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全集 作者:七微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感谢您在【新奇书网】下载小说,祝您阅读愉快,记住要好好爱护您的眼睛,别让它太累了哦!!! 编辑推荐 我遇见了一个清风明月般的人,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想爱他。 七微[南风系列]第二季 《南风过境》姐妹篇 再续傅氏温柔情深 唯愿与你,从天光乍破,走到暮雪白头。 内容推荐 “十几岁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清风明月般的人,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想爱他。” 十八岁的夏天,在暮云古镇过暑假的顾阮阮在河里游泳时,救下了车子坠河的傅西洲。高烧昏迷的傅西洲在三天后醒过来,却失去了记忆。善良的阮阮将他留下来照顾,相处的一个月里,她对他心生情愫,还来不及告白,他却不告而别。 四年后,她在机场与他重逢,经年岁月,她对他的感情并未随着时间而流逝,而是如同陈酿,愈发酵愈浓烈。可恢复记忆的他,对她无比冷漠,同她记忆里那个内敛温柔的男人判若两人,诚然如此,她依旧爱得执著、掏心掏肺。 她苦追半年后,他对她求婚,在她以为自己终于打动他时,婚礼上他的缺席,令她如坠迷雾深渊……当她渐渐走近他,才发现,他的世界,比她想象中,更为复杂…… 第一章 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 我不哭,并不是我不难过,为了跟你在一起,这条路我走得荆棘载途,可这是我心甘情愿选择的,我就会咬牙不悔地走到底。 关于她与他的婚礼,她曾想象过很多种情形,会不习惯穿裙子与高跟鞋,担心会狼狈地摔倒,会紧张,会兴奋得语无伦次,甚至想,自己前一晚肯定会失眠的,有黑眼圈怎么办呢?可种种情形,她绝没想过会是眼前这般—— 此刻,她提着婚纱的裙摆,赤足奔跑在酒店的长廊上,焦急地推开一间又一间的房门。长长的走廊,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儿足音,她匆忙的身影,在灯影下宛如一出默剧。她从第一间找到最后一间,又折回去,挨个房间再找一遍。 没有,哪儿都没有他的身影。 她站在新郎休息室里,微微喘气,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弄花了妆容。她垂着手,怔怔地望着正午时分洒进来的一室明媚阳光,满眼的茫然。 这个时刻,她不应该在这里的,她应该与他并肩站在证婚人面前,交换戒指,互相亲吻,许下一生的誓言。 可是,多难以置信,多可笑,她的新郎,不见了。 而一个多小时之前,她还偷偷跑到这里见过他的。她说她很紧张,他还温声安抚了她。 她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好好的一场婚礼,最后却闹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满场宾客议论纷纷,酒席自然是散了,外公震怒。老爷子一生纵横商场,最好面子,还从没丢过这么大的脸,又有高血压,气急攻心晕倒了,被送去了医院。 她慢慢地蹲下身,抱紧手臂,明明阳光很好啊,她怎么觉得这么冷啊。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阮阮……”风菱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她望着顾阮阮的右脚,“你的脚受伤了,先跟我去处理伤口,好吗?” 阮阮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肿得很高,带了淤青。她生平第一次穿高跟鞋,适应了好久,才能自如走路,哪里能驾驭得了一路飞奔。上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她踢掉碍事的鞋子继续跑,竟也没有感觉到痛。 阮阮摇了摇头,转身就往外走。 她还不死心。 风菱追过去,一把拽住她,虽有不忍但实在无法放任她的脚伤不管:“顾阮阮,你给我醒醒!傅西洲他逃婚了!他不在这里,就算你把整个酒店翻过来,你也找不到他的!” 她已经上上下下把酒店所有的楼层都找遍了,二十几层楼,连洗手间都没放过。最后又跑回这一层。 阮阮望着风菱,像是没听到她在说什么一样,微微蹙眉,眸中全是茫然。 风菱放软语气:“听话,我们先去医务室。”她握紧阮阮的掌心,牵她离开。走了两步,阮阮忽然蹲下身去。因为两个人牵着手,风菱没防备,一下子被阮阮扯得跌坐在地上,幸好走廊地毯柔软。 “叮当,你说,这是为什么啊?”阮阮声音低低的,自语般地问风菱。 风菱坐直身子,差点就脱口而出——还能为什么啊?一个男人从婚礼上消失,无非就是不想娶你了。她在阮阮面前向来直话直说,但此刻,这句话却哽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口。 “叮当,他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对不对?”不等风菱回答,阮阮又开口道。也许,她压根不需要她的回答。 有什么事情会比这个时刻还重要?如果真有事,也可以说一声的啊,不告而别,还把手机也关掉,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风菱望着好友,真想一耳光打醒她。在得知她决定跟傅西洲结婚时,风菱就对这桩突如其来的仓促婚姻并不看好,阮阮爱得太辛苦、太执著,而傅西洲,却始终冷冷淡淡的。 风菱让她好好考虑清楚,她还记得当时阮阮的回答,她说,叮当,是你说的,想要什么,就要尽全力去争取。我这个人对生活没什么野心,也没什么大的梦想,从小到大,就没有特别期待过什么,因为深知,不奢望,就不会失望。可自从遇见他,我第一次有了奢望,想要和他在一起,成了我的心愿。叮当,他是我的心愿啊。 他是我的心愿。 风菱被这句话击中,一腔说辞,通通无所遁形。随之而来的,便是对阮阮的心疼,以及担忧。她自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大三上学期,她为了院里一场设计比赛,拼了命地努力,通宵达旦是常事。阮阮得知后骂她,她就对她说了这样一通话。可是,那是物化的东西啊。有些事情,你尽全力也许会得到想要的结果,如金钱地位、考试中的好名次。可有些事情,就算你拼了命,也无法换来你心中所愿,比如,感情。 阮阮虽然随性,对什么都不太在意、不太上心的样子,可她并不是个草率的人,只是,她一碰到傅西洲,所有的理智就统统不见了。 风菱没有再劝她。她是明白阮阮所说的那种渴望的,而对于一个从未主动争取过什么的人来说,那种渴望,是非常具有杀伤力的,甚至会缠绕成一种执念。 在婚礼日期定下来的那个夜晚,阮阮抱着一整箱的啤酒去找她,在她租屋的天台上,她的欢喜雀跃尽显眉眼间,藏也藏不住。她打开一罐又一罐啤酒,拉着她开心地碰杯。在深夜里,像个疯子般,对着灯火阑珊的夜色大声喊:“叮当,叮当,你知道的啊,他是我的心愿啊!现在,我如愿以偿了!我真的真的真的好开心啊!” 她从未见她那样快乐过。 可飘散在夜空里的笑声,还恍惚在眼前,欢喜未散去,伤害来得这样快。 风菱扶起阮阮,哄小孩般的语气:“不管他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必须跟我去处理脚伤,乖。” 之前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找人上,没觉得痛,或许是脚肿得更厉害了点,她才走两步,便觉钻心的疼痛,忍不住“呲”了声。 “能走吗?”风菱问,又蹲下身:“我背你吧。” 阮阮摇摇头:“没关系,我能走。” 她看起来瘦,其实体重不轻,风菱还穿着高跟鞋呢,怎么背得动她。 风菱只好搀着她,慢慢地走向电梯。 这家酒店属于阮氏,外公疼她,专门辟了这一层楼给她婚礼专用,地毯特意换成了红色,每个房间外都装饰着鲜花与气球,其实她觉得有点夸张了,但外公说,你们女孩子不都喜欢这样的梦幻吗?她也就没再反对。 此刻,这些鲜花与气球,这红毯,刺得她不敢睁开眼去看。 等了许久,电梯才上来。 看着一层层上升的数字,她在心中默念,会是他吗?电梯打开,他会从里面走出来吗? 此时此刻,她依旧心存期待。 “叮”的一声,门开了,有人走出来,却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哥哥,有没有找到他?”阮阮急切地问来人。 顾恒止咬牙道:“傅西洲那小子最好别出现,否则我真会杀了他!” 她眼神一暗,看来他依旧没有消息。 阮阮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注意顾恒止的神色,站在一旁的风菱却是看得清楚,向来嬉皮笑脸没什么正经的他,愤怒起来竟是这么可怕,仿佛全身充满了杀气。 风菱轻轻对顾恒止说:“顾大哥,阮阮脚受伤了。” 顾恒止蹲下身,撩起阮阮的婚纱,他脸色更难看了。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她身上,然后将她抱起来。 酒店附近就有家小医院,阮阮被顾恒止抱进医院大厅时,来往的人都往她身上瞅。也难怪,她一身洁白的婚纱,实在太打眼。 她闻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心里五味杂陈。大喜的日子,却来了医院。没有比她更悲惨的新娘了吧。她将头埋进顾恒止的胸膛,他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同一时间。 莲城近郊的一家医院里。 三楼手术室外,长长的寂静的走廊上,穿着一身黑色礼服的男人伫立在窗边,指尖的香烟燃到了尽头,他仿佛未曾察觉,最后一丁点的火花烧到了手指,灼热的刺痛感都没有令他皱一下眉头。 坐在长椅上的乔嘉乐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站在这里很久了,沉默不语,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窗台上丢满了烟蒂。 窗户洞开着,风扑面而来,五月初的南方城市,还有点冷,凉风一吹,令人清醒。他将烟蒂摁掉,低头间,看到胸前别着的新郎礼花,原本波澜不惊的眸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沉寂。 他抬手,将那朵与这惨白四周格格不入的红色礼花摘下来,塞进了西装口袋里。 “西洲哥,对不起……”乔嘉乐走到他身边,低低的声音,“可是,那时候,我真的吓坏了,什么也没想,就给你打了电话。除了你,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她微微仰头望着他,娇艳的脸庞上,有泪水划过的淡淡痕迹,眼眶微红。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窗外。明明是同一个城市,城区与近郊,却是两种天气,市中心阳光明媚,而这里,却是阴沉着天,云层阴翳,仿佛随时都有一场雨兜头而下。 乔嘉乐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连衣裙,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抱紧手臂,抬眸再望了眼他,默默走开。 比之凉风,站在这个男人身边,更令她觉得寒气逼人。 又过了许久,手术室的门被打开。 医生说:“病人已无性命之忧。但因为情绪太过波动,需要静养。请务必不要再刺激她。” 他点点头,握住医生的手:“谢谢。” 医生离开后,他也转身就走。 乔嘉乐望着他的背影,那句“你不看看她吗”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医院地下停车场里。 傅西洲坐在车内,没有马上发动引擎,他看了下腕表,下午一点三十分。离他从酒店消失,整整两个小时。离婚礼开始的时间,过去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副驾上的手机,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取过,开机,“叮叮叮”的提示音,一条接一条,未接电话无数通,有傅家人的,有他秘书的,还有陌生号码,最多的,来自顾阮阮。 他望着屏幕上那三个字,顾阮阮,连名带姓,周周正正,就像通讯录里无数个号码命名,可能是同事,可能是客户,可能是合作伙伴,可能是朋友,却独独不像有着亲昵关系的人。 他手指滑过那个名字,从通讯录里翻出秘书的号码,拨过去。 阮阮的脚崴得并不算严重,没有伤到骨头与韧带,只是带伤一路奔跑,肿得厉害,看起来很吓人。医生帮她做了处理,又开了治跌打和消炎的药,嘱咐她晚上用冰块消肿,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阮阮让风菱先回家,然后让顾恒止送她去外公住院的医院。 风菱虽不放心她,但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她的家人。自己在的话,会不方便,也帮不上什么忙。 风菱摸了摸她的脸:“我晚点给你打电话。”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阮阮甚至还对她笑了笑。 风菱心里一疼,这个傻孩子啊,明明难过得要死,为什么还要强颜欢笑呢!她不忍再看她的笑脸,赶紧转身,离去。 原本顾恒止执意要陪她去病房见她外公,但阮阮坚持自己去。他指着她的脚,但更担心的是,她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阮阮说:“哥哥,你不用担心我,我不是小女孩了啊。”她顿了顿,低声说,“你看,我都结婚了啊……” 顾恒止皱眉:“阮阮,这婚事……” “哥哥,我先上去了。”她打断他,急急地进了电梯。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她不想听。 她靠在电梯内壁,独自一人的空间里,她终于累极地松垮下肩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倚在电梯上。冰凉的触觉透过衣服传递过来,她忍不住瑟缩。 外公的病房在走廊的尽头,从电梯出来,还要走一小段。她踮着脚,走得很慢,疼痛一波波传来,她咬牙忍着。 站在病房门口,她却迟疑了,久久没有伸手推门。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出来的人被她吓了一跳,拍着胸口狠瞪着她:“你要吓死人啊!” 说了句抱歉,她微微低头,轻声问:“舅妈,外公他……没事吧?” 陶美娟将门掩上,讽刺的语调:“哟,你还记得老爷子啊!” 舅妈跟她说话,多数没好语气,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 她欠了欠身,想进去病房,却被陶美娟拽住了,拖得远离病房:“老爷子刚刚睡着,你还想进去再气他吗?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害人精!” 阮阮还没吭声,陶美娟已经连珠炮地教训起她来,说她给阮家丢了脸,现在整个莲城都在看阮家的笑话。 她默默听着,一句话也不想说。 陶美娟睨了眼她身上的婚纱,“嗤”的一声笑了:“怎么,被抛弃了,还舍不得脱下这身婚纱吗?还嫌不够丢人吗?” 见阮阮不吱声,她也骂过瘾了,打算走。离开时,忽又“哼”了声:“也只有你,把傅西洲当个宝。姓了傅又怎样?私生子就是私生子,小门小户长大的,没教养,才做得出逃婚这种丑事!” 一直沉默的阮阮忽然厉声道:“舅妈,请你说话注意点,他是我的丈夫!” “哈哈!”陶美娟怒极反笑,“你把他当丈夫?人家可没把你当妻子呢!自作多情什么啊你!” “够了你!”顾恒止的喝声忽然插进来,他快步走过来,揽住阮阮的肩膀,狠瞪着陶美娟。虽然是晚辈,但他向来对陶美娟没什么好脸色,阮阮顾忌她,他可不怕。 阮阮紧咬嘴唇,手指微抖。 陶美娟终于作罢,转身离开。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抬头问顾恒止:“你怎么没走?” 他本来都驱车离开了,可又调头回来,他还是放心不下她。如他所料,她又被欺负了。 顾恒止没好气:“傻啊你,她骂你,你就傻傻地站着,一句话都不说?你怕她做什么?” “我不是怕她。”她只是不想跟她多说,“哥哥,你回去吧,我想进去陪陪外公。” 顾恒止说:“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你这个样子,等下怎么回去,我送你回家。” 家啊,哪个家呢?原本,她今天是要住进她跟他的新家的,可如今……哪儿还有家? 她推开病房门,轻轻地走进去。 阮荣升的秘书见她进来,对她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阮荣升打着吊瓶,睡着了,脸色有点苍白。 她在病床边坐下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床上的老人。心里满满都是内疚,还有忐忑,不知道外公醒来后,会做出什么决定。 这桩婚事,外公一开始就不同意,甚至是强烈反对,是她执意求来的。她还记得外公当初对她说过的话,他说,傅西洲那个人,我有所了解,心思深沉,在商场上,做事狠辣,不择手段。他的家庭环境也太复杂了。他并不适合你。 阮荣升为了让她死心,说了很多傅西洲在商场的事情,为了利益与他想要的,可以不顾一切。外公口中的他,是她完全陌生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人,可她心里的他,却并不是那样的。她一意孤行,只肯相信自己的心。 那段时间,在阮荣升面前从来都温顺乖巧的她,第一次与外公起了争执,还冷战了许久。阮荣升也是个固执脾气,任她怎么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最后她没再解释什么,只对他说,外公,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你曾许诺过我,可以满足我一个心愿,无论什么。我现在想要兑换这份生日礼物,我想嫁给傅西洲,这就是我的心愿。 她至今都忘不了老人当时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还有心疼,最后是无奈地叹口气,摆摆手,说,罢了。 吊瓶快打完时,阮阮按铃叫护士来,声音放得很轻了,还是惊醒了阮荣升。 “外公……”她微微低头,讷讷不知说什么好。 老爷子靠坐在床头,一脸倦色地摆摆手:“你什么都别说了,这桩婚事,就当没有过。” “外公!”她腾地站起来,意识到这是病房,又压低语调,“您答应过我的!” 阮荣升冷声说:“出尔反尔的人是我吗?” 阮阮沉默了会,才低低地说:“也许……也许……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阮荣升哼道:“你自己都说得这么没底气。” “我知道,今天我们给您丢了脸。外公,对不起。可是,”她抬头望着阮荣升,神色坚定:“我跟他的婚事,不能取消!” 闹出这种事,令他成为笑话,他是很愤怒。可是,他更心疼外孙女。一个在婚礼上消失的男人,这么没有责任心,是不会带给她幸福的。她是他一手带大的,五岁那年,她父母因空难双双去世,他接她到阮家生活。她乖巧,懂事,从来不用他操心。他很疼她,把对女儿的那份爱,全部转移到了她身上。像他们这种家庭,商业联姻是常有的事,但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让阮阮嫁入豪门,卷入争斗。他希望她过平平淡淡的生活,可她说,嫁给那个人,是她的心愿。那是二十二年来,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提要求。她那么坚定,他不忍拒绝。可如今,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同意这门婚事。 但这些,他不想解释给阮阮听,见她固执的神色,估计说什么,她都听不进。 阮荣升摆摆手,板着脸:“好了,什么都别说了。你今晚就回学校去,处理毕业的事。其他的,都交给我。” “外公……” “砰”的一声,门外忽然响起了骚动,似乎是有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接着,顾恒止愤怒的声音传来:“傅西洲,你还真敢出现啊你!” 阮阮一僵。 下一秒,她连脚伤都顾不得了,趔趄着跑出去。 她终于见到他。 傅西洲被顾恒止一拳打倒在地,他擦着嘴角的血迹,慢慢站起来。他还穿着那套黑色的礼服,衣服上起了些微的皱褶,肩膀上不知沾了什么东西,淡淡的印记。 不知道为什么,她跑出去第一眼,竟是那么仔细地看他的衣服。然后视线才慢慢转移到他脸上,他也正望向她,冷峻的脸,幽深的眼眸,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似乎从来都无法从他冷冷淡淡的神色里,窥视出他的心情。 顾恒止不解气,已再次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 “哥哥!”阮阮大喊。 顾恒止顿了顿,放开傅西洲,转身就将阮阮迅速推进病房里:“你别出来!”他将门关上,对始终站在一旁静观的阮荣升的秘书说,“李秘书,麻烦你把门拉住,别让那傻丫头出来!” “顾恒止!”她生气了,只有在生气的时候,她才会连名带姓地喊他的名字。 门外又是一阵响动。 顾恒止拳头带风,毫不手软。傅西洲始终都没有还手,任他发泄,他踉跄着又倒在地上,脸颊阵阵痛意,嘴角的血迹愈多,但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阮阮奋力摇着门把手,可李秘书在外面拉得牢牢的,她压根打不开。她听着外面的动静,急得大喊:“顾恒止,你住手!李叔,您把门打开,求求您!让我出去!” 没有人理她。 阮阮转身望向病床上的阮荣升,他沉着脸,一声不吭。 “外公……”她带了哭腔,哀求地看着阮荣升。 良久。 阮荣升才出声:“恒止,够了!” 外面终于停止了,但她依旧打不开门。 傅西洲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阮老……” 阮荣升打断他,甚至连话都不想跟他讲,只说:“让他走,我不想见他。”他睨着阮阮,“你也不准见他!” 阮阮靠着门,深深吸气,她知道外公的脾气,固执起来,说什么都没用的。她不再试图出去见他,缓缓滑坐在地上,才觉得脚好痛。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顾恒止与李秘书走了进来。 顾恒止见阮阮坐在地上,皱着眉将她抱起来,教训道:“地上这么凉,你是想生病吗?” 阮阮生他的气,别过头,不想跟他说话。 “傅先生离开了。”李秘书说。 阮荣升颔首,吩咐李秘书:“帮阮阮订今晚去宁城的机票,让那边的酒店安排人接她,她回学校处理毕业事宜期间,就住在酒店吧。”他看了眼阮阮的脚,虽然她没说,但见她走路的样子就知道脚受伤了。让她住在阮氏在宁城的酒店,一是有人照顾着,出行方便。另一层,就有点看管的意思了。 “好。”李秘书转身离开。 阮阮坐在沙发上,嘴角动了动,想反驳,终究作罢。 阮荣升掀开被子起身,对顾恒止说:“恒止,你去帮我办出院手续吧,医院住着难受得紧。” 一直回到阮家,阮阮也没跟顾恒止说一句话。任他怎么逗她,哄她,她都一概不理。他说送她去学校,她一口回绝,非常坚决。然后说自己累了,要睡觉。 顾恒止无奈,摸摸她的头发,告辞离开。 阮阮站在窗边,看着他发动车子离开。 也只有在他面前,她才会无所顾忌地任性,像多年前那个小女孩儿一样。因为她知道,哥哥不会责怪她,只会无条件宠爱她、包容她,为她愤怒地动手打人。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怪他,她气的,是自己。明明委屈得要命,可见到傅西洲被打的时候,看见他嘴角的血迹,她还是很心疼,还想要冲上去保护他。 她是真的倦了,很累很累,裹着婚纱就蜷进被窝里。 她闭上眼,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依旧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傅西洲为什么要从婚礼上不告而别? 当初,是她对他穷追不舍,缠着他,不顾一切想要跟他在一起,可最后,分明是他向她求婚的。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当时的情景,夜幕下的江边,两岸灯火璀璨,四月的晚风里,他对她说,顾阮阮,我没有时间跟小女生谈恋爱,但是,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她傻傻的,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不知道,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多么剧烈,又酸又胀。然后,眼泪泛滥成灾。是沙漠里走了很久迷路了的旅人,忽然看到一片绿洲的激动;是日日夜夜祈盼的心愿终于实现的狂喜。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这向来是顾阮阮的人生哲学。她拉过被子,蒙着头。 风菱来的时候,阮阮刚从一场梦境中惊醒,迷迷糊糊终于还是睡了过去,却睡得并不踏实,不停地做梦,走马观花的场景,比醒着更累。 天已经黑了,风菱打开灯,见她还穿着婚纱,脸上的妆容彻底花了,便将她拉起来,去浴室帮她梳洗。 站在镜子前,风菱帮她脱下婚纱,阮阮抚着白纱,轻喃:“叮当,可惜了你特意帮我设计的这婚纱呢。” 风菱学服装设计的,她在进入大学第一天,就对阮阮许诺了,将来她结婚,她亲手帮她设计婚纱。从四月份定下婚期,到五月酒席,才短短一个月的筹备期,又恰逢风菱忙毕业设计与找工作。这件婚纱,还是她熬了很多个夜晚赶制出来的。 洗完澡,她换了衣服出来,素颜,格子衬衣,牛仔裤,齐肩头发扎成马尾,她惯常的装扮,还是这样穿着,最舒服。 风菱从窗边回头,迟疑了下,说:“傅西洲来了。” 阮阮怔了下,然后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见他正从车上下来,站在铁门外按铃。隔着一段距离,她依旧能清晰看见他脸上嘴角的伤,顾恒止下手很重,他的脸都肿起来了,嘴角有淤血。 她的心又忍不住疼了。 她让风菱把房间的灯关掉。 过了许久,陶美娟才慢慢地走出去,却并不给他开门,隔着铁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不用听清楚,阮阮也知道,舅妈肯定没有一句好听的话。 最后,陶美娟挥挥手,让他走,然后折身回了屋子。 他却并没有离开,过了会,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很久,也没见开口说话,眉毛深深蹙起。 她知道,他一定是打给她,可她的手机,被外公强行收走了。 风菱问她:“你要不要下去见他?” 很久,阮阮才轻轻摇了摇头。 风菱说:“你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从婚礼消失?又为什么回来?” 见他的视线往二楼她的卧室望过来,她赶紧放下窗帘,转过身不再去看他。 “我怕。”她轻轻说,“我想知道那个答案,却又怕,那个答案。”她侧身,将头搁在风菱肩膀上:“叮当,你说,我是不是很胆小,很矛盾。” 风菱伸手揽住她,低低地说:“阮阮,你难过,你就哭吧。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尽情地哭。” 阮阮摇头。 她是很难过,难过得要死。可她不会哭的,为了跟他在一起,这条路她走得很辛苦,荆棘载途,可这是她心甘情愿选择的,再难过,她也会咬牙不悔地走到底。 窗外响起汽车引擎声,过了会,阮阮撩开窗帘,傅西洲的车已经开走了。他在,她怕见他;他离开,她心里又是那样失落。 有人来敲门,李秘书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阮阮,我们该去机场了。” 风菱讶异:“你要去哪里?” “回学校。” “这个节骨眼?” “嗯,外公不想让我见他。” 风菱蹙眉:“可是,这件事情,不是你避开他就能解决的啊!你们都已经领结婚证了,已经是合法夫妻。” 阮阮说:“我外公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虽然疼我,但现在他正在气头上,身体也不好,跟他硬碰硬的话,事情一定会变得更糟糕。” 所以,她暂时离开这里,也许事情还会有转圜的余地。而且,离开了外公的视线,她想去哪里,想见谁,会方便得多! 傅西洲是被一通电话叫走的。 电话那端,不怒自威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你赶紧给我滚过来! 他将车开得很快,可这个时候,是莲城最堵车的时段,抵达傅家老宅时,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他没有将车开进地下车库,而是停在距离铁门两百米的小道上,缓步走过去。 傅家老宅占地很大,傅凌天在别的方面不怎么讲究,但对住宅却非常大手笔。他将这半山腰上的三幢并排的别墅一并买下,然后重新规划,连成一片硕大的区域。 这条私家路上,原本种的是别墅区最常见的法国梧桐,但傅凌天钟爱玉兰树,便着人将法国梧桐全换成了玉兰。 五月天,玉兰花刚刚开苞,淡淡的幽香,在夜色里浅浅浮动。 入夜后,三幢屋子里上上下下灯火通明,这也是傅凌天的癖好,夜晚不管屋子里有没有人,都要把灯打开。远远望去,就像一座璀璨的宫殿。 傅西洲还记得十四岁那年,自己第一次踏入这里,他伫立在铁门外,望着这璀璨的宫殿,灯光辉煌,这样的灯火延绵,应是极为温暖的,可在他眼中,却只觉得全是冷意。 十六年过去了,这璀璨连绵的灯火,他依旧觉得是冷的。 傅凌天在书房等他。 推开门的瞬间,一个东西朝他扑面砸过来,他下意识侧身,还是慢了一步,紫砂小茶杯堪堪从他的额头擦过,额头上立即就肿起一块,很痛,他却咬牙一声不吭。 他缓步走过去,站在灯影里,恭敬地喊了声:“爷爷。” 分明是怒极的动作,傅凌天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怒意,沉着脸,微垂着头,专注地将沏好的茶,缓缓地倒入杯中,再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放到鼻端,轻轻嗅了嗅,才慢慢送入嘴里。 他专注品茶的模样,让人产生“他心情不错”的错觉,仿佛之前那个茶杯,不是他扔的。 沉默片刻,傅西洲再次开口:“我……” 傅凌天终于抬起头来,打断他:“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都没兴趣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已经发生的事情,再好听的理由,都无济于事。这是傅凌天一贯的处事原则,他永远只注重结果。 傅西洲沉默。 傅凌天又倒了一杯茶,袅袅升腾的热气里,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握,先前闲适的神色全无,眼神严厉如刀,直刺傅西洲:“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与阮家那丫头的婚事,不能黄。否则,”他顿了顿,“西洲,你是知道后果的。” 机场。 风菱拥抱阮阮,在她耳边说:“到了就给我打电话,照顾好自己。” 见她就这样离开,风菱实在是很担心她,想陪在她身边的,可她自己正准备毕业设计秀,到了非常关键的阶段,又在准备面试工作,实在忙得脱不开身。 阮阮点点头:“别担心我。” 她转身走了几步,风菱忽然又叫住她:“阮阮,你的心,依旧?” 没有言明,阮阮也知道她在说什么。几乎没有犹豫的,阮阮点头:“嗯,依旧。” 风菱笑了笑,挥手:“你进去吧。” 排队安检的时候,阮阮望着手中的机票,发怔。原本这个时间,她跟他应该已经在飞往意大利的航班上了。蜜月的地点是她选的,意大利的托斯卡纳,那个有着美丽静谧的村庄与明媚阳光的地方,她向往已久。 她的座位靠着窗,旁边是一位年轻的妈妈,带着女儿,小女孩坐在中间,四五岁模样,很活泼,嘴也甜,不用妈妈教,见到她主动就叫姐姐。 阮阮摸摸她的脸,赞她乖。 小女孩自来熟,话多,很喜欢她,总偏头想跟她讲话,若在平时,她一定会好好跟她玩,可此刻,她没心情。 机舱里空调开得很足,有点冷,她将卫衣的帽子拉起来套在头上,双脚缩在座位上,环抱着腿,埋头膝间。 一双小小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奶声奶气却带着关切的语调在她耳边响起来:“姐姐,你是不是很冷啊?” 她浑身一僵。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小女孩。 “姐姐……你怎么哭了啊?” 汹涌的泪水,肆意爬满了脸庞,止也止不住,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难过、委屈、痛,统统哭出来。 在他从婚礼上不告而别时,她强忍着,没有哭;在脚受伤时,那么痛,她强忍着,没有哭;在医院里,再见他的那一刻,她强忍着,没有哭。而此刻,一句“你是不是很冷啊”,却击溃她心底的防线,令她泪流不止。 ——你,是不是很冷啊? ——哇,十二,原来你不是哑巴啊?你会讲话的啊! 这句简简单单的对白,是她与他之间,一切的起始。 是她,爱他的开始。 第二章 你给过我一个拥抱,我用此生深情来回报 十几岁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清风明月般的人,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想爱他。 风菱曾经问过她,阮阮,你爱的,究竟是傅西洲这个人,还是因为他是你第一个亲近接触的异性,所以产生了爱情的错觉?在风菱心里,爱情是现实的,是一个人了解了另一个人后,慢慢被他吸引,是循序渐进的一个过程。而阮阮的爱情,太像一场幻觉。风菱第一次听她提起这段感情,她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我甚至对他一无所知,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有一天,他忽然消失了。但是,这些年来,我发现自己依旧还喜欢着他,非常非常想念他。 傅西洲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他说,你说你爱我,可是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你知道我最爱吃的 然,他们在那种情景下的相遇,也不可能一见钟情。 遇见他,是她十八岁的夏天。 高考结束后,阮阮受好友风菱所托,去她家里帮忙照顾生病的弟弟风声。 风家在暮云古镇,离莲城市区两个小时车程,交通不是很便利,乘大巴后还需要在县城转一趟小班车,下车后,再到码头换乘轮渡过河,才能最终抵达。古镇临河而建,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世代盛产土陶,轮渡是通往外面唯一的交通工具。也许是这里除了陶窑,也没有别的什么特别的东西,在古镇旅游开发泛滥的如今,暮云镇才得以保留了最原始淳朴的当地风貌。 风菱第一次带阮阮来家里玩,她就对这个古镇一见钟情,对风家的院子喜欢得不得了,住了两天,恋恋不舍地走了,约好高考后再来长住。可是风菱一考完,就找了份暑假工,忙得见不到人。 十三岁的风声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身体羸弱,常年需要吃药,有时候连学校都不能去,大多时候休养在家。风家的情况阮阮是有所了解的,风家父母都是镇子上窑厂里的工人,领着微薄的工资,家里有个病人,风菱又上学,日子过得十分拮据。更不幸的是,风父在风菱升高中的那年夏天,因救河里溺水的小孩丧生。这样一来,风家的日子更难了。 阮阮要做的事情并不太难,给风声煎药,做一顿中餐,陪在他身边,以防他突然发病。风声很瘦,个子也没有同龄人那么高,面孔清秀,话不多,安静内向。他很懂事,每次阮阮端药给他时,他总是微笑着对她说,阮阮姐,谢谢你啊。 阮阮就摸摸他的头,递给他一颗陈皮糖。她是真的很喜欢他,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一般疼爱。 古镇的日子,安静、悠闲、恣意,却也很漫长。除了做饭煎药,剩下的大片大片时间,都需要打发。这里没有网络,阮阮也不喜欢看电视,风声睡着的时候,她就伺候院子里的菜圃与小花园,或者躺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看看书,睡个午觉。 风家的院子,是古镇人家常见的那种土砖结构,房子很旧了,只有一层楼,院子却宽敞。风母是个能干的人,在院子里开辟了一个小菜圃,蔬菜自给自足。菜圃的旁边,是小花园,开满了南方城市常见的容易养活的花花草草。院墙下,枇杷树、枣树、桂花树、桃树鳞次相连,甚至还有一棵小小的蓝莓树,在夏天里郁郁葱葱。而在院子角落里,茂密的葡萄架下,还有一口石砌的小方井,清凉的井水摇上来,可以直接喝。 傍晚时分,等太阳渐渐落下,天气凉爽点,阮阮就会陪风声出去散步,沿着小石板路,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一直走到河堤去。夕阳下的暮河里,每天都有一群男孩子在河里游泳,十几岁的模样,意气风发地比赛谁能最快游到前方那座石桥下面。 风声看着他们,听着那些笑声与欢呼,满脸的羡慕与向往,同样的年龄,他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像他们一样,在水里恣意地游荡。 阮阮看在眼里,很心疼他。她想了想,说:“小声,你相信吗?我比他们都游得快!” 风声眼睛一亮:“真的吗?” 阮阮点头,笑说:“我去跟他们比一场,给你拿个冠军回来,好不好?” 虽然阮阮在古镇住了大半个月,却很少出门,古镇的少年们都不认识她,但因为风声,他们很爽快地接受她加入其中。 在古镇长大的少年们,从小在暮河边玩大的,个个都有好泳技,他们并不把阮阮放在眼里,更何况她是个女孩子。然而当她领先众人许多第一个冲到石桥下,站在桥墩上冲他们挥手时,陆续跟上来的孩子们都惊住了。每次在游泳比赛中都拿第一的叫做亮亮的男孩子有点不服,说是她运气好而已,要再来一次! 阮阮跟他单独比了两次,结果依旧是她赢了。亮亮这才心服口服。 风声站在石阶上,开心地鼓掌,朝她伸出大拇指。 他们不知道,游泳是她最擅长也是唯一喜欢的运动,她从小练到大,还去参加过比赛,能赢,一点也不稀奇。她没有要挫少年们锐气的想法,她只是纯粹为了让风声开心一下。 因为这场比赛,亮亮与他的伙伴们,每天傍晚都跑到风家的院子里邀他们一起去游泳,阮阮本来兴致不大,但见风声似乎很想跟他们在一起玩,所以就答应了。那群孩子们都在上初中,比阮阮小了几岁,混熟了后,都随风声亲切地喊她阮阮姐。 遇见傅西洲,就是在某个游泳完打算回家的傍晚。 那天大家兴致高,在河里一直玩到天黑。正准备撤离时,一声巨大的声响令所有人都往后看去,暮色沉沉中,远处的石桥下荡起一阵激烈的水花,那是庞然大物从桥上落入水中才能产生的涟漪。 “哇,有人扔大石头!”有个男孩子叫了声。 阮阮第一反应也是有人从桥上扔了块巨石下来,她拍着胸想,这也太没公德心了吧,又庆幸大家都没在桥墩下。 “不是石头,是一辆车……”走在最后面的亮亮忽然呆呆地说了句,那辆车从桥上坠落下来的时候,他正从水里捡起自己的人字拖,抬头的瞬间,被那个场景吓呆了,简直就像电影里的惊险画面。 人群中有片刻的安静,少年们面面相觑。 是阮阮第一个反应过来,跑下石阶抓住亮亮的手问:“真的是一辆车?你没看错?” 亮亮点头:“绝对没看错,是一辆黑色的小车……” 他的话还没讲完,阮阮已纵身跳入水中,以比平常更快的速度往桥墩那边游去。 “阮阮姐!”站在石阶上的风声着急地喊了句,他明白过来,阮阮这是要去救人呢!她泳技是很好,可车子从高桥上坠落,肯定会慢慢沉入河底,而且,车里万一有好几个人,她一人怎么应付得来?风声急忙对还在呆怔的男孩说:“亮亮,你们快去帮阮阮姐啊!” 亮亮反应过来,招呼同伴,又跑到岸边,捡了一块大石头,急匆匆地朝桥墩那边游过去。 暮河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可实际水却很深,而且水底有暗沙。阮阮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游过去,她却仍觉得自己很慢很慢,她对自己说,不要着急,不能着急,冷静点,才能救人! 她终于游到那巨大的涟漪水圈里,闭气,一头扎入水中。浑浊的河水中,她睁大眼,终于慢慢看清楚那辆车,如亮亮所说,是一辆黑色小车,此刻侧翻在水中,万幸的是,也许是车撞上了什么阻碍物,没有再继续下沉。 阮阮游过去,发现车窗是紧闭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她绕到车前方去,透过挡风玻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汪刺目的血色。 她一惊,里面的人受伤了,而且不轻!车内已经浸入了河水,伤者的血蔓延在水里面,触目惊心。 但庆幸的是,车内只有一个人。 她心里焦急万分,刚才只顾着快速来救人,却忽略了,自己徒手压根打不开车窗玻璃。 忽然,“砰”的一声响。 她回头,发现亮亮正举着一块石头,敲碎了车窗。阮阮舒了口气,游到窗边,朝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少年们合力将车窗玻璃彻底弄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趴在方向盘上的人慢慢拖了出来。 水中瞬间殷红一片。 阮阮与亮亮一起,拽着伤者,缓缓浮出水面。 这个过程,看起来十分漫长,而实际上,却只用了五分钟左右。 游上岸后,阮阮瘫坐在地上,才发觉自己浑身力竭,双手也忍不住微微发抖。她喘着气,伸手探向陷入昏迷中的男人的鼻端,然后,轻轻舒了口气。 虽然他一头一脸的血,看起来十分惊悚,但感谢上帝,他还活着。 傅西洲在三天后才醒过来。 他觉得浑身酸软,头痛欲裂。昏黄的光线里,有人背对着他在讲话,是个女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朱爷爷,他为什么还不醒呢?” 穿着青色布衫的老人正站在一排药柜前,一边鼓捣着什么,一边慢悠悠地回答她:“他伤了头部,伤口又在河水里泡了,引起发烧。性命是保住了,但什么时候醒过来,我也不确定。”老人顿了顿,转身望着女孩,“小姑娘,你得赶紧把他送去大医院,做全面检查,伤着头部可不能掉以轻心!” 阮阮转头望向小小的病床,刚想说什么,忽然“咦”了声,快步走到病床边,惊喜地说:“你醒啦?”又转头去叫老人,“朱爷爷,朱爷爷,你看,他终于醒了!” 朱医生走过来,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嗯,烧退了。”他问傅西洲,“你觉得怎么样?哪里痛?” 床上的男人却仿佛没听到一样,两眼呆呆,神色里全是茫然,怔怔地盯着天花板。 “喂,医生问你话呢!”阮阮凑近,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他。 依旧没反应。 她转身,与朱医生面面相觑。 一个想法忽然就窜入她脑海,这个男人,不会是被撞坏了脑袋,傻了吧? 她还想再问什么,却被朱医生拉住:“他刚醒,你让他缓一缓。我们先出去。” 走到院子里,阮阮小声地问朱医生:“你说,他不会真被撞傻了吧?” 朱医生皱了皱眉:“我也不确定,你明天带他上市区医院检查去。” 在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阮阮再次走进医务室里,她打开灯,室内的灯是温暖的明黄色,不像医院里那样惨白。暖暖的灯光,映着屋内陈旧的摆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儿。而角落里唯一一张小病床上躺着的人,依旧以之前的姿势,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阮阮怀疑他都没有动过一下。 她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他许久。而后走过去,微微俯身望着他。 “哎,你还好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叫顾阮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你家人的电话是多少?” …… 床上的人置若罔闻,任她一人演着独角戏。 阮阮叹口气,继续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的车为什么忽然掉到河里去了?” 他忽然转过头,望着她。 阮阮一喜,以为他终于要回答她时,他却只是看了一眼她,而后又转过头,保持原有的模样。 她泄气地坐到一边,心里想,他一定是被撞傻了!这可怎么办啊? 她回到风家,风母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在做饭,阮阮赶紧到厨房里去帮她。“阮阮,今天又辛苦你了呢。”风母对她说。 阮阮有点无奈,这句话,风母每天都要对她说一次。她跟风菱一样,总怕欠了别人。 “对了,我明天轮休,可以在家陪小声,你要不要回家一趟?这么久没见,你家里人也该想你了。”风母说。 阮阮神色一黯,她来风家快一个月了,只跟外公通了两次电话,还都是她主动打过去的,寥寥两句就挂了。外人都传阮氏的小外孙女最得宠,可实际上,阮荣升虽然宠她,但这种宠更多的是体现在物质上,而且到底是个大男人,心思没那么细腻,又很忙,永远也不会有像风菱跟家人之间那样的亲昵,隔两天就打个电话,嘘寒问暖。至于舅妈与表哥,关系更是冷淡,舅妈甚至恨不得她别回家了。 阮阮说:“阿姨,既然你明天休假,那我离开趟。我们救下的那个人,朱爷爷说让我送他去大医院检查下,他这里似乎出了点问题。”她指了指脑袋。 风母担忧地说:“阮阮,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可是,毕竟是个陌生人啊,又是个大男人……你不如报警,把他交给警察来处理?” 他被她从河里救上来时,东西全都丢了,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如今,他又像个哑巴一样,问什么都不回答。她对他,一无所知。风母所说,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可不知道为什么,阮阮却不愿意那么做。她想起他茫然的神色,以及朝她望过来时,眸中流露出的淡淡无措,那一刹那,她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过去某一刻的自己。 她做不到对他不管不顾。 第二天早上,阮阮带傅西洲坐轮渡过河,去往莲城市区。在船上,她指着远处的那座石桥说:“四天前,你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你还记得吗?” 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只是,他望着那座石桥,看了许久。 阮阮带他去了莲城最好的医院。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以及漫长的等待,阮阮被医生叫了进去。 “患者头部的伤倒没有大碍,只是,他对发生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了,这是,” 医生顿了顿,沉声说:“失忆的症状。” 虽然有想过这种情况,但那瞬间,阮阮还是觉得真狗血啊,这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竟然让她给遇上了。 她坐在医院外面的台阶上,抬头看着七月明晃晃的阳光,又看看沉默着坐在她身边的男人。 她掏出手机,110三个数字,按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她叹口气,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后来风菱问过她,你后悔做那个决定吗?没有将他交给警察,而是将他带回了古镇。 阮阮想也没想地回答说,不。 救下他,不后悔。 将他带回古镇,不后悔。 爱上他,也不后悔。 对她来说,做所有的事情,全凭心意,既然做了,就绝不后悔。 古镇上的人虽然淳朴,但正常的警惕心还是有的,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男人,风母怎么都放心不下。可阮阮恳求她说,就让他待到八月底,她离开的时候,如果他还没有记起来,她会把他送走的。风母实在不好拒绝,她走到卧室里去给风菱打电话。风菱沉默了片刻,说,妈妈,你就相信阮阮看人的眼光吧。风母这才同意让傅西洲留下来,收拾了一间房出来,又找了风父的旧衣服给他换上。 阮阮看着他穿着明显短了一截的衣服与裤子走出来,额头上还缠着纱布,那模样,实在很怪异。 她“扑哧”笑出声来。 他看了她一眼,沉默地走到葡萄架下的竹椅上坐下来,又开启了“自我世界”模式。 风声走到阮阮身边,对她耳语:“阮阮姐,他是不是哑巴啊?” 阮阮赞同地点头,捂嘴轻说:“估计是。” 就算头部受伤,暂时失去了记忆,但也不会失去讲话的能力啊,估计他真的是哑巴呢。阮阮有点同情地看着他。 这么一想,阮阮也就不再逼他同自己讲话了。他似乎很喜欢发呆,总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他每天很早就起床,似乎那是养成了很久的习惯。阮阮起来到井边摇水洗脸时,总见他已经默默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了。她对他说声早,他看她一眼,并不回应,但神色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冷漠了。 他也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但吃得很少,甚至比风声这个病号胃口还差,几天下来,阮阮明显感觉他的脸瘦了一圈。 过了两天,他去朱医生那里拆了额头上的纱布,缝了针的伤口痊愈得还算快,也恢复得很好,只是,额头上靠近太阳穴那个地方,留下了一道打眼的疤痕。 “哇哦,留疤了呀!”阮阮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疤痕,“不过没关系,脸依旧很好看呢!”她把他当小孩子一般安慰。 他却触电似的拨开她的手,似乎很不习惯别人的碰触。 阮阮笑了笑,转身悄悄问朱医生:“他的失忆症是不是不会好啦?” 朱医生说:“不一定,失忆症这种病,至今在医学上也是个谜团,也许一辈子,也许过几天忽然就好了。” 那天风母带着风声去医院复查,虽然只有两个人在家吃饭,但为了庆祝他的伤口终于拆了线,阮阮做了很丰盛的午餐,土豆牛腩汤、鸡汁萝卜、红烧排骨以及素炒西兰花。还特意拿出了风母自己酿的米酒。她将米酒倒入粗陶碗里,满满的一大碗,醇香怡人。她忍不住低头,深深嗅着酒香,一脸陶醉的样子。 阮阮端起碗,又将另一碗酒送到正沉默地看着她的傅西洲手中,“哎,这个酒哦,真的很香很醇的,也不醉人。你喝下试试看。” 他接过,看着碗中有点儿浑浊的液体,眉毛轻轻蹙起。 “哎,等一下!”阮阮放下碗,“你看,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我们也不能一直‘哎哎哎’地喊你是不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好不好?” 见他不语,阮阮赶紧说:“沉默就表示默认喽!嗯,我想想啊……十二……十二怎么样?” 她救下他的那天,是七月十二号。 他还是没有什么表示。 阮阮笑起来:“那就这么决定啦。”她端起瓷碗,与他的碰了碰:“十二,祝贺你痊愈。还有,欢迎你来到暮云镇。” 然后,她仰头,竟然一口气就喝掉了那大半碗米酒。 傅西洲端着碗,愣愣地看着她。这么多天来,这是他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女孩子,她穿着一件很宽松的海魂衫T恤,牛仔短裤,人字拖,齐肩发随意扎成一个马尾巴,露出光洁的额头。她长得并不算漂亮,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明亮清澈,望着你笑时,仿佛无数的星辰落入其间。 很多年后,傅西洲总想起这个夏日的正午,他们坐在郁郁葱葱的葡萄架下,细碎的光影从树叶间漏下来,那个眉眼弯弯的女孩,豪情地干完一碗酒,红晕慢慢染上她的双颊,映衬得她的眼眸愈加清亮。可是他,却在后来,让这双他见过的最清澈明媚的眼睛,染上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哀愁。 自从帮他取了名字,阮阮就很喜欢喊他,哪怕他总是沉默以对,她也毫不介意。 “十二,中午我们是吃茄子呢还是丝瓜呀?” “十二,你看你看,这花长得多好呀!” “十二,这就是蓝莓树呢,你以前没见过吧?” “十二,让我来猜猜你多大了,唔,二十五?二十六?二十八?” “十二,你真的一点点也没想起来吗?” “十二,我真喜欢这里呀,你呢?” “十二,今晚的月亮可真美呢!” ……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十二十二”地喊的时候,仿佛在温柔地叫一只小狗狗或者小猫咪,又好像在跟一个小孩子对白。阮阮也确实把他当做一个沉默的生了病的小孩儿,同风声一样。 每个夜晚,晚饭过后,阮阮把家里的竹躺椅都搬到院子中央,从小方井中取出在凉水里泡了整天的西瓜,切开来,冰凉爽口。三个人并排躺在竹椅上,吃西瓜、聊天。大多时候都是阮阮在说,她给他们讲书上看来的故事,却总爱把那些童话、神话故事改得面目全非。 风声就跟她呛声,说不对不对,你怎么乱讲啊! 阮阮就笑嘻嘻地说,这是“顾氏新编”! 而傅西洲,永远都是沉默着,不接腔,缓缓地摇着手中的老蒲扇,坐在她身边,给她赶走蚊子。 古镇夏日的夜晚,静谧而悠长,晚风温柔,头顶星空朗朗,月色无边。岁月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到老,似乎也不错。 很多个时刻,什么都不记得的他,这样的想法,确确实实划过他的心头。 转眼就到八月份了。 阮阮如愿收到了宁城农大园艺系的录取通知书,八月底就要去报到。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看着没有一点好转的傅西洲,心里浮起担忧,却还是安慰他说,十二,你不要着急,慢慢来。朱医生说了,没准忽然有一天就什么都记起来了呢! 她陪他散步到他出事的地方,无法走到桥墩那里去,就站在渡口远远地望着。她希望他能想起来一点点。可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 古镇的少年们已经不再在暮河边游泳比赛,他们找到了新乐子。他们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后山树林里有野兔出没,亮亮他们都兴冲冲地跑到山上去抓野兔了。 风声很羡慕,尤其当少年们竟然真的抓住了一只野兔,带到风家的院子来嘚瑟时,风声又羡慕又黯然的眼神令阮阮看了直心疼。她仿佛看到多年前的自己,周末的游乐园,别的小朋友都是被爸爸妈妈牵着手或者坐在爸爸的肩头,而她的手心里,牵着的却永远都是保姆阿姨的手。 她对风声说,不用羡慕,姐姐也去帮你抓一只回来。 说得信誓旦旦,临走时,又忐忑起来,她游泳能赢那群少年们,可野兔,她却从来没有抓过啊!而且要去很远的后山树林呢! 她的目光望向葡萄架下的傅西洲,还没开口,他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主动站起来,朝门口走。 “十二,你真够义气!”她笑嘻嘻地走上去,踮脚勾着他的肩膀,才发现,他可真高呀。 他瞥了她一眼,甩掉她的手。 后山树林离镇子有一段距离,他们走了很久,抵达时,天刚刚黑。可是对于抓兔子,夜越深越好。野兔都要等很晚,才会出来活动。 阮阮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大手电筒,拧开,莹白刺眼的光照着脚下的路。他们沿着一条小路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的光四处照,野兔看到强光,就会跑出来。 渐渐地,脚下的小路已经没有了,他们只能在一丛丛低矮的灌木丛里穿梭,树林茂密,寂静无声,只有两个人轻巧的脚步声“沙沙”踩过。路并不太好走,本来她走在前面的,他将她拉住,抢过她手中的电筒,走到她前面去。 望着他沉默的背影,阮阮勾了勾嘴角。 夜愈深,他们不知走了多久,连野兔的影子都没看见一只。 阮阮有点泄气。 她拉了拉傅西洲,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饿死啦!” 其实还很累,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走这么远的路了,又是难走的山路,她的腹部竟然有点隐隐作痛。一个不好的预感划过她心头,但很快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会的,还没到日期呢! 她从包里掏啊掏,掏出饼干、牛奶,甚至还有一包鸡腿。她犹豫了下,将鸡腿与牛奶递给了他。 他看了她一眼,从她手上抓过那包饼干,拆开,慢慢地吃起来。饼干很干,看他艰难吞咽的表情,阮阮将牛奶硬塞到他手里:“你喝一半,留一半给我。公平!”见他微微蹙眉,她忍不住笑起来:“我都不介意呢,你介意什么啊!” 吃了干粮,又继续往树林里走。 天边一弯上弦月缓慢地从云层里爬出来,透过茂密的高高的树枝洒下来,淡淡的清辉。 她跟随着他的脚步,却越走越慢,那半盒凉牛奶,让她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密,越来越强烈。手按在腹上,她微弯着腰,慢慢跟上。 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回过头,手电的光芒朝她扫过来。 阮阮站直身子,决定放弃继续寻找野兔,“十二……很晚了,估计今天找不到了,我们回去吧。” 他静静地打量她,发现她一切如常,之前觉得她有点异样大概是他看错了吧。他想。 这块树林浓密而辽阔,他们在林子里穿梭,注意力都放在了寻找野兔上,没有记方向。往回走了很久,却发现越来越不对劲,怎么都找不到出口。 他们迷路了。 阮阮沮丧地蹲在灌木丛边,腹部的酸胀疼痛令她没有力气再继续往前走。 头顶的上弦月越来越亮,阮阮抓过他手腕上的表看时间,十一点了。他们在树林里,已经待了整整四个小时。 “十二,”她轻轻地喊他的名字,脸微微红了:“我……我想解手……可以麻烦你往前走一点吗?”她真的快窘迫死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一愣,将手电筒放在她身边,然后快步走开。 阮阮伸手到小包的内袋里摸了摸,然后舒了口气,感谢自己有任何时候都随身带两片卫生棉的好习惯。 她猜得没错,不应该在今天到来的大姨妈竟然提前来了!在这样一个时刻。 她简直想哭了! 又休息了一会儿,阮阮抚着腹部站起来,去找他。 见了她,他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想确认她是否有异样,可阮阮站得笔直,对他微笑着说:“我们快走吧。” 她其实很难受,可她实在无法对他启齿,自己“亲戚来了,肚子很疼。她只想快点找到出口,回家。 她依旧走在他身后,他反正看不见她,她放心地弯着腰,抚着腹部慢慢地走。 虽是八月盛夏,可深夜的山上气温低。阮阮的体质偏寒,经期时免疫力特别低,凉风一吹,她忍不住微微发抖。当疼痛越来越剧烈,甚至有轻微痉挛时,她实在没有办法再强撑。 “十二,我们休息一会儿再走,好吗?”她蹲在地上,声音微抖。 他站在不远处,用手电筒照着她,只见她低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手指按着腹部,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上她的肩膀。 “你,是不是很冷啊?” 声音清冷中带着沙哑,那是太久没有说话的人忽然开口时的感觉。 阮阮猛地抬头,震惊地望着他,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着了。她的脸色有点苍白,可很快,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惊喜来,她的嘴角咧得大大的,眉眼弯弯,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哇,十二,原来你不是哑巴啊!你会讲话的啊!” 那一刻,她欢喜雀跃得甚至忘记了身体上剧烈的疼痛。 他皱着眉,又重复了一句:“你是不是很冷?” 阮阮怔了下,低下头,轻声说:“我来那个了……肚子好疼……走不动了……” 身体忽然被腾空抱起。 她呆住,仰头愣愣地看着他。 他却并未看她,嘀咕了句“搂住我脖子”便迈步往前走,他手上还抓着手电筒,灯光一晃一晃的,照不到路,他只得放慢脚步。 阮阮呆呆地伸出手,缓缓勾住他脖子。他紧了紧手臂,她的脸便贴上了他的胸膛。 一片红晕立即蔓延上她的脸庞,她动了动,将整张脸都埋到他怀里,生怕被他发现了她红透的面孔。十八年来,她第一次与异性靠得如此近,也是第一次被异性以如此亲密的姿势拥抱,她咬住唇,怕自己忍不住发抖。 夜色寂静,上弦月静静地洒下来,淡淡的清辉笼在他与她的身上。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稳重。她听着他平缓的心跳声,她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这静谧的夜色里,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直至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这个被她一直当做小孩子般照顾的人,是个可以令她忽然间慌乱了心跳的大男人。 那个夜晚,他抱着她在树林里走了许久,最后被风母与亮亮他们打着手电找到,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阮阮喝了风母泡的红糖水,裹着薄被躺在床上,一直失眠到天亮。她把手放在心脏处,剧烈的心跳已经变得平缓,可他带来的那种温暖,却始终不曾离去。 是的,温暖。悸动过后,他带给她的,最最震撼的,是温暖。从他身上传递到她身上的温度,令她温暖得想哭,想要紧紧拥住,再不放手。 那种温暖,就好像,痛经的女孩儿,得到一杯热乎乎的红糖水,以及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给她揉一揉腹部。 就好像,寒冷的冬夜里,躺进厚厚软软的充满阳光味道的被褥里。 就好像,凄冷的雨夜里,遮在头顶的一把伞。 就好像,难过哭泣时,一个温暖的怀抱。 从她来初潮起,一直都有痛经的毛病,可每一次,她得到的,只有保姆阿姨泡给她的红糖水。她在心里多么期盼,在她疼痛难忍的时候,会有一双温柔的手,给她揉一揉腹部,会有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地抱一抱她。 可没有,从来没有。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棂外的上弦月,弯起嘴角,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对他的心动,始于一个拥抱。 她对他的爱情,是她关于温暖的全部向往。 哪怕多年后,他们再次重逢,他变成了她完全陌生的冷漠模样,可在她心里,他始终是那个在月色下,弯腰温柔地抱起她,在迷路的树林里,走很远很远山路的人。 沉默寡言,却温暖柔情。 令她心动得落泪,令她念念不忘。 而一念情深,终成执著。 第三章 你像山上的夜月,你像假日的吻 以前我没有喜欢过别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一个人,甚至像这样拼尽全力去做一件事也是头一次,所以,请别责怪我的笨拙与鲁莽,好吗? 当阮阮打开酒店的门,看着站在门口的身影时,她第一反应是,闭上眼,再慢慢睁开。然后再闭上眼,再睁开。如此反复了三次。她神色里有惊讶、难以置信,还有一点点惊喜。 傅西洲的心莫名窒了窒,他伸手,覆在她的眼睛上。 “阮阮,是我。”叹息般的声音里,情绪复杂。疲惫、内疚,还有一丝淡淡的心疼。 自己到底对这个女孩子做了什么?让她忐忑到这个地步。 阮阮闭着眼,眼皮上传来他指尖的温度,凉凉的触感令她清醒,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此刻,他真的站在她的面前。 “十二……”她喃喃,她不想哭的,也在心里告诉自己,别哭啊千万不要哭啊,不能在他面前落泪。她知道,很多时候眼泪是女孩子有利的武器,可她此刻真的不想用眼泪来控诉他。 “对不起,阮阮……”他的手指依旧覆在她的眼睛上,她的泪仿佛火焰,灼痛他的手指。此时此刻,他实在没有勇气直视那双染了雾气的清亮的眸子,他怕自己连“对不起”也说得没有底气。 转身进房间的时候,阮阮第一件事情就是望向墙上的挂钟,23点40分。狠狠舒了口气,她嘀咕:“还好,没有过零点……” “什么?”她声音很低,傅西洲没听清楚。 她擦掉眼角的泪痕,嘴角微微翘起:“没什么。” 他不知道,她有多庆幸,他在新婚之夜的零点之前出现在她面前。在暮云古镇的时候,她曾听风菱的妈妈提起过,民间有一个习俗,新婚之夜分房而居的夫妻,这辈子难以相守到老。 她也觉得自己傻,简直傻得无可救药了,这个男人,在婚礼上离她而去,此时他在零点之前找到她,她竟然还觉得庆幸。正常的人,应该是将他痛骂甚至狠狠地抽他两个耳光,将他轰出门外,那样才解气,才足以告慰她心里那么重的难过。 这些,她心里全部都清楚,可她拿自己的心毫无办法,拿他毫无办法。当他静静站在她面前,当他叹息般地喊她的名字,当他的手指覆在她的眼睛上。她就已经原谅了他。 因为她清醒地知道,在原谅他与推开他之间,选择前者,会让她心里好过一些。 他是她逃无可逃的命运。 那就做个傻瓜吧,世界上聪明的人那么多,不差我一个,就让我做个自得其乐的傻瓜吧。阮阮叹息般地闭了闭眼。 “你的脚怎么了?”傅西洲终于发现她走路的姿势略怪异。 “哦,崴伤了,没有大碍。”她轻描淡写地答,转身问他,“你要喝什么?有茶与果汁。” 傅西洲拉住要去小厨房帮他拿东西喝的阮阮,将她按在沙发上坐好,撩起她的睡裤,她青肿的脚背赫然映入他眼帘,他皱眉:“有冰块吗?” “有。” 他去厨房冰箱里找到了冰块,又从浴室拿了一块小毛巾来,包着冰块,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将她的脚平放在他的腿上,她忍不住缩了缩,却被他牢牢地抓住。这样忽如其来的亲密,令她的脸微微一红。 从他们重逢,到他求婚,才短短半年时间,而真正确定关系到如今,也不过两个月,他们最亲密的接触,仅限于牵手,次数也不多。 他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头,手上的冰毛巾轻轻地在她青肿的脚背上移动。 小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台灯,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他侧着脸,微低着头,手腕轻轻地起落,专注而温柔的模样,令她心里酸涩得涌起泪意。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他。 她仿佛看到多年前那个沉默柔情的他,又回来了。 这才是她的十二。 傅西洲放下冰块,抬眼时发现她正怔怔地凝视着他,他轻咳了下,用指腹轻轻压了压她的脚背,“我再帮你揉一揉,需要活血。” 他已经尽力控制了力道,但阮阮依旧觉得疼痛钻心,可她咬牙忍住。 他看了她一眼:“痛的话你就说。” 她摇摇头:“不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会不痛呢,换作别的女孩子,只怕早就咧嘴大喊了,她也真能忍。 “怎么受的伤?”他问。 她迟疑了片刻,才轻轻答:“找你的时候,摔了一跤。” 他手上的动作一僵。 “对不起……”顿了顿,他缓慢地开口,“你怎么不问我原因?” 他一直等她问,可是她却始终没有开口。 阮阮想起她对风菱说的话,是的,她心里有多么想知道那个答案,也就有多么害怕知道那个答案。 可是此刻,他主动提起来,她便顺着问出来:“为什么?”话一出口,心里的忐忑便接踵而至。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与她对视,她背光而坐,整张脸都笼罩在一团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那双眼,却亮若星辰,此刻正眨也不眨地直视着他,那里面,有期待,也有忐忑。 他忽然就想起多年前,在古镇的夜晚,他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那晚星空璀璨,她仰着头认真而耐心地指着夜空里一颗颗遥远的星辰,告诉他,那是小熊星座,那是北斗七星,那是天蝎星座。她说,十二,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这里吗?因为简单纯粹。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让我觉得简单而纯粹,令我觉得舒坦。我啊,最怕麻烦复杂的事情了呢! 他脑海里又回响起傅凌天最后说的那句话——西洲,你是知道后果的。 他望着她,久久的,最后,涌到嘴边的话变成了:“因为,我忽然接到疗养院的电话,我妈妈……自杀了。” 他将视线转开,不再看她。 “咚!” 提起的一颗心,狠狠地掉下去。可紧接着,她的心又提得高高的,像是在过山车上旋转空翻一般。 她张大嘴,久久才恍过神,急切地问道:“啊,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关于他的母亲,她其实了解得并不多,还是从外公阮荣升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这个女人宁肯背负着骂名,也要生下这个不被傅家承认的孩子。在傅西洲十四岁那年,她精神失常住进了精神病院,后来又转入了疗养院。阮阮只见过她一次,在他们婚礼确定下来的第二天,他带她去疗养院探望。见到她的第一眼,阮阮非常惊讶,怎么形容呢?她从未见过那么美丽的女人,应该有五十岁了吧,可她的五官真的很美,但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空洞,了无生气,宛如一个没有灵魂的漂亮木偶。在他们婚礼前夕,她曾问过他:“你的母亲会来吗?”见他脸色微变,她才意识到自己大概问错了。在这样一个公共场合,傅家大大小小亲朋好友全部出席,但唯独,不会有他母亲的位置。 见他不语,阮阮心下一凛,慌乱抓住他的手:“你妈妈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啊?” 明明隔着厚厚的衣服,他却觉得手臂上她手心的温度简直灼人,他不着痕迹地拨开她的手,轻轻说:“已经脱离危险了。” 她狠狠舒了口气,又蹙眉:“这个时候,你怎么能不陪在她身边呢?她才是最需要你的。” 所有的难过、委屈与忐忑,这一刻统统烟消云散,而后化成了对他母亲的担忧。 傅西洲望着她神色里真真切切的担忧,心里五味杂陈,他心烦意乱地站起来,收拾桌子上的冰毛巾,抛下一句“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我”,然后走进了浴室。 阮阮望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终究作罢。她知道,他母亲,一直是他心里的禁忌。 傅西洲站在镜子前,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好像能掩盖所有的慌张,是的,他慌张了。他望着镜中的自己,这一刻,里面那个慌张与心有不忍的男人,是那么陌生。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么多年来,以为一颗心早就在宛如战场的傅家练就得百毒不侵,坚硬如铁。可看到那张那么相信他的脸,他竟然觉得自己很残忍,心里升起了从未有过的负罪感。大概是,她实在太单纯太傻了吧。她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冷漠、残忍、嗜血的世界里的人。 可是,这一切,都是她期盼的,不是吗?是她执意要闯进他的世界来,他拒绝过,推开过,警告过,是她不听。 他捧起冷水,狠狠地拍了拍脸。 再睁开眼时,镜中的那个人,又恢复了他熟悉的面孔。 阮阮听到浴室里传来的水流声,她望了眼紧闭的浴室门,朦胧的灯光里,可以看见他正在脱衣服的动作,她的心漏跳了一拍,赶紧转过头,抓起桌子上的座机给风菱拨电话。 已经十二点多了,但她知道,夜猫子风菱一定没有睡。 “见到他了吧?”风菱的声音有点疲惫地传来。 阮阮说:“叮当,我就知道是你告诉他我在这里的。” “不用感谢我,如你所愿而已。” 阮阮想起在机场时,风菱忽然叫住她问的那句话。原来如此!她咬住唇,心里又软又酸:“我以为你会阻止我继续这桩婚姻。” 风菱说:“如果换作是我自己,我肯定不会再继续。可是,软软,你第一次这么疯狂地想要得到一样东西。我虽然会为你担心,但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会支持你。” 在风菱心里,好朋友就是这样,哪怕她做的事情你觉得很傻很傻,但如果那是她想要的,就算担忧,也会支持她。那么至少,在全世界都嘲弄她、反对她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是站在她身边的,随时可以给她一个拥抱,对她说,你去做吧,只要你觉得值得。 “叮当,我爱你。” 风菱笑起来:“切,肉麻!留着对你老公说吧!” 老公…… 阮阮在心里默念了下这个词,脸颊忍不住微微发烫。 “好啦,别浪费时间给我打电话啦。”风菱逗她,“春宵一刻呢,祝你们洞房花烛愉快啊!” “喂——”她的脸颊更烫了,压低声音嘀咕道,“叮当,我有点儿害怕……” 这是他们的新婚夜,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心里很清楚。在此之前,她不是没有幻想过这一刻,可真的到来,除了期待,她还有点忐忑。这也许是每一个女孩子,在变成女人之前,都会有的小忐忑。 风菱静了静,说:“阮阮,别怕啊,他不是你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吗,女孩子的第一次,给自己喜欢的人,你应该感到高兴呀……”风菱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阮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没有太留意。“好啦,我还要赶设计图,先挂了呀,晚安。” “你在发什么呆?”他的声音忽然响在头顶,阮阮回过神来,有点慌乱地起身:“噢,没什么……啊!”她痛呼出声,慌乱中竟然忘记脚伤,差点儿站不稳摔倒,幸好傅西洲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住。 他皱了皱眉。 她抓着他的手臂,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真是笨蛋啊,这样也能摔倒。 下一秒,他手臂一抬,将她打横抱起来,朝卧室走去。 “轰——”阮阮的脸立即烧成一片,心扑通扑通狂跳。他穿的是酒店的睡袍,柔软的触感贴在她的脸颊上,鼻端传来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清香,与她身上的味道一样,淡淡的花香,很好闻。她忍不住深深呼吸,闭上眼,双手缓慢地环绕上他的腰,她忽然有点儿想哭,仿佛时光倒流回多年前的那个月夜,他抱着她,走在深夜的树林里。 他的第二个拥抱,她等了这么久。这是令她想念的温度,再次温暖地将她包裹。 忽然间,所有的忐忑与害怕都消失了,她的心在这一刻变得安静而柔软,一丝期待,一丝甜蜜。 当他的吻落下来时,她还是没有忍住,眼泪轰然滑落,他感觉到嘴角的凉意,顿了顿,微微退开,看着她,她也正睁开眼,泪眼蒙眬地望着他,见他皱着眉,知道他误会了她的意思,她哭,并不是不愿意,这一刻的眼泪,仅仅是因为觉得开心。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微微仰头,主动吻上他的唇,既生涩又热烈。 十二,你知道吗,你是我一场美梦。 我祈求,这梦,永远不醒。 凌晨三点,傅西洲从梦中惊醒,他又做了那个许多年来一直缠绕他的噩梦,梦中,一条幽暗阴森的长长的走廊,各种凄厉的声音从走廊上无数间紧闭的房间内穿透出来,交织成一种魔音,灌进他的耳鼓里。他看到自己在走廊上气喘吁吁地奔跑,捶打着一间间紧闭的房门,他在大声喊着什么,在焦急地寻找着什么,可他听不清自己喊的是什么,找的又是什么。那条阴森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他怎么努力地奔跑,也找不到光亮的出口…… 他想从床上坐起来,身上的重量令他一怔,低头,发现阮阮整个人都缠绕在他身上,手臂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身,脸颊贴在他胸口,头发散乱地覆在脸上。 他静静地看着她,良久,他伸手,将她散乱在脸颊上的头发轻轻拂开,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仿佛正做着一个甜美的梦。 忽然间,他竟然对她生出了一丝嫉妒。 能在睡梦中微笑,于他,这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 他移开目光,试图起身,他一动,她手臂不自觉地抱他更紧,脸还往他身上蹭了蹭。 他顿了顿,然后将她的手臂挪开。 起床的时候,他不小心将床头什么东西扫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不禁一怔。 是一块男士手表。 他转头朝床上的人望了一眼,握着那块手表走出了卧室。 暖黄的灯光下,那块很旧了的手表静静地躺在茶几上,时针转动的“嘀嗒”声在寂静的夜色里,仿若时光的回声。 这块手表,他认识,不,是非常非常熟悉,这是他的手表,当年他从暮云古镇不告而别时,留给她的谢礼。 那年,他是在从树林归来后的第五天的早晨离开的,他走的时候,阮阮并不在古镇。寻找野兔的第二天清晨,她被一通电话叫走,她外公突发高血压,住进了医院。 她离开得很匆忙,那天早上他已经起来了,如往常一样沉默地坐在葡萄架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过了一会她忽然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十二,你等我回来噢,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他依旧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离开后的第四天,恰逢中元节,暮云古镇很重视这个古老的传统节日,在这一天的傍晚,家家户户都会扎很多纸船到渡口去放,以祭亡人。天黑的时候,小孩们还会放飞很多只孔明灯许愿。 那天傍晚,他陪着风母与风声一起去渡口放漂纸船,一直待到天彻底黑下来,又陪风声放飞了两只孔明灯才回去。河的岸堤狭窄,也没有路灯,他打着手电,与风声一前一后地走着。那时候归家的人很多,有小孩嬉闹着从他们身后追过来,推攘间,眼见着要将前面的风声撞倒,他迅疾地伸出手,将他拉住然后往里面一推,电光火石间,他自己却跌下了岸堤。 在风声的惊叫声里,他只觉得头昏目眩,最后身体稳固在一块软绵绵又湿润的河沙滩上,额上传来尖锐的刺痛,有液体缓缓流进眼睛里……闭眼的瞬间,在强大的疼痛与昏眩中,记忆如浮光掠影,一帧帧地挤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没有摔死,却记起了所有。 那天晚上,他躺在朱医生的诊所里,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发呆,犹如当初他从昏睡中醒过来一样。 而这一个多月,就像一场梦。 如今梦醒了,他知道,是离开的时候了。 离开的前一晚,他一夜无眠,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怔怔发呆。他抬头望着天上圆而皎洁的月亮,月色的清辉映照着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那样静谧而温柔的模样,是与他的世界完全迥异的一片天地。 第二天清晨,他将手上戴了多年的旧手表摘下来,压在那张写了“谢谢”两字的字条上,没有与风家母子打招呼,乘坐第一班轮渡离去。 这一个多月的记忆,虽然美好,但他却打算忘却,他必须忘却,在他的那个冰冷的世界里,这些柔软的记忆,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意义。而这些相处的人,与他也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不想,也不愿意,将他们拖进他的世界里来,尤其是那个有着清澈笑容、清亮双眸的女孩儿。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三年后,他会再遇见她。 是在机场的停车场外,大雨中,她拼命地追着他的车跑。 那天他从外地出差回来,因为供货商出了很严重的问题,他亲自飞过去处理,三天的谈判,像是打了一场生死攸关的大仗,他整个人疲惫不堪。上了车,他闭眼休息。 秘书迟疑的声音将他吵醒:“傅总,有个女孩子似乎在追我们的车。” 他睁开眼,从后视镜中望去,外面正下着雨,又是灰蒙蒙的初冬,后视镜中的影像模模糊糊的,看得并不太清楚,只隐约看见一个橙色的身影在雨中奔跑,一边跑一边挥着手,嘴里还大喊着什么。 他收回视线,淡淡地说:“也许追的不是我们。” 前方100米就是收费站出口,前面停了好几辆车等待缴费放行,秘书将车停下来,忍不住朝后视镜中望去,然后发现他猜得没错,那个女孩子,径直朝他的车跑了过来。 她站在车窗外,弯腰敲着车窗玻璃。 秘书降下车窗,惊讶地望着她,凄清的雨中,雨水自她头顶倾泻而下,狼狈地淋了一脸,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可她神色里却满是终于追上了的欣喜。她气喘吁吁地指着后座的傅西洲,语无伦次地开口:“他……他……” “小姐,你有事吗?”秘书问。 “十二,十二,是我啊!”她将身体趴在车窗上,将脑袋探进车内,声音又急又欣喜。 秘书微微侧身,提高声音:“喂,小姐,你到底在干什么?”前面的车辆已经开始缓慢通行,后面的车不耐烦地在按喇叭。秘书转身望着被打搅神色不耐烦的傅西洲:“傅总,你认识她吗?” 他想也没想便回答道:“不认识。开车吧。” “可是……”秘书为难地看着趴在车窗上的顾阮阮。 傅西洲皱眉,终于凝神打量起那张被雨水淋得狼狈的脸来。 “十二,是我呀,阮阮,顾阮阮!”她喊道。 ——十二,你记住啦,我叫阮阮,顾、阮、阮! 记忆中的声音忽如其来,是她!他终于想起来了。世界这么大,人与人之间偶遇的几率那么小,可他们竟然再次相逢了。在他几乎已经忘记那段记忆、忘记生命中曾经出现过这样一个人的时候。 见他怔神,她起身,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块表你认识吧?是你留给我的。” “上车。”他敛了敛神,静静地开口。车后的喇叭声已经此起彼伏,而窗外的雨,越来越大,她整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上了车,她才终于感觉到冷,忍不住哆嗦了下,抱着手臂打了个喷嚏。秘书体贴地将空调开高,又翻出纸巾给她:“快把外套脱了吧,擦擦头发。” “谢谢。”她脸色有点苍白,可依旧挂着笑容。处理完一头一脸的雨水,她才终于面向着傅西洲,语调里满是欣喜:“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呢!十二,很高兴再见到你。”说着,她轻轻舒了口气,是庆幸,是高兴。 听到这个名字,傅西洲皱了皱眉:“你难道不知道,在车道上这样乱跑,很危险吗?” “呃……”她抱歉地低了低头,说,“我一时心急,没想那么多。” 他不知道,当她看到他坐在车内一闪而过的身影时,心里多么震惊,多么激动,什么也没想,便冲进了雨中。她拼命地奔跑,仿佛知道,错过了这一次,可能再也没有相遇的可能。 他没有再说话。 一路无言,车厢内安静得令人无所适从。 她忍不住抬眸偷偷看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心里那么多的话呀,想问他,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想问他,这几年你在哪里,过得还好吗?你的记忆都恢复了吗?想问他,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起过我呢?可是看到他沉默冷峻的脸,浑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一腔话语,通通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久别重逢的惊喜,大概只是她一个人的感觉吧,她想。可是,就算他令她觉得有一丝陌生,但这个人啊,是她想念了三年多的人,哪怕在梦里,也希望能再次相逢。既然上天眷顾,给了她这样的机会,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次错过他。 所以下车的时候,她问他要电话号码,在他沉默的片刻,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故意说:“喂,你不会是怕我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敲诈你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秘书也在听着呢,他无法再拒绝,便将电话号码输入她手机里,迟疑了下,他在姓名那里写下了“傅西洲”三个字。她看着手机屏幕,轻轻念他的名字:“傅西洲,十二,原来你叫傅西洲呀。”她回拨过去,微笑着扬了扬手机:“这是我的号码,你存好啦,我会再联系你的!” 他并没有存她的号码,原本以为那句“再联系”也不过是说说而已,毕竟他们之间隔了三年多的时光,曾经的相处,只是人生里一段小小的插曲,他以为她跟他一样,早已将那段记忆稀释、忘怀。 然而几天后,他真的接到了她的电话,她说要请他吃饭,那晚他正好有个应酬,就算没有应酬,他也会找理由拒绝的。后来她又打过几个电话,每一次都被他用各种借口婉拒了,再傻的人都能感觉到他是故意的,偏偏她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装傻,电话依旧,到最后他都烦了,索性对她的来电视而不见,清静了几天,在他以为她终于死心了后,某个中午,他走出公司,她站在大门口隔着老远就冲他招手,大声喊:“十二!”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竟然神通广大地找到他的公司。他实在是低估了她的耐心与执著。 有一次他心情很不好,她带着自己做的便当又来公司找他,他没来由就对她发了脾气,那是他第一次对她发脾气,厌恶之情那么明显,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竭力克制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她背过身深深呼吸,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对他说:“十二,我以前没有喜欢过别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一个人,甚至像这样拼尽全力去做一件事,也是头一次。但是我会努力学习的,所以,请你别责怪我的笨拙与鲁莽,好吗?” 她将便当盒推到他面前,说:“心情再不好,也要吃晚饭的,否则胃会变坏。” 说完,她就匆匆地离开了。 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他一腔怒火,忽然就泄气了,随之便是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自那后,她用她的方式,再一次走进了他的世界,令他困扰却避无可避。那时候她大四,学的是园艺专业,没有考研的打算,对工作也没有很大的野心,只求顺利毕业,因此多的是时间。而当一个人把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用在一件事一个人身上时,那种执念带来的杀伤力是非常强大的。更何况,那个人在她心底三年多,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想念,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在茫茫人海中却奇迹般地重逢,她不舍得,也绝对不愿意再次错过。 二十一岁的顾阮阮,比之十八岁时,变了很多,身体长高了一点,头发长长了一点,面孔漂亮了一点,世界变得辽阔了一点,唯独她的感情世界,仍旧停留在十八岁的那个月夜,那个温暖的拥抱,以及那人胸膛的温度与她自己的狂乱心跳声里。 所以,她明知道傅西洲已经不是她记忆中、她心里的十二,却仍然无法阻止自己坚定地、不顾一切地朝他走过去。 她天真如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儿,以为只要努力,付出便会有所得。 “十二,十二!” 傅西洲被惊慌的叫喊声吵醒,他睁开眼,便看到阮阮赤裸着身体站在过道里,见到沙发上躺着的他,狠狠舒了口气,脸上慌乱的表情瞬间换成欣喜,而后,意识到什么,双手掩胸,像只惊慌的兔子般,逃回了卧室。 他愣了愣,忍不住笑了。 然后,一丝苦涩涌上心头。是他,让她如此忐忑、惊慌、患得患失,而这才是他们新婚的第二天。 阮阮蒙在被子里,羞愧欲死。 但那一刻,睁开眼发觉他不在她身边的那一刻,她的睡意全无,慌乱跳起来就喊着他的名字往外跑。 她以为他又消失了。 他不知道,那一刻她是多么害怕。而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又是多么欣喜。 阮阮的脚伤虽然消肿了,疼痛感也消失了,但走路还是有点不便,傅西洲打电话让服务生将早餐送到房间来,电话接通还没开口,就被阮阮将话筒抢了过去,快速订了早餐,挂掉电话对一脸诧异的傅西洲眨眨眼:“这酒店上上下下全是我外公的眼线呢!” 傅西洲不禁失笑:“你想将我藏起来?” “呃,不是啦,你也知道呀,我外公现在在气头上呢,你昨天来这里,他应该还不知道。” 她这是典型的掩耳盗铃呢,除非他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去,否则怎么可能瞒得住她外公那只老狐狸!更何况,他也没想隐瞒,发生的事情也不是隐藏或者敷衍就能一笔带过的。 他转移了话题:“你护照带了吗?” 阮阮摇头:“没有。”走得那么匆忙,心不在焉的,哪儿还记得带上护照签证,她对意大利的蜜月之行本也没抱期望。 “让你朋友帮你快递过来吧。” 阮阮想了想,说:“蜜月地点我们换其他地方好不好?” 他点点头,也没问是去哪里,说:“你安排吧,不过我只有七天假期。” 阮阮说:“够了。等我的脚伤彻底好了,我们再出发。” 吃完早餐,她让他陪她去了学校,宁城农大在近郊,离酒店很远,傅西洲叫了酒店的租车服务。 阮阮的毕业论文写得差不多了,来学校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情,她只是想带他来看看,这是她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她带他去花圃基地,看她亲手培育种植的花,有的刚刚发芽,有的已经开了花,她蹲在那些花花草草前面,专注地为它们浇灌、用毛巾仔细地擦拭叶子,又温柔又虔诚,仿佛对待自己心爱的孩子。 在傅西洲的世界里,植物是办公室里净化空气的装饰品。他在花圃里转了一圈,蹲在她身边,问她:“你为什么会选择念园艺专业?”在他看来,这个专业,没什么大用处。 阮阮侍弄着花草,头也没抬地随口道:“因为喜欢啊。” 这是个情理之中的答案,但她从小在阮家这样一个商业世家长大,阮荣升竟然允许她念这个专业,她可真受宠,也真幸运。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大学与专业,都别无选择。 阮阮转头望着他,又认真地补充道:“相比复杂的人,我更喜欢与植物打交道,虽然它们不能说话,你开心的时候不能同你一起笑,你难过的时候也不能开口安慰你,但它们是有灵性的,真的,你对它好,付出一百分的用心,它也一定回报你百分百的诚意,给你它最美的一面。而人呢,却并不一定能这样。” 在此刻,傅西洲听着她这番关于花草的话,只觉得是一个热爱植物的女孩子的一腔傻话,这些脆弱的花花草草,哪来的什么灵性啊?花有期,一岁一枯荣,甚至更短。要到很久后,他才蓦然醒悟,这番话,仿佛谶言,她和他之间的谶言。而说出这番话的女孩,她不是傻,她的心性,又通透又纯粹。是他终其一生,再也遇不到的简单纯粹。 午饭他们就在学校食堂吃的,她带他去的是口味最好的三食堂,这里的大师傅烧的红烧鱼,是阮阮的最爱。她有一阵子没吃过了,说起来竟然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傅西洲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打量着食堂里三五成群、嘻哈喧闹的学生们,这个世界,青春张扬,既热闹又相对简单,阮阮属于这里,而他,置身其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但他还是让阮阮坐下来等,他端着盘子去排队打饭。 阮阮撑着手臂,视线追随着他的身影。他不同于平时的西装革履,休闲的开衫毛衣与裤子,很简单的装扮,在一群学生里,身姿依旧出众耀眼。他跟着人群慢慢挪动,他在为她排队打饭,就好像无数普通的校园情侣,下了课,一起来食堂,她点好自己爱吃的菜,然后坐在餐桌边等,他耐心地去排队买回来,无限温柔地将餐盘放在她面前,眼中带笑宠溺地说一句:“快趁热吃吧。” 她傻傻地笑起来。这一幕啊,她曾幻想过无数无数次。 饭后,阮阮本来想带他在学校里逛一逛的,他看了眼她的脚,说:“下次再逛吧。” 下午回到酒店,阮阮接到了阮荣升的电话,她叫了声外公,就将话筒放得远远的,结果预想中的教训并没有传来,那边沉默了片刻,一声浓重的叹息:“你啊你!” 阮阮眼眶一酸,知道外公是原谅了她。 “你把电话给傅西洲,然后去卧室待着。”阮荣升正声说。 那通电话并没有讲很久,五分钟后傅西洲就推开了卧室的门,她急问:“外公怎么说?有没有骂你?” “没有。”他淡淡地说。 她狐疑,试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可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转移了话题:“晚饭就在酒店餐厅里吃,好吗?” 阮阮点点头,忽然就涌上一股无力感。 她以为经过昨晚,他们应该会变得亲近一点,可她却沮丧地发觉,身体上再亲密,她似乎还是走不进他的世界,因为他拒绝她的靠近。人果然是贪心的,对吗?以前,她只要能与他在一起,能每天看到他,就满足了。可现在呢,她想要走进他的世界,想要了解他所有的过往,想要分享他的喜怒哀乐。 “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她躺下来,拉过被子蒙住头,悄悄地叹了口气。也许,还需要一点时间吧。只有这样安慰自己,心里才能好受一点。 通话后,阮荣升找人把阮阮的手机还给了她,禁足算是解除了。 过了两天,阮阮的脚伤终于彻底痊愈。 她选的新蜜月地点,就在宁城郊外的一片竹林里,竹林深处有一座千年古刹,还有一个瀑布。 山上没有住宿的地方,傅西洲听到他们要搭帐篷露营时,有些震惊,她的蜜月方式,也太独特了吧!但既然他说过了,一切由她做主,便也没有反对。 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终于抵达山脚,他们需要步行一段路上山。攀过一段弯弯曲曲的石阶,便进入了竹林,这是一片辽阔而稠密的竹林,清晨的阳光从树叶间丝丝缕缕地洒下来,光影斑驳,空气里弥漫着竹叶淡淡的清香,微风一吹,阮阮忍不住闭眼,深深呼吸。 她转头,对身后的傅西洲说:“我第一次陪教授来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这里。”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跟教授一起来过,她也不知道在繁华喧闹的宁城还有这样一个宁静美妙的地方。她上一次来是去年盛夏,教授与竹林寺庙里的住持是老朋友了,因此得以在寺庙里留宿了一晚。那个夜晚,她在竹林间,看到了有生以来最美的夜色。 他们找了个地方扎营,傅西洲与阮阮都是第一次户外露营,帐篷是临时租的,虽然在户外店看着店员演示了一遍,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手忙脚乱的,折腾了许久才终于弄好。 阮阮疲惫地往软垫上一躺,打了个滚儿,开心道:“哇哦!终于实现了野外露营的心愿!我求了风菱好多次,她就是不肯陪我一起。”她坐起来,望着看她打滚而神色怪异的傅西洲,嘻嘻笑说:“十二,还是你好,走,我请你去喝最好喝的茶。” 竹林深处的那座古刹里,除了大殿壁上刻着的年代久远的珍贵华美的壁画,最令阮阮念念不忘的,就是住持师父煮的茶了。上一次离开的时候,住持师父对她说过,小姑娘,你任何时候来,我都煮茶给你喝。事后教授说她有福,要知道住持师父的这杯茶,不是谁都能喝到的。 第一次见面时,她还是跟在教授身边的小女孩儿。时隔数月,再次见面,她已嫁为人妇。 廊檐下,阮阮静静坐在石凳上,看着住持师父手起手落,缓慢地从陶罐里拿出茶叶,缓慢地将水注入陶杯中,水是山涧的泉水,清澈冰凉。她看了一眼站在回廊尽头的傅西洲,轻轻问住持:“师父,您可以帮我抽一支签吗?” 住持师父手中动作不停,也没有抬头看她,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语调波澜不惊:“既然一开始就信你自己,那么,就继续信自己的心吧。” 第一次来的时候,教授问她,要不要抽一支签,这里的签,很灵的。她想也没想,就婉拒了,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她说,不用了,相由心生。 阮阮微微一笑:“是,您说得对。” 住持师父泡好了茶,站起来,对她说:“小姑娘,这壶茶,就当贺你结婚了。” “谢谢师父。” 古刹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令人不由沉静、安宁,时光变得缓慢悠长,傅西洲站在回廊下,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密林。 “十二。”她软软糯糯的声音从身后轻柔地传来。 他回过头,看到廊檐下,石桌旁,袅袅升起的茶雾中,那个女孩儿正朝自己望过来,亮若星辰的眸中盛着盈盈笑意,温柔地看着他。空中有清风拂过,吹动廊檐上的铜铃,叮当!叮当!一下一下,清脆而曼妙。 他的心,在那一刻,忽然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击中,变得轻盈、柔软。那些缠绕在他心里纷纷扰扰的事情,仿佛都变得不重要了。 他微微笑着,朝她走过去。 来之前,阮阮就说过,竹林里有大惊喜。他追问,她神秘兮兮地不肯告诉他。 晚餐他们是在古刹里吃的素食,一份豆腐、一份蔬菜、两碗米饭,简简单单。阮阮吃得很香,傅西洲却没什么胃口,他是肉食动物,口味也重,不太习惯这样的清淡。 夜色愈深,古刹里没有通电,还保留着原始的照明方式,灯笼映照出的灯火影影绰绰,山峦寂静,才八点钟,仿佛已是夜深人静。 阮阮从背包里掏出一只大照明灯,在傅西洲面前晃了晃:“走喽,带你去探竹林夜色里的秘密。” 她打着手电筒,照着脚下的小路,他跟在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走着。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在暮云古镇的树林里,他们一起去为风声捉野兔。 “风声的病好了吗?”他忽然问道。 阮阮愣了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起那段记忆里的人与事,她轻快地答道:“嗯,好许多了,后来他做了手术。” 他“嗯”了声,又沉默了。 “他一直记得你,还总问我你的消息呢。”阮阮说。 沉默了片刻,他说:“有时间去看看风妈与他。” “真的啊?”阮阮惊喜地转头望着他。 他点点头。那段记忆,随着她的出现,已经不可能被抛弃、被忘却。 “嘘!”她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密林,欣喜低声喊道:“十二,你快看!” 他抬眸望去,瞬间一呆。 只见高耸茂密的竹林间,成群结队的萤火虫飞舞其间,发出星星点点的光亮,轻盈地舞动着,划出一条条宛如银河的光带,在这夜色里,美得如梦似幻。 阮阮关掉手电,又打开,朝夜空中晃了晃,如此反复。片刻,大片大片的萤火虫循光而来,聚集在他们的上方,飞舞着、盘旋着、闪光着。 他见过世界各地的璀璨夜色,却从不知道,有一种夜色,可以美得如此寂静、轻盈、曼妙,令人心思一点点沉静。 他侧头去看她,只见她仰着头,嘴角的弧度微微扬起,眉眼弯弯,视线随着那些飞舞的精灵轻轻转动。仿佛感觉到他的视线,她偏头望向他,轻声似呢喃自语般地说:“十二,你知道吗,当我去年第一次在竹林里看到这么美的画面时,我就在想,将来我一定要跟我爱的人一起来看萤火虫,这是我觉得最最美的夜色,我想跟他一起分享。十二,谢谢你。真的。”她牵过他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不等他回答,已偏过头去,仰望着夜空。 是在这一刻吧,傅西洲侧头久久凝视着她,将她恬静的微笑收入眼底,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能把她拉进他的世界里来,那个世界里,有阴谋、争夺、背叛、冷酷、虚情假意、尔虞我诈,甚至鲜血横流,唯独没有温情,更容不了简单的一颗心。 他自以为是对她的保护,却不知道,这恰恰是他残忍的地方,他从来没有问过阮阮,她是否愿意走进他的世界里。 因为在他心里,他始终没有把她当做患难与共的妻子。他们的婚姻,是她的执著,是他的顺势而为。 同一时间,莲城,傅家老宅。 灯火通明的宅子里,唯有最边上那栋房子的三楼书房里,灯光昏暗,只开了一盏落地台灯,光影下,散乱着一摞照片。最上面那张,场景是酒店餐厅,流光溢彩的水晶灯下,照片里的女孩子笑容比灯光更璀璨,正抬起手,拿着纸巾帮对面的男人擦拭残留在嘴角的东西,男人似是不习惯这样的接触,头微微一偏。 书桌后的男人静静地看着桌上那摞照片,面无表情。许久,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又看了看,忽然笑起来,那笑却是极冷的。他伸手,轻轻弹了弹照片上那张面孔,玩味地低喃:“顾阮阮,你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呢?是真傻呢,还是装傻呢?” 放下照片,他拨了通电话,沉声吩咐道:“让乔嘉乐明天上午到公司来见我。” 第二天,他们又走了很远的路,去寻找瀑布。在山上露营到底很多不便,她是无所谓,但她担心傅西洲不习惯,所以行程只安排了两天一夜,看完瀑布就回市区。 上次来的时候,因为时间关系,她没有去过瀑布,找住持师父问了大致路线,他分明说不远的,可他们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找到! 但浑身的疲惫在看到阳光下澄澈的水花飞舞时,她又瞬间元气满满了。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就喝起来。 “这个水能喝吗?”傅西洲皱眉问。 “很甜呀!你要不要喝一点?” 他赶紧摇头,他的肠胃不太好,几乎不能喝生水。 她哈哈笑,说:“你帮我拍一张照片吧!” 她掏出手机,正准备递给他时,一条彩信跳进来,她顺势打开,是一张照片。 “啪嗒”一声,手机从她手中跌落,径直掉进了水里面,沉入水底。 “阮阮?”他正等着她递手机给他,没想到转眼她的手机就掉进了水里,而她,却仿佛没有意识到一样,整个人呆怔地蹲在那里,脸色苍白无比。 “阮阮?”他又叫了她一句,走到她身边,将她拉起来。“怎么了?” “啊……”她终于回过神来,看着他,一脸的失魂落魄。 “发生什么事了?” “哦……没、没什么啊……”她呆呆地说,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可没有成功。她不太懂得掩饰情绪,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他自然不信,但他知道,大概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回头看了眼手机跌落的地方,说:“手机就算捞起来,也不能用了。回头买个新的吧。” “嗯。”她点点头,“我忽然有点不舒服,我们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回走,她步子迈得飞快,他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她不理会,只是拼命走,拼命走。 她不敢回头,她不能回头,她不想让他看到她此刻满脸的泪痕。 她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在她刚刚感觉到一点幸福时,就总有意外跳出来,击碎她的心,张着血盆大口嘲弄着她,你看,你看,你感觉到的幸福,压根就是不真实的,就是一场梦,虽美,却脆弱。 莲城,凌天日化集团。 乔嘉乐站在二十九楼的副总办公室里,举起手机,对着三分钟前发送出去的一张照片,按下Delete键。 她抬起头,对临窗而坐背对着她的男人说:“傅总,我可以走了吧?” 片刻,傅云深才淡淡出声:“明天就来凌天设计部报到吧。” 乔嘉乐转身,走到门口时,忽又折回,她仰起妆容精致的脸庞,说:“别以为一个小小设计师的职位就能让我为你办事,我说过的,我做这一切,全是为了我姐姐。”说着,她咬紧嘴唇,眸色渐深。 傅云深没接腔,只挥了挥手。 乔嘉乐瞪了眼他,转身出去。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椅子边缘的声音,一下一下,耐心而有节奏。 过了许久,他终于转身,缓缓移动着轮椅,滑到办公桌后,轻轻敲了下电脑键盘,待机的屏幕亮起来,一张照片赫然映入他眼帘。 他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顾阮阮,这一次,你又将做出什么决定呢?你还会再次原谅他吗? 我忽然好期待呢! 第四章 她唱着一支孤独的歌,在荒野听如风筝 这世间虽有千百种爱的诠释,可对她来说,爱一个人就是,明知爱他会令自己伤筋动骨,却依旧无法停止。爱是情不自禁,不由自主,他静静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你就想朝他走过去。 刚进酒店,大堂值班经理就朝他们走了过来,“顾小姐,傅先生,阮董来了,在等你们。” 阮阮一愣。外公怎么来了?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脸色微变。 经理领他们上去,进了电梯,阮阮按了他们住的楼层数,说:“我想先回房间去洗个脸,十二,你等我,我们一起上去。” 站在浴室里的镜子前,看着镜中人苍白的面孔,她从包里翻出一支口红。她是从不化妆的,这支口红是风菱去年圣诞节时送她的礼物,两人一人一支,一模一样的。她就在圣诞节那天用过一次。这支口红颜色很娇艳,她抹在毫无血色的嘴唇上,令她的气色瞬间好了许多。她伸手捏了捏脸颊,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来,然后转身走出去。 傅西洲看到她擦得娇艳的红唇,愣了愣,蹙眉说:“这个颜色太艳了,不适合你。” 阮阮低了低头,说:“走吧。” 阮荣升在酒店顶层有专门的休息室,阮阮推门进去,他正站在落地窗边,背对着他们,对他们的招呼声置若罔闻。 阮阮走到他身边,笑着问:“外公,您怎么突然来了啊?也不说一声。” 阮荣升没有接腔,转身拿起书桌上一摞东西,“啪嗒”一声,重重地砸在桌面上,他望向傅西洲,怒道:“你给我解释下,这些是什么?” 阮阮离书桌很近,一眼扫过去,散落在桌面的数张照片全数映入眼帘。其中一张照片,同她手机上收到的那条彩信,一模一样。 她身体忍不住微颤了下,咬紧嘴唇,如她所猜测的那样,外公果然也知道了,他是为此而来。 傅西洲走到桌边,拿起那摞照片。 他脸色瞬间就变了。 照片里的人物与场景,他一点也不陌生。医院的门口,他从救护车上抱下一个年轻女子,女子脸色惨白,紧闭着眼,长长的卷发垂落在他手臂。他抱着她匆匆走在医院大厅里。他在窗口办理住院手续、缴费。他低着头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他倚在手术室外的走廊窗台上抽烟……一张张照片,一帧帧连拍,将他一系列的表情都生动地抓拍了下来。 照片右下角有显示拍照时间,正是他们举行婚礼的那天。 房间里一时静得可怕。 阮荣升一掌拍在桌子上,吼道:“你说你没能出席婚礼,是因为你妈妈出事了。这照片里的人是你妈妈?傅西洲,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个比你还年轻的妈妈了!”他指着傅西洲,手指发抖,脸色因愤怒而微微潮红。 两个男人离得很近,阮荣升的手指都快扫到傅西洲的脸上。 阮阮走上前,挡在傅西洲身前,“外公,您先别生气,您身体才刚好呢,别气坏了身子。” 阮荣升瞪她:“你给我让开!” 她站着不动,侧身从傅西洲手里拿过那摞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然后抬起头冲阮荣升笑着说:“您就为这几张照片这么生气啊?我知道这件事呀,西洲已经跟我解释过了。”她的语气又轻松又随意。 傅西洲一怔。 阮荣升也是一怔:“你知道?” 她依旧笑着:“是啊,我知道。而且,也是我让他跟您说,他之所以没能出席婚礼,是因为他妈妈出了事。外公,您别怪他,要怪就怪我吧。”她低了低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 她背对着他,傅西洲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低头温顺的瘦削背影,令他心里忽然就有点难受。 阮荣升沉吟了下,厉声说:“丫头,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阮阮握紧手指,抬起头来,直视着老人宛如豹子般的凌厉眼神,“扑哧”笑了。她靠过去拽着他的手臂:“外公,您干嘛呢,玩心理战呀?别说我啦,任何人在您的眼神下,都会主动投降的!”她其实很少对阮荣升撒娇,她也不擅长做这种事,但此时此刻,她顾不得了,也别无他法。 见她这样,阮荣升表情柔和了一点,外人都传他冷酷,就连对唯一的孙子都毫不手软,确实是这样,但对阮阮这个外孙女,却是个例外。 他望向沉默不语的傅西洲,哼道:“我不是小女孩儿,别以为三言两语就可以把我糊弄过去。”他指着照片,“你说,这女人到底是谁?” 傅西洲刚想开口,就被阮阮打断了。 “啊……”她低呼一声,手捂着腹部,弓着身子蹲在地上,神色痛苦。 “阮阮?”傅西洲蹲下身去,扶着她的肩膀。 “丫头,你怎么了?”阮荣升急问。 “我……肚子……好痛……”她说得极为吃力。 阮荣升急声吩咐:“快,快,把她抱到床上去。赶紧叫医生。” 傅西洲抱起她正准备送到卧室的床上,阮阮忽然抓住他的手,在他手臂上使劲掐了下,微喘着气说:“外公……我要回我的房间……” 傅西洲一愣,然后全明白了。 阮荣升不疑有他,只说:“那快抱她下去,我打电话叫医生。” 出了门,一切疼痛症状自动消失。她舒了口气,想下来,却被傅西洲紧紧抱住。 他一言不发地抱着她走进电梯,下楼,进房间,然后放到床上。 她躺在柔软的被子里,让绷紧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她闭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不擅长撒谎,更别说在阮荣升面前演戏了,她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如果再不离开,她真的担心自己无法继续演下去了。 心里明明那么难过的啊,还要假装微笑,这实在太难了。 她睁开眼,对上傅西洲的视线。他坐在床边,正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幽深的眸中,看不清他的情绪。 她轻轻地开口:“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对外公撒谎。”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我最讨厌的就是谎言,没想到我自己有一天竟然也可以如此自如地说。我忽然发现,有的时候,谎言能让事情变得简单。” “对不起,阮阮。”傅西洲低声说,他双手掩面,这句“对不起”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他似乎总是在对她说对不起,可仍旧一次又一次带给她伤害。“那些照片……” “十二!”她打断他,“医生怎么还没来?我是真的有点儿难受,大概是昨晚露营的时候着凉了,你先去帮我买点感冒药,好不好?” “阮阮……” “快去啦,酒店附近就有个药房。”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过半张脸:“我头晕,我先睡一会儿。” 他沉默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起身去买药。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房间里,阮阮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她望着屋顶,呆呆发怔。 她承认,自己就是个胆小鬼。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听到他的解释。照片上那个女人是谁?她疯了般想知道,可她又那么害怕听到答案。能让他抛下他们的婚礼而赶过去的女人,答案不言而喻。 她闭了闭眼,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究不争气地滑落下来,打湿了枕头。 她不是没仔细想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她的热情,他的冷淡,她的郑重,他的漫不经心。她以为他性格如此,总有一天,她会打动他。她想过很多种情况,但却从没有想过最最重要的一点,也许曾想过,但她选择了忽略,那就是,他并不爱她。 直至这一刻,她才忽然醒悟。 原来,他的心里早已有了另外一个女人的位置。 可是,令她更痛的是,她明知如此,却依旧无法不去爱他,无法放开他。“爱”这个字,写起来如此简单,这世间却有千百种诠释,别人是怎样的她不清楚,可对她来说,爱一个人就是,明知爱他会令自己心痛、落泪、伤筋动骨,却依旧无法停止。 爱是情不自禁,由不得自己做主的一件事。他静静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你就想朝他走过去。 傅西洲站在药柜前,导购小姐殷勤询问的声音忽远忽近,他心里有点乱。他以为她会质问,会发脾气,可她却什么都没做,甚至在她外公面前撒谎维护他,最后选择了逃避与缄默,这令他更难受。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神游。 掏出手机,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走到药店外面,才按下接通键。 轻笑声透过电流传过来:“我亲爱的弟弟,可还满意我送你的结婚大礼?虽然有点迟了,但我总算也没食言呢。” 傅西洲咬牙切齿:“傅、云、深!”如他所料,那些照片,是他让人偷拍的。 “不用太感谢我哦!应该的。” “有什么冲我来,我警告你,别动她!” “哟,这话一听,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对她多深情呢!阮家那小姑娘,就是被你这种假惺惺的态度蒙蔽了双眼吧。” 傅西洲冷声说:“很好,你没忘记,她是阮家的。你以为你对她动手,阮老会放过你?” 傅云深继续笑着说:“我想,阮老应该会感谢我吧,帮他识清你的真面目。”他顿了顿,叹息般地说:“我亲爱的弟弟啊,这世上怎么会有两全其美的好事呢,又想佳人在怀,又想事业得力……” 傅西洲狠狠地按了挂断键。 回到酒店房间,阮荣升同医生正准备离开,虽然看见了他手里的药袋,但他还是忍不住责怪道:“明明知道阮阮不舒服,你还让她一个人待着。” 他还没说什么,阮阮的声音就从卧室里传出来:“外公,是我让他去帮我买药的。” “你呀!懒得管你了!”阮荣升气呼呼地离开了。 他倒了开水,拆开药片,喂到她嘴里。 阮阮皱着眉吞下药片,“好苦啊。”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点发热了,她的脸色也比之前更苍白,“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她摇头:“不要。刚刚医生也看过了,只是有点小感冒而已,吃颗药睡一觉就好了。我讨厌去医院。” 他帮她盖好被子,“你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面。” 他起身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拉住他:“十二。”她往床里面移了移,仰头望着他,大概是生病的缘故,她的声音娇娇的:“你陪我。” “好。” 他上床,顺手将床头的台灯关掉,还是傍晚的光景,但因为放下了厚重的窗帘,灯一关,房间里立刻漆黑一片。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阮阮拉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放开,她也没有靠近他,就只是那样牵着他的手。她手心温热,而他的指尖却是凉凉的,她握着好久,却怎么也握不热。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开口。 静谧漆黑的空间里,只有彼此绵长的呼吸声。 良久,她低低的声音响在他耳边。 “十二。” “嗯。” “仅此一次。”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沉默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这个人很笨的,决定相信一个人后,就会一直相信他。” “所以,请你不要再骗我。” “永远,永远都不要。” 他听到了哽咽声,虽然她已经竭力在控制,但她的泪水不可遏制地涌出来,汹涌地爬满了她整张脸庞。 她咬紧唇,任眼泪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流淌。 忽然,她脸上一重,他的手掌覆在她脸上,接着,她整个人都被他捞到了怀里。 他抱着她,闭了闭眼,沉沉的声音响起在她头顶:“好,我答应你。” 人在某种特定的情境下,很容易就走神,做出一些连自己都觉得意外的事情来。后来傅西洲总在想,那个傍晚,自己为什么会对阮阮许下那样一个承诺。要知道,谎言在一开始就在他们的世界里存在了,而在往后,要做到永远不对她撒谎,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也不能说,这几乎是让他把自己赤裸直白地敞开在她面前。 于他来讲,这真的是个非常非常沉重的承诺。但他在那一刻,听到她轻如羽毛般的声音,听到她压抑的哽咽,手掌覆在她汹涌的泪水上,她蜷缩在他的怀抱里、紧紧地抱着他时,她传递而来的那种信任与依赖,令他走了神,令他心里忽然变得特别柔软。而说出那个承诺的男人,仿佛是灵魂出窍的另一个他。 而阮阮,因为他的拥抱,以及这个承诺,她再一次选择了原谅。 她要的真的不多,只是难过时的一个怀抱。这个傻傻的女孩儿,只要给她一点点温情,她就可以在伤害中满血复活。 阮阮的感冒不是很严重,吃了药,睡一觉起来,就恢复了。 她去学校交论文初稿,她的成绩虽然不是最拔尖的,但这四年来,从不缺课,每次作业也交得及时又完成得还不错,加上她性格温婉安静,带她的林教授对她印象很好,见了她,就忍不住多聊了几句,见她没有留校考研的打算还有点惋惜。 “以你的成绩,努力一下,升本校研究生完全没有问题的。”林教授说。 阮阮说:“我想回老家。” 林教授表示理解:“那工作呢?你有什么打算?”很多大四生不是在实习,就是已经签下了单位。 “莲城有中南地区最大的花卉培育基地,我想去那里工作。” 林教授说:“你说的那个基地,我有个老同学正好在那里工作,要不要我帮你写个推荐信?” 阮阮摇头:“谢谢老师,不用了,我想自己先投简历试试看。” 这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子,真的是让她刮目相看,从来都是不卑不亢,不奉承也不强争,林教授欣慰地点点头:“论文我看了再联系你吧。” 阮阮转而去了女生宿舍。自从她与傅西洲重逢后,就长时间待在了莲城,宿舍里其他三个女孩子在大四下学期纷纷找到了实习的单位,也很少待在宿舍里。她与她们的关系,和睦但不亲密,就连她结婚,都没有告诉室友们。她看起来很好相处,会加入女生们的话题,谁需要帮忙只要在她能力范围内的她二话不说,但却再也没有人能如同风菱一般,走进她的内心深处,与她无话不谈。 这么多年来,她只得风菱一个密友,但于她来说,足够了。 宿舍里如她所料,没有人在,四张床位,只有一张下铺是铺着被子的,但看情形,它的主人也有好多天没有回来住过了。阳台上她们一起种植的盆栽,倒是依旧郁郁葱葱的。 阮阮在宿舍里转悠了一圈,给所有的植物一一浇过水,然后将宿舍打扫了一遍,才离开。 她下楼,去宿管处退了宿舍钥匙。她站在小径上,回头望着这栋住了快四年的房子,离愁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再见了,我的青春时光。 傅西洲与阮阮当天下午就飞回了莲城。 刚下飞机,傅西洲就接到傅凌天的电话,让他带阮阮回傅家老宅吃晚饭。婚礼一事,傅家自知失礼,但以傅阮两家在莲城的声望,隔着几天又补办一场婚礼,也是不太可能的。因此傅凌天才会亲自在家设宴,向阮家赔罪。 傅西洲说:“我先回公司处理点事情,你也回家把要搬过去的东西收拾一下。我晚点过去接你。” 阮阮点点头,其实要搬去他们新家的东西在婚礼前一晚就都收拾好了,她的东西不多,就一些随身衣物。 司机先送傅西洲回公司,下车时,阮阮忽然叫住他。 他问:“怎么了?” 她朝驾驶室望了眼,而后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飞快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他身体一僵。 她已迅速退开,低着头轻声说:“我等你。” 风菱听说她晚上要出席家宴,便主动跑过来帮她选衣服与化妆。 阮阮觉得她有点隆重了,一家人吃个饭而已,干嘛还要特意打扮啊? 风菱瞪她一眼:“就说你傻吧,傅家那种家庭,最注重脸面,哪怕在家吃饭,那也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啊,这是礼仪!”她顿了顿,说:“更何况,这也算是给你与傅西洲补的一个小仪式吧,正式见家长呢!你必须漂亮!” “真麻烦。”阮阮受不了地坐下来任她折腾。 风菱帮她带了件裙子来,草绿色长裙,款式简洁却不失精致,不会显得很成熟,但也不失淑女风范,纯粹的绿色很衬阮阮细白的皮肤。齐肩黑发披散下来,安安静静的秀逸,仿佛初夏里一抹清风。 风菱忍不住“哇”了一声:“快请我做你的私人设计师吧,大小姐!” 阮阮嗔道:“才华横溢的风大设计师,我可请不起哦!”她扯了扯裙子,浑身不自在:“还是衬衣牛仔裤舒服啊。” 风菱白了她一眼,帮她整了整裙子,摸着她细瘦的腰身说:“怎么感觉你又瘦了?还有脸,感觉也瘦了。人家度蜜月回来都是面色红润,你怎么气色这么不好啊?”风菱想到什么,附在阮阮耳边坏笑道:“你家老公虐待你了?瞧你这小身板……” “什么呀!”阮阮的脸忍不住红了,瞪着风菱,“你呀,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太想我了,所以觉得我这也瘦了那也瘦了。” “是啊是啊!”风菱哈哈大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赶紧给你哥哥打个电话吧,他联系不上你,就不停地找我,我都快被他烦死了。” 因为顾恒止对这桩婚礼的反对,以及他对傅西洲的态度,阮阮离开后就一直没有同他联系。 这下被风菱说起来,她倒真的有点内疚了。 电话打过去,她刚叫了句“哥哥”,顾恒止就在那端哼道:“哥哥?谁是你哥哥啊?别乱喊。” “好啦,我亲爱的哥哥,我知道你最最最最好啦,我错了,你就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也只有在顾恒止面前,她才用这种小女孩般的语气撒娇,仿佛小时候那样。 风菱在一边听得直抖鸡皮疙瘩。 每次犯了错或者有求于他,她总是用这样的语气,偏偏顾恒止拿这个时候的她最没有办法,毫无抵抗力,他在心底叹口气,这些天来所有的坏情绪顷刻都消失了。 他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臭丫头!” 阮阮知道他是原谅了她,嘻嘻一笑:“哥哥教训的是!” “今晚请我吃大餐谢罪,哼!”顾恒止说。 阮阮说:“今晚不行,傅西洲的爷爷请吃饭,我外公也在,我不能缺席的。” 顾恒止一听,什么都没说,“啪”的一声就挂掉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顾恒止出现在阮家。 他看到阮阮换好了礼服,还特意化了个淡妆,神色更冷了几分。他对正在收拾化妆包的风菱说:“风菱,麻烦你先出去一下,我跟阮阮有话说。” “哥哥,叮当又不是外人。”阮阮皱眉,其实顾恒止想说什么,她心里很清楚。 风菱拉了拉她:“阮阮,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阮阮看着顾恒止,严肃又郑重地说:“哥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想听。” 顾恒止提高声音:“阮阮!” “那个人,是我自己选择的。这桩婚姻,也是我心甘情愿的。哥哥,请你尊重我,并且祝福我。”她微微仰着头,神色坚定。 他看着她,眼前这个一脸倔强的女子,真的是他心里那个任何时候都淡然、散漫,对很多东西都不争、无所谓的小丫头吗? 这一刻的她,令他觉得好陌生。 一腔说辞,忽然就变得很无力。 他转身,甩门离去。 “哥哥……”阮阮叹了口气,她知道他是担忧她,心疼她,可是,很多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顾恒止将车开得飞快,傍晚时分的莲城,主干道上的交通已经开始拥堵,他被堵在路中间,看着前面长长的车队,不耐烦地狂按喇叭,可车子依旧以龟速在移动。 他猛拍了下方向盘,掏出烟盒点了支烟。 在烟雾缭绕中,他深深呼吸,心里的烦闷却依旧不减。 他微微闭眼,便想起阮阮倔强的脸。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里那个小丫头已经悄悄长大了。他一直把她当做小女孩般照顾、呵护、宠爱,他一直对自己说,她还小,再等等,再等等。可最后,等来的却是,她欣喜地对他说,哥哥,我要结婚了。 犹如一记惊雷,将他的心炸了个鲜血横流。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喂,下班没有?喝一杯?” 电话那端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苦笑着说:“就当陪哥们儿,算我欠你个人情。嗯,老地方见。” 他跟着车流慢慢移动,抵达约定的小酒馆时,已是华灯初上。 这是一家日式小酒馆,环境清雅、安静,照明用的是日式酒屋常见的灯笼,温暖的灯光扑下来,令人放松,这里有最正宗的清酒与日本料理。顾恒止很喜欢这里,想喝一杯的时候,都会与朋友约在这里。 他约的人已经到了,临窗而坐,正望着窗外,端着一杯酒小酌。 “在想什么呢,傅情圣!”他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来。 傅希境回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谁惹我们顾大少心情不好了?”竟然以“欠你个人情”求他陪他喝一杯。 顾恒止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饮了一口,说:“阿境,没想到我们有一天竟然还做了亲戚。” “嗯?”傅希境愣了下,而后才恍然,哦,刚刚嫁入傅家的那个小丫头姓顾,似乎是顾恒止的堂妹。而傅西洲,说起来,也算是他的堂哥。傅凌天与傅希境的爷爷是堂兄弟,商业世家,利益至上,上一辈就有些恩怨,莲城傅氏是个大家族,但一代代下来,又有各自的事业领域,交集不大,血亲关系渐渐就变得淡漠了。 他叹道:“是啊,绕来绕去都是亲。” 顾恒止问:“傅西洲那个人,你了解吗?” 原来找他喝酒是幌子,实是打探情报。傅希境挑眉:“怎么?怕你妹子吃亏?” 顾恒止冷声说:“新郎在婚礼上逃婚,吃的亏还不大吗?” 因为出差了,那场婚礼傅希境并没有去参加,但这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他自然也听说了。 傅希境说:“我跟傅西洲没怎么打过交道。但是,圈子也就这么大,多少有所耳闻。用一句话形容他,傅西洲这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对别人狠的人并不可怕,而连对自己都能狠得下心的人,才真正可怕。 顾恒止眸色一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抬手,他一口喝掉杯中的酒,放下杯子时,神色已恢复往常那种嬉皮笑脸,转移了话题:“听说你还在找你那个小女友,有消息了没?” 傅希境动作微顿,神色黯了黯:“没有。” 顾恒止勾了勾嘴角,摇头:“这都找了有三四年了吧,啧啧,你还真是个情圣!” “你还喝不喝酒了?”傅希境瞪他一眼。 “喝,不醉不归!” 站在别墅外,阮阮打量着这一片灯火辉煌,暗暗咋舌,真是奢华呀!这么大的屋子,住着该有多清冷啊,她喜欢小一点的房子,空间够用就好,她在厨房里做饭,探出头就可以看到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或者她一喊,书房里的他就能听到,跑出来。有个大阳台是最好的,她就可以养花。 阮阮这是第二次来傅家老宅,第一次是傅西洲对她求婚后,他带她来见傅凌天,那时候她还傻傻地问,为什么我们是见你爷爷,你爸妈呢? 她还记得当时他的反应,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更冷了几分,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她说,傅家的事情,一向由我爷爷做主。 她虽好奇,但也没有多问。后来她从外公口中得知他的身世,说起傅西洲的父亲傅嵘,外公脸上带着淡淡的鄙夷,口气也有点不屑,说,他们傅家的男人,个个都是厉害角色,除了傅嵘,懦弱! 傅嵘是否懦弱阮阮不好妄下断言,毕竟她只见过他一次,傅西洲的眉眼跟他父亲很像,只是傅西洲更显冷峻凌厉,而傅父柔和多了。他们一起吃了顿饭,他对她很和气,找话题跟她聊天,他也很想跟傅西洲多说几句话,可傅西洲对他却始终冷淡,甚至有点不耐烦。 至于傅家的正牌夫人姜淑宁与傅西洲的大哥傅云深,她从未见过。 阮阮想起外公说的话,傅夫人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你跟她能不碰面就别碰面,还有傅云深,千万别惹他。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笑话外公太草木皆兵,她又不住在傅家老宅,她的性格又懒,最不喜欢跟人争,我不犯人,人不犯我,和平共处就好了。 阮荣升叹口气说:“你啊你!还是太天真了!” 刚走进屋子,就听到朗朗的笑声,也不知傅凌天跟阮荣升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两个人都开怀不已。 傅凌天看到他们,说:“哟,阮老,两个正主儿终于来了。” 阮阮走过去,先叫了声外公,阮荣升指着傅凌天,嗔骂道:“你这丫头,还不快叫人。” 阮阮望着傅凌天,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喊道:“爷爷。” “哎!”