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书名:危险游戏 作者:千载之下 文案 顶着沈家私生子的骂名惶惶度日,沈慕南长成了一个冷血阴鸷的人,多年后重遇江北,他把自己的一切不幸全都归咎到这人身上。 江北半推半就,一脚踩进了男人的温柔陷阱里。 第1章 重逢   展厅中央站着一位年轻男人,西装笔挺,气质冷硬,工作人员正点头哈腰跟他讲些什么。   距离隔得太远,江北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人。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女朋友杨馨抱怨道。   江北怔了怔,暂时收回视线,“你刚才说什么?”   杨馨明显不快,一句话不说抱胸去了别处:要不是自己年纪偏大,当初姑妈介绍的这门相亲她哪里会同意?要钱没钱,工作又不体面,没有一样能拿出手的。   江北再次朝男人看去,偌大的场地之中观赏者走走停停,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男人恰好偏过了头,两道视线忽然就衔接上了。   一张称得上是顶好看的脸,鼻是鼻,眼是眼,清俊得恰到好处,与他中学时代相比,那点稚气全然不见了,如今更像个成熟男性,就是眉眼太冷,属薄情相。   江北冲男人笑了,算是打招呼吧。   男人仿佛是没认出他来,目光从他身上利落地移开,继续跟一旁的工作人员说着话。   江北讪讪地耸拉下脸,感觉到有点不自在,他犹犹豫豫地走了过去,“慕南。”   男人闻声撩了撩眼皮,端详他片刻,没有说话。   工作人员看了眼江北,以为他是男人的朋友,十分识趣地说:“沈先生,您先忙吧,有什么事再叫我,我就在二号厅。”说着指了指东边的某个方位。   沈慕南点了下头,权当是回应。   工作人员客客气气地退下,胸前的工作牌在透明卡套的折光下,泛着蓝色的光泽。   “是我啊,我,沈羡北。”江北说。   男人摆弄起衬衫上的袖口,有些漫不经心,“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去年。”   “那都回来快一年了啊,咱俩居然现在才碰到。”   沈慕南没什么耐心继续下去,他良好教养所练就出的绅士斯文在这个没眼力见的男人面前,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我有点事,先走了。”沈慕南打断了江北的殷勤客套。   “这就要走了啊。”江北恋恋不舍地看看表,“马上快五点了,晚上去我家吃顿饭吧。”   “不打扰了,真有事。”   江北随口就问:“你有什么事儿啊?”   沈慕南默了几秒,沉声:“公司的事。”   “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这时杨馨朝他俩走了过来。   她今天化了淡妆,着一件碎花米色长裙,长相不算精致,属于小家碧玉的类型,江北和她交往快半年了,准备十月份领证结婚。   “这位是”杨馨看着沈慕南,在问江北。   “这是我弟,沈慕南。”江北又指指杨馨,就当是为他俩做了介绍,“我女朋友,杨馨。”   “你好。”杨馨略略腼腆。   沈慕南的目光在女人脸上逡巡几秒,不动声色,“你好。”   声音微沉清冽,像酒窖里贮藏多年的醇酒,历久弥香,男人身上有种与他年纪极度不符的沉稳老练。   杨馨不觉垂下了头,一股热气在胸腔里起伏蹿跳:真是个好看的男人。   “你还有个弟弟啊,从来没听你说过。”杨馨动了动嘴,试图来驱散心底的那团热。   “你也从来没问过我啊。”   “抬杠是吧,正常人谁会想到去问人有没有弟弟啊。”   一句话就把他给堵住了,江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倒是。”   从小到大他都是这种一半机灵一般迂腐的性子,喜欢跟人杠,杠不过别人就缩脖沉思,表面上是在虚心接受,其实心里指不定在想什么鬼点子,别人不了解,沈慕南却是一清二楚。   沈慕南收起眼神里的一点轻侮,目光落在江北的那双漂亮眼睛上,淡声道:“我先走了。”   “来家里吃顿饭吧,就我和你嫂子两个人。”   中央空调的冷气自顶上簌簌吹来,江北不禁打了个寒战,眼神依旧在坚持。   沈慕南没再推脱,薄唇动了动,“好。”   江北挺开心:“那咱们现在就回去吧。”   沈慕南是开车过来的,就停在对面的广场,江北陪他一块去取车,杨馨嫌太阳毒,找了块阴凉地独自呆着。   “你今天怎么也来木雕展了?”   沈慕南头也没回,声音淡漠如常,“我是过来捧场的。”   “捧谁的场?”江北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沈慕南没高兴搭腔。   “是王信义先生吗?你认识他?”这次展会便是木雕大师王信义的个人展。   沈慕南顿步,语气不咸不淡,“天热,少说两句。”   江北这才噤了声,只默默跟着。   沉默延续一路,直到坐上了沈慕南的车,江北都没怎么说话。   沈慕南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发呆的江北,随手打开了车载音乐,是一首嗓音沙哑的英文歌。   江北没听过这首歌,但女歌手的烟嗓极度沧桑,尾音部分又拉得太长,他只觉浑身毛糙糙的难受。   “这什么歌啊?”江北问。   见他反应激烈,沈慕南故意调高了一档,“不知道,随便下的。”   江北没话找话,“还挺好听的。”   沈慕南扬了扬眉梢,带着三分不经意的玩味,“是吗?”   江北也意识到自己的恭维太过虚伪,索性看向窗外不说话了。   江北的家位于一个还算热闹的地段,房子不大,八十平,是他妈前几年给买的。在房价水涨船高的北市,这房子其实不算差,而且还是南北通透的结构,采光也好。   江北挺知足的,杨馨却老觉得这房子太小,当婚房不合适,想让江北妈妈搬到这边住,他们俩住到他妈妈的大房子里,江北当然没同意。   他俩为房子这事没少吵架,说到底,还是三观不合。   到了家,江北扎进厨房忙前忙后,杨馨给沈慕南倒茶切水果,做足了待客之道,大概还是觉得尴尬,她把江北喊了出来。   “你陪着你弟吧,我来做饭。”   “他口味淡,菜里少放点辣。”江北提醒道。   “知道了。”   江北放了心,也坐到了沙发上,跟沈慕南之间隔了段距离。   桌上的茶水果盘,沈慕南没有动,他状似无意地扫几眼房子的摆设布置,还算整洁干净,果然有女人的地方,总归不会太脏乱。   “你俩在同居?”沈慕南突然问道。   “嗯,十月份就结婚了。”说着话,江北用牙签叉了块猕猴桃递过去,“吃啊,挺甜的。”   “我不吃。”沈慕南任那只手悬着空,没有去接,身体往后靠了靠,“十月份结婚,那没几个月了。”   江北依然老老实实的,“很快了,到时候给你发请帖。”   沈慕南倾身拿起杯子,细抿茶水的当儿,冷冰冰地刺了江北一眼。   夜晚无风无浪,一切看似如常,饭菜上桌,三人落座。   餐厅的柔光倾泻,杨馨得以看清对面这个谜一样的男人――   斯文是真斯文,吃饭细嚼慢咽,没有一句闲言碎语,连喝汤的动作都轻轻柔的,优雅与生俱来,没人会认为他这是在故意端着。   “你尝尝这个,你嫂子的拿手菜。”江北夹了块油焖虾丢进男人碗里。   沈慕南微微一怔,手指也跟着顿了顿。   直男的马虎心眼,并不会在意唇齿间的二次接触,江北的心更是大,丢完大虾,又给他弟丢了块排骨,直率热情得令人措手不及。   微微濡湿的筷子尖,沾染了口腔里的温热气息,沈慕南的神经折返跳动,牵拉出一股繁密复杂的情绪。   “别愣着了,吃啊。”   沈慕南眸色渐沉,放下手里的筷子,抿抿唇:“饱了。”   江北嘴里还包了一口饭,不甚清晰地唔囔道:“那,去客厅看电视吧,歇会儿。”   “我回去了。”沈慕南没打算久留,拿起脱下的西装外套去玄关处换鞋。   杨馨赶紧放下筷子,细细擦了擦嘴,“江北,我下楼送送弟弟。”   江北?改名字了?   沈慕南愣了下,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在这位“嫂子”身上,干脆拒绝道:“不用麻烦。”   “应该的,不麻烦。”杨馨的声音听上去很是热情。   “那你送送弟弟吧。”江北终于咽完了那口饭,走到玄关处,叮嘱沈慕南:“晚上开车慢点。”   沈慕南敷衍似的点点头,换好鞋就走出了门。   江北也想去送送,迟疑了几下,最终还是缩回了脚。他不笨,能看得出沈慕南不待见他,先前的表面客气只是那人出于礼貌,要是自己再跟过去添堵,就有点太不识相了。   电梯从六楼下到负一楼,杨馨默默跟在后头,沈慕南没有兴趣搭理背后的女人。拉车门的一刹那,沈慕南忽然转过身,女人没留意直接就撞进了他怀里。   “嫂子,走路要看着点。”沈慕南悠悠沉沉地说。   “对、对不起。”杨馨垂眼,尴尬地站直了身子。   瓜子脸,蒜头鼻,嘴唇上抹了点豆沙色口红,勉强算秀气,跟好看沾不上边。   地下车库的光线昏暗不明,气氛被模糊成一团暧昧。   少顷,沈慕南道:“我走了。”   杨馨此刻极不自在,脸蛋热得似火烧,垂着头小声说:“路上注意安全。”   “嫂子,再见。”   话音刚落,沈慕南忽然伸去手,替杨馨把腮边的一绺碎发别到了耳后。   杨馨吓了一跳,抬头直愣愣地望着他,耳锅热息灼灼。   男人和女人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再流连几许,关系总能模模糊糊变了滋味,说不清的。   沈慕南不甚在意,笑了笑,“头发乱了。”   “开车小心点,再、再见。”杨馨没敢看他,扭头走了。   沈慕南敛起嘴角的一点浅笑,眼神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那派阴沉,从车里抽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刚才摸过头发的手。   江北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到开门的动静,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走出去。   “送走了啊。”   杨馨像是没听见,失了魂一般进了自己的卧室。   怪异的举动,江北也没去深究,他进了厨房继续刷锅洗碗。 第2章 过往(一)   赶上他妈过生日,江北买了些燕窝补品拎回家。江母年近六十,眼角处蹉跎出了不少皱纹,原先那头又乌又密的头发白丝掺杂。   女人五十也是一道坎,跨过了这道坎,他妈的衰老速度一日比过一日。   “杨馨没来啊?”江母给儿子添碗筷。   江北把补品盒子贴墙放好,又随手脱掉了外套大衣,应声道:“她单位今天加班。”   江母瞅了眼立着的四个花花绿绿的盒子,“买的啥玩意儿?”   “没啥,就随便买了点盏记的燕窝。”   “乱花钱。”   江北嬉皮笑脸道:“可便宜了,我瞄它们大半年了,特地等到打三折才买的。”   江母脸一沉,知道这肯定不是三折买的,没准儿七八折,最要命的就是原价买的,贵得要死,“行了行了,洗手吃饭。”   小区前面的市民广场,七点一过准时响起了激情的广场舞音乐,零零星星地从窗户飘进。   小市民的夜生活正式拉开序幕。   “妈,你今天不跳舞去啊。”   “这不你来了嘛。”   江北嘿嘿地笑:“我啥时候待遇这么高呢。”   饭到一半,江北顺嘴跟他妈提了提沈慕南的事,就跟唠家常似的,没想太多,一股脑全跟他妈说了。   江母闻言,脸色自然不好,倒也没说什么。   江北吧,其实是个挺聪明的人,就是有时候不太会察言观色,他这会儿越说越起劲,全然没留意他妈的反常。   “说是去年回国的,个头是真高,比上高中那会儿还高。”   “那孩子心术不正,以后离他远点。”江母骤然打断了他的话。   “他其实挺可怜的。”   江母“啪”地撂下筷子,言辞激烈:“他可怜什么?吃得比你好,住得比你好!”   江北垂眼不说话了,他心里明白:甭管多少年过去,沈家永远是他妈心头上的一根刺。   其实想想,沈慕南又何尝不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拔不出,截不断,堵在嗓子眼直难受。   江北属于典型的傻人有傻福,他刚生下来,就被人用花棉被裹着丢在了北市福利院门口,长到六岁时,与他同年进来的小伙伴陆陆续续被领养,只有他一直没着落。   福利院的院长替他寻了许多个家庭,可人家过来一看,不是觉得长得不够机灵,就是觉得太干瘦了,总能挑出许多毛病。   他年纪虽小,可也知道自己是没人要的那个,性子越发怪异,动不动就跟人打架。   那天,他因为打架被院长罚站到外边。   刚下过雨,空气里是雨后青草的味道,温度不冷不热,一个踩着高跟鞋的女人噔噔噔朝他走来,在他面前停下,“你叫什么名字?”   江北好奇地盯着女人看,没敢说话。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江北怯生生地接了过来。   再后来,那个女人就成了他的妈妈。   他的新爸妈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就去福利院领养了他。   福利院的人都说,他走了运,这是个难得的好家庭,男主人是开公司的,女主人是大学老师,教养钱财他们样样都有。   原本开始是好的,江北也确实像别人说的那样,享尽了傻福。   只是他十岁那年,沈父从外面领回了一个四岁小男孩,取名为沈慕南。   早慧的江北知道,这是他爸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也就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私生子”。   打那以后,家里战火不断,不得消停。   每每大人们吵架,江北总喜欢一个人跑到二楼的窗台上发呆,无聊地盯着外面的蓝天看。   “哥哥,他们在吵架。”稚嫩的童音搅乱了江北的思维。   江北转过头一看,小家伙赤脚站在他面前,委屈得快要哭了。   “哭什么?”江北问。   “他们在吵架。”沈慕南说,声音软软糯糯的。   江北把个矮的沈慕南抱到了窗台边,紧紧地攥起他的手,“你妈呢?”   “妈妈住在外边,爸爸说以后要把妈妈接过来。”   “让你妈别过来。”   沈慕南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江北也是一脸童稚,理直气壮地反问:“你妈住过来,我妈住哪儿?”   这下子,沈慕南更加委屈了,浓密的睫毛上扑扇出了泪珠子。   楼下的声音突然没了,江北松开沈慕南的手,把他抱了下来,“他们快吵完了,回你房间去。”   “嗯。”沈慕南强忍住没哭,扑腾着两条小短腿往房间跑。   之后,沈慕南经常来找江北玩,江北虽然大他六岁,可到底是孩子心性,经常仗着自己年纪大欺负沈慕南。   小孩子很好骗,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好几次江北跟他说,家里有鬼,沈慕南吓得不敢一个人睡,非要挤到江北床上。   江北不肯,他就哭,后来被他烦得实在没辙了。   两兄弟挤在一张窄窄的儿童床上,沈慕南睡相极乖,安安静静的像只小猫,江北截然相反,根本没有当哥的意识,经常在睡梦里把他弟蹬下床。   头一回沈慕南哇哇哭,江北批评了他一顿,后来不敢哭了,每次都是自己闷声闷气地爬回床。   感情是好感情,两兄弟相处得一天比一天融洽,沈慕南非常懂事,有什么好吃的总要省下来留给哥哥。那时候,幼儿园每天定时发放下午餐,几块蛋糕饼干什么的,他用小手帕包好藏在书包里,好几次都捂烂了。   老师让他们画全家福,他就只画了自己跟哥哥,大概母亲太遥远,父亲于他又十分生疏,只要顽皮胡闹的哥哥待他最好。   小孩子认知里的羁绊全部融在了那张拙劣的图画里。   事情的转折要从江慕南七岁那年说起。   趁着大人不在家,江北又偷摸带着弟弟溜出去了,这次还是老套路,先去吃顿好的,再去游戏厅转转。   沈慕南不打游戏,就干坐在一旁陪江北,江北玩得入了迷,丢给他十块钱,打发他去买两瓶可乐,沈慕南很听话地照做了。   时间过去很久,沈慕南一直没回来,一局玩输了,江北才渐渐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把整个游戏厅翻了个底朝天,又在这附近找了一圈,逮谁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大概七八岁的漂亮小男孩。   所有人都说没看见。   他顶着一头慌乱的小卷毛,失落落地回了家。   沈父问他:“羡北,弟弟呢?”   江北心里害怕极了,他撒了个谎,说自己在同学家玩的,不知道弟弟去了哪里。   他妈这时从楼上走下来,理直气壮地对沈父说:“我儿子怎么会知道你儿子去了哪儿?”   江北没敢看他妈,心虚地爬上了楼。   沈父连夜动用了所有关系,并去警局报了儿童失踪案,可是十几天过去了,沈慕南还是没有消息。   这个孩子像是在北市凭空消失了。   沈慕南亲妈获知消息,找上了门,用手指着他妈骂:“自己生不出蛋,就把人孩子给藏起来,你要不要点脸!”   两个女人吵得不可开交。   家里有好一阵子都是鸡飞蛋打,不得安闲,江北在日复一日的惊慌中,守着那个天大的秘密。   三年后,北市破获了一起人口拐卖案,沈慕南被警察送回了家,他长高了很多,性格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讲话。   江北对他有愧,把自己用木头刻的小飞机送给他,沈慕南挥手摔到了地上。   自此,两兄弟之间有了嫌隙,江北更是故意躲着沈慕南,有时候在家里不可避免地碰上,他也是一律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第3章 过往(二)   岁月缓缓流逝,江北自从上了大学,就很少再回到这个家。   那一年大三暑假,他回家找他妈有点事,算是暂住一阵子吧,听家里的张姨说,沈慕南偷偷谈了个小女朋友,好像是同班同学。   刚上高一的大男孩,处于荷尔蒙分泌的旺盛期,有些懵懂情愫很正常,再说了,沈慕南这样的好皮相,他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也得巴巴过来招惹他。   江北对此并不意外。   一条长而窄的巷子里,一群学生模样的男孩子聚在一起抽烟嬉闹,如蛇信子般缭绕的烟雾中,他还是看清了倚墙而站的高个男生。   白体恤,牛仔裤,眉眼俊秀的干净少年,与周围的肮脏环境格格不入。   江北把自行车停在了巷子口,慢慢探了进去,暮色在他背后渐渐收拢。   沈慕南右手夹了根烟,靠在墙后吞云吐雾,指法的娴熟表明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那群混混样儿的学生在一旁嘻嘻笑笑,嘴里尽是些夹带生-殖-器的脏话。   “跟我回去。”江北夺了沈慕南叼在嘴边的半根烟,拽着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往巷子口走。   其中一个小混混用脚绊了下江北,痞里痞气地笑说:“哟,这是谁啊?”   江北往前踉跄了一下,斜眼看着使绊子的男孩,“我是他哥,你谁啊!”   “原来是哥哥啊。”小混混扬着阴阳怪气的调调。   其他几个小混混一齐围拢上来。   不良少年骨子里对这种衣衫整洁的乖乖男总有几分无缘无故的抵触,平常时候没有交集也就算了,现在可是江北自己闯进了人家的领地。   小混混们围住了江北,他们中的小头头把沈慕南拽到了旁边,震慑性地威胁他,“你要想继续跟我们混,就别管你这个傻逼哥。”   几个人作势要去揍江北,趁机宣泄一把无处安放的青春期躁动。   江北被逼到了角落里,沈慕南一声不吭,重新掏出一根烟点燃,完全是个局外人的态度。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小混混们笑得更加邪性了,“关你什么事啊,管的可真宽!”   江北没把这些小混蛋当回事,冲包围圈外的沈慕南喊:“赶紧回家去!”   “这么护着弟弟啊。”小混混挑头看了眼沈慕南,眼底狡黠无比,“我看你弟弟好像不太乐意搭理你啊。”   周围又是一阵龌龊的笑声。   “这样吧,我先在你肚子上揍两下,给你弟弟看看,他要是还不搭理你,我就把他收了当小弟。”   说完话,小混混头目挥了下手。   虾兵蟹将往前动了动,包围圈在一步步缩小,江北一看这阵势,心里是真的慌了。   就在那些拳拳脚脚快要挥舞到江北的肚腹时,十七岁的沈慕南挡在了他身前,截住了小头头的手腕。   擒贼先贼王,一下子所有人都安静了。   小头头忍着腕部的痉疼,畸形着一张脸,“沈慕南,你什么意思!”   沈慕南侧头嘱咐江北,“回家去。”   处于变声期的少年,声音低哑,夏风拂过,口腔里有股淡淡的烟草味。   “你跟我一起回去。”江北坚持。   小头头咬牙切齿,眼珠子四处瞄一圈,“愣着干嘛,干他!”   手底下的那些小混混立马张牙舞爪,冲锋陷阵,手脚并用地在沈慕南身上砸下闷闷的钝击。   沈慕南比他们都要高,个头上的天生优势,这些人在他身上没讨到多少便宜。   “回去!”沈慕南再次厉声命令江北。   小混混们看出了软肋,一同转了挥舞的方向,把拳头对准了乖乖男江北。   沈慕南分身乏术,只能死死护住了江北的头,把人按压在自己胸口。   江北眼底一片黑,只嗅得到少年身上的洗衣粉清香,连同那若有似无的烟草味,混杂在后来的漫长记忆里,如藤蔓一样滋长。   暮色彻底盖住了这条悠长的巷子,万家灯火齐亮,隐约有米饭香从哪家的窗户里飘出来。   “老大,再打就要出事了。”小喽提醒道。   领头小混混往地上啐了一口,暂时刹住了火气,最后踹了一脚沈慕南,领着众人鸣金收兵。   江北从少年怀里挣脱出来,扶住了他,“咱们去医院看看。”   沈慕南拂开了江北的手,眼底的晦暗深不见底,他颤颤巍巍地往巷子口走。   两侧的楼群影影幢幢,见证了少年的无限心事。   江北紧跟了上去,斜跨上自己的自行车,一脚撑住地面,“我载你。”   回答他的,只有少年那从一而终的缄默。   江北跨下了车,拖着自行车跟在沈慕南后面,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回家后,沈慕南一声不响地进了他的二楼卧室,江北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扣响了门。   里头的人知道是他,没有做声。   “慕南,是我。”   等了很久,里面依然没动静,打扫完储藏室的张姨拿着抹布出来,见了他就问:“怎么不进去啊?”   江北随便扯了个谎,“我怕他睡了。”   张姨顺嘴就说:“这才几点,你弟弟没这么早睡。”   张姨下了楼,江北摸向门把手,轻轻拧开了。   卧室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出去。”沈慕南在黑暗里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江北杵在门口,身后是明晃晃的走廊灯光。   “我过来看看你。”他说。   “不需要。”   “别再跟那些坏学生混一起,他们不学好。”   沈慕南从床上爬了起来,江北这时才看清这人还是傍晚的那身衣服。   “你还没洗澡啊。”   沈慕南走过去推了他一把,江北往后趔趄了两步,手依然固执地扒着门框。   “松手。”沈慕南冷冷地说。   江北死也不松,“你待会儿洗澡,我帮你搓背。”   沈慕南冷眼瞧着那只抓得发白的手,突然下了狠力,门“砰咚”朝门框撞去。   “啊――”江北疼得嘶叫,手指软趴趴地怂了下去。   紧接着,沈慕南“砰”地关上了门。   手指关节被夹出的紫色淤痕,火辣辣的钻心疼,江北傻站了一会儿,垂头丧脑地离开了。   后来暑假里,江北撞见过一次他的那个小女朋友,就在别墅后的人造湖边。   两人在拥抱,亲吻。   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远远看去,洁白无瑕,跟满湖的白荷一样出淤泥而不染。   江北默默绕开了,没有打扰这对初尝恋爱禁果的男女。   再后来,大概就是江父江母办理离婚手续,终于结束了这段荒唐多年的婚姻。   江北随他妈离开了沈家,名字也改了,由原先的“沈羡北”改成了现在的名儿。   他们是下午搬的家,当时沈慕南还没放学回来,江北本想留点东西给他这个弟弟,后来一想又作罢了,那人应该不会要的。   他妈几个月之前就已经找好了新房子,地址告诉了家里的张姨,让她有空过来坐坐。   主仆多年,江母一直把她当亲妹妹。   忙活了一下午,总算在新家安置好了,晚十点多,门外响起了一阵猛烈急促的敲门声。   江北和他妈面面相觑,刚搬来,不该有造访者。   江北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少年全身湿透,冷厉的面部被雨水模糊化了,灯光映在他眼底,恍惚间竟让人产生了一种他很无助的错觉。   形影相吊,无依无靠。   “快进来。”江北开门把他往里拉。   沈慕南杵着不动,用他那尚未成熟的男性眼睛盯着江北。   江北急了,使了大力,“进来啊。”   “谁啊?”他妈走过来看,脸色陡然变了,“他不许进来。”   沈慕南的发梢还在往下嘀嗒着水,一开口依然是变声期的嘶哑,“阿姨说你搬走了。”   “把门关上,别什么人都往家里领!”江母呵令江北。   “妈,外面还在下雨。”   江母把江北揪了进去,不留情面地阖上了门,对于小三的孩子,她完全没有母性方面的疼惜。   “这么大的雨,你让他上哪儿打车?”江北头一回反驳自己的母亲。   “你是救世主嘛,你管他上哪儿打车,洗澡睡觉!”   江北不依,拿了把黑伞推门奔了出去,半明半暗的楼道里,一米八几的大男孩瑟缩成一团。   “慕南。”江北在他跟前蹲下。   沈慕南垂搭下眼,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低垂的眉眼隐隐泛了红。   江北被他感染了,眼眶里也浸润出了湿热。   “马上都十一点了,你跑这儿来干嘛。”   少年不答他。   江北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拽了拽少年,“起来,我送你回去。”   沈慕南纹丝不动,缓缓抬起了那双猩红的眼,无力地扯了扯嘴角,“你又把我丢下了。”   你又把我丢下了。   这是两人青春时代的最后一句话。 第4章 错想   江北在淮海路有一家自己的工作室,他是老板,手下有员工两名。   前几年工作室接的活儿还挺多,收益颇丰,近两年赶上金融风暴,经济不景气,他们能接的单越来越少,大批木雕工艺品囤积下来,找不到买主。   这些日子,工作室闲得发慌,江北经常去他妈那里蹭吃蹭喝。   晚七点半,江母像往常一样提着音响下楼,她现在是小区广场舞的领班,擅长芭蕾舞以外的任何舞蹈,特别是扇子舞,舞得那叫一个婀娜多姿。   隔壁小区有一姓赵的单身老大爷,是他妈的忠实粉丝,看见江北就跟看见了儿子似的,特别亲热。赵大爷守在每天的清晨和傍晚,举着智能手机捕捉他妈的风姿丽影。   江母嫌这老头一大把年纪还不正经,从来没给过好脸色,有一次还差点闹到警-察局去。   老年人,夕阳红,梅开二度也不错,江北有意撮合,无奈他妈瞧不上“老不正经的”。   江北把残羹剩饭给收拾了,一个人去自己卧室呆了会儿,窗外天色已黑,斜对面的那家胖哥烧烤摊生意红火,店门口支的十几张塑料桌座无虚席,大口喝酒,高谈阔论,好不热闹。   这边杨馨约了两个小姐妹一起逛街,三个人先在国贸商城吃了顿金钱豹,然后又去四楼服饰区逛了逛,打算买买买。   就是在四楼的MaxMara专柜门口,杨馨看见了沈慕南,他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摆弄手机,有个身材高挑的长发美女从试衣间里走出来,在他面前优雅地转了个圈儿,温柔地问:“这件好看吗?”   沈慕南抬头看了眼,沉声道:“喜欢就买。”   美女笑靥如花,肯为她花钱的男人,即使言语冷淡,那也肯定是喜欢她的。这份自信,她还是有的。   “小馨走啊,愣着干嘛。”   杨馨笑得不太自然,“好像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谁啊?”女伴同问。   两个闺蜜顺着杨馨的视线看过去,其中一个突然“咦”了一声,并说道:“巧了,我也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这下换杨馨疑惑了:“谁?”   闺蜜李茜挑挑下巴,指向中间坐着的沈慕男,“就那个男的。”同时,她又连连啧声:“这帮富二代,换女友的速度真快,上次见还是个短发妹子。”   杨馨觑起眼,试探道:“怎么,你认识他啊?”   “听说过中盛集团吧,那位就是中盛的太子爷。我之前不是跟你俩说过嘛,我新谈了个男朋友,就在中盛上班。”李茜往里头扫了一圈,“你刚才说你看见了谁?”   杨馨垂下头,眼色稍有躲闪,“没有,我看错人了。”   中盛集团,杨馨当然听过,北市数一数二的上市公司,名下产业涉及餐饮、娱乐圈、房地产、电子设备,今年的金融风暴殃及了不少家企业,唯有中盛屹立不倒,在一片哀怨颓靡声中,稳坐北市商界头一号交椅。   中盛的太子爷,居然是江北的弟弟   “你看你,眼睛都直了。”李茜怼了杨馨一把,笑着打趣:“这种人招惹不起,换女人比换衣服都勤快。”   杨馨发窘,脸微微有些泛红,“我又没看。”   “死不承认。”李茜笑着嗔骂,转念又问:“你跟你那个艺术家男朋友处得怎么样啊?”   “能不提他嘛。”   “行行行,不提不提。”   孙璐顺势插一嘴:“小馨啊,要我说你趁早跟你家那位分了吧,五十万的彩礼钱都拿不出手,这也太寒酸了吧。你是嫁人,又不是去扶贫,大好青春干嘛跟他耗着?”   杨馨被说得脸上无光,小声嘀咕了句,“我姑妈介绍的,他人挺老实的。”   孙璐讥笑:“这年头不怕男人坏,就怕男人老实还抠搜,而且他一个单亲家庭,保不准还是个妈宝男,以后有你受的。”   杨馨的脸涨成猪肝色,不悦完全就刻在脸上。   李茜见状,赶紧把话题岔了开去,“今天不是说要去做指甲的嘛,走啊。”   杨馨最后朝店内望了望,沈慕南站在收银台前递过去一张卡,旁边的女人微扬起头,那裸-露的脖颈犹如天鹅一般,曲线优美,气质不俗,她娇媚地挽住男人的胳膊,两人看上去极为般配。   “真配”杨馨低喃。   恰巧,沈慕南付完款转身欲走,头一偏,就看见了外面的杨馨,他微微颔首示意,然后拂开身旁的女人朝店外走去,女人疑惑地跟在他后面。   “他是在看咱们吗?”李茜恍惚地问。   杨馨躲闪般地垂了垂眼皮,双颊渐生绯红。   “嫂子。”很快,沈慕南的低音炮在面前响起。   杨馨抬头冲他笑,又看看身后那个秀眉微蹙的女人,“陪女朋友来逛街啊?”   沈慕南盯着杨馨看,漫不经心道:“不是女朋友,只是个普通朋友。”   身后的女人闻言脸色一沉,隐约可见受伤的哀婉。   李茜和孙璐皆神采奕奕,对他俩的关系颇为感兴趣,皆撺着杨馨故意问:“这是谁啊?”   杨馨怕朋友多嘴瞎说,支吾着说:“我跟朋友还有事,就、就先走了。”   沈慕南抬腕看了看手表:“还早,我开车送你们。”   “不用了,没多远。”   “那再见。”干净清冷的男声。   “嗯,再见。”   跟沈慕南匆匆告别,杨馨就拉着那俩往前走,回头处,沈慕南已经携着女伴走远了,她这心里酸甜交织,一时摸不清自己的心绪。   “小馨,他管你叫嫂子,难不成是你男朋友的弟弟?”李茜惊讶不已。   杨馨如今听不惯“男朋友”这仨字,揪着小脸说:“算是吧,我也是上个月刚知道的。”   “真没看出来啊,就那穷艺术家居然还是个富二代,”孙璐眸色一转,露出笑意,“你这回真是捡到宝了。”   李茜不以为然:“如果真是富二代,至于连个一百平的婚房都买不起嘛。”   孙璐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也对,怎么看江北都不像富二代。”   李茜看了眼陷入沉默的杨馨,轻轻推了她一把,“小馨,我感觉江北他弟弟,好像对你有点意思。”   杨馨羞赧:“不能吧,人家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   “这你就不懂了吧,美女见多了容易审美疲劳,没准儿他就喜欢清粥小菜呢。”   孙璐也说:“就是,有钱人没准儿就好清纯这款。”   这些话听得杨馨心痒痒的,谁不想嫁个有钱人过上富太太的日子啊,人之常情而已,她觉得自己有这种想法并不过分。   要不是杨馨的那通电话,江北可能就在他妈家睡下了。   九点多的时候,江母正好跳完舞回来,在电梯里跟江北撞了个正着。   “上哪儿去?”江母问。   “杨馨回来了,说一个人住那儿害怕,让我回去陪她。”   “到家给我回个信息。”江母进了电梯。   “知道了,对了妈,那隔壁小区的赵大爷我打听过了,是税务局退休下来的。”   江母冷下了脸:“什么意思?”   江北笑嘻嘻的:“我看那赵大爷挺执着的,要不我去帮您”   “赶紧回去吧你,烦死了。”   从电梯门越来越窄的缝隙中,江北看见了他妈那张半白半红的脸,敢情这事儿还有戏。   小区里的月季开得正盛,夜风吹拂,人经之处皆是一阵淡淡的清香,江北到了家,十点刚过一刻钟。客厅里的水晶灯大开,明亮如昼,茶几上摆了只棕色的小皮包,巨大的Logo在灯光下闪烁生辉。   “杨馨。”江北喊了声。   杨馨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脸上贴着面膜,她不急不缓地朝卫生间走去,江北就杵在门口看她洗脸。   “我今天碰见你弟弟了。”杨馨撕下面膜纸,在水龙头下鞠了捧水,轻轻拍向自己的脸。   “在哪儿?”   “逛街时碰上的,他正好陪朋友买衣服。”说着话,水流声淅淅,“你知道吗?我朋友居然还认识你弟弟。”   江北没什么兴趣,“那挺巧啊。”   “她说你弟弟是中盛的太子爷。”杨馨扯过毛巾把脸擦拭干,看着江北,“江北,既然都在一个城市,你为什么不回去找你爸爸啊?”   “我上哪儿找去?”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回去看看你爸爸,毕竟血浓于水。”   江北黯然:“你是指沈慕南他爸吧。”   杨馨眨了眨眼睛,满是疑惑。   “那又不是我爸。”   杨馨发怔,“我没太听懂。”   江北有些抗拒这个话题,闷着声说:“我跟他,不是一个爸妈生的,我俩长得也不像啊。”   “你俩是堂兄弟?”   “也不是,我跟他家其实没啥关系。”   一个南,一个北,江北他妈又是单身,她理所当然把这俩当成是因为父母离异而被拆散开来的亲兄弟,根本就没往别处去想。   原来,乌鸦终究还是乌鸦,骨子里躺的就不是凤凰血。   要在以前,听到这些话,她也许叹两声就完了,但现在她自诩有了退路,何况还是比原路强上百倍的退路,倒不如甩手走人,一了百了。   有钱男人不是换衣服勤快嘛,她不介意去充当其中的一件。    第5章 偶遇   人都说柳暗花明,连着萧条了三四月,江北终于接到了一个大单子,某个土大款要求给他雕个举世无双的观音菩萨,就供在家里,上可保平安,下可招钱财。   江北对这事很上心,陪着土总选了一天的木材,足迹遍布半个北市,这八月烈日,骆驼它都受不了,土总也觉着有点过意不去,说是要请江师傅吃顿晚饭。   除了他俩,土总另外又叫来了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无一例外,这些朋友也都是又土又壕的款儿,五米开外就散发出一股大金链子的金属气味。   可能是为了充面子,吃饭的地儿选得还挺奢华,就在东角楼斜对面的一家素食餐厅,别看是素食,里头从厨师到选材,起码是五星级配置,一碟小小的素食豆腐,能给你卖到大几百元。至于口味如何,那不重要,吃的就是它的派头。   大款们整了两瓶五粮液,三杯两盏后就开始一通胡扯,从发迹史谈到如今的公司运营,从大老婆谈到如今的遍地野花,牛逼吹得窜天响,连奥巴马都成了他们的好朋友,江北实在听不下去,就去卫生间透了口气。   “真不是我把他藏着,不带给你们看,他性格冷,不爱跟陌生人接触。”女孩咯咯轻笑了两声,“改天吧,改天我把他骗出来,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回头再聊。”   女孩把手机放回包内,对着镜子抹了几下口红,又拿出粉扑补好妆,白皙精致的小脸上逐渐展露出了自信笑容,她从旁经过,江北闻见了一阵淡淡的柠檬香水味。   “沈少。”一道清亮的女声。   江北无聊地转过头去看,刚才打电话的那女孩正小步翩跹地走向一个男人,男人绕开她,径直朝洗手间这边走了过来。   而江北,不偏不倚就站在男人的视线尽头,藏都藏不了。   餐厅的中式装修使得这条长长的走廊漫着暖色的古韵,江北愣在原地,眼睛里是看不真切的茫然,待沈慕南走近了,他才客客气气地说:“我陪客户来这儿吃饭。”   同时又指了指前面那女孩,“那是你女朋友啊,挺漂亮啊。”   沈慕南从他身旁擦过,一声不响地直接进了男厕,一会儿便出来了,洗净了手,抽出一张擦手纸仔仔细细擦干手上的水,扭头瞥了眼江北,“不是。”   “啊?”江北愣了神,什么不是?   话刚脱口,他自己就意识了过来,沈慕南应该是指“不是女朋友”的意思。   一时尴尬无话。   江北手指男厕,“我也去方便下。”   磨蹭了得有三分钟,他才慢吞吞地出来,没想到,沈慕南居然还没走,就站在洗手池边抽着烟,指缝里的烟头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江北以龟速移到了水池边,把手放在感应水龙头下,自顾说起话来:“这家的菜还可以啊,那个雪花豆腐不错,我是第一次来,听说随随便便点个几样菜,起码得大几千,现在吃饭咋这么烧钱。”   沈慕南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吐了口烟圈儿,伸手把烟盒递给江北,“抽吗?”   江北摆摆手:“我没抽过,不太会。”   “总有第一次。”沈慕南维持递烟的动作。   “我养生。”   沈慕南放下了手,不再勉强。   江北陪着男人默不作声地抽完了剩下的半截烟,回想起小的时候,难免觉得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少抽点烟,这玩意儿对身体不好。”   沈慕南乜斜着江北,眼睛里似乎带了些许倦意,“戒不掉。”   “那就抽最贵的吧,反正你不差钱。”   沈慕南轻扯了下嘴角,没有接话。   这时,刚才那女孩走了过来,先是在江北身上逡巡了几番,然后才甜甜美美地冲沈慕南一笑,“陈少他们让我出来找你。”   沈慕南冷声道:“我待会儿进去。”   “那我也在外面陪你。”   沈慕南稍显不耐烦,目光尖锐,“你先进去。”   迫于男人的威严,女孩委屈地离开了他俩的小空间。   也许是江北的错觉,他总觉得今天的沈慕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果然,往细了闻,这人身上有股酒气,味道不算重,必须凑近了才能闻见。   江北实在无话,借口说客户还在包厢里等着,他得回去了。   沈慕南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神黝黑阴鸷,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算盘,江北被看得汗毛竖起,正想张嘴把借口圆得更顺一些,这人却突然转身走了。   望着远去的高大背影,江北有些懊恼刚才的冲动,多好的机会啊,本可以趁醉叙叙旧情,没准两人的关系能就此缓和一些。   进了包厢,四个土大款已经醉得不分东西了,还在那吹着奥巴马是他闺蜜呢,江北坐回自己的位置。   土总借着七分酒劲儿,大声嚷嚷道:“雕完观音菩萨,你再在旁边给我雕个招财童子,那个观音还得带莲花座,手里得托观音瓶,回头、回头我插根杨柳在里头,我给你加钱。”   说完后,几个土大款皆哈哈大笑。   江北面无表情:“加多少?”   土总猛地一拍桌,竖起食指,“一万。”   “那我给你雕俩儿招财童子,你加个一万五吧。”   土总嘿嘿傻笑,脸蛋红得冒油光,“江师傅上道,会做生意。”大手一挥,十分潇洒,“行,就这么定了。”   正事商量完,几个大款又聊起了自己的风流情史,用词低俗不堪,江北埋头吃自己的,不参与他们的话题。   “江师傅,哎哟,你别光顾着吃哈。”土总拉起旁边的一位壕,“这位啊,是我们张老板,做猪饲料生意的,大半个中国的猪都是吃他们家的饲料长大的。”   张老板故作谦虚:“太夸张啦太夸张啦,也就二十来个省啦。”   “江师傅,你给他哈,雕一个大型猪,再刷上金漆,搁我们张老板家镇宅,保证哈,财源滚滚。”   一群人都在笑。   江北感到很孤独,自己的艺术气息弥漫在酒气熏天的包厢里,无人欣赏。   “江师傅,你怎么不说话啊?”土总问。   江北霍然站了起来,给自己倒满一杯五粮液,一口气直接干了,“孙老板,我还有事,得先回去了,那什么,以后叫我名儿就行,就别叫江师傅了,听着太老气了。”   土总眨巴眨巴小眼珠子,“好哎好哎,江师傅,你慢点走啊。”   江北心累地看了眼土总,江师傅就江师傅吧,随他怎么叫吧。   五粮液的后劲太大,江北感觉胃里像是贮满了发酵的液体,想吐又吐不出,直犯恶心,离地铁站还有段距离,他凭着仅剩的意识,晕乎乎地朝前走。   自己酒量还行,一杯酒不至于这么大威力,怪就怪刚才喝得太猛了。   灯火璀璨,江北孤零零地走在闹市的街道上,夏风吹过,酒醒了几分,后背有股飕飕的凉意。   突然,一辆劳斯莱斯停在了他旁边,车窗徐徐降下,沈慕南侧过头来,“上车。”   江北脑袋难受,难得有顺风车,他直接拉开后车门就坐了上去。   沈慕南阴恻恻地来了句,“坐前面来。”   “我坐后面就行,宽敞。”   沈慕南没有吭声,透过后视镜看江北,表面上云淡风轻,内里却让人毛骨悚然。江北粗喘了两口气,最后还是乖乖坐到了副驾上。   这是沈慕南打小就有的本事,不动声色,也能吓得你肝胆俱裂。   “把安全带系上。”   江北乖乖地系好安全带。   沈慕南眼朝前方,问道:“回家?”   “嗯,就在朝阳路那边”   家庭住址还没报完,沈慕南截断了他的话,“我知道。”   车子疾驰,耳边的风呼啸而过,江北实在耐不住困意,迷迷瞪瞪地靠在椅座上睡了过去,后来车子猛地急刹车,他整个人俯冲向前,一瞬间便清醒了。   沈慕南剑眉微皱:“睡这么香,不怕我是坏人?”   “喝了点酒,脑袋晕,过了这个路口,在前面把我放下就行。”   沈慕南沉目打量他,倏地扯了下嘴角,露出些许嘲弄,“还真把我当坏人啊?”   “没有,”江北眼皮不受控地动了几下,“我怕咱俩不顺路,耽误你的正事。”   “你说违心话的时候,喜欢眨眼睛。”   “不信算了。”江北朝向窗外,避开沈慕南的注视。   很快,绿灯亮了,沈慕南一脚踩上油门。   狭小的车厢内,彼此的气息流窜,江北突然想起了沈慕南晚上也是沾过酒的。   “你晚上不是喝酒了吗?怎么还敢开车?”   沈慕南撩眼看他,神色淡漠,“有什么不敢的。”   “你就是太年轻,冲动,真要碰上交警,你就是开坦克他也能给你拦下来,再说了,万一出什么事儿呢,这大晚上的,谁能帮你喊救护车。”   