我不想出兵, 只是没有州府的手书加盖长安的虎符, 并骠骑将军的命令,我不敢擅自出兵啊。”   韩策又急又气, 简直想骂人,秦嬗之前搞不定沈涛,送的礼都被打了回来,好在庆阳郡的距离和西县营的差不多, 是以转投了黄复这里。   然这时候让他去哪儿走这些流程,黄复一支虽说是魏帝带出来的嫡系,自然是忠心与魏帝的,但要命的事他们官僚脾气也很重。   常在司隶驻军, 早就养成了大爷性格,说是走流程,其实就是不想担事。   “况, 听你一面之词,我怎么知道吴王究竟是不是造反。”   韩策正要反驳,黄复道:“校尉听我说,公主有段时间大肆拉拢很多人,连我都收到了她的礼物,这让我不得不怀疑,公主是不是与吴王斗法,拿我挡枪使。”   “吴王为人为政你不清楚吗?!”韩策叫到,“弋阳百姓过得什么日子,你不明白吗?你在这里高枕无忧,若是公主真出了什么事,你如何向上交代。”   “凡事要有证据!”黄复也站起来吼道,“校尉,你是军人,该知道我们是有刀,但不能成为别人的刀!”   “证据已经呈报东宫了,”韩策指着昨夜给他看的部分副本,“这些还不够吗?!”   “这些对于一个亲王来说,重则罢官降爵,轻则训斥,吴王他至于造反吗!?”   “陛下对吴王什么态度你不知道吗?他但凡有点动作,必会拿来大做文章。”这是秦嬗教韩策的,她说黄复如果不听话,就搬出皇帝来压。   果然,黄复听到皇帝的态度便停住了,想了片刻道:“圣意思不可揣测,陛下想怎么办,我如何能知道。”   他坐下来不说话了,韩策拳头慢慢握紧,实在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抽出身上佩剑,长臂一挥砍下手边案几一角。   突如其来,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跳起来大叫道:“韩策,你做什么!?”   韩策冷冷道:“今日我若撒谎哄骗各位,就犹如此案。然诸位见死不救,公主真出了事,诸位就犹如此案!”   说罢收剑离开,跟着他来的三个龙啸卫围上来问他:“怎么样?出不出兵?!”   韩策摇了摇头,三人沉默须臾,一人道:“不管了,我们赶去桃花村,就算拼死也不能让公主受辱。”   “对,杀回去!”   “杀回去!现在就走!”   韩策回头看了营帐一眼,愤懑转头翻身上马,扬鞭远去。   此时一名身上插着小旗的士兵快马疾行回来,一路举着小旗跑进了营帐,这是军中打探消息的斥候。   斥候冲进帐内,在黄复耳边低语几句,他猛地站起来,旁人问:怎么了?   黄复面色凝重,道:“庆阳郡到桃花村的路都走不通了,其中一条是刚刚被人推着巨石故意拦住的。”   “拦路者是谁?怎地这般居心叵测!?”   黄复抬头,看着帐中诸人,怔愣道:“据当地村民描述,衣着…像是吴王的府兵…”   在场的人皆倒吸一口凉气,若没有这遭,他们还觉得不过豫州内斗,小题大做,他们不便插手参与。但连路都封了,难保真有大事发生。   “快!”黄复对着帐外喊道:“快调两百兵,随我去追韩策。”   #   与此同时,在西县驻军这边,沈涛看着骑在马上神色焦急的孟淮道:“不是我冒犯,驸马,我得说一句,你是太守,无权调兵。”   这孟淮当然知道,太守主管行政,即便是刺史,协理军政,也不可能调兵的。必得有加盖虎符的手书和骠骑将军的命令才行。   “事急从权。”孟淮勒紧缰绳,坐骑感受到主人的情绪,焦躁不安地蹭磨前蹄,他道:“吴王与公主现就在桃花村内,公主掌握了吴王一派贪赃枉法的证据,吴王恼羞成怒,准备杀人灭口。”   吴王是什么样的人,沈涛很是清楚,但不能调兵就是不能调兵,他的驻军还得看着劳工营,这段时间事情很多,不能出一点岔子。   而且,他无从考证孟淮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驸马,”沈涛刚唤了这一声,天边突然打了个闷雷。场中坐骑马匹皆惊,撕叫不止,此起彼伏,听到人心惊肉跳。   沈涛静了一会儿,接着道:“驸马,真是恕难从命。”   孟淮瞪着沈涛,眼睛发红,他此刻的心里有个滴漏,一滴一滴时间在走字,催促着丝丝快些,再快些。   沈涛已经拒绝,但孟淮铁青着脸没有发怒,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缰绳,觉得有些奇怪,后又一想驸马身体不好,别急出病来,到时候如何交代,便开口道:“那个…”   话未成句,只听西南处爆发出一阵骚乱,登时火光冲天   来了!   孟淮勒马回头,只见一名士兵仓皇来报,“大人,劳工营起火了。”   “哪里起火?!”   “住房,住房起火了,里面的人都疯了说魏国人要杀了他们,说阿萨就被杀了,现在轮到他们了。”   沈涛身子摇晃了一下,旁边的人将他扶住,这时又有人来报,“大人,有人夺了兵器冲出去了。像是往桃花村的方向逃窜!”   沈涛听了面色发白,说不出话来,千防万防,居然还是出事了。   孟淮调转马头,道:“大人,先别管那些劳工了,先救公主要紧!”   现在已经被不容沈涛怎么想了。不出兵,怎么把逃跑的人抓回来!?出兵了,路过桃花村而不救,真出了事该怎么脱罪?!   只是…他猛地扬起脸,盯着孟淮,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无形中有只手在操控着一切。   但事实已经不容沈涛细想了,他举起手里的腰牌,道:“派两拨人,一路去追逃犯,一路去桃花村。”   #   此时,桃花村内,秦嬗身旁的侍卫全都拼死抵抗,吴王的箭一只接着一只,射向秦嬗。   她抬臂只挡住一根,便已被震麻了双手,握着长剑止不住的发抖。   对方攻势太猛,秦嬗只能寸寸往后退,直至推到了木台边缘,她身前一个侍卫当下被刺中一剑,倒了下去。   秦嬗全身都暴露在吴王射程之内,退无可退。   她咬着牙心想:前世还没反抗就死了,今生哪怕还是输了,起码挣扎过,其实已经够本了。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她不能看着孟淮这臭小子,如果等她死后,孟淮还是想前世那样与吴王合作,那自己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他。   一定要喝他的血,吃他的肉,要他永坠阎罗,不得轮回。   秦嬗这么想着,突然眼泪流了出来,她到底还是有些后悔了,带这么多人来却没把人带回去,他们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小的才十七八。   该永坠阎罗,不得超生的是自己才对。   秦嬗用手背擦了擦雨水,吴王哈哈大笑道:“现在哭来不及了。”   秦嬗骂道:“我不是哭我自己,我是哭你母妃养你这么大,你却叫他失望了。”   吴王哼了一声,“我知你巧舌如簧,还妄想有人来救,你还是闭嘴吧。”   说罢再次搭箭拉弓,此时场外有人高喊:“公主――”   秦嬗闻声回头,大雨如针,她都看不清来人的脸,但她却又清楚地知道,他是孟淮。   “你的驸马来救你了!”   “是啊!”秦嬗挺起了胸膛,道:“你不如想想,会不会有人来救你…”   吴王没等她说完,啪地松开了手。   说时迟那时快,有另一只箭射将而来,把吴王的箭头打转了方向,可一切都在眨眼之间,秦嬗躲之不及,脚下踩空,从木台上掉了下去。   孟淮大叫着扑下马来,几乎手脚并用往那边跑出,双手空张着,妄想要借助下坠的秦嬗,可终究还是没有抱住。   轰――   一声响,孟淮跪扑在秦嬗身旁,一道血痕顺着雨水从她脑下流了出来。孟淮双目欲裂,眼睁睁地看着,颤抖的手都不敢往鼻息上试探。   “公,公主…”   他唤了一声,没有反应。   “公主…”   还是没有反应。   孟淮跪在秦嬗身旁,将她身子一点一点抱起来,血染满了两人的衣衫,他并不在意,只是执着地将秦嬗的身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让她的头搁在自己肩上。   孟淮既没有叫,也没有哭。   吴王此时走了下来,沈涛再次举起弓箭大喊:“王爷,束手就擒,莫要在往前走了,莫要铸成大错!”   他充耳不闻,还是执意往孟淮跟前走,道:“我猜你想报仇。”   “……”   “怎么不说话了。”吴王冷笑道,脚步停住,站在他一丈远的地方,道:“你现在可以报仇。”   “….我是要报仇。”一直埋着头的孟淮将秦嬗小心放好,举起了长剑,他道:“你确实该死。”   吴王不再答话,直接射出了一支箭,箭锋阴冷,穿透雨墙,沈涛大叫一声不好,驸马快躲开!   哪知孟淮避也不避,直接打横剑身挡住了这一箭,未等吴王再次搭弓,他跳起来手臂一弓,用尽全身气力,直接将手中长剑猛地抛掷过去。   吴王拿着八石弓,可远射,不可近战,这般重兵器投来,他躲无可躲,只能下意识抬手去挡,刹那之间,手被削去一半,白骨登时毕显。   “啊――”   吴王惨叫一声,还要奋起反击,却听到无数马匹撕叫,韩策终于带着常平营赶来。   黄复看到眼前血肉惨状场景,张口结舌,几乎跌下马来,混乱之间,他朝那还想杀人的吴王喊道:“王爷!收手吧!大势去矣!”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先按下四十米的大刀听我说(抱头鼠窜) 小说进行到这里需要把驸马的感情理一理,他那种模模糊糊的状态需要推一把,这样剧情才能有很好的进展,所以公主先昏迷几章,我接下来要虐驸马了。 明天继续~   ☆、寻医   当日晚上, 秦嬗被运回了安县城,她的头部受到了重创,止血之后人昏迷不醒, 只能连夜往太守府回赶, 府中有从长安带来的太医, 都是一直负责照顾公主的,最是了解秦嬗的身体状况。   回来一路都是孟淮带她坐在车里, 雨势渐渐小了, 淅淅沥沥地落在车顶上, 夜风从车帘里一丝一丝地吹来, 吹进孟淮的眼睛里。   在这时, 无人看到的时候,他才红了眼眶, 弓着身子将枕在他膝上的秦嬗紧紧怀抱,很久很久都不说话。   快天亮的时候回到了太守府中,繁星听说公主受伤了,险些昏过去, 然她是后宅的大管家只能咬着牙撑着,跟随太医忙前忙后。   秦嬗被放在卧房榻上救治,孟淮就坐在房间的一角看着太医给她清洗伤口、施针、包扎等等,弄到第二天中午, 一个太医满头是汗地告诉孟淮是在没办法了,可能真的磕到了头部要害,现没有办法让公主醒过来。   孟淮没听太医说完, 弯腰将一口鲜血喷出来,众人大惊失色,才反应过来,驸马也是重伤未愈,又慌乱起来。   好在孟淮并没有晕厥,还勉强能坐得住,太医给他把了把脉,松了一口气,道:“驸马无碍,不过是之前的淤血,吐出来反而好。”   太医这般说,孟淮的眼神却黯淡无光。   “无事吗?”他自言自语。   那为何心好像空了一块似的。   “驸马,”算来孟淮已经有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繁星看他眼下青黑,眼窝都深深陷了下去,本就是病弱的身体经不起这样打击,便提醒他,“驸马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不必了。”孟淮揉了揉眉心,吩咐她:“派人出去其他郡县找大夫,尤其擅长治疗头部的医生,写张告示,若是有人能治好公主,悬赏万钱。”   繁星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下人陆陆续续退出房间,只剩下孟淮一个人。   他慢慢走到秦嬗跟前,坐在地上头靠在榻边,静静地看着昏迷的秦嬗。   此时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散开来拖于枕头一侧,底衣是温柔的杏色,衬得她不着铅华的素颜愈发清丽。   仅仅两天,他才两天不见,秦嬗却已经瘦了一圈,巴掌大的脸颊因为受伤毫无血色,小巧的嘴唇惨白,窗棂里有一丝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身上,显得更加脆弱,整个人仿佛最金贵的白瓷一般,一碰就会碎掉。   孟淮将秦嬗的一只手从被子下拿出来,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上,另一手情不自禁地去描画秦嬗的五官。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下人抬着阿萨进来了。孟淮回过头去,阿萨给他比划了一阵。大概意思是丝丝方才送信来了,西县劳工营的人不敢跑太多,按照王子安排,保护两个密炎司的人逃脱,其他的人还是装作被抓回去。   孟淮颔首,“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还是握着秦嬗的手,默默地守着她。   阿萨安静地在房中陪着孟淮,良久,他听孟淮幽幽地说:“...阿萨,你之前不是问我,在王府跟剑客比武的时候怕不怕吗…”   “我说我并不怕,不是我逞强。我更多的是愤怒,她选择支持我迎战,我感觉充满了力量,我想要她没事,想要她安全,只有这个念头支撑着我,我才能打赢那一场。”   “那时候我不怕,然而我…”孟淮低下了头…夜幕降临了,房中没有点灯,黑暗浓郁,逐渐吞噬了榻边的两个人。   阿萨看不清了,他只能依稀听到有些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然而…我现在是真的怕了…我怕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   告示发下去几天,每日公廨门口都围了很多人。多数是听闻吴王一派倒台,受苦于他们压制的百姓们,因感恩于太守及其公主,有送药材的有送偏方的还有送神像的,官吏们将那些人一一打发了   真正有用的却没有,这时长安太子那边已经将豫州的事并证据之类呈报皇帝,廷尉派人快马加鞭赶往弋阳。孟淮身为太守责无旁贷要协助调查,晚上回到家中又要面对太医无奈摇头,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   直至某天夜晚,孟淮议事结束后,在回太守府的路上,车马行在寂静无人的青石板路上,忽而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他掀开帘子,只见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人兴冲冲地从路边跑过来。   侍卫横着刀不让接近,那人一掀开斗笠,露出一张书生气的脸,来者竟是许汶。他朝着孟淮一面挥手,一面喊道:“驸马!我有大夫的消息。”   夏日有蝉鸣,叫的人心烦意乱,孟淮在房中来回踱步,等着许汶在一张牛皮纸上画出了舆图。   “在新蔡郡信县的上灵山,”许汶将舆图吹干,转向递给孟淮看,道:“这里是南雍与魏国的边界了,有位神医名叫…”   他皱眉想了想,而后摆摆手,“叫什么不知道,只知大家都叫他上灵神医。”   “叫什么都不清楚,你怎么知道他是神医?”孟淮想,如果晓得真实姓名,还能派人查查户版案牍,看这人是否真有斤两,现连名字都不知道,新蔡信县都是边境,两国关系复杂,不能贸然带秦嬗过去涉险。   许汶自然明了孟淮的担忧,他道:“驸马别急,听我慢慢来说。山泉村中有个铃医,与我是朋友,他从小就喜欢医术但就是没有正经拜师过,因我笑话他是野医上不了台面。他便赌气一定要寻到一个十分厉害的师傅,拜师学艺。去岁开春他游历到了新蔡郡,某次在写信提到说上灵山中有个特别厉害的神医,妙手回春,能起死回生。”   孟淮听到起死回生这里时,眼睛都亮了两分,问许汶:“那神医真的能起死回生?”   “关于这点,我那朋友确实没有亲眼看到,但附近有不少达官贵人不惜千金,就为上山求他诊一脉。日前,我朋友回来了,他说到没有拜师学艺,只那神医感于他守在山门一年不曾离开,所以发慈悲让他医馆里旁观了一天。不过一天,神医已经将两个已经久病不醒的耄耋老人救了回来。我朋友下山的时候,那老人已经能说话进食了。”   听到这里,孟淮阴云密布许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两丝喜气,他端起那张舆图,如获珍宝,声音都激动地有些颤抖,连说了几个好字。   吴王一案还有些要收尾,孟淮还走不开身,且也不敢直愣愣就奔着信县去,他让韩策先去探路打听这位神医的虚实。   公主还昏迷着,韩策不敢泄气,快马加鞭到了新蔡信县,将那位上灵神医的底细一一了解清楚了,写信飞鸽传书回弋阳。   按照韩策消息,信县上灵山中确实有为神医,在当地颇有名气,已经有三十几年的口碑了,只是这三四年,神医许是年纪大了,脾性愈发古怪,立下的规划也苛刻无比。   每月只看一位病人,瞧谁不瞧谁的,得看这个病人对不对神医胃口。有时候愿收疑难杂症,有时候愿看日久绝症,有的时候伤风感冒也看。那些慕名而来的人常常被他拒之门外,气得口吐鲜血。   孟淮看了这些,心道脾气古怪不怕,信县好歹是魏国地盘,到时候表明皇家身份,不怕他不给看。   后又一想,神医纵横三十载经历甚多,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软硬不吃,会怕他这么个年轻人的威胁?   再者韩策在信中提到,上月一个名额已经给了当地一位花甲生子的妇人,这月还没有用,驸马万不要错过。   读到这里,孟淮合上信,回身看了眼睛紧闭的秦嬗一眼,他沉声道:“我这就带你去上灵山。”   他本就想好了耗时耗力,倾尽所有,一定要将秦嬗的伤治好。如今有了消息,更加时不我待,孟淮连续熬了两天,将所有的积攒案卷公文全部批阅完毕,并将吴王一案的卷宗整理清楚,一齐交给了廷尉来人。   吴王等人因为牵扯重大,下令被押解进长安,当天孟淮送廷尉派来的官员出城,吴王坐在牢车里,闲闲地靠在木栏上望着孟淮。   等他走进了些,吴王道:“驸马这几天消瘦了许多。”   孟淮看都没看他一眼,眼睛只盯着前方,嘴角带着与官员寒暄送别的微笑,缓缓道:“这不是拜王爷所赐?”   “拜我所赐?”吴王抬起他那只被砍伤的手,道:“我才是个真正的残废了。”   他说着,忽而咧嘴一笑,道:“不过听说宜春现在成了个活死人,我也不亏了…”   话音未落,孟淮突然双眼赤红,下一刻就要拔出腰间的佩剑。孟淮从来都是温文从容,一派名士的修养,大多数人没见过他发怒失态,更别说拔刀相向了。   一时间都愣住了,幸好有几人反应过来,立时拦住了孟淮,苦言劝道:“算了,驸马,他本已经是阶下囚了。”   阶下囚?!   孟淮恨不得喝血啖肉,叫他尸骨无存。   若不是有律有法,若不是孟淮还残存着一点理智,吴王早就死了。   想他吴王干尽伤天害理事,还能在青天白日说话、呼吸。秦嬗却不能睁开眼,看看这夏日重绿,鸟语花香。每每想到这里孟淮就心痛不已、恨意勃发,同时又悔恨当日不该受沈涛、黄复那帮人的阻拦,就该一刀杀了他!   长安使者原是见过孟淮的,却没想到一年而已,暗中观察孟淮行事为人沉稳老练许多,对政务十分了解熟练。此案牵扯人物多关系复杂,他却能条理清晰,介绍得头头是道。要不说那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呢。   更吃惊的是,孟淮原在长安未央宫中那点怯怯的弱气,现在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清冽之气。   此刻宜春公主出事,对驸马影响甚大,长安使者怕孟淮做出格之事,亦是怕案子还没审清,吴王人却死了,到时候怎么跟陛下交代,于是赶紧告辞回长安了。   不过两天,传来吴王死于半道的消息,整辆囚车翻进山坳里,等找到时候,吴王的头被巨石磕得血肉模糊。   孟淮看完这条邸报后递给阿萨,阿萨将其放在一旁,比划着问:“为何一开始不杀他?”   “一开始是想杀的,只是当下被人拉住了。后来想想也是,豫州的事情还没查干净,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吴王了。”   孟淮回头看了看屏风,秦嬗就睡在后面,不生不死。   “她也不想要这个结果。她想要的定是吴王认罪伏法、身败名裂。”孟淮道:“如今案子办的差不多了,吴王绝无翻盘洗白的可能。等他回长安,不定被那群老贵族一求情,魏帝就心软不杀了。如此,还不如我提前解决了。若还让他活着,我对不起她。”   阿萨叹了口气,孟淮道:“阿萨,你是不是也要警告我,不要对她动心呢?”   “并不是,”阿萨比划着,他道:“王子长大了,该有自己走的路和自己的选择,我就相信你就好了。”   孟淮看着阿萨依旧和蔼的笑容,鼻子有些发酸,他低下头去,喃喃道:“我决定了,要带她去寻医,政务已经交给其他大人了……”   没等他说完,阿萨握了握孟淮的手,让他抬起头来看自己,阿萨在心口拍了拍,意思是:“放心,你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换地图! 我新文大纲写得很不顺诶,因为我不会写甜文,没错,在软萌甜文这么流行的情况下,我居然不会写甜文啊!! 要了我的老命了,不光如此,我还不会写日常,如果不发生点什么事,不频繁换地图我就不知道怎么写才好,亲娘啊。 我得考虑一下, 下本还是写个虐的,话说你们觉得这本虐吗?(我个人觉得是还好   ☆、说书   夏日雨多, 孟淮等人走得并不顺畅,但为了秦嬗的病也不敢耽误,紧赶慢赶十天之内到了信县。   虽带了几个细心的婢女, 但孟淮还是衣不解带地陪着秦嬗。繁星和韩策汇合后, 两人眼瞧着驸马着实瘦了好多, 再加上他本身就底子差,秦嬗已经不能再坏了, 别到时候另外一个也倒下。   于是二人劝着孟淮, 不论如何在信县城中休整一天, 而后再上山去。   可孟淮不答应, 当天下午到了县城就准备往上灵山赶, 可他刚说完这句话,直接眼前发黑, 他撑着车壁闭着眼睛咬牙顿了好大一会儿。   韩策见了这状况,怎么也不肯了,强带着人住进了客栈。孟淮被人架着进房休息,他确实太累, 已经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晚,在扫尾吴王一案时他根本睡不着,一心惦念着为秦嬗找大夫的事,现在这事有信儿了, 他也睡不着,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秦嬗从高台缓缓落下,他却怎么也接不住、抓不到的场景。   秦嬗因为昏迷着, 无法正常进食,眼见着人快速消瘦下去。她本来就消瘦,现在躺在榻上几乎都要陷阱床被里,看着让人无比心疼。孟淮又恼又悔,只觉得胸闷气急,喉咙里一阵一阵腥甜味涌起来,是以更加合不了眼了。   可正是因为这样,他有比平常更加多的时间陪在秦嬗身旁。以往或是需要做戏,说二人不合,或是他不好意思、害羞腼腆。总之,孟淮能静静地待在她身旁,能心无旁骛地看着她的机会并不多。   现在,他能尽情地毫无顾忌地守着秦嬗,贪婪地珍惜现在的每一个白天夜晚,吝啬使用每一刻相处的时间。   孟淮将房内的滴漏都搬了出去,这样便能暂时忽略时间的流逝,没有人打搅,没有人耳提面命,提醒他们之间的国仇家恨。   此刻,他只是想作为一个丈夫,守在昏迷不醒的妻子身旁,如此而已。   但人毕竟不是钢铁,孟淮被人搀进房间,到底还是睡了过去。夜晚降临,孟淮梦到秦嬗苏醒了,坐在床头,吻了吻他的唇,她说:“你对我不好,我要走了。”   孟淮追在她身后问,“我哪里对你不好,你只要说,我就改。”   秦嬗幽幽怨怨地侧着身子,眼中泪光点点,她说:“我的心都给了你,你却独自走了,这不就是对我不好吗?”   孟淮百口莫辩,结巴道:“我能去哪里?我一直跟你在一起啊。”   秦嬗并不听他的,一直念叨着:“你要走了…你要走了…”   孟淮见怎么说都没有用,一着急直接将她抱在怀里,带着哭腔道:“我不走,你也不要走,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你的心给我了,我的心也给你。”   怀中的秦嬗并没有回答,只是身子有些发抖,好似在低低啜泣,孟淮整个人都手足无措,他从未见过这般女子情态娇柔的公主。   在众人的眼中,公主都是端庄从容的,她聪慧果决,她勇敢锋利。   但她应该也不想这样吧。   她应该也只想做个娇滴滴的小女子,窝在丈夫的怀里,也只想有个人能为她遮风挡雨吧。   孟淮感觉肩头的衣服湿润了,被她的泪水湿润了,他手上的力气加大了一分,将人怀抱的更加紧了。   “以后,以后…”孟淮哑声道:“以后,都是我来保护你…你不需要再做个公主…你就做个女人…”   可今次没有人提醒,他自己想起了两人之间的仇恨纠葛。   孟淮痛彻心扉、愁肠百结,感觉有把刀生生要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去做草原上的王子,一半来做秦嬗的丈夫。   就在这一霎,孟淮怀里l地一空,双手悬悬交叉,秦嬗竟然不见了!   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大叫一声:“公主!”   门外守着的韩策立马冲起来,点灯来看,惊觉孟淮满头是汗,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讶,还以为是有刺客,呼道:“驸马怎么了?”   可孟淮并没有回答,只是失心了般问韩策:公主呢?   韩策指了指隔壁房,还未开口,孟淮匆匆去了隔壁房间,繁星等人看光着脚穿着睡袍的驸马赶来,都楞住了。   唯独孟淮恍然不觉,他就站在门口看着躺在榻上合目而睡的秦嬗,扶着胸口松口气,兀自地说:“还好,还在。”   这话听得繁星心里一沉,很不是滋味,她抹了抹眼角,对孟淮道:“驸马,我们要给公主擦身了。”   孟淮反应过来,将门关好。韩策站在他身后,道:“晚饭已经准备好了,驸马是在外面吃,还是…”   话说到一半,外面酒楼中传来一阵阵喝彩声。   这家客栈是韩策亲自挑的,客房与酒楼分开来,不至于太吵闹,而眼下…   孟淮皱眉问:“外面怎么回事?”   因是微服出来的,并没有表明身份,而现在华灯初上正是酒楼热闹的时候,韩策道:“好像是老板请了说书人来。”   他眼睛转了转,想着孟淮老这么闷着也不是办法,便道:“驸马不如去听听,好像是县城里有名的说书人,若得了新鲜好玩的事,等公主醒来跟她说说也是挺好的。”   眼下怎么劝都不行,只有说对公主好,驸马才会听。   果然,孟淮思忖一会儿,道:“好,去听听吧。”   韩策见他松口了,命人转告老板,要了二楼的上佳位置。这酒楼虽是在县乡还算雅致,用吊兰竹帘之类做了隔断,每桌客人都有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他们去的时候,说书人在一楼搭的台子上正说到兴头上,听得人鼓掌拍手,打赏不断。   其实故事无非是才子佳人之类,好在那人擅长表演,不同的人语气形态都不一样,惟妙惟肖,妙趣横生。   说到某处,孟淮都不禁勾了勾嘴角,哪知他身旁隔断里有个年轻的声音道:“不好,不好,这都是多老的梗了,还在说,换一个!”   老板在隔壁不停地赔礼道歉,道:“咱们就是个小地方,公子还请体谅。”   “不是我不体谅,”那人也颇为真诚,道:“只是这才子佳人的故事实在太老套,一点也不引人入胜。”   不论老板怎么说软话,那人就是不停,执意要换一个故事。   韩策坐不住了,抱着手臂哼道:“你不喜欢听,但大家喜欢听,你就不能等一等?”   那人一听,这是杠上了呀,然他似乎底气也很足道:我解释一下,我不是霸道哈,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故事没什么意思。无非就是富家小姐爱上书生,家里开始不同意,男女私下定情,许定书生得了功名回来娶亲,结果三年之后书生果然得了官职,衣锦还乡,抱得美人归。”   “这不挺好的吗。”韩策道。   “不是不好。是老套,俗气。”那人摆了摆手,道:“嗨!说了你也不懂。”   他继续跟老板道:“老板,听我的,我家里养了十七八个写话本的,我看过的故事,比你吃过的饭都要多…”   这时候,一直不说话的孟淮开口道:“那公子觉得什么样的故事你才感兴趣?”   “你算问对人了,”那人来了兴致,他放老板离开,隔着竹帘先反问孟淮,“公子听书,听的是什么?”   孟淮沉默片刻,道:“佛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我们听书,不过这些。”   “是也,然,非也。”那人用手中折扇敲了敲案几,道:我们听h书看故事,不是听某件事,而是是想看某种人。”   “人?”   “对,就是人。我们想看的是无非冷漠的人温柔,温柔的人阴鸷,阴鸷的人多情,多情的人专情。”   他说:“世事把人随意揉搓,将我们改变,或是好,或是坏,或是两者兼有,然不论好坏,有反差才有看头,一眼望到头的故事,就像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没什么意思。所以我说老套的故事,不好听。”   那人说完,侧耳听了听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打起帘子走到隔壁面对孟淮道:“诶,我说的这么有哲理,你居然没有感慨吗”   孟淮看那人,一身蓝绸衫,衣摆下绣着只云雀,折扇纶巾,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稚嫩得很。   韩策嘟囔着:“竟然是个女子….”   孟淮一听是女子,再看那人确实唇红齿白,五官清秀,便起身拱手道:“公子说的有理,只是我还有事,需得先走了。”   而后不等那人开口,径直离开了。   那姑娘呆在原地,她的奴仆端了热菜冷酒上来,那姑娘问:“方才那个两个人看到了?什么来头?”   奴仆抻着脖子去看孟淮离去的背影,道:“啊,那是今日午后住进来的,排场大着呢,年轻的郎君有个夫人,夫人得了病昏睡不醒,可惜了。”   “生病了?”那姑娘折扇敲头,“莫不是他们也来找神医?!”   “小姐说的对啊,可能真是冲着上灵山来的。”   “哎哟哟,可不行。”那姑娘吩咐,“这月的治病名额一定是我的,你明天早些叫我起床,我们提早上山。”   下人看了她一眼,嘴里答着是,心里道您最好能起来。   哪知第二天叫了这位解意的姑娘三遍,她才迷糊糊从被窝里冒出头来,下人小声哄着道:“小姐,昨天那群人已经上路了。”   “什么!”   解意蹭地从床上爬起来,粗粗洗漱完毕,骑着马儿一路赶,终于在天光初露时,追上来孟淮的队伍。 作者有话要说:  为避免大家误会驸马是不是又走桃花运了,我再重申一下,本文没有女性第三者(我太难了 解意小姐姐跟之后的剧情有点关系,今天第一次登场,另外她是一个几乎开了上帝视角的角色,为什么呢?请看后面那一更~   ☆、孟婆   “这位郎君, 你也是去寻医的吗?”解意与马车并驾齐驱,这般问孟淮。   孟淮不说话,韩策过来答道:“小公子也是吗?”   “当然了, ”解意用扇子指了指前面这条道, “一路下去, 都是寻神医去的,只是神医一月只看一个病人。我们不一定能排的上号啊。”   她说完朝车帘里瞅了一眼, 韩策勒紧缰绳, 马身上前遮住她的视线, 道:“夫人病了月余, 好容易得了这里有神医的消息, 自然不会落空而归的。”   “谁都这样想的啊。像我,我还是从…”解意说道这里, 几个跟在她身后的奴仆不停地咳嗽、挤眉弄眼,她用扇子敲敲头,“啊,不是, 我是说我也是慕名而来的。”   孟淮一直坐在车里,听着他二人的对话,自言自语道:“吴侬软语,偏还在学魏国的官话, 学北方的口音…”   他想了想,“昨日她穿的衣衫绸缎光滑细腻,刺绣纹饰精美, 衣摆下那只云雀栩栩如生,书上说姑苏织女绣工极佳,天下一绝,然多供给给南雍皇族。可见外面那位是南雍来,而且背景不一般。”   孟淮的指腹滑过秦嬗的耳垂,低声呢喃:“你觉得我猜的对不对。”   秦嬗还在昏迷自然没法回答他,道路不平,孟淮怕她躺在车里不舒服,便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一低头便能看到她沉静温和的睡颜。   孟淮转过头去,身子有些发僵,双手紧握,搁在身侧。为了转移自己注意力,他终于开口对车外的解意道:“这么多人争这个名额,确实伤脑筋,我看公子是个爽快人,不如我们合作一把。”   解意来了兴致,对着车帘向里面的孟淮发问,“怎么合作?”   “小公子气度不凡,想来是家底殷实,你看这道路两侧都是寻医问药的人,但其中很多一般大夫也能看…”   “你想让我用钱去打发他们?”   “左边的归你,右边的归我。”孟淮如是说。   “这个…”解意有些犹豫,孟淮已经叫来韩策,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韩策先是愣了愣,而后派了几个人沿着右方官道而去。   不过一会儿,确实有不少人拿着一袋子钱往回走了,孟淮看解意没有动作,特意道:“看来小公子也不宽裕,算了,你我有缘,我给你一百钱,你也打道回府吧。”   “一百钱?”解意哈哈大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一百钱就想打发我?”   “他们都只有一百钱,莫不成小公子要二百钱?”   “二百钱留给你自己吧!”解意气呼呼地招来奴仆,低语吩咐了几句,奴仆抬头面露难色,“小,不是,公子这不好吧,钱是要用来请大夫回...总之,出门在外还是省着点…”   “省?!”解意大叫一声,“本公子不知道什么叫省!照我说的去办!”   奴仆没法,谁叫他们只是下人,到底如何还得听主子的,于是两个人硬着头皮提了一个包袱,沿着左边的官道而去。   隔着薄薄的竹帘,孟淮看这姑娘已经中计,便让人将车停在路旁的树荫下稍作休息,解意也骑马过来,跳下来倚着坐骑,摇着折扇笑眯眯地看着她的奴仆泼洒钱财。   不过两刻钟,解意的奴仆苦着脸回来了,奴仆汇报:“劝走了十二个。”   这时,韩策也带着人回来了,向车内汇报:“郎君,十一个。”   “哈!”解意将扇子敲在手心,得意道:“我赢了。”   “公子阔气,是我输了。”   “好说好说。”解意翻身上马,道:“既然我赢了,那我先行一步,不然待会日头出来了,爬山很累的。”说罢骑马先行。   等人走了,韩策从怀中拿出一小袋钱递进车内,对孟淮道:“驸马,细看了,都是新换的钱币。”   孟淮接过来看,确实穿钱的藤绳是官家特用的。魏国和雍国钱币不通,但又有些许商贸往来,所以边界之处设立了换钱的场所,按照对值高低来兑换。   看来他猜的没错。   “南雍的皇族若是到了魏国,为何不亮明身份?”韩策喃喃道。   “不亮明当然有不好言说的图谋。”至于谋什么,仅仅是找一个医生吗?孟淮现在猜不出,他看了眼秦嬗,道:“差不多了,赶路吧,她的病要紧。”   韩策知孟淮现没有闲心管其他人其他事,心里虽还有疑窦,但便也不再多坚持,起势往前赶路。   正午之前,众人终于赶到了上灵山脚下,打眼一瞧,解意并没有上山,而是坐在那儿,几个奴仆围着她挡太阳的挡太阳,打扇子的打扇子,递茶水的递茶水。   周围的人一通忙活,解意就大喇喇地倚在路旁,向车内的孟淮喊道:“郎君,得歇歇,前面还有几个富商先上山了。”   解意指了指一眼望不到头的山道,“我使了钱没用,还不如休息好了,一鼓作气超过他们。”   “多谢指点。”孟淮一面说着,一面让繁星等人抬来软轿。软轿是孟淮专门为秦嬗设计的,轿上搭着白纱帷布,能遮挡住他人的视线,免得他们好奇窥探秦嬗。   孟淮小心翼翼地将秦嬗抱下来,放在软轿上,四个年轻力壮的龙啸卫抬着准备往山上走。   路过解意身旁时,白纱被山风吹起一角,解意不小心瞥见了秦嬗的容貌,惊鸿一眼,她嘀咕道:“真是美人啊。”   再打量孟淮,他箭袖窄袍,偏还是白衣,整个人清俊飘逸,犹如谪仙。   “般配,极是般配啊。”   解意拍拍屁股爬起来,凑到孟淮身旁,边走边问:“郎君,看起来你甚是年轻,与夫人该是成亲不久,怎么夫人就病了呢?”   孟淮走在山道上,心里惦记着秦嬗,想着神医能不能药到病除,哪有心思与小女子攀谈。   解意毫不在意孟淮一言不发、面色凝重。她接着道:“实不相瞒,我这人从小就爱看话本,昨日我也说了,我家养了十七八个写手,专门给我写话本看。但年复一年,他们写的套路我都能背下来,着实无趣,故而还需要我亲自找点子给他们写。我识人不会假,郎君与夫人之间必定是有一段故事,如若方便,可否告诉我…”   孟淮心烦意乱,实在嫌解意聒噪,但教养又让他不便发怒,只能硬邦邦地说:“不方便。”   “那就是真有故事了!”解意捂嘴低呼。   孟淮快走几步,解意紧随其后,撑着膝盖喘着气道:“无,无妨,你不说我可以猜。”   于是乎这位姑娘好似忘记是来干嘛的,拖着下巴认真地编想起来。可怜她的奴仆在身后跟着,哀其不争,一张张苦瓜脸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公子,我们是来…”   “别说话,我知道。”解意抢白,甩着双腿,没好气地说:“我这不是正在走嘛,又没耽误。”   转头便是一张笑脸对向孟淮,轻声道:“不管他们,在家管来管去,出门了还想管我。郎君你不必说话,尽管赶路。我来说,说的不好不对了,你可以纠正我。”   解意清了清嗓子,一面瞅着孟淮的神色变化,一面试探着道:“我猜郎君与夫人家族不合,或是有世仇…”   孟淮无话。   “…郎君不否认,那就说明八、九不离十。”解意接着说,“你们两明明有世仇,但做了夫妻难免同床共枕,肌肤相亲,都是十来岁的热血儿女说不动心,那就是骗人。”   “…”   “哈,我又猜对了。不过呢,人之所以为人,不是因为我们天然长成这幅模样。而是因为我们有家庭、有亲人、有来处、有去处。地域国别、身家背景都是抹不去的,这是刻在我们身上的烙印。小夫妻间虽然已经动了心,无奈仇恨横亘,你们两是想爱又不能爱。”   孟淮脚步一滞,面前有一座石桥,他举步走了上去,解意说的尽兴,落后了几步,提着衣摆追着道:“郎君温柔腼腆,而夫人说不定是个厉害小姐。她闹脾气时,郎君是不是尽量让着她?郎君意气用事时,她是不是也尽量去感同身受呢?”   孟淮闷头走着,依旧是一言不发,只是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解意道:“但家族联姻哪会这么单纯,彼此肯定带着目的。夫人或是赌着一口气要嫁给仇家,郎君家中得了这个机会会放过吗?私底下有没有算计筹谋呢…”   说到这里,孟淮终于停下脚步,眼睛有些发红,回身盯着解意,“你说太多了。”   许是孟淮看起来太柔和无害了,猛地这般戾气外露,着实吓到的解意,她退后两步,“你,你别急,我就是胡说的。”   孟淮深看她一眼,扭头就走,解意犹豫片刻还是觉得不吐不快,跟着他身后道:“郎君当然觉得夫人很好。只是你身为丈夫,柔情蜜意后还要算计,郎君是否自认没资格去爱她?”   孟淮合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只听解意喃喃:“这样看,故事还是有些无聊,若加些其他的…嗯…譬如你们有两世情缘呢,第一世有缘无份,重活一世,你们还是在一起了。”   她这样瞎说,忽而让孟淮想到秦嬗曾经问自己,如果知道此生结局的问题。   此时,孟淮终于嗫嚅开口,“…她曾问我,如果此生重来,我知道了结局,会不会开心。”   “奇了,”解意兴奋地赶上前,可转到孟淮跟前时,竟然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悲伤,她收敛了笑容。   “如我前生真的负了她,她记得,我却忘了,这是为何?这故事怎么编下去?”孟淮发问。   “这个…”解意皱眉思索,须臾她道:“夫人如果记得,应该会对你喜怒交加,阴晴不定,因为她也搞不清到底该爱还是该恨。”   孟淮没有否认,解意顺着话头道:“故事上说,人忘记前世是因为喝了孟婆汤,夫人显然是没喝。”   即便知是胡言乱语,孟淮还是问:“那为何我喝了。”   “这还不简单。”解意道:“她没喝,是因为她有执念,她想恨你。你不喝,是因为你自知亏欠,重来一次,你想爱她。”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有小天使疑问公主喜不喜欢驸马,港真,这个问题值得深思。 公主对前世和现在不同性格的驸马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在这个问题上考虑了很久,希望后面的情节能给大家清晰的答案。 明天继续,男三要出来了~   ☆、峭壁   她想恨你, 而你想爱她。所以,你喝下了孟婆汤。   孟淮呆住了,仿佛真的将自己代入了这个故事中。解意心里洋洋得意, 看来她编故事的能力又上了一层。   但对面的郎君神情哀恸, 眼神发怔, 解意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竟然没有反应。   “完了, ”解意着急, “你不会当真了吧, 这些…都是我编的啊。”   繁星一直在听他们对话, 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她走回来对解意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你就是胡说八道!”   她偏头去看孟淮,看他脸上哀伤的神色,繁星也心软了,放缓了语调提醒, “郎君,赶路吧,夫人还在前面等着。”   提到秦嬗,孟淮这才缓过来, 他闭上眼,定了定心,“走吧。”   解意望着背影, 感叹道:“这个郎君真有心,听故事都能沉醉进去,还当真了。”   #   日落之前,山中零零散散的人渐渐聚集到一块,面对着两条路发愁。   上灵山绵延数百里,层峦叠嶂,奇峰险峻。主峰飞仙峰更是颠簸陡峭,如今众人已经到了飞仙半山腰上,当面有一壁十数丈高的峭壁,几条青藤从崖顶挂落下来。峭壁下有条小路,蜿蜒到深处。   “就是这样了,”半山腰有个凉亭,内中有人气喘吁吁,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峭壁,道:“要么爬上去,节省时间,拿得头筹。要么走小路,得再花几天。”   “什么!”有人惊呼,“再花几天?且这峭壁是人爬的么?就算高手来也得发怵吧?看个病也太折腾人了吧,若我不慎跌落,我是看病来了还是讨死来了?”   “那看你急不急了,你若不急,就走那条小路,”有人指头打横,努努嘴道:“但是不要掉以轻心,这小道也是险呢,岔路极多,且现在是夏日,蛇虫鼠蚁,生猛野兽,讲不清楚的。”   这样一交流,又有一些人打了退堂鼓。本来他们就不是诚心求医,多半只是好奇。   于是这帮人就悻然往回走了,另有些人确实有病求医,可没这个胆量飞檐走壁,只得乖乖地顺着那条小路消失在青林水汽朦脓中。   慢慢地现场就剩下孟淮和解意两拨人。   “怎么办?”解意眼见其他人都走了,着急到咬指头,实在难以抉择,“走小路吧,花时间不说,不一定拿到名额。爬峭壁吧,我又不会武艺,若是摔死了实在得不偿失。”   她正犹豫着,孟淮已经命令将秦嬗放下来,选好结实的绸条将秦嬗绑在背上。   “等等,你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孟淮本蹲着,繁星将秦嬗放好了,他托着昏迷的秦嬗起身来,将韩策递上来的绳索、铁钩等绑在腰间。   “等等,”解意抬头,只见白云绕在峭壁半腰处,究竟有多高根本无法判断,“你何故为难自己?就是为了得第一名?”   “那条路下去还会有多少岔路,能料到吗?我查过,实则上飞仙峰只有这一条路。我不走,这么耽误下去,何时才能面见到大夫,若是被旁人抢了先,那我这月就白来了。”   孟淮一面将绳子绑好,一面沉声道:“我可以一趟趟地跑,但她等不了。”   他偏头看了看耷拉在自己肩上的秦嬗,本来冷淡的表情换上了一层温和。   “不管岔路多少,行多少天,哪怕绕到隔壁县去,起码安全又靠谱,我看着这峭壁…”   解意啧啧道,“不行,还是走平道吧。”   韩策确实提前探查过来,如若不走险着,得绕过大半个上灵山脉。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但凡求医成功的人都是愣生生爬上去的。   面对解意的劝阻,孟淮只是反问一句,“你为之求医的那个人,对你重要吗?”   “当然重要啊。”解意道,“然虽是重要的,但是爷爷的病不急也不重,是以没必要涉险。如果我出事了,爷爷反而会担心。”   孟淮道:“看来只是寻保养之道来了,但我不同,我若不把握这个机会,夫人可能就醒不过来了,为了她,我必须往上爬。”   说罢,他上手将铁钩往上一抛,腰身用力,爬出了第一步。   “完了完了,神医不喜很多人敲山门,便只能有他一个人去。”解意对韩策等人道,“你们家郎君看着单薄,真的没问题吗?”   韩策和繁星对视一眼,皆是叹了口气,道:“为了夫人,郎君做什么都是愿意的吧。”   孟淮本还有旧伤,但出发前他问随性的太医要了一瓶药水喝下。那药水喝了人会短时间的精神百倍,四肢比平常还有劲儿。   但太医跟孟淮说,他有心疾,平日都是温养着且受了伤,是不能吃这样猛药的,小心反噬。然孟淮只问一句,“是不是喝了这药就能暂时精神百倍,健步如飞?”   太医刚一点头,孟淮想也不想,仰头喝了下去。气得老太医白胡子乱颤,念叨着太固执,驸马你也太固执了。   可不固执,他这幅身子如何能征服悬崖峭壁。   孟淮攀着绳索,手里还拽着青藤,几下就来到了峭壁中央,果然健步如飞。他爬出云层,金灿灿的夕阳飘在重重山峦之上。   日薄西山,天已经不热了,还有夜风提前吹来,掀起秦嬗的衣裙和孟淮的衣摆。   一阵鸟叫,像是鹤鸣,孟淮惊喜回头,果然见几只黑白相间的鸟儿展翅飞翔在云雾缭绕间。   “你应该喜欢这里…”孟淮呢喃着,在与秦嬗对话,他说:“相比长安富贵,更爱苍茫绿野。你喜欢山泉村的景色,便会更爱这里的景色。”   孟淮一低头,看到脚下越来越高的虚空,胸腔内那颗心猛地跳动几下,像是要犯病的前奏,他吓得停在原地顿了许久,出了一身冷汗。   “别泄气,”他自言自语,“这时候可不能泄气,至少,至少让我送她上去。”   孟淮艰难地抬头,看着与崖顶的距离一寸一寸缩短,峭壁凹凸,刮破了他的手脚,孟淮丝毫不觉,但他却一直担心背上的秦嬗。   “再等一等,”孟淮越爬的高,心跳就越快。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达到这么悬的视角,当然不懂得这会儿是心疾要犯了,还是他畏高心理作祟。   但不论是什么,都容不得他退缩,眼看崖顶就要到了,孟淮死命地咬着唇,想要压住手脚的颤抖,可内心天然的恐惧还是让他不自觉地红了眼眶。   “不怕,”孟淮为自己打气,泪花积在眼角,“很多人都能为重要的人爬上这座峭壁,我也可以。”   “很多人可以为了父母、手足、爱人以身犯险,我也可以。”   一阵劲山风袭来,一条绳子因过度摩擦石头砰地断了,孟淮猛然一晃,险些失了平衡,幸好他腰上还有一根,并大力地抓住了青藤。   绳子颓然下落,听不到落地的声音,就消失不见。孟淮伏在石壁上重重呼气,满脸是汗,饶是如此,他还是第一时间腾出手摸了摸秦嬗的脸颊,让她继续靠在自己背上,听她呼吸均匀。   孟淮松了一口气,他双手紧握青藤,额头抵在手背上,方才差点掉落下去,他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他几乎要呼吸不了了。   呼…呼…   孟淮长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因畏高眼泪流了下来,与脸上的汗水混合,但孟淮本人并没注意到。   “如果现在昏迷的人是我,你也会为我登上这块石壁吧,”孟淮道,可刚说完,他便摇了摇头,“如果是我,我宁愿你放弃,也不愿你再度危险。”   他双手重新试了试角度和力道,咬牙道:“没有要求…没有必要…你已经做了很多,今次该轮到我了…”   孟淮的脑袋嗡嗡直叫,他强逼着自己不去看脚下的深渊,一鼓作气终于爬到了崖顶。   他撑着最后一点气力,将秦嬗放在树下,红着脸道:“我给你检查一下,看有没有磕伤。”   于是将秦嬗的双手、脖子、胸口、背部都差看了一遍,衣服没有擦破,连一点杂草绿叶都没有,脸色平静无波,好似真只是睡着了。   孟淮终于仰头倒在一旁,四仰八叉,毫无形象,红霞夜空,星河渐显,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天色慢慢暗下来,孟淮不敢多休息,继续背着秦嬗沿着崖边一条石子路往上走,不多时一角滴水檐出现在密林之中。   孟淮快走几步,到了大门外,两个穿着相同的药童在打瞌睡,听到声响转醒过来,看到面前站了个俊美无比的郎君,背上还挂一个带着面纱的年轻女子。   一人拍手道:“前几天有人摔下山去,险些丧命,还以为这月没人上来了呢,你看这不是来了吗?”   另一人垂头丧气,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钱,道:“是是是,我输了,给你。”   一人拿了钱笑眯眯走到孟淮跟前,仰着头稚声稚气道:“郎君可是来寻医的?”   “是。”孟淮拱手道:“劳烦小生通报神医。”   “好说好说。”那小童并不动窝,而是伸出手来。   孟淮愣了半日,他爬了许久耗尽精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至另一个小童也跑过来,四只手摊在他面前。   “……”他从怀中摸出四个钱,分别放在他两人手掌中。   “多谢郎君!”两小童笑着给孟淮打开门,朝门内扯着嗓子报了一声,“有人来寻医了。”   木门吱呀呀打开,药香扑面而来,极大的场院中放着药炉、药架等物,即便是挂灯了,还有各色小童来回忙碌,人人都着青衣,看起来确实有点世外高人的排场。   孟淮走进去,一个稍大的女童近前来,微微福身笑眯眯道:“郎君,神医正在用饭,请先去客房休息。”   “…好。”孟淮跟着女童来到一住处,女童推开门,让孟淮将秦嬗放在榻上,孟淮有些拿不准问道:“听说神医收不收治病人,全看心情,有些人即便爬上来了,他也是不看的。”   女童道:“郎君放心,今日神医心情很好。而且,”她瞅了瞅秦嬗,道:“夫人美貌无双,神医定是愿意看的。”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奇怪。   女童让孟淮等消息,后者点头道谢。然女童并没有走,而是向他摊开了手,孟淮顿了顿,从怀中拿出两个钱,犹豫着放在女童手心里。   “多谢郎君!”女童蹦蹦跳跳地走了。   孟淮扶额,他现在有点怀疑这个神医的作风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从公主昏迷开始我真是狂虐驸马,他是真的拿了卑微苦情剧本。 明天继续~   ☆、哄骗   孟淮扶额, 他现在有点怀疑这个神医的作风问题。   然神医行医三十多年,而且有时看病并不要钱,所以在附近有口皆碑, 宅院中这么多徒子徒孙难免有一两个胡闹的。   对于德高望重的人, 孟淮不好乱猜, 且秦嬗能不能醒来还得神医来施救。   是以孟淮乖乖地等在房中,坐在秦嬗身旁闭目养神。但他还是心跳不止, 整个胸膛仿佛要爆炸一样, 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像是犯病的前兆, 孟淮想喝杯水压一压, 刚站起来只觉眼前一黑, 头重脚轻,他踉跄着撑在墙边。   这时, 一连串脚步声朝房间走来,不一时一个红色的身影出现在孟淮跟前。   “咦?”红衣人道:“有两个病人,究竟是哪个来看病呢?”   孟淮浑身发虚,咳喘不止, 看不清眼前人的相貌,只觉得他声音悦耳,欢快年轻,且他腰身上配饰繁多, 绫罗翩跹,不是像是个耄耋老人,倒像是个女子, 。   心中疑窦纵然重,然现在管不了许多,孟淮强忍着难受,指着榻上秦嬗道:“是,是我夫人。”   红衣人偏头看了看榻上的秦嬗,又转头对孟淮道:“我只医治一个,你确定是你夫人而不是你”   “我确定。”孟淮颤抖着拱手道,“我夫人从高处落下磕到了后脑勺,已经昏睡一十四天,还请…”   突然咳嗽了两声,孟淮捂住嘴,用手背将嘴角血丝擦净,接着道:“请神医为她诊治。”   “那好吧。”红衣人抬手,道:“我为夫人把一把脉,我看病时不喜旁人打搅,还请郎君去院中等候。”   到了旁人的地盘,自然入乡随俗,且孟淮虽然晕晕乎乎,看不清神医面目,但瞧身段和听声音该是个女子,还有四个小女童在场,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故而,孟淮捂着心口,走到院中石凳上等候。他从怀中摸出了常备的药丸吃下,心跳渐渐平复,人也好一些了。   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时间缓缓流逝,房中都没有动静,孟淮还没有恢复气力,只能坐在石凳上干着急。   此时,房内的红衣人早就诊好了脉搏,秦嬗的伤说重也重,说轻也轻。一来她确实磕到了要害,在后脑处形成了血块,一般的大夫很难施救。二来呢,他不是一般的大夫,只要对症下药,用针灸之术刺激穴位,将血块慢慢化解就可以了。   既然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法,红衣人却并没有将这个消息马上告诉院中焦急等候的孟淮。