傅凌天朗声应了,从茶几上取过一个文件袋,递给阮阮:“给,结婚礼物,本来婚礼那天就应该给你的。”他瞪了眼傅西洲,说:“是西洲浑蛋了,丫头,我会帮你教训他的。” 阮阮接过:“谢谢爷爷。不过,请爷爷别再责怪西洲,我已经惩罚过他了。” 傅西洲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别开眼。 傅凌天朗声对阮荣升赞道:“你这个丫头啊,懂事!”他转头吩咐保姆阿姨:“去叫他们过来,准备开饭。” 傅家老宅的三栋房子,傅凌天住一栋,傅嵘夫妇住一栋,傅云深住一栋,但平时吃饭却是在一起的,这也是傅凌天的要求,不准单独开伙。 一会儿,傅嵘走了进来,见了阮阮,也给她递了一份礼物,是一只首饰盒。 傅凌天见只有他一个人,便问:“淑宁呢?” 傅嵘说:“她说有点不舒服,不吃晚饭了。” 傅凌天哼道:“不舒服?下午还好好的!我说过的,这是家宴,必须出席!” 傅嵘讪讪的,不敢接话。 傅凌天吩咐保姆:“你再去叫她!” 过了一会儿,保姆回来,怯怯地说:“夫人已经睡下了。” 傅凌天脸色更难看了,怒斥道:“她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气氛一时变得有点僵。 阮阮望向傅西洲,见他神色不变,淡然地喝着茶。她又望向外公,阮荣升脸色不虞,但下一秒,他笑了起来,抬手对傅凌天说:“算了,傅兄,既然儿媳妇不舒服,就别勉强了。今天是家宴,没那么多规矩。” 傅凌天说:“阮老,让你见笑了。”他又问保姆:“云深是怎么回事?” 话刚落,就有个声音插进来:“抱歉,我来晚了。” 阮阮闻声望过去,看到来人,第一反应就是愣了愣。 那人也正望着她,眼神直接、炽热,带着打量。 阮阮赶紧回神,低了低头,为自己赤裸裸的惊诧眼神感到羞愧。从没有人告诉过她,傅云深是坐在轮椅上的。 “阮阮,叫人,这是我……大哥。”傅西洲揽了揽她的肩膀。 阮阮抬眼,神色已恢复,微笑着开口:“大哥好。” “弟妹,久仰啊!”傅云深勾了勾嘴角,轻笑,不知怎么的,阮阮觉得那笑里意味太多,而他的眼神,审视的意味很浓,令她有点不舒服。 她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 傅凌天起身:“我们去用餐吧,阮老,请!” 晚餐很丰盛,傅家的厨师有好手艺,阮阮埋着头专心于美食。反正餐桌上讨论热烈的话题她不懂,也不感兴趣,说的都是商场上的事。她零零散散地听了些,才知道原来外公在凌天日化集团有股份。阮氏做酒店起家,如今称得上是莲城酒店行业的老大,连锁店遍布全国甚至国外也有。没想到在日化行业他们也有涉足。不过这些她不懂,也不关心,那是男人们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发现傅西洲能言善道,跟生活中他的沉默与清冷完全不一样。 她偷偷打量他,见他侃侃而谈时笃定自信的模样,忍不住就花痴了一下下,这个时候的傅西洲,真的很迷人呢! 她侧头,就撞上坐在她对面的傅云深的视线,他正饶有兴趣地盯着她,似笑非笑。 她皱了皱眉,低下头去,继续吃菜。 她不喜欢傅云深。哪怕她只跟他讲过一句话,并不了解他,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饭后傅凌天泡了茶,继续餐桌上未完的话题,阮阮其实想离开了,但又不好拂了外公与傅西洲的兴致,她无所事事,就提出去外面花园里散步,顺便参观下别墅。 傅家的花园很大,被打理得很好,花团锦簇的,很美,只是,阮阮觉得大得有点冷清了,被明亮的路灯照着,冷艳不可方物。她还是喜欢风家的小花圃,拥拥挤挤地盛开在一块,人间烟火的小热闹,觉得温暖。 她转了一圈,正打算进去,转身,就看到迎面滑动着轮椅过来的傅云深。 傅家的花园小径没有铺常用的鹅卵石,而是一条平坦的水泥路,轮椅滑动起来很方便,轻轻的滚动声,在安静的夜色里尤为凝重。 这里只有一条路,阮阮想躲开也没有办法,索性慢慢走过去。 “大哥也来散步呀。”就算不喜欢他,基本的礼仪她还是懂的。 傅云深不答她,指着不远处的璀璨灯火,说:“那屋子里,看起来是不是特别明亮,特别温暖?” 阮阮沉吟了下,如实回答:“是。” 傅云深轻笑了一声,抬眸望着她:“可实际上,谁知道呢!” 阮阮没做声。 他继续说着:“人也是一样,表里不一的。不,人心可比房子复杂多了。所以呀,阮家小丫头,你可得睁大眼睛,仔细看清楚了,不要被表面所迷惑。”说着他还叹息了一声。 阮阮皱眉:“我姓顾。” 傅云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你姓顾,但你的外公是阮荣升。”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送你一句警示名言而已。” 他眨眨眼:“新婚礼物。” “阮阮?”傅西洲的声音忽然响起。 阮阮回头,看到他正朝这边走过来,她朝他挥挥手。 傅云深说:“弟妹,不介意帮我一下吧?”他指了指轮椅。 阮阮还没开口,这时傅西洲已经走到她身边了,他揽过她,替她拒绝道:“我帮你叫人。” 傅云深挑眉:“这么急着找来,怎么?怕我欺负小丫头啊?” 傅西洲淡淡地说:“以大哥的雅量,当然不会欺负一个小姑娘。阮阮,我们回家了。” “嗯。”阮阮对傅云深点点头:“大哥,再见。” 她牵过他的手,快步离开。她一点也不想跟傅云深继续待下去。他的话里似有深意,却又句句虚虚实实的。她很不喜欢。 傅云深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他轻揽着她,她依偎着他,远远看去,好一对情浓意浓的爱侣。 可实际呢? 他侧目望一眼屋子里连绵的璀璨灯火,看起来多么温暖啊,他却从未感觉到一点点暖意。 “十二。” 他专心开着车,“嗯”了声, 阮阮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说出来:“以后,我们能不能少来这边吃饭?” 傅凌天的专制,傅嵘的软弱,装病缺席晚餐的傅夫人,以及傅云深莫名其妙似是而非的话与探究的眼神。阮阮这个时候才终于有点明白了外公所说的话,傅家啊,太复杂了。而她,最怕麻烦与复杂的事情。 傅西洲又“嗯”了一声,“我也是这个意思。” “十二,你真好!”阮阮倾身,开心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下。 “你……我在开车呢!”傅西洲微愣,偏头扫了她一眼,不过语气却不是真的气恼。 亲密的动作,她做起来,好像越来越自如了呢。 她低了低头,偷笑。 他们结婚前,阮荣升让人带阮阮去看房子,别墅、洋房、江边高层,莲城的楼盘随便她挑,送她做嫁妆。阮阮拒绝了外公的好意。傅西洲有一套江边公寓,三居室的小跃层,卧室里有大大的落地窗,窗外江岸风光一览无余,视野开阔。他们确定关系后,她去过一次,坐在宽大的露台上。看夕阳缓缓落进江面,风徐徐吹来。她瞬间就喜欢上这个房子。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生活多年的地方,家里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他的气息。她才不要再去住一个更大更空旷却冷冰冰的新房子呢! “十二。” “嗯。” 阮阮看着缓缓上升的电梯,说:“我忽然有点儿紧张。” 他望她一眼:“紧张什么?” 她仰头看着他,小声地说:“马上就要到我们的家了呀,又期待,又紧张。” 他不禁失笑:“你呀,还真是个小姑娘呢!”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连自己都没发觉,那表情与动作有多自然亲昵。 阮阮嘟囔:“是真的嘛。叮当说,女孩子这一辈子,有两个家,一个是从小跟父母生活在一起的家,另一个呢,就是嫁人后,与爱人的家。你住在这个家的时间,远比父母的家更长更久。这是我要生活一辈子的家啊,十二,我当然期待又紧张。” 一辈子的家…… 傅西洲怔了怔,一辈子,多么漫长、遥远、未知。而她,却这么轻易地说出来,这是我要生活一辈子的家啊。她对他的信任与依赖,到了如此地步。 他看着她,忽然就没了语言。 电梯“叮”一声,到了。 他打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情不自禁地说道:“请进,傅太太。” 阮阮一左一右提着两个行李箱,她坚持要自己拿进去。她抬头,对他俏皮一笑:“是,傅先生。” 她将行李箱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挂进主卧里的衣帽间,他的衣服移到左边,她的占据右边地盘,她拨了拨,一一整理好。她退开一点点,看着他的衣服与她的亲密地并列在一起,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换了新的被套床单,嗅着床单上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仿佛还带着一点他身上的味道,她忍不住开心地在床上打滚,头埋进枕头里,深深深深呼吸。 “你在干吗?”他洗了澡出来,讶异地看着她的怪异姿势。 她弹起来,嘻嘻笑:“没什么!我去洗澡!”一溜烟跑到浴室去。 洗完澡出来,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到露台上,已经过了立夏,气候渐渐回暖,夜晚的风微凉但是不冷。临近月中,夜空中一轮圆月,月色盈盈地照在河面,映着波光粼粼,偶有货船从江面驶过,汽笛呜鸣声响起,又很快远去。公寓远离闹市区,很安静,也没有连绵闪耀的霓虹灯,因此这样的月色,无比静美。 这样美的月色,她忽然好想喝酒。 她翻了翻冰箱,哇哦,有啤酒!她取出两罐,到书房去找他,她晃了晃手中的啤酒:“十二,我想喝酒,你要不要陪我喝一杯?” 他正在阅读邮箱里的一份工作报告,看了眼屏幕上繁杂的数据,又看了眼她明媚的笑脸与她手中的酒,他站起来,一边说:“大晚上的喝什么酒。”一边已经抢过她手中的啤酒罐。 她好笑地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 啤酒微微苦涩,阮阮其实不是特别喜欢,她喜欢口感纯正朴实的米酒。 她喝了口啤酒,咋了咋舌:“好想念风妈妈的手工米酒哦。” 傅西洲仰头喝一大口酒,才慢悠悠地说:“不要贪心。” “是!”她大力点头,与他的酒罐碰了碰:“干杯,为这月色!” 他失笑着摇头。 一罐啤酒很快就喝完了,阮阮兴致高,又跑去取,把冰箱里剩下的几罐全抱了过来。傅西洲曾见她大碗喝过米酒,知道她的酒量好着呢,也懒得管她。 她喝酒上脸,几罐啤酒下肚,脸色就酡红一片,其实没醉,却一副醉眼蒙眬的憨态。她将腿盘起来,任身体缩在柔软的单人沙发里,裹着毯子,歪着头看他,对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五岁的时候,爸爸妈妈空难去世,外公将我接到阮家,他是对我很好,在吃穿用度上从来都给我最好的,但他很忙,开不完的会,老是加班、出差,周末也经常不在家,一个礼拜能跟他吃上两顿饭,就很不错了。更别说能同你好好聊天、谈心。” “我从小就由家里的保姆照顾,而保姆,听命于我舅妈。在阮家,虽然我外公一言九鼎,但家里生活上的事情,都由我舅妈做主。她不喜欢我,或者说,她很讨厌我,从我第一天住进阮家起,她就讨厌我。我也不知道我哪儿做错了。但后来我明白了,当一个人讨厌你时,就跟喜欢你一样,是没有原因的……” “十二,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想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不管我多晚回去,可以不用脱掉鞋子小心翼翼地走路,我开心时,可以毫无顾忌地开怀大笑,我难过时,可以不用蒙着被子无声地哭。” “我呀,想在里面养花就种花,我的屋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花香。还要养一只小萨,小萨你知道吗?就是萨摩耶啦,微笑天使。我有一次在公园里看到有人在遛小萨,真的好可爱呀!可是我舅妈讨厌狗……” “而遇见你之后,关于那个家,我希望里面还有你。” “十二,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家。” 她微眯着眼眸,平日里清亮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露台上没有开灯,只有月色淡淡地洒在她身上,像是笼着一层温柔的光晕。 傅西洲微微仰头,喝光最后一点啤酒,他起身:“很晚了,睡觉吧。” 他快步离开露台,她的话语与构造的那个世界,太过温柔,这柔美的月色下,他怕自己一不小心,便跌进那个温柔的世界里。 在他的记忆里,关于家,永远只有灰暗与冰冷,破旧的阁楼里,厚重的窗帘不分昼夜地放下来,狭窄昏暗的屋子里,混杂着松节油的浓烈气味、廉价刺鼻的酒精味以及母亲烂醉后呕吐物的秽气。这些气味,充斥着他的四季,弥漫着他的整个年少时光。 而爱情,于他来说,是年少时,他看到母亲脸颊上永不离去的纵横的眼泪,是母亲沉溺在酒精麻痹带来的短暂虚幻里,是母亲一日比一日的消瘦苍白,是她悲剧命运的开始,令人衰败,疯魔,坠落深渊,万劫不复。 他不相信,也不需要。 第五章 我多希望,我想念你的时候,你也正在想念我 我多希望,我想念你的时候,你也正在想念我,我梦见你的时候,你也正在梦见我。 “傅总,恭喜啊!”“傅总,祝贺!”“傅总,新婚快乐!”…… 傅西洲走进公司,收获了一路的祝贺声,他微微颔首,沉默无言,甚至连给一个笑容都吝啬。 凌天的员工们也早都习惯了他这个样子,私底下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煞神”。相比这位二爷,大家更喜欢太子爷傅云深。同为公司副总,一个分管研发部,一个统领业务部,管理着公司里最重要的两个部门,地位相当,但在性格上,却是天壤之别。傅西洲冷漠,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处事手段也是冷厉而毫不留情的。而傅云深,温和太多,一张笑脸不知迷倒了多少女员工。 傅西洲刚进办公室,林秘书就立即跟了过去,简单汇报了上周的工作,末了说:“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傅西洲点点头:“通知各部门,十分钟后开会。” 林秘书出去后,敲门声又响起,是B秘小姚送咖啡与土司进来,他每天早晨的习惯,一杯黑咖,两片土司,当做早餐。 小姚跟在他身边两年,煮咖啡的功力已是炉火纯青,现磨的咖啡,香气四溢。傅西洲看了眼面前这杯黑乎乎的东西与冰冷的土司,皱了皱眉,说:“拿出去吧,我吃过早餐了。” 已转身正打算离开的小姚愣了愣,随即了然,头儿现在可不比往昔,已经是有家室的男人了,又是新婚燕尔,傅太太自然会为他亲手准备早餐。她应了声,便将东西撤走。 傅西洲还在犹自愣怔中,他刚刚在想什么?黑乎乎的东西?那可是自己最喜欢的黑咖,每天两杯。 他皱了皱眉,哦,“黑乎乎”这个词,是从阮阮口中听到的。 他没想到,他们一起生活的第一天,她就亲手为他做早餐。 他习惯早起,睁开眼,却发现身边没人,以为她去了洗手间,也没在意,当他看到厨房的灯光与餐桌上的果汁壶、碗碟时,微微一愣。 等他回过神时,阮阮正端着两个小碟子出来,冲他笑:“起来啦,我正准备去叫你呢,快去洗漱,来吃早餐。” 早餐很简单,现磨的热豆浆,蟹黄小笼包,牛肉蒸饺,还配了小碟爽口的橄榄菜。他从未在家里吃过早餐,微微有点不适应,但在她期待的目光下,他喝了一口豆浆,浓稠郁香,胃一下子变得暖和起来,于是他又喝了一大口。他一抬头,见她正双手撑在桌面,捧着豆浆也不喝,傻傻地瞧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一副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的满足感。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怎么会有新鲜的豆浆?”他又指了指小笼包与蒸饺,“还有这些?” 他会做饭,但极少在家里开伙,厨具成了摆设,冰箱用来放纯净水与啤酒,并没有黄豆包子之类的东西,昨天她也没有机会去超市购物。 阮阮眨眨眼:“从你爷爷家的厨房拿的。” 原来如此!难怪昨晚上她在厨房里磨磨蹭蹭的,原来是泡黄豆去了。也难怪她临睡前问他几点起床,她要算好时间,先他起来,为他准备早餐。 他抬腕看了下手表,才七点半,估计她大学四年也没起来这么早过。她还穿着睡衣,头发微乱地散在肩头,大概是睡眠不足,眼周有淡淡的青,她皮肤白,便显得格外打眼。 他夹过一只蟹黄包,低头咬了口,说:“早餐我都在公司吃,秘书会准备好咖啡与土司,你不用特意赶早做。” 她立即皱眉:“天呐,十二,那种黑乎乎又苦又涩的饮料,你也爱喝?还有土司!是冷的,伤胃。” 他还没接腔,她又说:“早餐可是很重要的,不能马虎!以后我做给你吃,明天我们吃小米粥好不好?你喜欢吃包子还是饺子,或者煎蛋?还是喜欢吃面?以前在暮云的时候,你似乎很喜欢吃青菜鸡蛋面哦!” 他其实对食物不挑剔,十八岁高中毕业,被傅凌天送去美国留学,同宿舍的华人对土豆、汉堡、可乐痛恨至极,他却两三天就习惯了。并不是喜欢,只是当你无法拒绝的时候,唯有接受。这个道理,他从小就懂。当年在暮云古镇,风妈妈每天早上都会帮他们三个做好早餐才去开工,因为风声与阮阮爱吃面,因此早餐大多时候都是青菜鸡蛋面,他不怎么爱吃面,但风妈妈手艺好,又是寄人篱下,他自然不会挑三拣四。 “你真的不用……” 阮阮打断他:“你别担心我会睡眠不够,我现在无所事事的,你上班后我还可以睡个回笼觉。” 他无奈地叹气,她的固执他领教过,她喜欢的话,就随她去吧。 而且,比之黑咖与冷冰冰的土司,他的胃,似乎更喜欢香浓的热豆浆与温热柔软的小笼包…… 晃了晃神,傅西洲起身,朝会议室走去。 凌天日化这些年来一直墨守成规,旗下产品主要是洗浴与护肤类,傅西洲野心勃勃,已不满足于此,他计划推出香氛系列,这个提案已经被傅凌天通过了。他打算在原有团队里,组建出一支新团队,从原料成分到包装设计到广告策划的相关人员,都要最专业最精华的。 今天的这个会议,便是为此。他走进会议室时,各部门人都到齐了,他坐下,扫视一圈,视线落在设计部那一排时,忽然愣住,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人群中,有人也正朝他望过来,视线相触,她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很快,又转开了视线。傅西洲也很快移开了视线,开始主持会议。 会议很短,二十分钟后就结束了。 傅西洲回到办公室,拨了通电话,三分钟后,乔嘉乐出现在他面前。 领她进来的小姚在退出去时,忍不住多看了乔嘉乐两眼,一个刚来三天的新人设计师,傅总找她干吗?因为才华出众吗? “傅总,您找我?”乔嘉乐笔直地站在他面前,口吻恭敬,真的就像新进员工在面对大BOSS时一般。 傅西洲深深看了她一眼,皱眉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波澜不惊地答道:“我给凌天投了简历,被聘用了。” 他有点不耐烦:“我是问你,为什么你会在凌天,而我毫不知情。” 乔嘉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一丝嘲讽,但一闪而过:“哦,我前阵子跟你提过的,但你太忙了,不是忙着准备婚礼么,想必忘记了。” 他听出了她话中的嘲讽,眉头皱得更深了,冷声说:“嘉乐,别闹了。我说过,不希望你来凌天,你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赶紧给我辞职!” “我不要!”乔嘉乐也不装腔作势了,嘴一嘟,连称呼都换了,“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所以我才来的。西洲哥,虽然你从不说,但我知道,这些年你在凌天走得有多艰难,所以,我要来帮你!我也可以帮你!” 傅西洲斥道:“别胡闹!”语气虽然依旧是冷冷的,但却没有怒气,更像是兄长对妹妹式的训斥。“你是学设计的,可以继续深造,我送你去巴黎。” “我不去巴黎,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待在凌天设计部。” 傅西洲看她仰着头,神色坚定,分明是个才刚走出校园的小女孩儿,却把自己当战神,帮他?呵,一旦卷入他与傅云深的战争,她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知道她心高气傲,在设计上也略有才气,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把她卷入傅家的争夺里来,已经损伤了一个,够了……想到那个人,他神色黯了黯,声音也难得的和软:“嘉乐,听话,想必你姐姐……也不希望你卷入其中。” 乔嘉乐一怔。她没想到他会忽然提到了姐姐,这些年,在她面前,他是从不主动提及的。 空间里有片刻的沉寂。 乔嘉乐摇摇头,说:“不,你错了,姐姐出事前接到了凌天设计部入职的通知。来这里上班,是她的心愿,我现在在帮她实现,她又怎么会反对呢?” 傅西洲觉得烦闷又无力:“嘉乐……” 乔嘉乐低低地打断他:“西洲哥,你去看看姐姐吧。她很不好。” 傅西洲脸色微变,他想起那天,他站在医院走廊上,看着手术室的指示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不是恐慌,也不是绝望,只觉得疲惫,深深的疲惫,他知道,如果里面的人没有抢救过来,这一生,他都要背负内疚与罪恶。 那一刻,他第一次对她,生了怨恨。觉得她真残忍,也真不自爱,竟然会选择那么决绝的方式。 “西洲哥……” 他挥挥手,又恢复了冷声:“你出去吧。尽快辞职。” 乔嘉乐咬牙:“我不会走的。”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并没有回头,只是声音轻而冷:“人可以无情,可以狠心,但绝不能没有良心,你说对不对,西洲哥。”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傅西洲身体一僵。 这天他在公司一直忙到很晚,堆积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他揉着眉心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从二十九楼俯瞰城市夜景,窗外灯火通明,连绵成一片璀璨的灯河。这是莲城最繁华的地段,他这个办公室,也是整个凌天日化集团最佳的观景位置,当初与傅云深为了争这个房间,也是好一番暗潮涌动。争的并非是窗外这一城的景致,不过是心理上的优越。从他十八岁回到傅家,这样的争抢,就从未断过。 乔嘉乐说他在凌天走得多么不容易,外人不过轻巧一句话,而这些年来的艰辛与疲累,终究只如人饮水。 他关掉电脑,离开办公室。 他的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到半路,忽然调头,往反方向驶去。 一个小时后,他的车停在近郊的一栋建筑外。这栋建筑很多年了,由一个废弃的旧厂房改建,灰白色的外墙,因岁月侵蚀,墙灰剥落,每到夏天,爬山虎肆意地爬满了墙壁,衬得楼房阴凉森然。 他熄掉车灯,静静地坐在车内,望着几米外的铁门,昏黄的路灯光影打在铁门边那个陈旧的牌匾上,上面的字迹半明半暗,那几个字,不用仔细辨认,他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它们的轮廓。从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看到,便刻骨铭心——莲城精神病医院。 他下车,去铁门旁边的小屋子里登记。负责登记的人依旧是十几年前的那一个,当年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被岁月侵蚀得厉害,如今老态龙钟,微勾着背,笑脸上满是皱褶:“傅先生,好久不见了。”他态度和蔼地跟他打招呼,语气亲切如老友。 傅西洲只淡淡点了个头,脸上有着不易察觉的厌恶,这个男人,大概早已忘记,多年前,他是怎样凶恶地对待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阻止他进入,甚至仗着体力优势,对他动粗。 医院建筑虽陈旧,但院子里的绿化却是做得极好,走过长长的花园小径,便是病房区域。他刚进大厅,便见两个护士从护士站跑了出来,有个护士大概正在吃饭,嘴里还咀嚼着食物,一边吞咽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这个405,真是没一天安分的!她属狗的吗?怎么又咬人……”“哎哟,就该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出来活动!”两人匆匆往病房区跑去。 傅西洲脚步一顿。他走到病房公共活动区时,那里正乱哄哄的一团糟,尖叫声、哭泣声、叫喊声、欢笑声、护士的训斥声,以及电视里发出的声音……惨白的灯光照着一群姿态各异的病人,他站在外围看着,这多像一出荒诞的话剧。 人群中心,两个护士强力架着的那个人,卷发凌乱,遮盖住半张面孔,她的嘴角,有殷红的血迹流淌而下,她俯视着蹲在地上捂着脖子的一个女人,嘴角露出胜利般的微笑,那笑容诡异得令人心惊。 蹲在地上的女人忽然跳起来,朝她猛扑过去,护士惊叫一声,拉着她后退,她却借势抬脚,疯狂地踹向来人。 “疯了,疯了!”护士尖叫,其中一个护士赶紧跑去拉另一个。围观的病人,有人喊着“加油”,有人鼓掌,有人吹着口哨。场面一团混乱。 傅西洲走过去,将双脚还在乱蹬的卷发女子箍住。 “嘉琪……”他的声音宛如叹息般,轻轻地响在她耳边。 她的疯狂在这一声叹息里,忽然就停了下来。 先前架着她的护士,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针筒,扎在她的手臂上。 她抬头望着他的眼,缓缓、缓缓地,闭上。身子一软,倒在他的怀里。 “麻烦你请谢医生过来一趟。”他偏头对护士说,然后将她抱回了房间。 镇定剂使她陷入了沉睡,躺在床上,她却无法舒适地伸展开身体,而是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眉头紧皱,脸色苍白,唯一的色泽,是她嘴角残留的别人的血迹。 他取过纸巾,为她拭去嘴角的血迹。 “傅先生。” 他转身,向来人微微颔首:“你好,谢医生。” 谢医生看了眼床上的乔嘉琪,轻轻叹道:“自从上次她吞药后,情绪就变得特别不稳定,状态越来越差,每晚病人一起活动时,她总是与人发生冲突,厮打、咬人、歇斯底里。”她顿了顿,说:“傅先生,就算你今天不来,我也正打算通知你过来一趟,乔小姐这个状态,看来,我们只得将她暂时隔离了,用药物控制。” 他默然片刻,轻声说:“麻烦你了。” “傅先生,我知道你忙,但如果可能,请多来看看她。”谢医生说完,转身离开。 傅西洲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初夏的夜风吹进来,稍稍吹散病房里的抑闷。医院里的窗户都是往内开的,为了防止病人砸碎玻璃跳出去,在玻璃窗外,又加固了一层铁栏杆。明明是医院的病房,却更像是监狱。 他转头,看了眼沉睡的乔嘉琪,对她来说,这里,确确实实是监狱,而且是一生的禁锢。 他闭了闭眼,仿佛又看到多年前,他跟她走在这医院昏暗的走廊上,一路走,一路听到从病房里传出来的各种古怪惊悚的声音,她拉了拉他的衣袖,一向无所畏惧的她手指竟然微微发抖,她低低地说,西洲,如果让我一辈子住在这样的地方,我宁肯死。 我宁肯死…… 她从小就是心高气傲的女孩子,漂亮、优秀,围在她身边的男生甚多,她却唯独对他肯多看几眼。不,不止是多看几眼,她的眼中只有他。甚至为了他,不惜装疯卖傻,只为名正言顺地进入精神病院,好让他可以跟随着混进来,看一眼住在里面的母亲。 那年他的母亲被关在这里,他来过无数次,都被登记处的人阻在门外,他知道这是傅夫人的报复,使了手段阻止他们母子见面,他愤怒,可十四岁的少年,人微力薄,除了愤恨,别无他法。 后来乔嘉琪就想了那个装疯的法子,十四岁的少女,都是爱美又要面子的,可她却统统抛却。她性格娴静,天知道她是怎么让自己做出一副疯疯癫癫歇斯底里的样子来的,为了逼真,她还弄了道具,嘴里不停地吐泡沫,手脚抽搐,像羊癫疯发作一样,逼真得连他都觉得这不像是在做戏。 多年前的一场戏,一句话,没料到却一语成谶。命运有时候真的很荒诞,也很残忍。 傅西洲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十二点。 打开门,他有片刻的怔忪,屋子里有灯光,暖黄的一角。 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个家,已经不是他一个人居住。 阮阮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没有盖东西,怀里抱了个抱枕,她的头靠在沙发扶手上,落地台灯暖黄的光晕打在她的脸上,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在她身边轻轻坐下来,侧头看着她。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梦,嘴角微微嘟起,似是有点小不开心。他弯腰,将她抱起来,刚碰触到她,她睫毛一颤,缓缓睁开眼,有一瞬的迷茫,随即对他一笑,声音娇娇软软的:“你回来啦。”随即伸手圈住他的腰。 “嗯,你怎么不去床上睡。”他抱着她,往卧室走。上台阶时,他瞟了眼餐桌,发现桌子上摆着很多菜,整条未动过的红烧鱼,蒜蓉西兰花,还有盖着盖子的汤盅,以及两副碗筷。 他皱了皱眉:“你没有吃晚饭?” 阮阮往他怀里贴了贴:“嗯,我一直等你嘛,你手机也打不通,然后我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我手机没电了。以后,不要等我吃晚餐,我这阵子公司很忙。”他说。 她咕哝道:“真讨厌,你跟外公一样,都有忙不完的工作,没完没了的应酬……” 他听着,觉得这就像需要大人陪伴的小孩子式的抱怨,她比他小了八岁,在他眼里,她可不就是个小孩。 他帮她盖好被子,轻拍了一下她的头:“睡吧。” 她伸手拉住他:“这么晚了,你还要去书房工作吗?不准!” 他失笑:“我去洗澡!” 她这才满意地放开他:“快去,我等你一起睡哦!” 等他洗漱完毕,却发现她又睡着了,侧对着他的那一边,嘴角弯起微微的弧度。他放轻动作上床,刚躺下,她却忽然“唰”地睁开眼,清亮眸中盛着浓浓的笑意,两个人面对面,离得极近,她忽然的睁眼,令他一惊。看他似乎被吓到的模样,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笨蛋,骗你的啦!我说过等你的嘛!” 他愣愣的,有点跟不上她的节奏,也有点微微不适应。从小到大,他就一直活在严谨中,她的小俏皮,与他的清冷,实在是迥异的世界。 见他沉默着皱眉,阮阮微微心慌,抱着他的手臂小声地说:“十二,你真被我吓到啦?对不起哦,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她声音越说越低,傅西洲心里一酸,他叹口气,伸手揽过她:“阮阮,我没有生气,我知道你是跟我开玩笑,我只是……有点不适应。”顿了顿,他说:“而且,这样的小事情,你不用说对不起,知道吗?”比之他带给她的伤害,这句对不起,于他,实在太沉重。 阮阮舒了一口气,翻身趴在他身上,伸手抚上他皱着的眉头,手指轻轻地抚过,似乎想要把那些褶皱波纹一一抚平:“十二,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爱皱眉头!我听人说哦,爱皱眉的人老得很快的!你看,你本来就比我大几岁,再老得快的话,等两年,我还是青春美少女,你就要变成中年大叔了哼!” “扑哧——”任凭傅西洲这样冷清的人,在听到那句“我还是青春美少女”时,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丫头,还真是…… 阮阮看他笑了,得意地搂住他的脖子,凑到他嘴边亲了一下,嘻嘻笑着说:“当然,我家十二就算变成大叔,也是帅大叔!我依旧会为你犯花痴的!” 他敛了敛笑,将她拉到怀里,盖好被子,“好了,很晚了,别闹了,睡吧。” “遵命,十二叔叔!”她俏皮地回答,在他怀里换了个舒适的姿势,伸手抱紧他,脸贴在他胸膛,轻轻呼吸着他身上的味道,沐浴液的植物清香混合着他身上的气味,真好闻。她闭眼,嘴角微微翘起。 忽然想起什么,阮阮又开口道:“十二,我开始找工作了,我给那个花卉培育基地投了简历,不过那地方蛮远的,如果去那上班了,就不能回来做晚饭了。” 傅西洲轻轻“嗯”了声,说:“你自己喜欢就好。”他闭上眼,不再说话,是真的有点疲惫了,但先前凝重的心情,却被阮阮的俏皮嬉闹渐渐冲淡。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沉入睡眠时,他不再紧蹙着眉,嘴角也微微上扬。 等了几天,阮阮投出的简历石沉大海,其实在意料之中,那个花卉培育基地最近并没有招聘,她因为想要去,所以才投过去试试看的。她也不急,一边修改毕业论文,有空就泡在招聘网站上四处转悠,她这个专业,对口的工作也不少,比如园艺设计、画图、预算员等等,但她更爱跟种子与花花草草打交道。 她在网上泡了几天,没想还真有意外收获,莲城郊外有一家刚开辟不久的有机农场在招人。如今食品安全隐患多多,绿色天然的大米蔬菜令都市人趋之若鹜,因此国内的有机农场越来越多。阮阮看到的这个有机农场不是莲城第一家,但面积却是最辽阔的,不仅种植蔬菜、大米,还有鲜花培育基地。 阮阮当即就投了一份简历过去。面试电话第二天就打了过来,通知她的是个男人,声音很好听,还很细致地告诉她前往的路线,那地方很远,没有直达车,需换乘两趟公交车,再步行十几分钟。 阮阮花了快两个小时,才找到那个地方。接待她的就是电话里那个声音的主人,也就是这家有机农场的农场主,叫齐靖。阮阮微微惊讶,没想到他这么年轻!更令她惊讶的是,他竟然是她的同校师兄!去年刚从宁城农大研究生毕业。划为农场的这片地,有三分之一是他自己家的,其他三分之二由他承租下来。他做有机农场,一半是看中这个行业的市场潜力,一半,是为情怀。他是在郊区长大的,吃的大米与蔬菜,都是父母亲自种的,绿色,天然。他怀念小时候的味道。 阮阮为他的情怀所动容,虽然他给出的待遇一般,但她毫不犹豫就签下了工作合同,负责鲜花、绿植的培育工作。也许是从小衣食无忧,让她对钱财没有太大的野心,工资能养活自己即可,她真心喜欢做的事才最重要。 齐靖带她参观农场,虽然才开始没多久,但已像模像样,蔬菜地里一片绿油油,长势极好。农场里的工人,多是齐靖家的亲戚,或者邻居,他们种了一辈子的菜,得心应手。农场不远处,伫立着一些平房,红墙黑瓦,那就是他们的家了。 本来齐靖要求阮阮住在农场里的,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她拒绝了。她说,自己有车,上下班也方便。 她想起那辆4S店送过来后就一直放在停车场从未开过的车,摇了摇头,在农场上班,开那么好的车,不合适。那是一辆白色宝马,最新款,傅凌天送给她的结婚礼物。看来得换辆车了。 回到市区,她打车到傅西洲公司楼下,打他的手机,却一直没人接。她转打办公室的座机,小姚接的,说傅总在开会。 想一起吃晚餐庆祝她找到工作的打算,只能作罢。刚挂掉电话,风菱的电话就打了进来,约她一起吃晚餐。 两人约在风菱学校外面的一家小餐厅,她们对这里的腊味煲仔饭百吃不厌。 一落座,阮阮就哼道:“风大设计师,风大忙人,您终于想起我了吗!”风菱刚进了莲城最大的服装公司,忙得不可开交,阮阮约她几次,她推几次。 “啧啧,瞧你这怨妇般的小委屈样。”风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阮阮也捏回去:“啧啧,瞧你这小脸,都瘦得要脱形了,还有这黑眼圈,叮当,你又在熬夜吧!” 风菱云淡风轻地说:“习惯了,刚进公司,压力有点大。” 阮阮哼道:“好想抽你们老板,压榨员工!” 风菱忍不住笑了,端起茶杯,与阮阮的碰了碰:“今晚还要赶设计图,就不喝酒了,以茶代酒,祝贺你找到喜欢的工作。” 阮阮眨眨眼:“也祝你早日成为顶级设计师,压榨老板!” 风菱问她:“你们怎么样?” 阮阮微愣,随即反应过来,说:“挺好啊。” 风菱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想从她神色里看出什么端倪,但见她神色淡然,不像撒谎的样子,她这才稍微放心,轻说:“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傅西洲当初从婚礼上消失的原因,后来她问过阮阮,她说是他妈妈临时出事了,具体是什么事情阮阮没细说,她也没有追问。在她看来,什么原因并不重要了,阮阮这个傻姑娘,心意那样坚定,这桩婚姻,无论如何她都会继续下去的。除了为她心疼,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饭很快送了上来,阮阮低头深呼吸,赞道:“依旧如此诱惑啊!” 风菱好笑地看着她,依旧还是孩子心性呢,竟然就结婚了。其实得知阮阮要结婚,她多少还是有点怅然的,阮阮比她还小了一岁,又因为性格单纯,她总把阮阮当小孩般照顾着。 正吃着饭,旁边桌忽然响起孩子的哭声,阮阮侧头望,相邻的餐桌坐了一对双胞胎,三岁左右的男孩子,他们的妈妈大概去了洗手间,眨眼的工夫,两兄弟就打起来了。一个握着勺子哭,嘴里的饭菜都漏了出来,一个咧嘴得意地笑,指着哭的那个大声说“哈哈,你漏饭,羞死啦”!哭的那个哭得更厉害了,扬手就想将勺子砸过去。 阮阮侧身,一把将勺子截住,扯过餐巾纸,帮哭鼻子的小家伙擦掉眼泪与嘴巴上挂着的饭菜。小家伙看着忽然冒出来的人,连哭都忘记了,好奇地瞪着她,嘴巴一抽一抽。 阮阮扫了眼两个孩子,问道:“你们谁是哥哥?” 笑的那个孩子指了指哭的小家伙:“他!” “你是哥哥,怎么还被弟弟欺负呢?就算被欺负了,男子汉,也不能轻易掉眼泪哦!”她温声说着,“还有哦,你既然是哥哥,怎么可以拿勺子砸弟弟呢!” 她又看着弟弟,板着脸说:“还有你,孔融让梨的故事你听过没有?人家多懂事呀,你却欺负哥哥,还笑话他,小坏蛋!” 小家伙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瞪着她。 风菱“扑哧”一笑,说:“阮妈妈,小朋友都被你吓着了。” 这时,双胞胎的妈妈回来了,看到阮阮,也是一愣,风菱赶紧给她解释了怎么回事,女人立即对阮阮道谢。 阮阮在包里摸了摸,翻出了两颗糖果,递给了双胞胎,又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兄弟要和睦相处哦!” 风菱看着她一脸的母爱泛滥,打趣说:“这么喜欢小孩啊,赶紧自己生一个呗!” 晚上回家阮阮把这个小插曲讲给傅西洲听,末了她似不经意地说:“十二,我们生个孩子吧。” 傅西洲瞬间就沉默了。阮阮立即哈哈笑着说:“我开玩笑的呢,我刚毕业,才不要这么早就做妈妈呢,多不自由!” 她是真的动过生一个孩子的心思的,她想要一个女孩儿,眉眼像他,脾气像她。想一想,就觉得美好。 但此刻看他表情,她就知道,自己猜测得没错,他从未想过这件事。 傅西洲扯了扯嘴角,顺着她的话说:“嗯,你还小,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阮阮转移了话题:“对了,爷爷送给我的那辆车,实在是太招摇了,我不想开,可以退掉吗?换一辆便宜点的吧。” 傅西洲瞪了她一眼:“你把结婚礼物退掉,他估计要生气了。我再帮你买一辆吧,你喜欢什么样的?” 阮阮说:“去农场有一段路不太好走,叮当说铃木有款小越野性能不错,很适合乡间小路,我查过资料,外形与价格,都还不错。” 傅西洲点点头:“你把型号与颜色告诉我,我让林秘书帮你办。” 阮阮拒绝:“不要,我要你陪我去买,好不好嘛?”她抱着他的手臂,摇了摇。 “你还真是个小孩啊。”傅西洲无奈地摇头。 周末,他陪她去买车。 阮阮在深蓝色与白色之间犹豫不定,问傅西洲哪个更好看,他好笑地看着她的目光停留在白色上面多一些,伸手一指,“白色吧。” 阮阮笑起来:“你也觉得白色更适合我对吧?” 付款时,阮阮掏出自己的卡,她要自己买单,这些年外公给她的零花钱啊、过年的压岁钱啊、生日礼金之类,她都没怎么动过,更何况,她结婚时外公除了送了一套房子也给了她一大笔现金。 傅西洲按住她的手,挑眉:“傅太太,你这是干什么?”说着将她的卡塞回去,果断付款:“送给你的入职礼物。” 阮阮也没坚持,忽然想起来,在一起这么久,这似乎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明明是件开心的事,不知怎么的,她却有点感伤。 正式上班之前,阮阮先回了学校办理毕业手续。领了毕业证书,又拍了集体照,一顿散伙饭后,算是彻底告别了校园。 上班后,阮阮变得忙碌起来,农场花卉培育的园艺师只有她一个人,之前都是齐靖自己在弄,他又是农场的总负责人,渐渐力不从心。她来了之后,他总算是能歇口气了,阮阮跟他很谈得来,许多想法也一样,他也很相信她,一切由她做主。 傅西洲也特别忙碌,因为香氛系列的开发,他一个月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外出差,有时候还飞国外,一走就是好几天。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时间却很少。 阮阮偶尔有些抱怨,但却是更心疼他,这样飞来飞去,舟车劳顿,十分辛苦,也不知道在外面有没有按时吃饭,是不是睡眠足够。虽然他出差的时候,她每天都要打电话,但他从来都只会说,一切都好。寥寥几句,便挂了。 莲城炎热的盛夏来临,周末的夜晚,阮阮独自坐在阳台上,打开一罐啤酒,静静地喝,连个碰杯的人都没有。 没有他在,她觉得整个屋子又大又空荡。不过短暂的分别,她就想念他。很想念,很想念。十二,你是否也在想念我呢? 我多希望,我想念你的时候,你也正在想念我,我梦见你的时候,你也正在梦见我。 初秋,农场花园里培育的花,好多都陆续开了,茉莉开得尤其好,翠绿的叶子,淡白的花朵,清香淡雅,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她挑了一只白色的陶瓷花盆,小心翼翼地将最好看的一株茉莉移植到里面,然后放进自己的车里。 她请了假,提前下班,开车回城。 傅西洲今天出差回来,她打算去公司找他,一起吃晚饭。她已经有一个礼拜没有见到他。虽然知道今晚他会回家,但她迫不及待想要早点见到他。 她抱着花盆,匆匆地走进大堂,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低头看盆中的花,真好看。她嗅了嗅,真香。他会喜欢吗?他会喜欢的吧。 她想着,微微笑起来。 “砰!” 仿佛一阵疾风刮过,阮阮的身子被狠狠地撞了下,清脆的脆裂声响起。陶瓷花盆摔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碎成了好几块,泥土散了一地。那株茉莉,躺在四散的泥土里,仿佛被强风吹打过,不再生机勃勃。 她嘴角的微笑还未褪去,便化成一抹震惊,而后是心痛。 “对不起……”身边有个女声响起。 阮阮却看也没看她,只怔怔地盯着地上的泥土与花。 良久,她忽然蹲下身,用手去扒泥土,一点点撮拢,又捡起碎裂的瓷片,试图把泥土重新装进瓷片里,最后却徒然。她满手的泥,瘫坐在地。大堂里来往的人群纷纷望着她,窃窃私语。 那个撞了她的女子,慢慢走开,转身时,嘴角扯开一抹冷笑,她胸前的工作牌晃了晃,照片上是一张妆容精致的脸,下方写着,设计部,乔嘉乐。 “阮阮?”傅西洲惊讶的声音响在她头顶。 她抬起头,眸中似有水汽。 他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她身前的狼狈,明白了过来,将她拉起来。 “我的花……”她指着地板。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右手食指指尖:“你受伤了?”她手指上沾了泥土,看不太清楚,他抓过她的手,擦掉上面的泥,伤口赫然现出来,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不停地沁出来。 他压住她的指尖,皱眉:“傻啊你,花盆碎了就算了,你去碰它干嘛呢?” 阮阮被他一说,更委屈了,眸中水汽更盛:“这是我要送给你的花呀……” 他看她一眼,叹气:“不就是一盆花么,你呀,真是!”他腾出一只手打电话回办公室,吩咐小姚腾一只小花盆下来,再带一个创可贴来。 小姚很快把东西送了下来,傅西洲帮阮阮贴了创可贴,然后蹲下身,将地上散落的泥土扫到花盆里,小姚震惊地看着他的动作,想上前帮他,被他阻止了。 大堂里来往的人,也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阮阮也傻傻地看着他,当她晃过神来时,傅西洲已经把那株茉莉重新栽好了,将花盆递到她面前:“好了,别难过了。” 她凝结在眸中未及散出的水汽,“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你怎么……”傅西洲愣愣的。 阮阮抬头冲他笑:“我开心。”她将花盆又放到他手中,“送给你。” 傅西洲接过花,完全被这猜不透的小女生心思给打败了。 走进他的办公室,阮阮将他办公桌上的一盆芦荟挪开,让自己的茉莉花霸占着那个地盘,她微微退后,满意地欣赏着。 她嘱咐他:“十二,茉莉喜阳,你要经常抱它到窗边晒一晒太阳哦。” 她又问他:“好看吗?” 他正低头看资料,抬头看了眼花:“嗯。” “喜欢吗?” 他又“嗯”了声,指着沙发说:“阮阮,你先坐一会儿,等我忙完手头上的事,我们去吃饭,好吗?” 阮阮本来对他敷衍式的回答有点不满,此刻见他脸色疲倦,眼角还有淡淡的青黑,想着他才下了飞机,没有一点休息,又拼命投入到工作中。那一点点的不满就全变成了心疼。 她点点头,乖乖地坐到沙发上去,不再打扰他。 茶几上有些杂志,但她不想看,她就静静坐在那,捧着茶杯,望着他,他低头工作的样子,她第一次见,就像书中说的一样呢,男人专注做事的模样,真的很迷人。 她像个犯花痴的小女生一般,看着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她的视线又转移到桌上那盆茉莉花上,翠绿的叶,淡白的花,隔着这么远,她都仿佛能闻到那淡淡的清香。 十二,你知道茉莉的花语是什么吗? ——你是我的生命。 傅西洲忙完时,一抬头,愣住了,沙发上的她,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看向窗外,原来这么晚了,天都已经黑了。 他轻轻抱起她,下楼。 大概是太累了,她竟然没醒,一路睡到了家。 第二天阮阮醒过来时,傅西洲已经走了,倒是写了留言在她手机记事本里,她一划开屏幕就看到了。他说,抱歉,公司临时有事,这两天要去海城出差,只能下周陪你回去看外公了。 今天是周六,本来说好的一起回阮家看外公的。 阮阮叹口气,自己昨晚竟然在他办公室睡着了,连晚饭都没能跟他一起吃一顿,也没有好好说话。她觉得有点遗憾。 给外公打了电话解释,趁着有空,她索性打扫屋子,里里外外都做了清洁,又拆洗被套,给阳台上的植物全部浇水、施肥。中午的时候,她给自己做了一碗青菜鸡蛋面。外面热,她也不想出门,榨了新鲜的西瓜汁,窝在沙发上看电影。黄昏时,她睡了一觉,醒来,天已经彻底黑了,她走到阳台上,给傅西洲打电话,打了三次,也没有人接。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点慌。 后来又拨了几次,也是无人接听。 在她一遍一遍拨打傅西洲的电话无人接听时,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傅云深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同傅西洲一起出差海城的一个员工。 他挂了电话,拨通了乔嘉乐的电话,“给你一个消息,傅西洲今晚应酬时,喝多了酒,忽然胃出血,现在人在海城第一医院。”顿了顿,他轻轻笑了:“下面要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乔嘉乐那时候正跟朋友在外面吃饭,饭还没吃完,她丢下句“抱歉,急事先走”便跑到路边去拦出租车。 莲城与海城相邻,离得近,走高速,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她出现在病房时,林秘书十分惊讶,“乔小姐,你怎么来了?” 乔嘉乐没回答他,看着病床上打着点滴睡着了的傅西洲,问:“我西洲哥怎么样了?” 林秘书说:“暂时没有大碍,需要住院观察两天。” 乔嘉乐点点头:“林秘书,你去忙吧,这里我来照顾。” 林秘书稍稍犹豫了下,他是知道乔嘉乐与傅西洲的关系的,他对她也不算陌生,乔嘉乐大学四年的学费与生活费,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只是,傅西洲虽然在生活上一直照顾她,与她却也不算特别亲近,留她照顾他,合适吗?可傅西洲忽然病倒,这次谈的事情,就只能由他负责了,他确实忙。 他想了想,说:“你有傅太太的电话吗?你打个电话给她吧,让她过来照顾傅总。” 乔嘉乐说:“也好。有的,我立即就联系她。” 林秘书这才放心地离开。 乔嘉乐看了眼病床上的傅西洲,然后取过他的外套,翻了翻,在口袋里找到了他的手机,她划开,看到屏幕上无数个未接来电,在看到姓名显示为“顾阮阮”时,她嘴角扯开一抹嘲讽的笑。 她握着手机,走到外面,回拨那个号码。 刚拨通,那端就接了起来,焦急的声音传来:“十二,你怎么……” “你好,请问是傅西洲先生的家人吗?这里是海城第一医院,傅先生因胃出血住院了,请你立即过来一趟。”乔嘉乐一板一眼地说完,不顾那端阮阮还在说话,便挂了电话。 然后,她将通话记录与阮阮的未接来电记录全部删除。 阮阮握着手机,愣了几秒,然后抓过包与车钥匙,跑出了门。 她上了车,引擎发动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深呼吸,告诉自己,阮阮,冷静点,冷静点。 车子终于开了出去,这时候已是晚上十点,道路通畅,她将车开得飞快,只用了一小时一刻钟就到了医院。 她急匆匆地跑向住院部。 傅西洲住在三楼,窗户正对着楼下花园,乔嘉乐站在窗边,看着灯影下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她勾了勾嘴角,伸出两个手指头,两分钟,从楼下走到三楼这间病房,大概两分钟。 她转身,走到病床边,坐下来,微微俯身。 阮阮一路小跑着上到三楼,站在楼梯口,她停下来,喘了喘气,走到咨询台去问傅西洲的病房号。 得到答案,她左转,往312走去。 病房的门虚掩着,她想他一定是打着针睡着了,她虽然着急,却克制着冲进去的冲动,她轻轻地推门,门才开了一点点,她的手却猛地僵住,她怀疑是自己眼花,是幻觉,她闭了闭眼,再缓缓睁开,那个画面,却依旧没变。 病床上,他正躺着,他的身上,趴着一个女人,长长的卷发垂落,只露出右边一半的脸孔,她的嘴唇,覆在他的嘴唇上,而他的手,正揽着她的腰…… 阮阮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这一刻,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那个女人的面孔,她似乎在哪儿见过? 哦,她想起来了,那些照片…… 她身体一颤,仿佛被针狠狠地扎了下,全身的感知与血液,统统回过神来。 她屏住呼吸,僵硬地转过身。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又是怎样下的楼,穿过花园,走出了住院部,一路飘到了医院外面,她不辨方向,只是麻木地往前走,她心里只有一个声音,离开,离开,离开这里…… “砰——” “哧——” 摩托车急刹车的声音与身体被撞倒落地的声响混淆在一起,划破了夜色。 剧烈的疼痛感令游魂般的她清醒过来,她先是茫然地抬头看了看,这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深夜里街灯闪烁,自己正躺倒在路边,有人围拢过来。 “你怎么走路的呀?都不看红绿灯的吗!”摩托车主人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真倒霉!” 是车行灯了,他正转弯,忽然一个人从拐角处飘出来,他想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喂,你还好吗?伤到哪儿了?”车主蹲在阮阮身边,见她一直躺在地上,一声不吭,忽然就慌了神。 “喂!你说话呀!伤哪儿,我送你去医院。”他想去扶起她,伸出手,又有点犹豫。 阮阮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如喷涌的泉。身上痛,剧烈的痛,但心里更痛,痛得快要不能呼吸,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摩托车主更慌了,心里咒骂,真是倒霉! 她不说话,他也不敢贸然去搀扶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也不能就这么走掉。 良久。 带着哽咽的声音响起来:“你走吧……走吧……” 车主疑惑地望着她:“让我走?” 阮阮流着泪点头,声音清晰了几分:“我没事,你走吧。” 车主如蒙大赦,大声对围观人群说:“是她让我走的啊!”说完,骑着车,一溜烟走了。 有个好心的女孩子蹲下身,将阮阮扶起来,看了眼她流血不止的腿,说:“小姐,你的伤看起来挺重的,前面就有个医院,我送你过去吧。” “不要!”阮阮忽然挣开她,尖叫。 女孩子被她的反应吓着了,迅速退开。 阮阮晃了晃神,歉意地说:“对不起,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我叫我朋友来。” 她摸了摸口袋,却想起,手机放在车里了。 她叫住正准备离开的女孩儿,“不好意思,可以借用下你的手机吗?” 她按了风菱的电话号码,却又一一删除数字,她忽然想起,这里是海城,风菱不在这里。 海城,哥哥…… 她又按了一串号码,那端很快就接起,听到顾恒止的声音,她刚止住的眼泪,又扑簌扑簌往下落。 “哥哥……” 第六章 我从未到过的地方,是你心上 你说我最大的优点是懂事,没有同龄女孩子的骄纵任性。可是你知道吗,我多想在你面前任性一次,但我不敢去尝试。因为我知道,在爱情里,只有被深爱的一方,才有资格任意妄为。 顾恒止赶到时,只见阮阮坐在马路边上,双手抱膝,埋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阮阮,阮阮?”顾恒止蹲在她身边,连续叫了两声,她才怔怔地抬起头来。 “哥哥。” “你……”他看着她脸上擦伤的血迹,猛吸了一口气,在电话里她并没有说什么事,只是哽咽的声音令他担忧,没料到她竟然受伤了! 阮阮脸颊、手臂与腿部都受了伤,尤其是小腿,倒地时大概被尖锐物刺中,此时正鲜血淋漓,看起来十分恐怖。 顾恒止心里有很多疑问,比如她怎么会深夜突然出现在海城街头?比如她怎么拿别人的手机给他打电话,也不见她的随身包包?比如她受伤后为什么不打电话给傅西洲而是打给他?但他什么也没问,抱她上车:“前面就有个医院……” 阮阮打断他:“哥哥,我们换个医院好不好?” 他讶异地望了她一眼,“为什么?”她的腿伤很严重,必须立即止血消炎,以免感染。 阮阮却不做声,闭着眼,神色痛苦。 顾恒止也没有再追问,加快车速,将她带去更远一点的医院。 做了应急处理后,因为担心感染,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晚,但阮阮坚决不肯住在医院里,顾恒止只得将她带回了家。 因为与朋友在海城刚成立了分公司,顾恒止半个月前从莲城搬到了海城,他又不愿意与在海城的父母同住,所以临时租了间公寓,之前买的新房快装修完毕了,所以他租的是间短租的单身公寓,开放式的空间,只有一张床。 他一路抱着阮阮走进屋子里,将她放在床上,自己也顺势躺在她的身边,喘着气说:“你是不是胖了呀?” 阮阮见他那个夸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他:“哥哥,不是我胖了,是你不中用了。” 顾恒止瞪她:“死丫头,你抱个人一口气爬十九楼试试看!” 很悲催,他们回来的时候,电梯正好出现了故障。 阮阮火上浇油:“别不承认了,你老喽!曾经你背着我一口气爬到山顶,大气都不喘一口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啊,他记得那是她十四岁的生日,那时候他在北京念大学,正忙着去美国一所大学做交换留学生的事情,所以在她生日前一天给她打电话说,可能没有办法陪她一起过生日了。她在电话里声音很低,仿佛要哭了一样,挂电话时轻轻嘟哝一句,明明说好每年都陪我过生日的呀。 挂了电话,他买了当晚最后一班航班飞回了莲城,他站在阮家门外时还差两分钟就到零点。她的房间正对着铁门,灯光还亮着。他在零点的时候拨通了她的电话,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让她打开窗户。 她见到他的那一刻,在电话里欢快地叫了起来,哥哥!哥哥!我爱你!后来她偷偷从家里溜出来,他带她去了郊外的昭山,上山顶看日出。 初夏晴朗的夜空里,有星光月色,他们在月光下爬山,她偷懒,爬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就坐在地上喊累喊困不肯走。他无奈,只好背着她一路上山。她也不觉得困了,趴在他背上哼了一路的歌。 他听着她清丽柔软的歌声,觉得疲惫都一点点散去了。 那时候啊,他是她的亲人,也是她唯一的朋友,无话不说,没有秘密。 顾恒止翻了个身,面对着她:“说吧,发生了什么事情?” 阮阮表情一僵,心里叹了口气,哥哥还是问起来了呀,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转移话题。 她闭上眼,轻轻说:“哥哥,我困了呀,我要睡觉了。” 顾恒止叹息:“阮阮……” 阮阮忽又睁开眼睛,坐起来,扫视了一圈房间,最后指着沙发毫不客气地说:“哥哥,只能委屈你了。” 顾恒止却将身体往床中间移了移,哼一声:“我也要睡床。” 阮阮知道他因为她回避话题而生着自己的气呢,看着他小孩子般赌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那我把床让给你。” 说着就起身,却被顾恒止一把拉倒在床上,“我们以前又不是没有同床共眠过。” 阮阮一怔。 啊,那是多久以前的陈年旧事了呀!似乎是十岁那年,她在大伯家里留宿,当晚下着很大的雨,半夜雷电轰鸣,她吓得抱着枕头去敲他的房门,他怎么哄她都不肯回自己的卧室,最后她爬到他的床上躺下来,紧紧抓着被子,赖着不肯走。他见她那个模样,又好笑又心疼,就让她在自己身边睡了一晚上。 “好啦,逗你玩儿的呢!”顾恒止起身,拍了拍她的头,“好好睡吧。” 可她哪里睡得着,一闭上眼,那个画面便像是按了重播键般,一遍一遍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落荒而逃,仿佛做错事的是她。她是他的妻子,她分明可以推门进去,将趴在他身上的女人拉起来,破口大骂或者狠狠扇她两耳光。 风菱曾说她什么都不懂得争取,说好听点是淡然,难听点就是软弱。她笑话她,还真是对得起你的名字呢,软软。 从小到大,她是真的对很多东西都无所谓,因为最想拥有的早就失去了,比如父母,比如亲密的亲情。那么其他的,都只是生命中的其次。 直至遇见他。 为了他,她变得勇敢、坚强,努力去争取。 她得到了与他在一起的机会,却没有得到他的心。 所以,在看见那样的画面时,她甚至不敢上前质问、责骂,除了逃跑,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承受。 她想起他曾玩笑般地说过,她比同龄女孩子淡然、懂事、不骄纵任性。她那时候还当作是一句夸赞,而此刻,她心里却无比难受,其实在真爱你的人面前,哪里需要时刻懂事。在真爱你的人面前,就算任性胡闹,也会被包容。 十二,你知道吗?我多想在你面前任性一次,但我不敢去尝试。因为我知道,在爱情里,只有被深爱的一方,才有资格任意妄为。 这个夜晚,还有一个人跟她一样失眠。 傅西洲翻了个身,再次取过手机,调出通话记录里的第一个号码,拨出。可回应他的依旧是冰冷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无应答”,他又拨家里的座机号,响了很久,却无人接听。 他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她说过,在他出差的时候,她二十四小时都不关机的,而且手机总是放在身边。他还念叨过她,睡觉时要把手机关机,也不能放在床头,会有辐射。她说,我不想错过你的来电嘛! 可今晚,他打了无数个电话,她都没有接。而且,手机里也没有她的来电记录,要知道,他出差时,她每晚都会来一通电话的。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他心里一凛。翻身坐起,想起床,刚一动,胃部又传来一阵绞痛,他咬牙,靠坐在床上,拨通了林秘书的电话。 “傅总,您怎么还没有休息?”那端林秘书微微惊讶,看了下手表,十二点多了。 “你过来,帮我办理出院,开车送我回莲城。”他说。 林秘书更惊讶了:“怎么了?医生说你需要住两天院的。” 他没有解释,重复道:“你过来。” 林秘书跟了他多年,知道他说一不二的个性,在工作上他也几乎严格按照他的吩咐办事,但事关他的身体,他忍不住问:“傅总,究竟怎么了?傅太太呢,她也同意你这个时候出院?” 傅西洲一怔,说:“你告诉过她我住院的事情了?” 林秘书说:“我让乔小姐联系过她。” 乔嘉乐? 他想起之前,他醒过来时,看到乔嘉乐在病房里,微微惊讶,问她怎么会在?她说她在海城见朋友,给他打电话想约他明天吃午饭,结果是林秘书接的,她才知道他住院的事情。 他也没多问,让她走。她起先不肯,说要留下来照顾他,后来见他沉着脸真生气了,才离开。 沉吟片刻,傅西洲说:“她没有来医院,也联系不上。” 林秘书恍然:“你是担心傅太太?” 傅西洲没做声。 林秘书立即说:“傅总,您先别担心,我马上让小陶去你家看看。” 傅西洲“嗯”了声,想了想,说:“她应该是开车过来的,我怕她心急开车……你联系下莲城与海城两边的交警队,打听下……” 他顿住,没有再说下去,心里的焦虑却越来越浓。 挂掉电话,他躺在床上,不知是先前打着针睡够了,还是因为担忧,他怎么都无法入眠,又拨了几次阮阮的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快天亮的时候,他再拨的时候,竟然关机了! 阮阮在天蒙蒙亮时,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一片雾蒙蒙的树林里,她似乎是迷路了,一边左顾右盼,一边喊着,十二,十二,你在哪里?她在找他。她在树林里走了好远,找了好久,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他。她的手臂与小腿被灌木丛里的荆棘刺伤,好疼好疼,最后她蹲在一棵树下,看着自己手臂与小腿上的伤鲜血淋漓,哭了起来…… “阮阮,阮阮!” 她缓缓睁开眼,刺目的白光令她又眯起眼睛,哦,天大亮了。 顾恒止坐在床边,俯身望着她眼角的泪痕,微微别开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她在睡梦中,都如此难过? 与那个男人有关吧? 一定是的! 他缓缓握拳,脸色阴沉。 “哥哥,早。”阮阮坐起身。 他转头,又换上了笑容:“懒鬼,都中午了,还早?” 啊,自己睡了这么久?可其实她睡得并不踏实,总是在做梦,现在也觉得浑身疲倦。 她也笑着:“嗯,哥哥的床太舒服了嘛!” 顾恒止揉了揉她的乱发:“赶紧来吃午饭吧!” 他叫了份清淡的外卖,阮阮吃了几口,就没胃口了,任顾恒止怎么瞪她,她也吃不下了。 阮阮打量着顾恒止的公寓,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她转头望着他:“哥哥,收留我几天好不好?” 他是很想跟她在一起,但是,他挑了挑眉:“怎么,你有大房子不住,要挤在我这个小公寓里?” 阮阮说:“你的床睡起来可舒服了,做的梦都是美的。” 瞎扯!谁做美梦还哭的? 顾恒止说:“阮阮,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反常,跟他有关。” “哥哥,不是要去医院换药吗?我们走吧。”阮阮扶着桌子站起来。 他抓住她的手臂,脸色不虞:“你又逃避话题,每次都这样!” 阮阮微微叹气,看着他。 让她说什么好呢?她并不是想隐瞒他,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难道把昨晚所见告诉他,然后他又像当初那样跑去揍他一顿,再让她离开他吗?她曾对他说过,那个人,是她自己心甘情愿选择的。那么一切的得与失,快乐与悲伤,都由她自己承受着。 若不是昨晚实在无计可施,她也不会打电话给他的。 “阮阮,你并不快乐。如果一段感情,让人不快乐,为什么还要坚持?”顾恒止难得的正经表情。 阮阮苦涩地笑了:“哥哥,这世上情感,每一段,都不容易。”她顿了顿,说:“叮当曾对我说过,她嗜辣,越辣越欢,明知道吃了会上火甚至胃痛,但依旧死性不改,因为吃的时候真的很快乐。我想,对一个人的执念大概也是如此,明知道爱他会令自己伤筋动骨,但就是戒不掉。这是瘾。” 这是她第一次在顾恒止面前如此认真地剖析自己的内心,以及这段感情在她心目中的分量。 她说,对他,是执念,是瘾。 “你就这么爱他……”他低声,觉得自己快要失控,偏过头,不愿直视她眸中执著又悲伤的光芒。 “我送你去换药。”他转身,去换衣服。 顾恒止在医院里接到傅西洲的电话,他不知道他从哪儿要到的他的手机号,电话一接通,他一点客套也没有,直接问他:“顾先生,阮阮是不是去找你了?” 他微怔,然后反问:“没有。她来海城了?” “真的没有?”傅西洲重复问道。 “没有。”他平静地说。 傅西洲挂掉电话,望着眼前的车,是她的吉姆尼,她来了医院,又离开了。 发生了什么事? 他转身对等候的林秘书说:“回病房。” 林秘书松了口气,连连点头。他一大早就赶来了医院,傅西洲上午打完针,就立即让他办出院手续,医生劝阻,他也不听,坚持要回莲城。 林秘书看着他脸色苍白,眼角青黑,大概是一夜没有休息,又生着病,再强大的人也熬不住吧。他虽担忧他,但也知劝阻无用,只得开车送他回莲城。结果在地下停车场,他发现了阮阮的车。 傅西洲走到三楼服务台,问护士:“昨晚是不是有人来探312房?” 当值的护士是换过班的,她给昨晚当值的同事打电话,接通后把电话递给了傅西洲。 “312房吗?我想想……哦,记起来了,是个年轻的小姐,她来问我房间号的时候很急切,可是,没一会儿,她就离开了,走得急匆匆的,那时候我正好去厕所,还跟她撞了下,我看她神色不太对劲,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还问了一句她有没有事,她像没听到一样,走了……”那个护士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说得很详细。 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在病房里看到了什么? 傅西洲蹙着眉,忽然想到了什么。 乔嘉乐…… 他转头吩咐林秘书:“打听一下顾恒止在海城的住址在哪里。” 林秘书讶异:“JY俱乐部的顾总?” 顾恒止的JY俱乐部在莲城很有名,这个俱乐部名下涵盖了高尔夫球场、马场、保龄球馆、会员制餐厅、酒吧、美容会所等等,总之一句话,做的就是有钱人的生意。林秘书有时候接待客户,就安排在JY俱乐部。听说,JY新近在海城刚成立了分公司。 傅西洲点头:“嗯。”顿了顿,补充了句,“他是我太太的堂哥。”阮阮跟他提起过,顾恒止到海城成立公司的事情。 傅西洲并不相信顾恒止的话,他摸了摸鼻梁,顾恒止的拳头曾毫不留情地挥在他的脸上。而阮阮在海城并没有朋友,唯一能找的,就是顾恒止。他确信,她还在海城,而且一定跟顾恒止在一起,因为通电话时,顾恒止的声音里并没有惊讶与担忧。 他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想必是令她误会和伤心的事情,才会让她落荒而逃。他一直觉得她懂事,能忍,以前觉得这样的性子很好,没有负担。此刻却觉得,太能忍耐,也并非一件好事。有时候亲眼所见,也并不是真实的。他倒宁肯她站在自己面前,咄咄质问。 他揉了揉眉心,有点疲惫,身体不太舒服,又一夜未睡。知道她在海城,没有出什么事,总算稍稍安心。至于她的误会,总能解释清楚的。 他回病房补眠,等林秘书的消息。 门铃声把阮阮吵醒,她以为是顾恒止去而复返,打开门,愣住。 “阮阮,你果然在这里……”傅西洲说着,轻轻舒了口气。 她看着他,他的脸色微微苍白,眼周有青黑,神色疲惫,生病令他看起来很脆弱。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阮阮觉得自己真的很没出息,竟然又忍不住为他心疼。转瞬,她又想起病房里那个画面,心里一痛,抬手就要关门。 傅西洲抵住门,顺势拥住她,走了进去。当他看见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时,他皱了皱眉。 阮阮猛地甩开他的手,仿佛躲避病毒一般往后退,不小心撞在了餐桌上,碰触到伤口,钻心的疼痛令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撞到了?我看看。”他蹲下身,抓住她闪躲的脚,撩起她的睡裤,缠着白纱布的伤口赫然显露,他震惊地抬头望她:“你受伤了?什么时候……”他像是想到什么,神色一僵,缓缓起身。 她正好别过头,他忽然瞥见了她脸上的异样,伸手,拨开她凌乱的发丝,脸颊上被头发掩盖住的擦伤触目惊心。 他想起他们婚礼那晚,她也受了伤。不用问,这一次,肯定又是因他而伤。 “阮阮……”他手指缓缓抚上她的伤痕,却被她躲开,她踮着脚走到门边,打开门,冷声说:“请你走。” 傅西洲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来过我的病房,我不知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但这是误会。” 误会?阮阮觉得好笑,自己亲眼所见,是误会? “那晚,你看到了乔嘉乐在我病房里,对吧?” 噢,那个女人叫乔嘉乐。阮阮看着他,很好,至少他没有否认那女人的存在。 傅西洲说:“我压根就不知道她来了,我也没有通知她,那晚她正好打电话给林秘书,才知道我住院的事情。” “我打着针,一直是昏睡的,十二点才醒过来,看到她,我也很惊讶,我直接让她离开了。” “所以,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点也不知情。” 阮阮一怔,那时候他打着针睡着了,那么,是她在吻他?可他的手明明挽在她的腰上…… 傅西洲见阮阮神色松动,继续解释道:“还有,我当乔嘉乐是妹妹一样,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这样吗?真的只是这样吗?她想起那些照片,在他们结婚的当天,他却抱着那个女人焦急地走在医院里。 她咬着唇,不做声。 傅西洲想到她的腿伤,站久了肯定会很难受,走过去将她强势抱起,放到沙发上,顺势将她揽在怀里。 “你放开我!”阮阮想挣脱他的怀抱,他却压根不给她机会,拥抱得更紧了。她气极,抬起手肘狠狠地撞他。 “啊!”痛呼声响在耳边,他终于松开她,弯腰倒在了沙发上。 阮阮看到他痛苦的模样,才想起,他还在病中,刚刚可能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胃。 她心里有点后悔自己下手太重了,心疼到底战胜了生气,她赶紧凑过去看他:“你要不要紧……” 未完的话,被他堵在了嘴唇里。 漫长的一个吻。 他放开她,仰头望着她,微微一笑。 阮阮立即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她想推开他起身,却被他箍住腰,稍一用力,她便又趴在了他身上,她听到他在耳边说:“阮阮,我答应过你,不再骗你。我这个人呢,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人,但唯有一点,我从来都是说话算话。” 阮阮身体一僵。 他的意思是,他之前所有的解释,句句都是真话。他的声音轻轻的,却又句句有分量,直击她心。 “十二,我信你。”她靠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我说过的,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傅西洲轻轻舒了一口气:“我们回家。” 他给顾恒止打电话。 “顾先生,谢谢你照顾阮阮。” 顾恒止说:“换阮阮接电话。” 傅西洲说:“我们下午就回莲城,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不用担心。” 顾恒止咬牙切齿:“让阮阮接电话。” 傅西洲说:“下次我请你吃饭。” 然后,他挂了电话。 阮阮问他:“哥哥说什么了?” 傅西洲说:“哦,他说让你好好养伤。” 阮阮看他脸色不太好,再次确定:“你真的可以出院了?” 他点点头:“嗯,医生说好好休息就可以了。” “以后少喝点酒,不,不能再喝酒。”阮阮瞪他。“担心死我了。” “好,少喝。” “也别吃辛辣食物。” “好,不吃。” “真乖!”阮阮摸摸他的脸,赞道。 他哭笑不得,抓住她的手,“走吧。” 傅西洲回医院办了出院手续,然后回莲城。他的车让林秘书开走,他开阮阮的吉姆尼,打开车门,看到她的包与手机都丢在副驾上。 “阮阮。” “嗯。” “以后有什么事情,你直接问我,不要瞎想,好吗?” 阮阮怔了怔,然后点头。 他发动引擎,低声说:“我找了你很久……” 阮阮没听清楚,问:“你刚刚说什么?” 他俯身帮她系好安全带,说:“累的话就休息一会儿,到了叫你。” 车子下了高速,阮阮看见车窗外的路牌指示,“暮云镇”三个字一闪而过,心念一动,转头对傅西洲说:“十二,我们去暮云吧。” 多久了? 傅西洲坐在轮渡上,在汽笛声中看着脚下往后倒退的水花,深秋暮色下的暮河依旧如故,距他那个清晨悄然从这里离开,已经四年多了。 恍然如梦。 “十二,你当年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阮阮指着不远处的石桥。 他看了看那座石桥,又侧头看了看她,当初的那场车祸,将他与她牵连在一起,不仅改变了他们的命运,还有别人的。 风母站在码头等他们,一见阮阮就拉着她的手说,瘦了瘦了。宛如一个久未见到女儿的母亲。可她对傅西洲就没有那么亲热了,虽然带着笑,语气却淡然生疏,“好久不见了,傅先生。” “风阿姨,您好。叫我西洲就好。”傅西洲对当年收留照顾过她的风母既有谢意又有愧疚,毕竟是他当年不告而别。 风家的院子依旧如当年一样,花草葱郁,蓝莓树上果子正成熟,仿佛时光从未溜走过。 晚饭风母准备得很丰盛,可傅西洲还在病中,除了稀饭,什么都不能吃。风母又给他特意煮了青菜粥。 饭后,阮阮又跑到厨房忙活了好一阵子,然后将一个保温水杯拿给坐在院子里的傅西洲。 “这是什么?”他拧开盖子,袅袅热气里,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保温杯里的水呈淡黄色,水面浮着红枣,还有一大块米黄色的东西。 “这个啊,叫‘焦二仙’茶,对胃病特别好。”阮阮说。 “焦二仙?”他挑了挑眉,他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茶? “这个‘焦二仙’是一个别称,其实就是炒得焦黄的红枣与小米,用开水冲泡,这个茶汤滋养心胃,也特别香甜哦,你试试看。”阮阮一脸期待。 傅西洲喝一口,果然口感很好。“不错。” 阮阮放心了:“我第一次做,还有点担心来着。” “你的偏方?” “呃,当然不是,我从书上看来的。喜欢吗?我以后每天给你做哦,调养你的胃。”阮阮说。 傅西洲喂她也喝了一口,说:“似乎挺费时间的。”她刚刚在厨房里折腾了好一阵子。 “不怕。”阮阮说。 为心爱的人洗手煮羹汤,是一种幸福啊。 阮阮抬头望向夜空:“今晚没有星星呢。” “好像要下雨了。”他也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 她微笑:“但这里的夜空还是好美。” 因为啊,你就是最亮的那颗星,只要你静静地坐在我身边,我心中已是星光闪烁。 “有点冷了,进去吧。”傅西洲拉起她。 第二天果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一连下了好几天。 一场秋雨一场凉,莲城迎来了最寒冷的冬天。 四季中,阮阮最不喜欢冬天,她怕冷,又是湿寒体质,一到冬天,容易手脚冰凉。在阮家的时候,屋子里装了地暖,晚上睡觉倒还舒服。后来上大学住宿舍,冬天便是最难熬的,宿舍不能用电热毯,她也不喜欢那种燥热感,只得在睡前灌热水袋,但热水袋到半夜就慢慢变冷了,所以每天早上起床,她的脚心都是凉的。 但这个冬天,她觉得很温暖。因为身边有他。 傅西洲的体质跟她恰恰相反,阮阮抱着他睡觉,整晚的温暖。她笑他是移动的小火炉,又说,结婚可真好,有人暖被窝。 惹得傅西洲哭笑不得。 圣诞节这天,阮阮早早下班,从农场里带了一盆新培育的刚刚开花的风信子,去找风菱。 今晚,是风菱重要的日子,是她加入云裳服饰集团,作为设计师负责的第一场发布会,来年的春夏新款服装秀。 秀场就设在阮氏旗下的蓝晶酒店,包了一个最大的宴会厅。 阮阮到的时候,发布会快开始了,一眼望过去,满室衣香鬓影,热闹繁华。 虽然这不是风菱的个人服装秀,但阮阮还是为好友感到开心、骄傲。她问了人,抱着风信子直接去化妆间找风菱。 化妆间有点忙乱,模特们都在换衣服、补妆,助理穿梭来去,闹哄哄的一片。 阮阮穿梭在人群中,张望着找风菱的身影。 忽然,“咣当”一声巨响后,接着一声惊叫从最里面的屋子里传出来。闹哄哄的化妆间里有片刻的静默。 “你出去!”一个女声响起,然后,有个女孩子从屋子里走出来,拨开人群匆匆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嘀咕:“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要打起来了,风菱姐肯定吃亏……” 阮阮心里一凛,快步朝那个房间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阮阮听到“啪”的清脆一声响。 房间里,风菱正扶起被推倒在地的衣架,刚站稳,脸颊上就生生挨了个巴掌。 站在她身边的年轻女人,妆容精致,衣裳华丽,气势凌人,嘴角扯着一抹冷笑:“我警告过你的,别不要脸地老惦记着别人的东西。他是你这种贱人配纠缠的吗!” 风菱捂着脸,抬眼冷冷地瞪着她。 女人见状,抬手又要扇过去,手臂却被人忽然截住了。她怒气冲冲地偏头:“你……” “啪”的一声,比她之前扇风菱的耳光更响亮。 女人瞬间目瞪口呆了。 风菱也呆住,“软软……” 阮阮仰着头,毫不回避地迎视着这个女人,只见她脸上表情瞬间精彩纷呈,从不信到震惊到愤怒,她颤抖着手指指着阮阮“你你你……”了半天,在她反应过来想打回去时,风菱一把截住了她的手,狠狠一甩,穿着尖跟鞋的她踉跄着差点摔倒在地。 风菱拉着阮阮,在她的尖叫声中,扬长而去。 酒店咖啡厅里。 阮阮摸着风菱微肿的脸颊,无比心疼:“还疼吗?我去拿冰块给你敷一下。” 风菱拉住她,摇头:“我没事。”她看着阮阮,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软软,你真是太令我惊讶了。” 她从来都没想过,从来不跟人争论的阮阮竟然会打人,还那么狠。 “解气吗!” “解气!特别解气!”风菱猛点头,“可是,软软,你都不知道前因后果,就动手,不怕打错了呀,也许是我不对呢。” 阮阮哼道:“我可不管,我朋友被欺负的时候,只有亲疏,没有对错!” 风菱眸中忽然就涌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她一向自认内心坚硬,不会说柔软的话,也很难得为什么动容。可阮阮这句话,令她心里发酸发胀。 从小到大,因为性子清冷,她朋友很少很少,有的半途散场,唯有跟阮阮维持得最久,也最亲密,但有友如此,一个足矣。 “叮当,你是不是有什么麻烦?”阮阮担忧地问。 风菱看了下时间,发布会快开始了,她抱了抱阮阮:“这件事情,一言难尽,软软,我回头跟你说。”她站起来,“我得去忙了。” 阮阮点点头:“嗯,快去吧。我就坐在下面看你的秀哦,等你结束,为你庆祝。” 风菱走了几步,阮阮又叫住她,大声说:“叮当,加油啊!” 可发布会刚刚开始,阮阮就接到了阮荣升的电话,说她表哥阮皓天从非洲回来了,让她跟傅西洲回阮家一起吃晚饭。 阮阮给风菱打电话,无人接听,只得发了条短信,先行离开了。 阮阮刚进门,便被忽然冲出来的一个人夸张地熊抱住,耳边响起了更夸张的声音:“Oh,My sister!好久不见!” 阮阮皱了皱眉,挣扎着从阮皓天的怀里逃开,微微退后两步:“表哥。” 她看着眼前这个大冬天里只穿着花衬衣、白色西裤、一头栗色卷发上还架着一副黑超的男人,他像是刚从热带海滩度假回来般。 有两年没见了吧?两年前,他被阮荣升发配到非洲一个城市去,那边阮氏有个小酒店。舅妈陶美娟见到外公就愁眉苦脸地念叨,儿子一定受苦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瘦,有没有晒黑,能不能吃得习惯那边的饭菜……一心想让外公将他召唤回来,可阮荣升像铁了心般,不为所动。 如今看来,他活得很好嘛,依旧白皮白脸的,不见瘦,反而胖了点。 阮阮正打量着阮皓天,他也正上下打量着她身边的傅西洲。 “哈哈,这位一定是我未曾谋面的妹夫咯!久仰久仰啊!”他夸张又轻浮地笑,朝傅西洲伸出手。 阮阮既讨厌又害怕他这种笑,她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微抖了下。 傅西洲伸手与他握了握,淡淡颔首:“你好。” 虽是第一次见面,对于这位,傅西洲倒是有所耳闻,传闻里都是阮皓天不好的风评。不务正业,花天酒地,胡作非为,一切纨绔子弟的劣根性他身上全部有。阮荣升的独子在五年前病逝,按说阮皓天可算是阮氏唯一的继承人,但阮荣升却一直没有委以重任给他,只让他在蓝晶酒店做了个楼层经理,两年前,他与酒店的一个女服务生谈恋爱,那女人怀孕后被他无情地抛弃了,最后闹出了人命,那女人从蓝晶的顶楼一跃而下,一尸两命。这件事情闹得挺大,也连累了蓝晶甚至整个阮氏。阮荣升一怒之下,将他放逐到非洲。 饭桌上,陶美娟笑容满面,又是给儿子夹菜,又是添水,不停地说着,多吃点。甚至对阮阮,也有了几分好脸色,闲闲地聊了几句。 阮荣升心情也不错,开了瓶珍藏的红酒,三个男人频频举杯。 陶美娟见老爷子心情好,便顺势说:“爸,您看,皓天这两年也变得懂事了,是不是安排他进集团?” 阮荣升说:“今晚是家宴,不谈公事。” 陶美娟却不死心,难得老爷子心情不错,语气和气,机不可失,她呵呵笑说:“我不是见您最近太累了嘛,想着皓天终于回来了,可以帮您分担一些。” 阮皓天也趁机说:“对啊,爷爷,这两年我跟着王经理在那边学到了不少。” 陶美娟说:“爸,宁副总不是过完年就退下来了吗,您看……” “啪!”阮荣升将筷子重重地搁在桌子上,瞟了眼陶美娟,又瞟了眼阮皓天,哼道:“别以为你们将消息隐瞒得死死的,我就不知道他在非洲干了些什么好事!懂事了?平均两个月去警察局报到一次,这叫懂事了?” 陶美娟脸色一变。 阮皓天倒是神色未变,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餐桌上一时沉默。 良久,阮荣升喝了口酒,脸色稍缓,恨铁不成钢地叹道:“美娟,你儿子想到集团来做副总,还差得远呢!” 陶美娟沉默了一会,忽然望向对面的傅西洲,说:“爸,我们阮氏在凌天不是也有股份,要不,让皓天去凌天?也好跟西洲多学习学习啊。” 傅西洲的身形一顿,皱了皱眉。 阮皓天笑嘻嘻地说:“听说妹夫做生意很厉害的,我还真想去学一下呢,妹夫,你不会不欢迎我吧?” 傅西洲还没说话,阮荣升再次重重地放下酒杯:“想安静吃顿饭都不成!”他冷着脸,起身离去。 陶美娟也脸色难看地走了。 接着阮皓天也离开了座位。 傅西洲偏头问阮阮:“吃饱了吗?” 阮阮点点头。哪里还有心情吃饭。 在阮宅又待了一会,打算离开时,他们去书房跟阮荣升告辞,刚走上二楼,就听到从书房里传来陶美娟带着怒意的高声。 “爸,您是不是太偏心了?您别忘记,皓天才是您的孙子,他姓阮,他才是阮氏真正的继承人!” “啪”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被摔碎在地上。 阮荣升吼道:“你给我出去!” 接着,陶美娟怒气冲冲地走出来,看到门外的阮阮与傅西洲,她狠狠地瞪着他们,那眼神,仿佛看见仇敌一般,带着浓浓怒气与恨意。 她从阮阮身边走过去,故意恶狠狠地撞了下她,差点将她撞倒。 傅西洲扶住她,“没事吧?” 阮阮摇头。 她等了一会,才走进书房,瞟了眼地上破裂的茶杯,轻声说:“外公,我们要走了。” 阮荣升铁青的脸色在见到她时,稍微缓和了点,他点点头:“嗯,路上注意安全。”阮阮转身时他又叫住她:“对了丫头,快要过年了。今年除夕,到这边来过吧。” 阮阮抬头望了眼傅西洲,见他没有反对,便点头答应了。 其实阮阮更想跟傅西洲两个人在自家一起守岁,不管是傅家,还是阮家,都有她不喜欢的人。但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陪在外公身边过年,她实在不忍心看老人失望。 元旦新年一过,农历新年也很快就紧随而至。虽然不在家过年,但阮阮还是去置办了很多年货,糖果干果等,甚至还买了春联,贴在门槛上。又拉着风菱去逛商场,给风母与风声买了新年礼物,也给傅家的人与外公各买了礼物。最后逛到男士精品区,给傅西洲买了羊绒衫与新内衣,又挑了一对青金石镶银的袖扣,虽然不如白金的金贵,但那青金石颜色特别美,造型也别致。连风菱这个设计师看了也啧啧称赞。 这是她跟他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春节,她很看重,也很期待。她想跟他一起零点守岁,看焰火表演,问他讨要压岁钱,一起迎接新一岁的到来,然后拍一张合影。以后一定还会有很多个春节要一起过,她想要记录下来,他们在一起共度的每一个年岁。 然而,在阮家刚吃完年夜饭,他就被一通电话叫走,电话是从他母亲的疗养院打来的,说是他母亲忽然发病。 阮阮要一起去,却被他拒绝了。 “情况会有点乱,你留在这里陪外公。”他脸上浮起担忧,急匆匆地走了。 阮阮站在二楼,看着他的车离去,本来好好的心情,一下子变得黯然。她知道他母亲发病意味着什么,他也许是怕她见到她母亲的可怕样子。可他们是一家人啊,为什么要将她推开呢? 她以为,经过这么久,他已经在一点点地接纳她,很多个时刻,她分明感受到他的关心,他的笑容,他的温暖,甚至他对她的小小的宠爱。她以为,自己已经一点点地靠近了他的心里,然而离他的心门再近,却终究,还有一步之遥啊。 那是十分重要的一步,那里,他竖起了一面坚固的墙,她推不倒,终无法跨越。 人心,是这世上最难以揣测的东西。 那种被他推在心门之外的难过与无力感,久违地,将她击中。 我从未到过的地方,原来是你心上。 零点的钟声响起时,他还是没有回来。 窗外的焰火声此起彼伏,阮阮站在露台上,仰头望着夜空中那些璀璨的星火,她久久地仰着头,却还是无法阻止来势汹汹的眼泪。 第七章 明知爱令人伤筋动骨,可我们还是前仆后继 这世间所有的故事,都是从相遇开始。可并不是所有的遇见,都有一个美丽的结局。 这一年气候很诡异,都立春了,天气还是冷得刺骨,感觉不到半点春色。 阮阮蹲在花棚里,有点担忧地查看年前培育的花,长势很不好,很多花甚至在刚刚发芽的时候就被冻坏了。 她叹口气,起身去找齐靖商量办法。 刚走进齐靖的办公室,他就将一个快递信封递给她:“给你的。” 阮阮讶异地接过来,谁给她的快递?怎么寄到农场来了? 她拆开,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整个人呆住了。 “阮阮?你没事吧?”齐靖一转眼,看到她震惊的表情,以及拿着信封的手指在发抖。 “阮阮?”见她没有反应,齐靖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瞟到她手中的东西,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中有三个人,似乎在庆祝生日。 阮阮被他惊到,“啊”了声,然后将照片抓紧在手心,转身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她一路跑得飞快,直至跑到花棚那里,她才停下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紧紧握成拳,那张小小的照片,被她捏得几乎变形。 她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咬紧嘴唇。 良久。 她深呼吸,缓缓松开手,视线再一次望向手心里的照片。 照片拍得略昏暗,唯一的光线是生日蛋糕上蜡烛的光芒,映着三张脸庞,这三张面孔,她都认识。左边的女人只露出侧脸,苍白又美丽,阮阮只见过一次,却一眼认出,是傅西洲的母亲。中间那个女人,长卷发,双手合十,闭着眼在许愿,薄薄的嘴唇抿成好看的弧度,乔嘉乐。而右边的男人,阮阮闭了闭眼,是……傅西洲。 照片下方的空白处,用蓝色荧光笔写着日期,1月29日0点0分。 那个时刻,是除夕夜。 那个时刻,她一直在等他回来一起守岁,可是他没有。 那个时刻,她记得自己站在露台上,独自看了一场没有他的焰火。 那个时刻,她在等他,而他,却在给别的女人过生日。 阮阮缓缓蹲下身,将照片再一次捏得变了形,然后又展开,丢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它。 她就那样傻傻地蹲着,看着那照片。 不知时日。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花棚里渐渐漆黑一片,她依旧蹲在那个地方,一动不动。 直至齐靖找来。 她的样子把他吓了一跳,他担忧地问她:“你怎么了?没事吧?”他看着那张照片,阮阮迅速捡了起来,抓在手心。 “哦,天黑了。”她起身,蹲得太久,脚发麻,头晕,差一点就摔倒了,幸亏齐靖扶住她。 “谢谢,那我回家了。”阮阮说。 齐靖跟出去:“你别开车了,我送你回家。”他知道问不出什么,也不勉强她,但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令他不放心。 阮阮没有拒绝,她很累,实在没有力气说什么。 齐靖将阮阮送到小区,便回了农场。 阮阮走到楼下,却并没有上楼,她坐在花坛台阶上,发呆。 夜色渐浓,寒意逼人,她好像也感觉不到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她没有接。 过了会,再次响起。 直至打到第四遍,阮阮才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是傅西洲。 她盯着那个闪烁的名字,良久,才终于接起。 “阮阮,你在哪里?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他声音里似有淡淡的担忧。 阮阮静默了会,才开口:“哦,到楼下了,就回。” 挂了电话,她深深呼吸,起身,朝家走。 开门时,傅西洲已从里面将门打开,见到她有些疑惑地问:“你没事吧?声音怎么怪怪的?咦,你怎么穿着工作服就回来了?” 阮阮还穿着工作时的围裙,上面还沾染着些许泥土。 她走到沙发上坐下,将那张照片递给他,静静地开口:“十二,你说过,有任何事情让我直接问你,好,现在我问你,除夕那晚,真的是你妈妈出事了吗?” 她抬头望着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难过得只会掉眼泪,也没有歇斯底里,她神色安静,表面上看来波澜不惊,漆黑的眸中却带着浓重的悲伤。 傅西洲看着那张照片,张了张嘴,十分震惊。 他看着照片,她看着他。 在他久久的沉默中,她等待的一颗心沉入了深渊。 “十二,你说过不骗我的,但是你食言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却掩不住失望。 他一惊,抬头望着她:“我没有骗你。那晚,我是真的接到疗养院的电话,说我妈出事了。” “是吗?出事了的人还可以一起过生日,吹蜡烛?”她瞟着照片,多么温馨和睦,多像一家人啊。而她,才是显得多余的那个。 他说:“我赶过去才知道,是疗养院的人骗了我。” 他心急赶到时,母亲什么事也没有,甚至还难得地神智清醒。当他在病房里看到乔嘉乐与乔嘉琪时,便明白过来,一切都是乔嘉乐搞的鬼,把他叫过来,只是为了给乔嘉琪过生日。 阮阮轻轻摇头:“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就算被骗过去,也留不住你。”她忽然站起来,无限疲惫的声音,“一个男人,在除夕夜,丢下妻子,与自己的妈妈一起帮另一个女人等零点过生日。”她闭了闭眼,说:“想必,你是真的很爱乔嘉乐……” 她转身,就要离开。 傅西洲一把拉住她:“阮阮,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挣扎:“你放开我。” 他一个用力,将她拉回沙发上。 她挣扎着,他不放。他拿过那张照片,递到她面前:“这个女人不是乔嘉乐,她叫乔嘉琪。” 阮阮一怔,惊讶地望着他。 傅西洲沉沉地叹了口气:“我带你去见她。” 车子在深夜的郊外公路上行驶,车内也如同窗外的夜色一般寂静,阮阮歪头靠在副驾上,沉默地闭着眼。她其实心里有很多疑问,但她什么也不想问,她知道,等见了照片上的女人后,很多事情自然就会明白。可是,他将给她一个怎样的答案呢…… 傅西洲偏头看她,她脸色很不好,非常累的样子。他抬手,想将垂落在她眼角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他的动作惊着了她,她微微一闪,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轻轻叹了口气。 抵达医院时,已经十点多了,这个时候病人都入睡了,傅西洲提前给这边联系过,所以很快就登记入内。 阮阮看着“精神病院”的招牌,心里又是一惊,随即,便隐隐猜到了什么。当她在病房里见到因吃了药而陷入昏睡的乔嘉琪时,一切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她抬头望向傅西洲,他没有对她有任何的解释,对护士说了声谢谢,然后将阮阮带离了医院。 回到车上,他没有立即发动引擎,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阮阮,你还记得当年我在暮云镇坠河的事情吧。” 阮阮点头,记忆深刻,只是,他忽然提起这件不相干的事情干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那不是意外。” “什么……”阮阮震惊地望着他。 “那是傅云深的阴谋。如果没有遇到你,只怕我早就如他所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傅西洲看着阮阮刹那间变得惨白的脸色,他伸手轻抚着她的脸庞:“阮阮,很多事情我并不是故意想要隐瞒你,只是那些事情,又阴暗又可怕,你看,你才知道这么一点点,就害怕了。” 阮阮依旧怔怔的,她还沉在他先前的那句话里。外公曾说过,傅家很复杂,可她从未想过,竟是这么可怕。 傅西洲继续说:“既然你问我要一个答案,”他闭了闭眼,声音轻轻:“好,阮阮,我全部告诉你。” 他答应过她,不骗她的,可要如实回答她关于照片的问题,就必须告诉她那段他不想再提及的过去…… 这世间所有的故事,都是从相遇开始。可并不是所有的遇见,都有一个美丽的结局。 傅西洲的母亲林芝在十九岁那年遇见他的父亲傅嵘,他是画廊的老板,她是美院的学生,大二的暑假,她在他的画廊里打工。 十九岁的少女,年轻、美丽、温婉,更重要的是,在绘画上,她才华横溢,并且有着自己独特的风格与见解,与傅嵘有很多共同的话题。一个风华正茂的男人,对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从欣赏变成爱慕,实在太容易了。 更何况,三十二岁的傅嵘过得并不快乐。在外人看来,他是傅氏的独子,家世风光,从小到大一帆风顺。毕业后不想经商,便由父亲出资开设了一家艺术画廊,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外人哪里知道,他的画廊,是用一桩他并不情愿的商业联姻换来的。傅夫人姜淑宁是个事业心极强的女人,性格跟傅老爷子很像,强势、霸道,与他压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唯一的话题,便是儿子傅云深。 生活压抑的已婚男人,遇上善解人意、才华横溢的年轻女孩,注定是一桩悲剧。明知如此,可当爱情浓烈时,便如一只飞蛾,明知烈火灼人,依旧不管不顾地为了那温暖光明飞扑而去。 林芝是在怀孕后才得知傅嵘已有妻儿,可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回不了头了,也不愿意回头。她爱得浓烈,爱得不顾一切,不惜背负着小三的骂名,因为姜淑宁的举报,她被学校开除,一生清白骄傲的父亲与她断绝关系,她失去了一切,唯有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唯一的救赎。 她与傅嵘的事情被傅家知道后,傅老爷子震怒,对儿子说,这个女人与傅家,二选一。再浓烈的爱情又怎样,在现实面前,他变得懦弱,不堪一击。他最终选择了傅家,并让林芝将孩子打掉。她对他失望透顶,连夜逃回了老家,躲在小镇生下了孩子。 如果她带着孩子在老家平淡度日,便也不会有后来所有的悲剧。但心怀怨恨的她不甘心,怎能甘心?她为他失去了一切,她那样痛苦,他却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同为傅家血脉,凭什么一个可以享受最好的生活,她的儿子却要被人指指点点骂作野种? 在傅西洲三岁的时候,她带着不甘与恨意,回到莲城。 当她带着儿子出现在傅嵘的画廊时,傅嵘没有半点惊喜,有的只是震惊与害怕。 但事已至此,害怕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为了安抚林芝,让她不去傅家闹事,傅嵘为他们母子在偏僻的小巷子里租了一间房子,让他们住了下来,每月提供生活费用,并许诺她,每周至少陪他们母子两次。 女人永远比不过男人的绝情狠心,再信誓旦旦地说着恨,可也抵不住男人的花言巧语。而林芝想要的,不过是给孩子一个家,哪怕这个家是那么的脆弱,但她别无选择。 这样徘徊在两个家庭的生活持续了五年,在傅西洲八岁的时候,姜淑宁发现了这一切。 傅家看似平静的生活,再一次被打破。 被再次背叛与欺骗的怒与恨,如燎原之火。心性高傲的姜淑宁,怎么可能容得下林芝母子。 那些年,面对姜淑宁的各种刁难手段,林芝始终不退不让,只是她越来越不快乐,性情大变,失眠很严重,需要靠药物来入睡。每日里依靠酒精来麻痹自己,将自己关在租屋的阁楼里没日没夜地画画,画完后又用刀将那些画一刀刀地划烂,或者放一把火,付之一炬。然后再继续画。暗沉的屋子里,整天弥漫着强烈的松节油气味、浓浓的酒精味,以及她醉酒后污秽的呕吐物。 傅西洲常常面无表情地站在充满这些气味的房间里,将窗帘拉开,抱着她丢进浴缸里,然后去拜托住在隔壁的房东乔阿姨来帮忙为她清洗。 每天放学回来,等待他的,不是热乎乎的饭菜,而是满屋子难闻的气味,有时候还要收拾被母亲醉酒后发疯砸得满地的碎裂物。 自他懂事起,他就从未感受过家的温暖是什么滋味。房东乔阿姨很善良,常喊他去家里吃饭,在饭桌上,他看着乔家的两个女儿嘉琪和嘉乐肆无忌惮地与父母亲开玩笑、吵闹、撒娇,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模样,他默默地低下头去,碗里的美食再也没有味道。 这样寻常不过的家庭温暖,却是他此生都求之不得的。 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持续到他十四岁那年。 那天傍晚,他放学回家,刚走到巷子口,便被匆匆跑过来的乔阿姨拽住,说:“西洲,你回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快快,那个女人又来找你妈麻烦了,这次还动起手来了。你赶紧回家!” 他丢下乔阿姨,飞快地往家跑。 赶到家时,他看见姜淑宁与母亲正站门口的楼梯边,两个人在破口大骂,一边骂一边动手,互相扯着衣服、头发,那架势,真像两个村野泼妇。他跑到她们身边,想把两个人拉开,可疯狂中的女人,力气大得可怕,她们纠缠在一起,他压根分不开她们。 在拉扯中,忽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响起。傅西洲震惊地睁大眼,看着姜淑宁的身体像一只失控的皮球,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失控中的林芝也反应过来,喃喃着说,我没有推她,我没有推她…… 他也没有推她,可是这样混乱的时刻,谁能说得清楚呢? “夫人!”这时,有个男人忽然出现,大叫着跑到姜淑宁的身边,然后拨了120,再拨了110。 傅西洲认出了他,是姜淑宁的司机。 救护车与警车很快就赶到,姜淑宁被送去医院,他与母亲被带往警局。 被带上车的时候,林芝一直在喊叫,不关我儿子的事,你们别抓他!你们别抓他!可姜淑宁的司机却一口咬定,他看见傅西洲与林芝一起将姜淑宁推下了楼梯。 当晚十点多,傅嵘出现在警局,他没有见林芝,只见了傅西洲,对他说,姜淑宁已经醒过来了,没有很严重的问题,就是脑震荡。但她已经请了律师,坚决要起诉他们母子故意伤人。最后他说,别担心,我会阻止她的。 自始至终,傅西洲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用冷眼看着他。对于父亲,他心里除了怨恨,别无其他感情。 这一切的痛苦与罪恶,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姜淑宁说到做到,真的将林芝母子起诉,傅嵘压根阻止不了她,只能为他们请了律师。 林芝对律师说,是她推的姜淑宁,与傅西洲无关,她愿意承担所有的后果,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牵涉到儿子。 律师说,故意伤人罪判下来是要坐牢的! 她神色坚决,说,我不怕,只要我儿子没事。那一刻,她清醒无比,坚定无比,做了一个全天下母亲都会做的选择。 不知怎么回事,先前一口咬定是林芝与傅西洲一起将姜淑宁推落的司机,最后竟然改口说,自己只看见林芝与傅夫人动手,将她推下楼梯。 第二天下午,傅西洲被放出来,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傅嵘的画廊。虽然他不想见他,可唯一能帮母亲的,也只有他了。 傅嵘一脸疲惫,想必傅家也闹得天翻地覆了。他对傅西洲说:“我会想办法的。” 第二天,律师就告诉他,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免除他母亲的牢狱之灾。他说会帮林芝申请为精神失常患者,一个精神失常的人在争执间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与动作的。而林芝一直在服用安眠药物,也看过医生,这些都是证据。法律会酌情审判,然后再申请送去精神疗养院,住一段时间,以病情痊愈为由接出来即可。 当年十四岁的他就算再早熟懂事,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并没有那么深谋远虑,更何况他为母亲心急、担忧,也考虑不了太多。 林芝被送去精神病院之前,傅西洲在法庭上见到她清醒时的最后一面,很短暂的一面,她摸了摸他的脸,安抚着他说,妈妈很快就会回来,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事情找你乔阿姨。 她以为自己很快就可以回家,他也以为她会很快回来,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他连母亲的面都见不到。开始的时候,他去精神病院探望,可每次,都被拒绝入内。不管他如何恳求,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总是丢给他冷冰冰的两个字——不行。 他无计可施,只得去画廊找傅嵘,可他却出国了,联系不上人。而之前负责帮母亲辩护的律师,也联系不上了。 林芝被关进精神病院三个月后的某个夜晚,傅西洲做了个决定,去找姜淑宁。这个决定对他来说,真的很难很难,可他没有办法。他坐了两趟车,又走了很远的路,才终于站在傅家的大宅前,他望着占地辽阔、灯火辉煌的屋子,心里泛起一阵阵冷意。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有人歌舞升平,有人生死不明。 他曾经听傅嵘提起过傅家的老宅,知道姜淑宁住在哪幢房子,他直接去找她,他并不确定她是否在家,又是否会见自己,只得试试看。 他刚进门,便听到从客厅里有谈话声传来,他听到了母亲的名字,顿住脚步,屏住呼吸。 先前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姐,请放心,医院那边都安排好了,那孩子是不可能见到他母亲的。至于林芝那贱人,呵呵,医生说,她精神状况越来越差,这辈子都不可能从那里出来了。” 哼!姜淑宁冷哼道:“那个小贱人,总算也有今天!我真是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男人说:“其实她变成这个样子,可比死了还惨。” 姜淑宁得意地笑道:“她活该!跟我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就知道,她为了保她儿子,会主动承担下一切。哈哈,其实压根就是我自己故意摔下去的,可她有证据吗?” 男人说:“姐,你这样还是太冒险了点,幸好伤得不是很重。” 姜淑宁神色黯了黯,先前的得意嚣张慢慢隐去了,轻喃:“我伤得还不够重吗……对了,那个律师不会有问题吧?” 男人说:“没问题。” “那就好。哼,林芝,你后半辈子就老实地待在疯人院里等死吧!”姜淑宁咬牙切齿,“只可惜,那个小杂种被老爷子保下来了……” 傅西洲直至走出傅宅好远,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这一刻,他才明白了所有的事情,都是由姜淑宁一手设计的。难怪从来都是高贵姿态的她竟然会跟母亲打起来,还特意挑他放学的时间。起诉,再收买律师,假意辩护,将母亲送往精神病院,那是什么地方?再正常的人,每天被药物折磨,没疯也会被逼疯的啊!再阻止他去探望母亲,生生将他们母子分离。 将正常的人逼疯,再失去儿子。这才是她最痛快的报复。 她真狠!真可怕!真残忍! 可是,明知这一切,十四岁的他却毫无办法反击。他也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出国,想必傅老爷子再次给了他二选一的机会,而他,再一次抛弃了母亲与他。 他咬牙,直到将下嘴唇咬出了血,也感觉不到疼痛。他缓缓握拳,是在这一刻,他在心里发誓,自己一定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傅西洲再见到母亲时,已是林芝被关在精神病院的四个月后。在无数次的被拒后,乔嘉琪想了一个装疯混进医院的办法,他假装是她的男朋友,跟了进去。乔嘉琪在医院里大闹一场,值班的看护都围着她,他趁乱溜进了病房区,一间间病房找过去,最后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里,终于看见了那个想见的人。 可是,她却不认识他了。 她真的疯了。 他也几乎认不出眼前的女人,那样苍白,瘦得皮包骨头,眼神呆滞。 他看着她,嘴角颤抖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带她离开这个可怕的如地狱般的地方,他也真的这么做了,可他刚碰触到母亲,她便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踢打他,他放开她,她立即缩在房间角落里将自己团团抱住,惊恐着瑟瑟发抖,嘴里喃喃说着:“不要,不要,我不吃药,我不吃……” 傅西洲望着蜷缩成一团的她,良久,眼泪哗啦啦地往下落。 从小到大,他几乎很少流泪,可这一次,却仿佛被人在眼眶里倒了整片大海的水一般,那样多那样多的眼泪。而除了哭泣,他实在不知还能用什么来宣泄他心中的痛苦、难过与愤怒。 在被闻声赶来的护士拉出病房时,他擦干眼泪,对自己说:“不准哭,以后再也不准哭。”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流过泪。 哪怕在后来的几年里,生活再艰难,他也没有哭。哪怕有一次生病高烧不退,差点死掉,他也没有哭。 他的眼泪,在十四岁的那个夜晚,仿佛全部流完,连同他心底仅存的柔软部分,也在那个夜晚,在母亲凄厉的尖叫声与恐惧的颤抖中,一并流走。 他被迫一夜长大,变得坚硬、冷漠,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才有足够的力量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从那之后,到他十八岁,他没有再见过母亲,在傅嵘面前,他也没有再提起过母亲。他依旧住在乔阿姨的房子里,依旧接受着傅嵘在物质上给予的一切。乔嘉琪曾经不解地问他:“你明明那么憎恨你的父亲,为什么还会接受他的金钱?”他淡淡地说:“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 对,报仇。在他心里,整个傅家,都是他的仇敌。 很多个难熬的时刻,都是心中的仇恨,支撑着他活下去的。 他知道自己人微力薄,也知道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将自己承受过的所有痛苦一一还击。 转机出现在他十八岁的春天。 他还记得,那晚下着大雨,深夜一点多,有人将他从睡梦中叫醒来,他打开门,傅老爷子站在外面。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傅凌天,如想象中一样,威严冷漠的模样。 他对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跟我去医院,你大哥出事了,需要输血。” 他心里立即了然,傅嵘是稀有的RH血型,他也遗传了这个血型,想必傅云深也是。 然后,一阵冷意从脚底升起,他冷笑了一声:“大哥?哪儿来的大哥?”需要他的时候就承认他姓傅了? 他转身进屋,却在傅凌天的下一句话里顿住脚步。他说:“我允许你探望你的母亲。” 他缓缓转过身,直视着傅凌天,冷声说:“除此之外,我还有两个条件。” 傅凌天一愣,但随即说:“你说。” 他说:“第一,我要回傅家。第二,毕业后,我要进傅氏工作。” 想到医院里傅云深正在生死关头,傅凌天只考虑了几秒钟,便点头应承了他,说:“可以走了吧?” 傅西洲说:“等一下!” 傅凌天皱眉:“还有什么事?” 傅西洲说,我要跟你签一份合同,白纸黑字写下来。 傅凌天一愣,而后,他哈哈大笑起来,朝他竖起大拇指,好!好!好得很!真不愧为我傅家的血脉啊,比你那个窝囊老爹强多了!他脸上表情很怪异,说不清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 傅西洲跟他去了医院,用600CC的血换回了一纸合同,也换到了一个回到傅家的机会。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傅云深之所以出事,是因为傅嵘与姜淑宁大吵了一架,据说是为了让他去医院探望林芝的事情。傅云深听见他们争吵,心烦意乱,约了几个朋友去郊外飙车,忽逢大雨,出了车祸。命是捡回来了,腿却伤得很重,需要高位截肢,这辈子都只能坐在轮椅上。 当医生从手术室出来询问监护人的意见时,姜淑宁险些晕倒。然后,她朝刚刚抽完血坐在椅子上还没缓过来的傅西洲扑过去,对着他就是铺天盖地的厮打,将所有的恐惧与恨意都发泄在他身上…… 如此沉重的一段过去,他讲给她听,却只用了短短二十分钟,她却仿佛穿越了时光,跟他一起,过了那么多年。 她沉在那个故事里,久久出不来。 然后,她忽然就哭了起来。 傅西洲给她擦眼泪,伸手覆在她凉凉的眼皮上,叹口气:“阮阮,我真的很不想告诉你这些……之前发生过很多事,你没有问我,我也就乐得不解释。因为,我真的不想让你知道那个黑暗冰冷的世界。”傅西洲的声音轻而平静,仿佛刚刚讲述的,是别人的事情。 她伸手拥抱住他,紧紧的,紧紧的,这一刻,她好像忘记了那张照片,忘记了照片中那个女人,他讲了这么冗长的一个故事,可实际上,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与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可是,此刻,她不想管那个问题,只想抱一抱他,给时光里那个十四岁的孤单冷漠的少年,一点点温暖。 傅西洲被她拥在怀里,没有动,感受到她越来越紧的拥抱,她恨不得把她身上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他。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忽然被一种奇异的温暖紧紧地包裹住,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无数次想起那些过往时,心底泛起的冷,竟被她的拥抱,奇异地赶走了。 他像是在凄冷暗夜里的赶路人,而她,是夜空里最明亮的星辰,也是身边温暖的火堆。 他伸手,拥紧那温暖。 良久。 他才再次开口:“我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阮阮,我对嘉琪,有感激,有愧疚,有亏欠,有负罪,我欠了她很多,但我对她,从没有暧昧。” 阮阮伸手指了指车窗外的医院,轻问:“她……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傅西洲说:“当年我的车在暮云镇坠河,我被你救起,却失去了记忆,在古镇待了一个月,当我回到莲城之后,却发现,我消失的这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傅西洲失去记忆与阮阮待在古镇的那个夏天,乔嘉琪却拿着寻人启事满大街地派送,她穿着高跟鞋,走得脚底起泡,满头大汗。在他失踪的前一天,她刚刚接到凌天设计部的入职通知,可她却没有如约去报到,他不在那里,那个职位,对她就不再有吸引力。 而没有什么比他的下落更重要。 妹妹乔嘉乐曾问过她:“姐姐,你到底喜欢西洲哥什么啊?他那么冷漠的样子,又没什么情趣,有什么好喜欢的啊?” 她想也没想,就回答说:“因为他是傅西洲啊。” 是啊,因为他是傅西洲,不是王西洲,也不是张西洲,他是她的世界里,独一无二的傅西洲。 她三岁的时候就遇见他了,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她为他偷过妈妈藏起来的零食,她在别人嘲笑他是没爸爸的野种时拿小石头把人家的头砸破,她为他拒绝了一封又一封的情书,她为他装疯卖傻过。她喜欢他,那么确定。而他呢?虽然他从未有所表示,但她知道,那是因为天生的性格所致,毕竟除了她,他从不搭理别的女孩子。 十八岁的生日,她对他告白,他拒绝了她。可她却不相信,这么多年的感情,他对她没有一点心动。她自欺欺人地以为,他不过是因为他母亲的悲剧,不再相信爱情。可是没关系,她想,我会让你相信的。 当一个女人在爱一个人的时候,容易一叶障目,总以为,只要我对他好,终有一天,他会被我打动的。 乔嘉琪在很多事情上都是聪明的,唯独在面对傅西洲时,甘愿变成一个傻瓜。 在他失踪的第十天,就连一直站在她这边的乔嘉乐都劝她别再找了,既然连警察都没有线索,你一个人这样大海捞针,能找到的几率实在太渺茫。她说:“西洲哥也许真的……发生意外不在了……” 乔嘉琪抬手就扇了妹妹一个耳光,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她不相信,只要一天没看到他的尸体,她就不信。 用乔嘉乐的话来说,姐姐着了魔。 如果不是着了魔,怎么会那么愚蠢地相信别人,一个电话,就把她骗了过去?对方说,他知道傅西洲的下落,她什么也没想,便去赴约。 她不去想,深夜十一点了,自己一个女孩子,独自去赴约,是否安全?那一刻,那么多天的担忧与忽然得知消息的狂喜,令她失去了应有的警惕。 “她赴约的那个地方,是个很偏僻的废弃工厂。当她赶到时,等待着她的并不是我的消息,而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傅西洲闭了闭眼。 那个深夜,她被几个流氓凌辱,直至第二天下午,乔嘉乐才找到她,她衣衫凌乱地蜷缩在一堆垃圾后,神智已经有点不清。 两个月后,乔嘉琪被查出怀孕,这个消息令本就情绪极为不稳定的她,彻底崩溃。 那时候,傅西洲已经恢复了记忆,回到了莲城。他知道那场看似意外的车祸,实际上是傅云深想置他于死地的阴谋,因为这场车祸,才会让乔嘉琪出这样大的事。他极度愤怒,却拿傅云深没有办法,因为他没有证据。 乔嘉琪的情况越来越差,乔家父母再不忍再不舍,也只得将她送去精神疗养院。是傅西洲亲自送她去的,他对神智已经不清的她承诺,以后他会替她照顾她的父母,以及妹妹。 “是我害了她。”傅西洲掩面。 阮阮看着他无比内疚的模样,久久不知说什么。 “从小到大,她一直对我很好,我欠她良多。回到傅家后,我很快就被送出了国,在国外的那几年,都是嘉琪去探望我母亲,陪伴她,照顾她。我知道,她这么尽心尽力,只是因为喜欢我。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回报给她对等的感情。不仅不能,她还因为我变得这么不幸。” “当初我之所以从我们的婚礼上离开,是因为那天,嘉琪自杀了……我没有办法丢下她不管。” “至于除夕夜的照片,大年初一那天是嘉琪的生日。嘉乐把我骗过去,也把嘉琪带到了我母亲的病房,非让我们陪着嘉琪一起守零点过生日。阮阮,当两个生着病的女人都拉着你的手不让你走时,真的,我没法拒绝。她们,一个是我唯一的亲人,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 “好了,十二,别说了。”阮阮低了低头,轻声打断他。 她心中从结婚开始到现在的所有疑虑都一一解开,那个让她误会、伤心、难过了无数次的女人,与他也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关系。她应该开心才对,可心里真的好难过,好压抑。那些过往,那些埋藏在他心底的秘密,太沉重了。 傅西洲说:“很晚了,我们回家吧。” 阮阮伸手牵住他的手:“嗯,我们回家。” 这夜,入睡时,阮阮伸出手臂,将傅西洲的头抱在怀里,像是母亲抱着孩子般,她很瘦,却用手臂环绕成一个守护的姿势,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哼着安眠曲,睡吧,安心地睡吧。 这样的举动,令傅西洲觉得怪异别扭,但他却没有推开她。 她瘦小的怀抱,真的,很温暖。 他微闭着眼,忽然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阮阮,我们要个孩子吧。” 阮阮身体一僵,良久,她猛点着头,忍不住落下泪来。 十二,有人说,对一个男人最深的爱,是为他生个孩子。 为你,我愿意。 第八章 慕尔如星,愿守心一人 慕尔如星,愿守心一人。愿与你从天光乍破,走到暮雪白头。 一大早,傅西洲便将乔嘉乐叫到办公室。 他将那张拍立得照片甩在她面前,铁青的脸色里透着失望:“你竟会使这种低下的手段,跟谁学的?” 乔嘉乐看到照片,脸色微变,她没想到,阮阮竟然会找傅西洲直接摊牌。傅云深不是说顾阮阮就是个只会忍耐的包子吗? “还有,当初你姐姐自杀,也是你搞的鬼吧?”他一直疑虑,为什么乔嘉琪会有刀片这种东西。 既然都被知道了,乔嘉乐也懒得找借口了,她仰着头,说:“是,一切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把你要结婚的消息告诉姐姐,然后故意留了刀片给她,刺激她自杀。也是我把过生日的照片寄给顾阮阮的!我为我姐姐不平!” 傅西洲抬手就想抽过去,半空中极力忍住了,怒道:“你就是这么爱你姐姐的?不惜让她担着生命危险?” “那时候我就在她旁边,她不会有事的!” “你!”他真的是气到极点,指着乔嘉乐的鼻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乔嘉乐说:“西洲哥,我说过,人可以无情冷漠,但不能没有良心。我姐姐对你怎样,你比谁都清楚,她落得这样惨,你却有如花美眷,你安心吗?” “我欠她的,我心里有数,我自然会还。可是,”他怒视着她,冷声说:“嘉乐,我警告你,别再做这些无聊的事情,也别再去找阮阮的麻烦,更别想掺合到我们的生活中来。这是两码事。” 顿了顿,他说:“还有,你最好赶紧辞职。如果你不走,我会让人事部将你开除。” 乔嘉乐咬着唇,怨恨地看着他,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她走到安静的楼梯间,掏出手机给傅云深打电话。 “以后别再找我了,没用了。傅西洲应该把一切都对顾阮阮坦诚了,她现在知道了我姐姐跟他不是那种关系。” 电话里静了静,傅云深才淡淡地开口:“是吗?” 他的反应很平静,一点惊讶也没有。 乔嘉乐等了等,他没有下文,正准备挂电话时,傅云深的声音又传来:“你甘心就这么放过他?” 乔嘉乐没作声。当然不甘心,一想到姐姐那么悲惨,傅西洲却活得好好的,她就对他怨恨得咬牙切齿。可她能有什么办法?正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当初才会在傅云深找到她时,没多想,就跟他合作。 傅云深轻笑一声:“呵呵,真替你姐姐感到不值。” 他没等她回话,就挂了电话。 乔嘉乐紧咬着嘴唇,漂亮的眸子变得阴沉,拿着手机的手缓缓握成拳。 不,不能就这样算了!傅西洲,你让姐姐变得那么不幸,我们全家因此而痛苦,凭什么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幸福美满地活着? 她再次拨通傅云深的电话。 “傅总,我收回之前的话,继续合作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傅西洲希望我离开凌天设计部,你帮我留下来。” 那端沉吟了下,说:“成交。” 傅云深挂掉电话,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这世间,最具杀伤力的,就是执念,不管是爱或者是恨,一旦心里生了执念,那力量,可以毁灭整个世界。 连续几天阴雨过后,终于出了太阳,气温渐渐回升,总算有一点春的气息。 阮阮哼着歌在花棚里巡视,她的心情,就跟花棚外的天气一样,明媚醺然。自从那晚傅西洲对她敞开心扉,他们之间隐藏的那些问题,像是被这春风,全都吹散了。 他终于打开他的心门,接纳她进入他的世界。他说那世界阴暗、冷漠、可怕,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因为有他在啊,她只是心疼,没有早一点走进他的世界,如果那样,就可以在他觉得冷的时候,抱一抱他。 齐靖从外面走进来,笑问:“心情这么好呀。” 阮阮回头,手上还沾着泥土,轻快地说:“这批花草长势渐好,总算放心了。” 齐靖欣慰地点头:“是啊,辛苦你了。” 阮阮说:“分内之事。对了,我下午想请个假。” 齐靖也不问理由,直接批准。这也是阮阮喜欢跟他一起工作的一个原因,他没有老板的架子,更像是一个有着共同爱好的朋友。 下午两点,阮阮带着一盆薄荷,开车离开农场。 一个小时后,她抵达城市南郊的一家疗养院。傅西洲已经到了,在停车场等她。 见到她怀里的薄荷,他说:“她一定会喜欢的。” 他牵过她的手,一起上楼。 阮阮忽然有点儿紧张,这是她第二次见他的母亲,第一次来,是他们确定婚期的第二天,他带她来,只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了。 他像是感觉到她的忐忑,握了握她的手心,温声安抚:“别担心。” 她抬头对他笑笑,点头。 林芝住在疗养院最豪华的病房里,是个套间,光线与通风都极好,客厅厨房洗手间全部配备,甚至还有个小露台,生活用品也齐全,跟居家没有什么两样,还请了专业的看护,照顾她一切。 把林芝从精神病院接出来,安顿在莲城最好的疗养院里,是傅西洲毕业后进入凌天集团做的第一件事情。 像是为了补偿,他给他母亲的一切,全是最好的。最好的疗养环境,最好的医生,最好的看护。尽管如此,可他知道,很多东西是没有办法弥补的。她最好的时光,永远都回不来了。 如同初次见到一样,这个苍白而又美丽的女人,她依旧沉闭在自己的世界里,混混沌沌,不知今夕何夕。她唯一认识的人,是傅西洲。可在她心里,儿子永远停留在了十四岁。 “妈妈,今天过得好吗?”傅西洲蹲在林芝面前,握着她的手,柔声问。 林芝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像是想到什么,她蹙眉,“你不会是翘课了吧?” 傅西洲摇摇头:“没有,妈妈,今天下课早。” “阮阮,你过来。”傅西洲朝她招手。 阮阮走过去,也半蹲在林芝面前。 他揽着她柔声介绍:“妈妈,这是阮阮,我的妻子,你儿媳妇。” 林芝疑虑地看着阮阮,阮阮也傻愣愣地看着她,微笑着。 傅西洲轻拍她的肩,说:“愣着干吗,快叫人。” “妈妈,送给你。”阮阮将手中薄荷递给她,喊出“妈妈”时,心里有点羞涩,又涌起浓浓的幸福。 他们结婚这么久,他终于在他母亲面前正式介绍她,他终于,把她当做家人。 林芝望着阮阮,带着审视的意味,过了许久,才接过她手中那盆翠绿的薄荷,然后瞪着傅西洲:“儿子,你早恋呀!” 傅西洲与阮阮都忍不住笑起来。 “痒……”林芝忽然伸手抓头发,像个小孩子般嘟嘴望着傅西洲,“痒痒的!” 林芝非要坐在太阳下洗头,阮阮只好从浴室里放了热水提到阳台上去。她也不肯让看护帮忙,要傅西洲亲自帮她洗。阮阮担心傅西洲不会做这些,哪想到,他做起来,竟然有模有样。 阮阮倚在门边,看他舀起水,慢慢地淋在母亲的头发上,再抹上洗发膏,轻柔地打出泡沫。洗完后,用大毛巾将她的头整个包起来,一点点擦干。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温柔、细致,充满了耐心与柔情。 人人都说他冷漠无情,这一刻阮阮忽然明白,其实他并不冷漠,他温情的一面,只展现给他在乎的人。 而这样的温情,恰恰最是珍贵。 他们陪林芝一起吃了晚饭,晚餐是阮阮亲自下的厨,简单的两菜一汤,清淡可口。林芝胃口反常地好,竟然吃了两大碗。 等林芝睡下后,他们才离开。 回去的车上,阮阮说:“十二,以后我们多来陪陪妈妈吧,如果你忙,我就自己来。她似乎很喜欢绿色植物呢,我以后都给她带。” 傅西洲俯身为她系好安全带,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阮阮,谢谢你。” 他确实很忙,像今天这样在疗养院待这么久,是偷得浮生半日闲。香氛系列的开发企划,已经正式启动了,投资巨大,容不得半点差错。他又开始了空中飞人的生活,飞国外已成了家常便饭。聚少离多,成为他们之间的生活状态。 转眼,就到了初夏。 五月,他们结婚一周年。 阮阮感叹,时间真快啊,竟然就一年了。 纪念日的头天晚上,阮阮接到风菱的国际长途,她正在米兰出差,问她想要什么礼物。闲聊了几句,风菱挂电话前问她,纪念日有什么庆祝活动? 阮阮沉默了会,说:“他人还在国外呢,估计不能一起过了。” 对于他的忙碌,那是他的事业,她能理解,但情绪到底还是有点小低落。 那晚她早早入睡,半夜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异样,迷蒙睁开眼,吓了一跳。 她的睡意全无,猛地坐起来,惊讶地看着坐在床边的人:“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傅西洲在她身边躺下,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有点疲惫:“再睡一会儿,明天一早我们要赶飞机。” 她更惊讶了:“赶飞机?我们?” “嗯。”他闭着眼,将她抱紧,“去意大利。” 直至第二天一早到了机场,阮阮还是觉得像是在做梦,他半夜忽然回家,一大早又整理行李,将她带到机场。 他将机票递到她手中,说:“结婚一周年快乐,老婆。” 他没有忘记他们的纪念日,这是他给她的一周年纪念日礼物。 他们飞往B城,再转机意大利佛罗伦萨,然后去往托斯卡纳。 那是当初她定好的蜜月旅行地。 他还记得,现在补给她。 难怪前阵子他问她拿了护照,原来如此。 飞机上。 阮阮偏头看着傅西洲,他正闭眼补眠,他连夜从国外赶回,没休息几个小时,又将长途飞行,他看起来非常疲惫,眼周有淡淡的青黑。 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黑眼圈,眼中浮起泪意,心里的感动一波波涌上来,她挽着他手臂,将头轻靠在他肩上。 抵达佛罗伦萨后,他们有半天的时间停留。这个城市,是文艺复兴的发源地,有着悠久的历史与深厚的文化底蕴,吸引人的地方太多太多了,但阮阮却拉着傅西洲去逛古董集市。比之博物馆、美术馆,她更爱街头巷尾的热闹。 他们去的那个集市颇大,很多条巷子纵横交错,像个迷宫,又逢周末,人特别多,十分热闹。商品琳琅满目,一眼望去,大多美得像艺术品。阮阮其实对首饰呀装饰品呀这些小玩意儿并不特别感兴趣,平日里也从不佩戴,但风菱很喜欢,她想给她带点别致的礼物,便穿梭在小店与地摊上认真挑选。 其间傅西洲接到一个电话,是公事,虽然他一再嘱咐林秘书不要叨扰他的假期,但碰到一件很棘手的事,林秘书拿不定主意,只得请示他。他走到安静一点的地方去讲话,那通电话打了十几分钟,当他挂掉电话再走回来,阮阮不见了。 他迅速扫了下四周,又在附近转了转,人潮中依旧没有她的身影。他想打电话给她,又忽然想起,她的号码没开通国际漫游,出国时她就没有带手机。 其实他也知道,她可能逛着逛着走散了,并没有什么危险,可心里就是忍不住担忧。这里的人都讲着意大利语,她又不会,英语也一般。也许此刻,她也正在找他,看不到他,一定也很着急。 他匆匆走在人群里,搜寻她的身影,一个个小店挨着找过去,心里的焦急也越来越浓。 十分钟后。 他在另一条更隐蔽的小巷里终于看到她,他站在几步之外,狠狠地舒了口气。 阮阮比了个手势,朝坐在她对面的金发男孩确定地问:“OK?” “OK!”金发蓝眼的男孩笑着说。 她起身,绕到男孩身后,当画板上的她展露在眼前时,她忍不住“哇”了声,真的好像,尤其是神韵,仿佛真人跃然纸上。 阮阮掏钱时,男孩已取过画像,摇着头用英语说:“送给你,礼物。” 阮阮有点惊讶,但也没有坚持付费,连说谢谢。 男孩忽然伸手将她拥住,阮阮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男孩被人狠狠拽开,她的身体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男孩微愣,看见傅西洲微沉的脸,以及他们两人交握的双手,明白了过来。 阮阮微窘,其实她知道,男孩大概是想跟她来一个告别拥抱。 傅西洲拉着她转身就走。 “谢谢,再见。”阮阮对男孩说。 男孩的声音在身后清脆响起,这一次他说的意大利语,阮阮听不懂,问傅西洲:“他说什么呀?” 傅西洲抿着嘴,过了会儿,才淡淡地说:“哦,他说,再见。” 阮阮疑虑,再见?意大利语的再见似乎没有那么长啊…… 傅西洲侧头瞟了眼她,见她还在琢磨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哼,才不会告诉她,那金发小子其实说的是——嘿,女孩,你的眼睛很美。 阮阮说:“十二,你刚刚,有点不礼貌哦!” 傅西洲不做声,牵着她走上另一条路,打算回酒店。 阮阮忽然站住不动,傅西洲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阮阮拽着他手臂,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仰头瞧着他,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有笑意一点点扩大,一字一句慢吞吞地说:“十二,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被识破的某人,微微一窘,然后,推开她,沉默着快步往前走。 阮阮心中偷乐,脚步轻快地跟上去。 第二天,他们前往托斯卡纳。 托斯卡纳的田园风光极美,而它最精华的部分,在Vald’Orcia山谷那片,在这里最好的旅行方式,自然是驱车自驾。 当车子缓慢地行驶在寂静的公路上时,车窗外掠过的田园风光,令阮阮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穿越到了那部叫做《托斯卡纳艳阳下》的电影里。 五月的阳光下,柔美的滚石山丘,蜿蜒的丝柏之路,童话色彩般的乡村,一切美得像梦境。 晚上他们住在一个叫做Pienza的高山小镇,旅馆是傅西洲事先就预定好的,一幢年代极为久远的古堡,站在古堡上,可以俯视整个Vald’Orcia山谷。夕阳下,寂静的山谷,宛如一幅色彩斑斓意境悠远的油画。 阮阮爱极了这里。 晚餐他们就在古堡的露天餐厅里吃,正宗的意餐。牛排与意面,还有产自托斯卡纳的醇正的红酒。 侍者说意大利语,阮阮一句也听不懂,傅西洲却对答如流。 之前他们刚抵达佛罗伦萨时,阮阮听着他用意大利语与人交谈时,她闪着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哇,十二,你竟然会说意大利语?” 傅西洲说:“半个月前学的,就会几句日常用语。” 阮阮更崇拜了,半个月前学的,竟然就能说得这么流利!心里又涌起淡淡的动容,他特意去学意大利语,想必是为了这次旅行。 Pienza的夜极静,高山小镇里没有城市的霓虹闪烁,唯有星光静静俯视着夜色。饭后,傅西洲牵着阮阮爬上古堡的顶层阁楼,低矮的阁楼楼顶上,有一块透明玻璃窗,星光从窗口倾泻而下,莹白的光照在陈旧的木地板上,仿佛天然的镁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他拉着她,席地坐在那束星光中。 那样的静谧,让阮阮有一种错觉,恍惚回到了多年前的暮云古镇,他失去了记忆,盛夏的夜,他们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静静地仰望星空。 她靠在他怀里,仰头,指着遥远的星辰,一颗一颗地数着,最后,她轻轻地说:“十二,你看,那颗星最亮,我觉得它就像你。” 她忽然想起曾看过的一句话,慕尔如星,愿守心一人。愿与你从天光乍破,走到暮雪白头。 十二,我也多愿意,陪你在这山涧田园里,从清晨到日落,从春光明媚,到暮雪白头。 傅西洲望着夜空,没有作声,只是拥她更紧。 你错了,阮阮,你才是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辰,照亮了我的暗夜。 五月初的乡间夜晚,还是有点冷的。傅西洲担心阮阮着凉,没有待多久,就回了房间。古堡里生了壁炉,熊熊的火苗跳跃着,无比温暖。 阮阮贪恋晚餐喝的红酒,傅西洲打电话让侍者又开了一瓶送过来,他们就靠坐在火炉边喝酒。 炉火映着阮阮微红的脸,她微眯着眼睛说:“十二,我真喜欢这里。