沈慕南的侧脸隐在朦胧暗影里,声音低沉,“大晚上能出什么事。”   这么个我行我素的人,说不通的,江北索性闭上嘴巴,继续阖眼休息。   等他再次睁眼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他们小区门口。   “今天谢谢你啊,”江北假意客气,指着他们家的那栋楼,“要不要上楼坐坐?”   沈慕南拒绝道:“我还有事,下车。”   江北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双脚刚沾地,车子又是呼的一声疾驰而去。   无尽的夜色中,江北站在原地愣了几秒,他真是越来越看不透沈慕南了。 第6章 查人   沈慕南裸着上半身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因常年锻炼而扎实紧绷的肌肉上滚动着细小的水珠,刚洗完澡,室内雾气氤氲,他披上浴袍,赤脚走回与卫生间连通的卧室。   浴袍只随意绕了个结,系得很松,胸前的一道凸起疤痕尤为明显,就在心脏下方三公分处,约有十厘米,斑驳}人。   他似乎有点累了,倚在床头燃起一支烟,闭眼深吸了几口,吞云吐雾间面色放松许多。   “咚咚咚――”敲门声骤起,“慕南,是妈妈。”   沈慕南缓缓睁开眼,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摁进了烟灰缸,“进来。”   沈母一进门,立时就闻见了烟草味,眉头皱起,嘴巴里不停唠叨:“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少抽点烟少抽点烟,不是个好东西,仗着年轻瞎胡闹,以后迟早要吃身体的亏。”   沈慕南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沈母瞧着无动于衷的亲生儿子,心里是无可奈何,她进沈家的门也有七八年了,可儿子跟她一直都不亲。   不过,她今天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引申发挥,笑一笑便转了另一个话茬,“妈妈今天跟那个高行长的太太打麻将,就是上周你爸爸请吃饭的那个高行长,你猜高太太跟我说了什么。”   沈慕南眯了眯眼,疏离道:“猜不到。”   沈母满脸得意,完全就是母以子荣的心态,“她说啊,要把她女儿介绍给你,我跟她讲,我家慕南还小,暂时没有成家的打算。她那个女儿我是见过的呀,学历倒还行,就是长得太一般了。”   沈慕南打断了他妈:“就这事?”   “是啊,妈妈今天可被那个高太太烦死了,咱们这样的家世,怎么着也得挑个像样的女孩,像高家女儿那种小门小户,别说你爸爸了,连我都看不上。”   沈慕南眉头微蹙:“妈,我困了。”   “晓得咧,又嫌妈妈唠叨了,我这就走。”沈母笑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直接便问:“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沈慕南脱口而出:“没有。”   沈母并不相信,笑了笑,说:“你这种年纪有个女朋友很正常,但妈妈跟你讲啊,玩玩可以,当不得真。”   沈慕南脸色一凛,别有深意地说:“没人会当真。”   沈母也不再自讨没趣,扭腰摆臀地离开了儿子的房间。   房门阖上,卧室又陷入了冗长的寂静中。   沈慕南给华都集团的陈家二公子陈新宇打了个电话,开门见山:“帮我查个人。”   陈新宇约了个妹子,裤子刚脱一半,没好气地问:“谁啊?”   “一个男人,我一会儿把照片发给你。”   陈新宇来了兴趣,挑挑眉:“沈大少什么时候对男人感兴趣了?”说着话,手探入女人裙底。   听筒里传来女人的几声嘤咛,脑海里的春色画面一闪而过,沈慕南淡淡道:“换个口味。”   “我来给你查,你什么时候把他带过来让我们也见识见识,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啊,居然能把我们沈大少的性取向给扭转了?”   沈慕南嗤笑:“忙你的‘正事’吧,挂了。”   “哟,这么明显啊?”   “接个电话的工夫,你也没闲着。”   陈新宇哈哈大乐,抱着女人心满意足地滚上了大圆床。   江北的高清照片就印在他们工作室的网站上,沈慕南在手机搜索栏里输入“江北木雕工作室”,那张手托木头的半身照就弹了出来,照片里的江北穿着随意,头发微卷,漂亮的眼睛直瞪瞪地对着镜头,笑得有几分腼腆,这应该是他前几年拍的。   沈慕南匆匆翻到底端,果然网页最下方留有联系方式――“江先生 189XXXX5763”,他把电话号码存进手机里。   一切举措都状似偶然,没有谁去精心促成以后的事。   江北最近很苦恼,眼看婚期将近,他本来好好跟杨馨提了一道,就问两人什么时候去把结婚照给拍了,顺便把婚庆公司敲定下来。杨馨却是表情淡淡,没什么兴致,那天始终没商量出个结果。   女人生性敏感,江北觉得可能是婚前恐惧症给闹的,也就没太逼她,给她留足了消化事实的缓冲时间。   八月十三号,他们工作室的大勇过生日,大勇这些年一个人在北市打拼,无依无靠的,江北就和另一个员工小闫提前订了饭店,打算替他热闹热闹。   江北把杨馨也喊了过来。   韩式料理店最北面的位置,小闫和大勇坐一侧,江北和杨馨坐在了他俩对面。   大勇刚跟老家媳妇通过电话,心情很嗨,说了一通感谢大家的话。   小闫举起烧酒杯,小酌一口:“大勇啊,有空把你媳妇接北市来玩玩,我现在都记不清她长啥样了。”   “等她休年假的。”提起自己的老婆,大勇笑着问江北,“北哥,你跟嫂子定好日子了吗?”   江北看看杨馨,“快了快了,我俩其实不太急。”   小闫听出了不对劲,“不对啊,你上次不是说十月八号结婚的嘛。”   这时杨馨倏地起身,脸色冷凝,“我去下洗手间。”   江北埋头吃菜,不理会小闫。   小闫可是个没眼力见的,趁人不在,他偷摸地问:“你俩是不是闹矛盾了?我看嫂子今天一直不说话。”   大勇在桌下踢了小闫一脚,意思是让他闭嘴。   小闫呀了一声,“哎你踢我干嘛!”   江北拿出狠劲儿,厉声说道:“吃饭!咋就你话最多!”   小闫做了个封口的动作,乖乖地吃起饭。   一会儿杨馨从洗手间回来,他们几个心有灵犀另起话头,提到了土总的观音木雕,氛围一下子活泼了起来。   这些日子,土总简直成了他们的快乐源泉,因为接单数次,从未见过审美如此奇葩的客户,更可怕的是,他偏偏还觉得自己眼光忒好,独领风骚。   “孙老板这单搞定后,我放你们五天假。”江北说。   小闫和大勇两眼冒光,一迭声说谢谢。   江北看向杨馨,温声说:“正好咱俩抽空去婚纱店看看。”   杨馨捋了捋前额的碎发,眼神失色,“最近可能没空,我刚把工作辞了,这些日子得忙着找工作。”   “工作不急,把大事办完再说。”   “不工作靠你养啊?”杨馨露出几分讥讽,拿起自己的包站了起来,“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气氛有点僵硬,就连话痨小闫此时都变得异常安静,江北隐约有种预感,自己跟杨馨可能没那缘分了,分手是迟早的事。   一个女人离你的日常生活越来越远,甚至都懒得去照看你的脸色,十有八九是另有打算了。   见江北发愣,小闫不放心地喊了声“北哥”,江北回过神,勉强冲他俩笑笑,看上去状态还行。   小闫放了心,为了活跃氛围,甚至开起了荤段子,大勇在一旁傻乐,江北也跟着一起笑。   没人能猜到笑得最欢的江北此刻正在想些什么。   这顿饭吃了很久,散伙回去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钟了,坐上回家的地铁,江北看着窗户上映出的自己,心思飘远,想起了这十年里的所有故事。   上大学时,他暗恋过他们学校英语系的一位姑娘,姑娘来自江南水乡,一口吴侬软语听得人心里软乎乎的,关键她还人美心善,经常去敬老院慰问孤寡老人。爱慕之情渐生,江北花了三天三夜给姑娘写了封万字情书,拖别人转交给她。   万字的大长情书,从宇宙起源,谈到马克思主义哲学,顺便就时事政治发表了一番慷慨陈词,由衷希望能跟她谈一场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恋爱。姑娘看后,吓了一大跳,自此见着江北就远远绕开。   他就是这样的人,平时闷不吭声,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就把人吓得花容失色,以为是碰到了神经病。   女人缘是差了点,男人缘倒还行。他有个同班同学叫周明,长得人高马大,阳光帅气,在校园网上公开表示要把他追到手。他听后,冷冷一笑,找个时间把周明约了出来,狠狠“揍”了一顿,这事便再没下文。   大三那年,周明家里突遭变故,中途肄业,临走时送给了他一个马克杯,杯子早就不见了,他这心里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奇怪的人。   他这二十九年,情情爱爱只此三起,甭管如何开头,最后好像都是惨烈收尾。好在他是个打不死的小强,性子里杂草丛生,任野火焚烧,来年依然春风吹又生。   下了地铁走了没几步,江北意外接到了土总的电话,土总说他有一个朋友看中了江师傅的手艺,要求定制一个同款观世音,价钱还跟原来一样。   一个观世音七万五,两个就是十五万,江北拿电话的手直哆嗦,除了不停“谢谢”,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土总操着那口搞笑的普通话,“不要跟我客气哈,做生意嘛,常来常往啦。”   江北笑着重复了遍,“好,常来常往。”   与人来往,便会与人离散,这些本就是人生常态。   江北挂断电话,舒了一口气,腰板笔挺地步入夜色中。 第7章 半夜电话   白衬衫,黑色包臀裙,标准职场女性打扮,杨馨手抄一份简历进了中盛的大楼。她上周网投的简历,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昨天意外收到了面试短信。   面试地点在十二楼,一楼大厅的电梯口已经聚满了人,各个衣着正式,妆容精致,杨馨排在乌泱泱的人群后面,等着缓降的电梯。   “沈总。”一道声音把杨馨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她扭头去看,就看见了昂首走来的沈慕南,西装严整,身后跟着个秘书模样的男人。   刚才还三两闲聊的队伍顿时集体噤了声,沈慕南绕过等电梯的人群,径直走到了最西侧的总裁专用电梯。   待人走远了,人群里也开始窃窃私语。   “刚才那人是谁?”一个男人问身边的女同事。   女同事一副“你个土包子”的表情,“这你都不知道,那是咱们沈总的儿子,去年刚从美国毕业回来,我们部门的人都猜测,等大沈总退下来,他应该就直接顶了位置,估计不出两年吧。”末了,女同事兀自感慨:“真正的钻石王老五啊。”   男人明显不屑:“不过就是比咱会投胎罢了。”   女同事笑了笑,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杨馨在旁默默地听,嘴边噙出了一抹异样的淡笑。   一会儿电梯下来了,杨馨跟在大部队后面挤了进去,匆忙地按下十二楼的按钮。   面试等候区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九点钟一到,hr就进来告知他们面试的顺序编号,杨馨排在第八位。   等候的时间里,杨馨亲眼看着前面的人灰头土脸地走出来,听说中盛的员工选拔是出了名的严苛,心里更加没底。   轮到自己了,杨馨深吸了口气,理好妆容走进去,面试官共有五个,气场堪比亚洲天王天后团,坐在最中间的竟然是沈慕南。   杨馨既惊且喜,规矩地坐到了正前方的椅子上,面对一排审视的目光,她不敢有任何眼神飘忽的举动,只能将视线牢牢地定格在沈慕南的那双如鹰般犀利的眼睛上。   其他四个面试官按照流程,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杨馨回答得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从始至终沈慕南没有说过一句话,到了最后,一位面试官歪头问他,语气过分恭敬:“沈总,您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沈慕南合上手里的派克笔,淡淡问道:“我看杨小姐资料上填的是未婚?”   杨馨愣了几秒,不知他是何意,“是。”   “近期有结婚的打算吗?”   杨馨想也没想,脱口就说:“没有。”   沈慕南挑起一侧眉梢,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好了,回去等通知吧。”   众所周知,新员工入职怀孕是大忌,可没有哪家企业规定新员工短期内不能结婚的,小沈总的这个问题搞得其余几个人皆是一头雾水,不得要领。   更令他们想不到的是,这个表现平平的女人居然破天荒地被录取了,而且还是小沈总亲自批下的。   一个是未婚女人,一个是单身上司,两者难免会让人浮想联翩。   刚入职,杨馨表现得很积极,每天早早的来,有时候甚至会主动加班做报表,有一次加班到十点多钟,办公区的灯都灭了,只留下她隔间的小小一角,匆忙关灯下楼,在一楼大厅里碰到了同样刚离开的沈慕南。   她自己也不确定男人是否还记得她,不过依然大着胆子走过去,笑问:“还记得我吗?”   沈慕南扫了她一眼,嗯了声。   “没想到你这么厉害,面试那天你就认出我了吧。”话语里多有俏皮。   沈慕南边走边答,有意敷衍,“资料上有名字。”   杨馨紧跟男人的步伐,忸怩害羞地说:“那天发挥得不好,我还以为没戏了呢。”顿了几秒,又说:“谢谢你啊。”   女人的眼神太过曲意逢迎,沈慕南压住心底的不耐烦,随便问道:“嫂子一会儿回哪儿去?要送吗?”   杨馨面露尴尬,“以后别叫我嫂子了。”   沈慕南噙起一抹微不可查的讥笑,淡声问:“什么意思?”   “我和江北,”女人低眉走路,婉转道:“可能没那个缘分。”   说着话的功夫,两人已经出了中盛大楼,像是被人看穿心事,杨馨说了声再见,就匆匆离开了。   沈慕南一直站在大楼门口,看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行人如织的大街上,值夜的保安以为他们小沈总遇上了事,特地过来询问情况,沈慕南挥退了保安,给陈新宇拨去电话。   “晚上一起聚聚,老地方。”   陈二公子求之不得,吆喝着又约了几个人。   灯光激闪的酒吧里,一群公子哥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酒正酣,意正浓,几个人都有些迷醉,唯独沈慕南神似清醒,一言不语地往肚子里灌酒,眼神冷得骇人。   “哦对了,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人查到了。”说话的人是陈新宇。   陈新宇在自己手机上划拉了两下,给沈慕南丢了过去,“自己看吧。”   手机上是江北的个人信息,细致分明,就连开过几次房都一清二楚。   沈慕南看后一笑,把手机从茶几上推还给陈新宇。   “老实交代,这人是谁啊?”陈新宇揶揄。   同来泡吧的另外两个男人也抻长脖子要看,大致瞥了眼屏幕上江北的高清照片,笑得极其猥琐,一人道:“咳,我以为是位大美女呢,闹半天就是一男的啊,沈少,真不是我说,这男人哪有女人玩起来舒服?”   另一个人说:“这男的是谁啊?长得还不赖。”   陈新宇唯恐天下不乱,歪倚在沙发上就等着看好戏,他虽不清楚这里头的隐晦秘密,但这个男人的曾用名是“沈羡北”,一听就知道跟沈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慕南却没说话,脸色隐在昏暗的灯光下,阖眼眯了会儿。   乐声铿锵,周围尽是纵情的喧哗声,沈慕南慢慢睁开眼,点了根烟想解解乏。   其他三人在玩骰子,哄闹声一波波刺向耳膜。   “来一起玩啊?”陈新宇侧了下脸。   沈慕南摆了摆手,样子似乎极为疲累。   也就是瞬间的功夫,他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嘴角自嘲一笑,从手机上翻到联系人“沈羡北”,目光幽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   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片刻,最后大拇指轻轻一点,屏幕显示正在拨号。   夜色已经很深了,这是个几乎人人熟睡的午夜两点。   江北是被手机铃声活生生吵醒的,闭着眼神志不清地摸索到手机,看都没看,就划开了接听键,他迷瞪瞪地喂了两声,一直没人说话。   强迫自己睁开眼扫了下屏幕,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江北瓮声瓮气地问:“你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是不是有病!”   沈慕南笑得邪性,直接把手机扔到茶几上,整个人斜倚进沙发里,吸着烟,乜眼俯视一切。   酒吧的乐声彻底盖过了江北发飙的动静,江北在电话那头一连吼了好几声,还是无人回应,最后只能气闷地挂了电话。   通话显示结束,沈慕南扯了扯嘴角,吐尽了最后一口烟雾。      昨夜的骚扰电话,江北以为是哪个神经病半夜报复社会,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只是半夜被吵醒,第二天这精气神不太好,工作时老觉得脑袋里糊了团浆糊,看啥都带重影。   “你看你困的,去眯一会儿吧,我和大勇来就行。”   江北没听小闫的话,继续给桌上的观音菩萨刮腻子,刮完一遍再打磨一下,格外认真。   “北哥,我手里有两张话剧门票,送你了,你跟嫂子有空去看啊。”小闫凑到江北旁边。   江北眼皮都没抬,随口一问,“啥话剧啊?”   “暗恋桃花源。”   “不去,我一大俗人看什么话剧。”   小闫搭上江北的肩,故作亲昵,“你哪儿俗呢,不要太高雅啊!北哥,你是不是不想跟嫂子一起去啊?那要不你带我表姐去看吧。”   小闫忒坏,致力于将他表姐跟江北凑成一对。   “又来了,有完没完!把你的爪子挪开。”   大勇也不插话,光在一旁捡笑话听,小闫悠哉悠哉地白了他一眼。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小闫的玩笑话就像一块石头在江北的心里激起了不小的水花,他跟杨馨快小半月没联系了,没见过一次面,没通过一次电话,甚至连在微信里发一句简单的“晚安”都没有。这算什么,明显是分手前兆,暴风雨前的宁静最可怕。   再有几天就立秋了,到时候挑个天凉的好日子跟杨馨摊牌吧,既然没有感情了,那就没必要再勉强下去。   下班时间到,那俩提前先溜了,江北没急着回去,给自己泡了杯养生茶,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对面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茶喝完了,他给杨馨发过去一条微信语音――   “明天有空吗?咱俩谈谈。” 第8章 真没用   咖啡馆内,江北和杨馨面对面而坐,来这之前,江北已经把想说的话在心里酝酿过了几遍,他是个有担当的男人,谈恋爱踏踏实实,分手也绝不拖泥带水。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杨馨先开了口。   “工作有着落了吗?”   “嗯。”杨馨含糊地应了声。   “那挺好啊,还是当会计吗?”   杨馨打断了他:“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事吧。”   江北抿抿唇,眼色深沉,“我家还有你的几件衣服和化妆品,你看看什么时候有空打包带走,咱俩要不就算了吧。”   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缓缓流泄,柔和的光影笼罩在他俩四周,杨馨直瞪瞪地看着江北,有点难以置信,那双翦水秋瞳渐渐浮起了一层雾气。   分手是一回事,江北先提分手又是另一回事,她这心里憋闷得很。   江北见不得女人难受,他心烦意燥地搅拌手里的咖啡勺,故意不去看杨馨。   “你想好了吗?”杨馨很认真地问。   “想好了,咱俩可能不太合适。”   杨馨笑了笑,眼神里多有讥讽,“我明天就有空。”   “那我明天在家等你。”江北站了起来,最后看一眼面前的女人,“我工作室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   江北本欲转身的身体僵硬地顿在原地,他微微侧过身,却见杨馨眉目含笑地望着他,眼睛里的雾气尽数散去,“江北,其实你心里也清楚,咱俩是天注定走不长久的,我说过多少次让你换份工作,可你从来都不听,你每天除了捣鼓木头,我从来没见你干过一件正事。对不起,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任何安全感,我也不能接受我的未来伴侣成天活在梦里。”   江北说不出任何为自己辩解的话,一种叫自尊心的东西疯狂在他体内滋长,他挺直腰板走出了咖啡馆。   繁华熙攘的城市街心,人们步履匆匆地穿行于一条条街道,江北茫然地站在十字路口。   这些年时间就像踩了风火轮,上班,加班,相亲,谈恋爱,样样都是快节奏,可无论是哪样,他都干得稀里糊涂。现在是二十九的江北,刚失恋,工作被别人认为是活在梦里,他忽的想起了大学时代追求过自己的那位男同学,他想去当面问问他:你为什么总说我是个特别的人?   是啊,他到底特别在哪儿?   想想应该是那位男同学的油腔滑调,他却记了这么多年,连自己都快相信了。   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台走去,江北意外地接到了小闫的电话,说是工作室来了位大客户,开价就是一百万。   从业七年,江北接待过最壕的客户就是老被他们仨吐槽的那位土总,土总的最终报价是七万五,这还多亏了土总脑子进水了。   木雕这行业,讲究个名气,你若是名不见经传,那报价根本高不上去,大家都不傻,一块木头即便精雕细琢了,那也成不了黄金。   马上都有一百万了,那还挤什么公交!   江北招了辆车就火急火燎地赶去淮海路,进了工作室,小闫冲他一顿挤眉弄眼,指指里头,附耳说那位大客户就在里面。   有钱挣,大家伙都高兴,摩拳擦掌就等着老板回来敲定下这单大活儿。   江北整了下衣领,走了进去,“先生您好。”   玻璃窗前插兜而站的男人缓缓转过身,一张棱角分明的熟悉面孔就落进江北的眼睛里。   “是你啊。”江北有点惊讶。   沈慕南冲他颔首,声音低沉而又富有磁性,“正好路过,来看看你。”   “坐啊。”江北去柜子里翻出了一罐新茶叶,上次大勇从老家带来的,正宗的铁观音。   沈慕南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姿态高雅,看起来与这间朴素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来,喝茶。”江北把泡好的铁观音端到茶几上,一股茶叶香飘散出来,馥郁芬芳。   沈慕南摆手推让:“我不渴。”   江北坐到了沙发另一侧,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也一并挪了过来,随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上班?”   沈慕南淡淡一笑,毫不避讳地盯着江北,“听嫂子说的。”   “哦,是她啊。”   沈慕南眼神如钩:“怎么呢?”   江北无奈地摇摇头,“没什么。”   沈慕南把一切异样都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而是任由时间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江北提起了正事,“我听我同事说你要花一百万做个木雕,闹着玩的吧。”   沈慕南的眼神陡然间变了,有点令人捉摸不透,他反问道:“你觉得是闹着玩?”   江北没搭腔,是他这个小市民多嘴了,一百万对于自己是天价,可对沈慕南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沈慕南撩了他一眼,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桌上摆放的的一个小麋鹿木雕,把玩了一阵,“也给我雕个这个。”   “这个真值不了一百万,你要喜欢我送你个一模一样的,比这还大一号。”   小闫和大勇猫在门口,见他们老板一副实诚的傻样儿,都快急死了,尤其是小闫,一个没忍住就冲了进来,满脸殷勤地笑:“我们老板的意思是您要是在我们这儿定做木雕,还有额外赠送,别说是这小麋鹿了,回头十二生肖也给您送一套 。”   江北挥开了他:“一边儿去,这是我弟。”   小闫眨巴眨巴眼睛,立时呆住,嘴里叽咕一句,“闹半天是弟弟啊。”内心悲痛不已,感觉这一百万就是个镜花水月。   不过,他转念又想起了一件事,屁颠颠地跑了出去,然后又屁颠颠地跑了进来,把两张票拍到江北手上,“正好啊,你跟你弟去看吧,我送了一圈都没送出去,别浪费了。”   江北收下了票,看看开场时间,是明天晚上。   沈慕南的目光落在江北手里的两张话剧门票上,浓密的长睫毛低垂,少了平日里的阴沉劲儿。   不得不承认,沈慕南确实是个好看的男人,眉眼清俊,鼻梁高挺,一看就是张祸害女性的脸,生在古代那就是潘安宋玉之流,关键还是个低音炮,开口便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他这性子变成现在这样,江北觉得自己占了大半的责任,因此每每见着他总有点心虚,浑身不自在。   办公室里陡然安静了下来,小闫还惦记着那一百万,有意无意地问,“沈先生,那木雕您还要吗?要的话,我们可以尽快确定下来,这样您也能尽早拿到手,至于这个价钱嘛,咱可以再商量商量,你说是不是啊,老板。”   江北本来还在假装发呆,可小闫这小子直接把问题抛给了他,这叫他怎么说?沈慕南明明不待见自己,却非要给自己白送一百万,这事太诡异了。   于是,江北只能继续假装发呆,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无聊地张望了一圈。   “北哥,问你话呢,你魂儿跑哪儿去了!?”小闫心急。   “啊?你刚才问我话了吗?”   小闫耐着性子又重复了遍:“我说,如果沈先生在咱们这儿订做木雕,价钱什么的肯定给他最大的优惠,毕竟他是你弟弟嘛。”   江北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他快速瞄了眼沈慕南,却见这人正似笑非笑地打量自己,好像自己的小心思全被他看在眼里。   江北无奈地整理好情绪:“还没问你,你花这么多钱买根木头干什么?如果是为了收藏,我可以推荐你其他工作室,北市做这个的我差不多都认识。”   沈慕南倏地笑了,语调温和,却又咄咄逼人,“人人都想着挣钱,你却要把我往外推。”   小闫也很不理解:“就是啊,北市有哪家能做的比咱们好。”   “那好吧,”江北泄了气,仿佛自己已被逼上梁山,“不过一百万肯定要不了,价钱到时候再说吧。”   “价格不用再商量了,我不缺那点钱。”   江北勉强挤出了点笑:“行,那就一百万。”   这事终于定下来了,最开心的要数小闫,他撒欢似地去起草合同,生怕这位大财主跑了。   合同一式两份,小闫双手奉上一支圆珠笔,沈慕南接过来刷刷两下子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锋遒劲,很是大气。   “沈先生的字真好看,都能拿来当字帖了。”小闫拍起马屁来,那是毫无节操。   江北嫌他丢人,把他打发去给扫地了。   沈慕南抬起腕表看了眼,“快中午了,一起吃个饭吧。”   “好啊,我请你。”   拿着拖把的小闫猛地又探出一个头,“咱工作室附近刚开了家火锅店,打六折。”   江北横了眼小闫,温声问沈慕南:“吃火锅吗?”   “可以。”沈慕南沉声。   火锅店就在马路斜对面,刚开张,生意红红火火,不是周末店里却也坐满了人,等他俩去的时候,两人座就剩下靠调料区的那张桌子。   沈慕南大概是难得来这种地方,江北见他一直痉着眉,用那种吹毛求疵的眼神打量周围的乱遭环境,身上的冷冽气息三尺内就能感觉到。   “不太习惯吧,环境稍微乱了点。”江北倒了杯热茶,把两人的筷子放进了涮了涮。   “还好。”   筷子涮干净了,江北递给他一双,“给。”   沈慕南伸手去接,指尖有意地撩了下江北的手背,直男心大,江北就觉得痒了一瞬,压根没多想。   “比起那些高级餐馆的讲究排场,这些小店算是很实惠了,就上次咱碰面的那家素食店,贵得要命,我都没吃饱,那些个客户老板问我,江师傅这里的饭菜还行吧,我能说啥啊,我就得硬着头皮说,好吃,特别好吃,跟在老板后头长见识了。其实,吃进嘴里也就那样。”   末了,他又感慨道:“在这社会上混,人都变虚伪了。”   沈慕南闷不吭声地在听,偶然扯一下嘴角,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一会儿的功夫,他们的锅底和菜就都上来了,沈慕南不吃辣,江北嗜辣,鸳鸯锅底正好一人一边。   辣锅带劲儿,江北额头上辣出了一层汗,他抽了张纸胡乱擦拭,嘴里呼哧呼哧地说:“我还记得张姨最拿手的那道辣白菜豆腐汤,汤喝完了,那汤底全是辣椒碎儿,回头能便秘三天。”   “张姨是双庆人。”   “对,双庆人就爱吃辣,他们那儿都没有鸳鸯锅。”   聊到了轻松话题,沈慕南明显没刚才那么嫌弃,有时还能接上几句话。   “脑花吃吗?夹一块尝尝。”   江北的碗里放了坨油红油红的脑花,刚从辣锅里捞上来,上面沾了不少花椒。   “这玩意儿就得涮辣的,不然太腥了。”江北用筷子挑了一小块放在沈慕南碗里,指甲盖那么大,“你尝尝,全是蛋白质。”   见沈慕南愣着没动,江北也意识到刚才的举动过于亲密了,他自己别扭,更怕沈慕南别扭。   “忘了,你不能吃辣。”江北赶紧替自己圆了场,意图夹回那块脑花。   沈慕南倏地抓住了江北的手,由于常年雕刻,江北的手上密密匝匝布满了老茧,不似女人那般柔软无骨,完全就是别样的体验。   此情此景,遐想万分。   江北缩回手,眼睛还盯着那盘子里的一小块脑花。   沈慕南不觉失笑:“偶尔吃点辣,没事。”   直男江北心宽体胖,眼睁睁看着沈慕南的修长手指夹起那块脑花,优雅地送进嘴里。   “味道还行吧,我吃火锅必点。”   沈慕南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抿抿唇,“还行。”   “你爸身体还好吧。”江北随口一问,手上也没闲着,正往沸腾的锅里丢鹌鹑蛋和百叶。   本来好好的平和氛围,陡然间就冷却了下来。   沈慕南眼眸发沉,有些嘲弄的口吻,“是你妈让打听的?”   江北抬眼看他,讷讷地说:“随、随便问问的。”   时间突然凝滞了几秒,片刻后,沈慕南自嘲一笑,“你永远都是一副窝囊样儿,胆小怕事,自私到骨子里。”   江北低头吃碗里涮好的菜,不接他的话。   这么多年,江北其实自问过无数遍了,如果时间能倒流回去,他一定会勇敢地告诉沈父,是他把弟弟弄丢在了火车站,求求你们快去找他,他也不会因为心虚而故意躲着沈慕南,任由他在那样的家庭里孤立无援。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他回不到小时候去,如今面对沈慕南,他永远都得揣着一份心虚。   很长的时间里,两人僵持无果。   桌旁不时有人影走过,沈慕南的耐心也在彼此的无言中一点点消失殆尽,他把手边的水杯故意推倒在桌,杯里的水顺着桌角自成一股,滴答滴答往下流。   江北终于有了反应,连抽了几张纸把桌上的水渍擦拭干。   沈慕南却霍然抓住了那只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江北只觉得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   “慕南。”江北愣愣地喊他的名字,“疼。”   沈慕南脸色微变,稍稍松了点力气,略显无力地说:“真没用。”   江北趁机抽回了手。   沈慕南再没说一句话,而是起身离开了,江北不去看走远的人,埋头把桌上还没下锅的菜全都倒了进去,辣锅放些,清汤锅里也放些。   旧事重提有什么用,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第9章 撩拨   江北吃完火锅就回了工作室,那俩都在午睡,卷帘遮挡住了外面的明朗日光,室内光景模糊,一切摆设都成了虚化,时间在这样的暗沉里渐渐沉淀了下来。   嘀嗒嘀嗒,很慢很慢。   大勇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地响,一下一下发力刺激着耳膜,小闫则是安静地蜷在沙发角里,身上盖了件衣服,江北走过去,替他把滑落到肚脐下的衣服往上拢了拢。   小闫哆嗦了下,猛地醒了,皱着眉问:“都吃完了?”   “嗯。”   “对了北哥,刚才你弟弟过,留了张名片,让你晚上联系他。”刚睡醒,小闫的声音略显迷糊。   江北接过名片,快速扫了眼。   “你是不是跟你弟吵架了?我看沈先生脸色不太好。”   “没有的事。”   “唬谁呢!”小闫去饮水机前给自己接了杯水,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你是没见着你弟刚才的样儿,我都以为这单子要黄了。哎?不会真黄了吧?”   “瞎操心什么,黄了就黄了呗。”   “得,就你财大力粗。”   一下午江北都不在状态,灵魂像是出了窍,一会儿游荡到杨馨那儿,一会儿又漂移到沈慕南那儿,这两人真是得了通天的本事,把他心里搅得乌七八糟的,恨不能跑到珠穆朗玛峰上跳个伞,好发泄一通。   晚上到了家,江北简单给自己炒了两个菜,又开了瓶啤酒,一个人自斟自饮,恰恰是这种孤独的无人时刻,才更加觉出了失恋的心酸。   啤酒喝到一半,江北去房间里把存折翻了出来,这些年七七八八也攒了四十来万,本来是打算留着结婚用的,也不必摆什么酒席,拿着这些钱去欧洲潇洒挥霍,只要是她相中的,都给她买下来。   命运多嘲讽,才不过大半年,他跟杨馨就已分道扬镳。   江北收起存折,把杨馨的东西全都收拾了出来,等她明天过来取。   名片上的那串号码下午就存进了手机,江北站在阳台上t望街景,对面是个巨型霓虹广告牌,闪得他眼睛都快瞎了,路面上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呼啦啦来,呼啦啦去,好不热闹。   犹豫了半晌,江北还是给沈慕南回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传来了低沉的男声,“什么事?”   “你让我晚上联系你,你有什么事?”   “明天到我公司来,”话毕,沈慕南顿了几秒,颇有些漫不经心,“谈谈合同的具体事宜。”   这多少令江北有些讶然,中午的那顿火锅没吃爽,他还以为这单子黄了。   “什么时候?我明天上午有事。”明天上午杨馨要来拿东西。   沈慕南声色平淡,“那就下午。”   “好。”   那边啪地挂断了电话,听筒里是一阵急速的嘟嘟嘟忙音。   翌日不到九点,杨馨就过来了,江北帮她把东西拎到了楼下,默默看着她上了出租车,两人除了见面时的敷衍寒暄,以及最后的那声“再见”,再没说旁的话。   江北这心里空荡荡的,这段感情里,他虽没有倾出全部精力,但毕竟是投入过感情的,如此收场,怎能不寒心?   寒心归寒心,饭还是要吃的。   中午给自己做了顿丰盛的分手饭,就着油焖大虾、京酱肉丝、水煮鱼,江北把这大半年的感情全给稀里糊涂地咽进了肚。   再闭眼睡个午觉,醒来后又是晴空万里。   他是被他妈的电话给吵醒的,说是一会儿要有暴风雨,让他记着点关窗户,他含糊地应付了声,看了眼时间,都快两点了。   外面狂风骤起,乌云压城,估摸着很快就要落雨,晴空万里没盼着,老天却赏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也算是他分手第一天的纪念吧。   江北利索地收拾了一番,带了把伞就出了门,还没能走到地铁站,雨点子就啪嗒啪嗒地落地了,大风不减,伞被刮成了碗状,一个劲儿地拉着江北往反方向。   这种恶劣天气,伞根本不顶用,江北索性收了伞冒雨狂奔,脚下溅着水花,衣服湿乎得起了烟,感觉像在水里淌。   好在站台里的人大多跟他一样狼狈,江北这身惨状不算独特,裤兜里塞着的两张话剧门票也浸了水,日期什么的全都被模糊掉了,江北顺手丢进了垃圾桶。   到了中盛大楼,前台接待第一时间就远远地锁定住了他,江北迎着前台的困惑目光走上前。   “你好,我找你们公司的沈慕南。”   前台小姐上下打量着他,是个模样周正的男人,联想起公司内部传闻小沈总是个男女不忌的主儿,眼睛里透过一丝精明,含笑问道:“请问跟我们沈总有约了吗?”   “约了,我再给他打个电话。”   前台小姐保持微笑,“我帮您打一个吧。”   江北点了下头,眼睛四处扫了圈。   通完电话,前台小姐的笑意更浓,招来一个保安让他给江北引路,江北道了声谢谢,就跟在保安大哥后面上了二十八楼。   人送到,保安大哥就乘电梯下了楼,沈慕南的助理过来帮他解锁开了门,面前的欧式双扇门缓缓被推开――   巨大的落地窗环绕东南两面,顶中央是奢华无比的流苏水晶灯,因为天气的原因,这盏灯此刻正明晃晃地亮着,四面八方都是细小的晶钻亮片,照得办公室一片清明,暗色系的办公桌椅旁是半面墙之宽的书柜,陈列了些英文典籍和经济学方面的书籍。   沈慕南面窗而站,听见开门的动静声便转过了身子,看见江北的落汤鸡样儿,眉头不觉微皱,沉声说:“去里间换身衣服。”   江北怔了怔,脑袋里风驰电掣一般闪过两个字,气派。   沈慕南迈开大长腿,亲自推开了办公室里一扇内门,语气强硬,不容拒绝,“进去。”   “哎。”江北没跟他客气。   里头是休息室,有床,有衣柜,还有淋浴配置,俨然就是一间单身公寓,江北不禁感慨,有钱可真好。   沈慕南没有要避开的意思,甚至把门给关上了,这下休息室内就剩下他们俩,如此密闭的空间,干任何事都会徒增暧昧,江北直挺挺地僵在那儿,也不动手脱衣服。   “你先出去下。”江北说。   沈慕南挑了挑眉梢,随手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双腿交叠倚进背后的软椅上,神态略有些慵懒,“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话在理,可听在耳中,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衣服在柜子里,自己拿。”沈慕南又说。   江北犹豫了一瞬,不过身上黏答答的实在不舒服,于是乖乖听话去柜子里挑了套衣裤,由于地点特殊,柜子里清一色全是正装。   换衣服的过程中,江北明显感到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落在他的背脊上,他不敢转头去求证,生怕自己撞进沈慕南的那潭深水里。   加快速度换好了衣裤,发现衬衫和西裤都长出了一截,沈慕南毕竟比他高半个头。   江北抬起左手腕,规矩地卷起一道道褶,卷至手腕上方大约七公分的位置,正准备去对付右边的袖口,沈慕南却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我帮你。”低沉清冽的声音,伴着淡淡的烟草味道。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可沈慕南先他一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右臂,力道很大,江北不明所以地扭头去看身后的男人。   男人眼神淡漠,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轻侮。   直男江北想也没想,右胳膊肘发力朝后重重一击,不想沈慕南反应迅速,只身子晃了下,紧接着双手就从背后牢牢地箍住了江北的两只手。   后背贴着他的前胸,挣扎摩挲间蹭出了浅薄的热意。   江北很困惑,闹不明白这人想干嘛,没好气地说:“你咋这么喜欢摸人手?”   “刚才为什么要推开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和脖颈间,江北生理上感觉出了痒。   “你往后站站,别贴这么近。”   背后一声轻笑,沈慕南松了手。   江北胡乱地卷好衬衫袖,向前跨了好几步,这才转过来看沈慕南,他虽是直男,可也不傻,沈慕南刚才的那番举动,说好听点是撩拨,说难听点就是猥-亵。   他自觉没有好看到令人忽略性别的地步,难不成沈慕南是同性恋,可是看着又不太像。   “你刚才是怎么回事?高中不是还有个小女朋友嘛。”江北目光炯炯,直言不讳。   沈慕南不觉失笑,比起自编自导的这场游戏,江北的炸毛反应更让他热血沸腾。   有意思极了,不是吗?   一个你厌恶到骨子里的男人慢慢臣服在你的身下,他会为了你收敛起天性里的所有倔强和傲骨,乖乖任你摆布,如同丧失情感的木偶。   见沈慕南没反应,江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声说:“你自个儿好好冷静下,奇怪了,以前也没见你这样过。”   沈慕南不怒反笑,“你怕我?”   “我没怕你,我就是不习惯别人老摸我手。”   沈慕南没搭腔,走回办公桌,按下座机电话,吩咐道:“端两杯咖啡进来,其中一杯多放点糖。”   江北一听这话,别扭劲儿立时就没了,心里竟还有点软乎乎的,自己打小就吃甜嗜辣,没想到沈慕南还记得。   一会儿,助理端了两杯热咖啡进来,目光只在江北身上稍作停顿,表情无波无澜。   助理很懂识人脸色,见沈慕南一声不吭,他放下咖啡就出去了。   “沈总,我先出去了,左边的那杯是加糖的。”   沈慕南点了下头,然后转向江北,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江北会意,正巧也有些渴了,端起左边的咖啡一咕噜全喝光了。   真甜。   自古君子多被俗世扰,但凡收了点别人的小恩小惠,就很难再去跟对方讲道理了。   江北穿着人家的高档衣服,又喝了人家一杯咖啡,也就不好意思再提被摸手的事,就当吃了点小亏吧。   “你办公室挺大啊,这么大个地方就摆了这么点东西,会不会太空了啊。”江北四周扫扫,指指南边,“我看在那儿摆几个木雕不错。”   沈慕南嗤道:“你倒是会做生意。”   “我就是提个小意见。”   沈慕南坐回办公椅,手上翻着文件,头也没抬,“你回去吧。”   江北愣了,“咱还没谈合同”   沈慕南抬眼看他,“今天没兴致了。”   “我大老远顶着雨过来,合着就喝了你一杯咖啡啊。”   “出去。”   江北好言恳求,“谈谈吧,挺快的,估计十分钟都要不了,省得我下次再折腾一趟。”   沈慕南面色一凝,“我这地方吃人吗?这么怕?”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既然都来了,总得谈一会儿吧。”   沈慕南从来都不是好脾性的人,这时已有点不耐烦了,“出去,把门带上。”   江北还想说话,但一见那人冷冰冰的眼神,立马就收了声。   人刚走,沈慕南就呼叫了助理,声色疲软,“进来,把垃圾扔出去。”   所谓垃圾,就是江北遗漏在此的那身湿衣服。   江北下到一楼,路过前台,那位前台小眼笑眼弯弯地冲他颔首,礼貌地目送着他的离开。   在她的理解中,这位神秘男子应该是他们小沈总的情人,要不然洁癖如总裁,怎么会让一个男人在他的地盘换衣,甚至还换上了他的衣服?只是碍于身份是男人,小沈总避讳别人说闲话,所以一直藏着掖着。   直男江北要是知道自己被别人这般脑补,估计得拿把菜刀冲杀回去。 第10章 意外的吻   十月份来了场秋雨,一夜之间全城的草木都染上了萧瑟秋意,天也凉了,衣柜里的短袖短裤收收好,人们忙不迭地开始置办秋天的行头。   这些日子里,那一百万的事再没下文,小闫整日旁敲侧击地打听,江北却是一个字也不提,照样是有单接单,无单斗斗地主、养养生。   还别说,他的斗地主水平跟坐上了火箭似的,蹭蹭蹭飞速上升,前几天去参加北市的斗地主大赛,智夺第二名,拿了个电饭锅回家。   小闫和大勇愁眉不展,终日唉声叹气,想着擦肩而过的一百万,心里拔凉拔凉的。   晚上临下班前,江北写了份演讲报告,留着明天开晨会的时候朗读,主题就是“辞旧迎新,展望未来”,全篇主旨在于给那俩洗脑,让他们放下如今的一百万执念,换个白日梦做做。   “北哥,我俩回去了。”   “哎,路上慢点。”   江北头也没抬,依旧在聚精会神地审阅稿子,阅后立即打印了出来,摸在手里还烫呼呼的,凝结了他的一片赤诚之心。   人生总在你习以为常的时候,突然那么一下子,给你送来惊吓。   沈慕南造访,大概是刚从公司过来,一身西装打扮,领带抽掉了,衬衫也解开了两个扣子,没上班时那么拘束,但这并不妨碍男人的斯文相。   “你怎么来了?”江北把稿子放一边,起身问道。   沈慕南眼眸如墨,目光死死攫住江北,“前阵子忙,没时间来看你。”   这话多有暧昧,江北只能装傻充愣地岔开去,“总裁不好当吧,肯定忙。”   “还好。”   江北作势就要给他去泡茶,但一想谁没事会大晚上喝茶啊,也就止了这个念头,光是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接二连三地被摸手,江北现在有意避着沈慕南,沈慕南坐着,他就站着。   沈慕南何等聪明,看得出他的鬼心思,不当面点破,只是拍拍自己旁边的空位置,意思是让他坐过来。   那轻拍的姿态,三分戏谑,七分漫不经心,偏偏面容紧绷看不出欢喜,让人觉得无论江北坐与不坐,都是他自找的。   江北挑头看别处,比如假装在看窗外的天气,状似感慨道:“今儿天黑得真快。”   沈慕南隐隐发笑,淡淡地撩他一眼,“坐过来。”   “我看会儿夜景。”说着,他就走到了窗户边,假模假样地说:“这么看电视塔,我发现它挺高啊。”   “沈羡北。”沈慕南的声音幽幽从背后传来。   江北回过头,愣愣地看着他,如今听这名字,还有点不习惯。   “我爸下周六十大寿,回去看看他。”   江北陡然间陷入了短暂的回忆中,说实话沈父待他不薄,可人总亲疏之分,比起血浓于水的沈慕南,他这个非亲生孩子,就显得可有可无了。   江北眼帘低垂,兴致消沉,“你妈看见我不得气炸了,我过去也是添堵。”   “有我在,你不用理会她。”   江北抬起眼,微怔了片刻,而后还是摇了摇头,“我听不惯你妈那股港台腔,我要是碰见她,肯定忍不住呲她。”   从小到大,江北最看不惯沈慕南他妈的地方就是这女人说话的调调,明明是个大陆人,说话愣是一股港台腔,装腔做嗲,听得人鸡皮疙瘩撒一地。   沈慕南并不在意江北对自己母亲的轻蔑态度,身子往后陷了陷,不着痕迹地继续诱导,“下周王信义先生也去,他是爸爸的朋友,听说是你们那个行业的泰斗。”   这个诱惑太大,江北眼下就已经心动了。   “好吧,下周几?”   沈慕南勾唇一笑,很满意这个回复,“下周三晚上。”   还没闹明白沈慕南的目的,江北就糊里糊涂地上了贼船,甚至还感激地冲沈慕南笑了笑。   他的眼睛很漂亮,眼角微微上扬,一笑起来两边打着笑璇儿,晶亮的眼珠子透出明媚光彩,像一滩清澈的水,任凭人世间风云变幻,它都是干净无暇的。   这是双模糊了性别的眼睛,女人爱,男人也爱。   沈慕南愣了会儿神,眼睛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神态,他故意偏向一旁,不再去看江北。   江北捏起桌上的那张演讲稿,在手上团了团,随手丢进了垃圾桶,辞旧就甭辞了,说不定这单生意还有指望。   “你扔的什么?”   “废稿。”江北一面答他,一面走过去坐到了他身边,一本正经地侧头问道:“你说我给你爸爸买点什么好?总不能空手去吧,蛋糕行吗?”   沈慕南沉声说:“你看着办。”   “慕南。”   “嗯?”   江北叹了口气,“没什么。”想想又不甘心,最终还是一股脑地说了,“我有时候摸不透你在想什么,我不太习惯你那个样子。”   沈慕南目光灼灼地盯着江北,神态间尽是玩味,“我哪个样子?”   江北面无表情,两只大拇指比划了一个“咪咕咪咕”的动作。   沈慕南敛去眼角的笑意,凑近了说:“没看懂。”   江北内心翻了个白眼,顶着一张面瘫脸,“算了,当我没说。”   “像这样?”   还没等江北反应,沈慕南的唇轻轻擦碰而过,留下了满室的暧昧气息,江北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就想给他一拳头。   沈慕南反应比他快,立时扼住了那只手,然后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势必要把怀里的男人弄脏弄坏。   气息紊乱,大脑“嗡”的一声就失去了知觉,江北连喘气都不能自已,只能胡乱地跟着沈慕南的节奏,任他放纵。   还是头一次跟人接吻,身上的某种激素在迅速分泌,江北竟然可耻地有了异样感觉。   鼻尖相抵,沈慕南哑着声问:“以前接过吻吗?”   江北捂着嘴,“没有。”   “舒服吗?”沈慕南一步步引-诱。   江北垂头不语,他没法接受自己刚才起了反应。   “要不要再试试?”沈慕南的声音越发喑哑,胸口也在一上一下地起伏。   江北尚还有点理智,“咱俩都是男人,不能这样。”   沈慕南笑了,替他温柔揩去嘴角的津唾,目光柔得能溺死人。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江北没法再继续缩头装憨,他是个直肠子,肚子里藏不住疑惑。   “你是不是对我有兴趣?”   沈慕南失笑,“你说什么?”   江北没回他,短短时间内自己理了点头绪,应该是沈慕南想泡他,那一百万就是“泡资”。   见江北发愣,沈慕南不急不缓地点了根烟,眼睛有意无意乜向江北,他给这个傻乎乎的男人留足了时间,甚至够傻男人想完这十几年的浮华人间事。   “慕南。”   沈慕南摁灭了烟,“想好了?”   江北嘴硬,“想什么,我啥也没想。”   沈慕南收起眼中的那点不耐,薄唇一张一合,“沈羡北,我四岁的时候就认识你了,我俩那时候明明那么亲。”   这话说完,江北又陷入了沉默,沈慕南的这份爱意,来得无缘无故,来得莫名其妙。   江北叹了口气,索性不去想了,“对了,你那套西装我洗好了,在我家,我明天拿给你。”   沈慕南抿抿唇:“不用,你留着吧。”   “太大了,我穿不了。”   “那就扔了吧。”   江北顿了顿,又问:“那,你明天能不能顺便把我的衣服带过来,就上次淋雨时穿的。”   “我扔了。”   江北抬头看他,闷闷地说:“扔了就算了。”   他那牛仔裤是被人忽悠买的,花了一千多,总共也没穿几次,实在心疼。   他这会儿在想什么,沈慕南其实一窥便知。    第11章 生日宴   周三傍晚,江北拎着蛋糕便去了,还是以前住过的那栋别墅,刚到门口自己就被门卫给拦下,对方要求出示邀请函,江北给沈慕南打了电话。   等候的功夫里,江北见到了不少上流社会的贵先生贵太太,应该都是沈父生意场上的朋友,或是同一条利益链上的名流巨贾,这些人大多有一个共同点,穿着讲究气质不俗,任意一个举动都能彰显出他们背后的财力与修养。   不一会儿,沈慕南从里面走了出来,门卫冲他微笑颔首,他不予理睬,而是眉目含笑地看着江北。   四目对视,江北不自然地垂下了头,手里的蛋糕晃了两晃。   沈慕南意欲接过蛋糕,江北用余光瞄见了那只突然伸来的手,以为这人又要搞那些暧昧的小九九,右手随即一缩,连带着蛋糕一起背到了身后。   “两男的拉什么手。”江北嘟哝。   这副高度紧张的戒备反应愉悦了沈慕南,他唇边掠过一丝淡笑,声音略显无奈,“走吧。”   江北跟在他后面进了别墅,八年没回来过,很多记忆中的东西都变了,院子里的菊花换成了桂花,置放秋千椅的地方如今被一座假山取代,山前竟还开了条娟娟溪流。   如江北所料,沈慕南他妈穿得花枝招展,像只花蝴蝶似的伴在沈父左右,本来脸上一直是挂着笑,可待她看清儿子身边的男人后,那张粉脸陡然就变了色。   沈父在招呼朋友,没有看见江北。   他妈摇摇款款地走了过来,上下扫视了江北一圈,嘲弄地问:“这是谁啊?”   江北也没客气,面无表情地回道:“小妈,是我。”   沈母最忌讳“小妈”这两字,登时气得粉脸煞白,转向沈慕南,“你怎么把他带进来了?”   “这是我的事。”沈慕南面容冷峻,拉扯着江北离开了宾客攒动的客厅。   两人去了二楼,走廊里的窗台还在,沈慕南脱下西装外套直接坐了上去,并拍拍旁边的空地方。   这回江北没像上次那么拧巴,而是学着沈慕南的动作,也脱下外套坐了过去。   窗外是苍茫暮色,江北舒心地笑了笑,很小的时候,他总骗沈慕南把外套垫在窗台上,然后他俩再一屁股坐上去,张姨洗衣服的时候总犯嘀咕,怎么这孩子的衣服这么脏。   “沈慕南。”   “嗯?”   “你小时候真挺傻的,我说什么你都信。”江北沉浸在回忆里,眼睛逐渐放光。   沈慕南扯了扯嘴角,微微冷笑,“是吗?”   “你记不记得窗户外的大怪兽,嘿,半夜不敢睡非跑到我房里来,我不让你进,你丫就扯着嗓子哭,胆儿也小。”   “然后,”沈慕南顿住,在江北的手背上轻蹭一下,别有深意地说:“你就搂着我睡。”   江北往边上挪了挪,含糊其辞地说:“小孩子嘛,搂着睡一块没什么的。”   沈慕南笑笑不说话,沉默了半晌,沉声道:“走吧,下去见见爸爸。”   宾客差不多都来齐了,沈父满场在找沈慕南,他已年逾花甲,是时候去享享清福了,中盛这么大一摊子以后就全权交给儿子,今天说是生日宴,其实主要是想把沈慕南介绍给集团股东和商场朋友。   “你爸在找你。”沈母挡在了沈慕南前面,替他整了整西装,“一会儿有开场词,你就站在你爸旁边。”   说完,她又撩起眼皮扫一眼江北,“他嘛,今天就不该来。”   沈慕南神色淡淡,扭头对江北说:“我去去就来。”   人走了,他妈更加肆无忌惮,那双挑剔的眼睛快要把江北全身看出个窟窿来。   “小妈,你今年四十多了吧,看着可真年轻。”   沈母没给好脸色,“不要叫我‘小妈’,你跟我们家是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江北懒得搭理她,扭身走了,打算去院子里透口气。   假山后面,影影绰绰有一对男女,女人整个身子几乎都挂在了男人身上,嘴里时不时地嘤咛几声,有山有水的清雅之地成了他俩的调-情场所,真会选地方。   江北觉得挺没意思,转身欲走,不料手机突然响了。   紧接着,那俩也没了动静,男人三步并作两步从后面探出身。   “陈少。”女人嘟哝了声。   被叫做陈少的男人轻佻一笑,哄着女人,“你先进去。”   铃声还在响,江北在男人的注视下接通了电话,是他妈打来的。   “我这会儿不在家,没,在外面吃饭呢,你不用送过来,明天我回家自己拿,好,你赶紧跳舞去吧。”   即便天色已黑,陈新宇还是一下子认出了江北就是照片上的那个男人。他走过去,试图搭搭话。   “你刚才在偷听?”口气轻薄无比,不愧是万花丛中过的男人。   “路过,啥也没听见。”   陈新宇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江北没搭腔,仰头看了会儿天,嘴里嘀咕了句,“今儿月亮挺圆啊。”   陈新宇顺着他的视线抬头去看,江北趁机大摇大摆地走了。   在院子里溜达了圈儿,估摸着里面的开场致辞也差不多结束了,江北无聊地又进了客厅,心想今天是干嘛来了,这种人人腆着伪面的名流聚会,他一个搞艺术的小市民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无趣,相当无趣。   有人从后面拽住了他的手,江北不用猜都知道是沈慕南。   “刚才跑哪儿去了?”干净微沉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江北抽回了自己的手,“随便转了转。”   “去跟我爸打个招呼。”   江北看向在宾客间应酬自如的沈父,时间这些年半点没苛待他,看上去也不过才五十的样子,而自己的妈妈却在市井生活中一天天的衰老。   江北叹了口气,道:“算了吧,我看你爸今天挺忙的,我想先回去了。”   沈慕南拦住了他的去路,眼色漠然,“跟我过来。”   到底,江北还是被沈慕南逼着去见了他爸,八年没见了,沈父多少有些愕然。   “爸,”江北愣了下,立马改了口,“叔叔。”   沈父微微沉目,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是慕南带你来的吧。”   “嗯。”   “这么些年,没怪叔叔吧?”   江北怔了怔,没说话。   “慕南,你陪着他吧,我那边还有客人。”   江北发窘,多半是替她妈难过,物是人非,他妈的这位前夫现在全然就是一位精明世故的商人,恐怕刚才跟自己的几句对话,人家都觉得浪费了宝贵时间。   沈慕南从侍者的托盘里接过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江北。   江北仰头全喝了下去,左顾右盼,“怎么没看见王先生?”   “王信义?”   “嗯。”   沈慕南表情淡淡,“可能是没来。”   “没来也好,王先生不适合这里。”江北瞄向宾客间游刃有余的沈父,兀自说道:“你爸这是要开始进军文艺圈吗?”   沈慕南听出了话里的讽刺,只扯了扯嘴角,“也许吧。”   客厅里一派奢靡盛景,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体面人干着体面事,江北自觉突兀,愣了会儿神准备离开。   沈慕南不动声色,只偶尔摇晃下手里的红酒杯。   这时,陈新宇携女伴朝这边走来。   “沈少,”陈新宇眯眼瞅着江北,“不介绍介绍?”   江北看出了面前的男女正是刚才假山后面嘿咻嘿咻的那对。   女伴爱现,沈慕南没开口,她倒先说了话,“我看沈少的眼睛都快黏上去了,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   沈慕南喝了口酒,冷眼看她,“头一次?你统共见过我几次?”   陈新宇瞧出了不对劲,心想这位姑奶奶还真敢虎口拔牙,他们这些公子哥里就数沈慕南性子最阴,也最难测,不过他可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当即把女伴拉到了身后,赔笑着说:“慕南,你甭搭理她,她酒喝多了嘴上犯浑,回去我就收拾她。”   女伴害怕地躲在陈新宇后面。   江北仿若置身事外,对于这帮人的对话一点兴趣都没有,等那对偷-情男女走了,他转向沈慕南,“你爸我也见过了,我回去了。”   沈慕南眸色晦暗,抿抿唇,“跟我上楼,我有话跟你说。”   江北猜出了他想说什么,有些退却,但最后还是妥协了。   这次两人没去坐窗台,还是直接进了书房,这间书房以前是江北的卧室,他曾经就在这儿睡了十多年。   “你搬走后两个月,卧室就给改了。”   “哦。”往事不可追,江北明白这个道理。   书房门“啪嗒”一声关上了,沈慕南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又随手松了松领带,顶上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慵懒而俊美。   “刚才那人是你朋友啊?”   沈慕南掀起眼皮直瞪瞪地看着江北,许久才从嗓子里嗯了声。   江北脑子里闪现过假山后的画面,不屑地说:“你朋友真会玩。”   “沈羡北,你谈过几次?”沈慕南突然问。   一个不小心,江北掉进了那双深潭里,他别开眼垂头说:“就一次。”   沈慕南慢慢逼近他,走到跟前,沉声说道:“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江北照做,视线落在沈慕南的那张脸上。   事到如今,他必须得承认,这场莫名其妙的开端,如果以后真酿了大错,那他江北也得负责任。奇怪了,他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着了道,哪里入了魔。   “跟我试试,好不好?”   难得的柔情自沈慕南的那张薄唇中吐出,半是逼迫,半是诱哄,他的大脑也瞬间停止了运转,“轰――”,似大厦倾。   “我得回去先捋捋,我、我还没搞明白。”   沈慕南温柔地圈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又在他唇边偷尝了两口,“那我明天等你回复。”   江北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这般撩过,心脏扑通直跳,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明天吗?行、行啊。”   沈慕南很满意江北的反应,勾唇笑了笑。   这天夜里,江北又没骨气地失眠了。 第12章 回复   江北还没下班,沈慕南就开车过来了,小闫这个马屁精端茶问好送温暖,一样不落,对着沈慕南嘿嘿傻笑,仿佛下一秒就要问他一百万的事儿。   江北嫌碍事,把那俩早早打发走了,办公室里就剩下他跟沈慕南。   沈慕南今天穿了身休闲服,头发也不似平时那样打蜡后梳,脸部线条柔和了许多,像个干干净净的少年。   他插兜站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很长时间里都没有说话。   江北陪着他一同安静。   风从外吹进,桌上的稿纸随风蹁跹,发出细细的嘶嘶声。   “还记得花岛公园吗?小时候你经常带我去的那个。”   江北默然片刻,其实他没什么印象,“记得。”   “那边要拆了。”   “为什么?”   沈慕南扭过身,觑他一眼,“市政府要重新规划。”   “可惜了。”   沈慕南最讨厌江北这副虚情假意,事不关己的样子,眼里的嫌恶一闪而过,咄咄逼问:“可惜什么?”   江北答不上来了,这些年东奔西走,整日为钱操劳,活成了彻彻底底的劳碌命,哪里还会记得十多年前的事儿,他说“可惜”,纯粹就是随口的话。   “怎么不说话?”沈慕南阴恻恻地问。   江北抬眼看他,“拆就拆了吧,北市的公园又不止那一个。”   沈慕南愣了几秒,而后自嘲一笑,“也对。”说完,他又转过身望向窗外的街景。   江北意识到了气氛不太对,想讲点轻松的话题缓和一下,可沈慕南的阴郁却在无形中影响了他,他自觉刚才说错了话,心里万分懊悔。   “慕南,你昨天问我的事,我回去想了很久,我真的没法把你当当恋人,所以,咱俩就还像以前那样吧。”   沈慕南并不意外,表情依旧淡淡,只瞳孔微微收缩了下,他背过身倚靠在窗户边,从兜里掏出一个细长形的圆管状物体,外形类似唇膏,江北知道那东西肯定不是唇膏。   沈慕南掀开盖子,然后江北就听到“啪”的一声,那东西直接掉到了地上。   江北快步上前,邀功似的弯腰去捡,耐不住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通气棒。”沈慕南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通气?你鼻子塞了啊。”   沈慕南这次却是难得的好耐性,右手覆上江北的手背,清凉的指尖从江北的腕部一路摩挲到指关节处,然后轻轻一捏,从他手里拿回了“通气棒”。一切顺理成章,看不出任何刻意的地方。   轻拢慢捻,实在让人心痒,江北讪讪地收回手。   “薄荷味儿的。”沈慕南捏住那方圆管,“你闻闻。”   江北凑上去闻了闻,只觉得鼻端充溢着一股异香,香味浓郁,闻着不像是薄荷。   “这薄荷味儿有点怪。”   沈慕南好耐性地笑了笑,身子一转,江北被他抵靠在了玻璃窗上。   两人贴得极近,十月衣衫薄。   沈慕南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神色漠然,“我记错了,可能不是薄荷味。”   “这玩意儿闻多了,感觉鼻子里更不通气,不过挺香的。”江北又凑去闻了闻。   沈慕南轻笑,把手里的那根“通气棒”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为什么不同意?”沈慕南俯下头,柔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   “沈羡北,你在怕什么?”   江北坦言,目光纯净如水,“别扭,你每次挨近了,我都觉得别扭,更别说跟你处对象了。”   “接吻的时候,你明明有感觉。”沈慕南提住他的腰身,“告诉我,你是不是有感觉?”   “我是有感觉,可那是生理上的,是个人都会那样。”江北还在嘴硬。   沈慕南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牢牢锁定住江北的那张脸,不漏掉任何一个表情变化。   药效差不多快到了。   江北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呼吸声变重了,世界虚化成了朦胧的油画,还有沈慕南,他也虚化成了油画里的一点着墨。   他只能凭着感觉摸索到了沙发,身心涣散般地靠了下来,闭目养神。   再然后,他旁边的位置陷了进去,他累得睁不开眼去看是谁,只想把头枕在那人肩上靠一靠。   “我是谁?”沈慕南问。   江北眼皮子很重,不想说话。   沈慕南却急于引-诱他,揪住他胳膊的手骤然收紧,江北吃痛,睁眼看他,“你掐我干嘛?”   说话声虚弱无力,可那双眼睛依然倔强地乜斜着沈慕南,似乎在时刻提防他。   沈慕南沉下脸,猛地一把推开他,起身坐到了江北的办公椅上,冷眼旁观地点了根烟。   他就是要亲眼看着沈羡北折断尊严,低声下气地来求他。   不一会儿的功夫,江北的身体就起了异样,刚开始还只是累,这会儿只觉得浑身发痒,蚂蚁在身上密密游走,他就想找个人软趴趴地攀附着。   “你、你那通气棒里装的是什么?”药性发作,说话磕磕绊绊的。   沈慕南抬手看了眼腕表,冷笑了下,把指缝里的烟摁灭了,眼闭一小阵,不再去看沙发上扭成麻花的男人。   外面天色渐黑,时间嘀嗒嘀嗒地慢慢走向黑夜,除了江北的连续喘息,屋子里再无杂音,静得吓人。   自我折磨了许久,江北终于受不了了,感觉占据了大脑,所有躯体动作皆失了控,他踉踉跄跄走到沈慕南跟前,一屁股坐到了沈慕南腿上,双臂环住面前的男人,迷瞪瞪地望着他。   对视片刻,江北冲他笑,意在邀请。   这一场荒唐离谱的肢体接触,沈慕南冷静得如同一个旁观者。   “沈羡北,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江北使劲眨了眨眼睛,好像找回了点意识,“我不知道”   “下去。”   江北圈住不放,身体紧紧贴向他。   沈慕南捏住江北的左右脸颊,冷声质问他,“不是不想跟我处吗?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江北的手臂明显松了松,由于难受,身体抖如筛糠,他颤着声说:“我不知道,我现在、难受”说着,他就仿着前两次的经验,主动去亲沈慕南。   沈慕南挥开了他,眸色愈沉,盯着江北一字一句地说:“滚下去,我不是你的泄-欲机器。”   江北还真滚了下去,一个人奔去卫生间,动手自己解决了生理需求。   意识回归了身体,江北又用凉水狠狠搓了把脸,透过门缝看去,沈慕南已经走了。   那根所谓的“通气棒”就躺在垃圾桶里,江北一动不动地俯看它,压根不是鼻塞通气的,这根本就是迷幻香。   江北气闷,感觉今晚蒙受了此生最大的羞辱,他立马给沈慕南拨去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挂断了。   再打,挂断。   再打,手机关了机。   他下了楼,招了辆车就去了昨日去过的那栋别墅,开门的是个不认识的男人,江北直接点明来意,就说他来找沈慕南的。   男人进去了一会儿,大概五分钟后走回来,说是他们家少爷不见人。   “那你把他爸喊出来。”   男人皱眉,“沈先生不在家。”   “你再进去跟沈慕南说一声,我今天要是见不到他人,我就不走了。”   男人不耐烦地推搡江北,“你谁啊你,充什么大爷,赶紧走赶紧走。”   江北无可奈何,横是不管用的,只能用骗的,“大哥,吃口香糖吗?”   “不吃不吃,赶紧走。”   “我是他家亲戚,真的,他妈那边的,沈夫人他老家你知道吧,她是我们庆德县城的,我是他大舅家的儿子,沈慕南也算是我表弟了。哎大哥,我姑妈在家吗?”   “你说沈夫人啊,她也不在。”   江北佯装急得跺脚,嘴里嘟哝:“完了完了,要出大事儿了,不行,我今儿必须见到我表弟。。”   大哥知轻重,更知道沈夫人的小暴脾气,要是真把她娘家人给得罪了,他这饭碗明天就得砸了。   “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跟你表弟说说。”   “好咧,谢谢大哥。”   又一会儿,守门大哥出来了,看见江北就是一顿黑脸,“哪来的往哪儿去,我们少爷说了,他没有表哥。”   江北在门口荡了一会儿,他妈的电话正好来了,问他怎么还没过来,不是说好回家拿海鲜的嘛。江北想着今天是肯定见不到沈慕南了,索性就转道去他妈家了。    第13章 乱   之后的几天里,沈慕南派他助理来过一趟,就是上次送咖啡进来的那个男人,这人大概二十五六的样子,名字叫庄严,江北很客气地称呼他“庄先生”。   庄先生儒雅绅士做派,举止彬彬有礼,言简意赅,客套了三两句便直接表明了来意,原是替沈慕南来谈那个合同的。   “我们沈总的意思是,这个木雕他不急,您半年内完工就行,他会先预付您一半报酬。”   “好,”江北点点头,又问了句,“你们沈总想好雕什么了吗?”   “飞机。”庄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着痕迹地撩了眼江北,“他说,就跟您小时候送他的一样。”   江北送过沈慕南一个用梧桐树雕刻的小飞机,那时沈慕南从人贩子手里逃脱回家,整日闷闷不乐,早熟得像个小大人。   飞机刚递上手,沈慕南当着面就给扔了。   十多年前的事了,很多小细节,江北现在也记不太清,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沈慕南当时的眼神,寒光微闪,根本不像一个孩子。   旧话重提,难免惆怅。江北送走了庄先生,就一动不动地对着电脑屏发呆。   “北哥,马上五十万就到手了,咱晚上要不要去搓一顿啊?”   江北愣愣地看向小闫,像没了魂儿,好在说话不用过脑,张口就三字,“你请客。”   小闫这次也爽快,“行啊。”   一下午没什么事,大勇请了假回家找房东理论去了,他租的是老式小区顶楼,前阵子下雨,这天花板就老往下嘀嗒漏水,房东天天打马虎眼,说是马上找人来看看,可大勇等了大半月都不见人来。   小闫翘着二郎腿瘫在沙发上假模假样地看起报纸,专挑犄角旮旯里的花边新闻,哪儿的母猪配种成功了,又是哪个女明星走光了,要不就是谁谁谁中了彩票大奖。自己看就得了,还非得念出来。   “歌手冯涛演唱会现场示爱男友,二人登台牵手并当众深吻,观众直呼‘啊啊啊啊啊’。”   江北眉头微皱,打断了他,“别‘啊’了,跟叫-春似的。”   “冯涛你认识不,就唱《四重奏》的那个,长贼啦帅,他居然是个gay,北哥,你来看呐,这报纸上都写了,他跟他男友即将去国外领证。”   gay   江北会心一击,墨菲定律果然不假,你越是避忌的事,它越是高频率地出现。   “北哥,你快来看,这里还有张他俩的激吻照,哎呦我去,真够刺激的。”小闫在向他招手。   江北冷哼了声,故作傲娇,“我不看。”   “不看拉倒,”小闫随手撇开报纸,“我下去买喝的,你要喝什么?”   江北表情高冷,“我不喝。”   “你今儿吃错药了吧。”小闫嘟哝着出了办公室。   趁人走了,江北这才起身去拿报纸,仔仔细细把那条新闻给研究了遍,提取出了几个重要信息:冯涛长得还不如沈慕南,他男友的屁股挺翘,男人和男人也能相爱。   正沉思着,门外突然就是一阵脚步声,眼瞅着小闫就要进来了,江北拿上报纸就奔回了自己座位,慌乱间,依旧保持高冷坐姿。   江北悄咪咪抬眼瞅他,声音低沉,“回来了啊?”   “嗯。”小闫还是那副二郎腿躺姿,手里吸着肥宅快乐水,吸了两口,“哎我报纸呢?我刚放这儿的报纸哪儿去了?”   江北不答,对着电脑屏开了局斗地主。   “北哥,你是不是拿我报纸了?”   “我没拿。”   小闫开始怀疑人生,“奇了怪了,刚我就放这儿的啊。”   “应该是你买水的时候给带出去了吧。”   “不排除这种可能”   心思全不在斗地主上,江北假装给额头挠痒痒,从手指的缝隙中偷摸看了会儿小闫,想跟他探讨一个问题,又有点耻于说出口。   小闫一脸傻笑,看样子应该是在刷八卦,肥宅水喝去大半,里面的珍珠吸不出来,颗颗饱满沉在杯底,小闫晃了晃奶茶杯,把吸管转了个方向,恰巧瞧见了正偷窥他的江北。   “看什么?”   江北高冷依旧,“没什么。”   小闫继续鼓捣杯底的珍珠。   江北实在看不过他这副傻样儿,提醒道:“那都皮鞋做的,你还喝!”   “早就辟谣了好吧,什么皮鞋!”   “咕嘟”,小闫吸上了一颗,然后他就好像瞬间得来了诀窍,咕嘟咕嘟个没完,江北不堪其扰,怒而拍桌,“别吸溜了!我问你个事儿!”   小闫眨眼作乖巧状,“你说。”   “你觉着冯涛帅吗?”   “帅啊。”   “既然你都觉着帅了,那女的肯定也这么想,他怎么不去找个女的结婚?”   小闫噗嗤笑出了声,“我服你了,你是从古代穿来的嘛,思想咋这么老土,人家性取向摆在那儿,人家天生就喜欢男人。”   江北勉强被说服了,又问:“那你说,有没有那种可能,就是本来是喜欢女人的,后来就、就也不知道咋回事,突然有一天他就喜欢上男人了。”   “谁啊?”   江北被问懵了,神色躲闪,“我就是打个比方。”   “当然有可能啊,我上大学时我们班就有一对女同,其中一个以前跟我宿舍老三处过。”   江北震惊得说不出话。   “咳,咸吃萝卜淡操心,反正咱俩都是喜欢女人的,北哥,来来来,”小闫第二次冲他招手,“我给你看看我表姐的照片。”      隔了一天,沈慕南的那五十万预付款就打到了江北卡上,助理庄先生特地来过电话,问他是否收到了钱,江北说收到了,本来还想借机问问他关于沈慕南的事儿,可吞吞吐吐了半天,到底没问出口。   能感觉出沈慕南是在故意避着他,但人都有逆反心理,越是避着你,你越是想跟他见个面。   这几天江北总在想上次被下药的事,不清不楚的,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小闫又让他看到了那种激吻照片,他这脑子里啊,横七竖八全是乱线,理不出头绪。一闭眼,想的全是男人的口、眼、鼻、心。   晚上跟小闫他们吃过饭,江北一个人沿着街道转了转,城市里华灯炫彩,歌舞无休,一抬头,月亮明晃晃地挂在中天,清明孤冷。   天上人间,竟是如此迥异,分断得明明白白。   不知道是人间的事乱,还是天上的事更乱?   江北笑了笑,从兜里摸出手机,随了自己的心给沈慕南拨去电话。   “喂,是我。”   那边微沉片刻,“这么晚了,什么事?”   “你那天是什么意思?”   电话里默然一阵,沈慕南没给答复。   江北继续说:“我最近很烦,好多事我都没整明白,明明我什么都没做,可总感觉有个东西一直把我往前拉,我上大学时还给女同学写过情书,我怎么可能会喜欢男人?沈慕南,小时候我带你去捉过蛐蛐,我还教过你26个字母,给你讲过睡前故事,我一直把你当弟弟,咱俩怎么能干出那样的事儿?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因为我喜欢你,沈羡北,我喜欢你。”   “你别说了!这些日子都是你在勾引我!我什么都没做!”   江北气急败坏,一股脑把所有的罪责都甩给对方,只是他自己没察觉到,自己的耳根因着沈慕南的那句话竟隐隐有些发红。   沈慕南倏地挂了电话,对话中断了。   气撒完了,江北糊里糊涂地回过了神,好像刚才的话有点太伤人了,至少最后那一次,是他自己主动去亲沈慕南的,虽然中了药,可半真半假的,多少有点那种意思。   开头是沈慕南作祟,但这往后一连串怪异行径,他是亲身参与了的,就算以后要问责,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黑暗中,沈慕南点燃了打火机,火苗照着他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庞,“啪嗒――”打火机盖子合上,室内又归于暗夜。   周围寂静无声,似乎隐约有一丝冷笑从他口中溢出。 第14章 欢喜   平安夜的时候,江北和他妈在外面吃了顿西餐,餐厅还很贴心地给每位顾客发了苹果。江母今儿也是难得打扮,高挑身段配上大衣高跟鞋,看着比平时年轻了不下十岁。   街上热闹,商场和饭店这些场所门口,一径是摆了圣诞树和圣诞老公公的装饰,小情侣们成双入对地穿梭于各色人流,走了一路,一路都是欢快的圣诞歌声。   “这周末去一趟你小姨家。”   “有啥事儿吗?”   “你小姨要给你介绍对象,那女孩在交通局上班,比你大一岁。”见儿子皱眉,江母训道:“别皱着眉了,跟个小老头似的,听妈的话没错,去跟人家见一面。”   江北搂着他妈的肩,打哈哈地说道:“相亲这事不能急,以后再说吧,走,咱先去买衣服,你儿子最近挣可多钱了。”   把凯德广场逛了个遍,挑挑选选,江母最后就要了一条丝巾。   “怎么就买了条丝巾啊,不行,今天必须花完兜里的钱。”   江母慢悠悠地回他一句,“我累了,不乐意逛了。”   “还是我妈疼我,儿子的血汗钱一分都舍不得花。”   江母斜他一眼,“你是靠卖血挣钱吗?”   “说不过你,走走走,回家。”   到了单元楼下,母子俩竟然碰见了隔壁小区的赵大爷,赵大爷旁边还依偎着一位风韵犹存的大妈。那大妈江北也认识,住他们家楼上,是他妈广场舞团队的一员,舞姿不及他妈的万分之一。   按理说,赵大爷不该移情别恋啊。   三双眼睛同时愕住,唯有江北津津有味地在观察老年人的爱恨情仇。   “赵叔、淑芬姨。”江北冲对面两人笑笑。   赵大爷回以微笑,林淑芬呲着大红唇也在笑,他妈冷着眼进了电梯。   “江姐。”赵大爷慌不择路,大喊了一声。   “谁是你姐,你比我还大呢!”电梯里传来一道铿锵女声,然后电梯门就合上了。   江北把手里的苹果塞给赵大爷,赔笑解释,“我妈今儿心情不好,赵叔,您别见怪,这苹果送您了,平安夜快乐。”   林淑芬阴阳怪气地来一句,“我就没见她心情好过。”   “淑芬姨,赶紧回家歇着吧,你这么漂亮,大晚上可不能瞎溜达。”江北最后冲赵大爷点点头,“那赵叔,我先上去了。”   “哎,去吧。”   江北上了楼,就见他妈坐在沙发上不声不响地嗑瓜子,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在切换频道。   江北去厨房倒了杯水,给他妈端过去,“我看那赵大爷挺老实的,您前年把人闹到了警察局,人家都没说什么,照样是定时定点来看你跳舞。”   “让让,你挡着我视线了。”   江北往旁移了几步,“要不我去帮你问问,晚上他跟林淑芬是咋回事。”   “不要杵这儿叽咕,我听不清人演员说什么。”   “那我回去了。”   “赶紧走。”   被江母无缘无故呛了一顿,江北不得不偷摸嘀咕几句那个不靠谱的赵大爷,本来他妈都快被感动了,这下好了,这场黄昏恋注定道路艰辛,险阻重重。   赶上最后一趟公交,江北着急忙慌地挤了进去,由于是末班车,乘客要比正常时间段多了一倍,大家前胸贴后背,屁股挨屁股。   江北勉强抓住旁边的扶手,随着车子晃晃荡荡地穿行于市。   平安夜的尾声,节日气氛依然浓烈,小区门口聚集了七八个半大的小孩,头戴鹿角手拿苹果,跟在家长屁股后头蹦蹦跳跳,大概是附近哪里有圣诞亲子活动,这些人刚散场回来。   一辆劳斯莱斯停在前边,然后车门打开,从里面出来了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   江北多看了两眼,立时傻乎乎地呆住了。自两月前那通不欢而散的电话,他俩这些日子一直没联系。   “你怎么来了?”天气严寒,江北的鼻头冻出了一圈红。   夜色下的沈慕南看不清情绪,声音低沉,“今天是平安夜。”   江北吸了下鼻子,说话都在冒白汽,“来都来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刚想给你打。”   “走吧。”江北带头领路。   沈慕南拉住了他,“先上车,我把车开到地下车库。”   江北瞅着那双修长干净的手,垂头低声说道:“哎。”   江北拉开车门,一个精致包装的礼盒就摆在副驾上,他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思考了两秒,说道:“把你东西放好。”   沈慕南手扶方向盘,淡淡撩他一眼,“送你的。”   没名没分的,江北可不敢收。   沈慕南知道他的心思,又补充道:“平安夜礼物,不值什么钱。”   都这样说了,他若再推让,只会显得过于矫情。江北收下礼物,故意嘀咕道:“送个苹果拉倒了,还整洋人那一套。”   沈慕南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到了家,时间正正好十点四十,明天虽是周天,但江北这工作,一年四季只要不是雪天路滑,他都得去工作室,毕竟是老板嘛。   沈慕南脱下风衣,里面穿着一套藏青的西装,领带一板一眼地系在领口,十分严整。他松了松领带,随意坐上了沙发,姿态慵懒。   “今天周六,你还上班啊。”   沈慕南垂了下眼皮,略有倦态,“嗯。”   “厨房里我炖了桃胶银耳,你要喝点吗?”   沈慕南抬起头,水晶灯下的那张脸,从眉到唇,处处皆是精雕细琢,他一扫方才的贵族式颓废,眼睛温柔地望着江北,轻轻道:“好啊。”   江北挺高兴,“有点凉了,我去热热。”   厨房里的桃胶银耳,还有枸杞红枣,都是江母买了送来的,让他没事儿给自己煮着吃,养生要趁早。江北一有空,就用小汤锅炖一点,杂七杂八的掺和着放,再往锅里搁几块冰糖。   小火加热完,桃胶银耳更显粘稠,江北给沈慕南盛了一碗。   “吃吧。”江北啪嗒把碗搁到茶几上。   沈慕南端起碗,用勺子浅尝了一口,偏甜了,他抿抿唇放下碗,“你放了多少糖?”   “就几块冰糖。”江北拿过勺子,也舀了一口,咂咂嘴,“还行,不算特甜。”   这么一番无知无畏,甚至还有些缺心眼的举动,令沈慕南眼里的玩味又多了几分,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江北的那双漂亮眼睛上,他不必开口,不必做任何表情,只需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很快,那双漂亮眼睛便觉察到了不对劲,它无声眨动了两下,然后睫毛扑扇一般地垂搭而下。   客厅的暖气烧得正旺,沈慕南抽出领带,解开了衬衫上的第二枚扣子。   “沈羡北。”他先打破了寂静。   江北从对视中抽脱开,定了定神,“干嘛?”   “有没有人说过,你眼睛很漂亮。”   江北没答他,心里有道声音在说,有,那个叫周明的家伙也说过。   暧昧的气氛推向了极点,两边各自不说话,良久,沈慕南轻笑了两声,江北不明所以,怔怔地看着他。   “跟我在一起吧,以后我能天天这么看着你。”   这么一句赤-裸酸腐的话,因为是从沈慕南的口中说出来,低音炮配着几分似有似无的深情,江北本能地忽略了它自身夹带的肉麻,欢喜款款而至,随之而来的就是浪潮般的情感悸动。   漂亮眼睛眨巴了几下,带着灼灼光彩,似乎是迫切想要弄明白对方的心意。   沈慕南窥在眼里,嘴上依旧千方百计地哄-诱着那个傻男人,“过来。”   江北很听话地坐了过去,与沈慕南只隔开了小小的一段距离。   “坐过来点。”   江北很听话地往右边移了移,这下两人的身体碰上了,只短短一瞬,沈慕南就伸手把江北拢进了怀里,直接就拢坐到了腿上。   “什么感觉?”沈慕南笑着问,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江北的掌心。   江北愣愣的,“有点痒。”   “哪里痒?”   “手心。”   沈慕南挑挑眉,嘴角噙起一抹淡笑,继续柔着声说:“等我有空了,就带你拜访王先生,好不好?”   “好好啊。”   搂在腰上的手倏然收紧了些,江北只觉得心里有团小火苗要跳出来了,他全程受他摆布,听之任之,好像自己是没了灵魂的空壳。   不,他也要摆弄他一回。   江北热烈地搂紧了沈慕南的脖颈,用自己的那双漂亮眼睛坦诚面对他,他甚至用那生涩懵懂的亲吻来试图平息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故事,脸面相贴,彼此的气息融化在唇齿间。   他可真欢喜啊,江北纵情投入,似乎找回了些小时候相依为命的感觉。   暖气盎然,窗户外燃起了平安夜的礼花。   礼炮轰鸣,江北笑眼弯弯地捧起沈慕南的脸,“慕南,平安夜快乐。”      送沈慕南下楼,这时已将近午夜十二点了,地下停车场空无一人,江北跟在后面默默走了一程。   在车子旁站定,江北说:“我上楼了,到了家报个平安。”   沈慕南直勾勾地盯着他,而后点点头,“嗯。”   “你别老这样看我,怪别扭的,”江北抿嘴笑了笑,然后猛地抱住了面前的男人,“我再感受感受。”   “感受什么?”声音里带着些许笑腔。   “就觉得挺不真实的,”江北仰头,对着男人的右颊狠捏了一把,“疼吗?”   捏完沈慕南脸上就出现了一道红印。   沈慕南抓住那只捣乱的手,含着笑说:“有点疼。”   江北恍恍惚惚地嘀咕,“疼就对了,说明不是梦。”   沈慕南哭笑不得,不过也只是瞬间的沉溺,他那双幽暗眸子依旧平静如水,“那我真回去了。”   “赶紧走吧。”   回到家,江北拆开了沈慕南送的礼物盒子,里面是一块劳力士的机械手表,瞧着没有大几万是买不来的。 第15章 半夜见面   这事发生得太突然,周围没人知晓,江母那边还紧张地给儿子张罗相亲对象。江北一连好几天,都处在傻逼兮兮的恍惚中,见人就傻笑,甚至还偷摸在办公室里下了几部唯美同志片。   沈慕南这几天很少联系他,江北能理解,这人工作忙,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   酒吧里,光影闪烁,声色激荡。   “徐琦回国了,你知道吗?”陈新宇轻轻摇晃着手里的杯子,轻呷一口,“之前好像跟了个东南亚富商,我看她推特上经常晒包晒鞋,怎么说也是你前女友,你俩要不要抽空见个面。”   沈慕南神色淡漠,显得毫无兴趣,“没那个必要。”   “反正啊,话我帮她带到了,见不见你自己看着办吧。”   沈慕南一言不发,倾身往烟缸里弹了弹烟灰。   “本来我之前还挺纳闷,你说你当年在咱们那个留学生圈子也算是呼风唤雨了,怎么就偏偏看上那么个拜金女啊?我现在才算知道了,那女的得感谢他爹妈赐她的那张脸,长得太像那谁了。”   沈慕南剜他一眼,冷冷道:“你话太多了。”   这话一出,旁边两人皆来了兴趣,撺掇着陈新宇再讲讲。   本来就是个无伤大雅的小八卦,说说又何妨,陈新宇也懒得去顾忌沈慕南,跟身边的两位侃侃道:“上次咱沈伯伯过生日你俩不都去了嘛,看见沈少旁边跟了个男人吗?就那男的,你俩仔细想想。”   两人目光稀迷,认真回忆起来。   良久,其中一人猛拍大腿,脸色兴奋,“我想起来了,就那男的,跟徐琦长得真像,特别是眼睛那块,简直一模一样,我说我怎么看他觉得面熟。”   沈慕南听在耳里,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捻灭了烟头,在沙发上阖眼小憩,周围有人叫了他两声,他权当没听见。   江北洗完澡躺床上休息,玩了几把斗地主,把把都是一手好牌,困意就这么消磨没了,他给夜猫子沈慕南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这会儿没在办公吧。”江北闭着眼问,顺便酝酿睡意。   “嗯。”声音带着些深夜里的沙哑。   “那就好,我怕影响你工作,”隐约听到了嘈杂声,“你这会儿在外面啊。”   “跟几个朋友在喝酒。”   江北有点困了,“少喝点,回去的时候别开车,喊个代驾。”   “沈羡北。”沈慕南突然轻轻喊了声,“我想你了。”   江北迷糊着说:“想我也没招,咱俩现在又见不了。”   沈慕南顿了一顿,声音低软柔情,“我现在去找你。”   “现在吗?别闹了,这都大半夜了,我明天还得早起,马上就睡了。”   沈慕南扯扯唇角,自嘲一笑,眼神里的落寞浓厚得化不开,他挂了电话,独自陷入冗长的寂寞中。   陈新宇觉出异样,凑过身去,“刚打电话的是谁啊?谁把咱们沈大少给惹了啊?”   沈慕南一把挥开他,起身就往酒吧外走。   最后,他还是开车去了江北住的那个小区,寒冬腊月里只穿了身西装,晚上出公司走得急了,大衣外套落在了办公室。   他按响了可视门铃,一阵欢快铃声响起,然后江北的脸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男人隐在半明半暗的光景里,紧绷成线条的面部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啊?”   沈慕南操着迷醉烟嗓,“想你了。”   这是今晚第二次这么说了,江北没法不感动,他披上羽绒服外套就冲到了楼下。   “冷不冷啊。”江北捂住沈慕南的手,给他用力搓了搓。   沈慕南抿抿唇,眼色晦暗,“好几天没见了。”   “想见啥时候都能见,以后可别这么犯傻了,你外套呢?”江北拉着他往电梯走,边走边说。   “落公司了。”   “先上楼。”   江北给沈慕南煮了点红枣生姜茶,逼着他喝了一碗,这人脑袋不转弯似的,也不知道刚才在下面傻站了多久。   江北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以后要想见面,你就直接打电话给我啊。”   “明天搬我那儿去住吧。”   江北愣了一会儿,虽说两人谈恋爱发生性-关系是迟早的事,可他心里还是有点怵。   “太快了吧,咱俩才刚开始,我周围人还不知道。”   沈慕南搂过他,“我明天来接你。”语气缓和,却又不容置喙。   “好吧”   沈慕南突然捏着江北的下巴吻了上去,姜茶味儿浓郁,但气息交融间,江北还是尝到了一股酒精和烟草的味道。   有些抵触烟草的味道,江北下意识地闭了口,何况他也困倦了,想早点结束亲吻。   “张嘴。”沈慕南喘着气命令。   江北有苦难言,他是老年人作息,一般到点就睡,现在都快折腾到一点了,沈慕南还是没有“罢嘴”的打算,甚至手一点点探到他的睡衣里。   江北这下子终于回了神,一把推开了他,“别别别,我真困了。”   沈慕南用拇指试去唇角的津唾,眼神锐利地落在江北的嘴唇上。   江北被他看得发毛,又有些羞赧,用手背捂住嘴挡住了嘴唇上留下的旖旎风光。   家里是有两间卧室的,自从杨馨搬离后另一间卧室就被江北当了储物室,里面堆放了不少杂物和没用的书,想短时间内收拾干净,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睡我房里,我睡沙发。”   “你在怕什么?”沈慕南在他背后问。   江北转过身,理直气壮,“我没怕,我就是想睡觉,你老亲我,我没法睡。”   沈慕南笑了笑,声音难得温柔,“就睡一张床上,我不碰你。”   江北闻言嘀咕:“还不知道谁碰谁呢。”   后半夜,两人就偎依着挤在江北的那张床上,身上盖着同一条被子。   江北睡不着,又不敢动,于是只能眼巴巴地盯着天花板,沈慕南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眼看着自己就要三十岁了,这会儿居然还搞起了旷世畸恋,江北心里头闷闷的,老实说,他有点怕,按部就班的生活过惯了,生怕别人把他当另类。   “慕南,你睡着了吗?”江北问了声,没指望对方没听见。   “没有。”低沉的男声传进耳膜。   江北吓了一跳,“你还没睡着啊。”   沈慕南把身体转了个方向,目光幽暗,“你不也是?”   江北忽然凑过去亲了他一口,然后又亲了亲鼻尖,眼波流转间,问:“痒吗?”   沈慕南没说话,黑暗中喉结动了几下,有些急促。   “你心里头痒吗?”江北又问。   “痒。”沈慕南重重吐出了这个字。   “女人这么亲你,你还会痒吗?”   沈慕南早被他搅乱了春水,从被子里扣住那两只手,覆身上去,眼睛里漾起浅薄的欲望,慢慢低下头想捕捉到那张叽咕不停的嘴。   江北依旧不死心,“女人亲你你有感觉吗?”   沈慕南堵住了他的嘴,他只能从嗓子里呜咽几声,听不真切,隐约听到了句断断续续的话,“你为啥不去喜欢女人?”   两人搂着贴了会儿唇,沈慕南真的没碰他,江北倒有点不安分,翻来覆去的就是不消停,干瞪眼到凌晨三点,抵不住最后一波困意,迷瞪瞪睡去   他是个很矛盾的人,理智与感性并存,前一秒还在享受爱情的甜蜜,后一秒就能想到这场爱情本身夹带的畸形,难免惶惶然。    第16章 同居   江北起了大早,把衣服收拾好装箱,又把用习惯了的一些小家电装进另外的箱子,养的盆栽得搬走,还有平日里独得恩宠的豆袋椅怎么的也得带过去。   小规模迁徙,东西还真不少。   「我东西都收拾好了,你啥时候开车过来啊?」   给沈慕南发过去一条语音。   「我在开会,你直接打的过去,我一会儿就到,荣誉新城5号楼2单元1301」   「好吧」   江北左右手开弓,各提两个大箱子踉踉跄跄地下了楼,正好楼下有位大妈在舞太极剑,江北拜托人帮忙看下行李,转身又上楼去搬盆栽和豆袋椅。   吭哧吭哧楼上楼下一顿操作,闲着跟舞剑大妈唠了会儿嗑,没多久出租车司机就来了。   “师傅,您挺快的啊。”   “我正好就在这附近,”司机瞅一眼地上的一堆东西,“这些都是你的?”   江北连连打招呼,“今天搬家,东西多了点,不好意思啊师傅。”   “得了,两箱子放后面,赶紧上车吧。”   “哎。”   在北市当司机是个特考验耐心的活儿,乌压压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任你有孙悟空一跟头十万八千里的本事,你也得在车缝里寻生路,歪歪扭扭缓速前行,司机嘴里草爹喊娘那是常有的事儿,碰上个脾气不那么暴躁的,人家也得唉声叹气好半天。   “师傅,怎么不从和平路那边穿过去?从这儿走绕路啊。”   司机嗤了一声,“你看看现在几点?从和平路那儿走,你中午都不定能到。”   江北看看窗外的车流,不禁感慨:“我应该下午搬,不赶巧了。”   前面的车流是彻底不动了,司机无聊地哼起八十年代流行歌,哼累了偶尔跟江北扯几句闲话家常。   “小伙子,那荣誉新城现在多少钱一平啊?”   “我也不太清楚。”   “你不住那儿啊?”   “嗯,我对象住那儿。”说到对象,江北顿感无比羞耻,目光假模假式地抛向窗外。   “你这是找了个好对象啊,那边的房价都快涨疯了,像我这样的,开一辈子车也买不起那一套房子。”   江北跟司机开起玩笑,“都一样,我这不是傍了个大款嘛。”   司机笑笑,“小伙子挺逗啊,这年头的有钱姑娘是不是都喜欢你这样的粉面书生啊,白白净净的,回头我给我儿子漂个白,争取也傍个女大款。”   “千万别傍,年纪轻轻地还是干点正事吧,这大款啊,阴晴不定,特别难伺侯。”   “看来你也不容易啊。”   “都是命。”嘴上叹命,心里想的却是中午吃点啥好。   九点半都过了,出租车才以龟速到达目的地,江北跟司机师傅挥手作别,把自己的东西挨脚边聚聚拢,就这么傻站在寒风里等着沈慕南。   那人之前说在开会,江北这会儿不好意思再发消息去催。   结果,这一等就直接等到了中午。零下十几度,江北就裹了件羽绒服,帽子围脖都没戴,铁打的身子也抵不住这种恶寒天气,冻得鼻涕兮兮,手脚僵硬,活脱脱一个寒风中的二百五。   沈慕南降下车窗,只匆匆扫了一眼,示意他上车。   江北跺了跺麻木的双脚,把两个重箱子扛上了后备箱,又费了老大劲把懒人椅塞进后车座,蔫巴巴地抱着自己的两盘盆栽窝在后面。   “生我气了?”沈慕南从后视镜里淡淡扫过。   “说一会儿就到,我等了你大半天。”说话声嗡嗡,鼻音极重。   沈慕南一脚踩上油门,“回去再说。”   沈慕南的房子是个二百平左右的大平层,除了厨房和卫生间,其余空间全部打通,主色调是黑白色,家装摆设整洁得近乎变态,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   “我让阿姨提前过来布置过,她只收拾了一间卧室。”   沈慕南说着话,人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江北身后,从后面轻轻拥住,鼻息似有似无地蹭在耳垂处。   江北怕痒,下意识地偏过头。   不想这举动竟惹得身后的男人变本加厉,方才的轻蹭变成了啃噬,一点一点刺激着感觉神经,又不是性-冷淡,江北渐渐沉迷此道,耳垂间的酥麻一圈圈扩散开。   在这种爱-欲方面,沈慕南实在是个中高手,自己在他面前只能缴械投降,溃如潮水。   “别,”江北尚有一点清明意识,有意避开,“我今天冻感冒了,不舒服。”   身后的男人止住动作,嘴里幽幽吐了两字,“扫兴。”   江北有点生气,转过身逼视他,“你这是人话吗?我为了等你才冻成这样。”   沈慕南倏地笑了,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还在怪我?”   “我在你家站半天了,连口热水都没得喝。”   “得寸进尺,”沈慕南含笑,“我这就给你烧水去。”   房子里铺了地暖,很暖和,江北把羽绒服外套脱了,舒舒服服地窝进自己的懒人沙发里,四下环顾,这房子是够大的,就是有点太空了,少了些人情味。   什么时候得抽空去买点东西布置布置,不然真不像个家。   “沈慕南,这房子你之前住过吗?”   沈慕南闻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电水壶已插上电在烧水,他信步走到江北跟前,双手后撑盘腿坐到了地板上,目光绵柔地望着缩成一团小刺猬状的男人。   “没住过,这会儿舒服点了吗?”   江北眨眨眼睛,点了点头。   沈慕南笑了笑,毫不避讳地盯着江北,“害羞了?”   江北瞪他,以两声重重的咳嗽掩饰窘迫。   “不许装。”声音里带着些颇有磁性的男性笑腔。   “我没装,我刚才被唾沫星子呛了一下。”   楼下街市喧嚣,人声鼎沸,暖阳透过落地窗照进了家里,沈慕南闭了闭眼,身心放松地感受屋子里的安逸。   江北闲着无聊,没话找话,“慕南,你喜欢吃炒腰花吗?”   沈慕南睁开了眼,视线落在江北的那段裸露脖颈上,淡淡地说:“不喜欢。”   “喜欢吃猪大肠吗?”   “不喜欢。”   “那鸭血粉丝你总该爱吃了吧。”   “没吃过。”   一连三问后,江北自顾自地说:“这些我也都不爱吃,看来咱俩在饮食习惯方面还是有共同点的,哎不对,猪脑花你是不是也不爱吃?”   沈慕南皱皱眉,“就上次吃火锅点的?”   “对对对,就那个,好吃吗?”江北抻长脖子等待答案,由于毛衣宽松,脖子下面的光景隐隐若现。   沈慕南眸色愈深,捏住江北的一只脚,然后轻轻往自己怀里一扯,江北整个人就呈弧线扑了过去。   “没你好吃。”   “扯淡呢。”江北嘴硬,可耳根明显发红了。   沈慕南换了个坐姿,让江北得以跨坐他腿上。   “中午想吃什么?”沈慕南把怀里人箍得紧紧的,声音里夹带了些克制不住的颤意。   “随便,都行。”   沈慕南闭眼嗅着怀里人身上的味道,半诱哄地说:“晚上跟我一起睡。”   江北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有些推拒,“不能这么快吧。”   沈慕南睁眼,薄唇轻吐,“家里只有一张床。”   “我办公室里还有张折叠床,我下午就给搬过来。”   沈慕南不屑地笑了笑,一把推开了江北,虽没用太大力,但江北始料不及,后背还是狼狈地撞到了地上。   “起来,跟我出去吃饭。”沈慕南居高临下乜斜他。   无故被人推倒,江北心里可不太舒坦,他晃荡着身体站了起来,临了踹了沈慕南一脚,“小心眼。”   沈慕南非但没生气,反而还笑了,目光在江北身上逡巡过几番,然后起身往落地窗边走。   江北默不吭声,待人动身离开,他才扭头去看。   谁料沈慕南预知他的小心思,正守株待兔地堵他的这方凝望。   目光远远交汇   沈慕南玩味儿似的挑起一侧眉毛,江北赶紧害羞地转过脸,内心既喜且愤,喜的是两情相悦润物细无声,愤的是被人撞见自己的小心思,未免太跌份,总之就是大大的别扭。   几米外有一道打趣的声音,“下午还去搬你的折叠床吗?”   江北垂下头,小声嘟哝:“不搬了。”   沈慕南没再理他,目及远处陷入了沉思,站了一会儿许是烟瘾犯了,裤兜里摸了个遍,没摸着香烟,挑眼回看,恰好撞见江北一脸发愣地盯着他。   “看什么?”话里多有厌恶,沈慕南极不喜欢被别人这般注视。   江北坦荡荡,“不是说出去吃饭的嘛。”   “你自己喊个外卖,我直接去公司了。”   “哦,随你啊。”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江北总觉得沈慕南阴一阵,晴一阵,十分捉摸不透,连带着这人表现出的所有温存,他都得打上重重的问号。   江北打开美团就给自己订了份外卖,干啥事都不能亏了自己的肚子。点完外卖,他又着手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收拾,跳上窜下的,忙忙碌碌。   两人都没什么话,沈慕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一声不吭换鞋出了门。   下午没什么事,江北去超市逛了逛,把厨房里必需的调味品买全了,又买了些牛奶水果蔬菜蛋肉,排队结账的时候,他又顺手从货架上拿了包安全套,然后四处扫了眼,确定没熟人看见。   从超市回来天也黑了,冬天日短,天黑得早,其实不过才五点半。江北进了厨房,撸袖忙活了三菜两汤,就等着沈慕南回来一起吃。   江北这人好面子,他不好意思主动打电话询问那人几点到家,只能耐着性子等,从七点一直等到了晚上九点半,都不见沈慕南的影子,耐性也一点点地消磨光了。   他把饭菜用微波炉热了热,索然无味地扒了几口,最后全部倒进了垃圾桶。   十一点多的时候,江北躺在床上听见了动静,他闭眼假寐,只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行到床跟前顿了几秒,然后又走远了。   江北睁开眼,就看见卫生间的灯亮了,片刻之后便是一阵哗哗啦啦的水声,他并无睡意,仰躺着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一会儿,那边的水声停了,房子里又是寂静使然,沈慕南掀被躺了进去,刚洗完澡身上还沾了些湿气,江北的身体不自觉地瑟缩了下,略略往旁边移开了点。   沈慕南察觉了出来,沉着声问:“还没睡着?”   江北没搭腔,把被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   沈慕南从脖子下伸过手轻轻搂住他,贴在他耳边轻声解释:“晚上公司有事。”   “你可真忙,忙得连打电话的功夫都没有。”   这话一出,沈慕南竟然轻笑了声,他箍紧江北小声质问,“是不是想我了?”   “真自恋,撒手,我要睡觉。”   沈慕南拥着他不放,语气强硬,“就这么睡。”   江北这小暴脾气上来了,在被子里直接就踹过去一脚,“把你手拿开。”   “矫情什么,又不是没一起睡过。”话脱口,沈慕南转念想起了另一件事,阴恻恻地问:“你碰过杨馨没有?”   江北没回他,扭着身体挣扎了一阵,还是不得脱身,更加气闷,“松手,你这样我不舒服。”   “碰过没有?”沈慕南的声音沉了又沉。   “没有没有!满意了吗!”江北吼道。   “最好是这样。”沈慕南抽出了自己的手。   江北生气,又踹了他一脚,这回力气甩大了,沈慕南吃痛嘶了一声。   心知自己下手重了,江北赶忙转过身抱住了沈慕南,用鼻尖在他脸上蹭了蹭,“慕南,我刚不是故意的。”   沈慕南愣了愣,身体竟然因为这人的小动作而起了反应,他压制住体内躁起的欲望,冷下脸,“从哪儿学的这一套。”   “跟你学的。”   沈慕南没理会,身沉影寂里他似乎嗅到了一丝颓唐。游戏好玩,却也容易沦陷。    第17章 疤痕   翌日醒来,天还没亮,床的另一边已经空冷无人,江北看了眼手机屏幕,05:48,他闭眼定了定神,然后穿上衣服起来了。   他把客厅的一圈灯全部打开,原本暗寂的家瞬间亮如白昼,总算没那么阴冷。   在卫生间刮胡子的时候,门外终于有了动静,他探头去看,就见沈慕南一身黑色运动服,额头上带着运动发圈,原先妥帖的刘海被浸上了汗渍,很是有青春的味道。   就在那人差不多屈膝换好鞋的当儿,江北赶紧缩回脑袋,一板一眼地继续刮胡子。   沈慕南朝卫生间走来,两人在洗脸池的镜子里对视一眼,狭路相逢,好像有什么奇妙的东西发生了。   江北闹不明白自己的噗通心跳从何而来,他甚至垂下眼不敢去看背后的男人,可即便躲着,那人身上的荷尔蒙气息也是难以忽略的,并且随着运动后的汗液挥发开来,弥漫在引人遐想的空间里。   “先出去,我要冲个澡。”沈慕南有些不知何故的冷淡。   江北哦了一声,目光转换间恰巧撞见了男人的凸起喉结,他脸热一阵,只觉得嗓子里渴得难受。   要不怎么说晨起时的性-欲最重,江北这个大龄处男,没有女人方面的经验,头一回被人步步诱导崛起那方面的欲望,就栽在了男人手里,现在更不得了,光是看个喉结就给他看燥了。   “你洗你的,我胡子还没挂刮完。”江北想了这么个拙劣借口。   沈慕南的目光在江北脸上停顿几秒,倒没说什么,脱了衣服就进了淋浴房,水声哗啦,热气很快氤氲开来。   江北在镜子前磨磨蹭蹭,嘴巴一圈刮得光滑锃亮,一点青渣看不出,可他还是不舍得放下剃须刀,又抹了层剃须沫,假模假式地继续修理。   突然,水声停了,江北的心咯噔一下,像是预料到了接下来的事。   也确实如他所料,他很快就被沈慕南一把揪进了淋浴房,四目相对,江北装傻充愣,“你想干嘛?”   沈慕南逼视他,“费尽心思整这么一出,应该是我问你,你想干嘛?”   江北眨眨眼,盯着男人的那处喉结,“我昨天买安全套了,我想跟你试试。”   沈慕南笑笑不语,攥着江北的手倏然松了些。   “等着,我去拿。”   闪电般的功夫,江北就把套儿给拿了过来,他索性豁出去了,这次把衣服裤子也给脱了。   OO@@给自己戴上安全套,江北赤脚进了淋浴房,沈慕南瞧他这番阵仗,眼里的玩味一闪而过。   “你戴这个做什么?”   “就试试啊。”   沈慕南俯身贴向江北的耳朵,低声引-诱,“把套儿拿掉,我来教你。”   借助水的润滑,江北没遭太大的罪,最后几分钟里,他终于来了些感觉,喘着气跟沈慕南一起攀上了高-潮。         两人都有些筋疲力尽,沈慕南把江北抱进了卧室,江北后面疼,只能耸拉着脑袋趴在床上。   “呆着别动,我去给你买药。”   “哎。”江北应了一声,扭头看他,“你今天不去公司吗?”   沈慕南在穿衣服,手上的动作顿了下,黑色的瞳孔里犹带着一丝神清气爽,“不去了。”   “耽误你上班了。”江北垂下脑袋,抿唇偷笑。   沈慕南撩他一眼,眼里三分戏谑,“刚才舒服吗?”   江北羞得无地自容,脸埋进被子里,咕哝了句,“一般,还得再练练。”   沈慕南笑了笑,没再说话。   等药的间隙,江北嫌趴着累挺,自顾翻了个身,屁股刚沾上床就痛得嗷嗷直叫,他抽着冷气又翻了回去。   半小时不到,沈慕南就回来了,买了早饭和药,江北像条死鱼似的趴床上一动不动,只用余光偷瞄男人。   沈慕南坐到了床沿边,清凉的指尖触及到了后面,“忍着点。”   江北反手抓住了男人的胳膊,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你看得见吗?别逞能。”   江北收了手,嘴边揶着笑,“那还是你来吧。”   沈慕南的动作很温柔,后面冰冰凉的,方才的肿痛减缓了不少,无聊的江北回忆起浴室里的那一幕,羞愧难当的同时又想起了沈慕南胸口的那道狰狞疤痕,他关心道:“慕南,你胸口那道疤是怎么弄的?”   沈慕南的身体僵了一下,抹药的手骤然用力,不知轻重地折辱一般,江北不知其中缘由,拍打着男人的手想让他停下来。   “这么点疼就受不了了?”沈慕南冷声道。   江北生气地扭头去看,正巧对上了男人的眼睛,锐利,讥讽,冷血,诸多个形容里,恰恰没有该有的柔情。   所有声音陡然湮灭,窗帘没拉开,卧室内一片暗沉,沈慕南摸出了根烟叼在嘴边,深吸了两口,无所谓地说:“人贩子弄的。”   江北闻言再不敢吱声,他支起身子从后面搂抱住了沈慕南,全身的力量汇聚于此,好像再没有任何人能把他俩分开。   彼时今日的光影重叠,江北默默在心里说,他以后要带男人去游乐场,要带男人去吃汉堡,还要带男人去火车站接妈妈。   要好好待这个男人。   沈慕南猛地挥开了江北,慢慢转过身,嘴角噙起一抹讥笑,“你这是在做什么?”   江北手足无措,狼狈不堪,他把沈慕南嘴里的半截烟头抢来抽,烟草入肺呛得连连咳嗽,满脸涨红。   烟头从手指间掉落,落到实木地板上,留下了待灭的零星火苗,还有周围的点点灰烬   “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沈慕南挟住江北的下巴,直瞪瞪地逼问。   江北垂下眼皮,喉头害怕地滚动了下。   时间静默良久,沈慕南突然欺身压在了江北身上,他先在那双漂亮却也失魂的眼睛上啄了一口,然后便动手脱自己的衣服,“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那就让我再舒服舒服。”   “你别这样!起开!”江北使劲把身上的男人往旁边推。   沈慕南阴沉着脸,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翻身躺到了另一侧。   江北吼完就后悔了,他自己凭什么发脾气。   又是一阵寂静,两人彼此无话。   江北把被子重新盖回了两人身上,然后悄悄从被子里握住了沈慕南的手,粗糙的指尖摩挲起男人的手背,极尽温柔。   “慕南,要不晚上咱们再做一次?我这会儿有点疼。”   沈慕南扯了扯嘴角,“刚才逗你的,别当真,起来吃早饭吧。”   江北牢牢抓住那只手,固执地强调:“我说真的,晚上再做一次。”   沈慕南轻轻抽回自己的手,阴着脸,“我可舍不得,快起来。”   后面还是火辣辣的疼,江北只能站着吃早饭,沈慕南给他买的甜玉米饭团,蔬菜沙发,还有一杯甜豆浆,都是些发腻发J的甜食。   沈慕南放下手里的咖啡,斜睨江北一眼,“吃这么多甜食,也没见你长肉。”   “可能肠胃吸收不好,”江北用胳膊肘怼了下沈慕南,“慕南,你得定期帮我通一通。”   后面的几个字含在嘴里,说得妞妞妮妮。   沈慕南收回视线,抿抿唇,道:“不害臊。”   “情趣嘛。”   这人虽冷着脸,可江北明显看到他唇角勾了起来,想来刚才的那件事应该是翻篇了。   沈慕南还算是个正人君子,晚上真没碰江北,而是靠在床头看书,江北后面没那么疼了,躺床上悠哉悠哉地玩了会儿手机。   江北连着打开好几个娱乐软件,首页推送都是最近大火的一个奶油型小鲜肉,歌手出道,因为外形出众,现在主攻偶像剧市场。   “慕南,你看这男的。”江北把手机递给他看。   沈慕南淡淡扫一眼,“怎么呢?”   “上次他们剧组就在我们工作室楼下拍戏,我见着真人了,好瘦一只,跟女演员拍吻戏,咔叽了得有七八次,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你喜欢偷看别人接吻?”   “那玩意儿有啥好看的,我就是闲着无聊看看风景,不小心看到的。”江北划拉了一下屏幕,翻到了下一张图,“慕南,你仔细看看他这张脸,你觉着好看吗?”   沈慕南不予评价,而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江北。   “你看我干嘛?”   沈慕南收起书,伸手抚上了江北的左颊,轻轻揉捏了几把,“一个不相干的人,为什么老提他?”   “咳,我就随便问问。”   沈慕南用拇指捻了捻江北的唇角,声音里亦正亦邪,“没说实话。”   “就是我那两个同事说他长得像我,我觉着不像,他们非说像。”   沈慕南觑起眼,“是不太像。”   江北特高兴,“是吧,我就说不像,就他那塌鼻子,怎么能像我呢。”   沈慕南补一句,“你没人家好看。”   “啥眼光啊。”   江北翻身压上去,本想挥拳威逼一番,但见着沈慕南这张人兽无害的俊脸,他所有动作皆收回了,只剩下害羞的笑。   “下来,别闹了。”沈慕南却冷下脸,颇有些不耐烦。   江北只当他是困了 ,又是一个翻身,从沈慕南身上滚了下来。   静悄悄的夜,江北睡得极沉,从来天大的事,他都难得过脑,活得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偏偏是这副天真无邪的蠢样,最教身侧的男人无故生厌,黑暗里,沈慕南缓缓阖上了眼。    第18章 江母的电话   临近年末,中盛集团高层大换血,好几个部门经理都被撤了职,沈慕南并未把事情做绝,给了他们不少的“安慰金”。杀鸡儆猴,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拿钱走人就对了,唯有采购部的老张多有不服,在公司吵闹不休,霸着坑就是不肯走。   办公室内,庄严拿来几份文件给沈慕南签字,“沈总,采购部的张经理吵着要见您,闹得很难看,底下的人现在都在看笑话。”   沈慕南顿笔,抬了抬眼皮,“叫保安了吗?”   “叫过了,但他手里拿了把水果刀,怕他想不开,没人敢上前。”   “他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走,下去看看。”   采购部在十七楼,现在办公区内乱成一片,漩涡中心的中年男人看见了朝这边走来的沈慕南,眼睛里火焰更盛,情绪也几近崩溃,拍着胸脯悲愤陈词:“我张发在中盛做牛做马干了三十年,零一年公司在南城开发了项目,我二话不说拖家带口就去了那破地方,零三年财务危机,多少人跳槽出去另谋生路,只有我张发留了下来。今天就是你老子见了我,还得跟我客客气气打声招呼,沈慕南,按理说你还得叫我一声张叔叔。呵,现在好了,你翅膀硬了,屁股刚坐热乎就他妈翻脸不认人,谁给你的胆儿!”   周围人敛声屏气,默默观望好戏,沈慕南一步步逼近,最后在张发跟前站定,一米八八的身高从气势上就胜了一大截。   庄严担心那人手上的刀子,用眼示意保安赶紧挟制住张发,以免伤到人。保安得了指令,三两步就绕到了张发身后,伺机而动。   比起周围过于紧张的冷气压,沈慕南就显得比较随意,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很随意,“张叔,这些年从你手上经的钱,没有上亿,也有大几千万了吧,你自己说说,你从里头刮了多少油水?对,这些都是小钱,我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跟您计较。”   张发脸色变了,握着刀柄的手哆嗦个不停,明显处于劣势。   “我敬你是长辈,这些话我不愿摆在明面上说,既然你不领情,那就去跟警-察解释吧。”沈慕南倏地笑了下,眼底寒光微闪,“侵占公司财产,数额巨大,张叔你说这该判个多少年?”   手里的水果刀咣当落地,张发面色惨白,虚软无力,“我为你们沈氏卖力了这么多年,你何必做这么绝?”   沈慕南逼视对方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留了余地,是你自己不要。”   这边江北拎着保温盒出现,接待他的还是上回那个前台姑娘,姑娘还记得他,这次没问预没预约,直接叫来了领路的保安。江北跟人道谢完,就跟着保安大哥进了电梯。   “我们沈总这会儿不在办公室,你稍微等等吧。”   “他去哪儿呢?”   电梯里就他们两人,保安大哥比较随性,什么话都往外说,几秒种之后就把他们总裁给卖了。   “沈总这会儿在十七楼,那边有人闹事。”   “闹事?多大的事儿?”   “也没多大,就是去撵个人。”   江北哦了一声,手指头点了下数字“17”,电梯蹭蹭蹭往上升,一会儿就到了十七楼,保安大哥对此很无奈,这要是出什么篓子,他这饭碗也别想要了。   “你来这儿凑什么热闹?咱还是上去等吧。”   江北扭头,“我就喜欢凑热闹,别跟着我了,忙你的去吧。”   保安大哥欲哭无泪,心想怎么就碰到这么个惹是生非的主儿。   江北心情不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大哥,听你口音,是本地人吧,这是我名片,家里要是有亲戚想搞个木雕装饰,就给我打电话。”   “做生意都做到这儿来了,行,这名片我收了,你可千万别跟沈总说是我领你上来的。”   “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江北穿过走廊就到了办公区,他站在区域外,眼瞅着前边的人群渐渐疏散开,自动辟出一条道,沈慕南穿过人流往办公区外走,身后跟着庄严。   可能是在想事情,沈慕南并没有看见他,绕过办公大厅径直往电梯方向走。   “慕南。”江北在背后喊了声。   沈慕南顿步转过身,声音里听不出温度,“你怎么来了?”   江北晃了晃手里的保温盒,“给你送饭。”   沈慕南的目光在保温盒上停留一瞬,一句话没说,又转过身去,迈步继续往前走,江北赶紧跟在了后头。庄严还算有眼力见,这回没跟在他们总裁后面。   电梯门缓缓关上,两人一左一右站着,江北盯着男人的侧脸,很随便地问了句,“这电梯里没装摄像头吧?”   沈慕南淡淡扫他一眼,“没有。”   话音刚落,江北快速抓住了沈慕南的右手,紧紧捏在掌心,沈慕南下意识地往外抽,没想到那手捏得更紧了。   “别矫情,又没摄像头。”江北一本正经地说,甚至还用大拇指蹭了蹭沈慕南的手背。   沈慕南由着他去,等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那手又自动松开了。   处了一个多月,江北渐渐摸清了谈恋爱的门道,那就是在外人面前扮矜持,两人独处怎么开心怎么来,胆子大点更刺激。相比之下,沈慕南就有点走下坡路了,多少次擦枪走火,这人都是面不改色,就好像做那些亲密的事,只是为了例行公事。   江北想不明白,他自己也从不去想,毕竟沈慕南打小就是这性格,你不能要求一个古板严肃的男人冲你嬉皮笑脸地发-情。   沈慕南在感应处按下食指,只听“嘀”的一声,江北顺势推开了面前的双扇门,第二次来,他还是有点震惊于它的气派。   “你随便坐。”沈慕南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继续翻看之前没看完的文件。   江北把手里的保温盒放到了茶几上,安安静静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大概是觉得无聊,他玩起了手机小游戏,音量调到了静音。   半小时过去,沈慕南还是那副坐姿,桌上的文件处理了大半,还有一叠。   “先吃饭吧,都快十二点半了。”江北提醒道。   沈慕南终于抬起了头,捏了捏鼻骨,漫不经心地说:“不太饿。”   “多少吃点吧,我做了芝士排骨。”江北拧开了保温盒盖,把里面的四层内盒摆到了茶几上,三菜一饭,这会儿还冒着热气。   见沈慕南迟迟没有动作,江北愣愣地盯着他,“过来啊。”   “真不饿。”沈慕南拒绝得很干脆,视线又落回了桌上的文件。   江北有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心里很不高兴,他乒乒乓乓地收拾好茶几上的饭盒,故意整出了很大的动静,沈慕南也只皱眉看了一眼,再没说别的话。   “我走了。”   沈慕南头也没抬,“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江北没搭理他,拎着饭盒就出去了,当然了,门也没关。   在走廊上碰到了庄严,江北朝人家点点头,眼睛无意间瞄到了那人的右手。   “庄先生,你手上拎的是饭啊。”   庄严跟沈慕南一个德行,不苟言笑,话很少,“嗯。”   “你们沈总的午饭?”   “嗯。”   江北很热情地伸过去手,露出相当和善的微笑,“给我吧,我东西落他办公室了,正好回去拿。”   庄严犹豫了一秒钟,最终还是被江北的笑容给打动了,刻板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方便袋上写着“张记”,江北掀开塑料袋看了两眼,看这餐盒包装不错,估计是从哪个高档餐厅打包回来的。   “江先生,麻烦你了。”   江北笑笑,“顺手的事儿,不麻烦。”   庄严点了下头就进了他的助理办公室。   江北没有原路返回沈慕南那里,左右手拎着两饭盒就下了电梯,直接打道回府了。   晚上九点多钟,沈慕南回来了,江北在客厅看电视,听见开门声窃喜不已,眼睛虽盯着屏幕,心思早就飘远了。   他放下抱枕,起身去厨房倒水,看见沈慕南假装很意外的样子,“你回来了啊,我都没注意,吃饭了吗?”   沈慕南松了松领带,拽着江北一同坐到了沙发上,“吃过了。”   “那就好。”江北盯着电视屏,只用余光打量身侧的男人。   沈慕南伸手抚上了江北的耳垂,恰到好处地揉-捏几把,室内安静,两人都没说话。   一番动作后,江北终于抵不住这种含蓄的调-情方式,软软呼呼地败下阵来,脸也不板着了,身体不自觉地往男人旁边挪了挪。   “公司今天有人闹事,中午说话冲了点。”沈慕南解释。   “提中午干嘛,我没生你气啊。”   沈慕南勾唇笑了笑,反问道:“那今天是谁把我的午饭给偷走了?”   “我看你中午不太饿,就帮你把饭给带回来了,还剩了点,你要想吃我这就去厨房给你热。”   沈慕南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点,“还剩了点?”   言多必失啊,江北恨不能抽死自己这张嘴,他嘴硬地解释:“我没吃过那家的饭,就打开尝了一口。”   “好吃吗?”   江北愣头愣脑的,“好吃。”   沈慕南揉了揉江北的脑袋,凑到耳边轻声说:“去洗澡。”   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江北故作听不懂,搂着抱枕一动不动,瞥两眼电视屏幕,笑嘻嘻地说:“这综艺挺搞笑啊,你先去洗,我看会儿电视。”   沈慕南将计就计,“也行,我冲个澡就去睡了。”说罢,起身就要走。   “你等会儿。”   沈慕南转身看他,“怎么呢?”   江北丢下抱枕,装模作样地站了起来,慢悠悠道:“我不看了,我先去洗。”   沈慕南低笑出声,眼睛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情。   卫生间的门砰咚关上,沈慕南信步去落地窗前站了站,无论是办公的地方,还是家里,他都喜欢这种无遮无挡俯视一切的感觉。   夜色正浓,城市上空有探照灯交相辉映,这是个欲望之都,张牙舞爪凶形毕露,却也是个令他看不透的地方,自己四岁时跟随母亲来了这里,在空落落的房子里寄人篱下,尝尽了心酸,儿时的记忆离他太远太远了,偶然梦醒时分那些粗鄙的骂声犹在耳畔。   野种,私生子,登堂入室的外人。   “叮铃铃叮铃铃――”一串手机铃声打破了寂静。   沈慕南回了神,是江北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他懒得去理会,任由声音响不停,对方大概是个耐心极好的人,一遍打不通后,又打来第二遍,摆明了不达目的不罢休。   接二连三的噪音终于惹烦了沈慕南,他走过去拿起手机,本想随手挂断,待看清了联系人是谁,他眼色一沉,按下了接听键。   “在干嘛呢?怎么现在才接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谴责的女声。   沈慕南薄唇轻启,“江阿姨,我是沈慕南。”   那边顿了顿,“江北呢,你让他接电话。”   沈慕南叼了根烟,啪嗒点燃了打火机,吸了两口,道:“他在洗澡。”   “他现在在哪儿?”   沈慕南坐了下来,往烟缸里抖了抖灰烬,不急不缓地说:“他在我家。”   “你什么意思?”江母尽量心平气和,但话里的颤音已经藏不住了。   “江阿姨,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会听不懂我什么意思。”   “不要拐弯抹角,你给我说清楚。”   沈慕南笑了下,这场游戏里,只有此刻给予了他最大的快-感,“你儿子在跟我同居,每天晚上都会躺在我的床上,至于我俩会干什么,阿姨应该能猜的到吧。”   那边猛地挂掉了电话,听筒里嘟嘟嘟一阵忙音,听在耳里,分外悦耳。   这天晚上,沈慕南下了重手,江北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舒服,偃旗息鼓后趴在床上暗自惆怅,他刚才好几次都感觉快到了,但后面又疼得厉害,最后草草收尾,一点快-感都没有。   沈慕南赤脚去了卫生间,冲洗完裹了件浴袍出来,江北还是刚才那副咸鱼姿势。   灯光透亮,腿间的粘稠一清二楚,沈慕南顿感恶心,“去洗洗。”   江北停止了惆怅,抽了两张纸反手给自己后面擦了擦,“不想动弹。”   沈慕南掀开被子躺到了床上,拿起床头柜边的书自顾翻起来,只淡淡地说:“你要不嫌脏就这么躺着。”   江北瞪他,“你劲儿使大了,我后面疼。”   沈慕南“啪”地合上书,撩起眼皮看他,“娇生惯养,一点疼都受不了!是不是你妈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江北气急,“你有病啊,我是真疼,你自己下手没个数。”   “嫌疼就自己去医院,找个大夫好好看一看。”   江北伸进被子里狠掐了他一把,掐完还不解气,又使惯伎,猛踹了一脚,“知道你今天公司事儿烦,我先不跟你计较,以后咱俩再算账。”   说完,气闷闷地去了卫生间。   江北睡觉有个习惯,喜欢侧躺着蜷缩起来睡,习惯使然,后半夜他自己不自觉地就猫进了沈慕南怀里,越钻越起劲,沈慕南睡眠轻,被江北这么一钻,他当时就醒了。   借着月光,沈慕南情不自禁地低头亲了亲怀里的男人,又从抽屉里摸到了之前买的药膏,给江北后面抹了点,梦里的男人嘟哝了两句,依然沉睡。   第二天江北醒过来的时候,沈慕南已经出门去了,餐桌上放了一袋早餐,下面还压了张字条,“冰箱里有鲜牛奶,自己热一热。”   江北哼了声,心想沈慕南这小子也不算无药可救,还知道变相跟自己道歉,索性原谅他这一回了。    第19章 周明   江北做梦也没想到,有生之年他还能再碰见周明,有天早上他上班,老远就瞅见一人高马大的男人站在他们工作室楼下东张西望,背影臃肿,旁边还立着一只行李箱,很有种逃难的感觉。   江北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人也看见了他,呲出一口大白牙,阳光沐浴下,白牙颗颗亮得跟发光的珍珠似的。   傻大个冲他挥挥手,江北小跑过去,尚有点懵,“你咋跑北市来了?”   “来找工作。”   “这都快过年了,人都往家跑,你还从家里跑了出来,你可真行。”   周明腼腆地笑了笑,一对酒窝若隐若现。   江北把周明领进工作室,给他倒了杯热水,周明捧在手心里捂着,憨憨地冲江北傻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上班?”江北问。   “从咱们班长那儿问来的,你知道的,她一直对我有意思。”   江北白了他一眼,“脸皮还那么厚。”   周明笑笑,目光落在江北的脸上,“这些年还好吧。”   “挺好的。”   “你这环境不错啊,几个人呐?”周明四处打量了起来。   “还有两个,快过年了没什么事,我就提前给他们放了假。”   话至此,两人都有些刻意沉默,周明在江北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上流连许久,最后还是问出了最想问的话,“处对象了吗?”   “嗯,处了。”   周明讪讪地低下头,有几分怅然。   气氛莫名冷淡下来,江北也觉出了不对劲,他换了个话茬,“对了,你找着房子了吗?”   “还在找呢。”   “要不你先在我这儿将就一下,我这儿有床,你自己买套被子枕头就行。”   周明很意外,隐约还有点不好意思,“这合适吗?”   “你要觉得不合适就付我房租。”   “那必须的啊,多少钱?”   “快拉倒吧,我还能真收你钱啊。”   周明眯眼笑了,又是那口标准的八颗大白牙,许多年前,他俩大一军训,这人就像这般傻不愣登地跑过来冲自己笑,“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躲这儿偷懒啊?”   这都多少年了,周明还是当年那副傻里傻气的学生样儿,想他年前突然背井离乡,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江北好人做到底,陪着他去超市置办了点日常用品,另外还买了套被褥。   中午闲下来,江北请傻大个去吃了顿火锅,就是上次请沈慕南吃的那家,因为手里有张没用完的代金券。   吃着饭,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说着说着就提到了大学时代的事儿,回忆总是酸甜相杂,说到最后,就只剩下不可名状的遗憾了,毕竟岁月倥偬,青春难留。   下午,沈慕南打来电话,说是晚上下班接江北去外面吃饭,周明在一旁帮着江北给初成型的木雕去毛刺,随口问了句,“是你对象啊?”   江北笑着点点头,表示默认。   他这一笑,周明也跟着笑,眉眼间难免悻悻然。   