他让药童再细看看秦嬗的症状,并用笔记下来。   而自己便走到梳妆台前,冲这里推开窗户一条缝,红衣人抱着手闲闲地靠在窗边,啧啧道:“望闻问切,我只一眼便知郎君有心疾,比他夫人还要重还要险,他竟不为自己,真是奇特?”   方才带孟淮进门的那个女童转头道,“公子,那郎君身娇体弱,怎么爬上来的呢。”   她唤公子的那个人轻笑一声,其面容落在桌面的铜镜里,极其美貌赛过女子,偏他喉咙一点显示确实为男人。   “这还不简单,聚息水、还精丹有不少成药能达到效果。还精丹虽然提精神,但是壮阳催情来的,应该不会是。聚息水嘛…效果最好,但有心疾的人无法消化,会反噬自身,应该也不是。”   “说不准哦,”女童道:“郎君拼着一身病也要把夫人送来上,为达成这个目的,用猛药也是有可能的。”   红衣人托着下巴想了想,笑道:“有趣,甚至有趣。师傅教我治病救人,可光治病哪有看这些红尘过客情情爱爱有趣呢。”   “公子就爱玩闹,”女童嘟嘴道,“我等已经检查完毕了,该记录的也都记录了。您看看还有缺漏的吗”   红衣人走到榻前来,拿起竹简认真看起来,此时榻旁那扇窗户上印出了月光,在秦嬗面上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整个人如同在月光下绽放的芙蓉花,清丽绝伦。   红衣人偶然瞥见,一时失了神,女童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女童叹了口气,不满道:“公子怎么了?”   “我在看这位夫人好生美貌,”红衣人将竹简还给女童,坐在榻边指尖握住秦嬗的下巴,细细看她五官。   “那当然了,”女童在一旁道:“外面那位郎君也不是天人之姿吗?需得夫人这样的,才能相配呢。”   红衣人望着秦嬗的脸,她虽然日渐消瘦,但面容干净整洁,显然被照顾的极好,他有一刻恍神,坐直身子喃喃自语:“郎才女貌吗….”   忽而,红衣人兀自笑了,起身来道:“我去替夫人试试,郎君是否对她真心,若不是,夫人可以在飞仙峰多留几日,或者常伴我身旁也不是不可以。”   女童听完,翻了个白眼,算来今年这是第四次说这样的话了。   第一次是个瞎眼的少女,父亲带来的,公子喜她天真无邪,用心治了一个月,少女重见光明后突然看破红尘,下山直接出家了。   第二次是个肚生肿瘤的少妇,丈夫抬着她走平道,整整找了六天才来的。公子喜少妇朴实沉静,助她顺利治病后,少妇与丈夫都想为公子当牛做马,赶都赶不走。公子最后出了一笔钱让他们回家做点小本生意,才将两位请走。   第三个是个说不了话的女子,她是某晚上独自来的,公子喜她气质冷艳,别具一格,用心治好后那人倒也愿意留下。哪知某日情不自禁,公子脱了衣服,才发现那人竟是个…男人。   这在公子心里留下很大阴影,他送走那男人后,坐在崖顶伤情道:“我再也不会爱了。”   对了,这话是昨天下午才说的。   #   红衣人走出房门,孟淮这才看清他居然是个男人,只是五官柔美,不似女人胜似女人,而且相貌很是年轻,不过二十多岁,绝无可能有三十年的行医经验。   孟淮瞠目结舌,他第一反应去看秦嬗,只见她还好好躺在榻上衣服都没动过,他松了口气,还未开口,红衣人礼貌拱手道:“在下名叫符临江,想必郎君奇怪,为何神医不是个老头。”   “晚生不敢造次。”孟淮回礼道,“只是相传神医已经有三十年的口碑,为何…”   “实则,我常年研习丹药,驻颜有术,所以才能保持容貌的。”   女童端茶来,听到这里,再次翻了个白眼,你就坦诚打着去世师傅的名号继续行医有这么难吗?   “原是这样。”孟淮心想天地广阔,原来真有这般奇人。   他心中再次腾起崇敬之意,询问了秦嬗病情,符临江实话相告。听闻秦嬗的伤能治好,孟淮愁容渐散,终于扬起一丝苦涩笑容。   “只是…”符临江眉头紧皱,欲言又止,孟淮的心又提了起来,赶紧追问道:“神医有话但说无妨。”   “虽然夫人的伤能治,只是眼下还缺一味药引。”   孟淮不明白,符临江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叹息摆手道:“算了算了,不说了。”他作势要走,   却被孟淮拉住。   “不行!”   孟淮正色道:“神医可以直言,不管药引如何难得,我都要得到。”   符临江被孟淮拉住手腕,感觉有些不对劲,反手按住了孟淮的脉搏,“聚息水?你真喝了?有心疾者喝不得这类猛药你可知道?”   “…我知道。”孟淮缩回手,低下头片刻,又扬起脸来,“我已然这样了,不论怎么糟践都无妨。我只想救我夫人。”   真是情种一个,符临江再次打量孟淮,十七八的年纪,眼睛却透着几丝苍凉和悲伤。   “行吧。”符临江像是下了特别大的决心,勉为其难道:“我就告诉你,但我提前说,医者仁心,这药引我不是一定问你要。”   孟淮颔首表示理解,符临江道:“药引是一碗活人的心头血。”   听完,孟淮沉默了。   符临江补充道:“我门下都是孩子,怎好用他们的血,而我自己…”   他佯装咳嗽两声,颤颤道:“我实则已经年过花甲,剜一碗心头血,恐怕只能魂归西天了。”   符临江挑眉偷瞄孟淮,但见他神色踌躇,大有后悔的势态,便有些洋洋得意,暗忖道:说的好听,现不也害怕了吗,口口声声的爱也不过如此。   “….神医,”孟淮还没说完。   符临江抬手打断道,“你要是害怕,我不强求。”   “不,”孟淮眼中满是恳切,郑重地问:“我本有心疾,若取我的血,会不会影响到治疗。”   “这个嘛..”符临江转转眼珠,想老神在在地缕缕胡子,但又发现自己没有胡子,遂背着手道:“血液和内脏倒没什么关系。”   “那我便放心了。”孟淮轻松一笑:“那就用我的吧。”   “你!”符临江道:“你就不考虑一下?”   “我考虑了。”孟淮道,“这便是我考虑的结果。”   “不不不,”符临江提醒他,“你还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你身子这么弱,取一碗血就没命了。”   孟淮颔首,“我知道。”   “你知道?!”符临江语调升高,“那你还愿意去死?”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都知道药引是个玩笑话(包括读者),只有驸马一个人当真了,唉~ 明天继续~   ☆、心刺   “你知道?!”符临江语调升高, “那你还愿意去死?”   “我不是愿意去死。”孟淮道:“我是愿意为她想尽一切办法。我可以死,但我必须保障她能活。”   “所以,”孟淮眉峰一压, 沉声说:“若神医给了我承诺, 取了我的命, 却没有救醒夫人的话,我也算有家底的…”   他环顾院内, 冷冷道:“…扫平飞仙峰应该不成问题。”   嘿!要挟我?!   符临江有些动怒, 然而他牢记此时自己的人设, 是个德高望重的神医, 所以故作从容地哈哈大笑道:“自然, 我从来不打诳语。”   “那便好。”孟淮起身向符临江深深一拜,道:“何时取血?”   “越快越好。”   孟淮沉默须臾, 问符临江:“不知宅中可有信鸽?”   “有。”符临江疑惑道:“郎君有何用呢?”   孟淮道:“既然做此重大决定,当然要给家里人报备一声,也要…”他顿了顿,道:“也要跟夫人留下只言片语。”   “也对。”符临江命人准备好笔墨, 孟淮回房书写,他先去安排其他事务。   孟淮走到案几旁用燕国文字写下了一封信,到时候寄往事先与阿萨约定好的地址。   孟淮想,身上有两份责任, 偏他只有一个人,是劈不成两半的。不论选择哪一个,都会伤害对方, 不论选择哪一个,都是对另一方不负责任。   既然如此,不如选一个不让自己后悔的。   燕国复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能不能成功还不知道,可能穷尽他与阿姐一生,这都将是个虚妄的梦。   但秦嬗不是梦,她就在自己面前,是活生生的人。她的话,她的笑,她的亲吻都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只能对不起阿姐了。   孟淮想,阿姐可能会原谅我。但我如果不选她,我不会原谅我自己。   孟淮将给阿萨的信写好,除了交代一些事宜外,他还托阿萨向姐姐道千万句对不起。   请当桑措就是个懦夫,他没有带领燕人复国,他无能无耻,每个燕人都可唾骂千遍万遍,都可以掘墓毁尸,挫骨扬灰,他无怨无悔。   请姐姐务必保重,倘若能坚强地活着固然好,但如真不想撑下去,那便不撑了,每人都有脆弱的权利,他们可以在地下相伴,来生还做姐弟。   孟淮边写边流泪,这些话压在他心里很久了,两相拉扯他也压抑很久了,现在总算有这么个出口,能逼迫自己做出抉择。   下了决心,卸下肩头千万斤重担,孟淮反而是轻松的。   他将信卷好,将那个背负仇恨的小王子封在五寸来长的纸片中。   眼下存在的终于是一个单纯的孟淮了,他只是秦嬗的丈夫,再也没有人命令他不能爱,只能恨,他也再不需要做戏算计,再不需要挣扎于愧疚亏欠的沼泽中。   他这颗心,这个人于可以完完全全地交给秦嬗了。   孟淮蜷缩着身子,抱膝挨着床坐下,微笑地看着秦嬗,笑着笑着眼泪又滚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去擦。   “…我舍不得你…”孟淮哽咽道,“我怕有人会欺负你...你的父皇,你的兄弟姐妹,他们都如财狼一样,没有人心。他们互相争肉夺食,就会伤害到你。你若愿意再嫁一个有能力的丈夫当然好,但你又很要强,不愿意躲在府宅中受人保护…相比在他人身后安稳,你更愿拿起刀自己去战斗,你真是让人又恼又爱…”   恼你总是冲锋在前、不顾自己,爱你如此坚韧不拔、赤忱如金。   孟淮咬着唇还是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他只是说:“…我想写,但又怕你有压力,怕你会记得我,怕你久久走不出来…”   “你会记得吗?”孟淮这般问,秦嬗无法回应,他却自答道:“…如果你会难受,我宁愿你淡忘…”   他说:“假若真像那位小公子说的,我喝了孟婆汤,是想要爱你,那我这次还是要喝。我要把这辈子所有的仇恨、矛盾、纠结、肮脏都忘记,下辈子我干干净净地做个人,再来找你…”   孟淮直起身子,跪坐在秦嬗身旁,静默了许久。终于,他伏下腰,在秦嬗的唇上,盖上轻轻一吻。   一滴泪水,从他明亮的眼中,颤动的睫毛中,滑过鼻尖,落在了她的腮边。   #   符临江带孟淮来到鸽舍,挑选了一只常跑弋阳西县的信鸽,将信笺接过来绑好,双手一翻,白鸽扑闪着翅膀,飞了出去,慢慢消失在漫天星海中。   符临江回身,只见孟淮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嘴角挂着释然的淡笑,他打了个寒噤,这从容赴死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他扣扣脸颊,想着是不是有些过火了,符临江试探着问:“郎君除了给家人报信,可有跟夫人留下只言片语?是否需要我等转交?”   “不必了。”孟淮轻声道,眼神无限温柔,“她能醒过来就好了。”   “可她醒过来,我们怎么说啊?”符临江继续扯谎道。   “那就说我旧疾犯了,药石无医…”   “那她如果哭呢?”   “那就哭吧…如果她会哭的话。”   这是什么话,符临江真是不懂了。   看起来郎君为了夫人可以付出性命的,如此浓烈灼热的感情,怎么到了离别时反而淡了起来,什么叫哭就哭吧。   “那她如果闹呢?”符临江紧追着问。   “闹?”孟淮皱了皱眉头,想秦嬗真的闹起来,一般人可能真的驾驭不了,但她毕竟不是不讲理的人。   “那就随她闹,”孟淮道:“晚生房中还有一些钱财,可以先给神医。”   “……”符临江心想,这是先给精神赔偿了吗?!   此时有药童来报,说准备好了。这是准备给秦嬗施针,也准备给孟淮取血了。   孟淮道:“神医请,我已然准备好了。”   “那,那好…”符临江应付答道,带人前往他的诊室。   这诊室极大,分为内外两间,中间用一扇巨大的山水屏风隔着,秦嬗已经被药童被抬到里间,符临江先不管其他,按照计划将银针刺入头上诸多穴位。   半个时辰后,他满头大汗出来,孟淮已经由人服侍脱了上衣,露出的胸膛和后背上有些许伤痕。   符临江疑惑地哦了一声,问:“郎君看着养尊处优,应该是个富家公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伤痕?”   那些伤痕有的是在吴王府比试时弄伤的,有的是在未央宫惹怒魏帝时被打的,有的是石头城破时被打伤的,有些是押解进关时被打伤的。   其中大多数都愈合结痂脱落了,即便留下痕迹,他也已经不再痛了。   “我习武,”孟淮抿唇淡笑,温声道:“难免受伤…”   符临江一向连病患的名字都懒得问,但面对孟淮这般奇特的人,他直觉认为此人身份背景不一般,他不禁开口问,“郎君,再过一会儿怕是无法相问了,能否告知我你的姓名,往后每年逢今日,我都为你烧一把黍稷梗。”   始终站在一旁的女童托着一个木盘,木盘上放着孟淮脱下来的外衣,她翻了个白眼,出言道:“公子,别…”   别玩过火了。   “嘘!”符临江抢白,“听郎君说。”   “晚生…”孟淮此时想了想,桑措是燕国的桑措,他现在该是秦嬗的孟淮,“…晚生孟淮…”他说。   “这样啊。”符临江到底不问世事,哪能知道弋阳太守姓甚名谁,于是他接着问:“那夫人如何称呼,她醒了我们该怎么叫呢…”   “她…”孟淮又顿住了,若吐露真名,带出秦氏国姓不知会生出多少事,但眼下该怎么回答呢。   猛然地,孟淮忆起小时候在草原上玩耍,他特别喜欢一种只晚上开的花,白白的小小的,在月光下特别好看。   他问大家,那是什么花,大家都说不知道,只说是一种杂草杂花,没名没姓。   孟淮不同意,他觉得这么好看的花,怎么可能没有名字,而且她也不是杂草杂花,她也可以像草原上的胭脂花一样,获得所有人喜爱。   小小的孟淮不服气,他独自怜爱那与旁不同的花,那只在黑夜中挣扎绽放的花。   某日他高兴地告诉大家,他给小白花起名字了,决定要叫她月亮花,而月亮在燕国的语言中叫做“阿吉娅”。   “…阿吉娅。”   孟淮道:“我的夫人叫阿吉娅。”   “不是魏国人?”符临江问。   “是梁国人。”   “原来如此。”符临江回忆秦嬗的面容,并没有胡人血统啊,怎么叫这个名字,总觉得不对劲。   “你稍等。”符临江进入内室,想再仔细看看秦嬗的容貌。   此时,孟淮却等不及与他攀谈,他拿起放在案几上银盘上的匕首,最后道:“神医,答应我的是不要忘了。”   符临江在内室端详秦嬗,随口应道:“何事?”   “请告诉我的夫人,我是犯病而死,万不可说是取血而死,如若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符临江捂脸,我到底招谁惹谁,一天到晚被威胁,“好好好,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只听哐当一声,女童的木托盘掉落在地,她捂住嘴巴叫出声来。   符临江低呼一声不好,跨步冲出去,只见孟淮紧握着匕首,刀口向内,毫不犹豫地向自己的心口刺了下去。   与此同时,病榻上的秦嬗痛苦地皱起了眉头,指尖抖了抖。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这章的时候真的与驸马感同身受了,他太难了,真的太难了,不论怎么选择都是错, 这辈子他才是受害者,他才是国破家亡的那个,但他又一点都没有长歪,非常的善良克制,知恩图报。 在我看来,公主重生了,她是有选择的,她可以爱也可以恨,但驸马不能爱,也不能恨。所以非常怜爱驸马(当然公主也是亲女鹅。) 至于前世的驸马,他到底是不是渣?是不是该恨?我说了不算,各位小天使继续看后面一章,自己判断吧。   ☆、梦境   秦嬗猛地睁开眼睛, 千军万马从她身旁踏过,尘士飞扬,凄厉地哭喊声铺天盖地。这场景她终身难忘, 那是她死的那一天未央宫的场景。   那为何自己在这里   她只记得与吴王对抗时, 孟淮赶来救援, 然无奈腋下无翅,一支箭射来他惨叫着扑过来, 也无转圜之力。   自己脚下一空从高台跌落, 头部一阵剧痛袭来, 血水并雨水浸湿了后背。   只是, 怎么又回到了前世死的那天。   难道, 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来吗?   不!我不要!她能在今生活下来,已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她能咬牙撑到现在真的很不容易了,秦嬗不想一切再来一次,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奔溃。   士兵从秦嬗身后犹如潮水一般劈半冲来,他们都像是没看到秦嬗一般, 朝着前殿的方向杀红了眼,一匹马直愣愣冲秦嬗扬蹄奔来,她吓得都忘记逃跑,跌坐在地上, 然而马匹没有踩到秦嬗,而是径直穿过了她,往前疯去。   秦嬗摊开双手, 只见自己犹如水中倒影一般,晃动模糊,并不真实。   这是梦,秦嬗不断地坚定地告诉自己,这一定是梦,我要冷静,我要冷静,我一定要出去。   正在她如此自我警告时,天地间如同有个巨大的人动手翻了一页,场景一换,秦嬗被阵劲风刮到了前殿。   混乱之中,秦嬗看到有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她满脸是血,有个太监跪倒在她面前,没了脑袋,身首异处,她很害怕,不停地发抖,想大声喊叫却如鲠在喉叫不出来。   就在这一霎,有个人从后门挥舞着大刀跑来,一面疯跑,一面砍人,一面喊道:“魏国国破了,尔等,尔等都是阶下囚,不如,不如我将你们杀了…”   旁观的秦嬗不敢再看了,这是她毕生的噩梦,她不愿意承认,但是她又不得不承认。   不然她为何不选择辅佐自己的父皇,父皇毕竟正值盛年,他武德盖世,结束了北方多年的混乱,大有一统天下的势头,为何要舍近求远去辅佐太子。   因为秦嬗知道,秦嬗知道,她明明很害怕,但她无法闭上眼睛,她就这么颤抖着、眼睁睁地看着,发疯的父皇将那把刀刺进了女儿的心窝。   “啊――――”   秦嬗再也忍不住,抱住头磕跪在地,她不懂自己造了什么孽,要经受这样的折磨,为什么要让这样的场面一遍一遍地出现在梦中。   重生以后,秦嬗几乎都不敢睡觉。   她不敢睡觉,却是为何?是因为她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发疯的父亲杀了自己。   她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但魏帝的疯语还是一字一句清楚无比,他道:“…女儿…是燕奴害了了魏…是燕奴害了魏…”   是燕奴害了魏!是燕奴害了魏!这句话深深的刻在了秦嬗的脑海中。   但秦嬗从来都知道,魏的灭亡并不只是燕皇孟淮的罪。   刚愎执拗的父皇、通敌反叛的吴王、见死不救的李悟、长江之战中重创魏国的南雍,都是国家走向灭亡原因。   关于这些,秦嬗很清楚,她一直都知道。   她却把大部分的错归结到孟淮的身上,想着是他骗了自己,是他毁了魏国,就这么一厢情愿地回避,甚至忘了他也曾是受伤的那个,甚至忘了血债血偿似乎没有什么不对。   此时画面又一次变了,那是在玉堂中,前世的秦嬗在为被魏帝鞭打之后的孟淮涂药,他的背上新新旧旧的伤痕太多了,前世的秦嬗哽咽着问:疼不疼。   孟淮咬着衣袖抵死不吭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就是不肯落下来,他说:“这些伤都已经结痂愈合了,我也不会痛了。”   终于,秦嬗再也受不了了,她捂住脸颊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在这个虚无的梦境里,谁也听不到她,看不到她,秦嬗总算可以放开所有的情绪。   哭无人爱她,她无人可爱。   不知哭了多久,她快要脱力时,一声微弱的呼唤从远方传来,秦嬗抬起脸来,身旁突然清空,陷入一片黑暗虚无,那微弱的呼唤是从最深处发出来的。   秦嬗踉踉跄跄站起来,跌跌撞撞地顺着声音往前走。   “公主…”   “公主…”   那人的声音沙哑,气息不稳,每唤一声似乎都要耗费他许多的气力,但他仍然坚持不懈,一声一声的唤着秦嬗。   “公主…你能听到吗?”   秦嬗停止了脚步,直到听到这一句,她想起来了,这熟悉的声音究竟是谁。   她往前跑了几步,黑暗如浓雾不断消散后退,最后全部收于身后,带起秦嬗的衣裙和长发,来到了一处秦嬗从未见过的地方。   此时是晚上,一条灿烂的星河从头上飞掠而过,里面有无数颗星星,像是被冰雪冻起来一般,透亮透亮的。   而地上一眼望不到边的苍茫草原,从脚下绵延到天边,长风吹拂,百草飘荡,她所站的地方生长了好多不知名的花朵,白白的小小的,可怜可爱。   秦嬗情不自禁蹲下去抚摸那些花儿,此时又有一声呼唤。   “公主…”   秦嬗悚然一惊,她回头,只见不远处有土堆,仿佛有人在那儿,她提着裙子走过去。   她应该是很紧张的,但这会儿是在梦中秦嬗感受不到心跳,她只能一言不发地走到那人面前才吃惊地发现――   那人居然是孟淮!   他正跪在地上,而他跪的土堆前竖了一块墓碑,上面写的正是秦嬗。   原来这里埋着的竟是她自己的尸首吗?可这里明明是燕国的境地,原来她的尸首竟是被孟淮收走了吗?   孟淮他跪在地上,闭着眼睛,双手举于胸前好似握着什么在默念。秦嬗定睛一看,只是一张手绢。   一张普普通通的手绢,秦嬗甚至都想不起那是不是自己的,是什么时候给孟淮的。   然而这儿不止孟淮一人,坟墓周围还站了几个,他们都披头散发,彩漆涂面,衣着古怪。秦嬗曾在书里看到过,燕国有巫师,能行下蛊邪术,能招魂引煞。   难道说,自己也是被孟淮的巫师招来的吗?   可是,巫师的功力也不怎么地道,秦嬗此时就站在孟淮的面前他却看不到。   因此秦嬗能大胆地打量跪在墓碑前的孟淮,不知此时是何年何月,但孟淮看起来还很年轻,好似跟他刚离开时一样。   唯一变化的就是他消瘦了不少,身上的黑色大氅都快要把人包裹起来了。   “还是没用,”孟淮睁开了眼睛,秦嬗惊讶地发现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人看起来十分疲累。   他说:“我还是看不到公主。”   “也或许是她不愿意看到我。”孟淮自言自语,他伸出手描摹着墓碑上的字,秦嬗顺着看过去,上面写的是“魏国公主秦嬗之墓”。   “她还在怨我,其实我是想写燕国皇……”   秦嬗内心一震,脑中嗡嗡作响,各种思绪翻腾,只听孟淮苦笑道:“但我没有向她许诺什么,她也未曾答应过我什么,我怎么能随便就决定了。”   “我跟她说的是,只想逃离魏帝的魔爪,只想回到家乡。结果我却反攻到了长安,她定是恨死我了。我答应她,要回来接她。我一路入关,也曾想接她的…可她愿意跟我走吗…”   秦嬗此时已经不自觉地流下泪来,她呢喃:“…我想,我是不愿意的…”   “我想她是不愿意的。”   “我若跟你走,那在燕的我,就跟当初在魏的你一样…”   “那她跟我十四岁的我没什么两样…”   “你还有姐姐,你们能分担痛苦,但我没有,你能承受的我不一定能承受。”   “她孤身一人,我的痛苦她怕是承受不来。”   “你能保护我吗?”   “我能保护她吗?”   “我会把你当做骗子、当做仇人…”   “...她应该会把我当成骗子、仇人…”   “……”秦嬗合上眼睛,仰起头来,想逼迫自己不要再流泪,但泪水偏不听话,发泄似要把两世的委屈都哭出来。   她恨孟淮没有应诺带自己离开,但她真的会离开吗?她真要去燕吗,真的要跟孟淮过幻想中的逍遥日子吗?   现实如此痛苦,世人无处可逃。   燕国的风景再美,然她是魏人,总归无福消受。如同温柔乡再好,孟淮也不能尽情沉沦一样。   “所以,我坦诚,我犹豫迟疑了,”孟淮猛烈咳嗽起来,断断续续与墓碑对话,“城破那日…我派人趁乱去玉堂找你,我没有亲自去找你,因为我不敢…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国破家亡…我们该以怎样的立场相对…”   “…但我的人没有找到你,他们把整个后宫都翻过来,你始终不见踪影。”   他怎么找得到呢,秦嬗那会儿被长春公主引到前殿关了起来。   真相居然以这种形式意外到来,秦嬗此时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她只觉浑身无力,头昏脑涨,快要支持不住了。   而跪在地上的孟淮情况也不太好,他捂着嘴不停的粗喘咳嗽,摊开来看鲜血浸透了手绢。   然他一点也不害怕,反而笑了起来,眼中水光闪亮,微微泛红,他道:“没想到我最后还是找到了你,你却已经没了气息,我手刃了仇人,却终于失去了你…”   他胸口起伏,突然仰头大笑,笑着笑着流下泪来,语气带着癫狂,“我十四岁为罪奴,十五岁为娈童。我打定主意要报仇雪恨,我卧薪尝胆,盘算十年,筹划十年。我外放做官,位极人臣,联系到失踪的皇叔,聚集散落的旧部,所有的所有,每一步都在我的计划之中。所有的放浪都是谎话,所有的不羁都是虚假。只有在玉堂里,求你给我的拥抱,那是唯一的真…”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前世是被魏帝捅刀的,有人猜到吗? 先别着急问公主为何不杀了她老爹,先存个疑,以后的情节会解释。 至于,驸马前世的结局还没完,梦境明天还有。 明天继续~   ☆、和解   “…所有的放浪都是谎话, 所有的不羁都是虚假。只有在玉堂里,求你给我的拥抱,那是唯一的真…”   孟淮话没有说完, 有许多人匆匆赶来。最前面的人秦嬗认识, 那是动乱中偷偷逃走的孟洁。   彼时她已经换回了燕国旧衣, 依旧风姿卓越,美貌惊人。然这会儿她焦急无比, 扑到孟淮身旁, 揽着他的肩头, 道:“桑措, 你做什么, 大夫说了你不能受凉!”   “没用了,”孟淮苦笑着摇头, “阿姐,长安一战,我耗损太多,这身子怕是撑不住了…”   “什么叫撑不住了, 之前大夫明明说你好好将养,就能调理过来的,怎么会这样呢?”   “阿姐,你听我说, ”孟淮道:“我已经从族中选好了继承人,他还小,劳烦阿姐好好教导抚养他。”   “不, 不行!”孟洁根本不听弟弟,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她哽咽道:“我谁都不要,我只有一个弟弟,就是你!你不能有事!”   “阿姐,能怎么办呢?我从小就是病秧子啊…”   “那是因为你从长安回来,整整三个月了,除了没日没夜地处理政务,就是来这里等着,你等什么?你当我们的萨满是神仙吗?他们真能起死回生吗?!你怎么能这般不爱惜自己,燕国还需要你啊。”   孟淮的身子顿了顿,双手搭在孟洁的身上,将他们两分开一点距离,他低着头,一滴泪落下来。   “阿姐,”孟淮平静地说:“我已经杀了魏帝,我已经尽所能完成了使命…我想我该走了…”   “不!”孟洁崩溃大叫,她哭红了眼睛,道:“我不许!不许!我们还要带领燕国复兴,我们必须坚强,你没有完成使命!”   孟淮望着阿姐,嘴角仍旧带着微笑,歪着头的姿态有一点无奈,他缓缓道:“…阿姐…给我一丝脆弱的权利吧…好吗…”   孟淮的声音渐低渐弱,直到最后也没有靠在任何人的身上,他就这么弓着背垂着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燕国新帝攻入长安,手刃了当年灭国的仇人,又趁着魏国吴王和沛国公内乱时,及时抽身回到燕境修生养息,然他继位不足一年便去世了。   孟洁抱着孟淮的尸体在暗夜的旷野里竭力大哭,肝肠寸断。秦嬗就站在旁边,心如刀绞,她空流着泪,喉咙干涸说不出话来,所有的言语倒灌进肺腑里,仿佛喝下了世间最毒的药。   还是你厉害啊,孟淮。   秦嬗痛恨地想,你招魂叫我过来,看你在坟前忏悔告白,倾诉衷肠,是要我恨你还是爱你呢。   我恨你毁我家国,偏你又是报仇雪恨,天经地义。   我爱你深情如斯,偏你又阴险狡诈,卑鄙无耻。   “你让我怎么选?”秦嬗淌着泪喃喃道。   孟淮已经死了,他哪能说半个字,天地间只有孟洁撕心裂肺的哭声。   秦嬗无言垂泪,转身独自走在那片花田里,天上慢慢地飘起了雪花,她不由地摊开手,雪花   落在手上。   此时一朵白白的小小的花送到她眼前,秦嬗泪眼婆娑,费了一些精神才看清那是孟淮。   她不可置信,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穿着黑氅的孟淮还躺在他阿姐的怀里,而眼前的孟淮是一袭广袖白衣,风托起衣摆,整个人散着微弱的光晕,如此地不真实。   “你…”秦嬗接过那朵花,吸着鼻子问:“你是人是鬼?”   孟淮嘴角带着温柔的笑,声音又远又近,“我死了,当然是鬼。”   秦嬗吓了一跳,上前两步,想摸摸他的容颜,哪知孟淮就如倒在水中的影子般,触碰不到,“你…你…”   “我要走了。”孟淮替她道。   “你去哪儿?”   “去过奈何桥。”孟淮回答。   “是啊,”秦嬗自言自语,“过了奈何桥,你就会喝孟婆汤,你会忘了我的。”   “你喝了吗?”孟淮眼中都是柔和的笑意,他耐着性子问。   “我?”秦嬗的手指摩挲着那朵小白花的梗,“我应该没有喝。”   她说:“我也没有轮回,我还在这一世,我还记得你。”   “我,恨你…”秦嬗咬牙道。   孟淮还是笑着,仿佛没有听见,秦嬗用尽全身力气,闭着眼咬牙切齿地喊,“可是我恨你!我恨你!”   整个原野都回荡着秦嬗的发泄,孟淮站在她跟前,虚虚实实,并不真切。   她释放完浑身都在颤抖,一阵风旋刮来,手里的花儿被吹往远方。望着那朵花儿,秦嬗无力   道:“…我和解了…”   她回过头来看着前世的孟淮,泪水静淌,“我跟你和解了,也跟自己和解了。我不想恨你,也不想爱你了…”   孟淮也看着她,温柔至极,如果彼此能够触摸,秦嬗觉得他下一刻就会抬起手来,揉揉她的头发。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转身往黑夜的深处走去,白衣飘摇,直至不见,唯有银河徜徉,大雪纷飞。剩下秦嬗一人,久久地立在原野上,低声告别。   “再见了…”   再见了,前世的孟淮。   #   符临江连续给秦嬗施了三天银针,秦嬗才有一点感觉,锥到痛穴时她会双手握紧,这是好转的迹象了。   而后又过了三天,某日傍晚,秦嬗从沉甸甸的睡梦中幽幽转醒,孟淮听到消息,匆匆赶来时,她已经能坐起来喝药了。   孟淮逆着光站在门边,伺候的药童识趣地把药放在一旁,自己默默退了出去。等人走后,孟淮从门边奔过来,张开双臂将秦嬗紧紧地抱在怀中,他的脸埋在秦嬗的乌发里、脖颈里,压制不住的高兴,他道:“太好了,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孟淮哪里知道,秦嬗在梦中经历了前世最后一点大起大落,加上大病未愈,秦嬗的反应特别淡漠,她伸手拍拍孟淮的背,道:“好了,你压疼我了。”   对于秦嬗的改变,此时孟淮没有察觉,他生怕秦嬗哪里不妥,忙放开她,胡乱将泪水擦干。   秦嬗欠身打量他这小孩模样,哑声道:“别哭了,我不是没事了吗。”   孟淮这会才觉出不对来,若是以前的秦嬗定要抓住他的狼狈,好好打趣一番才是,说不定还要挑着自己的下巴说一句“有什么好哭的,我又不是死了!”   总之,一定要把孟淮弄得尴尬难堪、面红耳赤才算高兴。   然现在的秦嬗言语上虽然缓和了,但却有更多的疏离和客套。孟淮心里惴惴的,暗忖她不会是磕坏哪里,忘记什么了吧?   秦嬗并不看孟淮,而是环顾四周,她问:“这是何处,不是太守府?”   孟淮见她还记得太守府,便晓得并没有失忆,加之符临江拍胸脯保证了绝不会有后遗症,他暂且放心了些,将这段时日的事简要地解释给她听。   至于他豁出命爬上峭壁寻医,或者举刀取血的事,孟淮隐去不谈。   “原是这样。”秦嬗向孟淮淡淡地一笑,“你辛苦了。”   “不,不辛苦。”孟淮微蹙眉头,不知为何秦嬗对他们比初识时更加有距离感。   秦嬗这时看到孟淮的衣裳有些松动,像是匆匆穿衣起床的,肩头连着心口似乎还绑着绷带。   “怎么回事?”她问。   “没怎么啊!”孟淮哈哈干笑着,将衣服裹紧了些。   “哦。”秦嬗不像原来,非得问个究竟,她这一觉醒来倒多了一份安然若素。她想要躺下休息,孟淮扶着她的肩头,将人稳稳地安顿好。   “需要我在这里吗?”孟淮问。   其实他内心是想陪着的,他也以为秦嬗会想往常一样,不论孟淮愿不愿意,她都有办法让人留下来。   但秦嬗却是没有。   她道:“不用了,你出去吧。”   孟淮有些意外,一时手足无措,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秦嬗问。   “我,我以为你会让我留下来。”孟淮道。   “哦,我想你这几日也辛劳了,去休息吧。”秦嬗打了个哈欠,转身合上了眼睛。   孟淮心中空落落地,缓缓站起来,不舍地离开了。   房门关上后,秦嬗翻过身来,她的头还有些疼,不禁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梦中的场景错综复杂,人来人往,缘起缘灭,好像特别真实,又有些玄乎。   究竟梦里发生了什么事,她居然都不记得了。某些事忘记了,但那份心情她还记得。   梦醒之后,原本一颗积满爱恨情仇的心清空了一大半。秦嬗没有忘记现实中的任何一件事,她与孟淮的前世今生的爱恨纠葛,她都还记得,只是瞬间释怀了很多。   她原来告诉自己,一定一定要把他留在身边,不管他人怎么说,这份前世的执念不能放弃。   但此番醒来,她突然觉得放弃并非贬义,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这也需要莫大的勇气。且不管是坚持还是放弃,左右都是她的选择。   秦嬗想跟孟淮成亲,那是因为前世他们没有成亲过。她想要孟淮永远臣服裙下,那时因为前世的主动权在孟淮手上,她是一直被牵带着走的那个。   说到底是她不甘心罢了。   秦嬗渴望被爱,也想拥有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然何苦还要寄希望于孟淮身上呢,为何还要跟一个有国仇家恨的人死磕呢,实在愚钝。   前世都没有找到二人之间的平衡点,重来一次,今生就能找到了吗?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何还要在一个地方绕圈呢。   再者,今生的孟淮跟前世的孟淮性格脾性都不相同,已经算是两个人了。把前世怒气和怨恨发泄在他的身上,就很公平吗?   今生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不满十七岁,他才是背负国仇那个,他又何其无辜呢。   想着想着,两道泪从眼角滑落,但不是伤心,而是坦然。从爱恨到怨怼,到执念到放手,秦嬗终于冲破了层层枷锁,她从内心深处发出微笑。   秦嬗抬手抹去泪痕,长出一口气,欣慰地自言自语。她道:“我解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公主不能一直活在对前世的纠缠里,相较于过去,重要的是当下和未来。所以她选择跟前世的孟淮和解,更是与执拗的自己和解。所以从此章开始,前世的孟淮成为过去式了。 今天还是两更,答应给我,下章不论什么情节,冷静地体会,不要打我~好么~   ☆、萤火   再说那日孟淮向自己心口刺了一刀, 幸好符临江阻止地及时,但还是在胸口留下了一道伤。   符临江事后千般万般道歉,却也忍不住抱怨一句, “你也太实诚了。想也不认真想, 世上哪有取人血治疗的方法, 这是救人还是杀人。”   女童阿福总算忍不住了,埋怨道:“都是公子的错, 你还怪郎君?!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孟淮那会儿已经没力气与人争吵, 只是躺在榻上, 苍白着嘴唇道:“我没想很多, 只要能救阿吉娅就好。”   阿福叹口气拖着下巴道, “郎君真好,要是我以后能找个你这么好的夫君就好了。”   “你啊你, 才多大就想着嫁人了。”符临江揪着阿福的辫子把人拎了出去,过后回来对孟淮道:“也是我倒霉,遇到你这个傻瓜,今次算我义诊, 顺带也给你看看,省得你下山后说漏嘴坏我名声。”   孟淮咳嗽两声,道:“我无事。”   “无事?”符临江挑眉,执起他的手腕, 道:“就你这幅身板,照这么折腾,活不过三十岁。”   孟淮听了这话才老实让符临江号脉。   二人说好将这幢事情瞒下来, 再加之符临江尽心为秦嬗诊治,孟淮暂且不向他发难。   再说秦嬗醒过来后恢复地不错,没过几日便能出房门了。   这天,阿福约了几个小伙伴要去捉萤火虫,等秋天到了就难看到萤火虫了。秦嬗听到了童心大发也想要去。   孟淮当然想她能开心就好,就背着她跟着那群小孩子往飞仙峰的深处走。   他们出门的时候还有晚霞,等走进林中太阳就落山了,四五个小孩子手拉着手唱着歌走在前面。   孟淮背着秦嬗走在后面,照明的小灯笼由秦嬗提着,可爱的是那灯笼还是兔子的模样,甚是有趣。   秦嬗因为过于消瘦,身子没什么力气,喜怒情绪也不大,但今天她的心情不错,手中的兔子灯笼晃悠晃悠。   她的情绪感染着孟淮,他也十分高兴。走到地方了,孩子们开始翻找草中或是树叶下的萤火虫。   孟淮将秦嬗放下,让她靠在树上休息,对她说:“你想不想要萤火虫,我去帮你捉。”   秦嬗一愣,想孟淮什么时候改了说话的语气,原来他都是毕恭毕敬地唤自己公主,不敢越雷池一步的。   她点了点头,哑声道:“好啊。”   孟淮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她的肩头,扑向面前的那片草田。   受到外界的冲击和惊吓,那些隐藏起来的萤火虫顿时都飞了起来,黑夜中的萤火虫就好像落下凡尘的星星一样,萦绕在秦嬗周围。   她好像被这些天然的小精灵包裹一般,孩子们发出阵阵轻声赞叹,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仰头欣赏,这是多么空灵绝美的场景啊。   秦嬗托腮看着,脸上也扬起微笑,这时阿福捧着一只萤火虫来到她跟前,与她道:“阿吉娅,这个给你。”   秦嬗怔了怔,这几天她虽然醒了,但一天大多数时间还是躺在榻上休息,偶然听到旁人说什么阿吉娅,没想到说的是自己。   “阿吉娅?”秦嬗笑问阿福,“你为何要这样称呼我?”   “诶?”阿福也疑惑了,“这不是你的名字吗?”   秦嬗当下没有否认,只是引导着问:“谁告诉你的啊?”   “你家郎君啊。”阿福指了指不远处的孟淮,他正在帮秦嬗捉萤火虫,他好像身子不太方便似的,想要去捉高处的虫子时,动作笨拙,透着滑稽。   秦嬗抿嘴笑了,摸摸阿福的头,又问她:“那我问你,我昏迷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呢?”   “事?什么事?”   “比如,”她下巴点了点孟淮,“郎君有没有什么事?”   阿福想起那天他一点迟疑都没有,将匕首刺进胸膛的场景,但都说好了不能讲的,阿福为难了。   秦嬗眉头微皱,心想还真有事?   她正要再问的时候,孟淮双手合捧,朝她跑过来,秦嬗放阿福离开了。   “我…”孟淮蹲在她跟前,额上出了汗,脸上却是邀功似的快乐,他道:“我捉到了好多只,用手绢包起来,放在屋子里一定好看。”   秦嬗却没有接他的话,念叨一句,“阿吉娅…”   孟淮收敛了笑容,而后又傻乎乎地笑起来,辩解道:“阿吉娅是我临时想的名字。”   “只是这样?”   “总不好说你的真名。”   也有一定的道理,秦嬗身体不济,实在没有过甚的精力思忖过深。   孟淮从怀中拿出一张手绢,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萤火虫放到上面去,这个场景好似刺激秦嬗回忆起脑中某个梦境一般。   在她昏睡时的梦中,好像也有人拿着她的手绢….至于在做什么,秦嬗实在想不起来了。   孩子们都到一边尽情玩耍去了,这边只有他们两个人,秦嬗整理了一下思绪,问出了想了很久的问题。   她道:“孟淮,我想问问你。”   “嗯,”孟淮没有抬头,“你说…”   “我想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孟淮手上一顿,抬起头来,面前的秦嬗眼中倒映着萤火虫的光亮,她看着自己在等一句答案。   喉结上下滚动,孟淮的心又不可抑制地加快跳动起来。   他没有为秦嬗取血而死,便又要做回那个草原的小王子,便又要担起两个身份、两份责任。   秦嬗是好的,她是很好很好的,孟淮想她笑,怕她哭,愿意为她去做一些看起来做不到的事情,只要是为了她。   更遑论,如果没有秦嬗,孟淮不敢想象他将会过什么日子。   但背负血海深仇的他,怎么去相配如此真诚坚韧的秦嬗。在同一屋檐下住着,还要算计如何颠覆她的国,又有什么资格谈喜欢与否?!   “我…”孟淮强逼着自己笑了一下,尽量说的像样,“我…觉得阿吉娅是个好人。”   秦嬗先是一愣,而后笑开了。果然,这小子这么年轻,根本不懂情、爱是何物。   “抱歉,我不是笑话你,”秦嬗拍拍他的肩头,说:“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她坐直了身子,柔声道:“孟淮,我以前有些执拗…”   秦嬗停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可孟淮手中的萤火虫从他的指缝中钻出来,飞走了。   他赶紧低头摆弄,这时候头上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   “孟淮,我们和离吧。”   手一松,所有的萤火虫都飞走了,他眼睁睁看着,却抓不任何一只。   孟淮感觉心上那道伤口像是崩开了般,蚀骨之痛,他仍旧低着头,害怕抬起来时秦嬗会问自己:为什么眼圈红了。   他压住哽咽,尽量平静地问:“…为何啊。”   “这婚姻本就是我一厢情愿,威逼你与你阿姐得来的。”   “…为何啊…”孟淮又问了一遍。   秦嬗当然不能说前世的事,说了孟淮也无法明白,她只能道:“我本来就不想嫁给那些世家贵族,嫁给你只是觉得你好拿捏。”   “唉,我这样说,肯定会伤你的心的。但我不想骗你,我是女人,不可能直接涉政,是需要通过丈夫来实现的。现吴王倒台了,我回长安之后腰杆更加硬气,更加有资本,去选择自己的生活。”   所以,便不再需要你了。秦嬗没有说这句话,这样说未免太过残忍。   然她已经想好了,孟淮这一世已经长成了个良善的少年,且早早外放做官,在弋阳任上三五年内不会回长安,再也不会循着前世的轨迹走了。   为以备后患,她还是会派几个人盯着弋阳的动静,从此渐行渐远,彼此都是很好的结果。   等回长安之后,秦嬗也会将在地方所见所闻整理,看有没有办法将现行的制度加之改善,日后在魏国境内,各国族人都会和谐共处,她能彻底改变前世悲剧。   这是秦嬗的打算。她并不武断,成婚这事已经由了自己性子,和离还是得问孟淮的想法。   哪知孟淮什么都不说,只是埋着头,反复问:“为何啊…”   不远处传来喧闹,阿福拿出致命武器,一根竹竿挑起长长大大的兜网朝草田扫去,萤火虫四处逃窜,他们这边瞬间暗了下来。   孟淮这才敢起身,背靠背挨着秦嬗坐下,手指不动神色地勾起她的衣袖,将声音伪装地好似没有什么波澜,他问:“阿吉娅,我是哪里不好吗?”   “并不是,”秦嬗不知怎么跟他解释,“你很好…”   她还没说完,孟淮仿佛抓到了希望,抢着问她:“那为何突然要和离?”   “但你并不喜欢我啊。”秦嬗道,“既然不喜欢和离又怎么样呢?”   “那阿吉娅呢?”   他很执着的,一遍一遍叫她阿吉娅这个名字。   “你喜欢我吗?”孟淮问。   秦嬗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才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你是一个很值得喜欢的人,你英俊、温柔、善良,有旁人没有的勇气和才华,你能与所有人感同身受。虽然有时候你也固执,但这并不是缺点,”   秦嬗笑了,“这是你可爱的地方。”   “可你不爱这样的,是吗?”孟淮呢喃着。   “不是的,”秦嬗耐心地道:“孟淮,我们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孟淮鼻尖发酸,眼泪不听话地滚落下来。   “这也是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我们之间横亘了很多,不是吗?”   孟淮一只手勾着她的衣袖,另一只手悄悄地抹去泪花,“…嗯。”   他应了一声。   “所以和离未必不是一个好选择。”秦嬗话未说完,又马上解释,“我知道要你马上接受是很难的。但你还年少,还没有满十七岁,鲜衣怒马,烈焰繁花,你的青葱岁月才刚刚开始。你还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人,她们都比我要适合你。”   “…嗯。”   孟淮应了一声。   只是,她们都不会有你这般好。他如是想。   “你是不是在想,我提的突然,你很是措手不及。”   孟淮没有回答。   秦嬗当他默认了,便道:“确实。且你初入官场,身份特殊,人又年轻…这样吧,三个月,我们用三个月的时间把手头的事情捋一捋。”   好聚好散。   孟淮还是没有回答,秦嬗想去看他的表情,正要转过身来时,阿福那些孩子已经回来了。他们把萤火虫装在小灯笼里,送给秦嬗和孟淮。   天色越发晚了,孩子们要回去了,秦嬗撑着站起来,这才发现衣袖一直被孟淮勾着。   “怎么了?”她低头问道。   “…没事。”孟淮扬起脸来,轻声道:“阿吉娅,我还是背你回去,好吗?”   秦嬗看不出他的神情,只听他的语气很是平静,便颔首道:“…好。”   孩子们在前面嘻嘻哈哈,尽兴而归,他二人走在后面,一步一步非常缓慢。   到了秦嬗休息的房间,孟淮把人放在榻旁,转头就走了。   他提着那个萤火虫的灯笼回到房间,突然踉跄了一下,灯笼跌在地上,里面的小飞虫都跑了出来,满屋子莹莹点点的光,如同漫天繁星。   孟淮就背对着门,久久地站在原地,孤孤单单,好似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还是理智的,她想通后马上就是和离,把这段婚姻关系快刀斩乱麻,但对于今生的驸马来说,有点残忍了。如果说前文算是女追男的话,从这里开始,我想转化一下恋爱关系,变成男追女。希望大家能体会到我的用心。 明天继续~   ☆、摸手   第二日, 符临江照常给秦嬗把脉施针,完事之后坐在一旁写方子,秦嬗打量着他, 含笑道:“神医真是过了花甲之年?”   “正是。”符临江将最后一个字写好, 慈爱地说。   “那神医确实保养得道, ”她往符临江的手上看去,“我们女子最懂保养, 深知脸可以涂脂抹粉, 遮挡皱纹, 手却不行, ”   她欠了欠身, 盯着符临江光滑的脖子,道:“...脖子也不行。然神医的脖子和手掌也保养得特别细嫩。此等妙方可否卖给我?钱不在话下, 我不缺钱。”   符临江哈哈大笑了两声,转过头来对阿福道:“阿福你看,夫人真有意思。”   阿福对符临江的求救视而不见,脸上写明了你自己的谎你自己圆。   这头, 秦嬗又问符临江,“神医....”   符临江受不了了,心想今年流年不利,怎么遇到这两夫妻坑货, 旁的人救他们一命,别说神医了,拿自己当神仙拜都没有问题, 哪还会叽叽歪歪。   符临江想这般防守,早晚被拆穿,需得拿出以前骚话满天飞的本事来,反将一军,打她个措手不及,知难而退。   于是,他下定决心,一把握住秦嬗的手,放软了音调,眼睛发出柔情蜜意攻势,“夫人,这回春之术乃是我毕生精力,可不是钱能买到的。”   “噢,”秦嬗挑眉,“神医倒说说怎么才划算呢?”   “夫人丽若芙蕖,我怎么忍心开天价,若是夫人能在飞仙峰上多陪老朽几日,老朽便能将秘方告知一二。”   秦嬗:“......神医六十多了还能这般闲情逸致,真是难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符临江仰头爽朗地大笑,笑到一半,瞥见孟淮堵在门后,脸上寒气能杀人。   “那个,不是,”符临江站起来,强装镇定站起来,“郎君听我解释。”   “神医当我是死人是吧?”葡萄&   秦嬗饶有兴趣地望着符临江的反应,抿嘴直笑。   “郎君莫要误会,只是把脉而已。”符临江也是有把柄握在孟淮手上,骗他取血那事还没结清呢。   正僵持不下的时候,来报有人求见神医,符临江巴不得有个理由,赶紧带着阿福撤了。   孟淮端着药砰地一声重重地搁在桌上,低声埋怨道:“神医为老不尊,阿吉娅怎么也跟着闹。”   “哪有胡闹。”   “他摸你的手!”   “他是大夫,不摸手怎么号脉。”   “可...”可我想牵一下手得做多大的心理建设,怎么他说摸就摸。   “你怎么了?”秦嬗想把药端起来,碰到壁缘被烫地缩回手直吸气,她道:“是不是我昨天说得你不高兴了?”   孟淮没有回答,端起碗来闷头吹凉了,舀一勺送到秦嬗嘴边,全程绷着脸一点笑容都没有。   秦嬗抿了一口药,再次跟他确认:“你喜欢我?”   手僵在一半,脖子里仿佛被钉了一根针,点头或是摇头都能要了他的命,“......”   这真是让秦嬗为难了,她两生两世都没跟十来岁的少年郎打过交道,实在搞不清他们是怎么想的。若是前世她接触过的两个成年男子,喜欢就的话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忍不住想亲近,不光是情感上亲近,身体上也想亲近。   可再看孟淮,她只要一碰过去,就只知道躲,捂着胸口感觉像是要犯病,如此排斥就罢了,他们成婚这么久了,孟淮居然没有一次提出来想要同房。   非但不同房,连牵手、拥抱、亲吻等等都少之又少,这不就是不喜欢的最佳体现嘛。   既然不喜欢,那为何不能和离呢?   “那就是不喜欢?”秦嬗问。   孟淮还是不点头也不摇头,端着药碗把嘴唇都抿白了,转过脸去耳根热得通红。   “那到底是如何?”秦嬗有些没耐心了,转身往内室走,孟淮放下碗来追出去两步,手都张开了想要从背后抱住秦嬗。   无奈她转过身来,孟淮只能收了动作,装成挠头,垂首道:“只是,只是...舍不得你。”   秦嬗先是一愣,而后歪头笑了,她梦醒之后整个人都柔和温暖许多,原本身上有的那些刺都收了起来。孟淮眼神湿漉漉的样子让她特别想把人拉过来,摸摸头。   想来也是,哪怕是养个毛球,时间久了也会舍不得的。何况彼此都是个人,确实做不到说分就分。   然秦嬗想不到更好的办法,长痛不如短痛。所以本来弯起来的嘴角又放平,她只能淡淡地说:“孟淮,你还是好好考虑我的提议,和离之后也不是完全成为陌路人,我们还可以是朋友。”   “我知道。”孟淮道,“我只是...”   只是很喜欢你罢了。   “那就说好了。”秦嬗试着与他确认,“三个月?”   “...好”孟淮点头,一双手悄无声息地握紧,重复道:“三个月。”   午休之后,秦嬗要去外面散步,活动筋骨,本以为孟淮恼她了,就没有叫他。哪知她推开门,孟淮已经拿着斗篷侯在院中。   见她来了,孟淮起身来道:“我猜想你会想出门,就送来斗篷。”   “怎么不敲门进来?”秦嬗看他嘴唇泛白,该是在院中吹了许久的风。   “我,我才过来。”孟淮怎么忍心告诉她,秦嬗休息下后他就一直没有走。   秦嬗也没说什么,想着本来就是要散了,就别做些让人误会的举动,对谁都不好。她接过披风来,往外面走。而孟淮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正行到大门内场院旁,二人看到符临江正被一个年轻人缠着,孟淮咦了一声。   秦嬗侧目问:“你认识?”   当然认识,不是解意还能是谁。   而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到耳朵里,大约是解意想花大价钱请符临江下山看病,看得是她的爷爷。   “上山的时候见过,她是女扮男装的。”孟淮解释道。   秦嬗哦了一句。   “...还说了好些话。”孟淮不甘心地补充。   秦嬗没什么反应,孟淮的心凉了半截,想他原来不过是跟婢女说句话,她都能发脾气的,现在居然半点动静都没有。   原来孟淮还觉得秦嬗不可理喻,现在轮到自己吃哑巴亏了。   “她说想请神医去给爷爷看病,”秦嬗认真看了一会儿,道:“可她说的不是魏国官话,也不是北方口音。”   “我猜她应该是雍国皇室的人。”   “为何这般肯定?”秦嬗问道。   孟淮把他的猜测以及之前的试探告诉了秦嬗,秦嬗赞许道:“我与你想的一样。”   说到这里,秦嬗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此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前世丞相卫封重病去世,魏帝没了卫封辅佐劝阻,越发刚愎自用,盲目征兵,决心发动对雍国的战争,结果战败,魏国从此一蹶不振。   而卫封重病时,魏帝发动全国寻找医术高明之人。可巧的是,雍国大将军解思渊也病重了,一时间两国为各路神医妙手暗中打得火热,雍国将几个有名大夫全家直接搬到了建康,许了几辈子的荣华富贵。最后到底魏国落了下风,卫封久病不愈,撒手人寰。   