就跟我梦想中的家一样。” “我啊,我想在山间,拥有一幢玫瑰色的房子,覆着深色的屋瓦,屋顶上落满白鸽,窗口盛开着天竺葵,每一个房间都有壁炉,冬天的夜晚从不熄火。”她轻声呢喃。 “嗯,再养一条狗。你说过。”他微笑。 她晃着脑袋,有点醉了,“是哦,再养一条小萨。很美好是不是,像梦一样……” 傅西洲夺下她手中的酒杯:“不能再喝了,你醉了。” 阮阮不干,伸手抢酒杯,趴在他身上晃头晃脑的:“我没醉,再喝一口,就一口!” 傅西洲将酒杯送开,弹她的额头:“酒鬼!快去睡觉,明天我们去Montalchino小镇。” 然而第二天清晨,傅西洲被一通电话吵醒,这通来自林秘书的电话,打破了他接下来的所有安排。 他挂掉电话,在窗边静静地站了许久,然后走到床边,轻轻拍醒沉睡中的阮阮,他歉意地看着她:“赶紧起来,我们得马上回国,我爷爷忽然昏迷住院了。” 原定七天的旅行,在第四天,被迫中断。当天下午,他们飞回国内。 傅西洲与阮阮赶到医院时,傅凌天还在昏迷中。 他是在水库边钓鱼时,忽然晕倒的。去水库之前,他有个应酬,餐桌上喝了几杯酒,下午在水库边钓鱼,一坐就坐了很久,僵持着没动,天快黑时,他起身,刚站起来,就晕倒在地。他倒地十分钟后,才被从车里赶过来的秘书发现。 是突发脑溢血。 做了手术,人却一直昏迷不醒,毕竟年纪大了。医生说,目前情况看来,很危险,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医生的话一落,整个凌天集团炸开了锅。 凌天日化集团虽是由傅凌天一手创立,但后来为了扩大规模与上市,实行了股东制。目前,除了傅家人手中的股份,还有数位占据公司股份份额不低的股东。一旦傅凌天出事,集团重新选任最高执行人,无疑是在持有最多股份的傅云深与傅西洲之间选择,而这些股东,都有着投票决策权力,因此也是他们极力争取笼络的对象。 刚进入凌天时,傅西洲的股份是远远不及傅云深的,但几年间,他数次给公司带来了极大的利益,作为奖励,傅凌天陆续给了他一些,但也还是不及傅云深。让两人股份持平的关键点,是傅嵘持有的股份的转让。不知是因为对林芝母子的愧疚还是他对专横强势的姜淑宁的反抗,傅嵘将手中的股份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傅西洲。也正是因此,当年傅云深才会在极度的愤怒怨恨下,想要置傅西洲于死地,令他的车坠河。 傅西洲临窗而站,望着落地窗外明晃晃的阳光与脚下的车水马龙,手中的烟蒂快要燃到尽头。 林秘书站在他身后,向他汇报傅凌天住院后的这两天傅云深的动作。 “在傅董从手术室昏迷着出来后,那位就连夜拜访了除阮老之外的其他几位股东。”林秘书说。 傅西洲没出声,这点,在他的意料之中,傅云深表面看来总是笑脸迎人温温和和的样子,实际上,私底下做事,最是雷厉风行,心计也深沉。 傅西洲问:“他们什么态度?” 林秘书说:“都没有明面表态,毕竟傅董只是暂时昏迷……” 傅西洲沉吟不语。 林秘书接着说:“除阮老外,其他五位股东中,有两位跟傅云深走得近,一位站在您这边,还有两位,一直中立。傅总,只要拉拢这两位……” 傅西洲说:“打电话去蓝晶,预订今晚的包厢。” “好。”林秘书应声去了。 另一边,傅云深的办公室里。 姜淑宁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正慢悠悠地泡着茶的儿子,忍不住蹙眉,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泡茶?” 傅云深低着头,动作不停,将泡好的茶递给姜淑宁,嘴角挂着浅笑:“妈,尝尝看,这是今年刚出的春茶。” 姜淑宁瞪了眼他,接过茶杯,却不喝,盯着他问:“你到底有没有把握?那几个老家伙怎么个意思?” 傅云深慢慢喝一口茶,才缓缓开口:“那几个老头,跟人精似的,你以为,在这个节骨眼,他们会轻易做出决定吗?” 姜淑宁沉吟,其实她心里也清楚,傅凌天还没死呢,自然都在观望中。 傅云深说:“妈,该做的我都做了,现在,别急,等。” 姜淑宁说:“如果换做以前,我当然不急!哼,那野种手中的股份现在跟你持平,本来加上我手中的那份,他也赢不了你,哪想到他竟然娶到了阮家那个丫头!阮荣升手中的股份可不比我少!” 傅云深看了她一眼,说:“你以为阮荣升那只老狐狸,会轻易将股份转给一个外姓人吗?” 姜淑宁担忧地说:“不管怎么说,他们也算是一家人了,更何况,阮荣升最疼爱的,就是那个外孙女。”她提高声音,“云深,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这个节骨眼别掉以轻心!” 傅云深点头:“我知道。” 集团里风云暗涌,而傅凌天还昏迷地躺在ICU里。傅嵘静静站在病床边,看着昏迷中的父亲,脸上浮现的,是真真切切的担忧。尽管这一生,他被父亲的专制与霸道控制,他怨恨过,可生死关头,也唯有对父亲的王国毫无兴趣与野心的他,祈祷他能快点醒过来。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吧,昏迷半个月后,傅凌天竟然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傅云深与傅西洲暗地里的较劲,不得不暂时搁浅。 听到这个消息,阮阮是最开心的,虽然她跟傅凌天相处少,又因为傅西洲的那段过去,对他,她亲近不起来,但毕竟是爷爷,能够醒过来,自然值得欢喜。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傅西洲忙得每天都深夜归家,还总是带着一身的酒气,没完没了的应酬。虽然她对集团的事情从不过问,也知之甚少,但心里多少也清楚,一旦傅凌天就这样去世,傅西洲与傅云深之间,将会发生一场惨烈的争斗。 她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状况发生,他会很累,会受伤。 傅凌天大难不死,心有戚戚,恰逢他快过生日了,并不是大寿,他却忽然决定要大办宴席。 阮阮问傅西洲送什么礼物给傅凌天好,傅西洲让她看着办,她最不擅长的就是此道,只得求助风菱。 她们也好久没见了,周末难得工作狂风菱不加班,便约了一起逛街吃饭。 风菱一见她,目光就往她的腹部瞟啊瞟的。 阮阮知道她什么意思,没好气地嗔道:“别看啦,有消息我肯定第一时间就告诉你的。” 风菱挤眉弄眼的,趴在她肩头无所顾忌地调侃说:“哎,我说,你们备孕了这么久,怎么还没见动静呢?是你不行呢还是你老公不行啊!” “喂!你说什么呢!”阮阮瞪她。 风菱正色道:“我说真的呢,你要不要去看个医生什么的啊?” 阮阮压低声音说:“不用啦,生小孩也是看缘分的,哪有想要就有的啊。再说了,我们也不急。不过,叮当,我最近似乎有点不太对劲,姨妈推迟了几天,有点嗜睡,你说……” 风菱说:“不会是有了吧?你检查了没有?” 阮阮摇头。 风菱说:“那吃完饭,我陪你去医院。” 然而在吃饭的时候,风菱给她夹了块红烧排骨,以前她最爱吃的,结果刚吃一口,她就一阵反胃,猛地吐了出来。 缓过劲来,阮阮抬头,与风菱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惊喜。 饭后,风菱陪她去了医院。 如她们所料,阮阮怀孕了,孕期三十五天。 当医生对她说恭喜的时候,阮阮手指抚着腹部,喜极而泣。风菱拥着她,一边道喜,一边给她擦眼泪,说:“孕妇不能哭的,对宝宝不好。”她自己却也跟着眼眶湿润。 阮阮猛点头,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落。 十二,我们有孩子了。我们共同的孩子,骨血相融。 她的心,忽然就变得特别特别柔软。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想要跟他分享这个美妙的消息。 买礼物的事情早就被她抛之脑后,她拉着风菱急匆匆离开医院,走得飞快,下楼梯时还与正走上来的一个女人撞了下,风菱忙扶住她,一边跟被撞的人道歉,一边骂她:“顾阮阮,你给我走慢点!现在你可是两个人了,当心点!” 阮阮连连点头,又忍不住抚上平坦的腹部,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被撞的女人在听到风菱的话时,正往上走的脚步顿住,转身朝她们看去,阮阮她们正转弯下楼,她看清了两人的长相,她认出阮阮来。 她神色一怔。 姜淑宁站在楼梯上,想起昨天晚上,傅云深拿给她看的一份文件,又回想起风菱说的那句话:现在你可是两个人了。 顾阮阮怀孕了? 她眼神一凛,抬脚,往妇产科走去。 傅西洲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进屋,发现阮阮竟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将她抱起,想送回卧室,刚一碰她,她就醒了过来,迷蒙地望着他,嘟嘴抱怨:“你怎么才回来啊,我等你好久了。” 下午的时候,她打电话给他,问他什么时候下班。他说,应该会准时。她很开心,说等他一起吃晚餐,有事情要跟他说。没想到临下班了,国外来的一批原料在海关盘查时出了点问题,他只得亲自过去处理。中途阮阮又打过两次电话催他,他问她什么事,她又不肯说,非要等他回家才说。 “以后别等我了,到床上睡觉。”他低头看着她脸颊上睡出的印子,说。 将她放在床上,他转身就要去洗澡,阮阮拉住他,他想起她在电话里说有事情跟他讲,便在床边坐下来,等着她开口。哪知她忽然将他的身子拉向她,捧着他的脸贴在她腹部上。 傅西洲有点愣愣的,不知她在做什么,但他也没有动,任她抱着。 阮阮柔柔的声音问他:“你听到什么了没有?” 呃?她肚子里面有轻微的响声,饿了? 他问:“你饿了?没吃晚饭吗?” 阮阮一愣,翻个白眼:“十二,你怎么这么笨啊!” “嗯?”他起身,看着她。 她手指轻抚着腹部,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嘴角的弧度温柔:“我怀孕了,三十五天。十二,我们有宝宝了。你开心吗?” 她望着他,等他的反应,等了半天,他却傻愣愣地没有任何表示。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深深一吻,他声音里带着哽咽:“真的吗,真的吗,阮阮,真的吗……” 阮阮微笑点头。 他猛地将她拥到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又立即将她松开,眼睛瞟着她的腹部。 阮阮说:“笨蛋,现在肚子还是平的,不会压着他的。” 傅西洲想起之前她让他贴在她腹部的举动,捏了捏她的脸:“你才笨蛋,才三十五天,怎么可能听到宝宝的心跳啊。” 阮阮忍不住笑了,真是的呀,自己实在太开心了,像个小傻瓜。 傅西洲让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起身,将打开的落地窗关上,才回到床上,将她拥在怀里,手指放在她的腹部上,一下一下地抚摸,温柔又小心翼翼。 “以后你不准再在沙发上睡觉了。” “十点就上床,不要等我。” “不要吹空调,也不能吹风。” “别碰电脑。” “按时吃饭,多吃点。” “你别去上班了,那地方太远了……” “喂!”阮阮好笑地打断他,“十二啊,我才刚怀孕,又不是大腹便便。”都快把她当成保护动物了呀! 她想过他得知消息的反应,应该同自己一样欣喜若狂,却不知平日里清冷淡漠的他,竟然会像个老太太一样碎碎念。 她心里暖暖的。 “十二,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啊?” “都好。” “我喜欢女儿呢,我希望她长得像你,跟你一样好看。” 他伸手抚上她的眼睛,“眼睛一定要像你。” 他们细细碎碎说了很多话, 那一整晚,傅西洲的手都没有离开她的腹部。 后来阮阮睡着了,她不知道,傅西洲在深夜里又起身,悄悄将脸贴在她的腹部,不敢压着她,就微微撑着身子,静静地听了许久。 他觉得自己也沾染了阮阮的傻气,可心里那些细细密密的欢喜,像七彩的泡泡,从胸腔里一个个飞出来。 他心里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仿佛人生到此刻,再也别无所求。 第二天晚上,阮阮看着傅西洲搬回来的大堆婴儿用品,惊讶地张大了嘴。 衣服、袜子、鞋子、奶瓶、尿片、玩具、推车等等,还有她的孕妇装,她简直怀疑他把婴幼儿超市扫荡了一遍,又想象着神色清冷的他站在婴幼儿用品前挑选、举棋不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过了几天,傅西洲开始动手布置起婴儿房来了,还让人送来了婴儿床,又在房间里布置了个游乐园城堡! 阮阮又好笑又感动:“十二,你……也太未雨绸缪了吧!” 他吻吻她的额头,又将脸贴到她腹上,这已经成为他每晚的惯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严肃地说:“阮阮,你怀孕的事情,不要告诉傅家的人。” 阮阮知道他在担忧什么,点点头。她轻抚腹部,在心里发誓,宝宝,妈妈会保护好你的,绝不让你受到一丁点伤害。 她清亮的眼神里闪着坚韧的光芒。母亲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存在,可以温柔至极,也可以坚韧至极。 转眼就到了傅凌天的生日,老爷子病重痊愈,精神其实不太好,但他不听傅嵘的劝,坚持要办生日宴,几乎莲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都被请来了,好像要向所有人证明,他依旧是那个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傅凌天,一场疾病,打不倒他! 生日宴没有设在酒店,而是在江上。这是傅云深的提议,说要为爷爷举办一个充满活力的生日聚会。若换做以前,傅凌天未必喜欢这种略显花哨的形式,但这场大病,令他想法也变了。他还说傅云深有心了。 傅云深租下了一艘豪华游轮,夜游江河。莲城夏日入夜后的江边风光极美,两岸灯火璀璨,映着水面波光粼粼,初夏的风徐徐吹着,在甲板上喝着香槟,看现场乐队的演奏,轻笑交谈,有兴致还可以邀人跳一支舞。 这样的好氛围,确实是个美妙的夜晚。 但阮阮却觉得挺无聊的,她本就不喜欢热闹的宴会,今晚来的人,多是商界的,傅西洲自然免不了许多的应酬。他本让她跟在他身边,但那些场面上的话题很无趣,一波一波的寒暄也实在累人,她宁肯自己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没问题吗?”傅西洲担忧地问。 “没事的,你去吧,不用管我。”阮阮坐在内舱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休息,也许是怀孕初期的缘故,她这阵子总觉得疲惫,睡再多也感觉到困乏。 坐了一会儿,有人走进来,阮阮睁眼,笑了:“哥哥。” 顾恒止手中端着两杯香槟,走到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杯。 阮阮摇头。 “咦,小酒鬼转性了?”顾恒止挑挑眉,他是知道阮阮的酒量的,他们在一起吃饭时,总也会叫点佐餐的酒。 阮阮轻抚着腹部,微笑说:“哥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怀孕了,你升级做舅舅了哦!开心吧!” 虽然傅西洲嘱咐过她,她怀孕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但是阮阮想,哥哥又不是外人,没关系的。 顾恒止神色一呆。 许久。 “哥哥?” “哦……”顾恒止回过神,努力扯开一抹笑,“真的吗?恭喜你。” “谢谢哥哥。” 顾恒止站起身:“那我去给你倒一杯热开水吧。” “不用……” 他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甲板上,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水波怔怔地发愣。 忽然手中一松,左手中的那杯酒被人取走。 “喂!你在发什么呆?叫了你两声都没反应。”来人一口喝尽杯中的酒,又将酒杯塞回顾恒止手中。 顾恒止看了眼他,又将目光瞟向水面,低声说:“阿境,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受,明知道有些人永远都不会属于你,却始终心存眷恋。” 傅希境有点讶异又有点奇怪地看着好友,大概是这句略显矫情又悲伤的话,从向来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顾恒止口中说出来,实在有点……怪异。 这时有人在不远处朝傅希境打招呼,他拍了拍顾恒止的肩膀,说:“放不下,那就不顾一切去争取。”然后走开了。 顾恒止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心想,阿境,我跟你的情况不一样。他知道傅希境与一直寻找的小女友季南风重逢了,那丫头竟然装作不认识他,傅希境却并不死心,孜孜不倦地苦追着,甚至为了她,答应跟自己一起做房地产公司,常驻海城,只为追回心爱的人。 傅希境曾跟他说过,他不知道季南风离开他的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对他那样抵触,但没关系,他依旧深爱她,他就不会放弃。 可是,顾恒止想,他不放弃,是因为对方依旧是自由身。而自己心里的那个人,他朝内舱的方向望了望,唇边泛起苦笑,如果说之前她嫁作人妇,傅西洲逃婚,到后来他们之间一系列的问题,虽然很卑劣,但他心里依旧存了一分奢想,也许,她很快会离开他……可现在,她竟然即将做妈妈! 那个曾跟在他屁股后面对他无限依赖的小小女孩啊,竟然要做妈妈了。 他闭了闭眼,再不愿意承认,也知道,他再也没有机会了。甚至,连这份感情,也永远不能说。 因为在她心里,他是哥哥,是家人,永远不会有别的情愫。 一声忽如其来的惊叫声扰乱了他的思绪,那个声音……似乎是阮阮的?他心里一凛,快步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走过去。 同时,很多人也纷纷循着声音好奇地走了过去。 惊叫声来自于游轮第一层与第二层接连的楼梯处,顾恒止是第一个赶到的,当他看到躺在地上的人时,神色大变,“阮阮!” 阮阮正躺在甲板上,她似乎想起来,却不能动弹半分,她脸色惨白,额上有血迹蜿蜒流下,脸上痛苦与惊惧的神色交织。 顾恒止将她抱起来,才发现她浑身不可遏制地在发抖。 “阮阮……”他声音顿住,惊恐地看着有血迹从她的裙子里沿着大腿缓缓流下来。 “阮阮!”傅西洲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顾恒止手一空,怀中人已经被他抱了过去,他抱着她,拨开人群急忙往外走,一边疾走一边怒吼:“让船立即给我靠岸!” “十二……我肚子好痛……”她声音发抖,眼泪大颗地往下掉,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孩子……孩子……” “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的。”他抱紧她,想要冷静点安抚她,可他发现,自己的声音里,也带着颤音。 游轮以最快的速度靠岸,林秘书开车,他抱着她坐在后座,低头看着她惨白的脸色,他的心,慌乱到极点。 阮阮痛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她微微睁开眼,哽咽着说:“十二,对不起……可不是我自己摔倒的……她推我,她推我……” 傅西洲眼神一凛,问:“谁?” “傅夫人。” 时间倒退回十五分钟之前。 顾恒止离开内舱后,阮阮坐了会,忽然孕吐反应上来了,她去了趟洗手间,却吐不出来,她心里闷得慌,便走到游轮的二层去吹吹风,那里人少一点。 没想到会在甲板上碰到姜淑宁,之前刚上船,给傅凌天祝寿送礼物时,她见过她。按照辈分,她应该喊她一声婆婆的,可婚后一年,她才第一次见到她。见到她第一眼,阮阮就忌惮她,她情不自禁就想起傅西洲的那段过去里,她是那样可怕的一个女人。她礼貌而疏离地喊她,傅夫人。当时她也只是淡淡点了个头,冷淡的模样。 阮阮在二层甲板见到她,她正端着一杯酒,慢慢地喝着。见她上去,她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只好走到她身边,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一旁。 两人隔着没多远站着,彼此无言。 虽然甲板上还有别的人,但阮阮觉得两人这样并排站着,气氛怪异,三分钟后,她转身下去。 姜淑宁也跟着下去。 她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是在走到第三个阶梯时,阮阮只感觉到背部被人推了下,然后,她身体往前倾去,一脚踩空,滚落下去…… 刺痛与昏眩中,她看到姜淑宁淡然地走下阶梯,然后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阮阮躺在地上,心中的震惊比疼痛更甚,然后便是深深的自责与后悔。怪自己太愚蠢,竟然主动走近她,还跟她打招呼。怪自己没有听傅西洲的话,见到她,应该避如蛇蝎。 医院里。 傅西洲坐在手术室外,脸上神色冰寒一片。 他望了眼手术室上方的灯,然后起身,对林秘书说:“车钥匙给我。” “傅总,您要去哪里?”林秘书惊讶地问。 顾恒止也一把拽住他,怒说:“她还在手术室,你这个时候却要离开?” “给我。”他拨开顾恒止,对林秘书说。 取过钥匙,他转身就走。 他将车开得飞快,直奔傅宅。 他径直冲到姜淑宁住的那幢屋子里,客厅里没有人,保姆阿姨见了他,吓了一大跳,连问他有什么事? 他推开她,又冲到书房、厨房、起居室、阳台,将门甩得震天响。 “夫人!夫人!”保姆叫道。 他已经往二楼走去了。 刚换好衣服的姜淑宁闻声从卧室里出来,下楼时,被走上来的傅西洲堵住,他见了她,眸中怒意翻滚,伸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抵在墙壁上。 他手上用了极大的力度,姜淑宁被掐得呼吸困难,嘴唇张大,微仰的脸庞很快变得一片苍白,胸口急促起伏着。 跟上来的保姆见状脸色巨变,跑上前想拉开傅西洲,被他用手肘恶狠狠地撞开,差点摔倒在地。 她急忙转身,往楼下跑。走到客厅,看见滑着轮椅刚赶到的傅云深,保姆仿佛见到了救星,忙过去推他。 傅西洲盯着姜淑宁,咬牙切齿:“我警告过你的,别动她!如果她有什么事,我要你殉葬!”怒到极点的声音,仿佛从地狱传来。 姜淑宁的眸中终于浮起一丝恐惧,她以前也在他脸上见过愤怒的表情,但从未像此刻一般,深黑的眸中仿佛燃起滔滔怒火,带着不顾一切的癫狂,是真的有可能掐死她,不是吓唬。 “傅西洲,你给我住手!”傅云深大吼。 傅西洲置若罔闻,呼吸愈加困难的姜淑宁听到儿子的声音,极力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傅云深仰头望着二楼,却只能看到傅西洲的背影,他听着母亲极为痛苦的呼救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无能为力的屈辱与绝望袭上心头。垂放在膝上的手指缓缓握成拳,他咬唇,阴沉着脸。然后从盖在膝盖上的毛毯下拿出一张纸,递给保姆:“你把这个,展开给他看,快去!”他低吼。 保姆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急忙跑上楼梯。 傅西洲在看到保姆手中展开的那张纸时,脸色一变,然后,掐在姜淑宁脖子上的手,轻轻一松。 “傅西洲,我真不知道,你这么愤怒,是因为心疼顾阮阮呢,还是因为这张合约上写的内容?”傅云深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淡淡的嘲讽的笑容在他嘴角蔓延开。 傅西洲的手再一松,姜淑宁趁机推开他,迅速脱离他的控制,扶着保姆大口喘气。 傅西洲一把夺过保姆手中那张纸,撕了个粉碎。 姜淑宁看着他的动作,嘲讽道:“这是复印件,我房间里还有很多呢,要不要再拿给你撕掉?” 傅西洲看了她一眼,转身下楼。 经过傅云深身边时,他轻巧的声音宛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滑入他耳中。 “呵呵,不知道痛失孩子的顾阮阮小姐,在看到这张纸后,会是什么反应呢?我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啊……” 傅西洲往外走去的脚步微顿,片刻,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出屋子,外面是浓黑的夜。他站在夜色里,闭了闭眼,明明没有刮风,他却感觉到,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进他心底。 好冷。 只是,这一次,阮阮,你是否还会愿意,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 第九章 你是我的梦,像北方的风 你之所以可以伤害到我,并不是你比我强大,而是因为,我对你敞开了胸膛并且亲手将刀递给你,是因为,我爱你,而你恰恰相反。 深夜的医院,极静。 病房里,傅西洲坐在病床边,凝视着沉睡中的阮阮,她脸色苍白,哪怕在睡梦中,也极为痛苦的样子,眉毛紧蹙。 他伸出手,在靠近她脸颊时,又缩了回来,他搓了搓手,让掌心的温度热乎一点,才敢轻轻地抚上她的脸。 他的碰触令她微微瑟缩了下,仿佛在防备着什么一样。 他见她这个样子,心里微痛。 他起身,走到窗边,静静地望着窗外寂静的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一动不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站在那里,仿佛一尊雕塑。 他多希望,这夜永远不要过去,天别亮起来。那么是不是很多事情,就快要不用面对,比如失去的那个孩子,比如傅云深手中那张纸。 可终究,黑夜渐褪,第一缕朝阳缓缓升起。 天亮了,他一夜未睡。 “十二……”柔弱的呢喃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走到病床边,看着醒过来的阮阮,却不知说什么好。 “孩子,我的孩子……”清醒过来的阮阮,第一个关心的,便是肚子里的孩子,她抚上腹部,虽没有人告诉她,但她心里已经猜到,眼泪哗啦啦地落下来。 傅西洲伸手帮她擦眼泪,可她的泪水源源不断,怎么也擦不完,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的表情,他侧躺在狭窄的病床上,将她拥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喃:“阮阮,对不起,对不起……”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晓得一个劲地掉眼泪,心里尖锐的痛一波一波地传来,好像有人用锋利的刀在剜她的心。 “不要哭,医生说你身体很虚弱,又刚失去……孩子,不能流泪,会落下毛病的。”傅西洲心里的痛不比她少,甚至更痛,眼睁睁看着她如此难过,却什么也帮不了她。 阮阮闭了闭眼,侧身,伸手紧紧地抱着傅西洲,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他胸膛里,拼命汲取他身上的温度。 他感受着她的颤抖与眼泪,心里忽然升起强烈的害怕,如果她看到了傅云深手中的东西,她还会如此依赖自己吗? 阮阮下午就办理了出院,她不仅流产,也摔了头,有点轻微脑震荡,医生建议她住院观察两天的,可她坚决要出院。医院里强烈的消毒水气味,一闻到,她就会忍不住想起失去的那个孩子。他才那么小,她甚至一次都没有看过他的模样,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就被冰冷的机械从母体最温暖的子宫里,残忍地剥离,最后被遗弃到一个肮脏冰冷的地方。 只要一想起,阮阮就忍不住落泪,心痛得快要不能呼吸。 阮荣升亲自来接她出院,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孔,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心疼不已。他摸着她的头,叹息着说:“丫头,别太难过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你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阮阮轻轻点头,可她在心里说,外公,你不会明白的,以后我还会有孩子,但是,他是我第一个孩子,你不明白他在我心里,多么特殊,多么重要。 她没有对阮荣升说是姜淑宁在楼梯上推了她一把,她没有证据,姜淑宁死都不会承认的。如果外公知道了,肯定会掀起一场风浪,可现在她实在没有力气去争吵去大闹。更何况,就算大闹一场,失去的,也永远都回不来了。 是她自己太掉以轻心,太愚蠢了,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她跟农场请了长假,说身体不适,齐靖还关怀地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去看医生没有?她匆匆挂了电话,眼眶里又涌上了泪意。 阮荣升让家里做饭的保姆过来照顾她生活,阿姨烧得一手好菜,可阮阮什么都吃不下,几天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傅西洲晚上回到家,在卧室里没有看到她,最后在婴儿房里找到她,她蜷缩在他为孩子搭好的城堡的软垫上,抱着两个玩具,沉沉睡了过去,脸颊上还挂着泪痕。 他轻轻将她抱回床上。 他问保姆阮阮今天的饮食情况,保姆担忧地说,她胃口很差,还是她求着她,才吃下一点点。然后,大多时间,她都呆在婴儿房,面对着满屋子的婴孩用品,发呆。 傅西洲走到婴儿房,将城堡拆卸掉,又将孩子的衣物与玩具,都装进了一个纸箱,放进杂物间。 他走到阳台,给风菱打了个电话。 风菱在第二天一早,匆匆赶来,傅西洲特意等她到了,才去上班。 他离开时对风菱说:“风小姐,你是她唯一的朋友,拜托你,陪她说说话,陪她吃饭。” 风菱点头:“我今天请了一天假,我陪她。” 她去卧室看阮阮,她还在睡。坐在床沿,风菱看到她瘦成这样,脸色也极差,心疼不已。 阮阮睡得很浅,风菱刚坐一会儿,她就醒过来了。 “叮当,你怎么来了?”她微微讶异。 风菱俯身捏她的脸,哼道:“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还打算一直瞒着我。” 阮阮握住她的手,说:“我见你最近忙,不想你为我担心,打算过两天再给你电话的。” 风菱刚升了职,出差如家常便饭,也需要经常熬夜画设计图,已经够忙乱了,阮阮不想她为自己担忧。 风菱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哪怕人在国外,也会飞回来,陪在你身边。” 风菱难得说温情的话,阮阮觉得心里一阵阵暖意。 “早餐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风菱站起来。 阮阮想说不饿,风菱已经阻止她的话:“我一大早赶过来,都没来得及吃早餐呢,我好饿,你要陪我吃!甜酒鸡蛋,再加叉烧包,好不好?我记得你最爱吃甜酒鸡蛋的。” 阮阮微笑点头:“好。” 她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坐在一起吃早餐了,阮阮还记得高中时,学校外面有一家小铺子专门卖甜酒煮鸡汤,早晚都供应,那家的甜酒是老板娘自己酿的,鸡蛋也是从乡下买来的土鸡蛋,因此卖得并不便宜。但阮阮特别喜欢吃,早晚都要拉着风菱去一趟,百吃不厌。 吃完早饭,风菱忽然说:“软软,想不想回高中母校看一看?” 阮阮说:“你不用去上班?” “我今天请假了,难得休一天假啊,我不管,你今天的时间都预订给我,陪我一起吃喝玩乐!” 阮阮知道她是为了自己,点点头:“好,我们去母校,好久没去了。” 她们到的时候,正是上午上课时间,校园里静悄悄的,小径两旁的栀子花开得正好,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虽然毕业好几年了,但母校的变化不是很大,她们闲逛了一圈,趁着下课之前,就离开了。 学校外面那家卖甜酒鸡蛋的小铺依旧开着,老板娘好像都没有变老一点,热情的笑容依旧,见了她们,看了两眼,认出了阮阮跟风菱,瞧着阮阮直感叹:“哎哟,你这小姑娘,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没变呢。” 阮阮穿着格子衬衣,牛仔裤,扎了个马尾巴,素面朝天,看起来真跟十几岁的高中生似的。 老板娘又瞧着风菱说:“你这丫头倒是越来越漂亮了。” 阮阮哼道:“老板娘,你的意思是说,我跟当年一样不好看,是吧!” 她佯怒的语气逗得老板娘与风菱都忍不住笑起来。 轻松的氛围,让阮阮的心情也变得好起来。 风菱大概是最了解她的人,外公与哥哥都劝她不要太过伤心,要保重身体。只有她,什么劝慰的话都不说,陪她一起做一些稀松平常的事情,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们在外面闲逛了许久,喝茶,吃甜点,去游戏厅夹娃娃,又陪风菱去做头发,美甲。好像真如风菱所说,她陪她吃喝玩乐。而阮阮知道,其实是风菱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抚她。 吃晚饭的时候,与她们相邻的餐桌,坐了一家三口,年轻的爸爸妈妈带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女儿,小女孩活泼多话,不停地问着爸爸妈妈问题,清脆的声音,极为可爱。 阮阮侧头望着那个小女孩,神色痴迷,嘴角带着不自知的微笑。 风菱看她那个样子,心里也很难过。 阮阮转过头,忽然说:“叮当,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恨过一个人,但是我真恨她,恨极了。”她咬着唇,向来清澈澄明的眼眸中,带了怨恨,还有极重的悲伤。 风菱一怔,问:“谁?” 阮阮将失去孩子的真正原因告诉了风菱。 风菱听完,脸色一变,愤怒地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外公?你老公呢,就这么算了?” 阮阮说:“他找过她,可是,没有证据,她是不会承认的。” 风菱“唰”地站起来:“走!” “去哪儿?” “去找那个女人!” “叮当!”阮阮拉住她:“你别冲动,我不想你牵扯进来。她那个人,心计深沉,又很恶毒。” 风菱说:“我不怕她!” “叮当……” 风菱看着她,说:“软软,我问你,当初在化妆间你打那个欺负我的女人时,甚至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你怕吗?” 阮阮一愣,然后摇头。 风菱坚定地说:“她不过是扇了我一巴掌,你就为我愤怒为我心疼,而现在你……软软,同你一样,我的朋友被欺负了,我是一定要为她出一口气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风菱拉着她,开车直奔傅家老宅。 一路上,阮阮倒也慢慢平静下来,她虽然很怕麻烦复杂的事情,但不代表着被人欺负了就忍气吞声。她不知道风菱打算干什么,但她不会再阻止她。如果今天换位一下,她想自己大概也会这么做。 风菱其实也知道,自己这么怒气冲冲地找上门去,能做什么?但她管不着那么多了,大不了就像个疯子一样扑上去扇她两巴掌,那也能好好为阮阮出一口恶气。 最后她也真的这么做了,拉着阮阮冲进姜淑宁的屋子时,姜淑宁正在客厅里喝茶,抬头看到忽然出现的阮阮,吃了一惊。她还没开口,风菱已经冲过去,抬手就扇了她两个耳光,在她的震惊中,风菱冷声说:“这两个耳光,一个为软软,一个为她肚子里被你恶毒害死的孩子。” 姜淑宁算是冷静镇定的人,此刻也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闯进她家里打了她两耳光的女人震得久久回不了神。 风菱又说:“记住了,我叫风菱,是软软的好姐妹。不管你有什么恶毒下作的手段,尽管对我使,我不怕!” 姜淑宁回过神来,扬手想扇回去,被阮阮截住,她又抬起另一只手,又被风菱抓住,姜淑宁动弹不得,气得满脸通红,扭头冲二楼怒喊:“傅嵘!老公!” 傅嵘很快从二楼走下来,在看到客厅里的情景时,愣住了。 他匆匆走过来:“阮阮,你怎么来了?” “傅嵘!”姜淑宁叫道:“你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两个疯女人给我丢出去!” 傅嵘看看阮阮,又看看姜淑宁,再看看陌生的风菱。一时间只觉得这场景,十足的怪异又荒诞。 阮阮没做声,扭头,不想看他。 风菱望了眼傅嵘,说:“你是傅西洲的父亲吧,你知不知道,软软之所以失去孩子,是因为你老婆在楼梯上推了她一把。” “你说什么?”傅嵘惊讶地张大嘴。 姜淑宁厉声说:“你别听她胡说,你看到了吗?你有证据吗?你是谁啊,忽然跑到别人的屋子里来闹事,你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警抓你!傅嵘,报警!” 傅嵘却在发怔,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事。他脸色慢慢沉下来,他知道,风菱说的是真的。 他望向姜淑宁,神色很冷,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厌恶。 他从阮阮与风菱手中拉过姜淑宁的双手,死死地抓住,转头对阮阮说:“你们先走吧。” “傅嵘!”姜淑宁被他禁锢住,愤怒得大吼。 他没理她,看着阮阮走了几步,又叫住她,低声说:“阮阮,对不起……” 阮阮脚步微顿了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能挽回我失去的吗?更何况,犯错的那个人,一点悔意也没有。你这句对不起,一点分量也没有。 她不会原谅姜淑宁。这个地方,她也不想再来。 风菱将阮阮送到家里,离开时,阮阮担忧地说:“那个女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只怕对你不会善罢甘休的。叮当,你自己当心。” 她的担忧不无缘由,姜淑宁的娘家在莲城商界也极有实力,她自己在凌天这么多年,手段厉害,有心计又恶毒。而风菱,才进社会的新鲜人,姜淑宁想报复她,很容易。阮阮担忧风菱的工作。 傅西洲得知今晚的事情后,对风菱的胆量与对朋友的仗义,打心眼里欣赏,又感激她,阮阮的心情因她而变得好了一点。 他让阮阮别担忧,说,风菱所在的公司,以姜淑宁的实力,还渗透不到。 阮阮稍稍放心,说:“十二,我以后不想再去傅家老宅。” “好,不去。”傅西洲顿了顿,想问阮阮姜淑宁有没有对她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想必是没有,否则以阮阮的性格,是藏不住情绪的。 他拥紧她,微微叹气。 那枚炸弹,什么时候会被引爆? 他心里的忐忑,如影随形。 阮阮知道姜淑宁迟早要来找她的,所以当她接到她的电话时,一点意外也没有。 “开门,我在你家外面。”她命令式的语气。 阮阮微怔,没想到她竟然来了家里。 姜淑宁嘲讽道:“怎么?不敢开门,怕我打你?放心,我才不会像你那个没教养的朋友一样。” 阮阮挂掉电话,将门打开,冷冷看着门口的姜淑宁:“你想干什么?” 她挡在门口,并不打算让她进门。 姜淑宁说:“啧啧,你外公就是这么教你的吗,长辈第一次来家里,也不请进去喝杯茶?” 阮阮说:“你想说什么就快说,说完赶紧走。我家不欢迎你。” 姜淑宁一把推开她,径直走了进去。 她站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房间,然后回头,嘴角浮起一抹怪异的笑:“嗯,现在还是你家,只是不知道,你还能在这个家里待多久。” “你什么意思?” 姜淑宁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慢吞吞地从包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扔到茶几上,努努嘴:“想知道什么意思,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阮阮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动。 姜淑宁抬头望着她,挑了挑眉:“害怕了呀?” 阮阮走过去,拿起那只信封,拆开。 然后,看着阮阮如她所料,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姜淑宁满意地笑了,起身,踩着高跟鞋,挺直胸膛,昂着头,离开。 走到门边,她又转身,对傻呆中的阮阮说:“顾阮阮,我跟你,本来无冤无仇的,只怪你自己倒霉,偏偏嫁给了傅西洲。哦,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因他而失去的,你可别恨错了人。”她嗤笑一声,转身离开。 阮阮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视线胶在手中那张薄薄的A4纸上,脸色愈加惨白,然后,她的手指开始发抖,接着全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她重重跌坐在沙发上,一瞬间只觉得头昏目眩,眼前有无数道白光闪过,她慌乱伸手,撑住沙发靠背,将身体整个靠上去,若不如此,她真怕自己支撑不下去。 窗外分明是夏日里明晃晃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她却觉得,忽然之间,所有的光明都消失了,她的世界,漆黑一片。 傅西洲如之前几天一样,在晚餐前就回到家,自阮阮出事后,再忙,他都会把工作提前处理完,也推掉一切应酬,回来陪阮阮吃晚餐。 他习惯性按门铃,等她来为自己开门,结果按了许久,屋子里却没有反应。他输入密码,打开门,发现房间里漆黑一片。他微微蹙眉,阮阮去哪儿了?下午也没有接到她电话说不在家吃饭呀? 他打开灯,然后吓了一跳。 “阮阮,你在家,怎么不开灯?”他朝坐在沙发上的阮阮走过去,近了,才忽然发现,她有点不对劲,听到他叫她,也没有一点反应,眼神呆滞。 “怎么了?不舒服吗?”他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阮阮去如梦中初醒一般,猛地打掉他的手。 他讶异地看着她,只以为她的心情又陷入低谷,正不知如何安慰她时,阮阮缓缓抬头望向他,说:“你当初因为什么而娶我?” 傅西洲微愣,然后,几乎是立即,心里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来,姜淑宁母子终于出手了。 “阮阮……”他嘴唇微动,却久久不知如何接下去。 “你因为什么而娶我?”阮阮重复道,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问句,更像是一个呢喃。可这轻若呢喃的一句,却令傅西洲的心一沉,再一沉,瞬间,便坠入黑暗。 他看着她,她神色看起来如此平静,而那双幽黑清亮的眸中,却仿佛起了一场浓雾,浓雾之后,是深不见底的悲伤与绝望。 “不是因为多年前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也不是因为再重逢后我对你的苦追,也不是因为你没有时间谈恋爱需要一个妻子,更不会是因为你爱我。你之所以娶我,是因为,我外公是阮荣升。是因为,这个。”她将身边那份文件递到他面前,直视着他:“傅西洲,我说得对吗?” 他心里忽地一蜇。她叫他傅西洲,不再软软糯糯地喊他十二,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全名。 见他始终沉默,阮阮微扯了下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哀伤:“你答应过我的,永不骗我,那么,请你回答我。” 她心里其实早已有了答案,却像是绝望之人残留着最后一丝生机的期盼,固执地望着他,等他亲口给她一个答案。 傅西洲闭了闭眼,良久,沉声说:“是。” 说完,他便微微低头,不敢去看她脸上的表情。 空间里是良久的沉默。 然后,阮阮起身。 傅西洲一把抓住她手腕,他慌乱地站起来:“阮阮,你去哪里?” 阮阮轻轻甩开他的手,没有转身,轻声而平静地说:“你知道吗,从下午一点,到此刻,整整六个多小时,我心里一直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没关系,我爱他,没关系。另一个立即说,有关系的,非常有关系,你绝不能原谅他。傅西洲,我可以接受你在我们的婚礼上因故离开,我也可以接受从一开始你并不爱我,但是,我不能接受,你是带着目的而娶我。”她终于回头看他,眸中的浓雾化成了水汽,忍了好几个小时的眼泪,此刻终于崩塌决堤,她神色是那样哀恸至绝望:“我更不能忍受,我爱若珍宝的孩子,是你跟我外公之间的一场恶心的交易!”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傅西洲追过去,拉住她:“阮阮,并不是这样的,我们谈谈。” 她转头,静静直视着他,她的眼眸中虽蒙着浓浓的水汽,却依旧清澈纯净,他在这样的眼光中,心里一腔话语,不知该如何说出来。 说什么呢?是的,最初我娶你,确实是因为你是阮荣升最疼爱的外孙女,可是后来,在朝朝暮暮的相处中,你一点点渗透到我的世界里来,渗透到我心里,再也无法拔除。 可是,此时此刻,说这些,多像被拆穿后的狡辩。 她在失去孩子与得知这样不堪的真相的双重打击下,她一定不会再相信他。 久久的沉默里,阮阮轻轻拨开他的手:“你放手,别让我更恨你。” 最终,他缓缓放开了手。 他了解她,她从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使小性子,说赌气的话,她此刻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他强硬不让她走,只怕,她真的会恨他。 可是,他悲哀地想,她现在一定已经恨极了他吧。 他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他眼前离开。 等她进了电梯,他立即抓过车钥匙,跟了过去。 他看着她走出小区,沿着马路又走了许久,才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他开着车跟过去,出租车最后停在了阮家门外,他坐在车里,遥遥地看着她下车,推门进去。他又坐了很久,才开车返回家里。 屋子里灯火通明,可没有她在,却是如此寂静,仿佛漆黑一片。 傅西洲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那个信封,不用拆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是他跟阮荣升签下的一份协议书,在跟阮阮结婚的前一天晚上。 她说得对,当初他之所以跟她结婚,仅仅是因为,她的外公是阮荣升。那时候,她孜孜不倦地出现在他身边,他深感困扰,却又拿固执的她毫无办法。一次偶然,他得知了她与阮荣升的关系。而阮荣升,是凌天集团里除傅家人外,最大的股东。在姜淑宁以及整个姜氏面前,他的力量显得那样薄弱,如果有阮荣升的支持,那么……外人都传,阮荣升最是宠爱外孙女。他心思一动,他对她求婚。 之后,他去找阮荣升,希望得到他的支持。阮荣升在商场多年,是只老狐狸,哪怕他再宠爱阮阮,在涉及利益上,他是冷静的。阮阮非他不嫁,他拿外孙女没有办法,他把在凌天占有的股份,作为阮阮的嫁妆赠予,但他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这股份,只转给傅西洲与阮阮的孩子。只有在他们的孩子出生后,才能动这份股份,在孩子成年之前,由傅西洲代为打理。 傅西洲看着协议右下角,自己恣意洒脱的签名,一种叫做后悔的情绪强烈袭上来。当初,他毫不犹豫地签下这份冰冷的协议时,无法预料到,在一年多之后,自己会恨不得穿越回那晚,狠狠地扇自己两个耳光。 他更无法预料到,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爱上她。 是的,他爱她。 可是,却连一句“我爱你”都来不及说,也不知道,她是否还会给他一个机会,说这句话。 他呆呆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在满室的烟雾里,他从浓黑的深夜,一直静坐到天亮。 阮阮也是一夜未睡。 她回到阮家,想要问外公,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又不是商品,为什么要隐瞒着她签下那样让人难堪恶心的协议。可阮荣升去了外地出差,舅妈陶美娟见了她,微微吃惊,又见她满面泪痕的狼狈样,只以为她是同傅西洲吵架跑回了家,嘲讽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阮阮已经跑回了自己的卧室,反锁了门。 她没有开灯,席地坐在地板上,双手抱膝,蜷缩成一团。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住了十多年,可这个硕大的房间里,她找不到一点点关于家的温暖,只感觉到一阵阵冷意,从脚底窜上心脏。 这么多年来,她那么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真正的家,开怀时可以肆无忌惮大笑,难过时可以放声痛哭。当初她提着行李跟傅西洲走进他的公寓时,她以为,自己找到了那个家。可最终,她却从那里狼狈逃离,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痛哭的地方。 从未有哪一个时刻,她觉得自己是如此孤独,仿佛漆黑天地间,她唯有自己。 而那些过往的温暖柔情,在此刻,像是一张巨大的细密的网,露出嘲讽的笑,铺天盖地将她网住。 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他温柔的怀抱。 那个深夜,他对她敞开胸怀,将他最隐秘最难堪的往事倾诉于她。 佛罗伦萨古董集市里他慌乱的寻找,牵手的温度。 托斯卡纳田园暮色里,风中的呢喃细语。 Pienza小镇山上古堡旅馆里相拥共赏的星光,以及那夜温暖壁炉前的微醺醉意。 在得知她怀孕时,他的欣喜与哽咽,他傻傻的举动,他对即将到来的孩子的期待,那些未雨绸缪的举动。 …… 过往记忆有多甜蜜,此刻她便有多痛。 因为,这所有的所有,不过是为着那一纸协议,对吗? 外公说得对,她就是个单纯的傻瓜。她还以为是自己的一往情深打动了他,而真相,却是如此不堪。 在她心中,爱是纯粹的,爱就是爱,无关长相,无关身高,无关学历,更无关身家背景,只是刹那间的心动与想要在一起的相守。而他,击碎了她的信仰。她可以原谅他许许多多,却唯独无法接受,他对她婚姻的承诺,有着这样不堪的缘由。更无法接受,她那么珍视的孩子,只是他谋取想要得到的利益的工具。 想到那个失去的孩子,阮阮心如刀绞。 夜如此漫长,她流干了所有的泪,好似都等不到下一个天亮。 阮荣升来敲阮阮的门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他回到家,保姆阿姨急得都打算叫开锁的人来撬门了。 阮荣升敲了好一会儿门,阮阮才将门打开,看到她的刹那,阮荣升吓了一大跳,她整个人憔悴不堪,面色苍白,眼周发青,嘴唇都起了皮。 “丫头,是不是傅西洲那小子又欺负你了?”他心疼不已,也以为阮阮是跟傅西洲吵架了,才回到家里,将自己关起来。 阮阮却抬眼直愣愣地望着他,望了许久。 “到底怎么了?”阮荣升皱眉,“别怕,发生什么事情了,告诉外公,外公帮你做主。” 阮阮只觉得心里发苦,她咬紧嘴唇,说:“外公,您为什么要跟他签下那样的协议呢?为什么呢?” 阮荣升神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叹道:“你终究还是知道了。” 阮阮心里无比难受,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以为能隐瞒一辈子吗?一辈子把她当做傻瓜? 阮荣升说:“丫头啊,我是为了你好。” 阮阮摇头:“外公,如果您真心疼我,您就不该把我的感情,当做商品一样,明码标价。” “阮阮!”阮荣升也有点生气了,“你知不知道,在你们结婚前,我跟傅西洲谈过话,我直截了当地问过他,娶你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我。那小子倒也诚实,没否认。这样一个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惜牺牲自己婚姻的男人,你死活要嫁给他,怎么劝你也不听,甚至对我说,那是你的心愿,让我实现对你的生日愿望。我还能说什么?为了保护你,我只得这么做!” 其实除了这个原因,他也不是没有私心,唯一的孙子阮皓天浪荡子一个,他花费一生心血打拼下来的事业王国,可不想在他死后全部交到一个败家子手里,虽然他对傅西洲诸多不满,但他在商业上的才能与拼劲,却令他欣赏。阮阮虽姓顾,但也有阮家一半的血脉,她与傅西洲的孩子,也流着阮家的血脉。因此,阮荣升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阮阮微垂着头,沉默不语。 阮荣升见她这个样子,心疼她刚失去了孩子,此番得知真相,倍受打击,他声音放软了点,“你赶紧给我去休息,听话。这件事情,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再谈。” 阮阮看着外公,摇摇头:“不用再谈了,外公,我要跟他离婚。” “什么?”她的声音很轻,阮荣升有点没听清楚,也许是听到了,但他实在太惊讶了,重复着问:“你说什么?” “我要跟他离婚。”阮阮仰着头,神色坚定地看着他。 阮荣升神色复杂地打量了阮阮许久,似乎是想从她的神色中窥视出她话中的真假度,可见她精神虽憔悴,神色却是极为平静的,不像是在愤怒中脱口而出的气话。 “你想清楚了?”他严肃地问她。 阮阮点点头。 阮荣升沉沉地叹了口气,伸手拍拍她的头:“丫头,一切都随你自己做主。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是支持你的,只要你开心。” 说完,他转身离去。 阮阮将门关上,靠在门背后,微微闭眼。 外公,你说只要我开心,可是,我怎么开心? 他不知道,她做出这个决定,多么艰难。在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眠不休的一日夜里,她心里有两个声音,一直在打架,仿佛天人交战。 一个说,顾阮阮,为了跟他在一起,这一路你走得多么艰辛,流过多少泪水,心里多少忐忑,多少个不眠的夜,你真的要就此放弃吗?真的舍得吗? 另一个立即提高声音说,顾阮阮,你被他伤害得还不够吗?他对你,自始至终,都只是利用你的身份。他不爱你,从来没有爱过你。你还要再一次原谅他吗?你对得起那个失去的孩子吗?若不是因为有那份合约的存在,你的孩子不会这样无辜枉死!你是有多贱啊!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她从未面临过这样难以抉择的选择,好像怎么选,都难过,都痛苦。在一次又一次的交战中,最后,那个说“离开”的声音占据了上风。 风菱曾对她说过,选择,是这世间最最无奈的事情。她还说,软软,我真羡慕你,你的世界从来都简简单单的,从升学到就业,甚至结婚,一切都按照自己心里喜好来,不需要做任何选择。 可是现在,她一直以来为自己建造的那个简单纯粹的世界,好像,被打破了。 也许,从与他重逢开始,从义无反顾地朝他走过去开始,她一直固守的那个纯粹的世界,就开始慢慢地变得复杂了。 执著、苦求、忐忑、害怕、担忧、心痛、纠结、忍耐、长夜里痛哭,人生里诸多情绪,她一一体悟。 后悔吗,不,爱他这件事,她从未后悔过。 她只是觉得疲惫,觉得累了,心灰意懒。她也终于彻底明白,这世间,并不是所有的深情都会得到对等的回应。 而他之所以可以伤害到她,并不是他比她强大,而是因为,她对他敞开了胸膛并且亲手将刀递给他,是因为,她爱他,而他恰恰相反。 只是现在,执著了这么久,她终于决定放手,放开他,也放过自己。 就当自己,做了一场梦罢。 一场美好也哀伤的梦。 第十章 如果不能跟你共度,未来的岁月都没有意义 你给了我那么多的好时光,像清风与暖阳,你让我习惯并且依恋上这样的温柔,那么余生你都要对此负责,怎么可以半途离开。如果不能跟你共度,未来的岁月都没有意义。 虽然一天一夜没有睡觉,累极了,但躺在床上很久,阮阮还是没有办法很快入睡,她起床,去找保姆阿姨拿药。她知道阿姨有失眠的毛病,备有安眠的药物。阿姨迟疑着,阮阮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轻声说,你别担心,我只是想要好好睡一觉而已。阿姨这才肯给她一颗,并嘱咐她说,以后不要再吃了,会有药物依赖。 吃了药,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再醒过来,是半夜了,屋子里浓黑一片,她觉得头昏昏沉沉的,口很渴,伸手想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的腰间,横着一只手臂! 阮阮瞬间变得清醒,下一秒,便知道躺在她身边的人是谁了,那人身上的气味,那样熟悉。 她一动,傅西洲便醒过来了。 “阮阮。”他轻声喊她。 她不知道他怎么会躺在她床上,他在这里,外公一定是知道的。可外公明明说过尊重她的决定,现在又算怎么回事? 她挣扎,试图从他怀里挣开,他从身后搂住她的手臂却更紧了点。 “傅西洲,你放开我!你出去!”她愤怒低吼。 他低低的叹息在她耳边响起:“阮阮,对不起。最初,我确实是怀有目的对你求婚,可是后来,那个目的,变得并不重要了。跟你在一起的一年多,我觉得很快乐。” 阮阮沉默着,但依旧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你知道吗,当我得知你怀了我们的孩子时,我高兴得快要疯掉了……” 阮阮忽然抬手,恶狠狠地撞向他的胸膛,他吃痛,抱着她的力度一松,她趁机从他怀里挪开。 他说到孩子,阮阮心里便剧痛,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迅速从床上爬起来,拧开了灯。 房间里亮堂一片。 寂静的暗夜里,他呢喃般的轻声,她真怕自己会心软,会再一次犯傻。 她站在床边,他也已经坐了起来,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良久,她低头,轻声说:“我们离婚吧。” 傅西洲一怔,然后耳畔仿佛有巨大的嗡嗡声,他整个人都傻了。 “你说什么……”他喃喃,神色震惊。 阮阮偏过头,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背对着他重复道:“我说,我们离婚。” 他几乎是踉跄着从床上爬起来,失去了惯有的冷静,他蹲到阮阮身边,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面对直视着自己,语调里似有着强烈的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阮阮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却坚定地再重复了一遍。 傅西洲握着她肩膀的手指骤紧,阮阮甚至感觉到了痛意,但她没有挣开他。也许,这身体上的痛意,能稍稍抵挡一下心里的痛。 那句难开口的话,她说了三遍,每说一次,心里便痛一次。 这个人啊,是她从十八岁开始就爱着的人,经年岁月,那份感情渐渐缠绕成执念,也似陈酿。这个人,早成为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也是身体的一部分。 而要从一个人的身体里,生生地剜去一个部分,该有多痛。可如果不这么做,她不知道,心存了芥蒂的自己,要如何继续这桩婚姻。 她对自己没有信心。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他的手始终握着她的肩,半蹲在她面前,幽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来辨别她话中的真假。 她那样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眼泪,傅西洲的心一点点沉入深渊,他知道,她不是玩笑,她说真的。 他只是没有料到,对他那样执著深爱的阮阮,会忽然提出分手。他以为,她只是一下子不能接受这些事情,所以他给她时间,克制着自己别来找她,让她独自静一静,之后再好好谈。哪里想到,一日夜后,再见面,她给他这样一记重磅炸弹。 “我不同意。”良久,他缓缓起身,如此说。 阮阮说:“你不用担心,我跟外公说好了,就算我们结束婚姻关系,一旦凌天集团有什么动向,他会站在你这边。” 之前,当她提出这个请求时,阮荣升无比震惊,良久,才问她,为什么?阮阮没有回答外公,只说,这是她这辈子对他提的最后一个请求,请他答应自己。阮荣升沉吟许久,叹着气,答应了她。末了说,真是没见过比你更傻的人。 阮阮也觉得自己傻,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她却还在为他着想。其实,她只是想起了那个深夜,在寂静的车内,他对她说起他那段灰暗的过去。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一直令她心疼。 傅西洲一怔,艰涩地开口:“阮阮,你以为,我担心的是那些吗?”然后,他自嘲地笑了,是啊,现在在她心里,他就是为了自身利益不顾一切的卑劣之人。 转念他心里又忽然升起了一丝希望,抓过她的手,急切说:“你在担心我,阮阮,你并不是真的要跟我分开,对吗?” 阮阮抽出自己的手,转身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浓黑的夜:“我是认真的。我也承认,既然都要分开了,我还为你将来担心,确实很傻很矛盾。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直都很傻,你就当我最后一次为你做了件傻事吧。”顿了顿,她放低声音,语调里是全是疲惫:“但请你放开我,我还是无法接受那件事,继续在一起,我会觉得很累。” 隔天下午,阮阮收拾了行李,给阮荣升打了个电话,就搬去了风菱家。 阮荣升在听到她要搬走时,有点惊讶,也有点不快,说,这是你的家,你不住这里,却要去人家那里借住? 阮阮沉默了会,说,外公,我想静一静。 阮荣升是知道陶美娟那张嘴的,阮阮刚失去了孩子,又要离婚,她肯定会趁机对阮阮冷嘲热讽一番。而风菱,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心情很糟糕,与朋友住一起,也有个人说话。他便也没再说什么,只让她照顾好自己,住一阵子就回家。他也没有问阮阮与傅西洲的事情到底怎样了,阮阮也就回避着不说。 风菱特意早下班,开车过来接她。 才三天没见,阮阮又瘦了很多,风菱心疼地抱了抱她。 风菱开着车先去了超市,买了大堆食材,又临时买了一个汤锅,要给阮阮炖汤补一补。 风菱工作繁忙,几乎不在家开伙,她的厨艺也一般,完全没有继承到风母的好手艺。阮阮见她站在一尘不染的厨房里,一边握着手机看一会,一边准备食材,嘴里碎碎念着,照着食谱给她做好吃的。 她心里涌上淡淡的暖意。她走过去,从身后抱着风菱。 “叮当,幸好还有你。”她轻声说着,脸颊在风菱背上拱了拱,像个脆弱的小孩子。 风菱微微转身,面对面与她拥抱在一起。 软软,我也好庆幸,有你这个朋友。 在这个偌大的友情世界里,我们有彼此,这真是生命中的小确幸。 晚上,她们躺在一张床上,在黑暗里,轻声说话。 风菱说:“软软,离开他,你真的不会后悔吗?为了跟他在一起,你曾多么努力,我还记忆犹新。” 沉吟片刻,阮阮才说:“我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后悔……叮当,我只是现在,没有办法跟他再在一起。看到他,我心里难受。” 风菱说:“他同意离婚?” 阮阮摇了摇头。 那晚,在她说了那样一番话后,傅西洲沉默了良久,最后他说,阮阮,我不会跟你离婚的。说完,他就走了,步伐走得飞快,生怕听到阮阮的回答似的。 第二天一早,她打电话给他,打的是他的手机,却是林秘书接的,说傅总在开会。她让林秘书转达,给她回电,她等了一上午,他也没有给她回过来。 阮阮明白了,他在回避他们之间的问题。 她深感无奈。 她搬到风菱这里,并没有跟傅西洲说,他却在第三天,找了过来。 这晚风菱加班,阮阮一个人在家,门铃响时,她以为是风菱回家了,打开门,愣住了,他怎么知道这里的? 然后,她下意识就去关门。 傅西洲伸手撑住门,叹息般地喊她的名字:“阮阮……”他嗓子有点嘶哑。 阮阮别过头去,不看他,却也不让他进去。 在之前视线相交的一瞬间,她已看清,他神色中的憔悴。 他抵着门,说:“十分钟,好不好?我就进去坐十分钟……”说着,他低声咳嗽了两声。 他生病了? 这个念头一窜入阮阮脑海里,她阻挡的姿势,便微微偏了偏。 看着傅西洲走进客厅的背影,阮阮忍不住在心里恶狠狠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又对自己说,十分钟,就十分钟。 她给他泡了一杯热茶,他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又低声咳嗽了两声。 阮阮蹙眉:“生病了就去看医生,上这里干什么?” 傅西洲低头喝了一口热茶,然后说:“阮阮,我想念你做的‘焦二仙’茶了。” 阮阮微愣。 可这时候,提这些,做什么呢,徒增伤感。 她冷着脸,说:“你来这里,到底想说什么?” 傅西洲捧着茶杯,不说话,隔着升腾起来的水汽袅袅,静静地望着她。 阮阮被他灼灼眼神看的不自在,偏过头去。 过了会,他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他轻柔的声音,这样的话语,此刻听在她耳中,却只觉是一种折磨。 她“唰”地站起来,说:“现在你看完了,你走吧。以后也别再来了。” “十分钟还没有到。”他竟像个赖皮的小孩子。 阮阮说:“我并没有答应你十分钟,是你自以为是的。”她走到门边,打开门。 傅西洲无奈地起身,走出门,又回头,想说什么,阮阮已经重重将门甩上了。 他站在那里,与她只一门之隔,他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来敲开她关上了的心门。 是他做错在先,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他看着紧闭的门,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风菱回来时已经很晚了,阮阮躺在床上,却没有入睡,台灯开着,也没有做别的事情,就望着天花板,怔怔发呆。 风菱和衣在她身边躺下,似是累极,闭了会眼睛,然后才开口对阮阮说:“傅西洲的车在楼下,他坐在车里抽烟,估计坐了蛮久。” 阮阮一愣,他还没有走? “你要不要下去一趟?”风菱问。 阮阮摇了摇头。 风菱叹口气:“真搞不懂你们了,当初吧,你苦苦追着他跑,现在呢,反过来了。” 阮阮不做声。 风菱翻了个身,用手撑着头,面对着她:“软软,你给我说句心里话,你真的舍得离开他?” 阮阮也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在床上。 过了许久,风菱才听到她闷闷的声音:“舍不得。”她侧身面对着风菱,“可是叮当,你了解我,我这个人笨笨的,固执,一根筋。从小到大,我怎么都学不会装傻,心里也藏不住情绪。之前我跟他也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原谅了他一次又一次,但那些,尚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而这次,叮当,那份协议,碰触了我的底线,让我不知该如何再继续相信他。还有失去的那个孩子……”她咬着嘴唇,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好了,别说了。” “叮当,我这样矛盾纠结,是不是很矫情?” “没有。软软,跟着自己的心走吧。睡吧,别多想。”风菱心疼地摸摸她的脸。 阮阮“嗯”了声,随手关掉了台灯。 可哪里睡得着,她想到此刻也许还坐在楼下车里的傅西洲,便觉心烦,也有点无奈。她没想到,到最后不肯放手的,竟是他。 第二天,阮阮将一份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书寄给了傅西洲,然后她打包好行李,搬离了风菱家。 她的车留在了傅西洲的公寓车库里,她也不想回去取,叫了辆出租车,去农场。 齐靖见到她时,微微讶异,她请了一个月的长假,这才过了一半呢。他见她神色憔悴,关心地问道:“你身体不好,怎么回来上班了?” 阮阮说:“好多了,我知道农场很忙,身体没什么大碍了,我也不好意思再休假。”顿了顿,她说:“齐靖,你可以帮我安排一间房间吗,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齐靖更讶异了,想当初“不住在农场”是阮阮唯一的入职要求,他知道她才结婚没多久,要过二人世界,而现在…… “好,我给你安排。”他是个知趣的人,阮阮不说,他自然也不会追问。 很快,齐靖就让人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低矮的红砖平房,是农场的工人宿舍,已经住了几个人,齐靖知道她喜静,便给她安排了最边上的一间。房子大概十平米左右,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以及一个简易的组装衣柜。浴室与厕所都在外面。极为简陋,但阮阮却觉得挺好的,因为足够安静。 然而这样的安静,只持续了三天。第四天的傍晚,傅西洲出现在农场。阮阮正在花棚里劳作,他站在门口,遥遥望着她的身影。 他站了许久,她都没有感觉到有人在窥视她。 傅西洲心里泛起苦涩,又有点生气,自从收到她的离婚协议书,这三天来,他连工作时都在走神,晚上几乎都没有睡一个好觉。而她呢,却还有心思如此专注地侍弄这些花花草草。 他望着她,却也不得不承认,专注工作的顾阮阮,也真的很迷人。她不是那种五官生得好看的女孩子,但她安安静静地蹲在姹紫嫣红的花草间,眉眼温柔地凝视着那些不能开口同她说话的植物,仿佛用一种别人听不懂的语言,在跟它们交流。这时候的她,有一种安宁的力量,令人心里不自觉变得柔软。 “阮阮。”他的声音惊着了她,她手中的小铲子“啪嗒”掉落在地。 她缓缓起身,蹙眉望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来她工作的地方,如果换做以前,阮阮一定很开心,拉着他一一为他介绍自己亲自培育的花草,可此刻,却只觉得困扰无奈。 傅西洲走近她,扬起手中那份离婚协议书,当着她的面撕碎:“我说过,我不会跟你离婚的。” 阮阮转身就走,一边说;“我会再寄给你一份。” 傅西洲忽然从身后抱住她,紧紧地箍在怀里,头搁在她颈窝里,在她耳边低语:“阮阮,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从未听他用如此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过话,心里泛起酸意。 但她紧咬着唇,将他推开。她不想再跟他多做纠缠,怕自己会忍不住心软。 她快步离开,他追过去,一把拽住她:“阮阮,你怎么这么狠心,就因为我做错了一次,就否认掉我们这一年多来的所有一切?” 阮阮猛地回头,平静的神色中带了怒意,还隐着悲伤:“我狠心??”她嘴角微颤着,最后说:“好,就当我狠心吧。” 他根本不明白,她介意的是什么。她恶狠狠地甩开他,小跑着离开。 傅西洲望着她离开的方向,颓丧地双手掩面。他话中并不是责怪的意思,他压根也没有资格责怪她,慌乱无措中口不择言了,她却误会了,也再次令她伤心了。 她如此坚定,如此固执地要离婚。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什么,做什么,似乎都无法得到她的谅解。 外人都传他有心计,有手段,他想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可现在面对她,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黯然地离开了农场。 但接下来,每天他都过来农场。其实他工作很忙,尤其是香氛系列的开会案进入到了关键阶段,但他依旧抽出时间来看她。 有时候是中午,想要跟阮阮一起吃中饭,可一见他出现在饭厅,她就端着饭盒,走得远远的。 有时候是晚上下班后,也有的时候,他加班到很晚,满身疲惫,还是开一个多小时的车过来,那时候阮阮都睡下了,他就在门外静静地待一会,不敲门,也不喊她。就那样傻傻地席地而坐,靠着墙壁,一支接一支抽烟。 第二天一早,阮阮开门出来,会在门口看到无数支烟蒂,以及门上,贴着的一张便签条,他写着:阮阮,这里的空气真好,我也想搬到这里来住了。 有时候他写:阮阮,田地里的蛙鸣与虫豸的声音好动听,像乐曲。 有时候他写:老婆,我想你。 最新的一张他写:阮阮,你给了我那么多的好时光,像清风与暖阳,你让我习惯并且依恋上这样的温柔,那么余生你都要对此负责,怎么可以半途离开。如果不能跟你共度,未来的岁月都没有意义。 …… 阮阮将纸条扯下来,将烟蒂扫进垃圾桶。 她拿出手机,给顾恒止打了个电话。 然后,她去找齐靖。 “你要辞职?”齐靖讶异地望着她。 阮阮无比歉意地说:“对不起。” 齐靖知道她因为什么,他想了想,说:“这样吧,我给你放长假,你处理好了自己的事情,再回来。” “这……” 他挥挥手打断阮阮:“就这么说定了,等你回来。” “谢谢。”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一句谢谢。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也很喜欢齐靖这个老板,与农场里别的同事相处得也愉快。若不是万不得已,她真的不舍得辞职。 坐在前往海城的出租车上,阮阮闭着眼睛,自嘲地笑了,现在的自己,多像个逃难的。 从那个两人之家,逃回阮家,再逃到风菱那里,之后是农场,最后,还要去投奔哥哥。 顾恒止的车停在自家小区门口,他坐在车内,不停地看时间,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一个半小时前,他接到阮阮电话时,正在郊外的骑马场同合伙人开一个重要的会议。那个电话是秘书接的,但他嘱咐过秘书,只要是阮阮来电,任何场合,都要立即转给他。 她在电话里说,哥哥,我来投奔你。他一惊,追问,她也不肯多说,只说见面再谈。 挂掉电话,他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那个会议,然后开车回城。 他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了。 其实,从阮阮从农场出发,抵达这里,估计还需要半小时,他完全可以回到家里等她,但他始终坐在车内,望着路的另一头。 他是个害怕无聊的人,也从来没有等一个人,这么长久。 但那个人是她,他甘愿。 一起玩的朋友圈里,都传他是花花公子,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看到漂亮的女孩子,就爱凑上前去搭话。跟朋友在风月场所一起喝酒,也逢场作戏过。甚至也跟有共同话题的女孩子交往过,但那种关系,维持不了一个月,最终意兴阑珊地收场,最后落下了一个欺骗女生感情的坏名声。他也不在意,从不解释。没有人知道,甚至连最好的哥们傅希境,也看不到,他藏在那笑意底下的黯然与孤寂。 他最深的感情,全给了那个无法在一起的女孩。 阮阮,顾阮阮。很多个深夜,他在心里轻念这个名字。她的姓,也是他的姓。多么美好的寓意。可他与她的关系,却只能是兄妹。 暮色四合,他终于看到她从出租车上走下来的身影。 隔着远远的一眼,就令他蹙眉,心微微一疼,她怎么瘦成这样,精神看起来也极差。 他下车,朝她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 “哥哥。”阮阮仰头看着他,开口喊他时,语调里便带了微微的撒娇与委屈意味。 “饿了吧?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他笑笑,牵过她的手。 阮阮没有挣脱他,在她看来,他牵着她的手走路,就好像儿时他带她出去玩,过马路时,总是担忧地紧紧牵着她。可在顾恒止心里,刚一碰触到她手心里的温度,心便微微一颤,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顾恒止现在住的地方是自己买的一套三居室公寓,房间足够宽敞,也因此,阮阮才会提出来这里暂住。 顾恒止在厨房里忙碌着,阮阮靠在门边看着,他偶尔回头跟她说两句话。 “哥哥,我要跟他离婚了。”阮阮忽然轻声说。 听完这句话,顾恒止足足有三十秒的沉默。 然后,他转过身,说:“你在我这里,想住多久都可以。” 阮阮微微讶异地望向他,他是唯一一个,没有问她为什么,也没有对她说,你想清楚了吗?他神色里极为平静,没有一丝惊讶,仿佛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一样。也对,哥哥从一开始,就不好看自己这段婚姻。阮阮想。 顾恒止又转过身,继续手中切菜的动作,切着,就不禁走了神。 “啊!”刺痛令他轻呼出声。 本已转身离开的阮阮听到痛呼声立即走过来,看到他手指上的鲜血时,吓了一跳,赶紧拉他出去包扎。 最后这顿饭,还是阮阮做给他吃。 顾恒止站在厨房门口先前阮阮站过的位置,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他也知道,自己此刻心里的想法,有点卑劣了。可,听到她要跟那个男人离婚,第一反应,他竟是欣喜的。 心底那躲藏在暗处的情感,忽然汩汩地冒着泡,像是地底下冷藏了一整个冬天的种子,遇见了春天的阳光与雨水,即将破土而出。 阮阮担忧傅西洲像之前那样,很快又找到顾恒止这里来,毕竟,她亲近的朋友与亲人,只得风菱与哥哥。 顾恒止也考虑到了这一点,第二天,便将阮阮送到他经营的一个度假山庄去。山庄在海城郊外,青山环绕,还有能钓鱼的水库,非常适合散心,又逢盛夏,海城极热,这里,又是避暑胜地。 阮阮住在最好的套房里,她本觉得奢侈,可顾恒止坚决如此安排,她也就随他去了。 她关掉了手机,除了偶尔跟外公与风菱打个电话,谁都不联系。 大片大片的时间,无所事事,她睡觉,或者看看书,傍晚,就去水库里游泳。在青山绿水中,心情,渐渐平静了许多。 转眼,便在山庄里待了半个月。 而在这半个月里,她不知道,傅西洲找她找疯了。 “还没有找到吗?”深夜的办公室里,傅西洲临窗而站,手中烟蒂燃到尽头。 “对不起,傅总。”他身后的林秘书低声说:“要不,我明天去找一下私家侦探?” 沉吟了片刻,傅西洲摆摆手:“算了,老林,别找了。你下班吧。” 林秘书走后,房间里又陷入一片寂静。 这半个月来,她从农场离开后,他去过阮家,求过阮荣升,可他只丢给他一句,不知道。他也去找过风菱,她也是同样的答案。他打过电话给顾恒止,甚至亲自去过顾恒止的新公寓,结果同样。 罢了,这些天来,他也冷静了下来,也许暂时分开一下,对他们的关系才是最好的缓和。 他是了解她的,如当初固执地追求他一样,当她在心里认定了一件事情,除非她自己想通,否则谁都没有办法改变她的想法。 她一根筋似的固执,真是令他又爱又恨。 但他绝对绝对不会同意跟她离婚的,等她情绪稍微缓和一点,他会重新出现在她面前,让一切,重头开始。 八月中旬,顾恒止的生日。 阮阮本来约他来山庄,给他过生日,哪知那天他公司非常忙,晚餐又答应了陪父母一起吃,顾恒止让阮阮也一起吃晚餐,她想了想,拒绝了。很久没有见过伯父母了,顾家父母都在政府部门上班,顾父又身居高位,平日里不苟言笑十分严厉,阮阮有点怕他,除了节日里正常的问候,平日里也极少联系。 最后,阮阮决定定个蛋糕,等顾恒止晚餐结束,陪他吹蜡烛切蛋糕,也是她一番心意。 她下午就回城,去商场选了一份礼物,路过红酒专柜的时候,她走了进去。顾恒止爱喝酒,她想着,有蛋糕,怎么能缺少美酒呢。她心思单纯,只当投哥哥所好,压根就没有多想,烛光美酒,多像情侣间的约会。 天公不作美,傍晚时忽然下起了大雨,阮阮没带伞,从小区门口冒雨走进来,淋湿了一身。 顾恒止与父母的晚餐结束的很早,八点钟,他就回到了公寓。阮阮刚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滴着水。见到他,微微讶异。她以为他没这么快回来的。 “哥哥,你等等。”她赶紧跑去吹干头发,然后拆开蛋糕,点上蜡烛,又倒了两杯红酒,关掉了灯。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烛火的光芒闪烁着。 “哥哥,生日快乐!”她笑着递过去礼物,“先许愿。” 隔着烛光,顾恒止深深看了她一眼,微笑着闭眼,双手合十。 片刻,他睁开眼,吹灭了生日蜡烛。 阮阮要去开灯,被他阻止了,他起身,摸着黑,从厨房里找来两支烛台,“哗”一下,点燃。昏黄的火苗,微微闪动,然后稳固下来。 顾恒止随意在茶几下的大地毯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又伸手将阮阮也拉到地毯上坐着,取过酒杯,递给她一杯:“来,陪我喝一杯。” 阮阮举杯:“祝哥哥年年有美酒。干杯!”她微仰头,抿了一大口酒,入口香醇,很好喝。 顾恒止望着她,嘴角微扬,眸光似水。 一杯酒很快喝完。 阮阮很久没喝酒了,也许是想醉一醉,她伸手,又去倒第二杯,却被顾恒止忽然握住手腕。 阮阮侧头看他,她以为哥哥是要阻挡她继续喝酒,哪知,侧头的瞬间,她的手腕被他轻轻一拉,身体往他怀里靠过去,接着,一片阴影覆下来,嘴唇被柔软的凉凉的触感覆盖住…… 她整个人彻底呆住,瞪大眼睛,只觉眼前闪过一大片白光,完全不知如何思考。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伸手急推他,却被顾恒止按住后脑勺,轻轻一拉,她身体靠他更近,他也不再满足于就停留在嘴唇上的碰触,舌头闯入她嘴里,缠着她的…… 阮阮在他怀里猛挣扎,却无用,张嘴就狠狠咬下去…… “恒止?”随着门“咔嚓”一声轻响,一个惊讶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同时,阮阮恶狠狠地推开顾恒止。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门口传来的声音已是十分震惊,像是发现了极为可怕的事情。 阮阮听到那个声音,只觉头皮发麻。 “大伯母……”她讷讷地喊,缓缓站起身来。 “妈,你怎么来了?”顾恒止也站起来,神色复杂地看着顾母。 顾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阮阮,脸色非常难看。 “妈,我们出去说。”顾恒止拽着顾母,就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望着呆怔中的阮阮,轻声说:“你等我回来。” 顾恒止喜欢热闹,所以房子选在海城最繁华的地段,几百米外,就有一家环境优雅的咖啡厅。 他将母亲带到咖啡厅,要了个安静的卡座,叫了两杯茶。 顾母还没有开口,顾恒止抢先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顾母算是个遇事冷静的人,此刻也是神色巨变,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指不停抖着,她双手握拳,竭力让自己冷静点,但声音里还是有了颤音:“这就是你一直不肯结婚的原因?” 顾恒止看着母亲,知道自己的回答,会令她失望甚至抓狂,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顾母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得厉害:“你们是兄妹!” 顾恒止摇摇头,说:“妈妈,你心里明知道,我跟阮阮,没有血缘关系。” 顾母惊讶地张大嘴,她没想到,这个隐藏了多年的顾家的秘密,顾恒止竟然知道。 良久。 顾母提高声音:“顾恒止,就算她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你们也是兄妹!从顾阮阮被抱回顾家开始,她就是你堂妹,这个事实,无可更改!” 顾恒止沉默不语。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他是说服不了母亲的。 顾母又说:“顾恒止,你给我死了这份心思。顾阮阮已经结婚了,今晚算什么?一个有妇之夫,却跟自己的哥哥……她还要不要脸了?”她满脸的鄙夷。 “妈妈!”顾恒止皱眉,“我的心思,阮阮完全不知道,你别这样说她!”顿了顿,他说:“而且,阮阮要跟傅西洲离婚了。” 顾母微愣,这个事情,她还真不知道。 “然后呢?你还想跟她结婚不成?”顾母厉声说。 顾恒止说:“是有这个想法。” 顾母抬手,毫不犹豫就扇了顾恒止一个耳光,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顾恒止神色平静地看着母亲,说:“妈妈,对不起。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请你别插手。当我求你。” 顾母盯着儿子,从小到大,他极少对她提什么要求,这是第一次,他用如此哀求的语气,对她说话。 她可以答应他任何事情,唯独这个,不行。顾家丢不起这个脸! 她“唰”地站起来,咬牙说:“你想跟她在一起,除非我死!”说完,她转身离开。 顾恒止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沉沉叹了口气,也起身离开了。 他刚走,隔壁卡座就探出一个头来,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满脸都是撞上了狗血大八卦的兴奋。 “啧啧啧,刚隔壁那是什么情况?狗血兄妹乱伦剧?”她咋咋呼呼地冲坐在她对面的女友说着。 女友像是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接她的话。 “喂!嘉乐?你在想什么啊?跟你说话呢!”女子伸手,在对面的人眼前晃了晃。 “哦,是啊。真是一个好狗血好精彩的大八卦啊……”乔嘉乐回过神,嘴角牵出一抹诡异的笑。 “怡怡,我去下洗手间。”乔嘉乐站起来。 “哦,好啊。” 她走到洗手间,看了眼,两个隔间里都没有人,她将大门关上,然后拨通了傅云深的电话。 “傅总,有个超级大秘密,我想,你会非常非常感兴趣。”她嘴角噙着笑。 “哦?是什么?”电话那端,傅云深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语气。 乔嘉乐也不急着说了:“明天公司见,我当面给你直播。” “好啊,拭目以待。” 挂掉电话,乔嘉乐打开手里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顾恒止,就算她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你们也是兄妹!从顾阮阮被抱回顾家开始,她就是你堂妹,这个事实,无可更改!” …… 乔嘉乐看着手中的录音笔,这是她为姐姐准备的,会随时录一些与父母在日常生活里的对话,拿去医院放给姐姐听。她没想到,这录音笔竟派上了大用场。她更没想到,为了躲避一场雨,随便进的咖啡厅,竟然还能听到这样精彩绝伦的秘密。 她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嘴角勾起的笑愈加得意,还带着一丝嘲讽。 顾阮阮,若你失去阮家这个背景,傅西洲还会要你吗? 第十一章 终不舍 再深的怨,再深的芥蒂,在一想到可能永远失去他时,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顾恒止回到家时,阮阮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今晚的事情,实在太令她震惊了。 哥哥……怎么会…… “阮阮。”顾恒止在她身边坐下来,阮阮下意识便往旁边移了移。 顾恒止苦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面对着她。 “阮阮,对不起。我说对不起,并不是为了之前我对你做的事情,而是,”顾恒止声音艰涩,“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个被隐藏多年的秘密。” 阮阮看着他,一脸的迷茫不解。 “关于你的身世。”他微微迟疑,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阮阮,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你不是我小叔小婶的亲生女儿。” 阮阮耳畔“嗡”一声巨响,喃喃:“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并没有血缘关系。”他轻声重复着,见到她脸上巨大的震惊神色,他心中有些许不忍,也知道自己有多自私残忍。 可之前的那一吻,他必须做出解释。 那份感情,他隐忍了这么多年,在今晚之前,他也并没有决定袒露于她面前,也许是今晚她营造出的气氛太过美好,烛光美酒,她久违的笑容,令他迷了心智。 那一吻,如此情不自禁。 但他不后悔。 “哥哥,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阮阮皱着眉,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似乎是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玩笑的端倪,可他的神色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严肃。 “我没有开玩笑。” 她想起他曾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丫头啊,就算全世界的人都骗你,我也永远不会骗你。 阮阮的手指开始发抖,然后是腿,再是嘴唇,仿佛忽然被人丢到了冷库里,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阮阮。”顾恒止伸手握住她的双臂,想要拥她入怀,却被她推开。 她双手紧握成拳,似乎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却没有成功,她起身时身体依旧在颤抖,她朝门口走去。 顾恒止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她推开他,声音几乎喃喃:“我一定喝多了,产生了很多幻觉,我出去吹吹风……” 今晚的一切,她都不相信。 或者说,她拒绝去相信。 顾恒止挡在门口,握住她的肩膀,让她直面着他:“阮阮,对不起,你说我卑鄙也好,无耻也好,趁虚而入也好,我都承认。我今晚对你做的事,不是一时冲动。我爱你,阮阮,不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我爱你,很久很久了。”最后一句,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其实知道,这个时候说这些,并不是明智之举,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如果此刻不说,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阮阮呆呆地望着他,她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一种很熟悉的东西,她凝视着傅西洲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固执的、深不见底的深情。 她闭了闭眼,双手紧按在太阳穴上,她并没有喝醉,却觉得脑袋要爆炸了,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一般。 最后是顾恒止离开公寓,留给阮阮独自的安静,她需要空间与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令人震惊的一切。 他离开时,阮阮问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是十五岁那年的春天,他记得很清楚。那是清明节,全家照例去给阮阮的父母扫墓,母亲一大早就在准备祭拜的食物。他听到父母在厨房里交谈,母亲叹息着说,世钧也真是命不好啊,这么早走了,连个血脉都没留下。父亲说,阮阮去祭拜,也是一样的。母亲说,又没有血缘关系,怎么能一样。父亲就呵斥她,管着你这张嘴,待会见到阮阮与阮家的人,别乱讲话。母亲说,当初弟妹在医院里生下的孩子没活成,你们兄弟俩就出了这个主意,抱了个弃婴来冒充亲生儿,还瞒着她与阮家,我就不太赞同,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那时候,他听到这个秘密时,震惊不亚于今晚的阮阮。后来他再见到她时,对她便多了一份怜惜,总想对她好一点,更好一点。那种感情,随着岁月,渐渐变成了另一种情愫。 阮阮一夜未眠。 天亮时,她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开始收拾放在顾恒止家里的一些物品。 打开公寓的门,她愣住了。 顾恒止竟然靠坐在门口正睡着,他睡得极浅,阮阮刚蹲在他面前,他便醒了过来。 阮阮轻问:“哥哥,你怎么……” “我不放心你。” 顾恒止凝视着她青黑的眼圈,说:“你一夜没睡吧,这么早,你要去哪里?”他看一眼她手中的行李袋。 阮阮站起来,也将他拉起来,说:“哥哥,你进去睡会吧,我去山庄那边收拾下东西,然后回莲城。” 顾恒止挽留的话涌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他想起昨晚,她对他说的话。 她说,哥哥,对不起。 没头没尾的话,他却知道,她在拒绝他。意料之中的答案,可听她亲口说出来,他心里的失落还是那样重,那样难过。 他知道,他与她的关系,并不会因为这个夜晚,而有所改变。 顾恒止抓过她手中的行李袋:“我送你。” 阮阮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他蹙眉,语气有点不好:“阮阮,你以后都要跟我这么生分了吗?” 阮阮叹口气:“那你去洗个脸,我等你。” 她其实只是担心他没休息好,开车太累。如果说她心里对那个吻完全没有一点介意,那肯定是假的,可她也并不会因此而远离他,她只是太过震惊,一下子难以消化,也很尴尬。在她心里,他是家人,是包容宠爱她的兄长,是她从小到大的信赖与依恋。 她对他说对不起,是因为,哪怕明知道他的感情自己无以回报对等的爱,却也不想因此而远离他,失去他。顾恒止说他自私,她想,自己也是一样的。 从山庄收拾了行李,顾恒止开车送阮阮回莲城。 实在是累极了,阮阮蜷在后座上睡了一觉。再醒过来,车子已经抵达了阮宅。 下车时,阮阮问顾恒止:“我外公知道吗?” 顾恒止说:“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情,被我爸妈隐瞒得很死。”顿了顿,他问:“你要告诉你外公?” 阮阮闭了闭眼,轻轻“嗯”了声。 顾恒止蹙眉:“可是……” 阮阮打断他:“哥哥,你知道的,我从不贪恋阮家的一切。” 顾恒止点点头:“随你自己的心吧。” 沉默了片刻,她咬咬唇,轻声问:“你知道我亲生父母是谁吗?” 顾恒止摇摇头:“我爸也许知道。阮阮,你想找他们吗?” 阮阮掩面:“我不知道……”她打开车门下车,“哥哥,回去的路上你小心开车。” 阮家的保姆阿姨正在院子里浇花,见到阮阮,赶紧接过她的行李,上下打量一番,见她满面憔悴,心疼不已,说晚上要给她炖汤补一补。 阮阮看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悲凉,这个家,原来也并不是她真正的家。 是工作日,预料中的,阮荣升不在家,陶美娟与阮皓天也都不在家。 阮阮没有给阮荣升打电话,回房补眠,打算等外公晚上回家再谈。 而这个时候,陶美娟正坐在傅云深的办公室里。 傅云深亲自为她泡了一杯茶,递到她面前:“陶总,喝喝看,别的不敢说,我这泡茶的手艺,可不比茶楼的差。” 陶美娟是个急性子,她抬腕看了下手表,已经进来十分钟了,可傅云深却正事不谈,慢吞吞地给她表演茶道。 她皱眉:“傅总,你约我见面,说有事情谈,不会就是来喝茶的吧?我待会还有个会议。” 傅云深抬眸看了她一眼,心想,看来传言并非虚假,陶家也是生意人,与阮氏联姻后,因为傅嵘无心继承家业,阮荣升便让媳妇进了公司,这么多年,陶美娟在阮氏也有所作为,但性子急躁,不够沉稳,心胸也窄,容不了人。也难怪阮荣升虽器重她,可阮氏的大权,始终也没有交给她。 傅云深喝一口茶,然后拿起茶几上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顾恒止,就算她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你们也是兄妹!从顾阮阮被抱回顾家开始,她就是你堂妹,这个事实,无可更改!” 陶美娟神色一变。 “这是……” 这个声音,她熟悉!是顾恒止的母亲。 她放下茶杯,坐直身子,问道:“傅总,录音里的内容,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陶美娟双眸刹那间变得很亮,仿佛饿极了的野兽忽然看到食物:“这份录音,傅总可以给我一份吗?” 傅云深微微一笑:“当然没问题,我们即将成为合作伙伴,不是吗。” 陶美娟也笑了,端起茶杯,向傅云深致意:“傅总,合作愉快!” 十分钟后,陶美娟离开傅云深的办公室,她踩着高跟鞋,昂头挺胸,步伐迈得飞快,嘴角噙着一抹笑。 正从大厅另一边走过来的傅西洲看见她,顿住脚步,蹙眉,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微微侧身,对身边的林秘书说:“你去查一下,陶美娟来凌天是见谁。” 傍晚的时候,那份录音文件放在了阮荣升的办公桌上。 阮荣升一连听了三遍,陶美娟就站在他的面前,她仔细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可他脸上的神色就跟往常一样,没起丝毫变化。 “这录音哪儿来的?”阮荣升抬眸,凌厉地看向陶美娟。 “爸,您别管这是从哪儿来的,这份录音,千真万确,绝对不是伪造的。”陶美娟说。 “就凭这几句对白,你就敢断定,阮阮不是我的亲外孙女?” 陶美娟一笑:“如果您不相信,很简单啊,去做个DNA鉴定不就真相大白了。” 阮荣升猛地起身,一拍桌子,怒喝:“你是觉得阮氏在前两天的媒体头条没上成,想补上吗!” 陶美娟低了低头,都怪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就在前两天,被记者拍到与一帮富家子在会所里集体K粉。这事儿虽然后来被联手压了下来,可记者们最近都盯着阮氏。 “爸,我只是为我们阮家感到愤怒!这件事情,是他们顾家故意瞒着您的,他们怀的什么目的?” 阮荣升坐下来,挥挥手:“你先出去吧。” “爸,顾阮阮既然没有阮家的血脉,她就没有资格继承阮家的任何东西……” “出去!”阮荣升怒喝。 陶美娟想再说,但见阮荣升脸色铁青,犹不甘心地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阮荣升取过手机,拨通了顾恒止父亲的电话。 这通电话只有三十秒。 挂掉电话,阮荣升将身体慢慢靠向椅背,微微闭眼,双手揉上眉间。 漆黑的世界里,他仿佛看到了女儿的面容。他那么疼爱的小女儿呀,当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是那个才五岁的小女孩给了他一丝治愈与安慰。自此,他将所有的爱都转移到她的身上。 可是,却在十几年后,抛出这样一个真相来。 活了几十年,人生起起伏伏,也算是经历了大风大浪,此刻,他表面看起来无比镇定,可心中,早已是波涛汹涌,很多很多情绪一齐涌上心头。 他起身,忽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接着是强烈的昏眩朝他袭击而来,他身体微晃了两下,倒了下去…… 阮阮是被强烈的捶门声吵醒的。 她拉开门,门外站着怒气冲冲的陶美娟。 “你这个害人精,野种!你给滚出阮家!立即,马上!” 阮阮整个人清醒过来,嘴角微动,却不知说什么好。 想必,舅妈知道了真相。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那,外公也知道了吧? 她深呼吸,说:“我要见外公。” 她想去找阮荣升,却被陶美娟一把拽住,恶狠狠地拉回来:“外公?谁是你外公?”她嗤笑一声:“养了你这么多年,宠得跟什么似的,结果呢,却被你气进了医院。你真行啊,顾阮阮!” “什么……”阮阮一惊,外公住院了?她急问:“在哪个医院?” 陶美娟说:“怎么,你还想去见他,把他气死不成?” 阮阮用力甩开她,转身拿了手机,就疯跑下楼。 她还穿着睡衣拖鞋,下楼的时候差点儿踉跄摔倒,拖鞋被甩掉一只,她也顾不得了,拼命地往外跑。 她一边跑一边拨电话给阮荣升的私人医生,可是响了很久,也没有人接。她又拨李秘书的电话,也同样无人接听。 这片是别墅区,私家路上几乎没有出租车,她跑了很远,才到大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第一医院。” 这是莲城最大的医院,可是医院的人却告诉她,没有一个叫做阮荣升的病人。她一连确定了三遍,都得到同一个答案。 她站在医院门口,茫然不知所措,心里的焦急担忧仿佛随时都要涌出来。 她一遍一遍拨电话,打到第十遍的时候,那边终于接通了。 “纪医生,我外公怎么样了?他在哪家医院?”她急问。 纪医生沉默了片刻,才说:“阮阮,你别担心,阮老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人昏迷不醒……” “你们在哪家医院?” “抱歉,陶女士说了,不能告诉你。” 纪医生挂掉电话,叹了口气,不能怪他,当听到陶美娟说起阮阮的身世时,他也是无比震惊。她还说,阮老之所以吐血晕倒,都是被这个事情气的。他想起陶美娟离开医院时,明是拜托实则是警告他说,坚决不能让阮阮接近阮荣升。 他是个聪明人,权衡之下,自然知道现在谁才是阮家最有话语权的那个。 他走进病房,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阮荣升。纪医生知道,他之所以昏迷,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忽然得知了阮阮的身世。早在前两天,他因为阮皓天的事情就气得不轻,他还特意去阮宅帮他检查了身体,开了药物。本来嘱咐他一定好好休养,不易再情绪激动,哪想到…… 唉,阮家啊,估计有一阵动乱了。 阮阮找到阮荣升住院的医院时,已是两天后了,最后还是找了顾恒止帮忙,才查到。 顾恒止本来要陪她一起来的,阮阮拒绝了,这是她自己要面对的事情,她不想任何人参与其中,尤其是顾家的人。 她没想到,陶美娟竟然找了人守在病房门口,早就防备着她了。 阮阮先是好言好语地请他们让开,甚至恳求了他们,可那两个面无表情的高大男人始终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话,不行。 最后阮阮与他们争吵起来,她想要硬闯,被他们架住,粗鲁地拖离病房好远,恶狠狠地将她推倒在地上。 她又愤怒又委屈,忍了好久的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当阮阮坐在病房外无助落泪时,傅西洲刚刚结束一场会议,正在办公室整理公文包,准备出发前往机场,飞往法国。 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一边看手表,一边对林秘书说:“我不在的这一个月,你密切留意下傅云深与陶美娟的动作,上次他们见面,肯定在谋划什么。” 林秘书点头:“请放心。”他顿了顿,说:“傅总,真的不用再继续打听傅太太的消息吗?” 傅西洲手上动作微停,说:“不用了。”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此刻,她大概待在某个安静的地方散心。天知道,他多想念她,可为了长久的将来,他必须忍下立即去见她的冲动。他决定好了,等这次从法国出差回来,他的香氛系列开发案也差不多步入正轨,他将给自己放个小长假,去找她,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她离开他身边。 他走到秘书办公室时,小姚正好在整理收到的快递,看到有一封写着“傅西洲亲启”,她叫住他:“傅总,有一份您的特快。” 傅西洲匆匆疾步往外走,不在意地说:“放在我办公桌上吧。” 阮阮站在病房门口,已经三天了,她什么办法都用了,却始终无法推开那两个保安进入病房,她想见外公都快要疯了,心里那样担忧,一墙之隔,犹如天涯。 夜深了,陶美娟与阮皓天带着两个来换岗的保安来病房时,远远就看见靠墙席地而坐睡着了的阮阮。 阮皓天皱了皱眉,对陶美娟说:“妈,你是不是做的有点过分了?不管怎么说,她也是老头一手带大的。” 陶美娟瞪儿子一眼:“你装什么好人!要不是有她在,老爷子会这么对你吗?” 阮皓天嘟囔:“那让她跟老头见一面也没什么啊,他现在不省人事,也做不了什么决定。” 陶美娟恨不得一巴掌拍醒自己这个草包儿子,哼道:“你想做阮家唯一的继承人的话,就给我收起你的烂好心!” 阮皓天撇撇嘴,不做声了。 阮阮被他们的动静吵醒,见到陶美娟,立即起身抓住她的手臂:“舅妈,您让我见见外公,好不好?当我求您了,舅妈,让我见见他,哪怕一眼也好。” 从小到大,她跟陶美娟的关系就一直冷淡,正常的礼仪有,但绝对谈不上尊敬,也从未以这样的恳求语气跟她说过话,可她现在完全顾不了那么多了。 陶美娟似是很满意看到她这个样子,嘴角挑起得意的笑,欣赏够了,才慢悠悠地拨开她的手,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臂:“我担不起这个称呼的,你可别乱叫。” 阮阮深深呼吸,说:“就算我不是阮家的血脉,但一起生活这么多年,舅妈,您一点情分也不讲吗?” 陶美娟笑了:“情分?顾阮阮,像我们这种商业世家,你跟我谈情分,不觉得有点好笑吗?” 阮阮咬唇,说:“你让我见外公一面,半小时就好。然后,我明天就搬出阮家。” 陶美娟说:“除了搬出阮家,还有,老爷子赠予你名下的房产、店铺以及基金,全部都转给皓天。”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哦,你现在用的手机号码也不能再用了,以后也不要再来医院。” 阮阮微微皱眉,她这是让她与外公彻底断了联系是吧?她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陶美娟见她迟疑,嗤笑说:“你这两天不是一直嚷着说,你不贪恋阮家的任何东西吗,怎么?舍不得……” 阮阮打断她:“好,成交。” 她如此干脆利落,倒叫陶美娟与阮皓天都微微吃惊。 陶美娟原本以为将阮阮赶出阮家需要费点心思的,更别提把她手上的资产占为己有了。为此,她甚至连阮荣升病重昏迷的消息都瞒得死死的,就怕传到傅西洲耳中去。虽然他跟阮阮现在闹离婚,可毕竟夫妻关系还没结束,那么他与阮荣升签订的那份协议也就没作废,傅西洲那么心机深沉的一个人,指不定会使什么手段呢! 见阮阮进了病房,阮皓天指着她的背影说:“妈,那么多东西,她就这么轻易地送我了???”他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陶美娟说:“别咋咋呼呼,还有,别让老爷子知道。” 虽然阮荣升因为那段录音而昏迷,但她实在也拿不准他心里真正所想,毕竟顾阮阮被他带在身边养了十多年,而且还那么宠爱。 阮阮坐在病床边,握住外公的手,看着他苍白的面孔,心里无比难过。 “外公,对不起……” 他待她那样好,自己从未回报过他一丁一点,反而让他因她而遭罪。 “您一定很伤心吧。” “也很失望吧。” “不管您以后认不认我,在我心里,您永远都是我外公……” 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陶美娟一分钟都不肯多给她。 阮阮微微俯身,拥抱阮荣升,眼泪落了下来。 外公,以后,我不能陪在您身边了,请您保重,一定要长命百岁! 她转身,快步离开。 她怕自己一迟疑,便会反悔。 阮家的大房子,她名下的财物,这些她是真的不贪恋,她唯一贪恋的是,家的温暖。 她捂着嘴,快步下楼,走到医院门口,她掏出手机打电话,刚接通,她便对着那端放声痛哭:“叮当……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家了……” 风菱开车赶到医院时,被阮阮的模样吓着了,她瘦得不像样,精神极差,脸色惨白得像个女鬼。 她将她紧紧拥抱,心疼不已。 她开车载阮阮回阮家,收拾东西,立即搬去她那边。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大部分物品都在傅西洲的公寓里,后来也没有回去取。 住了十几年的家,离开时,一只行李箱就打包装满。 保姆阿姨已入睡了,阮阮没有去吵醒她,她在她房间门口留了一只首饰盒,把告别的纸条压在下面。这些年,阿姨对她一直很好,照顾得尽心尽力。 风菱轻声问她:“傅西洲知道吗?” 阮阮摇摇头。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不打算告诉他?” “暂时不了。”阮阮微微闭眼,轻声说。 其实这几天,无数个瞬间,她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想给他打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她为了躲避他,换了新手机号,没有存他的号码,可那十一个数字,早已铭刻在心,一个个按完,最后又一个一个删除。 说什么呢? 告诉他,我并不是阮家的外孙女,只是个不知父母是谁的冒牌货,没有任何身家背景的我,你还会坚持不跟我离婚吗? 他会怎么回答呢? 她害怕,索性缄默。 至于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去多想,现在,她唯一希望的就是,阮荣升快点醒过来。 夜深了,阮阮与风菱都没有入睡,躺在床上轻声说话。 阮阮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风菱,风菱觉得这简直像是一出波折横生的狗血剧。 “没想到顾大哥对你……”风菱感叹,又怒说:“可是你舅妈也太过分了!软软,你就甘愿这么被她欺负?” 阮阮说:“那些东西,她想要就给她好了。我只祈求,外公没事。” 风菱抱抱她:“傻孩子。他一定会没事的。你就放心住在我这里吧。”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说:“不过,软软,我下个月被公司派去米兰学习,要去大半年。” 阮阮由衷为她感到开心,她知道风菱凭借自己的努力与拼命,在公司甚至在业界都有着非常好的口碑与地位,看着好友越来越好,她为她骄傲。 阮阮说:“真好,叮当。总算有件开心的事情了,祝贺你。” 风菱心思一动,说:“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我可以带一个助理的,你就当去散散心。” 阮阮沉吟,想到目前这一团乱麻似的生活,她觉得疲惫不堪。可是,她很担心外公的病,就算见不到面,在同一个城市,离得近一点,她心里也好过一点。 她摇摇头:“算了,叮当,虽然我也很想离开这一切乱七八糟的纷乱,可是,我想等外公醒过来。” 顾恒止很快就知道了她被陶美娟逼迫着离开阮家,他愤怒不已,要去找她算账,被阮阮拦住了。 她掩面,低声说:“哥哥,我很累。你就别再掺合了好吗?” 顾恒止瞪着她,有点生气,从小到大她总是这样,不愿意为自己争取,怕麻烦,所以才总是被别人欺负。 可他见她憔悴的模样,又心疼起来。 他放软声音:“好了,我答应你,尊重你的决定。可是阮阮,你跟我去海城。没有阮家,你还有我。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家,我给你。” 阮阮讶异地抬头,望着顾恒止良久,怔怔地说:“哥哥……” “你没听错,我也没说胡话。”他握住她的手臂,郑重其事地说:“阮阮,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阮阮皱眉,她以为自己之前表达得很清楚了,可哥哥似乎…… 其实顾恒止何尝不知道她的答案,可人就是这样,总是不愿意死心,总有执念。 她正想开口,电话忽然响起来,是纪医生。 “阮阮,阮老刚刚醒过来了,你可以放心了。”纪医生的声音里透着欣喜,顿了顿,他又说:“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我知道你一直为阮老担忧。陶女士现在在医院。”他言尽于此,挂掉了电话。 “哥哥,送我去医院,快。”尽管她听明白了纪医生的言下之意,知道就算去了,也未必能见到外公,但她还是必须要赶去。 她怕顾恒止与陶美娟起冲突,所以让他留在车里等他,她独自去病房。 门口的两个保安看见她走过来,神色一凛,立即进入了戒备状态。阮阮觉得好笑,她走到门口,却并没有敲门,也没有更进一步,就那样静静地贴墙站着。 她听到房间里有说话的声音,是陶美娟还有阮皓天在说话,她侧耳仔细听,也没听到阮荣升的声音,大概是刚醒来,人很虚弱。 她缓缓闭眼,她多想撞门而入,叫一声外公。 可她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会遵守诺言。 她站了一会,默默离开了。 外公,只要你无事,比什么都重要。 病房里。 阮荣升觉得好吵,他疲惫地挥挥手,让阮皓天扶他坐起来,然后问陶美娟:“阮阮呢?” 陶美娟微愣,说:“爸,您就别念着那个白眼狼了,您说吧,就算不是亲生的,但好歹您也养了她这么多年,她知道您是因为知道了她的身世才晕倒的,大概怕您醒来了赶走她,我让她来医院看您,她也不肯来。现在倒好,人都联系不上了,估计是躲起来了。” 阮荣升蹙眉:“你说的是阮阮?” “就是那个没良心的死丫头。”陶美娟哼道,她还想说什么,阮荣升说:“我累了,你们先回去吧。” 陶美娟朝儿子使了个眼色。 阮皓天马上说:“爷爷,我留下来陪您吧。” “不用了,都走吧。”阮荣升挥挥手。 陶美娟走到门口,将两个保安叫到旁边,嘱咐他们不要再守在门口,以免阮荣升起疑,但也不能离开,站到楼梯口与电梯口那边去,时刻要防备着顾阮阮出现。 下楼时,阮皓天问:“妈,您说老头相信您的话吗?” 陶美娟说:“当然不会全信,但他生性多疑,我这么说,他心里多少也有了点芥蒂。只要顾阮阮一直不出现,他现在又病着,也没精力去找她。等老爷子出院了,我会联合其他股东一起召开董事会,让你进公司来。至于顾阮阮名下的公司股份,我会想尽办法拿回给你,哼,股东们都知道了她并非阮家血脉,名不正言不顺的,对公司也从没有作为,谁会支持她。” “还是我老妈厉害!”阮皓天笑嘻嘻的,揽住陶美娟的肩膀。 陶美娟抬手就给了儿子一记:“你啊,给我长点心!别再犯浑了!” 顾恒止送阮阮回到风菱家,她下车时,对顾恒止说:“哥哥,谢谢你,对不起。”她能说的,也只有这句话了。 顾恒止微怔,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他之前的那个问题的。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心里泛起苦涩,他下车来,走到她身边,为她理了理头发,又为她拉了拉衣服。 他说:“天凉了,注意添衣。晚上睡觉盖好被子。” “哥哥……” “多吃点饭呀,你看你,瘦成纸片人了。”他捏了捏她的脸颊。 阮阮心里酸涩不已,拼命点头。 “好了,你上去吧。” “哥哥,你开车小心。” 她转身走了几步,顾恒止忽然又叫住她。 她回头。 他遥遥地望着她,路灯下身影模糊一片,声音却清晰而郑重:“阮阮,任何时候,只要你回头看,我总是在的。” 阮阮眸中升腾起一片雾气,她挥挥手,赶紧转身。 她怕自己在哥哥面前落下泪来。 她没有上楼,而是绕着小区走了一圈,在小区花园的凉亭里坐下来。夜深了,亭子里没有人,秋风吹动着树木,簌簌作响。 她抱紧手臂,在亭子里静坐了许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一个一个按下那串熟记于心的数字,这一次,她没有再删除,而是静静等待电话接通。 可回应她的,却是一句冰冷的“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已关机”。 她挂点电话,微微闭眼。 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给他打电话,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对他诉说,这些纷纷扰扰,这些变故,以及离开他后,她一边怨恨他,却也在无数个深夜里,深深想念他。 天知道她拨出那串数字时,是多么不容易,可是,那句机械冰冷的回复,令她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这是天意吗? 阮阮睁开眼,深深呼吸,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回到风菱家,对她说,叮当,我跟你去米兰。 傅西洲结束法国的出差,比他预期的时间短了几天。工作结束的那天晚上,他去参加了一场拍卖会。 第二天,他飞回国内。 他没有回家,直接从机场去了公司,漫长的飞行,满身疲惫,可他没有休息,立即召开了会议。 他安排完各项工作,就打算给自己十天的假期。 会议结束时已经天黑,他回到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色泽不是全新,仿佛历经了许多时光,沾染了岁月的痕迹。这是一只古董首饰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红宝石戒指,一看就是收藏多年的古董珍品。 他从法国的拍卖会上以高价拍下,据说来自路易王朝的一位王妃。 他知道阮阮平日里压根就不佩戴首饰,但有一次他们深夜里一起看一档节目,是古董首饰展览专题,她指着屏幕里一款年代久远的红宝石戒指赞不绝口。 当初,他们结婚的时候,他求婚的戒指,是一枚虽昂贵却看不出心意的钻戒,后来还因为他缺席了婚礼,没有机会在祝福声里为她亲自戴上。 这一点,他始终觉得亏欠了她。 他轻轻摩挲红宝石戒指,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笑意,阮阮,如果我重新向你求婚,你会答应我吗? 他合上首饰盒,起身,打算离开。忽然,瞥见桌子上一份快递文件袋,他想起来,那是出差那天小姚收到的他的特快专递。 他拆开,见了里面的东西,他微微皱眉。 是一支录音笔,谁寄这样的东西给他? 他按下播放键。 “顾恒止,就算她跟你没有血缘关系,你们也是兄妹!从顾阮阮被抱回顾家开始,她就是你堂妹,这个事实,无可更改!” “然后呢?你还想跟她结婚不成?” “你想跟她在一起,除非我死!” …… 傅西洲脸色剧变。 这是…… 他急走出去,扬起手里那份快递文件,厉声问小姚:“这是谁寄来的?” 小姚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仔细看了看,才回想起这份特快专递是他出差那天收到的。 她摇摇头:“没有寄件人的任何信息。” 傅西洲冷静一想,也知道自己是白问了,这份文件,肯定是有人别有用心的,当然不会有寄件人信息。 他回到办公室,心中涌上了后悔的情绪,如果当时自己不是因为赶时间去机场,如果当时自己拆开了这份文件…… 阮阮…… 他抓起车钥匙,飞快地跑出去,他从未在下属面前这样失态过,看得小姚一愣一愣的,赶紧打电话给林秘书,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 傅西洲一边疾走一边拨电话,第一个拨打的是阮阮以前的号码,关机。他改拨阮荣升的,也是关机。又赶紧拨风菱的电话,无人接听。他又拨了顾恒止的,接不通。 他觉得自己像是忽然进入了一个怪异的世界,似乎所有跟阮阮相关的人,统统都联系不上。 他发动引擎,车子急速开出去。 他一边开车,再次拨电话,没有一个接起来的。 他想了想,拨了阮宅的座机号,这一次,电话很快接起来,他认出来,是保姆阿姨的声音。 “傅先生?你找阮阮吗……”阿姨顿了顿,叹了口气:“她从阮家搬走了,您还不知道吧,阮家最近出了好多事,阮老至今还在医院里静养,唉……” 傅西洲问了医院地址,立即掉头,朝医院开去。 他推开病房的门时,阮荣升刚刚接受完医生的检查,服了药物,打算睡觉。 见了他,阮荣升微微讶异,自从阮阮决定要与他离婚后,傅西洲来找过他一次,只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坚决不会同她离婚的。然后,当着他的面,撕碎了他们之前签下的那份协议。 因为这个举动,他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也因此,他也没有再插手他跟阮阮之间的事。 傅西洲问候了他的身体后,便开门见山地说:“您真的把阮阮赶走了?” 面对这样的质问,阮荣升没有生气,平静地反问:“你相信我会这么做?” 傅西洲沉默。 片刻,他又问:“您知道她在哪里吗?” 阮荣升挑眉:“你不是说过,不会放弃她吗,为什么你自己妻子的下落,还要来问我?” “我去法国出差了很久,才回来,刚知道这件事。”他忽然对着阮荣升微微躬身,道:“您知道的,她很在乎您,我恳求您,不要抛弃她。” 阮荣升望着他的举动,内心忍不住微微震动。 傅西洲离开时,他忽然叫住他。 “你去找她那个朋友风菱,那丫头应该在她那里。”他顿了顿,叹息般地说:“那丫头啊,白养了这么多年,不相信我呢……” 傅西洲走出病房,轻轻呼一口气,他放下心来。 他知道,阮阮不会失去外公。 忽然又对她生气,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没有联系他!她是真的铁了心要把他隔离在她的世界之外了,是吗? 可是阮阮,我不答应! 当傅西洲焦急找她时,阮阮正跟风菱走在月色下的暮河边。 秋天的夜,凉风渐起。阮阮挽着风菱的手,沿着河堤慢慢散步。正是月中,夜空中月色莹莹,清冷光辉洒在水面。 她们明天的飞机离开,今天特意回暮云古镇看望风妈妈。 她们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石拱桥附近,阮阮遥遥望着月色下的石桥,此刻夜深,鲜有车辆通行。她恍惚又看到了那年的夏天,她从水底将他救起。 “既然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我帮你取一个好不好?嗯,十二,就叫十二。” 十二,拾爱。 七月十二,她捡回了他,也丢失了自己一颗心。 一切的一切,都是从那个夏天开始。 相遇,不告而别,念念不忘,再重逢。她的执念,苦追。她如愿以偿,嫁给他为妻。自此,她简单纯粹的世界被打破,走进他复杂的世界里。纷纷扰扰的人,那些算计、阴谋、残忍、嗜血、别有用心,那些伤害。 “软软,你后悔当年救下他吗?”风菱忽然轻轻问。 阮阮没有丝毫犹豫地摇头:“不,从不。” 风菱摸了摸她的脸,说:“软软,你知道吗,我最欣赏最喜欢你的,就是你这一点。” 人生一场,无愧于心,从不后悔。 简单几个字,却极少有人能真正做到。 回到家,风菱发现有好几个傅西洲的未接来电,她将手机递给阮阮,然后走出房间。 阮阮握着手机发了许久呆,最终,她没有回拨过去。 第二天,天空忽然下起了雨,天气一下子变得有点冷。傍晚,她们直接从暮云古镇去了机场。风妈妈一直送她们到码头上,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们在异国照顾好自己。 同时,一份离婚协议书与一封信正由快递发出,目的地,傅西洲的公司。 她们是晚上的飞机,时间尚早,换好登机牌,便找了家咖啡馆吃晚餐。 咖啡馆外,林秘书正一边拖着行李箱一边打电话,走了过去,忽又退了回来,他透过玻璃望了眼靠窗而坐的人,眨了眨眼,又确定了一遍。 是傅太太,没错! 她怎么在这里?餐桌上放着的是登机牌?她要出国? 他抬脚想走进去,想了想,转身离开了。 他走到一边,立即拨通了傅西洲的电话。 “傅总,我在机场国际出发大厅看见了傅太太,她买了机票,似乎要出国。” 傅西洲心中一凛,说:“你赶紧查询一下她的航班信息,几点起飞。我马上赶过去!” 挂掉电话,他飞跑出公寓,电梯等许久不来,他转身,去走楼梯间。 这个时候正是晚高峰期,又下着雨,路上塞车厉害。他按着喇叭,焦心不已。 好不容易终于上了机场高速,他不时看时间,离她飞机起飞的时间原来越近,他心里的焦虑也越来越浓。 忽然,他手机响起来。 他以为是林秘书,插上耳机就说:“我快到了。” 那边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西洲哥,你快来,姐姐她生病了,很严重……” “嘉乐?” “是我……西洲哥,姐姐病得很严重,不停地呕吐,还发高烧了。医务室的药物不管用,护士说让送去医院。”乔嘉乐的声音里带了哭声。 “嘉乐,听我说,我现在有急事,在机场这边,赶过去太远了,估计来不及。你先送姐姐去医院。”傅西洲说。 乔嘉乐仿佛没听见一般:“西洲哥,我好怕……你过来好不好?” 傅西洲蹙眉,忽然想起有一次乔嘉乐也是这样,在电话里带着哭声说乔嘉琪生病很严重,硬把他从一个重要的会议上叫过去。结果,嘉琪只不过是吃坏了东西,拉肚子到虚脱了。 他说:“嘉乐,我不是医生,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赶紧把你姐姐送到医院去。等我这边忙完,就过去。” 说完,傅西洲就挂了电话。 这是高速公路上,车子又多,还下着雨,讲电话并不安全。 哪知,过了一会,乔嘉乐的电话又追过来了。 傅西洲看了眼,没有接。 等了一阵,电话又来。接二连三,不知疲倦。 傅西洲叹口气,正打算取过电话接起,手机不小心被他碰到了脚下,他微微弯腰,想要捡起来,其实这个动作很危险。他本就焦心,又被乔嘉乐催命般的电话弄得心烦意乱的,下意识就这么去做了。 这个时候他的车已经驶出了高速,到了公路上,快要接近机场,正经过一个小十字路口。 事故总是来得那样突然。 他弯腰的瞬间,只听到“砰”一声巨响,接着他感觉到剧烈的震动与痛意,然后是强大的昏眩感。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口中发出微弱的呢喃:“阮阮……” “软软,走吧,我们去过安检。”风菱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对阮阮说道。 “嗯。”她起身。 安检处人挺多,排起了长龙。 林秘书站在不远处,望着她们的背影,焦急地走来走去,一边拨打傅西洲的电话,却无人接听。 见阮阮她们就要过安检了,林秘书又拨了一次电话,依旧无人接听。他恨不得走向前去,拉住阮阮。可傅西洲说过了,什么也别做,等他来。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阮阮与风菱走进了候机厅。 此刻,离登机时间还有半小时。 不知道为何,阮阮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慌,眼皮也莫名跳得厉害,手心微微出汗。 她去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那种慌乱的情绪,却并没有减少一点。 她深深呼吸,拍拍自己的脸,顾阮阮,既然做了决定,就别再犹豫了。 她走回座位,无所事事,也为了转移注意力,便抬头看起了电视。 是本地的电视台,正是晚间新闻时段。 风菱抬头看了眼,说:“本市的新闻做得最没意思了,有什么好看的。” 阮阮笑笑:“打发时间。” 忽然,画面一切,临时插播进来一条刚刚发生的连环车祸事故新闻,车祸现场一片混乱,警笛呜鸣。 “天呐,是在机场附近!”风菱低呼。 阮阮低声说:“希望没有生命危险。” 画面里,救护车也已经赶来,忙着将伤者抬上车,镜头给了伤者一个特写,当那张熟悉的血色模糊的面孔出现时,阮阮猛地站起来,抓住风菱的手,声音颤抖得厉害:“叮当!” 风菱也发现了,立即站了起来,紧紧握住阮阮的手:“别急,先别急,也许只是长得像的人呢……” “是他,是他……叮当,是他……我不会认错……”她说着,眼泪哗哗地落下来,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心里那样慌乱了。 她看着风菱,哽咽着说:“叮当,对不起,我不能陪你去米兰了……” 风菱帮她擦掉眼泪:“我明白的,你快去吧。”她抱了抱阮阮,“对不起,软软,接下来,你可能要独自面对很多事情,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要坚强,加油!” 阮阮点点头,转身,飞奔着朝出口跑去。 她一边跑,眼泪在飞溅,心里祈祷,老天爷啊,我求您了,请您保佑他,平安无事。只要他平安无事,您拿走我任何,我都愿意。 再深的怨,再深的芥蒂,在一想到可能永远失去他时,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第十二章 你是我温柔的梦乡 这个世界上,能带给我利益的女人有很多,而能带给我快乐与安宁的,唯有你。阮阮,你是我温柔的梦乡。 阮阮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样缓慢,仿佛能听到一分一秒流逝的声音。她双手紧张地交握着,在手术室门口走来走去,抬眸盯着手术室上方的灯光,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此时此刻,她多想有个人在身边,能让她握握手,靠一靠,拍着她的肩膀说,别怕,别怕,一定会没事的。 可没有。 医院长长的走廊上,就她一人,惨白的灯光将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单薄寂寥。 她掏出手机,却不知道能打给谁。 不管是他,还是她,这样的危难关头,好像都找不到一个能陪在身边的人。 他们唯有彼此。 窗外还在下着雨,秋风乍起,吹得树叶簌簌作响,令这夜,无限凄凉。 她双手合十,闭眼一遍又一遍在心里祈祷,愿他平安,愿他平安。 人在无助时,除了把希望寄托在也许并不存在的神明身上,似乎别无他法。 手术室的门在漫长至绝望的等待里,终于被打开。 阮阮冲过去,紧紧抓住医生的手臂,颤声问:“他……怎样?” 医生摘掉口罩,抹了抹额上的汗,轻呼出一口气,说:“病人虽然伤得很重,但总算从鬼门关闯了过来。” 阮阮全身绷劲的神经,在听到这个答案时,“哗啦”一下放松下来,身子微微踉跄,若不是医生扶住她,就摔倒在地了。 “谢谢,谢谢。”她眼泪落下来。 医生说:“不过,病人最重的伤在头部,颅内有积血,虽然做了手术,但能不能彻底度过危险期,术后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 阮阮刚放下的心猛地又提了起来。 傅西洲从手术室被转入重症病房,家属不能进入病房陪护,护士让阮阮先去休息,她们会时刻观察病人情况的,可阮阮摇摇头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他。 她隔着病房门,就那样站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陷入昏迷的他。 他瘦了好多,脸色苍白,除了头部的伤,全身多处骨折,包裹得像个木乃伊。 “你该有多痛啊。”她喃喃着。 夜愈深,她还站在那里,最后连护士都看不下去了,劝她说:“傅太太,你这样身体会熬不下去的,你最好保持好精神与体力,等你先生醒过来,你还要照顾他呢!” 阮阮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病房,跟着护士去休息。 可她怎么睡得着,闭眼躺一会儿,就起床,跑到病房门口去望。一晚上跑了好几次,如此折腾下来,跟没睡一样。 第二天早上,她离开医院,打车回家,那个江边公寓,曾经他们共同的家。 打开门的瞬间,她有点恍惚,想要落泪。 玄关处她的拖鞋摆在原位,鞋尖朝里,鞋口对着门。他的拖鞋静静地摆在她的拖鞋旁边,很近的距离,仿若依偎。 餐桌上玻璃花瓶里养着一捧白玫瑰,十二支,一朵朵正在盛开,空气里有淡淡清香。这是她的习惯,每次买花,不管什么品种,总是挑十二支,插在透明的水晶花瓶里,盛满清水,放点盐。 阳台上她种下的花草,长势喜人,绿意盎然,每一片叶子,都被擦拭得很干净,不沾尘埃。 阳台上的小圆桌上,摆着一只茶壶,两个茶杯,茶杯里倒着两杯茶,一杯喝掉了一半,另一杯,是满的。她微微闭眼,仿佛看到他孤独的身影,坐在藤椅上,慢慢独饮。 浴室里,一对情侣牙刷,以依偎的姿势,靠在漱口杯里。毛巾也是。她所有的物品,都静静地搁在原位。 衣帽间里,她的衣服,依旧占据着半壁江山,与他的衣服并排依偎着。 一切如旧,仿佛她从未离开过,只是早上出门上个班,晚上回家。 而她,已缺席这个家好久好久。 阮阮收拾了一些日常用品,找到车钥匙,去地下车库取车。好久不用的车,里外竟没有一点灰尘,想必他隔一段便会开去清洗。 种种一切,她心中明了,这些啊,都是他想念她的蛛丝马迹啊,他的温情。 她眼眶微微湿润。 她回到医院,看见傅嵘与傅凌天站在病房外。 傅嵘见了阮阮,担忧的神色中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拍了拍她的肩膀,郑重说:“谢谢你,阮阮。” 傅凌天看了她一眼,依旧是命令般的口吻:“我们谈谈。” 在她提出要跟傅西洲离婚后,傅凌天找过她一次,她去傅宅赴约,在他的书房里,他眼神凌厉地看着她,问她,你真的考虑好了?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他叹口了气,说,西洲没福气啊。 傅凌天自从那次大病,身体精神都大不如前,走路都需要用拐杖,虽然依旧坐在凌天日化董事长的位置,但公司的事情慢慢地在放权。 他们坐在楼下花园长椅上,阮阮静静地等他开口。 傅凌天直入主题:“你改主意了?” 阮阮说:“我没想那么多,现在只希望他平安无事。”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阮阮讶异抬头,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她的身世。既然舅妈知道了,想必这件事,在阮傅两家,都不再是秘密了。 阮阮没做声,等他继续说。 傅凌天说:“我们傅家,需要的是门当户对的孙媳妇。” 阮阮一呆:“您什么意思?” 傅凌天看她一眼,说:“我说的不够清楚吗?” 阮阮当然明白他话中意思,她那句话完全是脱口而出,心中震惊过后便只觉悲凉。她想起陶美娟的话,生在商业世家,讲情分,简直是笑话!而当初傅凌天那句“西洲没福气啊”在此刻回想起来,也显得多么虚伪而讽刺。