那头解思渊倒安全渡过了鬼门关,几年后长江之战上,八十岁的解思渊还能披甲上阵,坐镇中军。   那些救治解思渊的大夫里有没有符临江这个人,秦嬗实在想不起来了。只是这姑娘说到爷爷,算年纪解思渊应该也有这么大个孙女了。   现在事情已经到眼前了,秦嬗就不可能坐视不理。   符临江人虽然油滑,但医术确实高超。再想想,太子前世也是暴毙而亡,其中有没有猫腻都讲不清楚,需得有这么一个懂医术的门客在身旁才行。   于是,秦嬗将前世的事隐去,对孟淮解释了一番,并道:“决不能让雍国的人把符临江请走。”   此时,解意已经把价钱开到了千金,符临江爱财,那眼睛里明显是犹豫了。   秦嬗便对孟淮道:“你去,把那小姑娘引开,别让他们这会就定下来了。”   “我?”孟淮为难道:“我怎么引开?”   秦嬗急得跺脚,“你长得这么英俊,跟她说说话,笑一笑,她就花枝乱颤了。”就像公主府里的那些小婢女一样。   孟淮登时沉下脸来道:“我可以去,但你何必这样说。”念罢还是抽身往解意那边去了。   “怎么回事。”秦嬗在他身后嘟囔着,真是少男的心思你别猜。   这边解意正在与符临江软磨硬泡,目光越过他肩头,突然看到了孟淮,眼睛一亮挥手道:“郎君安好。”   “小公子安好!”孟淮拱手行礼。   符临江自从与那假女子差点一夜春宵后,他就多了个心眼。来的客人先别管相貌如何,目的如何,病症如何,先把男女搞清楚。   不然山下那些人心眼可多了,什么女扮男装,男扮女装的,各有各的理由,他实在招架不住。   单论解意来说,他从耳洞、喉结等地方看出是个女娃,还能与之交谈一二,若是个男的早就被扔山门外了。   是以听孟淮称呼对方为公子,符临江啧啧了两声,伸出根手指来摇了摇,老神在在地说:“郎君,你还是太年轻了。”   你这样在社会上很容易别骗的啦!   但话音刚落,秦嬗走了上来,几人彼此见过礼。   解意一看美女夫人已经醒了,经不住高兴地拍手,对孟淮道:“太好了,你那悬崖也没白爬!”   秦嬗本有话想跟符临江谈的,听到这里,疑惑问:“什么悬崖?” 作者有话要说:  符临江:我只是个骚话满天飞的美型宅男罢了。 今天还是两更~后面还有~感谢在2020-03-01 19:44:22~2020-03-02 19:0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1241168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生活不易 19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下山   “就是...”   “小公子!”孟淮突然大叫一声, 打断了解意的话,众人看向他,孟淮道:“那个, 能否借一步说话。”   解意先是一愣, 而后长长地哦了一声, 跟着孟淮走到一旁,转过拐角确定谁人都看不到了, 解意笑眯眯地问:“是不是想逞英雄不告诉你夫人啊?我懂!”   孟淮拱手感谢, “阿吉娅大病未愈, 我不想让她分心。”   “阿吉娅?”解意手指点着下巴品味这个名字, “燕国人?月亮?真好听!”   “你能听懂?”   “会一点点。”解意往游廊栏杆上一坐, 道:“不过她不像燕人,你唇红齿白, 模样俊秀,你倒像燕人。”   她说完看孟淮眸光深深,马上解释,“诶!不要误会啊, 我可是议了亲的。”   孟淮:“......你不是男的吗,我误会什么?”   诶!也是哦!   解意挠头干笑,好在这时阿福端着托盘过来,见到孟淮便道:“郎君叫我好找, 要换药了。”   辞了解意,孟淮跟随阿福来到一处僻静房间。阿福一面摆弄药,一面到:“郎君又要瞒着夫人, 又要按时换药,我带着药偷偷摸摸地找了你半日了。”   孟淮一笑,解开衣服,“劳烦阿福。”   阿福年纪小,也不用避讳,她上手替拆掉旧纱布,又在新纱布上倒上黄澄澄的药水,即将要盖上心口的时候,身后有人低呼,把阿福吓到了,手抖了一下将纱布啪地摁在伤口。   孟淮倒吸凉气,只见解意偷偷窜进来,哎哟哟地叫唤,她矮下身子认真看着利刃伤口,孟淮拿衣服一遮,没好气地道:“你干嘛?”   “伤是怎么弄得?”   阿福想交代了瞒着阿吉娅,没说要瞒着其他人啊,看起来好像这二人还是朋友,便简单说了两句。   孟淮拦都拦不住,解意听了,忍不住评论道:“这你都没跟阿吉娅说?为何不说啊,瞒着做什么,爱人之间不就是要互相坦诚吗?我看话本就不喜欢那种我对你特别好,但我就不说,问还不承认,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嘛!”   然孟淮不说也是有自己理由的。   一开始不说是觉得自己必死,何苦说了增加秦嬗的心理负担。现在不说是因为秦嬗提了和离,他虽然极其舍不得,但确实没有更好地办法,日后他是肯定会为燕国行天道的,那必然会伤害秦嬗,还不如和离,故而也没必要说了。   孟淮没有这样解释,解意自己先敲敲脑脑袋,“也对,我忘了,你们有世仇的对不对。”   越说越没谱了,孟淮只能抢先道:“还请你保密。”   “唉――”解意叹口气,“虐恋啊。”   #   这边,秦嬗请符临江一旁坐下,与他道:“方才那位小公子是要请神医下山吗?”   “非也,”符临江道:“那是个女子,夫人没看出来吧哈哈哈哈哈。”还是我厉害。   秦嬗斜眼等他笑完了,接着道:“不知她开价多少?”   “怎么?”符临江挨近了些,眨巴着眼睛问:“夫人也想请我?”   秦嬗也不遮掩,承认道:“我家中有几位长辈身子不好,确实想请神医去看看。”   “要去呢也不是不可以,那位小姐已经开价到两千金,不知夫人能出到多少啊?”   符临江故意将价格抬高,是想要秦嬗知难而退,他可不想下山。符临江从小就被师傅收留养在深山中,衣食无忧,而且师傅本身也是因为中原战乱,才上山避祸的,红尘事看看就好要是沾上了,人就俗了,人俗了再想回到山上就难了。   “钱嘛,我倒是不缺,但我不打算出这么多,”秦嬗道:“我只有十锭金…”   “诶,那可就抱歉了,我是大夫不是活菩萨,人人都像你这样,我怎么养活这么多孩子。”符临江起身要走。   秦嬗拦住他,道:“神医听我说完,我除了十锭金外,还有一封信。”   “信?什么信?”   “一封给新蔡郡太守的检举信。”   符临江吞咽一口,瑟瑟地看着秦嬗笑盈盈的眼,只听她道:“符生假扮神医招摇撞骗…呜呜!”   还没等秦嬗说完,符临江扑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巴,秦嬗重生以来,谁人能这么大胆,她惊吓到的同时,很是气愤,于是手肘一拐痛打身后人的下身。   “啊――”   符临江弯腰按着要害处,泪水都疼了出来,他指着秦嬗道:“…你,没见过你这么狠的女人!”   “那是你少见多怪了。”秦嬗掸掸衣服,与他保持了距离,道:“神医你说自己年过花甲,但皮肤却格外光滑,比女子还细腻。”   “我医术了得,这也不行?”   “那笔迹不一样呢?”秦嬗从袖中拿出一张纸片,扬了扬,她道:“那日你针对我的病,查找往年记录,我便偷偷藏了一张当年的药方,和你现在的字迹一对比,你猜我发现什么?”   当然字迹不一样啦,因为根本不是一个人写的嘛。   “这说明什么,我之前年老手抖,现在身体康健,写得龙飞凤舞,不行吗?”   秦嬗见他还要嘴硬,便只能杀手锏,“实则我也不必说这么多,写一封信给太守,他自会为我办妥。”   “你以为你是谁啊!”符临江委屈巴巴地说,“我在当地也是很有名气的好不好。”   “我也不是谁,”秦嬗耸肩,“我只不过是姓秦罢了。”   “秦?”   就算符临江再不问世事,也知道当今北方魏国的国姓就是秦。   “你,你,你,”符临江指着秦嬗,气得脑袋疼,“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居然威逼我,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秦嬗知他习惯隐世不出,且生活富足,金钱是不会引诱符临江轻易出山的,只有威胁一把了。   但世事讲究见好就收,她看符临江已经松口了,又换了一副恭敬崇敬地模样,俯身行礼道:“我不是威逼你,但我家中真有要紧病人,你也该知道我说的不是一般家人。你这般超脱高洁,我只能前兵后礼,还请见谅了。”   和秦嬗打交道的人都有这样的感受,前一刻被她气得半死,后一刻又被她顺毛地服服帖帖。   一说超脱高洁,符临江就来劲了,吸吸鼻子道:“我秉承师傅遗志,不问世事很久了。”   秦嬗抬起眼来,符临江头皮一紧,换口道:“但你这般有诚意,我也不好拒绝,便随你走一趟吧。”   “多谢了。”秦嬗冲他展颜一笑,慢慢调理健康的她笑起来当然灿如烂漫春光,而符临此时却无心欣赏,反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拍着脑门感慨,他多么的单纯,多么的容易满足,不过就是想找个美人相伴而已,怎么天下美人这么多却没有他的份呢。不光没有捞到一点鲜,反而招惹了个带刺的玫瑰,此一去下山还不知会遇到什么事呢。   现在的符临江哪里知道他这一趟下山,居然就陪了秦嬗十余年。   #   符临江上了秦嬗的贼船,还有苦说不出,只能婉言拒绝解意。   解意到底年纪小,没什么重心思,毫不偏执,这家不行换别家。虽有些失望,但很快便调整过来了,第二天便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孟淮将人送到山门口,解意笑眯眯道:“认识这么久还没介绍我自己,我,我叫…”   她拱起手来,却顿了顿,自己的姓名来历不能外透,一时间卡在喉咙里,孟淮先道:“无妨,何须知道姓名,有缘自会相见。”   “也对,也对。”解意爽朗一笑,接着对孟淮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还是要祝你与阿吉娅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孟淮现在就怕有人这般说话,明明是挺好的祝福,他却能品出几分苦涩来,这种苦涩还不能与人说,只能自己咽下。   秦嬗觉得这些天将养得差不多了,且得知韩策与繁星他们还在山下等着,便想跟孟淮商议早些回家,在他房间寻不到人,经过几个药童提醒,才在山门处看到他与解意在作别。   秦嬗远远地看着他二人的身影,看他们说笑随意,无甚顾及,心里升起某些情绪。   但这些情绪出来后,秦嬗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告诫自身要清醒一些,长痛不如短痛。她背过身去时竟然觉得自己有些落寞,有些可笑。   这时,孟淮已经送走了解意,转身看到秦嬗往回走。他却没有立马上前追,而是默默地远远地跟在身后。他的目光深情和炽烈,但如果秦嬗转过身来,他又得收起这样的目光。   或许只有在她身后,孟淮才能毫无保留地展现一颗真心。   两人一前一后不知行走了多久,秦嬗走上一座浮桥,偶然侧目时才看到桥下的孟淮,她问:“你何时来的,为何不说话?”   山风吹起孟淮的衣摆,他迎着日光,眯起眼睛,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谎称道:“刚过来,见你在出神,就没打搅你。”   他总是这般小心翼翼,秦嬗想。   “我在想,我们该回去了。”   孟淮点了点头,“好,回去吧。阿…”   阿吉娅这个名字念到一半,他怔愣住了,不由地拱起手来,恢复了往日的毕恭毕敬,道:“回去了,公主殿下…”   孟淮变回了往日的驸马,秦嬗的心颤了颤。此时朝霞明媚,正是一天最好的时光,但她却多出好多惆怅,回去之后,她就不是简单温柔的阿吉娅了,回去之后,她又得做回那个冷静自持的宜春公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   ☆、喜欢   秦嬗请符临江下山, 却对外避而不谈。来的人都是她的心腹,公主不说,他们也不问, 全当是个普通的门客。   阿福跟着符临江来到弋阳太守府, 看什么都新奇, 什么都新鲜,偏符临江整日愁眉不展, 阿福少不得问:“请公子来是做大夫的, 又不是做男宠, 为何这么不开心。”   呜呼哀哉, 符临江倒在榻上, 念叨着:“做男宠倒还好了。”   孟淮这时候正从房门路过,阿福叫声了“驸马”, 符临江从榻上弹起来,端坐着指责阿福,“黄口小儿,你胡说什么, 让驸马听了笑话。”   孟淮:“……”   符临江抬头装作这才看到孟淮,正色道:“驸马,公主说请我来是治病的,不知病人现在在何处?”   “在长安。”孟淮道。   “长安?”符临江惊呼。   与之对比的, 阿福在一旁高兴地拍手,“好啊好啊,去长安!”   “还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吗?”符临江担心他新近炼的几味丹药, “何时启程啊。”   他是习惯了宅在家中,一切远方对符临江来说都没有什么吸引力。   但他又不好露怯,便是极其淡定地颔首,“全听公主安排。”   孟淮离开后,符临江抱着阿福哭嚎,“阿福,我不想出远门啊――”   原来秦嬗刚回来便见到了从长安来的特使,特使是来宣旨的。孟淮升官了,严格说来也不算升官。廷尉监作为廷尉正的副手,食禄跟太守一样也是两千石。有人说京官好,能近天颜。有人说地方官好,自由自在。总之各有各的看法。   但秦嬗是并不开心的,前世魏帝起码放孟淮在扶风郡待了三年,现只是一年就要调回长安,若他又还存着些旖旎龌龊心思,该如何是好,这无形中打乱了秦嬗的计划。   可圣旨已经落笔,眼下只有接受。   来宣旨的是当年行家法的张内监,许久不见他还生出些想念来,念完旨意后舔着笑请公主驸马起身来。   他向孟淮感慨道:“驸马还有一月才满十七岁,本朝还没有如此年轻的廷尉监,主管刑法监察,实在年少有为啊。”   孟淮客气一笑,问:“内监大人,可有我阿姐的消息。”   “有,自然有。”张内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交给孟淮,神色暧昧对他道:“美人,啊,不对该叫婕妤了。她好着呢,快看看吧。”   孟淮对后宫品级并不了解,但秦嬗却再熟悉不过,当年戚姬是为魏帝孕育了两个孩子并母家强大后才封了贵嫔。贵嫔之下就是婕妤,视同上大夫、侯爵,孟洁未满二十,晋升不可谓不快了。   秦嬗刚要问个究竟,张内监对她道:“陛下和皇后对公主也赞许有加,公主将豫州之事彻查清晰不说,还智擒吴王,实在女中豪杰。”   “说来羞愧,”秦嬗道:“当天棋错一招,险些丧命,还是驸马临危不乱,救了我。”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嘛。”张内监道,“陛下还当着卫丞相的夸说宜春最肖朕。”   他拱手向上,以示恭敬。   “多谢父皇夸奖。”秦嬗也福了福身。而且她离开长安时,魏帝和皇后分别托了话,一个想让孟淮出政绩,一个不想让孟淮出政绩。   现在这样,算是秦嬗能做到的最大平衡了。   “只是…”张内监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中,面露愁容。   秦嬗道:“只是什么?宫中可是出事了?”   “公主聪慧,”张内监叹口气道:“长安啊,没一天消停,先是汝阴王去世了,后陛下伤心过度得了头疾。”   汝阴王便是当年代替秦嬗嫁往陈国的丽华公主的父亲,自丽华公主没了后,汝阴王身子一直不好,终于在两个月前去世。   汝阴王是魏帝庶出的弟弟,脾气最为和善,没有野心,一直支持魏帝、崇敬魏帝,两兄弟的关系不错。   但就因为这样,魏帝选了他的女儿和亲,现弄成这样,魏帝心里有愧,汝阴王去世后魏帝也得了病,时常头疼不已,宫中太医皆束手无策,眼见着陛下的脾气都慢慢变坏了。   以往魏帝虽严厉,但并不是残暴的人,而自从生病之后,已经因为某些小事杖毙了好几个宫人了。   张内监如此这般的絮叨,不过是些宫内闲话,但秦嬗却听得起了一层冷汗。按照张内监所描述的,像极了魏国灭亡之前那三年魏帝才出现的事。   当时引起魏帝性格大变的并不是汝阴王的死,而是丞相卫封的死。丞相卫封死后,魏帝才渐渐变得暴躁易怒,一意孤行。   在败于雍国解思渊手上后,魏帝时常在宫内暴走,如是他能在亡国时失心疯般砍杀他人,甚至杀了秦嬗――他自己的女儿也是不什么意外的举动了。   然这些事应该需过好几年才会出现,怎么从现在就开始了?太子还在、卫相还在时,魏帝就这般不正常了。   难道头疾真的会令人性情大变吗?   “再加上,孟婕妤生下了九皇子,皇后实在劳心劳力,所以也想让公主您回去呢。”   皇后想让她回去也是正常,皇后没有女儿,也看不上其他愚蠢的姬妾,秦嬗是她在后宫很好的帮手。   而且...   秦嬗此时才反应过来,她一个激灵,反问内监道:“什么?孟洁生了孩子?!”   她这一叫,孟淮也回过头来,秦嬗看到他拿着信纸的手都在发抖,眼神阴狠,仿佛要杀人一般。   不光孟淮没想到,秦嬗也没想到,孟洁当初多么憎恨、多么厌恶魏帝啊。秦嬗还以为孟洁会想自己的母亲谭姬一样,绝不会想要生下仇人的骨血。   没想到,一年不到,居然有这么大的转变!   “是啊,”张内监丝毫觉查不到面前二人的异常情绪,兀自道:“是啊,九皇子雪白可爱,聪明伶俐,陛下可喜欢了。”   晚上,秦嬗洗漱完毕时已经很晚了,却见孟淮所居的客房灯还亮着,她咳嗽一声,佯装问身后的女婢,“驸马歇息了吗”   此时,房中的灯立马就灭了。   秦嬗不禁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微蹙了眉头,她打发女婢离开,自己敲了敲门,轻声问:“孟淮,睡了吗?”   “……”他在装睡,当然不会答应。   秦嬗索性推门进去,只见油灯上还有一缕残烟萦绕,绕过屏风孟淮躺在榻上背对着她,好似真的睡了。   但装的匆忙,被子都没拉好,有一半拖拉在地上。秦嬗走进去,将被子捡起来,并为他掖好,她坐在床脚,道:“我知道你心里憋闷,你肯定想与人述衷肠的,我现在来了,你若是想说,现在可以跟我说。”   “……”   秦嬗提高了音调,“若是不想说,那我走了。”   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   她正要动身,没想到被一把力气揽在怀里。   孟淮翻起来,从背后抱住了她。   “别走…”   他求道。   孟淮侧坐在秦嬗的身后,双臂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发间,秦嬗想转过身来说话。但他执着地不放,就喜欢像个孩子一样黏在她背上。   “我不走…”秦嬗无法,只得拍着他的手哄道:“我不就在这儿吗。”   孟淮没有说话,他每月都和阿姐通信,但阿姐在信中从未提到怀有身孕。   孟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也想抛下仇恨,跟秦嬗在一起吗?那阿姐为何就不能生孩子。   但不论孟淮如何说服自己,都不能改变秦嬗和魏帝有本质区别的事实。   秦嬗没有攻破燕国首都,没有逼杀他的父母,没有奴役他的臣民,没有虐待他们姐弟。她就是阿吉娅,只是阿吉娅不幸地顶了魏国秦姓罢了。   但魏帝不同,他手上沾满鲜血,孟淮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当初自损身体喝避子汤药的阿姐,甘愿为仇人生下孩子。   然不论怎么想,孟淮都没有答案,一切只能回到长安当面问问阿姐。   在这心烦意乱的时候,孟淮本能地希望秦嬗在自己身边,她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不必做,这般安安静静地就好。   少年的喜欢如此纯净,没有任何欲念,没有任何情、色,满满的青涩。更别说孟淮长期的压抑、缺爱,他的要求十分简单,相伴已经足够让人雀跃,让一点点快乐都放大。   他就这么抱着秦嬗,两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某一刻孟淮的脸在秦嬗的发间蹭了蹭,他的呼吸透过青丝喷在后颈上,她的心忽地重重跳了两下,像有人轻轻挠痒一般。   说没有悸动,那是假的。她毕竟已经是成年女子,而且又有前世的记忆,少年的孟淮纵然与前世的他已经完全不一样,却还是同一张脸。   食色性也,成年女子最初的心动不就是皮相和身体?   在前世这两样孟淮真是在她面前毫不保留地展现,不然她一个对男人已经快要死心的寡妇,缘何又春心荡漾?   秦嬗心跳不断加快,腹中窜起一阵燥热,她不安分地动了动身子,孟淮感受到她的异样,手臂松了松,秦嬗转过身,预备劝说他不要多想,快些睡吧。   哪知转过来时,对上的是一双小鹿般湿润的眼睛,他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在黑暗中一点也不懂隐藏自己的爱意和眷念。   秦嬗的心几乎要跳到了嗓子眼,她若是再不明白,她就是傻子。   这个少年郎,喜欢她。   秦嬗无比肯定。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笑容逐渐猥琐。 明天继续~感谢在2020-03-02 17:36:56~2020-03-03 19:09: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生活不易 193瓶;八重严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阴暗   “孟淮…”秦嬗嗓音干涸, 却带着一丝柔情。   “…不要走,”孟淮挪近身前,秦嬗要动, 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其后脑勺, “能不能不走…”   秦嬗有些不敢, 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那已经熄灭的心火又被点燃。她垂下了眉目, 孟淮却迎了上来。   “能不能不走...”孟淮再次如是问, 鼻尖似有似乎地蹭磨着她的鼻尖, 呼吸开始急促。   如果不走, 能做什么, 孟淮懵懂,秦嬗却心明。以前是她想要便要, 但她现在不想要了,却逃不掉,若是两人踏出了那一步,她当初下定的要和离的决心不就付之东流?   “我得走了。”秦嬗双手撑向他胸口, 想保持一点距离,可话还没说完,却被给他如敲鼓般的心跳吓得缩回了手。   “你!”秦嬗红着脸仰起头来,孟淮痴痴地望着她, 见如此娇艳羞涩的秦嬗,那含惊含露的眼,荡着水艳的唇, 脑中顿时空白一片,他另一只手也抚摸上了秦嬗的脸颊。头一歪,眼一闭,吻了上去。   他那般生涩,都不叫吻,那是摩擦,那是蹭弄,完完全全不像第一次在野外林中甜美。秦嬗发僵,脑子告诉她要躲开,身子却动不了。   非但动不了,还渐渐软下来,像被人抽掉了骨头,就要化成一滩泥。   孟淮不懂如何打开机巧,也不明白什么是技巧,只知道简单的触碰已经满足不了自己,便伸出一点小舌去舔。   这一舔,秦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吐纳都乱了,难耐的呻、吟抿在唇间,抵死不出口。   而孟淮比她更加难受,舔了软玉般的唇瓣还不够,又往上次没有达到的脖颈嗅去。他当真像只小狗一样,在她脖颈和肩窝间闻来闻去。   秦嬗禁不住挺直背脊,将曲线腾挪给他,双手握成拳头,放在身侧,脑袋里已经混沌不清了,在她印象里他们不是第一次同房了。   那日醉酒不是已经同房了吗   怎么这幅身子还像处、子一般,稍微撩、拨就激动不已。   好在有衣料相隔,孟淮只是缠绵地闻了闻,却不知道怎么进行下一步,只能失望地又来找她的唇。   他当真是个聪明的学生,无师自通,这回上来不但会舔了,还会咬人了。   孟淮记起秦嬗当时就是咬了一下自己,打开了牙关,他便也轻轻衔住了秦嬗的红唇,不过舍不得咬,就是柔柔细细地品。   秦嬗腹中那团燥热越发变大,终于松了牙关,孟淮瞅准了时机,立刻卷住她了一段小舌。   两人同时倒在榻上,孟淮在她耳旁轻啄、游离,呢喃道:“阿吉娅…我喜欢你…”   说道这里,他的手只是摸了摸公主的胳膊这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连亲热都算不上的、但在晋江就是不能写、写了就要被锁的、必须要我改、但改了又不能少于原来字数、弄得我都不知道写什么、只能随便写一点的动作。(反正他就是摸了,啥也没摸到,就被晋江及时的制止了,晋江要求驸马和作者我一起共建和谐社会。)   秦嬗却阻止他:“别…别了…”   孟淮顿了顿,撑起身子,问:“别什么?”   秦嬗复看向他,眸光盈盈,“别喜欢了,好吗?”   #   即便粗糙如韩策都发现了,公主和驸马不对劲。   从弋阳出来时百姓那般热情相送,特别是许汶这样直接受到他二人帮助的人挥泪作别,他二人还是闲闲淡淡的,能拉扯出一个笑容已经是奢侈。   更别说都快到长安了,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并且分房而居,繁星都怀疑是不是符临江给他们开的药,是会让人情凉性冷的。   连阿萨这个说不了话的,都被如如等八卦者拉到一边打听,主子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萨无奈,他是跟孟淮亲近,但他毕竟不是孟淮肚子里的蛔虫,他不说,如何能知道。   被如如等小孩子聒噪地无奈了,阿萨只能厚着老脸去问孟淮,近日是怎么了。   当然他没有直接问,阿萨将丝丝等人近况告诉孟淮,现在他们已经约莫拉起了百十余人队伍,并且按照吩咐,调了几个得力的密炎司的老将绕过层层关卡,去北方打探燕国昭武王的消息。   那是先燕皇的弟弟,是孟氏姐弟皇叔,早在国破的时候失散了,且这么久没听到他被抓获的消息,想来应该是在某处休养生息。   如果能联系上,那姐弟两就不再孤单,便有了长辈可以依靠。   大事汇报完了,阿萨开始打哈哈,比划着道:“先前接到王子的信真是吓了一跳,好在你没事,不然我真不知如何跟公主交代。”   他口中的公主便是孟洁。   孟淮敷衍地笑了笑,现他们正在长安的驿站休息,等明天宫里的内监来接入城中,以示陛下的爱戴。   从所住的窗户里,孟淮能看到长安高高的城楼,他不喜欢这样的城楼,燕国先祖逐水草而居,爱席天慕地,连后来都城都不垒筑牢房般的高墙。   孟淮每次来长安都很是排斥,第一次是作为奴隶来的,今次是为与秦嬗和离来的。   阿萨问他最近为何总是这么闷闷不乐,他该怎么回答。   那天秦嬗告诉自己,别喜欢了,可以吗?   他又该怎么回答。   如果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任性地进行下去,他又要抱以何种心情跟阿萨讨论对付魏国。   是以,孟淮只能痛苦地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将秦嬗的衣服穿好,看着她奔出房去。   只能这样,不然如何解。   秦嬗此时很是决绝,她进城回到公主府后第一件事便写了和离的请奏,送往宗正寺。   之前三个月的约定,在孟淮吻上自己的那刻就已经不能作数了。   但公主离婚不是简单的事,宗正寺处理皇族事宜,需得通过他们呈报大宗正。大宗正视事情大小,决定要不要上报皇帝。皇帝和皇后一般会讲究家和万事兴,劝和不劝离。   但这些大都是过场,特别是像秦嬗和孟淮这种不算是家族联姻的,只要夫妻二人同意,旁人也不便多说。   不出月余就会办成和离,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这时繁星等人才知道有这档子事,如同一块巨石扔进平静的水面,何止激起千层浪,简直内中鱼虾都要被炸出来。   可怜的阿萨被繁星、如如连带凑热闹的阿福围着问来问去。连韩策都要去找符临江打听消息,好在他被秦嬗带走,与孟淮一起进宫去了。   #   符临江觉得自己很不好受,他就跟一个特别大特别亮的灯笼一样,坐在秦嬗和孟淮中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偏偏长安城特别大,检查特别多,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地方。   秦嬗和孟淮分头行动,她去给魏帝请安,孟淮当然是去找他阿姐。   宣室中魏帝在跟卫封商议清理吴王同党的事,虽然吴王意外死了,但他的余孽还得处理,多少人眼巴巴地瞧着呢。   要知吴王同党的处理可是皇帝对魏国老派贵族态度的最好信号。秦嬗来请安本按照以往一样,站在大门外等候,哪知魏帝让她进去。   秦嬗有些意外,不是谁人都能旁听皇帝和丞相论政的。她掀帘进去,只见魏帝歪在榻上,人瘦了不少,也老了不少,他头上绑着一根绸布,上面敷了药,看来确实是头疾不轻。   魏帝见她进来了,指了指一旁的蒲团让她坐下,秦嬗还未落座,只听魏帝道:“宜春啊,净给我出难题,当初要成亲的是你,现在要和离也是你。”   秦嬗尴尬地要起身,魏帝打了个手势,“你先坐,我要跟丞相继续议事。”   这一论就论到了黄昏,秦嬗都开始昏昏欲睡了,二人终于有了结论,吴王同党罪责重的发配,轻的关押,吴王的爵位降为郡王,嫡长子还是可以世袭。   在秦嬗来看,这简直不算是惩罚,为何不斩草除根,以防春风吹又生。   魏帝本来说跟秦嬗聊一聊和离的事,但他的头疾似乎又发作了,痛得他摔碎两个杯子,偏殿候着的太医赶紧过来,给他施针。   秦嬗跟着卫封退出来,她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将首犯砍头示众,杀鸡儆猴!?   卫封也是年纪大了,才刚与魏帝的一顿碰撞已经耗尽他的精力,但他也敬佩秦嬗在豫州所为,是以耐心与她说:“吴王死了,已经杀一儆百了。”   秦嬗道:“这算狠吗?新政为何施行不下去,不就是因为有吴王这种地头蛇吗?丞相难道不清楚,我们秦氏那些贵族都是草莽英雄,多半不懂孔孟之道,用人之术,像吴王这样一朝得势,就作威作福,把持仕途的人太多了!”   卫封道:“公主,你都知道的,陛下能不知道吗?然你还是太年轻。自古以来,治国就是皇权与门阀的斗争。陛下一旦实行严政,那他就是把自己和所有的贵族门阀对立起来。本来新政是为了稳定他国旧民,但如果魏国贵族都躁动反对,魏国才建立几年啊,禁不起折腾呢。”   卫封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将秦嬗带到一旁,接着道:“公主,中原纷乱,群雄并起,咱们之前有太多短命的二世而亡的国家,大都应了那句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   “那我们就看着那群老头文恬武嬉、饱食终日吗?”   卫封道:“公主,凡事不可一蹴而就,现在是施政的关键时刻,稍不注意就会遭到反弹,适当的树例能得到的效果,就不必大动干戈。等年头长了,新政慢慢出了效果,自有一批由天子提拔的新贵族成长起来,到那时候陛下有了新的抓手,才是能大刀阔斧的时候。”   他道:“穆公重用商鞅,激起众怒,惠公不也得杀了商鞅,来稳定老骨头的情绪吗。治天下说的不要脸一些,就是制衡,平衡比什么都重要。”   卫封见秦嬗抿唇不语,他笑道:“年轻人总是容易走极端,以为这个世界不是黑就是白,对于制衡之术不屑一顾,但你慢慢会明白,这是种艺术,是种巧妙,不是谁都能会的。”   秦嬗恨道:“我宁愿不会。”   卫封还想说什么,但他急喘不过来,脸变得青紫,下人看到了忙将人扶到不远处的凉亭坐下。   秦嬗哪真有这么多任性娇嗔,不过是故意的,现下有人准备去叫太医,秦嬗道:“不必了,我的这个下人会点医术,由他给丞相把把脉就好。”   于是,秦嬗给了符临江一个眼神,一直呆愣愣站着的他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一番号脉后,符临江简单给给卫封的仆从说了个方子,嘱咐不能劳累,不能激动,将养就会慢慢好。   仆从道谢后辞了秦嬗,符临江低声问:“我以为你带我来是要给皇帝治病的,怎么会为这个老头治病?”   “老头?”秦嬗笑道:“你家里出这么个老头就烧高香吧。”   她没有正面回答符临江的问题,也知道他没一点政治敏锐,不会继续追问,这样就无法窥探秦嬗内心最阴暗的想法。   她回身看向巍峨大气的前殿,暮光沉沉,巨大的宫殿仿佛长着吃人的血口,她永远无法忘记魏帝将那把钢刀送进自己胸膛的场景。   所以,她阴暗地想,如果魏帝能死掉,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是什么给了大家今天要开车的错觉,搞得我还有点愧疚。 驸马亲一下多么不容易啊,开车目前还不行啦! 明天继续~   ☆、小九   所以, 秦嬗阴暗地想,如果魏帝能死掉,就好了。   只是, 魏帝现在没有要杀她, 非但没有要杀她, 还要捧她。   魏帝不算是个好父亲,好男人, 他辜负了很多人, 伤害了很多人。但他是个暴君吗?他是个昏君吗?他该死吗?   生逢乱世, 何来无辜。魏帝不功阀征讨, 就没有战乱?没有流血牺牲?不, 如就当年秦始皇要统一六国一样,唯有统一版图, 才有可能没有战乱。   魏帝当然不敢与始皇相比,但时空穿梭千年,他们的心情又何尝不一样呢?   魏帝是恨毒了秦嬗,所以一定要杀了她吗。   当然也不是, 在国破家亡的情况下,在昔日罪奴反攻未央宫的情况下,在终其一生的抱负都付诸东流的情况下,魏帝的发疯发狂都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那在魏帝没有杀秦嬗之前, 秦嬗就要把自己的父亲杀死吗?为避免前世悲剧,就要提前动手,这算和加害者有何区别呢?   此番道德悖论, 谁人能有标准答案。   天色渐暗,宫人来报秦嬗,说驸马打算在凤凰阁用饭。秦嬗点了点头,对符临江说:“走吧,看了皇帝,我再带你去看看皇后。”   符临江满脸不乐意,秦嬗笑道:“谁人不爱长安富贵呢?谁人不愿见识皇族亲贵呢?怎么到你这儿跟上刑一般?”   “这有什么好。”符临江唉声道:“这些华丽的宫殿如同囚笼一般,没有飞仙峰一半好。”   秦嬗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或许真是委屈你了,等事情了结,就放你走。”   符临江哪舍得美人期期艾艾,又挺起胸膛,眼中变换了正义凛然,“当然了,能陪伴公主纵死也是人生美事一幢。”   秦嬗笑着摆摆手,符临江接着道:“至于那个老头,他没有什么大病,只是年纪大了难免精神不济,但他这样的高官又不可能放下所有颐养天年,所以…”   所以前世卫封算是累死的?   这就难办了,有病还能治病,没病还能把丞相案几上的文书都扔了不成。   “当然了,我给他的方子最是适合温补调养,能够强身健体,先吃一段时间试试看,定期复诊即可。”   符临江说的胸有成竹,秦嬗放心了一些,想着请他出山还是有用处的,用医用药的事情太敏感,是不好找宫内太医的,他们在未央宫浸染太久,一个个都成了精,前脚号了脉,后脚就有小道消息传出来。   她正思索事情,符临江忽而噢了一声,道:“这个美人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秦嬗抬头,已经快走到椒房殿了,而面前有个穿着素白曲裙的女子婷婷袅袅走来。   这人好生面熟,但秦嬗就是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时女子已经走到了面前,秦嬗咳嗽一声,让符临江收起他荡漾的眼神。   那女子莞尔一笑,朝秦嬗拜了拜,轻声道:“宜春姐姐,好久不见了。”   秦嬗满头黑线,宫里的姐妹与她关系都很是一般,多半是看不起她为奴而生的身世。而且秦嬗重生的时候已经十五岁了,没心情去培养姐妹情谊。   至于这个妹妹,她确定不是魏帝所出,眼神中难免带着疑惑。   那女子直面秦嬗探究的眼神和迟疑的语气,一点也不尴尬生气,还带着柔美的笑意,道:“姐姐不认识我,也是理所应当,我是汝阴王的二女儿,陛下刚封了丽云郡主。”   原来丽华公主的亲妹妹,难怪觉得这般熟悉,看那张脸确实跟丽华公主有几分相似,只是秦云其人才十七岁,所以多了一份少女的天真。   秦嬗心里还存了对丽华的愧疚,而且汝阴王才刚去世,秦云瞬间孤苦伶仃,秦嬗便也笑了笑,向她还礼道:“郡主安好,不知从哪里来”   “我从椒房殿来,刚给皇后请安。”   “为何不留下用饭?”秦嬗问。   秦云眸光透着戚戚之色,低声道:“还需回去给父王烧香,毕竟没有出小功期,不好沾染了椒房殿。”   “也是,委屈你了。”秦嬗道。   秦云揩了揩眼角,道:“好在陛下垂怜,准许我住在宫内,就在岁羽殿,离姐姐当年的玉堂不远呢。”   秦嬗抽动了一下嘴角,见多了旁人对她夹枪带棒,一下子这么亲热,她还不习惯呢,笑得越发勉强。   好在秦云极会察言观色,见一点好就懂得收,看气氛有些冷了,便又说了两句改日再找姐姐玩之类的话,便离开了。   人离开,符临江的眼睛还黏在她身上,叹息道:“真是人要俏,一身孝啊。”   秦嬗道:“你看你说得是人话吗!”   一行人到了椒房殿,皇后刚摆好饭,秦嬗也是饥肠辘辘,但没有皇后的首肯,她也只能跪在下面等着。   皇后亦是瘦了不少,连眼中都少有往日的精光了,饭一点没有动,无声坐了半日,才叫秦嬗过来。   “你吃吧,我吃不下。”皇后道。   千事万事肚子最大,秦嬗可不会委屈自己,先填饱而后在听皇后训话也不迟。   两刻钟后,秦嬗吃了饭宫人收拾后,皇后歪在榻上,与秦嬗道:“孟洁那小狐狸真不知给陛下下了什么药,居然能让陛下这般言听计从。她想让孟淮回来,就平调到了廷尉,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或许真是下了药。”秦嬗道。   皇后瞥了秦嬗一眼,道:“你以为我没有查过吗?饮食、酒水、用香都查过了,没有异常,可见她是真凭本事了。”   “为何不在她生育之前动手呢?”   “试过几次,她是福大,安安全全地将孩子生了下来,竟还是个男孩。”皇后道,“害的陛下都注意到我的举动了。”   “那扶持一个傀儡呢”秦嬗提议道,魏帝不就是爱美人嘛,孟洁固然倾国倾城,但也不是找不到能平分秋色的人。   “找了,现下后宫有三个,都是承欢了几日就被冷落的,不堪大用。”   “事先没有调、教吗?”   “你以为我会办没有底气的事吗?不光容貌一等一,且才艺俱佳,而且心思细腻,饶是如此都败下阵来。”   秦嬗想了想,低声道:“皇后,父皇床第之间有些癖好,近几年越发地重了,不是谁人都能受得了的。”   皇后哪能没想到这层呢,虽然打了提前量,但确实有人实在受不了,这是承宠啊还是讨死啊。   “这样说来,那小狐狸确实能挨,活该她日日侍寝还没被打死。”   世间万物,无非一物降一物,可能孟洁就是有本事能抓到魏帝的命门吧。   “现在好了,弟弟也回来了,两个狐狸精一同气我,早晚我要死在他们两的手上。”皇后如是道。   秦嬗垂目,皇后冷声道:“作甚?怕我又扇你巴掌?”   “不是,我今天见了父皇,他一点也没提到驸马。”秦嬗道。   这确实让她意外,本来孟淮不愿意去前殿请安,她心里还有些惴惴的,但魏帝只字不提,仿佛忘了他这么个人。   说到这里,皇后终于松了语气,“这一年来,陛下确实很少提了,但愿当初只是一时兴起,否则他回来了,陛下又行荒唐事,会被那些老臣抓住把柄的,本来新政就推行得困难。”   秦嬗点了点头,皇后这才道:“对了,你为何要和离啊?你在中间,陛下还能顾及几分,他现在是没空管孟淮,等他回过味来,你又和离了,孟淮岂不是又能大摇大摆地出入后宫?”   期间太多波折,秦嬗无法跟皇后解释,她只能道:“就是不想过了。”   “胡闹!”皇后叩响案几,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当初势力小,能力低,想找个没背景的人嫁了,借着他的位置自己做政绩。现在吴王倒台了,政绩是他的,但其中赞誉你也分了一半。翅膀硬了,就想找另一个下家,另一个台阶是不是?”   皇后是何等精明,在她面前撒谎是何等困难,不知道说什么时候说真话就好了,实在保证不了真,就一半真一半假。   是以,秦嬗颔首,道:“他确实满足不了我了。”   皇后盯着秦嬗看了许久,“你倒坦诚,我没白培养你这么久,我懂你的心思,对我而言,我也需要你更上一层楼,孟淮罪奴的身份就是天花板,在魏国不可能有更大作为了。只是,现在不行,你再熬个一年半载,等我想个办法处理了他姐弟两个,你再和离。”   秦嬗吞咽一口,还想说什么,皇后一记眼刀赏赐给她,她闭上了嘴。心想今天刚回来,且皇后心情不悦,暂且不要硬头皮非得要个结果,缓一缓也未尝不可。   于是她道:“皇后说的是。”   皇后没有再提秦嬗,她还想着孟氏姐弟,“该找个高手做成意外才是。”   秦嬗听皇后要下杀手,忙道:“皇后不可贸然动手,否则您就是众矢之的,多少只眼睛看着呢。”   “你威胁我?”皇后欠身瞅秦嬗,抿唇冷笑,“还是你对那英俊的驸马动了心?”   “不敢。”秦嬗聆训,没有再说话。   须臾,皇后平静了心情,没再提这件事,闭上眼闲闲地说:“来的时候看到丽云郡主了。”   “看到了。”秦嬗叹息,“她也是可怜。”   皇后鼻子里哼了一下,“可怜?但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皇后打量秦嬗的相貌身段,一年未见秦嬗褪去了少女青涩,越发有女人味。听闻她前段时间生病了,但并未见其美貌半分,反倒平添了几分西子捧心的病容之姿。   “你倒越来越出色。我提醒你一句,”皇后道,“还记得原先你问我,陛下给李悟指了一门婚事,被李悟给拒了吗?”   秦嬗不懂皇后为何突然提到李悟,她颔首,“还记得。”   “那份婚事就是和丽云郡主的。但被李悟拒绝了,可丽云郡主跟着了魔一样,非君不嫁。你说她会怎么看你?”   秦嬗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如此看来,秦云该是会厌恶自己的,毕竟李悟当年追求自己,人尽皆知。   李悟拒绝了秦云,皇家郡主颜面扫地,正常人都会迁怒。反观秦云还能与情敌语笑嫣然,仿佛没事人般,小女子心思不浅啊。   当然,不排除秦云人美心善,能十分清楚地辨别是非,这是再好不过了。但如果不是这样,就需得防一防笑面虎了。   “另外,陛下赏你的宅府和园子你可满意?”皇后接着问。   魏帝对孟淮进行了嘉奖,调回京畿,但秦嬗是女子,无法加官进爵,不能许以高官厚禄,那便赏赐金银宅邸。   方才魏帝又允许秦嬗进宣室听政,已经是莫大的恩赐,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秦嬗还没飘起来,便听皇后道:“你别得意,你以为你只是动了吴王一个人吗?错,你是动了所有秦国老派士族。现在朝中隐隐有派别出现,一是那些已快百年历史的士族门阀,二是新政提出之后慢慢崛起的新贵。你这般行为,他们已经打算把你划为新派了。你觉得你该向着谁呢?”   料到平静的长安内里其实暗潮涌动,但皇后这么大喇喇地发问,秦嬗一时还没想好。   皇后告诉她,“太子是哪一派,你就是哪一派。太子不站队,你也不能站队。陛下虽最近身体抱恙,但总的来说年岁甚长,冒然站队被他晓得了,那鲁王、吴王之流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具体到某件事,某个人,你还得相机而行。不能死脑筋,以为有了队友,实则若是有事,第一个卖的就是你。懂吗?”   “懂了。”秦嬗承认,现在忙着站队,就是给魏帝找堵,他可不需要什么老派、新派,他需要的是能干事者,需要的是绝对的忠诚。   “太子现在闭关读书,研习儒术,除了陛下给他派的活计,其他人一概不见,其他事一概不管。某些人找不到太子,就会来找你,你知道怎么做吗?”   “我久病未愈,且与驸马情变,身心俱疲,婉拒不见。”秦嬗答得非常顺溜。   “这就是了。”皇后合目道,“有时候做个投机者,并不可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风雨欲来时,静观其变,才是上上之道。”   #   另外一边在凤凰阁里,孟洁提前三天开始准备菜品酒馔,就候着弟弟过来。   等外面通报,长信侯求见时,孟洁着急地一面道:“快请进来!”   一面从锦绣蒲团上起身,未穿鞋就跑了出去,直到看见孟淮全全乎乎地精神百倍的回来,又长高了,又长胖了些,才停下脚步,捂住嘴潸然泪下。   孟淮放下佩刀,飞快地跑到阿姐身旁,温声道:“阿姐,我回来了,别哭了。”   孟洁抬起头,清泪淌在绝美的脸颊,这一年她就如任人打扮的玩偶,连吃饭睡觉都要按照魏帝的喜好来,绝不允许自己有一刻的放松。   至于任性流泪,那是绝不可能有的事,只有在自己弟弟面前,她才有稍微纵情一二,然他们都是大人了,不能再随心所欲。   所以悲伤只有一瞬,孟洁便将泪水擦去,拉着孟淮的手进屋,道:“快来,看看姐姐给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孟淮看着面前十几道菜,琳琅满目,孟洁道:“都吃完。”   “都吃完?!”孟淮哑然失笑,“这些我三天三夜也吃不完啊。”   “不怕,”孟洁道:“我请示陛下了,他准许你在凤凰阁住几天,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孟淮拿筷子的手顿了顿,装作漫不经心地道:“今次是阿姐请旨调我回来。”   “对啊。”孟洁托腮,亮晶晶地眼睛望着弟弟,甜声道:“你出去一年多,我看陛下也放下了,许久没有提起往日那些荒唐事。所以就想让你回来,你在我身边,我才能放心。”   “这样确实挺好,”孟淮道:“如此我就能时常进宫来看阿姐。”   孟洁点点头,将一份祗羊肉挪到孟淮跟前,道:“尝尝这个,这羊是陛下让人从旧日燕境草原进贡上来的。”   频繁听阿姐提魏帝的名字,孟淮有些反胃,遂想要放下筷子。   哪知这时孟洁道:“桑措,你是不是看不起阿姐。”   孟淮侧目,慌忙道:“绝没有,阿姐为何这样说。”   孟洁捂脸,低低啜泣,道:“那日你走了,虽时常来信,但终归我独守深宫,无依无靠,我为了活命只能放软姿态,讨好魏帝,我如此卑躬屈膝、奴颜媚骨,你不会看不起阿姐吗?”   孟淮内心复杂,他外放做官,是为了逃脱魏帝魔爪,但阿姐就得在宫里受罪,他就算日日写信,也帮不了半分,世事难两全,他又有何等资格指责阿姐。   是以孟淮又拿起了筷子,道:“阿姐有阿姐的打算,我等无奈屈居人下,纵然有一生傲骨,也只得粉身碎骨了。”   孟洁扬起脸来,眼睛中闪着楚楚可怜的水光,她道:“你真不怨我?”   “我为何要怨你,”孟淮道:“我明白一切都是权宜之计。”   孟洁欣慰笑了,伸手摸了摸孟淮的头,就如小时候一样。但有一点让孟淮觉得奇怪,做了这么许久,并不见孟洁提起九皇子。   她不提,但孟淮想问,便尝试着开口道:“阿姐,九皇子…”   他还未说完,有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宫妇进来,声音平平,“婕妤,九皇子已经睡醒了,在找婕妤。”   看来是乳母。   可孟洁没一点波澜,像是没听到般,简短地嗯了一声,也没有叫的人把孩子带过来,也没打算去看的意思。   乳母退下了,一切照常,孟洁还在给孟淮夹菜,后者思索半刻,还是问道:“阿姐的孩子可好?”   孟洁此时垂着头,声音冷冷地飘上来,“提他做什么?”   孟淮打了个寒噤,他从未见孟洁这般淡漠过。   犹记得小时候,孟淮曾经猎得一只兔子,但他力量比较小,兔子只是受伤了还没有死。他就打算交给阿萨,晚上可以烤兔肉吃。   孟洁知道后,说什么都不准他们两动手,用手绢给兔子包好伤口,抱着兔子跑了老远,才敢放下,生怕那倒霉弟弟暗地里下毒手。   孟淮至今还记得阿姐那跑起来一翘一翘的小辫子。这般善良的阿姐,没想到对她的孩子这般冷情。   但又一想,这孩子是魏帝强逼孟洁承欢得来的,孟洁看到他就会想起自己的屈辱,心理并行动上不待见也是情有可原。   突然,孟淮灵光一闪,如此算来,这九皇子不就是另一个秦嬗。   当年秦嬗的母妃谭姬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生下仇人的孩子,但无奈敌不过魏帝,只能将一腔怨气撒在秦嬗身上,从小就打骂随便,害得秦嬗没有体会过母爱,父爱又薄如冰雪,无比可怜。   因果循环,如今世事又在九皇子身上发生。   想到这里,孟淮终于能体会秦嬗从小到大的尴尬处境,他犹豫道:“阿姐,还是让我看看孩子吧。”   孟洁眸子一转,问:“你愿意看?”   “毕竟是阿姐的孩子。”   孟洁道:“我还想你不愿看,毕竟我在信中从未提到自己有孕。突如其来,我怕你会受不了。我想着,那就隐着他不许出来。反正我只有你一个亲人,谁人也替代不了,不过你既然愿意看,那是他的福分。”   她转身吩咐宫人,“去把九皇子抱出来吧。”   不一时,那个高大的乳母带着三四个宫女抱着个奶呼呼的小孩出来了,可惜的是他似乎因为方才没有找到娘亲,所以现在正在哭闹,宫女们没有法子,乳母看起来也束手无策。   孟洁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嫌弃起来,饶是如此,在这么多人面前她还是不情愿地抱着九皇子。皇子还小,哭闹不止,一下两下还算童趣,久了就让人厌烦。   孟洁忍不住紧握他的小手,厉声道:“哭什么哭!?”   孟淮本含笑看着,此时陡然一惊,忙道:“我来试试。”   此时孩子越哭声音越大,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子糊成一团,闻者揪心,见者伤心。   孟洁将孩子递给弟弟,她揉揉手臂,道:“他很胖,你需得花些力气。”   “孩子胖还是好的呀。”孟淮低头看着那孩子,似乎在看小时候的秦嬗。白白的,奶奶的,眼睛黑溜溜的。   她小时候想必也是这般被母亲嫌弃,不愿喂,不愿看,那时候有没有人能抱抱她呢。   说来也神奇,方才孩子还哭得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现躺在孟淮怀里居然慢慢安静了下来,眨巴着可怜的水水的大眼睛,好奇地瞅着这个大人。   孟淮笑了,那孩子也跟着笑了,一旁的宫女附和,道:“皇子喜欢驸马呢!”   孟淮拍着孩子,问阿姐,“可取了名字?”   “还没有,”孟洁道:“还需等陛下赐名,现在就叫小九。”   孟淮低头唤了一声“小九”,那孩子咯咯地笑起来,伸出手想抓孟淮。孟淮伸出一根手指让他抓。   不经意间,孟淮却发现了异样。   那孩子的左手有两个指头,其指尖上各有一个小小的红点。   “阿姐,这…”   孟洁探头来看,笑道:“许是被蚊子咬的。”说罢她将孩子抱过去,还给了乳母。   孟淮内心沉甸甸的,总感觉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  长安篇的故事比较复杂,涉及的人也比较多,前世的一些谜团也会慢慢解开。 我之前说对笔下的角色都是怜爱的,但秦云郡主,不得不说,她就是个搅屎棍(是的,你没有看错 明天继续~   ☆、凤凰   夜里, 孟淮就在凤凰阁住下,下午魏帝来了一趟,他必须得作陪。魏帝待了许久, 孟淮找不到机会将阿萨等事细细告诉孟洁, 只能等明天。   席间, 魏帝确实没有任何行动上言语上的调弄了,相反很赞许孟淮在弋阳的政绩, 仿佛他真就是个简单的年轻的臣子。   孟淮提着的心放下一半来, 洗漱完躺在榻上, 不可抑制地思念起秦嬗来。虽然他们长期并不同房, 但总归是住在一处, 他若是忍不住了,就会去秦嬗卧房附近站一会儿, 可今夜她却是不在身旁。   孟淮辗转难眠,满脑子是形形色色的人和事,要不就是那日和秦嬗亲热的场景。他腹中有点硬火,闹得人满脸通红, 只好翻起身来,狠灌两杯凉茶,方才消减几分。   他穿好衣裳,走出凤凰阁, 跨过沧池到了玉堂。   这里前几天被打扫干净,就是为防宜春公主想要回宫居住。但她并没有住在宫里,而是回去了公主府。   所以晚上这里并没什么人, 无非几个守门的太监,见是驸马来了,饶是听说了这夫妻两在闹离婚。但主子的事,奴才们说什么呢,于是打开了大门让他进去。   屋子多半是关起来,落了锁的。只有大堂可以进去,孟淮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书桌,现在还放着几本杂书。   书上无尘,好似人一直住在这里般。   孟淮拂袖坐下,拿起一本书来翻,不慎将其中架着的一张纸片掉落下来。   他捡起来,就着月光看,不觉嘴角浮起笑意。那时他才十四岁,拜了秦嬗做书道师傅,每十日过来学写字。   秦嬗很严格,有次他要写凤凰两个字,写了许久都写不好,要知这种间架结构的确难掌控。   秦嬗就让他一遍一遍地写,写了十七八张绢帛了,还不满意,就连晚饭也不打算放他回去吃。   为此,孟淮生气了,随手抓了一张纸片,胡乱画了一只鸡,用来泄愤。   却不想秦嬗就站在他身后,直到他把草鸡涂鸦出来,大笔一挥写了凤凰两个字。秦嬗笑出声来。   孟淮还记得,那天他回头,秦嬗端着笑意看着自己,他感觉自己很傻,像个毛孩子、愣小子。   他想把纸片扔掉,到底有没有扔掉,又或是被秦嬗收了回来,孟淮不记得了。只是知道,如今就在秦嬗的书里。   夹在一首诗歌的两侧,写道是“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孟淮正在看诗时,秦云从门前过,她身后只跟了个提着灯笼的宫女,她见玉堂的门开着,问看门的太监,“宜春姐姐回来了?”   “不是,”太监道:“是驸马。”   秦云愣了一下,后微笑道:“我还没有见过驸马呢,能让我进去拜见一下吗?”   太监侧身让开路,提灯的宫女道:“郡主,真要去吗?我听说驸马在弋阳去了趟青楼,宜春公主闹得满城皆知,好生让人下不来台啊。”   她好意提醒,秦云却像是没听到,一直走到大堂外。   进了未央宫,孟淮又换回了长袍宽袖,现他坐在书案旁,房门大开,不用走近就能看到一个沐浴着月光纤尘不染的身影。   提灯的宫女看花了眼,看晃了神,道:“真真是天神下凡,这模样也太俊了。”   秦云抿嘴一笑,带着些许不屑,喃喃道:“好看又有什么用呢,他不过是个奴隶。”   “也难怪宜春公主要吃醋了,有这等相貌的夫君难保不被人觊觎啊。”   秦云没有答话,只是转身走了,宫女一惊,意外地道:“郡主,不过去吗?”   “过去?”秦云道:“去等着别人传闲话吗?”   二人走到门口,秦云对太监道:“里面太大,没碰到驸马,改日再见吧。”   之后秦云带人走了,她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语,“因驸马多情所以和离吗?那为何驸马还要到这里来睹物思人?”   宫女道:“许是公主情变了,所以要和离。”   宫女打眼瞅了瞅秦云,自知这句话说造次了,祈祷着郡主千万别想起李悟那档子事,不然大晚上的有自己好果子吃。   然而今次秦云没有动怒,不仅没有动怒,反而笑了,眼中光芒闪动,她道:“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   孟淮在阿姐身旁叙旧,秦嬗却并没有闲着,她去找了趟太子。然两人不是在东宫碰面,而是约了去崤山。   太子也是憋了许久,趁着为秦嬗接风的理由,到了这皇家狩猎场来。   可惜太子长期富养,且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身材走形,体力也跟不上了。秦嬗能绕着山跑马两圈,他只半圈就累到不行,偃旗息鼓坐在搭好的帐篷内,看秦嬗的人一样一样地抬着各色战利品回来。   到底是男子,心气还是在的,看久了太子又有些坐不住了,休息够了再次上马,跟着秦嬗跑进密林深处,却不想林中突然跑出来一只麋鹿,惊了太子的坐骑,险些把人甩出去。   好在秦嬗连射两箭,麋鹿到地不起,太子紧勒缰绳,慢慢将坐骑安抚下来,只是一双手都被勒出了血。   跟着的太监惊慌失措,呼着要请太医!   太子倒没觉得,道:“不过小伤,何须兴师动众。”   秦嬗这时骑马赶来,毕竟是她攒的局,太子伤了不是小事,当下就跪地请罪。太子虚扶她起身道:“五妹,你这又是做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罢了。”   “那还是我照顾不周,”秦嬗道:“这样吧,我有个仆人会些医术,让他给太子看看?”   跟随的大夫还没过来,太子道:“那就看看吧。”   符临江这时候上前来,给太子号了脉,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想那秦嬗这般曲曲绕绕,就是想让符临江看看,太子可有病灶。   至于她为何如此遮掩,不过是不想让人知道她请了个大夫做门客,如果被皇后等人知道了,必定要逼着引荐给魏帝治病。   到那时,是治?还是不治?   在符临江低头包扎的时候,太子坐在地上与秦嬗道:“我这么些兄弟,还没有你一个妹妹好使。”   秦嬗装作羞愧,难为情地笑了笑,太子的头仰靠在背后的树干上道:“我这太子之位啊,坐得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哪有三十岁的太子还闭门读书,不让完全参政的。”   “那是父皇在保护你。”   “是在保护我,还是不信任我。”太子道:“我生下来就是太子,五妹,我没有想过我不是太子的日子。”   秦嬗皱眉,发生了什么事,让太子发出这种感慨,魏帝有易储的心思吗?没有听说啊。   “太子,你何出此言啊。”秦嬗问。   太子道:“九皇子,九皇子出生了。”   魏帝眼下正疼爱孟洁,盛宠无双,且他本人年岁还长,万一日后将这江山给了幼子,太子一生不就是白费了,全给他人做嫁衣裳?   但在秦嬗看来,太子是杞人忧天了。秦国虽然没有立嫡立长的规矩,但太子是正室所出,贤名在外,且没有犯过大错,于情于理魏帝不可能做其他选择。   而且九皇子还是个奶娃娃,孟洁更是个罪奴,能有什么威胁呢。   但太子陷于两派争夺之中,躲在东宫太久,他虽然能免于争斗,但还有族人还有亲朋,一朝踏错,引火烧身,那就万劫不复了。是以难免提心吊胆,惶惶不安。   秦嬗宽慰了几句,并想他保证定不会为太子惹事,太子才平静两分。此时有人来报,说沈良娣听闻太子受伤,晕了过去。   太子姬妾众多,近两年尤其宠爱沈良娣,到哪儿都带着,闻言忙叫人抬回东宫去。   一顿忙乱,太子悄声与秦嬗道:“其实还有一事令我心忧,当年我因门客受贿,丢了黄河巡堤的差事,你还记得吗?”   秦嬗点头,“记得。”那差事后来还落到了鲁王的手里。   太子叹了口气,道:“其实不是门客收礼,那九斛南海珍珠确实是我收的。”   秦嬗大吃一惊,珍珠不算什么,只是出自南海,那是雍国境地,偷偷摸摸的难免引人遐思。   太子道:“当时有个雍国的富商想做长安到南海一线的珠宝生意,你知道这其中要打通许多关节。那人能耐通天,居然找到了我这里来。适逢辞旧迎新,送礼的人极多,我也没认真查看,就收了下来。后来事情发酵了,现在想来那个富商怕是鲁王的人。”   秦嬗安慰他,“大哥,事情都过去了。”   太子叹了口气,“好在那个门客将罪责顶了下来。父皇为以正视听,将其流放千里。去岁他染病死了。”   他道:“那人是沈良娣的哥哥,所以我总觉得很亏欠。”   “难怪大哥对沈良娣这么好。”   “再好也弥补不了她兄长为我定罪的过错。”太子拍了拍秦嬗的肩,道:“五妹,我之前对你也说了些过分的话。望你谅解,在皇家人人都得套一个外壳。”   太子多愁善感,若说他有缺点的话,这便是他最大缺点。   有善打听消息者,得知今日久不见客的太子进去出宫游玩了,为了各种事情的人便赶着往崤山来。   秦嬗得了信儿,转告太子,“为避嫌还是先回去吧。”   太子点头,带人前脚刚走,后脚果真有人骑马前来。   遥遥相望,来者居然是李悟。   秦嬗留下断后,见了李悟,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唤了声:“沛国公。”   一年不见,李悟模样没变,就是黑了也壮了不少。他只是打量秦嬗,没有回话,副将冯郐仍旧跟在身侧,他道:“公主在叫您。”   李悟:“…”要你管,我又不聋。   冯郐接着道:“旁人为了太子来,小爷您不就是为了公主来的吗?”   李悟面无表情地看着秦嬗,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冯郐闭了嘴。   李悟清了清嗓子,懒洋洋地问:“这小白脸是谁?”   秦嬗瞥了一眼身旁的符临江,道:“我的男宠。”   噗――   李悟一口老血险些被气出来,眼如寒刀盯着符临江。   符临江: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乱说。   #   眼见越来越多的人过来寻太子,车马都把官道堵上了,任谁都走不通,只得派人赶到秦嬗旁,有献诗的,有送礼的,还有托她传话的。   秦嬗的车马被人围堵者,几乎停滞不前,叫苦不迭。而这其中多半是不懂得敛藏心机的蠢人,又或者自以为是的愚人,真正值得搭理结交的少之又少。   秦嬗坐在车中几番催促驭者,驭者也很为难,道:“公主,路都走不通了――诶――你干什么!”   她本合目坐着,突然帘子掀起,一个高大的身影挤了进来,正是李悟。   秦嬗揉了揉眉心,方才他见符临江姿态俊美,绝非一般仆从,就缠着问东问西,秦嬗一句男宠堵了回去,让他懊火半日。   趁李悟没回过神来,秦嬗上了马车,他紧跟着不算,现下居然直接坐了进来。   但李悟向来胆大妄为,不按常理出牌,秦嬗已然习惯了,并不生气,嘴角带着讥笑,淡淡道:“沛国公一点没变啊。”   “少跟我废话。”李悟冷着面,没一点好脸色。   秦嬗心道这是怎么了,场面话都不愿意说了,自己也没招惹啊。   “我就问你一句,”李悟顿了顿,道:“和离之后,愿不愿意嫁我。”   “不愿。”   “我都这么低声下气了,你还是不愿?”   秦嬗斜眼看他剑眉紧皱,双手握拳的模样像个怒目金刚,仿佛她不答应下一刻就要把人吃掉,这究竟哪里低声下气了?   “不愿啊。”秦嬗道:“我觉得我一年前就跟你说清楚了吧?”   “你不跟那燕奴在一起了,不就是想更进一步吗,更上一层楼吗?如今我掌握半个未央宫的禁军,还配不上你?”   “......”秦嬗扶额,“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强扭的瓜不甜?你真心对待过一个女人吗?你知道什么算是喜欢吗?你为一个女人哭过,笑过,流泪过吗?一个民女或许对你的强取豪夺能看做是爱,你觉得我会这样吗?”   李悟想要回怼上去,秦嬗上手直接拔下了头发上的一根金簪,刺向李悟的心口。   李悟吓了一跳,幸好这时候有李悟的护卫开路,车马行动起来了 ,他借着车子摇动的幅度往壁上一靠,顺势紧紧捏住了秦嬗的手腕。   “你疯了!?”李悟大叫。   车子走在郊外的土路上,摇摇晃晃,秦嬗身体前倾,几乎都压在李悟的胸口,她笑得有一丝妖异,“你要是真爱我,真想要娶我,我问你,我想要你的心,你的命,你愿意给我吗?”   原是这样,李悟也笑了,空出来的手按住了秦嬗的腰身,道:“公主原来喜欢这般情趣,难怪那燕奴受不了,你且放心,我身体康健,公主想在红鸾帐下玩什么花样我都可以奉陪。”   说着还在秦嬗纤腰了摸了一把。   李悟期待能从秦嬗脸上看到一丝羞涩红晕,哪知她根本不搭腔,面色如常,还是将那根金簪比在心口,“别跟我废话,我问你,我要你的命,你给我吗?!”   她再次往前匍匐,李悟一低头胸口雪白便能看到,李悟这时有点天人交战了,秦嬗的问话落在耳边,却仿佛只字未闻,心思全在那柔软的触感上。   李悟往后靠着脖子,眼睛避之不及,而后他内心在拍大腿,看到又怎么样?小爷我看的还少吗?!   她胸上是有刀子还是有钉子,偏偏看不得?   我就是要看!   这么想着,他手上早已经动了起来,稍一用力,李悟瞬间将秦嬗掀翻,压在身下,并将其双手举高钳制在头顶。   秦嬗咬牙,右手仍旧紧握金簪不肯松手。   李悟眼光往下,夏日纤薄的衣裙勾勒着秦嬗曼妙的身姿,他目光灼热,声音发哑,“公主,干什么老是要我的命,要我的身子不好吗?”   秦嬗冷笑,“要娶我就得能为我豁出命,否则就免谈。你要是做不到,就靠边站。追求我的人很多,我看得上的寥寥无几,还不如养一个男宠。”   符临江骑马行在车外,隐隐约约听到里面的动静,尤其是提到“男宠”两个字,他此时万般无奈,思忖要是有点什么也就罢了,什么好处都没有直接成了挡箭牌,世界上还比他更大头的冤枉吗?不是,还有比他更冤枉的大头吗   秉着远离是非,不管闲事原则,符临江想打马先行一步,但后又一想秦嬗要是被吃豆腐了,他见死不救,回府之后得是自个遭殃啊。   符临江勒了缰绳,想要靠近马车,冯郐的钢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车内的秦嬗还被李悟挤压着,面对这般亲昵胁迫的姿势,她不敢大叫,怕激怒了李悟,真用强的话,她真招架不住。   鉴于自己的驭者早就被李悟赶下去了,现在驾车的是李悟的人。故而只能在言语之前,提醒在一旁的符临江。   现下符临江也没有动静,秦嬗想,可能动兵器了。她有点懊悔为何不将韩策和繁星等人带出来,现在一个人都不中用。   她本来不想带着龙啸卫出门,大动干戈,引人注目的,哪晓得李悟还是这么大胆,居然拦车。   二人僵持许久,可李悟都没有实质性的动作,只是死死看着秦嬗。   秦嬗有些疑惑,眼珠一转,心想,不如赌一把。   “你…你松开我...”秦嬗再次动了动手腕,语气中带着哀求。   “哎哟,公主终于服软了。”李悟调笑道。   “我今天本来就不舒服,你还折腾我。”秦嬗咬着唇,眼睛居然红了。   李悟皱眉,手上的力道果然轻了两分,将信将疑道:“怎么不舒服?”   “你说呢!”秦嬗含泪瞪了他一眼,松了金簪,别过脸去,小巧如白玉的耳垂变成了柔嫩的粉色。   李悟是经历过女人事的,他又将身子太高了几分,往下瞄,边道:“…来葵水了?”   秦嬗还是羞愤地贝齿紧咬嘴唇,不肯说话。半晌,她瓮声瓮气地说:“…我要回家。”   “是往公主府走,你急什么?”李悟带着急躁,但还是顺从了秦嬗。   秦嬗又不说话了,李悟也沉默片刻,闭了闭眼静,压住早就蹿起来的火,正准备起身松手时候,忽又觉得不对劲,复而又压上来。   秦嬗本来已经撑起半个身子了,现又被他按住双手,仰面躺下,她不禁低骂:“滚蛋,你要做什么!?”   “来葵水了还跟着太子跑马,你当我是傻子吗?”   秦嬗:“……”   “女人都是骗子。”李悟用一只手将秦嬗固定住,腾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欣赏她倔强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瞪吧,你越瞪我,我越是喜欢你。”   “妈的!”秦嬗忍不住爆了粗口,“你是不是有病!你能不能要点脸,非得要我宣告天下,我可以嫁给任何人,就是不可能嫁给你是不是?!”   李悟耸肩,“你去,打是亲,骂是爱,你越生气,就说明你越在乎我。”   秦嬗翻了个白眼,她一直听着车马的动静,估摸着现在已经进了长安城,这条官道是从横门进城,进了城就拐进东市,再入松竹巷,那儿离公主府很近了。   她不急于挣脱,就是想拖时间,便道:“你今天真是求婚来了?”   李悟仍旧禁锢着她,道:“是啊。”   “不是吧。”秦嬗自信一笑,“沛国公向来无利不图,现在新旧两派打得火热,你不也是冲着太子来的吗?”   “只是你聪明,你借由与我的往事旧情,大摇大摆地上了宜春公主车,无须真的达成什么协议,便能发射信号,那就是你与我亲近。若我真的从了你,你我成婚,到时候徐徐图之,没有沛国公攻不破的城墙吧?”   “还算拎得清。”李悟道:“所以现在就是发生实质性关系的时候了。”   他手指一动,挑开了秦嬗的腰带,掀开了几层衣衫。秦嬗不害怕,相反她出奇的冷静,想来出去历练一圈就是不一样。   这跟吴王的根根冷箭相比,简直太小儿科了。   车外的人声逐渐变小,这几条街外都是富贵宅院,没什么杂人来往,甚是安静。除了车轮压在路上的声音,便只有车里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一点也不害怕吗?”李悟问。   “不害怕啊。”秦嬗将身体摆了个舒服地姿势,悠闲道:“我还是那句话,要了我可以,毕竟我是女人,又没有武艺,被你欺辱了,是我倒霉。但你可以期待一下,我究竟会不会嫁给你。”   李悟眸光一暗,用力扑向秦嬗,恨道:“之前你就这样,难道就像你说的,我前辈子招惹你了,所以你耿耿于怀?”   前世?   秦嬗冷笑,李悟也太高看自己了。   前世只有一人能让秦嬗耿耿于怀,便是孟淮。前世的孟淮倒可以拿那段不、伦关系做威胁的事,而孟淮没有这样做。   前世的秦嬗和孟淮都小心翼翼地将那段感情隐藏呵护起来。   而李悟呢,连喜欢都算不上,就凭着好奇为所欲为。   这样的人,今生表白说对自己是真喜欢,打死秦嬗都不相信。   秦嬗听着车马的行动轨迹,估摸着应该快到公主府了,便没有再与他多费口舌,谋算着只要能跳车下去,李悟还能把她抓回去不成。   于是她猛地抬腿,毫不犹豫地击向李悟的下身。   可李悟毕竟是习武之人,他的动作也极快,低头按住了秦嬗。   秦嬗等的就是这一刻,她飞快地抓起掉落在一旁的金簪,刺向李悟的肩头。   李悟感受到掌风,以为她要扇巴掌,抬手来挡,哪知是金簪插了过来。   噗嗤――   金簪划出一道可怖的血口,就在李悟右手掌心内。   “你――”李悟要扑过来,秦嬗失声大叫,她就不相信引来高门宅院里的护卫,李悟还能不要这张脸!   就在这时,车外的符临江也大喊道:“驸马,快来!”   李悟心里不屑,暗忖不过虚张声势。   哪知,须臾见一片车帘被人生生扯下,李悟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死死地扼住了喉咙。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想还有人站男二吗? 要是公主没光环,她在车里就被那啥了...李悟想走强取豪夺的剧本,但作者我就是不让他如愿,欧耶。 明天继续~   ☆、嫡女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李悟不由地想,无奈他现在被人点了穴道,实在动弹不得。   秦嬗知道谁来了, 她一直紧绷着那根弦不由地松了下来, 一松下来眼睛就发酸。   可她还不能完全松懈, 她颤抖着道:“别闹大,明天我自进宫去…”   “…我知道, 你放心。”   孟淮一直逆着光, 秦嬗泪眼模糊看着他, 听他压制着怒气这般说话。   他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 披在秦嬗的身上, 将人抱出来,带上坐骑, 回到了公主府。   孟淮一是让韩策去把马车和符临江带回来,二是让繁星等女婢准备好洗澡水和干净衣服。   而后他把秦嬗径直抱进了卧室,只留他一人,孟淮将房门关好, 无言地坐在榻边。   秦嬗道:“你在等我诉苦?”   “嗯。”孟淮憋闷,额头都冒青筋了。   “大婚那日也是这样,你可没让我说。”   “那是!”孟淮看着她,又转回头来, 闷闷嘟囔:“是因为那时我还没喜欢上你,所以…”   秦嬗拍了拍额头,她道:“不是不让你说喜欢了吗?”怎么教不会呢。   “那我不说, ”孟淮气呼呼道:“那我就说,我不想看你跟其他男人在一起。”   秦嬗本来想告诉他,皇后不许和离的事,现在看来是不能说了,便得他又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孟淮憋着一肚子话,伸手去检查秦嬗的衣衫,这才发现外面两层都被解开了。他气得眼冒金星,秦嬗拨开他的手,一面把衣服穿好,一面道:“不碍事。”   可惜手有点发颤,衣结怎么都打不好。   孟淮眼睛瞬间变得猩红,他一把握住秦嬗的手,动情道:“别说不碍事,旁人不心疼,我心疼!”   秦嬗苦笑,方才委屈的泪花还积攒在眼尾,她劝道:“别这样,都要和离了。”   然秦嬗话音未落,就被孟淮搂着脖子堵住了嘴唇。   #   孟淮从凤凰阁回来时遇到了当天带秦嬗出门的驭者。   那驭者被李悟的禁军威逼下车后,竟然挺忠心耿耿,想着公主声誉不能有损,琢磨着怎么报信,可见秦嬗平常驭下有方。   他脑子还算活泛,寻来马匹沿着小路提前到回了长安城,本来早看到了公主的车马,但为防被李悟抓住,就想着先回府上报信,天凑巧碰到了孟淮。   驭者叫住孟淮,刚气喘吁吁地指着巷口方向,说了公主并沛国公这几个字,孟淮就立刻打马飞奔而去。   彼时,冯郐的刀还顶在符临江的腰窝,打眼一看到孟淮骑马而来,符临江大叫道:“驸马,快来!”   孟淮的坐骑十分迅猛,四个蹄子如飞一般,转眼之间就到了跟前。   冯郐来拦,被孟淮按住了手腕,用力一掰,夺下了钢刀。冯郐摔下马去,还没起身,一刀寒冷白光插在他肩窝处。   冯郐顿时冷汗出了一层,心道:“这是要拼命啊。”   跟着来的禁军都拔了刀,这刀不拔也不行了,孟淮已经在瞬间大力扯下车帘,一双手捏住了李悟的廉泉穴。   要说符临江的医术也是不错,阿萨几乎半废的膝盖慢慢在恢复,孟淮的身体也好过从前。而且他愤怒至极,突如其来难以防范,李悟只能认栽。   冯郐见主子被擒住咽喉,慌道:“驸马,手下留情啊!”   此时符临江也提醒道:“别!廉泉穴按下就死了!”   孟淮怒海滔天,本是在刹那动了杀机,此时听到秦嬗开了口,且她声音发颤,便马上转了注意力。   想来李悟死一百次也不足为惜,只是脏了秦嬗的眼。   等孟淮带着秦嬗扬长而去,韩策带着龙啸卫赶来将符临江请走,冯郐起来给李悟解穴,心里忐忑不安,生怕李悟恼羞成怒。   好在李悟只是寒着脸,并未迁怒于他,冯郐识趣地闭着嘴,直到快至国公府的时候,他终于憋不住,道:“大人,您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吗?”   李悟看了他一眼,冯郐道:“不是我多嘴...”   “你现在就是在多嘴。”   李悟往里走,冯郐追上去道;“本来是威逼公主的,现在惹得自己一身骚,赶明公主去陛下、皇后那儿哭诉一场,你不得消停半年?”   他道:“还有那驸马,真下狠手啊,日后你们两在朝中见面不尴尬吗?”   “尴尬的事多了去,怕这点事就无需在长安混了。”   “总之,这一回合,您的如意算盘可是打错了。”冯郐嘟囔着,突然被李悟踢了一脚,倒翻在地。   他还委屈呢,揉着屁股道:“大人敌不过公主,就拿我等出气!”   李悟指着他鼻子道:“小爷我忍了一路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他气呼呼往前走,冯郐追上来,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李悟瞪了他一眼,冯郐往后退了两步,“行行行,属下不问了行不?”说着就想溜掉,哪知又被李悟提溜回来,听他道:“秦嬗那个男宠有问题。”   “问题,什么问题?”冯郐道:“唇红齿白,长得跟个姑娘似的,很符合公主的口味,跟驸马是一个类型。”   李悟白了一眼道:“她就不是会找男宠的人,你没听到刚刚孟淮要动手的时候,他说什么吗?”   冯郐想了想,道:“廉泉穴?”   “穴位,”李悟道:“哪种人最了解?”   “习武的人...和大夫?!”   李悟眯着眼思忖,须臾,对冯郐道;“你去查一下,那个男宠是哪里来的。”   #   另外一边,秦嬗被孟淮堵着嘴唇,被他长长的睫毛刮骚地心底痒痒的,推搡一回发觉没用,只能狠狠咬了下去。   孟淮痛地捂住嘴巴,又气又冤,偏又不能向秦嬗发作,只能猛地锤了一下床榻。   “不是不许你亲我了吗?!”秦嬗没好气的说。   那我忍不住嘛。   孟淮眼尾还有一点没下去的猩红,秦嬗一手裹着衣服,一手指着孟淮道:“别这么看我,说好了约法三章,不越雷池。”   三章是指不说喜欢,没有亲吻,绝不同房。   孟淮咬着后槽牙,两腮鼓鼓的,终于忍不住探头咬住了秦嬗对着自己的那根手指。   “啊!”秦嬗缩回手,低呼:“你是狗吗?!”   孟淮再次背过身去,气呼呼道:“我心疼你。”   “心疼什么,”秦嬗将衣服系好,端坐着道:“与天斗,与地斗,都不如与人斗,这才其乐无穷。你当李悟真的喜欢我,不过利益趋向罢了。”   孟淮沉默半日,喃喃道:“我倒愿意他真的喜欢你...这样他便会保护你...”   “说这话的前提是我需要保护,”秦嬗道:“事实上,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   孟淮回头看了她一眼,秦嬗神色坚毅,一如平常,他又转回来闷声道:“坚韧固然好,我只希望你愿意时,便有人可以依靠。”   秦嬗本在整理衣角,听到这话忽而眼眶一热。李悟这般羞辱,她是气极了,气过之后难免感到委屈,她的确想靠在一个肩膀上。   实则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其实只要挪动一点儿,便能够到孟淮宽阔的肩膀。但秦嬗一咬牙,还是收回手,举袖按住了微热的眼睛。   #   过了几天,秦嬗跑到椒房殿去哭,哭李悟对她行为不轨。   从上午哭到中午,秦嬗的眼睛都肿成了核桃,彼时有许多后宫姬妾和大臣命妇接续来给皇后请安,且都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安慰了秦嬗几句。   等人走后皇后才道:“行了,差不多了。”   秦嬗立马止住了哭泣,用帕子擦了擦脸颊。皇后给她一杯热茶水,秦嬗道了句多谢,抿了半口。   皇后道:“你也不怕影响声誉?”   “声誉也得看是在谁眼中。我只是在乎父皇并皇后眼中的声誉,旁人的流言蜚语和唾沫星子溅不到我裙摆半分。”   “你是真是刚烈,李悟其实还不错,嫁他也不是不可以。”   秦嬗道:“他作为新派的领军人物,我若嫁给了他,太子如何自处,父皇会怎么看待我呢?我还是别给您找麻烦了吧。”   算还识趣,皇后如是想着。   她看着秦嬗,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她幽幽开口问道:“知道后宫这么多女儿,为何我要栽培你吗?”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秦嬗跪直了身子,恭敬道:“请皇后赐教。”   “因为你与我一样,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们都是目的极其明确的人。当年你来侍疾,我自然了解你有所图,知道你不想再浑浑噩噩下去,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活,想要能拿捏人的权势。这很好,这比一直憋闷在宫里怨天尤人要好。”   秦嬗一直低着头,听她训话。皇后接着道:“但问题是有时候,我们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或不对。不管对不对,想好能不能承担后果,如果能承担的话,就从心好了。”   秦嬗仰起脸来,皇后难得冲她一笑,歪头道:“这是你当我女儿,我能给你的忠告。”   “女儿?!”秦嬗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皇后道:“我已经向陛下请示了,就说我前日拜佛,佛主给了启示,我与陛下之间应该有一个女儿,这才能阴阳调和,平衡国运,陛下的病也能好起来。所以,已经交给宗正寺去办了,等拜了祖庙你便寄在我名下了。”   秦嬗万没想到天下掉这么个馅饼,可激动了不到片刻,皇后将冷水浇下来,她道:“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的一举一动都与椒房殿、与东宫绑在一起了。宜春,我怕你野心膨胀,鼠首两端,故而还是将你禁锢在我手上比较好。至于你的第二门婚事,当然也得顺我的心意,可不能由你来挑选了。”   她好似亲昵地揉了揉秦嬗的脸皮,后者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就这样,秦嬗居然糊里糊涂地、勉勉强强地成了魏国唯一的嫡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  忍不住又给公主开了个挂。 后面几章剧情疯狂发展,人物感情急上急下,写得我非常地爽。 隔壁又开了个预收:《美人赐我》(我一直在写1V多的边缘疯狂试探,天知道我想写的都是jj不让的... 以下是文案: 谢灵芝生于一个七品小官之家,父母疼爱,如花朵般娇惯长大。 十五岁时,灵芝被勋国公世子萧缇看上,几次荒唐后,灵芝不堪受辱,欲要轻生。 此时萧缇不慎坠马,双腿残废,陷入昏迷,灵芝这才逃出魔爪。 哪知三年后,这个阎王居然醒了过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到谢灵芝... 1、非双处,非1V1。 2、女主对男主只有相杀,没有相爱。 3、HE,但不是男女主,看官在文中找答案。 4、渣男必须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反强取豪夺梗,我就想这一连串排雷下来,还有人看吗?(卑微   ☆、刮痧   秦嬗驭下首先要保持绝对的权威, 不要奢望她跟繁星成为姐妹,或是跟韩策称兄道弟,她少有嘻嘻哈哈, 也少和颜悦色。   但她能记得某人的生辰, 能问候某人的风寒有没有好些, 甚至知道某人家中有几口,严整的管理, 加上细微的关心和适当的恩惠让人心甘情愿为她做事。   而这些都是被皇后调、教出来的, 皇后惯会打几巴掌塞一口糖, 就好像现在, 秦嬗明知道皇后将这半大女儿记在名下, 是为了更好的控制秦嬗,但她不气不恼, 还挺高兴。   然而好在这桩事办的顺利,因为没过几日,便又出了另外一件大事。   今年九月,新政满打满算实施三年了, 所以魏帝想接着重阳节巡检一下长安的成果。   皇帝出巡可不是小事,所经过的街道那不得精心装潢吗?所见到的百姓不得细心挑选吗?国舅爷的儿子厉晟便就接了西市往西春雨巷的整改工作。   长安东贵西富,说的是东市是达官显贵出入较多,而西市是各国商贾之人汇集的地方, 货物流通极其繁荣。   但西市往西的春雨巷那就是长安偏远郊区了,因为离西市很近,进入其中做生意很方便, 所以春雨巷是众多小国居民棚窝的地方,内里人员错综复杂,想要整理清楚很难。   厉晟尽心尽力,商讨了各种方案,规整春雨巷的事情进行得也还算顺利,直至前天,有几户人家誓死不搬离,还堵住了厉晟的车马,想要当面理论。厉晟正在焦头烂额之时盛怒之下把人打了,正好遇见了长安县巡逻的衙役。   长安县乃是魏帝新政最重要的试验区,厉声作为皇亲国戚,仗势欺人,当街打人事态极其恶劣。且有伤者证词,长安县不敢渎职,将其抓了进去。   国舅爷去请太子帮忙,太子念在从小舅舅对他很好,便给长安县衙递了条子。厉晟当天就放了,本来一开始没事,刑不上大夫,即便是打人了,食禄两千石以上的官员可以衡量钱财来抵罪。哪知没过几天被打那人居然死在家中。   厉晟这下洗脱不干净了,长安县将案子转呈到廷尉,刚好到了孟淮手中,恰巧死的那人是燕民,完美地触到了孟淮的逆鳞。   不光如此,事情不断发酵,十几名春雨巷的百姓集结起来指认厉晟威逼利诱,胁迫他们搬家。这队伍越扯越大,短短几天竟有数百人,他们日日在长安县衙喊冤。这些人多半是小国入关而来,本是为一点拆迁事,现在闹到怀疑魏帝新政效果,进而演变为新旧之间的论战。   新派攻击老派目无国法,草菅人命,视政令为无物。老派攻击新派挑拨离间,煽动民意。论战经过了十几天,魏帝的出巡就在眼前,可还是没有结果。   太子怎么能料到世事竟有如此变化,即便暗地里联系一些官员也无法摆平此事,在东宫惴惴不安,终于某日被魏帝“抓”到宣室来。   他进门时,看到了许久没见的大臣们。他们左右而分,左边是国舅爷为首的老臣,右边是廷尉正为首的新臣。   太子走进去,左右摇摆,往哪边都不合适。正犹豫着,秦嬗咳嗽了一声,太子仰脸看她坐在魏帝身旁,一侧还有张空桌子。   太子去瞥魏帝的神情,他还是捆着抹额,病容未减,更添怒色,歪在榻上,也不看太子,只是冷哼了一声。   知父莫若子,只这一哼,太子便感觉事情还有转圜,如蒙大赦,赶紧坐了下来。   等太子入席面,魏帝道:“今日叫你们来,是因为不日就要出巡,可事情越闹越大,大有无法压制之势,若在出巡是有人告御状,让他国知晓岂不是笑孤治理无能,故而今日就让你们在此商讨出个结果。”   魏帝的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现在还早,你们慢慢商议,不出结果,谁都不许走。”   他将一把剑哐地一声放在案几上,自己合目养神。   其实台下的人并不都是相关部司的,只是都在各派当中占据鳌头,魏帝将他们来目的为何,不言而喻。   然则不想说也得说,魏帝还在那儿等着呢,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辩论。   太子一面看着,一面悄声问秦嬗:“怎么不见驸马?”   秦嬗道:“驸马要来,便只能跟着上司廷尉正坐在新派中,李悟在那儿,他怎么肯。”   太子自然也听闻了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此等严肃的情况他勉强笑了笑。   秦嬗道:“太子今日怎么不称病,卫丞相已经都已经避祸去了。”   太子继续苦笑,道:“父皇都派内监去东宫了,我怎么不来?卫丞相可以倚老卖老,我可不敢。本就做错了事,再拿架子,非得被父皇骂死不可。”   “太子哥哥不必这么说,若是我,在最初也料想不到事情会这般发展,我也会以为只是递个条子的事。但…”   但此事极为蹊跷,每个时间点都恰得很是到位,其中必定有人推波助澜。她还未开口细说便听到长安县丞在慷慨发言,说的铮铮有声。   太子低声道:“这长安县丞官虽小,但管理天子脚下,作为新派里的才俊,不可小觑,且句句迎合父皇心思,恐怕…”   秦嬗安慰地看了太子一眼,道:“大哥请放心,此事父皇未表态就没有定论。”   太子道:“问题的关键是那人究竟是不是厉晟打死的?”   秦嬗没有说话,她只道:“再等等。”   太子疑惑问:“五妹,你在等什么?”他顺着秦嬗的目光,问:“谁会来吗?”   “总之,稍安勿躁。”   秦嬗皱眉去看场上,双方唾沫四溅,文臣武将渐渐都失去了仪态,手舞足蹈起来。她眯起眼睛细细去看坐在角落的李悟。   从头到尾他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坐着,大有一副被人拉来凑数的感觉。   秦嬗冷笑,李悟这时候刚好抬起头来,扑捉到了她这抹冷笑,他微微挑眉,无言地举起茶杯,朝秦嬗扬了扬手,一派纨绔风流。   秦嬗板着脸挪开眼神,她可没李悟这么好心情。   一旦厉晟被定为有罪,不但他本人要担责,国舅爷要担责,太子也要担责,皇后也不好过,那帮老臣也会被打伤以权谋私,漠视王法的烙印,可谓一箭数雕。   就在这时,廷尉监孟淮请旨觐见,场中互相比划的人静了下来,孟淮着宽袖官袍走进宣室,中间的人自然分成两道,廷尉正是他上司,见他姗姗来迟,又碍着他是驸马只能低声埋怨道:“驸马,今日论政怎地来得怎么晚?”   孟淮拱手道:“大人,卑职想如此论辩下去没有结果,凡事还得用证据说话。”   魏帝听到这里,终于睁开了眼睛,他道:“孟卿有发现?”   孟淮颔首,将一份奏呈给了给魏帝,秦嬗捏着一把汗,她回想起前日与孟淮的对话。   秦嬗想要主查这案子的孟淮做个假证,证明那燕人的死于厉晟殴打无关,先免了杀人之罪再说。   孟淮却不答应,秦嬗有些急了,便道:“因为死的是燕人,所以你才纠缠不休?”   孟淮并没有想跟秦嬗吵架,只是耐心与她道:“不是我纠缠不休,而是吾等上位者非得要利益相关才能伸出援手,不是利益相关就生死不管吗?”   他说:“公主,我看书上说帝王惯用平衡之法,但我们更向往黑就黑,白就是白的世界不是吗?”   这一言直指秦嬗的内心,她沉默许久,才道:“只是,太子若败了势必会影响我,而我东山难起…”   他二人在书房谈话,秦嬗坐着,孟淮站着,墙上的影子拉的很长。   秦嬗如是说,孟淮蹲下身来,犹豫着握住了她的手,道:“公主,我知道了。我陪你赌一把。”   “赌什么?”秦嬗不解。   孟淮道:“赌陛下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思绪拉回来,秦嬗看魏帝的眉头越走越紧,半日没发一言,地下的人也惴惴不安,抻着脖子往这边望。   太子张了张嘴,想要说话,秦嬗伸出一指按住了他的动作。   突然,魏帝刷地将奏报扔到孟淮身上,骂道:“此等大事居然现在才呈报上来,你这个廷尉监是怎么当的!”   孟淮俯首道:“微臣有罪!”   那廷尉正还愣着,想去看奏报上到底写了什么,可未动身,魏帝拔出了搁在案几上的长剑。   众人大惊,太子呼道:“父皇,你要做什么!?”   魏帝忍着额头剧痛,用剑锋指着在场的人,先对着那帮老臣骂道:“你们这群老头子麻木不仁,懒惰无为,偏还喜欢评头论足。目无法纪,毫无功劳,偏还以为能靠姓氏上吃几辈子。政令一窍不通,对于一些老套恶劣的做法熟视无睹,偏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一个老臣还要说什么,魏帝剑锋直指,厉声道:“朕是要做好事,反被你们搞成了坏事!居然还有脸来讨要公道,恬不知耻!”   这边挨骂,那边难免要得意洋洋,然笑容还未扯到嘴角,魏帝转过来,也骂道:“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那燕人明明是在家不慎摔倒磕死的,怎么变成了是厉晟打死的,你们打着为国正法,为朕畅通政令的名义干了些什么!?”   这边的年轻臣子也要辩解,魏帝不容旁人抢白,大声道:“你们煽动情绪,裹挟百姓,整日在衙门前喊冤,是要作甚?!要造反吗?!别以为朕病着,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站在堂上,猛地将长剑插在中央,喝道:“日后谁要再提新旧之争,谁在利用某些事情告无畏的论战,就休怪朕剑下无情!”   全场噤声,秦嬗和孟淮心中自有清明。   实则那燕人到底怎么死的已然不重要了,魏帝早就有了盘算,两边各有人在每个节点推动波潮,魏帝自己也在等一个波潮,可以制衡两方。   此时,魏帝问:“国舅爷教子无方,官降三级。长安县衙无法安民,导致事态扩大,都罚俸一年。至于厉晟伤人的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自有法律量刑,谁人都不能干预!若还有不服…”   他将剑鞘一并扔在地上,众人又是一哆嗦。   “…若有不服,来找朕论辩。”   魏帝坐回首位,眸光冷冷,片刻后,问众人:“还有屁要放吗?!”   大家摇头。   “那就滚吧。等着开饭啊!”   #   在魏帝掀桌子之前,大家赶紧跑了,包括秦嬗和孟淮也识趣地退下。   太子正要走,被魏帝唤住。李悟留了个心眼,退回来想要伸出手去捡孟淮那奏报,却被魏帝抢先一步。   李悟笑呵呵直起身子,魏帝指着他鼻子道:“你以后少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否则看孤把你罢官!”   这语气虽然严厉,但语调是慈爱的,可见魏帝还是宠信李悟的。   李悟在魏帝面前也甚是乖巧,挠头道:“我…我就是凑数的!”   魏帝斜看他一眼道:“另外,你莫要再去骚扰宜春,孤但凡在听到类似的事…”   “不敢了!”李悟指天发誓,“绝对不敢了。”   魏帝笑骂:“还不快滚!”   等李悟颠颠地跑开了,魏帝将那封奏报扔在太子手里,道:“你自己看!”   太子打开来看,却见里面空白一片,未着一滴墨,“这…”话未说完,太子恍然明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蹭着向前抱住了魏帝的腰,哭道:“父皇,孩儿知道错了。”   魏帝此时头疾又犯了,额角突突直跳,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忍着痛,对太子道:“有人就认准了孟淮是燕人,肯定会揪着这个案子不放。但他算是聪明,懂得揣测孤的心思。厉晟的生死孤一点也不在乎,他办出这样的差事死一百次都不够,孤要保住的是你!”   太子此时已然泣不成声,辩无可辩,魏帝头痛欲裂,强忍住最后一把耐心,揉了揉太子的头道:“所判厉晟如何,怕是还不足以平民愤,你回东宫面壁思过吧,没有孤的允许,不能踏出东宫一步。”   还在东宫就不算幽禁,可太子已经为了避风头在宫中待了半年之久了。   太子还要说什么,再争取一把,无奈魏帝脑中最后一根弦崩断了。头疾发作,他用力推开太子,掀翻了桌子,宫女太监人齐齐上来,有人扶着魏帝回内室,有人去请太医,进进出出之间,太子仍旧跪在原地,内心惶恐,不知何去何从。   #   秦嬗和孟淮回到公主府,一同进了书房,屏退左右后,秦嬗才问:“你当真献得是白卷?”   孟淮颔首:“我想了想,何必固执地把问题留给自己,我们在这儿思来想去,说不定陛下早就有打算了。此事复杂,死因很难查明,写什么都白写,还不如什么都不写,搭好戏台加足戏码让陛下去唱一唱,顺应圣心,何乐而不为。”   他这般解释完,秦嬗面上却还有愁容,孟淮问道:“你怎么了?”   秦嬗喃喃道:“虽然这是双方都有人在推波助澜,妄图从中获利,我却怀疑为何死的人是燕人。”   孟淮想了想,道:“应该是冲着我来,毕竟我也是燕人,且是新官上任,此事要发酵,戏码要唱下去,需得有个愣头青才行。”   秦嬗听到这里噗嗤一声笑出来,叹道:“我猜父皇还是会让太子继续回宫反省,责罚虽不重,但太子人到中年,反倒遇此打击,他心思细腻,就怕会坐不住。”   孟淮并未接话,只是默默听着,眉头微皱,脸色有些苍白,肩头也跨跨的。   “你...你怎么了?”秦嬗问。   孟淮抬起左手,盖住额头,道:“没事,就是头有些痛。”   秦嬗将信将疑走过去,探了探温度,果然火烫。   “你生病了。”秦嬗收回手,叹了口气道:“廷尉那些老头子磋磨你了”   “我不是愣头青嘛,”孟淮盘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哑声道:“积攒了三年的案子,一共两百一十八件,若是寻常案子也就算了,无奈都是朝中贵族的事。”   秦嬗想起魏帝今日那场痛骂,冷哼道:“某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孟淮听到这粗言粗语,险些一口茶喷出来,秦嬗满不在意,认真瞅了孟淮的脸色,道:“你这样不行,还是得看一看。”说罢便叫符临江过来。   符临江号了脉说是疲累所致,也不要紧,他道:“刮痧通通血脉就好了。”   秦嬗点点头,“那就按照你说的办吧。”   符临江将板箸、精油之类的准备好,忽而瞥到繁星和阿福在一旁打眼神。原来这几日府中都在议论公主与驸马和离的事,矛头指向了“男宠”符临江。   可他实在是冤枉,为避免繁星与如如等人火力错攻到自己,符临江拍胸脯表示,他是公主与驸马婚姻最坚实的拥护者。   繁星和阿福给他打眼色,是指你不要多管闲事,给他二人留点相处机会。   符临江当下便懂了,大叫一声,“对了,我得按时去看看阿萨的膝盖,耽误不得。”   他把板箸塞到阿福手里,跑掉了,阿福支吾了两声,对繁星道:“姐姐,沾着药酒刮摩擦肩颈和背部就行了,阿萨太高大,公子一个人搞不定的,我得去帮忙。”   然后把板箸扔给了繁星,后者看了秦嬗一眼,陪着笑道:“公主,火上还坐着药呢,我去看看。”   说罢放下板箸也跑了,一转眼就不见了,秦嬗起身去院子里面叫其他人,一个个拿着扫帚、夹着簸箕跑的飞快。   秦嬗双手气得发抖,“......你们是要造反吗?”   这时,孟淮已经脱了外衣,在内室等了许久还不见人来,他走到外间,问:“怎么了?”   秦嬗回身,手上拿着板箸,孟淮心中了然几分,便将外套披上,“算了吧,明天再弄。”   “不行!”秦嬗咬牙道,“给我把衣服脱了。”   “…好。”   秦嬗到底不是青春懵懂的小姑娘了,也不会这点事扭扭捏捏,等这边忙完再一个个拾掇那些皮痒的也不迟。   于是昏黄的灯下,孟淮脱光了上衣背对着秦嬗,大小长短不一的伤痕隐约可见,她的手顿了顿,没有询问,换了其他话题,道:“我还以为这次你会固执地要找出那燕人死亡的真相。”   孟淮坐在榻上,肩头微低,方便秦嬗用力,他无奈道:“我一开始是这样想的,但当看完卷宗后,我才明白,哪有什么真相呢,无非是两方角斗的牺牲品罢了。他可以被厉晟打死的,也可以被害死栽赃给厉晟的,也可以意外死的。总之看上位者需要什么样的真相罢了。既然如此,我只能选择对你伤害最小的。”   孟淮转过来与她讲话,却被秦嬗按住头,秦嬗道:“不许转过来。”   孟淮闷声笑了,“好,我不转过来。”   以往繁星也给秦嬗做过刮痧,秦嬗有样学样,先将小葫芦里的药酒滴两滴,涂在孟淮肩头,用手掌按在瘦削的肩头,将药酒涂匀。   孟淮偷偷去瞥梳妆台上铜镜里的秦嬗。为了方便行事,她将长发用玉簪挽起了起来,宽袖也用襻膊绑了起来,露出一节雪白的手臂,那便是某个迷乱的夜里他摸到的一截。   他放在腿上的双手渐渐握成拳,呼吸压抑绵长,而她身上的幽香便趁这个机会偷偷地窜进孟淮的鼻子,登时人心猿意马起来。   “怎样?”秦嬗把板箸抵在他肩头如是问。   “什么?”春思无痕,他没听到上半句。   “我问,力道怎么样?”   “啊,”孟淮将眼神从铜镜里挪出来,道:“可,可以。   秦嬗干什么事都很认真,她自知天份一般,要出人头地就得要花精力,哪怕是小事她都仔细对待,没有一点旖旎心思。   板箸顺着孟淮的肌理,一下一下将药酒涂抹按压到皮肉里去。   孟淮紧抿着唇,其实秦嬗的力气对他来说不仅不重,反而还有些小,不像是刮痧,反而像抚摸一般,撩、拨地他骨头缝里都是火热,心痒难耐。   秦嬗气力越小,出紫血的时间就越长,她按摩了两刻,还不见起效,干脆脱了鞋子跪坐在孟淮背后,双手更加卖力起来。   她得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去压板箸才算有些效果,一刻钟后淤血终于散出来了。秦嬗抹了一把汗,欣慰地想也没什么难的嘛。   孟淮这边也松了口气,憋得满头大汗,秦嬗拧着毛巾要给他肩头的药水,孟淮赶紧接过来,道:“我自己擦就好。”   秦嬗任他去了,尝到成果之后,她催促道:“背部也要做。”   “背?”孟淮退缩了,“要不算了。”   秦嬗不答应了,已经累了一半,怎么可能半途而废,于是叉腰道:“不行,趴下!”   孟淮只得乖乖趴下,将一侧脸埋在枕头里,秦嬗还是像刚才那样,板箸冰冷在孟淮的背上游走,溜起一串鸡皮疙瘩。   孟淮苦笑着求道:“公主,你干嘛呢?”   秦嬗道:“我在找位置。”   她在药匣子里翻了翻,果然找到了一本推拿册子,匆匆翻了翻,随后啪地合上,“好了,我知道了。”   药酒照旧滴下,凉凉的,孟淮腰部一抖,心想这个位置是不是有些太低了。   他正要说,板箸带着秦嬗手上的温度和柔软欺上身来,他闷哼一声。   “痛?”   “不是…”   孟淮懊恼地闭上眼,难为情,难开口。   这次秦嬗找到诀窍了,且她跪坐在榻上,从上往下,有气力有节奏,不多时背上便起了一片青。   “好了。”秦嬗用帕子将药酒一擦,这般道。   孟淮松开紧握的拳头,心里艰难地苦喊终于好了。   背部刚弯起,秦嬗将其按住,“等一下。”   她在匣子里选了瓶活血的药膏,用手指挑了一点,在掌心搓热,柔嫩掌心直接触到背部。   本来舒畅的背脊瞬间僵硬成一块,秦嬗一时间竟然推抹不开,她本来将身子的重心都压在双手上,这一顿,双手都往下岔开,眼见就要倒在孟淮的背上,秦嬗下意识抓了一把,正巧按在孟淮腰部两侧的痒肉上。   他哈地一声笑出来,猛地翻身握住那双手,秦嬗不慎跌进他的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公主府的CP粉们强势上线, 嘿嘿嘿,我的笑容虽然猥琐...但下章什么都没有,别期待了。 可驸马快要十七岁了,咳咳,所以,先关注微博。 明天继续~   ☆、灯节   秋风作美, 适时地将床头那盏油灯吹灭,毕竟暗中才好行风月之事。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孟淮舔了舔唇, 道:“你先说。”   哪知秦嬗没有说话, 而是抬起手将孟淮的眼睛盖住, 道:“不许这么看我。”   孟淮长长的睫毛在掌心微蹭,欲念都被她遮了过去, 他压住血气涌动, 低声道:“不说喜欢, 没有亲吻, 绝不同房, 但没有说不能看你。”   “就是不许。”秦嬗从他身上爬起来,跪坐在一旁, 孟淮也起身来将底衣穿好,两人静默了许久,彼此冷静了下来,秦嬗才缓缓道:“皇后不许我们这时候和离, 所以,我们可能还得将就一段时间。”   “是嘛!”孟淮显然是高兴,秦嬗看他一眼,孟淮捂住嘴巴, 笑意却透到眼睛里。   秦嬗看着他,面色却是平平,她想了半日, 还是决定问他:“孟淮,你想报仇吗?”   这话直击心门,孟淮着实答不出来,一来他不想骗秦嬗,二来他不想骗自己。所幸秦嬗也并不傻傻地等要答案。   她亦知道,这世间最不能信的便是两片嘴唇下上一碰,爱恨情仇金银名利,有太多东西让人说出鬼话来。   “罢了。”秦嬗收拾手中上的东西,道:“说出来的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你还是别回答了。”   起身时她瞅见了孟淮心口那道一寸多长的伤口,“什么时候弄的?”秦嬗问。   孟淮回过神来,裹起底衣,“旧伤口了。”   骗人,秦嬗思忖分明就是新伤,她放下袖子整理好鬓发,弯腰将油灯重新点亮,回身时孟淮已经穿戴完毕了。   她内心谓叹一遭,总觉得这日子过得极没滋味,进也不是,腿也不是,何时才是个头。原本以为想通了和离了,人生能轻松很多,然世事偏不随意,老天总要弄出些波折来,拷打人的坚韧和耐性。   秦嬗就着孟淮的伤问了一回符临江,符临江与孟淮有契约在,自当装傻充愣,说不知道。又向繁星和韩策探听,他二人当时都没在飞仙峰上,怎可能知晓孟淮傻傻为秦嬗取血的事,故而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夜间秦嬗辗转反侧,思绪翻飞,却是想到厉晟这事还有猫腻,抛去最后事态发酵不谈,这案子好似一开始就冲着秦嬗和孟淮而来的。   秦嬗定然要护着太子,孟淮又死心眼地要查真相,若是牵扯出太子母家,他们夫妻二人必会背道而驰。   而何人会有这种无聊心思呢?   秦嬗也不是没有追求者,自她将要和离的消息传出来后,打着各种理由约宴席的,递酸诗的,不胜枚举。   可其中翘楚可得是李悟了。   秦嬗烙饼似的又翻了个身,再联系前世,魏国风雨飘摇,李悟在青州明明手握重兵却不勤王,是临时要做那只黄雀,还是早就存了捕雀人的心思。   或是两者都有可能?   就像皇后说的,时势使然,前世的李悟书顺水推舟做个投机者,也符合他一贯鸡贼和不要脸。   只是秦嬗想不通李悟为何要背叛魏帝。在她印象里,李悟是魏帝一手提拔起来的,魏帝对这个外甥可谓用心栽培,前世不光许给他宠爱的长春公主,还毫不吝啬赏赐,不是亲儿子胜似亲儿子了。   谁人都能背叛魏帝,李悟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啊。   而且虽然魏国不讲究名正言顺,甚至原来有女子登上高位的历史,但总归皇位姓秦,李悟总不可能自己当皇帝吧。   这般胡思乱想,秦嬗竟然一夜无眠,眼见太阳升起来了,她梳洗打扮好去求见了卫封。   符临江还是跟着她一起,到了丞相府,卫封寒暄一番道:“这位客卿开的方子果然不错,我这些日子一日三幅吃下来,精神好了不少,果真医术高明。”   秦嬗忙客气道:“他哪里会医术,只是懂些皮毛,但他是极会保养之道的。”她凑过去些低声道:“你别看他这样,实则已经四十了。”   卫封政事上不含糊,但人老了不可能事事都精明,居然信了秦嬗的浑话,瞅了一眼跪坐在堂下的符临江,“居然已经不惑之年了?”   “正是。”秦嬗抿了一口茶,“您也知道我不喜欢年纪小的。”   卫封想当然认为她说的是驸马,联系上和离的消息,也不怀疑了。   “所以啊,”秦嬗笑道:“不如让他时常来看看,说不定您能返老还童呢。”   卫封哈哈笑起来,“我还返老还童,那不成妖精了。”   说笑过后,秦嬗逐渐将话题引到正事上,她将李悟的事隐去前世那部分告诉了卫封。   秦嬗想着她才在朝中混多久,卫相是看过千帆的,想要得到他的信任当然要真心向付,而且前世卫封虽从未表态过,但他是维护正统的,他若没死,魏帝肯定会命卫封为顾命大臣的。   基于以上几点,秦嬗都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了。即便李悟这人没事,那也算是向卫封提个醒。   卫封听完了秦嬗的疑惑,他道:“我不知公主为何认定是李悟挑起的事端,在我看来两派之中能做这样事的大有人在。”   “但想挑拨我夫妻二人关系的,只有李悟啊。”   “可是,现下追求公主的不也不少吗?”卫封如是道。   秦嬗没法跟他解释前世的事,能满足前世今生诸多条件李悟是头一个了。   但卫封沉浮许多年,从原先的狂傲到如今的谨慎是有原因的,开疆扩土需要豪气干云,多数时候是一锤子买卖,而淌游宦海多数是来回推拉,反反复复,故而谨慎是必须的。   饶是秦嬗这么说,卫封不能轻易认定李悟有不臣之心。   秦嬗也不执著,如今只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苗头,她不奢望卫封能立刻与自己站到一边。她只是有些不明白,李悟到底有没有主动造反的可能。   想到这里,秦嬗故意道:“沛国公是人中龙凤,几代英烈,应该不会做这样下三滥的事。”她这般说,是想引卫封道一些她不清楚的往事,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果然,卫封夹了一口茶水,道:“说起来陛下为何对李悟这般好,还是因为先沛国公的死。”   “骠骑将军?我只知道他是战死的。”秦嬗诱着卫封继续往下话。   卫封道:“二十多年前,先帝还在时,魏国还有长老院你知道吧。”   