他口中的福气,并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阮氏。 “既然你决定要跟他离婚了,那就痛快一点,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傅凌天站起来,话尽如此。 “他现在需要人照顾,我不会离开他的。而且,我们现在还是夫妻。”阮阮冲他的背影喊道。 傅凌天没有接腔,也没有停顿,他以一个冷酷的背影回答了她:你试试看! 阮阮双手掩面,沉沉叹气。她想起风菱临走前说的话,你要独自面对很多事情。 她起身,去洗手间洗了个冷水脸,对自己打气说,顾阮阮,现在不是哀伤的时候,打起精神,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他们是洪水猛兽,你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加油! 术后二十四小时在忐忑焦虑中终于熬过去,医生为傅西洲再做了一个全面检查,万幸,他平安度过了危险期,只是,人还是没有醒过来。 他被转入普通病房,阮阮搬进了病房,二十四小时陪护。 本来她以为傅凌天会阻止,但傅嵘说,请她不用担心。虽然他没说,但阮阮知道,肯定是他去找过傅凌天。 如果说整个傅家,还有一个人真心对待傅西洲,那就是他这个父亲。这些年来,他们父子关系始终淡漠,傅西洲对他从来没有好脸色,但因为愧疚,傅嵘明里暗里帮了他不少。 傅家其他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医院。阮阮也不希望姜淑宁母子出现,免得还要提心吊胆地防备着。 照顾、陪护一个昏迷患者是一件非常艰辛也很无聊的事情,更何况还是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但在阮阮看来,却并不觉得累。她甚至没有请看护,傅西洲所有的一切,包括帮他擦拭身子、清洗这些事情,都是她独自搞定。护士门私底下都说,傅太太看起来那么娇弱的一个人,做起这些事来,竟游刃有余。 阮阮也并不是天生会做这些,虽然从小就学会了自我照顾,但毕竟也是在阮家那样的家庭长大,从未干过粗活。 但因为爱他,她把一切学会。这是她目前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傍晚,她回了趟家取东西,再回到病房,里面有客人。 那人正俯身把带来的鲜花插入花瓶里,听见响动回头。 阮阮见到她第一眼,便知道她是谁,乔嘉乐。 久闻,却是第一次真正见面。 乔嘉乐也正在打量阮阮,她曾在凌天日化的大厅里见过她一面,她还故意撞翻了她怀里的花,但那次,毕竟匆匆,没有来得及好好仔细瞧。 长相气质完全比不上姐姐!这是乔嘉乐对阮阮的第一感觉。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看起来如此平凡普通的女孩子,却让傅西洲着了魔。如果说,之前她觉得傅西洲娶她完全是因为她身后的阮氏,可当她把那份录音文件寄给他之后,他竟然还……甚至为了去机场追她,出了车祸,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 “乔小姐,谢谢你来看他。”阮阮冲乔嘉乐礼貌却冷淡地颔首。 乔嘉乐瞪着她,眼神冷冷的,厉声说:“顾阮阮,他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 阮阮皱眉,看了眼病床上沉睡的傅西洲,说:“乔小姐,这里是病房,请你小点声。” 乔嘉乐一噎,感觉自己一腔怒火熊熊燃烧,却一拳打在了虚空上。 她怒道:“我来看我西洲哥,怎么说话,什么音量,你没有资格干涉!” 阮阮神色不变,淡淡地说:“我是他的监护人。” 一句话,就把她秒杀掉。乔嘉乐气得咬牙切齿,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对啊,他们并没有离婚,她是他名正言顺的监护人。 阮阮将从家里拿来的衣服挂进衣柜里,背对着乔嘉乐说:“医生说他需要静养,乔小姐探完了病,就请回吧。” 乔嘉乐又是一噎,平时她也算是伶牙俐齿,可此刻面对着顾阮阮不轻不重的冷淡,一时竟不知道该做出怎样有力的回击。 她咬牙走近她,靠近阮阮耳边说:“顾阮阮,你不过是个不知道父母是谁的野种,你嘚瑟什么呢,你以为你失去了阮家这个靠山,我西洲哥还会要你吗?” 阮阮一僵。 乔嘉乐觉得自己总算扳回了一局,踩着高跟鞋趾高气扬地走了。 隔天,病房里又来了客人。 林秘书从国外出差回来,直接从机场过来医院探望,他那天没有等到傅西洲,因为起飞时间到了,他打不通电话,便直接飞了。哪里想到当天晚上便接到小姚的电话,得知傅西洲出了事。 他心里觉得后悔,如果不是自己给他通风报信,傅西洲也就不会出事。 因此,他对阮阮也心存了芥蒂。 在病房见到她,忍不住抱怨般地把她离开后傅西洲的一切举动都告诉了她。 “原来他是来机场找我……”阮阮喃喃,她一直以为,他出现在机场附近,是因为公事出差。 原来乔嘉乐没有说错。 看她如此自责的模样,林秘书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很快告辞。 林秘书走后,这场事故的负责警察找到医院来,归还傅西洲的东西。之前他们已经来过一次,这次是在车里又发现了一样物品,特意送过来。 是一支录音笔。 警察走后,阮阮拿着那支录音笔,想了想,最终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当她听到顾母与顾恒止的声音时,她整个人一呆。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啊。 原来,他知道了,却依旧在得知她要离开时,追到机场去。 “十二……”她握着他的手,泪盈于睫,“我求你快点醒来,好不好?我啊,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呢。” 无数个深夜,她做梦都梦见他醒过来了,喊她的名字,阮阮。 可睁开眼,满室的寂静里唯有仪器的声音与他均匀的呼吸声。 她从日记本里取出数张纸条,那是他曾经粘贴在她农场宿舍外的那些纸条,每一张都写了话。 “阮阮,这里的空气真好,我也想搬到这里来住了。” “阮阮,中午实在很累,就在办公室沙发上小睡了一觉,很短的一觉,我却梦见了你。你跟我说,你永远不想再见到我,你转身就走。我惊得立即醒过来,心里空落落地难受。” “老婆,我很想念你。” “阮阮,你给了我那么多的好时光,像清风与暖阳,你让我习惯并且依恋上这样的温柔,那么余生你都要对此负责,怎么可以半途离开。如果不能跟你共度,未来的岁月都没有意义。” …… 那时候,她在生他的气,逼迫自己冷起心肠。很多个早上,看到门上贴着的纸条,撕碎的动作总是在最后一刻又打住了,终究不舍得,将它们全部压在了日记本里。 阮阮站在病房的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推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吹进来,随之而来的,也有丝丝冷风。 她抱紧双臂。 十二,你说,如果不能跟我共度,未来的岁月都没有意义。 你说过的呀,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呢!你睡在这里,一天又一天,把季节都睡过了一季。你看,窗外的树叶都落完了,冬天就要来临,你为什么还是不肯醒来?你说过的,要陪我看今冬的第一场雪,如果你食言,我会生你的气的! 她回转身,哀伤地望着床上的人。 敲门声忽然响起,是林秘书。 这是他第三次找来了,忧心忡忡地看着病床上昏睡的人。 “傅太太,如果傅总再不醒过来,他的位置,估计要易主了。”林秘书沉声说,“他这么多年的经营,只怕要一场空了……” 阮阮握紧手指,无声叹气。她比谁都希望他快点醒来。 她去找过傅凌天,她恳求他说,请您不要放弃他。 她还记得傅凌天的回答,他说,我说过,我们傅家,要的是门当户对的孙媳妇。同样的,傅家不需要一个活死人。 如果不是顾忌着他毕竟是长辈,阮阮真想用手中茶杯砸他。 她也找过傅嵘,可他在傅家的事业王国里,几乎没有话语权。而另一边,姜淑宁母子趁傅西洲不在公司,已经开始动手了。 “傅太太,不如,您去找下阮老……”林秘书迟疑着说,阮家的事情,她的身世,在商界,也早不是秘密,也正因此,傅西洲此番出事,原本站在他这边的股东,也开始动摇了。 阮阮沉吟良久,终是摇了摇头。 她说:“林秘书,您是他多年的伙伴,我拜托您,一定帮他。” 林秘书点头:“这是自然。只是,我毕竟人微言轻啊。” 他叹息着离开了。 阮阮拿出手机,犹豫了许久,终是拨通了顾恒止的电话。 第二天,顾恒止出现在病房。 他曾来探望过一次,见阮阮把病房当家,二十四小时守护着傅西洲,把自己弄得瘦了一大圈,精神也不好,他又生气又心疼,心里更多的是酸楚。他想骂她,却知道,自从对她袒露了自己的心迹后,他就没有资格以家人的身份来教训她。所有的责怪,都会被她当做是一个男人的嫉妒。 那之后,虽然担心她,却也不愿再来医院,看到她对傅西洲那样的温柔呵护模样,他难受。甚至连电话也很少打一个。 “哥哥,我有事拜托你。”阮阮请他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厅喝咖啡,她不把他当外人,这么久没见,也不寒暄,直奔主题。 顾恒止其实猜到了,凌天日化与傅家的动态他也时刻在关注着。 “是为了傅西洲吧?”他说。 阮阮低了低头:“哥哥,我是不是很自私?” “是,是很自私。” 阮阮头埋得更低了:“可是,我实在也没办法了,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她抬眸,直视着顾恒止,神色坚定:“哥哥,我请求你,帮帮他吧,好不好?” 顾恒止神色冰冷,说:“阮阮,你真的很残忍。” 她咬了咬唇,声音轻轻:“我知道……对不起,哥哥……” 顾恒止见她内疚的模样,好不容易竖起的坚硬之心不由得放软了几分,他说:“阮阮,你说过你想要一个简单的世界,讨厌商业世界的纷争与阴谋,可是,你现在算什么?你是想把自己卷入傅家的争斗里去吗?以你这个性格,人家随随便便就把你捏死了,跟掐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就算这样,你还是愿意为他不顾一切吗?” 阮阮摇摇头:“哥哥,你知道的,从我嫁给他开始,我的世界就已经变得不简单了。就算我想置身事外,也早就不能够。我被一次又一次算计,被伤害……”她顿了顿,说:“我抗拒过,反感过,也厌弃过,甚至也逃跑了。可是最终,我还是无法逃过自己最真实的心,我放不下他。” 顾恒止微微别过脸:“好了,别说了。” 阮阮沉默着。 顾恒止叹口气,说:“我是真不想帮他,并不是因为他是我情敌,而是,我真的不愿意看你卷进这些争斗里来,这个世界,比你想象得要更加血腥无情。”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啊你!真是拿你没办法。” 阮阮眼神一亮:“哥哥,你愿意帮他对吗?” 顾恒止说:“傅西洲能有现在的地位,全凭他单打独斗得来,没有背景靠山。傅凌天是个利益至上的人,血脉亲情在他心中,永远不如他的商业王国来得重要。我听说,傅云深在想尽办法试图吃掉傅西洲一手缔造的版图。阮阮,我在凌天没有股份,能帮的,其实很少。”他叹口气,“我尽力吧。” 他看了眼阮阮,又说:“你找我,不如去找你外公更好。” 阮阮低声说:“我不敢。” 她从阮家离开这么久,阮荣升都没有找过她。傅西洲出这么大的事情,他肯定知情的,也知道她在医院里,可他没有找她。 她承认,自己就是个胆小鬼,怕听到阮荣升亲口说,你不是我的外孙女。 阮阮从咖啡厅离开后,顾恒止又继续坐了一会。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打电话。 “阿境,我来莲城了,今晚有空喝一杯么?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帮忙。” 挂掉电话,他沉沉地叹了口气。 活了近三十年,因为家庭关系,他其实甚少求人,哪怕是向亲如兄弟的傅希境开口,他也犹豫了许久。他不喜欢欠人。 可是,拜托他的那个人,是阮阮。他这一生都无法拒绝的人。 阮阮回到病房,看到站在病床边的人时,她心中警钟立响,快步走过去,怒视着姜淑宁:“你来这里干什么!” 姜淑宁好笑地看着她将傅西洲挡在身后的动作,嘲讽说:“我还真是低估了你呢,他那样对你,你竟然还死心塌地地维护他。顾阮阮,你是真傻呢,还是太贱啊!” 阮阮咬牙,胸口起伏得厉害,指着门口,厉声说:“滚!这里不欢迎你!” “啧啧,野种就是野种,就是没教养。阮老好歹也养了你十几年,他要知道你这样目无尊长,估计又要气得吐血了。” 阮阮走过去,用尽全力,将她一路推出病房,姜淑宁不妨她竟会动手,又穿着高跟鞋,差点儿被阮阮推倒。 她怒喝:“顾阮阮!” 回应她的,是“砰”一声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我们走着瞧!”姜淑宁丢下这句,气呼呼地离开了。 阮阮背靠着门,重重喘着气。 哥哥,你看,就算我不想卷入他们的争夺里,他们也会主动找上我。只要我站在他身边,这场战争,就无可避免。 她闭了闭眼,疲惫感袭上心头。 她坐到病床边,久久看着他,十二,我并不惧怕为你作战,我害怕的是,我鼓起勇气、费尽心思、拼尽全力为你守护好你的世界,到最后,你却还是不肯醒来。 “你到底还要睡多久呢……” 回答她的,依旧是一片沉寂。 隔天,阮阮接到林秘书的电话,是个不好的消息,姜淑宁与傅云深申请召开董事会,会议只一个主题,那就是:罢免傅西洲在凌天日化的副总职位。而傅凌天,没有明说支持,但也没有反对,只说考虑下再做决定。估计也是不想再等了,要放弃他了。 挂掉电话,阮阮沉沉叹一口气。 到最后,终究还是不能为你守护住你的世界。 这天中午,她没有去医院食堂吃饭,坐在病床边,看着他发呆,也不觉得饿。 查房的护士来过,照例安慰她说,别气馁,傅先生的状况在渐渐好转,一定很快就能醒来了呢。 她笑笑,苍白又无力。 傍晚的时候,病房里来了一个人。 阮阮抬头看到来人,讶异地张大了嘴,心脏忽然跳得厉害,紧张又忐忑。 “阮阮小姐,好久不见了。”来人微笑着打招呼。 “张叔,你怎么……”阮阮站起来。 “阮老在楼下等你。”阮荣升的司机张叔说。 “外公他……”竟然主动来找她了,他终于还是来了。 下楼的一路,阮阮心中除了忐忑还是忐忑。 外公……会说什么呢? 阮荣升坐在车内等她,张叔为她打开车门,她紧张地握着手指,脚步竟然迟迟迈不动。 “哼,才几天不见啊,你这丫头竟然这么大牌了呀?还不上来!”老者威严中却透着调侃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阮阮眼眶一湿,眼泪就落了下来。 这是她心里外公的语调,一如从前。 她上了车,坐定,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老人,瘦了好多,精神也不太好。一场大病,伤了元气。 她觉得好内疚,忽然倾身抱住了阮荣升,哽咽道:“外公……” 她从前虽与阮荣升亲厚,但也算不得格外亲密,她性格使然,极少抱着他手臂撒娇,更别说亲密地拥抱了。 经过这一次的事情,她才明白,外公在她心里是多么重要。她始终没忘,五岁那年,父母的葬礼上,那个满脸悲痛的男人,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说,丫头,别哭,别害怕,你还有外公呢! 正因为依恋太深,所以才会害怕听到他说,你不是我的外孙女,害怕他放弃她。 阮荣升沉沉地叹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就像小时候那样。 片刻,他推开阮阮,板起了脸孔,哼道:“如果我不来找你,是不是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见我了?” 阮阮低着头,讷讷地说:“我害怕……” “怕什么?怕我不认你?哼!真是白养了这么多年,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阮荣升说。 “外公,您身体好点了吗?”阮阮问。 阮荣升瞪她:“还晓得关心我的身体?” “对不起,外公,都是我害得你……” 阮荣升摆摆手:“我病倒,不全是你的原因,你就别把罪过都揽到自己身上去了。”听过那段录音后,他打电话向顾恒止父亲确认,得到了相同的答案后,那一刻,他确实心绪难平,加之那几天身体本来就不舒服,因为阮皓天的胡作非为动了气,公司里又出了点乱子,他忙于解决,没有遵医嘱好好休息,因此才会一时血压飙升,气急攻心。 他醒过来后,问起阮阮,陶美娟的回答他当然不信。那丫头是他一手带大的,什么性子他还不清楚?最是简单不过,也很傻。没有出现在病房,八成是陶美娟搞了鬼,阻止了她。儿媳妇的那点小心思,他最清楚不过。后来他让人查了查,果然,阮阮名下的一些不动产与基金,全数转到了阮皓天名下。她也已搬出了阮家,甚至躲起来,不见他。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他。这样的不信任,令他生气!所以,也就一直没有找她。 阮荣升从身边取过一个文件袋,递给阮阮,“打开看看。” 阮阮打开,里面是一份协议书,当她看清楚是什么内容后,整个人都惊呆了。 “外公,您这是……”阮阮震惊地看着他。 “如你所见。”阮荣升神色淡然地说,仿佛阮阮手中的,只是随随便便几张纸,而非一份价值不可估量的转让书。 “您为什么会……” 阮荣升接过她的疑问:“我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股份转到一个非血缘关系的人名下,对吗?” 阮阮整个人都有点呆怔,心情复杂,只晓得傻傻地点头。 阮荣升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难得一见的柔软语气:“阮阮,不管你是不是我女儿的亲生骨肉,你都是我外孙女,永远都是。” 就连他自己也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对这丫头会宠爱到这个程度,他在商场那种尔虞我诈的冷酷世界摸爬打滚了一辈子,手段凌厉,心狠手辣。甚至对自己的亲孙子,也是诸多挑剔,非常苛刻。唯独对阮阮,一次又一次打破自己的原则。 他在心底长叹,大概是因为这个丫头,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令他一想起来,心里就变得柔软的人了。倾注多年的爱,在心底生了根,拔除不了了,也舍不得。再坚硬的人,也是需要一个柔软的角落的。 阮阮又忍不住落下泪来,久久不能言语。 原来她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原来有的东西,真的是一辈子的,永远都不会失去。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奔回病房的。 她欣喜地握着傅西洲的手,说:“十二,现在好了,你不用担心了。”她扬了扬手中那份文件。 阮荣升将他拥有的凌天日化所有的股份都转到了阮阮名下,她成为除开傅家人之外最大的股东,以她手中的股份,加上傅西洲名下的,占有集团的决策权足够否决掉姜淑宁母子召开的董事会主题。 阮阮想起在车上她问阮荣升为什么做出这样一个决定,毕竟,他曾经跟傅西洲有过那样一份协议书,证明他并没有把傅西洲当做自己人。 阮荣升说,因为他爱你。 然后,他告诉了阮阮,傅西洲早就将他们之间令阮阮失望伤心的协议书撕毁了。 也告诉她,在他出车祸的前一天,他拿着那份关于她身世的录音去医院找过他,他临走前,说了一句话。 他问傅西洲,既然你知道阮阮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我都将她赶出阮家,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你还找她干什么? 傅西洲说,我想跟她做夫妻,跟她是谁的女儿,谁的外孙女已经没有关系,这些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顾阮阮,是我唯一想要共度余生的女人。 阮阮握着他的手低声喃喃:“你真的这么说过吗?十二,那你醒过来,亲口对我说,我就相信你。” “十二天,我给你十二天时间,如果你还不醒来,我就真的不理你了。我去米兰找叮当,听她说,她认识了好多混血美男,又高又帅,穿衣品位还超好的。” “我说真的啊,我可没有骗你,如果你老是偷懒在这里睡觉,我就真的跑了噢!” …… 她这样细细碎碎的念叨,已经成为病房里每天必有的风景。有时候她说一些漫无边际的话,有时候读一段童话里的句子给他听,有时候趴在他身上,在他耳边轻轻哼一首小曲。 日子单调却不觉苍白,因为心存期待。 阮阮起先的焦虑渐渐平息下来,在医院里待得愈久,直面许多生死,有时候一天里会看见好几回,重症患者被蒙上白布推往太平间。她心里便升起一丝感激,至少,至少,她的十二,还好好的。 她也越来越相信,他一定会醒过来的,对她有过那样许诺的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不能跟你共度,未来的岁月都没有意义。 十二,你如此,我也如此。 你一定舍不得留我一人,独自与这冰冷孤独的世界抗衡,对不对? 我知道,你不舍。 我坚信,你不舍。 当阮阮带着律师出现在凌天日化的董事会上时,所有人都惊住了。 律师当众宣布了阮荣升的股份转让书,阮阮看见姜淑宁与傅云深的脸色变得非常非常难看。 阮阮心中只觉一阵快意,也重重松了口气。 傅西洲加阮阮的股份,再有暗地里顾恒止与傅希境的出手帮忙说服了一些股东,这场姜淑宁母子胜券在握的罢免案最终反转了局面。 姜淑宁推着傅云深离开会场时,射向阮阮的目光里全是刀光剑影,恨不得杀了她。 回到办公室,傅云深立即拨通了陶美娟的电话,怒吼:“陶总,请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顾阮阮忽然成为了凌天的大股东!!!” “什么……”陶美娟完全呆住了。 挂掉电话,陶美娟恶狠狠地将手机甩出好远,机身跌在地上,四分五裂,她脸上的表情也是裂开的,眸中怒意翻滚,双手紧握成拳,牙齿将嘴唇快咬出血迹来。 “这个死老头!!!” “顾!阮!阮!” 病房里。 阮阮正用棉签一点点沾着温柔,送进傅西洲的嘴里。 她温柔地为他擦拭掉流出来的点点水迹,嘴角带着笑:“十二,我们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我多想开瓶啤酒庆祝哦,可是,你不陪我喝,我觉得没劲。” 她取过床头柜的啤酒罐,在他面前晃了晃,“先留着,等你醒来,我们一起喝。” 她起身,去把打开的窗户关上。 “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将迎来第一场雪。” “你答应过我的,陪我看初雪,你这个骗子!” “哼,以后我再也不要随便相信你了。” …… 第二天,阮阮抽空去了趟商场。圣诞节即将来临,她征询了护士的同意,可以买一棵圣诞树来布置病房。买卖完了布置病房所需要的东西后,又去男士专柜转了转,买了几份圣诞礼物,分别给外公,顾恒止,还有傅西洲。 她提着礼品袋走出商场,一边自言自语:“你看,我连礼物都为你准备好了,你还不醒来,我就把它送给别……”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机忽然响起,是医院来电,阮阮看着那个号码,心头一跳,迟疑了会,才接起。 那端护士刚说了一句,她就飞快地奔跑起来。 她将车子开得飞快,甚至不小心闯了一个红灯,停了车,她一路狂奔朝病房去,心脏都快要飞出胸腔了一般。 可她却是那样快乐,快乐得脚步生风,都要飞起来了。 猛地推开病房的门,房间里的医生与护士团团围住了病床,见了她,都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说句“傅太太,祝贺”,便都走了出去。 她静静地站在那,与病床有点距离,望着床上睁着眼睛的那个人,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阮阮?”微弱的迟疑的声音传来。 阮阮只顾着流眼泪,久久不知应答。 傅西洲刚刚醒过来,头很晕,意识混沌,他逆光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就好像这漫长的一个梦境里一样,无数次看见她,他叫她的名字,她却从不应答。 也许又是一个梦吧。他自嘲地想,闭了闭眼,再睁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竟还在,而且,那身影忽然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奔过来,俯身将他团团抱住,灼热的液体滴落在他脸颊上:“十二……十二……” 是她,真的是她,不是做梦。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太久没有动弹显得有点僵硬的手臂,抱着她。 阮阮哭了许久许久,眼泪打湿了傅西洲的脸庞,烫得他的意识越来越清楚,心中冒出一朵又一朵欢喜的花。 他抱着她,竭尽全力。 失而复得,最是珍贵。 天色渐暗下来,病房里没有开灯,阮阮哭得累了,忽然想起,自己这样久久地趴在他身上,他一定很难受,刚想起身,却被傅西洲拉住了。 “你上来睡,让我抱抱你。”他微微移动了身体。 病床狭窄,阮阮侧身躺上去,傅西洲伸手揽住她,紧紧的,下巴搁在她头顶,熟悉的清香幽幽传入他鼻端,久违的味道,无比想念。还有她身上的温度,彼此拥抱的姿势与身体的弧度,一切的一切,都这样令他想念。 他闭眼,轻声呢喃:“阮阮,我又想睡了。” 阮阮下意识就是一惊,说:“不准!” 他轻轻笑了:“傻瓜,我只是觉得抱着你,心里好踏实,想要睡个安稳的觉。” 阮阮嗔道:“你睡了这么久还没睡够吗!你是猪啊!” 沉吟片刻,傅西洲忽然说:“昏睡的这些日子,我好像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里,你拖着行李在进安检,我在你身后大声喊你的名字,让你不要走,可是你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阮阮只觉心酸,握了握他的手。 她轻声问:“十二,你都知道我的身世了,为什么还要来追我呢?”其实她心里早就知道了那个答案,可听他亲口说一遍,感觉不一样。 傅西洲抚上她的脸,“这个世界上,能带给我利益的女人有很多,而能带给我快乐与安宁的,阮阮,唯有你。” 你曾经说过,我是你的梦想。阮阮,你知道吗,你是我温柔的梦乡。 世间唯一。 她将身体往上移了移,捧住他的脸,深深吻下去。 夜幕彻底降临时,窗外忽然飘起了雪花,天气预报终于准了一回。 阮阮将窗户推开,任细细的雪花飞舞着飘进来,她伸出手,去接那些雪花,看它们轻盈地打着转,然后在她手心的温度里,慢慢融化掉,她的心,也变得格外安宁温柔。 她转身,望向也正凝视着她的傅西洲,嘴角微微翘起。 “十二,你答应过我陪我看今冬第一场雪,你没有食言。仅仅为此,我也决定原谅你之前的所有。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醒过来。 谢谢你,没有抛下我。 第十三章 只要你在身边,我就天地不惧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信我,只要你信我,就够了。 在医院又住了几天,医生给傅西洲做了一遍全面的检查,外伤在他昏迷期间早就好了,受创的头部也没有很大问题,但需要好好静养,不易操劳。 傅西洲立即要求出院,在医院里睡了三个月,再躺下去,他会疯掉。阮阮有点不放心,但医生说在家里好好休养也是一样,定期来做复查即可。 她便尊重他的决定去办理了出院手续,说实话,这三个月来,她也待腻了,惨白的颜色与消毒水的味道,都笼罩着死亡与悲伤的气息。 “你老盯着我看干吗呀?”阮阮收拾着东西,转过身好笑地问正在换衣服视线却始终放在她身上的傅西洲。 傅西洲一边扣着纽扣,微微笑着:“总觉得看不够。” 阮阮瞪他一眼,扭过头去,脸微红,她轻声嘀咕:“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话啊……”她想起他曾写下的那些纸条,句句都像动人的情话,从前那么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啊,现在说起这种俏皮情话,竟又自然又游刃有余。 “你偷偷在嘀咕什么呢!”他走过来从背后拥住她。 “喂!这里是病房!”阮阮抗议,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拥得更紧。 自从他醒过来后,他就特别爱缠着她,要牵手,要拥抱,也时刻都想索吻,情浓的时候,如果不是顾虑到在病房,他估计想直接把她吃干抹净了。 “我抱我自己老婆,谁敢有意见!”傅西洲哼道,亲了亲她的脖颈,嘴唇流连般地轻轻摩擦着。她耳垂脖颈最是敏感,被他这样一撩拨,身体忍不住颤了下。 她躲避着转身,推他,“好啦,别闹了。林秘书马上就要来了。” 傅西洲顺手捧起她的脸,深深吻她。 敲门声打破了一室的旖旎气氛。 林秘书走进来,见阮阮低着头,脸红得跟番茄似的,又见自家老大满面春色,心中了然,却装作若无其事般说:“傅总,可以走了吗?” 傅西洲点点头。 阮阮皱眉:“你非要这么急着去公司吗?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傅西洲说:“我身体没事,别担心。我会早点回家,你等我吃晚饭,好久没吃过你做的菜了,好想念。” 阮阮叹口气,知道就算把他绑回家静养,他也是心系公司的。他昏睡了三个月,姜淑宁母子动作利落,明里暗里在他的部门做了许多手脚。 此番他回归,等待他的,又是一场硬仗。 阮阮知道在这些事上自己帮不到他任何,唯有在家做好他爱吃的菜,等他回来。 天黑的时候,她正在厨房煮“焦二仙”茶,听到门铃响起,她飞奔着去开,以为是傅西洲回来了,结果打开门,迎面而来的一个耳光,把她整个人都打懵了。 “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小贱人!”陶美娟骂道。 她下手很重,要过好一会,阮阮才回过神来,她怒视着陶美娟,冷声说:“陶女士,这一巴掌,我不还手,不是我怕你。我就当做抵了这些年来我叫你一声‘舅妈’的情分。从此后,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再随便对我动手,我也不会客气!” 陶美娟嗤笑道:“哎哟,一个没爹没娘的野种,谁要跟你有关系?我看是你想死皮赖脸着我们阮家不放!你答应过我的事情,是放屁吗!” 阮阮说:“我答应搬出阮家,并且将名下的不动产与基金都转给了你们,这些我都做到了!如果你记性不好使了,可以回家问问你儿子,当时他也在场!好走,不送!” 说着就要关门,却被陶美娟抵住,她被噎得脸色更加难看,说:“既然你答应过将名下的财产都转给皓天,是不是还有一项没有完成,凌天日化的股份。” 阮阮被她说得笑起来:“陶女士,你是不是太天真了点?”真把她当做孩子了呢! “你!”陶美娟抬手又想扇过去,却被阮阮截住,她又迅速抬起另一只手,只是没能如愿,再次被人截住。 她头顶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陶女士,请自重。” 是傅西洲。 他一把将陶美娟拉离阮阮身边,然后他挡在了她面前。 “阮氏酒店的理事私闯民宅,还打人。你说,这样的内容是不是足够上明天的头条了?”傅西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陶美娟气得咬牙切齿,可也知道,再这么闹下去,自己捞不到半点好处。 她放下狠话,离开了。 “你有没有事?”他低头查看她,发现她脸上的掌印时,脸色变得铁青。 阮阮握住他的手,说:“没事,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让她欺负了。” 他牵她在沙发上坐好,去厨房里取了冰块来,为她敷脸。 阮阮忽然就想起一些久远的事,他们的婚礼上,她崴了脚,连夜被外公送去了宁城的酒店,他找过来,也是如今晚这般,坐在昏黄的台灯下,用冰块帮她敷伤。 “你笑什么?”傅西洲抬眼看她。 阮阮轻摇头,转移了话题:“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他笑说:“没事,我会处理好的。” 其实有点棘手,但是他不想让她担心。 今天去公司,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林秘书将整个研发部的职员名单打出来,他一一浏览过去,越看脸色越青,好个傅云深,竟然趁着这个机会,换掉了他三分之一的人,而且都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可以说是亲信。而傅云深安插进来的人,好几个都在重要部门,甚至连他的香氛系列开发案也插手进来了。 当所有人包括林秘书都以为傅西洲会按兵不动,步步为营。哪知道,他竟然只用了几个小时,就把傅云深安插到研发部重要部门人员的背景查了透底,但凡在一个公司待了多年的人,又处在一个较高的位置,只要用放大镜来看,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小问题。他揪住这些问题,光明正大地将人从他的部门踢出去。 手段凌厉,毫不留情,连个预兆都没有,真正的快狠准,打姜淑宁母子一个措手不及。 第一仗,傅西洲完胜! 当傅西洲早早下班,坐在餐桌上吃着阮阮亲手煮的浓汤时,姜淑宁正在傅云深的办公室里大发脾气,桌子上的文件物品都遭了秧,成了她泄愤的对象。 “妈,您歇歇吧!您摔得不累,我看得还累呢!”傅云深皱眉看着胸口起伏厉害的姜淑宁。 姜淑宁咬牙说:“那杂种!现在仗着阮氏的股份,还有顾家的支持,简直肆无忌惮了!我们好不容易布的局,他一回来就全毁了!他怎么不干脆被撞死算了!” 傅云深沉默着,眉毛紧蹙,脸色变得有点苍白,似是隐忍着痛苦。 姜淑宁说:“云深,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现在很多股东因为顾家的关系,已经转了风向,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彻底被傅西洲击垮。你爷爷是不能指望了,他说过了,他退下去后,凌天董事长之位,谁有能力就谁坐。” 傅云深仿佛没有听到她说话,眉头愈加紧蹙,咬着唇。 姜淑宁终于注意到儿子的异样,蹲到他身边,问他:“云深,你怎么……”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你旧疾复发了?你是不是又没有吃药?” 当年的车祸,傅云深除了高位截肢,内脏也受到极大损伤,落下了毛病,常年靠吃药维持。 姜淑宁见他脸色愈加苍白,疼痛令他额上冒出了冷汗,整张脸都微微扭曲了。 “药呢?药在哪里?”她慌乱地去翻他衣服口袋,却被傅云深大力推开,“滚开!” 她不防备,跌坐在地。 “云深……听话,药呢!告诉妈妈,你把药放哪儿了?”姜淑宁从地上爬起来,又凑了过去,抓住他的手,像是哄小孩一般哄他求他。 “我让你滚开!你没听到吗!”傅云深怒吼,声音里是极大的痛苦。“滚啊!我不想看到你!”他情绪因胸腔里越来越剧烈的疼痛而激烈起来。 药!药!药! 轮椅!轮椅!轮椅!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逃离不了这两个东西的禁锢。像噩梦,如影随形。 整整十三年! 每个深夜,他摘下假肢,看着空荡荡的下半身,他心中便恨意翻滚。 他这样活着,比死去更痛苦。 而且,只要他一想到,自己身体里,流着最最痛恨的人的血液,他就恨不得把血全放干。 他曾经也真的这么干过,当傅西洲被接回傅家,他才知道,自己是靠他的血才活下来。 他当着他的面,用水果刀,一刀一刀划下去,看着血液滴落在地板上,忍着手腕上的剧痛对他说,你的东西,我还给你,全还给你!你给我滚出去! 傅西洲站在离他几步之遥,没有阻止他,也没有为他止血,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冷冷的眼神,冷冷的语调,带着嘲讽,怎么办呢,就算你把身上的血液全放干,也永远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们身上,流着同一个人的血。 因为他这句话,他活了下来。既然无法改变,那么,就拼个你死我活吧。看看到最后,谁笑谁哭。 “云深!云深!”姜淑宁惊叫,看着傅云深忽然弯下腰去,然后翻滚在地。 她抱着他的头,一边拍他的脸:“儿子,你醒醒,醒醒啊,别吓唬妈妈……”她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颤抖着掏出手机,拨了120。 医院里。 姜淑宁站在病床前,看着渐渐稳定下来陷入沉睡的傅云深,重重地舒了口气。 她按着还在剧烈震荡的胸口,伸手轻抚傅云深的脸,低声喃喃:“儿子,你吓死我了啊。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情,我也活不下去了……” 说着,眼泪无声滑落。 她站起来,前一秒还在落泪的悲伤的脸,此刻已换上了另一种神情,她手指掐进手心里,眼神锐利如箭,咬牙在心中恨恨地默念着一个名字。 傅!西!洲! 元旦新年过后,阮阮回了农场复工。 齐靖有心,为她办了个小小的回归仪式,中午让农场食堂的大师傅做了一桌菜,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摘了很多农场自种的蔬菜,十足的丰盛。 在农场做事的工人都是齐靖家的亲戚,要不就是这周边的乡亲邻里,十分淳朴热情,吃饭的时候都问候阮阮身体好点了没有。齐靖对外都说阮阮是去休病假了。又不停给她夹菜,说她实在太瘦了,应该多吃一点。 阮阮一一接过,不停说谢谢,把自己吃到撑。 看着他们关切的眼神与笑脸,阮阮觉得,这个地方,才是她喜欢的世界,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算计,有的是浓浓的世俗人情味,平凡、普通,却也安心。 她去看她的花棚,她离开这么久,花棚里的花花草草长势喜人,齐靖照料得很好。阮阮打趣说:“哎,老齐,我发现啊,农场里有我没我都不一样呢!” “那可不行!”齐靖大声嚷嚷:“你再不回来,我就真的忙到吐血殉职了!” 阮阮忍不住大笑。 齐靖也跟着笑,亲昵地拍了拍阮阮的头,“你笑起来多好看,要多笑笑,知道不!”他就像个亲切体贴的邻家大哥哥一样。 “谢谢你,齐大哥。”阮阮由衷说。 临近下班,傅西洲忽然出现在农场。 阮阮讶异地迎上去:“你怎么来了?事先也没有打个电话……唔……” 她的话,被一个吻堵住。 他本是极浅的一个琢吻,却在碰触到她的温度时,情不自禁地加深了,她侍弄了一下午的花草,身上沾染了花香,此刻幽幽地传入他鼻端,令他沉醉。 良久。 阮阮靠在他怀里轻轻喘气,脸又不禁微微红了。她总是这样,只要是在外面,傅西洲对她做亲密的动作,她就容易脸红。惹得他老取笑她说,你都是做了妻子的人了,怎么还跟个未经情事的小少女一样呢!末了他坏笑着附在她耳边低声加一句,不过我喜欢。 阮阮嘀咕道:“傅西洲,我真的有点怀疑啊,你在昏睡的时候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啊……” “什么?”他一时没明白,过了会才反应过来,笑问:“你说呢,我被什么附体了?” 阮阮不回答。 他追着问:“是什么?” 阮阮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色鬼!” “哈哈!”他大笑,又捧住她的脸要作势亲下去,鼻尖抵着她的,低沉的声音里满是蛊惑:“那就让我名副其实一下。” “……” 他开车来接她下班,她的车便留在了农场里。 她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 他说:“其实有很多事情还没做完,但是我想跟你约会。” 阮阮好笑地看着他:“约会?”他以前可从不说这样的话的。 “嗯,约会。”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先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阮阮中午吃撑了,不太饿,就说:“随便都可以。” 傅西洲微微皱眉:“不能随便,你最想吃什么?” 阮阮觉得他今天似乎格外认真,还有点不对劲,转头仔细地打量他,但见他神色自然,也看不出什么来。 她想了想,说:“那,我们去吃粤菜吧。” 吃完饭,傅西洲说:“我们去看电影。” “什么?”阮阮正在喝茶,差点呛住,不怪她,因为她记得很清楚,傅西洲最讨厌电影院那种公共场合,觉得人多空气不好,满场还飘着爆米花的香精味儿,以及吃爆米花时“咔嚓咔嚓”的声响。 傅西洲看了她一眼,仿佛没有看到她的震惊,继续说:“今天有上映一部迪斯尼的新片,3D版,我们去看这个?” 阮阮震惊得长大了嘴,这个……这个……他连今天上映什么片子都知道? “十二,你……没事吧?”阮阮迟疑地问。 “没事啊。”他非常正经的模样。 “呃……” 结完账,他们去了最大的电影院。阮阮对迪斯尼的动画片一直很感兴趣,本来也打算自己去看的,有他陪她一起看,当然最好不过。 这是他们一起第一次来电影院,因为是刚刚上映的新片,又是观影黄金时间,购票点排起了长龙,还有很多小孩子,在旁边大声嬉戏打闹着,很吵。 阮阮抬眸看了眼傅西洲,提议说:“十二,要不,我们别看了吧,人太多了,又吵。”她知道他很烦吵闹。 “没关系。”他笑笑,神色平静,看起来也没有不耐烦。 买好票,离开场时间只有十分钟了,阮阮正准备进去,傅西洲拉住她,指了指零食窗口:“我们也买点可乐跟爆米花。” 阮阮再一次久久审视傅西洲,觉得他今晚真的有点怪啊。 后来那一场电影看得阮阮都觉得有点头疼,小孩子太多了,父母又都随着他们去,熊孩子们大声笑闹,甚至有的还满场跑。 散场后,阮阮问傅西洲:“是不是很难受?” 哪知他竟然说:“还好。电影还不错。” “……” 虽然惊讶,不过,阮阮觉得这样的他,似乎还蛮……可爱的。 然而当她第二天下午收到他差人送来的大捧白蔷薇花束时,彻底震惊了。 她给他打电话,哭笑不得地说:“你干吗送花给我?我花棚里那么多花啊!” 他不答反问:“不喜欢吗?” 阮阮嗅了嗅花香,微笑说:“很喜欢。十二,这是你第一次送花给我呢。” 电话那端有片刻的静默。 “十二?” “阮阮,对不起。”傅西洲轻轻说。 挂了电话,他转身,视线投向办公桌上的那盆茉莉,那是她送给他的礼物,她亲自培育的。 他还记得那天在楼下大厅里,她的花被人撞翻时她快哭的表情,眸中水汽氤氲。后来她把办公桌上原有的盆栽挪开,用她的茉莉霸占着。她坐在他面前,喋喋不休地跟他讲茉莉的习性,他忙于一份合作书,心不在焉地应着,都没有多看这盆小白花一眼。 后来也是让小姚帮忙照顾着,并不上心,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盆美化环境的植物而已。 直至有一次听小姚随口提起,茉莉的花语哦,是——你是我的生命。 他心中震动。 方才明白她送这盆花给他的含义。 电话里,她说,这是你第一次送我花呢。 她欣喜的语气,令他心酸,也心疼。 从相识到结婚一年多,他亏欠她良多。 庆幸的是,她愿意给他机会,让他一一弥补。 自从有过第一次接她下班,傅西洲就成了农场的常客,只要不加班,他都会来接阮阮下班。 虽是寒冬了,但这天天气好,气温略高,吃完晚饭,傅西洲提议去江边散步。 “听说今晚有焰火表演。” 每周五晚上,江边都会有一场焰火表演。 阮阮又一次惊讶了,要知道他从前就一工作狂,极少有闲情逸致关注这个。 “十二,我真的觉得哦,你被什么人附体了!”阮阮挽着他手臂,侧头认真打量着他,开玩笑道。 傅西洲好笑地敲了下她的额头,“又瞎说!”见她的鼻头被风吹得红红的,没戴手套的手也有点微凉,他将她裹进大衣里,面对着面,拥着她给她取暖。 “你最近,怪怪的。”她仰头望着他。 他直接以深吻封缄了她的疑虑。 “哧!” 江堤不远处,焰火表演正开始,姹紫嫣红,灿若星辰。 晚上,他又有新提议。 “明天周末,我刚好有时间,你也休息,我们去游乐园?” 阮阮也懒得讶异了,随口应着:“好啊。莲城新建的游乐园据说是中南地区最大的,我都没有去过。” 她其实对游乐园也没有多大兴趣,但是只要与他在一起,去哪儿都可以。 傅西洲去沐浴,阮阮帮他整理衣服,换下的衣服她习惯性地搜下口袋里看有没有物品。她伸手,在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她微微讶异,他怎么把纸放这里了? 打开,上面的文字令她一呆。 一、接送上下班。 二、找一个氛围很好她喜欢的餐厅共进晚餐。 三、送花。P.S.玫瑰太俗,最好找符合她性情的。 四、陪她看电影。P.S.一定要挑她喜欢的风格哦。 …… 一行行列下来,娟秀的字体,看得出是出自女孩子之手。最上面,大大的字体写着:恋爱进行曲。 这是…… 阮阮忽然找到了傅西洲最近如此反常的缘由。 她抱着那张纸,弯腰笑起来。 傅西洲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阮阮倒在床上笑得不可自抑的模样。 “什么事这么开心……”当他看到她扬起手中那张纸时,从不脸红的男人竟然微微红了脸。 “这是什么?恋爱进行曲?”阮阮边笑边大声念出来。 “喂!”傅西洲扑过去,试图把纸条抢过来,阮阮左晃右晃,不让他抢走。 他索性俯身,将她整个人都压在身下,伸手轻而易举地抢过了纸条,然后,低头,重重吻上她的唇,吻够了,离开时还惩罚般地轻咬了下她,哼道:“让你笑话我!” 他见她有点呼吸不过,松开她,正打算起身,她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微微仰头,眸中似有雾气氤氲,他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她吻住。 在情事上,她向来羞涩,难得这样主动,他只觉胸中似有烈火,无限多的欣喜,却也不急躁,配合着她温柔又羞怯的节奏,承接着她所有的情意。 这个寒冷的夜,变得如此温情,如此温柔。 她蜷缩在他的怀里,像一只安静的柔软的猫,他一只手臂被她枕着,一只手臂搭在她腰间,一下一下摩挲着。 彼此最契合最舒服的睡姿。 阮阮忽然起身,在床两边看了看,最后在被子下面找到了那张纸条。 “哎,你!”傅西洲真是败给她了,竟然还惦记着那张纸呢! 阮阮展开纸条,趴在他身上,开始念:“……五、夜色下江边散步。P.S.最好周五晚上去,有焰火表演看。六、去游乐园。七、拍拍立得情侣照。八、去旅行……啧啧,这谁写的啊,恋爱专家呀!” “……小姚……” 阮阮板着脸,说:“嗯哼,傅西洲先生,你让秘书写这个干什么用?你还想拿着秘笈去搞婚外情不成!” 傅西洲嘴角抽了抽,举手投降:“好吧,我坦白。”他将阮阮拉回怀里,轻声说:“阮阮,认识你之前,我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放在学习和工作上,极少与女孩子接触,更别说花时间去谈恋爱了,对这些事情也没什么兴趣。后来我们重逢,你追我,约我时我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再之后,我们直接步入了婚姻。现在想来,很多必经的过程,我们都没有。”他叹口气,声音里有歉疚:“虽然你从不说,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遗憾,没有享受过恋爱的过程与感觉。我也不知道,我现在一一补给你,是不是太迟了。” 她在他怀里拼命摇头,眸中已有水汽氤氲,“不,不迟。我很喜欢,十二,我很喜欢。” 其实很多事情,现在才来做,早就没有了当初的心境,而那些花哨的恋爱形式,她也并不是那么看重,但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他的心意。 一个恋爱中的女孩子,最想要得到的礼物,不过是被心上人在意。 迟来了很久,但总算,她得到了。 不多久,便是除夕夜。 阮荣升知道阮阮与陶美娟的关系如今是水火不容,也没勉强阮阮回阮家陪他守岁,只在小年夜那天,让阮阮与傅西洲陪他在酒店里吃了团年饭。 至于傅家,阮阮也是坚决不想去的,想必姜淑宁母子也不想见到他们。 这个除夕夜,只属于她自己的小家。 有他,还有他的母亲。 团年饭是在疗养院林芝的病房里吃的,本来傅西洲有想过接母亲到公寓里来,疗养院那种地方,房间布置得再舒适,那也是医院,氛围总显得清冷了。但阮阮考虑到天寒地冻的,怕林芝不舒服,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在病房厨房里做。 阮阮与傅西洲一起下的厨,五菜一汤,简简单单的家常菜,却很温馨。 阮阮用拍立得给傅西洲与林芝拍了合影,又自拍了一张三人合影。 她在照片上写:我们的第一个除夕夜。 吃完饭,他们陪林芝一起看春晚。九点多,林芝喊困,阮阮便关了电视,让她休息。 离开医院的时候,天空又飘起了雪花,他将她的手放进他大衣口袋里,揽紧她肩膀,走向停车场。 车子往家方向驶,快接近公寓的时候,阮阮终于还是开口了:“十二。” “嗯?” “今晚……你不去帮乔嘉琪过生日吗?” 她记得明天是乔嘉琪的生日,也记得他们之间的那个关于零点的约定。 傅西洲说:“我跟嘉乐说好了,明天一早过去。” 其实这是他单方面的决定。下午,乔嘉乐就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过去,他直言说,对不起,嘉乐,今晚我去不了了,但是我一定会去帮嘉琪过生日,明天一早就过去。 乔嘉乐当即就生气了,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晚上在疗养院,她再次打来电话,先后打了好几个,语气从最初的强势,到最后带了恳求之意。见她那个样子,傅西洲心里其实并不好过。 可有什么办法?除夕夜的守岁,这么重要的时刻,他不能再次抛下阮阮,去到另一个女人身边。 乔嘉乐说得对,他确实自私。 “你有过约定,还是去吧。”沉默了片刻,阮阮忽然说。 傅西洲讶异地看她一眼,他将车停在路边。 “阮阮,你说的真心话?”他握住她肩膀,让她直视着他。 阮阮在他的眼神下败下阵来,叹口气:“……假话。” 他笑了,亲亲她额头:“我不要你觉得有一点点委屈。好了,我们回家。” 她点点头。 终究也是自私的啊。 他们回到公寓,阮阮取出一瓶红酒,点上蜡烛,熄掉灯,两人就窝在沙发上,细细碎碎说着话,喝酒,静待零点。 当窗外此起彼伏的焰火声响起,他俯身亲吻她。 “新年快乐,阮阮。” “新年快乐,十二。” 新年快乐,岁岁有今朝。 在城市的另一端。 莲城精神病院的病房里。 当零点的钟声敲响,乔嘉乐看着姐姐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神色中带了慌乱与狂躁,口中念念有词,西洲,西洲。西洲怎么还不来?西洲去哪里了…… 她开始揪扯自己的头发,恶狠狠的。 乔母去拉她,她暴躁地挥着手臂,一巴掌就甩到了乔母脸上,很重,她痛呼出声。 “妈,你走开,别靠近她。”乔嘉乐将母亲拉开。 乔母捂着脸,坐在床上,唉声叹气,默默垂泪。 “姐。”乔嘉乐慢慢走近她,轻声哄她:“我们吃蛋糕好不好?我买了你最喜欢的栗子蛋糕,很好吃的。” 乔嘉琪却置若罔闻,依旧在扯着自己的头发,手中已扯下了很多断发,忽然她蹲下身子,开始用头撞墙,一遍一遍地呢喃着:“西洲怎么还不来,他怎么还不来……” 乔嘉乐忽然冲过去,抓住她伤害自己的双手。乔母也跑过去帮忙。可失控中的乔嘉琪力气极大,恶狠狠地把她们两个人撞倒在地。 乔嘉乐坐在地上,咬着唇,指甲掐痛了手心。 她起身,走到桌边,将桌上的蛋糕“哗啦”一下,狠狠地扫在地上。 “嘉乐!你干什么!”乔母惊道。 “傅西洲!傅西洲!乔嘉琪,你给我醒醒!醒醒!他就是个无情无义之人,早就把你忘记了,抛得一干二净!”乔嘉琪冲过去,死死抓着姐姐的手臂,怒吼着:“你给我打起精神,你给我死心,他不会来了!不会来了!” 被她这样一吼,乔嘉琪忽然捧着头尖声大叫起来。 “乔嘉乐,你走开!别再刺激她了!”乔母将乔嘉琪拉开,将情绪失控的乔嘉琪死死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着:“好了,好了,嘉琪,乖孩子,别怕别怕,她骗你的呢,西洲明天就来看你了,他明天就来了。”她朝乔嘉乐使眼色,让她去喊护士来。 乔嘉琪在母亲的怀里,终于慢慢安静了下来,打了镇定剂,陷入了沉睡。 乔母默默收拾完地上的狼藉,她走到站在窗边的乔嘉乐身边,轻轻揽住她肩膀,“别哭了,嘉乐。” 流了满脸泪痕的乔嘉乐,转身将母亲抱住,张大嘴,无声哽咽。 “你也别怪你西洲哥,这么多年了,他对嘉琪,对我们家,也真是尽心尽力了。感情的事,勉强不了。而且,他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在除夕夜这么重要的时刻,他以家为重,是人之常情。只怪我嘉琪,命不好啊……”乔母叹气,眸中是浓浓的无奈与悲伤。 乔嘉琪用力摇头,抽泣着说:“我恨死他了,妈妈,我不原谅他,我不原谅他……” 乔母拍着女儿的背,只当是小女孩的气话,没再多说什么。 她不知道,正是这个除夕夜,女儿的心里,因为恨意,升起了怎样可怕的罪恶之念。 春节过后,傅西洲进入了超级忙碌期,他的香氛系列即将推向市场,新品发布会定在二月十四情人节。 他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家,有时候出差,一走就是好几天。年前那些每天到农场接她下班再一起吃晚餐的时光再也没有了,起先阮阮有点不适应,人就是这样,当一种生活成为习惯后,忽然改变,心里总会有点空。 傅西洲觉得抱歉,对她说,怎么办,情人节都不能陪你过了。 阮阮就说,傅西洲先生,我是你妻子,又不是你情人,过什么情人节呀。 他失笑,心里动容,她总是这样善解人意。 情人节那天,阮阮特意请了假,悄悄去了他的新品发布会。之前其实他有邀请过她,但她拒绝了,想到他那天一定很忙,还要分心照顾她。 见到秀场的布置时,阮阮微微一愣,然后心中便涌起丝丝欣喜,整个秀场像是春天的花园,契合了他的香氛系列以纯天然花香为基调的主题。 当阮阮看见模特最后展示此次的主打产品“蔷薇系列”时,她心中微动,想起他曾问过她,如果你用香水或者身体香氛乳,最喜欢什么花香味的?她说,蔷薇花,白色的蔷薇。 蔷薇香氛系列,从香氛基调到包装设计,无一不与白蔷薇相关。 他问的用意,原来如此。 阮阮扬起嘴角,心中动容。 发布会很成功,如潮的掌声里,阮阮鼓得最起劲。 这是他的事业王国,她不了解,也没有参与,但这荣耀,她与有荣焉。 她没有去找他,让人将她亲手做的一只小花篮送到后台。 晚上,傅西洲回到家时已很晚,喝得微醺,还是林秘书亲自送上楼来。 阮阮扶他上床,心疼他胃不好,还喝那么多酒,但想着这是庆功酒,想必他心里很开心。 她拧来热毛巾,给他擦脸。 又将早已准备好的“焦二仙茶”端到床边,扶着他肩喂他喝下去。暖暖的温度,令他胃里好受许多,他缓缓睁开眼。 “是不是把你吵醒了?”阮阮说。 他笑:“我没醉。” 他只是享受被她照顾的感觉。 阮阮明白过来,瞪他一眼。 他起床,去客厅取过林秘书带上来的一个纸袋,递给她。 “情人节礼物。”他看了看手表,“嗯,还没过十二点呢!” 她打开,如她所料,是发布会上那套主打产品“蔷薇系列”,有香水、固定香膏、身体香氛乳等。 “其实,礼物我早就收到了。”她微微笑。 “嗯?” “我去过发布会。” “你去了?怎么没找我?” “你忙嘛。” 她伸手勾住他脖子,吻了吻他的嘴角,“十二,祝贺你。你这么用心的产品,一定会大热的。” 如阮阮所说,他的花香香氛系列上市一月,在市场上的反应非常好,令凌天日化的业绩与口碑再创新高,更重要的是,香氛系列的推出,昭示着凌天在日化界拥有了更全面的产品线。 傅凌天与股东们都很满意,对傅西洲大加赞赏。 股东会议上傅凌天对傅西洲毫不掩饰的大力赞赏,令姜淑宁的脸色十分难看。尤其当傅凌天看似无意地说了句,看来,我这老骨头是时候退出江湖喽! 姜淑宁心中警钟立响。 云深才是傅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凌天必须是云深的!他失去了一切,不能连最后的东西也被那个野种抢走! 绝对不行!姜淑宁握紧拳头,眼中划过一抹狠绝。 一个念头从她心底一闪而过。 阮阮最喜欢的季节是春天,因为百花盛开,风中有花香。 这天午后,齐靖忽然找她。 “阮阮,可以麻烦你去阳光福利院走一趟吗,与那边约定好要给他们送大米与蔬菜,可是李叔忽然身体不舒服,去不了了。我有事走不开,其他人又不会开车。”齐靖说。 李叔是农场的司机。 阮阮说:“没问题,你把要送的东西搬到我车上吧。我就过去。”她把车钥匙递给齐靖。 阮阮忙完手上一点活,脱掉工作服。走到花棚门口,又转身,用袋子装了两盆白茶花带走。 阳光福利院离农场不是很远,齐靖心善,常年给福利院的孩子们送一些大米与蔬菜。 阮阮开车抵达时,福利院门口已有人在等待,是个中年女人,福利院的王院长。她很瘦,短短的发,皮肤微黑,但人很精神,笑起来很爽朗。 王院长再三对阮阮道谢,见她还特意带来了自己种植的茶花,更是感谢,非要留她吃晚饭。 阮阮也想看看孩子们,就没有推辞。 阳光福利院不大,两栋平房,前后带院子。一共收留了30多个孩子,福利院的各项设施都有点陈旧了,但很整洁干净。 天气好,孩子们都在后院里玩耍,他们穿着陈旧的衣服,但好在都干净,也保暖。 有两个小孩正在追赶着吵闹,忽然跑在前面的小女孩跌倒在地,追她的小男孩跑过去,站在她身边拍掌笑起来。 那跌倒的小女孩也不哭,自己爬起来,对着笑话她的男孩子推了一把,又快速跑开了。小男孩叫一声,又去追她。 阮阮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心中升起一丝感伤,如果自己不是被父母抱养了,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从小会在福利院长大? 晚餐算得上丰盛了,荤素搭配,有米饭,还有馒头。 孩子们十人分成一桌,吃饭时倒也安静,阮阮与他们同桌,她身边的孩子们一边埋头吃饭,一边忍不住偷偷瞧她,她回以一笑。 遗憾的是,她从农场直接过来,也没能给他们带点小礼物过来。不过她决定了,以后会多来这边看望。 饭后,阮阮主动承担了收拾餐桌与洗碗的任务,王院长见她坚持要做,也就随她去了。 做完一切,她离开了厨房,去与王院长告了别,走到门口,想起自己把手机落在了厨房。她折身回去拿,刚走进厨房,就与人撞了个满怀,是个小小的身子,被她撞到在地,一声痛呼声与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也随之响起。 阮阮打开厨房的灯,走到那个被她撞倒的小男孩身边,急问:“你没事吧?你怎么在这里也不开灯?” 然后她愣住了。 小男孩的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地上还滚落了一个,水杯跌落在地,水洒了一地。 “你怎么……”她讶异地望着也正惊恐地抬眼看着她的小男孩。 小男孩咬着唇,不做声。 阮阮将他扶起来,“晚餐你没有吃饱吗?”她记得,这个小男孩是跟她同桌吃饭的。 小男孩摇摇头,说:“姐姐,你别告诉院长,好吗?” 阮阮了然,王院长看起来随和,但对孩子们很严厉,这个小男孩的行为,已算是偷窃,虽然只是食物,可被王院长知道了,肯定会被责罚。 见阮阮不做声,小男孩埋下头去。 阮阮蹲下身,柔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和。” 阮阮摸摸他的头,严厉地说:“小和,这一次我可以帮你保密,但是,以后你不能再这样了,知道吗?你需要食物,可以跟院长说。” 小和点点头:“我以后不会了,谢谢姐姐。” 他走到门口,忽又跑回来,抓住阮阮的手,抬头望她时眸中竟然带了泪,恳求说:“姐姐,你可以帮帮哥哥吗?哥哥他,流了好多好多血……” 阮阮一惊:“你说什么?” 小和拉着她的手就跑。 福利院的后院里,有一间小小的杂屋,用来放一些工具杂物、坏了的桌椅与冬天用的木炭等。 小和将阮阮带到了这间杂屋,刚推开木门,就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问:“是小和吗……” “石其哥哥,是我。” 屋子里没开灯,此时天已全黑,只有窗口泄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天光,阮阮要适应好一会,才终于看到屋子的角落里,靠坐着一个人,她看不清楚他长相,但知道他受伤了,因为,她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那人也感觉到阮阮的存在,急问:“小和,我说过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你怎么还带人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气喘,有点恼怒。 小和讷讷地说:“顾姐姐是个好人。” “你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我觉得你还是省点力气的好。”阮阮打断他,快步走到他身边。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心里多少有点明白,这个叫做石其的男孩子受了伤,他应该无处可去,所以躲到了福利院的小杂屋,却又不想让王院长知道他受伤的事。想必之前小和拿的馒头与水,也是要给他的。 走得近了,血腥味更浓,阮阮也终于看清楚,他伤在了右腿,用布条随便缠了下伤口,太暗了,看不清楚他伤得到底有多重,但见他脸色惨白,说话气喘,想必不轻。 “你需要去医院!”阮阮说。 “我不去!”石其想也没想就拒绝。 “石其哥哥,你还是去医院吧,你流了好多好多血啊。”小和站在他身边,快要哭了。 “我说了不去!”他不耐烦道。 阮阮心里明白了,想必他惹了什么事,有不能去医院的理由。 “不管要面对什么后果,总比不过性命。”阮阮说。 “你这女人谁啊?怎么这么啰嗦,多管闲事啊?吃饱撑的啊!我不用你管,赶紧走!”石其挥挥手,语气很差。 任凭阮阮这样好的性子,也被他气到了。她还没开口,小和忽然紧紧地抱住她的手臂,像是怕她生气离开,哭着说:“顾姐姐,你别生哥哥的气,你帮帮他吧,好不好?小和求你了!小和求你了!” 阮阮叹口气,摸摸小和的脑袋,然后对石其说:“我帮你找个偏僻的诊所,送你到诊所后,我就离开。什么也不做。” 她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 石其沉默了。 没有反对,即表示同意。 阮阮蹲下身,对小和说:“小和,你乖乖的回宿舍,放心吧,你哥哥会没事的。” 小和离开后,阮阮朝石其伸出手,他迟疑了片刻,握住她的,借力站起来。 他伤的真的很重,阮阮费了好大的力,才把他扶上车。 她将车开得很快,找到最近的诊所。 医生拆开石其腿上的布条时,阮阮忍不住别过头去,不忍直视! 医生说,是刀伤。他看了眼石其满头漂白的不羁头发,心里明了,估摸着又是一个不良少年。 阮阮留下了医药费,什么都没问,准备离开。 石其忽然叫住她,说:“谢谢。” 她没有回头,说:“我是因为小和。以后做任何事情,也为关心你的人想想吧。” 走出诊所,阮阮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他受伤的前因后果她一点都不知情,看他的状态,肯定是惹了事。但她还是救了他,不仅仅因为小和哭着的哀求,更多的是,她做不到见死不救。 晚上回家阮阮把这个小插曲讲给傅西洲听,她说:“万一他是个杀了人的逃犯,我是不是就成了帮凶了啊?” 傅西洲笑她想象力太丰富,末了又板着脸教训她说:“善心是好事,但是阮阮,以后还是谨慎点。” 她点点头。 后来再去福利院的时候,阮阮单独找过小和,问起石其,才知道这个十九岁的男孩子也是自小在福利院长大,早早没有念书,进入了社会,说是要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他偶尔会回福利院,所有孩子里,他对小和最亲切,来的时候总给他带礼物。小和也跟他很亲厚。 “姐姐,谢谢你救了哥哥,这个给你。”小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巧克力有点软了,估计被他留了很久,自己舍不得吃,作为谢礼送给她。 阮阮收下,抱了抱他,对他说谢谢。 这只是生命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阮阮渐渐也就忘记了。 五月份,风菱终于从米兰归来。 阮阮开车去机场接她,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阮阮打趣她:“不是说在那边认识了很多蓝眼睛高鼻梁穿衣品位极佳的美男嘛,怎么也不见你带一个回来?上次跟风阿姨通电话,她对你的终身大事深表担忧啊!” 风菱笑:“我还是更喜欢土生土长的,我爱国!” 阮阮哈哈大笑。 阮阮订好了餐厅,为风菱接风,傅西洲下班后也会过来。 可是她们等到上了菜,傅西洲也没出现,电话也一直打不通。 风菱倒也没介意,说:“没事,他肯定是公事耽误了,我们两个人吃更好啊,有他在,我都不能无所顾忌地跟你聊天了。” 阮阮又打了几次电话,始终都无人接听。 不知怎么的,她心头一跳一跳的,有点慌。 这样的慌乱,直至很晚,终于等到他的电话,他的声音无比的疲惫,“对不起啊,阮阮,我失约了。还有,今晚我不回家了。” “怎么了?”她急问。 他柔声说:“公司出了点事情,你别担心,先睡,乖。” 阮阮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她给林秘书打电话。 林秘书的声音也是无限疲惫,看来也是一夜没睡,“是傅太太啊。” 阮阮开门见山问他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他先是迟疑,后来想着,这件事已经闹得很大,很快报纸电视都会出新闻,想瞒也瞒不住。 林秘书沉沉叹气,说:“公司新开发的香氛系列被曝有质量问题,有两个顾客用了身体香氛乳,全身皮肤过敏,很严重,现在已对公司发起起诉。” 阮阮整个人一懂。 她再不关心商界,也知道这件事情将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对一个产品的信誉,可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很快,各大媒体都曝光了这一事件。 一时间,凌天日化被推至风尖浪口,不仅仅是香氛系列在全国商场被全线下架,凌天日化旗下的所有日化产品都受到了严重的影响,顾客纷纷要求退货。 凌天集团的股票因这场动乱大跌。 傅凌天震怒,当着秘书的面,手中拐杖扬起来就砸到傅西洲的身上,他躲闪不及,生生地受了那一下。 身上的痛不算什么,这一拐杖,狠狠打在了他脸上,也打掉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之前的所有的成绩,都付诸东流。 整个集团,岌岌可危。 傅凌天怒极攻心,住进了医院,身体状况每况日下。 “傅总,我确认过了,那两名全身过敏的顾客,确实是因为用了我们的‘蔷薇系列’香体乳。”林秘书匆匆走进来,向他汇报。 傅西洲站在窗边,看着玻璃外灯火阑珊的夜色,脚下喧闹的车水马龙依旧如故,而里面这个世界,已是翻天覆地。 “奇怪了,那名顾客并非过敏性肤质,我们的原料都是纯天然花香,绝对不可能造成这样严重的过敏。”林秘书继续说着。 良久。 傅西洲淡淡地说:“只有一个可能,那两名过敏的顾客,被人收买了。” “什么?”林秘书震惊地睁大眼,谁如此胆大包天? 傅西洲冷笑:“就有人这么胆大包天,不要命了。” 同一时间。 傅宅,傅云深的卧室里。 轮椅上的男人将一瓶香体乳重重一摔,玻璃瓶四分五裂,溅起了一地的碎片,吓得站在一旁的姜淑宁浑身打了个颤。 傅云深指着自己的母亲,嘴角都要气歪了:“你!你!你怎么这么愚蠢啊!” 如果不是罔顾人伦,他真的恨不得扇她一巴掌。 愚蠢至极! 竟然收买顾客,在她们使用的“蔷薇系列”香体乳中加了别的成分,才导致全身肌肤过敏。 事已至此,姜淑宁还嘴硬:“我这都是为了你!你没瞧见老爷子那个态度吗,因为香氛系列的成功,那野种成了他心中继承人不二人选。” 傅云深胸膛起伏得厉害,咬牙切齿:“你难道不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吗!凌天是做产品的,只要一个东西出了质量问题,其他的还能不受影响吗?凌天跨了,我就算坐上那个位置,还有意义吗!” 他真的很不明白,姜淑宁生在商业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嫁到傅家后,进入了凌天挂了理事之名,怎么会做出这样愚蠢的事情来? 其实,当一个人被仇恨与欲望的心魔占据时,是会疯狂不顾一切的。 她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整倒傅西洲! 一念间,覆水难收。 傅云深深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一点,然后取过手机,打电话给秘书,吩咐道:“利用一切资源,不管用什么手段,做好这场危机公关!” 一直站在房间外面,听到了所有谈话内容的傅嵘,悄然离开。 傅西洲已经有整整五天没有回过家了。 阮阮做好晚餐,用保温瓶装着,送到傅西洲的办公室去。 他低头吃着饭,吃着吃着,就走了神。 阮阮看着他满脸疲惫的模样,眼周青黑,想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她十分心疼,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帮不到他。 “阮阮,对不起。今晚又不能回家了。”他送她下楼,抱了抱她。 阮阮摇摇头:“我知道你心烦,但是十二,身体要紧,只有睡好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我相信你,你也要对自己有信心,这场危机一定会很快过去。”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找了阮荣升,又打了电话给顾恒止。 第二天,各媒体都收到了同一个消息,凌天日化集团的大股东之一、集团副总傅西洲的妻子、阮氏酒店董事长阮荣升的外孙女顾阮阮女士要针对“凌天日化旗下产品致使顾客皮肤严重过敏事件”召开一场记者招待会。 傅西洲正好出差外地,得到了消息后,打电话给阮阮:“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知道她的,连商界宴会都极讨厌参加的人,竟然公开露面,心里该有多大的压力。 “十二,你别担心,叮当会陪着我的。”她轻松地说着:“我要向大家证明,你的产品没有任何问题。” “阮阮,这些事情,我会解决的。你不用管。”他皱眉。 阮阮沉吟了片刻,才轻声说:“十二,让我为你做点事,好吗?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了。你别阻止我。” 傅西洲久久无言。 阮阮看不到,电话那端的他,闭了闭眼,一滴泪,悄然滑落。 好多年了,他没有掉过眼泪了。此刻,因为她如此轻巧的一句话,心里发酸发胀,眼泪情不自禁。 他多想立即飞回她身边,紧紧拥抱住她,拼命汲取她身上的温度,就那样靠在她怀里,沉沉睡一觉。 这些天,他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很累,身心疲惫。却无人可以诉说,也不忍心对她讲,怕她担心。 够了,足够了,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信他,只要她相信,只要她在身边,他就天地不惧。 第二天下午两点,蓝晶酒店。 阮阮的记者招待会如期举行,当顾恒止出现在阮阮面前时,她心里有点内疚又有点安心。 顾恒止板着脸说:“怎么,还想瞒着我是吗?” “哥哥,对不起。”她怕哥哥担心所以没有告诉他,也对,这么大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的。 顾恒止说:“阮阮,你怎么这么傻啊,就算你做这些,也许对这场危机也起不到什么大作用。” 阮阮说:“我知道。但是,这是我想到的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顾恒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我陪你。” “哥哥,谢谢你。” 她握拳,给自己打气。 她站在台上,看到下面大片的人,相机“咔嚓咔嚓”闪个不停,她握紧手心,深深呼吸,在心里对自己打气:别怕,顾阮阮,没什么的。 她没有说客套的开场白,而是在环视了人群一周之后,低下头,拧开桌子上的凌天日化新开发的香氛系列的所有产品,慢慢地往自己脸上、手臂上、腿上一一抹开。 下面的记者哗然一片。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她召开记者招待会,却一句话也不说,竟当着所有的镜头,试图告诉大家一个事实——凌天日化的产品没有任何问题。 阮阮抹完之后,起身,对着记者们深深鞠躬:“谢谢诸位前来,现在,请大家给我五分钟,五分钟就好。” 如果一样护肤品过敏,基本擦上就会有反应,五分钟,足够看得出产品是否对身体过敏。 “作秀!你们都是一家人!谁知道有没有搞了鬼欺骗消费者!我们不相信!” 一声女声大喊着,随即就有东西朝阮阮砸过来,她来不及避开,那东西直直在她脸上砸开,液体流了一脸。 有人朝她丢鸡蛋! 接着,又一枚鸡蛋朝她砸过来,却被飞奔过来的顾恒止用背挡住了。 下面又是一片哗然。 顾恒止护着阮阮,大喊:“保安!保安!” 门口的保安闻声急跑过来,将那两个闹事的女人抓了出去。 风菱从包里掏出纸巾帮阮阮擦拭脸上的液体,一边握紧她在微微发抖的手指,说:“没事了,没事了,别害怕。” 等脸上的蛋液擦干净后,顾恒止正准备揽着她离开,哪知阮阮却站着不动,她推开顾恒止与风菱,转身,再次面对着七嘴八舌讨论着的媒体。 记者们全都一静。 阮阮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抬起手臂,声音冷静:“诸位,五分钟已到,大家请看,我的脸、手臂、腿,都没有任何过敏现象,我们凌天日化的香氛产品,没有任何质量问题,如果各位不相信,可以把我用的这些东西,拿去检验一下,看成分是不是跟我们商场里出售的是一样。” 她微微倾身,说:“谢谢大家前来,辛苦了。” 她转身,从容离场。 回到酒店房间,她将自己关在浴室里,放了热水,泡在浴缸里,闭眼。 她摸了摸脸颊,被鸡蛋砸到的地方很疼,那一刻,既惊又觉得屈辱,可她咬紧牙关,忍住了眼泪。 这一刻,在独自安全的空间里,她最终也没有落泪。 十二,我做到了。 离酒店不远处,同保安纠缠了许久最终还是被放走的两个女人,此刻正在给人打电话。 “事情办完了,剩下的尾款,什么时候付?” “放心,今晚就打到你们账户上。” 蓝晶酒店一楼咖啡厅里,乔嘉乐正坐在角落里,接着电话。 挂掉电话,她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一口,脸色微沉,可惜啊,顾阮阮竟然没有落荒而逃,撑到了最后! 可恨! 记者会上的事情,傅西洲很快就知道了,他将工作丢给林秘书,连夜赶回了莲城。 这晚本来有一个重要的约,他离开时,林秘书让他三思,说:“傅总,现在是关键时刻,你在这时候离开……” 他第一次在这个跟了他多年的下属面前说了一句与工作无关的私人情绪,他说:“她一定很难过,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如果这个时候我不回到她身边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 林秘书没再多说一句。 当傅西洲出现在公寓时,阮阮微微吃了一惊,她开口的询问,被他紧紧的拥抱阻挡住。 什么都不用再问,无需言语,他温暖的怀抱,已足够安抚她所有的害怕与难过。 她用力回拥他,紧紧的。 只要有你在啊,我就不会再害怕。 第十四章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春花,秋月,夏日清风,冬日暮雪。这些都很美,但唯有你心里,才有我想去的四季。 傅西洲从未想过,这辈子还会有跟傅云深一起联手的机会。 明知挑起这一切事端的是姜淑宁,可在凌天的危机没有得到解决之前,他没有心思来追究,也不能动她。 此时,最重要的是,想尽一切办法度过眼前的危机。 而跟傅云深联手,别无选择。 凌天日化的公关部不愧为业界数一数二的,打了一场还算漂亮的仗。 渐渐地,风波渐平。 只是,被毁坏的信誉,想要重建,还需要时日。 虽然大伤元气,但总算,没有被彻底打垮。只要有了喘息的机会,未来就有无数种可能。 傅凌天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一直住在医院里,被医生数次下了病危通知书。 这夜凌晨一点,傅西洲接到电话,来自医院。 他听完,立即起身。 阮阮被他的动静弄醒,问他:“怎么了?” “我爷爷估计熬不过今晚了,医院来的电话,让家属赶紧过去。” 阮阮坐起来,被他按住,“你睡吧,别去。”他沉吟,说:“场面估计不会太好看。” 阮阮了然。 如果傅凌天一走,关于凌天的继承者,也将公开。 阮阮还是起来穿衣服,握了握他的手:“我陪你去。” 不管傅凌天对她怎样,礼仪上,她也必须到场。 病房里。 傅凌天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他让秘书守在门口,一个个单独召见,连阮阮都见了,唯独不肯见姜淑宁。 姜淑宁心中明白了什么,在门口大喊:“爸,爸,让我见见你!我要见你!”她想闯进去,被秘书拦住。 她求助地看向傅云深,又把目光投向丈夫,傅嵘回她的,是转过身去。 她就绝望地知道,大局已定。 凌晨两点一刻,傅凌天去世。 律师在病房里当众宣布了遗嘱,傅家老宅的别墅与他名下其他房产,全归傅云深。他名下的店铺、基金等,给傅嵘与姜淑宁。而众人最关心的,他在凌天的股份,给了傅西洲。 凌天日化新任董事长人选,已毫无悬念。 傅云深面色冷冷,滑动着轮椅,率先离开了病房。 姜淑宁脸色十分难看,瞪了眼傅西洲,又恶狠狠地瞪了眼傅嵘,追着儿子去了。 傅嵘闭了闭眼,脸上全是悲痛。 他在心里说,爸,您追求了一辈子的名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到最后又怎样,无非一场空,什么都带不走。 可是,还有人不明白,还是要继续为此,争个你死我活。 他离开了病房。 傅西洲看着他微勾的背影,嘴角微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他之所以能得到这个位置,是因为傅嵘。 他把姜淑宁做的事,告诉了傅凌天,他对她失望,连带着对傅云深,也失了望。公司,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动什么,都不能动他的心血。 傅凌天的葬礼过后,公司召开了股东大会,傅西洲被正式任命为凌天日化的最高执行人。 那天傍晚,他去疗养院看林芝。 他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妈妈,我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这个位置。可是,为什么,我并不觉得多开心呢?” 一路走来,失去的,远比得到的更多。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无助的除了哭泣什么都不能做的十四岁少年,他终于强大到能保护他所在乎的人,可是,很多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他刚离开,林芝的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本来,傅西洲为母亲请了两个看护,二十四小时轮流着陪护,也有点保护之意在里面,就是怕姜淑宁母子动她。 这晚因为傅西洲的到来,他让看护出去吃饭了,他走的时候心想她应该很快回来,也就没有打电话催她。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的时候,林芝正坐在阳台上,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没有一点感知。 姜淑宁喝了酒,带着满身的酒气,她怒气冲冲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找到阳台上,见到林芝,她就冲过去,恶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喊着:“贱人,你去死吧!去死吧!你死了,一切的罪恶之源就都没有了!” 林芝被她掐得快要喘不过气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睁大着眼睛,看着来人,眸中出现了巨大的恐惧之意,她早就不认识任何人,但这张脸,像是身体里最自然的反应一般,令她深深恐惧。 林芝挣扎着,倒在了地上。 姜淑宁压在她身上,醉意蒙眬的眸中,尽是狠戾,手中力气更重。 “傅先生……” 吃完饭的护士终于回来了,她的话还没落,就大声尖叫起来:“天啊!”她也算是反应迅疾之人,扑过去,大力将姜淑宁拉开。 林芝整个人都快窒息,脸上全是青白之色,脖子上的红痕极为明显,她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护士也坐在地上,挡在林芝面前,一边防备着姜淑宁再扑过来,一边掏出手机打前台电话。 傅西洲很快折返回来。 姜淑宁被医院的人扣留住,傅西洲二话没说,掏出手机报了警。 林芝的病房里装有摄像头,姜淑宁的所作所为,全被拍了下来。 杀人未遂罪,证据确凿。 他坐在警局的时候,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母亲与姜淑宁在楼梯间争执,她自己滚了下去,却以“杀人未遂罪”将母亲起诉,她一生悲惨,从那一刻开始。 姜淑宁的律师团很快赶来,还有傅云深与傅嵘。 傅西洲看着这么大的阵仗,心里冷笑着,又浮起一丝悲凉。 如果当年,母亲也有这么多人护着,又怎会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傅云深对傅西洲说:“我们谈谈。” 在傅西洲的印象里,他与傅云深,像如今这样安静地坐在一个车里,这是第一次。 “把我手里股份的一半,转给你,够不够?”傅云深是个何其聪明之人,他知道的,就算他再如何恳求,傅西洲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姜淑宁。 他也绝不会低下头对他恳求,那么,以他想要的,来换取母亲的安宁。 傅西洲笑了,冷冷的,极为嘲讽:“在你们眼中,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可以明码标价来交易的,是吧?” 说完,他径直下车。 “西洲。”在门口,傅嵘叫住他。 傅西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劝你,最好别说。” “当我求你,放过她,好吗?”傅嵘依旧说了。 傅西洲瞬间怒起,双手握成拳:“十八年前,你为什么不说这句话!” 傅嵘闭了闭眼,“对不起,西洲。” 一句对不起,实在太过轻薄,一句对不起,就能挽回母亲失去的一切吗? 他抬脚就走。 傅嵘拉住他手臂:“西洲,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将来,也会有孩子。你想把这些仇恨,都转移给你的孩子吗?” 傅西洲顿住脚步。 他想起,那个失去的孩子,心中一痛。 他拨开傅嵘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离开警局,开车回到疗养院。 阮阮坐在病床前,守着林芝。 他在林芝身边坐下来,久久凝视着她。 “阮阮。”他转身,看着阮阮。 “嗯。” “你告诉我,我要不要放过姜淑宁?”他问,眼神中带了一丝迷茫。 阮阮握住他的手,微微笑了:“你心中有答案了,不是吗?” 他没做声。 她轻声说:“那就跟随你自己的心去做,十二,不管你做何决定,我都是支持你的,相信你的。” 他点点头。 转过身,他看着母亲,在心里说,妈妈,对不起,请您原谅我。我不是心软,他说得对,我以后也会有孩子,我不想让我的孩子,背负着仇恨,一生都像我一样,活得如此痛苦。 以前,他孑然一身,没什么好失去的,也就无所畏惧。而现在不同了,他紧紧握住阮阮的手,他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 人一旦有了想要保护的人,会变得无比强大,但心中也会有惧怕。 她是他的软肋。 他最终取消了对姜淑宁的起诉,但也没那么轻易地放过她,让她在警局里被关了数天,那女人一生尊荣,哪里受过这样的对待与煎熬,被放出来后,整个人精神都有点恍惚,大病了一场。 傅西洲去她的病房,冷声警告说,再敢动林芝与阮阮,绝对会让她付出比这更惨重的代价。 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躺在病床上的模样,仿佛霜打的茄子,再也不复往昔的不可一世。 另外,傅西洲拿走了姜淑宁手中的股份,既然傅云深想要以此为交易的筹码,他也不想做圣人,这是对她的惩罚。 至此,姜淑宁母子手中的股权,至少在很长时间内,都无法再撼动傅西洲的位置。 等林芝的身体恢复后,阮阮提议,带她去海边散散心。她听傅西洲说过,林芝最喜欢大海,可是,莲城没有海,她也从未见过海。 傅西洲对这个提议有点犹豫。 阮阮说:“我问过主治医生了,她因为受到了惊吓,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出去散心也许对她有所帮助。只要时刻陪在她身边,就没事。我们可以把看护也带上,方便照顾她。” 最近发生了一系列纷杂的事情,傅西洲也好久没有放松过,甚至连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都没有好好过。 六月天,开始热起来了,但阮阮选的目的地岛城,初夏时节的气温很宜人。 岛城的海岸线极美,他们的酒店就在海边,每天清晨,看着朝阳从海平面上缓缓升起,一点点地,将天空与大海擦亮,霞光万丈,心情也变得格外曼妙。 傍晚的时候,傅西洲与阮阮推着林芝,沿着海岸线慢悠悠地散步。一路上会碰到很多散步的人,有年轻的情侣,也有一家三口,还有老头牵着老太的手,颤颤巍巍地相伴走着。 夕阳很美,玫瑰色的晚霞铺在天边。 “十二。” “嗯。” “你说,我们老了,也会像他们一样吧。”阮阮看着牵手走过身边的老夫妻。 傅西洲牵起阮阮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当然。” 阮阮微笑,眼神温柔。 跟你一起变老,想一想,都是无比美好的事呢。 不知道是不是忽然换了个环境,林芝的心情也变得比之前好许多,胃口也变好了。她很喜欢吃阮阮做的菜,对她的态度,也比从前亲近了一些。要知道,以前除了傅西洲,她谁都不搭理的。现在阮阮跟她讲话,她会认真听着,偶尔还会笑一笑,拍拍她的手。 阮阮无比开心,有一种被接纳被认同的喜悦。 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他那么在乎的人啊,她也非常非常看重。 从岛城回去后,阮阮只要一有时间,便去疗养院陪伴林芝,为她做饭,帮她洗头,陪她说话。 这天傍晚,阮阮下了班,打电话给傅西洲,他要加班不能一起吃晚饭,她索性从农场带了点新鲜蔬菜与一捧鲜花,决定去疗养院探望林芝。 车子开出一段路后,在一个小路口转弯时,忽然冲出来的自行车吓得阮阮魂飞魄散的,连忙踩刹车。 她急下车,跑到摔倒了的自行车旁边,问倒在地上的男孩子:“你要不要紧?” “哧!”一声,一直跟在她车子后面的那辆面的停了下来,从车上跑下来几个人,快步走到她身边。 阮阮回头的瞬间,嘴已被人捂住,然后迅速带上了面的,车门关上,车子飞驰出去。 面的离开后,躺在自行车旁边的男生翻身坐起,他将自行车推到公路下面的田野里,然后走到阮阮的车边,上车,发动引擎,将车开走了。 整个过程,两分钟。 路面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阮阮是被摔在地上时痛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了,后脑勺很疼,被带上车后,她就被人打晕了。 她快速打量了下身处之地,地上堆了很多砖头,还有很多垃圾,应该是一个废弃了的工厂。 她抬眸,对上几个戴着口罩的人,从衣着与身形看,都很年轻。 见他们看她的神情,她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爬起来,想跑,却被人恶狠狠地推倒在地。 她继续爬起来,再被推倒。 她再一次爬起来,又被推倒。 如此反复了数次。 地板上粗劣的沙粒,令她脸上、手臂上、腿上,全受了伤,头昏目眩,可她死咬着唇,逼迫自己清醒。 阮阮坐在地上,一步步往后挪,浑身开始发抖。 眼见着那些人慢慢朝她围拢过来,她心中漫过绝望的情绪。 她被逼至墙角,再无路可退。 她绝望地闭上眼。 “哎,外面似乎有响声?不会是有人追来了吧?”有人忽然说,吩咐同伴:“你们几个都出去看看。”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空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阮阮忽然睁开眼,绝望的眼神里,闪出一丝希望。 那人蹲下身,开始解她身上的绳子,动作虽急切却不粗鲁,当脚上的绳子被解开后那人又去松她手腕上的绳子时,阮阮心中掠过一丝惊讶。 最后,那人撕开她嘴上的胶带,将她拉起来。 接着,他做了一个更令她震惊的事情,他竟然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砖头,对着自己的额头就敲了一下,立即,额上有鲜血流下来。 “还不跑!”那人低声对她说,然后指着一扇破掉的窗户,“快跑!” 阮阮也顾不得心中的浓浓疑虑,她打起精神,转身就往窗户边跑,她个子娇小,又穿着牛仔短裤与球鞋,很便捷地从窗台上跳了出去。 此时天已经黑了,这废弃工厂在荒郊里,一眼望去,不辨方向。阮阮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拼命地就着微弱的光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跑,她脸颊、手臂、腿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痛,她也无暇顾及,心中只一个念头,快逃! 这一片都没有路灯,小路又狭窄,天越来越黑,她跑着,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身体一歪,整个人侧滚到路旁的田野下面。 刺痛与昏眩感令她久久不能动弹,等意识稍微清醒一点点,她慢慢坐起来,支撑着爬上去。 腿在流血,估计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她没有办法再奔跑,心里急迫,扶着腿,以最大的速度,疾走。 她怕那些人追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走到了公路上。 确定身后没有人追过来后,她力竭,跌坐在地,大口喘着气。 她又走了很远,终于看到了灯光,她身无分文,只能恳求公路旁的小卖部老板娘借用一下电话。 电话那端傅西洲的声音响起来时,阮阮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当傅西洲赶过来,看到浑身是伤神色恍惚的阮阮时,他脸色巨变。 他抱她上车,他刚转身,就被阮阮拉住,喃喃:“十二,别走,我害怕……” 他心中一痛,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恐惧。 他拥紧她,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我在,别怕,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家。” 傅西洲将阮阮送到医院。 医生为她检查,身体多处擦伤,大腿被石头刺破,万幸的是,没有骨折。 “傅太太受了很重的惊吓,情绪不稳,需要静养。”医生说。 那一整晚,阮阮无数次从梦中惊醒,嘴里喃喃着,不要,别过来!别过来! 傅西洲也是一夜未合眼,将她搂在怀里,轻声哄着她。 他心中怒意翻滚,她遭遇的事,绝对是有人故意为之,不管是谁,他都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姜淑宁母子,他吩咐林秘书立即去查。 第二天,傅西洲没有去公司,在医院陪阮阮。 下午,阮阮情绪终于平复了一点,把前因后果想了一遍,对傅西洲说:“你去找一个叫做石其的人。他在阳光福利院长大。” 她终于记起那个对她说“快跑”的声音。 很久前她在福利院救过的那个男孩子,对,是他,虽然戴了口罩,但那满头漂白的头发她记得。 如果没有他,自己只怕…… 她闭了闭眼,心有余悸。 她没想到,无意中的一次善心,会救了自己一次。 有了这条线索,很快便找到了那群人。 都是在社会边缘混着的不良少年,年纪都不大,出入警局如家常便饭。 只是,阮阮跟他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对她做那样残忍的事情。 毋庸置疑,他们是受人指使的。 起先这些人死活不肯供出幕后指使者,只说,见一个女孩子开着车,就想抢劫。 最后阮阮去警局见了石其。 沉默良久,他告诉她,是一个女人找的他们。他将她的来电录了音。 阮阮听到那个声音,脸色一白。 乔嘉乐。 而阮阮被带去的那个废弃工厂,正是当年乔嘉琪出事的地方。 一切不言而喻。 傅西洲将电话录音甩在乔嘉乐面前时,她脸色惨白。 傅西洲扬手,恶狠狠的一个耳光扇过去。 “你真是胆大妄为得不要命了!”他无比失望地看着她,这个女孩子,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因为乔嘉琪的关系,他也一直把她当做妹妹对待,虽然不十分亲近,但在他心里,总有一丝情分在。 乔嘉乐捂着脸,看着傅西洲,眼神越来越冷,良久,她昂着头,冷冷地说:“对,是我,一切都是我做的!我也让顾阮阮尝尝被人侮辱的滋味!我姐姐所承受过的痛苦,她也试试看!只可惜啊,那贱人那么好运!” 傅西洲见她一点悔意都没有,心中最后一丝情意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冷酷地说:“别以为仗着你姐姐,我就不敢对你怎样!” 乔嘉乐尖叫:“别提我姐姐!傅西洲,你心里还有我姐姐吗!她因为你变成那样,你却活得心安理得!” 傅西洲没再看她,转身,掏出手机,拨了110。 乔母找来,傅西洲一点也不惊讶。 乔母哭着对他说:“西洲,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了,不能再失去剩下的一个。阿姨求你了,看在我与你妈妈的情分上,看在嘉琪的情分上,饶嘉乐一次,好吗?是她做了愚蠢的事,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让她做出伤害你太太的事。” 傅西洲转过身,久久不语。 人世间的情分就是这样令人左右为难,他欠了嘉琪,也欠了乔家诸多,可是,阮阮受的伤害,又怎么算? 在他犹豫不决时,阮阮的话,令他几乎落下泪来。 阮阮说:“十二,这件事情,算了吧。”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拥抱住她,久久的。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她知道,他心中对乔嘉琪与乔家有多愧疚,背负了十几年,那份债,是再多的物质都偿还不了的。 那就一债还一债吧。 亏欠也好,愧疚也好,纠葛也好,爱恨也好。所有的一切,都到此为止吧。 她唯愿,她的放下,能令乔嘉乐也能放下心中那可怕的执念。 乔嘉乐被释放后,从凌天设计部辞了职。 她没有去见傅西洲,只让人送了一封信过去。 她在信上说,打算出国念书。 最后她写,西洲哥,对不起。还有,我恳求你,多去看看姐姐,她实在太可怜了。 我答应你。傅西洲在心底默默说。 乔嘉乐千错万错,也不过是为了姐姐。 只是,她的方式,太过极端。 我们很多人总是这样,以爱之名,做着伤人伤己的事。 八月,莲城迎来了最热的盛夏。 那件事情虽已过去一段时间,但阮阮总是做噩梦,从梦里尖叫着惊醒。 那样的恐惧,一生难忘。 这晚,她再次从噩梦中惊醒,傅西洲拧了毛巾来,给她擦拭额上细密的汗珠,心疼地抱着她。 他想了想,说:“阮阮,请几天假,我们去宁城郊外那个寺庙住几天,好不好?” 阮阮点点头。 他们第二天,飞往宁城。 阮阮自从毕业后,就没有回过母校,他带她回学校转了转,正值暑假,学校里人不多。阮阮去了以前上课的教室,又去了花圃培育基地,她想起,他们新婚时,也是这样走在学校里,只是,那时候的他,走在她身边,总隔着一肩的距离,不像如今,他将她的手,紧紧牵在手心。 阮阮往他身边靠了靠,嘴角扬起微笑。 那时候的自己啊,心里对这份感情,这桩婚姻,虽诸多期待,更多的却是忐忑,不知能否走下去,能走多远。 两年多后,时光变老,庆幸的是,他仍在身边。 下午,他们前往郊外竹林深处的那座千年古刹。 他希望,古刹的沉静力量,能给她一点安宁。 古刹一如既往的安静,寥寥几个香客,在大堂里安静又虔诚地磕头。 两年多了,住持师父仿佛没有一丝变化。 他为阮阮泡茶,他对这个女孩子,特别有眼缘。平日里几乎甚少接待香客的,却轻易地应允了阮阮在禅房留宿几日的请求。 坐在大殿外的石凳上,喝着住持师父泡的茶,耳畔传来屋檐上的铜铃声声,山风从四面八方吹拂而来,更远处,是青山环绕,林间有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的隐约踪迹。 阮阮只觉,心,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安宁。 入夜,傅西洲将她带去竹林。 一切仿佛时光倒流,两年多前的画面再次重现,在手电光的照耀下,林间飞舞起成千上万的萤火虫,星星点点的光芒,如梦似幻。 唯一不同的是,傅西洲从怀里掏出一枚红宝石戒指,在这片璀璨微光下,凝视着她的眼睛,问她:“阮阮,你愿意嫁给我为妻吗?” 当初没能在婚礼上对她说这句话、亲手给她戴上戒指,是他最大的遗憾。 她眸中升腾起大片的雾气,仰头迎视着他,说:“傅西洲先生,据我所知,你已经结婚了,现在是怎样,想犯重婚罪吗?” 他勾了勾嘴角,眸色如这夜幕:“如果重婚的对象是你,我不介意犯下这个罪。” 她的眼泪落下来。 他为她戴上戒指,捧着她的脸,深深吻她。 他们回到寺庙,他牵着她跪在殿前,仰头望着大殿上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轻声而郑重地说:“神明在上,我傅西洲,愿娶顾阮阮为妻,这一生,不离不弃,爱若生命。” 阮阮双手合十,将想说的所有的话,都默念在心。 十二,谢谢你,愿意爱我。 同样的,这一生,对你,我也将爱若生命。 几天后,他们回到莲城。 傅西洲的车却没有往家开,而是另一个方向。 看着越来越熟悉的路,阮阮好奇地问他:“怎么去农场了?” 他笑着卖关子:“待会就知道了。” 车子却没有开进阮阮工作的农场,而是继续朝前开了一会儿,然后转入一条小石子路,最后在一个院墙外停了下来。 他牵她下车。 院门是那种极古朴的双扇木头门,上面缀着古色古香的黑色圆圈门把手,再无别的装饰。 阮阮讶异地望向他,他也正微笑着看她:“礼物。”他说着,用眼神示意她推门进去。 阮阮心中微动,似乎明了了什么,眸中蔓延上一丝惊喜。 她伸手,推开了院门。 走进院子的那一刹,她的眼泪轰然滑落。 “我啊,我想在山间,拥有一幢玫瑰色的房子,覆着深色的屋瓦,屋顶上落满白鸽,窗口盛开着天竺葵,每一个房间都有壁炉,冬天的夜晚从不熄火。” 她想起自己在托斯卡纳的那个夜晚,喝得微醺,对他提起她心中的家。 而此刻,她置身的这个院子,前、左、右三排屋子,都刷着玫瑰色的外墙,屋顶覆着深色的瓦片,屋顶上,无数只白鸽因他们忽然闯入的声音,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窗台上,天竺葵在阳光下,盛开得那样美。 院子里,花草丛生,树木葱茏。 他牵着她的手,推开每间房间的门,一一参观。 她看到了,每间房子,都装了壁炉。 他在她耳边轻说:“关于你喜欢的小萨,我只能陪你亲自去选一只了,要选合你眼缘的。” 他似有遗憾,没能全部满足。 阮阮转身,抱着他的脖子,泪眼模糊,又哭又笑地说:“够了,够了。十二,我喜欢死了。” 他俯身,亲吻她的眼泪。 “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哪儿来时间准备这些的啊?很累吧?”阮阮问他。 他轻描淡写地说:“还好。” 能得她欢喜,也不枉费他用心一场。 这个院子,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来准备,是从托斯卡纳回来之后就开始的。那个夜晚,她醉意醺然地对他说着心目中的家的模样,他便放在了心上。 之所以会将地址选在这里,一是这边空气很好,最主要的缘故还是,她工作的农场就在附近,日后上班就不用辛苦开很远的车了。 开始得并不顺利,光买下这个地,都费了好大的劲,最后还是找齐靖帮的忙,才最终与地皮的主人谈妥。后来又找设计师,亲自沟通,亲自选购一切建材、家具等,连种植的花草树木的品种,都由他亲自过问。 种种细碎,确实很花时间与精力。 后来,她决绝地要跟他离婚,他们之间关系最僵持的时候,他始终都没有放弃这个院子的建造。 他深知,在她心里,对家,有多渴望。 他能送给她最好的礼物,就是一个温暖安宁的家。而比之他这份礼物,她带给他的,远远比此更珍贵。 对他来说,有她在,即是家,即是生命里最好最好的礼物。 阮阮看着他,说:“我也有礼物送给你。” 她牵过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腹部上。 傅西洲一怔,然后,心中被狂喜充斥着,他眼睛刹那间变得很亮很亮,颤声问:“真的吗?真的吗?”连问了好几遍。 阮阮微笑着点头,“在寺庙的时候,我有点不太舒服,就找主持师父把了下脉。” 他开心得像个孩子,对着天空、白鸽,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激动欣喜地喊道:“我要做爸爸了啊!我要做爸爸了!” 阮阮微笑着,轻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眼神变得又明亮又坚定,宝宝,这一次,妈妈拼了命也会护你周全。 下午,他带她去医院做检查,医生恭喜说,宝宝四十天了,很健康。 阮阮的预产期在来年四月。 人间四月天,春暖花开,她最喜欢的春季,真好。 他们从江边公寓搬到了郊外的小院来居住,傅西洲每天需开很久的车去上班,但他从不觉得遥远,也不觉得辛苦。 傅西洲原本要请个人照顾阮阮起居,她不让,说怀孕初期,行动还算方便,没有关系,等大腹便便再说。她不希望他们的二人世界,哦不对,三人世界里,有外人打扰。 她享受这样的时光,远离了城市的纷纷扰扰,心变得格外宁静。 她依然去农场上班,农场的同事知道她有了身孕后,都对她特别照顾,轮番着给她送好吃的。 风菱只要周末有时间,便时常过来看她,她喜欢阮阮的院子,仿佛回到了暮云古镇那个家。她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将脸贴在阮阮的肚子上,跟宝宝说话,宝贝,我是你风阿姨啊!不对不对,将来你要叫我干妈的!快,现在叫一句来听听。 顾恒止也来过她的小院,唯有一次,那时候阮阮孕期五个月了,肚子变大,走路要微扶着腰。 刚入秋,气候不冷不热,他们坐在院子,阮阮给他泡茶喝。 顾恒止看阮阮满脸安宁幸福的模样,脸胖了一点,气色也很好,他放下心来,同时心里也蔓延过一丝淡淡的哀伤。 他说:“我问过我爸,他也不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只知道,你母亲似乎是未婚先孕,生下你后,就离开了……” 阮阮微怔。 “你想找她吗?” 沉吟了片刻,她摇了摇头:“不了,哥哥。” 不必了,很多事情,追根究底下去,也许你会发现,并不是你所期待的那样。二十多年过去了,想必,那位也有了全新的人生。而她,现在这样,很好,觉得很幸福。又何苦硬要去揭穿一段久远的过去。 她啊,这一生,最渴望的,不过是一个温暖的家。现在,她得到了。 人生再无奢求。 冬天悄无声息地就来了。 一场大雪,世界银装素裹,白鸽躲在鸽房里不再在屋顶上飞来飞去,花草树木都开始冬眠。 但这个冬天,阮阮觉得一点都不冷,家里的壁炉整夜都不熄火。 她时常坐在壁炉旁,抚着腹部追问傅西洲:“十二,你喜欢女儿,还是儿子呢?” 他将脸贴在她腹部上,听着生命里最神秘最美妙的声音,微笑说:“都喜欢。” “我喜欢女儿呢!”她说。 她跟他说着说着话,就睡了过去。 他温柔地将她抱回房间。 这样的日子,简单、安宁又富足。 来年四月,如阮阮所愿,她在医院产下一女。 傅西洲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手指微颤,紧紧地搂在怀里,亲了又亲。 他俯身,亲吻累极了满头大汗的她,“谢谢你,老婆。” 他将女儿递到她眼前。“你看,她多漂亮。眼睛像你,又大又清亮。” 阮阮心中好笑,刚刚出生的婴儿,眼睛都没有睁开呢,尽瞎说! 她将女儿抱在怀里,轻轻的,又紧紧的,她微微低头,亲吻她的眼睛。 宝贝,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 她眼角有泪水滑落。 他也躺到床上去,伸出手臂,拥抱着他生命中无比重要的两个女人:“来,你给小家伙取个名字。” 她脱口而出:“蔷薇。” 傅蔷薇。 四月天,春色盎然,小院里的蔷薇花,应该开好了。 院子里的花,都开好了吧。 那些白鸽,都扑棱着在天空中飞翔了吧。 春天的花,夏日里的清风,秋夜里的月色,冬日里的白雪。 那些,都很美很美。 但是啊,唯有你心里,才有我想去的四季。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他也正温柔深情地凝视着她。 她嘴角的笑慢慢扩大,心中满溢的,全是感激,全是幸福。 ——十二,因为有你陪我一起领略,这四季美景才变得生动起来。 ——阮阮,未来的岁月有你共度,我的余生再无遗憾。 南风知我意2 作者:七微 出书版完结 编辑推荐 故事表达了人生中各种形态下的爱——男女主人公傅云深与朱旧从相遇到相守长达十八年坚定如初的动人爱情;朱旧与奶奶之间相依为命的舐犊情深;傅云深与母亲爱跟纠葛的无法割舍的血缘亲情;朱旧作为一名无国界医生组织志愿者与同事们在战火下的叙利亚医疗救援的无畏大爱。 有一种爱,隐忍克制,情深不悔,它叫傅云深。 有一种爱,明亮勇敢,一生一次,它叫朱旧。 有一种爱,浓烈如酒,拼死相护,它叫季司朗。 有一种爱,无声陪伴,默默等待,它叫周知知。 有一种爱,无畏无惧,毫不退缩,它叫医者仁心。 有一种爱,相依为命,舐犊情深。 有一种爱,血缘亲情,爱恨交织。 有一种爱,它叫,南风知我意II。 爱是陪伴,是勇敢,是坚韧,是无畏。 爱是平等的,是尊重的,是愉悦的。 爱是跨越时间与距离,超越生与死。 内容推荐 有着外科医生梦想的朱旧,考入了德国海德堡大学医学院,欧洲昂贵的学费与生活费迫使她不得不在巨大学业的压力下还四处兼职。18岁的秋天,由朋友介绍,她去为在车祸中失去一条腿来海德堡休养的傅云深做看护。 在相处的三年里,陷入人生低谷绝境、脾气很坏的傅云深,由最初对朱旧的冷漠、挑剔,到最后渐渐被她的乐观、坚韧的性情所感染,爱情也在朝朝暮暮的相处中悄悄滋生。 在朱旧21岁生日当天,傅云深用一块亲自制作的星空腕表向她求婚。在傅云深姨妈一家的见证下,他们在海德堡的教堂结为夫妻。甜蜜的婚后生活并没有维持很久,在一次由朱旧而引发的事故中,傅云深被人殴打重伤,差点死掉。 这次事故令傅云深深刻地明白了一件事:在面临着危难时,残缺的自己,压根没有办法像一个正常男人那样保护心爱的妻子,而车祸带来的诸多后遗症令他身体日渐衰弱。 之后,他向朱旧提出分手。在他看来,能给她最好的爱,是放手。可他却不知道,在朱旧心里,这份爱,一次一生。 分别七年后,朱旧得知傅云深在她于撒哈拉沙漠失踪时,曾不远万里飞去沙漠寻找过她,并因此病倒。她心中震动,过去记忆太美,哪怕时光远去,她也从未忘记过他,因此她决定回国工作,找他问清楚答案,也想给彼此一个机会。然而傅云深多次帮她,甚至在危难时为她挡刀,明明心中有情,却始终将她推开,他的固执令她深感无力。 之后身患肝癌的奶奶在自己主刀的手术台上骤然离世,令朱旧心中悲恸,又因为傅云深的一再拒绝,她不愿意再为难他。在她心里,真正的爱,它应该是愉悦的,不给对方负担与压力,尊重对方的意愿。她决定离开中国,重返无国界医生组织工作,跟随团队深入内乱中的叙利亚,为战地难民开展人道医疗救援。在叙期间,她一直给傅云深写信,将自己面临战争的残酷、轰炸、鲜血、死亡、恐惧这些难以承受的情绪一一诉说给他听,他成为她心底的依靠。 朱旧在叙利亚的第二年夏天,傅云深忽然得到噩耗,她被挟持,得救后身体与精神都受到了极大创伤,而此时,他刚刚经历一场严重的手术,身体在修复期,但他依然不顾一起去找她,同时他也在心里下定决心,放下所有的顾虑,去到她身边…… 七微 女,畅销书作家。 已出版长篇小说《南风知我意》、《南风过境》、《莫失莫忘》、《悲歌迷藏》 。个人文集《朝朝暮暮》。 在90后青少年读者群中有着极大影响力,其代表作“南风系列”小说均销量二十多万册。2014年4月,在湖南图书城举办了首场签售会(《朝朝暮暮》新书签售),现场人气火爆。 《爱格》杂志同名特刊开创者。湖南卫视《花儿与少年》节目特约评论员。 ================= 楔子 夜已很深了,但这片广袤苍凉的沙漠,却似白昼。 苍穹上月色皎洁,映着地上一望无际的白沙,仿佛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流,看似平静,却又暗藏汹涌,带着致命的危险。 这里是非洲撒哈拉沙漠腹地。 两辆四驱越野车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在夜色中驰骋,扬起一阵阵沙尘。越野车是经过改装的,是沙漠探险专用,车前方顶杠上,装有两只大功率探照灯,旋转着扫视路面前方。 前面的车忽然停了下来,尾灯闪烁着。 驾驶座的门被打开,黑人司机满脸疲惫地跳下车,拉开后面的车门,伸手拍着后座上沉睡中的男人的脸,用阿拉伯语喊道:“嘿,醒醒!换你了!” 动静把后座上另一个睡着的男人也吵醒了,Leo睁开眼,侧目便看见换下的司机已用衣服蒙头睡去,他探身去看副驾驶座上的人,见他睁着眼目光炯炯地看着前方,Leo惊叫起来,“天呐,你一直醒着?” 副驾上的人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询问,沉默地、专注地观察着车前灯光扫视的沙地,眼中泛起微微的红血丝。 Leo抬腕看了下时间,凌晨两点,离他们出发,已过去了整整十九个小时。除了中午与傍晚时停下来用餐,就没有休息过。 “停车!停车!” Leo拍着司机的肩膀。 “继续往前!”副驾上的傅云深终于开口,命令的语气。 司机看了看Leo,又看了看傅云深,皱着眉,没有停车,但放慢了速度。 “快停车!这是命令,来自医生的命令!” Leo提高声音,指着傅云深对司机说道,“如果他的身体出了问题,你负责得起吗?” “继续!别忘了是谁给你们付钱!”傅云深话落,即将停下来的车子立即又开动了。 Leo又生气又无奈地朝傅云深低吼:“你这个疯子!不要命了!” “我没事。”傅云深淡淡地道。 Leo捧头叹息一声,灰蓝色的眼睛里浮起浓浓的担忧,他忽然改用略显生涩的中文低声说道:“云深,我真后悔告诉你这个消息。” 傅云深沉默不语。 Leo从后面取过食物与水递给他,又从医药箱里掏出体温计,让他夹在腋下,他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神色疲倦。在车上颠簸了这么久,沙漠里早晚温差又特别大,他担忧他的身体抵抗不住。 “你的腿还好吗?”Leo问。 傅云深低头,垂在左腿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一声轻响,手指触及到的,毫无温度与弹性,也没有知觉。假肢戴了这么久,车厢内狭窄,没有办法好好舒展活动,衔接处已隐隐作痛。 他摇了摇头,“不要紧。” 过了一会儿,Leo收回温度计,还好,他的体温正常。他稍微放心,沉默了片刻,他再次问了出发前的疑问,“你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来呢?” 傅云深偏头望向窗外,入目所及,是一望无际的白沙,天边挂着又圆又大的月亮,这月色却没有一点美感,看久了,心中只觉茫茫的苍凉。 为什么非要亲自来呢? 他心里明知道,在她与同伴失踪后,她所服务的无国界医生组织已经第一时间联系了救援队,可他还是在接到Leo的电话后,立即从国内辗转数次转机,飞来了摩洛哥。 赶到之前,他在电话里拜托Leo帮他找当地有着行走撒哈拉沙漠丰富经验的向导与司机。Leo很反对他这样冒险的行为,可最后还是被他的固执打败。 在Leo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我答应她的。” “嗯?答应了什么?” 傅云深没有再回答,他微微移动身体,换了个姿势,仰头靠在座位上,此刻忽觉大波的疲惫袭来。 他闭上眼。 因为啊,我答应过她的,如果她失踪了,我一定会去找她。 ——你记住你说过的话。永远,永远。 ——好,我记得,永远。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一年冬天,海德堡最寒冷的时候,他们去新西兰度假,那时正是南半球的夏天,气候非常怡人。 有天黄昏,忽然下起了雨,本来计划好的行程搁浅了,最后他们窝在旅馆房间里看电影。是部法国片,讲的什么故事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电影最后,女主角失踪了,深爱她的男主角一直在找她,找了很多年,很多地方,从未放弃。 电影结束时,她忽然抱住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手上力道极紧。她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其实她性情爽朗,那刻语调却带了点哀伤。 “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了,你会去找我吗?” “会的,我会。”他脱口而出,那样坚定。 她说:“2003年12月29日下午7点30分。” “嗯?”他有点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 她从他身上退开一点点,搂着他的脖子,仰头凝视他的眼睛,她漆黑的眼珠里有淡淡的雾气,两人的脸庞挨得极近,彼此的呼吸交缠,他心一动,就要吻上去,她却忽然伸手拦住他,轻轻晃了晃手腕,把表盘那一面送到他眼前,“现在是2003年12月29日下午7点30分,这一刻,你记住你说过的话。永远,永远。” 他将她的腕表握在手心,仿佛想要将那一刻的时间握住,他轻吻上她的嘴唇,“好,我记得,永远。” 承诺以吻封缄,时效永远。 五年了,她的声音宛如昨日。 五年过去了,那个承诺,他一直没忘。 窗外月亮渐渐隐到云层之后,光线暗下来,黎明即将来临。 傅云深睁开眼,压根睡不着,连闭上眼睛都心里不安。他的目光投向无边无涯的沙漠,他从未信奉过什么,此刻却双手交握,心里暗暗祈祷,一切有灵的神明啊,恳求您福佑她,让她平安无事。 天终于亮了,初升的太阳将夜色里细白的沙子染成玫瑰色,越野车停了下来,一行七人,简单吃过早餐,休整了一会儿。车子继续启程,跟着导航仪往沙漠更深处开去。 Leo板着脸对傅云深下通牒:“如果今天还是没有一点线索,我们就回去,一定要回去,就算把你打晕我也要带你回去。” 吃早餐的时候,他帮傅云深做了各项检查,劳累奔波与焦虑,令他的免疫力下降,身体已开始抗议。 傅云深目视着前方,不理他。 Leo望着他紧抿的嘴唇,坚毅固执的神色,他忽然有一种预感:如果他找不到她,他会在这荒芜辽阔的沙漠里,一直一直不知疲倦地找下去。 他看着窗外刺眼毒辣的日光,叹息了一声。 中午时分,车里与外界联络的唯一通讯卫星电话响起来,Leo急速接起,傅云深扭头盯着他的表情,只见他眼神变得越来越亮,他很快挂掉电话,对傅云深欣喜喊道:“人找到了!没有大事。”又猛拍司机肩膀,“快,快调头,以最快最近的路线返回!” 傅云深闭了闭眼,绷紧的神经一松,瘫坐在座位上,他捂着脸,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返回的一路,越野车开得飞快。傅云深被Leo押到车后座躺下休息,虽然路途颠簸,但他睡得沉沉的,因为在给他的水中,Leo偷偷加了镇定安眠的药物。 晚上九点半,他们回到了离沙漠最近的城镇医院。 十点多,救援车队也终于赶了回来。 傅云深正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车刚停下来,他拄着拐杖匆匆走过去,下台阶时差点儿摔倒,跟过来的Leo一把扶住他。 傅云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隔着一百米的距离,他静静地凝视着救援车那边忙碌的一片,听着医生与救援人员的交谈。 “无性命之忧。” “脱水严重。” “八个人都昏迷不醒。” …… Leo讶异地看他一眼,见他眉头紧蹙,脸色惨白,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低声说道:“我答应过她。” Leo蹙眉:“什么?” 他没有回答,转过身,他拄着拐杖,缓慢而吃力地朝另一个方向走,昏暗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瘦削单薄的背影看起来那样寂寥。 然而才走出没多远,他的身体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Leo惊慌地跑过去,抱起晕倒的傅云深往医院里面走去时,医生正抬着担架上陷入昏迷的女子,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过。 两人擦肩时,傅云深的眼睫毛似乎轻轻地、轻轻地颤了颤,像蝴蝶轻轻扇动翅膀,但他没能睁开眼。 ——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我,就算重逢,你也不要跟我打照面。 ——为什么? ——我会难过。 ——傻瓜,我不会让你难过。 ——你答应我。 ——好。 第一章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隔着漫漫山河岁月,与你再相逢,千言万语,都在这沉默一望里了。 朱旧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个梦了。 她又看到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自己,被人像垃圾一样丢进内卡河里,“咕咚”一声,激起一圈圈水花,寒冬里刺骨的河水令她瞬间清醒,她拼命地挣扎,扑腾着,呼喊着,可夜色那样浓黑,天地寂静,夕阳下温柔静美的内卡河转眼就成了一座荒岛,唯有她绝望的呼救声在夜色里响着。很快,水波一点点漫过她的头顶,灌入她的耳、鼻、眼、嘴,胸腔肺腑被挤压得生疼,呼吸渐弱,她的身体在下沉,她微睁着眼,看着刺目的鲜血染红了河水…… “Mint,Mint!” 一只手温柔地拍着她的脸,掌心的温度令她下意识贪恋,她握住那只手,紧紧地抓住。 她缓缓睁开眼,便对上季司朗关切的眼神。 “你还好吗?做噩梦了?”他抽出纸巾,给她擦拭额上细密的汗珠。 朱旧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紧抓住他的手,他的手背被她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痕迹。 “抱歉。”她松开手,转头看了眼窗外,季司朗的车已经停在了一栋宅院外。 季司朗说:“你脸色很差,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再约时间吧,我现在送你回去休息。” 她昨晚有一台漫长的手术,没休息好又一大早起来去美容院、女装店折腾了一番,本来季司朗说她跟平时一样随意点就好,但她觉得,该有的基本礼仪不能少,这是最起码的尊重。 朱旧用“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表情瞪了他一眼,打开车门,下车。 季司朗说:“哎,你真OK?” 朱旧说:“不就有点睡眠不足吗,我没那么娇弱。” 季司朗忍不住笑了,“那倒也是。” 他身边的这个女人,爬过雪山,滚过沙漠,穿越过原始丛林,在非洲那样艰苦的环境里医疗救援一待就是一年,混在他们一堆男人中间,从没让人照顾过。 这是朱旧第三次来季家,走在这个静谧古朴的园林里,她再一次感叹:“季司朗,你们家的人真是每天都活在民国时代。” 难以想象,在离中国这么遥远的旧金山,竟然藏了一座江南园林。是真正的江南园林,几进几出的庭院构架,九曲回廊,一泓碧波,一砖一瓦,无一不是古色古香,身处其中,有一种时空穿越感。 季家的生活做派也复古,男人们在外打拼事业,女人们穿着旧式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家相夫教子。 季家原是江南望族,在民国时期举族迁到旧金山,生意越做越大,到季司朗这代,已是第四代。只是季司朗这个人,为人极为低调,哪怕亲近如朱旧,也不知他的家庭底细。 她第一次见他的家人,听到他说他奶奶、母亲、婶婶们,自从结婚后就没有再出去工作过,她立即就想甩手走人。最后还是季司朗再三给她保证,结婚后,她依旧可以做她任何想做的事。 第一次来季家,她是以他女朋友的身份。 而这一次,他带她过来商量婚事,量身定做礼服,选首饰。 他们的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季家人的婚礼流程也极为繁杂,季司朗又是长子,因此格外隆重。光宴席就两场,中式西式各一场。 朱旧想到那些繁复的流程与应酬,头都大了。 季家宅院的偏厅里。 季母与季司朗在喝茶,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朱旧站在屋子中央,张开手臂,任由做礼服的老裁缝拿着皮尺在她身上量来量去,先是中式礼服尺寸,接着又换婚纱设计师来量。 她抬头望着屋顶,眼神怔怔的,思绪一下子就飘出了好远…… 记忆里的场景与眼前的重叠,那年冬天,她也是这样张开双臂,站在灯光璀璨的婚纱店里,让人帮她量尺,深蓝色眼睛的英俊设计师夸她的身材比例很好,穿他设计的婚纱一定非常美。她听后,转身朝坐在她身后微笑凝视着她的男人得意地炫耀……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直至有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好了,朱小姐。” 量完尺寸,又是选搭配的首饰。 季母对这些很讲究,桌子上层层排列了十几只宽大的丝绒盒子,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首饰,有搭配中式礼服的也有搭配婚纱的。她一一询问朱旧的意见,她说什么朱旧都说好看,心不在焉的语气惹得季母面色有点不快。 朱旧也知道,作为新嫁娘,又在长辈面前,自己的态度很不对,可此刻,她只觉得疲惫,没有力气强颜欢笑。 折腾了好久,总算完事。 朱旧轻轻呼出一口气。 季司朗看出她神色恹恹,同母亲打过招呼,便将她拉走了。 季司朗的卧室在二楼,里面有个小阁楼,整整一屋子的书,很多难买的医学专业书,在这里都可以找到。 朱旧进了房间,就直奔阁楼,上楼梯的时候,她忘记自己正穿着高跟鞋与长裙,步子跨得大,鞋跟踩着了裙子,“砰”的一声,她整个人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万幸,她才刚踏上三个阶梯。 正在煮咖啡的季司朗回头,难得见她狼狈的样子,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季司朗!”朱旧疼得龇牙咧嘴,怒吼。 季司朗将她扶起来,才发现她的小腿被刮伤了,有血迹渗出。 “我去拿医药箱。” 朱旧坐在沙发上,踢掉碍事的鞋子,抬手,“刺啦”一声,脆弱的丝质长裙被她撕掉了一大截。 季司朗拿着医药箱回来时,看到地上的长裙残片,摇头叹道:“啧啧,这么漂亮的裙子,就被你给糟蹋了。Mint,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你的属性真是女人吗?” 朱旧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你要验证下吗?” “OK,OK。当我没说。”季司朗在她面前蹲下来,为她处理伤口。 酒精棉擦在伤口上,朱旧哼都没哼一声,季司朗抬头看了她一眼,眸中浮起一丝心疼。他低头,在她的伤口上轻轻吹拂了几下,又捧起她被高跟鞋摩擦红了的脚背,轻轻地揉着。 朱旧看着季司朗温柔的神情与动作,忽然伸手捧起他的脸,四目相对,她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低声喃喃:“季司朗,你别这样啊,我会爱上你的。” 良久,季司朗勾了勾嘴角,说:“你不会。” 朱旧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倒在沙发上,心里哀叹,又失败了,每一次都骗不到他。 她伸手盖在眼睛上,真有点累了。 季司朗转身,从她的包里掏出一双平底鞋,给她穿上,忽然说:“Mint,委屈你了。” 朱旧睁开眼,见他语气神色都特别认真,愣了愣,她坐起身,轻快地说道:“哪里委屈了?”她指着他,一本正经地背诵医院里那些护士对他的赞美之词,“Doctor季,仪表堂堂,英俊潇洒,风趣幽默,温柔体贴,专业一流……” 季司朗哭笑不得地打断她,“喂!你背书呢!” 朱旧再接再厉,“哦,还是钟鼎世家!委屈?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咧!” 季司朗摇摇头,“但不包括你。”他顿了顿,正色道:“如果你觉得困扰,现在还来得及。” 朱旧也收起嬉笑表情,说:“司朗,你知道的,没有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你不用有负担。” 有一句话她没说,也知道他不爱听。这一点帮忙,哪里算得上委屈?她的命都是他给的,如果不是他,三年前的撒哈拉沙漠里,她早就死了。是他把埋在黄沙里的她挖出来,明明都缺水,他却用小刀划开皮肤,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进她干枯的嘴里,支撑着奄奄一息的她等到了最后的救援。 这一份恩情,她一辈子铭记。而她能为他做的事情,实在是寥寥无几。所以在得知他被家里逼婚逼得困扰不堪时,她提议,要不,我俩凑一对?他非常震惊。虽然是在美国出生长大,但他从小受家族影响,知道婚姻对一个中国女人意味着什么。可朱旧对他说,她这辈子原本也不打算结婚,她并不在意那些虚无的名声。 “我还欠你一样东西。”季司朗转移了话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物品,举着它递到朱旧面前,单膝跪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用特别温柔的声音说道:“朱旧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朱旧看着他手中的戒指以及他认真的神色,瞪他,“喂,季司朗,入戏太深了啊你!” 季司朗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满眼坚持。 朱旧抚额,“好吧好吧,我接受。”她伸手去抓戒指,却被季司朗避开,他握住她的手,将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还俯身在她的手指上落下一个轻吻。 朱旧身体一僵。 季司朗抬头时表情忽然一换,勾起嘴角冲着她眨眨眼,“Cut!怎样?够拿影帝了吗?” 朱旧抬脚就踹他,“去死!” 若不是知道他压根不喜欢女人,与她的婚事也不过是被家里逼得急了掩人耳目,她真要被他这个样子给骗了。 “你真该改行去做演员。”朱旧又躺倒在沙发上,打量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非常漂亮的祖母绿,哪怕她这种不懂玉石的人,也瞧得出来是年代久远的珍品。 她想起什么,说:“季司朗,这戒指不会是你们家的传家宝吧,那我可不敢随便收。”说着就要脱下来还给他。 季司朗按住她的手,毫不在意的语气:“我们家别的不多,这种不知什么年代的玩意儿倒是多,你拿着玩呗。” 啧啧,这口气!朱旧没跟他争,但她也不会真的收下,因为她平日里从不戴首饰。先拿着吧,回头再还给他。 “这还是我第一次戴戒指。”她转了转戒指,忽然低声说。 季司朗讶异了,“第一次?” 怎么会?她明明…… “嗯……”朱旧翻了个身,将手掌盖在眼睛上,嘀咕道:“我好困,睡一会儿。” 他嘴角动了动,但没有再问。取过沙发上的薄毯,搭在她身上。 他们吃过晚餐后驱车离开,季司朗送朱旧回家,他还要回医院,车离朱旧的公寓还有一段距离时,她让他停车。 正是旧金山最美的秋季,她住的那条街非常安静,道路两旁种植了高大的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都黄了,落了一地,特别美。朱旧很喜欢听鞋子踩在树叶上发出的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那是独属于秋天的声音,她最喜欢的季节。 夜里有点凉了,她紧了紧风衣,伸手插进衣兜里时,摸到了一个东西,是季司朗给她的那枚戒指,她拿出来,对着路灯看了看,那种少见的绿色真的非常非常美,就连不喜欢首饰的她都为它心动。大概是女人对戒指有一种天生的喜爱吧。 她想起季司朗在她下车时问她的那个问题,你真的是第一次收到戒指? 她知道他意有所指,是啊,曾结过一次婚的女人,怎么会是第一次戴戒指呢? 可她并没有撒谎,当年啊,那人对她求婚时,用的不是戒指,而是一块腕表,他亲手制作的,表盘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在黑夜里会发出璀璨的星光。 朱旧拍拍脸,让自己从回忆里抽身。也许是今天发生的一些画面,与记忆中的太重叠,让她情不自禁想起了蛰伏在心底深处的一些片段。 可是,都过去了。 她抬头望着头顶金黄色的银杏叶子,过不了多久,这些叶子就会慢慢落光,秋天会过去,寒冬会来临,春天也就不远了。 很多事情,就像季节一样,翻一页,就成过往。 晚上她竟然又失眠了,哪怕满身的疲惫。她的失眠症有很多年了,早些年,最严重的时候,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看医书。再年轻的身体,这样熬久了,也撑不住。后来就开始吃药。季司朗知道了教训过她,说她自己是医生,难道不知道药物对身体的极大损伤吗?她来旧金山后,与季司朗住的公寓离得近,他就常拉着她去晨跑,周末只要不上班,就拖她去爬山、攀岩、远足。户外运动一向也是她所喜爱的,她也就乐得跟他一起。失眠症慢慢有所缓和。 在床上折腾了许久,朱旧爬起来,从床头柜翻出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的药片,吞下去。 第二天起来,精神还是有点不太好。她想了想,将才到下巴的短发扎成个马尾,用皮筋绑得紧紧的。当年在医学院,班上有个日本女生,每次考试前在图书馆复习,总是把头发紧紧地绑成个高马尾,她说皮筋绑紧扯着头皮,可以让人在疲惫时稍微清醒精神点。 朱旧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好像,真的是这样。 进了医院,她换上白大褂,直接去了重症病房。 前天手术过的病人,还在沉睡中,她做了术后常规检查,嘱咐护士时刻密切关注病人状况。 金发碧眼的护士小姐点点头,走出病房的时候,忽然对她说:“哎,Mint,你今天看起来,特别、特别青春。” 她指了指朱旧的小马尾。 朱旧微愣,笑着说:“谢谢。” 青春?二十九岁的女人,可以用很多词语来形容,但无论哪一个,似乎都跟青春不搭边。 快下班的时候,季司朗走进她的办公室。 “一起晚餐?” 朱旧从病例本上抬起头,“你这么闲?” 季司朗说:“我今天没事了,再说了,再忙也要吃饭呀。” 朱旧又低头翻着病例本,“我加班,你去吧。” 季司朗没有走,拉了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来,伸手将病历本盖上,“停一下,跟你说件事。” 朱旧皱眉看他,但还是静静等他开口。 “我们去亚马孙度蜜月,怎样?” “季司朗……”朱旧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季司朗立即改口:“我的意思是说,趁这个机会,你正好休个假。你看,这两年来,你一次假都没有休过。” 朱旧神色稍缓。 “而且,南美丛林你不是一直很想去吗?” 朱旧被他说得有点心动起来。 确实,南美亚马孙丛林,一直都是她心之向往的。作为一名外科医生,长假很是奢侈。而婚假,确实够名正言顺。虽然这桩婚事,看起来有那么点荒诞。 朱旧说:“我考虑一下。” 季司朗见到她心动的神色,满意地离开了。 朱旧在医院里待到九点才下班。 医院离住的地方不是很远,她一直步行上下班。走上公寓楼的台阶时,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Mint。” 朱旧抬头,便看到有个人影正从台阶上站起来,他的面孔逆着光,直至他走到她面前,她才认出他来。 “Leo?”朱旧惊讶地看着来人。 “好久不见了。” “你……怎么在这里?”朱旧愣愣的。 这两天是怎么了,尽是故人故事。 Leo很不满的语气:“老朋友这么久不见,你好像很不欢迎我呀,Mint。” 他毫不客气的语气,一下子就把三年未见的生疏感消弥了。 朱旧伸出手,笑说:“好久不见了,学长。” Leo却没有伸手跟她交握,而是长臂一伸,拉她入怀,来了个热情的拥抱见面礼。放开她时他嘲讽道:“哦,看来老美的风水并不见得比我们德国好嘛,依旧柴火妞!” 这句话他用的是中文,虽然比之三年前,他的中文进步不少,可还是带着很重的口音,朱旧被他逗乐了。 三年前,她离开海德堡来旧金山时,他曾竭力挽留过她,但她心意决绝,他为此很介怀。她在医学院念书时,得到过他很多的帮助与照顾,他算是她的半个老师,后来实习,他是带她的医生,她天赋好,他对她的期望值很高,她的离开,让他觉得被背叛。为此,后来她给他发过好几封邮件,他一封都不回。 “你来这里出差?还是度假?”朱旧把煮好的咖啡递给他。 Leo摇摇头,“不,我专门来见你。” 朱旧的手指微微弯曲,她不觉得他是为自己而来。 果然,Leo没有跟她拐弯,直接说:“他病重。” 他没有说名字,但朱旧知道他说的是谁,Leo也知道她一定明白。 Leo继续说:“我希望你能回国见他。” 朱旧站起身,“咖啡有点苦,我去加糖。” Leo拉住她,“得了,Mint,你最爱黑咖啡。” 朱旧转身坐下时,微乱的表情已经平复。她低着头,望着手中咖啡杯里的褐色液体,良久,她抬头直视着也正望着她的Leo,淡淡地说:“当初,是他说分开,是他不要我的。” 她语气放得那样平淡,可心忽然像是被人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下,生疼。 Leo神色认真,“Mint,我没有骗你,他真的病得很重,已经昏迷了两个礼拜。你如果对他还有一丝感情,你应该回去看看他。”他顿了顿,说:“也许,也许,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 朱旧深深呼吸,她放下咖啡杯,手指伸进衣服口袋里,摸到那枚又忘记还给季司朗的戒指套上,她将手伸到Leo眼前,“我要结婚了。” Leo讶异极了,望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张了张嘴,好久才说:“你要结婚了?” 朱旧点点头。 Leo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伸手不停抓着头发。这是他犹豫纠结时才有的动作。 朱旧端起咖啡杯,将杯中的咖啡一口饮尽,平日里习惯的味道,可此刻嘴巴里全是苦涩。 Leo再回到她身边坐下时,忽然将他的手机塞到她手中。 朱旧讶异地望着他,他却捂着脸仰躺到沙发上,嘀咕道:“我不管了。你自己看,往后翻。” 屏幕上,正打开着一张照片。 是一个男人的侧影,他正往嘴里送一片面包,他的身后,漫漫黄沙一片,初升的朝阳洒在他的眼角眉梢,橘红的光线照着他满脸的疲惫。 朱旧心头不禁一跳。 她往下翻。 下一张照片,似乎是在医院病房外的小阳台上,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坐在轮椅里,也是一张侧影,他微垂着头,清瘦却依旧英俊的脸庞,嘴唇紧抿,目光望向楼下,专注的模样。 那件病号服上写着医院的名字,朱旧很熟悉,她曾穿过好几天。 她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下。 “这是……”她震惊地看着Leo。 “一张是在撒哈拉沙漠,一张是摩洛哥的S小镇医院。拍摄于三年前的秋天。”Leo说。 “怎么会……”她喃喃。 “三年前,你在撒哈拉失踪时,他去找你了。”既然下定决心给朱旧看了他偷偷拍下的照片,傅云深的保密嘱咐Leo也就懒得顾及了。 朱旧盯着手机屏幕,两张照片被她切换来去无数次,像是无意识一般,目光怔怔的。 Leo忽然抓住她的肩膀,让两人面对着面,他清晰地从她眼眸中看见很多的情绪,震惊、不解、迷茫,甚至还有点难得一见的不知所措,他说:“以他的性格,他病重的消息肯定是不希望你知道的,包括三年前他去找你这件事。知道我擅自做主他肯定要对我大发雷霆了,不过,这次他能不能醒来还不一定……” 朱旧看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到后来她就听不见他到底在说什么了,耳畔嗡嗡的响。 最后Leo说:“也许你怪我多事,明知道你要结婚了还告诉你这些。请原谅我的私心,他虽然是我表弟,但你知道我们情同亲兄弟,我母亲也一直把他当儿子,临终前特意嘱咐我照顾他。Mint,回不回国见他,由你自己来决定。我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干涉你们的事。” 他放下一张纸条,就离开了。 纸条上面写着医院名与病房房间号,还有一个姓名与电话号码,他在那个名字下面备注:如果回国,联系他的秘书。 她握着那张薄薄的纸,觉得格外烫手。 还有那两张照片。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如果不是了解Leo的为人,也知道他不会无聊到特意从德国赶来说些不存在的事情骗自己,她真的会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从酒柜里取出上次季司朗带来没有喝完的小半瓶酒,走向阳台。醇烈的龙舌兰灌入喉咙,刺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很久。 回屋时,她还是很清醒,那瓶酒还剩下一大半,哪怕是这样混乱的时刻,她依旧克制地提醒自己,明天要上班。 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她又爬起来,走到书房去,拉开书桌最底层的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些信件、毕业证书、医师执照等重要物品,拨开这些文件,她看见了那只小小的深蓝色布袋,她伸手去拿,半途又缩了回来,迟疑了片刻,终是拿了起来。 这只袋子,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仿佛染了灰尘的味道。 她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台灯暖黄的光线下,一枚腕表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黑色的皮革表带,银色的表盘里,装着一整片深蓝色的星空。 滴答,滴答。 表针轻轻转动的声音,在暗夜里显得特别清脆、动听。 她翻过去,银色的背面,刻有几个小小的字。 F&Z。2003年。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刻痕依旧清晰如昨,没有被岁月蒙上一丝一毫的尘埃。 那是海德堡最寒冷的冬天,窗外是白雪皑皑,夜色寂静。屋子里却温暖如春,火红的壁炉前,他握着这块腕表放在她的耳边,让她听时针“滴答滴答”走过的声音,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对她说,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想跟你一起共度。朱旧,你愿意嫁给我吗? 那是她听到过的最美的求婚语。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停顿时的尾音,以及他温柔的眼神,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注定又是一个失眠的夜,往事如暗夜里的潮水,汹涌而至。 隔天中午,朱旧约季司朗吃饭,请他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日本餐厅。 日料是她除了中餐外退而求次之的喜好,在国外生活十二年了,她依旧喜欢不上西餐。季司朗曾调侃说她在别的方面都很好,就是饮食上,真是矫情了点。她没有告诉他,其实是初到德国留学的那三年,她在海德堡被人用中国美食宠坏了胃口。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收好了。”朱旧将戒指放到他手心。 季司朗皱眉看着她,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收拢了手指。 朱旧说:“我要回国一趟。” 不管他的惊讶,她接着就拜托他帮忙接手自己手上正负责的病人。 “理由?” 朱旧沉默了一会,想起一个月后的婚礼,觉得自己确实有义务对他交代一下,“一个……朋友病重。” 不知道怎么的,季司朗忽然就猜到了些什么,“那个人?” 朱旧点了点头。 她的过去,他是知道一些的,也就没有必要撒谎搪塞。 有片刻的沉默。 “回去多久?”季司朗问。 “一个礼拜吧。” “什么时候走?” “明天。” “你机票买好了。”他肯定的语气。 “嗯。” 昨晚,她就订了机票。 季司朗忽然轻笑一声,歪头凝视着她:“我亲爱的未婚妻,我忽然觉得有点受伤呢,你分明就是决定好了一切来通知我。” 朱旧直接忽略掉他似真似假的受伤表情。 饭后回到医院,她跟他仔细地交接手中负责的病人,除了一个术后的病人比较麻烦一点,其他病人都是刚接手,换个医生倒也没有多大影响。 离开她办公室时,季司朗忽然回头对她说:“噢,我不去送你了,如果你订好了回来的航班,告诉我,我去接你。” 朱旧摆摆手,正好,她也不喜欢送别。 第二天天未亮,她打车去机场,随身行李就一只20L的行李箱。 换了登机牌,离登机还有点时间,她去买了杯美式咖啡,握在手心里,热咖啡的温度传递过来,冰凉的手心慢慢变得温暖。清晨的候机厅,人还很少,从落地窗望出去,停机坪里晨光熹微,还有暖黄的灯光照耀着。 上了飞机,她裹着毯子,戴上眼罩,就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不踏实,迷迷糊糊地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依稀是旧时,有一次他高烧不退,腿部旧伤引起了轻微感染,病得那么重,他却死活不肯去医院,本来他表哥Leo是他的私人医生,一直负责他的健康,很不巧那次Leo去了外地。她拿他没办法,又背不动他,她无奈之下给Leo打电话,让他教她怎么做。那时候她在医学院念本科三年级,虽然成绩很好,却是第一次给人看病。她趴在床边守了他一整夜,天微亮的时候,他退了烧,人也清醒过来。她神经绷久了,一下子放松,竟然没忍住就哭了,其实是喜极而泣。他看了她很久,忽然低声说,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一定不告诉你,把你赶走得远远的。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 十几小时后,她在上海落地,再等候转机,很不幸地遇上飞机晚点,抵达莲城时,已是凌晨一点多。 她没有托运行李,很快就出了闸。 站在出口处,耳畔是又陌生又亲切的拉客的司机的乡音。 她深深呼吸,中国南方城市特有的秋之气息扑面而来,清冽的夜风,很舒服。 久违了。 她口袋里就放着Leo留下的那张纸条,可她没有拨打那个电话,事先也没有同那个人联系。 上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家里的地址即将脱口而出,又想起现在这么晚了,回家会打扰到奶奶,迟疑了下,说:“去中心医院。” “去探望病人?”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道。 她“嗯”了声,闭上眼,阻止了试图继续交谈的司机。 是真的非常疲倦了,飞机上睡不安稳,歪在出租车上倒是睡着了,到了目的地,还是司机叫醒的她。 提着行李箱,她在医院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了进去。循着指示牌,她很轻易地找到了住院部。 住院部里静悄悄的,大厅里的灯光显得特别惨白,有点儿瘆人。走到电梯口,她想了想,又折身,推开了楼梯间的木门。 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从正门进去肯定会被值班的护士阻拦。 要去的病房在五楼,她提着行李箱一层层爬,虽然穿的是平底鞋,但在这寂静的楼梯间里,足音也显得格外清晰明显。一层层走上去,声控灯亮起又熄灭,灯光闪烁交替间,生出一种诡异感。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疯了,这三更半夜的,到底在做什么? 她停在了三楼,倚在墙壁上,在黑暗中,站了许久。 五层楼而已,她却走了好久,好久。 而这一天,好似也变得格外格外漫长,像一场梦。 站在病房外,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再没有犹豫,抬手,推开。 病房里亮着灯,角落里落地灯调节成最适合睡眠的光线,暖黄的灯光柔和得像是进入了卧室,而不是病房。 她记得,他睡觉的时候喜欢有微弱温暖的光线。 她远远地站在门口,目光投向病床时,轻轻舒了一口气。 病床上的人,没有带呼吸机。 职业直觉告诉她,最糟糕的情况,应该已经过去。 她将箱子放在墙角,轻轻走到病床边。 她曾看过很多关于重逢的电影画面,有喜极而泣,有深情对望,有紧紧相拥,有沉默不语,有寥寥数语便再次擦肩……她也曾想过,如果再见到他,会是在何种情境下?第一句话说什么?也想过,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因为她曾对他说过,如果偶然重逢了,也不要打照面。 没想到,打破约定的,却是她自己。 自离别,已经整整七年。 隔着漫漫山河岁月,再重逢,她发觉,千言万语,都在这沉默一望里了。 病床上的人,面色苍白,浓眉蹙着,嘴唇紧抿着,似乎睡得很不踏实。他的睫毛很长,又浓又密,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哪怕一脸病态,这个男人,依旧很好看。 这么多年,他好似从未变过。 她在病床边刚坐下,就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植物,不,其实嗅觉比视觉更先一步察觉到,那是她非常熟悉也很喜欢的味道。小小的一盆薄荷,碧绿青翠,在白墙的映衬下,特别生机盎然。 她的目光许久才从盆栽上收回,转头看着病床上的人。她整个人笼在暖黄的光线下,影子投在他身上,多像两人亲密地拥抱在一起。 不知那样坐了多久,忽然,她看到自己影子覆盖下的那人,眼睫毛轻轻地颤了颤,她以为是自己眼花,然而下一秒,他缓缓睁开了眼。 她一怔。 他看着她,眼神很迷蒙,像是没有睡醒,又像是梦游人的神色。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似乎是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又停住了,就那样把手伸在半空中,以一个抚摸的姿势。 她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轻缓。 片刻,他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似开心又有点哀伤的笑,然后她听到他梦呓般的声音,带着一点很久没开口说话的沙哑:“又做梦了吗……怎么这么逼真呢……” 他慢慢缩回手,喃喃:“算了,还是不要碰了,一碰,就不见了……每次都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她的眼睛里忽然起了雾。 第二章 我走了一半又停住,等你,等你轻声唤我 因为有人宠着,我们才放任自己尽情脆弱。如果只有自己独自一人,在遇见任何事时,哭也是哭给自己看,没有人为你擦眼泪,也没有人哄你。唯有变得坚韧强大,才能熬过那些难过的时刻。 季节已过了白露,昼短夜长,天亮得也晚了,清晨六点多,整座城市还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白雾里。 周知知打着方向盘,正准备转弯将车开进医院时,“唰”地一下冲过来一辆出租车,因为是清晨,医院门口还很冷清,所以那辆出租车停得特别随意,把进出口的路都堵了大半。 她皱了皱眉。她拿到驾照才半个月,车技还很生疏,只得放缓车速等待,一边瞪着那边看,一个穿着风衣的短发女人正拎着一只行李箱往后备厢里塞,拍下车盖时女人的脸侧了侧,周知知一愣,睁大眼想要看得仔细点,女人已经走向车厢,很快出租车就开走了。 周知知下意识就想开车去追,车子启动,她又停下来,摇头失笑,一定是自己眼花了。 她将车开进了医院。 她拎着保温瓶往住院部走,秋天的早晨有点凉,花园里的植物都染了露水。她将保温瓶抱到胸口处,紧紧地拥住,转念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好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保温瓶里的东西哪里需要她的体温来保温呢。 住院部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电梯上到五楼,值班的护士正趴在桌子上睡着。 “晓枚。”她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睡得很浅的晓枚立即弹起来,以为是病人家属,看见是她,松了口气:“知知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现在才六点多呢,她记得,周知知昨晚十二点才离开医院,而且她今天是中班。 “困的话就喝浓茶或者泡杯咖啡,值班时睡觉被护士长抓到,你就惨了。”周知知指了指走廊一角的摄像头。 晓枚刚进来医院不久,还不太适应通宵的晚班,吐了吐舌头,“我以后会注意的,其实也没有睡着,太困了,就趴了会。” 周知知笑了笑,想起自己刚进医院那会儿,第一次通宵值班,也是这样,哪怕白天睡过,但还是困顿得不行。 “喏,早餐。”她将手中的纸袋递给晓枚。 晓枚眼睛一亮,接过纸袋,深深嗅着:“哇,我最爱的蟹黄小笼包!爱死你了!” “昨晚没什么事吧?”她问。 “唔,没事。我去了几次病房,你家傅先生睡得很好!”晓枚吃着小笼包,冲她眨眨眼。 周知知轻舒一口气:“谢谢你,晓枚。” 晓枚知道,自己能吃上她特意带的早餐,也是托507病房那位傅先生的福。自从507房的病人住进来后,这半个多月里,护士站的护士们都享受过她这样的待遇,给晚班的护士带早餐,给早中班的护士买中晚餐,水果零食更是没断过。 其实大家都是同事,只要她说一声,都会帮忙照看着,没有必要这样笼络人心,但周知知坚持如此表达谢意。 周知知走进病房时,傅云深正试图翻身下床。 “要做什么?”她忙走过去,将保温瓶放在桌子上,伸手去扶他。 他却推开她,取过一旁的拐杖,支撑着站了起来。 “云深,你身体还很虚弱,不要勉强,我帮你,好不好?”她上前,不顾他的挣扎,紧紧地搀住他的手臂,担忧地轻声询问。 他单脚站立着,左边的裤管空荡荡的,刚刚起床,还没有戴上假肢。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若不是依仗着拐杖,只怕都不能站稳。 “让开。”傅云深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她不放,仰头固执地看着他,“要去哪里?” 傅云深想甩开她,无奈她抓得太紧,看起来娇娇柔柔的一个人,力气倒是很大。他皱了皱眉,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将她推开也不是做不到,只是,大概自己也会摔倒。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良久,傅云深转开目光,自嘲地笑了:“周知知,在你看来,我没用到就连上个厕所也需要人帮忙了吗?” 几乎是立即,她放开了他的手臂。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拄着拐杖,单脚跳动,缓慢而吃力地走进了洗手间。 她无力地叹了口气。 她走到门边,侧耳聆听着里面的动静,在担忧面前,这样的场景带来的羞耻感,变得那样微不足道。 在他要开门出来时,她马上慌乱地走开。 她拧开保温瓶的盖子,袅袅热气升起,一阵浓香飘散在屋子里。 “既然醒了,饿不饿,喝点鸡汤好不好?”她笑着问他。“我熬了一整晚的,放了一些中药在里面,我特意找中医房的医生抓的药,都是对你身体大有好处的。” 傅云深靠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蹲在茶几旁仰头望着自己的女子,她的脸隐没在光影的暗处,看不太真切,但他知道,她带笑的眼中一定有着浓烈的期盼,还有一点点忐忑。 他叹口气,开口时语气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淡,“知知,你不是我的看护。” 周知知说:“你忘啦,我可是这个医院的护士,照顾你,是我的职责!” 他说:“你现在没有穿工作服。” 她微愣,很快说:“你管我呀,我自愿加班!又不用你给加班费。” “你走吧。”他躺下,闭眼,拒绝的姿态十分明显。 周知知保持着半蹲的姿势,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她将保温瓶的盖子重新盖好,然后走到病床边,帮他拉了拉其实盖得很严实的被子,轻声说:“那你好好休息,醒来再喝汤吧。有什么事情就按铃,我就在外面。” 回应她的是沉默。 她伸手关了台灯,转身离开,房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远。 台灯忽然又被拧开,傅云深坐起身,侧头看了看茶几上的保温瓶,灯影下孤零零的样子,很像它主人离去的背影。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其实不困,昏睡十几天了,再睡下去,他真怕自己反应都变得迟钝。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看起来。这是他让秘书偷偷带过来的,藏在了抽屉里,不能被主治医生发现,否则又要被狠骂一顿。 姜淑宁走进病房的时候,看到傅云深正专注地埋首在文件上,不知看到了什么,眉毛微蹙。 她走到窗边,“唰”地一声,厚厚的窗帘被拉开,秋日上午明晃晃的日光照进来,她又将窗户全打开,微风灌入,病房里的空气一下子通透了几分。 傅云深抬头去看,被忽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了眯眼,眉头蹙得更深了。 姜淑宁很不满地说道:“这医院里的护士怎么回事?大白天的窗帘拉着,窗户也不开。” “是我要求的。”他放下文件,捏了捏眉心,眼睛看久了,有点累。“妈,你把窗帘拉上吧,刺眼。窗户也关上,很吵。” “医生说了,你需要晒晒太阳,还有,这住院部安静得很,哪里吵了?”姜淑宁走到床边,将台灯关了,又将他膝盖上的文件取走,看了眼,皱眉道:“看来陈秘书是不想干了!” 傅云深望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我以为我这么努力,你应当很开心满意才对,这不是你一直所期望的么。” 姜淑宁一怔,脸色有点不好看,但那情绪很快就消失了,笑着说:“儿子,我让李嫂熬了你最喜欢的小麦粥,还蒸了小笼包,都是她亲手做的,快趁热吃。”她转身,去拿放在茶几上的食盒时,才看见那上面的保温瓶。 “咦,这是知知带来的?”她拧开,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赞道:“好香啊,这丫头的厨艺倒真是没话说,关键是,这份心意更难得,想必昨晚又熬夜了吧。”她倒出一盅汤,端到傅云深的面前,“别吃粥了,喝鸡汤吧。” 傅云深不接,说:“把粥给我。” “鸡汤更有营养。” “我想喝粥。” 姜淑宁将碗送到他嘴边:“她还放了中药材,对你身体好。” 他下意识伸手一挡,提高声音道:“我说我想喝粥!” 被他一推,姜淑宁的手一歪,汤汁洒出来一些,白色的被单瞬间染了色,她手上也沾到了,鸡汤还有些烫,她“唰”地站起来,怒道:“傅云深,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傅云深低头看着弄脏的被单,黄色的汤汁慢慢扩散,他抿着唇,神色冷淡。 姜淑宁深深呼吸,去洗手间洗了手,然后按了呼叫铃。 周知知几乎是小跑着走进了病房,这次她已经换上了护士服。 她看了眼坐在沙发上沉着脸的姜淑宁,又看了眼打开的保温瓶与弄脏的被单,心里了然,一丝苦涩涌上心头。 她很快就换好了干净的被单,抱着脏被单出去时,她蹲在姜淑宁身边,握着她的手温言笑说:“伯母,云深正病着呢,你让着他一点,别跟他生气啦!” 姜淑宁铁青的脸色缓了缓,拍了拍她的手,“知知啊,伯母最近公司的事比较多,医院这边,你多照顾着点。” “嗯,我会。放心吧。”她点点头,出去了。 姜淑宁起身,将小麦粥、小笼包都端到床头边,又倒出了一小碟醋,她记得的,傅云深吃小笼包时喜欢蘸醋。 傅云深的脸色也缓了缓,埋头沉默地喝着粥。 姜淑宁温声说:“知知多好一女孩,乖巧、懂事、温柔,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的,关键是她对你真是好得没话说,周家老爷子也松了口,我看……” “啪”的一声,傅云深将碗重重放下,才缓和的神色又转冷:“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他的神态语气再次点燃了姜淑宁平息的怒气,“你又这样!你总是这样!知知哪里不好了?” 傅云深嘲讽道:“如果周知知只是这医院里的一个普通小护士,她的乖巧、懂事、温柔,还入得了你的眼吗?” 姜淑宁被刺痛,脸色更冷:“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出院后,我会约周家的人见一面,商量你们的婚事,这事你爷爷也是同意的。” 傅云深嗤笑一声:“你就死心吧!” 姜淑宁怒道:“傅云深!你已经三十二岁了!人家这么大岁数,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不提周知知,这些年,别的女人你也一个没看上眼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在等谁呢?我劝你,最好死了这条心。” 他脸色微微一变。 她指着他,“你身体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差?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想到当年的那件事,她胸膛起伏着,握紧手指,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怒意,“前几年,你年年往海德堡跑,好,我对自己说,你姨妈身体不好,你那是去探望她呢!可三年前,你跑到非洲那鬼地方去,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这两年,你动不动就飞美国。我的好儿子,我可不记得,我们凌天集团有什么业务在那边!你以为隐瞒得很好,我只是不说而已,不代表我不知道。” 傅云深一直平静的眼眸中忽然涌起了怒意,手指在被子里缓缓握成拳,咬牙道:“你调查我?”随即笑了,很冷,“呵呵,这么多年了啊,你这些暗地里的肮脏手段,倒真是一点也没变呢!” 姜淑宁一腔的怒意,在看到他那样冷漠甚至带了点厌恶的神色时,忽然就转变成深深的悲哀。 她想说,我是因为担心你。他身体不便,每次出差,哪怕就在邻近的城市,她都想要陪他一起。怕他应酬太累,怕他忘记添衣,怕他忘记吃饭。 可在他眼里,那是限制,那是监视,那是干涉。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母子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每次想要好好地说话,到最后总是不欢而散。 自那年后,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个死结,她怎么努力,也解不开。 她觉得无力又悲哀,转身,甩门离去。 傅云深静静坐着,良久。 他侧头,视线转向床头柜上的那盆薄荷,神色慢慢缓和下来。 他从床下取过小小的洒水壶,里面还剩了大半壶水。水流轻轻地洒在薄荷叶子上,晶莹如露珠,又缓缓流到土壤里。 他浇水的动作,细致又温柔,仿佛在照顾一个小婴孩。他看着昨天还微微泛黄的叶子,因为给予了充足的水分,终于恢复了翠绿。 他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脸上冰雪消融。 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后,他让秘书从家里把这盆薄荷带了来。陈秘书见叶子都黄了,就说,傅先生,你喜欢薄荷呀,这盆似乎要死了,我去花店帮你买盆更好的来吧。 他皱眉看了陈秘书一眼,说,不用,它不会死的。 而且,在他心里,不会有比这盆更好的了。 这盆小小的薄荷,他养了好多年了,从海德堡辗转带到中国,一直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有时候他出差,时间久了,回来时叶子总是微微泛黄,但只要浇一点水,它立马又生机盎然起来。 这种植物,没那么娇弱,是最好养的。 就像,那个人…… 他又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真实得……好像是真的。 朱旧这一觉睡得很踏实,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睁开眼时,天色已是黄昏,夕阳从木头窗棂里扑进来,光线被切割成一条条光影,洒在陈旧的木地板上,晚风轻轻吹动窗边白色的纱幔,又轻柔又温暖。 她微微一笑,心里变得无比安宁。 熟悉的场景告诉她,这是在家里,自己的卧室。 自从十七岁离开家,之后回来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可这个房间里的摆设,一如她少女时代,始终未变。 她知道,奶奶每天都会打扫这间屋子。 她起床,推开门走到阳台上,伸了伸懒腰,惬意地闭眼深呼吸,淡淡的草药味钻入鼻腔。 真好闻,家的味道。 低头,便看见夕阳下,奶奶正站在院子角落里的木架子前,收着晾晒的中草药。 她下楼去,轻轻走到奶奶背后,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变着声音低声说:“猜猜我是谁呀?” “你这丫头!”奶奶笑道,反手轻掐了下她的腰,“这么大了呢,怎么还喜欢玩小时候的游戏呀!” “哎呀,痒!”朱旧侧身躲着,双手搂住奶奶的腰身,脸贴着老人宽厚的背,深深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中草药味儿,咕哝道:“我是奶奶一辈子的小孩儿呀!” 撒娇的语气,嘟嘴的神情,真像个小孩儿。也只有在奶奶面前,她才会有这样的神态。 “好好好,我一辈子的小孩儿。”奶奶乐呵呵地转身,将她拉起来瞧了瞧,“嗯,总算气色好一点了。” 早上她回家的时候,脸色很差,眼周一片青黑,憔悴的模样把奶奶吓了一大跳,不停追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心里有点内疚,早知道就不该那样从医院直接回家,应该找个酒店补好眠,再清爽地站在奶奶面前的。 “以后可不要再坐夜航班机了,多亏身体啊!”奶奶念叨着,捏捏她的脸,“怎么这么瘦,是不是工作忙,没有好好吃饭?” 朱旧嘟囔道:“我吃得可多了,吃不胖嘛!真的,不信晚上你瞧着,我能吃两大碗呢!” “晚上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奶奶笑着,忽然想起什么,“哎呀,厨房里还炖着汤呢,我去看看好了没有。你帮我把这些药草都收到药柜里去。” 朱旧将架子上的药草一一收拾好,然后走去厨房。炉子上炖着汤,飘散的浓香里混淆着淡淡的中药草味,朱旧知道,奶奶做了她最拿手的药膳。每次回家,奶奶都会想尽办法给她补身体,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煮给她吃。 她蹲下来,要帮奶奶一起择菜叶,奶奶却赶她去巷口超市买生抽。 天色渐晚,这片区城是莲城最老的一个居民区了,楼房陈旧,多是两三层的民居,巷子里的公共设施也旧了,路灯昏暗,还有的坏掉了也没人来修。巷子两旁林立着很多小店,五金杂货店、水果店、蔬菜摊子、小卖部、炒货店等等,人声杂乱,但朱旧却觉得亲切又温暖。 这是她从小生活长大的地方,这座城市日新月异,但这条梧桐巷,似乎都没有怎么变过,依旧如初。 梧桐巷,梧桐……踢踏走着,她有点发怔,耳畔忽然就回响起了久远的一段对话。 “这个巷子叫什么?” “梧桐巷啊,梧桐树的那个梧桐。” 那人淡淡的嘲笑,“这破巷子一棵梧桐树都没有。” 她很不服气地说:“切,谁规定有梧桐树才能叫梧桐巷啊!” “这名字不错,征用了。以后,它就叫梧桐了。来,梧桐,叫两声。”他怀里趴着的小狗像是听懂了新主人的话,真的“汪汪”叫了两声,他哈哈笑着,得意地拍着狗狗的头,赞它真聪明。 那一天,好像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夜幕初降,路灯刚刚亮起来,杂乱的人声里,她与他并排走在这条巷子里。 那是他们的初见,好多年过去了,一切却恍如昨日。 吃晚餐时,朱旧看着不停给她夹菜的奶奶,灯光下老人的笑脸上布满皱纹,白发如银丝,刺得她眼眶发酸。岁月催人老,这是她最亲最亲的家人啊,她一天天老去,可自己能陪她像这样坐下来一起吃饭的时间,却少之又少。哪怕是中国人最在乎的春节,她也缺席了好多次。 晚上她抱着枕头跟奶奶挤在一张床上睡。 “这次待几天啊?”奶奶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不舍。 “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她顿了顿,抱住奶奶的手臂,撒娇说:“我不去美国了好不好,我留下来陪你。” “说什么呢!”奶奶忽然严肃起来:“丫头,你不仅是我的孙女,你还是很多人的医生。你记住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有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好啦,我开玩笑的呢!”朱旧又心酸又骄傲,这就是她的奶奶,宠爱她,但从不娇惯她。她从小就言传身教,教她做一个正直、善良、独立、坚强、有责任、有担任的人。 当年她出国念书,她知道医科难念,又因为经济拮据,就算有假期估计也很难回家一趟。所以很不放心奶奶,她离开后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了。临行前她情绪很低落,甚至在离开前一晚忽然任性地跟奶奶说,不去了,就在国内念大学也挺好。最后也像这次一样,被奶奶严厉教训了一番。 祖孙俩又细细碎碎地说了很多话。 夜一点点深了。 “丫头,有没有遇上……喜欢的人?”奶奶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朱旧听出她话里的小心翼翼,心里忽然泛起苦涩,这些年,每次跟奶奶通电话,她千叮咛万嘱咐的,但从来不问她的感情生活。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答:“没有。” 奶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再追问。 她不像别的家长,哪怕忧心她的终身大事,但也从不会逼她。她从来都给予她无限大的自由与尊重。 那一年,她应下了傅云深的求婚后给奶奶打电话,这样大的事,奶奶很惊讶却没有责怪她,只问了她一句,丫头,你开心吗?她还记得自己的回答,奶奶,我很开心很开心啊。奶奶就笑了,哽咽着说,那奶奶祝福你,抽空带他回家,奶奶酿好你最喜欢的薄荷酒,等你们回来喝。 没有太多花哨的说辞,那是她最真的祝福。 只是,她最终也没有机会带那个人一起回家,喝奶奶亲手酿的薄荷酒。 朱旧再次走进住院部时,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相册里Leo发给她的那两张照片,她心里的疑问需要得到一个解释。 其实她心里明白,也许那两张照片只是个借口,让那年寒冬夜色里内卡河里绝望的自己,有一点点勇气与理由,再次走到他面前。 她轻轻推开病房门。 “出去!”冷冷的不耐烦的声音迎面砸来。 她愣了下,然后走进去。 “我不是说了我不喝……” 声音戛然而止。 时间忽然静止了一般,他脸上不耐烦的神色被冻住,他仰头望着几步之遥外的身影,怔怔的。 良久。 他忽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手指狠狠地掐了下掌心,一丝痛意传来。 窗外是明晃晃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洒进来,光影中,那身影依旧伫立着,沉默地望着他。 原来,那晚在病床边所见的身影,不是梦。 这些年来,他曾想过数次,再见到她时,开口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 然而此刻,千言万语,真是半句也说不出来了。 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 “三年前,你为什么去撒哈拉?”她以为只是一句简单的疑问而已,可真的说出口,自己的声音还是不能平静,心里积压的情绪那样汹涌,像是下一刻就要倾泻而出。 她缓缓握紧了手指,连呼吸也放得格外轻缓,忐忑随之而来。 他望着她,他的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什么都没有。 她看不明白。 两人对望着,久久地。 房间里一时变得特别寂静,时光仿佛静止了一般。 忽然,她走近他身边,将手机上的照片递到他眼前,缓缓俯身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低低却固执:“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依旧沉默着,微垂着眼,静静看着照片上的自己。 她转开眼,看向床头柜上那盆薄荷。 “你为什么还养着它,为什么?”她的声音里仿佛沾染了雾气,湿漉漉的。 栽植薄荷的白色瓷盆,是最普通的那种,也许在任何花店里都可以看到,但朱旧知道,这就是当年她送给他的结婚礼物。盆底她用小刀刻了字,跟他送给她的那块腕表背面的字迹一样。 F&Z。2003。 她曾戏谑地说过,我的礼物虽没有你的贵重,但是,你看啊,Mint,我可是把自己送给了你,你一定要善待它! 言犹在耳,而物是人非。 她忽然捧住他的头,让他直面着自己,“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 她克制的平静与淡定统统不见了,声音里有一点颤抖,一点恨意。 那年,她奄奄一息地被人从内卡河里捞起,在医院里住了好长时间,她每天都在等他来,从清晨到日暮,从深夜到黎明,心里的期盼一丝丝等成了绝望。最后等到的,却是他签字的离婚协议书,还是律师送来的。 她这短暂的一生里,遇到过无数大大小小的不解之题,而他的不告而别,是最大的谜题,她不明白,说爱她的人,对她许下一生之诺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看着他,试图从他沉默的眼神里看出一点情绪来,可没有,什么都没有,波澜不惊,那样冷淡。 长久的对峙后,他终于有了动作,伸手拨开她的手,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朱旧,都过去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也真的笑出声来,“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傅云深微微垂下头。 她真的没有办法克制自己,提高了声音,近乎歇斯底里:“傅云深,都过去了?你怎么可以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你在干什么!”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有人快步走了过来,怒道:“小姐,这是病房,谁允许你在这大吼大叫的!” 朱旧转头看向来人,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也正瞪着她,脸色很臭。 “不管你是谁,你给我出去!立即!马上!”他指着门口。 朱旧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她深深呼吸,对“白大褂”说:“抱歉。” 她看了眼微垂着头的傅云深,转身走出病房。 她在门口忽然又停下来,静静站了片刻,最后,自嘲地一笑。 我走了一半又停住,等你,等你轻声唤我,像从前无数次你轻声喊我的名字那样。 可是你没有。 她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叹了口气。 身为医生,曾无数次叮嘱过别人的话,自己倒违背了。 这些年来,她修炼出的冷静自持,被人赞赏自己也满意的那部分东西,碰到他,一下就崩溃了。 她忽然想起几年前,她跟季司朗一起参加了无国界医生组织在非洲的救援项目,两人分在同一个组,辗转了非洲大陆数地,除了艰苦的环境,偶尔还会遭遇恐怖分子的袭击,最危险的一次,她在营地里为一个断肢的女童做手术,手术进行到一半,营地遭遇到袭击,医生与病人一起撤退,在疾奔的救护车上,外面发生的一切她好像都看不见,只低头专注地为女童止血。 后来季司朗对她讲,Mint,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都到了那地步,你也不慌不乱。我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事会让你动容。 其实以前她并不是这样的,以前啊,她看部稍微悲伤点的电影心情都低落。还有一次,煮水饺的时候她不小心烫伤了手,疼得眼泪直掉,让他哄了许久。 因为有人宠着,所以才放任自己尽情脆弱。后来的岁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遇见任何事时,哭也是哭给自己看,没人为你擦眼泪,也没有人哄你。唯有变得坚韧强大,才能熬过那些难过的时刻。 这几年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可直至站在他面前,才知道自己依旧无法做到云淡风轻地说一句,好久不见。更没有办法对他,也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对她来说,一切都没有过去,那些记忆,一直一直在心底。那个谜题还在,那些伤还没愈合,那份爱,也未曾死去。 可她知道,也只是她一人记着而已。 朱旧在楼下花园与人擦肩而过,穿着护士服的女子从她身边走过去忽然又折回来。 “朱……旧?”惊讶迟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转身,望着那人,一张陌生又隐隐熟悉的面孔。 周知知已经走了过来,她望着朱旧,如临大敌般,将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样赤裸而带着敌意的目光,与朱旧记忆中一抹身影重叠起来。 “原来前两天在医院门口看见的人,真的是你。”周知知似对她说,又似喃喃自语。 朱旧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她跟周知知只有一面之缘,连打招呼的必要都没有,她此刻也没什么心思跟她寒暄。 周知知却一把拽住她,直直地望着她,语气有点冷:“你为什么要回来?” 朱旧听到这个“为什么”,忽然就有点想笑。今天是怎么了,人人都是好奇宝宝? 她拨开她的手,淡淡地说:“周小姐,这好像跟你没有关系。” 她欲走,周知知却没完没了,挡在了她身前。 “你为什么还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朱旧神色不耐烦地说:“让开!” 她身高一米六八,周知知比她矮很多,两人对峙时周知知微仰着头,清秀温婉的脸上,此刻却露出很不搭调的愤怒,她咬着唇:“当年你害得他那样惨,你怎么还有脸再纠缠他?” 朱旧脸色一变,缓缓握紧了手指。 “这是我跟他的事情,也跟你没关系。”她恶狠狠地拨开周知知,离开的步伐迈得飞快,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逐她。 “朱旧,你不要再来!你离他远远的,我不允许你再次伤害他!” 周知知厉声的警告远远地飘来。 安静的地下停车场,惨白刺眼的灯光下,拳打脚踢声、咒骂声、嘲笑声,他隐忍苍白的脸,嘴角与鼻腔里不断涌出的大片鲜红的血,她泪水汹涌的眼与被强捂住的声嘶力竭…… “啊!” 朱旧猛地翻身坐起,她大口喘着气,额上冷汗连连。 “怎么了,丫头?”奶奶急急地走了进来,见她迷茫的模样,一边给她擦了擦额角的汗,一边轻拍她的背,“做噩梦啦?不怕啊,奶奶在呢。” 朱旧眼珠转了转,发现自己在药房的躺椅上睡着了。 窗外,夕阳沉沉坠下,黑夜即将降临,又是一天。 回来的第五天了,也许自己应该订返程的机票了。这么想着,就接到了季司朗的电话。 “回来的票订了没有?”旧金山是清晨,他大概刚刚起床,声音里还有一丝未睡醒的迷蒙,几许性感。 “还没有,回头订好了发你信息。” 又聊了几句,朱旧说:“哎,我正帮奶奶洗碗呢,挂了啊!” 挂断电话,偏头就看见奶奶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眼神亮亮的。离得近,奶奶肯定听到电话那头是个男声,而且她跟季司朗说话很随意亲昵,也难怪奶奶这个表情。 “好朋友而已。”她笑笑,阻止奶奶进一步的询问。 奶奶倒也没追问,只是指了指窗外浓黑的夜色:“丫头啊,你看,天黑了,很快就又会亮起来。翻过去,又是新的一天。” 奶奶的言下之意,她怎么不懂。可是,知易行难。 她沉默着,无言以对。 忽然,奶奶低声“哎哟”了下。 “怎么了?”她急问。 “没事,没事。”正弯腰整理碗碟的奶奶扶着腹部站起身,摆摆手。 朱旧见她起身时神色里分明有一闪而过的痛楚,她伸手按在奶奶先前按过的地方,“这里痛?” 奶奶摇了摇头。 她往上移了移,再重重按了一下,奶奶立即“哼”了声。 “这里?” 奶奶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脸色微微一变,这个地方,应该是……右季肋部。 她问:“奶奶,你最近腹胀吗?” 奶奶想了想,说:“最近常有,应该是消化不良吧,不要紧的,我自己有配药吃。年纪大了嘛,身体有个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很正常,别担心啊。”她笑道,“你可别忘了,你奶奶我可是老中医了呢!而且很厉害的!” 朱旧此刻却没有心思跟着夸几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一点,“奶奶,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下身体,好不好?” 奶奶嚷道:“检查什么呀,我自己就是大夫,自己的身体自己也最清楚,好着呢!现在的医院可贵死了,随便去一趟就是好几百呢!浪费那个钱干吗!” 朱旧哄她:“你自己是大夫,那你应该知道呀,每年都要做一次健康体检才好!” “不去。” 朱旧索性耍赖:“你不去,那我也不回去上班了!” 奶奶瞪她:“你这丫头……”见她神色认真,无奈地摇头,戳戳她的额头,“你呀你,这固执脾气,像谁呢!好啦,我去,我去还不成嘛!” 隔天一大早,朱旧带奶奶去了医院。 奶奶本来建议去离家最近的第八医院,可朱旧坚决带她去了莲城中心医院,那里的外科是全市乃至全省最好的。 再次站在这个医院门口,朱旧微微叹了口气。 挂号时,奶奶还在嘟囔,就做个常规体检好了,怎么还挂外科专家号? 朱旧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只对奶奶说,这个检查更全面。 可是坐在科室外等待奶奶时,心里的恐慌越来越浓,她交握的手指微微出了汗。 这样的惶恐害怕,很多年没有过了。 如果……如果……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朱旧?” 她睁开眼,仰头望着身前站着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张片子。 “真的是你啊?还以为看错了呢!”男人神色惊喜。 她站起来,惊喜道:“陆江川!” 陆江川伸出手,微笑:“好久不见了,朱旧。”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朱旧想了想,有四五年了吧。他们认识那会儿,她还在海德堡大学医学院念研究生。而陆江川在美国加州大学医学院读研,主修心外科,那年作为交换生在海德堡大学医学院待了一年。同为华人,又彼此欣赏,自然就走得近。后来他博士毕业后,回国工作,彼此都忙,联系就渐渐少了。 故友重逢,是一件开心的事。 两人聊了几句,陆江川忽然问她有没有意向回国工作,中心医院新的外科楼刚落成,硬件设施更上了一层楼,目前正在重金聘请外科医生,想组建一支新的外科团队,目标是打造全省最好的外科。他自己也是刚从海城一家医院转过来的。 朱旧担心奶奶的检查结果,心里有点乱,没有心思谈这些。只说,会好好考虑他的提议。 陆江川留了手机号给她,还有事忙,就匆匆走了。 因为有陆江川的帮忙,检查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 她接到医院的电话时,奶奶正在帮她整理行李,不停地往不大的箱子里塞东西,有剥好的花生米,晒干的红薯块,她爱吃的小零食,还有补血的中药材等等,她码得整整齐齐的,还不停念叨着她的箱子太小了,否则可以多装点东西。 朱旧望着老人微躬的背,满头银丝,听着她碎碎念的温柔嘱咐,耳边是电话里医生低沉的声音:“朱小姐,你奶奶的肝脏情况很……糟糕,具体的,你过来医院我们再详谈……” 她咬紧嘴唇,极力忍住,才没有让自己全身发抖。 她挂掉电话,走过去,忽然紧紧抱住奶奶。 “怎么了,你这丫头,舍不得奶奶了呀?”奶奶笑道。 她将脸埋进奶奶温厚的背上,拼命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药草味儿,久久没有说话。 她是一个有着丰富临床经验的外科医生,从研究生进入医学院附属医院实习开始,听医生以及后来自己说出过无数桩非常糟糕的诊断结果,心情有过沉重,也有过对脆弱生命的怜悯,但直到此刻才深刻地明白,坐在医生面前倾听的那一方,真正是什么样的心情。 天旋地转。 是的,就是这四个字。当听到医生说出“肝癌晚期”时,她几乎不能思考,只觉得眼前所见一切,都是旋转的、倒立的、昏暗的。 医生还在说着:“你奶奶这个情况很少见,肝部的病灶呈弥漫型癌组织在肝内弥漫分布,无明显结节或结节极小。”他顿了顿,说:“所以,没有办法手术切除,只能放、化疗,或者,肝移植。” 她坐在医院花园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坐了许久许久,看着穿着病房号的病人在亲人或者看护的搀扶下,在花园里散步,来来往往走了一波又一波人,她还呆呆地坐在那里。 日光慢慢变淡,夕阳落下去,天又黑了。 医生的话无数次地回响在耳边。 她比谁都明白,肝癌晚期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奶奶的病情状况,放疗、化疗,压根就不能彻底根治病情,而这是个漫长的过程,病人非常难熬非常痛苦,最后会被折腾得不成人形。至于肝移植,配型是那么的难,犹如大海捞针,而就算好运地移植成功,术后一系列的后遗症,也如定时炸弹。 她双手掩面,将身体躬成一团,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伏在膝上,久久地,不动。 夜色渐浓,路灯亮起来。隐隐绰绰地照在她的身上,那么高的一个人,蜷缩的模样,看起来却像个在外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的小孩儿,在深秋寒凉的夜色里,累得睡着了。 有脚步声轻轻地响起来,由远及近,走得很慢,却似乎又有点急促,还有什么东西敲击着地面发出的清脆声。那脚步声最后停留在她的身前,没有再前进。 那人弯腰蹲下来,一只手抚上她的肩膀。 “发生什么事了,朱旧?”淡淡的声音里却有掩饰不住的焦急与关切。 她缓缓地抬头,神色茫然地看着来人,然后,她的眼泪哗啦啦就落了下来。 在医生神色沉重地跟她讲诉奶奶的病情多么严重时,她没有哭;当陆江川安慰她时,她没有哭;在电话里跟季司朗说奶奶病了,暂时不回旧金山时,听着他那样温柔的关切声音,她没有哭;在接到奶奶电话问她回不回去吃晚饭时,她仰着头,死死咬住嘴唇,最终也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而此刻,夜色阑珊里,光影明明灭灭,她仰头看着他神色不明的脸,他轻轻问她一句,发生什么事了,朱旧。她所有的隐忍、克制、坚强,统统崩塌了。 她不管不顾地,伸手紧紧地抱住他,痛哭出声:“我奶奶病了,云深,我奶奶病了,很严重很严重,怎么办啊,云深,怎么办。” 她的眼泪流进了他的脖颈里,湿润又滚烫,刺得他的心折了又折,仿佛卷起一片片毛刺。 他缓缓地、缓缓地,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第三章 除夕夜的雪与记忆中的吻 我生命中最美的时光,是你在我身边的每一秒,以及你不在我身边时,我想念你的每一秒。 朱旧回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了。 客厅里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线透过木窗棂映出来,在秋夜里温温暖暖的。她看着,心里忽然就安宁了几分。 就像从前一样,不管她多晚回来,奶奶总是亮着一盏灯,等着她。 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一本中医书,不时用手推推老花镜。 她怕奶奶看出她因痛哭很久而发红的眼圈,让奶奶去睡后立即回了自己的房间。 诊断书就在她的包里,可她什么也没说,至少,让奶奶今晚再睡个踏实的觉吧。她却辗转难眠,可转念又想起他的话,要保持好体力与精力,明天,以及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将面对一场漫长的战争,与病魔的战争。 她不能脆弱,更不能先倒下。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爬起来从包里翻出一片药吃下,又定了闹钟,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去巷子口买了稀饭小笼包回来,然后叫奶奶起床。平日里都是奶奶准备好早餐,再喊她起来吃,所以奶奶一边喝稀饭一边笑说:“要离开了,我孙女儿突然这么贴心了呢!” 朱旧低声说:“奶奶,我不去美国了。” “你又在瞎说什么呢!”奶奶瞪她。 “我说真的……” 院子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女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边大着嗓门说:“朱旧啊,你一大早就叫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呀?还不能在电话里讲。” 是她的姑姑朱芸,她走到桌子边,抓起一个包子就塞到嘴里,嘟囔道:“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什么事情呀,快说快说,我还要去上班!” 奶奶也看着朱旧。 朱旧咽下最后一口稀饭,深深呼吸,将诊断书放在桌子上,艰涩地开口:“姑姑,奶奶查出了……肝癌……是晚期……” 天知道她这短短几个字,说得多么艰难。 空气里一下子变得死一般沉寂。 朱芸傻住了,过了许久,她瞪朱旧,“一大清早,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我也多希望我说的是胡话……”她喃喃着,望向奶奶,老人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伸手握住奶奶的手,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朱芸傻愣愣地看着诊断书,喃喃:“天哪天哪,完了完了,这得花多少钱啊……” 奶奶拨开朱旧的手,起身,缓缓地走向屋子里,一步一步,走得那样缓慢、艰难。朱旧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难受得要命,想要追过去,最终还是忍住了。 朱芸还在那嘀咕,朱旧听着心里更是难受。这是她的姑姑,除奶奶外她唯一的亲人,在听到母亲病重,她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钱。她拳头紧握,愤怒的话语即将出口,又压下去了。 她看着姑姑,分明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却被生活磨砺得十分苍老,看起来像是有五十几岁。清瘦、皮肤略黑,常年在工厂劳作的双手,布满了老茧,头发里已过早有了几缕银丝。 她以前并不是这样的,姑姑只比朱旧大了十几岁。朱旧小时候父母因为职业关系,常年在外地,她是被奶奶与姑姑带大的。她还记得姑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非常美丽娇俏的姑娘,可是她遇人不淑,一场失败的婚姻,将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朱旧轻轻说:“姑姑,医药费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会全部负责的。”她叫姑姑来,也并不是想要她分担医药费,哪怕她知道那是一笔庞大的金额,还是个无底洞,可就算再艰难,她也会不顾一切的。 朱芸松了一口气般,嘀咕道:“本来就该这样嘛,老太太的钱都送你去国外念书了,我们家可是一分也没捞到……她偏心……” 姑姑怨念了很多年的话了,哪怕并不是事实,但此刻,朱旧没有一丝力气同她争论。 她倚在奶奶的卧室门口,站了许久,她没有敲门,她知道,此刻,老人需要独自的空间。 过了许久,门终于打开。 朱旧看着奶奶手中提着的行李袋,惊讶地睁大眼。 “走吧,去医院。”奶奶声音很平静,如平日里一样。 “奶奶……” 奶奶说:“还愣着干吗?你不是医生吗,生病了就要治疗,还用我教你?” 朱旧盯着奶奶看,试图从她平静的神色里看出点情绪来,可什么也看不出,她太冷静了,除了刚听到诊断结果那一刻她的愣怔与手指微微发抖,她此刻平静得像是在说,走,去吃饭啊。 奶奶叹口气,握住朱旧的手:“丫头啊,奶奶平日里再豁达,也只是个普通的人,在听到那样的消息后,心里又震惊又害怕,但能怎样呢?哭吗?闹吗?有什么用。我想过了,我会好好接受治疗。我也不会说什么怕花钱就这么等死,我知道,你这个固执的丫头不会允许的。所以啊,就算害怕,就算艰难,我们也一起去面对。” 朱旧拼命点头,又仰起头,竭力忍住,才没有哭出来。 她真的有一个全世界最好最棒的奶奶,又坚强又豁达。 她带奶奶去医院办理了住院手续,病房在住院部三楼,四人间,同病房里还住了两个病人,也是肝脏疾病。本来陆江川要帮忙给她安排五楼的独立病房,但朱旧婉拒了,从现在开始,每一分钱,她都要计算着花。 她给了陆江川答复,决定留下来任职,但要先回旧金山那边的医院辞职交接完,才能入职。 陆江川知道她的情况,说会帮她尽力争取最好的待遇。朱旧也没客气,她需要钱。 她很快订好了机票,航班到旧金山时间是深夜,她想了想,给季司朗打了个电话让他开车来接她,但她没有提及奶奶生病以及要辞职回国的事。 临去机场前,朱旧去五楼病房见傅云深。 那晚,她抱着他痛哭了很久,熟悉的怀抱,令她忍不住放纵了一回。他嘴里说都过去了,可他的拥抱,他为她擦拭眼泪的动作,他的安慰与给予的力量,让她不相信他说的。 他正临窗而坐,低头翻看着一沓文件,桌子上一杯咖啡还冒着热气。 朱旧走过去,一言不发,直接将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端到洗手间去倒掉。 他微怔,然后失笑。 真是“朱旧式”的方式,懒得奉劝懒得多讲废话,直接掐灭。 以前她也是这样的,对他身体不好的,一律不准碰,一些他讨厌吃但又健康营养的食物,她非常直接粗鲁地塞进他嘴里,他想吐出来,她就凶巴巴地瞪着他。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都没有变。 她将他手中文件抢过来,扫了两眼,丢到一边:“李主任允许你在病房里工作?” 他的主治医生就是那天在病房里凶她的中年男人,他是外科的主任,陆江川带她去见过他一次,聊完正事后她询问了傅云深的病情。李主任还好奇地问起她与他的关系。 他笑笑:“当然是偷偷的,在病房里太无聊了。” 其实他已经好很多了,不用再卧床休养,所以才让秘书把前阵子落下的公事都带了来。 “你奶奶情况怎样?”他问。 “即将安排第一阶段的治疗。” 他目光在她有点浮肿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她脸色有点差,肯定没睡好觉,只怕焦急得也没有好好吃饭。他垂着的手臂动了动,多想抚摸她的脸,多想抱抱她,对她说,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保重身体。可最终,他也没有抬起手臂,只是说了句最无力的安慰,“别太担心。” 她点点头,说:“我决定回国工作,就在这家医院。” 他愣了下,随即又了然,是啊,她是不可能丢下她那么爱的奶奶不管的。 她看了下时间,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慢慢靠近他,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云深,几年前你就知道,我不是个爱死缠烂打的人。可是,你偏偏做一些让人不解的事。所以,你欠我的那些答案,我会自己一一找回来。我们,来日方长。” 也不等他回答,她转身走了。 他看着她慢慢消失的背影,闭上眼,伸手揉着太阳穴,只觉头隐隐作痛。他太了解她,但凡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什么都无法阻挡她。他想起有一次,她因为教授给出的一道期末论文题,整整三天没回家,窝在图书馆里没日没夜地查资料,饿了就出去随便买点吃的,困了就用毯子裹着睡一睡。她的毅力,令他敬佩,可她的固执,也令他头疼。 可偏偏,他一边想要远离她,心里又是那样不舍,否则也不会在花园里散步时,看到蜷缩在地上的她时,那样焦急地走去她的身边。 他这一生,生命中美好的事情,实在不太多。而她,是最最珍贵美好的那一份。 人总是这样的,在面对着自己心之所向的东西时,哪怕明知不应该去拥有,应该远离,心却不由己,想要靠近。 这样矛盾的痛苦,这些年来,一直在他心底蛰伏,反反复复,几乎要将人逼疯。 他微微叹口气,拨了Leo的电话。 大忙人Leo竟然很快就接起了电话,声音里有松了一口气般的开心,夸张的声音:“Oh,My God!你竟然主动给我打电话,真是,太珍贵了!” 傅云深忍不住笑了,“别乱用词。” 他的语调也是难得的轻松,这些年来,他身处商场,几乎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Leo是唯一一个让他放松,可以随意说话的人。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理我了!”Leo哼道,“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他把中国的俚语说得倒是越来越顺溜。 因为Leo的自作主张,傅云深在电话里将他狠狠骂了一通,是真的很生气。后来Leo打来无数通电话,他一律不接。 “帮我个忙。” 傅云深将朱旧奶奶的病情跟Leo讲了,他之前问过李主任的。他让他帮忙寻找移植的肝源。 Leo应承下来,让他回头将详细的病历发给他。 “怎样?你跟Mint,是不是要旧情复燃了?” 傅云深的语调忽然就变了,没好气地说:“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再也不插手这事的。” 也懒得等他回应,他直接将电话挂了。 他取过拐杖,出门,朝外科走去。 李主任见到他时,讶异地问:“云深,你怎么上这来了?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我过去就好了。” 能让外科主任做他的主治医生,并且这样关照,是因为李主任与他母亲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他笑着说:“我好多了,没事的。李伯伯,我过来,是想拜托您一件事。” 李主任问:“什么事啊?” “你知道朱旧吧,就是刚从美国回来,要来你们科室任职的那位。” 李主任点点头,笑了:“她可是个人才啊,专业一流,临床经验丰富,能来我们医院,我捡到宝喽!” 听到这样的赞誉,傅云深忍不住微微笑了:“她奶奶患了肝癌,现在就住在这里,需要肝移植。我想拜托李伯伯,帮忙留意下合适的肝源。我知道您人脉广,请帮我多多打探下。” 李主任点头应了。 他说:“我知道这个病的治疗,就是个无底洞,在没有找到配对的肝源前,放、化疗的费用特别庞大。我想帮帮她,但只能以匿名捐助的方式。这个事情,也拜托李伯伯帮我操作一下。”他顿了顿,说:“为了不让她生疑,李伯伯,我捐的款,也拨出一部分给医院里其他就医困难的肝病患者吧。” 李主任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说:“那我就替别的患者谢谢你了,云深。” 他摇摇头,“不用谢我。” 真要说谢谢,也该谢她。若不是为着她,他也不会做这匿名的慈善。他是一个重利的商人,以前也捐赠过大笔的款项,但那都是以集团的名义,出了钱,赚个好名声。 “这件事,拜托您帮我保密,对朱旧。还有,尤其不能让我妈知道。” 李主任点点头,说:“云深,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之前小朱同我打探你的病情状况时,我问过她,可她没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是我前妻。” “前妻?”李主任十分惊讶,“你结过婚?什么时候啊?我怎么不知道。” 他与姜淑宁多年老友,可从没听她提起过这桩事。 傅云深没回答,不想多谈的模样。 李主任也没再追问,只说:“云深啊,我看得出来,你还爱着她吧?否则也不会为她默默地做这些事。她想必对你也有情。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要分开?如果你们在一起生活,小朱可以很好地照顾你的身体。” 傅云深笑了,那笑容却是苦涩的:“李伯伯,我的身体情况如何,别人不了解,但您是最知情的。” 李主任叹了口气,似乎明白了什么。 多年前的那场车祸,不仅令他失去了一条腿,也让他的脾脏与肝脏受到了极大的损伤,需要悉心养护。事故后的几年,他的身体调养得还不错,渐渐稳定。可后来在海德堡的一场事故,他的内脏再次受到重创,令他差点死掉。脾脏切除后,他身体的免疫力变得极差。这几年,他先后两次被医院下过病危通知书。 傅云深静静地站在309病房外。 门是虚掩着的,透过门上小小的玻璃窗,他一眼就看见了朱旧的奶奶。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哪怕病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仪容打理得很整洁,面色因为化疗,有点苍白。 老太太正在在削平果,一边跟邻床的病友讲话,脸上带着笑,不见绝症病患的那种沮丧绝望。 “我孙女儿啊,去美国那边医院辞职了,回来后就到这家医院里来做医生。外科的,医院重金聘的咧!”老太太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小朱这孩子真不错,又能干又孝顺。”病友说。 “那可好,以后有什么事情,就可以找小朱医生了呢!”另一病友说。 “朱家奶奶啊,你可真是好福气哟!” 老太太爽朗地笑着,将苹果递给病友,又拿起另一个开始削。 …… 他总算知道了,她爽朗、坚强的性格原来像她奶奶。 他想起她曾说过,我奶奶啊,不仅是我的亲人,也是我的老师、朋友、人生导师!她说起这些,语气里也满是骄傲。 他知道,奶奶是她心里最最重要的人。 他曾开玩笑地问她,我跟你奶奶,在你心里,谁排第一呢?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奶奶。 见他有点受伤的神色,她就亲亲他,哎呀,你别伤心嘛,你是第二重要的呀! 他当然没有真的伤心,但见她有点着急的模样,玩心更重,故意板脸严肃地说,那如果你奶奶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会怎么选择? 她很肯定地说,不会,奶奶很疼我,而且,她很尊重我。她也会很喜欢很喜欢你的,像我一样。 噢!他拉长声音,像你一样,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我? 她也不害羞,捧着他的脸,对,像我一样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 他转身,慢慢地离开了病房。 他多么想为她留住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不管用什么办法。可他深刻地明白,在噩梦般的疾病面前,人是多么渺小而无力。 “哧——” 疾驰的车子忽然停了下来,闭眼休息的朱旧睁开眼,窗外依旧是沿海公路,不远处是午后阳光下蔚蓝的海域。 她惊讶地看着季司朗。 季司朗回望着她,再次说:“我们还是别去了,我会同家里解释清楚的,你并不需要出面。” 她瞪他:“别啰嗦了,开车。” 不用想,她也知道他会怎么同家里解释,一定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他自己身上。季家那种家庭,最重声誉与脸面,他们婚礼的请柬早已派发出去,忽然取消,无疑会成为一桩笑话。 他无奈地发动引擎,其实早知道一旦她决定好的事情,是很难轻易被说服的。 “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母亲看起来斯文,但发起脾气来,挺吓人的。” “我没关系的。”她摇摇头,“我奶奶说过,做事情应该有始有终,也应该承担必须的责任。” 季司朗说:“我真想见见你奶奶。” “等你以后有机会回国,我介绍你们认识。”她心里一酸,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她与季司朗的这桩婚事,在她心里,只是对好朋友的帮忙,她也就没有告诉奶奶,否则奶奶再尊重她,也一定会反对的。 “Mint,把奶奶接到旧金山来治疗,如何?这边医院的医疗水平更好,你也没有必要离职,太可惜了。” 她摇摇头:“不用了,我会亲自担任奶奶的主治医生。” 他的言下之意朱旧明白,他们任职的加州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在美国乃至全世界,都是名列前茅的。三年前,她进入那里的医学院攻读博士,后来在季司朗的介绍下,进入医院工作,机遇难得,也很珍贵。 可是,她知道奶奶的,她是不会离开自己生活一辈子的故乡的。 如季司朗所料,当季母听说婚礼要取消时,向来淡然的她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连问了三句,你说什么?然后发了好大的脾气,茶杯震在桌子上,茶水洒了一桌。 最后季母将季司朗轰了出去,留下朱旧在屋子里。 季司朗站在门外,侧耳努力想要听清楚里面的对话,如果母亲发怒,他准备随时闯进去将朱旧救出来。 可里面似乎很平静,没有传出怒喝声。 很快,门被打开,季母脸色铁青的走出来,看都没看儿子一眼,走了。 “我母亲说什么了?骂你了?”回去的车上,季司朗再三问道。 朱旧说:“没有。好了,别问了,就算骂我几句,也是应该的。” 是真的没有骂她,只是说出的话却比痛骂她还让人难受。季母在平复了怒气之后,又恢复了向来优雅、高贵的姿态,只是神色很冷,就像她第一次以季司朗女朋友身份见她时一样。她只对她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小门小户长大没有父母教的女孩子,果然欠缺教养。第二句是,我本来也不很同意你们的婚事,既然如此,朱小姐,请你离司朗远一点。以后,永远别再踏入季家。 “Mint,对不起。”季司朗轻声说。 “哎,说什么呢!你这是勾起我的内疚啊,季司朗。要说对不起,也是我对你说。”这个男人啊,永远都是这么体贴,照顾她的感受。 季司朗笑笑,没再说什么。 过了会,他说:“喝一杯去?” 朱旧指着车窗外还很高的日头,笑着摇头:“你这酒鬼!” 季司朗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一个人,最大的爱好竟是酒,而且非烈酒不喝。 他朗声说:“人生得意失意都须尽欢,尽欢唯有酒也!” “好,陪你喝,不醉不归!”她想了想,说:“不过,地点我来选。” 他们驱车去了贝克海滩。 抵达时太阳正慢慢落下去,天气很好,天边玫瑰色的晚霞,映射得蔚蓝的海面波光粼粼。 “真美啊!”朱旧赞道,秋风送来海水咸湿的味道,她深深呼吸,“要离开了,才有机会来看一眼。” 季司朗努努嘴:“我们去海滩。” 朱旧摇摇头,在公路边缘席地而坐:“坐这就挺好。” 季司朗想起什么,了然道:“你也真是奇怪,一面怕水,一面又喜欢大海。” 朱旧神色一黯,手指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下,自那年寒冬内卡河里历经生死,她就对水有种巨大的恐惧,再不能近距离站在江湖河海边。 “来,干杯!敬黄昏!”她举起酒瓶朝他示意,仰头就先喝了一大口,醇烈的龙舌兰滑过喉咙,一片火辣辣的灼烧感,又喝得太急,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季司朗指着她哈哈大笑,鄙视道:“喂,你牛饮呢!糟蹋!” “谁说的,人生得意失意都须尽欢?尽欢呢,就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季司朗在她身边坐下来,也仰头喝一大口酒,笑道:“大言不惭!还记不记得,你那次在沙漠里喝醉了?还哭鼻子呢!” 朱旧也笑:“黑历史啊!不过,你瞎说,我哪里有哭!” 那是医疗组一个同事过生日,难得大家有时间聚在一起,买了很多肉与酒,晚上就在沙漠里开篝火Party。那晚月色极美,大家热情高涨,每个人都喝了很多酒。她酒量不太好,最后喝醉了,拉着季司朗说了很多清醒时压根儿难以言说的话,那些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她第一次同人诉说。关于那晚,最后的模糊记忆是,她趴在季司朗的背上被他背回营地,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 她以为他是为了取笑她而胡说的,其实,那晚的月色下,她的眼泪打湿了他肩上的衣裳。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泪,惊得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了她一眼,没同她争论,感慨道:“真有点想念在非洲的日子了。” 在非洲的一年里,他们并肩作战,同甘共苦,朝夕相处,每一个日出到日落,几乎都能见到彼此。 而今,她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从旧金山到中国,相隔一万多千米,时差有十六小时。 酒,越喝越凉。 夕阳渐隐,一点点落入波澜壮阔的蔚蓝海平面上,最后消失不见,夜色降临,深秋夜晚的海风已带了点冷,她抱了抱手臂,忽然肩头一暖,他的风衣已披在她身上。 她歪头看他,身体微晃,眼中醉意醺然:“季司朗,这辈子能跟你做朋友,真是我的福气……” “你醉了。”他用手背探了探她绯红的脸颊,滚烫一片。 “我没有……”话没说完,人就往一侧倒,季司朗忙拉住她,看她闭上的眼,他摇头失笑,噢,就这么点酒量,还大口喝酒呢! 他将她抱回车内,却没有立即开车,车子停泊在公路边缘,直至夕阳隐没,他才驱车离开。 朱旧醉得很厉害,他将她抱回她公寓,用保温瓶泡了蜂蜜水放在床头,写了一张便签条压在保温瓶下,然后才离开。 第二天朱旧醒来,看到他写:我们都不喜欢送别,就不去机场送你了,保重。 她握着纸条发了会呆,此刻,心里才有了离别的怅然。 世界很小,世界也很大,一万多千米的距离,此后真正是,山长水阔了。 朱旧晚上的航班回国,飞机跃上云层,她往窗外看,旧金山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在异国漂泊十多年,终于要回家了。 她想起在贝克海滩季司朗问她,Mint,你决定回国,不仅仅是因为你奶奶吧? 是,就算奶奶没有生病,她原本也是打算在年后回国的。 因为那个人在她所不知的时间里,默默做的那些事情,令她放在心底多年从未忘记的感情,再次汹涌而出。 朱旧很快办理了入职手续,她负责的第一个病人,是奶奶。 老太太的病情因为化疗,暂时得到了缓和,但也仅仅是有所缓和,让病灶的蔓延速度更慢一点而已。唯有等到匹配的肝脏进行移植,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既是主治医生,又是患者家属,这双重身份令她心里难受,因为病人的每一个状况她都太过清楚,想安慰自己都找不到理由。 一轮轮的化疗下来,奶奶昔日丰润的脸庞已瘦了一大圈,面色极差。更令病人难熬的是,治疗带来的诸多副作用。奶奶食欲不佳,睡眠也差,头发大把地掉落。她看着心疼不已,只能想方设法给奶奶减轻痛苦,还让奶奶教她怎么做药膳。中医药膳有一套针对肝癌病患的食疗方子,对奶奶的病情有所帮助。 可她在烹饪上实在没天赋,几乎没有自己动手做过饭,以前觉得没什么,到照顾起奶奶来时,才觉得遗憾。 厨房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味道,她站在炉子前,看着又烧焦了的食物,沮丧地关掉火。 她想起以前在海德堡,自己面对着他做的色香味俱全的食物时,一边食指大动一边使劲儿夸赞,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让他教她做菜。他太了解她在这方面就是个白痴,从不教她,甚至还调侃她说,做菜呀,不是谁都可以的,需要天赋。 她从回忆里抽身,掏出手机给姑姑打电话。 三天前,因为她让姑姑多去医院照顾奶奶,两人闹得不愉快。朱芸在她电话打到第三遍才接起来,语气也不太好,问她有什么事,自己正在上班。朱芸的工作分早晚班,每月有半个月都需要通宵达旦,拿的却是这个城市最基本标准的薪水。 朱旧挺理解姑姑的,所以声音放得又低又软,请姑姑帮忙做药膳。朱芸一听就说,药膳最需要时间来熬,她天天上班,连周末都没有休息,哪里有空。末了还说,你不会做,就给老太太请个看护,外科医生不都挺有钱的嘛! 朱旧忍了又忍,才没有跟姑姑吵起来。 她掐掉电话,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当年姑父因为欠下赌债被人追讨时,姑姑求助过奶奶,可奶奶没有伸出援手,最后导致姑父与姑姑离了婚。那正是她出国念书的那一年。姑姑因为这件事,一直怨恨奶奶偏心,把积蓄都花在了她身上。而其实,她出国念书的钱是她父母留下来的。但姑姑不信,与奶奶闹了隔阂,经年累月的,越积越深。 朱芸的提议她不是没有想过,她工作忙,其实没有很多时间照顾奶奶,但请一个看护,花费可不少,她现在每一分钱都是算计着用。 她想了想,拿着奶奶开的药膳方子去了医院的中医房,问医生能否帮忙做药膳。当值的医生挺为难的,说:“我们这边倒是可以代煎中药,可药膳顿顿都要做,不太好操作呀。” 意料之中的答案,她还是不死心,又追问了两次,可女医生还是拒绝了她。 她叹口气,转身时,忽然一愣。 傅云深拄着拐杖,正站在她身侧。 中药房的医生也看见他了,笑说:“傅先生,你的药熬好有一会儿了,你再不来取我正准备让人给你送过去呢。”说着将一个保温瓶递了出来。 傅云深接过,“谢谢。” 朱旧说:“你怎么自己来取药?” 他没有回答她,问:“是要给你奶奶熬药膳么?” 原来他都听见了。 她点点头。 “方子给我。”他将拐杖夹在腋下支撑着,腾出手来朝她伸过去。 她没有给,说:“你要帮我做?” 他笑了:“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家做饭的阿姨厨艺很不错,给我方子。” 朱旧微微犹豫。 “反正她每天都要来医院给我送吃的,顺便,不用有负担。” 她看了眼他腋下的拐杖,撑得微微吃力,而他讨要方子的手还固执地伸着,她将纸条折了折,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 他们一起走回住院部,在三楼分别时,朱旧跨出电梯,忽然转身伸手挡住将要关闭的门,嘴角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没有负担,我挺开心的,云深。” 她站在电梯外,目送他,她的笑容渐渐被闭合的电梯门遮挡住,终于消失不见。他盯着门,傻傻笑起来,仿佛那端还站着她。自从她奶奶病后,她的眉眼间染了几许愁绪,多久没有见她这样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他其实在伸手问她要药膳方子时,有过片刻的犹豫,可他听不得她的叹息声,那些顾虑与犹豫,立即被心里的不舍打败了。 人心真是不由自己。 此举也许会再次让她心生希望,可他还是做了。 他只想帮她分担一点点,只想帮她拂平眉眼间的哀愁。 朱旧,见你开心,我也挺开心的。 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桌边,厚重的窗帘拉开着,冬日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洒进来,打在他的毛衣上,暖洋洋的。 他双手交叠撑着下巴,侧目往外看,太过悠闲的模样,偶尔一句“嗯”,令站在他身侧的陈秘书再次怀疑,自家老板真的有听进去他的工作汇报吗? 陈秘书停了下,微微倾身,目光也扫向窗外。 楼下就是住院部的花园,这大冬天的,好像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景色吧?而且他在医院住了这么久,还没看腻? “傅先生。” “嗯。” 陈秘书犹豫了下,还是说了:“今天您母亲与那位又起了争执。” 傅云深收回目光,问:“又为了什么?” “那间办公室的事。上午那位搬了进去,傅董也默许了。” 他想了会,才想起他住院之前,跟傅西洲争一间办公室的事情。那间办公室本是集团一位董事用的,后来腾了出来,窗外风光确实好,可也不过是一间办公室而已。但这些年来,他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什么都爱争一下。 难怪之前姜淑宁打电话给他时语气不太好,还问他觉得身体如何,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噢,搬就搬了吧。”他不以为然的口气,又回头望向窗外。 陈秘书微微讶异,这是第一次,自家老板没有争赢那位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更讶异的是,这也是第一次,傅云深在医院住了这么久,却从不提办出院手续。要知道,他是很讨厌医院的。 陈秘书离开时路过楼下花园,特意放慢脚步,往那边望了望,傅云深的病房窗外的风光实在没有什么独特,一丛植物旁边是一张长椅,此刻有两个人坐在那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还有个满头银丝穿了病号服的老太太。白大褂女人正在帮老太太梳头,很耐心,很温柔。陈秘书心里想,这个医生对病人可真好。 楼上病房里,傅云深也正凝视着这一幕,他看着朱旧用一把木梳,一下一下为奶奶梳头,暖阳下她脸上的神情那样温柔,他的心也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变得温柔而静谧。 那些家族纷杂,那些钩心斗角,那些算计,在这一刻统统离他而去。 风光再美的高楼大厦,也比不过此刻充满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 原来是真的,他生命中最美的时光,都是与她有关的。 她在他身边时的每一分每一秒,以及她不在他身边时,他想念她的每一分每一秒。 三楼护士站里,周知知临窗而站,目光也久久投射在楼下花园里那一老一少的身上。 她看见朱旧为老太太梳好了头发,又开始帮她捏肩膀,一边捏着,一边说着什么,祖孙俩都笑起来。 她看见朱旧侧头往楼上望了望,面带微笑。 周知知知道,她目光所及之处,有一双眼睛,也正望着她。 她闭了闭眼,觉得阳光可真刺眼啊。她将窗帘放下来,背靠着窗,手指紧紧揪住窗帘布。 如果说当初她看见朱旧出现在医院里,她心里警钟立即叫嚣着想要阻止她接近他。而当后来她在医院食堂看见穿着白大褂的朱旧时,她惊得勺子从手中掉下来,心里面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地在说,她来了,她终究还是来了。 她质问她,为什么要在这么多年后又出现?到底想做什么? 朱旧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依旧是一句冷淡的“这是我的事情”。 那晚下班前,她例行去病房看傅云深,闲聊了几句,离开前她说,我见到朱旧了。 他淡淡地“嗯”了句。 她说,你就不好奇我跟她说了什么? 他似乎没多大兴趣知道的样子,依旧是淡淡的语气,那是你们的事。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与朱旧多么像。 她咬了咬唇,故意恶声恶气地说,你就不怕我欺负她? 他忽然笑了,说,知知,以她的性子,你还欺负不了她。 周知知满身的力气,那一刻像是忽然全被抽走了,疲惫与无趣朝她袭击而来。 那晚她没有开车,而是在寒风里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回家。 冷风让她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原来有些人,哪怕时隔多年不见,再见面时依旧如故。原来有些感情,真的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生疏转淡,反而像陈酿,历久弥香。 他与她之间,并没有朝夕相处,也没有热恋中情侣的腻歪,不,他们并非情侣,他甚至在拒绝她,可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彼此遥遥一望,那目光中,已容不下任何别的人。 明知如此,可她偏偏不死心。她想起母亲恨恨骂她的话,你呀你,真是走火入魔了,自个儿犯贱! 转眼就到年底,天气越来越冷,但莲城这个冬天反常地很少下雨,连续多日都是大太阳。朱旧陪奶奶在花园里散步时,老太太念叨着:“这么好的太阳,正适合晒药草啊!家里的药草好久没晒了,只怕会长虫子。” 朱旧说:“您就别担心了,回头我回家帮您晒那些宝贝儿!” 她知道,奶奶其实是想回家了。 “奶奶,我们回家过年。” “真的?可以出院了?”奶奶眼睛发亮。 第一阶段的治疗差不多快结束了,出院几天应该也不碍事。 她点头:“真的!” 老太太立即开心起来,语气欢欣地计划着除夕夜做些什么好吃的给她。 “你啊,都好多年没有在家过年了。奶奶给你包饺子。” 奶奶是北方人,哪怕在南方多年,除夕夜里包饺子仍是她的保留项目。 她揽着奶奶:“好啊好啊,我要吃笋丁牛肉馅的,还要香菇鸡肉的!嗯,还要鲜虾的!” 奶奶好笑地敲她的头:“小馋猫!” 她嘻嘻笑着,心里却蔓延过丝丝酸楚,以后也不知道还能吃到几次奶奶亲手包的饺子。 小年头一天晚上,莲城终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雪,下了一整夜,整座城市银装素裹。 这天朱旧休假,帮奶奶收拾好东西,出去叫出租车。下雪天车很难叫,在医院门口等了许久,也没有车来。她最后只得返回住院部,想着只能拜托有车的同事送一下了。 她走进大厅,电梯门正打开,有人匆匆从里面走出来,高跟鞋踩得“蹬蹬”地响,像是昭示着主人的怒气一般。 朱旧看着迎面而来的那人,顿住脚步。 “伯母,您慢点,外面下着大雪呢!”周知知跟在怒气冲冲的姜淑宁身后。 姜淑宁没理她,走得飞快。 “您别生气了啊,回头我劝劝云深。” 她们从朱旧身边走过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下意识便侧过身子去。 回来这么久,终究还是碰上了。 她从未惧怕过什么人,可这个女人,令她害怕,她下意识就想躲避。 直至那两人走远,她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僵得有多厉害,握紧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深深呼吸,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个脸,凉意令她慢慢平复了情绪。 周知知送走姜淑宁后,又返回了傅云深的病房。 他的脸色依旧很难看,声音冷冷:“如果你想做我妈的说客,请出去!” 周知知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我跟伯母说了,今晚我要值晚班。” 傅云深抬头看她,眼中有微微的讶异。 她低了低头,轻声说:“云深,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愿意勉强你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情。” 姜淑宁来,是通知傅云深,她订了小年夜的晚餐,约了周家的人出席。用意不言而喻,是要商讨他与周知知的婚事。 他与姜淑宁大吵了一架,气得姜淑宁甩门而去。 傅云深神色稍缓,看着眼前这个与他一起长大的女子,她已经三十岁了,正常来说,应该早已结婚生子,可她的目光,这么多年来,始终放在他身上。 她很好,性情温和,善解人意,没有富家女的骄纵之气,可她再好,也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他语气轻柔地说:“知知,别再等了。不值得。” 周知知抬眸看着他,固执而郑重的语气:“值不值得,由我自己来判断。”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自己何尝不也是心中充满了执念。 他没有再说。 周知知转移了话题:“云深,就算你再不喜欢那个家,但过年还是要一家人团聚的。哪有在医院里过年的,病房里冷冷清清的。” 傅云深淡淡地说:“这是我的家事,你就别管了。” 又不是第一次在病房里过年,对他来说,那个貌合神离冰冰冷冷的家,还比不上清静的病房。 都说家人围坐在一起,和和睦睦有说有笑的才是过年,可这样简单温暖的幸福,在那个家里,在父母那里,他从未得到过。 周知知其实也知道,自己是说服不了他的,而傅家那些纷杂的家族恩怨,她清楚,却帮不了他。 她起身离去,走到门边时又停住,“我问过李主任了,你身体恢复得不错,只要定期来复查治疗就行,不需要住在病房。你从前不喜欢医院,现在你不愿意出院,是因为朱旧吧。” 她酸楚地想,原来原则也是可以因人而变的。 “知知……” “你放心吧,”她没有回头,打断他的话,“我不会将她在这里工作的事情,告诉你妈妈的。” 除夕夜。 窗外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热热闹闹的。 朱旧听着这些喧闹的声音,心里觉得欢喜,多少年没有听过这些声音了,也只有在这片老旧的街区,春节里还保留着这样的热闹。 她坐在火炉边,帮奶奶一起包饺子,她手笨,努力跟奶奶偷师,可包出来的饺子,大小不一,丑丑笨笨的。再看奶奶包的,漂亮得像是机器压出来的。 奶奶打趣她说:“丫头啊,看来你这辈子只能找个会做饭的老公喽!” 她把满是面粉的手举到奶奶面前晃了晃,哼道:“看到没有,这是外科医生的手,我手术刀舞得漂亮就够了!” 奶奶哈哈大笑。 她微怔,同样的对白,记忆里也曾有过。 听到她那样的回答,他也笑了,说,看来这辈子都只能我做饭给你吃了,没口福吃到你亲手做的了。也好,把你的胃抓得牢牢的,你就不会跑了。 她笑嘻嘻地说,对,我要赖你一辈子!你一辈子做饭给我吃,也只能做给我一个人吃! 吃过饺子,朱旧陪奶奶看春晚。 往年除夕夜,奶奶总是守岁到零点,给她发压岁钱,说新年祝福。可病魔令她再也没有往日的精神,又忙活了很久,她烤着火看着电视竟睡着了。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奶奶抱上了床。她站在床边轻轻喘气,若换做以前的奶奶,她是抱不动的,生病令她身体轻了好多。 她看了下时间,才十点多。 她走到厨房,将冰箱里的饺子拿出来,保鲜盒里的饺子丑丑笨笨的,都是她包的,这是之前煮的时候她特意留下来的。 好在煮饺子还算简单,之前奶奶煮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计算过时间的。此刻照着那时间计算,等到饺子都浮起来,她将它们装入保温盒里。 她换上羽绒服,取过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又去卧室看了看睡熟的奶奶,才提着保温盒出门。 外面在下着细细的雪花,在路灯下轻盈地飞舞着,真冷啊,她瑟缩了下,慢慢地往前走。 她站在巷子口等待出租车,除夕夜的出租车极少,又下着雪,更是难等。她将保温瓶抱在胸前,不停地跺着脚。 等了足足有十五分钟,才终于等到车。 车内暖气开得足,她总算缓和过来,不停地对司机说谢谢。 司机笑问:“这么晚去医院,是家人在住院吧?” 她微笑着,轻柔地说:“是啊,家人。” 她推开他的病房门时,里面静悄悄的,只开了一盏台灯,电视机开着,里面也是春晚,却没有放出声音来。 他靠坐在床头,眼睛看着电视机,却似乎在走神。 他抬头见到她,满眼的讶异,然后,眸中便绽放出惊喜来,那样亮。 他怔怔地问:“你值班?” 问完才觉得自己傻,她之前说过,把奶奶接出院在家过除夕的,而且她也没有穿工作服。 “我来陪你守岁。”她将保温盒放到窗边的圆桌上,见那上面摆满了糖果水果之类,还有一只小小的食盒。 他看着她的保温盒:“你带了什么来?” “饺子。”她拧开保温盒,走到他面前递给他看,语气带了点炫耀,“我亲手包的,亲手煮的!” 他看着那些胖嘟嘟的丑丑的饺子,忍不住笑了。 “喂!不许笑!”她瞪他。 “我正好饿了。”他忍着笑,起身。 其实晚餐吃得很饱,但那些样子并不太好看的饺子,真可爱啊,冒着淡淡的热气,真温暖啊。 她将圆桌上的东西都腾空,食盒里正好有碗筷,洗干净就可以用,保温盒的内盖里有她从家里用保鲜袋装来的醋,他吃饺子要蘸醋,她记得的。 饺子一共十只,她数好的,她喜欢这样完满的数字。 他不喜欢冬天里开空调,所以病房里温度比较低,饺子从保温盒里拿出来,没一会儿就变冷了,他却一只只吃得极慢,好似在担心吃完了,就再也没有了一般。 暖黄的光影里,她撑着头,看着他吃,嘴角挂着微笑。 两人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空气里是静谧却温暖的氛围。 饺子只剩下最后一只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捏起来,蘸了点醋,快速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愣愣地看着她。 “这样,我们就一起吃过除夕饭了。”她嘟囔着道,饺子冷了,味道却依旧好。 收拾了桌子,他让她去烧水,他泡茶给她喝。 之前见他这里还备着成套茶具时,她调侃说,你还真把病房当家了啊! 净手、烫杯温壶、洗茶、冲泡、封壶、分杯……他泡茶时的程序一道一道的,无比专注的模样,她啧啧道:“你就算失业了,还可以去茶馆打个工。” 上好的绿茶,茶汤清澈,茶叶在杯子里根根竖起,十分漂亮。她低头嗅着,很香。 “很晚了,喝完这杯茶,你就回家吧。”他说。 她埋头喝茶,不接腔。 喝完一杯,她将杯子递过去,让他继续添茶。 一连喝了好几杯,烧开的水都用完了,他无奈地说:“哪有你这样喝茶的。” “我渴!”她没好气地说:“先前吃的饺子太咸了。怎样,大过年的,哪有不给人喝茶的!” 他真是哭笑不得,继续烧水。 他站在饮水机前,看着水流慢慢灌入水壶,他想,是自己也心存不舍,才会赶人赶得这样不坚定。 他闭了闭眼,罢了,今晚除夕,这样清冷的病房里,就贪心地放纵自己一次吧。 茶泡了一次又一次,颜色都转淡了,她好像真的很渴,不停让他加。 彼此都没有说话,他是有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得,而她,只专注地喝着茶。 夜色极静,窗外还下着雪,雪转大,一片片飘落似羽毛,在玻璃上落下,又很快融化。 他望着窗外,往日记忆扑面而来。 多年前,也是这样下雪的夜晚,他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他问她想吃什么,原本打算为她做一顿丰盛的晚餐的。可她说,想吃饺子,自己擀面自己做馅他亲自包的饺子。他不怎么爱面食,厨房里压根儿就没有面粉,后来他们去了很远的中国超市,才买到了面粉,没有擀面杖,最后用酒瓶替代的。那是他第一次擀面,工具不好用,做出来的饺子皮倒是又薄又好,馅是香菜牛肉,里面加了芝麻与香油,特别香,她一口气吃了十几只。 “10、9、8……” 他转头看她,只见她正盯着腕表,轻轻念着倒计时。 他看着那块腕表,微怔。 “……3、2……” 那句“1”化成了呢喃,被淹没在他的唇上。 她的嘴唇凉凉的,将他的愣怔激醒,下一秒,又令他陷入了更大的愣怔中。 那个吻又快又短暂,当他反应过来时,她已经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云深,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约定过,每一年的除夕,零点钟声敲响时,就给对方一个吻作为新年礼物。” 她退开点,捧着他的脸,望进他的眼睛里,“如果你忘记了,我帮你回忆下。” 她的嘴唇又迅速移到他唇上,恶狠狠地咬了下他的唇。 “新年快乐。”她放开他,坐回椅子上。 她凝望着他,如同每一次她与他对视时那般的专注,漆黑的眸子里有着浓烈又明显的期盼,几乎将他溺毙。他要用很大的毅力,才让自己缓缓地、缓缓地移开视线,窗外的雪花,白得刺痛他的眼,眸中升起淡淡的雾气。 沉默了良久,最终,他轻轻淡淡地说:“朱旧,很晚了,回去吧。” 她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这个房间,真的挺冷的。 她起身,戴好帽子围巾手套,提过保温瓶,走了出去。 他看着她的身影慢慢出现在楼下花园里,雪花打在她身上,寂静的白色世界里,清冷的路灯下,她的身影看起来是那样单薄、寂寥。 他当然记得,那一年的除夕夜,吃完饺子后,他们坐在壁炉前守岁,古老的壁钟敲响零点钟声时,她吻了他。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也是恋情的开始。 对不起,朱旧。 他用手指贴了贴自己的唇,然后对着她慢慢走远的方向,遥遥地贴过去。 新年快乐,朱旧。 第四章 独家记忆 我最痛苦的时候,也从没有想过把与你有关的记忆抹掉。人这一生,就是为记忆而活的。好的,坏的,都同样珍贵。 大年初四,朱旧送奶奶返回医院。 走之前,奶奶将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冰箱里还有好多菜,大部分都是做好的,稍微加工一下就可以吃。她将朱旧拉过来,一一告诉她这个菜怎么弄,那个菜怎么弄。还有包好的剩余的饺子,用保鲜盒装好放在冷冻柜里,足够她吃好久了。 朱旧听着奶奶的反复嘱咐,一边笑应着知道啦知道啦,一边说她真是越来越啰嗦了,把自己当小孩子。 心里却难受极了,奶奶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事无巨细地叮咛着她。 交代完这些,奶奶又去了药房,将药柜的抽屉都打开,取出里面的药材,一一整理,一边念叨着那些药草的名字,当归、枸杞、人参、苏叶、薄荷、陈皮、白薇、首乌……一边说,以后就不能再帮街坊邻居们抓药了呢! 朱旧倚在门口,看着奶奶的背影,闻着满屋子熟悉的药味,慢慢地、慢慢地背转身去。 收拾好一切,奶奶把朱旧叫到卧室里去,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 她打开,里面是房产证书,她塞回奶奶手中,说:“您收起来。” 她知道奶奶的意思。 奶奶又塞到她手中,说:“丫头啊,我知道我这个病,治疗起来就是个无底洞,钱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花出去。奶奶这辈子啊,也没什么积蓄,想来想去,也就这套房子还值点钱。这一块迟早要拆迁的,所以院子虽然旧了点,但应该也不难找到买家。” 朱旧将房产证塞进文件夹里,放回抽屉里,她背靠在桌子上,阻挡奶奶继续拿出来:“您啊,就安心地治病,钱的事呢,您就别担心了,我会解决的。” 奶奶说:“你怎么解决?又不是几百几千的,那么一大笔费用啊!你一直念书,哪有什么积蓄!就算现在医院给你不错的薪水,但是,女孩子啊,自己要存点钱,日子才好过。” “好啦,您就别多想了!”她将奶奶推出卧室,肯定地说:“反正,这个院子不卖,卖掉了,我就没有家了啊。” 奶奶说:“你到医院附近租个房子住,上班还方便一些。” “我不要,我就喜欢住这里!”她强硬地拒绝。“您再说,我就要生气了。” 奶奶拿她没办法,沉沉叹气。 这是奶奶住了一辈子的家,也是她的家。 无论如何,她都会守护住。 她回到自己卧室,拖出床底的箱子,那里面,也有一些文件夹,装的都是些重要的证件。 她将其中一份拿出来,厚厚的牛皮纸袋,用白色的线缠绕着木头搭扣,她一圈一圈慢慢地绕开。 上一次打开这份文件,还是七年前,那是唯一的一次,这些年这份东西她一直随身带着,却再未打开过。 文件上熟悉的德文赫然映入眼中,她还清晰记得那一年,当律师将他签字的离婚协议书与这份转到她名下的房产证书一起拿给她时,她只看了一眼,就将文件丢得老远。 她是真的恨恨的,他不知道,那栋他们一起生活过的房子,他离开后,价值再高,对她来说,也没有意义。 她看着这份证书,看了许久,掏出手机,翻到Leo的电话,刚拨出去,又立即按掉。 她叹口气,将证书又塞回牛皮纸袋里。 那栋屋子,承载了那么多的记忆,她一度把它当作第二个家。到底还是心有不舍,舍不得将它出售,让陌生人走进去。 再等等吧,再等等。她想。 外科医生的假期少得可怜,送奶奶回医院的同时,她也开始忙碌起来。 结束一台手术,朱旧在办公室闭眼小憩。 门外忽然传来吵闹声,有男人大声嚷嚷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闹声。 她睁开眼,开门出去。 正是午休时分,科室走廊上没有人,因此闹出的动静显得特别大。 金医生的办公室与她正相对,门口正站着一对年轻的男女,衣着朴实,男人提着个红色手提袋,女人怀里抱着一个非常瘦弱的小女孩,孩子正哭闹着,脸上泛着不寻常的潮红。 男人怒气冲冲地大声嚷着:“哪有医院把病人往外赶的!我们又不是不给钱,怎么就不让我们住院!” 金医生说:“不是不让住院,而是你家孩子的情况,我们这里真的没办法做手术!你们赶紧去北京的大医院吧,免得耽误了!” 女人哄着孩子,自己也跟着哭了,哽咽着说:“医生,你救救我家孩子啊……她还这么小……” 朱旧走过去:“金医生,怎么回事?” 金医生一脸的无奈苦恼,简单说了事情。这个小女孩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并右冠状动脉畸形,病情比较复杂,年前在这里住了一阵子院,情况越来越糟糕。孩子年纪太小,手术很危险,作为主治医生,金医生没有把握做这场手术,春节前让病人办理了出院,去更大的医院治疗。 哪知没过几天,这对夫妻又抱着孩子回来了,找到金医生,先是恳求,金医生态度坚决,所以男人发怒地大吵起来。 朱旧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烫手。 她瞪了眼金医生:“她在发烧!”她对孩子妈妈说:“别在这里吵闹了,赶紧抱孩子去打针。” 女人看了眼朱旧胸前挂着的工作牌,立即抓住她的手,“医生,你也会做心脏手术是不是?求你救救我家蒙蒙,救救她!”她力气用得很大,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朱医生!之前让这个病人办出院手续,是李主任的意思。”她还没有做声,金医生就在她耳边轻声警示。 她知道他的意思,可她做不到放任正发着烧的小女孩不管。 “跟我来。” 年轻夫妻担忧的眼睛里浮起了一丝光亮,不停地对她说着谢谢。 “朱旧!”金医生在身后大喊,她没有回头,说:“李主任那里,我会亲自解释。” 金医生打电话给李主任时,他正在傅云深的病房里喝茶。 他端着茶杯,对傅云深说了跟朱旧调侃他时一样的话:“云深啊,你还真把我这病房当你自个儿的家了呀!” 傅云深微微笑:“比家里还舒服自在。” 李主任喝了一口茶,说:“还在跟你妈闹别扭呢,云深,你妈妈这些年心里也很苦,你就体谅她一点。她就是脾气坏,又固执,但比谁都爱你。” 他们母子间的隔阂,李主任多少知道一点。 傅云深看了一眼李主任,知道这又是母亲找来的说客。 他沉默喝茶,没做声。 很多事情,不足为外人道。 李主任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笑说:“拖朱旧的福,你这次倒是乖乖地在医院住了好久。以前我怎么苦口婆心劝你外加警告你也总不肯听。”他视线转移到茶几上放着的一沓文件上,“你呀你,什么时候都惦记着工作!也罢,好歹现在比从前那个工作狂好多了!别太累,你之后还有一场很关键的手术,这一年的调养期特别重要。” 傅云深点点头,嘴角笑意敛去,他忍不住想,人的身体看起来这样脆弱,却又有着无比强大的忍耐力。他这副躯壳,修修补补。是不是终有一次,再也修补不好? “对了,李伯伯,我拜托您的事情有眉目了吗?”他问。 李主任摇头:“我一直在打听,但这种事情,也真是可遇不可求。”他叹口气,“老太太的病情虽然控制得还算好,但谁也说不准……希望她能扛久一点吧!” Leo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 “你匿名捐赠的那笔钱,我过阵子找个机会同朱旧提一下。” “嗯。” 说着李主任的电话响起来,听完金医生的话,他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傅云深问道,他听到电话那端似乎提到了朱旧的名字。 李主任把事情说了,站起来打算离开。 “李伯伯。”傅云深叫住他,“您别责怪她,她就是这样的性情。” 李主任转身看着傅云深,伸手点了点他,一副长辈的无奈,什么话也没讲,走了。 会议室里。 李主任坐在桌首,脸色微沉。 长桌两旁坐着好几个医生,都是心胸外科的,陆江川也在。 屋子里气氛不太好,大家都沉默着。 在前一刻,朱旧被李主任当众骂了,他厉声问她:“你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她坦然诚恳地承认了:“我知道,这个病人之前是金医生负责的,我错在不该未经他同意,就擅自接手。但是,带那孩子去打针,我不觉得有错,我只是做了一个医生在那时必须做的事情而已。” 李主任瞪着她,将手中那个孩子的诊断书甩得啪啪响,“室间隔缺损,肺动脉瓣狭窄,左心室发育不良,外加冠状动脉畸形。孩子不足三岁,体重才14KG……朱旧,你不会不明白,这样的情况,意味着什么!” “是,我明白。这种情况下做矫治术,手术风险很大。”她说。 李主任说:“不是很大,是非常非常大!在过去的幼儿心脏手术案例中,法洛四联症并冠状动脉畸形的手术死亡率极高,先不说这手术的复杂,就算成功了,也会有严重的术后并发症,风险不可估量。” 朱旧望着他,神色里有着淡淡的嘲讽:“所以,就把病人往外推?” 她看过那孩子的诊断书,如果不尽快手术,压根就没有活下去的机会。想必孩子的父母也知道情况的严重性,所以才会在春节都没过完又把孩子抱过来,对医生苦苦哀求甚至吵闹起来。 人人都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讽刺,李主任脸色更是难看,“你们谁有把握做这台手术?就算手术成功了,谁又能保证孩子能抵抗住高死亡率的并发症好好地活下来?朱旧,你能?” 她摇摇头:“我没有百分百把握,任何一台手术,任何医生都不能百分百确信。但是,若因为害怕承担风险而拒绝病人,那一开始就不应该穿上这件白大褂!” 陆江川遥遥望了她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李主任又被说得无言,片刻,他摆摆手:“这也是为了病人着想,我们既然没有把握,就不要耽误她,他们应该赶紧去更大的医院。朱旧,这个病人,你别插手!” 其实李主任的顾虑她不是不明白,无非是怕承担手术的风险,怕出了事情病人家属闹事。而且医院正处在参与省甲级医院的评选角逐的关键时段,医疗事故、医患关系这些自然要尽力避免。 但她还是竭力争论:“你让他们上北京,先不说孩子父母的经济能力,就说那孩子现在的状况,反复感冒,发烧,偶有抽搐与休克。她的情况并不适合长途跋涉。” “朱旧,你怎么就……”李主任真有点生气了,指着她。傅云深说她真性情,这简直是真的有点固执可恶了呀! “主任!”陆江川忽然开口:“这个病人,我跟朱医生一起负责,您看如何?既然是家长要求做手术,我们会把真实情况、手术风险,都跟病人家属如实交代清楚,家属要签手术同意书的。” “谢谢你,江川。”朱旧将煮好的咖啡递给陆江川。 “如果因为害怕承担风险而拒绝病人,那一开始就不应该穿上这件白大褂!”陆江川微笑,“朱旧,这句话说得真好。” “这不是我说的,是我母亲说的。” “你母亲?” “嗯,她也是一名医生。” 相识这么多年,陆江川知道她是个低调谦虚的人,这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自豪骄傲的神情。 “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朱旧眨眨眼:“她是我隐秘的《圣经》。” “看来你母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真想认识下,她在哪家医院工作?” “她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 “没关系,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其实我对她的印象很浅,但又特别深刻。”她笑笑,“很矛盾是不是?但是是真的,她与我父亲,哦,我父亲也是医生,他们在德国念的医科,毕业后留在了那边工作,后来服务于无国界医生组织,常年满世界跑。我从一岁开始就由奶奶带在身边照顾,我见到父母的时间特别少,在我八岁的时候他们出了事故去世。我对我父母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我母亲的日记。” 关于父母,她几乎从不与人谈及,陆江川是第二个听到她说这些的人,第一个,是傅云深。 陆江川感叹道:“原来你是医学世家,难怪这么厉害!” “好啦,别打趣我了。” 她笑着转移了话题,开始同他商讨那个小女孩的病情。 他们专注谈着事情,朱旧没有发现,虚掩着的门外,傅云深来过,又悄然离开。 他虽然拜托过李主任,但他也清楚李主任在工作上比较严苛,担心朱旧被痛骂,所以过来看看她。 要对她说些什么,他其实没想好。除夕夜她从他病房里离开,他知道自己的态度令她难过了。 他也挺讨厌这样矛盾纠结的自己,既然选择推开她,就应该心硬到底,可总是心不由己。 自从她再次走进他的生活,他觉得自己像是患了人格分裂,心里住了两个人,一个在将她往外推,一个拼命想要靠近。这两个自己,每天都要打一架。 他听见她同别人谈论起她心底特别存在的父母,心里忍不住冒出酸意,有淡淡的失落。 他是知道陆江川的,有时候在病房里会看见朱旧同他并肩从楼下花园走过,聊得很开心的模样。有时候他在医院食堂吃饭,也会遇上她与陆江川一起用餐。他装作无意地跟照顾他的护士问过,护士是个小姑娘,话很多,提起这个陆医生,满面笑容滔滔不绝,最后酸酸地说,可惜啊,我们护士站的姐妹们是没机会喽,陆医生看起来很温柔随和,但其实很不好接近,医院里他只跟朱医生走得近,听说他们在国外念书就认识了。末了小护士又补充道,不过,我觉得陆医生跟朱医生还蛮配的呢! 外表、学识、家世、人品,都不错,又有相同的职业,彼此有共同话题,每日朝夕相处,又是旧识。听起来,是蛮配的。 他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个身影来,也是医生,也是同样出色的男人。后来他打听到,那人姓季,季司朗,是美籍华人。两年前,他曾在旧金山的一家餐厅里见过季司朗一次,是她的生日,她与季司朗一起庆祝,把酒言欢,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季司朗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她爽朗大笑,那样自在的相处。 那笑容令他嫉妒,心里又有一丝庆幸安慰。 嫉妒那又真又美以前只属于他的笑容被别人拥有,庆幸这世上有个人,能令她那样开怀大笑。 就如同此刻一样,他站在门外,嫉妒她同另一个人谈及她的父母,又庆幸有人能令她敞开心怀。 要命的矛盾与痛苦。 敲门的手,最终还是垂了下来。 转身,离去。 只要她没事,他便放心了。 因为陆江川出声支持,李主任最终还是同意了朱旧担任小女孩蒙蒙的主治医生。 朱旧立即帮她办理了住院手续,又重新做了一次精密的检查,蒙蒙的状况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她不足三岁,身体各重要器官发育不健全且组织稚嫩,她又比一般同龄孩子瘦弱,如同李主任所说一样,在这种情况下做矫治术,风险极高。可如果只靠药物治疗,这孩子,必死。而手术,是她唯一活命的机会。 她将情况同孩子的父母如实讲了,不夸张,也不隐瞒,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 蒙蒙父母考虑了一天,同意做手术。 她心里没有松一口气,有的只是沉沉的压力。 尤其当蒙蒙母亲紧紧地抓着她的手,眼泪纵横地对她说:“朱医生,求求您一定要治好我家蒙蒙,我好不容易才有的她……我都还没有好好陪过她……您一定一定要救她啊!” 蒙蒙爸爸说:“朱医生,药你尽管往最好的用,我们把家里的房子卖掉了,如果还不够,我们就去借钱。” 朱旧知道,这个小镇家庭多么不容易,所有的经济来源是这对年轻的夫妇在外打工所得。为了帮蒙蒙治病,他们把祖屋都卖掉了。 这是天下父母对孩子,最朴素也最深沉的爱。 他们把所有的期望都压在了她的身上,而她,却无法给出任何令他们安心的保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 手术时间定在半个月后。 她去病房看孩子,蒙蒙刚刚打完针,才从昏睡中醒过来,小脸苍白。她靠坐在床头,手里玩着一只小狗布偶,黄色的布偶有点旧了,但看得出,她很喜欢它,正低头嘀嘀咕咕地跟小狗轻声讲话。 “蒙蒙。”朱旧坐到她身边,柔声问她:“你在跟小狗说什么呢?” “朱医生好。”蒙蒙抬头,先是奶声奶气打过招呼,才轻声回答说:“小小皮跟我说,它不喜欢医院的味道。”她顿了顿,低下头,“我告诉它,我也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朱旧心里有淡淡的酸涩,眼前这个小女孩,又乖巧又礼貌又聪明,老天真是残忍。 “朱医生,我想奶奶了,我想小皮了,我想回家。”蒙蒙将小狗玩偶紧紧抱在怀里,仰头看着朱旧,眼睛里水汪汪的。 朱旧摸摸她的头:“小皮不是在陪你吗?” 蒙蒙摇摇头,“这是小小皮,小皮是奶奶买给我的狗,它会叫的。” 朱旧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看着这个孩子,她同自己小时候多么像,也是从小跟在奶奶身边。蒙蒙的父母在她刚满一岁就外出打工,把她放在奶奶身边抚养,她是典型的小镇留守孩子。 她多想对蒙蒙说,你乖乖地治疗,病好了,就可以回家跟小皮玩了。可她知道,孩子虽小,却懂得很多。她面对着蒙蒙,实在无法肯定地说出安抚的话来。 朱旧压力很大,其实从业以来,她也遇见过很多复杂高风险的手术,但从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 也许是因为那个孩子,实在太小了,也太可爱了,令她心生喜欢与不舍。 医院附近广场上新开了一家咖啡店,店里的手工现磨咖啡非常对朱旧的口味,每天中午吃过饭,她会去买一杯。 这天她买好咖啡,惊喜地看到店里竟然有刚刚出炉的薄荷糕,因为是新品,可以免费品尝。她试了试,绵软又不甜腻,奶奶一定会很喜欢。又买了几支麦芽棒棒糖,包装很童真可爱。她打算送给蒙蒙。 提着东西穿过花园广场时,忽然一个庞然大物朝她奔过来,她下意识地一愣,傻傻地站在原地。下一秒,那庞然大物已凑到她跟前,竖起它两条前腿,架在她身上,吐着舌头盯着她,大大的眼里仿佛带着惊喜的笑。 “梧桐!”朱旧惊呼出声。 金毛狗狗“汪汪”两声,回应她。 她蹲下身,搂住狗狗的脖子,头抵着它的头,轻轻地碰了三下。 这是独属于她与它之间的见面礼。 “梧桐,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她摸了摸它的头,真的是有好久好久不见了。她打量着它,从它的眼睛与体态上,都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梧桐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歪着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见到你真开心呀!” 它又蹭了蹭她的掌心。 然后它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朝她吐了吐舌头。 她看懂了,它是让自己跟过去。 它带着她一路奔到广场花园草坪上,阳光很好,天气暖和,又是周末,草地上坐了很多人在晒太阳,也有人在遛狗。 傅云深看着忽然跑走的梧桐又回来了,他微笑着朝它招手,在看到它身后的人时,他一愣, 随即失笑,心想,这只狗啊,也许不姓傅,应该姓朱。 难怪它忽然撒腿就跑,连他的召唤都置之不理,原来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就像过去在海德堡一样,每次她来了,还隔着好远呢,它就从屋子里飞奔出去,去山下迎接她。 分别这么多年,它竟然还记得她,那样欢欣地朝她奔去。 这只狗念旧,同他一样。 他坐在草地上,视线追随着那一人一狗嬉戏的身影。梧桐已经十五岁了,步态渐老,精神已大不如从前。它好久好久没有扑腾得这么欢快了。而她,脸上也挂着明媚欢畅的笑意,与它玩得不亦乐乎。 真像两个贪玩的小孩儿。他嘴角噙着笑,心里如同此刻的阳光一样温暖。 “梧桐啊,你偷偷告诉我,这些年我不在,你有没有帮我看好家?”玩得累了,她抱着狗狗亲昵地耳语,那声音却刚刚好又能让他听见,还状似无意地瞟了瞟身边的他。 他失笑,她这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呢。 他想起她曾对梧桐说过的话,一人一狗蹲在花园里,面对着面,好像谈判一样。她无比认真地指着自己对它说,梧桐啊,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啦,我才是你唯一的女主人!我,Mint!以后啊,如果我不在,只要有女人接近这个屋子,或者接近你爸爸,你就给我咬!咬死她!说着还对梧桐示范了凶恶咬人的动作。梧桐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叫声。她表示满意,笑眯眯地与它握手,盖章。他在旁边看着,笑倒在草地上。 后来,只要有女性这种生物走进他家里,或者试图向梧桐示好,不管老少,都被它凶恶的叫声吓跑。 他简直怀疑自己养的这只狗,其实是她派到身边来的间谍。 梧桐汪汪两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哦,有努力看着哦!真乖!”她奖赏似的与它碰碰头。“Mint给你买肉吃!” 他闭了闭眼,这样的画面,恍惚又回到了多年前,他们还住在海德堡那间半山腰的房子里。 岁月那样静好,没有后来的变故,只有他与她与它,每一天的时光,美妙如同秋日傍晚内卡河畔静静吹来的晚风。 那之后接连好多天,朱旧中午去买咖啡的途中,梧桐总是欢腾着扑倒她跟前来,拽着她同它一起玩。 蒙蒙手术前三天,朱旧见她状态挺好,外面天气也很好,征得了她父母的同意,她带蒙蒙去广场上与梧桐一起玩。 果然,蒙蒙见到梧桐,非常喜欢它,一直用手给它顺毛,还把小小皮送给它玩。 大概是因为朱旧在身边,梧桐竟然对蒙蒙很友好。 朱旧坐到傅云深身边,轻声说:“云深,谢谢你。” 她知道,这些天他是故意的,每天中午如约定好一般的等候与陪伴。哪怕他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她和梧桐玩闹,不多说什么,也不像别的同事那样给她鼓励。可每天短短十几分钟的时光,她的心是最放松的,压力与担忧也渐渐得到缓解。 他始终是最了解她的人,用她喜欢的方式,安抚了她。 他依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有时候,默默的陪伴比千言万语的安慰,更具备力量。 她将蒙蒙与梧桐都拢到身边,一左一右揽着,傅云深坐在梧桐的旁边。 “阳光真好,我们拍张照吧。” 她掏出手机,“咔嚓”一声,阳光下,四张挨得近近的面孔,在时光里定格。 不远处,正与母亲边走边说着话的周知知,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定定地望着草地上的一幕。 她看见朱旧搂着那只每次一见到她就狂叫的狗狗,那只狗狗亲昵地挨着她,吐着舌头。朱旧掏出手机,然后勾过傅云深的肩膀,一男一女一小孩一狗,挤在一起拍照。 她看见朱旧抱着那只叫梧桐的狗狗,在地上打了个滚,发出爽朗的笑声。 她看见傅云深凝望着朱旧时,嘴角洋溢的笑容,不同于每次见到她或者任何人时那种浅淡的并不抵心的笑,那是发自内心深处快乐的笑,每一丝弧度,都是那样柔和。 “咦,那不是傅云深吗?”耳畔母亲的声音将她从愣怔中拉回。 “嗯……” “他旁边那个女的是谁?穿着白大褂,你们医院的?” “嗯……” “医生?” “嗯……” “那只狗!那只可恶的狗竟然没冲她吼叫,还玩得那么高兴!”周母皱眉,厌恶地说。她也曾被梧桐凶狠的叫声吓到过,她讨厌死它了。 “嗯……”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哪个科室的?” “嗯……” “周知知!你是傻了还是怎么的,就知道嗯嗯嗯!”周母伸手抓住女儿的手臂,提高声音道。 “哦,朱旧,外科的。”周知知恍了恍神。 周母看了眼神采飞扬的朱旧与神色温柔的傅云深,再看了眼自己傻呆呆失了魂的女儿,心里怄火,没好气地骂道:“真是没出息!这么多年了,连个残废也搞不定!还一直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简直丢人!” “妈妈!”周知知厉声说:“请不要这样说云深!” 周母火气更大,指着傅云深的方向说:“周知知,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了!你在这里跟我吼,维护他,他有正眼看过你一眼吗?我周家的女儿,什么样的男人配不上?你偏给我着了魔一样巴着他!” “妈妈,别说了!”周知知脸色难看,咬着唇,极力压抑着脾气。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主动息事宁人,跟母亲又将有一场激烈争吵。这些年来,只要一说到傅云深,母亲就是这个态度。哪怕因为碍于爷爷的威力,母亲不再如当初那样坚决反对她跟傅云深,但她依旧不喜欢他。 当年,刚升入大二的她在傅云深车祸事故后,毅然从学校退学,重新参加高考,报考的专业是医学护理。周母被她气得病倒,整整半年,没有同她讲过一句话。她原来学的是音乐专业,主修大提琴,她天赋很好,周母对她期望很高。她给女儿规划的未来是那样璀璨,送她去最好的学府深造,然后有朝一日,在顶级的舞台上,开独奏会。那是周母年轻时未完成的梦想,她把这个梦,延续到女儿身上。然而,周知知令她彻底失望,更让她愤怒的是,女儿为之不顾一切的男人,压根儿就没有把她当回事。 周母说:“你听好了,周知知,下周开始,你给我去相亲!别指望你爷爷帮你,这次,我谁的话也不听。”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周母说完,拂袖而去。 “妈妈……”周知知追过去,走两步又停住。本来母女俩是去吃饭的,现在这个气氛,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她转身,视线又远远地投射到那两人一狗身上。 阳光下,那画面,真美,也真刺眼。 她低头,快步离去。 蒙蒙的手术,朱旧与陆江川一起进的手术室,她是主刀医生,他从旁协助。朱旧开玩笑说,这是她有史以来用过的最高级别的助手了呢!陆江川拍拍她肩膀,别有压力,全力而为就好。 她深深呼吸,点点头。 蒙蒙被推进手术室前,忽然伸出小小的手拉住她的,她轻轻地说:“朱阿姨,我还想吃你给我买的麦芽味棒棒糖。” 那天她带她跟梧桐一起玩耍,回医院的路上,她怯怯地问她,朱医生,我可以叫你朱阿姨吗? 孩子软软的小手握着她的手,瘦弱的身体紧紧地靠在她腿上,黑亮的眼睛里充满期许。 她心里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充斥着,抱起她,脸颊贴着她,柔声说,当然可以呀! 被一个孩子喜欢与信任,是那样美妙的感觉。 而此刻,也是那样沉重。 她一定一定要救活她。 “醒来后,我给你买十支,好不好?”她微笑着说。 手术室外。 蒙蒙父母还有奶奶,坐在长椅上,几双眼睛一齐望着手术室上方的灯,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心都紧紧提起。 在他们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傅云深静静坐着,时而看看指示灯,时而低头看看腕表。 漫长的等待后,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打开。 陆江川第一个走出来,摘掉口罩,神色松懈,对急迎上去的蒙蒙爸爸说:“手术是成功了,但是还要再观察七十二小时。” 蒙蒙妈妈哭起来,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 傅云深轻轻舒了一口气,起身,慢慢离开。 手术室里的朱旧,也狠狠地舒了一口气,她抹着满额头的汗,看着静静沉睡的蒙蒙,笑了。 蒙蒙被送入重症病房,她再三嘱咐当值的护士时刻关注孩子的情况。那三天里,她只要有空,就亲自去看一看。一切看起来很好,只要熬过最后的几个小时,术后最危险的时间段,就算是过去了。 这天中午,她如常去买咖啡,帮奶奶带了薄荷糕,还买了十支麦芽味的棒棒糖,棒棒糖的包装纸各种颜色,五彩缤纷,十分好看。她微笑着想,蒙蒙一定会好喜欢的。 走到医院门口,手机响起来,她接起,刚听一句,脸色剧变,朝住院部狂奔而去。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重症病房,她站在门口,脚步沉重得再也挪不动一步。 她看见陆江川缓缓地直起身子,沉默地看着病床上的孩子,心电图闪着一道直线,仪器的尖叫声就像是丧钟一样,刺痛每个人的心。 她站在门口,手中的购物袋“啪”地坠落,眼前白花花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有了知觉,是陆江川将手搭在她肩膀上,沉声说:“低心排综合症。肾功能与呼吸功能衰竭严重并发,太快了,我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 朱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赶来的蒙蒙父母亲整个人都傻了,一声凄厉的哭喊声后,蒙蒙的母亲直挺挺地往地上倒,蒙蒙父亲还在愣怔中,都来不及抱住晕倒的妻子。 “砰”的一声重响,像重锤一样,敲击在朱旧的心坎。 住院部一楼大厅。 朱旧刚走进来,就被忽然冲过来的蒙蒙父母拽住。 蒙蒙离去半天,她第三次被这对伤心欲绝又愤怒异常的年轻夫妻拦住。 男人沉痛质问,一遍又一遍,说着相同的话:“朱医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明明说,手术成功了的!孩子情况变好了的啊!为什么会这样?” 蒙蒙妈妈赤红着眼睛,她死死揪住朱旧的衣服,整个人都扑到她身上,喉咙已经哭到沙哑:“你还我孩子!你还我孩子呀……” 朱旧看着眼前的夫妻,她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伤心、愤怒,还有一种更令她难受的情绪,那是绝望。他们结婚后,一直怀不上孩子,蒙蒙母亲直至三十岁才终于有了她。 再也没有比心里刚刚燃起希望与巨大的惊喜,又立即被扑灭的冲击来得更为残酷。而蒙蒙的奶奶,因为这巨大的打击而病倒了,此刻正住在住院部里。 朱旧明白他们的心情,所以她默默承受着质问与痛骂,一次次地说着对不起。哪怕同事们都对她讲,这并不是她的错,她已经尽全力了。就连李主任也对她说,我看过手术记录,你们已经做得非常好,是孩子的情况实在太凶险,别太自责。 他们不知道,她并不是沮丧于手术的失败,她是真的很难过。 人来人往的大厅,这些动静很快就引起了人群围观,有个护士上来试图将蒙蒙妈妈拉开,她却像个疯子一样尖叫着挥着手臂,护士被她的指甲划伤,痛得她也尖叫起来。 周知知同母亲刚走出电梯,就看到大厅里闹得一团混乱。 周母认出了风暴中心的朱旧,她停住脚步,从蒙蒙父母反反复复的质问中,很快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妈妈,走吧。”周知知说。 周母摆摆手,“别送了,你回去工作吧。” 周知知点点头,“那你开车小心。” 她走到电梯口时,电梯刚好打开,看到里面的人,她一怔,立即上前一步,堵住出口,说:“云深,我有事情要跟你说,我们去你病房好吗?” 傅云深说:“我现在有事,回头再说吧。” 见他要走出来,周知知不让,“是很重要的事!” 傅云深皱眉,拨开她:“知知,我等会儿去护士站找你。” “云深……” 他已经错肩而过,朝大厅走去。 她叹口气,她哪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找他,她只是不想他卷入到朱旧的事情里去,不希望他受到伤害。 她跨出电梯一步,想追过去,脚步忽然顿住,最终又退了回来,按了关门键。 罢了,追过去干吗?去确认他对她的维护吗?周知知,你何苦自我找虐! 傅云深一眼就看到微微低着头的朱旧,她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任哭闹的女人揪着她的手臂,咄咄质问。他看见她的手背上,被抓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几个护士虽然被蒙蒙母亲的凶悍吓到了,但依旧试图想要平息纷扰,哭闹的女人拽着朱旧,护士们去拉她,女人尖叫,蒙蒙父亲愤怒地呵斥护士们。 场面更加混乱。 围观的人潮,对着朱旧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傅云深远远地看着她,那种很久没有过的无力感又深深地涌上来了,他扶着墙壁站稳,前一刻心急下意识加速了步伐,他差一点就摔倒在地。 他一步步朝她身边慢慢走过去时,心绪涌动,多年前曾遭遇过的感受,此刻又卷土重来。 分明是这样近的距离,他眼睁睁看着她处于风暴的中心,被责骂、被指点、被伤害,他心里又焦急又愤怒,却不能第一时间飞奔过去张开双臂将她保护。 那么那么地无力。 一直低着头的朱旧忽然抬头,侧眼便看见他急切靠近的身影,四目相触,他眼中所有的情绪她都懂,她忙做了个“别过来”的手势,他却置若罔闻。 傅云深已经走进那团混乱中,他试图拨开那些拉扯,将她带走。然而蒙蒙母亲情绪早已失控,歇斯底里地挥打着,他被重力推着踉跄后退了几步,身体晃了晃。 一直没有说话的朱旧忽然大声喊道:“别碰他!” 她使力挣脱蒙蒙母亲的钳制,退开两步,看着蒙蒙父母,说:“我也很遗憾,很难过。对不起。请节哀。” 她走到傅云深身边,轻声说:“别跟来。”然后快步离开。 傅云深立即跟了过去,可她实在走得太快了,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见主角走了,看热闹的人也陆续散去。 大厅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有蒙蒙父母站在那里,女人哭倒在丈夫的怀里,抽泣着,一下一下捶打着丈夫的肩,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心中的伤痛挥洒出去。男人咬着唇,紧紧搂着妻子,眼睛里空茫茫一片。 这时,一直静静站在大厅一角的周母,朝那对夫妻走过去。 “我听说,你们女儿的死亡,不是意外。”周母说。 “你说什么?”男人看着她。 他妻子听见这话,也猛地转身:“你刚刚说什么?” “这不是意外,是术后医疗事故。明明手术很成功,不是吗?我听说,好像是之后主治医生粗心大意,用错了药。”她凑近他们,压低了声音。 “原来真的是这样?我就知道不对劲……明明好好的啊……”女人说着又哭了,泪眼中浮起强烈的愤怒。 男人比妻子冷静一点,看了眼周母,质疑道:“你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些?听谁说的?” “我女儿是这医院的护士,就在外科上班。”周母瞟了瞟四周,声音更低:“本来这是机密,但我实在是看不过去了,孩子这么小,多可怜啊!我也是个母亲,能明白你们的心情……”她说着,叹了口气。 蒙蒙父母还想再多问几句,周母却什么都不肯再说,急匆匆地离开了,还嘱咐他们,别说是她说的。 她走到门外,才放慢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不需再多说,他们失去女儿的伤痛,就是那阵风。种子见风就长,怒火终会燃烧起来! 她想起先前傅云深脸上焦急的表情,从她身边经过都没有发现她,眼中心中都只有那个女人。她打听过了,那个叫朱旧的女人,才来这医院不久。自己那个傻女儿,这么多年来傻兮兮地跟在他身后有什么用呢! 傅云深在外科的楼梯间找到朱旧。 天色晚了,楼梯间很暗,她就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瘦瘦的一抹身影。她听到拐杖的声音,微微叹了口气,拍了两下手掌,声控灯应声而亮,然后走下来,在第三阶台阶坐下。 傅云深坐到她身边,在又暗下来的空间里静静地、专注地、放肆地凝望她,这个他爱的女人啊,真的真的特别善良体贴,哪怕她此刻难过,想要黑暗的包围,可顾及到他,让灯光亮起来,也让他免于爬楼梯。 所以,他懂她心里的难过。 他轻轻说:“蒙蒙啊,一定去了一个很美好的世界,那里没有寒冷,没有病痛,不用打针,没有她讨厌的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这个现实世界里的冷漠、欺骗、残忍,那个世界里,有她喜欢的小狗,有她爱吃的麦芽味棒棒糖。”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讶异,这样傻兮兮的话,他以前从没有讲过,甚至想都没有想过。从前他一直觉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哪里有什么天堂,也没有另一个世界。 