秦嬗道:“我知道。”   那是古早时候魏国存在的机构了,魏国祖先源于游牧民族,不似中原教化许久,还带着远古部落行事规则,长老院便是其中一项。   但凡遇到国家重大决策,皇帝说了不算,得由长老院商议决定,看似好像很公平,但其中拉帮结派的、排除异己的不肖细说。有时候一项事务长老院需得议个八、九天,说是议,其实就是各方吵架,甚至打架。   谁吵赢了,打赢了,就听谁的,至于皇帝,他不能自己做决定的,长老院的都魏国既有地位又有分量的贵族,皇帝在当时几乎是个摆设,无法单独做决定。   好在这个荒唐的制度在魏帝上台之后废除了。   卫封道:“二十多年前魏国与柔然在西北的白露关对峙,对于是否继续进攻长老院争论了许久,最后得出结论说是要退。先沛国公本是不同意的,他已经守了数日,想着应该要一鼓作气拿下关隘。无奈军令已下,他只得退兵,哪知柔然乘胜追击,在白露关外大败魏军,先沛国公就这么去世了,尸身被战马踏成了肉泥,何其悲惨,长公主接到这消息后,当场晕厥过去,险些活不过来,不过后来她也殉情。河西走廊被柔然占据了去,直到陛下登基才抢了回来。”   这些陈年往事,卫封轻描淡写地提起,秦嬗却寒意遍生,她再次确认:“当年父皇也在长老院,他是反对还是支持进攻的那个?”   “当然是进攻了,”卫封说:“当年陛下竭力促成的,结果还是胳膊拗不过大腿。”   秦嬗舒了一口气,幸好她父皇没在李悟身上造孽。   出了丞相府,秦嬗又递了帖子进东宫,看门的是未央宫的禁军,他们秉承皇帝的令太子紧闭期间不见朝臣。   秦嬗无奈,她现在竟然算是朝臣了。   “那我这个下人进去可以吧。”秦嬗道:“我只是送些补品进去。”说罢给看门的小将塞了一锭金子。   “行,那请客卿快些去快些回。”   秦嬗交代了两句给符临江,看禁军护卫领着他进去,片刻后领着出来。   二人做上车后,符临江与她道:“匆匆看了看,身体是没什么问题,就是精神太过紧张,忧思太甚。”   秦嬗已经料到会这样,太子前半生太顺了,基本上无风无波,没什么困难,且又被父母保护得很好,屁大点事难免胡思乱想。   反而像秦嬗这种从小磋磨惯了的,再大的风浪都能立刻弹起来,死皮懒脸的活着。   #   到了年底,魏帝就朝中某些官员做了调整,打破原来的布局,自然几家欢喜几家愁。而李悟从未央宫的东、南两宫门的禁卫,调去了建章宫。   魏帝的母亲便是在建章宫去世的,秦家出枭雄,也出孝子,吴王是一个,魏帝也是一个。怕触景生情,魏帝很少去建章宫的,现下那儿说冷宫也不为过。   冯郐看了旨意,心虚问:“这会不会影响到我们所谋之事啊?”   李悟道:“陛下打仗时勇猛无比,势如破竹,执政却畏手畏脚起来,平衡之术玩多了就是两边都不讨好,两边都得罪,治标不治本。”   魏国那群老士族犹如附骨毒瘤,吸血坏本,必须下定决心、大破大立才行。只是魏帝现在年纪也大了,越来越想稳定了,没有当年的那份意气了。   冯郐没考虑这么多,他只看眼前,嘟囔着:“我叫大人不要跟那些人裹在一块,这时候要独善其身啊。”   李悟满不在意道:“我这时候独善其身,你道皇帝不会起疑心吗?反而我闹一闹,玩一玩,他才觉得合情合理。陛下心思重,出了这档子事,自然会要将我调换一下的,建章宫就建章宫吧,与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李悟叉腰站在仓池边,道:“太子算是幽闭了,再找机会添一把柴便是。”   他眯着眼看着平静的水面,喃喃道:“只是要寻个合适的添柴之人。”   就在此时,他所约之人姗姗来迟,正要福身行礼。   李悟抬手虚扶起来,笑道:“孟婕妤不必客气。”   #   李悟和孟洁约见的地方是沧池西角,这里风景萧瑟,人迹罕至,且并无藏人之处。孟洁带着斗篷将一身窈窕都藏了起来,与李悟一前一后地走着,保持说话能听得见的距离,李悟的护卫在四角戒严很是安全。   此时闲来无事游玩到沧池旁的秦云觉得奇怪,她瞅见那个九皇子的乳母,一人站在缓坡顶端凉亭外,把着这条游廊好似不许人上去。要知平日这个乳母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孟婕妤的。   “婕妤在亭中小憩吗?”秦云福了福身问道。   乳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孟洁现在正受宠,秦云自当谦让,不去就不去了,去其他地方便是。   她转身往回走时却留了个心眼,便在隐蔽处等了一会儿,不多时只见孟洁从沧池的方向回来,卸下了斗篷后在凉亭稍作休息,往凤凰阁去了。   等孟洁走后,秦云沿着游廊登上缓坡,站在亭中正好能看到下方一汪碧水旁,有名锦衣公子正带着人消失在视野之中。   “那是谁?”身旁的宫女问,“这么远实在看不清。”   秦云嘴角挂着冷笑,道:“你当然不知道啦。”   他就是化成灰,秦云也认识,李悟的背影她不知偷偷看了多少次。   “沛国公?”宫女惊呼:“他与孟婕妤有私情?”   秦云淡淡道:“专门找人把风,又做了装扮自然不是光明正大的事,但也不一定是偷情。”   “孤男寡女,偷偷见面,且...”宫女笑的暧昧,“虽说按辈分孟婕妤是沛国公的长辈,但年纪上确实相差不大,难保没有干柴烈火。”   秦云摇了摇头,孟洁这人她进宫之后接触过几次,极是温和柔顺,但越是这样的人,内心越不可测。   况且孟洁经历凄惨,伺于仇人身侧,担着大逆不道的罪名就为了跟男人偷情?她图什么?   “那是为什么?”宫女实在想不明白了,“这两人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啊。”   秦云转身,一面走,一面道:“那就要看这两人的共同点是什么了,有共同点便有利可图了。”   宫女到底心思浅薄,哪能跟秦云相比,满脑子只是些风月小事,欠身瞅了瞅郡主,疑惑道:“主子竟然不生气吗?”   “生气?”秦云撩起一缕乌发,歪头问道:“你觉得我该为李悟的拈花惹草生气吗?”   宫女被秦云那阴恻恻地表情吓倒了,低下头喃喃道:“难道不该生气吗?”譬如上次听了沛国公与宜春公主的绯闻,秦云也是淡淡的。   “他和我的赐婚还没有下旨就黄了,他连未婚夫都算不上,我上赶着吃哪门子的醋呢?”   宫女不说话了,思忖着自从老王爷去世之后,郡主完全变了个样子。人前还好似纯真无邪,背着人却是蔫蔫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往常的一些爱好,譬如刺绣、游湖、纸鸢之类都放下了,多数时间都在发呆,心思越发地重了。   毕竟是从小服侍的,这宫女还是担心秦云会出什么问题,便岔开话题,提议道:“又是年底了,等元宵灯节的时候,郡主带我们出宫玩一玩呗,闷在宫里都要长毛了。”   秦云听了,嘴角弯弯,道:“我是得找个机会出宫,找李悟问一问。”   “问?”宫女又不解了,“问什么?”   秦云没有回答,脚步轻盈地走了 ,留下她的贴身宫女一头雾水。   #   元旦到来,长安一派热闹繁华,春雨巷那些游、行喊冤早就被人们抛之脑后,毕竟魏帝后来出巡的效果不错,而且民众的记忆力也不强,最多几天也就忘了。   可未央宫中却不是平静无波,最大的事便是魏帝下旨封九皇子为梁王。亲贵皆惊,这头元旦家宴上不见太子,那头就封了无尺寸功劳的幼子为亲王。   这到底是皇帝的某种暗示,还是仅仅彰显对孟婕妤的宠爱。   几场宴席中大家各怀鬼胎,最要命的是不知哪个长舌妇传出来说封梁王的旨意下来后,太子在东宫大醉。   皇后极为震惊,将几个传话的妇人叫到椒房殿亲自训诫,可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消息早就跑到了魏帝耳朵里。   闲话便又传出来了,说魏帝气太子软弱无能,容不下幼弟,还摔碎了两个琉璃盏。   懂得内情的譬如秦嬗,知道因为九皇子最近身体很不好北北,几个月大的孩子日渐消瘦,魏帝老来得子,消磨了年轻气盛的棱角后对小九真是有无限舐犊之情,故而有了封王的念头。   本来这只是个念头,可皇后劝他不要太早为九皇子封爵,免得孩子太小无福消受,就因为这句话,再加上皇后之前对孟洁不利,魏帝有了逆反之心,偏要跟皇后作对,是以宣了这道旨意。   太子没有因为这件事心怀怨怼,更不敢在禁闭之时喝的伶仃大醉,魏帝虽然听了流言但也没有轻信,琉璃盏是因为头疾发作而打碎的。   但处于那个时代,所有事情但凡不落在纸上的,基本上都靠口口相传,中间若是被有心人加油添醋,其真实性就要大打折扣了。   所以这年关啊,大多数人过得战战兢兢,有人想着怎么扶着太子顺利上位,有人想着除了太子还有没有人适合依靠,有人想着现在讨好孟氏姐弟还来不来得及。   魑魅魍魉,各行其是。   秦嬗虽然见不到太子,但也趁着送补品的机会,给太子捎话。让太子千万不能被那些流言蜚语移了心智,要坚信父母之爱,父母之信,要坚信他是正统储君,要太子明白父皇这样做,一是要他避一避朝中的风波,此乃爱护之举,二是要乘机磨一磨他,这也是爱护之举。   吃苦要趁早,总好过登基之后被大臣牵着鼻子走,就像当年的魏帝在长老院一般。   太子一开始还与她传很多话,这几日也不传了,禁军护卫回来只有一句“嗯,多谢五妹。”   秦嬗再焦急也没什么用,太子若能熬过这一关,能做到宠辱不惊,从容不迫,日后便能当个不错的皇帝了。   秦嬗从东宫出来本是坐车的,然则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平日能两辆马车并行的朱雀街都走不动了。   她在车内闭目养神,感觉车行滞涩,揉揉额角,问:“怎么回事?”   “公主,今日是元宵灯节,人很多呢。”驭者为难道。   秦嬗睁开眼睛,拍了拍额头,她都忘了上元灯节了。掀开车帘只见道路两旁都是人,他们多是结伴而行,有说有笑,兴高采烈的。   仿佛是两个世界,秦嬗不禁这样想,她与这个烟火气息浓重的世间从不在一个调上。那些一日三餐,清茶墨香,绫罗柔缎,那些春出游,夏赏花,秋丰收,冬赏雪,她好似都没有享受过。   秦嬗感觉自己生活在一个没有感情的、没有温度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只有无休无止斗、算、谋。   她会为这样的节奏而感到亢奋,但亢奋时候是无尽的空虚。这让秦嬗回忆起她最初重生的时候反复问自己的问题,这操蛋的世界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今次她来东宫没有带符临江,为避人耳目,不能老让他出入禁宫。秦嬗也知道韩策悄悄给繁星递了话,他两最近正打得火热,所以她也没带婢女,只有一个驭者,秦嬗下了车打发给驭者几个钱,让他回家去团聚。   驭者高兴得不行,接了钱将暂时车停在一偏僻巷子中,快赶回家去陪婆娘孩子。   秦嬗则独自走在街上,朱雀街从长安南门一直通向皇城,连通东西市场,平时纵然也是热闹,但宵禁后就会戛然而止。一年只有今天,全城可以彻夜狂欢。   秦嬗走在路上,与来来往往的人摩肩接踵,无数的各式各样的花灯照红了半边天,看得人眼花缭乱,甚至秦嬗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灯笼。   那灯笼是兔子形状的,让秦嬗想到在飞仙峰上,她也提着一只小小的兔子灯笼,由孟淮背着走在漫山的萤火虫中。   那是多么的浪漫啊。   但秦嬗却不能放任自己去感受,因为孟淮有颗仇恨的种子,而她自己有颗曾伤透的心。   秦嬗提着灯笼在人群里漫无目的的走着,正是应了那个狂欢是一个人的孤单。这时她来到一个路口,抬眼望去都是人流,公主府在哪个方向她都找不见了。   在同一个路口徘徊许久,还是找不到出路,秦嬗心下焦急,咬着嘴唇,莫大的无措和落寞席卷而来,竟然没出息的眼圈红了。   周围的人都有父母、好友、孩子、爱人,都是活生生的人,为何偏偏她要独自一人?   周围的人有衣衫褴褛者,有面黄肌瘦者,怎么他们能笑得开心,偏偏她锦衣华服,吃穿不愁,却有满腔苦涩?   就在此刻,天上突然有烟火爆开,星光四溅,火树银花,秦嬗豁然回头,眼中映出那一瞬的灿烂,大家都驻足观赏,欢呼拍手,她却想要逃离,逃离这个有热气的世界,想回到那个冰冷的方格里。   秦嬗红着眼眶往后退了几步,不想跟背后一人撞到。   她转过来,万万没想到与自己相撞的竟是孟淮,这个愣头青还没察觉,他正恭敬地拱手行礼,告别与之一起加班的廷尉同僚。   而后回头才被眼前的秦嬗吓一跳,“公主?”他惊诧道:“你怎么在这里?”   秦嬗自怜自艾了一圈,满腹委屈,见到孟淮那满脑门官司的倒霉样子后,要发作也发作不出来了。   她无奈苦笑,将手中的灯笼递给孟淮,道:“陪我逛一逛罢。”   #   秦云与李悟约在长安著名的天香楼见面,坐在天香楼上能俯瞰朱雀街所有的灯珠辉煌,两人说着说着话,李悟的眼睛忽而顿了片刻,而后冰冷阴鸷起来,秦云顺着他的眼神闲开挡在眼前的帘子,只见楼下街上两个熟悉的背影牵着手走来,一路走一路逛,当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那两人不是秦嬗与孟淮还能是谁。   秦云拥着雪白皮袄手执一把芙蓉团扇,遮唇笑道:“大人又吃醋了?他们毕竟还没有和离,携手来逛一逛也不犯法。”   李悟冷冷瞥她一眼,道:“你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别说你心悦我,我可不信。”   秦云道:“听闻大人在战时善探军情,你可以当初陈国四皇子为何会做出宠妾灭妻这等事,害了我的姐姐?”   “你知道了?”李悟狠灌一杯热茶,道:“这里面牵扯的人可真不少。”   “是啊,”秦云目光定定,恨意渐显,道:“陛下,皇后,包括…”她嘴唇一动,口形冲着李悟说了“秦嬗”两个字。   “要没有她建言献策,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呢。”   “你要报仇?”   秦云当然想报仇,先是姐姐被设计而死,后来父王也因打击过大,忧思成疾,溘然长逝。李悟娶不娶她倒也无所谓,但怎么又是因为秦嬗。   秦云可以不嫁人,反正好好的一个家散了,她早就心如死灰,生无可恋,但魏帝、皇后、秦嬗一个都别想跑。   李悟听完,啧啧两声,“果然最毒妇人心。”   秦云不气反笑,“大人又是什么好东西吗?”   她将那日看到李悟与孟洁接头的事低声一提,李悟果然脸色剧变,护在周围的护卫眼神都变了,杀气重重。   “杀我有什么好处。”秦云冷静地异常,淡淡环顾一圈,道:“且把刀放下吧,大过年的沾染了血气大人不怕晦气吗?”   李悟抬了抬手,护卫将拔、出来刀收了回去。他思忖怎么秦家都是这样的女儿,软硬不吃,混不吝,生死不怕,他怎么老招惹这样的女人。   “你想要怎么合作?”李悟问。   “我怎敢与大人谈合作,我不过一个小女子,只想为大人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   “比如呢?”李悟这下总有点谈判的意思了。   秦云道:“大人想让他二人分道扬镳,何须死磕公主,在驸马身上做做文章不好吗?”   李悟眯起眼睛,这时冯郐进来了,带着两肩薄雪,他俯下身对李悟低声道:“查的好不容易,公主府的人嘴巴太严了,去了新蔡信县才发现眉目,原来上灵山上有个神医小有名气,不知为何现在不接诊了,而公主生病的时候驸马曾带她去过新蔡郡。”   李悟噢了一声,眼珠子转了一圈,双手拢在袖中,忽而紧蹙的眉头松开来,笑道:“那位男宠必是神医了,只是陛下被头疾所困,公主为何不引荐给陛下呢。”   这个冯郐哪里知道,他只是复述自己得到的情报,“公主常带着这个客卿出入各家,其中丞相府和东宫去的最勤。”   李悟颔首,“公主打什么心思呢我猜不到,但我想这大夫不能浪费了。得引荐给陛下看看病才是正经。”   说到这里,他抬头与冯郐交代了几句,秦云在一旁听着神色大惊,冯郐走后她对李悟道:“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李悟置若罔闻,问:“郡主怕了?”   秦云是想要这些人都去给姐姐和父王陪葬,但她能想到的不过是简单的浅薄的死法,没有想过太多。   她不禁想问李悟,“大人,你做着谋逆之事,到底是为了什么?陛下对您不是挺好吗?”   李悟嘴角抹上笑意,悠闲地说:“我说我只是为了抱负,你相信吗?”   当年长老院那帮腐朽的错误决定把李悟父亲推上死路,陈年档案隐藏地机密,可李悟早就知道了。待他越长大,越是看这群尸位素餐的人不爽。再加上魏帝虽然推行新政,但根本上还是不敢轻易地动士族门阀,几次三番李悟是寒了心。   但他不打算做个谏臣,魏帝这么老了,观念已经根深蒂固,要魏帝改比登天还难。太子呢他在温室里长大,人虽不坏但是无能,太子若继位想来那群腐朽会反扑得更大。   是以,李悟想要将魏帝拉下马来,自己掌控所有。虽说魏帝对他不错,但其中亲情占了几何,利用占了几何,李悟最明白,魏帝无非是要培养一个绝对忠诚的左膀右臂。   李悟这个人说白了就是父母去世的早,缺乏管教,没什么道德观念,再加上从小在军营里死离别,血肉分割看惯了,已然麻木了。即便是反叛之事,他亦没什么顾虑和愧疚,不过是等个时机罢了。   #   另外一边的秦嬗和孟淮即将袭来的天罗地网浑然不觉。   今夜朝中贵族携家眷出来玩乐的不少,孟淮怕秦嬗走丢了,就去牵她的手,秦嬗怕人瞧见生出事端便收了回去。   孟淮四面看了一圈,见不远处有卖油彩面具的,他嘱咐秦嬗:“就这儿,别乱走。”说罢自己拨开人群朝那个摊子走去,片刻后带了两个面具回来。   左手一个是后羿,右手一个嫦娥,孟淮问秦嬗:“想带哪个?”   秦嬗嫌弃嫦娥画的浓艳俗气,拿了后羿,道:“你带嫦娥。”   孟淮愣了愣,宠溺地哄着:“好,我带嫦娥。”   两人分别带好后孟淮将手伸出来,送到秦嬗跟前道:“这样就没有人认识我们了。”   秦嬗犹豫着,孟淮也不催,就这么等着。良久,秦嬗还是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孟淮的那点雀跃升腾起来,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们从未像今天这般高兴。二人在酒肆吃过一回酒,看乐一圈皮影猴戏,猜罢半条街的灯谜,又豪气地不要任何奖品,在周人赞叹和唏嘘声中欢乐地跑掉,留下潇洒如风的背影,真是好不快活。   这几天本来长安下了几场雪,天气寒冷,但秦嬗却玩得热红了脸颊,孟淮往她唇边送来一葫芦葡萄酿,道:“喝一口,去去寒气。”   “不喝。”秦嬗皱起鼻子,心想冬天的路边摊哪有好喝的葡萄酿。   孟淮也不强求,哈哈笑着自己喝了好几口,喝的脚下虚浮心里甜腻。   二人挽手走下石桥来到河边,这里有许多小娘子在放河灯,水渠中都是红红的莲花灯,流向天边,就像银河般悠远灿烂。   秦嬗也买了两个,与孟淮一同放在水中,推波助澜,莲花灯颤颤地飘向远方。秦嬗双手合十,闭目许愿,须臾她睁开眼,却见孟淮只是看着河中花灯盈盈,嫦娥面具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许好愿了?”秦嬗问。   “许好了。”   “许了什么愿?”   孟淮侧目道:“公主先说。”   “我许我所有的心愿都能成真。”秦嬗眼神狡黠。   孟淮哑然失笑,秦嬗追问,“你的呢,快说。”   “我嘛…”孟淮叹息,轻轻道:“我愿,此时永长久,明朝不复来。”   两张面具下秦嬗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也看不到秦嬗的表情。两人坐在河边的一处干净地方,秦嬗将头靠向他的肩窝,孟淮的一双手还是规规矩矩地放着,身体明明已经僵硬,心跳又急又快,却还是坚定地当柳下惠。   他这般笨拙的模样,秦嬗又好笑又窝心,她抬起头来朝孟淮吹了一口气,后者背脊一滞,转头间两个面具相碰,好似嫦娥在亲吻后羿。   “怎么了?”他哑声问。   秦嬗张口咬住他的耳垂道:“驸马,如果我跟你一夜春宵后,又与你和离,你会不会怨我?”   孟淮浑身发紧,不知该如何回答,方才喝下的那一葫芦葡萄酿好似发酵了,变成了无数只蜜蜂在他脑海里撞来撞去,嗡嗡作响。   ……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日万,作者已经晶尽人王,一滴也没有了(肾虚脸 明天继续...感谢在2020-03-08 19:00:23~2020-03-09 20:15: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沈知 1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厌胜   上元灯结荒唐一夜后, 孟淮就被派去左冯翊办公差,倒是消减了一些梦醒之后的尴尬。   秦嬗回想起那夜还是会面红心燥,尤其是孟淮在自己背上落下的吻痕洗都洗不掉, 弄的她偷偷摸摸地自行沐浴, 如同做贼一般。当然孟淮也不好过, 秦嬗在孟淮肩头咬下四五个血齿痕,够他记一辈子的。   秦嬗沉浸在回想中, 不知椒房殿早就在跟前了, 带路的宫女看她双颊的醉红, 小声提醒道:“公主, 皇后在等着呢。”   “啊, ”秦嬗从恍惚中反应过来,莞尔一笑搭着宫女的手下了轿撵, 宫女打量着向来冰冷如雪的宜春公主今日竟这般春风拂面,好似芙蓉初放,玫瑰开、苞,美得娇艳欲滴, 真真是少见呢,也不知道有什么开心的事情滋润着。   旁观者清,秦嬗却无察觉,婷婷袅袅地走近椒房正殿, 只见皇后还是一手摇着纺车,一手拉着蚕丝,娴熟端庄。   秦嬗只当她是找自己来说闲话的, 便也没多心,问候一声后照旧上前帮她扶住纺车,哪知皇后抬起眼来,目中含怒,恨怨无比。   手一僵,秦嬗赶紧退回堂下,老实跪下。   皇后深吸一口气,平静问:“你可知错了。”   “我…”秦嬗脑中飞快的旋转,想着近日哪里做的不好了,但她本回味着男欢女爱,现下猛一问没了头绪。   皇后见她不答,提醒道:“你既然有个妙手仁心的客卿,为何从未提起,为何不引荐给你父皇治病?”   皇后质问秦嬗,“宜春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秦嬗大吃一惊,但内心如何狂浪颠覆,面上都不能显示出来,她只是想着如何回答。   否认?   皇后明显得了信,如果矢口否认,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撒谎?   承认?   那怎么解释自己异心,怎么表述她想要魏帝自生自灭,只要保证太子继位,丞相监国就好。   她在掂量之间,皇后已经开口了,“你是不是在想这个消息是从哪儿透露出来的?”   皇后道:“你以为你的公主府是铁板一块吗?你以为你的龙啸卫个个守口如瓶吗?别忘了他们是从我这里调拨出去的。”   难道是带去信县的龙啸卫出了问题,秦嬗额角渗出汗珠,将所有的人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虽然那时候她在昏迷,但孟淮做事很是妥帖,带去的人精而又精,皆是信得过靠得住的,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然而现实容不得秦嬗追悔,皇后问她到底想做什么,是问秦嬗为什么刻意隐瞒,明知魏帝现在深受头疾困扰,为何没有一点表示。   再遮掩推脱已经没有用,秦嬗只能反问皇后:“国舅被降职,厉晟被收押,连九皇子都被封了梁王,皇后你还为父皇张罗什么?”   皇后起身来,眼中满是满是不可置信,“宜春,你要反吗?”   “我这不是反,只是顺应天命…”   秦嬗未说完皇后的巴掌已经要落来,她眼疾手快捏住皇后的手腕,后者怒道:“你做什么?”   “我只是不明白。”秦嬗道:“他作为一个丈夫,一个男人,对你可说的薄情寡义,你究竟还图什么?”   就像前世,太子暴毙而死,魏帝痴迷孟洁,对伤心的皇后冷冷清清。饶是这般,魏帝打了败仗,生死未卜,皇后居然还日日眺望司马道,期盼魏帝平安归来。   她图什么!?   兵权被收了,感情辜负了,儿子死了,她到底图什么?   如此精明的一个女人,怎么到了丈夫身上就不开眼呢!?   皇后面对秦嬗的质问,身子摇晃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太快,她真应接不暇,尤其是九皇子封王,让她奔溃了好一阵,人都消瘦了一圈,精神实在不济。   她合目尽量平静了心情,对秦嬗道:“宜春,你难道没有想过我这么对你父皇,是因为我忠心的爱慕他?”   秦嬗简直要笑出来,蹭地站起来,“爱慕?皇后,您说的是真的吗?我父皇哪里好?他薄情滥性,姬妾成群,喜新厌旧,他哪里好?”   面对秦嬗的质问,皇后问道:“宜春,在你心里这个男人对你好,就是好吗?老婆孩子热床榻就是好吗?可能你期盼这些,但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我期盼的是,我的男人一定要做世间枭雄,文治武功,平定天下。而我要跟他并肩而战,共享繁华。这些你的父皇都做到了,他许我皇后之位,许长子太子之位,这是他给我的回馈,我对男人所有的幻想,都在你父皇身上一一实现。我有什么不满?至于那些姬妾,十四五个怎么了?二十四五个也无妨,成大事者何须拘这般小节,那些女人能撼动我半分吗?这么多年有人取代我登上皇后之位吗?没有,所以我一点也不在乎。”   “那现在呢,”秦嬗问她,“厉家被渐渐边缘,孟婕妤上来了,九皇子出生了,皇后你心中没有一点松动吗?你觉得父皇还是那个当初把江山打来送到你手上的大将军吗?你还爱慕父皇吗?”   皇后的眼睛瞪着秦嬗,她的睫毛也颤抖着,忽而皇后垂下头去,有一点晶莹闪过,她哽咽了,道:“他还是,我想他还是。”   秦嬗闭上了眼睛,她以为自己执着,没想到世上还有比她更执着的人。   “宜春,”皇后吩咐秦嬗,“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暗度陈仓也好,顺水推舟也好,现下不是太子仓皇登基时候,我劝你收起龌龊心思。”   秦嬗走出宫门,回到公主府,按照皇后的吩咐她必须将魏帝的病治好。她坐在书桌前,韩策和繁星两人跪坐在前面,一室无语,跪着的人惴惴不安。   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秦嬗,让她快要窒息,她真是不知道如何评价皇后,是愚蠢还是痴情。   而魏帝,她的好父亲,皇后的好丈夫,究竟知不知道发妻的一片深情。   左右气闷,秦嬗拂袖将案几上的笔墨纸砚全部都扫到地上,摔个粉碎。   韩策和繁星下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问:“出了什么事。”   秦嬗将椒房殿的事告知他们,两人觉得无端冤枉,指天发誓道:“绝对没有,公主不说的事,我们看不见听不见,绝不会泄露一个字!”   他们秦嬗当然信任,只是人多口杂,不是所有人都忠贞无二,现在得查明是哪里出了岔子,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于是秦嬗吩咐韩策和繁星,要排查府中所有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然她怎么想到报信的是李悟,他着人将消息散于龙啸卫中混搅试听,够秦嬗迷魂一阵的了。   至于秦嬗之后被迫无奈引荐符临江进宣室看病,魏帝有了一定好转,那之后再细说。   且道孟淮这边,左冯翊办公的他见到了丝丝。   然则丝丝带来的消息有好与坏,好的是他们找到了燕国昭武王,他在木弄城打下了根基,且也在想办法联系孟氏姐弟。坏的是三个派去的密炎司暗探没能回来,被昭武王扣下了。   “扣下?”孟淮与丝丝约见左冯翊郊外一偏僻处,听到这里,不禁皱眉,“皇叔为何要扣下我的人?”   丝丝摇头,“幸好我们的人留了后手,将这个消息传给我,昭武王让他们稍安勿躁,说在长安已经有安排了。”   “已经有安排?”孟淮思绪极快,昭武王这样说,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就是孟洁。   按道理来说昭武王作为亲王,亡国亡家,不能不恨。而当在魏国蒸蒸日上的王子联系上他,他却不徐不疾,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在长安已经有燕国人帮忙了。   可能在他看来,这个人比孟淮更接近魏帝,更加有用,且不必告知燕国王子,那除了孟洁还能是谁呢?   再联系孟淮回宫之后,将阿萨等人的事情告诉孟洁,孟洁虽然高兴,但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和希冀,孟淮当时还觉得,孟洁可能被魏帝折磨得已经喜怒不辩了。   现在看来说不定,孟洁心里已经有打算了。   但是没有当面问过孟淮不敢肯定,另有一点孟洁应该不可能单独行事,长安中应该有其他人帮衬,他一年没有回来了,对于孟洁的行踪不甚了解。   帮忙的是魏国人,燕国人,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孟淮暂时没有定论,他略微思考后下笔列了一个名单,上书几个可能支持九皇子支持孟氏的官员名字,交给丝丝道:“这些人查一查。”   丝丝伸手要接过去,孟淮迟疑了一下,将绢帛拿回来思忖半晌,将李悟的名字加了进去。   #   在符临江两幅方子的调理下,魏帝的病情有所好转,但某日半夜他在与孟洁行欢时突然发狂,死死掐住孟洁的脖子。   宫女发现时孟洁只瞪眼,不喘气了。宫女尖叫着冲出宣室,阖宫灯火齐亮。秦嬗赶到时,眼前的情景现下让她魂飞魄散。   魏帝头发散乱,双目赤红,挥舞着一把钢刀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宣室满屋的宫女太监想靠近又不敢靠近,血肉横飞,与前世宫变那天如出一撤。   冷静如秦嬗现下也慌了神志,不但是以为魏帝的疯狂实在可怕,还因为某种无力的宿命感。   好在皇后沉得住气,她下令让禁军动用武力将魏帝按下,夺下他的兵刃,并用绳子将魏帝绑起来。   夺兵刃可以,绑皇帝就没人敢动了,皇后迎面扇了面前犹豫不决的禁军护卫,喝道:“清醒些了吗?你们记住,现在不是犯上,陛下伤到自己,尔等照样脱罪不了!”   皇后都下令了,何人敢怠慢,于是三四个人齐齐动手,才将人高马大的魏帝捆绑起来。魏帝真如同发疯一般,不停地后脚挣扎,口水流了一地,皇后红了眼眶,抱住魏帝喊道:“太医呢?快来看看陛下!”   秦嬗听说魏帝犯病后,就带着符临江的,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秦嬗放他去看魏帝的情况。   符临江先为魏帝针灸,让其平静安定下来。之后又翻开了眼下,口鼻等各处,都没有什么发现,其实在他看来魏帝出了劳损过度外,没有什么其他的病。   此时,不经意间,符临江在魏帝的领子下翻出一条两寸来长的黄色绢帛。   绢帛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点红色痕迹,符临江凑近鼻闻了闻,疑惑道:“血腥味。”   “血腥?”皇后将绢帛拿过来看了许久,突然叫道:“这,这是…巫蛊之术?”   在场皆是大吃一惊,每朝每代巫蛊之术都是禁忌话题,动则牵扯甚广,但如果不是巫术,怎么能解释魏帝突然发疯呢?   皇后心里也忐忑不安,立刻宣太史令进宫辩别。不多时,太史令颤巍巍地到了宣室,对着绢帛看了许久,禀报太后:“确实是厌胜之术。”   皇后未听完险些晕倒,秦嬗上前一步扶住她,轻声道:“皇后,现在更深露重,明天等陛下醒来再做定夺吧。”   “不行,现在必须立刻搜查。”   皇后有她的理由,那个时代消息传播不畅,发生了事情大家总要慢半拍才得知。但过了一夜,消息散出去了,该藏的藏了,该烧的烧了,作假的也做了,要找证据就没这么容易了。   所以今夜必须趁热打铁。   于是皇后以下令在阖宫搜查,她想搜的是后宫姬妾,尤其是没死透的孟洁。可命令是给禁军的,他们也要搜其他的宫宇。   于是,当魏帝慢慢转醒时,巫蛊娃娃居然真的找到了。   皇后惊喜万分,喜的是作祟的小人无法捣鬼了,惊的东西是在东宫偏殿一株槐树下找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   ☆、生离   皇帝五行缺木, 国家国号为魏,厌胜之术压在槐树之下,还写了皇帝的生辰八字, 娃娃上插满了银针, 可见险恶用心。   魏帝看着, 看着,抄起手边的药碗砸了过去, 把端着托盘的小太监吓得屁滚尿流。   皇后跪在地上, 嘴唇止不住的发抖想要辩驳, 但魏帝此时哪能听得进去, 叫人送皇后回椒房殿, 送秦嬗回公主府,没有旨意不能出来。   说真的, 要不是秦嬗经历过两世,她都要怀疑巫蛊是不是太子给下的。   毕竟他嫌疑确实很大,首先厉家现在作为老派士族,被魏帝一再打压, 日渐衰落,太子本人也被禁足东宫,不问政事,加之小小梁王横空出世。   太子这软弱的人面对一贯强势的君父, 不敢正面硬刚,很有可能走歪门邪道。   秦嬗会这样想,那证明其他人也会这么想。果不其然, 第二天东宫以厌胜之术谋害帝王的消息不胫而走。   哪怕事情还没有查明,但传言说的有模有样,说魏帝在床第之间突然厉鬼上身,要掐死孟婕妤,这明显是报复孟婕妤狐媚惑主,想要借刀杀人啊。   魏帝下令将太子迁长安西郊柏梁台,等待查明事实。太子得知后脱华袍,跪草席,负荆请罪,抵死不承认用了巫蛊,一口咬定是他人陷害。   此时,有个服侍太子的舍人在审问中供认,说巫蛊确实不是太子弄的,只因太子在郁闷喝醉之时,向他抱怨要是能用法术让皇帝回心转意就好了。   舍人记在心里,在民间寻怪异之妖法,偷摸得了魏帝的生辰八字,将巫蛊娃娃埋在槐树下,但绝对不是想要诅咒君上。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推脱之词,这人怎么看,怎么像拉出来定罪的。   魏帝想到前几年南海九斛珍珠一事,还是他作为父亲将丑事遮掩过去,不然太子如何顶得住御史台的口诛笔伐。   太子有了这个前科,正在气头上的魏帝如何相信那位舍人的证词,只当做又是一次顶包了。况且这次真是犯了大忌,稍有不当可做谋逆之罪论处,回看两汉乃至雍朝皆有巫蛊之祸,受牵连者少则数百人,多则数千人。   一时间朝中上下人人惶惶,多数人能与东宫及其亲族脱离关系的,这时候都显露真面目了。   也是,大难当头,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还指望雪中送炭吗?   而秦嬗这时候握着一张令牌,陷入了沉思,这是她与皇后最后分别之时,皇后匆匆塞给她的,乃是龙啸卫的令牌。   与她本来的那张不一样,这是真正的龙啸卫,金铸令牌上刻着一只凤凰,翱翔九天。   秦嬗苦笑,现在她是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了,公主府被封门外都是禁军,她想要去找丞相等人搬救兵都不可能了。   究竟是谁,秦嬗在想,这个在暗中的敌手究竟是谁,居然一点也不露痕迹。一环套一环的,借秦嬗的手打太子,还打秦嬗自己。   明知是陷害,但面对实在扶不起来的软弱太子,秦嬗也是无力。   孟淮还在外办差,也不知他回来后见妻子被囚,姐姐半死不活吊着一口气,这般天翻地覆是什么心情。   正想到这里,繁星的声音传来,她焦急道:“公主,驸马回来了!”   秦嬗的心突然就热了起来,她提裙冲到大门去,却见孟淮一个人面对几十个禁军护卫,她快慰一笑,唤道:“孟淮!”   尾调颤颤的,勾起孟淮的脸庞,他上前一步,眸光如阳,坚定又温暖。   “公主!”他边应着,边上前一步。禁军刷地抽出了佩刀,喝道:“驸马!勿要靠近,陛下有令,谁人也不能探视公主。”   孟淮手中也有刀,也拔了出来,寒光相对,各自不肯相让。   秦嬗虽然感动于他的义无反顾,但理性还是大于感性,她上前站在对峙双方之间,对带兵看押她的那个护卫道:“驸马不能进来,那我与他说句话总可以吧。”   护卫看着这两个天之骄子,想着长安局势未明,不妨卖个人情以后多条退路,便让护卫收了刀,拱手道:“多谢公主体谅。”   一行人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孟淮执起秦嬗的手,看着她眼下的青黑,手中力量多了一分。   秦嬗笑道:“又不是生离死别。”   面对秦嬗的玩笑,孟淮却没有心情,他道:“我定会将事情查明,尽早将你放出来。”   秦嬗摇了摇头,“罢了,你与我有夫妻关系,陛下是不会让你介入的。你且安心等待,父皇会还我与太子公道的。”   “可是…”孟淮还要说什么,秦嬗踮起脚尖抱住了孟淮。   他用力地回抱着,将所有的不安、心疼都融进这个拥抱里,似乎想要把秦嬗摁进血肉里一般。   “阿吉娅…”孟淮忍不住亲吻她的耳廓。   秦嬗也亲吻了他的面颊,与之不同的是,她悄声在孟淮耳旁说:“东宫那个沈良娣可能有问题。”   沈良娣?   孟淮松开秦嬗,而后秦嬗在他手里写下了卫封的名字。   他了然,自己现在无法插手此事,但可以去找卫封,他向来维护正统,不论如何,卫封会想尽办法保持朝堂无风无波。   万般不舍辞了秦嬗,孟淮向丞相府递了拜帖。然则即便是卫封,他现在也需要避嫌,遂只与孟淮在偏厅见了一面。   时间短,事情重,孟淮将秦嬗的怀疑转告给卫封。   卫封脑子亦是十分活泛,他也思忖会不会是沈良娣为给枉死的兄长报仇,所以陷害太子,可是如果太子倒台了,沈良娣出身微寒,必死无疑,能有什么好处呢?   孟淮将话传给卫封,还是不放心,以暗号招来潜伏在长安中一个探子,让他去查一查东宫的事。   这些事情尽数安排后,孟淮稍微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还未去看阿姐,于是匆忙进宫去。好在孟洁在这次事中是个受害者的角色,并没有受到牵连。   孟洁现在都还无法正常讲话,脖子的指痕依旧恐怖吓人,她精神恍惚,身体和神志都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孟淮赶去凤凰阁时,先一波看望孟洁的姬妾刚刚离去,宫女回禀现在是丽云郡主在探望婕妤。   孟淮整了整衣衫进去,刚唤了一声,他阿姐便就红了眼眶,声音喊也喊不出来,只有眼泪扑簌簌地掉,真如蔷薇滴露,我见犹怜。   秦云也在一旁揩眼角,“婕妤,别伤心了,还是得当心身子。”   孟淮没有与秦云打过交道,顺着她的话头安慰了几句,非常客气。秦云抬头见天色晚了,不好打搅姐弟说话,对孟洁道:“婕妤,那你先休息,我先走了。”   孟淮代为相送,与秦云走到凤凰阁正门处,忽而秦云问道:“驸马回公主府看了吗?”   “看了。”孟淮也没多心,直接这么回答了。   秦云笑道:“驸马真是爱妻心切,回来不着急来凤凰阁,却是先去了公主府。”   孟淮眸光一冷,秦云却没等他说话,福了福身告辞而去。   纵然觉得秦云话里有话,但孟淮此时无暇顾及其他,转身回到寝房中看望孟洁。   她现下可以靠在引枕上,拉着孟淮段断断续续地说话,孟淮出声应付着,心不在焉。   孟洁对他何其了解,歪头看了看道:“怎,怎么了?你有…心事?”   “阿姐,”孟淮扬起脸来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孟洁疑惑道:“…哪有啊…”   “阿姐是不是早就联系上昭武王,联系上我们的皇叔了?”   “没啊…”她嘴角有丝松动,笑得勉强,“…你为何…要这么问?”   孟淮握着阿姐的手,感受到了她在回话时的迟疑,他道:“我们是姐弟,阿姐,你有没有说谎,我最清楚。”   孟洁的手抖了抖,期间被孟淮紧紧握住,“阿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再次问。   孟洁低着头,眼泪不听话地落了下来,孟淮有些心疼了,但总归还是保持镇定,听孟洁道:“…去岁,你走之后…我去金仙观中祭拜…遇到了皇叔派来的人…”   金仙观虽是皇家道观,但毕竟地处深山,守备不似深宫严格,确实是条接头的捷径。   孟洁接着道:“皇叔要我生下…生下,皇子,日后扶持皇子上位,便可,便可,以燕血脉把持…”   以燕国血脉把持魏国朝政,真是荒唐,孟淮心想,这简直是自欺欺人的最高境界了。   他虽然不会信,但孟洁心思单纯,她保不准信了,况且孩子都生下来了。   “…然后呢,”孟淮问,“即便魏帝想要小九登基,小九有异族血脉,没有大臣支持是不可能稳坐皇位的,皇叔没有告诉你,朝中有人接应吗?”   “有…”孟洁道:“…但他没有细说,只是要我无需太多杂念,尽量笼络住魏帝,生下…皇子,其他的,他来办…”   孟淮面色发冷,嘴角抿平。昭武王身为皇叔,身为长辈,见儿女辈在异国受苦,第一件事不是想办法接回去,而是说服其生下仇人骨血,简直令人切齿。   本来孟淮对昭武王有点希冀,现在全都熄灭了。   只是…孟淮看向阿姐,她虽然娇弱善良,但并不是愚蠢,昭武王说的这么不明不白,她就照做了?是有所隐瞒,还是病急乱投医呢?   是以,孟淮再次试探:“阿姐,你真不知道朝中谁是中皇叔的同盟吗?”   “…我不知啊…”孟洁委屈万分,百口莫辩,“我要知…会瞒着你…吗?”   她一时气急,胸口猛喘,艳丽绝伦的脸红涨起来,她按住心口倒在床边,道:“…你,你是不是,要问我…是不是我害的魏帝…我若有这本事…早就,逃出生天…还需在这儿,熬着半条命吗?”   阿姐如此决绝,孟淮没有理由再怀疑。他想把孟洁扶起来,哪知被阿姐一把推开,她气呼呼道:“你,心里…就想着秦嬗,别以为我不知…你走…”   “阿姐!”孟淮心焦,他不是不相信姐姐,只是怕她被奸人所骗,害了自己。   然则孟洁又恼又气,根本不听孟淮解释,孟淮无奈,只得出了凤凰阁。   天色已经很晚了,马上就要宫禁,孟淮再次来到玉堂,枯坐在房中为秦嬗担心。   快马加鞭从左冯翊赶回来,又忙了一日,休息不说连口水都没喝。孟淮摸了摸案几上的茶壶,居然有热水,他环顾一圈,玉堂除了两个守门的打瞌睡的太监外没有其他人。   可能是看驸马常来这里歇息,所以备着的吧。孟淮也没有多想,连喝了两杯。   听着梆子声,估摸快到子时了,孟淮忆起玉堂书房中有床榻,可以凑合歇息一夜,便往书房去。   越走越觉得头昏脑涨,刚进书房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要说:  都让开,我要开虐了。 另外,昨天...都看到了吧,换了好几个平台,图片都挂了,现在真是越来越严格了。 明天继续~   ☆、修罗   魏帝从宣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 然他心里还是惦记孟洁,当天清醒过来看到被自己掐到晕迷的孟婕妤时真是吓了一跳。   孟洁与她母亲骊姬长得非常像,魏帝当年也是英姿勃发, 能让大多数女人趋之若鹜, 唯有燕国皇后骊姬对他不削一顾。   魏帝对骊姬也不是真的深爱, 只是如他这般自傲的男人不允许失败,所以燕国国破之后就将孟氏姐弟带了回来。   说起来, 孟淮相貌更像其母。只是孟洁对魏帝可谓百依百顺, 在床底之间十分配合, 能充分满足魏帝一展雄风, 这一年来更是着了魔一般, 非孟洁不可侍寝。再加上九皇子的确聪明可爱,哪个父亲不爱幼子呢。   故而, 即便疲累万分魏帝还是想去凤凰阁看看孟洁。魏帝只带了个执灯小太监,走过沧池后,只见一个红色衣袍的人往玉堂而去。   魏帝擦了擦眼睛,还以为看到了骊姬, 骊姬当年就最喜欢穿红色。   他问小太监:“方才那人是谁?”   小太监道:“好像是孟婕妤呢。”   “婕妤?”魏帝满腹疑惑,昨天见过孟洁,她都下不来床,这会怎么在这儿。   魏帝跟着来到玉堂, 门口的太监还在打瞌睡,这时候也清醒了。他们就是看房子的,从未见过天颜, 现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魏帝问:“方才可是婕妤过来了”   看门的愣了愣,道:“回陛下,是,是驸马。”   说到孟淮,魏帝更觉得奇怪了。   原先孟淮与宜春成亲、外放,逃出未央宫,对此魏帝是耿耿于怀,迫于朝臣进谏不得已为之,想着一两后将孟淮召回来,再想个办法让其和离。   那时候魏帝对孟淮还是存了心思的,可后来不知怎样,自己居然渐渐淡了这个念头。秦嬗回来后主动要求和离,拖到现在,自己也没什么表示。   思前想后,好似被什么蛊惑了心智似的。   再想起那个巫蛊娃娃,那真是太子做的吗?若是他做的,该是最近做的才是,怎么自己种种反常行为,是已经持续了许久时间了呢。   众多疑惑、如团团迷雾,让魏帝找不到头绪。厌胜之术被发现后,他头疼确实好一些了,只是禁不起疲累。   可如山的政务,怎么可能不疲累呢。是以现下魏帝的太阳穴又突突直跳了,执灯的太监见了,忙问看门的:“陛下不舒服,内里可以地方歇息一会儿?”   看门的想了想,道:“有,书房有榻。”   小太监扶着魏帝进去,推开书房门却见榻上有人盖被子而睡了,竟然是驸马。   “驸马怎么睡下了,需得叫醒才是啊。”   魏帝摁着额头,见一旁衣架上挂着红袍是孟淮穿着的官袍,才明白他可能刚从左冯翊回来,还没来得及换常服。   “陛下,”小太监瞅着魏帝眼睛中闪过一丝波动,他小声道:“陛下,还去凤凰阁吗?”   魏帝想了想,摆摆手,“孤在这儿坐一会儿。”   小太监心中清明,想那汉成帝不也是纳了飞燕合德两姐妹吗?他默默地退了下去,为魏帝关上了房门。   魏帝坐在书房的案几旁,默默地看着熟睡的孟淮,心中突然没了那些期望和欲念。   回首他的一辈子,废除长老院,集中皇权,征伐四国,平定中原,驱除鞑虏,统一北方,俯首农桑,遵崇儒术,推行新政,每一项都在史书上大写特写,扪心自问他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臣民。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恨他,革故鼎新的路上总有人被牺牲。时代变迁,与历史不过扬起尘埃,可一粒尘埃落在微末之人身上,便就是头顶大山,万劫不复。   至于孟氏姐弟之流,魏帝只能觉得可惜,但并不后悔,也没有对不起可言。   汉室没落,雍朝无能,天下纷乱,诸侯并起,本就是大争之势,他不杀伯仁,自有人杀伯仁。   只是人之老矣,其行也柔,其言也善,况人过五十迎来幼子,如果真的如盛年时一般为所欲为,怕会为幼子招来冤孽。   想到这里,魏帝站起来,坐到榻边,望着孟淮,看到了年轻时候的骊姬,更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他与丞相卫封一文一武,运筹帷幄,豪气冲天,百战不败,类似骊姬得不到,便可抢她的儿女,那时他可谓广地苍穹,皆在掌握,可现在他却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没了当年的锐气,宦海如泥,其险其难尤胜战场。   难道真应了那句,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人活数十载,如白驹过隙,眨眼之间他便要退场了。   正如是想着,榻上的孟淮悠悠转醒,猛见魏帝坐在身旁,他先是吓了一跳,蹭地坐起来却见衣衫褪去,连底衣都被解开,薄瘦胸膛尽收眼底。   孟淮的脸色涨红,青筋暴出,浑身止不住的颤抖。魏帝皱了皱眉,知是他误会了,可人还未开口,孟淮血气上涌,又愤又恼,并夹着无比屈辱,他几乎是扑上前,撕叫着:“魏贼,我要杀了你!”   孟淮歇斯里地,尽管没有武器,拼着一口气也要杀了魏帝。   魏帝即便是再高大再威猛,也是半百老人,且久病缠身。可孟淮是还未弱冠的青年,有愤懑和怒气加持,怄人的屈辱让人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居然一把将魏帝推在地上。   魏帝翻倒在地,思绪居然还能清晰,他想着自己老了,可孟淮还年轻,他有勃发的未来,只是他与魏国来说,是汉武帝的金日,还是秦惠公的义渠君。   小太监在外守门,突然屋内传来器皿破碎之声,将他的瞌睡全都吓醒了,他推门却见那般场景几乎魂飞魄散。   孟洁于睡梦中被叫醒,匆匆批了外衫赶到玉堂,只见满屋狼藉。魏帝一派威严坐在上位,孟淮被人押着跪在地上,虽是衣衫整齐,但鬓发松乱,面如死灰,眼中猩红,嘴角也有血丝,明显是被人重重扇了一巴掌。   “陛…陛下…”   孟洁跪倒在地,她来时已经听了个大概,大约是魏帝在玉堂遇到了驸马,一时没忍住…   然则魏帝也是有口难辩,事发突然,他竟然不知从何解释,可这个按下不表,孟淮确实犯上了,故而魏帝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桑措…桑措…”孟洁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是抱着孟淮哭泣,可怜他弟弟人已经僵硬了,如石头一般,怎么抱都暖不热。   魏帝揉了揉眉心,想他乃是天子,即便是做了荒唐事,哪有解释道理,好在今夜知道的人不多,他道:“都拖下去吧。”   办事的都是魏帝的亲卫,能做到绝对的保密,如是今夜那几个太监全都被带到暗处解决了,一句话都没让他们说。   为魏帝执灯的那个小太监死前嘴里塞了绢布,呜呜直叫,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他也觉得奇怪本来只是让他引着皇帝来玉堂,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自己不明不白地送了命。   秦云在岁羽殿一直没有就寝,隐隐约约听到了玉堂的动静,嘴角勾起一丝渗人的笑容。自言自己还是心太软了,孟淮喝的茶水中是有些许迷药不错,本来也该给魏帝用春、药的,这样才好颠鸾倒凤。   只是秦云怕做的太过,查到自己身上。所以她只是着心腹装作孟淮手底下的人,买通太监引着皇帝来到玉堂。   至于理由,说驸马想为宜春公主求情也好,说驸马另有所图也好,总之魏帝对两姐弟的腌H思想人尽皆知。稍微暗示,那太监便只管拿钱办事了。   算好时间,将孟淮的衣裳把个精光,即便魏帝正人君子一把,忍住了。可两男共处一室,魏帝又有前科,难免不让误会。而孟淮又刚烈,一定会极端反抗触怒魏帝。   魏帝为了清誉,为了息事宁人,定不会让消息外露,会杀了当时在场的宫人,完全无需秦云动手。   秦云这招不可谓不毒辣,杀人不过头点地,她却要诛心,诛了孟淮的心,他该如何面对秦嬗。   再加上李悟那边也布置好棋局,当时候两夫妻面对各种背叛、难堪,会如何相爱相杀,想想就令人无比畅快。   孟洁这边还是抱着孟淮,泪流满满,不停地在他耳边低声宽慰:“…桑措…陛下说了,没有…没有…你放心…”   她不说还好,一说孟淮便想到那令人作呕的场景,刚来未央宫时那些噩梦般的记忆又涌上心头。   成未成事有什么分别,心刺已然种下。他本来已经强逼自己淡忘了,可今夜耻辱感淹没了他的人,就如已经爬上了岸,又被一脚踹下孽海里,里面净是污浊和血肉,沾染一身,再无清白可言。   魏帝看他那恶狼的样子,回想方才孟淮真的动了杀心,心有余悸,魏帝想了想道:“你还是回公主府吧。”   那儿有禁军看守,以防万一。   孟洁送走弟弟,看着他脚步踉跄,亦是万念俱灰。   回想李悟劝她起事,她仍犹豫,觉得时候未到,可这时看着眼前的魏帝,她觉得无比恶心,一条挣扎之路反反复复何时是到尽头,该有个了解了。   于是她瑟瑟与魏帝道:“陛下…近日事多,妾心里乱的很…请去凤凰阁陪妾…一晚好吗…”   #   与此同时,公主府却遭了贼人,护卫和禁军都出动了去抓黑衣人,未果。回来时候发现一直在府中修养的阿萨突然不见了。   秦嬗大惊,总觉得忐忑不安,亲自去翻孟淮常住的房间,本来无所获,但她机敏,在焚香烧物的熏笼中找到了未烧净的只言片语。   秦嬗找来府中会燕文的奴仆,翻译得吃力,只能知道个大概,说的是暗探、刺杀、灭魏之类。她顿时如五雷轰顶,通体冰凉,手中残存的绢帛不自觉地落在地上。   此时,有人来报:驸马回来了,皇帝令其与公主监、禁在一处。   秦嬗跌坐在房中,心中情海翻波,豁然回头,咬着唇留下一行恨泪。   #   虽然夜深了,但一个时辰前府中潜入过盗贼,故而众奴仆都醒来了,孟淮一路走进来,是人都看到他脸颊上的掌印,都发现了他的步履蹒跚,心神恍惚。   符临江上来扶他一把,问:“驸马你怎么了?”   他怎么了?这叫孟淮如何开口,他只能摇摇头,道:“是出事了吗?”   符临江将三四个黑衣人潜进宅院,并好似带走阿萨的事情告知了孟淮。   接二连三的事,孟淮眼下筋疲力尽,眼下阿萨这么个大活人居然不见了。而阿萨在符临江的治疗下已经能走路了,纵然不能再动武,可要带走他不是简单的事。唯有一个解释那就是阿萨是甘愿跟着黑衣人走的。   如是这样,那阿萨暂时没有危险。   “公主呢?”孟淮问。   符临江指了指后院的客房,道:“公主一人在客房,许久没出来了,八成是吓到了。”   闻言,孟淮忙往后院而去,心中满是担忧,全然忘了刚才在未央宫魏帝的恶劣行径,他已经将秦嬗与魏帝完全分开来看待了。   公主府初建时,他们刚新婚,那时两人虽未交心,但也不妨有一段简单快乐的时光。   后院池塘上有座木浮桥,孟淮有时会在那儿钓鱼,秦嬗于一旁托腮看着,等得急了,秦嬗没好气将手里的鹅卵石扔进水里,吓得本来要上勾的鱼四处逃窜,秦嬗背着手批评孟淮火候不到家,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无奈地笑。   