朱旧忽然扑到他身上,紧紧地抱住他,一遍一遍点头。 她感激他没有像别的人那样,对她说些“你已经尽力了,不是你的责任”之类的安慰的话。他懂她所有的难过,他懂。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静静地坐了很久。 夜色渐深,楼梯间最后一丝淡薄的光线也消失殆尽。朱旧忽然拍了拍手掌,站起来:“很晚了,你快回病房吧,你家阿姨应该送饭过来了。” 他说:“我们去食堂吃吧。” 她摇摇头:“我不饿。” “是谁说过的,心情再差,也不能让胃跟着受苦。”他顿了顿,说:“朱旧,你打起精神,别让你奶奶担心。” 她叹口气:“走吧,你请我,我要吃最贵的!” 他忍不住笑了:“尽管点。” 他们乘电梯下到一楼,这个时候正是饭点,大厅里几乎没有什么人,所以站在门口踱来踱去的男人十分打眼,是蒙蒙父亲,他看起来很焦虑。 傅云深皱了皱眉,这家人,真是没完没了纠缠到底了啊!他拉了拉朱旧,示意她从另外一边的小门出去,她却摇了摇头,“没关系。” 虽然觉得困扰,但如果她见了他们就逃走,显得她真的做了亏心事一样。 她走在他前面一步,一边轻声说:“不管他说什么,你别跟他起冲突。” 蒙蒙父亲已经看到了他们,快步冲过来,傅云深正盯着他看,所以他脸上愤怒的神色他瞧得真真切切,不止愤怒,还带着一股狠戾!他心里一个咯噔,还来不及细想,迎面冲来的男人忽然抬起手,他手中闪烁的银光惊得傅云深急喊:“朱旧,小心!” 男人已朝她逼近,朱旧也看到他手中拿着的是什么,一把刀!她震惊得睁大眼,在这样危机的时刻,她反应依旧迅速,想要立即闪躲,可她想到了身后的人,试图移动的身体稍稍迟疑,就在这一瞬的迟疑间,举着刀的男人已冲到她面前,恨恨地说:“一命换一命吧!” 再躲开已经来不及了,朱旧下意识地闭上眼。 她闭上眼的一瞬间,感觉到耳畔刮过一阵风,她的身体被那阵风带起,旋转过后,熟悉的温度与味道,令她豁然睁开眼。 “云深!” 他的痛哼声淹没在她惊恐的叫声中,他抱着她,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力都落在她的身上。他的背脊上,插着那把刀,鲜血透过一层层的衣服慢慢渗透出来,他的脸色瞬间就变得苍白无比,可除了刀锋刺入的那刻他痛呼出声,此刻他咬紧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持刀的人,看见傅云深背后大片的鲜血,仿佛如梦初醒般,眼中终于浮起巨大的恐惧,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云深,云深……”她伸手去捂不断流血的伤口,黏稠的血液令她声音发抖,她一边大喊着:“快来人啊!”一边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手机。 傅云深想伸手握住她颤抖的手,告诉她,别怕,没事的呢。可他连抬手的力气都使不上,他觉得头很晕,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最终连她充满恐惧的脸都慢慢消失不见…… 李主任匆匆赶到手术室时,朱旧刚换好无菌服,站在洗手池前净手,她发现自己的手抖个不停,哪怕紧紧交握,依旧无法停止颤抖。 “你出去!”李主任一边匆匆套上衣帽,一边瞟了眼朱旧。 “主任,我……” “朱旧,你给我出去,这是命令!”他提高声音,说完就急忙进了手术室。 朱旧走了出去。 她站在手术室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指示灯,看着看着,她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多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好像与此刻重叠了。喷涌不止的鲜血,自己不停颤抖的身体,死寂般的医院长廊,寒冷的漫长的夜…… 她抱紧双臂,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没有一点用处。 “哒哒哒”的脚步声急促地逼近,那人冲到她面前,抬手就甩给她一巴掌。 周知知剧烈地喘着气,盯着朱旧的眼神锋利如刀,她气势汹汹地指着她,声音却颤抖得不成调:“你真是……不把他……害死……不罢休!” 脸颊火辣辣的痛,朱旧却没有还手,也没有说一句话,她转身,继续盯着指示灯。 周知知走到椅子上坐下,也盯着指示灯看,双手合十。 时间是那样的漫长,空间寂静得令人心里发慌。 当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周知知比朱旧更快扑过去,李主任摘掉口罩,脸色很难看。 周知知只顾着去看病床上的傅云深,朱旧却注意到了李主任的神情,她心中一紧,却听到李主任开口说:“无性命之忧。”他看了朱旧一眼,又看了眼周知知,说:“朱医生,你将病人送回病房,随时观察情况。” 周知知叫起来:“李伯伯!”她张开双臂挡在病床前。 李主任不为所动,说:“周护士,我记得你好像不是手术室的当值护士,现在是上班时间,还不赶紧回到自己岗位上去!” 朱旧试图将周知知拨开,她哪里肯让。对峙间,李主任一把拽过周知知,拖着她一路往前走,这次倒是放柔和了语气:“知知,不是我不帮你,我明白云深的心思,他醒来第一个想见到的人,不会是你,你又何苦呢。这么多年了,你还没看明白吗?” 周知知挣扎的动作,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们说的那些,她何尝不知呢,可这世间,最难勘破的,就是一颗充满执念的心。 傅云深在凌晨醒过来,这时才感知到剧痛,又伤在背上,趴着的姿势睡久了特别难受,刚一动,撕扯到伤口,他忍不住轻哼了声。 朱旧趴在床边浅眠,手一直握着他的,他一动她就醒过来了,他那声痛哼很轻,她还是听到了,忙查看他的伤口,见绷带没有出血,才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回家睡?”他问。 她不答他,只看着她,板着脸。 “你脸怎么了?”他忽然发现她右边脸颊红了,有淡淡的指印,“那个男人打你了?”他以为是蒙蒙父亲动的手。 她依旧不回答,看着他,良久,开口时声音里带了怒意:“傅云深,你的身体是铜墙还是铁壁?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在生气,他勾了勾嘴角:“哎,没有伤到要害,别担心。” “你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 明明她前一刻还充满怒气,转眼竟然就哭了起来,他看得愣住了。 “你……”他有点慌乱,她极少哭,相识多年,他见过她眼泪的次数寥寥可数,所以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你知道吗,我想起了那个夜晚……”她的眼泪哗啦啦地掉,瞬间就爬满了脸庞。她闭了闭眼,说不下去了。 他试图帮她擦拭眼泪的手指微微顿住,没想到她会提起那个夜晚。对他们来说,那是个如噩梦般的夜晚,不想碰触。 他收回手,轻轻说:“朱旧,那些记忆,都忘记吧。”他顿了顿,“所有的,统统都忘记吧。” 她像是被刺痛神经般刷地站起来,指着他的伤口,泪眼蒙眬地怒视他:“傅云深,你到底什么意思?一边为我挡刀一边让我忘记我们之间的所有?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真的很可恶!” 他微仰着头看她,平静地说:“朱旧,当时你明明可以闪开,可你没有,不是吗?因为你顾及到你身后的我。”他忽然笑了,有点自嘲:“我再没用,也不会让一个女人挡在我身前。你别多想,那个时候,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这么做。” 她真的要被他气死了,尤其看到他嘴角自嘲的笑容时,“仅仅只是这个原因?” 他竟然还点头,“只是这样。” “你!”他真是最知道怎么挑起她的情绪波动,她咬唇,深深呼吸,双手掩面,让自己冷静一会儿。 她重新坐在他身边时,情绪已平复许多,她没有再哭,可眼眶红红的,还盈着雾气,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般,固执地望着他,期待得到一个安抚的拥抱。 他微微偏开头。 她却忽然捧住他的脸,这是她每一次有什么重要事情对他宣布时的惯有动作,她喜欢凝视着他的眼睛说话,她说,这样子,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方,说的话,说话时的表情,会被深刻铭记。她性情爽朗,却常常有一些小女孩般的小情怀。天知道,这样的她有多么动人,最是让人无法拒绝。 他没有动。 “我不要!我不要忘记!” 她捧着他的脸,两人对视,他清晰看见她眼中的倔强坚定,她摇头:“云深,你知道吗,哪怕是那一年我最痛苦的时候,也从没有想过把与你有关的记忆抹掉。我奶奶说过,人这一生,就是为记忆而活的。好的,坏的,都同样珍贵。” 而那些往昔的岁月啊,闪亮如深山夏日夜空里的星辰,也温柔如初秋荷塘上的月色,是她生命中顶美好的时光。 她从未,也不舍忘掉。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记得十八岁的那个秋天,她拿着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边走边核对路牌,她在那条落满枯叶的小路上兜兜转转找了许久,就这样慢慢地走进了他的生命。 第五章 爱如风,看不见,心间过 爱如风,看不见,但到来时,那阵风如此轻柔,又如此强烈,从你心间吹过。 闭上眼,你就会听见。 2000年,深秋,海德堡。 枯叶落了一地,天边最后一抹阳光已沉入内卡河里。 朱旧站在一栋庭院前,再三对比铁门上方小小的门牌号与自己手中纸条上的地址后,轻轻舒了口气,总算找到了! 她其实方向感算好的,可这栋房子地处位置实在有够隐蔽,而内卡河畔半山腰上的别墅群全都长得一个样,朱红色外墙,坡屋顶,肃穆的黑色铁门,典型的德式风格。她又是第一次来这个区域,小路曲曲折折的,分叉口又多,像个迷宫一般。 她抬手按门铃,很快就有人来开门,圆圆胖胖的中年妇人,倒是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卡琳罗。她德语讲得飞快,也不管朱旧听不听得懂,将她带进屋子,指了指楼上,然后又匆匆地跑进了厨房。 朱旧转身打量了下屋子,天色将晚,室内却没有开灯,只有厨房里透出一些光来。这别墅有些年头了,装修十分古朴,屋内家什都是深重的颜色,落地窗外暗淡的天光照进来,映衬得整个屋子沉寂又清冷。 海德堡的深秋气温并不低,她站在这个屋子里,却觉得有一点冷。 她抱了抱手臂,拾阶而上,楼上也没有开灯,比楼下更暗,一条幽深的长廊,两旁是紧闭的房门。她停住脚步,有片刻的茫然,正想下楼问问卡琳罗她要见的人在哪个房间时,忽然有什么东西从走廊尽头的方向扑过来,速度极快。 她一惊,下意识就想闪身,可立即又想到身后就是楼梯,犹豫的瞬间,那团阴影已经扑到了她的身前,伴随一声“汪汪”的叫声,它双腿已经趴到了她身上。 朱旧吓得失声惊叫,身体往后仰,慌乱中她还留有一丝理智,伸手撑住墙壁,才避免失足跌下楼去。 楼下大厅里的灯亮了起来,卡琳罗询问的声音响起。 朱旧站在阶梯上,拍着剧烈跳动的胸口,瞪着楼梯上的元凶——一只体格庞大的金毛狗狗,它蹲在楼梯口,吐着舌头,黑漆漆的眼睛也瞪着她,仿佛有一点恶作剧得逞的自得。 朱旧并不怕狗,相反她很喜欢狗,可此刻她不敢动弹,因为她不确定,这只狗会不会咬人。 卡琳罗走过来,看见朱旧那个别扭狼狈的姿势,竟然乐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往后退,说:“我怕它,对不起,不能帮你。傅先生在走廊尽头左边那间房。” 这一次她的德语讲得缓慢语速很慢,朱旧一字不差地听懂了,听懂了,所以她更加不敢动弹。 客厅里的灯竟然再一次关了。 一人一狗,在暗中对峙着。 朱旧瞪着它,心里两个声音在交战,留下or离开?万一真的被咬一口怎么办?但离开,她有点不舍得,这份工作薪酬优渥,更重要的是,被一条狗吓跑失去一次机会,很!丢!脸! 她咬牙,刚一迈开步伐,那只可恶的狗也站起来,冲着她狂叫,表情凶悍。 朱旧一个哆嗦,又后退了一步。 她一退,它又悠悠闲闲地坐下来,不叫了,吐着舌头望着她,它这个样子,又显出几分憨憨的可爱来。 变脸可真快呀!朱旧被它气笑了,真想不管不顾扑过去跟它打一架! “梧桐。” 安静的空间里,忽然响起的声音令朱旧微惊。那声音很淡很冷,幽幽远远地传来,不带一丝情绪。 她接着一怔,这只狗,叫……梧桐? 金毛狗狗听到呼唤,唰地起身,扭头飞快地跑回了房间。 朱旧跟了过去,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的走廊,她走到尽头左边房间门外,门半敞开着,里面也没有开灯,暗沉一片。 朱旧忍不住皱眉,这个屋子里的人都怎么回事?节省能源么? 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她停顿片刻,又敲了敲,说:“傅先生,你好,我叫朱旧,Leo让我过来见你。对不起,我迟到了。” 房间里还是没有回应。 整个空间死一般寂静,朱旧开始怀疑,自己先前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不是幻觉。 正当她抬手准备第三次敲门时,里面终于传来了声音,语调冷淡:“十分钟。” “嗯?” “你迟到了十分钟,我不需要一个没有时间观念的看护。” “对不起,我……迷路了。” 里面又不讲话了。 “傅先生……” “砰”的一声,门忽然被大力关上。她从动静上听出是先前那只可恶的狗气势汹汹地撞在了门上,它还很得意地“汪汪”大叫两声,仿佛在说,滚。 朱旧站得近,差点儿被门撞到鼻梁。她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算了。她想,这份工作Leo开给她的条件虽然很诱人,但她也不是个爱死缠烂打的人。他拒绝的态度如此明显,想必工作没了。 下楼的时候,她想起Leo对她讲的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表弟那个人,不太好相处。这哪里是不太好相处,迟到是她的错,可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先是让狗狗吓她,再让狗狗关门赶人,未免有失风度。 她有点郁卒,更多的是可惜,自己没有得到这份工作。还好,在尘埃落定之前,她谨慎地没把之前的两份兼职给辞掉。 她去厨房同卡琳罗告别,听见她要走,她一把拽住她,夸张地喊:“噢,亲爱的,你可不能走!我搞不定它们!”她指着流理台上一堆中药材苦着脸说道:“Leo走之前答应过我的,今天一定会有看护来!” 朱旧看了眼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中药材一眼,这大概也是Leo选择她的原因之一,医学院里她是唯一通中医药理并且会熬中药的学生。 她解释道:“不是我不想留下来,相反,我很渴望这份工作,是傅先生不愿意接纳我。” Leo的电话是在她刚走出院子时打来的,听完朱旧的话,他说:“Mint,拜托你留下来,我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了。当帮学长一个忙,就三个月,好不好?我表弟那边我给他打电话。”他顿了顿,说:“Mint,你不是很想春节回家看望你奶奶吗?” 最后一句直击朱旧的软肋。她挂掉电话,想到三个月后,领到这份丰厚的薪水,她就可以毫不犹豫地买下一张回国的机票,先前那一点点郁卒立即就消失了。自从来到德国,她一次也没有回家过,对于靠课余打两份工来赚取生活费的她来说,国际机票实在太过昂贵。离家一年,她真的好想好想奶奶。 往前走,离开。 转身,回到别墅。 一念之间,她已做好决定。脚步一旋,她再一次按响了门铃。 后来朱旧常常想,真的,很多事情命运一早就安排好了,避无可避。 比如,兜兜转转,她最终还是走进了他的生命里。 也许是Leo的电话起了作用,当朱旧再次敲响那扇门,只等了片刻,里面的人便说了“进来”,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声音。 天已经黑了,房间里非常暗,也很静,一点都感觉不到屋内有人在。这样的寂静,让朱旧有点不适应,她连声音都不自觉放得很轻:“傅先生,我……” 他忽然打断她:“我对你没有什么想要了解的。你下去吧,你要做的事情,卡琳罗会告诉你。” “……” 朱旧自觉在与人交流上向来都很好,可面对这个只闻其声不见真面目的人,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无力感来,她预感到,接下来的工作不会很顺利。 对于一个医科生来说,她的工作倒是不难,煎中药、注射、腿部换药与护理,卡琳罗将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情,罗列在一张纸上给她。 厨房里。 朱旧将熬好的中药倒进碗里,熟悉的味道令她忍不住深深呼吸,一脸享受的模样让捏着鼻子的卡琳罗十分不解,明明不大好闻,她怎么就像在深嗅花香? 她不明白,朱旧有多爱闻这种味道。中药的味道,奶奶的味道。奶奶是开中医馆的,药柜里的中药材名称她倒背如流。在异国他乡,很难见到中药材,卡琳罗说这些药都是从中国寄过来的。 她端着药上楼,想起卡琳罗说,傅先生讨厌灯光,所以这么大一栋房子,总是黑漆漆一片。她正惆怅怎么在黑暗里伺候人吃药,到门口却意外发现房间里竟然开了灯,台灯淡黄的光线从半掩的门透出来,那只叫“梧桐”的金毛狗狗就蹲在门口,这次倒是安安分分的。 朱旧冲它扬了扬拳头,然后敲门走进去。 房间里没有人。 她环视一圈,才在阳台上看见一个背影。 通往阳台的门洞开着,晚秋的夜风吹动轻柔的纱帘,那背影在翻飞的白色纱帘中隐隐约约的,那人坐在轮椅上,穿一件黑色毛衣,身影极瘦,安静得像是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并不是伤春悲秋的性格,可不知为什么,这个画面,忽然让她心里涌起一丝淡淡的哀伤。 “傅先生,药熬好了。”她在离阳台门几步之遥的地方站住,开口说道。 等了片刻,他才“嗯”了声,然后滑动轮椅,缓缓退回室内。 在经过她身边时,他忽然抬头,望向她。 朱旧一怔。 这张脸…… 灯光正打在他的脸上,将他苍白得过头的面孔照得一览无余。那种白,就像是多年没有见过一丝阳光,终日生活在潮湿阴暗的地方。而更令她震动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一口幽深的枯井,里面看不见一丝情绪,只有无尽的灰暗。 而眼前这个人,才二十一岁。 与她心思百转千回相比,傅云深却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身上的香水味太浓了,很难闻。” “……” 其实她从不喷香水的,下午她从兼职的咖啡馆上完班直接过来的,跟她共用一个衣柜的女同事不小心把香水瓶打翻了,她衣服上沾了很多,又没有别的衣服可替换。但那香水味道并不难闻。 她沉默着将药放下,走出房间,再进来时已脱掉了外套,身上就穿了一件薄T恤,风从阳台灌入,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轻颤。 傅云深看了她一眼,视线很快投入到被她放在桌上的药碗上,说:“药冷了,我不喝。” 一大碗药,哪儿有那么快就冷掉。她知道,他就是故意的。Leo的话涌入脑海,他可能会变着花样折腾你,你顺着他一点就好了。 “我去热一热。”这一点小折腾,对朱旧来说,并不算什么。 几分钟后,她端着还冒着热气的药上来,他看着那热气说:“太烫了,我不喝。” 朱旧放下碗就走,片刻,手中拿了一只吹风机回来,她插上电,档位开到冷风,对着药碗就是一阵猛吹。 傅云深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微垂着头,脸上看不出一丝被刁难的不耐烦,很认真地在为那碗药吹冷风。 她放下吹风机,摸了摸碗的温度,将药端到他面前,微微蹲下身,与他平视:“傅先生,药不烫也不冷,是最适合入口的温度,请喝吧。” 他看着身前的这个女孩子,她语气淡然,神情也是,唯有望着他的眼睛里,带着微微的固执,手里的药碗久久举着。 良久,他终于接过。 刚喝一口,他偏头就将药吐了出来,身边没有垃圾桶,地板上立即一片狼藉。 “太……” “太苦是吗?”她飞快接住他要讲的话,左手心摊开,上面躺着一颗彩色的糖果,“哦,分享你一个小秘诀,你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就感觉不到苦了。”她握着糖果的手往他眼前伸了伸,“喝完给你吃糖。” 傅云深忽然就笑了。 被她气笑了。 本来想看她同以前被气走的那些看护一样,或者被狗狗吓跑,或者受不了他的各种刁难而走人,哪里料到最后是自己被气到。 他仰头,一口将药喝完,将碗重重地甩在她手上,看也不看她一眼,滑动轮椅,朝阳台去。 朱旧站起来,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Leo说得对,他就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儿。 她将弄脏的地板收拾好,走到门边又折回来,拿起沙发上的一条薄毯,走到阳台上,将毯子披在他身上。 她看见他的头微微偏了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声。 她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离开。 朱旧下楼去找卡琳罗取阁楼的钥匙,卡琳罗陪她上阁楼,一边开门一边羡慕地说:“Leo对你真好,他的书房可是禁地,轻易不让人进的。” 灯光亮起来的瞬间,朱旧的眼睛也亮如灯光,她迅速环视屋子一圈,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太酷了,这个书房! 说是阁楼,其实非常大,占据了整栋房子的二分之一,因为德式建筑的坡屋顶风格,所以最上面一层楼层稍低,室内两边倾斜而下,但作为一个书房,空间已足够。阁楼的装修风格也同别墅一二层一样,古朴厚重,四面都是到顶的原木书柜,屋子中间是一张超级大的木头书桌,角落里有红色大沙发,地板上铺着柔软的地毯,书柜里、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是书。这里简直像一个微型图书馆。 这个书房对她开放,是Leo开出的条件之一,这也是她非常渴望得到这份看护工作的另一个原因。因为她听人讲过,Leo的书房里,收藏了超级多的医学书籍,还有很多是绝版的。 她沉醉在这个书房里,如鱼儿迷恋大海。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已过。设定的闹铃响起,她合上书,下楼。 晚上十点,是傅云深注射与腿部换药的时间。 朱旧推着医药车走进他房间时,惊讶发现他竟然还坐在阳台上,依旧是那个姿势,金毛狗狗趴在他身边。 她以为他睡着了,走到跟前才发现,并没有。她忽然对他生出一丝佩服,什么也不做地在一个地方发呆,静坐两小时,是需要强大的忍耐力的。 多忍耐,便有多寂寞。 这一次他倒是很配合,没有再刁难朱旧,也许是累了,他闭着眼,她清晰看见他眉眼间的疲色。他注射的药物,都是镇痛成分以及抗生素,每天都打,人的精神自然会差。 注射完便是腿部换药。 在她掀开他盖在腿上的毯子时,他忽然睁开眼睛,手指迅速按在她的手上。朱旧没有动,他看着她,目光中一点恍惚,而后慢慢移开了自己的手。 他没有再闭眼,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脸,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可她脸上的神色自始至终都没有变化,在掀开毯子看见他空荡荡的左腿时,在看见残肢可怖的伤口时。她席地而坐,微垂着头,手上动作很专业,力道轻柔,耐心而细致地进行着每一个步骤,换好药,她覆上纱布,最后用布带在纱布上绑个蝴蝶结。 “好了。”她抬头,冲他微微一笑。 四目相交,他审视的目光都来不及移开。他别开头,将毯子盖在腿上,滑动轮椅,去到里面的卧室,片刻后,他出来,将一枚钥匙递给她:“这是隔壁房间的钥匙。” 朱旧接过钥匙,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他是真正接纳了她。 她走出去,嘴角上扬,心里真开心啊,忍不住便吹了声口哨,下楼时几乎是蹦跳着下去的。 傅云深侧耳听见那声欢快的口哨声,嘴角也微微牵了牵。他想起Leo之前在电话里对他警告说,Mint是我见过最好相处的女孩子,脾气好,又开朗,专业知识也很厉害,如果你连她也赶跑。傅云深,我会让卡琳罗把你打晕,然后托运回你的祖国。留在海德堡,还是回去让你母亲照顾你,你二选一。 她脾气确实好,专业知识厉害不厉害他不在意,他之所以将钥匙递给她,是因为,他从她的脸上,看不见害怕或者怜悯这两种情绪。 第二天,朱旧去兼职的咖啡馆与小酒馆请辞,因为是兼职生,随时可以走,倒也没有什么麻烦的手续。 朱旧站在小酒馆的储物柜前收拾东西,忽然一只手蒙上她的眼睛,一股浓烈的酒气涌入她的鼻端,那人又对着她的耳朵吹了口气,她抬手就狠狠地撞向身后半拥抱着她的人,不悦地说:“Maksim,我说过,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Maksim嘻嘻一笑,放开她,靠在储物柜上,一只手还拎着只酒瓶,他往嘴里送一口酒,醉意蒙眬地瞅着朱旧:“Mint,你真不够意思,说走就走!” 朱旧皱了皱眉:“刚上班你就喝酒?经理又要说你了。”她很怀疑,这个俄罗斯酒鬼也许从早喝到晚,压根儿就没有停过。 “你在关心我?”他忽然凑近,朱旧立即退后一步,酒气实在太浓烈了。 他对她的那点心思从未掩饰过,所以朱旧也从不装傻,先后拒绝过他三次。 毕竟在一起共事了大半年,她还是解释道:“Maksim,我昨天才刚刚确定下来新工作,所以才没有跟同事们说。” “反正你就是不够意思!” Maksim不依不饶。 朱旧没有再多说,她整理好东西,说了声“我走了”,转身离开。 Maksim却一把将她拽回,力道很大,她踉跄着直扑进他怀里:“Mint,我们还会再见吗?我约你,你会出来吗?” 朱旧挣扎逃开,其实她并不太想见到他,他酗酒,骨子里又有一股子狠劲,喝醉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很多次因为醉酒打架闹事进警局。以前有一次他借着酒意把她堵在更衣室里,幸好同事及时出现。她有点害怕他。 她说不来敷衍的话,“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她飞速地离开了更衣室。 她看不到,身后,Maksim醉意醺然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股凌厉的狠劲,他抬脚,踢翻身旁的一把椅子。 朱旧住的房间虽然没有傅云深那间大,但比之学校宿舍,简直天差地别。她的东西不多,除了换洗的衣服与日常用品,就是课本书籍,以及一本陈旧的厚厚的黑色牛皮日记本。 海德堡是个很古老的城市,不是太大,而她就读的海德堡大学,学校是没有围墙的,整个旧城区都是海德堡大学校园。所以这栋半山别墅,离学校并不是太远。朱旧准备了一辆自行车,她决定利用它做往返学校与别墅的交通工具。 收拾好东西,朱旧接到Leo的电话,向她表示谢意。闲聊了几句,挂电话时,朱旧忽然问他:“傅先生是不是莲城人?” Leo说:“噢,对,你们来自同一个城市呢!这还真是一种缘分!” 她沉默了一会,又问:“他什么时候出的事故?” “半年前。他昏睡了很久,三个月前刚醒过来,就来了海德堡。” 朱旧讶异:“以他目前的情况,应该留在国内,在医院调养才是最好的。” Leo叹了口气:“他痛恨医院,也不想见到家人……”他没有再多说,只拜托朱旧多用点心照顾,除了身体上的,最好能让他走出房间。 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讨厌一切光线。白天放下厚重窗帘,晚上也不允许家里灯火通明,需要的时候,他也只开一盏微弱的台灯。他拒绝与人交流,就连Leo同他讲话,他也是寥寥数语。医生说以他的情况,装上假肢,行走没有问题。可他拒绝,他把自己困在轮椅上,深陷在黑暗、寂寞、封闭的世界里,不愿出来。 挂掉电话,朱旧发了一会呆,如果之前还有点小怀疑,觉得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但此刻,终于被证实了。 命运有时候,还真的就是这么巧合。 朱旧搬来,卡琳罗是最开心的。她说,终于不用一个人面对这死气沉沉的屋子了! 为此,卡琳罗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以示欢迎。傅云深是不下来吃饭的,卡琳罗每餐都把食物端进他的房间。朱旧坐在硕大的餐桌前,看着一大桌的食物,不停对卡琳罗表示感谢,然而当她喝一口咸得要命的奶油蘑菇汤时,她心里做了良久的挣扎,最后还是默默地吞了下去。换别的菜,依旧很咸,每一道都是。 这顿热情的欢迎宴,最后以朱旧硬着头皮每道菜都吃了一点而告终。 她忽然有点同情傅云深的胃,也开始为自己接下来三个月的寄宿生活担忧。 卡琳罗在收拾餐桌时还不停念叨她:“噢,Mint,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瘦了,胃口实在太小。你这样瘦,不适合生养的!” 正在拼命喝水的朱旧,差一点就喷了一地。 果然,如她所料,卡琳罗去傅云深房间里收拾餐盒时,里面的食物几乎是原封不动地端了下来。卡琳罗又是一番念叨,脸上表情有点受伤。 朱旧送中药上去的时候,先去了自己的房间,拿了一块蛋糕,走出几步,又折回拿起桌子上的一瓶布丁。 他喝完药,她献宝似的递上蛋糕与布丁,“这是海德堡最好吃的蛋糕与布丁,下午新鲜出炉的!我请你吃。” 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她很喜欢吃甜品,而这蛋糕与布丁,真的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当然,价格也贵,平日里她都不舍得买,下午路过那家蛋糕店时,为了庆祝自己找到新工作,她才奢侈了一把。 傅云深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她一脸不舍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明明不舍,还装大方,他淡淡地说:“我不爱吃甜的。” 她“唰”一下就收回了摊开的手掌,“噢,没有甜品的人生真是太无趣了!你说对不对,梧桐?”她摸了摸趴在他身边的金毛狗狗的脑袋。 梧桐汪汪两声,冲她吐了吐舌头,似是对她的赞同与回应。 “真可爱!”她冲它咧嘴笑,毫不吝啬地夸奖。似乎早就忘记第一次见面时这只狗狗吓唬自己的事情。 她带着她“海德堡最好吃的蛋糕与布丁”,开心地走了出去。片刻,他又听到有欢快的口哨声从对面屋子里传来,还有歌声。 真是个容易满足、容易快乐的人。他想着,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嫉妒。 这想法刚一萌生,他就愣住了。从医院里醒过来后,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唯有无尽的黑暗。对外在所有的一切,都丧失了兴趣。可刚才,他竟然对人产生了“嫉妒”的情绪。 医科生的学业无比繁重,但好在这份看护工作也不需要时刻陪伴,而朱旧自从进入过Leo的书房后,学校图书馆也不爱去了,阁楼成了她一个人的图书馆与自习室。所以除了上课,她所有的时间都待在半山别墅里。 天气渐冷,日子一天天过去,虽然与傅云深的交流依旧很少,但也算是和平相处,但让朱旧感到沮丧的是,他还是不愿意跨出房间一步。她也不勉强,只是,她待在他房间里的时间,越来越久。 开始的时候,他会冷眼赶人。后来天气越来越冷,她就抱着书本往他房间的壁炉前贴。 “傅先生,如果我冻感冒了,你也会被传染。”她说。 “楼下大厅里也有壁炉。”他说。 “傅先生,节约能源,人人有责。”她说。 傅云深:“……” 总之不管他说什么,她总能找到反驳的话。他也懒得多说,太久没有同人交流,说话微微吃力。 她也不吵他,也不跟他说话,她就坐在壁炉前,安静地看书。她看书时神情特别专注,外在的一切仿佛不存在一般。她手中的书总是很厚一本,英文或者德文版,看起来像天书。 他烤着火睡着了,再睁开眼,发现她换了个姿势,正趴在地毯上,双手撑着下巴,还在看,一点也不知疲惫。 他忽然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会选择医科这么难念的专业?” 朱旧微怔,从书本里缓缓抬起头来。 这是他第一次问及她的事情,她心里涌起一丝喜悦。这是好的征兆,如果对外界的事情感到好奇,证明他正在慢慢打开自己的心扉。 “因为我的父母。”她语气微微骄傲,“他们毕业于海德堡大学医学院,都是很了不起的医生。” 她还想再多说一点,他却闭上眼:“我要睡觉了。” 她有淡淡的失落,但也知道,不能太着急,已经跨出了一大步。 卡琳罗做的食物还是那么咸,朱旧提过几次,她应承得好好的,可做出的东西依旧如故。她无奈地不再提,但也不愿意长久亏待自己的胃,草草吃两口就放下刀叉。到了晚上自然就饿,她啃面包,或者煮泡面。有时候直接从学校食堂带饭,每次总带两份,背着卡琳罗偷偷送进傅云深的房间里。 她说:“虽然也不怎么好吃,但好歹不咸!” 傅云深微微皱眉,饭菜混在了一起,又经过微波炉一热,卖相实在是难看。 “哎,我真是一个尽责的看护啊,还管送饭呢!” 他的拒绝在她自夸的话里,又慢慢咽了下去。他拿起勺子,从盘子里挑卖相好看一点的送入口中。 有一次她在中国超市买到了速冻水饺,兴高采烈地去做厨娘。结果把饺子煮成面糊糊,软趴趴地堆在碗里,牛肉与香菇自成一家。这也罢了,还傻乎乎地把自己的手指给烫了。 “明明我见奶奶煮饺子超级容易的呀!”她一边给烫伤的手指吹着气,一边沮丧地嘟囔。 虽然如此,她还是吃得兴致勃勃,饺子皮搅拌着馅,再加两滴醋与香油,她美滋滋地说,别有一番风味! 傅云深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面糊糊,真的是找不到一个下筷的地方,再看看她风卷残云的样子,忍不住想,她也太容易满足了,也真好养。 她吃完,双手撑在桌子上,一脸垂涎加憧憬:“啊,好想念好想念中餐啊,好想念好想念我奶奶做的菜啊!好想念好想念奶奶亲手擀面包的饺子啊!”说着,还吞了吞口水。 他被她的动作逗得莞尔,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到。 “咦,傅先生,你刚刚笑了?”她欣喜地喊道。 他一怔,送饺子的手顿住。 “我觉得你笑起来好看多了!你说对不对,梧桐?”她现在什么事情都喜欢问一句梧桐,梧桐也无比配合地“汪汪”两声,然后亲昵地用头蹭她。 梧桐已经与她混熟了,也不知她给它施了什么魔法,只要她一回来,人还离家好远,梧桐好像心有感应一般,飞窜着跑出去迎接。任凭傅云深怎么叫它的名字,它也不理会,跑得飞快。 阳光好的下午,只要她没课,就会帮梧桐洗澡。他坐在窗户后面,听到楼下花园里传来一人一狗的嬉笑声。她的笑声银铃似的,清脆又欢畅。听得多了,有一次,他竟然不自觉地伸手拨开厚重的窗帘,刺眼的阳光扑进来,几乎让他昏眩,他抬手挡住阳光时,整个人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楼下花园里,朱旧抱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梧桐在打滚。她活得像个男孩子一样,大大咧咧,席地而坐,滚草地,穿牛仔裤与卫衣,留着齐耳短发,脸上神色永远是飞扬的,充满了活力。 他忽然想起Leo说过,Mint身上有种特殊的能力,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和她做朋友。 他猛然惊觉,才两个月,不知不觉中,她慢慢地侵入了他的世界,她让他嫉妒,让他莞尔,让他允许她打破他寂静的世界,甚至,让他想要了解她…… 他“唰”地拉下窗帘,迅速滑动着轮椅离开窗边,隔绝外面的声音。 黑暗寂静的世界才适合自己,阳光太盛,欢笑声也太喧闹。 朱旧感觉到傅云深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又恢复了最初那般冷漠的神色,几乎不同她讲话,也不允许她在他房间里蹭壁炉,他吩咐卡琳罗烧好了楼下大厅的壁炉。 她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哪儿得罪到他了。 这晚下了大雨,天气更冷,她抱着书本靠在壁炉前看到很晚才回房,正准备开门进去,忽然听到有什么声音传来,先是低低的,渐渐变大,惊恐的叫声,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声。她凝神听,是从傅云深房间里传出来的。 她赶紧敲他的门:“傅先生,傅先生!” 没有反应。 她再敲,依旧毫无反应。 那声音却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其突兀。 她扭了下门把手,意外发现门竟然没有上锁,她快步走进去,这房间是个大套房,傅云深的卧室还有一道移门,屋子里很暗,她急穿过起居室往卧室走时踢到椅子,疼得她龇牙咧嘴。她胡乱揉了下脚,摸索着推开了小卧室门。 她微怔,里面竟然亮了灯,台灯的光线调得很昏暗。 床上的人闭着眼,不知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他整张脸几乎纠结在一起,挥着手,不停摇着头,喉咙里发出喘息声,时低时高,他脸色苍白,额上冒了很多汗。 “傅先生!”朱旧微微俯身,喊他。 他被梦魇住了,对她的喊声置之不理。 朱旧握住他乱挥的手,用力抠了抠他的掌心,“傅先生,醒醒。” 喘息声渐低,他脸上神色微微缓和,然后,他慢慢地睁开了眼。 朱旧正俯身望着他,他睁开眼,四目相对,她清晰看见他眼睛里那刹那涌现的强烈恐惧。 她心一震。 他到底梦见了什么,让他害怕成这样。 他慢慢回过神来,视线一点点对焦在她的脸上,然后,皱了皱眉。 “你怎么在这里?”他嗓音哑哑的。 朱旧站起身,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温水给他:“你做噩梦了,我听到声音,过来看看。” 他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完一大杯水。 她又去拧了热毛巾来,给他擦去额上的汗。 热乎乎的毛巾盖在脸上,很舒服,他深深呼吸,情绪得到些微平复。 他瞟了眼时钟,已是凌晨一点半。 这么晚了,她还没睡?又是在看书吧。他看见搁在他床头柜上的厚厚的书本,还有一本黑色笔记本。 “你刚刚梦见了什么?”她一边问,一边在地毯上坐下来。 他微垂着头,似在走神,又似在发呆。 忽然,他开口道:“你一定有个很幸福的家庭,有个很宠爱你的父母吧。” 他说这句话时,依旧低着头,没有看她。 朱旧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愣了愣,说:“我父母都去世了,在我八岁的时候。我对他们的印象很浅,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一年只能见他们两次。我是奶奶带大的。” 他终于抬头看她,眼神里有微微讶异,他还记得之前她提起父母时骄傲的语气,而且也是因为他们,她才念的医科。 朱旧笑笑,侧身从床头柜上取过那本黑色牛皮笔记本,本子很陈旧了,封皮都摩挲得有点泛白。她扬了扬笔记本,说:“我对我父母所有的了解,都来自我母亲这本日记本。因为它,我深爱且敬佩我的父母,也让我立志成为一名像他们一样的外科医生。” 他又看了她一眼,他总是那样淡然的神情,眼睛里波澜不惊,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不接腔,她也沉默着。 他忽然躺下去,闭上眼。 朱旧以为他要睡觉了,正准备起身离开,他却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睡不着,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朱旧看着他挽留的姿势,微微一愣,然后心里涌起淡淡的喜悦,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留她,想要跟她交流。如果Leo知道了,一定会非常开心。她想。 接着又有点为难地蹙眉,讲故事?呃,这个…… 她重新坐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始为某个做了噩梦不敢再睡的小孩子讲故事。 “从前,有一大一小两只小兔子,他们坐在屋顶看月亮,小兔子说,啊,快看,月亮真圆啊!大兔子抬头,说,嗯,真圆。” 他等了一会,没有再听到她的声音,他睁开眼,看她:“然后呢?” “完了啊。”她特别坦然。 傅云深:“……” “噢,放过我吧,我不会讲故事。”她哀叹一声。 想了想,她取过那本黑色日记本,“要不,我给你念我母亲的日记吧?” 她其实很少同人谈及父母,更是从未同人说起过母亲的日记本,这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花园。 也许是夜色太寂静,也许是之前他从噩梦中醒过来时眼中巨大的恐惧令她心有戚戚,也许……也许只是,此时此刻,她想这么做。 见他没有出声反驳,又闭上了眼,知道他是默认。她打开日记本,其实不用看,这里面的内容她从小看到大,几乎能背出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无国界医生的国际救援项目,目的地刚果(金)。 我们在黄昏的时候抵达了North Kivu省,它位于刚果(金)的东部,这里拥有很多美丽的自然资源,而正是因为土壤肥沃、资源丰富,给这片地区带来了战争,为了躲避战争,难民们不停地逃亡,流离失所成为他们生活的常态。 长时间生活在深山荒野,生存环境的恶劣,造成很多人的免疫系统出了严重的问题。而武装冲突带来的枪伤、烧伤以及各种暴力事件,更是令人们陷入随时可能死亡的恐惧之中。 这里的医疗水平非常低,又因为战争摧毁了大部分医院与诊所,难民们得不到最基本的医疗保障,任何一点小伤,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下,都足以致命。 我们搭建的临时救助点数量有限,无法深入每一个山区,很多病人需要走上一两天的山路来看病,非常辛苦。 我几乎每天都会亲眼目睹有人死去,内心的感受,无法言说。 但当地人的乐观,也令我深受感动。哪怕在面对战乱与疾病肆虐,生命时刻受到威胁时,他们依旧会唱歌、跳舞。 他们的豁达、积极、向上,常常令我热泪盈眶……”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仿佛有一种力量,让听的人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入叙述里去。她捧着日记本,微垂着头,念得太过专注,都没有发现他已经坐了起来。 他侧头看着席地而坐的女孩,台灯微弱的光晕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光影下她微垂的长长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雨,雨落树梢,风声吹动树叶,沙沙,沙沙。 此刻,房间里如此寂静,他耳畔只有窗外风声、雨声、她轻轻念着日记的声音,还有,还有,他心里忽如其来的一阵风。 爱如风,看不见,但到来时,那阵风如此轻柔,又如此强烈,从你心间吹过。 闭上眼,你就会听见。 他轻轻闭上眼。 第六章 才分别,想念却已至 我的人生分两段,遇见你之前,和遇见你以后。 朱旧看着卡琳罗递过来的信封,重复问道:“你说什么?” 卡琳罗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这是所有的薪水。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明明一切都好好的,忽然又开始发作了。啊,我受不了了!我也要辞职!”她抚额叫道。 虽然觉得惊讶,但朱旧还是接受了这件事——傅云深让她走。 她给Leo打电话,令她意外的是,这件事他竟然已经知道了,而且他也同意。 “Mint,我也不知道原因,他实在是个固执得可恶的人。不过医生说他身体暂时稳定,可以停药一阵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回来我请你吃饭。”Leo无奈地说。 离约定的三个月只有十天了啊,他为什么忽然让她提前离开?明明相处得挺好的,甚至昨天晚上,他还主动让她讲故事给他听。 她以为他在慢慢敞开心扉,哪料到转眼就变成这样。是因为……她撞见了他做噩梦时的狼狈样子吗?这些日子的相处,他虽然从没有入心地跟她交流过,但她感觉得出来,他是个很骄傲的人。 信封里装着一大沓现金,比约定的多出三分之一。她将多出的那部分拿出来,想了想,又抽出几张,用信封装好。 她很快就整理好了行李,东西本不多,她知道只是暂住,换洗的衣服甚至都没有挂到衣柜里去。 她走到对面去敲门,可敲了许久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知道他在,傍晚他也没有睡觉的习惯,他只是不愿意见她。 习惯了他的性子,朱旧倒也觉得没什么。 “傅先生,这段时间,多谢你。保重。”她扬声说完,顿了顿,又说:“梧桐,再见啊,要乖乖的哦!” 她提着箱子下楼。 房间里。 他的轮椅就在门背后,梧桐趴在他脚边,仿佛知道主人这一刻的心思,竟然安静极了,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一门之隔,她手指一下下有节奏的敲门声就响在他耳边,那么清晰。还有她说话时,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每一个音调转折时的尾音,以及似有似无的一声叹息。然后是她的脚步声,因为提着重物,不再像以前那样仿佛带着风般的轻快。 叮咚,叮咚,踩在木楼梯上。 终于,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片刻,他听到远远的传来铁门关起的声音。 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一切都安静下来,包括他微起波澜的心。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微垂着头,手指搁在腿上,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游移,指尖忽然一空。他看着因失重而垂下的手指,嘴角牵出一抹笑来,苦涩的,自嘲的,冷然的。 他心中那一点点因她而起的微澜,好像在这自嘲清醒的一笑里,慢慢地隐退。 他闭了闭眼,想,只是从心间吹过的一阵风而已,风来得快也去得快,不是吗? 只是一阵风而已啊。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他还坐在门后,仿佛不知时日。 狗狗的叫声将他惊醒,梧桐看了看门,又看了看他,双腿竖起,试图去够门把手。 它想出去玩。他看懂了它的意思,他微微皱眉,以前它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它总是乖巧地陪他待在屋子里。这些日子,那个女孩带它玩野了。有些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他打开门,让它出去,梧桐却站在门口没有离开,它“汪汪”两声,见他没有理会它,它又走了进来,嘴里叼着东西送到他面前。 他微微讶异,接过来,在暗中摸索了下,认出那是他拿给卡琳罗转交给她的信封,此刻信封里装了些纸币,似乎还有一张卡片。 他拧开台灯。 这时梧桐竟然又叼了东西回来,是一只绿色的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着打印出来裁剪成笔记本大小尺寸的纸,很厚一沓。 她在卡片上写:傅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但薪水我只能收下我应得的。另,我实在不会讲故事,所以从网上摘抄了一些很不错的故事与笑话集锦,打印出来,你有兴趣可以看一看。珍重,祝好! 她在末尾署名处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他看着这个笑脸,久久呆怔。 他好像听到了心中那阵风,似乎又轻轻吹了起来。 一月底,海德堡终于下了第一场雪,很大,一夜之间银装素裹,尖尖的屋顶上白雪茫茫,衬着朱红色的建筑,整座城宛如童话小镇。 朱旧喜欢雪天,她生活的莲城冬天里很少下雪,就算有,也都没有这么大,这么干净与漂亮。 学校快放假了,忙于考试,她暂时没有再找新的兼职。 傍晚,她迎着飘扬的雪花去帮奶奶挑选礼物。她曾听咖啡馆的女同事说起过,老城某个小巷里有个新西兰人开的小店,专卖新西兰来的羊毛织物。奶奶怕冷,她想帮她买件好一点的羊毛衣。 小店偏,她费了点时间才找到。一路走过去,朱旧发现,这条巷子虽然偏,却藏了好些有趣精致的小店铺,还有一些小酒馆,不时有音乐声从屋子里飘出来。 羊毛店里的东西确实不错,价格也不贵,她计算了下买过机票后还剩下的钱,似乎还够多买两件,除了羊毛衣,她又挑了一顶帽子,一条围巾,一双手套以及一双袜子。她可以预想到,奶奶看到这些东西,肯定要念叨她乱花钱的,说不定还会让她自己穿戴。她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 老板娘见她独自偷乐,忍不住好奇地问她,听到她说这些东西都是给奶奶买的礼物,忙夸她孝顺,竟然主动给了折扣,还附送了一双袜子。 老板娘很热情,朱旧性情也爽朗,难得投缘,两人闲聊起来,大雪天里也没有别的顾客上门,老板娘泡茶请她喝。 朱旧离开小店时,天色已晚,雪还在下,入夜的气温更低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所以当身后喊她名字的声音响起来时,她微微吃了一惊。 “Mint!”那声音再次响起来,有点儿急切。 她回过头,路灯下,她看见好久不见的Maksim朝她急急忙忙地跑过来。 “Mint,真的是你!太好了,太好了!”他喘着气,说话间满嘴的酒气,他手里一如既往到地拎着只酒瓶。 不等朱旧开口,他已经拽过她,“快,快,救命!救命!” 朱旧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拽着跑起来,她皱了皱眉,用力甩他:“喂!你干什么!放开我!” Maksim被她拽得一停,他急忙解释道:“我朋友被人刺伤了,很严重,就在后面那条巷子里,我们叫了救护车,可是很久都没有来。我出来等,正好看见你。我想起你是学医的,拜托你,救他!” 她闻见他身上浓烈的酒味,心里明白大概又是醉酒闹事与人起了冲突。 她脑海里闪过一瞬的迟疑,但立即说:“快走!” 她跟着他在雪夜里跑,穿过一条条巷子,拐了一个又一个弯,灯光渐渐少了,路越来越黑,只有白雪微弱的光。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也让朱旧心中一凛,不好的预感强烈涌入脑海。 她猛地停住,转身就跑,然而来不及了,Maksim更快地拽住了她,往回恶狠狠地一拉,她踉跄着扑到他胸前,她听到头顶传来他喘着气的笑声:“Mint,你真是善良,也真是……笨!” 她心中的猜测在此刻得到了证实,愤怒的情绪汹涌而来,而后便是更加强烈的恐惧。 她死命想要挣脱他,可毫无用处,他扣住她的手腕,用了蛮力,她的手腕被掐得很疼。 Maksim松开她一点,这时候还不忘喝一口酒,他将酒气哈在她脸上:“Mint,你可真是残忍,我约了你五六七次吧,到最后你竟然连号码也换了……我可真伤心啊。” “浑蛋!你放开我!”心里涌起一丝恶心,朱旧偏开头,咬牙怒吼,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 头顶又是一声笑:“哎哟,既然被骂了,就要名副其实一下,你说是不是,我亲爱的Mint。” 话落,他松开扣住她手腕的手,改去箍她的腰,将她更近地贴向他的身体,他低头去亲她,朱旧埋着头拼命躲闪着,他一下子没有得逞,怒了,将手中的酒瓶扔在雪地上,腾出手来禁锢她乱晃的脸。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却并没有再次行动,而是得意地、嘲弄地欣赏着她眼中的愤怒与屈辱,以及慢慢涌起的水光。 欣赏够了,他才再一次低下头来。 当他的嘴唇落下来的同时,朱旧的膝盖也恶狠狠地朝他的要害袭击而去。 她隐忍着,强烈克制住咒骂与胸口泛起的恶心,就为这一刻他放松警惕。 一声闷哼,Maksim捧住她脸的手瞬间松开,他弯腰的同时,却依旧一只手扣住她。 “臭婊子!”他咒骂一声,甩手一个耳光就扇过去,将她推倒在雪地上。 朱旧躺在雪地上,一边脸颊趴在雪地里,是刺骨的冷,一边是被扇得火辣辣的痛,头晕目眩。 她咬牙,让自己保持冷静与清醒,她慢慢坐起来,将身后的背包抱到身侧,一边瞪着他的动静,一边迅速在背包最外层口袋里摸索着。 朱旧那一踢因为离Maksim太近,其实并没有踢得很严重,他缓了缓,捡起雪地里的酒瓶,大灌了一口,然后将酒瓶砸向了身后的围墙,在夜色里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她站起来,转身就跑。然而Maksim动作比他更快,他拽住她,眼中有狰狞的光。抬手,粗鲁地扯她的衣服。当他的手探向她的身体时,朱旧握在手中的刀扬起来,刺入他的背。 这一次,他的闷哼声更重,响在她肩头。 朱旧闭了闭眼,隐忍了好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母亲,这是救人的手术刀,此刻,我却被逼着用来伤人。 医院里。 朱旧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紧握的双手微微发颤,侧耳听着里面为Maksim处理伤口的医生在训话。 “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的,大雪天的在外面喝什么酒,喝醉了就闹事。” “还好没有刺到要害,又止血得及时,否则天气这么冷,在雪地里等那么久,小心要了命!” …… 朱旧疲惫地掩着面孔,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然而她却没有料到,有事的是自己。 Maksim竟然反咬一口,说她故意伤人,报了警。 面对警察的询问,他瞎话说得可真是顺溜:“警官,我没有侵犯她,我喝多了,在路上遇到她,之前我们做同事的时候关系就不和睦,所以我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发生了争执拉扯,她就拿刀刺我!她这是故意伤人!竟然随身还带着刀。噢,天啊,多么危险的家伙!”他扶着腰,哎哟一声。 朱旧看着他无耻的嘴脸,真想扑过去抽他两巴掌。 很快Maksim 的律师就赶来了警局,他常闹事出入警局,律师处理这种问题已驾轻就熟。 他与Maksim 私下碰面后,对朱旧坚持Maksim意图侵犯她的控诉提出了反驳,他没有多说别的,只让她出具证据。 没有人证,那个地方也没有监控,哪里来的证据? 德国人办事是出了名的严谨和讲究证据,朱旧百口莫辩。 她被收押,一个年长的警官将她送进去,转身离开时看了她一眼,说:“小姑娘,你赶紧联系你的律师来吧。” 此时此刻,异国他乡,她去哪儿找一个律师来? 她席地而坐,将头埋在膝盖里,紧紧地抱住自己,仍觉得冷。 她就那样呆呆坐了许久。 夜渐深,乱哄哄的警局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大部分人都走了,只留下了几个值班的警官,叫了外卖在吃。 她又静坐了许久,然后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名字,汉斯教授。 他是医学院的教授,也是她母亲的大学同学,因为这一层因缘,他对她诸多照顾。 电话却没有拨通。 她迟疑了一下,又找出了一个名字,Leo,也许他可以帮忙联系一个律师。然而很不巧,远在美国学术交流的Leo的电话是关机的。 朱旧将手机塞进口袋里,没有人可以再找了,同宿舍的两个女孩子都是外国人,又是一心扑在学习上的书呆子,帮不到她。 这一晚,对朱旧来说,是从未有过的漫长与无助。 她是被电话铃声惊醒的,其实她一晚上都没有睡,就那样抱膝坐着发呆。她抬起头,才发现天竟然已经亮了。 看着卡琳罗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朱旧心念一动,对啊,对啊,德国人卡琳罗! 卡琳罗打电话来,是因为梧桐的狗粮吃完了,问她在哪儿买。之前是Leo负责,后来由朱旧照顾它,现在又没有新的看护,照顾梧桐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她身上。 事情说完,卡琳罗正准备挂电话,朱旧叫住了她,犹豫了片刻,她终是把自己的处境跟卡琳罗讲了。 “噢,我的天!”她叫起来,“倒霉的可怜的孩子。我想想,我来想想,怎么帮你!” 朱旧听着她急切又慌乱的样子,心不由得微微一沉。卡琳罗一个帮佣,每天伺候花花草草,做做饭,打扫屋子,极少出门,家也不在海德堡,也许并没有什么办法。 “朱旧。” 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熟悉又有点陌生。 谁在喊她的名字?中文? 她抬起头来。 看见几步之遥的人时,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怎么会是他? 竟然会是他! 此刻是上午十点,警局里乱哄哄的,那人就端坐在这喧闹之中,安静又清冷地注视着她。 “他已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久了,从不踏出房间一步。” “傅先生,外面阳光很好,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不要。” …… 朱旧缓缓站起来,望着坐在轮椅上的傅云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想要落泪。 “傅先生……”她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朱小姐,我是你这次事件的代理律师,请你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跟我仔细地说一下。”站在傅云深身后的西装笔挺的男人,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名片。 听过朱旧的叙述,律师抓起她被Maksim掐得有点青紫的手腕,又查看了她还有些微红肿的脸颊,说:“朱小姐,你不用担心,没事的。你很快就可以出去。” 律师又转头问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傅云深:“傅先生,这边处理还需要点时间,要不要先找人送你回家?” “谢谢,不用。”他淡淡说。 朱旧讶异,她第一次听他讲德语,竟然非常正宗顺溜。 律师点点头,走开了。 隔着铁栏杆,几步的距离,她看向他。 “傅先生,谢谢你。”她有点担忧地看着他很苍白的脸色,“你还好吗?” “没事。”他滑动轮椅到铁门前,递给她一个东西。 一块巧克力。 朱旧接过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黑巧克力微微苦涩,她却觉得味蕾上全是甜,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真好吃,傅先生,谢谢。” 他依旧淡淡的语气:“卡琳罗给的。” 巧克力是卡琳罗的没错,但是是他特意问她要来的。在这种地方关了一夜啊,想必什么都没吃,也没心思吃东西吧。他记得她说过,甜品呀,会给人带来好心情呢! 他看着她,一夜未睡,精神不太好,头发有点乱糟糟,可此刻脸上却一点沮丧也没有,眯眼吃着巧克力,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 这个女孩啊,这个女孩,心智真是够坚韧。 果然如律师所说,也不知道他怎么同对方律师交涉的,总之在一个小时后,朱旧被释放。 外面还在下雪,寒风冷冽。 律师因为接了一个电话有急事先走了,另外叫了车来送傅云深回家。 “我们进去等吧,外面冷。”朱旧说。 他摇摇头,厌恶的口气:“讨厌里面。”顿了顿,又说:“你推我往前走一点,不要在这里等。” 朱旧看了眼飘着雪的天空与积雪很厚的路面,有片刻的犹豫,又听见他说:“我没有那么脆弱。” 她蹲下身,帮他把盖在腿上的毛毯理了理,当她的手伸向他脖子上的围巾时,他的头下意识就偏了偏,但朱旧手上动作没停,他僵着脖子,没有再动。 她站起来,又从背包里掏啊掏,掏出给奶奶买的那顶羊毛帽子,直接就盖在了他的头上。 他微惊,伸手就要掀掉,朱旧却更快地按住了他的手。 “帽子很好看的。”她极力忍住笑意说道。 还好还好,帽子是烟灰色,比较中性,就是戴在他的头上,显得有点小。 他抬头看她,她眼中的笑意那么明显。他微微垂下头,嘴角一丝懊恼,又带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推起他的轮椅,慢慢地滑动出去。 这条路上就只有她和他,天地寂静,漫天的雪花飘洒下来,落了一头一脸,一点点的清凉,却并不觉得冷。 她垂眼看着眼前的人,他黑色的大衣上落满了白色的雪花,脸颊上也有,一张苍白的脸在这更加苍白的雪地里,寂静又清冷。 她放慢脚步,抬起头,望向天空,微闭着眼,任雪花落在她脸上。 她好像听见这寂静的雪白世界里,忽然刮起了一阵风,从她心间轻柔而有力地吹过。 她微微笑了。 “傅先生,雪花真美啊,我真开心啊!”她轻快清脆的声音,像动人的乐章,也如叮叮咚咚的清泉,飘入他的耳朵里。 他微微仰头,看着洁白的雪花轻柔地落在自己的眼睫与脸颊上,像温柔的羽毛。 他从不知,原来海德堡的雪天,是这样的美。 朱旧推着傅云深刚一进门,便有人急奔过来,“云深,云深!” 傅云深抬头看向来人,微微讶异:“姨妈,你怎么来了?” 姜淑静见他好好地坐在轮椅上,拍着胸口舒了口气:“谢天谢地,你没事。”说着又忽然哽咽起来,“谢天谢地,你终于肯从房间里走出来了。” 傅云深伸手握住蹲在他面前的妇人的手,轻声说:“姨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朱旧微微一愣,他这样温柔的一面,她第一次见到。 姜淑静一边抹泪一边笑着摇头,用力地紧紧握着他的手。等了这么久,这孩子终于愿意走出自己设的黑暗泥潭,这真是太好了。要赶紧打电话告诉妹妹,她一定也会喜极而泣的。 姜淑静起身,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朱旧,她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你就是朱旧吧?谢谢你,谢谢你!” 上午,她接到傅云深的电话,问她借家里的律师一用,在电话里他也没详细说,她不放心,匆忙赶过来,从卡琳罗口中得知了前因后果。 朱旧微笑说:“是我该谢谢傅先生,他帮了我很大的忙。” 姜淑静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她曾听儿子Leo提起过她,说她把云深照顾得很好。可卡琳罗刚刚说,朱小姐在几天前被傅先生赶走了。卡琳罗有点不解地问她,傅先生真是奇怪,既然不喜欢Mint,为什么又帮她呢? 不喜欢吗?姜淑静想,怎么会是不喜欢呢,她看了眼自家外甥,这个傻孩子啊!她眼光瞟到他的腿上,心微微疼了。 听到姜淑静要亲自下厨为他们做中餐,傅云深说:“姨妈,你身体不好,别弄了。” 姜淑静摆摆手,笑着说:“没事的,前阵子天天住在医院里,好久没下厨,手痒了呢。我特意带了大米与食材过来。”她望向朱旧:“朱旧应该很想念中国菜吧,阿姨给你做顿好吃的!” 傅云深瞟了她一眼,果然看见她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眼睛亮晶晶地对姜淑静说:“谢谢阿姨,我来帮你打下手。” 姜淑静没夸海口,做的菜好吃到令朱旧恨不得吞舌头,都是些家常菜,色香味俱全,她吃完一碗又盛一碗。 姜淑静瞧着她的好胃口,笑着感叹:“哎呀,看你吃饭,真是觉得幸福。”她越看朱旧越觉得满意,这个女孩子,不卑不亢,不矫揉造作,落落大方,性情也爽朗,如果能陪在云深身边,也是一件幸事啊。 “朱旧,阿姨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姜淑静说。 “阿姨,您说。” “继续做云深的看护,好不好?” 正低头喝汤的傅云深猛地抬头看她,姜淑静却只微笑着看着朱旧,等她的回答。 朱旧看了眼傅云深,说:“我OK的呀,如果傅先生愿意的话。” 傅云深还没讲话,姜淑静立即说:“他当然愿意的啊,云深,是不是?”说着朝他眨眨眼。 傅云深在心里无奈地叹息,他从十五岁开始到德国来念高中,跟姨妈一起生活,姨妈亲如母亲,不,他跟姨妈的关系比母亲更亲厚。她的意思,他何尝不知道。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交替,让她走,不,让她留下。她走,她留下,她…… “沉默就代表默许咯!”姜淑静才不给他纠结的机会,急忙定论,“朱旧,以后我们云深就拜托你了。” 他心里忽然一松。希望她留下来的声音,到底高过了另一个啊。 心里的那阵风,已经越来越强烈,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梧桐,梧桐,叼过来,快快快!” “哎呀,你这个笨蛋,又把它撞倒了!罚你晚上不准吃饭!” “哈哈哈,又把自己给摔了吧,真是个小笨蛋!” …… 嘻嘻哈哈的声音从楼下院子里传来,他坐在窗边,厚重的窗帘敞开着,一室的明净与光亮。 雪终于停了,院子里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雪后初霁,薄薄的阳光映着雪,世界洁白清净,仿若新生。 他望着那抹鲜红的身影,红色羽绒服,红色的帽子,在白雪的映衬下,真是打眼。她正在专注地堆雪人,梧桐调皮地将她准备好的装饰用具叼着满雪地扔,她一会儿冲它喊,一会儿将双手握在嘴边哈气。 她站起来,后退几步,打量自己的劳动成果,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然后扛起铲子,招呼梧桐撤离。 她一走开,那雪人的真面目赫然映入他眼中,他定睛看了看,忍不住“扑哧”笑了。 真是……好丑的一只雪人啊。一个医科生,熟知人体结构,雪人却被她堆得胖乎乎、歪歪斜斜的,比例也不对,鼻子眼睛都是歪的,唯一的亮点,大概就是头顶上颜色鲜明的小红帽了,看着有几分喜气。 她真的没有一个女生在手工方面的心灵手巧。 他滑动轮椅,来到壁炉前,拾起地毯上的一本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张裁剪好的纸。她打印给他的故事与笑话集。这些故事都非常简单直白,像是给儿童看的。是她喜欢的风格,像她这个人一样。 门忽然被梧桐撞开,它欢快地跑到他身边,“汪汪”两声,将它毛发上沾着的雪都甩到了他身上,然后吐着舌头瞧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了眼门外,听见对面房间里,响起了轻快的歌声。 他摸了摸梧桐的头,轻喃:“她回来,你很开心,是不是?” “她回来,我也很开心呢……” 只是,很快就又要分开了。 朱旧在收拾行李,她晚上的飞机回国。她哼着歌,心情是飞扬的,真开心啊,马上就可以见到奶奶了! 看见箱子里静静躺着的一顶帽子,她微微笑了。这是傅云深让卡琳罗新买的,给奶奶的,其实她真的觉得没什么,奶奶那顶帽子他就戴了一会,并不影响。他却说,礼物应该是崭新的。 吃过午饭,卡琳罗去车库将车开出来,她送朱旧去车站。 “梧桐,你别趁我不在,就去欺负我的雪人!”朱旧揉着梧桐的头,板着脸警告完,又给出诱惑,“乖乖的我就给你从中国带好吃的!” 正往壁炉里添炭的傅云深忍不住嘴角微扬,她啊她,真是个吃货。 “我会想你的!”她抱了抱梧桐,又看向傅云深,“我也会想你的,傅先生。” 他微微一顿。 “走喽,再见!”她起身,挥挥手,走出房间。 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才响起,千言万语,最终说出口的却只是淡淡的一句:“一路平安。” 她转身,冲他点头笑笑,再摆摆手,然后提着箱子走了。 他看着空荡荡安静的门口,看了良久,心里好像也忽然变得有点空。 整个屋子里,又变得跟从前一样,又寂静又清冷。 她随口说,我也会想你的,傅先生。听起来似乎还是沾了一只狗的光。而他,才刚分别,心里想念便已至。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一种心情。 原来,喜欢一个人的心,怎么克制都毫无办法。 这种滋味,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明明应该是开心的,他心里却泛起苦涩。 他没有想到在除夕夜会接到她的电话。 姜淑静虽然在国外生活了多年,但对春节这种传统节日还是很看重的,所以每年除夕这一天,也同中国一样过得格外隆重。因为考虑到傅云深的不便,姜淑静全家都到他住的别墅过除夕,她亲自下厨准备了丰盛的大餐。 因为时差关系,朱旧的零点电话打来时,海德堡是下午五点,卡琳罗拿着移动电话跑到他房间,欢喜地冲他喊:“傅先生,是Mint的电话!” Leo正好也在,听到这句伸手就要接过,哪知一只手更快地伸过去,迅速将电话抓在了手里,然后滑动着轮椅走到阳台上去。 “傅先生,新年好呀!给你拜年啦!”朱旧带笑的声音清脆地传来,电话背景声音里还有“砰砰”炸开的焰火声。“你听到了吗,在放烟花呢,好漂亮好热闹啊!” 他静静地听着,她在那端时高时低的声音,给他现场直播焰火的形状与颜色,一会儿是一棵树,一会儿是一颗心,一会儿又是一朵花,蓝的、红的、紫的、金黄的……她还说,奶奶包了好多饺子,都是她爱吃的馅,吃撑了。还有还有,拿到了奶奶给的大红包。 “啊,对了,傅先生,我下午在小卖部买汽水喝,竟然中了‘再来一瓶’奖,奶奶说我新年运气一定棒棒的!” 她欢欣的语气像个小孩儿。“我把我的好运气分你一半,祝愿你新一年里平安喜乐。” 他微微闭眼,远隔重洋与声波,他仿佛看见了她脸上飞扬的神色,带笑的眼睛亮若星辰。 “啧啧啧!”Leo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电话都要被你捂化了!” Leo俯身,凑近傅云深,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笑意,打量着他。 傅云深瞪他一眼,一把将他推开,滑动着轮椅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忽然停下来,轻声说:“Leo,谢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Leo却明白他的意思。看着他慢慢离开的背影,Leo轻轻舒了口气。 能看见这样的他,真是庆幸。他甚至不敢去回想,傅云深刚来海德堡时的样子,整个人了无生气,像个冰冷的木头娃娃,他眼睛里的灰寂令他不忍直视。他曾费尽心思想帮他,可三个月下来,结果却是令人沮丧的,他甚至怀疑自己学艺不精。他虽然念的是外科,但心理学的成绩在学院里也是非常瞩目的,也曾帮助过很多人走出人生低谷,却唯独拿自家表弟一点办法也没有。 原来,爱才是最好的阳光,是最对症的心药。 朱旧过完元宵节就回了海德堡。 她带一只小箱子回去,来时却变成了两个大箱子,卡琳罗很怀疑她奶奶把家里所有能打包的好吃的东西都给她装来了。 人人都有礼物,连梧桐都有。 爱酒的卡琳罗抱着两瓶朱家奶奶亲手酿的薄荷酒,一边拧开盖子深嗅酒香,一边赞不绝口。 朱旧抱着一只大袋子去到傅云深的房间里,“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我把我觉得好吃的,都带了一点。”花花绿绿的包装,全是莲城的特产。 “还有,这些中药,是我奶奶亲自配的,可以调理你的睡眠。”她知道他长期睡不好。 那些中药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扎着,看起来很漂亮。 他却并没有看那些东西,而是望着正垂首一边一件件清点礼物,一边碎碎念介绍着的她。 似乎胖了一点点,头发也长长了一点点。才分别一个月,却好像有很久很久了。 “啊,还有……” 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她的话,她接起来,脸色瞬间就变了,“你说什么?” 电话那端是她同宿舍的同学,女孩说:“Mint,总算联系上你了。你再不回来,就要错过汉斯教授的葬礼了……” 汉斯教授……葬礼…… 她整个人都懵了。 “朱旧,怎么了?”傅云深看她不对劲,问道。 她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站在那里,握着手机,脸上神色是呆怔的。 他滑动轮椅去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臂,“朱旧?” 她猛然惊醒,顺手握住他的手,紧紧地,喃喃道:“你掐我一下,掐我一下……这不是真的……” 这一定是同学开的玩笑,就在几天前,她还跟汉斯教授通过电话,两人聊了好久,他正在热带岛屿度假,还跟她讲起那个岛屿的风光很棒,是潜水天堂。 他却把自己永远潜在了海洋的深处。 汉斯教授的葬礼就在这一天的下午,朱旧坐了十几小时的飞机,风尘仆仆,她去洗了个澡,把自己打理干净,换了件黑色的大衣,才出门。 打开门就看见傅云深正等在走廊上,他问她:“你一个人去,OK?” 她看着他,摇了摇头,“傅先生,我不太好。” “我陪你去。”他说。“你去喊卡琳罗开车。” 她看着他的轮椅,本想拒绝,但最终却是点了点头,这一刻,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一个人走。 墓地在郊外,他们到的时候,告别仪式已经开始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大多是年轻的面孔,各种肤色,都是医学院里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汉斯教授桃李满天下,是医学院里德高望重的师长,为人又风趣,深受学生爱戴。 朱旧站在人群最外一层,微垂着头,听着神父在念祷告词,那悲戚的声调,听得她心里非常难过。 葬礼结束,随着人潮渐渐散去,朱旧才慢慢走上前,她将手中的花束放在墓碑上,深深鞠了三个躬。她凝视着墓碑上那张笑容满面的照片,她仿佛又看到那一天,也是同此刻一样,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在图书馆,她努力踮脚想取过书架最上排的一本书,忽然一双手伸过来,把书取下来递给她,对她露出大大的笑脸。她说谢谢。他却并没有离开,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忽然问她,嘿,或许你认识Joey?Joey Li。那是她母亲的名字。她看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她们长得很像。 在此之前,朱旧是知道医学院大名鼎鼎的汉斯教授的,传染病毒研究专家,可惜她才念一年级,没有资格选修他的课。却没有想到,他竟是母亲的旧识。因为这层关系,他对她诸多照顾,见她课余辛苦打工赚取生活费,曾还提出帮助她,只是被朱旧拒绝了。 他是她在异国他乡得到的第一份温暖,也从他那里听到了好多母亲上大学时的事情,她对他,有师长的崇拜,有忘年交的友谊,还有一种因母亲而来的特殊的感情。 他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而今,他离开了她,这样的突然,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生命这样脆弱,说没就没了。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生命中重要的人的生死。 傅云深坐在车内,隔着较远的距离,只隐约看得见她一个模糊的背影,那黑影站在墓碑前,一动不动,站了许久许久。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小小的身影上,许久许久。 朱旧离开时,太阳渐渐落下去,天边铺散着大片瑰丽晚霞,照着还未融化完的残雪,衬得墓地更是冷凄。 她上车,对卡琳罗与傅云深轻声说:“抱歉,让你们等这么久。”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了很久,此刻眸中还盈着淡淡的水汽。他心里忽然一窒,这双眼,从来都是笑意盈盈的眼,神采飞扬的眼,原来哭泣时,是这样叫人心疼。 他想说点什么,朱旧却闭上了眼。 车子发动,一室的静默。 良久,她忽然睁开眼,看向傅云深,轻轻说:“傅先生,生命真的好脆弱。” “连句再见都来不及说。” “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什么都没有了……” “傅先生。” “嗯。” “我有点累,可以借你的肩膀用一用吗?” 也不等他答话,她又闭上了眼,身体往他身边移了移,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又动了动,调整好最舒服的一个姿势,她才终于安心地睡去。 他却是浑身一僵,深深呼吸一下,才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自己的身体,他缓缓往下移一点儿,让自己的肩膀更低,让她睡得更舒适。 霞光从玻璃窗上照进来,淡金色的光晕打在她的眉眼间,温柔又安静。 他侧头凝视着她,久久地,专注地。 他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脸。 她是真的累了,抵达别墅时还在沉睡。傅云深让卡琳罗把车内暖气开足,然后让她先下车。 朱旧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还在车里,天已经完全黑了,车内漆黑一片。 “你怎么不叫醒我,傅先生?”她坐起来,歉意地说。 他在暗中轻轻活动了下臂膀,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有点酸麻。“我很讨厌睡觉被人半途叫醒,我想你也是。” 她下车去把他的轮椅推来,扶他下车时,他却没动,说:“朱旧。” “嗯?” “明天,陪我去医院吧。”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急问。 他摇摇头,“没有。一切都好,也许,可以装上……假肢了。” 她一怔,然后提高声音问道:“真的?真的?真的?”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点了点头。 生命这样脆弱,这世上每天都有无数的意外发生,鲜活的生命说没就没了,如此的突然。而他也许应该庆幸,自己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能吃,能睡,能呼吸每一天的新鲜空气,能仰望阳光,能感受到雪花飘落在皮肤上的温度,能看见她的笑容……而再大的苦难,在生命本身面前,都变得次要。只要还活着,便应当珍惜。 她把他的轮椅停在楼下大厅里,什么话也不说,就“噔噔噔”地跑上楼去,片刻,她又跑下来,手中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副网球拍。她递给他。 他虽然讶异,但还是接过来,他拆开球拍套时,忽然就愣住了,良久,他缓缓抬头,看向她的眼中是浓浓的震惊。 她微微一笑,“物归原主。” 这个球拍,这个球拍…… 他真的是惊讶得久久说不出来话。 她蹲下身,揽过正站在他身边的梧桐,伸手弹了弹它的额头,哼道,“梧桐啊梧桐,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坏蛋,当初你这条小命还是我救的呢,竟然把我给忘得一干二净!” 他盯着球拍杆下角刻着的“F”字母,又看了看梧桐,再看了看眼前微微笑着的女孩,电光火石间,埋藏在记忆深处早已淡忘的一些浮光掠影此刻忽然就全跑了出来。 多久了?四年前的事情了吧,他十八岁的夏天,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他回国待了一阵子。正好在德国认识的一个学长也回国了,两人都是网球狂热爱好者,所以常约在一个网球场打比赛。 那天傍晚,他打完球回家的路上,在一个拐角处,目睹了一只忽然窜出来的小狗被车撞到,车主见是一只小流浪狗,骂骂咧咧地开车走了。 小狗头部流了血,腿也受伤了,却还试图站起来,它一边“嗷嗷”叫着,一边一瘸一瘸地走着,倒下,又爬起来。 他站在路口等待绿灯,看着它几番动作,忽然跑上前去,将小狗抱到了路边,蹲下身查看它的伤口。 “它需要赶紧带去治疗。”忽然有声音响在他头顶,微微喘着气。 他抬头,便看见一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短发女孩子站在身边。交通灯已经转绿了,她大概是在对面看见狗狗的状况,匆匆跑过来的。 他抱起受伤的小狗时,连自己都微微讶异了,要知道平日里他是从不喜欢管闲事的,更何况这只狗浑身脏兮兮的,还流了血。 “你知道最近的宠物医院在哪里吗?”他问女孩。 女孩摇摇头,“这边没有宠物医院。”她弯腰查看了下狗狗的伤口,说,“它的伤不是特别麻烦,也许我可以帮它。哦,我家是开中医馆的,有一些处理伤口的常备药。” 于是他跟着她走,两人步伐匆匆,穿过一条马路,然后拐入了一条陈旧的小巷子。她家的中医馆就在小巷深处,是一个小小的院落,两层楼的小平房,房子有些年头了。跨入院子里,就闻到浓浓的中药材味道,院子里的木架子上,晾晒着很多药材。 女孩进屋就大声喊奶奶,可是似乎没有人在。她嘀咕一声,就跑进屋子里取来了医药箱。 她为狗狗清洗伤口,消毒,再上药。动作迅速利落,但又很轻柔。一边弄着一边轻声哄着骚动不安叫嚷着的小狗。他就蹲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女孩小小年纪,倒是很细致。 给小狗包扎完,她轻轻吐了口气,将小狗抱在怀里看了看,说:“是一只小金毛呢,应该刚出生没多久。可怜的小家伙!” 看得出来她很喜欢小狗,他刚想说那你就收留它吧,她又开口了,喃喃自语道:“真想留下你啊,可是奶奶有鼻炎,毛发过敏。”她将狗狗递给他,“你要好好照顾它哦!” 她送他出去,此刻夕阳已落,小巷子的烟火夜色刚刚开始,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路旁小店铺里的喧嚣声,妇人的笑声,小孩子奔跑着嬉闹的叫嚷声响成一团。他还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真是不适应,他抱着小狗,不停避开撞上来的小孩子。 女孩走在他身边,忽然她说:“哎,给狗狗取个名字吧!” 他说:“这巷子叫什么名字?” “梧桐巷啊,梧桐树的那个梧桐。” 他抬眼打量了下,微微嘲讽道:“这破巷子一棵梧桐树都没有。” 她很不服气地说:“切,谁规定有梧桐树才能叫梧桐巷啊!” “这名字不错,征用了。以后,它就叫梧桐了。来,梧桐,叫两声。” 他怀里趴着的小狗像是听懂了新主人的话,真的“汪汪”叫了两声,他哈哈笑着,得意地拍着狗狗的头,赞它真聪明。 在巷口分别,她摸了摸狗狗的头,“梧桐,再见啦!” 他刚走两步,她忽然又叫住他,“哎,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傅云深。”他头也没回地说。 “哦,我叫朱旧,看朱成碧的朱,新旧的旧。”她说。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腾出一只手,冲她扬了扬,表示知道了。不过萍水相逢,她叫什么名字,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以后想必也不会再见了。这只是漫长生命中无数个插曲中平淡普通的一个。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养着随手在街头捡来的一条狗狗,还一养这么多年,最后反而成为孤冷黑暗世界里最亲密的陪伴。 他更是没有想到,那个黄昏里短暂遇见很快就被他遗忘在时光浮尘里的小女孩,兜兜转转,竟然会再一次相遇。 命运,真的很奇妙。 “你一早就认出我来了,对吗?”傅云深问她。 朱旧点了点头。 对,在他房间里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就认出了这张脸。那一刻她的愣怔惊讶,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过于苍白的脸色,更惊讶的是,他竟然是当初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孩。她之所以一直记得他,一部分原因是她时常想起那只叫梧桐的狗狗,另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把他的网球拍落在了她家里,她看那球拍杆上刻了字母,想必是主人很喜欢的。她想着,也许有朝一日能够物归原主。 他轻轻问:“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曾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那个十八岁男孩脸上的飞扬活力以及骄傲神情,还有他哈哈大笑时的爽朗。再见时,二十一岁的他,却是那样灰心绝望。 如果一个人自己甘愿沉溺在阴暗潮湿的谷底,任别人怎么有心拉你,也是无能为力的。 她又何苦说起从前,平添他的痛苦。 只有正视自己的痛苦、缺陷,去面对与接纳,自己走出那个泥潭,才能抬头看见辽阔世界里的阳光与星辰。 如果不是他说愿意接受假肢,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她是不会把网球拍还给他的。 朱旧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她伸出手,嘴角微微上扬:“我叫朱旧,看朱成碧的朱,新旧的旧。傅云深,很高兴与你重逢。” 真的,很高兴,很高兴。 很高兴,他终于肯正视自己的痛苦、缺陷、苦难,并且试着去慢慢接纳它。 傅云深也凝视着她,心里万千思绪,都化作一句感激。在残酷的命运前,感激上天,对他尚且留有一丝恩赐,让他遇见了她。 她如照射进黑暗谷底里的那一缕阳光,也如寒冬里温暖的壁炉。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紧紧地,将她的手指整个都握在手心,轻声说:“我叫傅云深,太傅的傅,云深不知处的云深。”他微微一笑,“朱旧,我也很高兴、很高兴,与你重逢。” 第七章 满汉全席在前,不及你心间羹汤一碗 爱不是做数学物理题,不用那么多公式,爱是本能。爱一个人,想对他好,想跟他在一起,分享所有的欢喜,也分担一切哀愁。 朱旧站在医院康复室外,看着傅云深在康复师的指导下慢慢地挪动步伐,当他终于能独立地如常人那般迈出脚步时,她眼睛里忽然涌起泪意,双手掩住面孔。 两个月了,他终于做到了。 两个月前,傅云深入住海德堡大学医学院的附属医院,骨科专家、假肢技师、物理治疗师、康复工程师等立即组成了康复医疗小组,为他制定了详细的康复计划。然而在详细检查后,他的状态却并不理想,因为他之前拒绝安装假肢,拖延了这么久,失去了安装假肢的最佳时机。 这段时间里,在比别的病人更难的康复过程里,她知道他过得多么辛苦。 有个深夜,他独自一人偷偷地跑到康复室来,结果狠狠摔倒。还是路过的护士发现了,将睡着了的朱旧叫醒来。她跑到他身边,看见他脸色惨白,神情很痛苦,一头一脸的汗,也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自己无法站起来。 他看起来很沮丧,靠墙而坐,垂着头,双手掩面。 “你就当是幼儿学步。”她说。“我两岁多的时候才学会走路。” “这么晚?”他抬头看她。 “是真的,我奶奶曾经还担心我患了什么病,检查了好多个医院,都说没有问题。”她笑笑,“其实就是太笨了。” “你念书这么厉害,我以为你是小天才。” “什么天才啊,在念书这件事情上,我吃了很多苦头。我从懂事起,目标就是我父母的母校海德堡大学医学院。” “志向远大。” “我必须考上国内一所很好的大学,才有资格申请这边的学校。所以我中学时代几乎没有课外活动,所有的时间都在念书,是不是很无趣?” “哦,原来你是书呆子。”他看她一眼,真难得,竟然没把自己念成那种高度近视佩戴厚瓶底眼镜的小书呆。 “还要学德语,小语种的培训班学费特别贵,我哪里舍得让奶奶花钱,我去了一个月,入了门,之后就自学。” “德语并不难。”他语言天赋很好。 她叫道:“不难?我为它受尽折磨!” 她又说:“我高考的前三天发了高烧,一边打吊瓶一边复习,打的药物有催眠成分,我就狂喝咖啡,我奶奶见我那样子,偷偷抹眼泪。劝我说反正年纪小,这次没考上,复读一年就好了。” “Leo说你跳级念的大学,还夸你天才,原来这么拼命。”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更多的是老老实实拼命努力的人,几分付出,几分收获,没有一件事是容易的。” “这倒是真的。” “你呢?你大学在哪儿念的?是什么专业?” “经济,在柏林。” “你喜欢你的专业吗?” “是我母亲的要求。” “啊,这样?” “嗯。” “柏林怎么样,我都没有去过。”见他不想多提,她转移了话题。 “有机会,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啊,我想去你的大学。” 寂静的深夜里,他们就坐在康复室的地板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听她云淡风轻地说起那些过去的岁月,他焦虑、沮丧的情绪慢慢变得平复。 “朱旧。” “嗯。” “你母亲的日记本带来了吗?” “带了。” “可以去拿过来,给我念一段吗?” “不用,我能背诵。” 她闭了闭眼,轻轻地念:“从苏丹首都到我们的项目地点,没有公路,路就是荒野上汽车偶尔走过时压出来的土路,又碰上了雨季,很多地方是一片沼泽,越野车也不能走,我们搭乘大型的拖拉机,整整三天才抵达目的地。 治疗点就设在荒野,没有水,也没有电。供水靠我们的工作人员临时打的两口50多米的水井,用一台破旧的柴油发电机发电,每天只能运行六小时。我们就在这样的条件下给数以万计的黑热病病人提供治疗。黑热病通过白蛉叮咬传播,如果得不到治疗,百分百的病人会在几个月到两年间死亡,但如果诊治及时,百分之九十五的病人能痊愈。这并不是很恐怖的疾病,但因为这里医疗的贫瘠与落后,很多生命就这样慢慢地在等待中消亡。 我们走很远的路去到乡村诊所义诊,巡查病房时,我留意到一张病床上的病人有点不对,走过去才发现,病人已经死亡,他的嘴唇与鼻子上爬满了苍蝇,可因人手不够非常忙碌的护士却浑然不觉。当地的同事对我说,在这里,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他们已经习以为常。 在这里,刚刚出生的小孩都没有名字,父母用出生日“星期几”来暂时叫着,正式的名字要到岁余后才会有,因为很多小孩可能活不到有正式名字的那一天。” …… 她睁开眼,轻轻说:“云深,你相信吗,也许是母女连心,我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但是我心里感受得到,我有很强烈的感受。我觉得难过,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就是难过,对生命的脆弱的无能为力的难过。”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傅云深,朱旧。”她忽然说道。 “嗯?” “你看,我们是有名字的小孩,多珍贵。”她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所以,不要急,我们慢慢来。” 他看着她,四目相对,他从她的眼睛里,看见鼓励、坚信与期待。他把手放在她手心,借她的力道,慢慢地站起来。 后来,再多的艰辛与痛苦,他也咬牙忍耐着。 傅云深朝着门口走来,他拄着一根黑色的拐杖,走得很慢,尽管他身体的平衡能力也不是很好,但他每一步走得稳稳的,坚定的。当他站在朱旧面前时,额上布满了细细的汗,脸色略微苍白,但眼神却是那样明亮,她第一次在他眼底看见发自内心的笑意,有一丝庆幸,有一丝如释重负,他说:“我可以走了,朱旧,我可以了。” 她上前,张开双臂,将他整个人拥抱住。 他身体一僵。 “云深,谢谢你。”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谢谢你坚持,谢谢你没有放弃。 他缓缓伸手,回拥她。她不知道,该说谢谢的是他,这两个月来,他住在医院里,很多很多个难熬的时刻,都是她在身边鼓励与陪伴。 但他不想说谢谢,最好的谢意是,他终于熬过来了,他没有辜负她的信任与期待。 一个月后,海德堡进入初夏,傅云深办理了出院。医生说,他恢复得比他预想中的还好,身体的平衡力锻炼得很好,就算不戴假肢,单脚也可以站立很久。他也适应了假肢,可以走很长一段路了,上下楼梯也不成问题。 朱旧走进病房,发现傅云深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她便问:“卡琳罗怎么还没来?” “哦,她离开了。” “离开?” “嗯,她回老家去了。” “啊,辞职了?我怎么都没有听说。那是不是要找一个新的帮佣?” “不用了。她做的菜我也不爱吃,至于清扫什么的,找钟点工来就可以了。” “可是,你需要有个人在家里吧。” “不是还有你吗,看护小姐!” “我又不是时刻在别墅。” 他站起来,取过拐杖,提起行李走出去,“我自己可以的。” 她明白,他其实并不喜欢别人把他当作需要时刻照顾的病人。 她又想起什么,说:“那吃饭怎么办?我可不会做!” 他侧头看她一眼,说:“我会做。” “你会?”她惊讶了。 “我会。” “你真的会?” “我们去超市吧,最近的中国超市你知道在哪里吗?” “去超市干吗?” “买菜,做饭。” “啊……”她愣愣的,“现在?” “对,就现在。让你安心,没有卡琳罗,我们也不会饿死。” 超市有点远,出了医院,朱旧想去叫出租车,被傅云深阻止了,“我们步行吧。” “有点距离,你可以吗?” “应该没问题。” “行李给我吧。”她说。 “不用。” 他们走了二十分钟,才走到超市,他还是第一次走这么长的路,其间朱旧问他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他说不用。虽然走得缓慢,但他的步伐却迈得很稳,身体挺得笔直,若不是左腿走起路来有一点点僵硬感,半点都看不出来他的腿有残缺。 这个超市的生鲜蔬菜区很大,东西新鲜,陈列得也很漂亮,看着花花绿绿新鲜的蔬菜与琳琅满目的肉类,朱旧忍不住赞道:“看着这些东西,觉得生活真美好啊!” “别告诉我你是第一次来买菜?”他瞥了她一眼。 “猜对了!”她取了个推车推着,“我奶奶做饭从不让我帮她的,我是烹饪白痴,连生抽老抽都分不清楚各有什么用途。” “真奇怪。” “奇怪什么?” “一般吃货都是烹饪高手。” “呃……也有例外,也有例外!” “你想吃什么?”他问。“随便点。” “你什么都会做?”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会。” “傅先生,谦虚点,懂不懂?”她笑他。“等下我点个菜你不会可就丢脸了。” 他淡然道:“就算不会,上网下个食谱看一眼就会了,不是什么难事。” “我要吃酸辣鸡丁剁椒鱼头西芹百合肉末茄子蚂蚁上树土豆炖牛腩油爆虾黑椒牛柳……” 她一口气报了好多,都不带歇气的,听得他愣愣的。 “哈哈,吓住了吧!”她大笑,“好了,开玩笑的,我又不是猪,吃那么多!你就做你最拿手的吧。” “哦,拿手的太多了。” “……” 这个人,真是不知道谦虚怎么写啊! 最后他们挑了满满一购物车的菜,又买了些调料与水果。东西太多太沉,朱旧去叫了出租车来。 回到家,他休息了一会儿,就进入厨房开始准备午餐。 “需要帮忙吗?我虽然不会做菜,但洗菜还是没有问题的。”朱旧问他。 “不用,你不是过两天有个考试,去复习吧。”他头也不回地说,专注地处理着手中的鱼。 朱旧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跑进厨房,“累不累?你站很久了。”她见他额上都出了汗。 “没事。”他说。 她倚在厨房门边没有离开,静静地望着他忙碌的背影,他穿着白衣黑裤,衬衣袖子挽到手肘处,切菜的动作很娴熟,真像一个老练的大厨。 初夏时节,窗外的阳光还很温和,厨房外面就是花园,一蓬蓬蔷薇开得正盛,粉的、白的、鲜红的,窗户打开着,清风将淡淡的香气送进来。 窗明几净,阳光、清风、花香,认真做菜的男人。 真像一幅画。 傅云深转身,便撞上她凝望的眼神,他微愣,问:“你在看什么?” “看你。”她说。 他又是一愣。 “偷师。”她又说。 “哦,看了你也学不会。”他可没忘记她连饺子都能煮烂。 “……” 朱旧回到客厅,继续看书。 片刻,她又跑到厨房去,说:“刚刚Leo打电话来,说请我们吃饭,我跟他讲,你正在做,他非常开心地表示马上就过来。” 他说:“把电话拿给我一下。” 接过电话,他将她赶出厨房,才拨给Leo,“我没有做你的那一份,你不用过来了,下次再请你。” 已经开车在来的路上的Leo气得怪叫:“傅云深,你这个重色轻兄的浑蛋!霸占了我的房子,赶走了我合作多年的帮佣,现在还不给我饭吃……” “啪嗒”一声,电话被无情切断。 嗯,我还挂你的电话呢!傅云深嘴角牵起一抹笑。 朱旧看着端上桌子的菜,很没出息地吞了吞口水,“哇,大厨啊大厨!” 他做了清蒸鲈鱼、黑椒牛柳、腰果鸡丁、松仁玉米,还有一份冬瓜蛤利汤,色泽漂亮,赏心悦目。 “你专门学过做菜?”她问。 “没有。我姨妈做菜的时候我看过两次。” “就这样?” “嗯,就这样。” “也太厉害了吧。” “天赋。” 朱旧现在可没空笑话他不谦虚了,她很忙,忙着风卷残云地对付美食。被学校食堂与卡琳罗折磨惨了的胃总算迎来了美好的春天。 傅云深吃饭很慢,吃的也不多,桌上四菜一汤,大部分都进了朱旧的胃,她喝下最后一口汤,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瘫坐在椅子上,眯着眼,满足得像一只吃撑了的猫咪,她揉着蹲在她身旁的梧桐的大脑袋,嘟囔道:“好幸福啊好幸福,吃饱喝足万事如意!” 他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子这么能吃的,而且毫无顾忌地打着饱嗝,揉着肚子。看她吃饭的样子,就如同姨妈所说,让人觉得,真幸福。 毕竟才出院,又在厨房里忙了那么久,朱旧见傅云深神色疲惫,便让他去午睡,她承担了洗碗的任务。 整理完她去到他的房间,见他正在摘假肢,神色有些痛苦。 “我看看。”她查看他的伤处,肌肤上有些微的红,她微微皱眉,“你怎么都不说?”其实他做饭的时候,她不时就跑到厨房去看一看,就是担忧他的腿会不舒服。 “不要紧。”他淡淡地说,更痛苦的时候都熬过来了,这不算什么。 她蹲下身,帮他轻轻按摩,手法是跟康复理疗师特意学的,她在别的方面比如做饭做家务上笨手笨脚,但只要是跟医学相关的,她学得又快又好。 “你还是请个人做饭吧。” “不用。” “其实西餐吃习惯了,也还不错。” 她前两天同他聊天时,随口说了句,好想念中国菜。是因为这句话吧,他刚出院便特意为她做这一顿饭。 他说:“我不喜欢。” 她抬眼看他:“那么,以后如果不舒服,要告诉我,好不好?不要自己忍耐,痛呢,就要说出来。” “嗯。” 他有点疲惫了,躺在躺椅上,闭上眼。 她将薄毯盖在他的身上,踢掉鞋子,赤脚轻轻地走在木地板上,去取来日本香,点燃。一会儿,房间里便弥漫着淡淡的好闻的香味,让人舒心安宁。 她打开露台的门,夏日的轻风丝丝灌入,吹拂着白色纱帐,吹动起一室淡淡的香味。 她坐在露台上,打开厚厚的课本,安静地复习。 梧桐趴在她的脚边,懒洋洋地睡着。 时间就这样轻缓地、慢慢地、静静地流逝着。 这是海德堡最舒服迷人的夏天。 对傅云深来说,夏秋是比较好过的,因为这两个季节海德堡气候宜人,而冬天是寒冷的,时常下雪,湿冷令伤口疼痛,需要依靠药物来止疼。可那种药物吃多了,对中枢神经伤害太严重,Leo不让他吃。伤口疼起来时,便只能忍着,朱旧有时候见他疼得整晚睡不着觉,心里不忍,却也不敢给他吃药,只能为他按摩来缓解。然后给他念母亲的日记,以此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她向他提议过,冬天去温暖的地方住,他想也没想就一口拒绝。 我喜欢海德堡。他说。还有一句话他没有告诉她,海德堡的冬天很冷,但这里有你在。 这一年的冬天,朱旧学业更繁重了,因为成绩优异,Leo推荐她加入了他所在的热带病研究小组,带她一起做项目。这机会很难得,朱旧非常珍惜。虽忙虽累,她却充满了干劲。自然的,照顾傅云深的时间变得少了,但好在他的身体状况逐渐稳定下来。 这晚,她从学校回别墅,刚走上二楼,听到有激烈的声音从傅云深的屋子里传出来,是个陌生的女声。 她顿住脚步。 “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国?这边这么冷,并不适合你休养。” “我是为你好,你姨妈身体不好,哪还有精力来照顾你……” “傅云深,我在跟你说话,你倒是应个声啊!你哑巴了啊!” “你是在怪我没有放下国内的一切,来海德堡照顾你吗?你明明知道家里是什么情况……”声音忽然又转低了点。 “云深,你就这么讨厌妈妈?连话都不想跟我讲了吗?” “好好好,我看你是铁了心这辈子不想见到我了……”又伤心又愤怒的语气。 门“唰”地被打开,一个女人匆匆地走出来,差点撞上了朱旧,接着,姜淑静跟着跑出来,大声喊她:“哎,淑宁,淑宁!” 姜淑静见到站在楼梯口的朱旧,微微一愣,随即拉了下她的手,说:“朱旧,你去看看云深。” 然后匆匆下楼去了。 她走进去,看见傅云深坐在沙发上,微垂着头,脸色不大好。 “刚刚那是你妈妈?她刚从国内飞过来吧,怎么跟她吵起来了?” 他抬眸看她,嘴角微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似乎每次提到他的母亲,他就沉默。她曾经有过疑虑,他在海德堡这么久,他的父母从未出现过。甚至连他住院康复的那段时间,也从未来过。她问过一次Leo,他想了想,这样回答她,他的家庭复杂,一言难尽。她便也不再问。 “咦,梧桐呢?”她转移话题,扫视了一圈房间,没有看到狗狗在。“我去找它。” “朱旧。” “嗯?”她已走到门口了,回头。 “你藏着的薄荷酒,还有吗?”他忽然问。 她点点头:“还有两瓶。你想喝?” “你舍得的话。” 她眨眨眼:“分享一瓶。” 这是她奶奶酿的药酒,度数并不高,适合女孩子喝。开启酒瓶,她深深嗅了一口,独特的清冽的酒香气。她又递到他鼻子下,让他闻。 酒瓶不大,两个玻璃杯就全倒完了。朱旧把两个杯子放在地上,对比着分量,匀来匀去,最后两杯酒一样多。傅云深看她专心致志平分的样子,心情再不好,也忍不住笑了。 他们席地坐在地毯上,还是傍晚时分,天却已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壁炉红红的火苗燃烧着,映着酒杯里透明清冽的液体。 他抿一小口酒,赞道:“好酒。” “那当然,我奶奶亲手酿的。”是骄傲的语气。 “我曾经想做一名酿酒师。”他说。 “真的啊?” “嗯,高中时,有一年的暑假,我跟同学去参观法国南部乡村的酒庄,还学过一阵子,酿酒师傅见我天赋好,真动了收我为徒的心思。” 她说:“既然喜欢,怎么没有继续?” 他笑了笑,说:“我还想过做一名木匠。” “啊?” “还有钟表匠。” “还有什么?” “还有,厨师、面具制造师、烧陶……” 她忍不住笑起来,这就是想做个手艺人嘛!想起他之前看的那些厚厚的书,全是关于欧洲古老的手工制作图册,她只以为他是打发时间,原来是真的爱好。 “可是,我却念了枯燥乏味的经济。”他看着她,语气中有一丝羡慕一丝无奈,“朱旧,并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恣意又幸运的,念自己喜欢的专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你知道吗,我的妈妈,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以死相逼,为我的人生做出了选择。她从不问我喜欢什么,只有她所期望的。” 她明白了,他为什么忽然想喝酒。这点薄荷酒,并不会让他醉倒,他我只是想借着酒意与夜色,说一些平日里难以言说的话。 “我出事的那天晚上,是我二十一岁的生日。我爸亲自下厨做了很丰盛的晚餐,我妈很高兴,还开了她珍藏很久的红酒。我们三个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一起吃过一顿饭了。就因为我妈心情好,我爸才跟她提起一个让她瞬间崩溃的话题。最后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是真的很激烈,我的卧室离他们很远,外面还下着大雨,我还是被吵醒了。我觉得真吵啊,我喝多了点酒,头晕晕的,可那个家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然后我就开车出去了……” “在此之前,我跟我妈争吵过,冷战过,讨厌她的顽固专制,可知道她所遭受过的痛苦,我从未真正恨过她,然而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我是真的有点恨她。” “我看到她,看到我爸,就会想起那个夜晚……” 她想,这就是他为什么从昏迷中醒过来,哪怕时机并不合适,也强烈要求从国内转来海德堡的原因吧。 他喝光杯中最后一口酒,将杯子放在地上,试图站起来,假肢却让他有点艰难。朱旧把手递给他,他借力慢慢起身。 她顺手握住他的手。她心里有点难过,有点心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是他,没有经历过那些,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但她又有点开心,开心他肯将那噩梦般的记忆,坦然讲出来,讲给她听。 那之后朱旧在别墅没有再见过姜淑宁,初次见面的匆匆一瞥,她甚至都没看清楚她的长相,倒是跟姜淑静变得亲近起来。 朱旧很喜欢她,她曾经是大学里的历史教授,知识渊博,健谈、风趣,又没有长辈的架子,更何况,她还做得一手好中国菜。只是她的身体很不好,一年里起码有半年时间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后来为了休养,索性搬到了乡间。周末有空的话,朱旧会陪傅云深去拜访她。只要她身体允许,就会做一大桌好吃的菜招待朱旧,不停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说难得吃到。 其实,自从傅云深展示过他非凡的厨艺后,朱旧几乎每天都能吃到中国菜,真如他所说,他会做的菜太多了,每日不带重样的。她本已经渐渐在习惯西餐的胃,又被他宠坏了。 这一年的春节,朱旧没有回国,傅云深也没有。姜淑静本邀请他们一起过年,哪知临近除夕,她心脏老毛病又犯了,人住进了医院。 除夕那天,傅云深与朱旧去医院看她,没待一会儿,就被她赶走了,“别陪我了,你们赶紧去多准备一点好吃的,两个人也要热闹地过年!” 他们站在医院外面等出租车,天空正下着雪,车很少,不一会儿,头发上、衣服上,就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 朱旧有点担忧地望向傅云深,见他拄着拐杖,站得笔直,脸色也还好,稍稍放心。她还没有考到驾照,而傅云深,自从事故后,就再也没有开过车。卡琳罗辞职后,别的倒没什么,就是每次出门用车不太方便。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她。 她想了想,说:“我们包饺子吧!” “就饺子?” “嗯,每年除夕,奶奶都会包很多饺子。” “好。” “你包过饺子吗?” “没有。不过,也不难。” “傅先生啊,你真的很自大呢!包饺子可是很有讲究的,不像做菜。我跟奶奶学了好多次,还是没学会。” 他淡淡瞥她一眼:“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笨。” “……” 在雪中等了足足有十分钟,终于等到了一辆出租车,傅云深让司机开去常去的中国超市,哪知那个超市却没有擀饺子皮用的面粉,只得又换一家超市去找,还是没有。 “要不,算了吧。”朱旧说。 大雪天,打车很麻烦,而且海德堡的中国超市本也不太多,最大的两家都没有,估计很难找到了。 他却说:“朱旧同学,拿出你的吃货精神,OK?” 最后他们在很远的一家小超市买到了面粉,没有擀面杖,就用细一点的酒瓶替代。他第一次包饺子,擀起面来却一点也不含糊。他做的是香菜牛肉馅,她的最爱。没有用绞肉机,馅料都是他亲自剁碎。他包饺子,动作很快,每一只饺子大小相等,还捏了花边造型,摆在桌子上,真漂亮。跟她奶奶包的不相上下。 朱旧看着自己包出来的胖胖丑丑不成形的饺子,叹口气:“好吧,云深同学,我承认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天赋一说!” 朱旧将珍藏的最后一瓶薄荷酒拿了出来。 “真快啊,又是一年过去了。”她抿一口酒,感叹着。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把自己困在轮椅上,她在国内,陪奶奶一起过年。零点的时候,在焰火声声里,她给他打国际长途,祝福他新年快乐。 而今,她与他,在异国他乡,偌大的别墅里,窗外是飘飞的大雪,屋子里燃烧着红彤彤温暖的壁炉,他们把折叠小桌挪到壁炉旁,相对席地而坐,吃饺子,喝薄荷酒。房间里燃着日本香,似有若无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梧桐就躺在脚边,不时用头蹭蹭他们。 都说春节应当热闹点才好,可他却觉得,两人一狗的安静,是最最好。 以前他不爱过除夕,这个节日,是阖家团聚的日子,充满温暖与欢笑,而他在过往二十多年,从未体会过那种感觉。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壁炉的火苗里明明灭灭的。她晃着酒杯,喝一口酒,就满足地眯起眼睛。她让人觉得,人世间的快乐,真的是简单又纯粹。她坐在他身边,哪怕不言不语,却让他想到一个字,家。 他心里涌起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安宁。 “如果有焰火就好了。”她忽然说。她很喜欢看烟火表演,觉得热闹又美。转念又觉得自己真是不满足,比之刚来海德堡时独自度过的第一个春节的冷清与孤独,此时此刻,真的好温暖。 他缓缓站起来:“这也没什么难。来。” 她好奇地跟过去,看见他从小杂物间里搬出几箱烟花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你圣诞节买的?” 在德国,购买烟花是有限制的,只有在大型节日前后才会开放烟花出售,德国人过圣诞节与新年,春节可是不过的。在居民区,燃放焰火也是有禁制的。 他说:“这是从中国寄过来的。” “啊,那很麻烦吧!” “还好。”他淡淡说,一手拄着拐杖,单手抱着箱子走到院子里去,外面还在下着雪,雪有点大,如飞絮般。 其实有点麻烦的,烟花又不能托运或者走国际快递,只能找专门做国际海运的公司来办理。经多国港口辗转,真正是漂洋过海而来。可再麻烦他也觉得值,她曾说过,最喜欢除夕夜的焰火表演。 朱旧帮忙把几箱烟花都搬到雪地上去,犹豫地说:“哎,我们会不会被邻居投诉?” 他不以为然:“要投诉那也是明天的事儿,管他呢!” 她笑起来,搂住身旁梧桐的脖子,“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夜有烟花赶紧看,你说对不对,梧桐!” 梧桐“汪汪”叫两声,蹭了蹭她的脸。 “哎呀,你也同意呀!好,我们来欣赏漂洋过海来的焰火表演喽!” 他们将烟花一字排开在雪地上,拆开包装,她负责来点火。 “嘭!” 绚丽的色彩炸开在天空中,打破了夜的宁静。 “我还没有在下雪天放过烟花呢!”她仰着头,看着如白羽飘飞的雪花中,绽放出的光芒,多像冰天雪地里开出的一朵朵艳丽之花,她忽然有点鼻酸,为这份美丽深深感动。“真美好啊!” 她微仰着头,她的左边,梧桐也微仰着头,她的右边,傅云深侧着头,看她。 当所有的焰火接近尾声时,夜空中,忽然闪烁出一行字。 朱旧一呆。 然后眼底慢慢涌起泪意。 “Mint,Happy new year!” 这句话,永恒地镌刻在2001年的除夕夜的天空中。 这是他为她专门定制的新年礼物。 “朱旧,新年快乐。”他的声音响起,在一切沉寂下来后。“还有,谢谢你。” 她偏头看他,眸中晶莹闪烁。 零点快到了,他们进屋,坐在壁炉前等候倒计时。 那瓶薄荷酒早就喝完了,傅云深从酒窖里取了一瓶红酒来,是他那年暑假在法国南部的酒庄里得到的礼物,收藏了很多年。 朱旧酒量一般,一会儿就脸颊微红,但她贪杯,她眯着眼睛,深嗅酒香。 客厅墙壁上有一只古老的壁钟,会在午夜十二点时敲响十二下,朱旧盯着它指针的摆动,跟着它倒数。 “十二、十一、十……七……五、四、三、二……” 她忽然偏头,最后那句“一”连同新年的钟声,一并淹没在他的唇上。 那个吻很短暂,却又似无比漫长。 他愣愣地看着她的脸从自己脸上移开,她带来的温度,却好像还停留在他的唇上。 “新年快乐,云深。”她歪着头,微笑着,眼睛亮如星辰。 这是她的新年礼物。 两人并肩而坐,离得极近,她说话时,他能闻到她嘴唇里呵出的淡淡酒气,陈年佳酿的芬香,混淆着她身上的香气。她微红着脸颊,歪头凝视着他,专注而热烈。 那瞬间,他心中所有的顾虑,都被抛之脑后。他伸出手,扣住她的脑袋,深深吻下去。 由她开始的一个浅浅的吻,点燃了他心中的渴望。他在她唇齿间辗转、深入、撷取,克制许久的感情,此刻终于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只能紧紧地攀附住他的肩,两人是席地而坐,侧着身子,一个重心不稳,就倒在了地上。她摔在他身上,心下一惊,生怕压到他的腿。他却好像没有感知,深吻着她,手指开始在她身上游移。室内温暖,两人都穿得单薄,她很快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她学医,性对她来讲,不是什么伊甸园的秘密。她是成年人,并不介意跟自己爱的人做爱人间的亲密情事。但当傅云深停下来时,她还是轻轻松了口气。 两人并肩躺在地毯上,一时沉默着。 忽然,两人同时侧头,四目相交,相视而笑。 有些情愫,不用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伸手,抚上她被吻得微肿的嘴唇,轻轻地摩挲,“对不起。” 她摇摇头,翻身,忽然吻上他的唇,浅浅的,很快又离开,“我真喜欢你的味道啊。”他唇齿间酒香弥漫,混淆着一股清冽的气息,像是清晨沾着露水的植物芬芳。说着又轻吻他一下。 他失笑,“别挑拨我。” “偏要。”她眼中促狭的笑意明显,又低下头来。 原本只是假装,想逗一逗他,哪知他却顺势扣住她的头,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嘴唇也覆下来,只是这一次,他的吻变得很温柔,如春风里的细雨。 片刻,他放开她,伸出手臂枕在她脑袋下,将她揽到怀里。 “朱旧。” “嗯。” “跟我在一起,你会很辛苦。” “会比我考医学院还辛苦吗?” “比那更辛苦。” “会比我拼命与厚厚的医书熬夜死磕还辛苦吗?” “更辛苦。” “哦,太好了,我就喜欢挑战!” 他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个女孩啊,比他想象中要更坚韧,更好。叫他如何不爱她,叫他如何舍得放开手。 朱旧翻身,捧住他的脸,低头凝视着他,专注又认真,她说:“云深,在我眼中,爱只是爱,它没有法则,没有这样那样的条理,也没有阶级、门第、偏见,我不会因为你拥有别墅而我靠兼职维持生活而不爱你,我也不会因为我能跑能跳而你腿有残缺而不爱你。在那些外在之前,我们都只是这世间拥有同等生命的普通人,有一样的骄傲与尊严,坚强与脆弱,都一样需要经历人生中的喜怒哀乐。所以,我爱你,仅仅只是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我想跟你在一起,分享所有的欢喜,也分担一切哀愁。” 她的声音很轻,又似有雷霆之力,将那些话砸在他心间。他从她漆黑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身影,那样鲜明而郑重地存在着。 他伸手,将她搂到怀里,紧紧的。他的头搁在她的脖颈里,他微微闭眼,有泪水自他眼角悄悄滑落。 “朱旧,我爱你。”他低声喃喃。 如果说他曾怨怼上天的不公与残忍。可此刻,他心怀感激。他拥抱着的这个女孩,一定是上天给他的补偿,过往岁月里所有失去的,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第八章 我想住在你的眼睛里,那是我见过最美的星空 你不在这里,你不在那里,你在我心里。 隔天,傅云深同朱旧去医院给姜淑静拜年。 当她看见牵手走进来的两人时,眼睛“唰”地变得好亮,笑吟吟地给他们派红包。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姜淑静问。 正在吃苹果的朱旧猛地呛住了。 一旁的Leo叫道:“妈妈,您也太心急了吧!” 傅云深却微笑着说:“等她满二十一岁就结婚。” 那个时候,她已经念完了大学。 朱旧朝他望去,“喂,傅云深同学,你在说什么呢!” 二十一岁就结婚的事儿她怎么不知道?而且,他们才刚刚谈恋爱好不好! 他挑眉,“哦,原来你不想嫁给我啊?” “当然不是……” “哦,原来你想嫁给我啊。” “……” 什么跟什么啊! Leo受不了地喊道:“喂,你们别在单身汉面前秀恩爱好不好!最可恶了!”他又说:“哦,如果你们结婚,要给我包一个大大大大的红包。在你们中国,这叫什么……什么来着……妈妈?”他想了许久也没想起来,转头问母亲。 姜淑静笑着说:“这啊,叫媒人红包!” “对对对!要一个大大大大的。”他伸手在空中画一个大大的圈。 朱旧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傅云深也微微笑着,结婚……跟她组成一个家啊……光想一想,就让他心里变得无比柔软。而他在开始这份感情时,就已在心里做了决定,他是要同她结婚的。 在一起后,朱旧就将宿舍里的东西都搬去了别墅,但她依旧住在傅云深对面那间卧室里。 她的学业越来越忙,但再忙,她每天都会抽出一点时间,陪傅云深去内卡河边散步。 海德堡的夏日傍晚,老城安静又凉爽,他左手拄着拐杖,右手牵着她,她的右手牵着梧桐,从半山腰一路慢慢走到河堤。 天黑的时候,他们会去中国超市买菜,她怕他太累,每一餐都规定他只能弄简单的两菜一汤。她很喜欢看他专注做饭时的样子,她觉得很迷人。每个月他都会包两次饺子,以解她想念奶奶的饺子的馋。 朱旧在电话里跟奶奶开玩笑地说,奶奶,怎么办,我男朋友包饺子的手艺都要超过你了哎,我都快不想念你的饺子了呢! 奶奶笑呵呵地说,那什么时候带他回来,我们比比看! 奶奶是知道傅云深的身体情况的,她却没有说一句反对的话。甚至在知道傅云深的腿在寒冷的季节里很难受,详细地问过他的医疗记录后,调配了两个中药方子,又从国内把中药材配好邮寄过来。 有朱旧细心的照顾,又因为他渐渐从那黑暗世界里走出来,心情变得开朗许多,他的身体状况变得好起来。 只有一次,天气太冷了,他独自外出时吹了风受了寒,回来就发起了高烧,还引起了腿部伤口感染。大半夜的,他烧得迷迷糊糊的,又任性地不肯去医院。她背不动他,只得打电话给在外地的Leo,他是他的家庭医生,一直负责他的健康。她照着他的吩咐,帮他打针,处理伤口。她在床边守了他一整夜,没敢合眼,天微微亮时,他终于退烧,人也清醒了过来,她狠狠松了一口气,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了。她照顾他这么久,还从未见他病得这么重过。担心了一整夜,见他醒来了,其实是开心得掉眼泪,他却误以为她是害怕的,喃喃说,如果以后我真的快死了,一定把你赶得远远的,朱旧,我最怕你难过。听见他这样说,她生了他一整天的气。 那之后,她跟他约定,下雨、下雪,太寒冷的天气,不准外出!实在要出门,必须由她陪同! 他失笑,朱旧,你把我当小孩子呢! 她凶巴巴地说,就把你当小孩子呢,谁叫你随便病倒的! 他就说,哦,那你快去给小孩子做好吃的。 她瞬间就举手投降,在做饭这件事上,她真的真的没有一点天赋。 他出事时,柏林的学业还有一年才念完,之后就办理了休学,毕业证也没有拿。朱旧问他,要不要回学校?他摇头,他本来对经济就没什么兴趣。 她见他花钱毫不在意,偶尔会玩笑般故作忧愁地说,怎么办,你没有工作,我又这么能吃,我们会不会很快破产? 他敲她的额头,笑说,别担心,我虽然不大喜欢我的专业,但既然学了,总学到了点东西。而且,我投资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他把二楼的一间卧室腾空,搬了张宽大的木桌与椅子进去,其他什么也没有。他在那里涂涂画画的,朱旧原以为他只是为了打发时间随便画画而已,结果惊讶地发现,图纸上的腕表款式都很别致好看,连她这个不喜欢佩戴首饰的人都觉得很美,想要拥有。 他从大学起就与一些二三线腕表品牌合作,为他们画设计稿。因为他不是科班出身,又是兴趣般的玩票,不用为每一季的新品发愁,偶尔灵感闪现就画画,反而有惊喜。 他也会自己动手做一些简单款式的腕表,那些细细碎碎的零件摊开在桌子上,再一件一件组装起来,要花很多的时间与耐心,他甘之如饴,朱旧却看着头大,她宁肯去记人体经络图。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春夏秋冬流逝,可因为有爱的人陪在身边,哪怕行动不便,他也觉得内心安宁。而她,虽有繁重的学业压力,与独自在异国他乡求学的孤寂,也因为他与梧桐在,而变得温暖起来。 后来想起来,他们在一起的这两年,真的是人生里最美好温柔的时光了。 在朱旧二十一岁生日那天,傅云深向她求婚。 她原本以为他说她年满二十一岁就结婚,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毕竟他知道,她是要一路念完博士的,从未想过这么早就步入婚姻殿堂。 又是一年寒冬,海德堡一如既往的大雪纷飞,他为她做了丰盛的生日晚餐,还亲手烘焙了一个生日蛋糕。她吹灭蜡烛的时候,他让她闭眼,将什么东西放在她耳边。她听到针“滴答滴答”走过的声音,他手中握着的,是一块腕表。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对她说:“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想跟你一起共度。朱旧,你愿意嫁给我吗?” 求婚来得太突然,她一时有点发怔,脑海里想起当初他在他姨妈病房里说的话,她喃喃:“你当初说真的啊……” “当然。”他点头,见她有点发愣,心里忽然就升起一点忐忑。 她看着摊在他手心的腕表,黑色的皮革表带,银色的表盘里,装着一整片深蓝色的星空。在黑暗中,这片星空,熠熠生辉。 她想起自己曾在他制作手表时无意地说过一句,喜欢星空表。 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放在心上。 “这是我亲手制作的。”他说。 “你之前去瑞士,原来是因为这个。”她恍然。 前阵子,他去瑞士待了半个月,说是去见一个朋友。那时候她正为升本校研究生忙得不可开交,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学校,也没有细问。 她抬眸,他眼里的忐忑她看得一清二楚。在一起两年了,他们的感情很好,从未吵过架,但她知道,对待这份感情,他是有一点不自信的,时而患得患失。那一次他发烧病得很厉害,甚至说起让她离开的话。 她歪头望着他,说:“如果我嫁给你,就可以一辈子吃你做的菜了哦?” 他一怔,微笑点头:“嗯。” “如果我嫁给你,就可以一辈子要求你给我做甜品了哦?” “嗯。” “如果我嫁给你,梧桐就是我的了哦?” “嗯。” “如果我嫁给你,阁楼上的大书房就是我的了哦?” “嗯。” “如果我嫁给你,你就是我的了哦?” “嗯。” 他忍不住笑起来。 “好像,还不赖哎!”她朝他伸出手腕,眨眨眼:“我愿意,云深,我愿意。” 虽然从未想过这么早结婚,但是,如果那个人是他,她愿意。从她第一次吻他时,她心里就很清楚,她想要跟他在一起,不是一时,而是一世。 他心中忐忑褪去,随即眼眶一热,泪水差一点就涌出来。都说这种场合,一般女孩子才是落泪的那一个,他们两个人,却恰恰相反了。她大概不知道,她这句“我愿意”,对他来说,多么多么重要。这是他这短暂一生里,听过的最动听的话。 他为她戴上腕表,深深吻她。 那个吻又温柔又缠绵,持续了很久。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又同住一个屋檐下,每天朝夕相处,免不了的亲密接触,但每一次,他心中再多渴望,也都会在最后一步打住。然而这晚,他因为心里激动,便忍不住放肆起来,当朱旧的毛衣被他脱掉时,骤然的凉让她打了个冷战,他敏感地感觉到了,瞬间便停下更进一步的动作。 她知道他是误会了,她低头笑笑,伸手去解他假肢的接受腔,他明白她想做什么,下意识就伸手去阻止她。 她拨开他的手,熟练地将他的假肢摘掉。 她抬头,壁炉的火苗映着她因为喝酒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嘴唇上亲了亲,然后抱住他,在他耳边说:“我冷,抱我。” 她的声音似带了蛊惑,他像听了无可反抗的命令一般,将她拥抱在怀。 她忽然又从他怀里离开,当她的脸靠近他的残肢时,他微微睁大了眼,然后,他感觉到皮肤被一种特别柔软的温度碰触。 她在亲吻他。 他有瞬间的僵,一动也不敢动。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那么明显地感觉到,她亲吻他的伤口,仿佛在亲吻世界上最珍贵美好的东西,那般温柔,那般珍重,那般的爱惜。 他的身体忍不住轻轻战栗,他更紧地拥抱住她,缠绵滚烫的吻落在她每一寸肌肤上…… 姜淑静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开心得落下泪来。 “云深,姨妈恐怕没有办法回国参加你们的婚礼了。”姜淑静遗憾地说,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很多时候住在医院里。 “姨妈,我们就在德国公证结婚,请您做我们的证婚人。”他顿了顿,说:“另外,请您暂时不要告诉我妈妈,我们春节会回国一趟,到时候再说。” “什么?”姜淑静惊讶道:“云深,婚姻大事,怎么可以不让你妈妈知道。” “姨妈,我家里是什么情况,您比谁都明白。”他自嘲地一笑,“我的婚姻,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事,在我妈眼里,我喜欢谁,谁喜欢我,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跟我结婚的那个人,背后是否有可以交换利用的筹码。” 姜淑静沉默。是的,她比谁都明白,因为她也出生于这种商业世家。若不是她坚持留在国外,选择在大学当老师,并且不依靠家里一分一毫,只怕自己也最终会沦为商业联姻的牺牲品。所以她心里很清楚,就算朱旧再好,姜淑宁也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 傅云深说:“姨妈,朱旧对我意味着什么,您也比谁都清楚。” 她当然知道,他曾对她说过,那个女孩,是他的阳光、空气与水。 姜淑静叹口气:“朱旧呢?她也同意不告诉你妈妈?” 他说:“她尊重我。” 姜淑静说:“委屈她了。” 朱旧却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她本来对结婚礼仪这些就不太在意,甚至觉得那些程序很琐碎麻烦,她理想的婚礼是找一个美丽的教堂,举办一个简单的仪式,有亲密的亲人朋友在场就好了。 如果要说朱旧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她结婚,奶奶却不在身边。 她在电话里跟奶奶说起婚事时,奶奶虽震惊,却并没有责怪她,只问她开心不开心,听到她肯定的答案,就说,那我祝福你。末了感叹着说,你这丫头啊,还真是你父母亲生的呢!当年他们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买一对婚戒,找个那什么教堂,交换一下,就完事儿了! 朱旧忍不住笑了,原来,这种不在意的态度,也是有遗传的啊! 傅云深想亲自制作他们的对戒,所以没有买。朱旧晃了晃腕表,我才不要戒指,它多么独一无二。 她送给他的结婚信物是一盆薄荷盆栽,她说,别看它只是一盆普通的盆栽啊,Mint,我可是把自己都送给你了。 他们去定制婚纱,朱旧本说不要的,白衬衣就好了嘛!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穿过裙子。但在这一点上,傅云深却十分坚持,他想看她穿婚纱的样子。既然这是他的心愿,她愿意满足他。 婚纱设计师是Leo的好朋友,加着班一个礼拜就把婚纱赶出来了,非常简洁大方的款式,很适合朱旧。 2003年的平安夜,他们在海德堡的圣灵教堂举行了简单的仪式,Leo一家四口,是唯一出席的亲友。 婚礼简单朴素,甚至有点冷清,可对朱旧来说,当站在神父面前,听到他与自己坚信肯定地说出那句“我愿意”时,她觉得这是一生中最隆重的时刻了。 第二天,他们飞去新西兰蜜月,地点是朱旧选的,海德堡的寒冬,正是南半球的夏季,新西兰气候温暖宜人,适合傅云深。还有,她听说新西兰的蒂卡波湖有世界上最美的星空。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旅行,她很开心,在飞机上一直握着他的手,就没有放开过。 飞机餐很难吃,朱旧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傅云深见她吃得实在太少,旅途漫长,想哄她多吃几口。新婚燕尔,她难得小女孩般地撒娇,说想吐,不吃。他从包里掏啊掏啊的,竟然掏出了几包辣的食物。她眼睛都亮了,因为走得匆忙,都没考虑到这些。她开心地抱着他猛亲了几下。 邻座是一位中年阿姨,见他们亲密的模样,笑说:“你们感情真要好。” 朱旧甜蜜地说:“我们刚新婚,去度蜜月。” “真的啊,恭喜恭喜!” “谢谢。” 因为朱旧要准备期末考,所以他们的蜜月之行只安排了短短一周。他们哪里也没有去,七天全待在蒂卡波。他们运气很好,第三天晚上,竟然看到了银河。 静谧的蒂卡波湖边,夜幕降临,夜空如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繁星如璀璨钻石,闪耀的银河从头顶流淌而过。天空那么近,仿佛伸手便可摘星辰。那种美与震撼,无法言语。 她大多时候如男孩子般,但她心底有着为数不多的小女生浪漫情怀,比如爱夜空里美丽的焰火,也梦想着有朝一日,与心爱的人,在原野上搭一顶帐篷,并肩坐看夏日夜空里璀璨的星空与银河。 这两样,他都帮她实现了。 草地上,她仰躺在他腿上,指认夜空里的星星。 “小时候,夏天的夜晚,我常常这样躺在奶奶的腿上,我们在屋顶天台上看星星。我奶奶几乎认识所有的星星与星座,是她教会我认北斗七星、天蝎星宿、小熊座……她跟我讲,死去的亲人,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我的父母,是最亮的那两颗。”她笑笑,“所以,我喜欢有星星的夜晚。” 他抚摸她柔软的发,听着她细细碎碎说着很多很多与奶奶有关的事情,每一件,每一个细节,都是温暖的,美好的。 他心里好羡慕,更多的却是庆幸与感激,庆幸她自小失去父母,却有一个那么疼爱她的奶奶,把她教养得这么好,这么开朗、善良,心中永远不灭爱之火。 她忽然把视线从星空收回来,她凝视着他,久久地。 他低头看她,好笑地说:“不是嚷着要看一整晚的星星不错开一眼的吗?” 她伸手钩住他脖子,将他的脸拉近自己,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嘻嘻地说:“你比星星更好看呀。” 她总是把情话说得毫不在意,却不知道,这样反而更动人。 他低头,深深深吻她。 朱旧,你大概不知道,你才是最美最亮的星辰,将我黑暗孤寂的世界照亮。 回海德堡后,等朱旧考完期末,他们便准备回国。 他们去商场为奶奶买礼物,傅云深对这件事很郑重,非要亲自去挑选。老人家的礼物,可选的并不多,这次依旧选购了冬日里最实用的羊毛衣物。他知道她奶奶喜欢吃甜的,又拉着她去超市买当地有特色的甜点。 恰逢周末,超市里人特别多,食品区有新品在做促销,售卖员在卖力地推销,拥挤又喧闹。 “云深,我们改天再来吧。”朱旧皱眉,之前购物他们已经走了很久的路,她担忧他的腿不舒服,又加之超市里闹哄哄的,还有熊孩子们把购物车当玩具车开得横冲直撞。 他说:“不要紧。朱旧,你看,这热热闹闹的劲儿,多像我们中国过年前的超市。” “哈,真的哎!” 她让他推着购物车,她走在他身边,时刻留意着身旁的动静。 他们买完了甜点,又转到熟食区去,这家超市有非常好吃的熏肉,傅云深常买来做三明治。 刚走过去,朱旧一眼就看见了正低头为食物打包的卡琳罗。 “卡琳罗!”朱旧惊喜地喊道。 穿着超市制服的卡琳罗也开心地喊道:“噢,Mint,傅先生,好久不见呀!” 傅云深微微颔首。 朱旧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工作的?” “刚来半个月。”卡琳罗笑看着傅云深与朱旧紧牵着的手,她冲朱旧眨眨眼:“噢,宝贝儿,你们在一起了?” 朱旧将头往傅云深身上靠了靠,笑着说:“卡琳罗,我们结婚了。” “噢,我的天啊!我错过了什么!”卡琳罗惊讶地喊道,“你们竟然结婚了!祝贺祝贺!” 她嗓门本就大,这样一来,周围的人纷纷朝他们看过来。 因为卡琳罗还在工作,朱旧与她寒暄了两句,买好熏肉,他们就离开了。 她与傅云深刚走,有人便慢慢地从一旁的货架边走出来,目光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然后跟了过去。男人生得很高大,一张典型的欧罗巴人种的深邃轮廓,他的手中拎着一瓶酒,一边走,一边喝,蓝色的眼睛里醉意蒙眬,那迷蒙里此刻浮现出一种狠戾的冷意。 那个女孩,那个拒绝了他很多次,还捅了他一刀的女孩,她结婚了?她嫁给了一个走路依靠拐杖的残废? 他走到门口,碰到正从洗手间出来的同伴,那人见到他就说:“嘿,Maksim,你不是去买酒了吗?酒呢?我们还喝不喝了?” Maksim看了眼走在前方不远处的朱旧,转头对男生说:“Kim,晚点儿请你去Fantasy Bar喝个痛快怎么样?现在,跟我来。” 朱旧跟傅云深乘电梯去地下停车场,现在她已经拿到了驾照,平日里外出都由她开车。 