孟淮穿过后花园,急奔到客房,却见韩策和繁星站在门口,见到自己来了,忧心忡忡,欲言又止。   “怎么了?”孟淮问。   两人面面向觎,只是将房门打开,道:“驸马,还是进去吧。”   孟淮以为秦嬗真有碍,着急进去,只见秦嬗背对着,立在房中,肩头有些松垮,看起来真是精神不济的样子。   而孟淮又何尝不是呢,未央宫子夜惊梦,让他满腹耻辱和恼火,偏又无人能诉,只能逼着自己强硬坚韧起来,唯有看到秦嬗这一刻,他的心变得柔软,想向她恳求一句:能不能抱抱我,或者我能不能抱抱你。   孟淮鼻子发酸,眼角发涩,朝秦嬗走过去,伸开了双臂。   在即将要将妻子拥进怀中的时候,秦嬗突然转身,一道白光随之而来,孟淮仰头后退,衣带翩跹,转瞬之间,锋利的剑锋抵住了心口。   “公主?”孟淮不可置信,“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   房中未点灯,可秦嬗满脸泪痕,晶莹透亮,再明显不过。若能看得真切,她也必定怒目而视,不,不光有愤怒。   还有被欺骗的懊悔和绝望。   孟淮听她的声音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保持平静,她要将牙根咬碎才能唤他一声驸马。   好久了,她好久都没有唤驸马两个字。   她现在都叫他的名字,叫他孟淮,他喜欢这个名字,就如喜欢阿吉娅一样。   但秦嬗此刻叫他驸马,是又将两人关系拉扯推至相隔千里之外,恍如最初相识,互相试探的陌生人一般。   “发生什么事了?”孟淮惶恐不安,人过留影,雁过留声,背着秦嬗与旧部联系许久,难免有些蛛丝马迹,秦嬗又是如此敏捷,总有露馅的一天。   孟淮不敢有侥幸,只是祈祷这天不要这么早到来。   “驸马该知道吧,你背着我与燕国旧部联系,现已经有探子与暗卫不是吗?”   秦嬗将那些证据扔在地上,她道:“做的很是隐蔽,只是还缺仔细。”   孟淮痛苦地闭上眼睛,心道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秦嬗上前一步,剑锋刺破衣服,血迹渐出。“不知驸马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她脸上还挂着泪珠,但嘴角却是讥诮的笑,当真是比哭还难看,秦嬗一步步逼问:“是集结了兵马,还是收买了大臣,又或是下了巫蛊之术!?”   “没有!”孟淮否认,他道:“公主所说的一切,我都没有。我确实召集了一批人,只是未做过公主所说之事。”   这是实话,孟淮还没这么蠢,在没有军权,没有强大支持的情况下,利用刺杀等手段杀死魏帝,除了让有心人做在后黄雀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还不如借由魏帝的手,再多等几年,积攒实力。而且即便能召集燕国兵马攻进长安,杀了魏帝,燕国也是不可能占据魏国多年经营的版图的。   “那驸马做到哪一步了呢?”秦嬗狞笑道:“利用我在魏国扎稳根基,再提皇图霸业是吗!?你是不想做吗?”   她眉锋一压,厉声道:“不!你想!只是还没做到罢了!”   就如前世,一如前世!   即便重生,这些人还是这些人,他们前世做过的选择,今生还是会做。他们前世走过的路,今生还是会走。因为人就是人,他们都没有变!   秦嬗一个人重生有什么用?!她一个人就能逆天改命?她一个人就能改变所有?!就能规避所有?!   老天爷,你未免也太过苛刻。   秦嬗也不过是个普通女人,她要活在这乱世,活在这重重深宫里,已是很难了。   秦嬗已经快要支持不住,几近崩溃,手里的剑更深几分,疼痛催使,孟淮下意识地抓住了剑身,双手自然割破,鲜血横流,滴在地板上。   “你想要怎么样?”秦嬗含着泪,问孟淮:“你若成功,你要怎样?你要杀了我?还是囚禁我?”   孟淮心口那道旧伤再次崩开,他双手以被割破,嘴角流下一丝血腥,他一面听一面摇头,道:“我…我不想伤害你…”   “可你已经伤害我了!”秦嬗大叫,“你一边跟我花前月下,暧昧缠绵,一面筹谋算计!是,你有理,你被灭了国!报仇雪恨,天经地义,可我做错了什么!”   秦嬗最后一丝理智崩断,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她跪坐在地捂脸哭泣。   孟淮挣扎到她跟前,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将泪脸埋在她的乌发里,恳求道:“阿吉娅,你相信我,我…”   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了,谁人能教孟淮,他此时该如何办?   秦嬗推开孟淮,断断续续地问他:“巫蛊…是不是你做的?”   “不是我…”孟淮道。   秦嬗抿紧嘴唇,稍微平静了一点,而后道:“好,你不说,我有办法让你说。”   她猛地起身,冲出门去,吩咐韩策看好驸马。   繁星将激动的秦嬗拦住,劝说道:“公主,驸马他…我看他对你是真的,先冷静下来,明天再说。”   秦嬗将人推开,来到符临江房中,在他药箱中一顿翻找,符临江跳起来问:“你,你做什么啊!?”   “药呢,药呢…”秦嬗一直再重复这句话,符临江一开始没明白,后来才反应过来,原是他闲来无事跟秦嬗提起,自己做了一种药丸,能让人有蚀骨灼心之痛,最适合用来刑讯逼供。   思索之间,符临江将一个小药瓶藏在身后,秦嬗摊手,简短地说:“给我。”   “公主,这药不能乱用啊!”   “给我!”秦嬗再次重复。   “不行。”符临江拒绝。   秦嬗突然上手掀翻了符临江的药箱,内里有他所有研制的心血,他气得跺脚,扑上前去收拾,秦嬗趁他不注意,夺过手中药瓶,回到客房。   孟淮还是坐在地上,繁星和韩策干看着,不能问也不能动。   “你们出去。”秦嬗平静道。   繁星还要说什么,却被韩策拉走。秦嬗寒着脸,死气沉沉,生无可恋,她跪坐到孟淮跟前,举起药瓶倒出一颗药丸,语气柔软了不少,她道:“孟淮,你跟我说,你的计划是什么,巫蛊是不是你做的,你只要跟我说,就不会有蚀骨灼心之痛。”   孟淮看了一眼秦嬗手掌中的药,道:“我没有,我也在找是谁做的,我也想要帮你。”   秦嬗听了,无力垂目,无奈摇头,喃喃道:“冥顽不灵…”   边说着,她将一颗药丸送进自己嘴巴里面,孟淮惊呼起来,可还未出声,却被秦嬗搂住脖子用唇将要送入口中。   她的舌尖划过他的牙齿,极尽缠绵,孟淮含泪将药丸吞下。   嘴唇被死死咬住,拉扯,破裂,秦嬗的泪眼近在咫尺,不过一寸,深吻混杂血肉,孟淮却甘之如饴,一直闭着眼睛。   长吻旖旎,拥抱用力,两人仿佛都投入了全部的温柔和感情,仿佛都把这次亲吻当做此生的最后一次。   秦嬗松开孟淮,贝齿上有血,不是自己的,都是他的。   秦嬗道:“你我□□在一起,我们有漫漫长夜可以熬,你现在不说,明天我上报父皇,到时候妖妃祸国,看你如何救婕妤?”   那药极快,一时半刻就发作,孟淮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心腔中仿佛有千万支蚂蚁爬过咬噬,想抓抓不出,想挠挠不到,真真是蚀骨灼心之痛。   “不,不行…”孟淮的汗水滴下来,面色青黄,痛苦非常,他抓着秦嬗的衣袖,道:“不是阿姐,不是…”   “不是吗?可就按你培养暗卫,也是死路一条。”   孟淮扬起脸来,追逐着秦嬗的眼神,“阿吉娅,你要我死吗?”   秦嬗看着他,良久,捡起了地上的长剑,压住双手的颤抖,道:“孟淮,我先杀了你,若是以后查明冤枉你了,我再自杀与你赔罪…”   孟淮双目瞪大,只见秦嬗将他的头搁在自己肩上,双手环抱着他,背后长剑刀口已经倒转,比在了背脊之间。   孟淮本来狂跳的心,那一刻竟然无比平静,他闭上了眼睛,想着如能就死在这里,死在她的怀里,能在挣扎的一生中做个选择也挺好,就这样罢。   他歪头靠在秦嬗的身上,昏迷之前,血吻盖在她的耳垂,低声喃喃:“…阿吉娅…我喜欢你…”   秦嬗仰头将眼睛合了起来,泪水静静流淌,她心一横,双手用力将剑插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别慌,公主没刺进去,没气昏头,她心里有数。 但我钟爱修罗场233333 明天继续~感谢在2020-03-11 19:07:44~2020-03-12 18:57: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gg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沈知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灼心   但秦嬗终究没有刺进去, 门外传来刀剑之声,火光大盛,刺痛双眼, 有人撞破房门, 秦嬗被推到一边, 几人将孟淮背了起来。   秦嬗定睛看来者,不是夜行衣, 只是蒙了面, 其中有一人举起佩剑要坎向秦嬗, 另有一人喊道:“王子要紧, 速战速决。”   秦嬗眼看着那群人将陷入昏迷的孟淮带走, 院外打成一片,韩策扑在门口, 与秦嬗对视一眼。   秦嬗深吸一口气,趁着府中混乱时从侧门跑了出来。   原来,当黑衣人夜闯公主府阿萨消失不见,紧接着找到那些碎纸片后, 秦嬗便想着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   于是她一面使诈,逼迫孟淮说出实话,当孟淮承认有暗卫一事后,她便有了计划。孟淮乃是燕国王子, 是他们复国的希望,如果他有危险,不可能没有人搭救。   所以, 她需要逼供孟淮,需要忍痛出手,当真有人来接应时,府中必然大乱而此时秦嬗便能趁乱逃出来。   为防泄密,又不能明目张胆闯禁军,秦嬗只将打算告诉了韩策。韩策协助秦嬗逃出宅邸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们兵分两路,秦嬗要去找卫封,将龙啸卫的令牌给了韩策。   韩策不解,为何不直接带兵进宫,清君侧。   秦嬗只能简短地跟他说:“不敢肯定是不是孟洁,就算孟氏姐弟有异,怕也是被利用。现在谁先动兵,谁就心里有鬼。若贸然行动,必会被人倒打一耙。我去找丞相商议,到时候我们鸣镝为信,你带人汇合!”   韩策颔首,且龙啸卫自厉晟一事后被挪至长安城外,来回还需时间,他即刻上路。   秦嬗目送韩策离开,从腰间拿出那掰下一半的药丸,原来她喂入孟淮口中的只有半颗,药效消减了一大半,孟淮性命无忧。   只是那灼心之痛......   秦嬗静了片刻,坚定地转身,跑在大雾迷蒙、漫长无人的青石街道上,对于孟淮她心有波澜也有歉疚。   可她现在要做的还有更多。   然而在拐过某个街角时,一匹高头大马拦住了秦嬗的去路,她浑身紧绷缓缓抬起头,终于看清了浓雾中那人的长相。   “果然是你!”   李悟勾起嘴角,抬了抬手,有黑衣人从身后而出,包围了秦嬗。   秦嬗二话不说,抽出怀中的鸣镝,想通知韩策来救,可有人先一步手刀砍向秦嬗的脖颈,耳边传来李悟漫不经心的声音:“公主,今日我有大事要做,请你先睡一觉吧…”   秦嬗不甘心,在晕倒之前,悄悄将剩下的半颗药丸吃了下去。   #   卫封醒来后得到消息,说公主府遭了盗贼,公主和驸马都不见了。   他问现在哪个营接管公主府的事,探子回答是长胜营。   京畿二十三营,各有背景,在李悟没有调任建章宫禁军指挥使之前,便是长胜营的将领。   然这探子还未说完,他道:“昨晚柏梁台上东宫的沈良娣吊死了?”   “什么!”卫封惊叫,“为何会这般?”   “好像是廷尉想提审良娣,毕竟她也有嫌疑,为兄报仇,陷害太子。”   可卫封担心的是,沈良娣确实可能有问题。但现在不能相逼,她若是死了,外人以为是她是为太子抵罪,太子以为是有人故意要把脏水往东宫泼。   两相都说不清,别逼得太子造反才是。   想到这里,卫封等不及了,他道:“快,快,我要进宫。”   话音未落,又有人来扑进来,满头大汗,话都说不清楚,卫封指着他道:“怎么了,不急,慢慢说。”   “昨夜公主府遭劫,现在全城戒严,连丞相府都出不去了。”   卫封眯着眼想了半日,还算冷静,他铺开纸张道:“无妨,我现在写一封信给太子,你们务必送到柏梁台。”   然而写到一半,他推开笔墨,拍案道:“不行,来不及了,就带话给太子,万万不可动!”   只要太子不动,那一切好说。   然而太子那边已经动了起来。   沈良娣誓死不肯受屈,为证清白一根白绫吊死在偏殿,太子发现时人都僵硬了。   太子将沈良娣抱起来,抚摸着她的桃花般的面颊,声泪俱下。   这时宫人又告诉太子他一件事。   说昨夜魏帝居然临幸了驸马,驸马恼怒万分,动手伤了陛下。   太子抱着沈良娣的尸体仰天大哭,呼道:“天道不公,父皇究竟还要包容燕奴,荒唐到什么时候!?”   想这些年他屈于父权之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想他母后、亲族为魏国江山抛头颅洒热血,最后沦落到鸟尽弓藏的地步。想那九皇子梁王,不过亡国罪奴所生,手无寸功,未满周岁居然就成为亲王,凭什么!究竟凭什么!   他生来就是太子,生来就是帝王,哪能容他人觊觎。   他一再忍让,退让,可他们还要咄咄逼人,无休止的栽赃,逼死了良娣,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逼死自己!?   那些太子的手下亦是天子骄子,血性十足,他们如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纷纷劝太子:“妖妃祸国!我等怎可视而不见。太子,请带我们杀进长安,清君侧!”   #   好痛,好痛…   心就像有千万只虫蚁爬过一样,抓也抓不出,挠也挠不到,真真是蚀骨灼心之痛。   孟淮他当时便就是这么痛的吗?   猛地,秦嬗睁开眼睛。   两个书架高耸,她躺在狭长的过道中,动了动身子,手脚具被绑住,动弹不得。她眼珠四周看了一圈,估摸着自己在未央宫的天禄阁。   李悟这个变态,居然把她带进宫里来,是想要她一睹自己的造反伟业吗?   秦嬗吞下药丸,就是为了防止自己真的晕死过去,挠心的剧痛会帮她尽快醒过来,现下耳边隐隐约约听到外面有吵闹的声音,秦嬗想就算逼宫也没这么快的。   李悟不会就这么把自己放在这里,应该有看守的人,可她现在嘴里帮着布巾,喊叫不得,她只能忍着心痛,一点一点将身子贴着墙坐起来,脚脖子暗地里小幅度地蹬踹。   在秦嬗暗自用力挣扎的时候,秦云的秀脸出现在眼前,她立于南窗之下,棂框中的强光让她看起来极为不真实。   秦嬗松了力气,背脊软软的靠在墙上,静静地看着秦云。   秦云越走越近,冰凉的手指捏住了秦嬗的下巴,端详一阵后,笑道:“你如此落魄,我真是畅快之极。”   秦嬗口舌被缚,无法说话,只是冷冷地望着她。   “你知道你冷情冷肺,父母兄弟姐妹都不看在眼里,只是你总还有挂念之人吧。”   秦云起身,抚掌两声,两个太监抬着一个女子上来,那女子衣衫上血迹斑斑,鬓发散乱,可秦嬗只瞧那身形便知是繁星。   秦嬗呜咽一下,双手挣扎想要扑腾起来,却被秦云一脚踹翻,后脑重重的磕在墙上,疼出了泪珠。   眼前金星乱绕,秦嬗不屈地瞪着眼睛,看向繁星,可繁星似乎失了神志,被人拖拽也不反抗。公主府的大宫女竟然都被人掳掠,可见外面混乱成什么样子。   而此时不肖秦嬗细想,这厢秦云拿出了匕首,比在秦嬗的面颊之上,寒凉锋利的触感让秦嬗终于感到了一丝害怕。   秦云道:“姐姐的仇,父亲的死,我得找你报,你认不认?”   秦嬗合目,秦云却逼他开眼,命人将昏迷不醒的繁星拉过来,二话不说将匕首插入繁星腹中,鲜血喷溅。   秦嬗大亥,双目欲裂,越是挣扎越是起不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小跟着自己的女婢被人杀死,她却毫无办法。   几滴鲜血洒在秦嬗面上,与滚下来的热泪交融,她气愤到浑身打颤,死死盯着秦云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莫要这么看我,”秦云将沾满热血的匕首厌恶地扔在一旁,起身道:“我只是也让你尝尝失去亲友的滋味罢了。”   秦云看向窗外,以她的角度能瞅见宫阙飞檐之上那些鸟儿惊恐四散的场景,她猛然转身,眼中恨意勃发,但也有痛快之色,秦云道:“宜春,你听,太子以清君侧名义撞出柏梁台了,可他是被禁足的皇子,持械入宫,让别人怎么想?守卫未央的禁军怎么敢响应?!他们当然不干了,自汉以来以清君侧的名义宫变夺权的人还少吗?太子这是在谋反啊!”   秦嬗就怕这个,所以她才一直想要安抚太子,无奈他被禁足也是被人设计,他身边肯定还有不少人起哄挑事,太子在重压之下会带兵进城,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为何是清君侧,他要清的自然是孟氏姐弟,□□是什么?   “沈良娣死了,”秦云见她困惑,好心解释道:“她那死去的兄长并不是亲兄妹,而是从小寄养在家的表哥,两人青梅竹马,偏太子看上了沈良娣,二人只好深埋情愫。她兄长为太子背了锅,沈良娣当然心怀怨恨,能为李悟所用,帮他在东宫埋下巫蛊娃娃,嫁祸太子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想那沈良娣与其兄的感情为世俗所不容,甚少人知道,但李悟本就是军情出身,故而找到了这么一个突破口。   廷尉要提审沈良娣,她不辩一词,就悬梁自尽,是为了给太子一巨大冲击。   “而清君侧之说,则是昨田夜晚陛下误把驸马当做了婕妤,龙凤交、欢!”   什么!   秦嬗闻言,脑袋几欲要炸开,竟然一时没听懂秦云在说什么,直至秦云狞笑着解释一番,秦嬗才回想起昨天剑指孟淮的时候,他确实神情彷徨萎靡,仿佛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原来其中竟有这般曲折?!那她于孟淮喂下毒药之时,正是他被□□之后吗?   “可惜啊,我的计划并未成功,皇帝居然良心发现,没有动那燕奴。也是稀奇。不过不论如何,消息给了太子就行了。”   秦云撩了撩额发,接着道:“太子也不想想,这等丑事皇帝自当下令,不许外传,又怎么会这么快让柏梁台的人知道,无非是激他起事用兵罢了!?”   即便秦嬗再小心翼翼,也难抵李悟筹谋已久。   “当然了,太子即便用兵,他也是储君,我等怎可能将其杀死,太子要死自然必得死于居心叵测的燕奴手下...”   秦云未说完,只听门外混乱愈发喧嚣,有人道:“郡主,宫中大乱,我等还是先避一避吧。”   秦云眸光猛然变冷,转身绕过重重书架,往门边走去,似乎是与宫人交谈。   秦嬗震惊于事情真相,也感痛于繁星的死,但现实不允许她因伤心有丝毫迟疑,她期盼卫封明察秋毫,能识破重重阴谋,能想出解救之法。   可恨李悟很懂得造反就是一锤子买卖,唯快不破,一旦时机成熟,就绝不给人任何洞悉破坏的机会。秦嬗才有怀疑,他就已经动手!   现在去司隶或者其他州府请兵已然来不及了。可还有一万虎贲军在上林苑演练,如能及时回来,还有转圜余地。   鲁王与太子相争失势之后,戚铉作为车骑将军一直被冷落,且被削了不少兵力,分给李悟等新将。这是魏帝一贯的做法。所以,怕就怕戚铉还怀恨在心,在上林苑坐山观虎斗。   只是现在担心这些都是无用,秦嬗只能做自己能做的。李悟之所以设计这么弯弯绕绕的阴谋,也是不想背上乱臣的骂名,故而用计迫使太子先动手,再假借燕奴的手,击杀太子,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这般小心便有个可能性,即是他为避免走漏风声,也许没有集结收买太多人马,他想要的是趁乱而起,而不是真正的逼宫。   为此,两千龙啸卫还能用,代表正统凤命的龙啸卫动了,其他观望的兵营也可能会随之而动。秦嬗需得尽快通知韩策。   只是鸣镝被夺,她在深宫如何能告诉韩策内里的风云变幻。   秦嬗一面思索,一面已经将那柄掉落在地的匕首勾了过来,别再身后,想要磨断绑住双手的绳索。   至于脚上绳索,方才在挣扎之时,已经被秦嬗挣脱了一些,贵人鞋袜皆是丝绸所制,极为顺滑,削减了绳索捆绑的摩擦,这给她了不少便利。   可刀在背后,目不能视,难免被割伤,血流不止,秦嬗咬着唇,逼迫自己不要怕痛,不要哼叫一声。   就在绳索松动之时,秦云回来了。   秦嬗还是紧靠着墙壁,将手脚都以衣裙覆盖起来,秦云皱眉道:“皇帝似乎不行了,皇后不逃,居然还去了凤凰阁,也好,他们就死在一起,算我为姐、为父报仇了。至于你...”   秦云眼中已满是癫狂,哪还有往日半分纯真之色,她狰狞道:“我得亲手杀了你。”   她上前一步,去寻方才在地上的匕首,秦嬗手上的绳索还有几分未开,她生怕秦云发现了,忙出言引开注意力。   “慢着!”秦嬗喊道:“你杀了我,李悟不会放过你!”   秦云收回寻找的目光,她本就是瞒着李悟来的,李悟当然不想让秦嬗死,否则不会把人藏在天禄阁中。   秦嬗的话确实让秦云犹豫了一下,然而只有一瞬,秦云怒火烧心,她恨道:“好啊好啊,宜春公主真是魅力无边,驸马风姿绝代,为你所倾,国公智慧无双,亦为你所倾,秦嬗!我就问你,你凭什么拥有这么多!”   秦嬗愣了,而后不禁笑出声来,秦云恼羞成怒,骂道:“你笑什么?!”   “我的人生居然还有人觉得拥有许多?我这人生给你你要不要?”说着秦嬗猛然暴起,寒光一闪,匕首已然抵在秦云脖颈之上。   秦嬗重生以来,深感时代飘零,即便自己重生了,但为皇家女,难保日后没有陷入动荡的时候,所以她勤学骑射,早比一般女子康健勇猛,至于秦云这般闺中女孩,她劫持一个完全不在话下。   秦嬗劫持着人,喝退七八名士兵,退至窗户旁,瞅准了墙上的烛台。   天禄阁外形如塔,地窄楼高,采光一般,即使是白日,也常燃烛火。只是阁收藏了许多古籍,故而烛火上都罩上了琉璃罩。   秦嬗眼睛在繁星的尸体上停留片刻,她心一横,在秦云耳旁说:“下辈子你若要报仇,直接冲着我来。”   秦云又惊又恐,还未反应过来,只感觉腹下剧痛,而后额头直接被强压撞向墙上的琉璃罩,红烛跌落,火舌一下子就腾了起来。   众人皆惊,都是没想到宜春公主居然下手如此果决,秦云腹中一刀,倒地毙命,秦嬗趁机撞破纸窗逃走。   与此同时,孟淮已然带着人到了宫门口。   他正将一个砍杀而来的士兵扭在手中,抬头猛见天禄阁火光冲霄,映红了半边长安,他咬着牙将长刀往人脖上一抹,血浆迸溅,他猩红着双眼带人杀进宫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觉解决恶毒女配有点太干脆了,但是公主就不是会让女配蹦Q太久的人。 公主继续这么杀伐果断,她可以自己登基了(认真考虑起了当女帝的可能性 明天继续~   ☆、死亡   先放下秦嬗不谈, 且说昨夜孟淮被丝丝等人营救出府,躲在长安西市里一处提前准备好的小小宅院之中。   果真如秦嬗所猜测的,阿萨是主动跟人离开的, 那人说的是燕国语言, 并自称是昭武王的人。阿萨跟随其离开后, 发觉不对劲,就立刻来到西市接头处, 告知藏匿在此的同伴。   当他们来到公主府与暗处看到王子遭秦嬗“折磨”, 便不顾身份暴露将孟淮救了出来。   丝丝那刻趴在墙头见孟淮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秦嬗还岿然不动, 她简直起了杀人之心, 若不是旁人拦着,丝丝真的会杀了秦嬗。   孟淮虽然救了出来, 但人一直神志不清,口中不停地念着阿吉娅的名字,丝丝知道这是月亮的意思,但不知这是孟淮为秦嬗取的, 只属于他的名字。   丝丝去看月亮,看了半日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另一边跪坐在地的阿萨凝眉细思,那两个黑衣人说是昭武王的人,可跟着他们行了半日, 也没说有什么大事,可见内心有鬼。   阿萨行动不便后,就常备袖箭或是飞镖之类的暗器防身, 他一感觉不对,便设计离了那两人逃到西市来。   到了这里,丝丝将孟淮之前吩咐的查找的消息告诉阿萨,他这才得知李悟曾频繁联系了长胜、天水、平原三营的将领,粗粗算来共一万五千人,且都是与他同期成长起来的新派将领。   最要紧的事,一年中,李悟府中曾有亲信出云中往北而去的迹象。   联系所有,不难猜测李悟与昭武王达成协议,以孟洁蛊惑魏帝,生下皇子,而后扶持幼子上位,各自达成所图。   阿萨如是猜测,但眼下他们已经暴露身份,秦嬗会不会进宫报信,孟洁有没有危险,如何营救,还需孟淮醒来定夺。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盏油灯即将熬尽之时,孟淮猛烈咳嗽几声,从榻上坐了起来,丝丝扑上来,眼中含着泪光,哽咽道:“王子,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孟淮勉强笑笑,那灼心之感并不算要命,只是当下阵痛一会,他昏睡许久多是旧疾犯了所致。此时,阿萨也红着眼睛靠前,比划着将晚上发生的事并自己的所想告诉了孟淮。   孟淮面色一沉,他回忆两个多时辰前秦嬗将那刻药丸咬了一半,伴着热吻送入口中,其中不舍和留恋他能深深感觉到。   估摸着是要制造混乱,逃出公主府去。孟淮如是想。   这时,外出打听消息的两个暗卫闪进屋内来,手捂心口单膝向孟淮行礼,而后低声道:“魏国太子自直城门进长安,喊着杀妖妃,清君侧!”   房中等人皆是一惊,蹭地站起来,他们虽然震惊着急,可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王子没有开口他们不会妄自评论断言。   满屋加上院中二十余人都在等孟淮发号施令。   若是势单力薄撞进宫去救,便就是自投罗网。   就算侥幸逃脱,那也坐实了狼子野心,魏国再无尔等容身之地,几年经营全部白费。   可若是不救,孟洁必死无疑。   想那昭武王好生毒辣,此招决胜千里之外,既以燕国名义杀了魏帝,乱了魏国内政,又除了孟氏姐弟这对与己争夺燕国实权的有力竞争对手。   世人还不知,前世的昭武王也是如此行事的。   前世昭武王蛊惑孟洁,为魏帝下了□□,使得魏帝逐渐疯魔。这事孟洁仍旧是瞒着前世的孟淮。   最后功成,昭武王再暗中毒杀了刚刚登基的孟淮。这就是为何前世的孟淮二十五岁就撒手人寰。   但前世如烟,缥缈无根,多说无益,还说今生。   今生昭武王同样偷偷联系上了孟洁,与之商议生下魏帝血脉,扶持九皇子登基,以这种方式报仇雪恨,并暗中把持魏国朝政,孟洁的帮手便是李悟。   她哪知李悟与昭武王私下另有所图,逼迫太子起兵后,他们趁乱将太子杀死,并把罪过推至孟氏姐弟身上。事成之后诛杀孟氏姐弟伏法,也不会牵累远在北地的燕国昭武王。   当然这些细枝末节,孟淮现在不得而知,他眼下面临的就是两个选择,救或是不救!   他几乎没有犹豫,救!葡萄&   不光是孟洁,秦嬗如果真的逃出府外,很有可能会遇到危险。他为此担心,是的,即便秦嬗与他刀剑相向,孟淮还是放心不下。   按照秦嬗的性格,她若现在还是自由身,绝不会坐视不理,她一定会冲在最前面。   于是,孟淮站起来,坚定的目光扫过众人,他道:“尔等听令!随我进宫!”   #   孟淮所料没错,秦嬗逃出天禄阁后并没有独自逃跑,她想要找到魏帝,如果他还活着,皇帝的命令才能号令三军,平定动乱。   更要紧的,是绝不能让李悟拿到虎符。   如果李悟一旦拿到虎符,不管以后拥哪位傀儡上位,他都是坐拥有军权的那个,其后果实在不敢想。   而因魏帝自己就是从各种战乱中成长起来的,他最是知道虎符的重要性,故而登基后,他下令将原本铜制的砚台大小的虎符,改为琥珀制的大约两指大小,装在香囊之中方便随身携带。   这等机密还是秦嬗凭着两世的记忆才打探出来的。   所以此时秦嬗四处寻找皇帝,而眼下未央宫中一派混乱,宫人四处逃窜,她抓住一个人问发生了什么?   太监尖叫着回答,燕贼杀进来了,太子,太子跟燕贼打起来了!   秦嬗恨骂,哪有燕贼,多半是李悟的人假扮的,他们是铁了心要将这祸水引向孟氏姐弟。   她来不及细想,凭着方才秦云的只言片语,乘机跑到了凤凰阁。   也是神奇,外面乱成一锅粥,凤凰阁居然幔帐垂垂,幽静如初,仿佛那些刀剑兵戈之声不存在一般。秦嬗不敢靠近,她料想这里应该是暗卫重重,正想着如何进去,却见皇后被人压着往凤凰阁这边来。   秦嬗内心一揪,想到秦云说的皇后不愿逃,反而还想着魏帝,秦嬗拍拍脑门,道都这会了,皇后怎么就不开窍,知不知道什么叫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秦嬗怕人发现,往灌木从中又矮了矮身子,哪知传来一根枝丫被踩碎的声音,她一回头,居然看到九皇子身旁那个乳母,如鬼魅般走到了自己身后,秦嬗下意识叫出来,不住的往后退,那人一言不发,向秦嬗伸出手来。   万万没想到,同为女子,那人居然力大无比,手一抬将秦嬗提了起来。片刻后,她被扔到了孟洁的绣房之中,秦嬗这会让浑身酸痛,几番被折腾,她若不是有超越常人的坚定意志,定是受不了了。   秦嬗揉着被磕伤的四肢,忽听到一句惊呼,“宜春?!”   秦嬗仰起脸来,却见皇后拥着魏帝坐在榻上,怀中的魏帝嘴唇发紫,明显是中毒了。   “父皇!”   秦嬗想要站起来,后膝被人踢了一脚,她再次跪了下去。秦嬗眼含愤恨,瞪着孟洁摇摇地从纱帘后走出来。   今日她换上了燕国旧衣,发散着头发,额上有一圈宝石做装饰。玛瑙、翡翠、猫眼等错落有致的编排进她绸缎般的乌发里,衬托着孟洁如花般娇艳的容色,其他人若镶嵌这么多的珠宝难免会被喧宾夺主,但孟洁形貌绝美世上无双,再多再美的装饰于她而言都不过陪衬。唯有她自身才是人间最美丽的一颗明珠。   “贱人,”皇后唾骂道,“我诅咒你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她情绪激动,感染着怀里的魏帝,他已经奄奄一息,可这会儿却握住了皇后的手,微微地摇了摇头。皇后落下泪来,将头叠在魏帝的头上。   秦嬗想,不论如何,拖延一些时间,说不定韩策看得懂她烧毁天禄阁的信号,带龙啸卫来救,说不定卫封能去上林苑搬来救军,再没有定论之前,不能放弃希望。   是以,她对孟洁道:“你该知道被李悟骗了吧。”   孟洁本来静静地看着魏帝慢慢死去,这时候转过身来,红着眼眶道:“我愚蠢,听信了李悟和昭武王的谎话…”   她看向房中的那个乳母,秦嬗也看过去,只见那女人手伸到脖子处,撕拉一下,取下一张□□。   竟然是个男人。   而且那人长得极为凶恶,好似书中那些祝由官一般。   秦嬗猛地想通,燕国有萨满会行巫术,这人肯定就是巫师之类的,真的乳母多半已经被杀死。   只是为何要装作皇子乳母呢?   秦嬗突然灵光一闪,她问孟洁,“难道,巫蛊之术是要通过九皇子来实现的?”   孟洁道:“我也不算冤,能以巫蛊之术控制魏帝这么久,现下也将他毒杀,即便是被骗了,我也赚了。”   难怪魏帝怎么这般对孟洁这般好,可以说是事事如愿,而魏帝也算意志坚定,他头疼便是在与巫术斗争的结果,他突然发疯也是巫术影响。   而昭武王介绍眼前这个祝由官来魏国,说是要帮助孟洁,其实是监视。   “九皇子生下来,就是为了用他的血来做法,控制魏贼的。”孟洁道。   秦嬗大惊失色,“他是你孩子啊!”   “他是野种,”孟洁十分平静,道:“我视他为毕生耻辱。”   秦嬗脑中轰然,十几年后再听到这句话,和她母妃谭姬一样的话语,她还是不禁泪下,“他做错了什么,他还这么小…”   “他错就错在,投错了胎。”   秦嬗低着头,一根根手指扣紧地上的织花地毯,“错…错…”   她扬起脸来,泪水淌在脸上,“错的你,你将仇恨带给了你的孩子,你死了一了百了,他却还要带着屈辱活下去,孟洁,你自私,你无耻…”   弥留之际的魏帝将秦嬗的话断断续续地听在耳朵里,眼中热意情不自禁落了下来,他一生骁勇,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人干事从来不管不顾,回首人生几十年,不知伤害了最亲近的人。   无数人来来去去,走走停停,能陪到最后的人,又有几个呢?   想到这里,魏帝再次紧紧握住了皇后的手,沉沉地靠近她耳旁,艰难地说了几个字,而后肩头一垮。   人再也没了气息。   一代帝王,北朝霸主,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陨落,何尝不令人唏嘘感叹。   而皇后还怔愣愣地,紧握着一只手,仿佛还在感受魏帝残留下来的余温,她没有放声痛哭,也没有失声尖叫,她在方才那一握里,感受到了无限的爱意和歉意,她已经别无所求了。   回忆穿过悠悠岁月而来,皇后仿佛又回到十七岁那年,暮春时节,她与魏帝成婚的那一晚。却扇后,她傲娇地对年轻的郎君说:“我的夫君要成大事,立大功,做大英雄!”   郎君爽朗一笑,将她拥进怀中,用力应答:“好,就答应夫人,我定会为了你,做个大英雄!”   皇后贴进郎君的胸膛,听着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她脸带红晕,眼眸如星,望着喜烛,幸福地畅想之后的日子。   言犹在耳,斯人已逝。   皇后十分安静,只是抱着已经失去的魏帝,默默地流泪,小声地抽泣。   秦嬗如五雷轰顶,不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她恨爱交加的父皇,就这么去世了,她哭泣着跪趴着挪到榻前,握住了魏帝布满厚厚的茧子的手,哽咽喊了句,“父…父皇?”   自是无人应答,秦嬗如同上岸的鱼一般,空长着嘴巴,费力的呼吸,却说不出一个字,只有眼泪夺眶而出。   她将脸埋在魏帝的手里,皇后也握住了秦嬗的手,低声道:“宜春,你别哭,你若有力气,去杀了那贱妇。”   秦嬗抖着肩头抬起头来,对视皇后的眼睛,只见她眼中有万千话语,秦嬗眉头微蹙,忽而觉得手中被皇后塞了什么。   悄悄摩挲,竟然是虎符! 作者有话要说:  开挂!开挂!公主给我冲! 前世的驸马杀了魏帝后就被人毒了,到死都被瞒在鼓里。 明天继续~   ☆、五年   皇后将那枚从魏帝手中得到的印鉴交给秦嬗, 便咬舌自尽,全然不给孟洁任何动手的机会。秦嬗将东西偷偷藏入袖中,思索着如何跑出去。   她回身去看孟洁, 后者对于眼前的剧变毫无感觉, 仿佛人已经麻木了。   “你现在可以逃走。”秦嬗道, “趁着清君侧的人还没进来。”   “逃不走了,”孟洁叹息道:“李悟他既然要杀我, 就不能可能让我逃走。”   “那孟淮呢?”   “我把阿萨引走了, 他应该回去找阿萨, 等偷偷把人迷晕了, 带出长安就安全了。”   原来孟洁是这样打算的, 可她毕竟不是神仙,不知道这其中已经有了更多波折。秦嬗将孟淮被救走的事告诉孟洁。   孟洁这才终于激动起来, 有些不正常的发抖,“他不能来,他肯定要死的。”   “对,所以你跟我出去, 出去与他汇合。”秦嬗逐渐靠近孟洁,想要安抚她,劝说放自己离开,又或是转移注意力, 寻机会逃走。   哪知手刚碰到孟洁,被她死死攥住。孟洁极度紧张,面容夸张地扭曲, 姣好的颜色已经走了样。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惨烈的尖叫声,屋里的人包括那个巫师都跑出去查看情况,突然嘭地一声,窗户被人撞开,一个士兵开膛破肚摔了进来,眼珠子翻着,血流了一地。   孟洁吓得一哆嗦,再次握紧了秦嬗的手。   秦嬗不跟她废话,她捡起那士兵的佩刀,想要甩开孟洁,无奈她捏得死死,秦嬗道:“你松开!你要么就跟我走,要么…”   她咬牙道:“要么我就杀了你!”   秦嬗是要威逼孟洁,毕竟现在情况这么乱,决不能耗在这里,哪知这一句好像点醒了孟洁一般。   “对,你杀了我…”孟洁扬起脸来,脸上居然有几丝微笑,她道:“公主,你杀了我吧。”   秦嬗跺脚,现在杀了孟洁有什么用?父皇能活吗?皇后能活吗?她手里有虎符,在这儿熬时间死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秦嬗决定不跟她废话,右手一挥将刀劈向孟洁。后者下意识退后几步,跌坐在地上。秦嬗提着刀要走,哪知被人拉住。   被拉住的不是衣裙,而是刀身。秦嬗回头,只见孟洁抱着明晃晃的刀身,双手都是鲜血,滴滴下落,她好像都不知道疼似的。   “做什么?!”秦嬗骂道,“你放手!”   门外刀剑碰撞之声越来越近,能猜测出两方对战越来越激烈,从破掉的窗户望去,两队人马拼杀在一起,血肉横飞,难分伯仲。   来者何人,是敌是友,都是未知,此地决不能久留了。   “你再不松开,我就要…”   “你要怎地?!”   “我就要杀人了!”秦嬗崩溃大叫。   孟洁非但不怕,眼中居然满是狂喜,“好,好,你杀了我,杀了我,桑措就永远不会跟你在一起。燕与魏结下世仇,永远都不原谅!”   秦嬗浑身一震,不禁喃喃道:“你疯了,彻底疯了…”   孟洁抱着尖刀,哈哈大笑起来,“是啊,我疯了,早就疯了!你杀了我,快杀了我啊!”   秦嬗想要把刀抽出来,可孟洁一心寻短见,下了死劲。左右不行,秦嬗打算松了刀柄,不跟她这疯子再做纠缠。   就在这时,一串急匆匆地脚步声跌撞匆忙,有人浴血而来,大喊道:“阿姐!”   秦嬗和孟洁同时回头,只见孟淮出现在大门处。两个女人都情不自禁露出欣慰地笑容。   孟洁首先反应过来,她大喊道:“桑措,你看着,是谁杀了我!”话音未落,她手上一用劲,将秦嬗的那把刀送进了自己的胸膛。   秦嬗瞳孔紧缩,眼睁睁看源源不断地从孟洁的腹中鼓涌出来,那把刀就好像一块热炭般,秦嬗再也握不住。   她好似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气力,脑袋嗡嗡直叫,眼前模糊,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放了慢动作,她看到孟淮扑跪在孟洁身旁,抱着尸身放声痛喊。   可秦嬗的耳朵也仿佛失灵了一半,只有无数的杂音,她跌坐在地上,满脸泪痕几乎要崩溃的孟淮就在一臂之外,可中间躺着孟洁,如同深不见底的崖渊,清清楚楚地横亘在这儿。   孟洁还有一口气,她伸出血手,摸了摸弟弟的脸颊,一字一句告诉他,“记住,你生生世世,都不能,不能…”   她没能说完,闭上了眼睛。   孟淮将阿姐紧紧抱住,整个身体弯沉一团,仿佛被千万斤的重担压住。   半晌,他抬起头来,与秦嬗对视。   秦嬗已经如同离了魂魄般,双眼无光,孟淮颤颤地握住了她的手,秦嬗看向他,春光在二人之间倾斜,照亮了她晦暗的眸子,照亮了他满身的伤痕。   良久,二人同时发问:“你恨我吗?”   秦嬗沉默了,孟淮顿了须臾,声音一贯的温柔:“无奈我爱着你…”   秦嬗抬起头来,眼中满是震惊。   孟淮道:“…阿吉娅…跟我走吧。”   “你,你都看到了…”秦嬗将手翻过来,摊在孟淮面前,沾染上的都是孟洁的血。   “我的刀杀了你的阿姐,你还要我吗?”   孟淮闭了闭眼睛,而后睁开,他道:“我们先离开…”   秦嬗袖中沉沉的,里面还有虎符,她咬着唇没有说话,这时候有人奔来,大声喊道:“王子,快撤,他们杀进来了!”   孟淮紧紧握着秦嬗的手,再次重复:“跟我走。”   “王子!快走!”   “阿吉娅!”孟淮眼睛迸出了泪花,“你就听我一回,李悟不会放过你的。”   秦嬗心中有股暖流湍急而过,到了这番境地,他居然还想着自己。秦嬗鼻尖一酸,低头下去泪珠砸在了孟淮手背上,肩头微微抖动,不知该是哭还是笑。   笑,她今生终于找到了一心珍爱自己的人。   哭,老天为何要这般戏弄他们,有情人之间为何要有这么多考验和波折。   两个死士已经冲到屋里,喊道:“王子,那个该死巫师已经被我等结果了,你不能再耽误了,快走!”   孟淮抱着阿姐尸体,另一只手拽着秦嬗,情绪激愤之下,一口鲜血从口中蓬勃而出,搏杀至此对于孟淮来h就是奇迹,身体与神志终于迅速瓦解,眼神都涣散起来。   两个死士吓了一跳,想着不论如何不能由着王子任性了,一人背着孟洁的尸体,一人搂着孟淮的腰强行将他带走。   秦嬗紧抿嘴唇,眼泪止不住的落下,两个人的手互相拉着,越来越松,越来越松,直到指尖再也勾拉不住。   孟淮空伸着手,口型还嗫嚅着“阿吉娅”这个名字。   秦嬗失去支撑,扑空在地,失声痛哭。   看这春光明媚啊,万物复苏,鸟语花香,与秦嬗一般大的姑娘要么在父母面前承欢撒娇,要么与丈夫恩爱无虞,又或是已经有了儿女,恬然闲适。   可秦嬗却要如渡劫一般,一次次地经历人生至暗时刻。   秦嬗正哭喘着,虎符从袖中滚落出来,她渐渐止住了哭声,支起身子,转头去看依偎而死的帝后。   秦嬗沉默片刻,挣扎着爬起来,将虎符用丝绸手绢包好,扯断自己带着的项链,莹润的珍珠纷纷落在地上,秦嬗将珍珠全部扫开,用那根细线将包起来虎符包好。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将那块东西放在口中,细线的另一头打了个圈扣,套在牙齿上,脑中犹豫徘徊一阵后,还是下决心将其吞咽下去。   古有吞金自杀者,其死状凄惨无比,可想而知秦嬗现在有多么痛苦,她喉中堵塞,极其难过,几乎要呼吸不过来,整个人倒在地上,面色紫涨,姿势极度扭曲,疼得想打滚,可她连动一动都很艰难。   就在这时,李悟带着人姗姗来迟,他犹如地狱恶煞一般,肩头还插着一根银箭,他咬牙喝令:“给我找!一定要找到虎符!”   于是两队士兵冲进来,不放过屋子的任何一个角落,并在魏帝和皇后身上不停翻找,还有人往秦嬗身上搜寻。   都是些大男人,身上带着新鲜的血气,下手没轻没重,眼见秦嬗被扑倒在地,拉开了外衫,李悟双眼通红,上前猛踹了一脚,骂道:“滚!”   几人躲开,李悟亲自上下其手,将秦嬗身上都认真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他大力地扼住秦嬗下巴,一手掰断肩头那根箭。   闷哼一声,李悟把一节断箭比在秦嬗面前,“拜你驸马所赐!”   秦嬗冷笑,带着嘲意,他手上用力,好像下决心要把秦嬗捏死,他狠狠道:“虎符呢,看到没有!?”   秦嬗喉中抵着硬物,哪能说话,她只是定定地望着李悟。   她越是这样,李悟越是发狂,他蹭地站起来,拔出了佩剑,剑锋压在她的面颊上,他道:“孟氏姐弟误国,太子已经被燕奴趁乱杀死,我等要拥戴二皇子为帝。公主若是知道虎符所在,该拿出来,否则只能将你判为乱党一流了。”   原来是想拥二皇子祁王啊,秦嬗想也是,李悟不可能自己当皇帝的,魏国毕竟还是姓秦嘛,太子死了祁王就是长子。且祁王说好听了是老实憨厚,说难听了就是傻瓜一个,还不是任人摆布吗?   可惜秦嬗的理想,她的抱负,她的所有盘算如今都化为泡影,她重生而来的希望,都被他全盘搅乱。   秦嬗有一瞬想死,可后又一想,她为什么要死,该死的应是李悟才对。他害了这么多人,杀了这么多人,牵连秦嬗两生两世,他都能厚颜无耻的活着,秦嬗为何要死。   想到这里,秦嬗的手悄悄摸到了手边的刀,趁李悟因找不到虎符走神之际,朝他刺杀而去。   即便李悟是会武艺的男儿,可他毕竟身受重伤,而且没想到秦嬗这时候还能奋起反抗,竟然被她刺中腹部,血当下就喷溅在秦嬗脸上。   可秦嬗没有一点害怕,只有坚定的愤怒,李悟出了一身冷汗,抬手拦住要扑过来救人的士兵,握住剑身,忍着剧痛将秦嬗的倒拔、出来。   秦嬗被推向一边,李悟这时候还能笑出来,他捂着伤口,一步步靠近秦嬗,咬牙道:“杀了我啊,有本事就杀了我!”   李悟浑身都是伤,血将他的铠甲全部染透,整个人如罗刹厉鬼一般。旁人见了可能会怕,但秦嬗韧性极大,怎么可能就这么被威逼。   于是她再次举起了剑,手下的士兵见状都举起了兵器。   就在这时,一声断喝,“慢着!”   秦嬗抬眼去看,只见韩策飞奔而来,身后跟着卫封和戚铉等虎贲军。   终于等来了救兵,秦嬗松开最后一口气,浑身脱力,晕了过去。   #   秦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是一个单纯的美好的小姐,她有个青梅竹马,两人情投意合,相互爱恋。   到了年纪长辈就催促他们结婚,此时天下已定国泰民安,他们都淡泊名利,最爱游玩名山大川,在畅游大好河山的时候生了一双儿女,龙凤双全,永好百年。   秦嬗在睡梦中流下泪来,梦里的年轻夫妻与秦嬗、孟淮长得一模一样,却是不一样的命运,梦里的美满融洽,琴瑟和鸣,他们永远体会不到了。   她醒来一次,是如如在伺候,秦嬗问韩策呢?如如道去给繁星姐做丧事了,她沉沉睡去,又醒来时,是符临江在跟前。   符临江知道她要问孟淮,便柔声安慰道:“没抓到,背着孟婕妤的尸体,带着十几个死士逃走了。”   秦嬗终于放下心来,仰面躺着,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此时她才感觉手中捏着一个什么东西。摊开来看,居然是虎符。   符临江拧了一把帕子,仔细擦了擦秦嬗的面颊,轻声道:“你也是艺高人大胆,听说安夷将军将整个未央宫都翻过来了,都没找到虎符,我却在你的嘴里找到,你知道若是再晚半刻,你就窒息而死了?”   “死了就死了。”秦嬗道,“死了也不能让李悟如愿。”   符临江叹息,“你人吊着一口气,这东西拉出来的时候,像是诈尸一般抓了过去,怎么掰都掰不开,我真是佩服你。”   他坐在矮墩上看着秦嬗,适时地给她换额上的布巾。   “丞相知道吗?”秦嬗问。   “知道啊,当时就我和他在,他看到也吓了一跳,不过老头很快有了主意,只对我说好好照顾你,转头就走了。”   秦嬗又问:“新帝登基了?”   “登了。”符临江道:“孟氏姐弟祸国,害死了帝后,又杀了太子,祁王悲痛登基,安夷将军勤王有功,晋升为卫国将军。”   “他倒是遂了心愿,”秦嬗冷笑,卫国将军可以与车骑将军平起平坐了,且戚铉本就被魏帝打压地抬不起头来,现在更是无法与李悟抗衡了。   秦嬗正如是想着,有人回丞相来见,她忙叫人请进来。   卫封还未脱下官袍,来的匆忙,抬手按下准备起身的秦嬗道:“公主,朝中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我有一计,可以牵制李悟,避免他一家独大,妄揽朝政。”   秦嬗抿着泛白的嘴唇笑了,道:“我也有一计,不如我们同时说,看是不是同一件事。”   卫封点头,清了清嗓子,却又犹豫了,道:“只是,公主怕是担负太多,日后永无宁日了。”   “无妨。”秦嬗摇头,她的人生本就永无宁日,活着就是折腾。   卫封劝慰无果,只能遂了秦嬗心愿,深吸一口气,两人同时出四个字。   “镇国公主。”   “镇国公主。”   是的,按照魏国古制度,有了封号的公主可再进一步晋封,而镇国二字乃是公主中的最高级,象征皇家女儿无匹的尊荣,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般身份是可以像亲王一样治国理政的。   李悟领导的新派已经拧成一股绳发动了宫变,老派里国舅爷被降了官职,卫封可惜是文官,武将中没有威信,戚铉之前被打压,差些意思。群众无首,极有可能被李悟分崩瓦解,进而吞噬。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当务之急是要推举一个领袖,这个领袖不一定要权重但一定要位高,要够格镇压住众人。   其他在藩的亲王不消说,谁也不服谁,推举出来包藏祸心的更加添乱。   而在长安的魏帝子嗣中,其他公主不必提,剩下老六、老七两个皇子都是半大孩子,不堪大用。   算来秦嬗既勉强算是嫡公主,而且她的胆识气魄有目共睹。卫封这几日没有白忙活,他着人在宫散布传言,说混乱之时,宜春公主单刀匹马闯入凤凰阁,杀了叛贼孟婕妤,当孟淮要强逼她走时,她誓死不背叛大魏,实乃女中豪杰。   就此,本来经过吴王一事,秦嬗她的身名就不错,早就已经打响了,现下更是威名赫赫,如雷贯耳。这一切是卫封在为秦嬗铺路。最要紧的,是秦嬗极其聪明地藏住了虎符,没有被其他人找到。   要知现在李悟没有虎符,很多地方的驻军和刺史都不认、不服他来着。   “气氛和时机已经到了,”卫封道:“公主,明日我就请求皇上封你为镇国公主,并期许你一同参政。”   眼看秦嬗的人生又要开启新的篇章,她的内心却极其平静,毫无波动,经历两世的种种,她已经能做到处变不惊了。   可卫封以为她会害怕,难得挤出一丝笑意,拍了拍秦嬗的手,道:“公主放心,老臣会竭尽全力辅佐你。”   秦嬗也笑了,道:“多谢丞相。”   “这便是了。”卫封欣赏秦嬗身为女子却如此镇定自如,他道:“无须怕,人生本就要战风斗浪,大起大落,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   一切交给卫封,待他走后,秦嬗招来韩策,只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精神萎靡。安慰话秦嬗一时说不出口。   她只问:“繁星的丧事安排好了?”   韩策点头,“都安排好了。”   秦嬗眨巴眼睛,一滴泪落下来,“都是我害了她。”   韩策本来与繁星商议好今年成亲的,现在遭此剧变,万事都成了过眼云烟,他抬手擦擦眼睛,秦嬗看去,三十多岁的男人哭成泪人。   天道无情,可有许多人仍旧有情。   秦嬗从哀伤里挣扎出来,她镇定了些,低声道:“我问你,九皇子怎么样了?”   韩策愣了愣,没想到秦嬗会问这个,他道:“还活着,李悟好像要请示陛下,也就是新帝,凭他定夺。”   “他当然不敢杀皇子了。”秦嬗鼻子里哼了一声,“皇子当然只能有新帝来裁决。杀了无辜婴儿,李悟可就犯大忌了。”   秦嬗思忖半日,让韩策附耳过来,悄声与他交代了一件事。   他瞪大眼睛,本要拒绝,可看着秦嬗胸有成竹的眼神,他明了公主一向有主见,而且事实证明,即便她不能料事如神,也能力挽狂澜,及时止损,将事情走向牢牢把握在自己掌中。   故而,自己还有什么可进言的呢。韩策能做的,就是听命。   于是他领命退了出去。   秦嬗等人走了,她一人躺在榻上,闭眼许久疲惫至极,却毫无困意,她撑起身子,披上外袍,一面咳嗽着,一面从紫檀木架子上取出一张舆图。   往事猝不及防地浮现,当时她就是拿着这张舆图,问孟淮:你想不想外放做官。   几年时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昙花一现,不过须臾,那才是短。可于时间流逝,时代变迁,人生几十载不过一展眼,有何况几年光景呢。   可时间流逝如水,其记忆却可以无限丰富,有无限大的力量,就如此刻,秦嬗看到这幅舆图看到当时她亲手画下的豫州那个红圈,回想当时的壮志勃勃,想要逆天改命。   她如今倒是真改了命数,镇国公主这个名号不是每一个皇家女儿都能晋封的,秦嬗一步步筹谋,有行差,也有踏错,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   可这些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又或是梦中平淡生活才是她真正向往的。   那个爱她的人已经远走,她得了顶峰的权势,值得高兴吗?   一直坚强隐忍的秦嬗这时候终于落下泪来,她手指一寸一寸地抚摸着舆图上北上燕国的路途,心里祈祷孟淮千万别走陆路,当心被李悟抓住,可看向海上时,思及现在正是台风等多发时候,走海路也是凶多吉少。   为此她哭得更加厉害了。   有生之年,他们还能不能相见了?   #   韩策的事办的很快又妥帖,宫中传言九皇子病重,医治无效,新帝将梁王的封号改为殇,体面下葬,这已经很是仁慈了。   几天后,长安局势平稳下来,某日天未亮,韩策架着马车出了城门,走到南郊后韩策将车停好。   秦嬗从车上下来,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儿,雪白可爱,孩子还在睡梦中,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获得新生。   孟洁那句话打动了秦嬗,她说九皇子是她毕生的耻辱。可秦嬗却觉得没有人生来带着原罪,他们无法选择父母、家庭、国别已经很不公了,若再给他背负一份仇恨,那未免太过可怜。   秦嬗不知道也就罢了,她知道了就不会让自己的悲剧再次上演。   哪怕孟洁亲手杀了父皇,祸了魏国,秦嬗也丝毫不觉得自己圣母,救赎小九,就如同在当初救赎的自己。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在最开始,有个人能带还是婴儿的自己出宫,哪怕不当这个公主,但起码人是自由的,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那才是真正的修改了命数。   秦嬗是晚了,来不及了,可小九还可以,他这么小,什么都不知道,白纸一张,他会有最光明温暖的未来。   秦嬗无法达成的夙愿,无缘享受的自由生活,都交给这个孩子。   她看着韩策驾驶着马车消失在长亭古道尽头,恋恋不舍地回身往城里走。   此时天刚刚亮,雾气朦脓,秦嬗一身素色曲裙走在水雾中,往日繁华热闹的店铺还没开张,只在城门楼外有个面摊支了起来。   老板招呼秦嬗,“夫人,要不要来一碗啊?”   秦嬗停住脚步,看那简单的一摊、一人、一碗面,盛着人间百态,酸甜苦辣。她嘴角扬起了微笑。   “来一碗吧。”   老板高兴地开张做生意,秦嬗坐在矮桌上,托腮发呆。不一时,有一人坐在了她的对面。   “镇国公主…”他唤道。   秦嬗侧目,也唤道:“卫国将军。”   李悟皱眉,“找了你半日,怎地在这里吃这种东西。”   秦嬗淡淡道:“你要吃便吃,不吃就走,不要打搅老板做生意。”   “我以为你会去找你的驸马。”李悟道。   他想要激怒秦嬗,可秦嬗十分冷静,她视线平平,好像在看李悟,又好像看着远方,她道:“他有他的归乡,我也有我的去处。如果老天怜悯,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希望你们永远见不到。”李悟道:“因为公主殿下是永远属于大魏的。”   “是啊,”秦嬗挑了挑眉,道:“我会与你相对,永不妥协,不死不休,全始全终。”   李悟凝眉,戾气在眼中一闪而过,他勾起嘴角,“一言为定,不死不休。”   #   五年后。   大雪漫天盖地,山野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   视野尽头忽有几簇黑影,转瞬之间快到跟前,原是一线骏马疾行仓皇逃来,坐骑之上的男人大氅翻飞,伤痕累累,血迹凝结成块,集在胸前,看着骇人,这是燕国的昭武王。   五年前,他与李悟勾结,设计杀死魏帝,并祸水引向孟氏姐弟。他哪里知道其中有秦嬗和孟淮的力挽狂澜,王子居然逃出生天,还一路躲过魏国的围追堵截,从青州出港走海上到了幽州昌黎,进而回到了燕境的木弄城。   本来昭武王是想要将杀死魏帝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哪知王子报仇雪恨并活着回来了,燕民将他奉为战神,崇敬至极。   好在孟淮似乎并不知道昭武王的计谋,还是尊称昭武王为皇叔,并以调理身子为理由,继续让昭武王协理政事。   因孟淮身旁高手云集,且民心所向,他若那时候杀了孟淮,难免引火烧身,故而想先做做样子,留孟淮一时片刻,日后再寻时机以除后患。   哪知日后就没边了,孟淮迅速发展势力,并连打了几场胜仗,分别在柔然、匈奴手里拿下了五六个军事重镇。   原来对于昭武王执掌燕国政事持观望态度的大臣,都转投了孟淮麾下。   如此,小王子就不能再留了,可孟淮已经慢慢长大,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年少体弱,任人宰割的小王子了孟淮就防着昭武王会行暗杀之举,处处谨慎,坐卧行事极为小心,昭武王屡次失败后,决定要发动政变。   他的这些心思孟淮都看在眼里,昭武王约他去纳鲁河狩猎,孟淮将计就计在那儿事先设下埋伏,打得昭武王措手不及。   是以,才有了现在这场追击。   昭武王眼见身旁的亲卫一个个倒下气绝,他知跑不过了,对后面喊道:“桑措!我是你皇叔!你不能赶尽杀绝!”   漫天大雪之中,一人骑着汗血宝马撕破重幕,坐骑撕叫,黑蹄扬起,尘雪交加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见他弓如满月,一根劲箭搭在弦上。   不管前方逃跑的人如何咆哮求饶,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拉弓、瞄准、松手一气呵成,而劲箭锋利,不惧风雪,大力地刺进背心,插进内脏,昭武王立时毙命。   丝丝在石头城的宫殿中伺候,三月前孟淮带领燕民从匈奴左贤王座下谷蠡王的手里,夺回当年燕国的首都,极大的振奋了军心。   不光如此,石头城保存完整,能很好地抵御风雪,他们再也不用在秋季拼命寻找过冬的地方了。要知道北地的冬季冰雪无情,有不少老弱妇孺都熬不过去的。   不过现在王子回来了,燕国会越来越好的。   丝丝一面将铜炉烧热了,煮了汤药,坐在厚厚地粗织地毯上等着孟淮回来,他今日有大事要做。昭武王预谋叛乱,孟淮得了消息,还敢畅快赴约,虽有已经安排,但丝丝还是为他担心,她走下两层台阶,迎着窗棂中透出来的雪光跪地祈祷,祈祷王子能平安归来。   正默念着,外面传来阵阵欢呼声,声音激荡着,丝丝慌忙站起来,还没冲出去,厚厚的门毡被掀起来。有不少人带着凌厉的风雪大步走进来。   丝丝被雪光刺痛了眼,抬起手挡了一下,只听唤道:“丝丝,快去取酒,王子今日大获全胜,我们没伤一个人就拿下了昭武王全部叛军!”   丝丝闻言高兴地将手放下,屋内一下子挤满了洋溢着喜气和骄傲的高大男子,但坐在首位的人,看着众将欢迎鼓舞,他眉目淡淡,鬓发上还有未化的冰雪,他始终无声,端着一碗早以准备好的酥油茶,唯有嘴角浅浅弯起。   二十二岁的孟淮已经大不一样了,从一个柔弱的少年变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   丝丝这般欣慰地想,她擦了擦眼角,转身去准备庆功的酒菜和饭食。   孟淮迅速收编整改了昭武王的军队,除了之前表现出异心和不轨者,其他的人职级不变、职位不变、待遇不变,为此孟淮又收获了一批人心。   那些将领趁热打铁,拥护孟淮登基恢复燕的国号。   春暖花开之时,燕国复立,孟淮为皇。   孟淮十四岁被灭国,时隔八年,他终于重新建立了燕国,他终于做到了,总算不负臣民的重托。   这日,丝丝找到孟淮时,他正在墓园中祭奠,燕国是在八年前某个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日子被灭的,燕国复立昭告天下,孟淮也得将这个消息告诉亲人才行。   孟淮在父母和几个兄弟姐妹的墓前跪了许久,园中开满了白白的小小的月亮花。他跪在花丛中,始终沉默不语,静了许久后,将了一杯酒倒在地上。   丝丝鼻尖一酸,仰起头来,顿感沧海桑田,但日子越过越好,不能再回首过去了,她整理了情绪,对孟淮道:“王上…”   孟淮微微侧目,示意丝丝继续说。   “…匈奴谷蠡王的来信。”   匈奴地广人稀,共有左右两贤王协助可汗,都是可汗的兄弟或者儿子担当,而谷蠡王则是左贤王手下的得力干将,一般也是皇族。   谷蠡王本控制着渤海以西,幽州以北的燕国部分城池,近年都被孟淮打了回去。他不得不佩服孟淮智谋无双,手下悍将无匹,故而暂时收起了敌对之心,此番修书来,是想要与孟淮结亲的。   “结亲?”丝丝当然不能看这等机密信件,此刻才知道内容,她恨道:“谷蠡王当年联合魏国攻打燕国,害我们腹背受敌,现在还好意思来说结亲。”   孟淮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可谓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燕国这么打下去,哪天再跟柔然或是魏国联手,谷蠡王的封地不保,可汗怪罪下来,担待不起。   为了修生养息,谷蠡王只能先示好。   可孟淮不吃谷蠡王这套,他将信还给丝丝,简短道:“回信,我十五岁就有妻子了。”   他的妻子,是魏国的公主。   #   此时魏国未央宫太液池上,秦嬗正坐在游船上,凭栏休憩。   一旁的新帝左右各邀着美人,坐下锦缎织金毯上还跪坐着几个语笑嫣然的美人,这还不算,另外两条船上还有十来个姬妾,组成了丝竹班子音乐不绝于耳,胡旋舞影影绰绰,甚有意味。   秦嬗握着一杯酒,面颊醉红,眯着眼看着她的二哥,原先的祁王殿下,现在的新帝陛下寻欢作乐。   新帝从美人的雪白胸脯中抬起头来,喊道:“五妹别拘束,想要什么跟他们说。”   秦嬗朝他扬了扬杯中酒,一饮而尽,耳边传来淫靡之音,她别过脸去,双手交叠搭在船舷上懒懒地看太液池的风景。   春光无限好,绿柳佛波,百花云云,该尽情享受才是。   太液池是李悟扩建原来的沧池修建的,美人是李悟进贡给新帝的,他就如司马昭一般,是个内心为世人所知坦荡君子。   不就是想把新帝养废吗?   不是秦嬗刻薄,她的二哥本就是个废物。他四岁才会说话,九岁还不认字,十二岁拿不动弓箭,倒是十四岁就睡了五个姬妾。   世人都说祁王母妃怀孕的时候摔的那一跤,把祁王的脑子摔坏了,秦嬗深以为然。   所以秦嬗还期望二哥能做什么呢,两派较量之下皇帝常是拍板的关键,秦嬗当然要拿住二哥的心思啦。   李悟有糖衣炮,秦嬗也有亲情蜜。而且秦嬗还是真心实意的,不必李悟来得有效吗?   至于李悟,他现在正焦头烂额呢。   李悟这人信奉绝对的革故鼎新,上位之后李悟继续大力推行魏帝的新政,态度强硬手段强硬,对那些州府里的鼠首两端不听话的老派士族毫不留情。   惹得那些老臣一封信接着一封信朝秦嬗求情、告状,有的甚至跑到长安来到公主府哭诉。   秦嬗本也是赞成新政的那一个,但现在她为了对付李悟,终于理解了卫封那句:治国一切都是平衡。   不光如此,李悟还认为魏国贵族不应该都窝在中原富庶地方,该主动去边境繁衍子嗣,开垦荒地,于是将一大批魏国皇族派去了边境。   李悟要求贵族勇于担当、人先士卒,这办法虽能赢得平民拥戴,但毕竟太过冷漠,安土重迁,骨肉分离,让人如何接受得了。   一时间贵族中人人自危,哭嚎一片。秦嬗趁机斡旋保下几个德高望重的亲王,隐隐扩大了自己的实力,李悟动她不得,收她不得,更是杀她不得。   岸边有小黄门竖起彩旗,那是有政事要禀报的信号。四个太监将船靠岸,秦嬗睁开眼去看,只见李悟负手站在岸边,嘴唇紧抿,眉头紧锁。   每当看到这样的李悟,秦嬗就心情很好。   想他该是很痛恨自己,没有秦嬗,没有她纠集一批文臣武将与之作对。他大可以一手遮天,他何须向这个傀儡皇帝汇报政事,朱笔一挥,他才是魏国的主人。   可世上哪有如果,怪就怪李悟自己当时猪油蒙了心,舍不得下杀手,他到底某方面输秦嬗一筹,秦嬗能毫不犹豫杀了秦云这个同族姐妹。   李悟想,他哪时能向秦嬗这般冷清冷心,他就离成功不远了。   船靠岸,李悟寒着脸走上来,众姬妾埋着头瑟瑟退去,秦嬗盈盈转过头来,例行地先打趣李悟一句。   “卫国将军,你脸色不好啊,又熬夜批公文了吧。”   李悟叛乱,手底下武将自是悍勇,如果没有秦嬗,文臣也能收割一批,但偏有秦嬗,卫封等治世之臣大都投在她麾下。   所以李悟所辖的军、工、商之事,多需要他亲自过问。提到军,他就来气,虎符如今还在秦嬗手里握着。   想到这里,李悟面上寒气更重了,与秦嬗对视,缚彩游船中一时气氛凝重,剑拔弩张。   新帝吞了吞唾沫,紧张地看二人眼神就交锋,舔了舔嘴巴,坐立不安道:“那,那个…卫国将军可有要事禀报?”   “有。”李悟仍盯着秦嬗,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随手将奏报扔到了新帝跟前。   他扔的不好,奏报跌落在案几之下,新帝也不发怒,自己扶着金冠,弯腰趴到案几下将竹简捡起来。   秦嬗皱眉,喝道:“陛下作甚!”说着要起身帮忙。   新帝抬手,将竹简够到了,哈哈笑道:“五妹不用起身了,你看我这不是拿到了吗。”   秦嬗抬头,狠刮李悟一眼,后者挑眉,径直对新帝道:“陛下,燕国复立了,有情报说他们将派使节前往南雍,若是他们联合,怕是对我魏国不利。”   新帝点头,“将军说的是。”   李悟道:“所以,魏国也得派使节去南雍,赶在他们之前,与南雍达成同盟。”   “将军说的是。”   “那谁是使节的最好人选呢?”   “将军说的是。”   秦嬗扶额,她是不会去的,李悟休想支使她离开京城,然后伺机夺权。   “公主负责农桑和礼仪,于情于理,都应该她带队下江南吧?”   果然如此,秦嬗冷笑,对新帝道:“陛下,我…”   新帝这时候抬起头来,嘿嘿笑道:“将军说的对,五妹你就走一趟吧。”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万更,作者晶尽人王,一滴也没有了。 还有最后一条故事线,就结局了~ 明天继续~   ☆、重逢   秦嬗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将新帝哄得好好的,兄妹两大多都是同一战线,齐心协力对付李悟, 怎么现在倒戈。   “五妹, ”新帝招招手, 秦嬗闷头跟他走到船尾,听他道:“五妹, 你就当去江南逛一圈。”   “陛下, ”秦嬗告诉新帝, “如果我去雍国, 让李悟留守长安, 他趁机起事夺权怎么办?”   新帝道:“有丞相在。”   “丞相这几年身体不好,朝会都很少来了。”   “那虎符还在你手中啊。”新帝道:“他与宗室的关系这么差, 又无法调兵,如何能成事呢。”   这点新帝倒是说的没错,虽然李悟权力比之前更大了,但野心也暴露了, 现在两派僵持平衡,他要起事又无法调动大量军队,失败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新帝道:“李悟说的没错, 如果燕国和南雍联合,我朝确实腹背受敌,现在虽然不知道燕国使节是谁, 但多半就是…”   他停了一会,语气软和:“就是原来你的驸马,你去才有可能成功。”   新帝拿眼睛偷偷瞅了瞅李悟,低声对秦嬗道:“五妹,就当帮二哥这个忙,不然李悟又要骚扰逼迫我,闹得我整日不得安宁。”   秦嬗想了一会儿,“陛下就不怕我心软,偏袒燕皇?”   “那怎么会呢。”新帝憨憨地笑了,“公主殿下是永远属于大魏的。”   #   秦嬗最终还是踏上了南下的旅程,她本来想把符临江留给卫封,但卫封不许,坚决让神医跟在公主身边。   因为走的是水路,众人来到港口相送,秦嬗回头看时,李悟背着手冷冷地盯着自己。   秦嬗道:“将军,莫要搞什么花招吗?陛下已经拟了旨意,我也用了虎符,如果出了什么事,是丞相执掌中央禁军哟。”   “是吗,”李悟含笑挑眉,完全没再怕的,“那要看老骨头能不能活到明天了。”   秦嬗嘴角一僵,拂袖而去。   绿波翻浪,秦嬗迎风站在船头,时隔五年,她与孟淮又要相遇了。   从青州出发到南雍的建康城,如果天公作美,顺风顺水,需要大概八、九天的时间。   哪知刚出发三天,果然出了事情。半夜船上来了刺客,直接进了秦嬗的房间,一开始倒也没想着杀人,而是翻箱倒柜,一看就是找虎符。   幸好韩策的龙啸卫也不是吃素,现在的龙啸卫可不是仪仗军,而是秦嬗正儿八经的亲卫,个个都是高手。   要不李悟这五年里明里暗里搞得多少次刺杀,秦嬗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呢。   当然了,李悟也不好过,秦嬗都不记得给他换了多少种毒药了,次次都被识破。   二人之间下手真是又黑又狠,丝毫不留情面,要不怎么应了那句相爱相杀呢。对此秦嬗认为,她与李悟之间只有相杀,没有想爱。   至于李悟怎么想到,她不关心。   解决了刺客,这条船当然不能坐了,秦嬗让韩策等继续前行,而后自己带着另一拨人走陆路去建康。   几天后,秦嬗一行人到了两国边境,在无相山下歇脚,如如出去买一些女儿用的东西,结果回来惊喜两重,秦嬗问她怎么了。   “我我我,”如如扶着胸口,结巴道:“我,我看到驸马了!”   秦嬗听完,喃喃道:“燕国的使节果真是孟淮?”   一开始她还觉得孟淮为皇帝了,不太可能亲自到雍国去,毕竟燕国百废待兴,经不起波折,万一有什么不对,他又远在江南,到时候鞭长莫及。   但反过来想,正因为燕现在国家小,力量弱,天子出使,才更能体现诚意。   只是,此番出使是在与时间赛跑,谁先到建康,谁先说服雍国皇帝合作,谁就获利。   秦嬗思忖一会儿,对如如道:“我们出去一趟。”   如如看了看窗外,“公主,现在天色已晚,要不明天再去吧。”   “不行,现在就走。”秦嬗低语嘱咐了几句符临江,随后带着如如和仅仅两个亲信侍卫,连夜上了无相山。   无相山是有两座山峰组成,两峰之间有座吊桥,走过吊桥,东峰峭壁上有一座寺庙。   秦嬗来这里有她的理由,这里住着一位故人。   进了寺庙,拜了主持,老和尚领着秦嬗来到后面一座厢房中,一面走,一面与秦嬗道:“圆慧近来很乖,吃饭也不错,比过年的时候长胖了三斤,多学了一百来个字,三字经、千字文都会读了。”   秦嬗颔首,双手合十,道声有劳主持。   老和尚谦道:“施主客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等有幸结此善缘。”   说完两人走到了厢房门口,只见有个雪白可爱的小和尚挎着小小竹篮,从屋子里走出来,像模像样里锁好门,一转身只见主持师傅和秦嬗站在跟前。   “舅娘!”   圆慧小和尚小脸高兴地到发红,他笑着竹篮子扔到一旁,扑腾一下冲进秦嬗的怀里。   秦嬗退后两步,抱着这个雪团子掂了掂,道:“果然吃胖了,吃胖了好,这样身体才能棒棒的。”   圆慧双手握拳,举着小拳头,奶声奶气道:“棒棒哒!”   原来这圆慧小和尚就是孟洁的孩子,也就是魏国的先九皇子,五年前秦嬗做了手脚,以一个死掉的婴孩狸猫换太子,将真正的九皇子带出皇宫,安排在这两国边界无相寺中。   但愿佛法无边,能洗涤他的慧根,做个无忧无虑的人。秦嬗告诉主持到了孩子十五岁的时候,再让他自己选择是继续出家,还是还俗。   至于现在,圆慧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山上修身养性吧。秦嬗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看看圆慧,上次来看的时候,圆慧受了凉,浑身烧的火烫,躺在床上只说胡话,一直叫着娘亲。   秦嬗叹息,将孩子抱在怀中告诉他,娘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过有舅娘,舅娘会像娘亲一样对他好。   那次秦嬗陪了圆慧十来天,这是两人相处最长的时间了。他们一起学写字,堆雪人,吃饭睡觉,秦嬗走的时候圆慧还差点哭了。   他还以为舅娘要第二年春节才来了,没想到没过几个月舅娘又来了,怎么能不开心呢。   秦嬗抱不动这小团子了,把人放在地上,圆慧指着竹篮道:“挖竹笋,舅娘跟我一起去挖竹笋。”   秦嬗笑盈盈道:“好啊。”而后对主持道:“倘若待会有人来找我,劳烦主持带他去竹林。”   主持不懂她为何知道有人一定会来,可没过一会儿,果然几人来敲山门。主持领着其中一名男子到了竹林,他道:“施主稍等,你找的人就在林中。”   孟淮站在竹林外,他现下穿着燕国的衣衫,也无需竖冠,仍旧是一半鞭子一半披发,深山夜晚还是有点凉意,他身披玄色披风,随着夕阳西下,将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此时,林中传来浅浅的笑声,孟淮闻声回头,一抹朱红倩影摇摇地从林中走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清新的山风,吹拂他的发,也仿佛能吹进心里,抹去他诸多情绪的关巧上的尘埃,让孟淮从沉默寡言的君王又变回那个温柔随和的驸马。   孟淮本拿着一把佩刀,现在他下意识将刀放在一旁,待看清来人的那刻他的心又不禁漏跳两拍。   岁月当真待秦嬗极好,她从未改变,甚至容颜愈发清丽绝伦,气质更加从容,她的乌发轻挽曲裙拂过地上的落叶,她却并不在意,眼睛盛满笑意看着一旁的小男孩,透着女人特有的如水一般的柔情和美好。   孟淮呆傻地掐了自己一把,眼前的秦嬗就如从梦中走出来的一样,他上前两步。秦嬗听到动静,她仰起脸来。   只见一声玄衣的孟淮眼中满是动容,眸光涟涟,饱含深情,久别重逢,他更加高大魁梧了,褪去青涩后,他的五官也更加英俊,剑眉星目,但秦嬗眼中他还是那个少年郎。   “孟淮…”秦嬗停在原地,有些哽咽了,她捂住嘴。   喜悦冲击得孟淮鼻子发酸,但他告诉自己,不能哭,故而眉头是皱起来的,嘴角确实扬起来的,他张开了双臂,轻轻地唤:   “阿吉娅…”   手上的竹篮掉在地上,眼泪不听话积攒在眼中,秦嬗道:“我还是魏国公主…”   “我也是燕皇。”孟淮坚持着张开双臂,温声道:“但你也是阿吉娅,是我的妻子。”   秦嬗心尖一颤,抬头深看了孟淮一眼,如受蛊惑一般,往前走了几步,孟淮也往前走了几步。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两人都等不了跑起来,甚至还有些踉跄,冲进彼此的拥抱,将彼此紧紧按在怀中,倾听彼此热烈的心跳。   最后都流下满足的、欣慰的泪水。   “我知道你会来,”秦嬗靠在他的肩上,再次加大了双臂的气力,将孟淮的腰身紧紧圈住,喃喃大:“我就知道你会来。”   孟淮细吻秦嬗的面颊和耳垂,感叹道:“我不得不来,我很想你。”   他松开秦嬗,深看她的眼眸,哑着音调,压抑着澎湃的爱恋,一字一句道:“我很想念你。”   秦嬗心跳如鼓,含泪一笑,踮起脚吻上了孟淮的唇。   若是没有旁人在,秦嬗和孟淮估计要吻到天荒地老,但有个雪团子眨巴眼睛盯着你,再思念成疾也不可太放诞。   在秦嬗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孟淮将人松开,看她嘴唇红颜,睫毛还坠着泪珠,他抬手刮了刮秦嬗的鼻子。   低头蹲下来,摸了摸圆慧小和尚的光头,笑着问:“你是我儿子吧?”   圆慧很是乖巧,有模有样地、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秦嬗扶额,“不是。”   “什么?不是?!”孟淮大惊,他一直以为是儿子呢,还以为是那年灯节种下的。算起来也有这么大了。   “不是啦,”秦嬗跟着蹲下来,将圆慧抱着比给孟淮看,道:“你觉得他像谁。”   皮肤雪白,眉眼清秀,唇红齿白,像极了孟淮。   但又一想,却更像孟洁。   “阿姐?”孟淮惊呼,“小九?”   孟淮眼中净是震撼和惊喜,再次确认:“真是小九”   秦嬗含笑点头。孟淮一把将圆慧搂在怀里,使劲亲了两口,抱着他转圈圈,一个劲儿叫他小九、小九。   圆慧捂着小脑袋,晕乎乎地问:“你,你是谁啊?”   “我是你舅舅啊。”孟淮举着圆慧,眼圈又泛红了,他看向秦嬗道:“多谢。”   秦嬗摇头,看着圆慧的目光十分温柔,“他本就无辜的。圆慧就是原先的我,我当然想拯救自己。”   孟淮闻言,心里不是滋味,将秦嬗也揽过,三人一起站立了许久。   晚上,秦嬗和孟淮一同将圆慧哄睡着之后,便推推搡搡进了同一间厢房中,不时传来抽泣之声。(然后就发生了些晋江不让干的事,但是晋江不让我写了,写了就得被封掉,十分无奈,大家意会就好了,总之我们还是要建设和谐社会。)   一夜旖旎,天亮之时,屋中动静终于渐缓,秦嬗喘息道:“你我都不能久留,今夜只做夫妻,天亮之后便又是两国对立了。”   孟淮轻轻嗯了一声,将头埋在她的肩窝,沉沉睡去。   鸟唱鸡鸣,秦嬗先醒了过来,她拖着酸疼的双腿下床,情不自禁去铜镜前照了照,只见身上痕迹惊人,禁欲五年的少年人果然不可小觑。   她穿好衣服,扶着腰走出房门,如如等人已经装备好,秦嬗回头看了一眼,叹气一把还是先行一步,走过浮桥之后,命人将绳索砍断,吊桥轰然垮塌。少了这一条路,孟淮等人就要绕,起码得耽误好几天的时间,魏国使团便有时间先到燕国。   天亮之后大家发现吊桥被毁,都忧心忡忡,阿萨比划着对孟淮道:“公主还是下狠手,故意引王上你过来。”   孟淮又何尝不知这是请君入瓮之计,只是要看施计的人是谁,譬如秦嬗…   他忆起秦嬗昨日那低低的颤颤的求饶声,哀求他说这里是寺庙,不可动欲念,行淫、乱事。孟淮咬着她的耳朵说:你可以忍着不出声。   可春欲磨人,怎么可能不出声。   故而秦嬗一边咬着唇默默承受,一面遭不住泄出呻、吟,那才是要了孟淮的命一般。冲动起来不管不顾,似乎要把五年的量都释放出来。   譬如秦嬗给他施计,他只能认栽了。况且,孟淮也不是完全没有后手。   于是,秦嬗快马加鞭来到建康城后,发现燕国的使节也到了。   原来燕国国书上写的使节并不是燕皇孟淮,他亦是隐藏身份来到雍国的。秦嬗哑然失笑,算了半日,居然折到这里。   也对,即便是走海路,也要露过魏国的海境,孟淮可不得小心翼翼嘛。   这一回合算是彼此拉平,同时达到,也不算是输了。   住进驿站后,秦嬗吩咐韩策去打听雍国与魏、燕的态度如何,尤其是雍国大将军解思渊解家的态度如何。   要知解家自汉以来就是中原士族名流,一等一的门阀,随皇帝南渡之后,解思渊本来一度纵情山水,不问世事的。   可北面战火纷飞,魏帝那时势头很足,雍国皇帝为防魏帝一路凯歌南跨长江,所以竭尽全力请解思渊出山。   雍国南渡之后,经历两任皇帝才平复了内政之乱,现在能较好地发展民生和经济,可代价就是皇权被门阀挤压,几乎要成为士族门阀的天下,这等情况虽然哪个国家都有,但南雍尤其严重。   毕竟皇帝是空壳子过来的,他要振兴、要发展都是靠门阀世家的,连兵权都掌握在各路士族手中。   到了这一任雍帝,他将解思渊请出来,自己选拔拉扯出了一支军队,名义上是专门针对魏帝,所以又将征北军。   前世便就是这只军队将魏帝打个落花流水。倒也不是征北军多么骁勇,而是魏帝匆忙发兵,很多将领和士兵是不想打的。可相对于南雍,如果不打就可能亡国,自当背水一战。   这都是前世的事了,不再赘述。   总之,南雍是否北伐,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解家这等顶级门阀的支持下,皇帝终于有自己的军队了,权利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   解思渊作为征北军的发起人,被封为中卫将军,后晋升为大将军,统揽军政大事,可谓解思渊的思想就是雍帝的思想。   谁又能想到他原本是个竹林饮酒,山野清谈的书生呢。   然而当年意气风发的书生也垂垂老矣,魏帝已经死了,南雍暂时没有危机,解思渊对魏国态度又是如何呢。   这很是关键。   当然了,除了韩策能打探情报外,秦嬗自己也可以。她抓住驿站侍从,问准了建康城中哪家酒楼说书人最厉害。   侍从说了云来楼这个名字,秦嬗稍作装扮,往云来楼而去。   此时华灯初上,街道热闹非凡。南雍经济繁华,商贸兴旺,建康城更是没有宵禁制度,可游玩的东西比魏国长安多很多,可谓琳琅满目,目不暇接。秦嬗打量街上行人,雍国女子都是娇小可人不比说。   雍国男子却也是绫罗宽袖、簪花羽冠、白、粉覆面。   初看有些奇怪,难怪魏国人戏称雍国男子都是娇儿,犹如女人,前世魏帝败在这群人手里,也不怪他义愤难平了。   不一时,秦嬗到了云来楼,刚询问掌柜有没有看到一位很喜欢听书的士族小姐,掌柜便知说的是解意,忙道:“有有有,解家小女君,今天也来了。”   说话间将人领到了三楼包厢。   这酒楼极为别致,南北两房都有阶梯,秦嬗这一边上来后,孟淮便有小二领着从另一端上来,两人堪堪相对。   孟淮的目光不由地落到了秦嬗的腿上:“疾行而来,你...没事吧?”   秦嬗想到了各种可能性,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真别说,那日放浪无度,她来不及消肿,又赶了几天的路。其痛其苦,秦嬗只能自己咬牙忍着,怎好意思跟如如等是女婢说。   哪知孟淮就这么问了出来,秦嬗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低声道:“你别瞎说。”   孟淮闷笑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秦嬗的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   这是包厢之内有人呼道:“不好听,不好听,你们说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孟淮和秦嬗二人回头,只见解意气呼呼叉着腰出来,对掌柜的训道:“我花这么多精力,不是要他们写这种没意思的本子的!”   掌柜的连连赔罪,带着说书人退了下去。五年未见,这位小姐姐兴趣没变,而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解意转过身来,居然腹部隆起,挺着肚子,已然怀孕了。   她见面前站着的两位老熟人,又惊又喜,几乎没反映过来,“怎么是你们啊!阿吉娅!”   解意还记得秦嬗的名字,她笑拉着秦嬗的手,道:“你与夫君来雍国玩吗?”   秦嬗:“……”   这孩子太实心眼儿了,自己的身份被看得透透的,对方的身份一点也没看出来。   此时,包厢中又出来一名年轻男子,长得亦是十分俊朗,且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没有那些雍国男子的脂粉味,而且谢家在南雍也是世家,是个门当户对的好婚事。   解意将男子拉过来,介绍道:“这是谢朗,是我夫君。这两位是我在魏国认识的朋友。如我们一样,也是对神仙眷侣。”   秦嬗和孟淮嘴角同时抽了抽,本来想找到解意,然后表明身份,从她的嘴里打探一下解家对两国出访态度如何的。   结果,夫妻同心,步调一致,同时找了过来。还被解意误会,真是有苦说不出。没办法,只能继续扮做恩爱夫妻了。   故地逢旧友,人生一大幸事,伴着秦淮夜景,也该大醉一场,无奈解意现在怀有身孕,只能以水代酒,敬孟淮夫妇一杯。   夫妇二人扯着尴尬地笑意,饮下一杯。   解意道:“都怪我,我不该隐瞒身份,朋友之间就该坦诚相待的。”   至今没有谈成相对的孟淮夫妇两,脸上继续挂着尴尬的笑。   谢郎怕解意情绪大起大落对胎儿不利,耐心地柔声哄道:“意妹,无妨,你是事出有因的。”   “即便事出有因,也不该瞒着朋友。”解意再饮一杯,而后惆怅地说:“唉!孟淮,阿吉娅,自与你们分别之后,我就再没写出有意思的话本。脑袋掏空了都想不出好点子,直至听说了魏国公主和北地燕皇的故事,那简直是…”   她一拍桌子,“刺激啊!你们道是不是?”   是。   孟淮和秦嬗尴尬地对视,这个还真刺激。 作者有话要说:  隔壁《穿越后所有人都重生了》求预收,是个减压的沙雕文,也是个甜文(不甜你鲨我 明天继续~   ☆、同归   解意这般说, 秦嬗和孟淮一时之间反而不好透露真情,只能都空手而归回到驿站。两国使团居住的地方离得很近,雍国也是用心, 知他们原是夫妻, 所以安排在了一起。   孟淮送秦嬗回到房间, 临走时秦嬗叫住他,孟淮回身, 秦嬗问他:“你难道不怪我, 杀了你阿姐吗?”   孟淮道:“阿吉娅, 阿姐不是你杀的, 我清清楚楚, 该死的人是李悟。”   秦嬗明白,孟淮为何要与南雍合作, 就是针对李悟来的。   “你要开战吗?”   孟淮沉默了一会儿,道:“现在燕还无法与魏国抗衡,故而雍国这盟友我也不能放弃。”   那就是还有开战的打算。当初孟淮不愿意以暗杀的方式杀死魏帝,也是盼着有一天能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地与之较量, 对于李悟也是如此。   “阿吉娅,”孟淮上前一步叫住她,道:“如今你我立场不同,即便你做出什么抉择, 我都能理解你。”   哪怕他们现在对彼此情浓不减当年,可毕竟已经是两国对立了。即便夜晚再多缠绵悱恻,可是到了白天, 太阳升起来后,二人必须担任其各自的那份责任。   两天之后,雍帝宴请两国使节,孟淮的身份这才被公布。在场的贵女命妇都偷偷打量燕国新皇,为他英俊的模样而倾倒。   北国男子和南国不一样,孟淮现在拥有典型的北国气质,清冽冷峻,不苟言笑,通身玄色。当年的温润如玉被五年的北地风雪雕琢成冰,透着生人勿近,将那些意图要靠近他的女子通通打了回去,意兴阑珊。   且不说孟淮面对何种风情都岿然不动,熟视无睹,秦嬗这个前妻在这儿,旁的莺莺燕燕也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感慨两个都是不出世的美人,本该是极好的一对,哪晓得老天安排了这段孽缘,让人如何不揪心伤心。   解意也在席间,到了这天她才知道二人的真实身份。本也是如此,哪怕孟淮说出名字,也很少有人知道燕皇的本名。就像都知道魏国有镇国公主,但极少人知晓她闺名为嬗。   秦嬗向解意道歉,好在解意一如她的名字般善解人意,她深深叹了口气,转而又拉着秦嬗的手道:“你与孟淮那些事,可否捡些能说的,告诉我,我写在话本里。”   秦嬗答应了,趁机道:“今次符临江也来了,听说解将军还在家里将养,不如让他去给看看。”   “这是再好不过了!”解意高兴地拍手,与秦嬗定下了拜见的时间。   解思渊缠绵病榻,多少人想见他都得迂回打太极,秦嬗这厢已经拿到了通行证。回看与雍国太子低声说话的孟淮,她面上是端庄典雅的微笑,可心中却有一丝疲惫慢慢泄露出来。   翌日,秦嬗按照约定到了解府,解意已早早在门口候着了,两人携手进去内院。秦嬗打量府中装饰陈设,都说南雍人讲究,这解府几百年的门阀宅院并没有想象中的精致,少了人工雕琢,多是托于自然之景。   这也是跟主人的脾性相关的,像解思渊历经风雨的人,早就超脱局促的精致,而追求纯粹的天然了。   这般想,当秦嬗看到穿着蓑衣带着斗笠在池塘边钓鱼解思渊时,也就少些惊讶了。   “让公主见笑了,我这孙女不许我出门进山钓鱼了,老朽只能在家中解解馋。”解思渊起身向秦嬗行礼,行的还是书生的礼仪,可见他向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意。   秦嬗并不先跟谈正事,而是让符临江给他把脉。符临江认真地望闻问切,半个时辰后,由下人带着去开方子。   解思渊眯着眼笑问道:“公主,可是为游说老朽而来?”   秦嬗一听,也不扭捏,承认了来意。毕竟孟淮现在经出入雍国东宫,显然想要攻略雍国太子,她也不能落下脚步。   毕竟雍国皇帝年事已高,不问朝政很久了。   解思渊听完之后,频频点头,赞道:“都说魏国的镇国公主乃女中豪杰,多次力挽狂澜,救魏国皇室于危难之中。”   一般人或许不知,但解思渊这等高官自然了解,五年前魏国宫变不是孟氏姐弟作祟,而是卫国将军李悟从中挑拨。   若不是有秦嬗与之抗衡,如今魏国要么诸侯讨伐,内政大乱,要么李悟一家独大,魏国看似姓秦,实则姓李了。   解思渊道:“燕国已经呈上国书,燕皇的意思是想要拿回北部边境四镇,那原本就是属于燕国的。可李悟这人态度强硬,故而即便现在不开战,日后也在所难免。所以…”   “所以,燕国希望雍国能合作,在北境烽火燃起之时,雍国能陈兵长江淮河一带,向我大魏施压吗?”秦嬗问。   解思渊点头。   这确实是个好计策,既没有要求雍国出兵,也没有要求他驰援,只是陈兵边境,做做样子。然魏国和雍国世代相斗,既然陈兵了就没有做做样子的道理。   怕雍国朝中也有很多人想要北伐,复兴雍国天、朝昌盛。   秦嬗道:“如果雍国与燕国合作,必有人生了北伐之心。可眼下匆匆北伐,不是明智之举,门阀士族已经习惯江南的闲暇,到时出兵的肯定是解家拉扯起来的军队。可大魏在长江一带也是重兵把守,难以攻破。到那时雍国陷入战争泥潭,不但得不到利益,解家军还会被拖垮。大将军,你一生的心血都要白费了。”   解思渊看着秦嬗,后者继续道:“天下争是常事,平衡才是难事。大将军,这一点应该比我更懂吧。今日我来,不单单只是为了魏国,而是不让战火轻燃。”   此时,解意领着开好方子的符临江回来,秦嬗将话题转向一边。等秦嬗走后,解思渊自忖镇国公主果然有些斤两,知道他是文人,有兼济天下之心。秦嬗把事情归于解思渊的一念之间,就是想把人推到风口浪尖,让解思渊明白,一步踏错就要背负罪名。   但秦嬗所说的事,确实是解思渊担心的事。如今雍帝年迈,太子一直想收归解家兵权,解家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这边解意却并没有将秦嬗送走,而是把人拉到自己房中,撒娇道:“今日我帮了你的忙,你该跟我说说,魏国公主和北地燕皇之间的故事了吧。”   秦嬗无奈,只得细细想了想,就与她在房中将她前世今生说了出来。   直至日暮黄昏,秦嬗才将故事说完,她口干舌燥喝了一杯茶,而眼前的解意已经瞠目结舌。   “这,这,这!”解意激动地握着秦嬗的手,“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你真的重活了一世。”   秦嬗抬手摸了摸解意的秀发,忽而笑了,“当然是假的。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解意一手扶着胸口,一手托着肚子,长舒一口气,道:“吓死我了,我就说嘛,这种事只在话本里有的。”   “正是。我看你苦思冥想实在伤神,所以帮你编了这个故事,听得可过瘾?”   “过瘾过瘾!”解意大加赞赏,“比我那些草台班子说的好多了。可是...”   解意面露愁容,为故事里的人真切担忧起来,她问:“互相背负仇恨的王子和公主他们能在一起吗?”   解意果然被家里人保护地很好,这么多年依旧天真无邪,丝毫不懂政事,哪怕秦嬗将一些真相说出来,她还以为是故事。秦嬗说是假的,她就一点没怀疑。   “这个…”秦嬗意味深长地道:“我也不知…”   解意站起来,在房中踱步,眉头紧皱,似乎真的想为这个故事编写结局。半晌,解意拍了一下手,道:“我知道了。”   秦嬗抬起头来,问:“你知道什么了?”   “世间不缺清醒的人,也不缺勇敢的人,但是缺清醒又勇敢的人。”   “此话怎讲?”   解意摇着脑袋道:“老天爷设置这般孽缘,就是想要他们互相折磨,但如果他们是既清醒又勇敢的人便可以跳出循环,不被命运所控制。清醒的人认同自己的身份,那就要放弃爱情。勇敢的人认同爱情,那就要放弃国别。这两种人不能说哪个对,哪个错。可难得的是做个清醒又勇敢的人。他们坦然接受残酷的现实,又不惧怕热忱汹涌的爱意。哪怕并不在一起,但心永远为对方停留。只是...”   解意幽幽叹了一口气,“试问世上有几人能做到如此呢。”   #   另一边,孟淮再次夜访雍国东宫,雍国太子还不到三十岁,是雍帝的嫡次子。   前任太子不幸病逝,这个太子做了不到三年。面对孟淮的到来,太子很是兴奋,他与孟淮道:“我是看惯了江南门阀的慵懒,不怕燕帝你笑话,我从小便看着父皇一再对世家妥协,人财物都拱手送给士族门阀,我禁不住要问问,这是雍国是谁的天下。”   “当然了,我并不是想要仓惶北伐,”太子道:“我只是觉得我曹家皇权怎可以长期被他人把持,哪怕是解思渊一流,也不可以。”   孟淮当然知道雍国太子很是激进,雍帝中庸,解思渊的征北兵已经是他对门阀的对抗,如今年事已高,不肯在大刀阔斧的改革了。   而太子不同,雍帝时候解家若是掌权,他岂不是如魏国的新帝一般,任人宰割。故而太子是有心事拿到解家的兵权的。   孟淮正是看中这点,他知道秦嬗去拉拢解思渊了,但要知道雍国还是曹氏说了算,太子才是正统,才是雍国的未来。   孟淮安抚有些激动的太子,他道:“或许我能帮助太子拿到部分兵权,如许诺实现…”   “那燕国皇帝陛下就是我最好的嘛盟友,日后燕魏之争,我必是站在燕皇你这边的。”太子道。   孟淮等的就是这句话。   直至深夜孟淮才从东宫出来,在驿站门口遇到了秦嬗,秦嬗双手拢在袖中,问道:“燕皇陛下今日有什么收获呢?”   孟淮看了看她,握拳微笑,秦嬗凝眉,“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探向秦嬗。   秦嬗后退一步,谨慎道:“你做什么?”   跟随二人的侍从都已经习惯了,纷纷背过身去。孟淮的拇指在她红唇上一抹,柔声道:“糖霜。”   秦嬗捂住嘴,解意拉着她说东说西.她是困倦非常l ,可临走前,还是被解意灌下的一盘荷花酥,糖霜想必就是那会儿粘在了唇上。   孟淮歪着头笑着凝视秦嬗,秦嬗耳根有些发烫,转身往前走,问道:“不许这么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   孟淮跟上她,一面道:“阿吉娅,你可知解思渊再厉害,可后辈无用,解家至今并没有出现合适的继承人,可说是日薄西山了。”   秦嬗当然知道,所以她才劝解思渊要谨慎行事,不要给家族和后辈招揽祸事。   “那你认为,解思渊如有什么闪失,雍国的风向就会变。阿吉娅,你如今得到的支持取决于雍帝和解思渊能活多久,他们都老了,转瞬即逝。”   秦嬗听出孟淮的言下之意,她道:“我知道,只是不论如何,我也要试一试。你是知道我的…”   她没说完,孟淮道:“我知道,你一旦做了抉择就会一直走下去。”   他深望着秦嬗的眼睛,温和道:“我还是那句话,阿吉娅,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能理解你。”   秦嬗微微震动,错开孟淮的眸光,不说话了。未免有些遗憾他们现在已经不是青春少年,分别代表两国利益。无奈二人都不是爱情至上的人,不可能抛下所有,远走天涯。   这时候,秦嬗突然想起解意那番话,如何才能做个清醒又勇敢的人呢。   #   没过几天,雍国朝中盛传太子于东宫私会孟淮。那些门阀等知道太子一直不待见他们,且存着北伐的心思。   可江南富庶安稳,门阀怎么可能愿意浪费兵力,于是纷纷乘此机会打压太子。   东宫里的太子焦头烂额,他拍着桌子质问孟淮,“王上不是说好要保密吗?如今人尽皆知,奏表如雪片般堆到父皇桌上,这,这让我如何自处啊?”   绕是雍国太子也怕世家门阀群起而攻之,要知当年雍国皇帝都是他们拥戴上位的,区区一个太子算什么?   孟淮还算冷静,他道:“太子稍安勿躁,此事定然不能连累您,我这就进宫,向皇帝陛下说明,你我不过风月闲谈,绝无私自谋划的心思。”   太子颓然坐在矮椅子上,摁了摁额角。过了片刻,他稍微缓和了语气,道:“这事也不一定是从我或者王上那儿传出来的,我问您,可有跟那魏国镇国公主提起来过?”   “这…”孟淮摸摸鼻子,还真有。   “那便是了。”太子抚掌道,“镇国公主虽是女子,但仍不可小视,你我都掉以轻心了。而今不说你,连我都见不到父皇了。”   雍帝何止不见他二人,他是所有人都不见了,整日躲在宫里,任谁也揣摩不透心思。而太子待在东宫避嫌,但一连几天,弹劾太子的奏折越来越多。   正当一些士族洋洋得意时,久居家中的解思渊观察这接连的动向,觉得有些不对劲,准备进宫觐见。   他确实是担心,担心门阀士族对太子的攻击适得其反,太子是心急了,私会外国使节也有不妥。   但太子的心是向着皇帝的,是向着雍国的。解思渊最了解雍帝,雍帝年轻时也想光复北方,世家大族这么一闹,反而会让皇帝想起几十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时,衣冠南渡,先帝被门阀士族架空、逼迫的场景。   这对于皇家来说,简直是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试问,哪个皇帝能忍受朝政大事不能自己说了算呢。   果然,解思渊还未进宫,一直不吭声的雍帝下旨将弹劾太子的奏折通通驳回,并惩罚了几个官员,并将太子的两个亲信提拔为殿前司都虞侯。   这殿前司乃是南雍征北军两大公衙之一,都虞侯坐第五把交椅,官位不算高,但也是一个压制士族、支持太子的信号了。   不光如此,雍帝甚至召见解思渊,希望考虑燕国的联合之策。   秦嬗听到这消息时,愣了许久,不禁喃喃道:“怎么都认为太子和孟淮相会的消息是我放出来的呢,那分明是孟淮自己放出来的。”   不得不说,孟淮简直太懂人心了,深知物极必反,牢牢拿捏住了雍帝的处境和心思,才能一击制胜,他国朝政就这么被孟淮玩弄在鼓掌之中。   秦嬗很久没有想起前世的孟淮了,可到这里,她终于从孟淮身上看到了前世的影子。想当年,前世的孟淮便是如此长袖善舞。   韩策在一旁低声道:“雍国太子这次赢了一把,可真真是滋长了他那激进的北伐派的信心。太子今次是浅尝辄止,而日后必定更进一步夺去兵权,别对魏国生出些乱事来才好。”   一语提醒了秦嬗,这雍国太子可算是所谓北伐派的狂热分子,他若得势,对魏国来说不是好消息。   于是秦嬗提笔把出使的进展写信告诉了李悟。不管结果如何,李悟作为魏国执政者,需要有个准备。   八百里加急,不过几天,秦嬗的那封信到了李悟手上。上面直书谈判失败,需的警告警惕,以免腹背受敌。   冯郐在一旁道:“依我之见,雍国现在不会开战。至于燕国,怎么说也得再发展几年,现在不足为惧,他也没这么傻。”   李悟将信搁在一旁,他当然不担心孟淮,他现在还不配与自己在战场上相见。只是燕雍合作也是大事,魏国处境尴尬。   但现在秦嬗的处境更为尴尬,世事纷纭变换,在雍国已经不安全了,难保有人想要用她来做文章。   只是,就这么让秦嬗回来吗?   冯郐瞅了瞅李悟的脸色,道:“我说句话,将军别不高兴。”   “知道我会不高兴,就别说。”   可冯郐的嘴哪是轻易能堵住的,不让他说,他就偏要说。   “将军为何不趁这机会,夺了公主的权利,卫封那几个老臣若是不从,杀了便是。要我说早该杀了,早杀了早完,何至于这么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李悟捏捏眉间,冯郐上前两步道:“属下知道将军舍不得公主,可一个女人与万里江山相比,哪个更重要呢?再说公主一向才思敏捷,聪明伶俐,可这次这怎么输给了燕皇呢?保不准她动了私心呢。”   李悟一直合目养神,听到这里猛地睁开眼睛,杀气尽显,冯郐吓得退后几步。   那李悟眼中布满血丝,神色犀利,但难掩疲惫。这几年,李悟身体不好,年纪轻轻就旧伤频频复发,都是累出来的,常常三更半夜还在看奏报,也算呕心沥血了。   说来公主那一剑刺的真是到位,正在要害之处,当时没要了李悟的病,也让他旧伤难愈,反反复复。   李悟的权利虽然得来不光彩,但他确实是为魏国好。上台之后一没乱杀旧臣,二没发动战争,反而继续推行新政,得了众多民众的支持。   对于老百姓而言,哪个人执政重要吗?能吃饭就行呗。冯郐如是想。   冯郐说其他的都没用,可说道公主和燕皇的关系时,李悟就受不了了。   冯郐暗地里叹息,道完了,李悟真是陷得不轻。   五年了,若是冯郐的认识一开始的李悟,早就强娶了镇国公主,说不定现在孩子都有两个了。哪会弄到现在仍旧孤孤单单一人,宁愿在宣室里跟镇国公主吵架,也不愿找个妻妾。   要命的是,不管镇国公主如何与他作对,如何惹他生气,李悟都能放过,竟然能为一个女人退步至此,冯郐简直觉得李悟是鬼迷心窍了。   那个政事上杀伐果决的李悟,到了镇国公主这儿,就变成了黏黏糊糊的无招无法的苦情郎。   都说世间万物,不过一物降一物,可见镇国公主就是李悟的克星。   可即便如此,现下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放弃了。   冯郐再次进言,“将军,我们让公主去雍国不就是为了这个打算吗?将军不要一时不忍,坏了大事。只要散播公主与燕皇旧情复燃的传闻,就能让公主的簇拥者少一大半,人心不齐的时候不正是我们逐个攻破的时候嘛。将军若是舍不得,把公主留在身边便是,当时候将军称了摄政王,她就是摄政王妃,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李悟摇头冷笑,秦嬗这个人岂是哄哄就能好的,她是绝不可能当摄政王妃的。   秦嬗就如爪牙锋利的野猫一般,若是回来后看自己的人马都被李悟收归,非得炸了不可。到时候,她大概情愿自杀,也不可能甘心屈于后宫。   毕竟秦嬗说到做到,她会与李悟相对,永不妥协,不死不休,全始全终。   再者,如果现在魏国内乱,让雍国那些想要北伐的狂热分子嗅到了机会,战事一触即发,得不偿失。   李悟的担忧有道理,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做事就要事先想好能承担的后果,一旦想好了,就不要回头。   冯郐不再劝说,全凭李悟拿主意。   就在这犹豫不决的关头,前方传来消息,说使团在返魏的途中遭遇刺杀,所乘坐的船沉入大海。   “公主呢,”冯郐急问传信的黄门,“可有公主的消息?”   黄门满头大汗,他不敢去看上位者的神色,埋着头嗫喏道:“公主不知所踪,多半,多半,凶多吉少。”   李悟听完,腹上那道秦嬗刺的伤口仿佛被人强行撕开,疼痛无比,心中涌起的气血冲到胸膛,他想要捂住,可还是没来得及,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   雍帝既然偏向了燕国那边,秦嬗便没有留下来的理由,前有李悟虎视眈眈想要夺权,后有雍国那帮等着盼着北伐的饿狼,在建康待得越久越是危险。   于是秦嬗提出辞行回国,雍帝象征性地挽留了两次,未果,就由着秦嬗去了。   那日天朗气清,正是扬帆返航的好日子,孟淮一路送秦嬗到了吴淞港口,看着她缓缓上船。秦嬗走到一半是斗篷突然被风吹下,她回头看去,发现孟淮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边是苦涩的笑意。孟淮见秦嬗停在那儿,他摆了摆手,示意她:进去吧。   秦嬗低下头,不由地有一滴眼泪留下来。   这次别离,又不知何时才能见面。或许又一个五年,或许是十年,也有可能是一辈子。   秦嬗顿了许久,终于提裙奔向岸边的孟淮。   孟淮这一刻张开了双臂,下一刻他的阿吉娅就扑了过来。   在旁的除了孟淮的亲卫外,还有雍国的使节,他们见状都吓了一跳,慌忙背过身去。   可秦嬗哪管得这么多,她将头埋在孟淮脖颈间,深深地吸一口气,贪婪地将他身上气息缠绕在自己身上。   孟淮拥着秦嬗,爱怜地抚摸秦嬗的青丝、抚摸她的背部,听着她的心跳渐渐平缓。他轻声哄道:“没事...没事了...”   秦嬗用脸在他身上肩头蹭了蹭,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如星的眼眸望着孟淮,她的手抚摸着孟淮的脸颊。   这张英俊的面庞里包含了很多,她的怨恨,她的爱恋,她的国,她的家。爱恨纠缠已经理不清了,但或许可以试着做个纯粹的人,做个清醒又勇敢的人。   海风吹起秦嬗的发,孟淮为她抚开根根乱丝,指腹摩挲在她耳垂上。   那一刻秦嬗下定了决心,她对孟淮道:“孟淮,你之前说,不论我作什么选择,你都会理解。当时我不明白,但现在我明白了。”   孟淮愣了一下,听秦嬗继续说:“我明白了,你有你的道,我也有我的道,我们可能不能同流,但彼此的选择都会理解,毫无怨言。”   不论怎么样,我都爱你,无论怎么样,我都理解你。   虽然因为身份、国别不能与你站在一起,但我的心永远为你停留。   其实孟淮心里有个疙瘩,他虽然痛恨李悟宵小,可他内心是不愿与秦嬗对抗的,更不愿贸然攻打魏国,毕竟战乱之中最可怜的蝼蚁蚍蜉。   而孟淮自己也曾是蜉蝣一粟。   五年以来,他变得很多,他原先怜悯每一个人,而现在也能做到杀人不眨眼了。他的心已经硬了,可仍有一块地方是柔软的,是会害怕的。   孟淮怕的是秦嬗,怕她伤心,怕她误会,怕她对自己怀有仇恨,然而这又是很难避免的。   所以,一向果决的孟淮在这里犹犹豫豫,踌躇不前。哪晓得这心结却被秦嬗轻轻点开,又轻轻地化开。   这一句理解,当真是比一切的歉疚,一切的折磨都要打动人心。   原先的秦嬗像金子一般,虽然耀眼,但毕竟刚硬易折。而现在的秦嬗就如泉水一般,又清澈又温柔,强大地能包容一切。   他们的人生就如奔腾不息两条河流,曾经交融但又分开。他们各自有道,各自滋润森林土壤,孕育绿野苍茫。   或湍急或滞涩,或相冲或相撞,路过皆是风景。   即便不同流,命终后汇入大海,那也算同归。 作者有话要说:  做一个清醒又勇敢的人,是多么的难得啊。 相爱之人,不求同流,但求同归,是需要一颗多么强大的内心啊。 老母亲留下了欣慰的泪水。 明天继续~   ☆、命运   白帆高高扬起, 秦嬗站在船头,与孟淮遥遥挥手。她翘首看着,岸边上送行的人越来越小, 秦嬗执着地盯着属于孟淮的那点玄色, 直至消失不见。   归途比来时顺利, 无风无波。直至某天夜里,海潮声滚滚而来, 拍打着船舷, 秦嬗在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影晃动, 她猛地睁开眼睛, 只见有人站在床前。   秦嬗吓得大叫一声, 从枕头下拔出一把匕首,就往那人身上刺去。可来的都是高手, 哪能被秦嬗伤到。   外面脚步纷乱,人声嘈杂,有人大喊:“保护公主!”   那是韩策,秦嬗正欲回应, 只感觉脖颈一痛,低下的事就都不知道了。   这时候,孟淮也接到了使船沉没的消息,他连夜找到雍国太子。   此时已经是深夜, 可东宫里灯火通明,太子还未休息,他正与幕僚商量对策, 抬头却见孟淮披着黑色斗篷而来。   太子一下子瞄到孟淮手里那把刀,他听闻孟淮在燕国有战、神的名号,斩杀皇叔眼睛都不眨一下。   雍国男子本就在温床里将养太久,多是文质彬彬,少了沉稳冷静。即便是太子也有些被杀气腾腾提刀而来的孟淮惊到了。   “王上…”太子站起来,将宫人将自己围起来,“王上你要作甚?”   “魏国使团的船是不是太子的杰作?”孟淮开门见山。   “当然不是我。”太子自觉冤枉。   孟淮目光冷冷,满是不信任。   “真不是我。”太子辩解道:“我这么做,目的是何啊?魏国公主死在我国境内,大雍百口莫辩,魏国要出兵,我们除了应战能做什么呢?”   “那不正遂了意太子的意思吗? ”孟淮道:“这不正是给太子北伐一个很好的理由?魏国大军兵临城下,即便士族们再不愿意出兵,也得站出来卫国吧。”   孟淮打量太子,不急不缓道:“一般人不会认为雍国会傻到在自己的国境内动手,那太子您反其道而为之呢。”   太子本来只是个普通的皇子,临时被推至东宫,人又年轻,难免沉不住气。   其实孟淮只是怀疑,只有推测,并没有证据,但当他说完后,太子居然沉默了片刻。   孟淮将他的表情细节都看在眼里,心中有数了,孟淮不再逼问,而是转了方向,故作惊讶:“看,看来是我误会了。”   太子展眉,十分真诚道:“确实王上误会了,雍国虽然与魏国不对付,但做不出暗杀这等事情来的。我身为太子,不会将两国关系放在炭火上烤吧。仓皇北伐必将死伤无数,我难道要做历史的罪人吗?”   生长于深宫,谁人没有两幅面孔,这个雍国太子看似老实憨厚,实则做戏也是一把好手。孟淮没时间与他多做周旋,先为自己莽撞之举陪了个大罪,而后找了个借口出了东宫。   