这个时候正是超市的购物高峰时段,停车场的车位挤得满满当当,车库里很安静。朱旧之前把车停在最里面角落的位置,离电梯有很长一段路。走了几步,他们忽然听见身侧楼梯间的门被推开的响声,有人从那里出来,那脚步声很快就来到了他们身后。 “Mint。”这熟悉的声音一响,朱旧整个人都僵了僵,头皮发麻。 她没有回头,握住身边傅云深的手臂,轻声说:“快走。” 可是他哪里能“快走”,下一刻,Maksim与Kim已挡在了他们身前。Maksim笑望着朱旧:“我亲爱的Mint,这么久没见了,怎么,见到老朋友,都不打个招呼?” 说着,他微微俯身,凑到她面前,对着她吹了口气,然后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他神色轻佻,看也没看朱旧身边的傅云深一眼。 朱旧偏脸的同时,“啪”的一声重响,傅云深手中的拐杖敲在了Maksim的背上。 Maksim痛哼一声,他直起身,终于正眼看傅云深。他的目光放在傅云深的腿与拐杖上,眼中是赤裸裸的嘲讽。 傅云深将朱旧拉到身后,冷声说:“请让开。” Maksim上前一步,大力推开傅云深,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拐杖在水泥地上快速擦过,发出“哧哧”的声响,却最终也没能支撑住他的身体,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云深!”朱旧惊叫,想跑过去,却被Maksim拽住了,他把她往站在一旁喝着酒看好戏的Kim身边一推,“看好她。” “Maksim,你要干什么!”被Kim禁锢住身体的朱旧愤怒喊道,眼见着他慢慢走向傅云深,她眼中浮起恐惧,她太清楚,这个人喝了酒就是个疯子! 傅云深翻身坐起,他想要站起来,在没有人扶他的情况下,他必须侧着身体,用右腿支撑着跪地慢慢起来。 Maksim站在他面前,他喝着酒,俯视着他,瞧着他艰难吃力地起身。 然而,在傅云深即将站起来时,他伸出脚,轻巧地踢向他的左腿,一声清脆声响,傅云深再一次跌倒在地。 “哇哦,假的啊!” Maksim嗤笑一声,回头望着朱旧,“噢,Mint,你的品味真是独特,原来你喜欢这种残废啊!” 朱旧眼中已涌起泪意,她没有看Maksim,而是望着傅云深,他低着头,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可以想象出,此刻他脸上的神色,愤怒、痛苦、屈辱。 “云深……”她奋力挣扎,可怎么都无法挣脱Kim的钳制,见她大叫,Kim将酒瓶扔掉,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Maksim,速战速决,免得等下有人来了。还有,完事儿了赶紧喝酒去!”Kim见Maksim还在逗弄傅云深,不耐烦地说道。 Maksim喝完酒瓶中最后一口酒,他将酒瓶扔掉,看着朱旧:“Mint,既然你喜欢残废,那我投你所好,不如让他更残点。” 他脸上的神色疯狂而残忍,转身,抬脚狠狠地踢向傅云深,他踢他受伤的左腿、身体、脸,一下一下,发泄着他得不到的愤怒。 云深……云深…… 朱旧的眼泪汹涌而落,她被捂着嘴,钳制着身体,眼睁睁看着他遭受这一切,无能无力的绝望涌上来,她祈求着,快来人吧,求你了,老天爷,快来个人吧! 云深……云深…… 躺在地上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傅云深,自始至终都没有哼一声,他的额头、嘴角、鼻腔里涌出大片大片的血,很快就糊了一脸。他的牙齿把嘴唇都咬破了,抱着头,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别让她看见,别让她看见…… 世界好像静止了一般,这个灯光昏暗的地下车库里,傅云深血迹模糊的脸,Maksim疯狂残暴的动作,朱旧满脸的泪痕与眼中的痛苦绝望,像一出默剧。 “好了,Maksim,差不多得了,别闹出人命来!”这诡异的场景忽然令Kim心里冒出恐惧,他看着被打的男人一声痛喊都没有,他感受着手指被女人滚烫的眼泪浸湿一遍一遍。他放开朱旧,走过去拖住疯狂中的Maksim。 朱旧疯跑过去:“云深……”她握住他的手,他血迹模糊的脸赫然映入她眼中,她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泪如瀑。她从口袋里掏手机,可手指颤抖得根本握不住东西。 Maksim已挣开Kim,蹲下身来,忽然扣住朱旧的下巴,朱旧此刻全部思绪都在傅云深身上,一下子没来得及反应,Maksim已俯身亲下来,他的动作粗鲁,带着挑衅与惩罚。朱旧被恶心与屈辱席卷,恶狠狠地咬了他一口,鲜血弥漫,Maksim吃痛放开她,他没有愤怒,反而笑嘻嘻地望向傅云深,奄奄一息的他,此刻正睁开着眼。 他睁开着眼,所以刚刚的这一幕,他全部看在眼里。他看在眼里,心中那样愤怒,恨不得杀了他,可他却连抬手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没用的男人,你看,你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 Maksim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嘲讽说道。 “啪!”朱旧一巴掌狠狠地扇在Maksim脸上,又抬脚踢他,揪他的头发,抓他的脸,整个人疯了般扑在他身上厮打。她长这么大,从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恨不得他去死,恨不得用所有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他! Maksim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愤怒得失去理智的朱旧摔开,她被掼倒在地,额头正好擦在地上一片碎裂的酒瓶上。 “朱……旧……”微弱的声音自傅云深的嘴里发出,他看到鲜血汩汩地从她额角蜿蜒流下,很快模糊一片,他拼尽唯有的一点力气,想要爬到她身边去,可身体才挪动几分,便动弹不了了。 无力、难过、心痛、绝望……种种情绪,充斥着他越来越模糊的意识。 这时,电梯那边忽然传来“叮”一声响。 Kim拽过Maksim就走,“有人来了,快走!” 话落,便听到说话声与脚步声响起来。 “来人啊……”朱旧抱着傅云深,颤抖着声音大喊,她的泪混淆着脸颊上的血,落在他脸上,滚烫刺心。 他努力想睁着眼睛,想对她说,别哭啊,朱旧。想对她说,对不起,朱旧。可他的意识渐渐涣散,最终沉入巨大的无边的黑暗里…… 第九章 我克制对你的爱意,如同抵抗一场顽疾 我不怕与你分离,我唯一害怕的是,在有限的岁月里,我们彼此相爱,却都用来错过。 天未亮,整座城市还在沉睡中,一辆车急速驶进医院,刚停稳,姜淑宁就打开车门跳了下来,她走得急切,高跟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扶着身旁一辆车站直,伸手按住太阳穴,疼痛一波高过一波,头晕目眩。她脸色苍白,向来精致的妆容此刻有点花了,一夜奔波未曾合眼,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憔悴。 接到周知知的电话时,她正在A市参加一个很重要的合作商的宴会,因为签下了谈了好久的合同,她很开心,忍不住多喝了几杯酒。听到傅云深被人刺伤正在手术中,她整个人都懵了。回过神来立即让秘书订机票,可是当晚飞莲城的机票都售完了,她让秘书租车,又请了个司机,两人轮流开,没休息过,开了整整十个小时才赶到医院。 虽然听李主任再三肯定地说傅云深已无性命之忧,当她推开病房门,见儿子好好地躺在那里,提起一整晚的忐忑之心,才终于落回去。 室内台灯微暗,病床边趴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姜淑宁走过去,轻拍她的背:“知知,知知。” 朱旧因为担忧傅云深的伤,睡得很浅,姜淑宁一拍,她就醒了,她迷蒙地抬头望去。 然后,寂静的病房被一声惊恐的尖叫打破。 朱旧的睡意立即散去,她站起来,看着惊恐万分的姜淑宁。她手指缓缓握成拳,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姜淑宁指着她,久久地才说出一句话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妈?”傅云深的声音忽然响起,他被姜淑宁那声惊叫吵醒了。 朱旧见他正试图坐起来,赶紧过去帮他,刚碰触傅云深的身体,姜淑宁就一把将她拽开。 她指着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你给我出去!立即滚出去!” “妈……” “你住嘴!”她转身瞪着傅云深。 她看着朱旧,眼神怨毒。她心中隐隐猜测到什么,她之前问过周知知与李主任,傅云深好好的为什么会被人刺伤,他们都不正面回答她,只说见面再说。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女人,就是这个女人,灾星一般,儿子只要一沾上她,就准没好事!当年害得他那么惨,还不够吗!她一想到当年的事情,就恨不得撕了她。 “朱旧,你先回去休息。”傅云深说。 朱旧点点头,对姜淑宁说:“病人需要静养,请保持安静。” 她转身离开病房。 姜淑宁在她身后厉声喝道:“我警告你,别再出现在我儿子身边,否则……”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否则?”傅云深盯着母亲。 姜淑宁深深呼吸,在病床边坐下来,掀开被子要查看他的伤口,被傅云深按住了手。 “否则什么?”他追问。 “傅云深,这就是你忽然间愿意一直住在医院里的理由,是吧?”姜淑宁冷笑,“你想干什么?跟那女人重温旧梦吗?我告诉你,除非我死,否则想都别想!” 他也笑了,一点冷,一点嘲讽:“妈,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换个新的伎俩?动不动以死相挟,有意思吗?” “你……”姜淑宁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她揉着剧烈跳动的太阳穴。 傅云深见她脸色苍白,看了眼窗外,天才蒙蒙亮,她此刻一脸倦容地出现在病房里,想必是从外地连夜赶过来的,他放缓了语气:“我没事,你回去休息吧。” 头痛加剧,姜淑宁也没有心思再跟他争吵,她站起来,疲惫地说:“我下午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傅云深忽又开口,声音平静,却隐含着真切的警告:“妈,别动她,这是我的底线。” 她顿住脚步,双手缓缓握成拳,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她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云深!” 朱旧猛地从沙发上坐起,她掩着胸口,慢慢平复着气喘。天光大亮,阳光从玻璃窗外投射进来,正照在她的身上。 桌子上的手机不停在响。 她伸手盖住眼睛,深深呼吸,想起惊醒前看见的那可怕一幕。 原来是梦,幸好是梦。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来,她起身,接起电话,是警察局打来的。 她去洗手间洗了个脸,换掉白大褂,然后出门。 警局里。 朱旧看着对面的男人,他应该是一夜未睡,眼睛里充斥着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神色憔悴。 蒙蒙父亲双手紧紧交握着,过了很久,才讷讷地问:“他……怎样了?” 朱旧说:“做了手术,没有性命之忧。” 男人深深吸了口气,握紧的双手缓缓松开,似是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终于知道害怕了吗?”朱旧冷冷看着他。 男人微微垂下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真的不明白,就算心里再悲痛,就可以这样肆意持刀伤人吗? 男人猛地抬起头,神色忽然变得悲愤:“朱医生,我家蒙蒙的死真的是意外吗?难道不是你用错了药才害的她吗!” 朱旧皱眉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是你们医院里的护士说的!” 朱旧神色一凛:“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医院附近一家咖啡馆的角落里,周母抿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淡淡地问坐在对面的年轻女人。 女人眼睛红肿着,神色里全是焦虑,她看着周母。 “你丈夫没做错什么,为无辜枉死的幼女报仇,有什么错呢?”周母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呐!” 女人听着这句话,眼泪又流了出来。 周母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我会帮你的。我听说,你丈夫那天喝了很多酒是吧,又因为痛失爱女,刺激得精神有点错乱,才会拿刀伤人。我会帮你请最好的律师。”她顿了顿,说:“还有,凭什么你丈夫被关在警局,你日日以泪洗面,你婆婆重病住院,而有的人做错了事情还高枕无忧?这样的人压根就不配做医生!” 女人眼中涌起浓浓的愤恨。 周母满意地看着,又抿了一口咖啡,说:“这件事情,我也会帮你。” 她起身,准备离开。 女人站起来,叫住她:“你为什么要帮我?我跟你无亲无故的。” 周母停住脚步,笑了下,还不算太蠢。 她转身,对女人说:“我说过,我也是一名母亲。可怜天下父母心。而且,我帮你,没让你给任何回报,不是吗?” 说完,她不再等女人的回答,扬长而去。 正是上午时分,咖啡馆里很冷清,她走到吧台,去点了一杯蜂蜜柠檬茶,再要了一份提拉米苏,这是女儿周知知最爱喝的饮料与最爱吃的蛋糕。她提着,朝医院走去。 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自己那个傻女儿啊,这么多年了,死心塌地地围着一个男人转悠,为他放弃与付出那么多,甚至赌咒发誓说,这辈子除了他,谁都不要。她对她失望过,痛骂过,吵得最厉害的一次,还动手打过她一巴掌。可在她心里,这个唯一的女儿,依旧是她心里最重要的至宝。自己可以骂可以打,但绝不允许别的人来欺负她,叫她伤心掉眼泪。 那个叫朱旧的女人,凭什么? 朱旧接到李主任的电话时,正在陪奶奶吃午饭,她听完他的话,脸色一变。 “怎么了,丫头?”奶奶关切地问她。 朱旧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儿,有个病人情况不太好。” 她陪奶奶吃完饭,又帮她打好热开水,伺候好她上床午睡,才离开病房。 她走在小径上,远远便看见外科楼的大门口,蒙蒙的母亲坐在台阶上,举着一块牌子,白纸黑字,大大地写着:还我女儿!医生无德,杀人凶手……之类的字样。 年轻的女人一见到她,就疯狂地冲过去,揪住她的衣服,一边哭一边声嘶力竭地喊:“你还我蒙蒙啊,还我女儿啊……” 朱旧挣脱不得她,又不敢用蛮力。 过往围观的人渐多。 最后还是两个医生走过来把蒙蒙母亲架开,却不敢动粗把她从大门口赶走。 朱旧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掩面,头隐隐作痛。 敲门声响起,是陆江川。 “朱医生,你还好吗?”他担忧地问。 朱旧苦笑着摇头:“说实话,不太好。” 陆江川说:“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子,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家属,手术风险在事前就讲得足够清楚了,他们也签字同意了的。” 朱旧轻轻说:“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当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虽然现在麻烦多多,但我不后悔为那孩子做手术。” 陆江川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问心无愧就好。” “嗯,谢谢你,陆医生。”朱旧笑笑。 她又静坐了会,才去见李主任。 李主任等了她很久,见她姗姗来迟,将手中文件甩到她面前:“朱旧啊朱旧,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倒是一点也不急啊?” 朱旧看了眼文件,那是一份医疗诉讼书,她翻开,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名字,在被起诉人那一栏。 李主任暴走:“到底是谁在散播谣言?护士?哪个王八蛋胡说八道,别让我抓住!” 护士? 朱旧眼中浮现一张面孔。 她看着李主任,微微笑说:“主任,你相信我?” “你还笑!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瞪着她。 她当然知道医疗诉讼意味着什么,但是,她没有做过的事情,她不惧怕。只是她有点意外,蒙蒙父亲此刻还深陷“故意伤人罪”的官司,蒙蒙妈妈竟然这么快对她进行了医疗事故起诉。 她肃容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歪,那孩子的手术、用药等,每一项都有清晰的医疗记录,可以尽管查!” 李主任摆摆手:“你先出去吧。” 她是一脸正气,在国外医院待久了,不知道国内医院里医疗事故诉讼是多么严重,一个医生,但凡身陷这样的官司里,哪怕最后结果证明你是清白的,对以后的影响还是很大。 传言可怕,人言可畏。 而且,医院目前正在参与省甲级医院的评选角逐,弄出这样的问题来……他之前的担忧变成了事实。 李主任苦恼地掩住面孔。 敲门声忽然响起,他以为是朱旧去而复返,进来的却是姜淑宁。 姜淑宁毫不客气地指着他说:“老李啊老李,亏我把你当好朋友,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李主任心里哀叹,又是朱旧……这都是什么事啊! 他心里正烦着,没心情跟老朋友装傻,直接说:“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朱旧跟云深以前是夫妻……” 姜淑宁打断他:“什么夫妻!我从没有承认过!” 李主任说:“淑宁,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已经发生过了,不管你承认不承认,它都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什么狗屁事实,我是不会让那个女人接近我儿子的!” “淑宁,这些年,云深过得有多不快乐,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而这几个月,因为朱旧,他脸上的笑容都多了。” “快乐?那也先得有命,才能谈快乐不快乐!老李,云深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地,他那个身体,经得起几刀刺?”姜淑宁说:“我知道那个女人是你招进来的,想必你也有权力赶走她。” “胡说什么!”李主任微微不快。 “呵呵,我见大门口有人找她偿命呢,这样的医生,你还敢留?” 李主任脑海里忽然闪过几个火花,听医院里的护士说的……护士……周知知……为蒙蒙父母担任这次医疗诉讼的名律师…… 他猛地站起,提高声音道:“姜淑宁,不会是你……” 姜淑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沉默片刻,她忽然说:“老李,你曾经问过我,当年云深在海德堡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我跟你说,是意外。”她咬牙恨恨道:“哪里是什么意外,是因为那个女人!都是她害的!我的儿子,差一点就死掉了。因为那场事故,他的身体才变得这么差,这几年,他承受过多少次手术的痛苦,他今后能活多久还……”她深深呼吸,指尖紧紧掐着掌心,“所以,我死也不会让那个女人再跟云深有牵扯!快乐?对我来说,只要他好好地活着,比什么快乐都重要。” 周知知很快就听闻了外科楼发生的事情。 她想起傅云深出事那天,母亲正好来找过自己,她送她下楼时,在住院部大厅,碰到了蒙蒙父母揪扯着朱旧在闹事儿。还有,负责这次医疗诉讼的律师是这方面很厉害的,收费十分昂贵,不是那对年轻夫妻能承担得起的。 前因后果稍稍一深想,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唰地站起来,冲出护士站。 她回到家时,周母正在厨房煲汤,见到她诧异地问:“女儿,你今天不是中班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是你做的?”周知知盯着母亲。 “什么啊?” “是你告诉那对夫妻,说他们的孩子死去,是因为朱旧用错了药?是你告诉他们,你听你做护士的女儿讲的?”她语气咄咄。 周母皱了皱眉,很不满女儿的质问语气,抬了抬下巴说:“是,是我!” “妈妈!”周知知叫道,“你怎么这么卑鄙!” 周母瞬间脸色变得很难看:“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怎么可以这么卑鄙!”周知知一字一句地说道。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扇在周知知的脸颊上,周母愤怒地说:“你这是为谁抱不平呢,没大没小,辱骂自己的母亲!” 周知知捂着脸,看着周母,眼神里有失望与难过:“妈妈,医疗事故这么严重的事情,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胡诌!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一句话,云深现在还躺在病床上起不来;因为你,有人刚失去女儿又被关在警察局;因为你,一个医生将面临着医疗诉讼,损失了名誉,甚至可能失去工作……妈妈,你怎么可以这么轻视别人的生命?” 周母说:“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周知知笑了,却是难看的笑容:“妈妈,我求你了,以后别再插手我跟云深的事!” “你以为我想管吗?还不是你不争气,尽让我们操心!” “我们?”周知知心思一转,说,“这件事情,是不是傅伯母也有份?” 周母没有回答,只是警告说:“周知知,你最好什么也别做,如果你真的想跟傅云深在一起,这事儿你就别傻兮兮地跑去告诉他。” 周知知见她这样说,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是了,专业的医疗诉讼律师,肯定是姜淑宁提供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转身离开。 她坐在车里,没有立即发动引擎。她伏在方向盘上,久久的。 她想起之前姜淑宁怒气冲冲地找到她,责怪她隐瞒了朱旧的事。听到她说是因为答应过云深时,她还记得姜淑宁脸上淡淡嘲讽的表情,她说,知知,这么多年了,你对云深这么好,却得不到他的心,是因为什么你知道吗?因为你太没用了,对他死心塌地言听计从,到头来得到了什么?有时候,就要用点手段,该争取的就要不顾一切去争取,你这样傻傻地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最后不过一场空! 姜淑宁说她没用,她的母亲也说她没用,这么多年连个男人都追不到。可是,在她心里,爱情并不是这样的,真正爱一个人,是舍不得欺骗他,舍不得对他用一丝一毫的手段计谋,舍不得伤害他,舍不得他难过。 只是,这么多的舍不得,她最大的舍不得,是明知无望,却依旧舍不得放手。 这是她的痛苦。 在医院收到医疗诉讼的第二天,就有记者扛着摄像机来了,事情愈演愈烈。院方也立即成立了调查小组,朱旧被停职调查。 傅云深知道这件事时,已是第三天,他虽然在病房里养伤,但护士小姑娘们的八卦之心浓厚。 下午,朱旧如往常一样来病房看他。他看见她依旧穿着白大褂,脸上不露一点痕迹,他心里微微苦涩,他想起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性子直爽,一点慌都撒不来,脸上也藏不住心事。 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多少是是非非的变故,才练就一张遇事不露声色的面孔。 他怀念从前那个她,更心疼现在这样的她。 他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朱旧微愣,随即笑道:“你知道了?哎,你好好养伤,别为这些事情操心了。来,我帮你看看伤口。”她俯身掀他的衣服。 他抓住她的手,“朱旧……” 她抬头望着他,语气轻松地说:“咳,别担心。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有什么好怕的呢!查就查吧!就当休假,正好陪陪我奶奶。”见他盯着她的白大褂瞧,她扯扯衣服:“哦,这个啊,没换下工作服,我是怕奶奶多想,你知道的,她现在的情况,可不能再为我操心了。” 她没在病房停留太久,离开时对他说:“云深,这件事情,你别插手。” 见他不点头,她在心里叹口气,知道他肯定会管的。 她刚走,傅云深就给李主任打了个电话。李主任起先什么都不肯说,警告他现在别管其他,必须好好养伤。结果他说,李伯伯,我日夜忧思这事儿,怎么好好养伤?李主任气得将他骂了一通,末了叹口气说,云深,既然这么放不下,又何苦分开呢!朱旧是不会介意你的身体状况的。 他挂掉电话,微微发呆,我知道她不会介意,可我介意。 他仔细想了想李主任的话,脑海中也浮起了一张面孔,周知知……可很快,他又否认了这个想法,不会的,她不会这么做。 他给陈秘书打了个电话,让他去调查这件事情。 过了两天,陈秘书就回了消息给他,当他看到这次医疗诉讼的律师委托人那一栏的名字时,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牙齿紧紧咬着嘴唇,手握成拳。 她真是明目张胆,一点都不害怕他知道啊!她真是,把他的话当作儿戏一般了啊!她还当他是几年前那个无能为力一无是处的他吗? 他按响服务铃,很快就有当值的护士来了。 “请帮我准备下轮椅,然后推我去停车场。” 护士惊道:“傅先生,你现在的情况不能出院的啊!” 他看了她一眼:“我说,我要去停车场。” 他眼神很冷,脸色非常难看,仿佛暴风雨欲来。护士小姑娘被他看得说话都结巴了,“我……我要跟护士长说一声才行的呀!”说完她就跑了出去,她乘电梯下三楼护士站,急急忙忙的,正好撞上从里面出来的周知知,她仿佛见到了救星,“知知姐!傅先生现在要外出……” 周知知推开病房门时,傅云深正努力穿戴着假肢,弯腰时会牵扯到伤口,他轻哼了声。周知知惊呼:“云深,你的伤还没有痊愈,现在不可以戴假肢走路!” 他停止手中动作,说:“那请你帮我推轮椅来。” “云深,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她走过去,想扶他躺下,却被他推开。 “回家。”他说。 她终于看清他难看的脸色,她母亲警告她别告诉他,可他这么聪明的人,迟早会知道的,而且,他哪怕在卧床养伤,也一直在关注着朱旧。 “非回不可吗?” “嗯。” 她点点头:“好。不过,我送你回去。” 这么晚了他要回家,无非是知道了他母亲做的事情。她明白,自己是无法阻止他的。 他说:“不用,陈秘书开车过来了。你送我去停车场就好。” 她扬了扬手机:“我送你回家,还是我现在给李主任打电话,二选一。” 傅云深沉默片刻,然后给陈秘书打了个电话,让他别过来了。 周知知开车抵达傅家老宅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了,傅云深让她将车停在围墙外,没有惊动家里的阿姨,悄悄进的门。 傅家老宅是由三幢别墅改造而成的,占地面积非常广,傅云深的爷爷、父母以及他各自住一幢。宅子里的小径地面很平坦,没有任何造型,当年傅云深从海德堡回来后,坐了很长一段时间轮椅,姜淑宁为了他方便进出,特意把家里的路面都改造了。 这么晚了,傅宅还是灯火通明,这是傅老爷子的偏好,喜欢整夜整夜的亮着很多灯。周知知来了很多次了,可每次都忍不住皱眉,她觉得很浪费,曾跟傅云深嘀咕过,她记得当时他脸上露出淡淡嘲讽的神色,哦,我爷爷觉得这样看起来温暖,可实际呢……实际呢,周知知觉得这个地方,不管冬天来还是夏天来,都很清冷。 轮椅停在第二幢别墅前,傅云深让周知知先走,可她却直接抬手敲门。 姜淑宁已经洗漱,身上穿着家居睡衣,见到傅云深与周知知时非常吃惊,“云深,你伤还没好,怎么出院了?你们过来怎么也不事先打个电话?” 傅云深侧头对周知知说:“你去车上等我。” 她见他声音非常坚决,想留下的话又吞了下去,她俯身在他耳边说:“我以将你私自带出医院的护士身份提醒你,记住了,你现在身上有伤,不宜太激动。” 周知知转身走了出去。 “发生什么事情了?”姜淑宁皱眉问道。 他抬眸直视着母亲,看了许久,姜淑宁被他神色冷冷地盯得不耐烦,心里一个咯噔,猜到了是什么事,她脸色微微一变。 “我说过,别动她。”他终于出声,没有大吼大叫,却是咬牙切齿的,听得出来,他极力在压抑着怒气。 因为已猜测到了,所以姜淑宁没有一丝惊讶,平静地说:“你这大半夜的跑回来,就为这事?” 傅云深见她毫不在意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心中愤怒更盛。她总是这样,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他的话就那么没有分量?他放在轮椅把手上的双手缓缓握成拳,明知有些话说不得,可愤怒令他失去了理智,他脱口而出:“我总算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厌恶你,因为你总是这样颠倒是非黑白,肆意妄为!” 片刻的沉寂。 然后,“啪”的一声,他的头被姜淑宁一巴掌扇得偏了,她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眼中除了愤怒,更多的却是伤心,她忍了忍,没忍住,眼泪哗啦啦地掉下来。 傅云深微微一怔,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哭,而此刻,那些泪水在她愤怒的脸上显得有点怪异,让她看起来又可笑又可怜。他握成拳的手指慢慢放松,心里浮起一丝内疚,父亲对母亲的厌恶,以及他外遇有私生子的事情,是母亲一辈子的耻辱与心伤,他不该戳她痛处。 他刚想说句“对不起”,却在姜淑宁下一句话里噤了声。 姜淑宁情绪几近崩溃,歇斯底里地说:“就为了一个差点害死你两次的女人,你来戳我的心窝子!傅云深啊傅云深,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啊!我真是后悔,几年前在海德堡,没有弄死那个扫把星!” “你说什么?”他猛地抓住姜淑宁的手腕,“你刚刚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姜淑宁喊道:“我后悔当年没有淹死那个小贱人……”手臂上传来的痛意令她清醒了几分,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极度愤怒伤心中说了些什么,她眨了眨泪水蒙眬的眼睛,低头看向儿子,发现此刻他的脸色比之之前,更加可怕了几分。 两人忽然都沉默了下来。 空气中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傅云深用力地将她拉了下,让她蹲在他的轮椅边,他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咬牙问道:“当年你对她做了什么?” 姜淑宁沉默不语。 “当年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你不是说,没有伤害她吗?你不是答应过我,以后永远也不动她吗!”他终于控制不住地怒吼,手指深深掐进她的肌肤里。 姜淑宁瑟缩了下,她看着儿子赤红的眼,她从未见过这么愤怒的他,整个面孔都扭曲了,脸色一瞬间变得很苍白。 “知知,周知知!”她挣开他,站起来对外喊道。 傅云深却浑然不觉自己的状态很不好,他一心只想追问一个答案。见姜淑宁起身了,他急忙伸手去拽她,“砰”的一声,他整个人从轮椅上栽了出去,倒在地上。 “儿子!”姜淑宁骇然转身,急忙去扶他,却被傅云深推开了。 姜淑宁见他神色十分痛苦,脸色愈加的苍白,大口喘着气,手指紧按在胸前,知道他是旧疾发作了。她急忙取过手机来,一边拨周知知的电话,一边噔噔噔地往傅云深住的那幢房子跑,药在他的卧室里。 回医院的路上。 周知知将车内温度再调高了一点,她侧头问后座的傅云深:“你还好吗,真的不用给李主任打电话吗?” 傅云深闭着眼,轻声说:“不用,好多了。” 一路无话,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周知知正准备下车去后备厢取轮椅,他忽然叫住她。 “知知,我有话问你。” “什么?” “当年在海德堡,我在医院昏迷的那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妈对朱旧做过什么?” 她怔住。 他激动得摔倒在地,又引发了旧疾复发,是因为……姜淑宁提起了那一年的事吗? 他说:“你全都知道,对吗?我请求你,告诉我。” 她轻咬嘴唇,沉默着,他也不催促,看着她,静静地等待。 她回头,说:“云深,这次朱旧被患者医疗起诉,医院里都在传,是有护士散播了谣言,你怀疑我吗?” 他说:“有过一刹那的想法,但立即就打消了,知知,不是你。” 她笑了,那笑容几乎将昏暗的车内照亮,“为什么?” “我曾经看见你照顾一个大小便失禁的孤寡老人,你脸上一点嫌弃都没有,我就想,你大概真的很热爱你的工作。这样的人,是不会轻视自己的领域,也不会轻视他人的生命的。” “知知,我很欣慰,你热爱你的工作。” 当年,她因为他而重新参加高考,学了医学护理,而他却给不了她想要的,他心里是有点歉意的。 周知知觉得鼻子发酸,她微微仰头,才没有让眼眶里涌起的水汽落下来。家人都说她为一个男人牺牲很多,本有机会站在舞台上发光发热,最终却只是做了个默默无闻的小护士。他们却不知道,起因是那样,可后来,她是真的热爱着自己的工作。 她闭了闭眼,轻声说:“好,云深,因为你这份信任,那年海德堡发生过什么,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明明知道,也许他得知了某些被隐瞒的事情,可能会再次回到那个人身边,但她依旧还是选择告诉他。 因为,这是他想要的。 “当年,得知你出事的消息时,姜伯母正与我们家一起吃饭……” 那年,姜淑宁接到从海德堡打来的电话时,正好是周知知的爷爷过生日,两家人在一起吃饭,周知知听见消息,坚决要跟姜淑宁一起前往海德堡。 她还记得漫长的飞行途中,姜淑宁都没有合过眼,又因为飞机上无法与外界联系,得知不了傅云深的最新情况,担忧、害怕的情绪几乎将她击溃。周知知看在眼里,重新在心里审视外界传闻很强势厉害的姜伯母,发现她原来也只是个爱子心切的可怜母亲。 她们抵达医院时,傅云深还昏迷未醒,在ICU病房外,周知知第一次见到朱旧,她对她第一眼印象深刻,因为她的模样实在太打眼,她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分明是个伤患,脸色奇差,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眼周发青,一看就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更令她震惊的是,她的身份。真的是一个晴天霹雳,她竟然是傅云深的妻子。 相比她的懵,姜淑宁的反应比她可激烈多了,尤其是在得知傅云深被人几乎殴打致死是因为朱旧,她当着很多人的面就扇了她两个响亮的巴掌,然后让她滚蛋,她与傅云深的婚姻,她死都不会承认。 那之后,在傅云深昏迷住院期间,姜淑宁请了保镖,二十四小时守在病房外,阻止朱旧的靠近。 姜淑静因为帮朱旧说话,姜淑宁在医院里跟她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气急了的她甚至对生病中的妹妹说狠话:虽然云深跟你生活了几年,但你别忘记了,他是我的儿子!你没有资格做主他的婚事!还有,他连结婚这么大的事情都敢不告诉我,谁知道是不是你怂恿的! 周知知理解她,换做任何一位母亲,只怕都难以忍受。她站在病房里,一墙之隔,听着朱旧第N次被保镖呵斥与架着推开,她心里一点同情都没有,只觉得她是活该,甚至还隐隐窃喜。 那段时间,朱旧想方设法想见傅云深,甚至还假装成护士小姐,可惜医院里没有黑头发黑眼睛的护士,还没进门,她就被姜淑宁轰了出去。后来,除了病房门口的保镖,连住院部的大门口也请了保镖守着。 如果不是傅云深的身体状况忽然恶化,被医院再次下了病危通知书,一切都到此为止,姜淑宁虽恨不得撕了朱旧,但也仅限于阻止她见他,也阻止医院将他的情况透露给她。 之前的车祸让傅云深的脾脏受到重创,必须常年依赖药物养护,却因为Maksim的凶狠踢打,他的脾脏破裂,不得不做了切除术。还有身体里其他的内脏,都受到了轻重不一的伤害。他的腿部也再度受到创伤,引起感染。如此多重又严重的伤,他能活下来,真的可谓是奇迹。 手术后他一直昏迷未醒,以为过了危险期便可安心一点,哪里知道,那晚情况忽然又变得凶险,受伤最重的肝脏出了问题,需要做肝脏部分切除术。手术之前,医生让姜淑宁签手术同意书时说傅云深极有可能会术中死亡,她颤抖着写下自己的名字,整个人都崩溃了。 在漫长的等待中,朱旧得知消息后跑来手术室,姜淑宁一见她就疯了,完全不顾形象地冲过去揪着她就是一顿厮打,然后她给那几个保镖打了通电话,很快,那些高大魁梧的男人就将朱旧粗暴地架走了,她被人捂住嘴,唯有身体在无声反抗与挣扎。 周知知到现在还记得朱旧被拖走时的眼神,没有害怕与愤怒,有的只是很浓重的悲伤,她的目光始终望着手术室的方向,她眼中有泪光闪烁,仿佛知道自此后,她与想见的人,将分离许久许久,从此山长水阔。 “我以为那些人只是像以往一样将她赶走……”周知知闭了闭眼,在心里反复措辞,想着怎么说才能让傅云深心里好过一点,可是真的很难,“直到第二天,你姨妈愤怒找来,从她与你母亲的争吵中,我才知道,朱旧被那些人打伤了,伤得蛮严重,然后被丢进了内卡河里,那么冷的天,她重伤加高烧,在医院里住了很久……” 她不敢回头去看傅云深,她感觉到车内的气压骤然间变得很低、很冷。 “再后来,你醒过来,之后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夜已经很深了,他还坐在轮椅里,望着窗外发呆,房间里没有开灯,唯有窗外照进来的灯光明明灭灭地打在他脸上,照见他痛苦的神情。 那之后的事情,那之后的事情…… 他从漫长的昏睡中醒过来,再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可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他看见母亲喜极而泣,看见周知知激动得抱着他不停感谢上天,看见姨妈的眼泪,看见Leo如释负重的样子,唯独没有看见他最想见、最担忧的那个身影。 等他精神稍微好一点,他问母亲:“朱旧在哪里?我要见她。”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她绝对不会放过朱旧。如果说人在昏迷时是有意识的,支撑着他醒过来的最强大的意念便是:他必须好好活着,才能护她周全。 姜淑宁脸色瞬间就变了,说:“我不追究你擅自结婚的事情,但是,这桩婚姻,你最好当从没存在过,还有那个女人,你最好忘记。否则,你是知道妈妈的手段的!” 她的威胁那么赤裸裸,毫不掩饰。 “我现在还没有对她怎么样,如果你要见她,我可就不保证了!” “听说她没有父母,与奶奶相依为命,祖孙俩感情很好。她奶奶是在莲城梧桐巷开中医馆的吧,云深,你说,如果她奶奶出点什么意外,她会怎么样呢?” 他看着母亲,她那么平静地说着拿捏别人生死的话,但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见识过她疯狂狠戾的模样,她曾把父亲外面的女人,好端端的一个人送进精神病院,最终逼成真的疯子。 他也曾亲眼目睹,喝醉酒的母亲,拿刀狠狠地刺进父亲的胸膛。分明该是相濡以沫最亲密的人,却活成恨不得对方去死的仇敌。 也是从那一晚开始,他对爱情彻底失望。他灰心地想,这辈子就独自一人生活到老好了。然而命运总是这么奇妙,让他遇见了那么好的朱旧。爱情那阵风在心中吹起时,任何人都无法抵挡。 可是,他的母亲,想要亲手摧毁那阵风。 他冷眼看她一眼,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讲,他艰难地从病床上起身,试图去取拐杖,却被姜淑宁拿走,她打开窗户,直接将拐杖丢了出去。 他依旧没有停下动作,他扶着墙壁,单脚跳立着,吃力地、慢慢地往门口挪,他咬牙忍着身上各处传来的痛苦,他只有一个念头,就算爬,也要爬到她身边,他要见她。 短短的一段路,他却仿佛走了很久,他打开门时,忽然窜出来两个西装革履表情冷漠的高大男人,他们将他拦住。他微愣,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滚开!”他冷声说。 那两人看了眼姜淑宁,见她没有表示,他们便没有动。 他伸手去推他们,可他浑身剧痛,软绵绵的没有力气,那两人下意识的一个反抗,就把他推得踉跄着倒在了地上。 “你们干什么!”姜淑宁对那两个保镖怒喝,“快将他扶到床上去!” 傅云深却拒绝他们的碰触,也将姜淑宁的手打开,他吃力地想要自己站起来,用了很久的时间,他才终于站起来,他再次往门口走。 姜淑宁站在旁边,看着他那么痛苦,却还是想要离开这个病房,离开她身边,去找那个女人。她的愤怒一点点褪去,渐渐化作一股强大的失落与悲伤,眼泪情不自禁地落了下来。她一生好强,极少在外人面前落泪,可此刻,她的心真的太痛了,眼睁睁看着自己心里唯一的寄托,将要离自己远去,自己却毫无办法。 她一边看着儿子,一边慢慢退到打开的窗户边,她无比悲伤绝望地开口:“云深,你为了个差点害死你的女人,连妈妈也不要了对吗?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既然你也不要我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身子一僵,母亲这样无望无助的语气,这么多年来他只听过一次,是在他八岁那年,他患了急性肠胃炎,那时候父母正闹得厉害,父亲常年是不在家的,母亲奔波在各种饭局上,他病了也不肯告诉家里的阿姨,一个人痛得在床上打滚。姜淑宁再晚回家,也都会去儿子卧房里看一眼,才发现了脸色惨白快痛昏过去的他,她吓得背着他一路往外面跑,连车都忘记开了,一边跑一边哭着说,儿子,你千万不要有事啊,妈妈就只有你了,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缓缓转身,便看见姜淑宁已经爬到窗台上去了,半只身子探出窗外,满脸泪痕交错,神情悲痛绝望。病房在十二楼,只要纵身一跳,绝无生存的机会。 他脸色铁青,手指缓缓握成拳,他闭了闭眼,慢慢地、慢慢地往她身边走过去。他站定在她身边,朝她伸出手。 姜淑宁握住他的手,跳下来,抱着他痛哭。 他痛恨母亲的以死相挟,可再恨,那恨意里,还是残余着爱,再微弱,那也是爱,有爱便无法绝情,便会有不舍。 他想,母亲拿朱旧的奶奶威胁也好,拿她自己的生命威胁也好,这些,都无法阻挡他想要跟她在一起。 姜淑宁抱着他痛哭的那一刻,他是真的这么坚定地想着的。然而,他没有想到,他与她之间最大的阻力,不是别的外力,而是来自于他自己。 人体百分之二十五的淋巴细胞都在脾脏里,而他做了脾脏切除术,又加之他身体其他内脏受伤,会引发许多并发症,危险无法预估。医生告诉他,以后,他将要历经数次手术修补,他的身体里像是深埋了一颗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令他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此刻,他心里才真正感觉到绝望。想见她的渴望,一下子就被无情浇灭个彻底。他把自己关在病房里,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与人讲一句话。 第八天,他让守在门外的保镖,叫来了姜淑宁。 他对她说:“我答应你,身体稳定后跟你回国,进公司任职。但是,请你对我保证,这辈子,都不要动朱旧,以及她在乎的人。” 姜淑宁点头应承。 之后,当他身体恢复一些,他请了律师与Leo过来,将内卡河边半山腰上的别墅从Leo手中买了下来,过户到朱旧名下,与房产文件一起签下的,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一并让律师送去。 Leo问他:“你真的不见她一面吗?”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良久,才轻声回答:“如果见了,我怕我会反悔。”顿了顿,他恳求Leo:“我的身体状况,你别告诉她。就让她恨我吧,总比她内疚自责与伤心的好。” 他说:“还有,以后,拜托多你照顾她。” Leo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欲言又止了。他摇了摇头,在心里叹息,这两个人啊,分明那么深刻地爱着对方,她恳求他别将自己被打成重伤的消息告诉他,而他,也隐瞒着他离开她的真实理由。 天渐渐亮了,他还坐在窗边,一夜未眠让他脸色憔悴,他滑动着轮椅,去到洗手间,洗了个冷水脸。 他给朱旧打电话的时候,她还在睡觉,用迷蒙的语气叫他的名字。她只有在未睡醒时才有这样娇软的语气,他好久好久未曾听见过了,他心里忽然觉得酸涩,又涌起阵阵柔软。 朱旧在一个小时后来到病房,这次没有穿白大褂,穿着一件深蓝色厚开衫毛衣、牛仔裤、帆布鞋,短发,双肩包,笑容明朗,分明三十岁的人了,看起来却像个大学生。 他仿佛看见二十岁来岁的她,与他在一起的她。 他忽然想起曾看到过的一句话,我生命中美好的事情不太多,立秋傍晚从河对岸吹来的风,二十来岁笑起来要人命的你。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黑眼圈好重,熬夜了?”她俯身盯着他的脸瞧。 他仰头望着她,这个坚韧的女人啊,曾受过那么大的委屈与伤害,却从不说,哪怕重逢后,她问过他很多为什么,却偏偏从不说因他而遭遇过的一切。她分明应该恨他的,却从来不。 他握住她的双手,将脸埋在她掌心里,良久。 他低低地开口:“朱旧,对不起。” 她蹲下身,她感觉到自己掌心里的濡湿。 他哭了。 她问:“云深,怎么了?” “我真的不知道,当年我母亲对你做过那么可怕的事。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怔,然后轻声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因为你不知道,所以我才能在分开这么多年后,依旧想要问一个答案,依旧想要重新跟你在一起。 她捧起他的脸,让彼此对视着,她用指腹轻轻抹掉他眼角的泪痕:“云深,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当年,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他看着她,从她清澈的眼睛里看见了对这个问题的执着。 他轻声说:“当年那场事故,让我身体内脏受创极大,哪怕手术后也有很多隐患,医生说,我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她其实隐隐猜到了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可亲耳听到他说出来,她依旧非常非常自责与难过。她也终于明白,他宁肯让律师送来离婚协议书,也不愿意见她一面,面对她后来的追问,也从不肯说出的缘由。 是因为,怕她自责内疚吧。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啊。 她咬着嘴唇,忍住眼泪,伸手抚摸他的脸:“可是,云深,我压根儿不介意。从前不介意,现在,也不介意。这些年,我的职业让我见惯了生死,死亡对我来说不陌生也并不惧怕,我唯一害怕的是,我们明明彼此相爱,却把岁月都用来错过。” “可是我介意。”他微微垂眼,说:“朱旧,我只要一想到有一天你要面对我的离开,孤独地走完这一生,我就特别特别难过。我就想啊,你这么好,离开我,你还会遇见别的人,你会渐渐把我忘记,会有平平顺顺的生活,有人对你知冷知热,提醒你添衣保暖,提醒你要下雨了记得带伞,陪你吃饭,陪你看日出日落,为你点着一盏晚归的灯。”他闭了闭眼,“而这些,人世间最简单的事情,我却无法为你做到。” 她一忍再忍,还是没有忍住落下泪来,她拼命地摇头:“云深,你根本不明白,如果陪我做那些事的人不是你,我宁肯孤独一生。” 他说:“朱旧,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在遇见你之前,我对爱情是很失望的。后来跟你开始,我在心里跟自己斗争了很久,我不停告诉自己,你这么好,你值得更好的人。一边这样对自己说,一边又放不下,最后还是自私了一回。可事实证明,在面临着危险时,我压根儿就保护不了你,只会让你受辱。朱旧,这让我非常非常自责与难过。” 她不停地摇头,不停地流泪。 他想为她擦拭眼泪,却被她握住手,哽咽着说:“那些都过去了。云深,我爱你,以前是,现在依旧是,我想跟你在一起,你呢,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她眼神错也不错地看着他,忐忑又期待地等他一个答案,她看见他眼睛里的光渐渐暗下来,她心里的希望之光也一点点暗下来。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滑动着轮椅,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他滑动到窗户边,闭上眼,轻轻却坚定地开口。 “对不起,朱旧。” 她的泪落得更凶了。 第十章 重逢总比告别少 世间的重逢,总是比告别少。常常你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挥手再见,也许却是再也不见。 “丫头,丫头?” “嗯?”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奶奶的头发早已吹干了,她关掉吹风机,取过梳子,慢慢地帮奶奶把头发梳理顺。因为理疗的缘故,奶奶原本浓密的头发越发稀薄,她看着真难过。 奶奶担忧地问:“怎么了你?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的,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笑说:“没事呢,刚刚在想一个病人的情况。” 奶奶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你呀,工作这么累了,就别老是往我病房里跑了,这里护士来来往往的,你就别挂心了。” 她顺势抱住奶奶。老人瘦弱的身体令她无比心疼。她撒娇着说:“我就是想多陪陪您嘛,怎么,您嫌弃我啊!” 邻床的老太太几分羡慕几分酸涩地说:“我说啊,朱家老太,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你这孙女儿可比多少人的儿子女儿还贴心呢!” “那是当然!”奶奶骄傲的语气,“我孙女儿是世界上最好的!” 才说了一会儿话,奶奶就觉得累得慌,她的精神一天不比一天,以前傍晚的时候还出去散散步,现在她只想躺着。 朱旧作为主治医生,比谁都明白奶奶的状况,合适的肝源一直没有消息,而她体内的病灶又有扩散的迹象,如果再等不到肝源…… 离开奶奶的病房,朱旧脱掉白大褂,打算回家一趟。刚走到医院门口,就接到了李主任的电话。 “朱旧,坐。”李主任指了指沙发。 “主任,是调查有结果了吗?”她问。 李主任说:“暂时还没有。我找你,不是为这事儿。” “那是?” “是这样的,有人捐了一大笔钱给医院,专门为肝癌就医困难的患者提供的设立医疗基金,我帮你奶奶申请了个名额。” 朱旧说:“谢谢主任,可是,别的患者应该比我更需要这笔钱。” 李主任微微一笑,心想,傅云深果然是了解她的。 他说:“对方有要求的,这笔基金只提供给肝癌晚期患者,目前我院有三位符合条件,这钱会分到每个病人身上。所以,朱旧,你不用有负担,我可没给你开后门。而且,你家的情况,确实也是比较困难的。” 朱旧摇头:“真的不用了,我奶奶的医药费,我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嗯。”她顿了顿,说:“我在国外有套房子,我把它卖了。” 朱旧显然不想多谈这个,转移了话题:“适合我奶奶的肝源还是没有消息吗?” 李主任摇头叹气,早上,傅云深还问起过他这件事。 等朱旧离开,李主任给傅云深打了个电话,末了问他:“那那笔钱……” 傅云深说:“都捐给别的患者吧。” 她把那套房子卖了吗?这样也好,有再多记忆的屋子,也比不上人的生命,更何况是她那么爱的奶奶。只是,到底还是有点淡淡的怅然啊。 他打电话问Leo,对方说并不知情,朱旧并没有找他帮忙处理房子。 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吧。他想。 肝源没有消息,奶奶身体越来越差,医疗事故调查也没有结果,还有他,那么坚决地拒绝了她…… 真是,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儿啊! 朱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轻轻叹口气,索性爬起来,去倒了一杯薄荷酒。 独自坐在灯下喝酒的时候,她忽然分外想念季司朗。 然后,第二天下午,她走在去医院的路上时,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闲聊了几句,她说起昨晚一个人喝酒,就特别想跟他喝一杯。 季司朗说:“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噢噢,择日不如撞日。” 她打趣道:“哇哦,不错不错,竟然还会讲俚语了呢……等等,你刚说什么?” “Mint,几个月不见而已,你引以为豪的细心与洞察力哪儿去了?” 她立即把电话给挂了,调出通话记录,然后再拨过去,惊喜道:“季司朗,你在国内?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告诉我?” 他在那边笑:“正在你医院门口,赶紧带上你奶奶的薄荷酒来迎驾吧!” 她挂掉电话,快步往前走,走着走着,她忍不住小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开心地笑。 总算有一件好事儿了呢,故友重逢。 她隔着一段距离,一眼就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口发现了季司朗的身影。他穿着一件卡其色大衣,双手插在衣兜里,面朝医院里面,一副闲散模样,却在人群里格外打眼。 “嗨!”她微微喘着气,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噢,Mint,你的心跳得好快,见到我这么激动?” 她重重拍他的背,笑嘻嘻地说:“嗯,激动至极!” “啊啊,痛痛痛!”他放开她,见她穿着便服,问:“你休息?” 她点了点头。 “我刚还在心里数,第几个走出来的白大褂是你。”他说,“带我去看看你奶奶吧,终于有机会拜访了。” 她打趣道:“难道你想拜访的不是我奶奶的薄荷酒吗?酒鬼。” 他大笑:“一起,一起。” 他在门口花店里买了一束鲜花,朱旧帮他一起挑选的,是奶奶喜欢的向日葵。 “对了,你怎么忽然回国了,有事?” “正好有几天假期,很多年没有回过故乡了,就替家里人回来看看。” “第一次来莲城吧?” 他点点头,感慨道:“但是,犹如故人归。” 这座城市,他曾听她讲过无数次,河流、公园、街道,她居住的梧桐巷,好吃的饭馆、小吃摊、夜宵店,噢,还有,他甚至知道有条老街上一个老师傅酿得一手好桂花酿。 “啧啧,真是不一样了啊,踏在祖国的土地上,你连中文都变得厉害多了!” 他一本正经地说:“嗯,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近朱者赤。” 朱旧几乎笑到岔气。 真好,老朋友,见到你,可真好啊。 季司朗这个人,出了名的细心温柔,就连同老人打交道,也很有一套,什么话题都能聊一聊。 朱旧看得出来,奶奶很喜欢他,她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可惜啊,我现在不能喝酒,否则真想跟你喝几杯。”奶奶遗憾地说。 季司朗笑说;“奶奶,来日方长。这顿酒我可记下了啊,要喝您亲手酿的薄荷酒。” “好好好!”奶奶笑呵呵地说。 她脸上已有倦容,朱旧扶她躺下,就带着季司朗离开了病房。 刚出住院部的门,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季司朗折身,见她视线正望着左侧花园小径,眼神里是瞬间凝起的哀愁,他很少见她这样的眼神,微微吃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那里有护士正推着一把轮椅过来,轮椅上的男人,也正朝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季司朗走回她身边,问:“认识?” “嗯。” 他心念一动,沉默片刻,才说:“他?” “嗯。” 季司朗望着慢慢走近的男人,没想到有生之年有机会见到这个人。 傅云深也正打量着他,隔着一段距离,他已经认出季司朗来,这个曾在旧金山远远见过一次的男人,这么近距离看,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这是个外形气质都十分出色的男人。 之前,见他与她说笑着并肩从住院部走出来,他极力忍住,最后还是没忍住,让周知知推他过来。 这算什么呢?既然已经拒绝了,为何还要这样?他也觉得自己很烦。 “可以出来走动了?”她先开口问道,那天之后,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见面了。 他说:“嗯,好很多了。” 她点点头,指了指季司朗:“这是我好哥们儿,季司朗。” “这是傅云深。”又指了指他身后的周知知,“这是住院部的周护士。” 傅云深想,好哥们儿吗?怎么会。他爱着她吧?他看她的眼神,那么明显。同为男人,他一看就明白。 彼此打过招呼,就无话可说了。 周知知率先说:“我们先回病房了。” 朱旧听得那句“我们”,觉得分外刺耳。可偏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带我参观下你们医院?”季司朗的声音响起。 她带他在医院里转了转,最后去了她的办公室,推开门,她的工作服随意搭在椅子上,病历整齐地搁在桌子上,水杯放在电脑旁。她有点恍惚,以为自己只是离开片刻,再推门进来,一切如常。 离开时在走廊碰到了对面的金医生,他见朱旧从房间出来,便说:“哟,朱旧,又来了?你一个停职的,倒是比我们上班的还积极呀!”因为蒙蒙的事情,他对她心里有芥蒂,说话语气很是嘲讽,“就是不知道,这间办公室以后还属不属于你。” 朱旧没有任何表示,脸色都没有变一下,有人信任、关心你,自然也会有落井下石者,这是人之常情。她朝金医生微微点头,领着季司朗离开了。 “停职?怎么回事?”他立即问。 朱旧歉意地说:“抱歉,之前骗了你。” 她将事情经过简单复述给他,他听后,果然十分生气:“人心怎么可以这样?” 她淡笑:“人心深不可测。” “你干脆把这边整理好,回旧金山的医院去。”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是那种遇事就落跑的人?” 他摸摸鼻子,以她的个性肯定不会这样做,真是关心则乱啊。 他伸手揽过她,拍拍她肩膀:“好了,就像你说的,身正不怕影子歪!现在,我们去喝酒!” 朱旧看看尚早的天色,失笑道:“现在?” 他坚定点头:“对,现在!我不管啊,你可是答应过奶奶的,带我好好吃喝玩乐的!” 她想了想,说:“去我家吧,我们买点下酒菜,喝薄荷酒,如何?” 他笑:“正合我意!” 姜淑宁挂掉电话,狠狠舒了口气,整整一个礼拜了,傅云深终于肯见她了。 她立即从公司回到家,对做事的阿姨吩咐道:“快快快,把汤给我装上。” 自从傅云深受伤后,她每天都让阿姨煲一份汤,后来他不愿意见她,这每日一汤也从未停过。 她提着保温瓶,亲自开车前往医院,她不停告诉自己,等下不管儿子说什么,一定要控制脾气,不能跟他发火,不能硬碰。 病房里。 傅云深看着给自己盛汤的母亲,说:“别忙了,我不喝。” 姜淑宁听见他冷冷的声音,心里不快,强自忍住,软声哄道:“儿子啊,这个汤对刀伤愈合特别好,你喝一点吧,好不好?” 他说:“真的?” “真的。” 他“嗤”地笑了:“你的话,还有可信度吗?” 她脸色一白,原以为他语气有所缓和,原来是为了嘲讽她。她咬了咬唇,继续忍耐。她没有勉强他,将保温瓶盖好。 “好点了吗,妈妈看看伤口。”她想掀开被子查看,却被他截住手腕。 他说:“我找你来,只有一件事,那颠倒是非的医疗诉讼,停止吧。” 她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说:“不可能!” 他冷笑:“如果你要继续为难她,也行,我会离开公司。” 呵呵,威胁人,谁不会? 她猛地站起来:“你!” 她在病房里暴躁地走来走去,最后一声不吭,她提起包,准备离去。 他知道她妥协了。 他叫住她:“妈,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别动她。是恳求,也是警告。”他顿了顿,说:“还有,你不用费心了,我不会跟她在一起。” 他忽然轻笑一声。 姜淑宁回头,见他的笑容却不是冰冷的,也不是嘲讽的,而是她从未见过的苦涩与哀伤。 “我现在这个样子,能活多久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跟她一起?她也好,知知也好,你都别费心了。” “云深……” 他却已经躺下去,背过身,不再言语。 姜淑宁离开不久,周知知来到他的病房,她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什么?”他讶异地问。 她滑动屏幕,按下手机上的播放键,然后,她与她母亲对话的声音响起。 傅云深静静听完,抬头看向周知知,他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吃惊,不是惊讶朱旧这次医疗诉讼周母也参与其中,而是,周知知此刻的举动。 她微垂着头,轻声说:“对不起,现在才决定好把这段录音给你。” “知知,谢谢你。” 她听见他以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声音对自己说着这句话,她抬眼看向他,他神色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脸上带着笑,不是从前那种不抵心或者嘲讽冷然的笑,那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带有温度,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赞赏。 她忽然有点儿想哭,一丝酸楚,一丝委屈,一丝心痛。 她很快离开了病房,却并没有走远,她靠在墙壁上,伸手捂住脸。 她不惜周折,再与母亲提及那件事情,她录下了对白,好几天了,这之前,犹豫过,矛盾过,动摇过,但最终,她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 她不是无私,也并不崇高伟大,爱情里女人的私心她也有,甚至一度非常强烈,但她怕自己真的知情而选择隐瞒,以后会后悔,会看不起自己。 所以,她宁肯心痛,也不要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这是她的尊严与骄傲。 朱旧一大早就被季司朗的电话吵醒,她最近失眠,难得放纵自己睡到自然醒,因此没有定闹钟。 她迷糊地抓过电话,听见他爽朗的声音时,忍不住低吼:“你都不用倒时差的吗!” 他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在这一点上,我可是完胜你!” 说起这个,朱旧真是又羡慕又嫉妒,她只要一遇时差,必定失眠,而季司朗的生物系统不知怎么长的,在这个问题上从来都毫无困扰。 “今天天气特别好,赶紧起来了,昨天履行了吃喝,今天咱们玩乐。”他笑,“我在你家院子门口。” 朱旧赶紧爬起来,穿着个睡衣直接下楼开门。蓬头垢面算什么,那年在非洲,她更糟糕的模样他都见过。 打开门,他大大的笑脸比清晨的阳关还耀眼,将捧在手心的咖啡递给她。 “你怎么这个装扮?”她接过咖啡喝了口,是她最爱的美式。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运动装,脚蹬一双专业的登山鞋,背上是一只运动背包。 “不是说了么,今天咱们玩乐,攀岩去。我打听过了,有个俱乐部的攀岩场地还不错。”他伸展伸展胳膊,“你回国后,都没人陪我去了。”他将她往院里面推:“赶紧去洗漱,洗个冷水脸,清醒点,瞧你这精神萎靡的样子,很久没运动过了吧!” 是真的很久没有过户外运动了,甚至连晨跑也是两三天偶有一次。 朱旧洗漱完毕,才想起问季司朗:“你吃过早饭了吗?” 他说:“喝了杯咖啡。” “这边有家豆浆油条特别好吃,我们吃点再走吧。” 她带他去巷口的早餐店,要了两碗豆浆,三根油条,老板娘贴心地在每个装油条的藤篮里放了把小剪刀,季司朗瞅了眼隔壁桌的人,也照着人家那样,把油条剪成短短的一截截。 豆浆是老板自家泡了黄豆榨的,油条也炸得酥脆金黄,美味十足。 季司朗很快解决掉大半的油条,感慨道:“好久没有吃过油条了,小时候家里有个做饭的阿姨,就常爱煮稀饭配炸油条给我们做早餐,吃得多了,孩子们都很嫌弃。后来那个阿姨生病去世了,家里早餐桌上就再没有出现过油条,大家反而又时而怀念起来。” 她看见他脸上淡淡的怀念神情,大概都是这样吧,就好像这家早餐店里的豆浆油条,还有另一家早餐铺里的酸菜包,她从小吃到大,后来出国念书,再也吃不到了,每次吃着学校餐厅里看起来漂亮味道却实在不咋地的西式早餐,她也总是很想念每个清晨背着书包捧着热腾腾的豆浆油条的好时光。 俱乐部在郊外,朱旧正考虑着怎么去,季司朗已拉着她朝停在巷口外的一辆车走去。他懒得认路,索性租了酒店的车与司机来用。 在市区的时候有点儿堵车,用了近一个小时才到俱乐部,因为不是周末,俱乐部的人不多,攀岩场地的人更是少。他们热身了一趟,季司朗拉了个工作人员过来,让他拿个计时器来。 “Mint,比一场,如何?”他喊朱旧。 她正继续做着热身运动,很久没有攀岩过,刚刚爬了一圈,就觉得有点气喘。她笑应着:“比就比呀,谁怕。” “老规矩,三局两胜,输了的,中午买酒。” “好嘞!” 从前在旧金山,他们就老是这样比,输了的买酒。她后来还特意计算过,自己作为女人的体力,竟然跟他打成个平手,实在是很难得。 裁判听得这两人豪情的语气,也来了兴致,捧着个计时器,开始的口哨吹得特别响亮。 太阳渐渐大起来,早春的阳光虽然还不热烈,但也很刺眼,朱旧戴着鸭舌帽与墨镜,后来在攀升的过程中,她觉得墨镜实在是有点碍眼,索性摘下来,挂在衣服领子上。她侧头去看,就发现季司朗已经跑到她头顶去了。 裁判在下面大声喊着,加油,加油!也不知道他在为谁加油。 第一局,季司朗以二十秒领先取胜。 朱旧大口喝着水,沉睡很久的运动细胞,在一局比赛中,好像彻底被激醒了。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继续。 第二局,朱旧以三秒险胜。 季司朗拍她的肩膀,笑道:“不错不错,你果然是愈挫愈勇型!” 这一局之后,他们休息了十五分钟才继续。 很多女孩子在运动方面都是体力越到最后越薄弱,朱旧却恰恰相反。所以第三局一开始,朱旧就以细微的差距超越了季司朗,看得下面的裁判特别兴奋,直接喊着她的名字,朱小姐,加油!加油! 但最终的结局,还是季司朗反超,以五秒领先取胜。 朱旧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额头脸颊上已布满了汗,身上也是。她又喝了大半瓶水,以手作扇扇着风,太久没有运动,忽然这种强度,手脚微微泛酸,但身体却又觉得有一种通体舒畅之感,心情也跟着豁然开朗。 季司朗也席地而坐地坐在她身边,大口大口喝水,最后索性将瓶中剩下的矿泉水全倒在了脸上。 “痛快!”他朗声笑道。 朱旧侧头看了他一眼,也笑起来,学他一样,将小半瓶水全部扑在了脸上。水是冰水,浇在热热的脸颊上,实在是,痛快! 休息够了,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来,履行赌约去!” 他们就在俱乐部吃的午餐,这里的私房菜做得非常可口,配上附近果园里出售的自酿的桃花酿,一顿饭吃了很久。 桃花酿入口好喝,后劲却大,朱旧起先不觉得,只觉得口感真好,心情又好,忍不住便贪杯了,等她后知后觉感觉到时,头开始晕乎乎了,整张脸庞都红了。季司朗是向来的好酒量,喝什么酒都跟没事人一样。 她有点受不住地趴在桌子上小憩。 他们临窗而坐,这餐厅装修成日系风格,大大的落地玻璃窗上,悬挂的是藤编的卷帘,为了挡阳光,一边帘子垂下了三分之二,一边垂下三分之一,阳光就从那洞开处照进来,桌子上粗陶小花瓶里一枝睡莲静静开放。窗外是春意盎然的绿,她伸出手,早春的阳光非常温柔、温暖地洒在她的皮肤上。 朱旧眯眼看着窗外的好春光,又回头去看季司朗,发现他正边端着陶杯悠悠闲闲地小酌,边笑望着她。 她心里忽然觉得安宁,偷得浮生半日闲,春色如许,对坐着可以笑谈可以对饮的知己好友。朱旧,你当知足。 她放松地闭上眼,任自己睡去。这些天来,积郁心间的烦闷、慌乱、难过、无力、担忧,都被这一刻奇妙地妥帖抚慰了。 她那一觉不知不觉竟睡了很久,再睁开眼,发现天色近黄昏,自己从趴在桌子上,变成了躺在了某个房间的沙发上。 她抬头,就看见对面沙发上,季司朗正在翻着一本杂志。 “醒了?”他合上杂志。 她看了眼窗外,“怎么不叫醒我?” “反正也没什么事。”他起身,为她倒了杯温水,“睡得好吗?” 她点点头,“连梦都没做一个。” 真的,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他们驱车返回市区,她要去医院看望奶奶,这是每天的约定。虽然奶奶每次都说,让她别挂心,有时间多多休息。可她真的不去,她肯定又会往门口张望了。 车开到半路,天色渐暗,忽然听见前头司机倒吸了口气:“天呐!”他同时放慢了车速。 正说着话的季司朗与朱旧同时朝前面看去,当看清车灯照耀下前方不远处的状况时,也惊呼了一声。 前面出了交通事故,警示灯一闪一闪的。 司机将车停在路边,这路段属于郊外,所以没有路灯,司机打开车前大灯照着路面。 季司朗与朱旧赶紧下车,朝事故车辆跑过去,朱旧一边掏出手机打120。 这本就是一段偏窄的公路,迎面的两辆车撞到了一起,从那头来的车是一辆面的,这边过去的是一辆黑色小车,此刻黑色小车情况看起来比较严重,大概是为了避开面的,直接撞在了路边一棵大树上,而面的又直直撞到了小车的车厢上。 季司朗与朱旧分别跑到两辆车边,因为没有路灯,车里是昏暗的,他们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进车内。 面的里只有司机一个人,正趴在方向盘上,头上满是血迹,人没有昏过去,见到灯光,立即呼救,声音有点虚弱:“卡住了,动不了……” 季司朗立即说:“你别乱动,别挣扎。我跟我朋友是医生,我们马上帮你。” 黑色小车后车厢有一扇玻璃窗是打开的,所以朱旧一眼就看见了后座上头破血流陷入昏迷中的老人,她晃了晃手电,发现前面的司机没有晕过去,被安全气囊卡住了,他也是一脸的血迹,但气息听起来却还算好,右手正在努力地伸进衣服口袋里,想掏出手机。 朱旧说:“你别动了,我已经打了120,救护车很快就会来。” 她听到季司朗在喊她,立即跑过去帮他一起,小心地把面的司机抬出来,没有工具,只能为他简单止血包扎了下。 他们又将小车里的老人抬出来,老人伤得很重,朱旧发现他脉搏很弱,俯身到他胸膛去听心跳,脸色立即变了:“司朗,这位有心脏病,他装了心脏起搏器……” 季司朗脸色也微变,两人立即帮他做应急处理,一边祈祷着,救护车快点到来。 他们做完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是等待。 好在这里离城区已经不远了,救护车很快就来了,朱旧与季司朗在老人被抬上车时,同时舒了口气,他尚有气息。 他们跟着上了救护车,随时观察老人的情况,一直见他被送进了手术室,才终于放下心来。 警察正往医院赶,他们是这起车祸的目击者,例行要留下来做笔录。警察身边还跟着一个西装革履表情略显严肃的中年男人,等他们做完笔录,那人才上前跟朱旧与季司朗打招呼,向他们表达谢意,谢谢他们救了他的父亲。原来他是那位老人的儿子。 当一切处理完毕,她与季司朗走出医院,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他们还没有吃晚饭。可两个人似乎都没有什么胃口与心思了,就在医院附近一家面店,一人吃了一碗牛肉面。 季司朗叫了出租车送朱旧回家,其实他才是客人,可他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总是绅士风度十足。 分别时,他才说:“Mint,我明天中午的飞机离开。” “啊。”朱旧惊讶,“这么快?你怎么也不告诉我。”如果知道他明天离开,她再没有胃口,也应当尽地主之谊,请他去吃顿好的,而不是一碗面。 他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眨眨眼:“牛肉面很好吃。” 她忍不住笑了:“你等等我。” 她匆匆跑进屋子里,过了片刻,她手中拎着两瓶薄荷酒出来。 “礼物。” 他接过去,抱在怀里,特别珍贵的样子。 “帮我同奶奶道别,以及,谢谢。”他晃了晃酒瓶。 她张开双臂,拥抱他,又特别哥们儿地拍拍他的肩膀:“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再见,一路平安!” 她站在门口,目送出租车渐渐消失在巷子里,她又站了片刻,才折回院子。 再见,又何时再见呢?相隔这么远,能见一面,真的挺不容易的。 世间的重逢,总是比告别少。常常你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挥手再见,也许却是再也不见。 她心里忽然就涌起了一丝淡淡的怅然。 朱旧被停职调查的第十天上午,她接到医院的电话,一切都结束了,让她回去上班。 她听到是对方主动取消了诉讼时,微微吃惊。 李主任却是松了口气:“就算他们不取消,调查结果也出来了,医疗记录没有任何问题。” 那之后,蒙蒙的母亲竟然也没有再来外科楼哭闹,她只以为是对方终于接受了事实。却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傅云深同时取消了对蒙蒙父亲故意伤人罪的起诉。他倒不是以此来同对方交换条件,有周知知与她母亲的录音,对方也明白了自己沦为了别人的棋子。他只是不想再让朱旧被这件事情困扰、影响。 他的刀伤渐渐痊愈,其实没有伤到要害,如果换做别的人,养好伤也就没什么问题了。可偏偏是他这种免疫力很低下的人,因为这次受伤,原本定在秋天的那场手术,在李主任为他做了全面检查后,不得不推迟。 “推到什么时候?” “最起码半年,甚至更久,具体的情况等几个月再检查看看。”李主任语带责怪,“云深,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我真的就没有办法了。以后,别再出这种意外了。” 他却是不以为然,竟然还笑了笑,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为她挡下这一刀。” 李主任脸色立即就变了,手指指着他,点了好几下,最后摇头叹气着说:“你啊!” 他说:“李伯伯,我决定过两天出院。” 李主任讶异:“你这都还没好彻底呢,怎么就出院?” “没什么大碍了。公司里落下了太多事情,我得回去。” 听他这样说,李主任皱眉:“我说了多少次了,你最好暂时别工作了,安心调养,在医院住着,或者在家也行。可你跟你妈,怎么就是不听人劝呢。” 傅云深只是笑笑,不说话。 李主任一直就想不明白,姜淑宁对儿子的身体很是关心,一点点问题就给他打电话,也不管是深夜还是凌晨的。可偏偏就是不同意他从公司里退出来。他一心在医,对商场那些事自然不关心,傅家老爷子渐渐老了,身体也不好,手里那个大摊子迟早是要留给小辈的。姜淑宁一辈子争强好胜,在丈夫傅嵘那里,她是输了个彻头彻尾,唯一的希望,便是儿子傅云深。她是绝对绝对不允许丈夫的私生子来继承傅家家业的。 李主任又说:“你要出院,朱旧知道吗?” 他说:“我没有告诉她。” “你们……唉。”李主任摆摆手,“算了,我也管不到你们这么多。”想起什么,他说:“她奶奶情况不太好,越来越严重了。”他叹口气,“自己身为医生,眼睁睁看着亲人痛苦,却无能为力,真是够难受的。” 李主任走后,他想按铃叫护士推轮椅来,又立即打住了,他慢慢穿戴好假肢,取过拐杖,然后出门。 背上的伤口还没拆线,走路多少会有点牵动到,因此他走得格外慢,从五楼到三楼,走了近十分钟。 他站在奶奶的病房门口,透过小窗口往里望,病房里四张病床的病人都在,还有家属在,彼此在说话,削水果吃。他看见老太太安静地平躺在床上,闭着眼,没有加入聊天。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老太太时,那时她刚刚住院,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她精神尚好,一边聊着天一边帮邻床的病友削苹果,说话声音爽朗,笑声也是朗朗。这才短短几个月啊,病魔把她折腾得脸色苍白。她瘦了好多,脸颊都深陷下去了。 在残酷无常的病魔面前,人是如此如此渺小无力。 “云深。” 他回头,便对上她的视线。 “你来看我奶奶?怎么不进去。” 他摇摇头,说:“朱旧,我过两天出院了。” 她同李主任一样惊讶:“你的伤口都还没有拆线呀。” “没什么大问题了,回家休养就好。你看,我都能戴假肢走路了。” 她说:“是因为我吗?” 他沉默片刻,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定。 其实也不全是,如果不是她忽然回国来这里就职,他也不会一直住在医院里,现在也该离开了。 “你进去吧。” 他转身,打算离开。 “云深。”她忽然叫住他。 “嗯?” “以后,我可以找梧桐玩吗?” 他微怔,说:“当然。” “我可以见你吗?” “当然。” “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 “我可以找你一起吃饭吗?” “当然。” “我碰到什么难题的时候,可以找你帮忙吗?” “当然。” “我难过的时候,可以跟你说吗?” “当然。” “我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找你聊天吗?” “当然。” …… 她看着他,微微沉默。 他轻声说:“朱旧,你记住,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找我。” 她望着他慢慢远去的背影,心里忽觉空荡荡的,那么多句“当然”,无聊时、失眠时、难过时、困扰时,自己都可以找他,可唯有一句:我们可以在一起吗,他却无法给她一个郑重坚定的“当然”。 第十一章 仲夏夜之梦 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让我像爱你一样去爱他,再也没有了。 朱旧接到那通电话,听到那位老先生说要见她时,非常吃惊。毕竟只是一次偶然遇见,她早就忘记了。她婉拒老人当面道谢,当时那个情况,换做任何人,都会伸出援手,更何况她与季司朗都是医生,更不会见死不救。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电话又打过来了,男人无奈地说父亲很坚持,请她帮个忙见一面。 趁着午休的空闲,她从花店里买了一束花,去医院探望那位老先生。 老先生已经脱离了危险,住在VIP病房里,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朱旧打过招呼,将花递给他,老人接过,看起来很开心。 老先生说:“朱小姐,我听医生说了,如果那天不是你与你朋友为我做了应急措施,等到救护车来,我这把老骨头,估计现在早就不能在这里跟你说话了。我该怎么谢谢你?” 朱旧微笑着摇头:“举手之劳,没什么的。” “在你是举手之劳,在我,可就是救命之恩了!” 朱旧只得说:“我与我朋友都是医生,老先生,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真的不用太介怀。” “原来朱小姐是医生啊,难怪会急救,你在哪个医院?” 朱旧说了。 老先生简单问了几句,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他非常认真地说:“朱小姐,我该怎么谢谢你?” 朱旧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得反复重复真的不用。她想要离开病房,又觉得老人还在说话,就这样忽然离开,有点失礼。 老先生似乎也看出来她的无奈,停了停,忽然说:“那,朱小姐现在有什么心愿?” 心愿? 朱旧微怔,心里立即浮起一个,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脱口而出:“希望我奶奶的身体能够好起来。” “你奶奶也生病了吗?”听到老先生问她,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说了出来。 她点点头,与老先生再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了。 老先生倒也没有再挽留她,也没有继续追着她非要表达谢意。 朱旧也很快把这个插曲渐渐淡忘了,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奶奶身上。老人的身体情况越来越差,高强度的化疗令她胃口全失,吃不下东西,人更快地消瘦下去,整日越来越长时间的昏睡。 有一次,奶奶从昏睡中醒来,对着她竟然喊了她父亲的名字,说天气这么冷,你怎么穿得这么少,会冻着的。 她眼中是大片的迷茫与恍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朱旧说:“瞧我,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她对朱旧说起,最近总是梦见以前的事,有时候很清晰,好像时光倒流一样,梦见她的爷爷,她父亲。 她的记忆时而出现混乱,记忆力下降,会出现短暂的断层,昨天发生的事情,她就记不起了。 朱旧看着她一日一日地消瘦,心里很多的无力与难过。 有一天黄昏,趁着奶奶精神好一点,她陪她去花园里散步。初夏时节,正是南方城市最舒服的季节,医院花园里种了好些玉兰树,一树一树的白色小花朵坠满了枝桠,暗香浮动。 朱旧摘下一朵小花,别在奶奶稀薄的发间,拿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奶奶捡起地上一朵掉落的花,说:“玉兰花可以做菜,也可以入药。你爸爸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一道玉兰花豆腐羹。” “我怎么从来没吃过,奶奶您偏心。”朱旧嚷道。 奶奶笑道:“那我做给你吃的菜,有好多你爸爸都没有吃过呢!” 她笑嘻嘻地说:“满足了。” 奶奶好笑地拍拍她的头:“你呀,真是个小孩子。” 是在要回病房时,奶奶忽然说:“他,结婚了吗?” 朱旧一时怔怔的,没有反应过来。 奶奶说:“是叫傅云深,对吧?我记得,他也是莲城人。现在在这个城市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奶奶记忆开始出现混乱与断层时,竟然还清晰地记得他的名字与生活的城市。 朱旧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淡淡的水汽。 “嗯,在。”她轻轻说。 “结婚了吗?” 她摇了摇头。 “丫头,我想见见他。” 朱旧一怔。 然后她说:“好。” 傅云深在天黑时来到病房,他应该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身上穿着正装,朱旧还是第一次见他穿西装的模样,整个人跟平日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多了几份冷峻。 他给奶奶带了鲜花,她喜欢的向日葵,她曾经跟他讲过,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记得。还带了一些点心,绿豆糕、栗子蛋糕等,都是奶奶爱吃的口味。 原本应该很早的一场见面,迟到了这么久,他站在病床前跟老人问候,心里涌起很多的感慨,以及一点点恍惚。 之前在病房外远远看着,从未动过当面拜访的心思,他怕勾起老人心伤,没想到她主动想见他,她竟然还记得他。 奶奶指着病床边的凳子,让他坐下说话。 奶奶精神较好,一连吃了两块他买的栗子蛋糕,还赞好吃。又说了很多话,她还记得他寒冷天气里的腿疾,问他还有没有吃中药调理。 言语间,老人没有提及一句过去的事,有的只是一个长辈的关怀。她见他,真的只是想见一见他,没有任何目的。 傅云深在病房里没有待太久,见奶奶脸上浮起淡淡倦意,他便告辞了。 朱旧送他出去,两人并肩而行,都走得很慢,彼此静默,都没有说话。 算起来,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了。她知道他伤愈后回公司上班,很忙。她最近也是,一台接一台的手术,连周末都很少休息,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来陪伴奶奶。偶有电话,也只是问他身体状况,嘱咐他别太拼命工作,好好休养。 到电梯口,傅云深说:“回去吧。” 她说:“反正也没有事,送你下去吧。” 乘电梯到车库,其实也就一分钟,可她却莫名贪恋这短短一程路。两人依旧没有说话,说什么呢,她心里千言万语,想跟他说的很多,可所有话涌到嘴边,终成缄默。 他也一样。 她目送他的车渐渐远去,她在原地站着,直至车消失不见。 多一分钟,最后还是要告别,没有什么区别。 那之后,傅云深便时常过来看望奶奶,有时在中午,大多时是晚上。他似乎很忙,都是从公司直接过来,带一束鲜花,一些糕点,陪老人说几句话,便又匆匆离去。 有一次在病房恰好碰到朱旧的姑姑,朱芸八卦,揪着他问七问八,像查户口一样,又问他要了名片,看见名片上他的职位,朱芸眼睛一亮。 隔了几天,朱芸再来医院,眼角眉梢都是喜气洋洋,破天荒地给朱旧买了水果与牛奶,让她对傅云深转达谢意。 朱旧才知道,姑姑竟然私底下联系了傅云深,在凌天集团旗下的日化专柜得到了一份工作。 她给傅云深打电话,有点尴尬,也有点生气。 傅云深说:“朱旧,你别有负担,这不是什么大事,那里本来也正在招人。” 她叹口气,最终承了这份情,对他说谢谢。 她是知道的,朱芸所在的工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她面临着失业。奶奶住院的这些日子,她心情不好,来医院很少,每次来也没什么好脸色。而她得到新工作后,跟奶奶说话语气都柔和了好多。老人年纪大了,又生着病,虽然一直没有说,但朱旧看得出来,奶奶是渴望跟女儿的关系变得亲近一些的。 六月底,天气开始热起来,莲城进入了火热的夏天,生病的人更加难过。有一天傍晚,奶奶从昏睡中醒过来,忽然对朱旧说:“丫头,我想回家看看……” 老人的身体最近比较稳定,精神也还好,朱旧便说:“那我把屋子好好清扫一遍,接您回去住几天,好不好?” 奶奶却摇头:“想回故乡看看。” “故乡?”她微怔,“您是说,您北方的老家?” 老人点点头,眼睛里有一丝怅然:“好多年没有回去过了啊。丫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大概也熬不了多久了,趁着还能走,想回去看看……” “奶奶……”朱旧哽咽。 奶奶微微笑了:“生老病死,这是自然规律,我一大把年纪了,在医院里熬了这么久,也看得开了。你啊,也别太难过,你自己是医生,还不明白么。” 明白是一回事,可面对的是自己最亲的人,要心平气和地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奶奶,家乡那边您还有亲人在吗?” “你有个姨婆,你不记得了吗,你小的时候她还来过一次咱们家。” 朱旧想了想,似乎有点印象,但是太久了,她不太记得那位姨婆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她一口东北腔,讲话很爽朗。 奶奶笑道:“她做的风干香肠很好吃,那时候带了很多来,你很喜欢吃,还说要跟姨婆回家,可以天天吃。” 还有这样的事,看来自己从小就是个吃货啊。 朱旧失笑。 奶奶提起自己这个表妹,勾起了很多年轻时的事情,她说起自己的北方故乡,地处大兴安岭地区,在祖国的最北端,夏天很凉爽,没有南方城市的炎热。夏夜的天空上有很多很多星星,还能见到银河与极光。但最美还属秋天,林场的秋天,层林尽染,色彩分明,宛如绝美的油画。 傅云深来的时候,就看见奶奶讲得正兴起,一脸的怀念之色。 他好奇地问:“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云深来了啊。”奶奶让朱旧坐到床上,把唯一的凳子让给傅云深,然后告诉他她们聊的话题。 傅云深说:“我知道漠河,那是国内唯一可以看到北极光的地方,很美的地方。” 奶奶就说:“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一趟。” “奶奶!”朱旧撞了撞她的手臂。 哪知傅云深竟一口答应:“好啊,我还没有去过北方呢。” “你凑什么热闹啊,我都还没有考虑好,是不是让奶奶去,她现在这个状况,车马劳顿,并不太适合。”朱旧送他出去时说道。 “朱旧。”他停下脚步,看着她,轻声说:“看得出来,这是奶奶的心愿,很强烈的一个愿望,你应当满足她。” “我知道,可是……” “你心里很明白,她的时间……不多了……”他有点艰难地说道。 “别说了。”她别过头,掩住面孔,她比谁都明白奶奶的身体状况,如果再等不到移植的肝源,也许她会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她的肩膀上。 最终朱旧还是答应了奶奶的要求。 出发前,她为奶奶做了全面的检查,还好,老人各种体征都算稳定。她把需要用到的药物都随身带上。 临行前,朱旧再次对傅云深说:“我知道你忙,真的不用陪我们的。” 他很坚持:“我答应奶奶的。”顿了顿,他说:“别担心,我最近身体状况稳定。” 她确实是担忧他的身体,毕竟这么远,乘飞机还要换乘汽车,对他来说,会有点难受。 她只得放弃劝说,心里又带了一丝开心,私心里,能一起旅行,对她来说,是期待的,也是珍贵的。 漠河因为这些年旅游业的开发,建立了机场。只是从莲城没有直达漠河的飞机,需要到哈尔滨转机。朱旧担忧奶奶太劳累,没有买联程的机票,他们在哈尔滨住了一晚,再飞往漠河。 出了机场,有车在外面等着。这是傅云深一早就让秘书安排好的,租的是一辆方便走乡间公路的宽敞舒适的越野车,他要求了,要找一个开车稳妥经验丰富的司机。 奶奶回到了故乡,很高兴,精神看起来似乎也好了很多,上了车她没有休息,眼睛一直往外看,一边感叹着:“变化真是太大了啊!” 她指着窗外的风景给朱旧与傅云深看,她极力寻找着记忆中的东西,可留下来的,已经很少很少了。毕竟她已经整整三十年没有回来过了。 朱旧打开车窗,让风灌进来一些。 她真喜欢这里的天气,在莲城,七月午后的两三点钟,正是最热的时候,可这个北方小县城,风是如此的温柔,让人的心,都跟着清爽宁静了不少。 姨婆的家在县城下面一个小镇的林场区,离机场有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车窗外一路风光尚好,倒也不觉得无聊,抵达时,已经快七点。夏日里天黑得晚,天边晚霞瑰丽地铺散在空中,静静地笼罩着林场区的一栋栋小木屋上。山坡上,有人赶着晚归的羊群慢慢地走下来。眼前,是此起彼伏慢慢升起的炊烟。 朱旧一眼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车子刚停下来,便见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快步朝他们走过来。 “萍姐!”妇人开口,声音带了微微的哽咽与感慨,“好多年不见了啊,你怎么瘦成这样!” 朱旧站在一旁,看着奶奶与姨婆交握着手,彼此眼睛里都凝起了泪花。 奶奶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着说:“是啊,你也老了好多。” 虽然两人有十几年没有见过了,但这些年一直通信,后来就打电话,维系着姐妹感情,倒也没有多少生疏。 朱旧与傅云深跟老人打招呼。 姨婆看着朱旧,连连感慨:“当初那个好吃的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啊,听你奶奶说,你是外科医生,真是了不得!”说着她竖起大拇指。 朱旧笑着说谢谢,看着面前笑容满面说话爽朗的老人,慢慢地把她与儿时记忆里那个声音爽朗的女人联系起来。姨婆比奶奶只小几岁,看起来身体却非常硬朗,气色很好。 姨婆又看向傅云深,很直接地问奶奶:“这位是孙女婿?” 三人都有片刻的默然。 最后还是朱旧摇摇头,笑说:“不是。但他是我的爱人。” 傅云深心里一震,朝她看过去,见她特别坦然的笑着,说出他在她心里的身份。 姨婆“哦哦”着点头,心里又有一丝不解,爱人?那不就妻子对丈夫的称呼吗?怎么又不是孙女婿呢? 一行四人朝村落里面走去,姨婆家离村口不远,是一个独立的院子,如林场村落其他人家一样,也是一层并排小木屋。院子不是很大,但是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堆的木柴整齐堆在角落里,还开辟了一小块地种上了蔬菜,两头羊就栓在院侧的木栅栏上,低着头在吃青草。 姨婆招呼他们落座,就立即去厨房准备晚餐了。 奶奶有点疲惫,朱旧让她去床上小憩了一会儿。她从卧室走到大厅里来,看见傅云深正站着,微仰着头,看墙壁上的相框。 客厅墙壁上,整整一面墙都是相框,朱旧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发现,这面照片墙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从右到左,岁月一直往前倒流。照片里大多数是姨婆的一双儿女与自家的小孩们的合影,也有春节时的全家福,老人孩子七八个,看起来十分热闹。她听奶奶讲过,姨妈的儿子与女儿在外地念大学后,都留在了城市里工作,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青岛。兄妹两人都想把独自一人生活的老母亲接过去,可姨婆不愿意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林场。 在照片墙的最左边,朱旧发现了一张泛黄的合照,照片里,是两个扎着麻花辫子穿着碎花夏裙的少女,两个人手拉着手,坐在一片青草地上,迎着夕阳,咧嘴粲然地笑。 “呀,奶奶与姨婆年轻的时候。”朱旧惊喜地说。 “你怎么知道?”傅云深说,照片里的少女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一点也看不出跟现在那两老太太有一丝相像。 朱旧肯定地说:“直觉。” 正好姨婆拿着洗好的水果进来给他们,见两人在看照片墙,便笑说:“最边上那张合影,就是我跟你奶奶年轻的时候,那年,我们才……”她想了想,说:“应该是十五岁。” 朱旧冲傅云深得意地扬扬眉。 “好美啊!”朱旧赞道。 姨婆笑说:“美什么啊,用我大外孙女的话来说就是,天呐,怎么那么土啊!”老太太模仿着小女孩儿的腔调,逗得朱旧与傅云深都笑起来。 朱旧却是真的觉得很美,那是岁月深处,淳朴、天然、天真的一种美。她凝视着照片里奶奶年轻的笑脸,这是她的奶奶啊,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人,她曾那么风华正茂,那么美。她在心里轻轻地打了个招呼,嗨,我亲爱的小小姑娘。 姨婆做了很丰富的晚餐,都是可口的农家菜,这边的特色。朱旧吃到了儿时记忆里美味的风干香肠,姨婆的手艺一如既往,她还记得那时候朱旧因为爱吃这种香肠还说过要跟她回家的话,当作笑话讲出来。 傅云深听得很认真,对奶奶与姨婆讲起她小时候的事情非常感兴趣。那是他没有参与过的她的世界啊,他想去那里看一看。 吃完饭,奶奶就把朱旧与傅云深赶了出去。她说要跟姨婆说说话,让他们出去散步,夜晚的林场可比白天更美,因为星空。 考虑到傅云深腿脚不便,姨妈拿了个手电筒给朱旧。其实夜空莹白明亮,用不到手电筒。 他们沿着田野边的窄小公路慢慢地往前走,夜色宁静,风是温柔的,头顶是漫天的星辰,田野里不时传来虫豸蛙鸣声,他手中的拐杖轻轻敲击地面的声音,就混淆在那些声音里面,她侧耳听了一会,忽觉得有趣,拐杖敲击声与那些虫豸蛙鸣,像是一首奇妙的乐章。 “你在笑什么?”他察觉到她的异样,侧头看她。 她摇摇头,说:“你看,这里的星空,并不比蒂卡波的逊色。” 在她心里,没有“最美的星空”排名,爱人陪伴在身边并肩看到的,都是最美的。 他一愣。 那一年,蒂卡波的星空啊,他们的蜜月。 如此遥远的记忆了。这些年,他一直克制自己去想那些过去,太美好了,只要想一想,都觉得难过,显得现实是那么的冰冷。可其实,在他心里,那些记忆,所有的一切,都是清晰如昨。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让他听田野里的虫豸声,问他:“能辨别出来是什么昆虫吗?” 他说:“除了青蛙,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她侧耳凝神听了一会,忽然说:“这是蝈蝈。” “这是蟋蟀。” “这……应该是夜蝉。” …… 他惊讶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还学了昆虫学了?” 她笑说:“我小时候的暑假,常常跟奶奶去乡下收取中药材,会在村子里过夜,奶奶喜欢带我在田野里散步,教我认星星,听虫子的声音。” 她的奶奶,真的特别特别棒。没有父母在身边,她的童年,依旧过得丰盛。 “我很喜欢看萤火虫,可惜现在生态破坏得太厉害,在乡下也很少见到萤火虫了。”她感叹。 他们没有走太远,就原路返回了。回到家,朱旧看到姨婆正在抹眼泪,奶奶拍着她的手,在轻声劝慰她。 奶奶生病的事情一直没有告诉姨婆,她这会儿忽然听到,如晴天霹雳。那么爽朗的一个人,哭成了个泪人。朱旧看得心里难过,却一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她自己何尝不是一样的感受呢。 车马劳顿,也没有别的娱乐活动,这晚大家都睡得很早。朱旧伺候奶奶洗漱,又倒了温开水,将药送到床边给奶奶服用。 老太太吞了药片,忽然说:“你们两个,不能复合吗?” 在奶奶提出让傅云深同行时,朱旧就知道,她是存了这份心思的。 朱旧沉默了一会,把他们之间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他也真是个固执的人。”奶奶握住她的手,叹息着说:“丫头啊,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从小就没有父母照顾,如果连我也不在了,在这世上,你连个亲人都没有了。你又不愿意跟别人结婚,那这辈子,该有多孤独啊。” 她用力地回握着奶奶的手,轻咬着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们彼此心里都知道,也许,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第二天早晨,村子里就被一阵喧闹声打破了宁静。 姨婆的家正好在一条小道旁,村民们来来往往都从这里路过,朱旧看着一拨又一拨的穿着民族服饰的男人,骑着马,马上放着绑了红绸的礼箱,从屋子前热热闹闹地走过去。 她跑到厨房去问姨婆,这是不是有人办喜事儿? 姨婆点头,笑着说:“你们运气可真好呀,正赶巧碰上鄂伦春人的传统婚礼呢!” 朱旧眼睛一亮,立即来了兴趣。她曾听奶奶提及过这个民族,这是一个自古以狩猎为生的民族,以前居住在深山密林中,后来迁徙下山,散居在大兴安岭地区。这个民族,一直就有着神秘色彩,据说还会占卜术。而他们的婚俗,也是很独特的,男女方的迎、送亲队伍之间会开展对歌、赛马等活动,婚礼上要拜太阳神、拜老人,还要鸣枪庆贺,晚上还有篝火舞会。 可随着时代变迁,这种传统婚礼仪式基本上快要消失了,没想到他们运气这么好,竟然碰上了。 朱旧心痒痒的,问:“姨婆,您可以带我们去观礼吗?” “当然可以,鄂伦春人十分好客。” 因为鄂伦春人的传统婚礼仪式流程多,时间特别漫长,从早到晚,姨婆考虑到朱旧奶奶的身体,所以在午后直接带他们去了男方家里观礼,新郎家住在村庄另一头,离得不是很远。 一路上奶奶与姨婆都在说起她们年轻时参加过的鄂伦春人的婚礼,说特别热闹,很有意思。 去了现场,朱旧与傅云深才真切感受到那种热闹,所有人都穿着民族服饰,戴着头饰,十分隆重。姨婆说,其实鄂伦春人现在很多习俗都汉化了,只有在重要节日时,才会换上他们的传统民族服装。 他们被主人家热情接待,安排入座。朱旧发现,来参加婚礼的,都是本族人,只有寥寥几个外族。 迎亲、对歌、拜天地、拜太阳神、拜老人、敬酒、鸣枪,一系列的仪式后,新郎将新娘背入新房,之后,就是篝火舞会了,他们是要喝酒、跳舞到天亮的。 姨婆与奶奶待了一会就回去了,朱旧与傅云深留下来看篝火舞会。 大家围着篝火席地而坐,围绕成一个很大的圆圈,有人吹奏起一种古老的乐器。年轻的男孩女孩们牵着手,开始载歌载舞。很快有人跳到他们面前,笑着朝他们伸出了双手,傅云深摇摇头,朱旧笑着说谢谢,也摇头。 很快,围坐在篝火旁的人全跑了过去,跟着音乐起舞,小孩子们根本不会跳,就胡乱挥舞着手,扭着屁股,惹得旁人哄笑,气氛热烈极了。 只有傅云深与朱旧坐在那里。总有人上前热情朝他们伸出手,后来傅云深扬了扬自己的拐杖,他们才作罢,而朱旧,拒绝了一次又一次。 他推了推她:“你去跟他们一起玩,不用管我。” 他当然看得出她对这场难遇的传统民族婚礼多么有兴致。 她摇头:“我更喜欢看他们跳舞,多快乐啊。” 他在心里轻声说,朱旧,对不起,不能陪你跳舞。抱歉的事情太多了,当他看见新郎背着新娘,跨过火塘,迈入新房时,所有人都在欢笑着叫好,他心里却涌起难过。他,从来没有背过她,从未抱起过她。 他们在九点多就离开了篝火舞会,走在路上,傅云深发现朱旧不停地用手去抓脖子、背脊,之前在篝火边时她似乎就开始了。 他问:“怎么了?” “皮肤有点痒。” “我看看。” 他就着月色,凑近她的脖子,发现那里已经被她挠红了,凸起一些小包。 “蚊子咬的吧?你别抓了,越抓越痒,回去问姨婆有没有蚊虫叮咬的药膏。” 她说:“我自己带了。” 她知道自己逗蚊虫,容易皮肤过敏,以前在村庄山区地方,有过前车之鉴,所以每次去这种地方,她都会随身带上防蚊虫与皮肤过敏的药膏。 可是痒是多么难以忍受啊,朱旧忍了一会,实在忍不住,又开始抓。 傅云深叹口气,忽然停下来,将拐杖递给她。朱旧虽讶异,还是接了过去。然后,他将她另一只空闲的手,握在了手里。 她一愣,抬眸去看他。 “忍一忍,很快就到家了,去抹药。”他没有看她,语调也如常。 他就那样牵着她的手,她拄着他的拐杖,慢慢地朝姨婆家走去。 他掌心微凉,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熟悉的牵手姿势。 久违了。 她忽然觉得,好像身上的痒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的嘴角慢慢牵出一抹上扬的弧度。 回到家,在灯光下一看,才发现她整个脖颈上都布满了小红包与细细的抓痕,她撩起衬衣袖子,手臂上也是,看起来有点可怕。他的目光移向她的后背,只怕身上也一样遭了秧。 他走出去,去厨房倒了热水洗干净手,再进来时,发现她正在抹药膏,衬衣下摆微微撩起,正反着手,努力去抹后背。 没想到他离开又返回,忽然将她手中的药膏抢了过去,他在床边缘坐下来,说:“后背我帮你抹。”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表示异议,她将衬衣脱了下来,连里面的内衣也脱掉了。 他们曾是夫妻,又不是第一次坦诚相见,她这下心里是坦然的,反倒是他,见她光裸着背脊,微微一怔。 走神只短暂一会,很快,他开始给她抹药。 药膏抹在发痒的背脊上,凉凉的,他的手指也凉凉的,很舒服。她却不知道,这样亲密的身体碰触,对他来讲,是极大的诱惑。 他的呼吸微乱,眼神也是,手指仿佛快着火。他咬了咬唇,垂下眼,凭借着之前的记忆,将药膏抹在她的身体上。 他站起来,别开眼,努力压抑着呼吸,声音有点沙哑:“好了,是会有点难受,但你别再去抓它,也许明早这些包就褪了。”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朱旧转身,看见他稍显急促的步伐,轻轻叹了口气。她俯身趴在床上,将头埋进枕头里,又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在心里调侃自己,朱旧啊朱旧,作为女人,你是不是太失败了点?都到了这份上了,他都不为所动! 万幸,第二天一早,朱旧身上的小红包就全褪了。 他们在姨婆家里住了四天,便启程返回莲城。姨婆很不舍,可奶奶毕竟重病在身,不宜在外耽搁太久。当日送他们过来的车又来接他们去机场。送别时,姨婆又忍不住掉眼泪,奶奶也抹着泪,她们都知道,也许这将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了。 生命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不断遇见,不断告别,重逢,再告别,直至终结。 同来时一样,他们到哈尔滨转机,依旧在这座城市住了一晚。 吃过晚饭,奶奶让朱旧去帮她买一些当地特产,她带回去送给病友们。其实也是让朱旧与傅云深出去逛逛,难得来这个城市,朱旧也很难得有时间休个假,应当四处走走看看,而不是陪她窝在酒店的房间里,所以让他们不用急着赶回来。 酒店附近就有一些特产店,他们步行过去,朱旧挑了家人少的走了进去,她没有做攻略,便让店员小姑娘帮忙推荐几样适合老人吃的东西。 朱旧不放心奶奶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选购好特产就往回走,她手中提了整整两大包,傅云深手里也提了一包。 朱旧笑说:“我奶奶只怕帮整层楼的病友都带了礼物。” “她人缘好。” “是啊,左邻右舍的关系她都处得很好,她生病后,巷子里几乎每家都来探望过她。” 傅云深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朱旧拿过他手中的购物袋。他接起电话,不知那端说了什么,他忽然停下脚步,站到路边去,眉毛微微皱起,似乎是碰到了什么难题。 朱旧走到他身边,将购物袋放在脚边,等他打完电话。 两人本来靠得比较近,傅云深却讲着讲着,慢慢地往旁边走了走。 朱旧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没有跟过去。也许,他是有什么话,不想让自己听到。 那通电话打了蛮久,朱旧等着,无所事事,索性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盒糕点,就着路灯看成分表。 当她看到第五盒时,忽然听到“哧”的一声响,那声音她太熟悉,立即抬头,便看见傅云深被人撞得踉跄着往后倒,拐杖狠狠地擦过地面,幸好他身后有一棵大树,支撑着他没有摔倒。 有个男人从她身边跑走。 朱旧跑过去扶住他:“没事吧?刚刚怎么了?” “手机被抢了。”他微喘着气,有点愣怔。 朱旧抬头,看见那个男人还在前面不远处,大概是察觉到没有人追他,也看准了傅云深行动不便,他放慢了速度,还回头往朝他们看了眼。这条路长而直,此刻又没有什么车辆行人,那人的神情因此被她看得很清晰,他很得意,一点害怕也没有! 怒意涌上来,她朝那人疯跑过去。 “朱旧!”傅云深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急喊她,“回来!” 然而她却没有回头,用更快的速度朝那个人追过去,本来放慢了速度快步走着的男人,终于察觉到了异样,他往后看,才发现朱旧已经快要追上来,他咒骂了声,撒腿就跑。 如果换做别的女人,他应该很轻易就可以甩掉,然而他碰上的是朱旧。她穿着帆布鞋,跑起来毫无阻力,又常年跑步、登山、攀岩,体力完全不输给一个男人。他们的距离拉得很近,男人一边骂一边回头看,一个没注意,竟然踢到了路边的小台阶上,“扑通”一下,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朱旧抓住机会,扑到他身边,快速地从他手中抢回了手机,然后恶狠狠地踢了他一脚,趁他爬起来之前,赶紧跑走。 她如来时一样,拼命往回跑,走到一半,便看到傅云深急切地往她这边走,速度极快。她心里一个咯噔,整个人冷静了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的举动,真的有点冲动了。 她让他担心了。 她跑到他身边,喘着气,还没开口,便被他紧紧地握住手臂,“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事?” 她的自责又深了几分,反握住他的手,有点艰涩地说:“我没事,对不起。” 他狠狠舒了口气,放开她,也挣脱被她握住的手。他抿着嘴,沉默地转身,朝前走。 她将拿回来的手机递给他,他看都不看一眼。走回酒店的一路,任她说什么,他就是不理她,脸色很难看。 走到酒店大堂里,她放慢了脚步,他好像也没有察觉到,自己一个人继续往前走。朱旧叹了口气,又转身走出了酒店,她记得,在这附近有个大型的药店。 她先回房间放下东西,又跟奶奶说了会话,才拿着买来的药去敲傅云深的房门。 等了片刻,他才终于把门打开。开了门,他也不看她,拄着拐杖,单脚跳动着往里走。 他还在生气。 “让我看看你的腿。”她在他身前蹲下,就要去撩起他的裤腿,却被他截住手腕。 “哎,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她顺势坐在地板上,有点无力。她真的不会哄人,而且从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没跟她生气过,她对此毫无经验。她抓了抓头发,说:“云深,听我说。其实,那个男人不一定打得过我。” 他本来看着别处的视线,“唰”地投射到她身上,他拧着眉:“你说什么?” “我说真的……”她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告诉他这件事,微微停顿,最后还是说了:“我学过两年近身格斗。” 他这下是真的非常震惊了:“什么时候学的?你去学这个干吗?”以前可从未听她提起过还对这些有兴趣。 她微微垂头,轻声说:“我时常想,如果当初我会这些,就不会受制于人,你也不会被人重伤。” 她没有告诉他的是,当初她重伤痊愈,在繁重的学业下,抽时间去学防身术,教练问她,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想要学近身格斗?她回答教练,因为我想保护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在那样的时刻,他不告而别,离她而去,她心里的感情依旧那样浓,连怨恨都压了下去。在她的潜意识里,她期望与他重逢,继续在一起。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意识到,这一生,再也不会有一个人,让她像爱他那样去爱了。 不用问了,他什么都明白了,她哪里是对那些有兴趣,她学这些防身的招数,是用来保护自己,更重要的是,她想保护……他。 “朱旧……”他声音喑哑得厉害。 “嘘!”她微笑着抬头,示意他什么也别说,“现在,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腿了吗?” 他没再阻拦她,那一点点生气,不,他并没有生她的气,而是自己的,那一刻看她飞奔着追过去,他心里浮起巨大的惧怕,然后便是自责。 果然如她所料,他的腿部伤处泛着红,他那样急切快步走路,假肢势必会给腿部带去伤害。 她为他抹上一些药膏,又轻轻按摩。 她做这些的时候特别专注,沉默不语。让他想起多年前,她作为他的看护,为他做这些的时光。 他也沉默着,低头凝视着她。他神色看起来那样平静,心里却波涛汹涌,那两种声音又开始不停地交织打架,留在她在身边,不管生死,抑或让她走,去拥有另一种可能的人生。 在另一个她从未参与也不了解的他的世界里,商场上,人人都说他心思深沉,手段凌厉,对对手毫不留情,却不知道,其实他对自己才是真的心狠。他曾自私过一次,不能再对她这样自私。 他动摇的心慢慢冷静下来,眼神也恢复了清明。 而这刹那他的动摇,她浑然不觉。 第十二章 拂晓时分的月亮 什么是能够去爱呢?就是拥有自我的完整性,拥有其“力量”,不是为了取乐,或者出于过分的自恋,而正好相反,是为了有能力做出馈赠,没有匮乏与保留,也没有懈怠,甚至缺陷。 傅云深刚回到家,姜淑宁就找来了,她还穿着正装,应该是从公司直接过来的。 他看了眼泡茶的李嫂,小报告打的倒是快。也是,整个傅宅帮佣的人,全是姜淑宁的眼线。 “你这几天去哪里了?”姜淑宁喝了一口茶,问道。 他扯了扯嘴角,说:“您不是知道吗,何必明知故问。” 姜淑宁脸色微变,但她忍住没有发作,温声问:“身体还好吗?” 傅云深神色也缓和了些,点头:“嗯。” 姜淑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资料,放在他眼前:“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他皱了皱眉,说:“妈,别卖关子。” 姜淑宁将两份资料一左一右分开,先将左边那份推到儿子面前:“好消息是,凌天这季度的业绩上升了五个百分点,老爷子很高兴。” 傅云深在凌天集团分管业务,在日化行业整体都低迷的时期,他竟然能将业绩提升,傅家老爷子自然是赞不绝口。 姜淑宁眉眼间也满是高兴:“儿子啊,我就说,你还是得在公司坐镇,这不,效果显著!” 傅云深却没有表现出欣喜,他视线投放在右边那份文件上,“这就是坏消息?” 提到这个,姜淑宁脸上的笑容立即褪去,她将资料调换个方向,打开文件正对着傅云深。她指着文件上的一张照片说:“这个女人叫顾阮阮,是凌天大股东之一阮荣升的外孙女,十分受宠。而现在,这个女人,在追傅西洲那个野种!”提及傅西洲这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短短几句话,傅云深瞬间就明白了母亲话中的意思。 他垂首看着那张照片,应该是姜淑宁找人偷拍的,照片里的女孩正侧头微笑,非常年轻的一张面孔,不是特别漂亮,但笑起来很温暖。他猜想,这个女孩,最多二十岁。 “他们要结婚了?”他抬眸问道。 姜淑宁说:“还没有,但阮家小丫头对傅西洲特别上心,他肯定会不顾一切抓住这个机会的!” 他喝了一口茶,又往那张照片上扫了一眼。 “不能让他们结婚,如果那野种有阮荣升做后台,他就会如虎添翼。”姜淑宁哼道:“他想抓住机会,我就不顾一切地毁掉他的机会!” 在姜淑宁盘算着如何掐掉这桩还未成事实只有一点风吹草动的姻缘时,傅云深盯着那个女孩的照片,脑海里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却是跟姜淑宁想的完全不在一个点上:这么年轻的女孩,她是要把自己的一生葬送在商业联姻上吗? “儿子,你别担心,我自有办法对付他。我是不会让他得逞的,凌天是属于你的,他想也别想!”姜淑宁脸色阴沉地说。 傅云深抹了抹脸,说:“妈,回头再说吧,我有点累了。” 姜淑宁忙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叫医生来吗?” 傅云深摇头:“不用了,睡会就好了。” 姜淑宁想说,明明刚受伤痊愈,还车马劳顿跑去北方。但话到嘴边,她又忍住了。自己与儿子最近的关系还算融洽,不能提及那个女人,否则又要闹翻了。反正他答应过她,不会跟那个女人在一起。至于偶尔的走神,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她算是明白了,自己这个儿子,你跟他强硬,他会比你更强硬。但只要你示弱一点,他也会顾念母子亲情。 最后她说:“那好好休息,晚点儿叫你吃饭。” 他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满脸疲惫。 昨天与今天,完全迥异的两个世界。一个是简单、纯粹、朴实、温暖的人间烟火,有欢笑、关怀、挂念,有日落星光月色,而一个却是现实、冰冷、算计、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包裹其中的那一些亲情,也因为母亲的专制与逼迫,变得负重。 他想起昨晚,在哈尔滨的酒店里,他对她说的那番话。 “朱旧,虽然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可其实你并不了解全部的我。你看到的我,只是一个侧面,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在另一个你不曾接触的世界里,人人都说我冷酷、心狠手辣,我并不是一个好人。” 他表达得很清楚了,他这样一个人,不值得她这样死心塌地。 谁知道她却不以为然,她说:“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在亲人、朋友、同事面前,在陌生人面前,每一面,其实都是不同的。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好人,反之亦然。就好比,小女孩蒙蒙的父亲,他举刀行凶,你就说他是个坏人吗?也许对我来讲确实是的,可对蒙蒙来说,那是出于爱。每个人心中,因为立场与所处的位置,有热,也有冷,有爱,也有怨与恨。这才是真实的人性。” “云深,既然你都说了,那是我不曾参与也不了解的世界,那我就不用去管那么多。我只知道,在我所见的世界里,在我心中,你是那个好人,值得我去爱。这就够了。” “我难过的是,你始终这么固执。” 她无力的叹息声仿佛还响在耳畔。 不能想,想起就难过。 他睁开眼,又拿起茶几上母亲留下来的资料。 对,这才是他的世界。 不喜欢,却必须面对的世界。 立秋的那天,朱旧接到一通电话,等到了这么久,当心愿终于如愿以偿时,她甚至有点不敢相信,一连问了三遍“真的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的眼泪“唰”地就跑了出来。然后,从住院部大厅到三楼病房,一路有人看见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边快跑一边流泪,然而脸上却是带着笑的。 “奶奶……”她哽咽着抱着奶奶时,老太太吓了一大跳,不停问她发生了什么。 “奶奶,奶奶,奶奶,你可以做手术了!找到合适的肝源了!” “这是好事啊,你哭什么。”奶奶帮她擦拭眼泪。 “我高兴啊!”她又笑又哭的,眼泪糊了一脸。 她真的没有想到,当初自己与季司朗的举手之劳,竟然会得到这么厚重的回报。 她给那位老先生打电话,提出当面道谢,可老先生拒绝了,他说:“朱医生,你不用谢我,我这一生,从来不欠人,欠债还钱,我欠了你一条命,那么便只能想方设法还你一命,祝愿你奶奶早日康复。” 朱旧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在医院那位老先生会详细问起自己在哪个医院,以及奶奶的情况,原来那时候他就存了帮奶奶寻找肝源的念头。 她除了再三道谢,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奶奶的手术安排在十天后。老太太虽然身体每况愈下,但好在全面检查时各项生命体征都符合做移植手术。 手术前,李主任找朱旧谈话。 “朱旧,你真的一定要亲自主刀吗?”李主任隐约担忧,毕竟患者是她最亲的人,所谓关心则乱,手术中但凡出现一点点意外,只怕她慌乱难以应对。 朱旧心意坚定:“没有哪个医生比我更了解我奶奶的身体状况。” 手术前一天,奶奶让朱旧在病房里陪她说了很久的话。 朱旧见天色已晚,便让奶奶躺下休息。 “您现在啊,要好好休息,等手术康复后,我陪您说一天一夜,好不好?” 奶奶却拉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开,叹息着说:“丫头啊,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她正色道:“您瞎说什么呢!” 话虽如此,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种移植术存在的风险,尤其是奶奶年纪大了。但她别无选择,如果不做这个手术,奶奶会熬不过这个冬天。 这一天,如往常无数个日子一样,她起床,洗漱好,换好衣服出门,去巷子口的那家早餐店吃豆浆油条,然后搭乘公交车去医院。她换好工作服,开始一天的工作,日程本上写着:十点,肝脏移植术。这一天跟以往无数个工作日一样,没什么不同,这样的手术也是她曾做过的。可正如李主任所说的那样,这将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台手术,她紧张、忐忑、担忧,最后渐渐冷静下来,告诉自己,没什么,不要怕,上了手术台,她不是你的奶奶,她只是你的患者,同千千万等待被治愈的生命一样。 九点五十分,奶奶被推进手术室。 朱旧在手术室门口见到姑姑朱芸与傅云深。 朱芸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朱旧,你学了这么多年医,你可一定一定要救活你奶奶啊!” 她神情担忧,语调里也满是焦急。这么多年了,此时此刻,姑姑才真正地放下过去的那些心结,表现出一个女儿在面对母亲重病垂危时该有的心态。 朱旧用力回握姑姑的手,点点头。 她看向傅云深,他走近她身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按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加油,朱旧。 别害怕,朱旧。 她对他笑笑,转身走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关上,灯光亮起。 这一台手术,得好几个小时。 朱芸站在门口,走来走去,掩不住的焦虑。而傅云深,看了眼手表,便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 十二点的时候,周知知提着饭盒到来。 “谢谢,可是我不饿。”他说。 周知知说:“吃点吧,这不是医院食堂的饭菜,我去外面餐厅买的。” 他还是摇头。 “手术还需要很长时间,你不吃饭怎么行。”她打开餐盒,“你看,有你喜欢吃的土豆牛腩。” “知知,”他无奈地看着她,“你别管我,好吗?” 她还想说什么,手术室的门忽然被打开,傅云深的目光“唰”地投射过去,他站起身来。 结束了吗?这么快?他想着,看向从手术室走出来的人,是手术护士,她戴着口罩,看不清楚表情,但头微垂,整个人没有一点手术成功的喜悦气,接着,又走出来一个人,一样的神态。 傅云深心里一个咯噔,向前两步,还没开口,刚上厕所回来的朱芸已经跑到那两个人面前,抓住他们就问:“结束了吗?手术成功吗?我妈怎么样了?” 护士抬起头,看着朱芸,良久,才叹了口气,艰难地低声说:“病人,手术中……死亡……朱医生她……” “什么……” 什么?傅云深一懵,但很快,他反应过来,抬脚就往手术室去。 “云深……”周知知喊道,跟了进去。 手术室里。 “朱医生,你别这样,求求你,别这样,好吗?病人已经死亡,你别这样……” 傅云深刚进门,就听到一个女声哀求地说道。 “你胡说什么……胡说什么……”微喘着气、颤抖的声音,混淆着尖锐的仪器尖叫声,“再来!电压再调高一点……” “朱医生,你别这样……”那声音已带了哽咽。 傅云深快步走过去,当他看见手术台的情景时,心里一震。 朱旧仿佛魔怔了般,手里的除颤器一下又一下地对着病人的心脏,试图让早已停止心跳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因手术而打开的腹腔没有缝合,有大片的鲜血不断涌出来,她又慌乱地伸手去捂,手指上沾满了鲜红的血液……她就这样反复地做着动…… “朱医生,你别这样啊,求你了!”助手见她这个样子,心里涌起害怕,忍不住流下泪来,她试图拉开她,却被朱旧恶狠狠地推开。 傅云深走上前,单手紧紧地扣住朱旧的手臂,他用力很重,试图让她清醒一点。她如同甩开助手那样重重地推他,他身体踉跄着后退两步,但没有放开握住她手臂的手,硬是将她连带着拉离了几步。 “朱旧!”他大声吼道。 她像是才感觉到身边是他,抬头望向他,她眼神中的慌乱、无措与恐惧令他心里一痛。 他将手中的拐杖扔掉,双手用力地握住她的肩膀,很轻很轻地对她说:“朱旧,奶奶是个爱体面的人,你让她走得好看一点,好吗?” 朱旧呆呆地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一样。 傅云深对那个手术助理说:“麻烦你了。” 助理点点头,立即走到手术台边,准备缝合病人的身体。 朱旧的视线缓缓地、缓缓地转移到手术台上,然后,她挣开他,走到手术台边,抓住助理的手,她说:“我来。” 然而她刚拿起工具,就掉落了下来,她的手在剧烈地发抖,根本就握不住东西。 最后还是助理来处理的。 她坐在地上,抱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傅云深站在她身边,除了陪着她,什么都不能做。 助理处理好一切,将白布盖在奶奶身上,然后叫朱旧,可她却置若罔闻,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拒绝面对奶奶离去的事实。 傅云深让助理把老人推去太平间。 很快,门外响起朱芸的哭声。过了一会,她冲进来,跑到朱旧身边一边哭一边抓着她大声质问:“你不是很厉害的医生吗,为什么连你奶奶都救不活?啊?” 朱旧没有理她,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朱芸更加歇斯底里,想拉扯着她站起来,傅云深伸手去拦,却被她推开。 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的周知知急忙走过去扶住傅云深,他回头看她一眼,才发现她也在这里。 “知知,请你帮忙,把她先拉出去。”他指了指朱芸。 手术室又安静了下来。 朱旧依旧保持那个姿势,双手环绕着的身体还在发抖。她戴着手套的手指上,血迹模糊,衣服上也擦了一大片血。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按在她肩膀上,轻声说:“朱旧,难过就哭吧。” 可是她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落,她只是浑身忍不住地颤抖,感觉好冷好冷。 他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坐在她身边。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颤抖的身体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陷入了沉睡。 最后还是李主任到手术室将朱旧拉出去,因为下一堂手术时间快要到了。 她被拉出手术室时,忽然挣脱了李主任的手,飞快地往前跑。 “朱旧……”傅云深急喊,她也不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间。 他想快步追过去,却被李主任拉住:“别急,她肯定是去了太平间。刚刚见你就坐在地板上,坐很久了吧,天气凉了,你怎么这么不注意?” “没事。”他没心思跟李主任说话,挣脱他的手就走。 李主任皱眉,看着他急切的脚步,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果然在太平间里。 冰冷的空间里,惨白的灯光下,她站在奶奶的身边,呆呆地看着蒙上白布的人,她甚至不敢掀开白布看一眼下面的面孔。 她终于哭了,眼泪糊了一脸,却没有发出声音,无声而悲恸。 他走上前,轻轻揽过她的身子,将她的头按在怀里,隔着毛衣,他都很快感觉到胸前一片湿润。 她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肩膀耸动得非常厉害。 她哭了很久很久,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眼泪有这么多。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哽咽着说:“这里很冷,你别待久了。” 她的眼睛红肿着,说话时眼泪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她仿佛不知道一般,也根本就不受她控制。 他伸手帮她擦去眼泪,“我不要紧。”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陪陪奶奶。” 他点点头。但很快,他又回来了,手中拿着她的外套,给她套在无菌服上,然后离开。 他出了太平间,并没有走远,而是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安静地等待。 离他不远处,周知知静静站在那里,手中还提着饭盒,目光落在他微微垂首的脸上,神色哀伤。 她站了许久,最后,她将手中的饭盒丢到垃圾桶里,转身离开。 黄昏时分,朱旧走出太平间,看到傅云深,愣住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地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但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痛:“云深,我救了那么多的人,那么、那么多的人,可我却救不了我最亲的人。” 他想说,朱旧,这不是你的错,别自责。可他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那样悲伤、难过、痛苦、自责,无能为力。 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奶奶的葬礼在三天后。 老人一生简朴,朱旧遵从她的心意,葬礼一切从简,但来殡仪馆送别她的人还是很多,梧桐巷的邻居们几乎全都来了,还有她住院期间认识的病友,有的身体不太好,还是坚持让家人护送着过来,只为送老太太最后一程。 葬礼结束后,朱旧带着奶奶的骨灰盒,独自坐车去了很远的郊外,那里有一座山,夏日里草木葱茏,儿时奶奶带她在山上挖过药草。山下还有一个小水库,因为很少有人去,所以水清澈透底,能看见水中游来游去的鱼。 她爬到山顶,迎着夕阳暮色,将奶奶的骨灰洒在秋天的晚风中。 这是奶奶的遗愿。 她从北方的村庄来,一生侍弄药草,爱大山大水、天地自然,性情豁达,不愿意困于小小的骨灰盒里。 “奶奶,这是什么药草啊?” “丫头,这啊,叫金银花,又名忍冬。是清热解毒的良药。” “那这个呢?” “这是紫苏叶,解表散寒,行气和胃,可用于治疗风寒感冒。” “这个呢?” “这个是薄荷,又叫银丹草。可用于治感冒、头痛、咽喉肿痛等,可以做薄荷茶,也可以入酒。” “薄荷,薄荷,它的名字真好听,味道也清清凉的,真好闻。奶奶,我以后小名叫薄荷,好不好呀?” “哈哈,你这丫头!薄荷的英文翻译读作Mint,M、I、N、T,Mint!你不是说长大了后要去国外念书吗,就用这个做英文名,怎么样?” “哇!奶奶,你真棒,你还会英语呢!” …… 她张开手指,将最后一点骨灰撒向风中,看着风将它们轻轻地卷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她张开的手指久久没有收回,一个挽留不舍的姿势。 她抬头看向天边,夕阳渐隐,很快,暮色就会降临,今日天气晴朗,夜空中一定会有星星。 奶奶,你告诉过我的,离去的人,并不会消失,而是会变成天上的星辰,亘古不变地陪伴守护着爱的人。 我抬头望,夜空中离我最近的那颗星星,一定是你,对吗? 奶奶,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们还做亲人,好不好?如果真有下辈子,我希望您身体健健康康,不再受病痛之苦,活到寿终正寝,在睡梦中安详地离开。 她坐在山上,等待天黑,等待夜空中一颗一颗星辰亮起。 她就那样在山顶坐了一整夜。 她回到家时,发现姑姑朱芸在院子里等她。 朱芸问她:“你一大早去哪里了?我等你好久了。”她很急切的样子。 她看了眼姑姑,见她眼睛也微微红肿,黑眼圈浓重,便柔声问:“姑姑,什么事啊?” 朱芸在院子里走了两步,说:“这个院子嘛,老太太临走前也没有一句话……” 朱旧震惊地看着朱芸,心里涌起一阵阵冷意,奶奶尸骨未寒,她竟然就动了这份心思,真是…… 朱芸撇撇嘴,那心思也毫不隐瞒:“朱旧,你看,你表弟念高中了,以后还要上大学,我们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这院子迟早要拆,那可是一大笔钱,我也不贪心,我只要一半。按道理来讲,也有我的一半。” 朱旧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她咬了咬唇,极力隐忍着怒意,疲惫地说:“姑姑,我现在很累,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吧。” 她说完就要走进屋子,朱芸却一把拽住她:“迟早要说的事情,为什么要等以后?朱旧,还是说,你想要独吞!” 她深深呼吸,大力挣脱朱芸,她挣,她不肯放,拉扯间,她好不容易甩掉她的手,身体被惯性带着往后退了几步,她忽然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就往地上倒了下去…… 再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身在医院里,傅云深坐在病床边。 他问:“感觉好点了吗?” 她看着他,怔怔的,神色里几分恍惚,过了一会儿,才答:“头痛,全身都痛。”说话时才发现自己嗓子也沙哑得厉害,很疼。 他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扶起她喝了点。 “是病毒性伤风感冒,你怎么搞的?” 她身体向来都很好,很少生病。 她没做声,在山顶坐了一夜,吹了一夜的风,不生病才怪。 “你怎么在这里?”她看向窗外,外面是浓黑的夜,自己竟然昏睡了一整天。 “你姑姑打电话给我的。”他之前嘱咐过朱芸,让她照顾点朱旧,有什么事情就给他电话。 哦,对,朱芸现在可是他公司旗下的员工。 “我有点累,还想睡。你回去吧,感冒不是什么大事,打了针,过几天就好了。”她疲惫地说,又躺下去。 他点点头,给她掖好被子,离开了输液室。 他走到护士台,跟值班的护士说:“麻烦你多照看点朱医生。” 小护士点头笑着说:“傅先生,不用您说,我们也会照顾好朱医生的。” 伤风感冒再怎么打针,前前后后也拖延了一个礼拜才好彻底。因为奶奶过世,李主任放了朱旧几天假,本想让她好好平复心情,哪知还是在医院里度过。 临上班前一天晚上,朱旧坐在灯下整理奶奶的遗物,老太太的东西不是很多,她最宝贵的,也就是她的药柜了,其余身外之物极少。一些衣服,几本中药医书,一副老花眼镜,一枚结婚时就戴在手上的金戒指,还有一个木头盒子。 她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些文件,房产证书、身份证、户口薄等,还有几张照片。一张是黑白的,非常陈旧了,照片微微泛黄,那是她跟朱旧未曾见过的爷爷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个人,都非常年轻,笑得璀璨。她的父亲很像爷爷。还有两张,是爷爷奶奶与父亲、姑姑的合影,照片里的父亲与姑姑分别是少年时代以及童年时代。还有一张,也是合影,奶奶与她的父母亲,以及被奶奶抱在膝盖上的婴儿时期的她,粉嫩嫩的一张小脸蛋,睁着黑漆漆好奇的大眼睛,头上戴着一顶老虎帽。剩下的照片,是她与奶奶的几张合影,十岁时、十五岁时、考上大学时…… 以及她在德国念书时拍下的照片。 她的指腹轻轻从那些照片上抚摸过去,嘴角带着笑,仿佛触摸着那些过去的岁月,那样温柔,那样美好。 她抱着那些照片,在奶奶的床上,睡了过去。 次日她回医院复工,李主任问她:“没问题了吗?可以安排手术给你?” 她点点头:“嗯。” 然而等过两天,当她进了手术室,刚拿起手术刀时,她的手就开始发抖,仿佛又看到奶奶在自己手中停止呼吸的场景,眼前鲜血模糊一片,刀“啪”地掉落。 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还好这台手术是个小手术,才做术前准备,还没开始,李主任立即换了另一个主刀医生来。 她坐在手术室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良久。 “朱旧,别太担心,这只是暂时现象。你心里有压力,我给你放个长假,你出去散散心,调解下。”李主任拍拍她的肩膀。 她茫然地点头,只是暂时的吗?会不会自己以后再也拿不起手术刀了? 陆江川也跟李主任说一样的话。 他说:“我以前有个同学,他的情况跟你类似,因为有过一场手术阴影,之后就不能拿手术刀了,大概半年后,又恢复了。朱旧,你需要战胜你自己的心理障碍。你奶奶的离世,并不是你的错,我想她老人家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她点点头:“谢谢你,陆医生。” 当天晚上,她买了一张飞旧金山的机票。 她在出发的机场给季司朗打电话时,他大概还在睡觉,声音迷蒙,听到她十几个小时后到旧金山时,他一下子睡意全无。 他问:“怎么这么突然?” 她却说:“现在那边是早上九点多,今天是工作日,你竟然在睡觉?” “哦,我昨天刚离职。” “离职?” “具体的你来了再告诉你。” “好。那你接下来有的是时间,正好我有事情要拜托你,见面说。” 她挂掉电话,给傅云深发了条短信,告诉他自己离开一阵,不用担心她。她没有等他的回复,关掉了手机。 她在深夜抵达旧金山,季司朗的车已经等在机场外面。 “困死了,有什么话等我睡醒来再说。”她说完这句,就拉上衣服后面的帽子,蜷在副驾驶上睡了过去。 她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这一觉睡了足足十个小时,睁开眼,窗外阳光大盛。 她走出房间,看到季司朗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游戏,她一边往洗手间里走,一边说:“咖啡,两片烤吐司,如果有水果的话切一盘。谢谢。” 他从手机上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背影,她身上穿着睡衣,短发乱糟糟的,用懒洋洋的声音问他要早餐吃。 他忽然就有点走神,看着窗外投射进来的大片阳光,把木地板晒得微微发烫,她穿着家居服、揉着睡乱的头发,走进洗手间去洗漱。 这样的画面,让人心里发软。 水声响起来,他醒了醒神,起身为她准备早餐。很快,咖啡香弥漫屋子,面包机“叮”一声,吐司烤得黄黄的、香喷喷的。他把苹果、猕猴桃、香蕉切得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 朱旧在餐桌前坐下,喝一口咖啡,熟悉中的味道,她说:“你这个煮咖啡的手艺,不去开咖啡馆真的有点可惜了。” “有些事情是私人喜好,如果做太多了,估计就变味了。”他笑笑,说:“说吧,怎么忽然跑过来了?不是很忙吗?” 她垂着眼睛,慢慢咬一口吐司,轻声说:“司朗,我奶奶去世了。她欠你的那顿酒,再也喝不了了。” 他一愣,太突然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很久才说:“怎么没有告诉我?” “我奶奶在我为她做手术时死亡……之后忙葬礼,我又病了。” 她简单的一句话解释,听得他却无比难受与心疼。作为主刀医生,任何一个病人在自己手术中死亡,都会很难过,更何况那人是她最亲的人,该有多痛苦与慌乱。 她转移话题,问他:“你好好的怎么忽然离职了?” 他说:“家里老是逼婚,心烦。我打算离开旧金山。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重返无国界医生组织工作,我已经提交了申请书,现在在等待被派遣。” 朱旧点点头,说:“你陪我去一趟利比里亚吧。不会太久,大概四五天。” 他吃惊地说:“利比里亚?去那里干什么?” 这个西非国家,之前经历了长达十几年的内乱,人民饱受战火之苦,直至几年前才结束内战。如今就算结束了战争,境内也是很不安全的。 “我跟你讲过吧,我父母在我几岁时因事故去世了,直至前不久,我奶奶才告诉我,当年我父母并不是飞机失事,而是死于利比里亚的战火中。他们当年参加了无国界医生在利比里亚的救援项目,后来遭到武装分子劫持,被杀害了……”她深深吸一口气,捂着脸,无法继续说下去。 奶奶之所以骗她,是怕那时候幼年的她心里害怕,留下阴影。 他们在一个礼拜后赴利比里亚,飞到首都蒙罗维亚。这个饱受战乱的国家,首都破败贫瘠如一个小县城,四处都可窥见战争留下的遗祸。入夜后,城里仍然不安全。联合国的维和部队,在战争结束后,也始终没有撤离这里。 她来,只是想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隔着遥远的岁月,缅怀一下父母。她不觉得害怕,她以他们为荣。 晚上,他们不敢随便到街上走动,就在入住的酒店里吃晚餐,一份简单的蔬菜,价格都很昂贵。这是个贫穷的国家,物价却出奇地高。 她用勺子将盘子里最后一点番茄与汤汁扒拉到自己的碗里,伴着米饭吃,舍不得浪费一点。 放下碗,她对季司朗说:“我也向无国界医生写了工作申请邮件。” 季司朗对此似乎没有一点惊讶,他伸出手,与她相握:“希望这次我们能继续在一起并肩作战。” 他们没有在利比里亚逗留太久,第三天便离开了,季司朗回旧金山,朱旧则飞回了国内,她需要办理离职手续,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做。 朱旧抵达国内依旧是晚上,下了飞机,打开手机,跳出无数条信息,都是未接电话与未读短信。一些来自姑姑朱芸,更多的,则是傅云深。 她走出机场,给傅云深回电话,才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起来,仿佛时刻在等待这通电话一般。 “朱旧,你去哪里了?没事吧?”他急切的语调里全是担心。 她说:“我没事,出国了一趟。刚刚回国,等过两天,我去找你,我们见一面。” 她回到家,洗漱后,倒头就睡。这是自奶奶离开后,她在这个家里,第一次睡得踏实。梦里,不再看见手术台上鲜血淋漓停止呼吸与心跳的奶奶的模样,她看见的,都是关于奶奶温暖又美好的片段。 第二天一大早,她起床,去巷子口那家早餐店里吃豆浆油条,然后步行去公交车站,坐车去医院。 李主任见到她,有点吃惊:“朱旧,我放你一个月假,你怎么就回来了?” 她歉意地说:“主任,对不起,我想辞职。” “辞职?”李主任震惊地看着她,随即了然道:“怎么?你还是不能克服心理障碍?这没有关系,你可以继续休假,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何必辞职。” 她摇摇头:“不是的,我能拿起手术刀了,我只是有别的事情要去做。” 她把自己的计划跟他讲了,李主任起身,在屋子里沉默地转来转去,最后叹口气说:“好吧,我尊重你的决定,失去你这个医生,是我们医院的损失,但医疗是不分地域也不分国界的,你在哪里服务,都是一样的。” “谢谢您。”朱旧由衷地道谢,在这家医院工作一年来,她得到他很多的照顾。 她离开的时候,李主任忽然又叫住她。 “朱旧,这句话,我是作为云深的世伯说的,你就这样离开了,你们俩以后更加没有可能在一起了吧?” 朱旧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奈而苦涩地笑了笑,沉默离去。 她拼命地努力,想要走到他身边去,可他呢,他对她很好,对她如亲人般关心、帮助、担忧,可却始终固守着心中的决定,将她阻隔在外,任凭她拼尽全力,也是无用的。 当初她因为奶奶与他而选择回国工作,而现在,这两个理由都不在了。 她到办公室收拾好东西,然后去找了陆江川。 她请他吃午餐,想一想,共事这么久,彼此都忙,两人竟然从没有一起吃过一顿饭,没想到第一顿饭竟是告别宴。 她订了一家口碑很好的湘菜馆,她知道陆江川最爱湘菜。 因为他还有工作要忙,一顿饭也吃得匆匆。 “陆医生,这一年来,多谢你。再见。”朱旧与他握手道别。 “你注意安全与身体。”他说。他是知道的,无国界医生所提供医疗服务的地区,不是战乱就是极度贫困疾病肆虐、有灾情的地方。 他为她拦下一辆出租车,目送她离开。她看着后视镜里的人站在餐馆门口挥着手,愈来愈远。 她收回目光,告别总是令人几许伤感。 晚上,朱旧约了姑姑朱芸见面。 回国后,她还是第一次去姑姑家,跟以前她去过的那个家不是同一个地方了。姑姑离婚后,带着表弟在外另租了一个房子,老式的一居室,是陈旧的安置小区,灰扑扑的楼房,垃圾就堆在楼房下面的小路旁,任苍蝇在残杂物上飞来飞去。奶奶曾多次提议让姑姑带着表弟搬回家里住,但脾气执拗的姑姑拒绝了。 朱旧到的时候,门是打开着的,朱芸正在做饭,老式厨房里的抽油烟机不太好,小小的厨房里油烟味浓重,朱芸吵着菜,被呛得不时咳嗽两声。 “姑姑。”她喊了一声朱芸,将带来的水果放在桌子上。 朱芸探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不好地说:“哟,你总算舍得出现了!”她手中动作不停,将菜起锅,熄了火,端着菜放到桌子上,一边对着关着的卧室门扬声喊道:“坤坤,吃饭了!” 喊了两声里面没有应,朱芸火大地走过去重重敲门:“谢宁坤,喊你吃饭你没听到是不是!一天到晚就晓得玩游戏!你怎么不死在游戏上算了!” “知道啦!”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而后门被打开,一个十几岁的男生板着脸走出来,见到朱旧,微微一愣,叫了声“表姐”,就走到桌子边坐下。 朱芸去厨房拿了碗筷出来,三只碗三双筷子,她问朱旧:“吃过没?没吃就一起吃点,也没什么菜。”她口气依旧有点不耐烦,但朱旧心里微微一暖。 “嗯,好。”她在餐桌边坐下来。 就一荤一素两个菜,很简单,品相看起来也一般,但朱旧却吃得津津有味。虽然姑姑有时候过分了点,但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仅有的亲人了。 吃完饭,等朱芸收拾好桌子,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大信封,递给姑姑。 “姑姑,这里面是家里院子的房产证书以及奶奶的身份证明等文件,现在交给你。那个院子,我不要。你跟坤坤可以搬那边去住,过两天我就离开中国了,以后估计也很少回来。” 朱芸看着那只信封,愣愣的,她没想到想要得到的东西这么轻易就到手了,而且比预期的还多了一半。 她接过信封,紧紧地抱在怀里,过了会,才想起问:“你要去哪里?” 朱旧简单地回答:“我将去国外工作。” “哦!”朱芸点点头,“国外赚钱更容易,也赚得更多吧?”她想,难怪不稀罕一个小院子。她又朝正从厕所里走出来的儿子说:“坤坤啊,你别老一门心思打游戏,学学你朱旧姐姐,好好念书,将来也去国外留学,也在国外找份赚很多钱的工作,让我享享福!” “知道啦,啰嗦!”男生对妈妈没好气地说。 朱旧很快告辞,朱芸送她到楼梯口,看着她慢慢走下楼去的背影,她忽然扬声说了句:“一个人在外注意身体啊!” 朱旧转身看着姑姑,她鼻子微微发酸,用力地点头:“嗯!” 亲情是断不了的缘分,平日里再怎么冷眉冷眼,那也是你的亲人。 这一天里,她不停地在告别,告别,而明天,还有一场。 她在睡前给傅云深打电话。 “明天是周日,你不用上班吧?你说过,我什么时候想见你都可以,那么,傅先生,我想预约你明天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吗?”她一本正经地邀约。 他也一本正经郑重地回答说:“当然可以,那么,朱小姐,你想做什么呢?” “我查看了天气预报,明天天气晴,微风4级,空气质量优。秋高气爽,正是秋游野炊的好时节。” 他微怔:“野炊?” 她兴冲冲地说:“对啊,野炊啊,就是找一块风景优美的草地,铺一块布,摆上带去的便当,然后坐在阳光下面吃呀。” 他听着忍不住笑了:“朱旧,这似乎是小学生最喜欢干的事情吧?” “谁规定的啊?”她切了声,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我小时候没做过嘛,后来上了中学,每次春游秋游我都没参加,你知道的啊,整个中学时代就是在念书念书念书……” “好的,朱旧小朋友,明天我们去秋游,野炊!”他心里浮起一丝心酸,这是她以前想做而没有做的事情吧,虽然他觉得去公园野炊有点傻兮兮的,但他愿意陪她偿还心愿。 第二天果然是个好天气,天很蓝,阳光明媚,微风和煦,空气清冽。傅云深让司机把车停在巷子口等待,他带着梧桐步行走进小巷。 “梧桐,还记得吗,你来过这里的。” 岁月倏忽,一晃竟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刚出生没多久受了伤的小狗,已经步态苍老。而当年并肩走在这条巷子里的他们,再回首看,仿若前世。 从初次遇见,他们竟已经相识十五年了。 人生能有几个十五年呢?更何况,这十五年,是人一生当中,最黄金最美好的岁月。他忽然觉得,就算不在一起,这一辈子,他们都已是彼此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梧桐忽然奔跑起来,他知道,它一定是循着记忆中熟悉的气味朝她奔跑而去。 他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她清脆爽朗的声音,她正抱着梧桐头碰头在说话。 真好,她已经走过最煎熬痛苦的时刻,那个坚强的她,回来了。 “我们去超市买吃的吧,我家里什么都没有,除了酒。”她扬了扬手中的袋子,里面装着几瓶薄荷酒,神色微暗:“这是最后的薄荷酒了,以后……以后再也喝不到了。” “我们好好喝。”他接过她手中的袋子,说:“不用去超市了,我都准备好了。” “你去买了?” “我做了一些便当,糕点与水果也有。” “哇!这么棒!”她想起什么,瞅了眼他的脸,果然看见他眼周有淡淡的黑眼圈,“你熬夜了吧?” “没有太久,晚上烤了糕点,便当是早晨做的。” 她笑道:“我怎么有一种家长为小朋友准备秋游的食物的感觉呢。” 他也笑,“那么,你今天就当一回小朋友吧。” “谢谢你,云深。” 谢谢你愿意满足我孩子气的心愿,陪我做你口中小学生才热爱做的事情。 他们开车去了莲城一个新规划的公园游乐场,因为离市区远,又才开放,所以游人还比较少,只有一些家长带着孩子来玩水上乐园。 “全是小朋友,这下当真是名符其实的小朋友秋游了。”往湖边公园一路走去,朱旧看到身前身后的都是些小朋友们,忍不住笑着感慨。 傅云深摆出一本正经的家长脸:“朱旧小朋友,这个游乐场很大,你要乖乖的,不要乱跑。” 朱旧拍了拍走在她身边的梧桐的大脑袋,也一本正经:“听到了没有,梧桐,乖乖的,不要乱跑!” 梧桐“汪汪”两声,用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她忽然就想起多年前,在海德堡,两人一狗,在黄昏的内卡河边这样慢慢散步,说一些有的没的。 旧时光啊。 他们将蓝格子布铺在草地上,朱旧将食物一一取出来,保鲜饭盒里,装着他亲手做的便当。有金枪鱼寿司、蔬菜卷、牛肉糯米丸子、炸得金黄的鳗鱼、杯装小蛋糕、颜色漂亮的马卡龙、芒果布丁,以及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拼盘。 她捏起一个糯米丸子扔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熟悉的味道,久违了。 “宝刀未老!”她将每种食物都尝了尝,笑嘻嘻地赞道。 他慢慢喝着薄荷酒,微笑不语。 自从那年与她分开,回国这几年,他再也没有做过饭,也没有再碰过烤箱。 美食与爱,不可分割。 而他这一生,只为她洗手作羹汤过,也只愿为她。 她说来秋游,可吃饱喝足了她却大大咧咧地躺在草地上,哪儿也不想去,闭着眼晒太阳,她不戴墨镜,甚至连防晒霜都没擦,就让脸上的皮肤赤裸裸地迎着阳光。 他坐在她身边,慢慢饮薄荷酒,梧桐趴在她另一侧。 两人一狗,就这样静默地晒着晚秋温暖的阳光,一直到黄昏。 “起来吧,天要黑了,草地上湿气重,会着凉的。”他拉起她。 “怎么这么快就天黑了呀!”她撇了撇嘴,神情里有淡淡不舍与留恋,真像个玩得不亦乐乎不想回家的小朋友。 他失笑:“朱旧小朋友,我们换个地方玩。” 他们开车去了江边,当朱旧看到司机从后备厢里搬出一箱箱烟花时,她的眼睛“唰”地变得好亮。 夜幕降临,江堤两岸灯火点点如繁星,璀璨的焰火升入夜空中,映着江面波光粼粼。 他们站的地方,是偏僻的江河下游,几乎没有人来。 朱旧肆无忌惮地甩着手中的焰火,围绕着梧桐转圈圈,大笑着看它害怕又想亲近的样子。 他站在不远处,微笑看着她开怀大笑的模样。她真的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好吃的菜,好喝的酒,甜蜜的糕点,小孩子爱玩的焰火……她就可以很快乐。 他送她回家时,夜已深。 她预约他一整天的时间,真的没有浪费一点。 车子停在朱家院子门外,她俯身,伸手抚摸梧桐的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久,梧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湿漉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然后伸出舌头,舔她的手背,温柔又依恋。 她不忍与它对视,坐起身。 她侧头看他,他也正望着她。 她忽然凑过去,嘴唇覆在他的嘴唇上,凉凉的触感,熟悉的味道。那个吻轻浅却持久,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直至她退开,然后开门下车。 她站在车外,微笑着朝他挥手:“云深,再见。梧桐,再见。” “好好休息。”他说,声音有点喑哑。 他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让司机开车。 她站在门口,一直目送车子渐渐消失,嘴角的微笑褪去,眼眸中浮起淡淡的雾气。她又站了会,才转身进了院子。 她洗漱后,才开始整理行李。依旧是当初回国时的那只大行李箱,衣物、书籍、一些生活用品,然后还有奶奶的小木盒。对她来说,人这一生,值得必须随身携带的外物实在不太多,最宝贵的,始终是记忆。 收拾好行李,她在窗边的书桌前坐下来,拧开台灯,展开信纸写信。 笔迹沙沙,夜一点点深了。 她将信纸折叠好,放进信封里,封口。 她抬头,从窗口望出去,月亮不知不觉已移到窗外这方天空,明亮、莹白、清冷,静静地俯视着这苍茫夜色,也俯视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当傅云深收到朱旧的那封信时,她已经坐在飞往叙利亚大马士革的飞机上。 云深: 抱歉,没能跟你当面告别。最近这些日子,我人生最大的主题好像就是一直在告别,承担得太多,我怕我会哭,怕把你当作最后的依恋,舍不得放手。我知道,这会让你为难。 当我站在我父母当年出事的那个地方,那片满目疮痍,充满着暴力、贫瘠、苦难却仍然坚韧的土地上,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也许不应该再强求你,强求你非要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非要让我们在一起。 我想,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真正的爱,它应该是愉悦的,不给对方负担与压力,尊重对方的意愿。 你还记得我曾读过的一本书上的句子吗,我念给你听过:什么是能够去爱呢?就是拥有自我的完整性,拥有其“力量”,不是为了取乐,或者出于过分的自恋,而正好相反,是为了有能力做出馈赠,没有匮乏与保留,也没有懈怠,甚至缺陷。 我想我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涵义。 云深,你是知道的,我从未停止爱你,我知道你也是。但我已不强求我们必须在一起,只要我们好好地活着,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各自平安地活着,这就够了。 我们彼此相爱,不管远隔千山万水,我的心始终与你同在。 因为心中有想念,不诉离殇。 我会给你写信的。 祝好。 朱旧 他握着信纸,怔了许久。 他才恍然,那一整天的时光,那个吻,她站在车窗外,跟他挥手说再见,已是告别。 而他,因为那个吻,心里起了波澜,都不敢多看她一眼,甚至催促司机将车快点开走。 如此的匆匆,甚至都没有好好说一句再见。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子上,与它并排的,是一份最新的身体诊断报告书。他的身体状况又变得差了一点,原定的那场手术,再次推迟了,预计在明年秋天,而结果会怎样,一切都是未知的。 他闭了闭眼。 心中有想念,不诉离殇。 也许,这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第十三章 夏花不觉秋意浓,相思心如地下河 我总是在黄昏时分想念你,幻想你是天边最后的那抹光线,正拼尽余生热情将我凝望。 凌天集团,顶层会议室里。 开了足足两个小时的高层会议,终于在如雷的掌声中结束。 坐在桌首的凌天董事长傅凌天面带微笑地走向左侧的小孙子傅西洲,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蔷薇系列产品的后期全面开发你一定要亲自盯着,不能出一点差池!” 傅西洲肃容点头:“是。” “哦,对了,晚上我约了阮董一起吃饭,你叫上他们家那小丫头,一起来吧。” “好的。” 坐在他对面的姜淑宁神色难看极了,“唰”地站起身,椅子都差一点被她带倒,大动静惹得傅凌天不悦地朝她瞪了眼。 姜淑宁推起身边傅云深的轮椅,快速离开了会议室。 “真是气死我了!老头子可从来没有当着众股东的面夸过你一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姜淑宁将门甩得啪啪响。 傅云深滑动着轮椅,走到茶几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才淡淡说:“凌天是做产品的,他研发出期待值极高的新系列,老爷子自然高兴。” “儿子,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姜淑宁皱眉,不满他云淡风轻的语气。 “急有用?”他瞥她一眼,依旧是不慌不忙的语气。 “哼!老头子竟然还当着众人的面约他一起吃饭,还说起了阮董,只怕这口风一漏,公司里那些墙头草般的股东们,心又要动摇了!” 傅凌天年纪大了,近来身体也不太好,小毛病频出,所以凌天下一代继承人之争暗中早已波涛汹涌。 “云深。”姜淑宁蹲下身,握住儿子的手,“周家的实力,并不比阮家差,如果你跟知知……” “妈!”他挣脱她的手,脸上现出冷然之色。 “你怎么……”她恼怒,正打算继续说服他,敲门声忽然响起来,她不耐烦地说了句“进来”,随即站起身。 姜淑宁的秘书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来,恭敬地递给她,然后又默默退了出去。 姜淑宁急忙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料,看着看着,哈哈大笑出声。 “儿子啊,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啊!”她欢喜地将手中资料中最上面那张打印纸递给他,“你看。” 傅云深接过一看,脸上浮起震惊的神色,这震惊倒不是因为纸上所写的内容,而是,这样机密的文件,姜淑宁竟然也能搞到手! 他抬眼看了眼母亲,她脸上之前的愤恨不平早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欣喜与得意,正低头翻看着手上一沓沓照片与资料,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眼中却浮起一丝狠戾。 这两种迥然的表情,令她此刻看起来有一点瘆人。 姜淑宁拿过他手中那份文件,说:“这东西可是我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我得去多复印几份,免得弄丢了!” 她将手中那沓照片与另一些资料塞到他怀里,转身去复印了。 傅云深一张张翻阅照片,都是些合影,照片上的男人都是同一个人:傅西洲。而与他合影的女人,却有三个。其中一个他曾见过照片,是阮家的外孙女顾阮阮。还有两个女人,一个年龄也不大,另一个,穿着病号服,眼神微微有点……呆滞。他将照片凑近点看,仔细辨认着那女人身上穿着的病号服上的字样,写着:莲城精神病院。 姜淑宁走过来,指着照片上穿着病号服的女人,神色略带鄙夷:“这女人叫乔嘉琪,跟傅西洲那野种从小一块长大,因为他才疯的。哼,跟他那个疯子妈妈一样!” 她又指着另一个女人说:“这个女人叫乔嘉乐,是乔嘉琪的亲妹妹,据我所知,因为她姐姐,她对傅西洲一直心怀怨恨。她在莲大学设计,马上快毕业了,云深,我们设计部不是在招人吗?我看这女人就挺合适,你说是不是?” 傅云深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一一掠过,他是多么了解自己的母亲,不用细问,他也知道,母亲在打什么主意。 他抬头,喊道:“妈。” 他这一声叫得无比轻柔,又似乎带了一丝哀伤,令姜淑宁微微一愣,思维还没来得及从那种尔虞我诈的阴谋设计中抽离,她“啊”了声,才说:“怎么?” 他凝视着母亲,这些年来,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这个女人,按说她应当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亲密的人。她其实才五十出头,在同样生活环境里的与她同龄的女人们,远比她看起来年轻,远比她过得轻松自在。而她,却因为一辈子的心伤,一辈子争强好胜,一辈子算计,表面上看起来再怎么光鲜亮丽,她眼睛里的寂寥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她的快乐,从得知他的父亲外遇有子的那一刻起,就永远地失去了。 “妈,得到凌天的经营权,是你的心愿,是吗?”他问。 姜淑宁几乎脱口而出:“当然!”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垂眼又看了眼那张打印纸的内容,他说:“你的心愿,我帮你实现。” 趁我还有时间,趁我还有精力。他想。 “真的吗?”姜淑宁欣喜道,“云深,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只要我们母子齐心,还怕斗不过那个野种吗?你别忘了,你才是傅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当年若不是你需要他的血,他压根儿就没有机会回来……”她想起什么,看了眼傅云深,噤声没再说下去。 傅云深离开姜淑宁的房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桌子上的座机,拨内线去前台。 “有我的信吗?”他问。 前台小姐“啊”了声:“有一封,傅总!” “不是跟你讲过吗,一旦有我的信件,立即送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傅总,信件是上午刚刚送来的,我实在太忙了,所以就……给忘记了……”前台小姐声音弱下去,全公司上下的人都知道,太子爷傅云深虽然见人是一张笑脸,看似温和,但其实跟整日里冷着个脸的二爷傅西洲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个手段冷酷的主。 挂掉电话,她拿着那封信,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冲进电梯里。 多久了? 整整三十五天,他记得很清楚,距离他收到她那封告别信,已经过去了三十五天。她说过,会给他写信,所以他一直在等,从第二天开始,每天上午、下午两通电话打给前台,询问是否有他的信。 也许是期待太久,忽然成真,他拆信的动作反而变得缓慢,他首先看了眼信封上的邮戳,来自叙利亚的国际信件。 叙利亚?他皱眉,这个国家,此刻不正被战火笼罩吗? 他心一凛,赶紧抽出信纸,是那种最简单朴素的白色信纸,信不是很长,两页纸。 云深: 见信如晤。 “人间若有天堂,大马士革必在其中,天堂若在天空,大马士革必与其同高。”在一本阿拉伯古书中,这样形容叙利亚的首都大马士革。 这是一座有着4000多年历史的美丽古城,我曾在同学的相机里,看过她来这座城市旅行时的照片,夕阳下安静的巷子里,人们悠闲地走过。商店里五颜六色的香料看起来真迷人,花园里的玫瑰似乎比别的地方都要娇艳几分……然而我眼前看到的这座城市,人们不再拥有平静安宁的生活,天空下浓烟四起,枪炮声与爆炸声如深夜里的鬼魅,众多高楼倒塌,顷刻间变成废墟…… 危险、暴力、伤害、恐惧、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整个城市,不,是笼罩着叙利亚整个国度。 我与团队几经周转,终于抵达了叙利亚北部地区靠近土耳其边境的一个城镇,无国界医生在这里运营三所临时医院,其中我服务的医院很小,只有十几张床位,医院设施也极为简陋,但每天前来就诊的人却很多,病人都是武装冲突下的新伤,炸伤或者枪伤。爆炸与冲突主要发生在晚上,所以黄昏到翌日清晨,往往是医院最忙的时候,病人接踵而来,工作人员应接不暇,我每天都要做十几台大大小小的手术,哪怕当年在非洲内乱与疾病肆虐的地区进行医疗救援,也没有这么高强度地工作过,睡觉成为奢侈。然而身体上的疲惫,比之在医院里时常会听到从附近传来的枪击声,真的不算什么,工作人员与病人都过得提心吊胆。 我害怕吗?我当然怕。但比之害怕,我心里更大的感觉,是觉得悲伤与无力。比之见到病人身体上的创伤,我更害怕听到他们的疑问,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平静的生活何时才能归来? 不过你不用太为我担心,我的好朋友季司朗与我在同一所医院服务,这让我在这样混乱、危险的环境里稍显安心。虽然我们每天都很忙,但只要闲下来,就会一起喝一杯,这里没有什么别的娱乐活动,喝酒、看书、写信,成为空闲时我最爱做的事情。不过这里买不到什么好酒,我们喝一种当地的啤酒,味道不太好,但聊胜于无,酒令人平静。我似乎跟司朗一样,快要变成一个酒鬼了呢。 我一切都好,勿担心。 想念你。 祝好。 朱旧 他把信件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然后深深呼吸,手指缓缓握紧。她果然如他所猜想的那样,去那个正发生着内乱的国度医疗服务了。他回想着信件上的那一字一句,微微闭眼,仿佛看见了那片天空下,浓烟四起,爆炸声与枪击声打破宁静的夜。 他取过手机,也不管时差,立即拨Leo的电话。 Leo正在睡觉,声音里是浓重的被打扰的起床气:“我刚刚结束一台大手术,才睡下一个小时,你最好有天大的事啊,傅云深!” 他说:“朱旧去了叙利亚,你知道吗?她跟你联系过吗?有留电话给你吗?” “我知道,她去之前给我发了封邮件,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估计那边网络使用也不是很方便。” 他握着手机,一边再次前后检阅信封信纸,确定她真的没有留下地址。 “你能帮我联系到她吗?” “傅云深,我可记得,是你警告我,不准我再插手你们之间的事。”Leo半真半假地说道。 他没有心思跟他开玩笑,说:“我只是想确定她是否安全,她写给我的信,是二十天之前发出的。” Leo说:“我试试联系下她吧。” 过了几天,Leo要到了她所在的医院的电话,他拨过去,却怎么也拨不通。线路是忙的。 Leo说过,电话是比较难打进去,但让他放心,朱旧平安。 他忐忑担忧好多天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只要她平安无事,通不通话,并不那么重要。他知道她的志向所在,他虽然会为她担忧,但不会劝她离开那片危险的土地。 一个多月后,他收到了她第二封信。这一次比第一封信件送达的时间要短一点,半个月就到了。 云深: 见信如晤。 十天前,医院的营养中心来了一个叫阿默德的小男孩,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真的吓了一大跳。他被父亲抱在怀里,用毛毯与纱布裹着,露出两只大眼睛。他的父亲把他轻轻地放在长椅上(病床已经被占用完了),掀开毛毯,让我为他检查。他枯瘦如柴,皮肤破损,浑身长满了水泡。这是典型的恶性营养不良,由于人体血液中缺乏蛋白质,液体积聚在组织里,令患者身体肿胀,皮肤因受压破裂,全身皮肤都出现裂痕。 阿默德的父亲说,他们一家因为战乱,同成千上万的人一样被迫逃离家园,安身在边境的难民营里。我去过他说的那个难民营,一顶顶紧挨的帐篷,就建在漫漫黄土地上,夏日里忍受暴烈的阳光,冬日要承受寒风凛冽。晴天时,风一吹,或者车子经过,就会扬起漫天的灰尘。一旦下雨,整个片区泞泥不堪。而每个简陋的帐篷里,都挤满了人,等待着被派发压根无法果腹的微薄食物。难民营的卫生条件非常差,时有蝎子虫蚁出没,因为人多,空气流通很不好,有人生着病,得不到最基本的医疗保障,就用脏破的被子裹着身体,奄奄一息地等待奇迹或者死亡。 阿默德在医院里住下后,他的父亲日夜陪伴,他以前有三个孩子,现在只剩下这唯一的一个。当护士替阿默德包扎伤口时,当他叫痛,他的父亲总是在旁边轻声安慰他,又常常耐心地哄他喝营养奶。有个晚上我路过病房,听到有轻轻的歌声响起,是阿默德的父亲在为他唱安眠曲,他用的是阿拉伯语,我听不懂,但那歌声,却令我无比感动。 阿默德是个乖巧又很有礼貌的孩子,虽然每次换纱布、换药的时候他很痛苦,但他总会用土语对我说谢谢,然后对我笑。我很喜欢他。 有一天,我们为他换了药,他忽然用土话喃喃说着什么话,太长太快,我不太听得明白,我的本地同事翻译给我听:他想回学校去上课,他想念他的老师与同学。 如果是别的心愿,也许我还能有机会帮他实现,可听到他这样说,我久久说不出话来。在这里,千千万万个“阿默德”被迫背井离乡,远离自己的故乡,离开学校,没有人能告诉他们,何时能重返家园,何时能重回课堂。 在第二天上午,我刚到医院,同事就跑来告诉我:昨天晚上,阿默德去世了。我一下子就懵了,很久没有反应过来。我走到停尸间,却没有看到阿默德,同事告诉我,他的父亲一大早就带他离开了。 我从停尸间慢慢走回办公室,我的眼泪一下子没忍住,汹涌而出。 云深,那一刻,我真的太难过、太难过了。 直至此刻,想起那个小男孩的脸,我都无法平静地握住笔。那么,就此搁笔罢。 想念你。 祝好。 朱旧 他握着洁白的信纸,眉头微蹙,神色里有一丝悲伤,仿佛正感知到她心里的那种难过。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他抬头,便看见周知知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他讶异地问,她极少来他工作的地方。 周知知走进来,说:“你怎么样?陈秘书说你最近都坐轮椅上下班,既然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好好在家休养?” “没有什么事,只是最近工作忙,时常加班,假肢戴久了不舒服。” 她松口气,“那就好。咦,你在看信?这年头谁还手写信?”她微微讶异地看着他手中拿着的信封信纸。 “总有人喜欢。”他将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轻轻压平。 周知知忽然便明白了过来,能让他这样珍重对待的信件,她知道只可能来自一个人,朱旧。 就算那个人离开了他的生活,她依旧无处不在。 她敛了敛神,说:“一起吃晚饭,好不好?我有事情跟你讲。” 他看了下腕表,快到下班时间了,他点头。 周知知开心地说:“也别走太远了,我看你们公司二楼就有个餐厅。” 二楼原先是家大型健身会所,最近改成了一个西餐厅,装修得很有气氛,细节处处用心,一看就是女孩们喜欢的约会场地。周知知四处看看,忍不住赞赏道:“这地方真不错。” 傅云深并不喜欢西餐,以前他倒是无所谓,后来为朱旧做了三年的中餐,也就随她一样,对西餐碰都不碰。 周知知却非常热爱西餐,餐前、正餐、餐后甜点,她点齐了全套,而傅云深只要了一份意面。 他问:“知知,你要跟我讲什么?” “云深,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非要有事情才能跟你一起吃个饭吗?”她半真半假的伤心语气。 他笑笑,喝水不说话。 周知知说:“我听说,你最近老是加班,是因为你遇到了些问题。云深,你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能太操劳,需要好好休养,偏这么拼命。你遇到的难题,让我帮你,好不好?我可以帮到你的。” 他原本温和的神色瞬间就变冷了,他说:“听说?听谁说的?听我妈说的吧!周知知,你要我说多少次你才明白,别把心思与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她摇头:“我并不觉得这是浪费。” 他说:“我妈告诉你我的继承人地位遭到威胁,那么她有没有告诉你,我即将再次接受一次手术,能不能活还不一定?” 不用她回答,她惊讶的神色已经给出了他答案,显然,姜淑宁是不会将这种信息透露给周家的。 周知知说:“云深,我确实不知道,但是我现在知道了,我不介意。不管你还要接受几次手术,有多大风险,不管你心里有谁,我都不介意。我只是想尽我自己的心,陪在你身边。” 她坚定的语气令他深深无力,他说:“我介意。知知,你别犯傻了,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一场惨剧,你看看我妈,她这辈子最大的痛苦,就是嫁给了一个心不在她身上的人。你还想重蹈覆辙吗?” 很多时候他自认并不是个善心的人,在商场这几年,也没少做过心狠手辣之事,但他的底线是:绝不在没有感情基础时商业联姻。这个原则,跟他心里有没有人无关,早在遇见朱旧之前,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亲眼目睹母亲疯狂地想要杀死父亲时,就在心里种下了这个对自己的承诺。毫无感情的婚姻的苦果,他是最直接的承受者,他痛恨极了。 他坐在窗边,目光再一次投向姜淑宁复印给他的那份文件上,那是傅西洲与阮家老爷子,也就是顾阮阮的外公阮荣升签订的一份协议,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只有当傅西洲与顾阮阮有了孩子,阮家才会真正帮他。他眸色渐渐变深,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份协议,想必那位阮家小公主并不知情吧?他缓缓握拳,既然如此,那就毁了吧! 他拨内线叫了陈秘书进来,将一张照片与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递给他:“你先去全面地了解下这位乔小姐,适当的时候,让她来见我。” 她的第三封信到来时,深冬的莲城终于下起了第一场雪。 他坐在书房里,泡了一壶毛尖,屋内茶香袅袅,落地窗外大雪纷飞,他在台灯暖黄的光线下展开那份牵念。 云深: 见信如晤。 寒冬来临了,很多地区开始下起了雪,意味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将面临着更为艰难的日子。 难民营里很多人长期被饥饿与疾病困扰,因为得不到最基本的医疗保障,所以免疫力变得低下,身体无法抵抗住寒冬,就这样离去。(这边的医疗系统很多都已被摧毁,医疗问题十分严峻,仅仅我们提供的国际医疗援助远远不够,所以很多时候,医生们只能无奈地选择优先为武装冲突下受伤的人保命,病人就医变得格外困难。) 入冬后,医院里涌来更多的病人,老人与小孩占百分之七十。他们满怀希望地来,以为进了医院便会得到痊愈,可很多人,却没有机会再走出医院。 我在这里短短几月所目睹的死亡,比我这一生所见都多。很多个夜晚,我从医院走回宿舍的路上,走着走着眼泪就流出来了,自己完全都没感知到,伸手一摸,才察觉到自己在哭。 云深,在这里,生命的脆弱与无力,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似乎每次都在跟你说一些难过悲痛的事,我知道这样的情绪也会让你心里难受,对不起,请原谅我必须有所宣泄,除了你,我不知还能跟谁说。 好了,还是说点开心的事情吧。 前几天营地送来一个即将分娩的孕妇,情况紧急,可我们这里并没有设妇产科,也缺乏安全保障的生产环境。大家都很着急,最后决定由我来为她剖腹,这个决定实在有点疯狂,我做过很多大手术,可从未为孕妇接生过。但我们别无选择,那是两条人命啊! 手术其实并不是多复杂,但说真的,比我以往做过的任何复杂大型手术都更让我胆战心惊。还好,最终手术顺利,母女平安。 当我亲手抱出那个小小的身体,当我听到她第一声啼哭时,我心中涌起无法言说的喜悦。 新生是喜悦的,然而她将来的生活呢?我不敢想下去,只希望,这个小小的崭新的生命,将来能够在平静、祥和,没有轰炸,没有枪声的天空下成长。 云深,夜已深,我要去睡了,明天,又将是无比忙碌的一天。 想念你。 祝好。 朱旧 我也,很想念你。 他望向窗外,思念如同夜空中正在飞扬的片片雪花,源源不绝。 他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她之前在心中所说,因为心有想念,隔着万水千山,也不诉离殇。 他动过让Leo帮忙寻找她的地址的念头,想要写信给她,可想了想,到底作罢。他每天所生活的世界,充满了算计、厮杀、尔虞我诈,另一个部分,就是身体的病痛,这些东西,他不想分享给她,她承受的已经够多了。 而在这个不喜欢却不得不为的世界里,收到她的来信,是他最大的快乐。 立春那天,她的第五封信如春风,如约而至。 云深: 见信如晤。 我换了营地,从叙利亚的北部边境地区来到了约旦东北部城市蓝慕沙。我收到了Leo的电邮,他说你很为我担心,这里尚且安全,组织在开展工作时,会尽最大力量保护工作人员与病人的安全,请勿担心。 今天想同你分享一件开心的事情。 是这样的,为我们营地开救护车的年轻司机马利克在苦苦寻找了五个月之久后,终于找到了与他在逃难时走失的未婚妻。 马利克与未婚妻伊曼青梅竹马,一起在一个小镇长大,两人原本预计在去年冬天结婚的,哪知战事蔓延到他们的家乡。他带着父母与女友一家,混在大部队里穿越边境,往邻国约旦逃亡。他们需要长途跋涉,穿过无尽的山林与沙漠,除了忍受饥饿与寒冷,还要时刻警惕夜晚的轰炸。 马利克说,那个深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始终不清楚,精疲力竭在树底下睡觉的逃亡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发出恐慌的惊叫声,然后四散乱跑,漆黑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楚。他被骚乱的人群驱使着往前,走了很远,才发现自己与女友一家失散了。 之后他四处打探,寻找了很久,可想在慌乱中自顾不暇的逃难人群里找到一个人,真的如大海捞针,他最后与父母先一步来到了约旦。他以前是一名货车司机,会讲一些英语,因此应聘成为了我们营地的司机。我的同事讲,他特意向组织提出一个请求,就是希望我们的巡诊车穿梭在各个难民营时,能帮他打探一下未婚妻的下落。 我看过他未婚妻的照片,一个瘦瘦黑黑却有着明朗笑容的女孩,她站在他的大卡车边,手中提着饭盒。他每天都把这张照片揣在身上,见到人便问,你见过这个女孩吗?她叫伊曼,是我的未婚妻。 云深,每次见到他这样问人时的场景。总是让我想起那一年,我们在新西兰蒂卡波看过的那部电影,我想你一定也还记得,电影中的女孩莫名失踪,她的爱人之后就踏上了寻找她的旅途。我问过你,如果有一天我失踪了,你会不会也不顾一切地去找我?这个答案,当我看到你出现在撒哈拉沙漠的照片时,就已得到明确的答案。 人生而孤独,是独立存在的个体,我们与世界的联系,不是别的外物,而是我们身边的人。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意外、灾难在发生,生命是如此脆弱,一个不留神,就消失不见。那个时候,能证明我们在这世间存在过的唯一证据,是记忆,是身边人对我们的记忆。 我觉得伊曼真幸运,我觉得我自己也是多么的幸运。 因为被人惦念,被人记得。 后来伊曼是在一个很远的难民营被找到的,她患了痢疾,很严重,她被我们的巡诊医生带回了医院。马利克见到她的时候,一个那么高大的男人,眼泪“哗”地就掉了下来,上前紧紧拥抱住伊曼。 马利克说,不管伊曼是健康还是身患疾病,他都想要跟她在一起,就像过去二十多年的岁月一样。 这样赤诚纯粹的爱,令我深深动容。 云深,我一切都好,只是此刻,特别、特别地,想念你。 祝好。 朱旧 他的办公桌对面,坐在椅子上的乔嘉乐微微皱眉,脸上有一丝等待的不耐烦,她看见面前的男人,忽然微微笑了,神色非常非常温柔。 三分钟前,自己与他的对话忽然被敲门声打断,有个女孩子将一封信送到他手上。他竟然终止了谈话,当着她的面就拆开了那封信,低头认真地看起来。他看信时的表情跟之前呈现在她面前的冷峻完全不一样。 “傅总。”她忍不住出声打断他,“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在此之前,因为傅西洲的关系,她是知道傅云深的。傅家名正言顺的嫡孙,与傅西洲水火不容。但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痛恨傅西洲,也讨厌傅家的任何人,就是因为这些豪门恩怨,因为他们心中的欲望、争斗,姐姐才会遭受那么悲惨的事。 傅云深将那封信仔细地叠好,放在抽屉里,抬头对她说:“我们继续。” 他将桌子上的一封请柬推到乔嘉乐的面前:“乔小姐,想必你对这个感兴趣。” 她打开,是一封结婚请柬,当她看到新郎的名字时,脸色猛地就变了。 傅云深嘴角浮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笑。 “看来乔小姐并不知情啊,按说,你的西洲哥应该给你发了请柬才对。” 乔嘉乐并不笨,在最初的惊讶后,思绪一转,便明白了自己此刻为什么会被傅云深请到这里来。 她手指缓缓握成拳,冷笑着说:“傅总,我这个人性子直,也说不来弯弯绕绕的话,你找我有什么意图我明白,你想让我做什么,我也明白。” 傅云深说:“乔小姐是学产品设计的吧,有没有兴趣来凌天工作?我看过乔小姐在学校的成绩,非常出色,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假以时日,设计总监也是做得的。” 乔嘉乐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成交。” 傅云深嘴角的笑意扩大:“乔小姐真是个聪明人,我就喜欢跟聪明人做生意。”他握住她的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乔嘉乐离开时,走到门边又站住,她转身,说:“傅总,我之所以跟你合作,是因为我姐姐,别以为一份工作就可以收买我。” 傅云深但笑不语,见她脸上骄傲的神色,他倒是真的有点欣赏这个女孩了。 有乔嘉乐的帮忙,压根就用不到他出面,他太明白她心里的那种恨,那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杀伤性武器。 之后,傅西洲与顾阮阮的婚礼,闹出了很大的纰漏与笑话,典礼时间,新郎却消失了。阮老气得晕倒住院,坚决反对这桩婚事。 姜淑宁高兴得拎着瓶红酒去找傅云深庆祝,她说:“儿子,你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最狠一击!” 她之前一直怨他眼见着傅阮两家婚礼临近,却始终没有动作,原来是留在了最关键的时刻。这下好了,婚礼搞砸了,阮老爷子怒极住院,傅凌天朝傅西洲发了好大的脾气,听说还动手了。 “妈,你就这么开心?”他望着母亲,见她脸上笑容满面,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他很久很久没有见她这样开心了。 “当然!”她喝了一大口酒,“实在是太痛快了!” “你开心就好。”他低头慢慢饮一口酒。 “难道你不开心吗?”姜淑宁说着,又有点感叹,“云深,自从你进入公司,这么些年来,我知道你其实并没有百分百尽心,你是处处跟傅西洲争,但顶多用了七分力。我也知道,你有好多次都想退出公司。但是儿子,人活一口气,你以为我真的多么在意傅家的家财?我们姜家虽然不如傅家家大业大,但我从小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好东西见多了去。”她端着酒杯的手指缓缓握紧,咬牙道:“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被这么践踏!” 因为心有不甘,所以滋生出欲望,因为心怀过多欲望,而滋生出更多的不甘,为这些买单的,是阴谋、算计、勾心斗角,如果一个人的生活中数十年如一日被这些东西充斥着,痛苦便如影随形,也渐渐被这些东西淹没,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一瓶酒的三分之二进了她的胃里,她大概喝多了,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剖析内心所想。 她说:“所以,儿子,你别怪我心狠,逼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谁叫你生在傅家呢!谁叫你是我的儿子呢!妈妈除了你,别无依靠。” 傅云深夺过母亲手中的红酒杯:“别再喝了,你醉了,去休息吧。” 姜淑宁微晃着身体站起来,临走时还不忘吩咐他:“儿子,你可别掉以轻心,我听说了,阮家那小丫头可真是痴心啊,婚礼上丢了这么大的脸竟然也毫不介意,还在老爷子面前维护傅西洲。老爷子虽然生气,但对争取到阮董的股份支持还是很看重的。” “我知道了,你快去休息吧。” 他在沙发上静坐很久,将剩下的酒慢慢喝完。姜淑宁说得对,这些年,他并没有用尽全力与傅西洲争斗,他对得到凌天集团,也并不如母亲那般渴切。他当年之所以回到凌天,是因为这是母亲向他提出她放过朱旧的一个条件。 外界都传傅家唯一的儿子是个窝囊废,两个孙子倒是厉害人物,只是没走出傅家门,自己就先窝里斗起来了,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爱争权夺势。 可是,如果有得选择,谁愿意每天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他自嘲地想,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真正喜欢的是什么,真正想要的生活是什么。对,就如同他的母亲所说,谁叫你生在傅家呢! 人的出生是无法选择的,血脉之源也是无法斩断的,就如同当年他车祸醒来,得知自己是靠着那样痛恨着的傅西洲的血液才捡回一条命时,他用刀子划开自己的皮肤,对那人说,我把你的血都还给你!可傅西洲一句话,就掐灭了他所有的气焰,他说,怎么办呢,你再怎么不想承认,我们身体里都流着同一个的血液。 他再怎么厌恶甚至痛恨着姜淑宁,都无法否认,她是他的母亲,她是给予他生命的那个人。 如果有得选择,他不想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不想成为这样一个母亲的儿子。如果有得选择,他宁愿永远留在海德堡,做一个做饭、画图、酿酒、制作手表的手艺人,与她过着最平凡却安宁幸福的生活。 果然如姜淑宁所料,因为顾阮阮对这桩婚姻的坚持,不久后,傅凌天做东,邀请阮老到家里来吃便饭,实际上就是缓和下两家的关系,让这桩婚姻继续。 在这次家宴上,傅云深第一次见到顾阮阮,这是个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年轻很多的女孩子,拥有一双天真纯粹的眼睛,一看就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对他赤裸裸的打量十分不习惯。 饭后他在花园里,碰上了也出来散步的顾阮阮,他指着傅宅灯火通明的屋舍楼宇对她说:“你看,这个屋子表面看起来很明亮温暖是不是?” 她似乎很不喜欢他,不,甚至有点害怕他,她并不想同他交谈,但是出于家教与礼貌,她还是点了点头。 “可实际上,谁知道呢!” 她不做声。 他叹息一声:“人也是一样,表里不一的。不,人心可比房子复杂多了。所以呀,阮家小丫头,你可得睁大眼睛,仔细看清楚了,不要被表象所迷惑。” “我姓顾。”小姑娘皱眉,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微微笑了:“没什么,送你一句警示名言而已,新婚礼物。” 傅西洲很快就找了过来,将小姑娘拉到身后,做出一个保护的姿势。他在怕什么?怕他欺负小姑娘吗?不不不,当然不是。他不过是怕他对阮家这个傻乎乎的小丫头说些什么而已。 他看着两人相拥离去的背影,不禁嘲讽地笑了,看起来多么亲密幸福的模样啊,可实际呢? 虚假的东西终究是虚假的,迟早会露出真面目的,尤其是感情。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给乔嘉乐拨了个电话。 他倒是想要看看,阮家的那个小丫头到底能走到什么程度,她真的明知欺骗也无所谓吗? 爱使人快乐,使人痛苦,使人盲目。 云深: 见信如晤。 好久没有给你写信了,一是前段实在太忙,二是我又换了营地,来到了与叙利亚东部接壤的伊拉克边境地区。这里亦与战线非常近,在项目地点,我们时常能听到由那边传来的爆炸声,伤者不断涌到医院来,大多数伤患依旧是炸伤或者枪伤,我们所做的手术,主要为他们保命或者保住四肢。 医院里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叫作丽贝卡,她与妈妈走在街上忽然被炮弹击中,她在医院里醒来时,才知道自己失去了双腿,母亲已经过世。这个女孩子先后接受了七次手术,余生都只能依靠轮椅或者假肢行走。 开始的时候,她的情绪非常消极,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常常流着泪问我们,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遇这些? 我们无法回答。 在医院里,我们除了为患者提供基本的医疗服务与外科手术,还会为他们提供心理治疗,这是比之身体的伤痛更为艰难的部分。 我们的心理专家每天都要同丽贝卡聊一个小时,她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开始配合康复治疗,渐渐地,我在她的脸上看见了一丝笑容。 之后,她从轮椅上站起来,装上假肢,开始练习走路。那个过程有多么艰难,云深,我想你比谁都更能感同身受。 有一天,她对我说,她相信一切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真令我开心。 云深,她让我想到了那一年的你。 命运有时候很残忍,把灾难与苦痛降临在我们身上,当一切无可更改的时候,是选择消极地把自己坠入黑暗深渊,还是选择勇敢、坚韧地与命运抗衡,不同的选择,会让我们看到不同的天地。 我很庆幸,你与丽贝卡,都选择了后者。 其实,我接触到的很多病人,他们在遭受到重创后,依旧保持着坚毅、乐观的精神,他们心怀希望,相信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他们可以重回家园,得到心中的和平。 还有,我们去难民营巡诊的时候,总会看见在荒凉贫瘠的空地上,孩子们奔跑嬉戏的身影,他们如同以前在学校里一样,追着一个足球跑,与同伴追赶打闹。这样的画面,总是让我心里升起感动与希望。 云深,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也不知你好不好,但愿你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想念你。 祝好。 朱旧 收到她第八封来信时,他刚从医院回来,李主任对他说,目前他的身体状况依旧无法接受手术,需要再等待最佳时期,也再一次警告他,不能这样拼命忙碌工作,让他在家休养一段,或者去医院住着。 他对医院敬谢不敏,若不是当初她在那里任职,他怎么会甘愿一住那么久。 手上负责的重要工作正好告一段落,他决定回家休养一阵。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都黄了,凉风乍起,不知不觉,又一个深秋来临。 距离她离开,已经一年。 时间流转得真快,四季更替,好像眨眼之间,便换了一换。 他把她所有的来信又读了一遍一遍,只觉得太少,她写信来的时间跨度也间隔得越来越久。自从得知她在叙利亚后,他每天都有关注时政新闻,那个国度的情况越来越严峻,想必信件收发也随之变得困难。但好在,他通过Leo,确认她是平安的。 休养在家的时候,有大把的空闲时间,他买了信纸回来,给她写信。写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情,比如给薄荷浇水,给梧桐洗澡,带梧桐散步,看了什么书,无所事事就在网上浏览菜谱,在心里学会了一道新菜,但其实没有试验,窗外的树叶落了满地,窗外的树叶又绿了,院子里的蔷薇花开了,别墅外的玉兰花开了……这些零零碎碎无关紧要的小细碎,他事无巨细地写在洁白的信纸上,没有投递地址,他仍旧郑重其事地装进信封里,贴上国际所需的邮票额,然后把那些信件与她的来信放在一起。 他生活里发生的很多重大的事情,他一件也没有写。 比如爷爷傅凌天的忽然病重昏迷不醒,整个凌天集团人心惶惶,关于他与傅西洲的继承人之位争夺暗潮汹涌得愈加厉害。 比如他的母亲又做了一件连他也觉得心冷的事情,她将阮家那个小丫头从楼梯上推了下去,导致她失去了孩子。他讨厌她的行为,可在傅西洲愤怒掐着她的脖颈时,他也只能选择站在母亲这一边。 比如他的旧疾复发,这是最严重的一次,人都昏迷过去,最后出动了120急救车。 比如他的母亲病急乱投医,干出了一件愚蠢之极的事情,竟然在凌天新开发的蔷薇系列产品里动了手脚,导致他不得不与傅西洲联手,解决公司的信誉危机。 比如,他这一次的争斗,因为答应了母亲帮她实现心愿,他用了百分百的心力,可最后还是没能赢。他不是输给了心计与手段,他输给了一个小姑娘的爱。 比如,之后爷爷傅凌天去世,临走前见了所有近亲,偏偏不肯见他的母亲。她便疯狂了,跑到傅西洲母亲所在的疗养院,试图掐死那个女人,她的行为被房间里的监控拍得一清二楚,之后她被警察带走…… 在他心里,这些事情再大,也跟他与她的那个小世界无关。 得知姜淑宁被警察带走,以“杀人未遂罪”被起诉时,傅云深在医院里刚刚接受完全面的身体检查,李主任给他安排了两天后的手术日程。他听完前因后果,不得不跟李主任说,将手术推迟几天。 他立即去见律师,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将母亲保释出来。 对方却摇头:“证据确凿,很难。而且,起诉方是傅西洲,你应该清楚,他对你母亲,本就恨之入骨。”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做好了决定。 他约见了傅西洲,他没有恳求他,而他也知道,就算自己恳求,他也不会放过母亲。 那么,不如以他想要的,来换取母亲的平安。 这也许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之后的手术结果会是怎样,是未知的…… “把我手里的股份一半转给你,够不够?”他对傅西洲说。 把姜淑宁一直看得重若生命的东西许诺出去时,他竟然没有一点不舍,心里反而浮起一丝轻松,有一种仿佛重担终于被卸下的轻松感。 从一开始,他心里就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 他看见傅西洲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而后他冷冷地笑了,说:“在你们眼中,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可以明码标价来交易的,是吗?” 傅云深也笑了,却是疲惫的笑,他说:“你母亲与我母亲之间,我们之间,谁伤害了谁,谁又亏欠了谁,早就算不清了。” 他忽然觉得人生真是奇妙,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跟这个同父异母水火不容的弟弟,坐在安静的车内,说这些话。 傅西洲没有再说什么,拉开车门离去。 之后,傅西洲接受了傅云深的提议,拿走了他手中一半的股权,取消了对姜淑宁的起诉,但也没有轻易放过她,让她关押了几天。她一生尊荣,从未受过这样的对待与煎熬,被放出来时,整个人的精神都有点恍惚,回家就病倒了。 傅云深看着病床上憔悴不堪的母亲,她好似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因为得知他把手中股份转让了一半给傅西洲,此后他再也没有与他抗衡的资本了,她一下子就晕了过去,醒来后,整整两天,都不肯跟他说一句话。 “妈,我累了。”他叹了口气,“对不起,答应帮你实现心愿,却没有做到。” 姜淑宁偏着头,依旧不理他。 他继续说:“我明天上午进手术室,妈,这场手术风险很大,我能不能走出手术室还不知道……” 姜淑宁“唰”地回头,冷着的脸上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你明天手术?你明天手术?我怎么不知道!” 他说:“妈,你以后别再跟傅西洲斗来斗去了,他不是个心慈手软的家伙,这次放过你,并不代表下次还会放过你。” “云深……”姜淑宁紧紧抓住他的手。 “妈,拜托你一件事,我知道你不喜欢狗,但梧桐年纪大了,也吃不了多少,你别赶它出去……” “儿子……”她抓着他手的力度更大了点。 “妈,最后再拜托你一件事,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撒到海德堡的内卡河里吧……” “傅云深!”她坐起身,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他一件件事情交代着,仿佛在说遗言。 他取过纸巾为她擦了擦眼泪,长大后,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为她擦眼泪,此时此刻,也许即将永别,他与母亲之间,才终于有了正常的舐犊之情。在生死面前,其他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离开姜淑宁的病房,去护士站找周知知。 因为李主任的保密,所以周知知并不知道他手术的确切时间。她听了他告别的话,同姜淑宁一样,眼泪哗啦啦地落。 “云深,我不许你这么说,你一定会好好地从手术台上下来,我等你!我跟你讲啊,你不出来,我就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等……” 他叹口气:“知知,别再哭了。” 周知知忽然猛地抱住他的腰,紧紧地,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号啕大哭了起来。 他身体僵了僵,想要推开她,最终手指却落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他心里却在想,幸好朱旧不在,她也会哭吧?不,为了不让他担心,她不会哭,但她心里会非常非常难过。 朱旧,幸好你不在。 可是,我又多么想你在,想再见你一面,也许是今生最后一面,想与你告别。 这是她离开的第二年盛夏。 第十四章 深情依旧 我会爱你多久,就像存在你头顶的星星。 我会需要你多久,就像岁月需要年复一年的四季。 傅云深被推进手术室时,朱旧写给他的所有信件与她送给他的那盆薄荷,在他的强势要求下,一并被带入了手术室。 他这一生,最温柔的时光,都在那些记忆里了。 如果要离去,他想抛却那些不好的,只带走美好的。 同一时间,远在伊拉克边境营地的朱旧,正将头一个夜晚写好的信,交给信差。她投递完信件,打包好行李,在这个上午,与同伴一起乘坐越野车,出发前往叙利亚阿勒颇地区。 手术室外。 姜淑宁坐在椅子上,神色十分焦虑,她的脸色苍白,黑眼圈浓重。昨晚,在她听到李主任说,这场手术比较复杂,比从前的那些手术风险都大时,她的心就一直提着,一晚上都没有睡。 坐在她旁边的周知知也同样脸色很不好,一样是彻夜未眠,她双手交握着,眼睛盯着手术室上方的灯。 她伸手握住姜淑宁的手,两个人看对方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担忧与忐忑。 可此时此刻,除了祈祷与等待,她们别无可做。 这样的感受,姜淑宁经历了无数次,过去傅云深每经历一次手术,她都要承受着这种巨大的煎熬。 几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李主任走出来,他摘掉口罩,取掉眼镜,长长地吐了口气。 “没事了。”他说着,伸手擦去额角的汗,这场手术,真的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还好,结果是好的。 等在走廊上的两个女人,都狠狠地舒了口气。 生与死之间,有时候真的很近很近。而不同的结果,带给人是天堂到地狱的差别。 周知知抱着姜淑宁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护士将昏睡中的傅云深推出来,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没有像姜淑宁那样扑过去,而是悄悄退后两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从她身边远去。 ——只要他平安无事,好好地从手术室里出来,从此后,我放手,不再对他言爱,不再靠近他,不再纠缠他。 他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时,她这样向上天许诺。 自此后,她会遵守这个诺言,到老,到死。 收到朱旧的第十二封信时,傅云深已经在医院里住了快二十天。术后的调理与养护极为重要,这一次李主任坚决押着他住院,他对此也毫无异议。在他手术前,他就安排好了公司的事,他将手中的股份全部转给了姜淑宁,也辞掉了副总的职位。 云深: 见信如晤。 昨天我竟然喝醉了,有个同事过生日,正好我们都没有工作安排,大家晚上吃饭的时候就热闹了一下。 其实我的酒量练得越来越好了,但我们喝的是本地土产的一种烈酒,不仅我,很多男同事也都喝得微醺,只有万年酒鬼季司朗一点事都没有,他这辈子大概都不知醉酒是什么滋味吧。 我知道,大家有点故意想喝醉。因为就在头一天,我们得知一个令人无比悲痛的消息,我们的一名同事在飞往澳洲参加医疗会议时,在乌克兰上空飞机遭遇了袭击,不幸遇难。 云深,我一直在同事与病人面前,表现出镇定、冷静,以及乐观。可是很多时候,我真的觉得非常的崩溃,外界谈论起叙利亚,看见的永远都是一些冰冷的数据,死去多少人,伤亡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被迫逃离家园流离失所,可我们却是每一天都在亲眼目睹着这些死亡,这些伤害,这些似乎永远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苦难。 我知道,不仅仅是我,还有我的很多同事,国际志愿者与本地的医生们,都在承受着这些心理压力。 有个本地女同事跟我说起,她晚上睡觉时,闭上眼,总会回想起病人躺在手术台上时痛苦的模样,那些断肢、鲜血、破碎的身体……这个年轻的女医生才二十出头,去年刚刚从医学院毕业,她说她这一年所做的手术,接待的病人,也许将比她一生的从业经历都要多。她告诉我,等这场战争结束,她也许不会再从事医疗工作。但现在,她会坚持,也必须坚持。 我们都一样,再多的恐惧、害怕、难受,再大的心理压力,也必须坚守。因为我们是医生。 由于安全情况恶化,我们被迫停止了伊拉克东北部Tikirt的医疗工作,整个营地撤离,大部分同事退回临近的流动诊所待命,我与司朗,以及一名护士、一名后勤人员,一起被派遣前往叙利亚阿勒颇地区增援,那里的医疗情况十分严峻,尤其需要外科医生。 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接下来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给你写信。 不用担心我,我跟你说说话,心里舒服多了。 想念你。 祝好。 朱旧 她信末尾的落款日期,正好是他手术的头一天晚上。 当他看见信中她写到那边的安全情况恶化,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忽然就涌起一丝不安。 他正坐在窗边,窗户打开着,黄昏的风从外面吹进来,趁他愣神间,将他摊开在手上的信纸轻轻地吹起,落在了地上。 他抬头望向窗外,不知不觉,又一年立秋,凉风乍起,吹起泛黄的树叶。 护士敲门进来,常规询问之后,见他坐在洞开的窗户边,便取过床上的薄开衫毛衣给他披上,又为他理了理盖在腿上垂落下来的毛毯。 “傅先生,天气开始变凉了,你可千万要注意,别着凉啦!”护士小姑娘轻声细语地叮咛。 “谢谢。”他回以微笑。 护士退出病房,她下到三楼护士间,坐到周知知的办公桌对面,说:“知知姐,我刚刚去看过傅先生了,他一切都好。”顿了顿,她说:“他在看信,是手写信哦,这年头竟然还有人手写信呢,真有情怀!” 周知知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递给她一小盒巧克力。 “谢什么啊,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护士小姑娘欢喜地接过巧克力。 小姑娘离开后,周知知掩上病历本,趴在桌子上,怔怔地发呆。 她想起小姑娘临走前问她的话,知知姐,你怎么不亲自去看傅先生啊?这不是第一个护士这么问她,这些日子来,住院部轮值的护士们,只要分到负责傅云深的病房,都得到过她的拜托,请她们帮她看看他的状况,再如实地转达给她听。有时候,明明分到了她自己轮值,可她都会拜托与同事换负责区域。 姜熟宁也问过她,为什么云深醒来之后,都不见她去看看他。 她沉默一会,然后转移了话题。 承诺在她心里,重过生命。更何况,那是关乎他生死的诺言。比之不再靠近他,不再见他的苦,真的算不上什么。 很多次她值夜班,趁夜深,他睡着后,她走到他病房外面,透过门上窄小的玻璃望进去,其实看不见他的身影,但她总觉得,自己见过他了。 然后,她靠在他病房外面的墙壁上,静静地站一会,再静静离开。 她可以不再见他,不再对他言爱,不再对他纠缠,可从儿时便开始的那份感情,经过二十几年的岁月,似陈酿,历久弥香,已经永远永远根植在她的心脏里,在她的血液里。这一生都难以忘掉。 而他,沉睡在梦中,永远也不知道,一墙之隔,一个女人克制的爱,与百转千回的心思。 夜渐深,他睡得并不踏实,他在做梦,梦里是一片轰隆隆的爆炸声,天空下浓烟四起,大批大批的人在浓黑的夜色下仓皇逃离……然后画面一转,他看见废墟里,大片大片的鲜血下,一张熟悉的思念的脸……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迷蒙的眼眸中,是一片惊恐。他微微喘着气,伸手抹去额间的汗珠。等呼吸平息了一些,他取过手机,开机,然后拨了Leo的电话。 等他拨到第三遍,Leo才接起电话,他说:“我没记错的话,中国现在应该是深夜吧?” 他没有跟他寒暄,开门见山地说:“请你帮我打听下朱旧现在所在营地的电话,我想给她打个电话,如果不方便通话,就给我地址,我给她写信。” Leo沉默了一会,问他:“为什么忽然想要通话或者寄信?” 为什么忽然改变主意呢? 因为刚才的这个噩梦。 也因为,当他躺在手术台上,因麻醉而进入昏睡的最后一刻,他告诉自己,如果能够再次睁开眼,他就去找她,他再也不会推开她。 她曾说过,人生如此短暂,这个世界上每一天都有意外在发生,如果彼此相爱,就不应当把岁月都用来错过。 他的顾虑与执拗,在生死一线间,忽然就想通透了。 他想跟她在一起,用所有的余生,不管漫长还是短暂,他都做好了笃定的准备。 他本想出院后再同她联系的,可他做的那个可怕的噩梦,让他在看信时心里浮起的不安感愈加浓烈起来。 他必须确定她是否安然无恙。 最后Leo说他去打听,可等了十天,他一直没等到他的消息,打电话过去也总是无人接听状态,他留言让Leo给他回电,也一直没有回复。 直至第十五天,Leo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时傅云深已经出院了,看见家里的阿姨领着Leo进到他房间时,他非常惊讶。 他问:“你怎么忽然来了?还有,我一直打你电话,你不接,也不复电,怎么回事?” Leo在他对面坐下来,神色严肃,他说:“云深,你做好心理准备,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你很难受。”他掩了掩面孔,深深呼吸,才继续说下去:“其实早在半个月前,你给我打电话时,Mint就已经与她的组织失联了半个月,包括她在内的四名无国界医生志愿者在进入阿勒颇地区时被武装分子挟持,生死不明。三天前,Mint被救出,其他三人都已遇难。她受了很重的伤,目前在伊斯坦布尔的医院接受治疗。” 傅云深看着Leo,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慢慢消化掉他这短短一段话。 然后,他“唰”地站起来。 Leo拉住他:“你去哪里?” “去找她……去找她……”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你坐下。”Leo将他按到沙发上,“我来找你,就是带你过去见她。” “你为什么才告诉我?为什么!!!”他冲Leo怒吼道。 Leo说:“早告诉你你又能怎么办?” 如果不是因为朱旧被救出来,如果她也跟她的同事一样不幸遇难,他是不会告诉傅云深这个消息的。而今,朱旧身体上受到重创,更严重的是,她的精神状况非常差,手术后,她人清醒过来后,不言不语,不吃东西,也无法入睡。 Leo见傅云深痛苦难受的模样,他说:“你打起精神,Mint需要你,现在,也许只有你,能让她开口说话。” 姜淑宁在得知傅云深将去伊斯坦布尔时,强烈反对:“你现在正是身体康复期,怎么能长途跋涉!” Leo说:“姨妈,我曾担任过云深的主治医生,他的身体状况我很了解,我也同给他做手术的Doctor李详细沟通了,他说云深的身体状况还可以。姨妈,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傅云深只低头检查该带的证件与随身物品,姜淑宁看他的神色,便知道自己是留不住他的。 她转身离去。 罢了,随他去吧。 就在前两天,她见他气色与精神都不错,便提议他再次回到公司任职,可他拒绝了。 他说,妈,我当初在进手术室前,连身后事都一一给安排好了,我是真的做好了再也醒不过来的准备的,我能活下来,是运气,也是老天的恩赐。在我睁开眼看见光明的那一刻,我就告诉自己,此后的人生里,我只为自己而活,只随自己的心。妈,我这次好运活下来,往后的生命还有多长,谁也不知道。所以,请你尊重我,哪怕就这一次,请你尊重我的意愿,好吗? 她听着他心平气和地说着那些话,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坐在手术室外焦急、担忧、等待的自己,她叹了口气,默默离开。 傅云深与Leo在当晚从北京转机,飞往土耳其伊斯坦布尔。 他们在第二天清晨五点多抵达伊斯坦布尔,Leo见傅云深神色疲惫,便问他:“需要先去酒店休息一下吗?” 他摇头:“我还好,不用了。” 事先预定好的司机等在机场外,开车将他们直接送往医院。九月份,正是土耳其最好的季节,司机很热情,不停地为他们介绍窗外这座城市的风光。 Leo不是第一次来了,也有点累,但还是礼貌地听着,不时与司机搭两句话。而傅云深直接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车子穿梭在清晨的街道上,Leo望向窗外,忽然有一点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朱旧在撒哈拉沙漠失踪,他与傅云深穿梭在漫漫黄沙里,苦苦找寻她。 他侧头看了一眼闭眼的傅云深,他气色有点差,但之前的焦虑与忐忑之色已收敛许多。 他真心地希望,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与朱旧能够好好的在一起。 清晨的医院非常安静,走到朱旧的病房门外,Leo停住脚步,他说:“我先去休息区,晚一点再来看Mint。” 傅云深点点头。 他轻轻推开病房门,房间里没有开灯,熹微晨光里,他看见坐在窗边的她。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毛衣,背门而坐,望着窗外,窗户是打开的,有微微的风吹进来。不知道她是起来得很早,还是一夜未睡。 他猜想,是后者。 他站在门边,凝视着她的背影。她瘦了好多。 他心底涌起一丝酸涩,更多的是心疼。 他朝她走去,拐杖轻轻敲打着地面,她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依旧静坐着,没有回头,也没有一丝反应。 他走到她身侧,慢慢地蹲下身,抬眼看她,虽然想象过她现在很不好,可看到她此刻的模样,他还是震惊了,她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眼神涣散,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好像对外界一切都不感兴趣。 这样的她,让他想起刚刚从车祸事故中醒来的自己。 被挟持的那一个月,她到底遭受了怎样可怕的事情? 她的右手手腕刚刚做过手术,缠着厚厚的绷带,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上,紧紧地握住。 “朱旧……” 她置若罔闻。 “朱旧。”他又喊道。 直至他喊到第五声,她才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她缓慢地、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后慢慢抬头,朝他望去。 她的视线聚焦了一会,才终于实在地落在他脸上。她看着他,看着他,苍白平静的脸上,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动了动嘴角,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她看着他,眸中慢慢浮起一丝雾气,然后那雾气越聚越多,终于变成了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 “云深……”她的声音喑哑得厉害,一边落泪一边说:“司朗他……司朗他……” 她泣不成声。 他伸手紧紧拥住她,她的眼泪如决堤的水闸般,隐忍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在他怀里哭了许久许久,直至累倦睡了过去。 他就那样席地而坐,抱了她许久,直至护士到来,才将她挪上床。 “她终于睡着了。”护士小姐松了口气。 随后他与Leo去见她的主治医生,医生也松了口气:“太好了,她能够开口说话,能流泪,能睡过去。在此之前,我们的心理医生用了很多方式,都没有办法让她开口。” 医生又说起朱旧身体上的伤:“一些轻微的外伤,倒没有大碍。最严重的是她的右手腕,伤及神经,又送来得太晚。我知道,她也是一名外科医生,非常遗憾,此后,只怕她没有办法再拿起手术刀了,也不能拿重物。” 一个外科医生,却永远拿不起手术刀,这简直是没顶之灾。 医生还在继续说着,傅云深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Leo在两天后离开伊斯坦布尔,飞回了海德堡。他工作本就忙,能出来这么几天,已是非常不容易。 傅云深在医院附近一家酒店住了下来,他定的是带有厨房的房间,他从酒店前台打听到最近的中国超市的地址,去买了很多菜,还买了小米、红枣、银耳、绿豆、薏米等煮粥的材料,又买了面粉。 他把熬好的粥用保温瓶装着,带去医院,朱旧的胃口很不好,每次总剩下很多。熬的鸡汤也是喝不了几口,她最爱吃的饺子,从前能吃十几只,而今却只能吃两三只。 她的身体在渐渐恢复,最深的伤痛,在心里。 虽然开口说话了,可他发现,说着说着,她就走神了,陷入到自己的沉思里。她的睡眠非常糟糕,夜晚总是噩梦不断,傅云深没有在酒店睡,他让护士在病房里加了张临时小床,几乎每一个夜晚,她都是从噩梦中惊叫着醒来。 被挟持的那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没有主动开口,他就从来不问。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在她想要说话的时候,陪她说话。在她想要吃东西的时候,给她做她爱吃的菜。在她做噩梦惊叫着醒来时,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 一个月后,朱旧的伤口拆线,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她收拾好东西,忽然对傅云深说:“我们去博斯普鲁斯海峡吧,来这个城市这么久,你都没有出去好好玩过吧。” 博斯普鲁斯海峡可谓是伊斯坦布尔的一大地标,它全长30公里,将土耳其分隔为亚洲部分与欧洲部分。海峡两岸树木葱茏,村庄、游览胜地、华丽的住所和别墅星罗棋布。 他们乘坐游船,穿梭在海面上,深秋的风已经有点冷,吹起她的发,他用围巾把她的头包好,只露出眼睛,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明亮的笑容。 “云深。” “嗯。” “昨天晚上我梦见司朗了,他跟我说,Mint,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了吗?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低迷、恍惚、失去斗志,沉迷伤痛不可自拔。那个坚韧、乐观、强大的你去哪里了?你真让我失望。”她闭了闭眼,低低地说:“云深,我很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神色,是真的对我非常非常失望。” 她的神色非常非常哀伤,她说:“他本来可以好好的,是因为我,因为掩护我,为了让我活下来,他才会……” “所以,我怎么还能让他失望呀。” 她终于愿意告诉他,她曾经遭遇过什么。 他们一行四人,是在快要抵达阿勒颇的营地时,穿越武装分子控制的边境地区被拦下。哪怕他们一再重申,无国界医生组织是完全独立于任何政治、经济与宗教之外,提供不偏不倚的人道主义救援。可最后他们还是被带走了,因为与朱旧、季司朗同行的两名同事是本地人。 他们起先被关押在一起,第三天,那两个叙利亚本地同事被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人告诉她与季司朗那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清楚地知道,他们的同伴遇难了。 恐惧如暗夜里的噩梦,让他们每一天都在忍受着折磨。那些一遍一遍被拷问的场景,她甚至不敢再回想。 然后有一天,有个很重要的人物受了严重的伤,需要立即动手术,而他们的医生正好不在,便想起了被关押的他们。 主刀医生只需要一个,可季司朗很坚定地表达,必须两人一起进手术室,他需要朱旧帮忙。 他们合作了这么久,朝夕相处,无需言语交谈,她从他的眼神里便看出来,他让她在手术结束后,两人想办法逃离这里。 营地外停着很多军用车,因为随时都要被开走,所以很多时候连钥匙也没有拔。那场手术结束后,他们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伤者身上,季司朗敲晕了押送他们的人,拉着朱旧跳上了一辆车,开车逃跑。 最后的那一段路,她实在不愿意再回想,他们被人持枪追赶,那样可怕的画面,太不真实了,就像是电影里一般,可确确实实,在她面前真实地上演了。 她的手腕被子弹击中,在更致命的伤害朝她袭击过来时,是开着车的季司朗将她揽到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 她不知道季司朗要用多大的毅力与心智,忍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才能在身受重伤之下,依旧开着车拼命地往前跑。 身后的追击止于政府军控制的地区,整整一个月,她终于逃离了那可怕的地方,终于自由了,可是,她却开心不起来。 季司朗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Mint,答应我,不要自责,不要沉迷于痛苦,坚强点。 她伸手去捂他身上不断涌出的血,眼泪落如雨下,心痛如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不住地点头。 他曾在撒哈拉沙漠以自己的血液为她续命,而这一次,他付出的是他自己的生命。 情义太重,她欠下他的,永生都偿还不了了。 她站起来,走到船尾栏杆处,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瓶小瓶装的酒,拧开,将所有的酒液全部倒进大海里。 司朗,这是伊斯坦布尔最烈的酒,我以此敬你,欠下的恩义,来生我再还你。你放心,我将不再沉湎伤痛,不再自责。我们比谁都更明白,生之不易,能够抬头仰望头顶的蓝天、阳光,吃到热乎乎的食物,在温暖的被窝里度过漫长的夜,能够活着,我当知感恩与珍惜。 司朗,大恩不言谢,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对世间的仁爱之心,好好活下去。 傅云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凝视着她的背影,他轻轻舒了口气。他知道,坚韧的她终会走出那暗影与伤痛。 他也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瓶小小的酒,他将一半洒进大海里,一半自己喝了。 敬亡灵。 谢谢你,季司朗。 当晚的晚餐,朱旧终于喝了一小碗汤,又吃了一碗米饭。 傅云深很开心,问她:“明天想吃什么菜?后天呢?” 她说:“云深,我收到Leo的邮件,他邀请我回母校任职。”她抬起右手腕,“我虽然以后不能再拿手术刀了,但救死扶伤,也不仅仅只有外科手术。我决定回海德堡。” 他说:“好,什么时候走,我跟你一起回去。” 她微微讶异,说:“你是担心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傅云深凝视着她,说:“朱旧,我不是因为担心你才想跟你一起回海德堡,是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生活,不是一天,一个月,而是余生所有的时光。” 她怔了怔,忽然想到那一年,他对她求婚时说的话,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跟你一起共度。 他说:“对不起,你曾想要的肯定的答案,我迟了这么久才给出。我希望不晚,我也希望,你不会拒绝我。” 她回望着他,见他神色无比认真,甚至还有一丝忐忑,她忽然笑了,轻声却镇定地说:“好。” 曾那么坚定地拒绝她,是什么让他忽然改变了心思呢?她不想问,也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一个答案。这些都不重要,她曾有两次亲历生死一线,这两年也目睹过太多的死亡与离别,她没有时间去纠结、矫情、矛盾、浪费。她心里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我爱他吗?是的,我爱他。我想跟他在一起。 这已足够。 他听见那句轻轻的“好”字,忐忑的心落回原处,他恍惚又回到当年向她求婚时的情境,也是这般。 只是,岁月倏忽,一晃便是十年已过。 多么庆幸,兜兜转转,她还在身边。 他倾身,捧住她的脸,深深吻她。 他们在三天后启程返回海德堡,Leo开车到机场来接,见傅云深与朱旧十指相扣的手,打趣道:“啧啧,不要这么高调秀恩爱好不好?”但话语里却是真的替他们高兴。 当车子渐渐驶向内卡河畔半山腰别墅区,最终停在那幢熟悉的房子前时,朱旧讶异地看向傅云深。 他微笑:“我后来让Leo帮我又买了回来。” 这幢房子里,承载着他们那么多的记忆,他舍不得它属于别人。 “对不起,云深。” “说什么呢,奶奶的生命比房子宝贵百倍。” 她站在院子里,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一切都好像没有变,花草树木,屋子里的陈设,以及,站在身边的人。 哦,不对,少了一位,梧桐! 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笑说:“梧桐应该快到了,我让人帮它办理了托运。” “真想它,是不是又变老了一点?” “嗯,变得更懒了。” “肯定是因为你不爱遛它。” “它似乎更喜欢被你遛。” “云深,我们明天去看看姨妈吧。” “嗯。” 那一年姜淑静病逝,朱旧正在非洲医疗救援,联络不便,很久后才收到Leo的邮件,得知这件事。 Leo在邮件里说,妈妈一直对你心怀内疚,临走前都念念不忘,希望你能过得幸福。 她从未责怪过她,对她,有的只有感激与尊敬。当年她身受重伤住在医院里的那段时光,她明明自己还病着,却给予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若不是她如母亲般的温柔陪伴与安抚,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泅渡过那段暗黑的日子。 她买了睡莲,去近郊公墓祭拜姜淑静。她凝视着墓碑上面带微笑的女人,在心里说,姨妈,你别再心怀愧疚了,我真的没有怪过你,而且,我与云深现在在一起,我们过得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过了几天,同梧桐一起托运过来的,除了傅云深的行李,还有一盆盆栽植物。 朱旧实在忍不住笑了,说:“云深同学,你说你是不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飞机托运一盆植物的?” 但看着那盆翠绿的薄荷,她心里涌起一丝感动。 十年了,需要多么用心的养护,一盆植物才能拥有如此漫长的生命。 对他们之间的感情,他同她一样,从未停止爱。 朱旧回到母校海德堡大学医学院任职,担任讲师。她还加入了热带病与传染病研究小组,以此作为今后的专业主攻方向。 海德堡最寒冷的冬天来临了,大雪纷飞,他们靠坐在壁炉旁边喝薄荷酒,他亲手酿的。 他说:“没有做出奶奶的味道。” 她微笑摇头:“那是独一无二的。”她眨眨眼:“但是,有云深的味道,也是独一无二的。” “朱旧,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唔,我想想,如果从初见算起,十七年。” 十七年,如此漫长的一段光阴岁月,他们都存在于彼此的生命里。 圣诞节那天,她在阁楼书房里找一本书,忽然翻出藏在书柜最底层的一个纸盒,她打开,放在上面的是一些信件,盖了邮戳的都是她在叙利亚时写给他的信,而那些贴了邮票却从未发出的,是他写给她的信。她拿起信件,正准备拆开,目光忽然掠过纸箱底层的东西,是一些照片,她拿起来,然后整个人都怔住了。 全部都是她的照片,但她却从不知这些照片的存在。2004年,2005年,2006年……到2011年,从他们分开后,从海德堡到旧金山。 低头吃饭的她,走路的她,沉思的她,在学校图书馆埋头看书的她,在咖啡馆打工的她,穿着白大褂的她……每一张照片上都写有日期,大多是她每年生日的那天,或者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曾拄着拐杖,慢慢跟在她身后,曾离她那样近,但他却从未告诉过她。 她坐在地板上,抱着那沓照片,心里酸涩得想要落泪。原来那些孤单寂寥的日子里,她并不是一个人度过。 她将他的小秘密又塞回箱子里,也没有同他提及,时光深处的记忆,让它留在岁月里就好。 公历新年后,傅云深也开始忙碌起来,他在朱旧的学校外面,接手了一个转让的小西餐厅,他找人改造了下,重新装修,四月初,他的私房中餐馆正式开业了。 那天是周末,朱旧不上班,她一大早就去花店,买了一盆翠绿的薄荷盆栽,送给他做开业礼物。 她站在门口,仰头打望小餐馆的招牌,小小的门头,黑色牌匾上,用翠绿色写着几个英文字母:Mint。 ——你知道薄荷的花语吗? ——咦,云深同学,你竟然还对这种小女生才看的东西感兴趣? ——朱老师,我只对薄荷这一种植物感兴趣。 ——那薄荷的花语是什么? ——愿与你再次相逢。 餐馆真的非常小,只有六张桌子,却布置得如家里的餐厅一般温馨,处处细节可见用心之处,很多书与装饰画,以及每个角落,都可见翠绿的薄荷盆栽。整面墙的落地窗,阳光充沛地映照进来。 朱旧怕傅云深太累,规定他每天中午只营业一个小时,晚上一个半小时,反正小店也不旨在赚钱,算是他的爱好。因为口味实在好,又限时,很快Mint就成为红店,订位电话都要被打爆。 后来很多学生得知是朱旧家的店铺,便想走走后门,她在课堂上向来是温和的风格,跟学生们很容易成为朋友,所以小朋友们爱跟她撒娇,女孩子也就算了,有一次在店里,傅云深看见有个长得非常精致漂亮的小男生抱着朱旧的手臂撒娇要订座位,他将朱旧拉到厨房里,一脸正经地表达心声:“朱老师,跟学生打成一片是可以的,但是,师生恋是绝对不允许的!” 朱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她明白时,直接笑倒。 笑完,她也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回敬他:“哦,傅老板,跟员工打成一片是可以的,但是,办公室恋爱是绝对不允许的!” 餐馆里有个兼职的西班牙小姑娘,对中国文化痴迷得不行,尤其是饮食,因此对做得一手好菜的傅云深无比膜拜,用小姑娘的话来讲就是,你是我男神!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简简单单、温温暖暖地流逝着。 秋天来临时,梧桐在睡梦中静静地走了,朱旧虽有万般不舍,却并不伤心难过。它年龄到了,寿终正寝,是生命的自然规律。 傅云深在后院的大树下挖了个深坑,朱旧为梧桐套上它最喜欢的一件衣服,然后两人一起将它轻轻地放了进去。 人与人是缘分,人与动物,亦是一场难得的缘分。从初见,到离去,整整十八年,一段漫长的彼此陪伴。 这是海德堡最美好的秋天,他们依旧爱在黄昏时分去内卡河边散步,她渐渐不再惧怕站在江河边,从爱中受到的伤害与恐惧,唯有爱,才能修复。有时候他拄着拐杖,有时候坐轮椅,由她推着。 常常会碰见在夕阳下慢跑的人,那般飞扬与活力,他已经不再嫉妒别人,也不再轻视自己的缺陷。这世间,没有谁的人生是绝对完美的,失去一些,得到一些,生命的底色就是这样。 他只是觉得对她有所歉意,忍不住感叹:“朱旧,我知道你热爱运动,晨跑、攀岩、户外,真遗憾,我永远都没有办法陪你晨跑。” 她说:“没关系,其实我更喜欢一个人安静晨跑。” “我不能陪你去登山。” “你可以陪我去看海,看星空,看焰火,看萤火虫。” “你累得走不动时我甚至不能背你。” “只要你牵着我的手我就有力气慢慢地走。” “我连把你抱起来都做不到。” “有什么关系,我们可以彼此拥抱。” “我……不知能活多久,也许不能陪你到老……” 她侧身,钩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喋喋不休淹没在深吻里。 有什么关系呢,云深,我从来不介意这些,所有的都不介意。 我们的一生里,能遇见一个两心相爱的人,不管能相伴走多久,已是生命的恩慈。 ——你活着,我用一生去爱你。 ——你死去,我用一生记得你。 她不必知——番外之季司朗 人生得意失意都需尽欢,尽欢唯有酒也。而她,是他这一生饮过的最烈的酒。 在医学院念书时,同宿舍的三个男孩子恋爱谈了一场又一场,只有他毫无动静。他成绩好,但并不是那种只知埋头苦读的书呆子,外形也出色,性格更是没话说,学校里大把追他的女生,可他一点绯闻都没有。 到了大四,舍友忍不住轮番轰炸拷问他:“Lucien,来,说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想了想,这样回答:“志同道合的。” 舍友嘘他:“医学院里的女同学将来都是要做医生的,跟你够志同道合吧?也不见你喜欢谁啊!” 他只笑笑,不再多做解释。 医学院里女生不少,也有非常优秀的,其中有个新加坡籍的中国女生成绩与才华都十分出众,长相甜美,跟他分到同一组做过几次试验,他与她比之其他女同学要熟悉亲近一点,她是个直接的女孩,对他的那份心思毫不隐瞒,但他拒绝了她。她问为什么?他认真地想了想,却实在找不出她哪里不好的理由。 怎么说呢,那就是一种感觉,感觉不对,什么都不对。后来他跟好友喝酒的时候,这样说。 哈,感觉?什么感觉?荷尔蒙的感觉?好友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翻翻白眼,懒得继续跟他讨论这种问题。 对一个人心动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很多年后,当他在塞拉利昂的黄昏里,因临时医院被轰炸而疾奔着撤离的救护车里,看见穿着蓝色无菌服的她低头为被迫中断手术的女童做止血,面色不改,冷静、迅疾、专业,在那样不合时宜的慌乱情境下,他的心微微一动。 后来救护车驶至安全地带,她继续完成那场并不简单的手术,跳下车,路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住,对他说:“嘿,听说你随身带着酒,借用一口?” 他将随身携带的迷你酒壶递给她,提醒道:“当地最烈的酒,你喝一小口就好。” 哪知她接过,仰头猛地就灌了一大口,他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在她的咳嗽声中忍不住笑起来。 如果他的舍友现在再问他,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他想他现在能第一时间在脑海里勾勒出她的模样来,噢,我喜欢呀,临危不乱、冷静又有胆量,还能大口喝烈酒的女子。 她将酒壶递给他,狠狠地舒了口气。 “多谢,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刚刚从别的营地过来,医院很忙,连跟同事们一一打个招呼的机会都没有。 “Lucien。” 他是华人,但在美国出生长大,在家时才讲中文,念书与工作,习惯了介绍自己的英文名。 她却说:“中文名。” “季司朗。” “朱旧。”她朗声,微笑着伸出手,与他相握。 他更喜欢她另一个名字,Mint。她多像这种野生清凉又坚韧的植物。所以后来许多年,他始终只叫她Mint。 因为一口酒之谊,又是救援队里唯有的两个华人,专业主修还都是心胸外科,朱旧与他自然就走得近。他们待的地方,因为疾病肆虐,还时有动乱,环境无比艰苦,繁忙的工作之余,是没有什么娱乐的。朱旧只要有空就爱往季司朗的宿舍里钻,因为他那里除了有各种各样的酒,还有好多的医书,更神奇的是,他的小书库竟然隔阵子还能更新,也不知道他那些酒与书是从哪儿来的。 她大口喝酒,吃饭也从不节食,性格爽朗,不拘小节,与他们一堆男人并肩作战,加班熬夜,从来当仁不让。不管多么艰辛的环境里,面对多么惨烈的状况,她总是表现得非常坚韧、乐观。他对她的感情,在朝夕相处里,越了解,情越浓。 他在很多事情上非常果断,唯独对感情,因为以前从未喜欢过一个人,反而不知如何表达。当他还在迟疑,她却在月色下,泪流满面地对他诉说压在心底的那段深刻的爱。 那是一个同事的生日,难得有机会大家聚一聚,买了酒与肉,一群人开车去沙漠里露营。 那晚的月色真美,他们生了篝火,把肉架在烤架上,撒上香喷喷的作料,营地平日里的伙食不太好,有肉有酒简直人间天堂,大家兴致高,举杯畅饮。 最后她喝多了,步伐摇摇晃晃地往沙漠深处走,他起先以为她是去方便,等了许久她没有回来,他不放心地去找,发现她躺在沙地上。 喝醉酒的她话反常地多,开始他有一句没一句地陪她说着,到后来,他变得一言不发,因为她开始反复地提及一个人,提及一段过去的岁月,她言语间对那人与那段岁月多么想念留恋,他心里就有多么难过。 最后,他背着她在月色下慢慢地走回队伍。她的眼泪来得毫无预兆,静默而汹涌,打湿了他的后颈。 他当时就被吓住了,停住脚步,久久无法动弹。 她哭了很久很久,眼睛里仿佛有源源不绝的水珠。他无法想象,平日里那样明朗直爽的一个人,竟会哭得这么伤心,她心底那段感情该有多么的浓烈、多么的伤感而深刻。 天光大亮,她只知自己喝醉,却对趴在他肩头无声痛哭毫无记忆。他也保持缄默,跟其他同事一起,戏谑她酒量不行偏要行江湖豪情。 而他心里想要表明的感情,如天亮后的潮汐,慢慢退回心底深处。 他不是害怕拒绝,而是害怕一旦袒露心迹,彼此再也不能如往常一般无话不说,嬉笑怒骂。 在他看来,爱可以是一个人的事情,有些感情,放在心底,未尝不美。虽然会有孤独,但他从不觉得苦。爱本身就是一件孤独的事。 那之后,他们结束了一年的医疗救援,离开非洲,他回到旧金山,她回了海德堡。 她忙于准备升博,他已经开始工作,彼此都忙,但每周都会写一封电邮,说些有的没的,偶尔也会交流专业上的问题。有天聊起她升学的事,他说,要不要考虑来我的母校?我引荐我的导师给你。他心里有所期待,但心想她大概不会来的,她的美好记忆全在海德堡。哪想到她第二天就给了他回复,他看着那个肯定的答案,傻傻地笑出声来,连续几天心情都是雀跃的。 喜欢一个人的心是怎样的呢,就是哪怕不能拥有她,但能常相见,能听到她的声音,能与她一起共事,一起吃饭,一起晨跑,一起攀岩,一起爬山,心里已经足够欢喜了。 她在旧金山的那三年,是他与她之间最亲近的时光,很多时候,他几乎有一种错觉,他们是在一起的,是最合拍的情侣。而且,只差一点点,她就成了他的妻。 那桩对她来讲是对朋友两肋插刀般的情义的婚事,对他来说,却像一场美梦。 是怎样开始的呢,他记得,一起在食堂吃饭时,他接到母亲的电话,第N次安排他相亲,他无比苦恼地跟她提了句,她忽然说,要不,我跟你结婚吧?她的语气轻松随意,一边说一边还低头去喝汤。他却整个人都怔住了,好久才找回声音,说,你说什么? 她说,你看啊,反正我这辈子也不打算结婚了,而你呢,你反正也不喜欢女人。见你被家里逼得痛不欲生,可怜死了。我不救你谁救你啊!说着她还特豪气地拍拍他的肩膀,别太感动啊,哥们儿!谁叫我们是生死之交呢! 自从当年在撒哈拉沙漠他们遇见了强烈的沙尘暴,他以自己的血液为奄奄一息的她续命后,她就常说他们是生死之交。 他望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不喜欢女人这件事……说起来,真的是个天大的误会。 有个傍晚,她去他公寓找他时,在门口撞见一个男孩亲吻他的画面,便以为事情如她所见那般。 其实那个男孩是他一个世伯家的儿子,患有轻微自闭症,他曾受母亲之托,去帮他补习过功课,结果,男孩却对他生出了超乎正常的感情。 他推开那个男孩时,虽然很愤怒,但当着朱旧的面,顾及少年的自尊,并没有挑明也没有斥责他,只让他赶紧离开。 随后他想解释的,可朱旧却阻止了他,说,我尊重这世界上任何一种感情。 也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怎么想的,话到嘴边,竟然就缄默了。也许是觉得,让她有这样的误会,他们之间的相处就可以变得更加亲密而毫无顾忌。 只是那场有点荒诞的婚姻最终也没有结成,她不知道,当他单膝跪地,给她戴上家传的祖母绿戒指时,心里是多么幸福又多么哀伤,却只能用戏谑的方式来跟她打打闹闹,掩藏一颗真心。 其实在她说买了机票要回国时,他就已经知道,他与她的婚事要告吹了。可当真正听到她说“对不起”,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心里,还是涌起巨大的失落。在开车载她去向母亲解释道歉,他好几次将车停在路边,想要返回,除了担心她被母亲责难,更多的原因,是他自欺欺人,以为不去,就不会结束。 是梦终究要醒。 他与她坐在黄昏日落下的贝壳海滩,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龙舌兰,满口满心都是离别的苦。 她第二次在他面前喝醉了,他抱起她放进车里,却没有即刻发动引擎,他凝视着她睡熟的嫣红的脸孔,在窗外的夕阳彻底落入海平面时,他俯身,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如想象般柔软,也如想象般甜美。他心里却涌起淡淡的哀伤。 这个日落之吻,是他一个人的秘密,就如同他对她的感情,她永不知。 之后是漫长的一年的分别,期间他趁着休假,回了一趟中国。他对她说,是替家里人回老家看看,其实压根没有。外科医生的假期少得可怜,他把四天假全给了她。 她出生与成长的那座南方城市,他第一次来,却一点都不陌生,曾在她的言谈间听过数次,真正应了那句古诗——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他终于见到了她的奶奶,他真喜欢那位身患重病依旧坚韧、笑声爽朗的老太太,只可惜,这辈子没有缘分做亲人。 也是在这里,他终于见到了她心中的那个人。知道他身体不好,但从未想过,他是坐在轮椅上的。 爱一个人的心是藏不住的,从她看他的眼神便一切皆知。他自己呢,望着她时的眼神,大抵跟她望向那个男人时是相同的。只是她看不见,因为她当他是挚友,是良师,是并肩作战的同仁,是能纵情畅饮对酒当歌的哥们儿。 她脸上的疲惫与心情的郁闷他看在眼里,除了带她去攀岩,他也不知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在旧金山时,她压力大或者心情欠佳时,总约他一起去爬山或者攀岩。久违的比拼赛,见她在阳光下大汗淋漓地畅快喝水,朗声说话,他知道她心中积郁的情绪在慢慢消散。 输了的人请喝酒,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老规矩,可真是要命,几月不见,她的酒量竟然愈加倒退,一瓶桃花酿就把她放倒了。她趴在桌子上,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轻声呢喃,声音很轻,但寂静的空间里,他还是听到了。 她说,季司朗,有你真好。 有你,真好。 他的心瞬间如窗外含苞待放的春花,一点点阳光与雨露,就在清晨里静静地绽放。 回旧金山后,在母亲的再三胁迫下,他去见了一个女孩,女孩同他一样,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华裔,家世、学历、容貌、事业,都足以匹配他、匹配季家。吃饭的餐厅气氛很好,他自认做到了不失礼仪,可分别时,女孩跟他讲,Lucien,我就不给你我的电话了,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打。还有,如果你无心,就别浪费自己也别浪费别人的时间。 之后他母亲逼婚得越来越厉害,他已经三十三岁了,又是家中长子,有些责任无法逃避。 他心烦意乱,索性辞掉了医院的工作,决定离开旧金山,重返无国界医生组织工作。 后来在蒙罗维亚的酒店餐厅里,听到她说自己也决定重返无国界医生组织工作时,他表面淡然没有一丝讶异,但内心里却是十分开心的。 他们一起被派遣前往战火中的叙利亚,那里的情况非常糟糕,轰炸声与枪击声击碎所有的宁静,鲜血、饥饿、疾病、恐慌、死亡,很多人在战火中失去生命与亲人,更多人被迫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那些日子,简直不敢回想。酒与她成为唯一的安慰。她酒量越来越好,常能陪他对饮,他们喝当地的啤酒或者烈酒,味道不太好,但依旧喝得尽兴。 他知道她常常在深夜里写信,他曾帮她寄过两次,洁白的信封上,她洒脱飞扬的字迹一笔一划写着那人的名字,他凝视着,心里便忍不住浮起嫉妒。 手写信是多么珍而重之的传递方式,以手写心,以心传情,最最亲密的话,她只说给那人听。 在叙利亚的第二年夏天,因为安全问题,他们被迫停止了在伊拉克东北部的医疗工作,他与她,以及两名叙利亚同事被派遣前往叙利亚阿勒颇地区增援。 当他们的车被拦下时,他第一个跳下去,示意她别下车,他费尽口舌与那边交涉,可最终他们还是被带走了。 他们被关押在一个小小的屋子里,房间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地上非常脏,气味很难闻。晚上的时候没有灯,漆黑中,他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她始终保持着冷静,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焦虑流泪。 后来他们的两个同伴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心知肚明。她坐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双手抱膝,身体忍不住地剧烈发抖。他知道,她依旧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与难过。 营地里的老大受了重伤,需要主刀医生,因为这场手术,他们终于找到了逃跑的机会。 那真的是一场疯狂惨烈的逃离与追逐,他开着车,还要一边注意她的安全,当致命的危险朝她袭击过来时,他想也没想,就用自己的身体扑上去…… 身体上剧烈的痛,他咬牙忍着,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一定要护她周全,一定。 车子停下来时,他已筋疲力竭,意识开始变得涣散,他只听到耳畔传来她不停喊他名字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泪不断地流。她伸出手,一边哭一边去捂他身上汩汩而流的血。 他竭力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他清晰地看见她眼中的恐惧与自责内疚,他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对她说,Mint,答应我,不要自责,不要沉迷痛苦,坚强点。 他抬了抬手,想为她拭去眼泪,却没有力气了。 他轻声喃喃,别哭,记得带酒来看我,最烈的酒…… 残阳如血里,他的笑那样温柔。 那是他第二次见她哭,这一次,是为了他。 她汹涌炙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他的脸上,滑进他嘴里,苦涩而浓烈,那是他一生喝过最烈最美的酒。 他在那酒里,永醉不醒。 等一场六月的雪 ——番外之周知知 {等一个无心于你的人的爱,如同在机场等一艘船,在海上等一辆车,在六月等一场雪。} 周知知在东南亚岛屿出生,直至八岁的时候才跟随父母回到莲城。在海边长大的小姑娘,见过辽阔大海,见过风浪,见过鲸鱼,见过海豚,见过曼妙生动的海底世界,唯独从未见过雪。 她回国的时候是初夏,离放暑假还有一阵子,父母只得将她送入新学校做插班生。她初来乍到,又性格内敛,不爱主动与人说话,班上的小女生们都有自己的小团体,就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有一天午休,女孩们照例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各种话题,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即将到来的暑假旅行,憧憬着父母带自己去哪儿玩,说着又说到以前出去玩的事情,一个说,去年冬天我爸妈带我去哈尔滨滑雪了,哇,那里的雪好大好漂亮啊!另一个立即说,哈尔滨的雪肯定没有北海道的雪景美哦,真的超级超级超级白,厚厚的,又软绵绵的,像童话世界一样…… 女孩们兴高采烈地比较着,不知谁忽然回了下头,看见周知知听得入迷一脸向往的神情,她就问她,喂,插班生,听说你是在热带长大的,那你一定没见过雪吧? 她确确实实从未见过雪,只在电视里看过。她点点头。小女生们毫不顾忌地大笑起来,指着她七嘴八舌地说,天呐,周知知,你真可怜,竟然从没见过雪!真是太土包子啦…… 八岁的小女生们,说起话来有口无心,转眼就忘记了,可对被嘲弄的对象来说,却在心上留了痕迹。那个周末,正好迎来她八周岁的生日,本来这种小朋友的小生日吃吃饭去个游乐场再切个蛋糕就好了,可周家爷爷宠爱这个最小的孙女儿,所以帮她办了个生日宴会,周家从商,生意做得不小,老爷子也有把她正式介绍给亲朋好友们及商业伙伴认识的意思。 周知知就是在她的八周岁生日宴上,第一次见到傅云深。 他是来参加生日宴的众多孩子中的一个,作为主角的小公主周知知起先并没有留意到他,是在切蛋糕许愿的时候,她闭着眼,双手合十,将生日愿望大声地说了出来:我希望今天可以看到雪。 她的母亲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对身边其他孩子的母亲说,这孩子,说傻话呢!这六月天,哪儿来的雪。其他小伙伴们也哄笑起来,说她在说梦话。她睁开眼,看着眼前一张张的笑脸,有她的表哥表姐堂哥堂姐,还有今天认识的新朋友。她的视线忽然停留在人群最右边的一张脸上,他没有笑!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嘲笑她的人。 她朝他望过去,感激地冲他一笑,他却好像没有看见一般,毫无表示。 因为这个小插曲,周知知心情有点低落,切了蛋糕一口都没有吃,趁母亲与人聊天,哥哥姐姐们在屋子里打蛋糕仗时,她一个人偷偷地跑出去,坐在花园的台阶上埋着头闷闷不乐。 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脸颊上,轻轻的,痒痒的。开始她并没有在意,以为是飘落的叶子,当她感觉到那东西越来越多地拂在眼前时,她慢慢地抬起头,然后,她张大了嘴,震惊地望着头顶的天空上,白色飞絮如雪,正洋洋洒洒地落下来,落了她一头一脸。 透过漫天的飞雪,她仰望的眼眸中倒映出二楼露台上站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那男孩高高瘦瘦,一张漂亮却带了几分孤傲的脸,他穿着洁白的衬衣,黑色背带短裤,脖子上扎着一只深蓝色的领结。他微抿着嘴唇,手指扬起在空中,细小的白色泡沫正从他张开的手指间慢慢地洒落。 后来许多年,周知知总是会梦见八岁生日的这个傍晚,十岁的他为她造了一场六月雪。此后经年,这场雪在她心里越下越大,再未停歇。一起铭刻在她心里的,还有他的名字,傅云深。 那段时间,恰逢傅云深的母亲姜淑宁正在争取与周家的合作,所以一度成为周宅的常客。姜淑宁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先是投周知知母亲所好,陪她一起购物、美容、喝下午茶,后来有一次她带傅云深来周家做客,发现周家内敛的小姑娘对儿子倒是非常热情主动,于是之后拜访都会带上他。 每次傅云深来,是周知知最开心的时光。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周末的下午,这些时间,其实是她最忙的时候,她要学大提琴与声乐,周母对女儿的期望非常高,最终目的是国际舞台上的独奏会,替她完成年轻时的夙愿。每每这时,知知就会跟家庭老师请假,以下一堂课多练习一个小时为交换条件,得到半小时的休息。 只是,她努力想要跟他亲近,找各种话题跟他说话,可他总是冷冷淡淡的,她说的多了,他脸上甚至出现不耐烦的神色,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埋头写起作业来。她沮丧地看着好不容易得到的半小时,就在他的沉默冷淡里慢慢地流失。 她不知道,傅云深之所以对她这么冷淡甚至讨厌,是因为姜淑宁对他说,云深,你要对知知好一点知道吗,妈妈需要周家的帮助。还有啊,你们年龄相仿,又是从小就认识了,没准以后还能成为一家人呢!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已经能听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听明白了,所以觉得很讨厌,去周家很讨厌,那个总是爱黏着他、故意讨好他的周家小姑娘,也很讨厌。 如果说喜欢一个人的心思会随着岁月渐渐滋长成厚重而庞大的爱,那么拒绝接受一个人靠近的心思,同样也会随着岁月而滋长,经年后,那种先入为主的情绪很难再改变。 从八岁到十三岁,周知知从一个小小姑娘成长为拥有敏感心事的少女,她来了初潮,身高长了二十厘米,童花头变成长发飘飘,学会躲在房间里偷偷地擦母亲的大红色口红,她也渐渐明白了,她对傅云深从最初的懵懂喜欢渐渐变成少女情深意重的爱恋。 她升入了他所在的中学,只为离他更近一点,可是她念初一,他初三,彼此的教室隔了两栋建筑物,走过去要五分钟,课间十分钟的时间,为了去他教室里看他一眼,或者送点吃的,她必须用跑的。 她出现在他教室里次数多了,一些无聊的男生们就会起哄调侃他说,傅云深,这个小妹妹是你的小女朋友么?怎么每天都来给你送吃的呀,生怕你饿着一样啊哈哈! 她在听到那句“小女朋友”时,脸瞬间就红了,垂下头,又忍不住悄悄抬头去看他,却见他脸色很臭,“唰”地站起身,丢下一句冷冷的“无聊”,就走出了教室。 十五岁的他,给她的表情,依旧如同过去那几年一样,清清冷冷的,被她缠得烦了,就会皱起眉头,紧抿着唇,很不高兴的样子。 但她从不气馁,她总是想,不要紧啊知知,他现在讨厌你,不喜欢你,是因为他还不了解你啊,他还有没看到你的好啊。 她根本就不明白,喜欢一个人时,你再多的不好,他也会喜欢你。不喜欢一个人时,你再优秀完美,他也不会对你心动。 她以为还有漫长的时间,让他慢慢了解自己,然后喜欢上自己。然而他却在初三毕业后,决定去德国念高中。她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还是她打电话给他的母亲,因为连续几天她打电话给他他都没有接。姜淑宁在那边特别惊讶地说,知知,云深要出国念书,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知道啊! 挂掉电话,她疯狂地跑出房间,父母都不在家,开车的司机也不在,她只得跑到马路上去拦出租车。黄昏时分,正是交通高峰期,她等了许久,才拦到一辆车,她急的眼泪都快要跑出来了,上车就狂催司机,快快快,去机场!走最近的路!说话语调都带了哽咽,司机见状,二话没说,真的给她抄了条近路,速度跑得飞快。 可到底还是来不及了。 她看着那班刚刚飞走的飞机,慢慢地蹲下身,在人来人往喧嚣的候机大厅里,无声痛哭,眼泪爬满了整张脸。 他在德国念书的那几年,就连寒暑假也很少回国,就算回国,他也从不会主动联系她。那几年,只有在春节的时候,她才能见到他一次。可是一屋子的人,热热闹闹,根本就没有时间好好说句话。吃饭的时候,她故意坐在他身边,他却一直埋头玩着手机游戏,除了最初跟她打了声招呼,之后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 周知知十五岁时,她曾跟爷爷提议想要去德国留学,老爷子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理由是她年纪太小,不放心。周母也不赞同,对她说,留学可以,等你满了十八岁,但是你应该去维也纳,而不是柏林。她的心事母亲一览无余,虽然没有反对她喜欢傅云深,但也不见得就是看好,只当她是小女生心思,没准过阵子热情就冷却了。 只是她低估了女儿的心,她一开始就猜错了,她对傅云深,不是热情,而是再也无法忘却的深情。 周知知升入高中后,与傅云深的联系反而渐渐频繁起来。 姜淑宁有一次在家喝酒,喝到了酒精中毒,是被上门找她的周知知发现,及时打了120,之后又去医院照顾了她几天。 傅云深听母亲说起后,第一次主动给她打了个电话,第一次用那样温柔的声音跟她讲话,他说谢谢你,知知。她握着手机开心得仿佛要飞起来了,最后她问他要了电子邮箱,说自己也要出国念书,想多多咨询他这方面的信息。 其实她出国念书的事情,根本就用不到她自己来操心,傅云深知道她是什么心思,但他没有点破。他觉得欠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果这是她期望的,那就满足她的心愿好了。他从不喜欢欠别人。 她每周都给他发一封邮件,其实她恨不得每天都发一封,可是她怕他烦。他有时候第二天就回复了,有时候等十天半月才回复,不知他是真的很忙,还是故意的。她宁肯相信是前者。 那两年,她一共给他发了一百多封邮件,而他回复的,不到一半,而且每次回复,都是寥寥数语,只针对她的问题,或者就一句清清淡淡的“一切都好”。但就算如此,她也已经很高兴很满足了,至少,他们之间,不再像从前那样,像是两个陌生人。 十八岁的秋天,周知知在母亲的陪伴下,前往维也纳学习音乐,主修大提琴。她如愿出国,虽然不是他所在的柏林,但两个城市离得并不是太远,且在同一个纬度,同一个时区。 她以为离得近了,便能如愿常相见,然而事实却是,周母对她的功课盯梢得非常紧,甚至比中学时对她要求更严,她最常对她讲的话就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知知,你必须加倍更加倍的努力!这里不再是中国的一个南方城市,这座城市号称世界音乐之都,而她所念的大学里,随便抓个人出来,都是才艺出众。 到维也纳后的第二个月,周知知终于抽出一个周末,去到柏林。她站在他学校外面给他打电话,却打不通,直至第二天,他的手机依旧是关机状态。她蹲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沮丧地垂下头。来之前,她并没有跟他通话,只是临行前三天往他邮箱里发了一封邮件,他没有回复,她还是一意孤行地过来了。为什么不打个电话约好呢?她问自己。她心里其实有答案,是的,她怕他拒绝。 一个礼拜后,傅云深回了她的邮件,说他跟同学去了一趟法国,又问她,你没有来找我吧?她在邮件回复框里,将那两天的难过、委屈的心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用轻快的语气说,没有呢,见你一直没回复我。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看你啊? 这一等,就等到了那一年的万圣节。周母有事回国了,周知知把整个万圣节的假期都安排到了柏林。这一次傅云深没再拒绝她,因为她在电话里跟他讲,你不是说过如果我来柏林就请我吃饭的吗? 他是个重诺的人,说请她吃大餐答谢她曾对他母亲的救命之恩,就真的安排得非常郑重,他带她去柏林最好的旋转餐厅。餐厅脚下是璀璨的夜色,灯火连绵,室内音乐曼妙,食物可口,一切美好得让她产生了错觉,忍不住将放在心里那么多年的感情宣之于口。 他似乎早就有所预料到,没有一丝惊讶,用特别冷静特别淡然的语气对她说,对不起,知知。 她说,没关系,我喜欢你,这是我自己的事。她咬着唇,偏头望向玻璃窗外,忽然觉得,一整座城市的灯火都熄灭了。 那之后,她给他发邮件、短信,他回复更少。他故意避着她,她想,也许在他心里,自己连好朋友都算不上。 很多次,她想去柏林见他,但她真的很害怕在他脸上看到不耐烦与讨厌,就如同小时候一样。 那一年间,她就见了他那一次。原以为距离近了,她与他之间会比从前更亲近,可原来,心不在一起,哪怕距离再近,也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得知他出事的消息时,她刚刚结束一场校园比赛,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周母很开心,带她去购物吃大餐做发型。在做头发的时候,周母接到朋友的电话,无所事事就闲聊了很久,那端说了什么,她惊讶地“啊”了一声,眼睛朝知知看过去,知知讶异地问她怎么了?周母匆匆挂掉电话,感叹地说,女儿啊,幸好你没跟傅家那孩子谈恋爱,他出大事了,真惨啊…… 当她从母亲口中听到那噩耗时,整个人“唰”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头撞到了烫发机,痛得她眼泪一下子就跑了出来,她用力扯掉头上的发帽,不顾身后母亲惊诧的叫喊声,急促地朝外面跑。 她买了当晚的机票回国,她在机场给母亲打电话,周母起先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她想明白时,在电话里愤怒大吼,可依旧没能阻挡得了她去到他身边的那颗心。 她连夜飞行了十几个小时,心里焦虑与担忧,完全无法入睡,转机回到熟悉的城市,连家门都没有进,直接打车去了医院。当她站在重症病房外,看着床上昏迷中的那个身影,她的眼泪哗啦啦地落。 她站在病房外,傻了一般,站了许久,竟也不觉得疲惫。最后还是她父亲闻讯而来,将她拉回了家,并且让家里阿姨看守着她,禁止她出门。 周母在第二天匆匆赶回来,劈头盖脸就将她一顿臭骂,问她到底在发什么疯。她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合眼过,脸色很差,眼周是浓浓的黑眼圈,可她的眼神却是无比清醒、冷静的,声音也是,她对母亲说,妈妈,我没有发疯,我现在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有,我接下来要做的决定,我自己也非常非常清楚。妈妈,对不起,我决定放弃大提琴,我要去学医。 许多年过去了,她依旧还记得那一天母亲的神色,先是愣怔,完全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然后,是强烈的愤怒,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一边厉声喝道,我把你打清醒一点儿!最后,眼中是浓浓的失望。 后来,她在维也纳一个关系要好的同学问过她,知知,你天赋这么好,又肯吃苦努力,假以时日,你一定可以站在最耀眼的舞台上。可你就那样放弃了,后悔吗? 后悔吗?她也曾问过自己。 她心中早就给了自己一个答案,从未。 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包括她的亲人,父母、爷爷,以及家里的伯伯姑姑们,都觉得她简直太愚蠢了,但她真的从来没有后悔过。 那其实是一段非常难熬的日子,因为她坚决退学,要重新参加高考,母亲为此气得病倒,整整半年没有跟她讲一句话,父亲对她也没有好脸色,最后还是一向宠爱她的爷爷心软了,对她父母说,家里有个学医的不是更好么,我这把老骨头有个什么病痛,也不用去求人了。慢慢地,她与家人的关系,才得到一点缓和。 傅云深在昏睡三个月后醒过来,他的病床边站了好多人,医生、护士、家属,层层围绕着他,她站在人群最外面,喜极而泣,泪水汹涌磅礴。 她趁大家都离开后,才去单独见他。他的状态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他陷入非常绝望阴暗的情绪里,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她说很多句话,他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直至离开病房,她为他放弃音乐而想考医学院的这件事,她最终也没有说出口。他已经这么痛苦了,她不想再给他造成任何压力与负担。 走出医院,她想起爷爷曾问过她的话,知知,傅家那小子喜欢你吗?你这么为他,他知道吗?她沉默了一会,对爷爷说,他会知道的。 可是她心里很清楚,她可以骗爷爷,却无法骗自己。 傻吗?是的,很傻,她自己也知道。她只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控制喜欢一个人的那颗心。 这世间,感情就是这样,毫无道理,也毫无公平、对等可言。 她一边复读,一边每天晚上都去医院看他,可他依旧对外界一切不闻不问,陷入在自己的世界里,沉寂而灰暗。 她觉得无力,却一点也不气馁。她想,总有一天,他会慢慢走出这绝境。而她,愿意一直陪伴他。 哪知没过多久,他还未痊愈就转去了海德堡,走得很急很悄然,如同那年他去德国念书一样,当她知道时,他已经离开了。 二十岁的她,已经不再像十三岁那年的自己,蹲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痛哭流涕。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她必须好好努力,考上医学院。 他在海德堡的那三年间,她一次也没有见过他,不是不想,而是他拒绝。他连他的父母都不想见到,更别说是她了。 她每个星期往他的邮箱里写一封信,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也会说一些自己的事情,细细碎碎的——复读的生活真的挺难熬,太久没有拿起课本了;她终于如愿考上了医学院,虽然不是最好的学校,但她依旧很开心;学医比学大提琴难多了,人体经络图比曲谱更难背……在信件末尾,她总是写着相同的一句话,我想去看看你,你愿意见我吗? 那些信,如石沉大海一般,她没有收到过一次回复。 她对他的爱恋,也如石沉大海一般,从来没有收到过回音。 她从他母亲那里,陆续得到他一些消息,听说他慢慢打开心扉,走出了房间,装上了假肢…… 她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哪知却忽然再次得到了噩耗。这一次,她什么都不再顾及,跟着他的母亲匆匆飞往海德堡去见他。 在医院里,她第一次见到朱旧,当听到她的身份时,她忽然眼前一黑,当年在柏林旋转餐厅的那种感觉席卷重来,她觉得整个世界的灯都熄灭了。 她所有的等待与希望,在那片黑暗中,慢慢枯萎。她告诉自己,知知,一切都结束了,哪怕从来没有开始过,但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她已经买好了回国的机票,可他的母亲抓着她的手说,知知,你留下来,我们一起等云深醒过来,好不好? 她放手的意志远远不如心中想要陪在他身边那么强烈。 她留了下来。 后来,他终于醒了过来,只是他的健康状况变得更加糟糕,随时都有死去的可能。因为这个,他下定决心离开海德堡,离开朱旧。而她,却因为这个,更加坚定地想要留在他身边。 他们一起回国,她心中熄灭的灯再一次亮了起来,她以为,她与他还有一份可能,也许,这一次会有不同。 执拗而绝望地喜欢一个人时,任何一点点希望之光,都想要竭力抓住,试图以此来泅渡很多个难过的时刻。 在那些年里,她确实也有很多次机会走到他身边,可是她拒绝了,因为那不是他的意愿。而她,从来不勉强他做任何他不喜欢的事情。 在她心里,爱一个人,是不舍得令他为难的,也不愿意看他难过。 所以,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等,等他忘记心中的那段感情,等他看见她,等他爱上她。等待成为她生活中最习以为常的事,然而,最终也只是将岁月等成了一场虚空。 就连最后的放手,也是因为一个爱他的承诺。而这一切,他浑然不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也无联系。有一次她在商场碰到他的母亲,姜淑宁约她一起喝咖啡,明明应该拒绝的,可她还是去了,因为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想要知道他的近况,想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他母亲拍着她的手说,知知,很可惜,你们没有缘分。 她才知道,原来在三个月前,他就已经离开了莲城,重回海德堡生活,与他心中的那个人一起。 经过那场生死一线的手术,他的母亲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强硬地逼迫他,但对他与朱旧在一起这件事,心里仍有介怀。 没有缘分吗? 也许这世间很多求不得的感情,纠缠到最后,也只剩下这种哀伤无力的注解了。 后来有一年冬天,她独自去瑞士滑雪,回国时,她绕道海德堡。海德堡大雪纷飞,整座城市素白安静。她没有撑伞,慢慢走在雪中,走了许久才在老城区找到了那家小小的中餐馆,简单的黑色牌匾,上面用墨绿色字母写着店名——Mint。 店铺关着门,门口堆着一高一矮头戴着大红色帽子的两个雪人,丑丑胖胖的模样,但依旧看得出来,是一男一女,相互依偎着。透过落地玻璃窗,她看见装扮很温馨的店铺里,随处都可见绿色的薄荷盆栽。 那是缠绕盛开在他心间一生的藤蔓。 她抬头,眯眼望着天空,看着如飞絮般的雪花,轻盈而又汹涌地朝她洒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冰凉一片,很快就化作了一滴水珠,从她眼角缓缓滑落。 这场景,多像很多很多年前,他为她用无数白色泡沫营造出的那一场如梦似幻的六月雪。 那场雪,于她,是一生的魔咒。 等一个无心于你的人的爱,如同在机场等一艘船,在海上等一辆车,在六月等一场雪。 那样哀伤而绝望,她一早就知道,她只是没有办法。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