太子非但不怪罪孟淮,还端着担心忧愁的神色,极有礼貌将人送了出来。等人走了,太子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燕皇年轻有为,可也太重感情,难成大事。”   其实孟淮猜的没错,太子确实怀了动手的心思。只是还没有动手,魏国公主就这么消失,算是帮了他大忙。   可如果秦嬗真的消失也就罢了,哪天她活着出来了,那些偏安的士族想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此退兵,北伐之战就这么戛然而止,自己的壮志雄心岂不付诸东流。   太子思索再三,吩咐手下幕僚,趁乱再寻寻魏国公主。   孟淮从东宫出来后,吩咐阿萨等人暗地里盯紧东宫一举一动,看能不能找到秦嬗的线索。   可一连几天,并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更奇怪的是,仿佛东宫也在寻找秦嬗的下落。   那便奇怪了,不是雍国,莫非是李悟?   哪知,这时传来李悟于江淮一带陈兵十万,要为公主复仇的消息。   孟淮大惊,一是李悟这等精细盘算的人,没有趁这个机会将公主的势力收为己用,居然真的为她出兵;二是如果不是李悟做的,那还有谁?   #   秦嬗再次醒来时是在一个简陋的茅屋之中,如如坐在床边,一双眼睛肿得跟核桃般。   “这…”秦嬗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像是被火烧一样。   如如见她醒了,非但没有止住哭声,而是扑在秦嬗身上哭道:“公主,你可算醒了。”   秦嬗心里一团乱麻,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可如如一个劲儿地哭,话也说不清楚,最后还是符临江端着一碗药从外面走进来。   他倒好,打扮跟个渔夫一般,秦嬗凝眉问:“怎么回事,我们这是在哪儿?”   绑架的也正是好贴心,将秦嬗最亲近的几个人都放在身旁,生怕她不舒服似的。   想到这里,秦嬗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下意识去摸身上,她想找虎符,可哪还有什么虎符。   秦嬗探头看了看屋外,院中站了十几个持刀的护卫。   “该…该不会是…”秦嬗望着符临江,后者无奈地摇头,感叹着这次幸好阿福没跟来。   秦嬗扶着如如站起来,护卫听到动静,挎着刀站成一排,拦住秦嬗的去路。   “公主殿下!”一带头的人道:“陛下说,送公主殿下去安全的地方。”   陛下?!   二哥?!   秦嬗不解,符临江只好将她昏迷之中这几天事情告诉她。   原来几天前,魏国使团的船上了来了刺客,船体破损沉入大海,韩策等人逃了出去,将公主罹难的消息传到长安。   没想到,第二日李悟就集结十万兵马开拔南雍。   “不可能,”秦嬗摆手,“李悟不可能应战,现在谁也不愿意打仗,他图什么?就为了我?”   不可能。秦嬗坐在榻上,紧咬嘴唇,自我催眠,绝对不可能。   可不论秦嬗怎么想,事实是李悟就是发兵了,以魏国公主无端死于雍国境内的理由,他要为公主报仇。冯郐到了也不明白,李悟究竟吃错了什么药。   不过一个女人而已,有这么重要吗?   不管如何,现实就是两国一如前世,开战了。   而这一切都是魏国新帝的计策。   秦嬗问看管自己的校尉道:“二哥是要用我的死,挑拨两国关系,让李悟被迫开战,这样必定是两败俱伤,他坐镇长安,好收渔翁之利。对不对。”   “公主聪慧。”   “我在来的路上,也有刺客潜入船舱,是不是也是你们?”   “…是。”   “为了找虎符?为了掌兵权?”   “对。”   “二哥怎么知道,李悟肯定会为我开战呢。”   那校尉静了须臾,缓缓道:“陛下说,这些年他看在眼里,卫国将军对公主,是真的。”   #   另一边,孟淮连夜拜访解府,刚见到解思渊,他便行了大礼,解思渊忙屈膝扶起孟淮道:“王上折煞老朽了。”   孟淮道:“公主死不见尸,我觉得她肯定还活着。我要去找一找,使节留下来,劝说雍帝尽早讲和撤兵,以免生灵涂炭。可太子难得得了这个机会,怕是想要趁势而起,一鼓作气…”   “老朽知道。老朽会去劝说陛下的。”解思渊紧紧握住了孟淮的手。只是他不明白,燕国明明可以抓住时机,在李悟调动兵力集中在江淮一带时,于北境发动战争,岂不获利良多。   “若是这样,那几国联动,中原江南嫁将会重燃战火。我的确想与李悟一决雌雄,可决不能乘人之危。”   解思渊听完这番话,看着孟淮急奔出城的背影,叹道:“坦坦荡荡,乃是真君子啊。”   故而解思渊请来几个亲信,吩咐他们协助孟淮一定要找到公主,若是公主还活着,形势便大有转圜。   解意在旁听了这么许久,觉得自己也该出一份,与谢朗商议,让他带上人马也去寻找。   谢朗临走时,解意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她道:“公主若还活着,就该知道这些事情。若她真的香消玉殒,你将这些事在她墓碑前说出来。她泉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谢朗揉揉解意的头发,嘱咐她照顾好自己,侧马扬鞭而去。   可这会儿秦嬗被新帝的人俘至一个不知名的小渔村藏了起来,怎么可能被轻易找到。   魏雍两军在寿州摆开阵势,然而双方对彼此都有些发怵。   李悟战功赫赫,百战柔然的银面将军不是好惹的。而征北军是专门为对付魏国而建立,且善水站,各有优势,一时僵持不下。   不光寿州,临近的几个郡县都被牵扯进去,大小巷战不断,死伤无数。   然而这些秦嬗都不知道,她被新帝的人押着到了出海口,一辆船已经停在那儿等候许久了。登上高高的船身,秦嬗再看那茫茫无尽的大海,心中感慨万千。   她站在船头道:“我从小,稍微亲近的就是二哥,因为他痴傻,我卑贱,我们还算是同病相怜…”   “陛下说,他感谢公主这几年的保护,可公主也把他当做傀儡,而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其中亲情有几分,公主自己清楚。”   秦嬗愣怔了半日,而后笑了,笑中带着几丝自嘲,“想不到陛下如此明白,倒是我糊涂了。”   那校尉硬邦邦地说:“属下只是传话。陛下说,公主已经累了,该歇歇了。请公主即刻坐船离开中原,海外仙岛风景秀丽,极是适合公主。”   是啊,他只是传话罢了。   海外仙山如梦如幻,没有忧愁,没有纷争,更加没有尔虞我诈,多么的美好啊,正好秦嬗也疲累了不是吗?   事到如今,秦嬗真是走投无路。她想归于平静,可不愿就这么归于平静,她抗争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权势吗?   不是,她想要是自由,是可以选择的自由。   重生以来,她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在当时情况下自己的选择,不管结果好坏,秦嬗都心甘情愿。   命运要给秦嬗重重枷锁,她就要冲破枷锁,即便不能冲破枷锁,她也不会苟活,要她失了灵魂的活着,还不如死了。   秦嬗深看了符临江和如如一眼,她扭头道:“如如和符临江就不随我去了,放他们走。”   如如和符临江怎么可能会走,但秦嬗坚持将他们赶下船去。   船离了港口,秦嬗隐隐听到如如撕心裂肺哭喊声,她别过头去,不再看岸上那两个相互搀扶的影子。   按照计划,那校尉等几个人会带秦嬗出海,等到了目的地后再回来,安排可谓相当尽心了。   眼看船渐渐驶离港口,秦嬗却拒绝进舱里去,一直坐在船头,任海风吹乱衣裙和发髻。那校尉无可奈何,只能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守秦嬗。   秦嬗打量那一排的护卫,皆是穿铠甲配宝剑,孔武有力,又怀藏锋利,不知为何,他们的身形越来越高,在秦嬗眼中变成了一睹高不见顶的城墙。   这城墙要把秦嬗包围起来,筑起一幢名为命运的围城。他们要倾塌,要镇压,要让秦嬗求饶。要让无尽的悠悠岁月告诉秦嬗,命运不可违背。   可秦嬗站起来了,她逆着海风站起来,瘦削的身子在风中摇晃,她却一点也不害怕。   校尉威喝道:“公主,你要做什么?”   秦嬗道:“我短短二十几年,经历了很多事,做出了很多选择,不论对错,我都想好了后果,我能承担最坏的结果,就不会后悔。”   校尉自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一步步上前,逼迫道:“公主,你下来,别耍花样。”   面对严词威逼,秦嬗始终镇定,她的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仰头看了一眼太阳,深吸一口气道:“此时此刻,我就要做平生最后一个选择了。”   她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   秦嬗嘴角带着笑,不顾他人惊诧和错愕的叫喊声,纵身一跃,投入汪洋大海之中。   #   孟淮找了许多地方,可适逢战乱,寻人并不是见简单的事情,他从建康一路往北找去。几乎沿海一线的渔村,郡县他都去过了。   他几乎来不及吃饭,也没怎么睡觉,一心只想要找到秦嬗的踪迹。阿萨等人心里有数,公主八成是死了,沉入大海了。   可孟淮却不放弃,他亲自细致描绘了秦嬗的画像,一寸不落的追寻。   走到黄口镇的时候,有流兵作乱,孟淮被乱箭射伤了手臂,战时医药短缺,他这伤口处理不及时,加之急怒攻心,孟淮终于倒了下来,高烧不退。   本来燕雍之盟初见雏形,魏国又陷入战乱,若能趁机发兵北境,那复灭国之仇指日可待。可孟淮为了秦嬗,去质问东宫太子,闹得不欢而散,实在感情用事。   对此,跟随着孟淮的侍从颇有微词,如今他还不顾安危,一心要找到魏国公主。连始终拥护小王子的阿萨也不同意了。   他告诉孟淮你现在不是你自己了,你是燕国的皇帝,背负了燕国的希望,你不怕死,但燕皇需得惜命。   孟淮躺在榻上,无限颓然。众人惊讶地发现,他们的燕皇眼角流下两行泪来。   这几年里,他们看惯了孟淮坚硬如铁,喜怒不露,愈发像一个帝王,他们都把孟淮看做救世主、看做战神。   谁人能想到他居然能为公主做到此等地步。大好的讨伐魏国的机会放弃了,如今连性命都不顾了,不许他再去找,他竟然哭了。   孟淮紧抿嘴唇,想要压抑住感情,可越是这样,那深埋已久的感情就越是蓬勃,他握紧双拳,身子有些发抖,良久,他妥协道:“三天,再找三天。”   沉默,众人沉默了。有人还要劝,却见孟淮强忍着痛撑起身子,嘴唇发颤,近乎恳求道:“…再给我三天的时间吧…她是我的妻子啊...”   #   秦嬗睁开眼时,看到如如在床边哭泣,眼睛肿的跟核桃一般,还以为自己又重活了一世。   直至谢朗出现在眼前,她才知道是被人救了。   谢朗笑道:“公主真是命大。”   秦嬗着实命大,连她自己都如此觉得,但她并不是一心寻死。她跳入海中是与符临江有了个计划。   且说前日符临江被赶下船后,立刻找了一条小船,秦嬗装作自尽,是给他时机施救。   但这个计划太过仓促,当时的秦嬗真没有自信能成功。有可能逃跑了还是会被抓回来。所以她将符临江和如如赶下去,的确是不想让二人一起与自己老死海外。   而符临江在秦嬗身边这么久,太了解秦嬗是怎样以一个人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不用尽全力去相救,秦嬗宁愿死也不会妥协的。   然而老天开眼,正当符临江着急着划船出海时,谢朗带着人找了过来。这下有援兵了,符临江有了几分底气,当秦嬗落水之后,二话不说跟着秦嬗跳进海里。   谢朗收拾完那些护卫,再回头时,符临江推着昏迷的秦嬗上了船,他却脱力地沉了下去。   “他,他怎么样了?”   “捡回了半条命,”谢朗回答,“就在隔壁。大夫看过了,公主放心。”   听闻符临江无性命之忧,秦嬗也放下心来。   谢朗道:“公主还活着的消息,我已经派人传回建康和长安,想来魏雍两国的形势可以缓和了。”   秦嬗颔首,她哪敢说是魏国皇帝将自己绑架了,雍国无缘无故背了黑锅,如何能罢休。   而谢朗心里也有盘算,解思渊已经查到太子私底下的动作,真要细究起来,雍国心思也不单纯。   况且解思渊给他的任务是找到公主,其他的他不多问,也不多管。   故而两边都聪明地没有细问,装作糊涂,敷衍过去。   两人静默须臾,谢朗道:“对了,燕皇陛下也在找公主,我已经派人送信去了,只是现在乱的很,也不知能不能将信送到他手上。”   其实就算孟淮这时候趁乱而起,秦嬗也是能理解的。可当知他放弃了趁机攻打魏国的机会,心里还是忍不住地欣慰,觉得命运的齿轮又被自己扭转了一点。   这时,谢朗想起了解意的嘱咐,对秦嬗道:“公主,其实还有一事…”   秦嬗转过头来,听谢朗讲述那日在上灵山,孟淮是如何凭着一口气独闯峭壁为她寻医,又是如何刺心取血就为她能苏醒过来。   秦嬗听完,整个人都是怔怔地。   一直以来,秦嬗自认在这段感情中,她付出了很多,可没想到孟淮也是如此。   其实相爱两人之间,无所谓比较谁付出的比较多。因为这是无法量化的。如果真是深爱的话,哪怕身无长物,只有最后一滴血,也会倾尽所有。   秦嬗低头抹了抹脸颊,忍住鼻尖的酸意思,她对谢朗道了句多谢。   “只是,我现在不能留在这里等孟淮了。”秦嬗哽咽道。   新帝拿了虎符,还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所以,她必须要回长安了。   “你不等了?”谢朗有些意外, “公主,你事事想得明白。为何不做个普通的女人,与燕皇一起好好生活。”   “确实可以。”秦嬗冲谢朗笑道:“可即便我再疲惫,再艰难。我的道也要自己走完,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责任。”   谢朗年轻且不涉足朝政,故而思想很是单纯。然而这一趟他知晓了,世上真有那话本才会出现的女人。   虽千万人吾往矣,男人做得到,女人也能做得到。   休息一晚,秦嬗问谢朗要了几匹马,选了一条稍微安全的路准备回魏国,毕竟李悟那性格,不见到自己,他是不会相信公主还活着的。   只有秦嬗活生生地站在跟前,他才有可能真正退兵。   秦嬗翻身上马,临走时抱拳对谢朗道:“多谢大人,劳烦大人替我向孟淮说…”   说什么呢?   这一别又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留下什么话好呢。   这天阴霾一月的江南梅雨天气终于放晴,阳光洒在身上,给人无比的温暖和力量,秦嬗勒紧缰绳,对谢朗道:“麻烦转告孟淮,恳请他万般保重,我与他,不求同流,但求同归!”   #   镇国公主还在人世的消息传来,多次斡旋之后,魏雍双方暂时止战,李悟退守固城。   可恨征北军果真名不虚传,不愧是专门为对战魏国而建,李悟无论如何都拿不下寿州,他连战几日受了不少伤。若不是秦嬗死里逃生,李悟也没信心能打赢这场仗。   就在懊恼之时,只听外面有人传抱:“公主回来了!公主回来了!”   李悟匆忙站起来,只见秦嬗一身利落短打,是方便出行的胡衣胡服。他盯着秦嬗,紧抿着嘴唇,犹如凶神恶煞般朝着人走过去。   他在清理伤口所以未穿上衣,再加上这副表情,秦嬗以为他要打人呢,忙退后两步道:“你…你…”   话未说完,却被李悟长臂一捞,紧紧抱在怀中。   他情绪有些激动,伤口又隐隐裂开,血染红了绷带。   秦嬗伸手推搡,却碰到了伤口,李悟倒吸一口凉气,非但没有生气,没有责怪,还闷声笑出来。   他痛,但怎么都不肯放开秦嬗,只是傻傻地重复:“回来了就好…没事就好…”   此番出兵,朝中很多人都反对,有些将领甚至扬言要脱离李悟,但李悟还是一意孤行,其间种种艰辛,秦嬗不知道,李悟也没打算告诉她。   只要她回来就好。李悟这样想。   这样两人就能继续在宣室对坐办公,处理奏报。忙时一句话不说,笔下疾行。闲了就抬头对骂一句,欣赏看不惯彼此,但又干不掉彼此的表情。   有人看不懂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可李悟就是这么生活的,乐在其中。   冯郐问他图什么,他什么都不图,就图秦嬗在自己跟前。公主殿下是永远属于大魏。而他李悟能执政大魏,这样算来,公主殿下就是属于自己的。   李悟奋战三日不曾脱下盔甲,也不曾合眼,现在他整个人恶臭无比,秦嬗捶打他的背,憋住气道:“将军,你不嫌臭,也别祸害我啊。”   李悟笑出来声,抱着秦嬗转了两圈,惹得秦嬗尖叫着去敲他的头。李悟失而复得,狂喜至极,哪里还管得了这个,他将人放下来抻开一点距离,低头去寻秦嬗的唇。   秦嬗照旧别过脸去,冷声道:“将军,别又来这招。”   “嫁给我?”   “不嫁。”   李悟哈哈大笑起来,松开秦嬗,坐回榻上道:“本以为雍国赔一个冒牌货给我,如此看来,是真的镇国公主。”   李悟道:“毕竟世间出了镇国公主,还有谁能拒绝本将军呢。”   秦嬗皱眉,她道:“你别高兴,可知是谁设计?”   “我们的皇帝陛下嘛。”李悟闲闲地靠在引枕上,朝秦嬗招招手,“你过来。”   秦嬗瞪了他一眼,规规矩矩地远远地坐着,“你怎么知道?”   李悟指了指案几上的战报,道:“看看吧,长安出事了。”   秦嬗拿起战报,迅速看完。   “什么!匈奴来袭?”   原来匈奴右贤王因知道李悟不在长安,竟然突袭龙城。龙城于军事而言,重要性极大。想那汉代将军卫青就在龙城抵御匈奴,一战成名。后有诗曰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龙城一旦突破,长安就岌岌可危。   “你还能坐得住?”秦嬗道:“长安哪有可以与胡掳一战的将领。”   李悟看她焦急的样子,道:“放心,陛下不是拿到了虎符嘛,已经调戚铉去了。”   戚铉虽甚少与匈奴对战,但也与柔然对战数年,有不少经验了,秦嬗稍微安心两分。   她见李悟面色苍白,毫无血色,难得柔软道:“你休息吧,好好养伤,接下来是要快马加鞭赶回长安了。”   说罢她起身要走,李悟在身后艰难地嬉皮笑脸道:“公主不多坐一会儿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人豆腐,秦嬗背身而去。   李悟嘴角的笑容始终挂着,直至秦嬗走出院落,他将一口气松开,剧痛从身体各处袭来。李悟咬着唇忍住口中不断涌出的腥甜,忍住眼前时有时无的眩晕,重重地锤了一下床榻。 作者有话要说:  李悟的便当已经热好。 快要结束了,我琢磨一下结局,周六再更~   ☆、结局   秦嬗和李悟快马加鞭往长安赶的时候, 谢朗在返回建康的路上遇到了孟淮,他真的不眠不休找了公主三天三夜,整个人瘦了一圈, 眼下满是青黑。   谢朗将秦嬗的话转告给孟淮, 本以为他会秦嬗独自离去而生气, 哪知孟淮居然笑了,特别单纯地笑了。   谢朗揉揉眼睛, 他好像还真没见孟淮笑过, 燕皇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的。这不怪谢朗, 很多人都不认识以前的孟淮, 自然不会理解现在的孟淮, 无法理解孟淮对秦嬗的包容和爱意。   孟淮与谢郎回到建康城,此番为了魏国公主闹出这么大动静, 燕雍的盟约自然也打了水漂,不过解思渊对孟淮的印象很好,解思渊对孟淮道:“盟虽然暂时结不了了,可水路商贸或许还有余地。雍国的丝绸和刺绣北地的百姓说不定会很喜欢。”   意外之喜孟淮当然高兴, 他知道解思渊在雍国的作用,既然他开口了,那日后海上商船贸易肯定畅通不少。燕国渐渐可以打破对匈奴、柔然等蛮族的依赖和束缚,进而更加独立强大。   不光如此, 临走时,解意还悄悄告诉孟淮,“你在飞仙峰上的那些事, 我都告诉公主了。谢朗说,公主听完都快哭了。”   孟淮耳根有些发热,心跳难以抑制地加快,胸膛被填地满满的感觉,如果现在可以,他恨不得马上飞奔到秦嬗身旁。   孟淮与众人告辞,依旧从海上返回燕国。一路上还算平稳,大约十二三天后,他到达了燕国下辖的一个港口。   不少臣工在当地恭迎燕皇回来,不等孟淮歇一口气,大臣向他禀报匈奴和魏国开战了,魏国抵挡不利,险失龙城,现下魏国皇帝已经亲征了。   孟淮暗叫一声不好,匈奴狼子野心不是一天两天,趁着魏国出兵江南的时机挑衅。按道理来说决不能南北同时开战的,如果可用外交斡旋之手法解决当然最好。   可从暗探打听来的消息,魏国新帝居然信心勃勃地调兵出了长安。   那虎符本来是在秦嬗手里的,她失踪了许多天,新帝是怎么调兵的呢?   只能说虎符已经到了新帝手里,虽然孟淮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也没有亲口问过秦嬗,但诸多事实证明,秦嬗失踪就是她二哥下的手。   这个新帝也就是原来的祁王殿下,孟淮是有印象的。   在他的印象里,祁王是痴傻人一个,兄弟姐妹们多数看不上,是个扔在角落绝对想不起来的人。   秦嬗对这个二哥还算好,偶尔祁王回到长安来,秦嬗还会登门拜访,并且邀他一起出游。虽然谈不上多亲近,但孟淮了解秦嬗。秦嬗肯定是在二哥的身上看到了曾经被排斥的自己,所以多了一点关心。   可能连秦嬗都没有想到,人畜无害的二哥扮猪吃老虎这么多年。现在居然亲自带着兵去了龙城。   可一旦城破,皇帝被杀害或者被俘虏,魏国将处于何种境地呢?新帝究竟哪里来的自信。   孟淮撑着额头,听完属下禀报,他问道:“左贤王这边就没有动作吗?”   大臣一听,扬眉赞王上英明,忙道:“还真有动作,他们日前派使节去了石头城,想请燕国合击魏国,事成之后,可交还被他们占领的三个城池。”   这是匈奴一贯的作风。八年前匈奴就是这般,在攻打燕国的时候,联合魏国进行联盟,导致燕国应付不暇,最后亡国。   “你们觉得呢?”孟淮发问。   屋子里除了阿萨之外,其他人纷纷议论开来,他们的论调很一致,匈奴很无耻,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要能报灭国之仇,与匈奴合作一把也未尝不可。   阿萨一面听着,一面注意到了孟淮越来越冷的表情,他拉了拉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情绪一个传达一个,最后所有人都注意到燕皇冷冰冰的脸色。   “王上…”有人出言问,“您觉得…不妥吗?”   孟淮抬起头来,缓缓道:“且不说这是匈奴惯用的手法,八年前他们就是这样灭了燕国,只说如果赢了,他们交还占领的城池…”   有人这才反应过来,将手中的水碗往地下一砸,“妈的,这叫什么条件,那本来就是燕国的!轮得到他们开条件!?”   燕国的将领和民众文化不高,心地单纯直爽,比不上中原人弯弯绕绕,也比不上匈奴老奸巨猾,很容易被煽动,很容易掉进陷阱。   幸好孟淮能沉得住气,他再道:“赢了还好。如果输了,魏国暂时解决不了匈奴铁骑,就会回头来对付燕国。我们元气刚恢复,若要应付大战,万万不行。”   “再者,如果匈奴把魏国打赢了,他吞并了魏国的兵马,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们自己了。”   匈奴和柔然两个蛮族一直对周边小国虎视眈眈,有魏国在还能钳制一二。如果魏国垮了,北方必将重回混战年代。到时候,孟淮就算有回天之力,也无法力挽狂澜。   不论怎么想,不管匈奴开什么条件,这都是一场亏本买卖。   于是,孟淮道:“我们不但不能答应匈奴,还要驰援魏国。”   他话音未落,有人受不了了,埋怨道:“王上还是忘不了那个魏国公主,您难道忘了燕国当时是被谁灭的了?”   在雍国就铤而走险,现在又要去救人,不可理喻。他们简直怀疑燕皇是不是被公主下药了。   面对冒犯直言,孟淮也没生气,他平静道:“方才我已经将利害关系都说了一遍了。其实该怎么做,我想诸位都有判断了,只是心里还有个疙瘩,只是拉不下脸来,难道就为了一点颜面,就全然不顾其他吗?魏国的李悟何尝不是我的仇人,他是如何哄骗利用阿姐的,我至今没有忘记。我坦然,我是有私心,我那点私心人尽皆知,坦坦荡荡,没什么好隐藏的。但诸位想想,五年了,我可有做一件对不起燕国的选择?我今次的决定是否真的会害了燕国?大家仔细想想吧。”   说罢孟淮走了出去回屋休息,可他哪能休息得了,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满脑子想得都是秦嬗。   她现在肯定内外交困,亦或是已经到了龙城,陷入危险之中了。想到这里,孟淮便坐立不安,可他毕竟是帝王,用兵布阵不能只凭自己一家之言,不能独断□□。   他还在等答案,心跳不安,一夜未眠。   第二天晨鸡一声鸣叫,孟淮打开门,只见外面站满了人,其中阿萨打头,他比划着道:“王上,我们想好了,此一时彼一时,龙城这一趟得去,为了燕国,得去。”   #   秦嬗和李悟到达长安后,新帝已经开拔去龙城了。李悟知道后连骂三遍愚蠢至极,险些又要一口血吐出来。   冯郐忙传太医,留下秦嬗和李悟在宣室内,与卫封等老臣商议对策。   卫封已是白发苍苍,身体大不如以前了,好在精神还算矍铄。   韩策见到了秦嬗,将长安的情况告诉了她,即是新帝亲征虽有不少人反对,但也有一些人支持。   毕竟魏国以武立国,魏帝转向内政后,很多年没有御驾亲征的事情发生了,所以一些人跟打了鸡血般。   然而查了一遍当时支持的人,多是居心叵测的皇族亲贵,怕是想新帝最好能死在战场上,他们能取而代之吧。   李悟听到这里,冷笑道:“取而代之?我还没死呢。”北北   秦嬗皱眉看他,一路赶到长安,李悟的身子频繁出现状况,现在几个致命处的伤口还在发炎,高热不退,全凭李悟咬牙撑着。   逞什么能呢。   秦嬗沉默片刻,决定派人将卫封暂时送回府,反正情况已然这样了,急也没用。   人离开后,李悟已经往内室休息,她等太医看完掀帘进去,看李悟那半死不活的样子,鼻子里哼了一声。   李悟呲牙道:“公主看到我这样很开心吧。”   “一般吧。”秦嬗不远不近坐在榻边。   李悟仰面躺着,低声道:“龙城的形势不妙,肯定得派兵增援的。”   “我知道。”   “我得去一趟。”   秦嬗挑眉,“你不要命了吗?”   李悟瞅着秦嬗有些着急,眼睛里闪过一丝快意,“公主在担心我啊。”   秦嬗懒得理他,别过脸去,认真地分析:“戚铉招架不住匈奴兵,你若是去了,死在龙城,匈奴会更加肆无忌惮。还是我去一趟,你在长安修养,做个胸有成竹的戏码,给匈奴一些心理压力。”   李悟听完,顿了良久,笑道:“公主要攻心啊。”   秦嬗继续道:“匈奴部落在夏日是分开游牧的,毕竟这是一年中最水草丰美的时候,所以夏日不是匈奴出兵打仗的最佳时机。这次可能也是嗅到机会不想错过吧。所以…”   李悟道:“所以,派几路起兵绕道后方,突击他们的营地。他们分散游牧,援兵肯定没这么快过来。”   援兵过不来,那就可以包抄围堵,逼迫匈奴失去长距离骑射的优势,打个近战,如此便有转败为胜的可能。   事不宜迟,李悟点了三万兵给秦嬗。秦嬗全副装备,英姿飒爽地到宣室来与李悟道别。   李悟的脸色比之前又差了几分,秦嬗眼瞧着,心里咯噔一下。   但她还是一句软和话都不施舍给李悟,淡淡地道:“我要走了,短则十日,长则一月,肯定回来。”   末了,秦嬗还是忍不住补上一句, “你别就这么死了。”   就这一句话,像石头一般甩给李悟,他捧在怀里,就像捧着一个火热的宝贝,开心得意的很,他道:“放心,死不了,我还要与公主岁岁常相见呢。”   秦嬗白了他一眼,转身要离开,突然李悟拉住她的手。秦嬗转过头来,对上了李悟眼尾发红的眼睛。   不得不说,李悟亦是得了老天的莫大恩赐,那张俊俏的面庞即便是在病中,也天生带着矜贵之气。   可今日他身上那份满满的自信和戾气没有了,这一刻的李悟仿佛是刺猬把身上的刺都收了起来,他拉着秦嬗的手,从下往上望着她,眸光深深,脉脉含情,好似要将秦嬗整个人都装进自己的眼睛里。   “什么?”秦嬗问。   “保,保重。”李悟有些别扭地说。   秦嬗的心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有点发酸,但她丝毫没有松口,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秦嬗这一去也是凶多吉少,彼此能不能见面还不知道,她竟然还是这么狠心绝情。   可这才是秦嬗,李悟嘴角勾起来,他执着地拉着秦嬗的手,摇晃着撒娇,“公主,我舍不得你呢。”   秦嬗深吸一口气,牙根咬得咯咯想,心道这男人精神还很好嘛。   “兵贵神速,放手。”秦嬗扶着额头道。   李悟闷笑着松开手,不依不饶地唤道:“公主…公主…”   “干嘛!干嘛!”秦嬗已经背过身准备走了,李悟却还这么黏黏糊糊,惹得她真是没好气。   哪知静了许久,身后的李悟道:“新帝有心无力,他没有治国之才。若真出了事…公主,大魏有女子登极执政的前例,你可以取而代之的。”   秦嬗身子震了震,李悟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她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人踏出了宣室。   大门关上了,李悟颓然脱力,倒在榻上,精神恍惚。   空荡荡的宣室似乎还弥漫着秦嬗味道,还有她或气恼或娇嗔或玩笑的话语,还有她极少的盈盈的笑声。   五年了,它们都真实地包裹着李悟,融进了他每一寸的肌肤,鲜活他每一丝灵魂。这五年的时光,够让李悟在无尽的轮回中尽情回想了。   如果真的死了,李悟想,我一定不要喝孟婆汤,我要记得她,永远记得她。   #   龙城这边确实鏖战正酣,昨日连着两个副将被匈奴斩杀,人心惶惶,就在这时秦嬗带着援兵赶到了,除了镇国公主外还有三万援兵,这下可是士气大振了。   秦嬗达到龙城后没有休息,直接去了府衙改成的军营。新帝正在那儿挥斥方遒,排兵布阵。几人想拦着她,但韩策等人哪是这么容易被截住的,轻松将秦嬗送了进去。   此时已是深夜,秦嬗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屋内十来个人齐齐回头看着她,其中新帝脸色尤其精彩,一阵白一阵青。   他紧张地舔了舔唇,尴尬地哈哈笑道:“五妹怎么这会儿来了,五妹舟车劳顿,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秦嬗没有回答,只是冷冷道:“诸位,我有话跟陛下说,可否暂请退下。”   新帝就看着屋里的人一个个走光,韩策等人将门口把住,将大门关上,新帝瞄着秦嬗的表情,心里有些忐忑,知她肯定在为夺虎符一事生气,他堆起笑脸,刚唤了一句:“五妹…”   啪!   一个巴掌清脆地落在新帝脸上,他转过脸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嬗,后者退后一步,仰头直视新帝的目光。   “秦嬗!”新帝叫道:“我是皇帝!你居然敢打我,是要反了天吗?!”   “你还知道你是皇帝啊。”秦嬗道,“你是皇帝就不能将李悟引至江淮,让匈奴找到可乘之机。你是皇帝就不该亲自带兵,就不该让这么多人来送死。”   新帝脸色涨红,他嗫喏:“匈奴来袭并不在我意料之中,我亲征也是…”   “也是什么?”秦嬗抢白,“二哥是想证明,你也是个有用之才,并不是他人眼中窝囊废是么?”   新帝身子一震,转了话题,“不应战能如何,你不要告诉我,你要我去求和?”   秦嬗静默了。   “不可能!”新帝大手一挥,指着秦嬗道:“我魏国就没有向蛮族屈服的先例,我绝不和谈。”   “绝不和谈?”秦嬗觉得有些好笑,汉武帝尚且能承受马邑之谋的失败,卧薪尝胆,多年后重整旗鼓,新帝有什么脸面逞这个强。   “坚持这个一时之勇,陛下是想要博一个酣战而死的名声吗?”秦嬗喝问。   新帝咬着唇,道:“不行,用金银马匹甚至和亲换来的和平,魏国不能接受。”   “是魏国不能接受,还是二哥不能接受。”秦嬗道,“谈判还没开始,二哥为何就将情况想得如此之坏呢?”   新帝不说话了,秦嬗看他神色缓和,语调软和了些,道:“我有一计策,陛下不妨听一听。”   和谈当然是无耻的,在中原文化来看,是断不能接受与匈奴这等蛮族和谈的,每一个提出这个提议的人都有可能被钉在耻辱柱上。   可眼下,需要用和谈这一招来拖延匈奴进攻态势,为后方的游\\击\\战争取时间。而新帝却有自己的想法,若是秦嬗与李悟的计策没有成功,那他就失去了一鼓作气的好机会。   但他没有即刻否决秦嬗的提议,表示会认真考虑,第二日新帝调了后营一万兵马到阵前来,以备匈奴的突然袭击。   然而匈奴未尝没有探子,察觉到这个举动后,便立刻报了上去。匈奴已知秦嬗带着援兵到了,现在又紧急排兵布阵,怕是要主动进攻。   于是,一方要未雨绸缪,一方要先下手为强。本来都没想如此快再进攻,但两下里一错,于清晨再次燃起了战火。   彼时,秦嬗刚刚休息下,就被阵阵马蹄声和厮杀声惊醒。房门在下一刻被砰砰拍响,韩策在外焦急道:“公主,陛下受伤了!”   就算秦嬗有多么恨铁不成钢,这时候都没脾气了,她迅速穿好衣服,来到主堂。   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众人都站在外间,见公主来了纷纷行礼,秦嬗匆匆点了点头,撩起帘子进了内室。   一大股血腥味扑面而来,秦嬗皱着鼻子,凝着秀眉,看向躺在榻上的新帝。   他何止是受伤了,是身中两箭。肩头那一箭还好,心口那一箭才是正中命门。   饶是现在仍有一口气,新帝也活不长了。   他摆摆手,内室的几个太医和宫人迅速退下,秦嬗知道他要找自己,上前去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了新帝的手。   “我不后悔,”新帝道:“我将会是魏国第一个战死沙场的皇帝。到了地下,我面对母妃,也能有值得与她称道的事了。”   秦嬗心中有千万句埋怨咒骂的话,可都说不出来了。她二哥隐藏这么久,一招反扑,却又被即刻打下,说不清是愚笨还是聪明。   新帝看着秦嬗道:“五妹,有时候人是需要证明自己一下的,不证明的话,”他翻过身看着天花板,两行泪流了下来,“不证明,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失败。”   “我总是觉得自己少个机会,少个突破的关口,总觉得自己不该被埋没,总觉得自己有过人之才,其实,”新帝自嘲地笑了出来,“其实我就是个失败的人…”   听到这里,秦嬗不禁感慨,有多少人在围城里,有多少人在围城外,有的人羡慕围城里的生活,有的人羡慕围城外的生活。   他们总是自信地认为如果我能出去、能出去,定有一番很大的作为,定能惊艳众人,震惊众人。   可调换位置后,才知道实则自己不过就是个普通人,能在一席位置上活下来,就不错了,那种我有过人之处的思想,多半就是错觉。   天底下又有不少人被这个错觉所迷惑,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可又算不算是一种对命运的抗争呢。   于是,新帝弥留之际,对秦嬗轻声道:“五妹,我又后悔,又不后悔。我不后悔我的选择,却后悔要交给你收拾烂摊子…”   秦嬗低下头,心中情绪繁杂,到了这时她也不懂该怎么回应二哥。   新帝却不想要她说话,他命在外的几个主将进来,在他们的面前沉声道:“孤现在把传国玉玺给公主…”   话音一落,众人皆惊讶,可秦嬗却十分冷静,她能料想到此刻。   到了这番境地,新帝不将位置传给她,还能给谁呢。   “…尔等,”新帝拼着最后一口气,紧紧握住了秦嬗的手,他的话是对众人说的,可眼睛一直看着秦嬗。   “尔等…一定要好好辅佐镇国公主…”   秦嬗感觉紧紧攥着自己的手突然发软,往下落,她下意识反握住二哥的手,记忆中为数不多的那些温馨场景纷纷出现在眼前。   二哥带她游湖、踏青,给她打了心爱的钗环,给她送好吃的点心,被欺负时二哥给她解围,随后两个一同被欺负。   想着想着秦嬗眼圈红了,鼻尖一阵阵泛酸,身后不断传来前方战报,匈奴兵的攻势极猛。   需得拖一拖,再拖一拖。秦嬗想,需得将后方打击的效果显示出来,才能全面反击。   秦嬗将二哥的手盖在被子里,细心捻好,而后转过身来。这时屋子里已经跪了一地,韩策在人群最后喊了一句:“女帝万岁。”   一声带动一声,最后女帝万岁的山呼声冲出了正堂,冲向天际。   秦嬗合目深吸一口气,忍住悲痛,走到沙盘处缓缓道:“包抄的军队行到哪儿?”   “还需两日到位。”有人回答。   秦嬗道:“匈奴提前而动,怕是会破局,”她沉思良久,道:“我想向燕国求救。”   众将一听,大为惊诧,断然拒绝,“不行!”   戚铉带头道:“燕奴害我先帝,杀我族人,况且燕奴乃手下败将,我魏国绝不向奴隶低头。”   众人如此劝阻,秦嬗却执意而行。燕国有一条近路,即是从乌蒙山横插、过来,躲过柔然的境地,最短不过五日就可到龙城,这比从长安调兵更快。   而且燕国的骑兵在孟淮的锻炼下也是骁勇无比,是一支可以依赖的军队。   两相坚持不下时,一位副将浑身是血地撞进来,“各位大人,南北城门就要破了,公主,公主暂且避一避吧。”   这人一直在外作战,还不知新帝已经驾崩,这等大事自然不能现在说,省得散了军心。   秦嬗不能走,她若一走,岂不是置城中将士和百姓于不顾。众人心中急乱,还在纠结该不该向燕国求救。   秦嬗这时候已经穿上红甲,拿着佩刀,登上了城楼。   匈奴打前锋的主将看到秦嬗一介女子,哈哈大笑道:“魏国就没有男人了,要一个女人来督战?”   他的话引得身后人齐齐嘲笑,秦嬗抿紧嘴唇,拿过身旁的士兵的弓箭,不由分说对着低下的前锋脑门就是一箭。   笑声戛然而止,那人当然没被秦嬗这只箭射死。秦嬗那支箭射偏了,往右了一些,那前锋下意识往左边侧,是紧接着一箭刺穿了喉咙。   韩策堪堪将弓箭翻下来,侧目与秦嬗对视一眼。   魏国军士精神大震,又有了拼杀地力气,而在这关键一刻,东南方向来了一支援兵,打头的那人带着银制面具,赫然是李悟。   敌营先是主将被杀,后有援兵驰援,未免乱了阵脚。匈奴向来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见形势不对就打算撤退。   日落之前,魏国暂且缓解了城破危机。那银面将领带着人几步来到城楼上,秦嬗迎了上去,刚要开口,却见银面将军单膝跪在了自己跟前。   “李悟…”秦嬗轻声唤了一句,可马上又反应过来,“你,你不是李悟。”   旁边的人大惊失色,只见那人将面具拿下来,竟是冯郐。   “怎么回事!?”戚铉急声问,“李悟呢?”   冯郐眼中难掩伤情,他哽咽道:“卫国将军,于三日前去世了…”   秦嬗感到一阵眩晕,一时间天昏地暗。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有人还是不信,“我等并未听到讣告。”   冯郐抬头看了秦嬗一眼,而后道:“将军说,讣告不能发,还让我假扮他到龙城来,震慑敌人,如若不这样,公主…”   他顿了顿,秦嬗听着,仿佛后面的话是李悟在自己耳边说的。   李悟说:“如果不这样,公主会有危险的。”   冯郐还在说什么,秦嬗已经听不见了。   她望向城楼下那狼藉的战场,好似看到了一个骑着白马,带着獠牙可怖面具的青年将军,他朝秦嬗大力地挥手,他在面具下该有恣意飞扬的笑容,他在秦嬗耳旁说,“放心,死不了,我还要跟公主岁岁常相见呢。”   一阵风吹来,那人影消散不见,飘向青天,秦嬗面颊一凉,她颤抖地伸手摸了摸。   竟是流泪了。   她下定居心要与之对抗到底、不死不休的人终于死了。   可为何,秦嬗如今还为他流下两行泪来。   #   乌蒙山不算高,只是需要路过一片荒漠,孟淮带兵赶来的路上,突逢天气转变,刮起一场沙尘暴。   三千兵马行在路上,根本睁不开眼睛,眼看就要迷失方向。   孟淮用头巾抱住整个身子,从废弃的城墙中望着漫天黄沙,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壶中的水很有限,需得省一点再喝。   这场风暴不知要持续多久,若是太久,即便赶到龙城怕为时已晚。   可如果冒着风暴继续前行的话…   孟淮回头望一眼,与他一样躲在废城里的士兵。他们满头满脸的尘土,如果要继续前行的话,就必须穿过乌蒙山的峡谷。   而这条峡谷本就有丧命谷之称,常年风沙漫天,谷中岔道极多,很容易迷失在其中。   燕国将士打猎为生,对方向极为敏感,饶是如此,也是极为危险的。   到了晚上,风暴是小了一些,可气温极低,北地的极端天气很多,昼夜温差很大,常常是白日暴晒,晚上就下雪打霜起来。   阿萨白日看出了孟淮的纠结,他一直保持着清醒,到了后半夜阿萨感觉身旁的位置空了。他猛地站起来,发现与自己始终靠在一起取暖的孟淮不见了。   他无法说话,叫不出声来,但即便能说话,阿萨也不能在这会让大呼小叫。他将所有能穿在身上的衣服都裹了起来,拿着佩刀走出临时搭建的营地。   走了没多久,迎面而来的是如鬼域般的乌蒙山谷,风声呜咽,犹如恶鬼哭嚎。   这一带的地貌被称为风蚀脊。相传很久很久以前,这儿是湖泊,后来因为极度干旱,湖泊见底,又因风吹日晒,形成因干缩,地表裂开。狂风沿着裂隙吹蚀, 裂隙愈来愈大。原先平坦的地面变成许多不规则的背鳍形垄脊。   天色晦暗中,一眼看上去,那片土脊就好一艘艘行驶在星海中的战船军舰,诡异非常,蔚为壮观。   阿萨裹紧了衣服,他身子还是有些不方便,只能慢慢地爬上最近一方土脊。朝空旷无人的山谷中望去,许久之后他在极远的地方,在一方土脊上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不是孟淮,还能是谁。   他祈祷着孟淮不要乱跑,不要改变方向,一路跑下去,却见这一路都被插着红色的路标旗。   等他来到孟淮附近时,发现孟淮正带着两个斥候先行探路。阿萨喘着气来到土脊之上,孟淮将壶中热水递给他。   “王上,”阿萨没有喝水,他着急地比划:“为何自己出来?这样很危险。”   这里本是柔然的底盘,可因为荒无人烟,天气极端,所以基本上没有驻兵。但战事已起,保不准被人发现燕国想要打这个擦边球,驰援魏国。   一旦被发现,那就麻烦了。探路这样的事,交给他们来做就好。   孟淮手里握住一把路标旗,他道:“阿萨,你知道吗?我与公主成亲的时候,曾对她承诺,要保护她。可是世事无奈,我好像没有一回真正地保护了她,今次,该是我要实现诺言的时候。这条路,我来趟,我来探,我一点也不觉得危险。相反地我很兴奋,也很满足,我终于一步步成长起来,从我要保护她,变成我能保护她。”   望着那一排翻飞的旌旗,夜风吹起孟淮的斗篷,阿萨看着孟淮的眼睛,他在黑色的斗篷下看到了一双跳动着盈盈的光亮的眼眸,看到了一个怦然跳动的火热的心。   阿萨接过孟淮手中的路标旗,点了点头,比划道:“我知道了,王上,你长大了,是真正的长大了。”   之后几天,白天风暴肆虐,晚上寒冰刺骨,但孟淮没有一丝打退堂鼓的意思,天亮就出发,和衣就睡,永远走在队伍的最面前,甚至自己打前锋去探路。   他不抛弃地精神感染着其他将士。一支队伍就是需要强大领袖,他要顽强不屈,坚持到底。而孟淮就是这样的领袖。   终于,第十天,大家看到了希望,龙城就在眼前。而就在这时,一小队人马蹿出重重包围,没命似的闯了过来。   跟着孟淮一起来燕国士兵将其抓住,一见是匈奴装束,眼看就要手起刀落。幸好孟淮及时赶到,刀下留人。   他还未出声,那几人先认出孟淮来,惊喜之下喊道:“驸马!”   孟淮愣了愣,怪不得来人如此眼熟,竟是在当年在弋阳府中驻守的几名龙啸卫。   更别说叫了驸马这一声,简直要把孟淮拉回他拼着一腔孤勇,在吴王手里救下秦嬗的那一天。   多年已过,热血未减。   “公主所料果然没错,驸马,你真的来了!”   孟淮皱眉,而后心中敞亮,这是秦嬗派出来请救兵的,而且她也猜到孟淮会来救人。   人生在世,得知己不易,得爱人不易,知己亦是爱人,更是不易。   妻子在等他,公主在等他,孟淮哪还能坐得住,他的目光在简易的舆图上扫了一圈,随后召集兵力。   他骑在汗血宝马之上,抽出佩刀,指向昏黄晦暗的天空,孟淮的目光从每一个意志坚定的士兵脸上划过。   “燕能否在北地一战成名,将士们能否重整河山,全在此一战!”   旌旗一展,气势盖天,沉积了许多年的燕国骑兵,终于又重出江湖。   #   另一边,秦嬗攻击匈奴后方散营的计划奏效了,包抄的军队也已经到位,圈围之势渐渐形成,可车轮战是需要一定数量的兵力的,前期与匈奴消耗太多,车轮转不起来,包抄也无法完全获胜。   匈奴这边察觉了魏国的计策,专攻左翼薄弱部位,韩策领着这一侧几乎要坚持不过来,匈奴人的体力极好,哪怕他们是轮番对战,也顾及不暇,眼见着阵势在左翼被突围,猖狂兴奋的匈奴兵吼叫着朝龙城城门狂奔而去。   “不行!”韩策大叫,公主还在城楼上,可他背后被刀背重重地击打了一下,鲜血蓬勃而出,他眼前一片泛红,却见秦嬗的身影被迫也端起了弓箭。   “报――”   秦嬗咻地放出一箭,恨道:“说!”   “韩副将的左侧被突围,他,他,”   “他还活着吗?”   “活着,”那报信的士兵道:“只是昏了过去,被带到后方,啊――”   士兵惨叫打一声顺着飞来的箭倒在地上,血溅在秦嬗面上,烫得她一激灵,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戚铉这时候一面砍断射来的如雨飞箭,一面对秦嬗大喊:“陛下,快从南边走吧,都是臣的疏忽,我等,我等该听陛下的指令,早些请燕驰援的。”   可他说的话,秦嬗都没听进去,她人已经恍惚了,手中始终不停的弓箭渐渐放了下来,满脸血污让她回想起前世。   前世那无力的记忆,她也是被人溅得满身是血,她也是浑身颤抖,连逃跑都忘记了。   前世那冰冷的钢刀,刺进心窝,在她皮肤里搅动,热量一点一点被带走,神志逐渐模糊,这濒死的感觉太难受了。   真的太难受了。   回想她重生以来,做了很多事,没想到今时今日,此时此刻,秦嬗又走到了生死的关键,又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一如前世,她又动不了,死亡的恐惧占据了秦嬗的全身,就像有人拿绳子绑缚住了她的四肢,不许她动弹,不准她反抗。   可秦嬗…   她低着头,浑身不正常地发抖,口中念念有词,脸上热流滚滚,分不清到底是泪还是血。   “我不认输…”她如魔怔一般,自言自语,“我不认输…”   她说她不认输,抗争了十年,奋力了十年,没道理要折在这里,没道理要死在这里。   老天要我低头,我偏不低头。   老天不要我做什么,我偏要勉强!   一刹那,秦嬗如同关节全部被打通,她再次举起弯弓,搭箭,拉满,对着那狞笑着要爬上来的匈奴兵头上重重的放开双手!   那匈奴兵还未反应过来,额上就开了个血窟窿,眼睛瞪大,硬直直地倒了下去,他一摔带跨了一队往上爬的匈奴人。   秦嬗又连射几箭,个个命中,她把那些张牙舞爪向自己挥刀的人,都看作是人生路上的一个个高峰,一个个艰难险阻。   只要她不害怕,只要她再次打起精神,哪怕死,她再也不要做逃兵,再也不要束手投降。   就在这时,不知那边高喊一声:“是燕,是燕国的旌旗。”   秦嬗寻声望去,只见那一面面旌旗,那一线黑甲将士,还有那坚毅冷静的孟淮。   这一幕与前世孟淮攻破未央宫的一幕重合,分离,重合,分离。   终于在秦嬗的泪眼中,她看清了这一世的孟淮。   他来了,他来相救了。他来的这么快,证明在求援的信还未送到时,他就带着士兵开拔了。   前世,他是来复仇的。   今生,他是来相救的。   秦嬗举着弓箭,远远地望着孟淮。对方似乎感受到了灼热的期盼的目光,孟淮亲自举起一面旌旗,朝城楼的方向挥舞着,挥舞着。   秦嬗望着望着,终于忍不住仰起头,两行泪从眼角滚落,命运的齿轮终于被完全转动了过来。   重活一世,秦嬗没有辜负最初的信念。   她,成功了。   #   几天后,龙城外古道旁。   两队人马即将返回各自都城,秦嬗与孟淮登上山坡上的长亭。   秦嬗问他,“孟淮,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会的。”孟淮看向她的目光和煦温柔,一如十四岁的少年郎。   秦嬗心中有一线暖流涌到鼻尖,涌到眼眶中,她笑着叹息,“只是这一别,不知是不是再等五年。”   孟淮抿了一下嘴唇,他亦微笑着说:“阿吉娅,不管分别多久,你都是我的妻子,是我独一无二的月亮。你有你的去处,我有我的归乡,如果老天怜悯,我们还会见面的。”   说罢孟淮伸手将秦嬗揽在怀里,紧紧拥抱,他把脸埋在秦嬗长长的乌发间,贪婪地呼吸她身上的清香气息,如释重负地笑了。   我终于可以抱着你,拥着你,无关其他,只是因为我爱你。   天大地大,不管你在哪里,我可能不在你的身旁,但我的心永远为你停留。   战事结束,军队开拔,一东一西两个方向,背道而驰,在天际边缘划出一道弧线。   古道旁的茶棚里,有几个人看着这壮观的景象,不禁好奇地发问,“这是哪边的来的援兵,为何是不同的方向。”   老板眯着眼,看向蓝天碧云下,同流而分的两队人马,他道:“这你有所不知了,魏国女帝和北地燕皇之间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故事,客官若是有空,听我慢慢道来吧…”   #   时光转瞬即逝,又一个十年过去了。   这年春天,圆慧小和尚云游四方,偶然到了蜀地一座小镇之中。突逢大雨,避无可避,便敲开了一座庄园的侧门。   此时已经是深夜,可庄园中灯火通明,仆从都面带焦急,脚步不停,十分忙碌。房门将圆慧领了进来,就让他在客房中休息,而后匆匆离开。   直至凌晨,宅子中还是不安宁,仆从乱窜,六神无主。就在这时,圆慧的房门被打开,方才那房门拉着圆慧的手说:“小师傅帮帮忙,我家夫人高龄生产,十分险恶,大夫也满头大汗,可否…可否…”   那仆从一脸焦急,说话结结巴巴,圆慧虽然年纪小,不过十五六岁,但从小身在佛门,心性已定,从容平和。   即便仆从紧拉着他,拽得衣衫发皱,圆慧也丝毫不怒,平静道:“无妨,我在房中念地藏经,帮助夫人生产。”   仆从听了双手合十,就快要跪下了。但现在可不是磕头的时候,他忙叫人准备好蒲团香烛等物。   圆慧独坐在房中,从随身的包袱拿出木鱼,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地敲起来,口中诚心默念,愿佛主保佑这位夫人顺利生产。   院中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渐强渐弱,足足折腾了一夜。破晓之时,一串婴儿的啼哭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风停雨停,春光艳阳,重回人间。   那仆从憨笑着敲了敲圆慧的房门,只见他纤尘不染,坐在堂中,仍在祝祷。   “夫人可是顺利生产了?”圆慧开口问。   “是,龙凤胎!”仆从高兴地感叹,“要知我家夫人年岁不小了,这是头胎,又是双生,可凶险呢。还多亏了小师傅念了一夜的经。”   仆从将手在衣襟上擦了两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褶子堆积在一起,他道:“我家孟庄主想要见见小师傅,要当面感谢小师傅你呢。”   孟庄主?   圆慧愣了愣,转过身来,仆从这才看清小师傅的样貌。   这哪里是云游四方的苦行僧,简直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矜贵公子。   只见圆慧一身白色袈裟,如月色般朦脓美好,眉目清秀,唇红齿白,小小年纪已经显出了旁人无可比拟的气质。   谁叫昨夜雨大,事情多杂,那仆从真是没注意看。现下只一眼,便觉得小师傅不是一般人,不仅相貌不凡,而且…   “说来真是缘分,”仆从拍掌道,“小师傅跟我家庄主长得有几分相像呢。”   圆慧一听,心中顿时清明了许多,他笑道:“贫僧有些口渴,可否给我一碗水喝。”   “当然可以,”仆从一拍脑门,“是我的疏忽,这就去为小师傅准备斋饭。”   可等他准备妥帖,再来寻人时。房中哪还有什么小和尚,侧门开着,人早就翩然远去,只留下几寸绢帛,写了“平安”两字。   仆从忙不迭将那留书给送到后院。主人家正在内室中陪着夫人,见送上来的绢帛,两人皆是一愣。   “人呢?”主人家问。   “走了,”仆从照实回答,“我追出去,小师傅已经在渡口坐船,顺着嘉临江,一路东去了。”   夫人眼眶泛红,滴下泪来,丈夫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安慰,“圆慧遁入空门,已不问世事了,平安二字,便是对你我最好的祝福。”   夫人擦了擦泪,抱紧怀中的一双儿女,望着丈夫那一如少年时的璀璨星眸,缓缓靠在了他的怀中。   原来这对夫妻蹉跎半生,兜兜转转近二十年,如今能相守在一起,已不求其他,平安便是最好的愿望。   小城悠悠,绿野茫茫,蜀中山河,便是归乡。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完结了。撒花!! 这一世公主和驸马总算没有辜负,得了极致权贵,也得了恬淡幸福,唯一遗憾的是,他们从相识到相守,进进退退,走了二十年的时间,人生有几个二十年呢。呜呜呜,真是有点辛苦。 好了,让我们收拾心情,下个故事,下个时空,再见吧。 明天更新番外~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