晚上七点多,沈慕南开车过来了,周明想看看这个幸运儿究竟长什么样,于是跟着江北一同下了楼,本来还打算表面客套几句,可见着来人是个男的,他整个人都懵住了,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江北理解周明的惊愕,颇有点难为情,他解释道:“忘了跟你说了,他是个男的。”   周明这下子更难受了,他追江北的那些年,江北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大直男,因此他一直把自己的失败归咎于对方的性取向太过硬-挺。   车窗降下来,沈慕南的视线罩在周明身上,与周遭半明半暗的环境形成了强大的冷气场,他的下巴紧绷成一条线,就等着江北开口解释。   “他叫沈慕南,”江北看看周明,又看看车内的男人,“这是我大学同学,周明。”   沈慕南收回视线,沉声道:“上车。”   周明尴尬地杵在原地,面部依旧在努力保持微笑,江北拍拍他的后背,“上楼去吧,外面怪冷的。”   “哎。”   江北拉开车门坐上了车,侧过脸冲周明说:“上去啊,傻站着干嘛。”   沈慕南阴恻恻地朝车外的周明看过去,没有任何威胁的话语,但周明看得很明白,对方是个不好惹的男人,他在警告自己离江北远一点。   周明落寞地转过身,背后有车子发动驶离的声音。   “那男的喜欢你?”沈慕南在开车,突然问了这么句话。   “没有,就是普通同学。”   沈慕南沉着脸不发一言,在前方红绿灯的路口,猛地踩上了刹车,江北的身体往前一冲,十分狼狈。   江北有些不大高兴,“你刹车能不能提个醒!”   沈慕南接上刚才的话,“怎么,他晚上住你那儿?”   “他刚从外地过来,还没找着房子,反正我工作室有地方睡,老同学嘛,能帮就帮他点。”江北听出了一股酸溜味儿,声音软了几分:“大老爷们,没这么小气吧,还有啊,你开车真得注意点,开太快了。”   绿灯亮,沈慕南踩上油门,再没多问。   吃饭的地方是个娱乐性质的高级私人会所,穿过壁灯斑驳的厅堂,沈慕南直接领着江北进了其中的休息室,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有男有女。   江北的目光挨个从他们脸上扫过,都是些打扮新潮的年轻人,这五人里的陈新宇,他之前在别墅里见过,最角落里坐着个穿针织V领长裙的女人,波浪长卷发,玲珑有致的身段,还有一双尾角上挑的眼睛,她此刻便用自己的那双妩媚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沈慕南。   看样子,他俩应该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   江北没有探人隐私的习惯,他只是觉得有些不自在,被这么群年轻人看猴似的瞅着,浑身不得劲,沈慕南一句话没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新宇。   倒是陈新宇面露尬色,支支吾吾地为自己开罪:“我不知道你把他带来了。”   江北听出来了,这个“他”就是指的自己。   角落里的女人站起了身,袅袅婷婷地走到江北跟前,眼波流转又瞥向沈慕南,秀眉微挑,笑着说:“不给介绍介绍?”   沈慕南面无表情地问:“什么时候回国的?”   女人笑了笑,转向陈新宇,嗔怪道:“新宇,你没跟慕南说,我回国了啊。”   “啊,那个我、我忘了说了。”   女人转身去自己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礼品盒子,递给沈慕南,笑着说:“生日快乐,我可一直都记着呢。”   沈慕南接了过来,表情淡淡,“谢谢。”   江北此刻真想刨个地缝钻进去,怪不得今天总觉得忘了点什么,他这粗心大意的,把对象生日都给忘了。   女人又看向江北,仔仔细细看过后,脸色陡然淡了下来。   江北不明白这其中缘故,也不做他想,跟这帮玩咖性质的年轻人主动介绍了自己,“我叫江北,长江的江,东南西北的北。”   “徐琦。”女人漫声说。   陈新宇甩开怀里的妹子,拍了下掌,“人都全了,咱们先去餐厅吃饭吧。”   所谓的私人会所,一般一次只接待一拨客人,里面就是个吃喝玩乐的小天堂,棋牌室、餐厅、按摩室、健身房据说这里一年的会费就得上百万,纯粹就是富人阶层烧钱的场所,江北还是头一回来。   饭菜也很有讲究,多是些铭品佳肴,海鲜都是当天空运过来的,餐桌上开了几瓶白兰地,每个人都多少喝了点。   江北酒量很好,喝完跟没喝似的,完全面不改色,他左边是沈慕南,右边坐着陈新宇,也不知道是姓陈的酒品太差,还是这人平时就这么浪荡,吃个饭的功夫,还时不时跟他身边的女伴调调情。   江北扶额往沈慕南那边靠了靠,压着声音,“我旁边那个,怎么连吃饭都在发-情啊。”   沈慕南看一眼陈新宇,在桌子底下捏住了江北的手,用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像这样吗?”   “你这个还差点火候,得这样才像。”话说完,江北用脚尖在沈慕南的脚踝处蹭了蹭。   “你鞋子干不干净?”   “昨天刚刷过,特干净。”   “别闹了,吃饭。”沈慕南表面上还是在端坐着,暗里地里却是噬魂旖旎。   徐琦看着对面两人的小动作,脸不自觉地冷下来,十指丹蔻捏住酒杯,仰头灌了一口,无懈可击的妆容下多了几分戾色。   饭后无聊,时间还早,他们又去会所的保龄球馆玩了一会儿,陈新宇爱显摆,极力在妞儿面前表现自己,前几次运气好击中了中间,那些球顺势而倒。   “玩吗?我教你啊。”陈新宇挑眉看着妹子。   妹子涉世浅,此刻是一脸的崇拜:“好啊。”   陈新宇挑了个稍微重点的球,抓在手上,摆好装逼姿势,“看着点啊。”   然后他跨步向前,自信得意,三秒钟后,只听得“扑通”一声重响,身体在球道上摔了个大跟头。   妹子愕然。   江北没忍住,噗嗤了一声,还好当事人没听见,那边赶紧上前了两男的,把陈新宇扶了起来。   “真是一顿操作猛如虎,这人是逗比吗?”江北感叹道。   沈慕南瞥了眼江北的侧脸,唇角不自禁地微微勾起。   徐琦幸灾乐祸,“新宇,你这身体是被掏空了吗?拿个球都拿不稳,还能摔成这样。”   “我他妈是滑倒的!”   徐琦懒得再搭理他,抱胸朝沈慕南这边走了过来。   “带烟了吗?”徐琦问沈慕南。   沈慕南从西装里兜掏出烟盒,递了过去,她自己从包里摸出了打火机。   徐琦点上烟,斜眼看江北,“你也来一根?”   江北刚想说不抽,沈慕南抢先一步,沉声:“他不会。”   “是真不会抽?还是你舍不得让他抽啊?”这话有点阴阳怪气,江北听着不太舒服。   沈慕南面色微沉,冷眼撩了下身旁的女人,“舍不得。”   徐琦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抽烟多伤身体啊,那你陪我抽一根吧。”说完,她就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过去。   大概是被勾得烟瘾犯了,沈慕南并未推拒,接了过来叼进嘴里,徐琦给他点了火。   看两人动作如此娴熟,以前应该经常这样,江北隐隐有点吃味。   半晌,江北憋不住嘀咕了句,“知道抽烟不好,还抽,自虐嘛不是。”   沈慕南倒是很意外江北的反应,他最后吸了一口,把烟蒂摁灭进了烟缸里,拍了拍江北的头,“回去吗?”   江北早就呆不住了,“嗯,回去。”   徐琦指缝间还夹着烟,说话声有点阴阴的,“这么早就要走?”   沈慕南这回没理她,过去那边跟陈新宇他们打了声招呼,就拉着江北离开了。   “我看出来了,那是你前女友吧。”还没出会所,江北就忍不住问了。   沈慕南愣了一愣,“嗯。”   “她对你好像还有点意思,你俩当初为什么分手?”   沈慕南顿步看着江北,神色晦暗,“腻了。”   “是你把她甩了?”   沈慕南抿抿唇,道:“你想知道什么?”   江北摇摇头,有点泄气,“我没什么想知道的,就是人处久了总有感情,说腻了,这也太伤人了。”   沈慕南突然扣住江北的双肩,目光紧紧攫住他,“那你呢?你跟我处久了,会有感情吗?”   江北直视他,“当然会有,咱俩都认识二十年了,要论感情,可比你跟她复杂多了。”   沈慕南表情僵了一下,而后竟含蓄地勾了勾嘴角。   江北少见他这样的神情,愣了下,“你是在害羞吗?”   沈慕南闷着声不说话。   “我就当你是害羞了,你刚才那表情”江北特地模仿了下他的动作神态,然后嘘道:“忒纯情了。”   “走不走?”沈慕南不耐烦地催道。   江北还盯着对方的脸看,“走走走,这就走。”   晚上,两人洗完澡躺床上,沈慕南在用手机刷网页新闻,江北觉着时机已到,悄咪咪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不等沈慕南反应过来,江北就开始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别唱了,难听。”   江北住了口,“我知道今天是你生日,就想给你个惊喜,礼物我藏在了被子里,你掀开自己看。”   沈慕南眼不离手机屏幕,不咸不淡地说:“被子里能有什么。”   “你自己看呐。”江北着急了,在被子里踹了踹他,“快点,别墨迹。”   沈慕南没招,只得掀了被子。   江北就势扑到了他身上,笑嘻嘻地盯着他,姿势一上一下。   沈慕南哭笑不得,“礼物就是你啊。”   江北眨眨眼睛,然后用手蒙上了被子。         黑暗中,江北窝在沈慕南怀里,强身健体后他俩都没什么困意。   “她送的你什么生日礼物?”   沈慕南垂眼看着面前毛茸茸的脑袋,内心难得生起一股柔软,他收紧了手臂,声音里带着些情-欲后的慵懒,“没打开看。”   “以前都是她陪你过生日啊?”   “还有陈新宇他们几个。”   江北没再自找不痛快,把这话题岔了开去,“还没问你,你都是怎么跟你朋友介绍的我啊?”   沈慕南反问:“你想怎么介绍?”   江北沉思片刻,“你得稍微谦虚点,就这么说,他啊,叫江北,搞艺术的,就是雕那种木头的,一块木头也就卖个百八十万,跟咱们这种有钱人,没法比,介绍他干嘛呀,来来来,吃菜吃菜,徐琦啊,来来来,抽根烟。”   听到最后那句,沈慕南不禁哑然失笑,“还在吃醋啊?”   “谁吃醋呢,我要睡了。”   沈慕南凑近他耳边亲了亲,“那我以后就跟别人这么介绍。”   “别了,你那些朋友都土啦吧唧的,能懂艺术嘛,说了他们也不懂。”沈慕南抬眼瞅瞅他,很肯定地说:“你也土。”   “你跟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   “哪儿一样啊?”   “鬼点子多,爱捉弄人。”沈慕南捏了捏江北的脸,“快睡吧。”   隔日,江北去国贸商城的纪梵希专卖店转了转,给沈慕南买了个经典款logo压印的黄铜袖扣,就当是生日礼物了。   说起来,他对奢侈品的浅薄认识全部来自于杨馨这个女人,而杨馨半个月前被公司开除了,人生再次陷入失业状态,这些都是江北所不知道的。    第20章 新年   周明家并不富裕,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还有个在读大学的弟弟,他比一般人更迫切需要一份糊口的工作,只是赶在年末这当儿,没有哪家公司会挑这种时候招聘。没有工作,手头也不宽裕,有天晚上江北回工作室拿东西,就看见傻大个捧着碗泡面在吸溜,面里连根肠儿都没有。   江北自认不是圣人,没什么悲天悯人的情怀,但看见老同学拮据成这样,他这心里酸溜溜的,说不出滋味。   除夕夜,沈慕南回了沈家,江北回家陪他妈去了,不到七点,年夜饭就忙活完毕,摆盘上桌,江母兴致好,把家里一瓶藏了八年的葡萄酒给开了。   外面万家灯火,烟花齐绽,轰鸣声中江北给周明打了个拜年电话。   “在干嘛呢?”江北问。   周明受宠若惊,“准、准备吃饭。”   “还是泡面啊?”   “今天加了肠儿,还有卤蛋。”   “把卤蛋省着吧,你坐二号线到松林站下,快到了给我打电话。”   “你想干嘛?”   “还能干嘛,请你来我家吃饭。”   周明嘿嘿笑:“哎。”   把傻大个接到家,江母已经在桌上备好了三副碗筷,就等着人一到直接开饭。   周明换了鞋进门,开口喊“阿姨”,江母笑笑,让他赶紧来坐,周明略有些拘束,江母问一句,他才答一句,活像根木头。   江北在一旁暗自发笑,想这人大学时代可是个清高的理想主义者,逮谁不顺眼就怼谁,从不顾前忌后,现在呢,年纪大了,身上的毛刺儿被捋得平平整整。   陪江母在客厅看了会儿春节联欢晚会,快到十点,周明动身要走,江北把他送至小区门口。   北风呼啸,吹飘起门口的一排小灯笼,红灯摇曳,两人心里都染了些节日的热乎劲儿。   江北往手上哈着热气,“快回去吧,有空来我家玩。”   周明点点头,“哎。”   “这天可真冷,走了。”   周明犹豫了下,喊住了已走出三米远的男人,“江北。”   江北扭头:“干嘛啊?”   周明顿了一顿,发自肺腑:“除夕快乐。”   江北无语:“真肉麻。”   “你像个天使。”   “赶紧滚。”   周明傻憨憨地笑了,扭身跑进了新年的夜色中。   一辆劳斯莱斯停在暗处,车上的男人面容紧绷,朝车窗外弹尽了最后一点烟灰,没人猜得出他在想些什么。   “在哪儿?”男人拨通了电话。   “在家啊,看春晚呢。”   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冷色,咄咄逼人,“和谁在一块?”   “还能和谁,我妈。”   “是吗?”男人轻笑了声,声音里无限寒意,“你向后转,往前走二十米。”   半分钟后,江北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沈慕南只扫了他一眼,始终保持着骇人的缄默。   “你怎么来了?”江北伸手去摸他。   沈慕南避开了那只手,压住脾气问道:“他怎么会在你家?”   “我喊他过来吃年夜饭的,他一个人在咱们这儿孤零零的,怪可怜的,你看这大过年的,谁家不在团圆啊。”   沈慕南侧目,凝视住江北那双眼,“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江北理亏,继续耐心解释:“我怕你多想,刚才在电话里头就没说。”   时间凝固了几秒,沈慕南突然质问起江北,“你当年见了我就躲,也是怕我多想?”   江北愣住了,他知道这一刻迟早是要来的,从他重遇沈慕南那天起,或者是从他无意间看见那道疤痕起,陈年旧账,总是要搬到明面上来算一算的。   良久,江北缓缓开口,“对不起。”   声音嘶哑斑驳,像长久隔开的时光一样。   沈慕南怒极反笑,一把揪过江北,眼睛如刀子似的剐在他脸上,恨不得撕碎面前这张虚伪的脸,纯洁无暇是它,虚以委蛇也是它,把自己耍得团团转的更是它。   江北痉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僵持许久,沈慕南倏地笑了,玩味一般地睨向江北,“把裤子脱了。”   江北一怔:“你什么意思?”   沈慕南侧过身去舔了舔江北的耳垂,喑哑着声,“想跟你玩车-震。”   他对这副身体太稔熟了,厮磨过数遍,早已摸清了它的每一处敏-感-点,此刻,江北被挑起的欲望在他眼底轻轻绽放。   “嗯”江北忍住生理上的战栗,偏过头道:“慕南,咱、咱俩今天都先回去冷静冷静,要是想明白了,你还是觉得这道坎跨不过去,那我就退回到以前的位置。”   沈慕南暂时放过了江北的耳垂,长指掰住他的下颚,直瞪瞪地逼视,“以前的位置?你这是要跟我分手啊?”   江北委屈道:“分不分,到时候都听你的。”   沈慕南不说话了,正过身子一脚踩上油门。除夕夜,北漂族们都回乡过年了,北市街道异常冷清。   清泉江边,幽暗的江面结了层薄冰,对岸是繁华的高楼霓虹,北风凛冽,拍打着车窗发出呼呼的怒号。江北坐在这样一个安静幽深的环境里,暗暗窥探着身侧的男人。   沈慕南沉默着不说话,靠在座椅上阖眼休息。   江北安安静静的,不敢打扰,后来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   “喂,送走了,没,我在外面溜达,一会儿就回去。”是他妈打来的电话。   沈慕南睁开了眼,幽幽望向他,江北在黑暗中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地往右侧挪了挪。   沈慕南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开始啊。”   江北云里雾里,“开始什么?”   “你说呢,我挑了这么个没人的地方,当然是想跟你试试车-震。”沈慕南斜睨着眼,挑挑下巴,“脱。”   江北努力镇定住自己,“我知道你今天看我不爽,但我脱裤子又不费劲,几秒钟的事儿,你还得费力耕耘,最后累的不还是你?”   江北小心查看男人的脸色,“慕南,我跟我那个同学真的没什么,我跟他认识都多少年了,要成早成了,再说了,他也没你长得帅啊,你还开劳斯莱斯呢。”   沈慕南眼皮子动了动,盯着江北看了会儿,冷哼了声,“你也就剩这张嘴了。”   江北觉着气氛有缓和的趋势,大着胆子握住了沈慕南的手,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你手也好看,又长又白。”   “说完了吗?”沈慕南显然被他撩动了。   “说完了。”   “把手拿开。”   江北反而握得更紧了,“不想拿。”   说完,江北偏过身子去亲沈慕南,吻技还是一贯的青涩,他两手并用,温柔地游弋于男人身上的“致命点”。   沈慕南不觉情动,就势搂住江北   莫名其妙的战争,最后却是以这种姿势收尾,实在意想不到。   开车回去的路上,江北闷不吭声。   沈慕南撩了眼身旁的江北,“在想什么?”   江北没吱声,过了许久才开口,“慕南,当年的事对不起。”   时间在全中国的欢腾中沉淀了下来,车内寂静无声,仿佛只剩下他俩几可忽略的呼吸。   到了江北家楼下,他俩依旧维持方才的静默,江北看了眼沈慕南,低声说:“我回去了。”   沈慕南看都没看他,嗓子里闷哼了句,“嗯。”   江北推开车门,只走了几步,就被人从后面一把给拥住,下巴抵在肩头,面贴着面。   “明天我来接你,我们开车去周边转转。”沈慕南的灼热气息喷-洒在颈间,痒痒的。   江北点点头,“行啊。”   沈慕南在江北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像个刚谈恋爱的愣头青一样,亲完还要细细观察对方的反应。   这场自导自演的爱情游戏,其实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江北回到家,他妈还在客厅看春晚,快到尾声了,四个主持人齐亮相,一起为新年倒计时,十、九、八、七   鞭炮轰隆下,新的一年来到了,江北正正好三十岁,人生的而立之年。   “别急着回房,我问你件事儿,坐。”   江北笑笑,挨着他妈坐了下来,“什么事儿啊,搞得这么严肃。”   江母关了电视,眼神里平静无澜,“我问你,你跟沈慕南是怎么回事?”   江北打哈哈,“我跟他能有什么事儿,难不成还能欠他钱?”   “别跟我打马虎眼,你俩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北面露尴尬,“妈,我没太听懂。”   “别想瞒着我,我什么都知道,跟他断了,我告诉你儿子,我不在乎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我不允许你跟他们家扯上任何关系。”   江母说到激动处,手指着窗外,“这世上这么多人,你怎么就偏偏要跟那种人牵扯不清。”   江北的犟脾气上来了,垂着眼说:“破坏别人家庭的是他妈,跟他有什么关系。”   江母惨然一笑,“我白把你养这么大。”   “我回房间睡觉了。”江北不敢看他妈,躲躲闪闪地溜进了卧室。 作者有话要说:  克制住体内想跟你们剧透的洪荒之力!加油! 第21章 人渣   翌日,沈慕南如期而至,车就停在小区门口,江北接完电话,小心掂量着他妈的脸色,不敢吱声。   江母板着脸,起身把餐桌收拾了,又去客厅打开了电视,自始至终没有跟江北说话。   “妈,我出去一趟。”   江母掀了掀眼皮,“早点回来。”   江北嗯了声,套上外套去玄关处换鞋,余光有意无意地瞥向客厅里的女人,最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直起身子返回了卧室。   床头柜抽屉里有张银-行-卡,江北拿好揣进了口袋里。   又是重复的告别场面。   “妈,那我出去了。”   江母依旧是那副寡淡面色,“嗯。”   江北换鞋出了门,走出小区,就看见了沈慕南的车子。   江北敲敲车窗,冲驾驶座上的男人笑了笑,不等男人反应,他就从车头绕到了另一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今天去哪儿啊?”江北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去近郊。”   “郊区有什么好玩的?”   “去了你就知道了。”沈慕南的声音干净温柔,看来心情不错。   所谓的近郊,其实是沈家在乡下开垦的一个私人庄园,傍水而建的别墅三面环树,正值冬季,树叶凋敝,不过枝丫伸展重叠,也可谓壮观景象。外围建有高尔夫球场,温泉馆,还有沈家的大棚菜园,他们家吃的菜都是从这里采摘过去。   八年前江北姓“沈”那会儿,沈家的奢靡还没铺张到现在这种程度,大概这几年钱没少挣吧。   别墅里有一位管家和几个负责做饭打扫的阿姨,沈慕南应该是提前知会过,他俩前脚刚到,这边房间吃食都已经准备好了。   管家接过沈慕南的黑色大衣,领着他们往餐厅走。   “先生,阿坤今天不在,早餐是刘姨准备的,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沈慕南拉开椅子,让江北坐,又拉开了相邻的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你先下去吧。”   管家鞠了鞠躬,毕恭毕敬地离开了餐厅。   “慕南,这房子还有这里的整片地,都是你家的吗?”江北震惊之余,还不忘考究一下。   沈慕南往江北的碟子里布菜,有一瞬在笑这人的天真无知,“当然不是,现在产权归集体,农村的土地也只能租用。”   “你又不咋住,租这么大块地不是浪费嘛。”   “偶尔会来这边度假,放松放松。”沈慕南撩了眼江北,“等到了秋天,我带你过来捞螃蟹吃。”   江北垂眼,“好啊。”   餐桌上摆了十几道中式早茶,江北在家已经吃过了,只随便挑了几样尝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沈慕南侧目。   “饱了,我出门前在家吃过了。”   沈慕南也放下筷子,用餐巾布蘸了蘸嘴唇,“走吧,先上楼。”   “你不吃了啊。”   沈慕南抬眼看他,并不说话,拉开椅子往楼梯方向走,“跟上。”   江北跟随他上了二楼,推开其中一间卧室门,沈慕南轻轻一扯,就把他抵在了门后,然后一双浸染欲望的眼睛就落在了他的脖颈间。   江北愣了愣,“大过年的,咱俩还是纯洁点吧。”   沈慕南突然笑了,眼神也从原先的重欲变成了戏弄。   “有什么好笑的。”江北表情高冷。   沈慕南只在他脖颈间流连了一会儿,算是解了馋,江北仰头享受,手却伸进口袋里紧紧捏着那张卡。   外面隐约有叽叽喳喳的鸟声,断断续续的,叫一阵,停一阵,冬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室内光线明亮,空调的暖风习习,一切都是盎然的暖意。   这样的静谧清晨,久居城市难得看见。   沈慕南很随意地坐在了地板上,背靠床,他今天穿得也很随意,下身是牛仔裤,上身是棕色毛衣,里面还搭了件衬衫。   江北也坐到了地板上,紧挨着他。   “这里真安静,空气也好。”江北感慨道。   沈慕南笑了笑,“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   “这么大块地,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平常就空着,想想都浪费,租金是多少?”   “一亩地年租两千不到,都是些小钱。”   江北嘿嘿一笑,“好像是不太贵,我也能租得起,不过租了也没用,我没钱盖房子。”   沈慕南起身把椅子上的羊毛座垫拿了过来,丢给江北,“地板凉,垫着坐。”   江北听话地把它垫到了屁股底下,看了眼沈慕南,犹豫片刻还是从兜里摸出了那张卡。   “这个还给你。”   沈慕南不解,“这什么?”   “之前做木雕你给的一百万。”   沈慕南没去接,眼神冷了几分,“你拿去用。”   江北急性子,掰开他的手就把卡拍了上去,“我要你这么多钱干嘛,咱俩是在处对象,又不是搞情-色交易。”   沈慕南没勉强,随手把卡扔到了背后的床单上。   “慕南,过完年你才二十四吧,真年轻,你以后肯定还会遇见其他人,没准儿还能碰到更有缘的人。”   沈慕南沉下脸,侧过脸去盯着江北,“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北顿了一顿,余下的话皆吞入肚腹中,两边他都舍不得,不能为了不伤自己妈妈的心,就去伤害自己的恋人。   沈慕南却理解得明明白白,那一大串的铺垫真是虚伪至极,他在心底冷笑,看来笼子里的鸟不能喂太肥,保不准什么时候它就用尖喙啄你一口,畜牲嘛,骨子里天生就没人性这回事。   在近郊别墅里吃过午饭,沈慕南就让司机把江北送了回去,江北能感觉到那人的刻意疏离,想着过几天吧,过个几天应该就能消气了。   另外,沈慕南后脚就约了徐琦去市里的某家五星级酒店。   304房间,徐琦款款而至,从妆容到穿着透着一股风情,应该是精心打扮过,身上还有股若有似无的香水味,祖马龙的蜂蜜油桃,沈慕南最爱的一款味道。   徐琦倚门而站,神情挑挞,“今天怎么想起我了?”   沈慕南缓缓睁开眼,淡淡扫过去,“迟到了一刻钟。”   “你说你好不容易约我一回,我不得打扮打扮再来见你啊。”徐琦蹬着高跟鞋走过去,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指甲轻轻刮过男人的脸,语气柔媚,“套儿我带了,我先去洗?”   沈慕南抓住了那只手,把她带坐到自己腿上,伸手抚了阵这张相似的脸庞,薄唇轻启,“快去。”   徐琦从他身上起来,眯着眼睛问:“一起?”   沈慕南勾了勾唇,阖上眼并不答她,徐琦识相地进了卫生间。   隔壁水声哗啦,沈慕南去窗户前站了会儿,身量挺拔,如同一座永恒的雕塑,徐琦擦着头发出来,就见沈慕南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我好了。”她躺上了床,掀开身上的浴巾。   沈慕南没有回头看她,在城市的午后暖阳中,他掏出手机给江北拨去了电话。   是江北先开的口,“喂,慕南,我已经到家了。”   沈慕南嗯了声,“在干嘛?”   “一会儿准备去我小姨家拜年,烦死了,这帮中年妇女肯定要给我介绍对象。”   沈慕南讥讽,“那不是正中了你的意?”   “扯呢,我有对象了,我对象正给我打电话呢。”   沈慕南轻扯嘴角,眼底闪过一阵荒凉,“你就知道哄着过。”   “哪有,我从来不哄人,该什么就是什么,你在干嘛?我猜猜啊,你肯定”   沈慕南打断了他,沉着声:“我在跟别人开房。”   江北当他是在开玩笑,“别闹,大过年的,咱得保持纯洁,跟别人更不行。”   一旁的徐琦脸色越发凝重,就在她意欲发飙的当儿,沈慕南挂了电话。   “沈慕南,你什么意思?拿我去气你那小情人!”   沈慕南看都没看她,似乎是累极,闭了会儿眼,说:“你走吧,我这会儿没兴致了。”   “在美国,你他妈艹我的时候,脑子里是不是想的那个姓江的?”徐琦的眼眶红了,但自尊心吊着,打死也不肯落下一滴泪。   沈慕南掏了根烟叼进嘴里,啪嗒点燃了打火机,吸了一口,无所谓地说:“你跟他有什么好比的?他也不过就是个男人,总有玩腻的时候。”   徐琦用指尖拂了下眼睛,偷偷拭去表面的湿润,故意摆出一副淡然样儿,嘲笑道:“你还真个人渣。”   沈慕南撩了眼她,“哭了?”   徐琦笑了,笑得极其妩媚,“谁会为一个人渣哭?不值当。”   沈慕南碾灭了烟头,照例丢下一张支票,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304房间。   “沈少,什么时候寂寞了再叫我啊。”徐琦冲着男人的背影喊。   门砰咚关上,床上的女人赤-身-裸-体地埋头痛哭   此刻正是年味儿最浓厚的大年初一。    第22章 闻家小姐(倒V开始)   江北的工作室接待了一位姓张的老板,南方人, 在北市载沉载浮了三十余载, 前年举家移民香港, 现在回来,是想在这边投资一个房地产项目。   张姓老板出手阔绰,合同刚谈下来,就让秘书付了十万定金, 说是要鼓励民间艺术, 现在这社会上的年轻人大多浮躁,少有静下心来钻研这些手艺活儿的人,这话听得江北一阵感动, 总算有人认可他是位艺术家了。   与张老板来往了些时日,江北直觉这是个实在人,家业丰厚,广结善缘, 更有兼济天下之心――   张老板手头上的这个项目稳赚不赔,就是目前缺少启动资金, 就问江北想不想入股, 江北听后有点心动。   晚上,江北洗完澡盘腿坐在床上,把他的那些存折、银-行-卡都摆了出来,用手机里的计算器在加加减减,大约算出了八十多万,还有自己的房子和工作室, 如果都抵押出去,那就是一笔不小的资金。   沈慕南观察了他一阵,合上手里的书,剑眉微蹙,“你在干什么?”   江北心里正没底,听他这么一问,眼睛里逐渐放光,像是瞬间有了主意,他移身过去,“我想问你件事儿。”   “你说。”   “就我工作室最近来了个老板,他说要投资项目,但是缺少启动资金,如果我现在投资一部分钱,我直接就能入股,你觉得靠谱吗?”   沈慕南压根不用动脑揣摩,就听出了这是个陷阱,他摘下眼镜,闭眼捏了捏鼻梁,沉着声说:“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怎么能是白掉的呢,我是有投资的啊,我投资他,他项目才能运转。”   沈慕南缓缓睁开眼,不置可否地笑笑,“明天买点核桃回来。”   “干嘛?”   “补补脑子。”   沈慕南不参与这个话题了,转手翻开书继续看,江北被他说得越发不踏实,可牛脾气上来了,打死也不会承认是自己缺根筋。   “他手上有其他工程,所以资金才周转不开。”江北还在强调。   沈慕南不予理会,“安静点。”   江北不依,“再说了,他定做了两根木雕,一点没犹豫就赏了我十万块定金,总不能是骗子吧。”   沈慕南云淡风轻地睨他一眼,“那就去投资啊,被人骗了我养你。”   “你这乌鸦嘴,没准儿我马上就发财了。”   “嘴硬。”沈慕南眼角溺着笑,揉了揉江北的脑袋,“快睡吧,十一点了。”   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江北像只小猫一样蜷在沈慕南怀里,呼吸很轻,极为乖顺,沈慕南收紧了手,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蹭了蹭,缓缓闭了眼。   “叮――”微信提示音打破了寂静。   沈慕南摸索过来,划拉开屏幕。   「慕南,你睡了吗?我今天听我爸爸说了我俩要订婚的事,我很开心。」   能看得出,这是女孩句句斟酌后发来的,优渥的出身使她即使面对爱慕的男人,也得刻意保留一份矜持,因此,她只用了“开心”这两个含蓄的字眼。   微信没有已读功能,沈慕南随意一瞥就把手机放了回去,室内再次陷入黑暗。   翌日,江北醒得早,整装完毕也跟着沈慕南一起下楼跑步,他们住的地方附近有个小公园,那里晨练晨跑的人很多。   才跑了不到一半,江北就累得气喘吁吁,“停一会儿的,我跑不动了。”   沈慕南渐渐放慢步子,吁了口气回头看他。   江北呼哧呼哧跟上去,一手抓住沈慕南,“走会儿吧,不想跑了。”   沈慕南站住脚,侧目瞥了眼江北,“怪不得。”   江北喘着气问:“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在床上没力气。”   江北愣在原地,羞红了脸。   “走吧,找个地方先吃早饭。”   路过一家咖啡厅,两人进去随便点了些东西,江北胃口不错,要了一份芝士松饼,一份烤牛肉帕尼尼,还有杯香草咖啡,沈慕南就比较简单了,只要了一份金枪鱼三明治和一杯美式。   吃了几口,沈慕南放下刀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了微信界面,顺手回复了一条。   「昨晚睡着了,抱歉。」   江北还在有滋有味地咂摸嘴里的食物,顺便想了会儿投资项目的事。   三分钟后,微信又“叮”了一声。   「啊,不好意思,昨天太开心了,没考虑那么多,今天是周末,你晚上有空吗?」   沈慕南抿抿唇,看了眼江北,「有空。」   「我想请你看电影,可以吗?」   「好。」   「那我晚上六点在凯德广场一楼的星巴克等你。」   “你在跟谁聊天?”江北好奇地问。   “没谁。”   沈慕南退出微信界面,摸了下江北的咖啡杯,伸手招来服务员,“再点一杯香草。”   “好的,先生,请稍等。”   江北一脸懵逼,“我还没喝完。”   沈慕南切着盘子里的三明治,只掀了掀眼皮,“凉了,再换一杯。”   “你这个人啊,啧啧。”   沈慕南不搭腔,把切好的一块三明治优雅地送进嘴里。   直到江北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他这才给了点反应,“做什么?”   江北眯着眼睛揶揄他,“真讲究,吃个三明治还用刀叉,那你吃煎饼果子是不是也得一块一块地叉着吃啊?”   沈慕南笑了笑,抬眼看他,“没吃过。”   羞于被这般注视,江北垂下了眼睛,嘴里嘀咕,“改天我请你吃。”   吃完早饭,他们溜达着往回走,江北意外接到了张老板的电话,说是要请他吃个午饭,江北喜出望外,一迭声说好的好的。   “那个骗子?”沈慕南敛眉问。   “不是骗子,人是大老板,出门配秘书的那种,秘书还是个女的呢,比你强。”   “也就你相信。”   江北心生一计,用胳膊肘怼了怼男人,“慕南,要不你跟我一块去,帮我把把关。”   “看你表现。”沈慕南别有深意地说。   回到家,两人一起冲了澡,从浴室辗转到客厅,最后双双累倒在卧室的大床上,空气里充溢着情-欲后的腥腻味。   每次做完这种事,江北都觉得浑身像散了架,腰酸背痛,后面更是火辣辣的胀疼。   沈慕南这回应该是尽了兴,发梢间凝上了汗珠,那双沾满欲望的眼睛此刻正一点点地褪去色气。   江北倾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到了一个小方盒,他扭身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偎着沈慕南躺了下来。   他扒开沈慕南的手,把盒子递放上去,“打开看看。”   沈慕南猜到了是什么,手微微僵了下。   “打开啊。”   沈慕南没有动作,眼睛里的情-欲灼热彻底冷却了下来。   江北见他迟迟不开,急得一把夺回了盒子,“不看算了。”   沈慕南默了一下,视线落在江北那只细白却也老茧横生的左手上,他喑哑着声问:“是戒指?”   江北不答他,翻身下床,顺便把盒子塞回了抽屉里。   这事之后谁也没提,沈慕南陪他去了约饭的地方,张老板已经提前订好了包厢,只是待三人打过照面,一向八面玲珑的张老板突然脸色僵滞,嘴边的笑也敛住了。   江北发觉出了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问沈慕南,“你俩认识?”   沈慕南拉开就近的椅子坐了下来,眉一挑,话里有话地问:“张叔叔,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原来,江北口中的这个张老板正是一年前被沈慕南炒了鱿鱼的采购部经理张发,按他的贪污金额来算,少说也得五年起步,看来这其中是有人刻意保他。   张发拉下脸,没给沈慕南一点好颜色,“今天看来不太巧啊。”   说完,他朝江北打招呼,“江先生,木雕的事我们另外再约时间,这顿饭我看就算了吧。”   沈慕南笑了笑,视线不动声色地罩在张发身上,“一顿便饭而已,张叔叔赏个脸吧,今天这顿我请。”   张发阴着脸,一声不吭坐了下来。   这一餐饭,多是江北一人在说话,他说得多,心里也快活,到现在为止他才算彻底放了心,既然是沈慕南认识的人,那这个张老板一定不会是骗子。   回去的路上,他还在想着自己即将辉煌腾达的故事,连车开到了家门口,他都浑然不晓得。   “下车。”沈慕南道。   江北回了神,凑过去亲了他一口,喜滋滋地问:“慕南,这是你哪个叔啊?”   “以前我爸的一个朋友。”   这下江北更放心了,“是你爸的朋友啊,那还真是大老板,我怎么说来着,这出门配秘书的人,肯定不是开皮包公司的。”   沈慕南嗤了一声,人到三十还能这么天真,也是不容易。   江北兀自沉浸在喜悦中,没有察觉到沈慕南的异样。   晚上五点半,江北在厨房里做饭,身上系了条灰色围裙,从背影看,微卷的头发配上这副贤惠打扮,活像一只困陷于笼的金丝雀,就是脾气太倔了,不听人话。   沈慕南眸色微沉,转身走开了。   一会儿江北听到开门的动静,急急忙忙地探出身,“你上哪儿去?”   沈慕南看了眼手表,声色淡淡,“我约了人吃饭。”   “哦。”江北有点失落,“你倒是跟我说一声啊,我还做了你的饭,早点回来。”   沈慕南推门走了出去。   与闻家女儿闻锦言的婚事,是他父亲定下的,沈慕南对此没有意见,他这样家庭出身的人,需要的是门当户对、可以给他事业锦上添花的女人。别说江北是个男人,他压根娶不了,就算是个女人,他也不会娶回沈家,像那种一穷二白平凡无奇的人,最好的归处就是当个不争不闹的金丝雀。   十点多的时候,沈慕南从外面回来了,江北正翘着二郎腿躺床上玩斗地主,听见缓至的脚步声,头也不抬,似乎还在生闷气。   “给你买了抹茶慕斯,起来吃。”沈慕南撂下这话,就出了卧室。   江北犹豫片刻,还是趿鞋去了餐厅,那杯绿色慕斯就搁在餐桌上,在水晶灯下散发出甜甜的美味诱惑。   “我刷过牙了,你留着吃吧。”江北坐到椅子上,假模假样地摆弄起自己的睡衣袖口。   沈慕南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水杯,一句话不说就去了卫生间。   江北跑过去堵住了卫生间的门,直着腰板质问:“你凭什么生气?”   沈慕南却笑了,“我只是想洗澡。”   “我刚跟你说话,你怎么都没反应。”   沈慕南低头在江北的鼻端嗅了嗅,挑逗一般哑着声问:“你想要什么反应?”   两人也处了不长不短的一年多,江北在吵架方面从来就没赢过沈慕南,吵得面红耳赤摇旗耍威,那不叫赢,偏偏是那种不声不响把话题转移开去,才称得上是绝顶高手。沈慕南就属后者,而且出招防不胜防,每次吵架的终结都成了床上的肉搏相战,最后叫哭求饶的永远是自己。   “你起码得回我一句,你吃还是不吃。”江北理直气壮地说。   沈慕南拍了下江北的脑袋,“让开,我要洗澡。”   江北给他让开了,拔腿就走时被沈慕南拽进了浴室,这次江北还是输了,不光嘴上没赢,还被沈慕南压在水下弄得哭爹喊娘。   江北没了力气软绵绵地趴在床上,沈慕南给他后面涂抹药膏,指尖清凉,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红肿处,江北舒服得快要睡过去了。   “慕南,咱俩算不算重欲过度啊?我觉得你最近都累瘦了。”江北扭头看他。   “不算。”   “我觉得算,我最近也瘦了。”   沈慕南抽过一张纸试去手上的残存药膏,然后双腿交叠倚靠在床头歇了歇,眼闭一阵,似乎是困倦了。   江北翻了个身,悄咪咪下床把那抹茶慕斯给吃了,没高兴再去刷牙,等他回卧室的时候,沈慕南还是刚才那副姿势。   “很累吗?”江北偎过去问。   沉默半晌,沈慕南闭着眼问:“以后我要是结婚了,你怎么办?”   江北心里咯噔一下,“干嘛这么问?”   沈慕南睁开了眼,目光攫住他,声音沉了下来,“我说如果。”   “还能怎么办,就分手呗。”   沈慕南扯了下嘴角,眼里的阴寒愈加浓重。   “快睡吧,好困。”江北理了理被子,准备钻进去。   沈慕南却翻身压了上去,双眼阴鸷,像瞬间变了个人。   四目相对,沈慕南重重吻了下去,或者说是啃噬,如同一头追捕猎物的猛兽,江北感受到了未知的可怕,他奋力挣扎,想把这人从自己身上推开。   “别动!”沈慕南冷声警告。   江北恍惚了双眼,委屈道:“我不想做。”   情-欲来袭,沈慕南只想狠狠地占有身下的人,他用左手扣住江北的两只手,右手去抽屉里摸到了一管药,强迫江北吸了几口。   “别跟我闹,我不想弄疼你。”语气温柔得像个多情种,沈慕南还俯身亲了亲江北的鼻尖。   很快,药效来了,江北全身发热,半推半就地跟男人结合到了一起,在迷幻中升上了云颠。   事后,江北蜷起身子背对着沈慕南,后半夜,许是气不过,他张嘴对着沈慕南的胳膊咬了一口,男人嘶了声,顺手把他拢进了怀里。   久久无声。   “对不起。”沈慕南低喃。   去他妈的对不起!江北低头照着原先的牙印又咬了下去,直到嘴里嗜出了腥味,他才松了口,斜眼睨着沈慕南。   沈慕南心中一恸,猛地抱紧了他。   夜沉如水,似乎一切都变了味,走向了无法操控的极端,人为还是天意,江北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三明治里的鱼、luellawang的地雷! 第23章 野心   周明又换了份工作,来北市一年多, 这人大大小小的工作换了五六份, 当过保险推销员、房地产销售, 还在酒店给人当过门童。   无一例外,都干不长久。   这次他在电话里神神秘秘地对江北说,自己最近撞上了大运,终于找着了心怡的工作, 并信誓旦旦地保证这回肯定干得长, 为庆祝事业有起色,周明说什么都要请江北吃顿饭。   江北没跟他客气,挑了家涮毛肚店, 隆冬时节,吃这种辣的最带劲儿。   “别跟我客气,随便点。”   江北把勾画好的菜单递给服务员,高冷地瞥瞥他, “在我跟前,充什么大款。”   周明嘿嘿傻笑, 拿起杯子咕噜了两口, “等我有钱了,请你去米其林吃一顿。”   “那玩意儿有啥好吃的,那么大个盘子就装芝麻大点东西,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周明笑眯眯,“那每样给你来十份。”   “别笑。”江北突然严肃。   周明当即敛住笑意,一脸无辜地看着江北, 就等着他下面的话。   “你这一笑,显得你鼻子更大了。”   大学时代的周明问过江北,如果你是弯的,你会跟我处对象吗?这问题太肉麻了,江北捡起自己抖落的一地鸡皮,抡拳揍了他一顿,并残忍地告诉他事实真相,“我不喜欢鼻子大的人。”   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提起,纯属玩笑话,周明听后捏了下自己的鼻子,一本正经地说:“要不我去整个容吧。”   江北白他一眼,“万一整毁了,以后还见不见人呢。”   “那算了,还是把钱省着请你吃饭。”   一会儿他俩点的涮锅好了,江北慢条斯理地捏起一串毛肚,缓缓递送到嘴边。   周明大口撸完一串,瞅瞅他,“你可别造作了,赶紧吃吧。”   “吃饭就该细嚼慢咽。”   周明无语,“以前也没见你这样,是不是你那对象给逼的?”   江北切了声,脸一甩,两排牙齿齐发力,从右到左一气呵成撸掉了手上的串串。   “哎,这就对了嘛。”   江北不吭声,埋头撕咬毛肚串串,犹如饿了三天三夜的饥汉。   两人吃完从店里出来,外面还在飘着雪花,一簇簇地落下来,像柳絮一般,轻而软。   此刻心境,意外的舒服,江北挥手朝周明告别,踏步走进了漫天纷雪中。   周明傻愣愣地站在店门口,直到人走出去老远,他才微微回了神。   到家时沈慕南还没回来,这些日子这人总是很晚才归,有时候自己都睡着了,隐约感到有个冰凉凉的柔软东西在他脸上轻轻蹭几下,江北困得睁不开眼,也就懒得去看了。   空荡荡的大房子,再加上致郁的装修风格,江北一个人呆着实在}得慌,这样就算自己不看电视,他也得打开弄出点动静来。   等了一个多小时,无聊的综艺节目都看完了,沈慕南还是没回来,客厅的挂钟不偏不倚指向22:48,江北伸了个懒腰,扭扭肩膀走去卧室。   沈慕南大概是半小时之后回来的,洗完澡就进了卧室,脚步声愈来愈近,江北烦躁地翻了下身。   “还没睡着?”沈慕南低声问。   江北背对着他,闭着眼答:“就快睡着了。”   床的另一侧骤然塌陷,沈慕南OO@@地躺上了床,右手习惯性地探进江北的睡衣里,不管轻重地捏了几把。   江北全无性-趣,挠开他的手,“我困了,没兴趣。”   沈慕南停了动作,眼睛里结成寒霜,阴恻恻地问:“你又在闹什么?”   “没想闹,我就是困的。”   沈慕南抽回手坐了起来,倚在床头点了根烟,时间嘀嗒嘀嗒过去很久,他才不急不慢地开口,“跟男人出去吃了顿饭,回来就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儿,你恶心谁了?”   江北气得牙齿打颤,忿忿地踹开被子爬起来,眼珠子瞪得老大,“你找人监视我?”   沈慕南弹了弹烟灰,嘴角噙出了点讥讽,“我要不看着你,你是不是转个身就能跟他搞上床?”   “你再说一遍。”江北猩红了眼,怒目圆睁。   沈慕南抽烟不答,仰头朝向黑暗中的天花板,缓缓吐了口烟圈儿。   冷战还在继续,江北受不了这样的冷处理,动手去打沈慕南。   沈慕南没有避让,那么重的一拳头扎扎实实地挥在了他的胳膊上,黑暗中听见“啪”的一声响,可这人丝毫没有反应,江北气急败坏,又对着前几日的伤口下嘴去咬。   唾液混着血,不知道谁更疼。   江北松了口,往纸巾里啐了一口,嘴里的血腥味淡了。   “解气了?”沈慕南斜着眼问。   江北嗓子里哼着怒气,不理他。   沈慕南摁灭了烟头,声音里带了些无可奈何,“睡吧,不是说困了嘛。”   听他语气温和,江北的火气总算消了点,“好歹是个成年人,你以后说话注意点分寸。”   沈慕南没搭腔,随手打开了他那边的台灯,抽出一张纸巾低头擦拭混血的牙印。   这么块深浅不一的牙印,旧伤掺着新伤,估计没个几年是褪不掉的,因为江北每次都使了狠劲。   灯光下,男人的睫毛微颤,表情冷若冰霜,胸口的那道疤,由于领口微敞而现出了一角。   江北想,这个男人也不过才二十五岁,没干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却被他折腾了一身伤。   “疼吗?”江北内疚地问。   沈慕南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又垂了下去。   “给我看看。”江北凑过身去,盯着那道牙印看,一双漂亮的眼睛隐隐泛了红,“我刚被你气坏了,你有时候就是故意讨打。”   “不疼。”沈慕南望着那双眼睛说。   “疼也没招,咬都咬了,要不我让你咬回来。” 江北伸过去胳膊,晃了一下即收回,“算了,咬来咬去咱俩都成狗了。”   沈慕南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眼皮子动了动。   江北急着想道歉,故技重施,半青半熟地吻了上去,一点点用舌尖撬开男人的牙关,沈慕南眼睛里清明如水,胸口却微微喘了下。   大概是故意克制吧,他把江北从自己身上揪了下去。   “睡觉。”沈慕南沉声命令。   “你不喜欢?”江北反问。   “你没必要这么做。”沈慕南伸手关了灯,室内一片幽暗。   江北背过了身,小心翼翼地去体会沈慕南话里的意思,也许是自己刚才下口太重,这人生气了,也许是这人突然间累了,不想干那种事,也许还有别的他不知道的原因,总之很复杂。   没想出头绪来,江北有些闷闷不乐,突然思绪一转,他想起了件重要的事。   “沈慕南。”江北翻过身,喊了声全名,“你还没说你为什么派人跟踪我。”   沈慕南听若未闻,身体随着平稳呼吸而微微轻颤。   江北赤脚下了床,走到窗户边勾起窗帘向外t了几眼,假装后知后觉地感慨,“我说呢,怎么老有两个戴墨镜的男人跟着我,这都到家了,那俩还杵在外边,你到底付了他们多少工资啊,这么敬业,大半夜的都不睡觉?”   沈慕南闻言也起身下了床,走过去顺着江北的视线往下看,疑惑地问:“哪儿?”   “你自己看呐,就在那路灯底下。”江北装模作样地指给他看。   昏黄的路灯下,除了一片被雪覆盖的白茫茫大地,半个人影都没有,更别说戴墨镜的壮汉了。   沈慕南心知自己被摆了一道,倒也不生气,揪着江北一同滚上了床,盖好被子,“不许闹了,睡觉。”   声音里明显带了几分笑意。   江北不甘心,势必要问个透彻,“你干嘛派人监视我?”   “我派的人可没戴墨镜。”   江北踹了他一脚,“避重就轻,我现在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监视我?”   沈慕南钳制住江北乱动的四肢,紧紧压在自己怀里,耐心已被消磨到极限,“别再烦了!”   “我脚冷,你给我捂捂。”江北蜷着脚趾头,在男人腿上蹭了蹭,伎俩上的生疏并没有阻碍它的效果。   沈慕南的身心果真被他蹭化了,眉眼舒展,不过依旧没吭声。   “给我捂会儿。”江北缩在男人怀里,仰着头问:“你为啥监视我?”   沈慕南笑了笑,垂眼对上了那双执拗的眸子,光看不说,用灼热一点点地去回应江北。   江北感受到了男人的潜伏欲望,吓得立马乖顺了,不闹不问的,安安静静地伏在沈慕南怀里。   无声较量间,沈慕南的手机响了,标准的苹果铃声,欢快悦耳,在这个深夜里,犹夹一丝诡异。   沈慕南渐渐放开了挟制动作,江北也得以从他怀里脱开身,铃声还在叮铃铃的响,像是暗暗卯足了劲非要得到主人的回应。   “你倒是接电话啊。”   见沈慕南僵着不动,江北伸手想去摸那只手机,一直闷不吭声的男人却突然拧住了他的手腕,劲道之大,疼得江北倒吸了口冷气。   “你想干什么?”沈慕南阴沉沉地问。   即便光线昏暗,江北也看清了男人眼里的多疑与嫌恶,他顾不上疼,茫然地张了张口,“你这是什么眼神?”   手机铃声终于停了,室内重又归于安静。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沈慕南面无表情地说。   江北无声地笑了,眼睛里一片迷蒙,“那我以后不碰了,你也别找人跟着我,我不喜欢被人跟。”   江北背过身去,躺在属于自己的那一侧,想这一年多来的荒唐离奇,自己死心塌地地跟着沈慕南,却从未去想过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他俩这样究竟算什么关系?恋人吗?   他今年三十一岁,有工作,有房子,抽屉里还有一对花六万块买的男士戒指,生活无虑,日子充实,没准儿马上就要发笔小财了。   可此刻,凌晨一点多钟,他躺在沈慕南的房子里,内心竟然莫名的酸楚起来。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压根不该开始的。   中盛二十八楼总裁室。   庄严敲门进来,“沈总,你让调查的张发我已经查清楚了。”   沈慕南顿下笔,背靠椅子看向他,“说吧。”   “你猜得没错,确实是陈家在背后搞的鬼,陈新宇最近跟他走得很近,并且在春晖路那边送了他一套复式,还有”庄严小心掂量着上司的眼神。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   “江先生跟张发走得也很近,好像他们是有业务往来,沈总,你要不要提醒下江先生?”   就连庄严都猜出了其中缘由,张发接近江北,纯粹就是为了给沈慕南制造麻烦,毕竟他们总裁和江先生是那样耐人寻味的关系。   沈慕南挥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大半座北市,繁华风景尽收眼底,沈慕南轻抿一口手上的苦咖啡,觑眼向更远的地方看去――   五年内,踩着闻家做跳板,把中盛的资产扩大一倍,从前他父亲是怎么白手起家的,他也要效仿其径,复制出自己的商业帝国。   至于那位傻里傻气的好哥哥,自己喜欢就留在身边好了,反正即将身无分文,傻哥哥也无处可去。    第24章 分手(一)   春雷响,万物生, 时令过了惊蛰, 天气渐渐回暖了, 沈、闻的订婚礼就安排在三月下旬。这些日子,江北跟沈慕南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星期都见不着两次。   张老板那边一切谈妥,江北更是跟小闫大勇他们夸下海口, 有福同享, 以后要给他俩把工资翻上一番,工作室规模嘛,是时候扩大扩大了, 最好再招几个学徒。   有钱挣,大家热情高涨,商量着去外面好好搓一顿。   临近傍晚的时候,江北给沈慕南打了个电话。   “我和小闫大勇他们去吃饭, 你要一块来吗?”   “晚上有事,就不去了。”依旧是干净微冽的声音。   “那今天晚上你回不回来?”   电话里明显的一声低笑, 嗓音磁性, “你想我回去吗?”   “随便你啊,你要没事就回来呗,反正我一个人也是闲着,咱俩一块还能找点事儿干。”   这是句性-意味颇浓厚的话,江北死鸭子嘴硬是不会承认他有这种想法的,但沈慕南却听得懂。   “那我晚上回去, 跟你一块找点事干。”最后一个字,吐得极为缓慢又清晰。   江北笑在心底,嗔道:“你可正经点吧。”   “跟沈先生打电话啊?”小闫拿着把扫帚在打扫卫生,时不时在江北跟前晃几下。   江北挂了电话,“想叫他一块去吃饭的,又没空。”   “他们上班忙,不像咱们。”   “也不知道一天天的都在忙什么。”江北酸溜溜地说。   小闫知悉这两人的关系,除了自己的表姐没能跟江北配一对,他有些遗憾,更多的还是祝福,沈先生人帅钱多,关键对他们老板是真好,他打心眼里替老板高兴。   “对了北哥,你最近看新闻没有?”   “什么新闻?”   小闫放下扫帚,站直了腰板,“就最近啊,有人向人大提出允许同性恋合法化,网上呼声很高,说不定过个三五年,你和沈先生也能领证了。”   江北一怔,“你是说结婚啊?这我还真没想过。”   “能结当然要去结,扯证比什么都踏实。”   江北听在心里,嘴上嘀咕,“那倒是。”   等大勇从外面办事回来,他们仨锁了门就出发去了吃饭的地点,之前商量好的,一家刚开张的海鲜自助。   下了地铁,小闫还在做战略指挥,“一会儿一定要捡贵的吃,把那吃主食的臭毛病给改了,大虾刺身什么的,咱就可劲儿往肚子里搂,不吃吐了那都亏了。”   “行了,一副穷相,跟三百年没吃过饭似的。”江北撇撇眼,“你俩啊,吃完别忘了用鲍鱼汤汁漱漱口。”   “老板,可以啊。”   说是这么说,真到了下嘴去吃,这仨战斗力明显不行,强撑了一个小时勉强结束战斗,正好小闫这个单身狗要买衣服,江北和大勇又陪他逛了逛商场。   商场很大,七八楼是吃饭的地儿,下面是娱乐和服饰场所。   小闫买衣服不挑,实惠耐穿就好,陪他只逛了两家店,这小子就把衣服裤子都买好了。   出了优衣库,小闫突然“呀”了一声,指着商场对面的一男一女,“北哥,那是不是沈先生啊?”   江北看过去,虽然隔得远,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就是沈慕南,至于旁边挽着他胳膊的女人   江北并不认识。   “可能是他妹妹吧。”大勇小声嘀咕,中气不足。   小闫舔舔嘴唇,看着江北,“我觉着会不会是他的女下属啊?”   大勇给小闫使眼色,提醒他赶紧闭嘴。   江北的脸色明显挂不住了,“你俩先回去吧,我去问问。”   “我们陪你一块吧。”   “不用。”江北从后边绕过,往商场对面走去。   商场的灯光亮得发白,每个人的面部情绪都照得清清楚楚,当江北从后面拽住沈慕南的时候,这个男人竟然没有表现出一丝意外的慌张,相反他非常平静,眼睛只眯了一瞬。   他当时在想什么。   女人看着江北,秀眉微蹙,粉面红唇在灯光下格外精致好看。   “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女人问。   声音婉转动听,语气礼貌,是个教养良好的女人,江北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呆立住了。   少顷,沈慕南拂开了江北的手,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你认错人了。”   江北垂下了那只被人嫌弃的手,他曾用这只遍布老茧的手抚摸过男人的全身,初夜情节,他也有,沈慕南是第一个教会他床上性-事的人。   他的目光从女人脸上移到沈慕南脸上,愣头愣脑地说:“是我看错了。”然后便低下了头。   “我们走吧。”沈慕南不咸不淡地对女人说。   “一会儿陪我去逛逛男装吧,我想给我表弟买一条领带。”   女人声音愉悦,显然并不在意方才的小插曲。   站在亮如白昼的商场里,一身朴素穿着的老实人微微蜷了蜷手,他抬头看向那两人离去的方向,背影高挑疏离,走在人群里也是十分打眼的一对金童玉女。   这一刻,江北的羞远远大于愤,羞他自己以为有钱有势的沈慕南是真心实意地爱他;羞他自己在小闫提起同性恋合法化的时候,他竟还恬不知耻地幻想了一下;更羞的是,他这样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竟还会天真地去相信爱情。   早就有征兆的,是他自己心大,不愿去多想。   江北转身往电梯走,出了商场坐上了回家的地铁,他看着窗户上映出的自己,无声地咧嘴笑了笑。   第二次恋爱,又失败了,胃里海鲜翻搅,恶心得想吐。   到了沈慕南的那间公寓,江北就开始不慌不乱地打包东西,他不着急,还去厨房里给自己泡了杯茶,茶叶清涩,把肚里的油脂刮去了点。   将近十点的时候,沈慕南回来了,坐在沙发上冷眼看着收拾行李的江北。   良久,直到江北打包完两大箱东西,拿起杯子喝茶,他才幽幽开了口,“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江北看向他,“还能去哪儿,回家。”   沈慕南摆弄起自己的高档袖扣,眼睛里戾色愈重,“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就字面意思,咱俩分手,我回我自己的家。”   “分手?”沈慕南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沈羡北,我们谈过吗?”   江北愣住了,对着这张熟悉的脸孔,他竟然瞬间陌生了起来。   他无话可说了,事到如今他认栽了,江北转过身,去卧室把自己的两盆盆栽给抱了出来。   收拾妥当,江北走到了男人跟前,一字一句地质问他,“你不喜欢我,当初为什么要勾引我?”   沈慕南抬起眼,死水般的眼睛里有了细微波动。   “沈慕南,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不带你这么坑人的,你跟那个女人处很久了吧,有一天晚上你电话响了,你不肯接,就是她打的吧。”   沈慕南的眸色闪过一丝不可名状的异样,还是没有张口说话。   江北深吸了口,“好,你可真行。”   江北冷笑了下,目光四处逡巡,最后定格在电视柜旁立着的麋鹿木雕上,他走过去,二话不说狠狠把它砸了,鹿角断成了三段,鹿身摔在地板上,四分五裂。   “你发什么疯?”沈慕南终于动容了。   江北咬牙切齿地说:“我当你是我男朋友,没收你那一百万,既然都不是了,那一百万我也不跟你要,这木雕我想怎么砸就怎么砸。”   说完,江北又朝“尸身”使劲踩了两脚。   沈慕南上前抱住了江北,死死箍在怀里,江北拼了命地动弹挣扎,那双胳膊却箍得更紧了。   “放开!”江北逮着什么咬什么。   沈慕南不为所动,任他发泄,良久,大概江北也累了,终于软下了身,倚在沈慕南胸前微微喘气。   “只要你听话,我们还像以前那样。”沈慕南动了动沙哑的喉咙。   “滚蛋!”江北再次试着挣脱开。   沈慕南强硬地掰过江北的身体,两只手按压住他扭动的双肩,眼色沉了又沉,“听我说!”   江北不想听,动脚去踹。   沈慕南稍有不耐,提溜起江北甩到了卧室的大床上,覆身压上去,喑哑着嗓子说:“以后你还跟着我,要是嫌这房子小,我给你再换个大的,沈羡北,我说过我会养你,你什么都不用干,我供你吃喝。”   江北用眼睛狠狠地剜着他,“谁稀罕!”   沈慕南的眼圈隐隐红了,似乎是激怒后的暴戾,他寻着那张嘴吻了上去,绝望地吮吸对方的滋味,江北不停地摇头去躲,最后一口咬了上去。   薄唇出了血,沈慕南停下了动作,声音也柔了几分,他像以前那样诱哄道:“听话,以后我每周过来三次,你想去哪儿玩,我都带你去。”   “每周过来三次你当我是我什么?沈慕南,咱俩这样的情分,你让我给你当三。”   沈慕南耗尽了最后一点耐性,他用舌头舔了舔出血的嘴唇,声音里带着几分邪,“不当三,你想当什么?给我当老婆吗?”   江北不说话了,顷刻间手不是手,腿不是腿,像是浮在空中的一团棉絮,抬不起力。   “不把我当老婆,你操我干什么”江北虚软无力地说。   沈慕南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过分,赎罪那般,低头舔向了江北的耳垂,同居一年多,他熟悉男人身上的所有敏感点。   身上覆着的男人如同毒蛇一样,令江北感到粘腻恶心,也许是胃里的海鲜作祟,他偏头干呕了两声。   沈慕南停了下来,眼中的情-欲之色骤然消退,他冷笑道:“嫌我恶心?”   “脚踏两只船,难道不恶心吗?”   沈慕南微怔,手上的劲儿渐渐松了。   江北趁他松懈之际,脱身站了起来,一句话没说,就去客厅拿走了自己的行李箱和盆栽。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三明治里的鱼的地雷! 小仙女们,中秋节快乐鸭! 第25章 分手(二)   江北手机关机窝在家,还是那套失恋标配套餐, 三菜两汤配点小酒, 咂摸几口, 觉得爱情这玩意儿也就那样吧,人心难测才是最令他寒心的地方。   小时候的沈慕南多乖啊,长大了就跟突然变异了似的,六亲不认, 还整了这么一出“我要包养你, 你可得好好听话”的戏码,可笑。   吃完就睡,睡起来再吃, 浑浑噩噩混过了白天。   半夜躺在床上,江北还是忍不住难过了一会儿,白天喝酒时自言自语的狠话此刻全都苍白无痕,他这心啊, 抽疼一阵,那人前几天埋进他身体里时, 还问他五一想去哪儿玩。   江北相信, 那一刻的沈慕南一定真情实感过,因为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只是,人的城府到底可以有多深,他可以跟你十指相扣说爱你,转身又能陪女人去逛街, 装作不认识你。   “哎。”江北叹了口气,闭了眼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出门,江北就看见傻大个站在他家楼下,笑得如沐春风,江北正失恋瞅啥都烦,见他笑这么欢更是来气。   不用说,肯定是小闫那家伙联系不到自己,就把自己被人甩的事告诉了周明。   江北走过去,表情冷如霜,“笑什么,幸灾乐祸啊。”   周明挠挠头,“我请你吃早饭。”   “别以为我失恋了你就有机可乘,我不喜欢鼻子大的人。”   周明陡然惊讶,“你、你失恋了啊?”   江北忍住想揍人的冲动,鼻子里出声,“请我吃饭,带路!”   周明是汉城人,他们那儿盛产热干面,吃了这么多年,他总算在北市找着了一家最为正宗的热干面店,来来回回光顾多次,跟人老板都混熟了。   这回他又带着江北去了。   老板良心生意人,黑芝麻酱调得又稠又香,浇到面条上,再加一大勺辣椒,江北呛得连连咳嗽,眼白处隐约泛了红。   周明默不作声,后来实在看不下去,就说了他一句,“大老爷们哭什么,不就失个恋嘛。”   江北用眼睛瞪他,用牙齿呲他,压住嗓子里的火,吼道:“辣的!”   周明并不信,嘿嘿笑出了声。   见他笑,江北气不打一处来,再次严肃强调,“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的。”   傻大个可算不笑了,埋头吸溜起面条。   这是个寻常的三月清晨,小店里生意红火,江北坐在靠门的地方迎风流泪,他自己坚持认为,是被辣的。   把手机开了机,接连跳出小闫和大勇的微信轰炸,联系不到人,那俩估计都快急疯了。   江北拍了张还剩小半碗的热干面照片给他们发了过去,“我很好,在吃面。”   几秒钟后,微信跳出了一条消息――“味道咋样?哪家的?”   江北回复了六个点。   周明瞧江北也不像是个会因为失恋寻死觅活的人,于是放了心,起身跟老板结完账,时间差不多八点半了。   “你自个儿慢慢吃吧,我就不陪你了,我得赶着去上班。”   江北睁着一双被冷风和辣椒摧残的红眼,匆匆咽下嘴里的一团面,“还没问你,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啊?”   “我也找了个木雕工作室。”   这话听得江北无限惆怅,当初他为了避嫌,其实主要还是怕沈慕南吃味,眼睁睁地置走投无路的老同学于不顾,没去提供一点实质性的帮助,明明自己的工作室是可以再塞下一个员工的。   当了回恶人也就罢了,所谓的爱情还变了质,回想昨夜他跟沈慕南那样折腾,彼此脸皮尽撕,那人还能冷眼自持,有条不紊地搬出自己的那一套荒谬理论。   果然,人是会变的,像沈慕南那种家庭出生的人,估计早就变得不成样了。   沈慕南今天没去上班,晨跑回来冲了个澡,他就在江北留下的懒人豆袋椅上一直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没停下来过。   嘴边的咬痕经过一夜的氧化呈现出深红色,引人遐想,又带着几分矛盾的禁欲气息。   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他倾身去接,看清了来电联系人后,顺便摁灭了手里的烟头。   “沈总,从他下楼我就跟着,他先是跟一个男人去吃了早饭,然后就一个人在路边瞎晃。”   沈慕南用拇指捻了捻唇间的咬痕,眸色一凝,“什么样的男人?”   “个头挺高的,看着有一米九,长得还挺端正的,其他的形容不上来。”   沈慕南脸色渐沉,“他现在在哪儿?”   “在平阳路的市政府这边。”   “继续跟着,我这就过来。”   沈慕南拿上车钥匙就出了门,根据监视人发来的定位,他很快就在一处公园的长椅上找到了发呆的江北。   三月里,不少树木都抽了芽,枝枝条条上冒出点点绿意,多少有些春天的味道,阳光正好,照得人筋骨活络,浑身抖擞。   江北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当一双黑色皮鞋落进他视线里时,他本能地抬头去看。   “闹够了没有?”沈慕南的声音多了一丝纵容,但依旧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情味。   “你又跟踪我!”江北质问他。   这种质问多半不会有结果,用钱能解决的事,沈慕南压根不会想到它本身的不合理性,何况在他眼里,江北是他笼子里的猎物,猎物跑了,他当然要布下眼线把他揪回来。   僵持无果,沈慕南脱下风衣丢给了江北,自己也坐到了长椅上。   “把衣服披上,这边风大。”   江北没听他的话,风衣自腿间滑落于地,他定了定心神,问道:“昨天的那个女人是谁?”   沈慕南俯身把衣服捡了起来,拍去灰尘,给江北披上,淡淡道:“你不用管她。”   江北却笑了,“沈慕南,你说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能这么大呢?我这每天为了能挣点小钱奔波来奔波去,你呢,生下来就有亿万家产候着,不用为钱劳碌,还可以趁闲去勾三搭四。”   沈慕南沉默以对,周身寒气混杂在三月的冷风里。   江北甩开身上的那件大衣,站了起身,目光炯炯地盯着沈慕南,“最后送你句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的,你好自为之吧。”   沈慕南嚯地扯了下嘴角,“沈羡北,你还真是条喂不熟的狼,对你好你不稀罕。”   “稀罕什么?稀罕你厉害,小三小四养一堆吗?”   沈慕南目光沉沉:“你会回来求我的。”   江北拿眼珠子瞪他,自己偏不信这个邪。   沈慕南把大衣随意搭在胳膊上,迈开长腿从江北身边擦过,顿了顿步,状似无意地说:“周明是不是又换了份工作?这回估计又干不长了。”   一瞬间血液上涌,江北有点招架不住,他逞强道:“我劝你不要干这种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事儿,你才二十五岁,不值当。”   沈慕南发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私语,“真单纯。”   口中的热气裹挟着讥讽。   江北推开近身的男人,“他没了工作,我雇他,你还能上天入地了不成?”   沈慕南默了下,没再说什么。   “那女人是谁?”江北执意要出个结果。   许是报复心理,沈慕南没有隐瞒,“我女朋友。”   “哦。”江北垂了垂眼,扭头走了。   他沿着平阳路往东走,沈慕南开车默默跟在后面,路过一家便利店,江北进去买了一杯关东煮,站在行人如织的大街上,趁着热乎撸了串四喜贡丸。   “没心没肺。”沈慕南嗤道,在前面路口掉头走了。 第26章 骗子   张老板跑了。   手机号注销了,房子也卖了, 江北在他那个建筑公司堵了三天三夜, 人没堵着, 正主回来了,原来这公司是他租来撑场面的。   入社会八年,他妈替他把路铺得鲜花遍地,只要不是个废物, 这条平坦大道准能走得顺顺当当。   他现在成了废物, 把他妈攒了大半辈子的血汗钱全给霍霍光了。   江北去公安局报了案,警察做好记录就让他回去等消息,有位年轻的小警察提醒他说, 这种小贷公司卷钱跑路的案子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受理,可还真没见过有谁能把这钱给追回来的。   从公安局出来,江北就跟失了魂似的一路摸回家,全身血液放空, 一头扎在床上。   他磨着牙、红着眼回忆起他妈满城奔波替刚毕业的儿子找房子,后来儿子说不想干了, 又托关系求爹拜娘地给他开了间工作室。   “我说儿子啊, 你可长点心吧。”   “以后什么都得靠你自己,妈不能陪你一辈子。”   “曲意逢迎是不对,可你总板着张臭脸给谁看呢,笑一个。”      世态炎凉,人心险恶,他凭着一颗赤子之心天真闯荡, 插科打诨地过日子,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会被坏人骗得倾家荡产。   躺到了天黑,江北浑浑噩噩辨不出现在是几点,他脑子里唯存最后一点清醒――   那个骗子是沈慕南的叔叔。   “嘟――嘟――嘟――”   电话连续响了九声,那头的人终于接了。   “有事?”声音疏离。   江北吸了吸鼻子,尽量压住崩溃,“我的钱全被你叔叔给骗了,我现在找不到他人。”   事不关己,没人能感同身受。   沈慕南漠然地撇清关系,“是有点惨,但是跟我有关系吗?”   “他是你叔叔,上次约他吃饭你也在,你还说是你爸的朋友。”   那头传来一声讥笑,“搞连坐?”   江北越听脸越白,几乎快要崩溃了,“我不管,你把你叔叔找回来,我要他还钱。”   “自己蠢就别赖别人,要找自己去找。”   电话挂断了。   江北套上衣服冲出了家门,直接打车去了中盛集团,还没到下班的点,他就死守在门口堵沈慕南。   高耸威严的企业大楼,这里聚集了无数精英白精,穿着体面,年薪优渥,飙着英文喝着咖啡,举手投足皆是潇洒做派。   他站在危楼下来回踱步,身无分文,周身寒酸,如同沟渠里的虾米爬进了汪洋大海。   早春的风略有凉意,江北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双颊寒颤,那个人才衣冠楚楚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冲过去一把揪住了沈慕南的衣领。   “我的钱全被你叔叔骗走了。”如今,他只会重复这句话。   保安见有歹徒,立马提着电棍过来。   沈慕南挥手让他们止步,眸色晦暗,“回去再说。”   江北死死攥着不放。   沈慕南稍显不耐,把那只无礼的手腕拽了下来,然后像所有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那样,拂了拂领口的皱褶。   “你叔叔是个骗子。”江北耸拉下脑子。   此情此景,沈慕南终有些不忍,软下声,“先跟我回去。”   江北抬起红热的眼睛,点点头。   上了车,江北就干坐着不吭声,沈慕南侧头观察他多次,从始至终都是一副颓丧样儿。   “多少钱?”沈慕南问,车子在堵车路段停下。   江北终于起了点反应,呜呜囔囔道:“我把房子和工作室都抵押了进去。”   “你先别急,我帮你想想办法。”   “那钱能要回来吗?”   “试试看吧。”沈慕南偏过脸,目光落在了江北那双因不安而微颤的手上。   江北总算安定了不少,“谢谢你。”   沈慕南眼色微沉,不加掩饰地抚上了那双手,“跟我不用客气。”   语气干净利落,全然听不出半点油腻。   江北忍住手背上的恶心粘腻,心底认清了一个事实:他这个弟弟,即便长得再怎么不食人间烟火,身体也早就陷进了混浊泥潭,跟那些有钱有势玩弄肉-体的男人并无二样。   前方车流疏散了,沈慕南收回手,斯斯文文地握住方向盘,仿若一个行走人间的正人君子。   那套二百平的公寓还是原先的模样,布局简单,色彩清冷,没有一丝烟火气。   江北给沈慕南看他手机相册里存的合同照片,大概有六七张,沈慕南没走心,只随便掠了两眼。   “我手里就剩这几张纸了,连个担保人都没有,那姓张的能找到吗?”江北的声音里还带着些哑然的哭腔。   “不知道。”沈慕南松了松领带,视线撩过江北的一段白皙脖颈。   “我不指望把钱全追到手,要是能追回大半”江北咬了咬下唇,急切地看向沈慕南,“你说那姓张的能去哪儿?”   沈慕南一言不发在江北脸上扫视三秒,眼神似深渊沟壑,他平静道:“找不找得到,得看运气。”   江北恍惚地点点头,“对,对,得看运气。”   “其实,”沈慕南瞥一眼江北,身体凑近了些,“你被骗的房子加起来总共也没多少钱。”   江北暗自神伤,像是没听见。   灯光下,江北的后脖颈若隐若现起细小的茸毛,由于肤色白,那些小茸毛成了身体的性感所在,它们让这个三十一岁的男人从里到外透出一股清新的诱惑。   沈慕南贴近他的后背,轻轻拥住他,半诱半哄道:“别回去了,晚上留下来。”   气息如兰,灼热呼之欲出。   江北僵在沈慕南的怀里,他明白这话里的意思,要钱,还是要尊严,总得舍掉一个,他也反思出了这事的诡异之处,也许本来就是沈慕南故意下的一个套。   “你都有女朋友了。”江北憋住恶心感,迂回着说。   沈慕南更加搂紧了他,嘴唇贴在他耳边,“她是她,你是你,你们不一样。”   江北委婉地挣脱开,转向沈慕南,“别这样,这不道德。”   沈慕南乜斜着江北,随手摸向自己左手的订婚戒指,脸上风轻云淡,但说出口的话却叫人胆寒心战,“开心就好,管什么道德?我付你钱,你听我话,我们各自取舍。”   江北不想开罪面前的男人,尽量保持和善,“慕南,我看你女朋友挺漂亮的,气质又好,你俩挺挺配的。”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反而惹人生厌。   沈慕南眸色渐暗,明显不太高兴。   “别急着回绝,再好好想想,你要跟了我,这钱明天就能到你卡上。”说着话,沈慕南一直在打量江北。   江北抿了抿唇,道:“你现在要是单身,我立马就跟了你,嫁给你都行。”   沈慕南眼睨一小阵,倏地笑了,极为嘲讽,“你让我娶一个男人,你觉得可能吗?”   “那就没啥好说的了。”   沈慕南倒也不生气,捏了捏江北的左手,摆足了低姿态,“想清楚了再回我,那钱可是你的全部身家。”   江北默了一默,喉头滚动了两下,最后抬眼看着男人,“你知道那姓张的是骗子,对吧?”   沈慕南没说话,眼皮子动了动。   “果然,”江北狠绝地抽回手,冷笑了声,“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慕南脸色变了,一字一句地警告道:“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真到了如此地步,江北反而想清楚了,钱他不指望要回来了,权当是买了人生教训,还有沈慕南这种男人,自己付出的一年多感情就当是喂了狗。   “我想清楚了,”江北目光坦荡荡,“钱,我不要了,你们这号有钱人,我可玩不起。”   “还有,我早就想说了,你妈就是个小三,她即便穿金戴银全身上下洗脱了层皮,她骨子里也是个不要脸的第三者,回去转告她,说话别嗲里嗲气的,装什么港台同胞呢。”   沈慕南阴冷地盯着他,片刻过后又忽然笑了,捏住江北的下颌,轻声说道:“你和你妈那是活该,谁也别怪。”   江北甩开他的手,眼睛里蓄出点湿润,“我和我妈活该?那你先前千方百计勾引我,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就为了羞辱我满足你那变态的快-感?”   “不然你以为呢,”沈慕南轻侮地笑了笑,“不过,你那地方干起来不错,我还真点上瘾。”   江北恶心坏了,胸口一上一下起伏着,“那钱,是我妈攒了大半辈子的血汗钱,她跟你爸离婚,可是一分钱都没拿。”   顿了几秒,江北红着眼,“沈慕南你记住了,我就当被一条狗给上了,你要再敢欺负我妈,我他妈跟你拼命。”   沈慕南气急握紧了拳头,眼睛里隐约有了些湿意,他看着转身离去的江北,最后无力地松开了紧握着的狰狞五指。   “沈羡北。”他冲背影喊了一声。   江北站住脚,没有转身。   沈慕南苍白的脸上露出了骇人笑意,“走出去就别想回头。”   江北没理他,往外迈出了庄严的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老被审核锁定,后台还没有提示,宝宝们看到了,请跟我说下,我看看能不能重新申请审核 第27章 勾当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异常迅猛,没几天周明的工作就丢了, 傻大个不清楚来龙去脉, 把气全撒在了他们老板头上, 在电话里跟江北一顿痛骂。   江北约他在大学后巷的米线店见面,小店人声嘈杂,多是些愣头青学生。   周明还在叽咕工作上的糟心事,江北一碗米线已下肚, 汤都喝得见底了。   “你说人怎么能这么复杂, 前几天那老板还夸我能干来着,转头他就翻脸不认人了。”   江北默默在听,捧起汤碗把剩下的汤料咕噜进肚, 面瘫脸上无波无澜,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江北抹一把嘴,抬眼看周明, “吃完这顿我再陪你回学校看看,看完就回去吧。”   周明不解, “回哪儿去?”   “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为什么?”周明略觉委屈, 说话都有点磕磕巴巴,“我、我又没碍你啥事儿。”   “你没钱又没学历,你在北市瞎混什么,赶紧回家去。”   “牛肉米线是哪桌的――”老板的吆喝声响起,周围喧哗更甚。   两人沉默以对,时间在彼此的无言中走得很慢很慢, 店里人来人往,唯独他俩表情严肃岿然不动。   半晌后,周明咳嗽了声,“这辣椒真够呛的。”   江北撩起眼皮瞅了瞅他,冷着脸骂道:“你可真够虎的。”   傻大个从不跟江北顶嘴,当初被人当流氓给揍了,也只是扑棱几下衣服上的灰尘,依旧笑容憨厚,如今他将这份本领更是掌握得面面俱到,骂不还口就罢了,转头还把两份米线钱给结了。   “走吧。”一米九三的大高个子,站起来虎虎生风。   江北像只小鸡跟在他后面,一个劲儿地推搡,“赶紧出去,别挡这儿影响人做生意。”   周明贪念这份稔熟,那双手在他后背蛮横作乱,他一边笑,一边把这份高攀不起的小心思藏匿起来。   走在曾经的大学校园里,他俩谁也没去提及刚才的话题,就像在私下里达成了无声契约:忘掉刚才的话吧,我不赶你走,你也别记我的仇。   江北个头不算特别高,比周明矮了不少,只在人下巴处冒出点脑袋尖儿,腿自然也及不上傻大个,没走几步就被甩到了后边。   “你走慢点。”江北在他身后嚷。   周明没仔细听,步子依然矫健似雄兔,左看看,右瞅瞅,完全沉浸在大学时代的回忆里。   “时间过得真快啊,这都快十年了”   听他这么一感慨,江北难免不动容,仰头看向了不远处学校大礼堂的塔尖,高高耸耸,纯白庄严,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一直没问你,你跟你那对象为啥分了啊?”   “瞎打听什么。”江北还在盯着塔尖看。   “我就随便问问。”   江北不看了,低头无聊地踹起一颗小石子,“就不合适呗。”   “我一猜就是,前年年末我来这儿的时候,他不是开着劳斯莱斯来接你嘛,我当时就纳闷了,你说你这么接地气的一个人,平时麻辣烫米线就能打发,从哪儿找的这么个小开啊?”   “马后炮。”江北哼唧了声,把玩弄许久的小石子一脚踹飞了,“你当时怎么不说,你要说了,我还能少受点情伤。”   周明察觉出了江北的不高兴,一时后悔起自己刚才的多嘴,这种情侣分分合合的事就不该问。   “对了,咱那个副班长你还记得吗?”话题被他岔了开去。   江北想了想,依稀有点印象,“长得特着急的那个?”   “就他,我听我们宿舍老三说,他这几年染上了赌博,房子什么的全卖了,老婆也跟他离婚了,刚过三十,看着像六十多,惨得不行,你没看班级群啊,他爸身体不好,这几天在群里搞众筹呢”   “行了,别说了!”江北厉声打断了他。   周明又委屈起来,“我怎么了我”   “话太多!”   周明封了口,一声不响地跟在江北后面。   别人的惨状人生,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联想到了自己,下个月银行估计就要来查封房子,到时候他住哪儿,又去哪里找新工作,还有他妈那边,到现在还瞒在鼓里。   这次,是真他妈栽大跟头了!   他这个弟弟,够狠!   跟周明在学校门口道别,江北一个人坐车去了花岛公园,就是以前常带沈慕南来玩的地方,雨天捉蚯蚓,泥巴地里埋糖果,小时候的乐趣比现在大多了。   之前沈慕南说这里要被拆除,其实过了一年多,公园还是老样子,三月桃花开,枝头缀满星星点点的粉,唯独那些供市民玩耍的设备有些陈旧了,兴许没几个月这里就要被夷为平地。   他在公园的秋千上坐着发呆,忽然一只小皮球滚到了他脚下,球主人是站在滑滑梯旁的小男孩,估计是怕生人,那孩子妞妞妮妮地不敢上前,江北弯身把球给掷了回去,男孩拿了球就往妈妈那里跑。   白白净净的小男孩,跟当初的沈慕南很像,时光蜿蜒重叠,把这十几年的距离凭空给抹没了。   “慕南,哥再也不欠你什么了。”江北在心底想。   ***   “中盛集团继承人沈慕南先生与闻氏企业千金闻锦言小姐将于三月二十六日订婚,金童玉女组合,实在养眼。”   一时间,铺天盖地都是沈闻的订婚消息,豪门婚姻百分之八十是为了商业利益,闻锦言事先晓得,但见着沈慕南的第一眼,还是不由自主地被这个男人吸引住了,优雅绅士,却不爱说话。   两人的订婚礼服出自意大利知名设计师emilia之手,简洁大方,细节处理得极妙,特别是闻锦言的那一身星空蓝礼服,璀璨若星河,裙摆绽开,宛如无限延伸的浩瀚宇宙。   订婚事宜有指派的婚庆公司专门操办,但女儿家心思,总要费些精力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那些请帖、伴手礼什么的,她不愿意假手他人。   “慕南,你看看这个怎么样。”千金小姐坐在沈家的客厅里挑选伴手礼。   “过来啊,坐锦言旁边。”沈母招呼起他儿子,脸上挂着标准贵妇笑。   男人显然没什么柔情蜜意来应付这些琐碎的小事,他冲自己的未婚妻笑了笑,“你跟我妈决定吧,我都行。”   闻锦言看出了男人的抗拒,失落是有的,可心里也明白,他俩就是单纯的联姻关系,相处这三个月来,男人待她规矩礼貌,从不逾矩,有一回在车里,她撩头发时不小心碰到了他,本是暧昧时刻,他却沉默如山。   沈母不中意儿子这副态度,笑着扯起准儿媳的胳膊,“锦言,咱俩来看,不管他了。”   闻锦言点点头,眼睛不舍地在男人脸上流连片刻。   “我觉得这个粉色的不错。”沈母扬着红唇说。   闻锦言落寞地垂下眼,挤出点笑,“是挺好看的。”   “盒子上的蝴蝶结最好换成浅蓝色,粉和蓝搭配最好了。”   “是。”闻锦言再看向沙发另一边,男人已经不在了。   沈慕南去了二楼,在走廊的窗台上坐了一会儿,其实什么也没想,就是烟瘾犯了想抽根烟。   闻锦言摸上来时,他手里的烟被抽得还剩下半截。   “原来你躲这儿抽烟。”闻锦言朝他走去。   沈慕南看清了来人,往旁边挪了挪,故意给她腾出了坐的地方。   闻锦言也坐到了窗台边,眼睛里全是少女初恋般的欣喜。   “不介意吧?”沈慕南晃了下手里的烟头。   闻锦言连连摆手,“没事的,我在家老吸我爸爸的二手烟。”   沈慕南没说什么,两人之间又回归到一贯的沉寂状态。   “你好像不太爱说话。”闻锦言打破了沉寂。   “有吗?”沈慕南吸了一口烟。   “有啊,我发现你讲话的时候,特别惜字如金,‘嗯’、‘好、‘可以’’,‘还行’,通常都不超过三个字,反正啊”   突然,沈慕南的手机响了,女人的话就此中断。   “沈总,江先生又跟那个男人见面了。”电话是跟踪江北的阿平打来的。   沈慕南头一撇,抱歉地说:“我有点工作上的事。”   闻锦言很识大体,笑了笑,“你忙吧,我下楼陪伯母说说话。”   “沈总,你在听吗?”阿平焦急询问。   见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沈慕南一点一点收回视线,“你继续说。”   阿平为了邀功,当然是要添油加醋汇报一通,最好是把死的说成活的,钱才拿得多咧。   “他俩先是一起吃了饭,然后去北海大学散步来着,那个男人还摸了江先生的手,有说有笑的”   烟蒂在掌心被捏到变形,啪嗒落地,男人的脸隐在如血的残阳里,悄然深沉。   “沈总。”听不见动静,阿平在电话里轻轻喊了声。   沈慕南闷声坐在窗台上,许久才开口,“找几个人去吓唬吓唬他,让他不敢再呆在北市,具体的不用我教吧。”   阿平一时脑袋转不过弯,“吓唬谁?”   “周明。” 第28章 “一雪前耻”   傻大个拖着行李箱又站在了江北工作室楼下,这回是眼尖的小闫先发现了, 把他领了进来。   江北最近极度消极怠工, 单子也懒得接了, 上班只干一件事:打开电脑,进入斗地主高级场。   “北哥,你同学来了。”小闫招呼周明坐,“坐, 我给你泡杯茶。”   江北甩出去一对K, 没空抬头,“干嘛来了?”   “来看看你,我过会儿就回家了。”   “回家?”江北炸出四个J。   “回老家。”   江北闻言, 这才抬起头,傻大个还是来时的那身衣服,箱子也是,就是嘴角淤青了一小块, 模样里有种憨憨傻傻的颓丧。   “快点啊,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背景音效还在响, 江北直瞪瞪地盯着那块淤痕看, 铁了心要将它窥出个究竟来。   周明觉察出了江北的意思,神色间刻意躲闪,头往右偏开了点。   “你那嘴是怎么回事?”江北退出了斗地主界面。   周明吱吱唔唔,“不小心磕的。”   江北撇开眼,心里了如明镜,“被人揍的吧。”   周明低头不语, 就算是默认了。   “真孬。”江北面无表情地冒出这么句话,不知道是在说他自己,还是指面前这个老实巴交的周明。   “来,喝茶。”小闫泡好茶端上来,开玩笑地说:“周明哥,你快劝劝我们老板,让他好好工作,心思别老放在打游戏上,这一天斗到晚的,也不嫌累。”   江北还是一副面瘫脸,“你跟大勇先出去,我跟他有话说。”   小闫屁颠颠地轰着大勇往外走。   江北把抽屉里的小圆镜拿了出来,走到沙发边递给周明,这镜子还是他脸过敏那阵子买的,专门用来对镜挤痘痘。   “照照。”江北下巴一挑,视线落在周明的嘴角上。   周明没伸手去接,故意装起糊涂,“干嘛?”   “你这伤磕的挺漂亮的啊,又圆又青,怎么左边没再磕个对称的?”   周明闷不吭声,默了许久,大概是在喜欢的人面前,再窝囊的男人也会有捍卫尊严的一面,过了一会儿,他抬眼强调道:“我还手了,他们人多。”   江北有气无处发泄,只能对着眼前的老实人嘟哝:“白瞎了你这么高的个子!”   周明垂眼不语。   看着面前这张无辜无害的脸,一种茫然的无力感涌向江北心头,这个世道从来就是这样,欺负软的,揉-捏老实的,哪怕你一退再退,他们也总能找出别的花招对付你。   你可怜巴巴地问,为什么要对付我?   世道告诉你,没有原因,全凭他们开心。   “我问你,你来北市一年多了,存了多少钱?”   周明想了想,然后干巴巴地回答:“五万多。”   江北又问:“你觉得是呆在这儿好?还是回老家好?”   “当然是这儿好。”   “别回老家了,你就在这儿呆着,我就不信了,天还能塌下来。”江北板着一张脸,心路历程完完全全变了。   这天晚上,江北堵在了荣誉新城门口,直觉告诉他,沈慕南还住在这里。   果然,八点多的时候,那辆北A开头的劳斯莱斯就开到了视野中,江北从左侧的花坛冲出来,以身体拦截住了车。   一阵急刹声,车里的男人沉着张脸,视线阴恻恻地落在突然闯入的江北身上。   江北对着车头踹了一脚,绕到右边去拉车门,拉不动他就使劲拍,玻璃窗户哐哐作响,有种地动山摇的架势。   隔着窗户都能听见外面骂骂咧咧的声音,沈慕南绷紧下巴,连看都懒得看,任江北在车外发疯发狂,进出小区的人来回侧目,以为碰到了神经病,一会儿小区保安便被招来了。   “干什么你!”两个保安厉声呵斥。   手拍累了,江北换了脚,用脚去踹车门,所有人皆顿步凝视向举止怪异的他,一时间他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洪水猛兽。   沈慕南不急不缓地降下车窗,端极了斯文人做派,侧过脸对旁边的那俩保安说:“有人骚扰小区住户。”   “放老实点!再敢发疯,就把你送派出所去!”保安动手恐吓,拽着江北往马路上赶。   半明半暗的路灯下,江北被人强制拖拽到马路上,他艰难地回头去看那辆车。   车已经开走了,远远超出了视野范围,那里头坐着他的弟弟,曾经天真无邪缠着自己给他捉蛐蛐的弟弟,也是那个搂着他问他五一想去哪儿玩的温柔情人。   什么都变了,天翻地覆。   “傻逼。”他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声。   江北耸拉着脑袋走在人行道上,刚才被保安挟持的胳膊这会儿有点酸疼,他试着甩动了几下,感觉有根筋吊在关节处,上不来下不去,应该是先前挣扎得太用力,扭伤到了筋骨。   路过便利店,他进去买了份关东煮,坐在靠窗的位置趁热吃起来。   窗外行人匆匆,他嚼着肉丸子安安静静地看了会儿夜景,没多久,一辆消防车呼啸而过往东边方向去,大概是哪里又着火了。   稀松平常的夜晚,几家热闹,几家颓,而他,吃饱喝足以后注定要去当个“一雪前耻”的大英雄。   江北买了把做美工用的剪刀,原路返回混进小区车库里,把那辆北A开头的劳斯莱斯给扎了。   车胎破了,嘶嘶漏气。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受有两大人生爱好,一是斗地主,二是吃关东煮 第29章 劫持(一)   网络主宰信息的年代,什么肮脏事都藏不住。   江北扎完轮胎回去后, 一夜没合眼, 呕心沥血写了篇大长博, 痛斥北市某沈姓小开玩弄男人,而且手段极其变态,滴蜡鞭子无所不用,文尾附了张小开跟“男宠”的合照。   “男宠”被打了码, 小开的脸有点模糊, 不过熟悉他的人,肯定一眼就能认出。   如今江北想明白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既然脸都撕破了,那就跟他胡搅埋缠到底。   想来沈慕南也不敢正大光明回击他,上流社会的斯文人嘛,总得装装绅士, 犯不着真跟他这种粗鄙小市民计较。   这篇博文在网上很火,江北新建的微博小号蹭蹭涨到了两万粉, 有人在评论里提到了中盛集团, 矛头直指沈家公子沈慕南。   衣冠禽兽,无耻之徒只要是贬义词都能往他脸上贴。   效果达成,江北这几天吃饭都香了。   三天后,在大街上晃荡的江北被挟持进了一辆车,面目可憎的两大汉一左一右夹住他,他老老实实窝在后座, 动弹不了。   汽车驶向郊区,到了地方,江北才认出这是沈家的郊区庄园,之前来过几次。   管家领着他直接去了二楼主卧,左右护法把他往里一推,江北没留意地往后趔趄了几步,等他反应过来,门已经被反锁上了。   江北一点不慌,很奇怪,就在几分钟之前,当他知道绑架这事跟沈慕南有关,他悬空的心竟然踏实地放下了――   与穷凶极恶的劫匪相比,沈慕南简直算得上是彬彬有礼的绅士了,跟绅士打交道有什么可慌的?   阳光从窗户透进,晒得棉被松松软软,江北无聊地到处瞅瞅,不经意间发现了床头柜上反扣着一本书,蓝白色封面,上印宋体“情书”二字,作者岩井俊二。   实在是闲得慌,江北拿起那本书随便翻了几页,内容果然不是自己的菜,也就沈慕南那闷骚能看得下去。   突然,卫生间的门开了,沈慕南通身清爽地从里面走出来,轻轻扫他一眼,一句话没说,自顾自地系着浴袍带子。   江北骇一跳,赶紧把手里的书放回去,拍了拍两边的裤缝,眼睛朝四周转转,假装在看风景。   背后的男人沉默异常,江北只听见了啪嗒一声,这应该是打火机的动静。   沉默持续很久,久到沈慕南抽完了一整支烟。   烟雾弥漫,模糊了男人的面孔,虚幻间竟有种旧时代的朦胧光景。   “中午想吃什么?我让阿坤去做。”沈慕南声音低涩,像是经历过浩劫后的疲累。   江北闻言脱口就说:“没啥想吃的。”   气氛渐渐趋于和缓,如同寻常人家一起商量中午的伙食,画面和和美美,就是不知各自心里在想什么。   “过来。”沈慕南坐在窗台边唤他,背抵着窗。   江北转过身,眼神里处处提防,又怕自己反应过激彻底惹怒了沈慕南,权衡片刻,他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坐我腿上。”沈慕南亲昵地说。   “我站着就行。”   沈慕南笑了笑,长臂一挥把人拢进了怀里,鼻尖在脖颈间轻蹭,良久才哑着声道:“那天突然跑出来拦我车,是不是为了你那同学?”   “不是。”江北如坐针毡,脊背挺得僵直。   沈慕南并不信,不过也没生气,总归现在江北是坐在他腿上。   “那是为了什么?”沈慕南揶揄他。   江北愣了愣,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接一个措辞,终于让他想到了,“我买的戒指落在了你家,我得拿回去,好几万块钱呢。”   那一对摆在抽屉里的戒指,沈慕南后来打开来看过,是一对男士对戒,都是表面镶钻的简单款式,其中一只在环内还刻了几个英文字母,T-N-W-L,他始终不得其意。   “那几个字母是什么意思?”沈慕南问。   江北故意装傻,“什么字母?”   沈慕南收紧了手臂,不动声色间给了怀里人一点逼迫。   “随便刻的,整点英文不是洋气嘛。”江北随便扯了个谎。   沈慕南默了默,转了话茬,“想想中午吃什么,我让他们准备。”   江北满脑子就想着跑路,于是顺着沈慕南的话卖卖乖,“吃完了,你就送我回去吧。”   “到时候再说。”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江北僵直的脊梁骨有点绷不住了,他扭着站了起身,兀自嘀咕,“又不是周末,谁能没点事啊,我呆这儿干嘛。”   沈慕南不答,起身一把抱起江北,三两步就把他甩到了大床上。   “别乱动。”沈慕南沉声。   江北知道自己的力气比不过沈慕南,从前在“床上”就领教过了,眼下只能装成乖顺待宰的鱼肉。   沈慕南侧身搂抱住他,灼灼地盯着江北看,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汽车轮胎是不是你扎的?”   江北翻眼没理他。   “你啊。”沈慕南无奈道,把人搂得更紧了些,“陪我躺会儿。”   全身绷着实在难受,江北稍微动了几下,沈慕南虽闭着眼,但意识全落在了怀里的男人身上,江北每动一下,他也跟着调整姿势,好让两人贴得更加亲密。   “无赖。”江北低咒。   沈慕南心底发笑,嘴角不自禁地扯起弧度。   见他松懈,江北使了点力挣脱开怀抱,连滚带爬地扑到床下,脚着地,才算踏实了。   沈慕南霍然睁开眼,那双眼睛布满了受伤后的疑惑和恼怒,他没料到江北会这么不听话,更多的是,他没想到自己放下身段这人居然还这么不识趣。   脾性是从小养成的,江北是天生的野孩子,此刻沈慕南越是这么看他,他骨子里的逆反心理越是闹腾得厉害。   既然门打不开,那他就使劲砸,看得见的,摸得着的,只要是个东西,江北一律抡到了地板上,就连贴墙放置的沙发,也被他挪动得歪歪扭妞,不复之前的规整。   沈慕南冷眼看完全程,嘴角竟还现出了笑,他将有些松散的衣带重新系好,不动声色地一步步逼近江北。   下意识的,江北退缩到了墙角,左右看看,抄起一个绿植盆栽砸了过去,爆裂声清脆,泥土翻了满地。   门外有人冲了进来,嘴里喊着“先生”。   再看看满室狼藉,和一个缩在墙角处瑟瑟发抖的男人,一切又都明白了。   沈慕南冷声:“出去。”   江北逮住最后的机会,兔子似的蹿到了门口,不想被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给挡了回来。   门再次被关上了,江北退回到暂时的安全地带――墙角。   “消停了?”沈慕南挑眉,脾气渐渐被这头倔驴给磨没了。   江北还真有点累了,倚在墙角微微喘气,唯有那双眼睛,眸色炯炯地提防着男人。   沈慕南不再管他,换了身休闲家居服出了卧室,这人前脚刚走,后脚门就被锁上了。   江北绕开遍布的“荆棘”,去中间的大床上躺了躺,他得好好定定神,一会儿肯定少不了周旋。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报个警,说辞已经酝酿好了,非法囚禁,性-虐待,只要警察来了,一切都好办。   想法很好,可现实十分骨感,这房间根本没信号,东西南北挨个试过,信号强度显示为零。   江北另转思路,趴在窗台上用眼睛丈量了下距地面的距离,当他看见直对着这间卧室的草坪上,有三四个园丁在太阳底下呵护花草时,他不得不放弃跳楼逃生的打算。   腿摔残了且另说,一个大活人噗通落地,瞎子才能看不见。   两个办法都行不通,江北的状态明显萎靡了不少,躺床上无聊地盯着天花板看。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慕南开门进来了。   “下来吃饭。”   江北侧躺着不说话,眼皮子昏昏欲睡一般,半阖未阖。   “快下来。”沈慕南声音干净,又重复了遍。   江北索性闭上了眼,就是不理他。   沈慕南这回算是把姿态摆到了最低,像是事先蓄谋好了的,他非但不生气,反而还坐到床沿边温声哄江北,“我让阿坤做了红烧猪蹄,加了好几勺糖,起来吃。”   “这房间就是口棺材,你凭什么把我扣这儿?”   沈慕南眼色一沉,“先吃饭。”   江北一肚子闷火,逮着沈慕南伸过来的手就下了口,牙齿尖利,隐隐渗出了血,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沈慕南忍耐力惊人,只在被咬的瞬间痉了痉眉,其他的,看不出一丁半点疼痛迹象。   他低头对着伤口吹了口气,撩一眼江北,“就这么点能耐?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江北上下牙磕得脆响,还想去咬。   沈慕南缩回手,眼窝里浮起笑意,“来劲了是吧。”   “无聊。”江北耍无赖似的往床上一躺,又不理人了。   沈慕南无言,目光沉沉地罩在那道齿痕上,半晌后突然笑了笑,什么样的男人女人他没见过,偏偏只有这个举止怪异的人惹他心痒:跟你好时想些鬼点子逗你笑,不跟你好了,转头就打起鬼主意来对付你。   至今他还记得,小时候这人教自己用开水浇花,烧得滚烫的水毁了一园子的花,差点没把侍弄花草的冯叔给气死。   “起来。”沈慕南推了他一把。   江北拧着一股气,死活不起身。   犟驴脾气还得用软方式来治,沈慕南侧身躺了过去,虚虚地圈住他,鼻息若有似无地轻呼在脖颈后面,修长手指再一点点从江北的毛衣下摆探进   果然,这头倔驴被炸起来了。 第30章 劫持(二)   午餐是阿坤一人做的,没来沈家之前, 这人是缘福楼赫赫有名的大厨, 最擅长烹饪少油清淡的杭帮菜, 比较合沈慕南的口味。   今天这一桌菜,色泽偏红,油腻辛辣,明显是按着江北的重口味来的。   折腾了一上午, 江北确实有点饿了, 架子也懒得摆了,落座后拿起筷子就吃。   沈慕南给一旁候着的佣人使了眼色,那些人规规矩矩地退离了餐厅, 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江北的咀嚼声很小,在这偌大的安静餐厅内,荡荡悠悠,低空回响, 像只啃啮的小老鼠一般,沈慕南布菜的手凌空顿了下, 心脏最柔软的那处地方蓦地塌陷了, 几乎是一下子陷进了对方的身躯里。   他是真喜欢这个小老鼠一样的男人啊,想把他困在身边喂得白白胖胖的,时不时在听他叨咕些冷笑话,日子就这么过了吧。   只要他肯听话。   只要他不去蓄意破坏自己以后的家庭。   心头一热,沈慕南给江北夹了一块鱼肉,现杀的鲈鱼, 肉质很鲜嫩,就想看着他吃进肚,好长点膘出来。   “夹回去,我不吃鱼。”犟驴还是那副奔赴大义的丧脸。   沈慕南没有动作,光用眼睛乜着江北。   江北一刻不闲,夹起鱼肉就丢回了男人碗里。   却不知,男人早就伺机等候,趁乱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摩挲一阵,眸色随着动作落入暗沉,其中的性-暗示不言而喻。   这是成年人才开得起的玩笑。   江北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脸气得煞白,用腿踢开椅子就站了起来。   “还让不让人吃饭呢!”   眼睛里的暗沉一点点散去,沈慕南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擦手,话里带着几分戏谑,“开个玩笑,不至于生这么大气吧。”   江北说不过他,翻来覆去就会强调那么一句,“囚-禁-加-猥-亵,我可以去告你。”   沈慕南这回真被他逗笑了,侧过头看他,故意皱起眉,“什么?”   江北吞咽着唾沫,怒气渐渐平息了,就是不想搭理他。   沈慕南也不恼,轻飘飘地反问道:“需要我帮你请律师吗?”   被噎得哑口无言,江北觉得没什么意思,这种口头上的过招,就算赢了又能怎样,输了也不代表丢脸,于是他转身便往楼上走。   只有远离开这个伪君子,他才能集中心力想想逃脱的办法。   走到楼梯口,背后传来清冽男声,“我让厨房做了红丝绒蛋糕,过会儿气消了,就下来吃。”   江北又进了那个棺材,地板上的瓶瓶碎碎已经被收拾掉了,这回他没再盯着天花板看,而是侧躺着脸朝窗户,看着外头的大片日光。   午后时分,阳光和煦温暖,看得人心头暖洋洋的,阴霾晦气一消而散。   一会儿卧室门开了,江北竭力定了定神,全身进入战斗准备。   沈慕南没碰他,靠在床头姿态悠闲地看起书,纸页的莎莎声过耳,声音轻而缓,江北暂时松懈了会儿。   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沈慕南低声问:“蛋糕真不吃了?”   江北不言语。   “抹茶味的,我让他们拿上来,好不好?”这话柔声温语,像是在哄小孩。   江北还是不答他。   又是一阵安静,沈慕南继续看起书,低声下气的事,他可学不来第二遍。   很长的时间过去,江北稍微动了动发麻的身体,想换个姿势。   沈慕南这时才幽幽来了句,“就你那破文笔,还敢学人家当愤青,不算太糟,还知道给自己的脸打上码。”   被人长久的无视,沈慕南隐隐有了怒气。   江北僵着身体,一动不动,在被子里摸索着打开了手机录音,然后悄悄把手机藏在枕头旁。   “那照片我选了好久,特地挑了张你拍得最帅的。”江北转了心思,故意从床上爬起来挨向沈慕南。   沈慕南睨他一眼,讥笑道:“我俩的私密照,你也好意思拿出去现。”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都要娶别人了,我还不能报复下你啊。”江北贴得更近了。   沈慕南顺势搂住他,左手玩味地探进江北的毛衣里,眼睛里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兵戎相见时刻,江北故意腆着脸笑,像是随口那么一问,“我写的那个长微博,还可以吧,我觉得条理挺清晰的啊,你未婚妻有没有找你算账?”   那只暧昧的左手顿了顿,然后在里面轻轻拧了一把,江北本能地“嘶”了声。   “她不知道。”沈慕南冷着声说,手慢慢从江北的毛衣里抽了出来。   江北操着同情的语气,“那她真可怜,未婚夫在外面养小三,网上那么多人都知道了,就她还瞒在鼓里。”   他刻意突出了“小三”两个字眼,不怕沈慕南的未婚妻听不懂。   沈慕南温柔地捏了捏江北的脸颊,眉眼含笑,语气却是冷冰冰的,“你知道为什么她瞒在鼓里吗?”   江北垂了垂眼,装乖似的咕哝道:“我怎么会知道?”   “当天晚上,我就开车去了闻家,送了她一束花,请她务必相信我,我未婚妻很开心,说是第一次收到我的礼物。”   说着话,沈慕南觑眼打量起江北,“跟她比起来,你好像稍微聪明点,不过,还是笨。”   江北强忍住内心的嫌恶,指甲不自主地陷进肉里。   沈慕南脸一沉,“把手机拿出来。”   江北装没听见,摆明了要跟他鱼死网破。   “拿出来,别逼我动手。”沈慕南不露声色地看着江北。   江北摸到枕头旁,拿起手机放掌心握了几秒,心里拧了一股气,然后狠狠地把手机掷向了房门。   偏偏,他还敢眨眨眼睛盯着沈慕南看,一脸的天真无辜,“你冤枉我,我生气了,你得赔我个手机。”   这种时候,沈慕南已经不吃这种小花招了,他从江北脸上移开视线,靠着床阖眼眯了会儿,脸依然沉着。   任江北如何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慌了,他怕男人一生气,彻底断了他的活路,把他永永久久地困在棺材里。   江北故意趿鞋下了床,“我下楼吃蛋糕了。”   沈慕南缓缓睁开眼,眼中戾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疲累,“沈羡北,你滚吧。”   声音越来越干涩。   “滚哪儿去?”江北这回是真没明白他的意思。   沈慕南扯了扯嘴角,嗤笑道:“从我眼皮子底下滚出去。”   江北怔了怔,很快就回了神,“行,我这就滚,你让他们给我开门。”   两人各据一方,久久没有声响。   江北急了,抡起拳头去砸门,外面守门的大汉赶紧打开了门,江北横了这些人一眼,然后捡起了自己摔得七零八落的手机残骸,推门就想走。   沈慕南到底还是不甘,冷声叫住了他,盯着门口的那抹倔强身影,哑着嗓子说:“我对你不好吗?你要这么一次次地算计我!”   江北鼻子里冷哼着气,转过身反问道:“你要对我真好,怎么会舍得让我给你当小三?是,你肯定会说,你是有苦衷的,你是身不由己,我得大度点学着去体谅你,可是,凭什么?我凭什么要去体谅你?”   沈慕南阴沉着一张脸,不说话。   “还有,你凭什么让人去打周明?背后捅刀子,沈慕南,你可真小人!”   沈慕南有了点动容,抬眼质问起江北:“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   江北撩眼讥讽他,“难道不是嘛。”   沈慕南突然笑了,脸色惨白一瞬,“我从来没找人去打你同学。”   “打人这种事,哪需要你亲自吩咐?你的那些狗腿子,巴不得来跟你讨好!”   “滚。”   烟灰缸飞速撞墙,彭咚一声落地,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回响,沈慕南一点点收回眼睛里的那点留恋,自嘲地笑了笑。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很久之后,沉寂的光影里,沈慕南点了根烟,仰头望着空空如也的房子。   “去查一下张发骗了他多少钱。”   “好的。”接电话的是他的助理庄严。   “以张发的名义把那钱打到他卡上,等会儿”   默了一默,庄严不卑不亢地问:“沈总,还有别的吩咐吗?”   沈慕南吐了口烟雾,眼底再无半点温度,“算了,由他自生自灭去吧。” 第31章 张发   从郊区回到市里,江北先去修了修手机, 把碎屏给换了, 其他的一概没碰, 重新开机后就跟新的一样,得亏了他刚才没下重手。   试着给他妈拨去电话,嘟嘟声还是跟以前一样清脆。   “干嘛?”他妈问。   江北一时语塞,“没啥, 就是想你了。”   这话挺受用, 江母一贯的暴脾气被捋得服服帖帖,“晚上回来吃饭吧。”   “哎。”   江母款待儿子的标配是四菜一汤,心情好就另说, 今天估计心情不太好,只做了三个菜,还都是清汤寡水的卖相。   整顿饭,江北提溜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生怕自己哪里不小心点燃了炸-药,要知道, 一位更年期妇女的战斗力基本相当于一个连。   “六十多的人了, 还成天妖里妖气的,三里远都能听见她那笑声。”江母可算憋不住了,枪炮声直往江北耳朵里吐噜。   “妈,你说什么呢?”   江母垂了垂眼,眼角那块依然不服气地吊着,“没什么, 吃你的。”   江北埋头继续吃。   安静一阵,餐厅里就剩下江北的细细咀嚼声,炮声潜藏于暗处,伺机而动。   “什么年纪了,她还敢穿小皮裙。”挑中目标,一炮即发。   “妈,你在这嘀咕谁呢?”   江母喷出一口怒气,咬着细牙,“楼上的林淑芬。”   江北咽下肉丸子,多少听出了个大概,撇嘴道:“你跟她置啥气啊,她又没你好看,没你年轻,还没你有文化,也就比你稍微能黏着点赵大爷,我要是赵大爷,我也喜欢她啊,老太太能腻歪人啊。”   江母瞥了瞥江北,突然就笑了,一双火眼金睛分外明亮,“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打什么主意,没门。”   江北故作糊涂,“都哪儿跟哪儿啊。”   晚上江母出门跳舞去了,江北拎着他妈硬塞给他的两盒阿胶往家走,299一盒,据说是她以前的学生送的。   家其实不算是家,过不了多久银行就要来查封房子,添上封条,再以低价售出,那里又会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联系上周明,这人说他确定不走了,打算重新找份工作,继续北漂生活,对于先前的小伤小痛,周明电话里只字未提。   傻大个的的确确是个真汉子,除了有点酣,鼻子稍大,其他的也没什么大毛病。   江北约他明天一起吃饭,正好可以一块商量下以后工作的事,毕竟学的是同专业,大方向上来讲,他俩是属于同荣辱的关系。   一见面,菜还没点,江北把两盒阿胶从桌上推给了周明,没等对方开口,就先一句,“别跟我客气,拿回去吃。”   周明受宠若惊,都没太注意礼盒上的一排字――“补血养颜,女士佳品”。   “干嘛送我东西啊?”傻大个窃喜道。   江北给自己倒了杯茶,慢饮细啜间道了句高深莫测的话,“你猜。”   傻大个笑笑,脑袋瓜子跟转不过弯似的,逗他的话都能当真,实心眼地猜道:“你最近发财了。”   “别跟我提财!”江北突然就来了那么一下子,说完立萎,唉声唉气地嘟哝:“闹心。”   这都多少年了,周明能不晓得江北的臭脾气嘛,说再多遍闹心,他都不带跟你提一个字的,不过仔细想想,这人最近确实不太对劲,工作也不好好干,隔三差五喊他出来吃饭,每顿还必沾酒。   “那是为啥?”   江北没能从失财的惆怅氛围中缓过神,瓮声瓮气地吼道:“什么为啥!”   “你为啥送我礼物啊?”   那边接客的服务员总算看见了他俩,微笑着小跑过来,手持点菜机,礼貌询问:“要现在点单吗?”   周明的话被不合时宜地打断了。   江北对着菜单努努嘴,“你点,我就要一份糖醋小排。”   周明把礼盒先放到一边收好,大致扫了眼桌上的单面菜单,随便报了五个菜名,有汤有水,荤素搭配,另外还给江北要了瓶江小白,那种小瓶装的。   这家川菜馆生意不错,主要是回头客多,江北之前光临过好几回了,味道正宗,关键是份量给的足,别人家都是盘子底部耍些小心眼,他家是实打实的大盘子里盛满肉。五个菜,够他俩把肚皮撑圆了。   周明这会儿一门心思在礼品盒子上,单点完就追着江北继续问:“为啥啊?”   明知道两人之间的不相配,他却老在重复这件毫无意义的问话,他能问出什么,难不成还能问出一个“我也喜欢你”嘛,就算真让他踩了桃花运,那自己这样的家庭能拖着江北吗?   不能。不能祸害人家。   他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一个大大的醒。   江北被他问得烦了,抿了口茶咂咂嘴,一本正经道:“沈慕南送的,我昨天找他去了,给你狠狠地出了口气,他说他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专程让我带两盒礼物向你表示慰问。”   “扯。”   江北笑了笑,突然发现偶尔逗逗他挺有意思,“那想听实话吗?”   周明痴痴地盯着那抹笑,把刚才的自我警醒忘得一干二净,“想。”   “我特地给你买的,”江北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他看,“补血的。”   傻大个呲着一口大白牙,笑得十足腼腆,嘴角那块淤痕,青色淡去,如今尽是“娇羞”色。   “傻冒。”江北嗤道,眼珠子一转,把自己的手从餐桌上悄悄伸到了周明跟前。   周明不懂他的意思,愣头愣脑地问:“干、干嘛?”   “摸摸看。”   “摸、摸什么?”   江北眨眨眼,憋足了劲儿逗他,“我的手。”   周明的脸陡然沉了下来,为了这份被捅破窗户纸的不般配,“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呢。”   周明静默了片刻,神色恹恹地垂头盯着自己的裤子看,也许刚刚有那么一秒钟,他也想扬着脖子去摸摸那只手。   再看对面无知无畏的始作俑者,脸还是意气书生的脸,就是手瞧着糙了些,这些年估计没少折腾木工活儿。   没一会儿他们点的菜上桌了,江北边玩手机边吃起他最爱的糖醋小排,前边的事全忘了,完全不记得自己如何不知羞地去逗弄一个会分泌雄性激素的男人。   沈慕南总说他没心没肺,这话也许不无道理。   “江北。”周明叫他,语气是耐人寻味的郑重。   江北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特地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以同样的郑重回应对方。   周明瞬间又怂了,磕磕巴巴地问:“排、排骨好吃吗?”   江北白了他一眼,显然十分不满他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举动,“一般吧。”   周明也夹了一筷子尝尝,“还行,就是太甜了。”   “哪里甜,你丫牙口不好。”   周明没话反击,只剩下白牙呲出的憨笑,他从来只有被江北欺负的份儿。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周明给江北倒了杯江小白,江北接过杯子咂摸了几口,酸甜苦辣尽在其中,早几年还在做着理想主义的梦,这些年是越来越得过且过了,自诩为艺术家,心里想的却是钱,现在钱没了,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竟有种英雄末路的悲壮感。   话说回来,他算哪门子狗屁英雄,无非就是心疼钱。   酒酣耳热之际,江北一股脑把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跟这位老同学说了,包括沈慕南是谁,他的钱又是如何没了的,说到最后,就独独剩下一句话反复在嘴边徘徊,“俗世艰辛,遍地皆是猛虎,活着不容易啊。”   江小白不是酒,它是情怀,仔细喝能喝出一股鸡汤味儿,管它有毒没毒,反正都是油花子上飘几粒葱。江北被灌了一肚子鸡汤,心满意足地走出了这家川菜馆。   是日三月二十六日,天气晴,阳光铺满整条建业大道。   就是在这条视野开阔的大道上,江北“巧合”似的碰到了陈新宇,那人坐在骚气的跑车里,阴阳怪气地朝着江北笑,“还记得我吗?”   江北只管走自己的路,没有理会。   跑车慢慢跟了上来,“你肯定认识张发吧。”   江北这才站住脚,冷着脸看这个骚包男,“把话说清楚。”   陈新宇头一挑,“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江北站在风里,那头卷毛被吹成金毛狮王,他微微眯着眼,“姓张的现在在哪儿?”   “上车啊,我带你去找他。”见江北迟迟不动,陈新宇挑眉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是沈慕南,对男人没兴趣。”   “傻逼。”江北嗤一声,抬脚走了,他最看不惯大好青年吊儿郎当的样子。   “哎我说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儿啊!”后边有道声音飘散在风中。   江北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过身直接绕到了右侧,“啪”地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开车。”江北目视前方。   陈新宇踩上了油门,脸上还是那副公子哥式的痞笑。 第32章 订婚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稳,门童替他们开了车门, 礼貌规矩地在外面候着。   “下车啊。”陈新宇说。   江北朝外看了看, 是本市最豪华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来这儿干嘛?”   陈新宇故弄玄虚,“下来你就知道了。”   后面有车子开过来,门童委婉地催促他们快下车,不能堵在门口, 江北这才肯从车里出来。   酒店正门布着一道关卡――一位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 大约三十岁左右,正在按流程查看来往客人的邀请函。   江北猜测里面应该是在办什么大型酒会之类的活动。   往里走进,水晶元素装饰的大厅内布满了蓝白色气球和鲜花, 一改平日里的庄严感,最中间是一个巨大电子屏,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对准新人的订婚现场视频――   男人自如地应酬于客人之间,一举一动皆是儒雅做派, 女人则是小鸟依人地陪同在他身边,偶尔男人会帮她提一提过长的裙摆, 然后轻轻言笑。   江北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眼睛里的最后画面定格在男人的朗目疏眉上,他曾在情-欲潮涌之际,用手去描绘过它们的轮廓,但每次都会被男人捉住,撷取出食指放在嘴里轻轻濡湿。   任江北是这种性-事上的愣头青,他也晓得, 那是种调情的好手段,手指被吮麻了,全身的各处感官也会跟着一并酥-麻。   沈慕南其实是个在那种事上格外温柔的男人,他会像循循善诱的老师那般,一步步诱导你,你不会的,他会手把手用身体去教你,直到你发出人类最原始的呻-吟。   “怎么愣着不走啊?”陈新宇一副看好戏的口吻。   江北不想说话,只想当个缩头乌龟躲在自己的龟壳里,他得走。   “你上哪儿去!”陈新宇吼叫道。   江北走着走着,突然就改为了跑,他想快点离开这个伤人的地方。   “喂!你跑什么!”陈新宇从后面拽住他的一只胳膊。   江北耸拉着脑袋,他现在身心俱疲,根本腾不出精力来跟这个骚包周旋。   “伤心了?”   江北抬头看他一眼,挺着胸有气无力地说:“我想起来了,我家里还煲着汤,我得回去。”   陈新宇笑了,心想怪不得沈慕南喜欢他,这个男人连逞强都演得这么可爱,“煲什么汤,改明儿我请你喝老鸭汤。”   “留着跟你的辣妹们喝吧,傻逼。”江北挥开了骚男的爪子。   平白无故糟了一顿骂,陈新宇更加不能放过他,“你怎么还骂人啊。”   有几个熟人看见了陈新宇,特地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因为老远就看见陈二少跟个男人拉拉扯扯,多以为是在吵架。   “陈少,怎么还不进去?”这人在问陈新宇,眼神却是在江北身上飘忽。   陈新宇怪声怪气地说:“我这个朋友非说家里煲着汤,说什么都不肯陪我进去。”   “煲汤?”几个人有男有女,皆是噗嗤一笑,没什么恶意,就是觉得这个借口莫名有趣。   这群人中有人认出了江北,毕竟之前沈慕南去哪儿都要带着这个小卷毛,已经打过多次照面,也算是相熟了吧。   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沈大少包养了一个男人,说到底就是玩玩而已,调剂调剂生活,沈慕南何等精明,怎么会为了小卷毛而去放弃一段有利可图的婚姻?   做人得有自知之明,像这种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小情人,只会无端惹金主生厌,看来今天又有好戏看了。   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久旱逢甘露的玩味,久混名利场,实在是寂寞难当。   “都别笑了,”陈新宇止住众人,话里有话地解释:“这可是沈总的好朋友,以前沈总特爱带在身边。”   话说到这种程度,哪怕是不认识江北的人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别走啊,我带你进去找张发。”陈新宇露出了点邪性的笑,下巴再微微一扬,十分欠揍。   江北甩脸,知道今天是被人耍了,“找你妈!”   “你看你看,你又骂人了。”   众人起哄,笑声、说话声、推搡间衣服的摩擦声,全都汇成一把剪刀,把江北的灵魂拆剪得支离破碎。   远远地,走来了一对人影,噪杂戛然而止,沈慕南携未婚妻款款而至,本意是出来迎一迎宾客。   江北不敢看那俩,故意摆出事不关己的姿态,眼睛无聚焦地盯着酒店大门。   “你们都是慕南的朋友吧,快请进吧。”闻锦言温声道。   沈慕南彻底忽略掉了江北,跟几个朋友客套应酬了一番,最后凌厉眼神落在陈新宇身上。   闻锦言隐约对江北有点印象,好像是上回在商场里认错她未婚夫的男人。   “这位是”她问沈慕南。   沈慕南不着痕迹地抚向自己的订婚戒指,撩一眼江北,淡声问道:“谁带你进来的?”   陈新宇插话:“他是跟我过来的,多加一张蹭饭的嘴,沈总不会介意吧。”   沈慕南笑了笑,下巴依旧紧绷,“当然不介意。”   江北微蜷着手,脑袋低垂,与这群上流社会的精英人士显得格格不入。   他那一脸的灰败相,以及那身绝不超过一千块钱的衣服,站在人模狗样的陈新宇旁边,实在不搭,就算是朋友也不搭。   还有,他为什么会频频出现在自己未婚夫面前?   闻锦言想起了之前网上的那个传闻,她心头一紧,素手轻轻触碰了下沈慕南的手,指腹划过,蜻蜓点水,只为倾泻内心的惶恐,她的未婚夫会明白的。   果然,沈慕南明白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回握住了女人的手。   “怎么呢?”他柔声问。   闻锦言很快便从自己的多虑中释怀了,她甚至露出了些小女儿家的羞态,双目含情地望着沈慕南。   “没事。”她摇了摇头,两颊绯红。   江北失神地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看,人家现在可是名正言顺的了。   “干嘛一直盯着沈总的手看?”陈新宇用胳膊肘怼了怼江北,声音很大。   江北随即收回视线,眼皮子使劲往下垂了垂,想张口说两句话好让自己不至于那么尴尬,喉头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哑巴了?”陈新宇粗着嗓子咄咄逼人。   江北的眼皮颤了一颤,脸上的落魄一时间无法悉数收敛,“我回去了,我家里还煲着汤。”   陈新宇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其他人皆是屏气凝神,就等着看这出戏接下来如何收场。   那两只手交缠得更加紧密了,江北用余光能看见。   沈慕南贴耳对他的未婚妻说了些什么,闻锦言先是一笑,然后心领神会,招呼着其他人去了酒店后面的草坪,那里是订婚的主会场。   待闻锦言走远,沈慕南才轻飘飘瞥一眼江北,眸色未变,如同对待陌生人那样。   “沈总把所有人都支走,这是有什么话要跟我俩说嘛。”   “陈新宇,生意上的事最好是摆在明面上说,技不如人乖乖认栽就好,你用这么上不来台面的手段,不嫌难堪吗?”男人的微沉声音在小范围内回响。   陈新宇笑了,反问道:“从来都没有上不来台面的手段,只有上不来台面的人,沈总,你这是指江先生吗?”   江北抬眼看着沈慕南,眼睛里的迷茫需要半个世纪才能驱散殆尽。   沈慕南的薄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刀刀刺向心髓,“手段和人都是。”   “沈总的话听清楚了没?他说你上不来台面。”陈新宇像吆呼小鸡似的吆呼江北。   江北挺了挺腰板,强撑出最后一丝凛然,“听清楚了。”   沈慕南脚尖转了方向,慢慢对准了江北,脸部绷成一条线,看不出任何情绪,“这位江先生,你有邀请函吗?”   江北的眼神依旧茫然,“没有。”   沈慕南把弄起自己的那枚闪闪灼光的订婚戒指,慢条斯理地说:“那,这就不该是你来的地方。”   时间嘀嗒嘀嗒,似乎过了很久,江北才哑着嗓子说了声,“知道了。”   他就是一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嘴上说着逞强的讥讽话,其实心里早已溃烂成灾,在男人手臂上咬了那么多下,都抵不消男人在他心头的好。   所以啊,过去的那一年多,沈慕南干嘛对他那么好?好到他都快习惯了,都快以为能长长久久一辈子了。   “我很忙,先失陪了。”沈慕南再也没看江北,皮鞋声踢踏地走开了。   远去的儒雅背影,周身英挺,江北最后留恋地看了几眼。   该放下了,连带着男人对他的好,还有儿时的竹马记忆,一齐被密封进坛子里,这辈子都不要再拿出来回味。   “还不回去啊,人都赶你走了。”陈新宇幸灾乐祸。   江北恢复了点血色,瘫着张脸说:“你真是闲出屁来了。”   陈新宇并不恼,笑笑道:“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需要送你一程吗?”   江北没答他,慌慌张张地离开了这家酒店。 第33章 合租   四月伊始,江北的房子和工作室就被查封了, 小闫和大勇甚至前一秒还在画图纸, 下一秒银行的工作人员就过来了。   那时江北不在市区, 他正沿着太泊湖四处游荡,阳光明媚,暮春的风微微有些凉,给湖面吹出了一层浅薄的碎金, 粼粼波光在湖面上泼墨似的铺排开来。   兜里的手机响了好几发, 他也懒得去接,左右不过是那些操蛋事。   临岸商业区的广告屏上,女主持人面带微笑地播报最近的北市新闻, 就是一些琐碎的家长里短、娱乐圈八卦,再有就是最近的沈闻两大龙头企业的联姻。   电话还在响。   江北心烦意乱地摁了接听键,“要封房子让他们封,你俩看着办就行, 他们要问,你们就说老板带着小姨子跑路了。”   那头的人哑了片刻, “是我, 周明。”   江北的目光从女主持人身上移开,呜呜囔囔地说:“周明,我失恋了。”         “你咋又失恋了?”   北市街头,周明舀了一小勺辣椒,帮江北把碗里的热干面拌好。   “他订婚了。”江北梗着嗓子说。   “还没放下啊,”周明搅拌着自己碗里的面条, 笑笑说:“你上回不是说不难过嘛。”   江北死鸭子嘴硬,“我没难过啊,我就是”   话说一半,岔了气。   “就是什么?”周明心平气和。   江北吸溜了一大口面条,鼓囊着嘴,说话含含糊糊,“我心眼小,就是看不惯他过得好。”   道理他其实都懂,可亲眼撞见前男友牵着别人的手,到底还是在心里猛戳了那么一下。   “那行,一会儿吃完面咱俩就去揍他,顺便把那钱给你要回来。”   江北扑扇着长睫毛,不说话了,半晌才冒出一句,“我可是艺术家,能那么干嘛我,掉价。”   汤锅里嘟嘟冒着沸水,热汽腾腾,老板甩勺加料,一气呵成。   早晨的小面店,朴素祥和,远远绕开了上流阶层的那些纸醉金迷。   周明看着对面那张隐在热汽里的小半张脸,温情填塞满了心,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舍得让他难过,又或是怎么会有人忍心丢下他。   如此想法,久久萦绕心头。   “吃完了吗?”周明擦干净嘴,问江北。   江北不大热情地点点头。   “走吧。”   “去哪儿?”   “回去搬东西啊,你那房子不是被封了嘛,你现在住哪儿?”   江北愣了一愣,暂时不能让他妈知道这事,家是回不去了,他反问起傻大个:“你住哪儿?”   血液上涌,凝聚于脑部,周明哆嗦着问:“你、你想干嘛?”   江北大大咧咧,丝毫没有考虑到人家是明恋者的身份,“我没钱了,先搬你那儿住一阵,房租咱俩平摊。”   “我也是跟人合租的,就一个房间,一张床。”   “没事儿啊,我有折叠床。”   周明撩眼看他,忽明忽暗的情绪喷-薄而出,热烈奔腾,大有喧宾夺主的架势。   一生的际遇随之而来,不如顺了自己的心吧。   傻大个的合租对象是一个在房产中介工作的北漂小青年,生活态度乐观积极,天天早出晚归,载着客户走街串巷地去看二手房,就是有点高冷,不好相处。   他住客厅,傻大个住卧室,厕所厨房餐厅是公用的,两人的生活基本没有重叠。   来回了两趟,江北的那些大包裹终于搬运好了,由于经济拮据,锅碗瓢盆一件不落,全都打包好一并带了过来。   晚上江北下厨房煮了一大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外加两个荷包蛋,他俩就着老干妈酱,吃得有滋有味。   八点多钟,合租小青年挎了只黑色皮包回来了,霜打的茄子,满面风尘。   周明在厨房擦油烟机,餐厅里就剩了江北在咕噜咕噜喝面汤。   “你谁啊?”小青年诧异地问。   江北用筷子捞起肉眼才能看见的红烧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使劲咂摸着肉的味道,“说了你也不认识。”   小青年丢下包,绕过江北,站到厨房门口问周明,“这你带回来的啊?”   “我朋友。”   “哦,面条还有吗?”   “还剩了点,你要吃?”   “嗯,正好饿了。”   小青年退回到了餐厅,特地拉开旁边的凳子坐下,干咳了一声,以示郑重。   “那啥,我复姓欧阳,名字叫小聪,你叫我小聪就行。”   江北在自己的舌头间重复了一遍,“欧阳小聪”,听着像闹着玩。   “哦,那啥我姓江,单名一个北字,你叫我小北就行。”江北模仿他说话的腔调。   小青年强调,“我真叫小聪。”   江北很是无辜,“我也真叫小北。”   “好吧。”小青年妥协了。   周明平时睡得挺早,有时候九点多就躺下休息了,今时不同往日,毕竟房间里多了个喘息的大活人,这会儿还这么不顾形象地翘着二郎腿在玩游戏。   “你睡床上来吧,我睡折叠床。”周明的眼睛忽而垂下,有意躲闪。   江北没留意男人的异样,甩手一个顺子,“不用了,我这么躺着挺舒服,你要睡了吗?”   “没有,我、我还不困。”   “那你帮我把这局打完,我去撒泡尿。”江北掀被起身,走两步把手机丢给周明,眼睛不小心瞄到了傻大个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闻锦言的那颗大钻戒璀璨夺目,姣好的面容掩不住的欢喜。   那是种被爱情缓缓滋润出来的欢喜,由内而生,细水长流。   周明赶紧暗了手机,但还是没来得及,江北已经看见了。   他面色讪讪,含糊道:“也没什么好看的,就跟金刚石的成分一样,说白了都是石头。”   “那你还看。”江北明显不高兴了。   “等我有钱了,我、我也送你一个。”这是傻大个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江北撇撇嘴,“谁要你送,暴发户才带那个。”   说完,江北就趿着棉拖溜了。   半夜里,江北翻来覆去不睡觉,床跟着咯吱咯吱响,周明其实也没多少睡意。   月光如霜,伸手可见五指,周明脸朝着江北那一侧,眼睛睁得炯炯有神。   “别老动来动去,小聪该误会咱俩在干嘛了。”   江北踢开被子,挺身坐了起来,音色干脆,“周明,明天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傻大个侧着身问。   “沈慕南家,我戒指丢他那儿了,我得去拿回来。”   周明不想看见那个男人,低声道:“你自己去就行,我陪着算什么。”   江北气血上涌,说话全图一时爽,“那他耍流氓强迫我怎么办。”   “不可能,有钱人是不会吃回头草的,你放心吧。”   江北在黑夜里拿眼珠子瞪他,“算了,那我不去了。”   “多少钱的戒指啊?”周明随便问问。   江北叹了口气,故意虚报了几万,“没多少钱,也就十来万吧。”   周明咽咽唾沫,定了定心神,“那必须得拿回来。”   江北佯装可怜,捏起嗓子嘀咕:“你又不陪我去。”   “陪啊,我陪你去。”   “谁要你陪。”江北扭身转了方向,小声应道:“那好吧。”   说不清有意还是无意,他俩盘根错节的关系大约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后半夜周明起来给江北重新盖好了被子,这人睡觉没个正形,大半个身子露在外边,这种天气暖气给得不足,稍不留神就能着凉。   借着窗户透进的淡淡月光,周明盯着那张脸流连了许久,这样的日子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已经很好了,奢求绝不能多。 第34章 再见   江北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来回张望, 许是等得太久了, 他心里越发没底, 那人应该不会再住在这里了吧。   “你没给他打电话啊?”周明问江北。   “他把我拉黑了”江北依然在路口张望,声音越来越低,“劳斯莱斯,黑色的, 你别看漏了。”   周明在心底叹了口气, 看没看漏又有什么区别,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呼风唤雨, 娇妻在侧,哪里还会舍得从销金窟抽出魂来?   又傻等了半小时,周明实在心疼江北,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杯热乎乎的关东煮, 让他捧在手上。   江北没什么食欲,只吃了一串海带结, 死气沉沉的那双眼睛还在倔强地扫视过往车辆。   “走吧, 他今天不会回来的。”   时间几近十点,要回来早就回来了,无望的等待有多可怕,周明从江北的那双眼睛里就能读懂。   车来车去,始终没有要等的那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 孤零零地映在水泥路面上。   江北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神色悻悻,“我戒指还在他那儿”   周明不忍说些狠心的话,只能委婉地哄他,“过几天我再陪你过来。”   “那他今天住哪儿?”江北用鞋底使劲碾着脚下的一片黄色叶子。   “他不是订婚了嘛,应该跟他未婚妻住一起吧。”   “哦。”江北抬起头,不再盯着那片碾作尘的落叶,兀自嘀咕:“这样啊。”   “咱们回去吧。”周明掂量着江北的脸色。   “那傻逼上个月还说喜欢我来着,非要我给他当小三,我没同意,周明,你说他是不是傻逼,嘴上说喜欢我,可他还要娶别人。”   江北的鼻头隐隐泛了红,不知是被夜风吹的,还是内心的酸楚写照,这些只有他自己分的清。   “关东煮还吃吗?不吃给我吃。”周明作势就要去抢。   江北半转过身体,弓起后背挡住了突然袭来的手,“我还吃呢,抢什么抢。”   周明笑了笑,他就想陪着这人闹一闹,也许肢体上舒展舒展,心里多少能好受点。   江北套上头盔,坐在了小电驴后面,右手捧着剩下的半杯关东煮,里面的汤还热乎着,热气腾腾地往外冒。   小电驴是管欧阳小聪借的,这人下午没上班,不过也没闲着,一直在给客户打电话,江北听他叽咕了一下午哪里的房子风水好,又是哪儿哪儿采光好价格便宜,敢情整个北市的二手房房源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风大,抱紧了,一会儿我要加速,你这小身板别给吹没了。”   “你又占我便宜。”   “哪敢啊,都赖你们这地方风太大。”   “切!”   江北单手抓紧周明,马力被拧到最大程度,小车呼啦呼啦蹿进了车流里,高楼大厦,街灯霓虹,在他俩的世界里全都虚化了。   “咋样,爽吧。”周明迎着风,扯开了嗓门。   “傻逼,看着点车,一会儿让人给撞了。”   “就问你爽不爽吧。”   “不爽,很丢人,坐这破车上我都得把脸捂住。”      声音一颤一颤的,模糊在暮春的夜风里,泯然于寻常。   江北的情感要比别人慢上半拍,哪怕是他砸东西说分手的时候,他尚能理智地宣泄三观上的正义,真到了如今这种避而不见的程度,他才算意识到了那个男人的薄情寡义。   凉薄之人,骨子里天生就没有怜惜那种东西,沈慕南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头了。   江北套着欧阳小聪的蓝色铁头套,耳边狂风呜呜,繁华街景走马灯似的在他眼边一一掠过。   他背着周明,背着整个北市的人,躲在敞篷小电驴的后面,偷偷红了眼。   ***   沈家别墅里,闻锦言披了件印花的真丝睡袍,卧室明亮,她坐在梳妆镜前涂抹面霜,脸蛋是精心呵护后的水润,一掐一汪水。   自从订婚后,她就搬到沈宅住了,沈慕南早出晚归,两人交流的机会少之又少,甚至还不如从前。   就像此刻,难得的独处时间,沈慕南也是呆在书房里忙他自己的事。   环顾四周,窗户上还贴着订婚时的喜字,不过十来天,那粘胶的边角就翘起了一块,眼下的一切虚空无趣,跟想象中的差之甚远。   她凝望着镜子中的自己,默默叹了口气。   一会儿卧室门开了,沈慕南扫了眼安静独坐的未婚妻,自顾自地换衣服,淡声道:“早点睡。”   “你要出去啊。”闻锦言从镜子里看男人。   “嗯。”沈慕南嗓子里闷哼了声。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沈慕南的眸色暗了暗,一句话没说,保持住天性里的那一份沉默。   闻锦言“腾”地站了起来,像是赌气那般,解开了自己睡袍上的带子。   如丝顺滑的衣服从肩膀处垂落至脚踝,玲珑有致的雪白身躯,一览无余。   沈慕南穿大衣的手顿住了,略略皱眉,“你想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从订婚到现在,你就碰了我一次,我们以后是要结婚的。”   她一鼓作气把心里话说了出来,28度的室内气温让她的身体本能地轻轻颤栗。   灯光下的女人,初经人事,介于情-欲与懵懂之间,沈慕南眯了眯眼,他尝到了一丝罪恶的气息。   “那你等我一会儿,我去冲个澡。”沈慕南低声说,脸上没有任何情动的痕迹。   闻锦言觉出了羞愤,这样的做-爱如同施舍,她弯身提起了褪下的睡袍,重新穿好。   “你要是没兴致,就算了。”闻锦言躺到了床上,拿起半开的一本书无聊地翻了翻。   “你今天怎么呢?”   闻锦言细如蚊鸣,“你是性-冷-淡吗?”   沈慕南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了江北的脸,还有那人在床-事上笨拙手法,喉头涩涩地滚动了一下,沉声道:“我不是。”   闻锦言抬头,眼睛里的疑惑无法瞬间消弭,“那你还”   沈慕南稍显不耐,语气加重了些,“到底做不做?”   “不做了。”闻锦言放下书,翻身背对着男人。   沈慕南绝不是个会费心神去哄女人的人,他重新穿戴好大衣,推门出去了。   半路上,他收到了徐琦发来的微信,问他怎么还没到。   沈慕南在前方路口调转了方向,改了原先去酒店的路线,驱车去了荣誉新城。   房子里好长时间没有人住了,推门进去的时间,他甚至嗅到了扑面的灰尘味。   周遭安静,他一个人去卧室的沙发上坐了坐,指缝间夹了根烟。   一根接一根,烟蒂落满了脚下的地板,嗓子里的干涩感愈发浓重。   手机忽然间响了,沈慕南瞥一眼屏幕,按了接听键。   “你这是在耍我嘛,约我的是你,我在酒店等你半天了。”   沈慕南的粗大喉结无声滑动,嗓音干哑,“荣誉新城五号楼二单元,过来。”   “开房的钱我都付好了。”   “一会儿给你结。”   电话那端的徐琦被气笑了,“你还真当我是鸡啊。”   徐琦半小时后就到了他家,门铃响了好久,在半夜里如鬼哭鸣。   沈慕南抽完了手里的半截烟,才懒悠悠地过去给她开门。   “这么半天,难不成里面还藏了个人?”徐琦抱胸打趣。   她还是那副半真半假的态度,不似别的女生会妒忌会耍小性子,沈慕南愿意跟她保持这种不正当的关系,多半也是因为她不麻烦。   沈慕南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步。   徐琦笑着觑起眼,两臂一展搂住了男人,红唇调皮地启了启,“我先,还是你先?”   “一起?”沈慕南微眯着眼,眼前这张像到极点的脸庞,早就是雾里看花辨不清了。   徐琦从男人身上褪下来,把外套和包挂到了玄关处的衣橱里,又弯腰拿出了一双蓝色棉拖。   正准备给自己换上,沈慕南突然拽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别动他的东西!”沈慕南一时情急,眸色落于暗沉。   徐琦甩开了他的手,破败的脸色很快扭转回来,正色道:“那我穿什么,这么冷的天,你总不能让我赤脚踩地板吧。”   沈慕南没理会她,做-爱的兴致瞬间没了,撩开两腿走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   要是再早上两个小时,他能看见远处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卷毛男人,厚实的棉服裹在身上,手里还捧了杯关东煮。   现在他目光所及处,路灯底下除了潇潇夜色,一个活物都没有,看来看去皆是虚空一片。   徐琦最后还是赤了脚,好在客厅里有地暖,不算太冷,她从后面温柔地抱住了男人,右脸轻轻贴上男人宽厚的背部,想从中汲取一点柔情,只要够她自欺欺人就行了。   “你大半夜跑出来,你老婆不管你啊。”   沈慕南任她搂抱,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塑,刀削斧刻的面庞看不出半点情绪。   “你是不是跟陈新宇闹翻了,我看你俩现在都不怎么联系,也好,那种人花花肠子太多,当朋友靠不住的。”徐琦双眼半眯,又想起了什么,从男人后背直起身,“我也不喜欢他。”   少了身后的束缚,沈慕南掏出一根烟点上,真假参半地问:“为什么?”   徐琦冷下脸,“他嘴犯贱,总说我长得像你那个小情人。”   沈慕南夹烟的手抖了抖,烟灰簌簌坠落,背光处的那张脸惨白一瞬。   “今天让我留下来吧。”徐琦轻声说。   沈慕南转过身,俯视着面前的女人,嘴里余烟丝丝缕缕,模糊了这张像极了的脸。   徐琦呛得咳嗽了两声。   沈慕南丢下烟头,修长手指轻抬起女人的下颚,“你知道你哪里最像他吗?”   从进门开始便伪装起的坚强这一刻再也绷不住了,徐琦别开脸,眼眸里渐渐放出阴冷的光,不言不语。   “眼睛最像。”沈慕南说。   徐琦闻声倏地笑了,眼睛调皮地眨了眨,“我真荣幸啊,能跟你的小情人长这么像,费劲巴拉地把我当替身,你怎么不直接把他娶回家啊?娶回家好好供着啊!”   沈慕南的手下了狠力,女人的下巴微微沁出了红。   两两僵持,时间悄然嘀嗒而过。   半晌后,沈慕南像是突然泄了气,嗓音低哑,“他不听话。”   徐琦挥开了男人的手,讥讽道:“那他可真不识好歹,我要是他啊,可得天天把沈少伺候高兴了,不过人家可不是我,我是不在乎你有没有老婆的,他嘛,那就不一定了。”   见男人没反应,徐琦又说:“你今晚应该是没什么心思了吧,那不如把钱结了,我好早点回去睡个美容觉。”   沈慕南沉默依旧,丢给她一张签过名的支票,徐琦拿到手便走了。   夜色弥漫,沈慕南没有再驱车回沈宅,他在两人昔日里缠绵数次的大床上沉沉地睡了一夜。    第35章 新生活   工作室没了之后,大勇就回了南方老家, 在北市多年攒下的大大小小家当也都一并运上了那趟南下的火车。   他说他媳妇快生了, 算算日子就在五月出头。   那天是江北和小闫把他送去的车站, 在检票口他们仨挥手告别,大勇让他俩有空一定要去玩,江北和小闫谁也没做声,只是笑笑, 冲他更为卖力地挥挥手。   很少有机会去的, 因为谁都不是大闲人,往后要各自找工作,找了工作就得踏踏实实地挣那一份绵薄工资。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少了谁日子都得照样过,春天去了,夏花马上就会开,日夜轮转, 永远不会停歇。   槐树落香,北市悄悄步入立夏, 天气明显热了许多, 江北暂时找了家木雕工作室,周明和小闫也同在。   日子不比以前清闲,在人家的地盘上,拿的每一分钱都得看人家的脸色,斗地主是不能玩了,插科打诨最好也省去, 规规矩矩地做自己的事吧。   单位离住的地方还算近,乘公交也就二十来分钟,唯一不好的,容易碰上早晚高峰期,二十分钟的车程可能要耗费一个小时。   后来周明不知从哪里搞了辆二手电动车,他俩上下班是方便多了,江北没啥意见,就是照镜子老觉得自己近来越发土气。   这种日子里,灵魂得拆成两部分,白天是属于老板的,晚上才是他们自己的。   三个男人一台戏,有时候无聊了,他俩就撺掇上欧阳小聪一起斗斗地主,线上线下的斗,技术水平进步飞快,有时候在手机APP上玩还能赢回几袋大米。   小聪最近很调皮,洗完澡就套个裤衩满屋子溜达,用他自己的话,都是男人,有啥啊。   江北是没什么的,赖不住周明多想,明里暗里跟小聪同志提点过多次,让他在公共场合注意点影响。   小聪大饼脸一甩,毫不在乎,“都是男人,有啥啊。”   今天下班晚,他俩回来的时候已过十点,餐厅桌上搁了碗泡面的残根剩渣,天气热,汤汤水水沤得发了馊。   当事人懒散地瘫在客厅床上抠脚打游戏,当然了,还是衣不蔽体,通身就一条遮羞的裤衩。   “欧阳小聪,赶紧把你那泡面汤收拾了!”江北实在受不了这股味。   周明眼疾手快,张手就挡住了江北的眼睛,“你赶紧把裤子套上。”   小聪大剌剌地站了起来,疑惑于周明的奇怪举动,“你捂他眼睛干嘛?”   江北两眼一抹黑,揪开了那只大掌,待重获光明后,他发现,屋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他,周明,欧阳小聪,各据一方,即将探讨一个深层次问题。   “江北,你下面是带把儿的吧。”   “你丫是傻逼吧。”   小聪闷闷地眨了眨眼,“那他干嘛捂你眼睛?”   “你问他啊,我咋知道。”江北把锅甩给周明。   傻大个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紧张地哆嗦出一句,“不、不太雅观。”   小聪瞅瞅江北那文秀的模样,讳莫如深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怪不得午夜梦回之际,他们屋的床老咯吱咯吱响。   “明白啥了你就明白了。”江北嘟哝道,再瞧这人,感觉憋了一肚子坏水。   小聪得时刻保持他的高冷范儿,他说明白了,那就是明白了,旁人休得再问。   “喂,一会儿打扑克啊,我先去把碗洗了。”   江北斜睨着他,“行啊,炸金花还是斗地主?”   欧阳小聪一边套裤子,一边说:“斗地主吧,你俩斗我。”   桌上的碗收拾干净了,欧阳小聪又屁颠颠地把他那狗窝马虎地收拾了一下,腾出了一块可供三人打牌的小空间。   三人盘腿坐着,中间置了张小折叠桌,六只爪子在桌面上摸摸洗洗,上周买的一副新纸牌被蹂-躏得起了毛边,可见三人平时没少玩物丧志。   旁边的32寸小彩电在呱叽呱叽播报当地新闻,因为没装网络盒子,只能收地方台。   小聪傻不愣登地盯着电视屏幕。   “到你出牌了。”江北用胳膊肘怼怼他。   “真是”小聪喟叹了一声,继续感慨着,“上辈子他妈的是救了整个国家吧,这命咋这么好。”   “别墨迹,快点出牌。”江北催他,视线也朝电视机看去。   电视里的沈慕南,从容面对记者,应答如流,与他周身气质相得益彰的是,那份不多不少、浑然天成的儒雅。   就算是斯文败类,那也是真斯文。   而如今的自己,背心大裤衩人字拖,所谓的艺术气质早就被生活消磨光了,单剩下这副不务正业的颓废样儿。   “咱们这个年纪,人家什么都有了,老婆房子事业,隔三差五还装模作样地在新闻上露几脸,气死个人。”小聪忿忿地说。   周明担忧地看了眼江北,催着欧阳小聪,“快点,你要不要?”   “我要,一对9。”欧阳小聪甩出去手里的对子,“还别说,这男的还挺上镜,不知道现实里是不是也长这样。”   “有啥好看的。”江北垂眼说。   欧阳小聪现在知道了这两人的关系,故意揶揄江北,“反正比周明好看。”   江北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了看周明,气不过说:“周明就是鼻子太大了,稍微整整肯定比他好看。”   欧阳小聪不屑地嗤了声。   “还有你,你”江北搜肠刮肚想在小聪同志的大饼脸上找出一丝半点审美上的优点,但实在没找出来,“算了,你就不要跟他比了。”   “我听出来了,你就是故意抬他损我,洗澡去了,不陪你俩玩了。”   欧阳小聪屁股扭扭地去了卫生间。   “过会儿你也去冲个澡,早点睡吧。”周明把散了一桌的扑克牌装回盒子里。   江北扣着自己的衣角,低下头说:“嗯。”   “别想了,想太多容易脱发。”   江北死不承认,“我想谁呢我,搞笑。”   周明正色:“想你那前男友。”   “咳,真没劲,我想他干嘛呀。”江北耸拉着肩,赌气地盯着周明看,“你去整个容吧。”   “照着你前男友整啊。”   “干嘛照着他整,我就让你去缩个鼻翼。”   澄清如水的眼睛在灯光下有种致命的吸引力,周明脑子一抽,对着江北的左颊吧唧了一口。   江北吓傻了,“耍流氓。”   周明也吓傻了,“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老、老说我鼻子大。”   “你俩干嘛呢!帮我把阳台上的裤衩子递过来。”欧阳小聪挺着圆润的肚皮,妖娆地倚在卫生间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三章大修了一下。 狗血文不换攻。 第36章 牙疼   最近空调吹太狠,江北里面的智齿发炎了, 肿胀酸疼, 说话时嘴里像含了块糖, 嗲声嗲气,跟沈慕南他妈的港台腔有得一拼。   这天晚上,周明陪欧阳小聪出去整他那二手房的破事,江北独自在家, 躺床上呜呜呀呀了好久, 后来实在受不了,钥匙一拿,骑着小电驴去了就近的医院。   挂了急诊, 医生给他开了点头孢类的消炎药和一盒止痛药,嘱咐他过几天等炎症消了,最好去门诊把那颗智齿给拔了,这样才治本。   江北捂着腮帮子, 呜呜说好,拿着治疗单就去排队交费了。   晚上急诊还挺热闹, 前方路段好像出了一起交通事故, 这会儿双方家属都在,各执一词,没头没尾地吵闹着。   江北站在队伍后面,听他们操着本地口音在嘎嘣嘎嘣倒豆子,突然羡慕起他们流畅的好口条。   “医生救命啊,救命啊”   外边突然涌进了一群人, 泥浆遍身的衣服裤子,被汗渍污浊的糙汉脸,跑进来时裹挟了一阵风,江北嗅到了浓重的汗味。   “怎么回事!”值班护士过来查看情况。   “从三楼摔了下来,”民工模样的男人慌慌张张,扭头朝外,“人还在车上,腿好像折了”   值班护士毕竟见识过生死大场面,冷静地指挥了几个人,把重伤者给抬了进来。   江北缩回头没再继续看了,身后动静声愈大,好多人吵吵嚷嚷,各地方言汇杂。   “你们这群吸血鬼,吸的都是我们的血啊,良心呢”   “这块是谁负责的?”   熟悉的清冽男音,曾在江北的每一寸肌肤上细细碾磨。   “是孙彬。”   “打电话让他过来。”   “赔钱!这次的事,你们要负全责!”带头的民工终于从吵嚷中寻回了最后一点理智。   “你不要闹好不好,他的医疗费我们会付,至于其他的,等你们这块工地的负责人来了再说。”没听错的话,这应该是沈慕南身边的那个庄助理。   队伍终于排到江北了,他从小窗口递过去自己的条形码和医保卡。   “医保卡里的钱不够了。”   “啊,我没带现金,能刷支付宝吗?”牙疼,说话含糊漏风。   收费会计漠然地指了指对面,“到那边机器上刷,来,下一个。”   江北往后转,绕过乌糟糟的一大群人,视线已经尽量在缩小范围了,但还是不小心碰到了那个男人。   沈慕南显然也看见了他,原本无处搁置的眼神瞬间有了捕获的活物,庄严在他耳边说着话,他表情严肃地在听,至于说了什么,听不清。   “怎么来医院了?”一道低沉男声传到耳根边。   江北继续在交款机上操作着,就差最后一步了,网络显示延迟,“确定”按钮刷新不出来。   “啥破玩意儿。”江北呜呜嘟哝,后知后觉地瞥了男人一眼,“牙疼,来看牙,你是什么病啊?”   沈慕南的脸色舒展了不少,面前的小卷毛还是从前脾性,牙尖嘴利,稍不留神就要被他骂了。   “工地上有人出了意外,我过来看看。”   江北没搭腔,对着缴款机器猛拍了几下,“确定”按钮死活缓冲不出来。   “护士,你们这机器坏了。”江北逮住一个护士问。   整个急诊的医护人员都在忙那两起抢救,根本无瑕顾及这种小问题,看江北生龙活虎的,也不像得了什么大病。   “再等等,不要急,这机子就这样。”   “你们得找人解决啊,我这还等着交费挂水呢。”江北舌头里打着卷儿,嗲到家了。   护士估计还有事,没法陪江北在这儿打太极,敷衍地指指收费处,“那你就去排队交啊。”   “我医保卡没钱了。”   护士喊来了一个实习生,“你给这位先生看看怎么回事。”她身体一闪,踢踢踏踏地跑开了。   就剩下实习生跟江北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牙齿间的酸痛愈发明显,千万只蚂蚁同时撕咬牙神经。   “没带钱?”沈慕南沉声。   “嗯。”江北的眼珠子四处飘忽,就是不肯落在男人身上。   沈慕南摸了摸两侧西装裤兜,没摸到钱夹,他给庄严使了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同样的动作摸向自己的裤兜。   “这些够吗?”庄严抽出几张大红票子。   江北略觉局促,疲软的眼皮往下搭了搭,“两百就够了。”   庄严的手顿住了,捻出两张递给他。   “谢谢。”江北伸手接过钱,眼皮子忽然冲出一股力,倔强地往上扬,“你支付宝多少,我把钱转给你。”   庄严看了眼沈慕南,“不用,也没多少钱。”   江北若有所思,点点头又说了句,“谢谢。”   “带烟了吗?”沈慕南突然问道。   “带了。”   沈慕南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江北,话却是对着庄严说的,“陪我出去抽根烟。”   江北朝男人的高大背影看过去,他明白,沈慕南是怕他尴尬,这才故意支走了庄严。   他讪讪地捏紧手里的两张红票子,在队伍后面重新站好。   输液大厅里,江北靠在椅背上阖眼休息,吊瓶里的盐水一滴一滴恒速流进体内。   大概是心理作用,他觉得腮帮子没之前疼得厉害了。   手机猝然响了,江北半睡半醒间猛地一激灵。   “你跑哪儿去呢?”   人在虚弱之际,特别容易被暖化,这会儿听见周明的磁性男中音,江北就差捂着腮帮子哭出声来了。   “牙疼,我在咱家附近的那个紫金医院。”   “早让你去医院拔了,你不听,等着,我这就过去。”   “快点,跑步前进。”江北心里甜滋滋的,还不忘嘱咐傻大个,“顺便带点现金过来,我欠人钱。”   “多少啊?”   “你就带个两三百吧。”   沈慕南抽完了一根烟,交代庄严去附近买点流质热食过来,急诊外面有些闷,短暂逗留,额头还是沁出了些薄汗。   他是白天在公司的那身穿着,除了西装外套脱下了,里头还是衬衫长裤,衬衫袖子往上挽了几道褶。   最近公司在开发一个新楼盘,中心地带,他今天忽然就接到了电话,说是项目出事了,具体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赶过来的时候那人躺在地上呻-吟。   纵然他算计千百,难免有疏漏的时候,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疲累,连着两天没怎么合眼,他是真有点累了。   江北边玩手机边等周明过来,大厅拐角的那块区域,他是没心思去顾及到的。   男人就是站在他顾及不到的地方,暗中窥视他的一举一动,再多多地看两眼,留点惦念给自己,下次见面说不定又是几月之后了。   “沈总。”庄严找到了这边,他已经把热食买回来了。   沈慕南慢慢收拢视线,“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问过医生了,没什么生命危险,就是腿要遭点罪。”   “孙彬人呢?”   “他还没来。”庄严揣测上司心思,掂量着问:“这些热食要给江先生送过去吗?”   “嗯。”   男人的嗓音是缺觉少眠后的嘶哑,又因为刚才那支烟而加重了嘶哑程度。   庄严把手里的塑料袋转交给沈慕南,“您拿去给江先生吧。”   沈慕南的手抬到一半,旋即又放下了,无可奈何道:“算了,你给他送去吧。”   说来也巧,傻大个周明这时恰好就过来了,给江北带了件薄外套,又给他冲了杯阿胶蜂蜜水,阿胶还是上回那个补血养颜的女士佳品。   “喂,这儿!”江北率先瞅见了他。   “我快被欧阳小聪烦死了,陪他折腾了一晚上,破事还没办好。”   江北拍拍他左边的空位,“坐坐坐,保温杯里装的是啥啊?”   “你送我的那阿胶,我给你兑了点蜂蜜。”   “赶紧拧开,渴死了我,半天愣是没看见一护士。”   周明拧开了保温杯盖,江北就着他的手咕噜了好几口。   “这给你惯的,吃饭喝水都不动手了。”   江北笑嘻嘻,盐水吊了半瓶,他那严重影响颜值的腮帮子好像稍微消肿了。   沈慕南站在暗处,眼底冷得结冰,“不用送过去了,扔了吧。”   “好。”庄严应声。   这种毛躁虚浮的速食年代,没人会止步原地,他自以为的温柔惦念,或许早就随着花岛公园的拆迁,一并埋没于土了。   “我做错了吗?”   阴森的医院走廊里,灯光白得}人,沈慕南突然这样问庄严。   庄严听懂了他的意思,屏声敛息地回答:“您跨出第一步的时候,就该想好了以后的路,至于江先生,应该也在您的预测之中吧。”   默然片刻,沈慕南扯出了一个虚软的笑,“也对。”   “沈总,闻小姐这样的家世跟您很配的。”   沈慕南乜了庄严一眼,没再说什么,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赖不得别人。   江北两瓶水吊完,急诊那边依旧热闹,他过去把两百块钱还给庄严,庄严推脱说不要。   “他硬要还,你就收下。”   沈慕南正在跟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讲话,视线轻轻扫过这边,丢下了这么一句威慑逼人的话。   庄严没再推脱,收下了那钱。   “回去吧。”钱还完了,江北撺着周明往外走。   “我怎么觉得你前男友对你还有点意思啊。”   “是吗,你不是说有钱人不吃回头草嘛。”   周明略略思考:“按道理讲,是这样没错,哎你怎么没管他要戒指啊?”   “戒指就算了吧,我说你什么毛病啊,老在我跟前提他,我这人意志力薄弱,看见有钱人容易骚动。”   周明闭嘴不言了,把小电驴推出来,扬声道:“上车。”   江北跨坐上了车,“啥时候你也换辆劳斯莱斯开开啊。”   “少废话,抱紧了。”   “你看你看,你又占我便宜。”          第37章 阿平   夜渐深的时分,北市东南角的一家高档私人会所, 沈慕南站在二楼包厢的长窗前, t望远处的江景。   门外侯着一男一女, 男的是之前跟踪过江北的黑衣人阿平,女的是会所里的“妈咪”,人唤“娇姐”,从他们脸上过于紧张的神色不难看出, 里面这位大有来头的男人心情不大好。   “沈总, 需要叫个人来陪吗?”问话的是娇姐。   娇姐半老徐娘,风月场摸爬打滚二十余载,把这些有钱人摸得透透的, 男人嘛,心情再不好,找个美人调剂两下,不就舒坦了。   阿平是知道点内情的人, 邀功似的接上娇姐的话,“这儿也有男的, 腰身跟女人一样软。”   娇姐眼波流转, 听出了这话的重点,忙不迭地道:“刚来了几个新人,会弹吉他会唱歌,还都是大学生。”   沈慕南幽幽转过身,赏给了他们一份漫长的沉默,后来打火机“啪嗒”, 他无动于衷地给自己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舌尖打着圈儿。   “不用,一会儿我朋友过来。”   “那行,有需要的话,沈总您再叫我。”娇姐笑得温和,年纪大了,男人在她眼里都长一个样,人民币的样儿。   娇姐打了声招呼便走开了,阿平依然立在门口,毕恭毕敬地扬着笑。   沈慕南远远地睨他一眼,慢慢吐出嘴里的烟圈儿,不急不缓地问:“你叫什么来着?”   “吴平。”阿平那过分阿谀的小眼珠子弯弯地眯着,“您叫我阿平就行。”   沈慕南倾身往烟缸里弹了弹烟灰,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你还挺聪明。”   阿平受宠若惊,激动得肝脑涂地,“沈总,以后您要想办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北市这片我最熟了。”   他在北市混了五年,一路走来踉踉跄跄,深知自己这种小喽要想往上跨出一个阶级,那就必须死死攀住有钱人这棵大树,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沈慕南碾灭了手里的烟,掀起眼皮撩了撩阿平,“进来陪我喝一杯。”   “好、好的。”   阿平把门带上,小跑着进了包厢,在茶几边傻杵着,脸上还是那副如蒙大恩的惊喜。   沈慕南挑挑下巴,指着他面前的沙发,沉声:“坐。”   “沈总,你也坐。”阿平搓搓手,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稍有点局促。   茶几上摆了两瓶干邑白兰地,正儿八经的上品洋酒,度数高劲道大,阿平撬开其中一瓶,给他和沈慕南一人倒了一杯。   阿平不敢多话,沈总叫他陪喝酒,他就敞开了喝,辣得头晕乎乎的,说话也不过脑,想哪儿说哪儿。   “那个江先生,前几天我还碰到他了。”   沈慕南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微眯着眼,巨大喉结下发出沉闷的沙哑,“嗯?”   “就在大润发前边的天桥底下,他拿了捆芹菜,站旁边看人打架,我看江先生看得可开心了。”   沈慕南默了默,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随后说:“这种无聊的事,他干得出来。”   阿平见自己这个话题引得不错,就继续说着,“我当时就在想打架有什么好看的,还一看看这么久,然后我就站到了江先生旁边,跟他一道看,他”   “这地方可真难找。”门倏然开了,徐琦蹬着高跟鞋倚在门口。   阿平知道是沈总的朋友过来了,立马把舌尖上的话吞了下来。   沈慕南懒懒地扫了一眼门口的女人,一句话没有,倾身把手里的杯子搁到茶几上,问阿平:“会开车吗?”   阿平也仿效沈慕南的动作,放下了酒杯,微醺之外仍保持住该有的恭顺,酒精让他的胆子大了许多,声音明显比刚才高,“会、会开的。”   “以后你就过来给我开车。”   阿平霍然起身,躬了躬身,舌头还没从这份狂喜中捋顺,“谢、谢谢沈总。”   徐琦被冷落了一遭,习惯使然,她也没生多大气,只是进来的时候,细细的鞋后跟把地板蹬得咯咯响。   “跑这儿来消遣,你好歹也挑个好点的货色。”她斜着眼瞧阿平,故意瞎说八道。   阿平冲她笑笑,大气不敢出,心想这位突然杀出的姑奶奶到底是谁,他可不能稀里糊涂地得罪人家。   徐琦包一丢,优优雅雅地坐上沙发,翘起二郎腿,又从小包里掏出自己的女士香烟,点了一支,眼影着墨过的眼角细细挑起,“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这么笑?”   阿平的笑意,很无辜的悉数收敛,他僵立在一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剑拔弩张的气势里,沈慕南事不关己般地哑了一刻,待他重新拿起杯子轻啜一口,他才看向徐琦,玩笑似的问:“说说看,你是谁啊?”   徐琦没话可说了,狐假虎威的前提是那只老虎发现不了。   阿平又恢复了刚才的笑,假模假式的客气,徐琦越看越烦,冷声道:“你出去。”   沈慕南没什么表示,阿平有点进退两难,不知道是该听这个女人的,还是继续陪着沈先生喝酒。   “我叫你出去,听不懂人话啊!”徐琦发了好大一通火。   突然,玻璃酒杯“砰”地叩击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沉重的脆响,徐琦和阿平皆是一愣,循着声音看向那个不苟言笑的男人。   徐琦不得不软下脸色,给阿平做了个手势,窃声吩咐:“你先出去。”   阿平看了眼沙发上坐着的沈先生,朝女人颔了颔首,佝着身子出去了。   “呸!狗仗人势!”门关阖上,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包厢里气氛凝重,徐琦扭腰坐过去,往男人身上靠了靠,咬着耳朵咕哝:“怎么突然生这么大气?”   她给男人点了根烟,沈慕南不露声色衔过来,深深吸了一口,黑眼珠子斜睨着身旁的女人,怒意也在一点一点蓄积。   “你去找过闻锦言?”他慵懒至极地问。   徐琦身子一僵,手和脚却还是柔软的,它们像蛇一样缠住男人,“我也是偶然碰到你那个未婚妻的。”   “偶然?”沈慕南挑挑眉,把嘴里的半截烟塞进了女人嘴里,直到听见了呛咳声,他才徐徐开口,“你快把我家搞得鸡飞狗跳了。”   徐琦狼狈地吐了香烟,心里头隐隐吃味,蛇样的身子更加牵缠住男人,“我没跟她说什么,我就说我是你朋友,认识好多年那种,是她自己想多了。”   沈慕南冷冷地拨弄开女人,显然没中她那柔软的蛇毒。   “你还想跟她说什么?自己什么身份拎不清吗!”   这话听在徐琦耳朵里,分外刺耳,她在美国时就跟了沈慕南,别人眼里他俩是男女朋友,其实说白了,就是远在异国聊以慰藉的炮-友,从肉-体开始,不谈情不谈爱。   可她到底是个女人,心里淌着的血总归是热乎的。   “沈总,那我该是什么身份啊?”徐琦的眼皮像老了似的,垂搭出一片褶儿。   沈慕南淡淡扫过她,没说话,杯子里的酒,一仰头全给喝尽了。   徐琦突然嗤笑一声,用手指拨了拨头发,再挑眼时,又是刚才那副精致冷艳的容貌。   “我是拎不清自己的身份,这点比不上你那小情人,他拎得多清啊,说走就走。”她挑着细眉,漫声说道。   沈慕南默了半晌,忽而扯了扯嘴角,惨白一笑,“你也配跟他比?”   徐琦强忍住心里头的那股酸涩,尖着嗓子讥讽:“我是不配跟他比,可他好像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沈总要娶富家千金,他不也照样被抛下了?闻小姐就比我俩幸运多了,谁让她有个著名的爹呢,沈慕南,你干脆把她爹娶回家得了。”   “滚。”沈慕南淡淡吐了声,灯光下,他那脸色愈显苍白。   徐琦高傲地扬起脸,就算是覆水难收,那也值了,她提上自己的包,蹬着高跟鞋往包厢门走。   开门的时候,她忽而心血来潮,回头望了望那个冷血的男人,这是她爱了许多年的人,她在心底默默为男人流了最后一次泪。   阿平一直在包厢外守着,见徐琦从里头出来,他先是笑笑,然后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快速往里瞄了眼。   徐琦看不惯他这副畏畏缩缩的小人样儿,冷然道:“你们沈总喝多了,找个人把他送回去。”   阿平客客气气地目送徐琦离开,待人走出去五米远,白眼一翻,又骂了句,“狗仗人势!”   “沈总。”阿平往里走进,一面轻声说:“我安排个人送您回去吧。”   沈慕南阖眼倚靠在沙发上,闻声摆摆手,醉了的眼皮轻轻掀了掀,“他之后去了哪儿?”   “什么?”阿平一时衔接不上沈总的话。   沈慕南缓缓闭上了眼,没有再说话,世间没有比这更斯文的沉默了。   半个钟头后,茶几上的手机响了,他充耳不闻,一动不动维持阖眼休息的姿势。   “沈总,手机响了。”阿平在一旁小心提醒。   沈慕南不耐烦地睁开了眼,垂眼看了下屏幕,脸色依旧疲软,不比刚才好很多。   “现在回家,我有事找你。”电话里是沈父不怒自威的声音。   沈慕南挂了电话,埋首歇了半分钟,然后才起身往外走,脸上还是那副模糊不清的倦容。   “沈总,您要回去了啊。”   阿平屁颠颠地招呼来会所里的一个小弟,让他送沈总回去,要不是自己今天喝了酒不能开车,这份殊荣哪儿轮得到旁人。   “平哥,可以啊,以后混好了,也帮我们几个在沈总面前谋个差。”几个男人围住阿平嬉笑嚷嚷。   “去!八字没一撇,沈总也就是口头上一说。”   阿平志得意满,说话的底气明显足了,他抻长脖子朝男人的背影看,心里还在寻思着沈慕南方才的话。   ――“他之后去了哪儿?”    第38章 摊牌   沈慕南回到沈宅,家里异常安静, 平常这个时候他妈可能还要约上几位富太太出去打夜牌, 今天没出门, 就一直在客厅里等他。   “怎么才回来?”沈母起身,眼尾往楼上一挑,“你爸在书房等你。”   沈母的十指丹蔻在儿子的衣领上理了理,轻声嘱咐:“好好跟他服了软, 一会儿就去闻家把你那媳妇接回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   “太太,蜂蜜水冲好了。”   沈母接过杯子,眉头不免要皱几下, “赶紧喝口水润润,你爸要闻到你这股酒味,血压都要气上来。”   沈慕南没伸手接,打从进了这个憋闷的家, 他就如同空气,不说不笑, 沈母在他耳边叨叨的话, 他其实一句都没听进。   “我上楼了。”沈慕南拂开了他妈的手。   “蜂蜜水不喝了啊。”   沈慕南只留给她一个孤高的背影,背影是不会讲话的。   这是个绝了他所有美好的囚笼,金钱权势就是那些密布四周的铁网,森严坚固如它,往后余生自己都要被困在这里,指着天窗上的那一点残缺日光, 贪念外面的人间。   书房里,沈父站在红木桌前练书法,笔法苍劲一气呵成,听见开门声,他抬头觑了眼。   “回来了啊。”沈父收回视线,慢慢把蘸墨的毛笔搁回笔架。   沈慕南在嗓子里嗯了声。   “过来看看我这字写得怎么样?”   沈慕南站着不动,冷峻的眉眼依稀有点他老子当年的影子,正因为儿子像自己,沈父对这个儿子一直是给予厚望的。   在商海浮沉这么多年,任何人在他那双老狐狸般的眼睛里都得原型毕现,包括自己的小崽子也不例外,沈慕南此刻在想什么,老狐狸看得一清二楚。   沈父挂着他这个年纪和蔼的笑,慢慢踱步到一侧的茶几旁,泡好的龙井清香四溢,他拿起瓷杯轻轻吹了吹,细啜了一口。   “闻秋林找我了,说他的宝贝女儿在我们沈家受了欺负,问我这事怎么解决。”   沈慕南撩了眼他爸,不咸不淡地说:“过几天我去把她接回来。”   “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你尽量收收心,这婚还没结,搞砸了两家人面子上都过不去,我看啊,就别再拖了,早点去把她接回来。”   杯盖轻划过杯身,发出玉石般的清脆声。   老狐狸放下了茶杯,微眯着眼,“锦言是个好孩子,我很中意这个儿媳妇,当初这门婚事也是你同意了的,我和你妈妈没人逼你。”   天大的责任就被老狐狸的三言两语推给了二十五岁的崽子。   沈慕南哑了声,垂立于两侧的手微微蜷了蜷。   “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点激情,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老婆娶回家就是装点身份和传宗接代的,你要真娶了一个拿不出手的老婆,别说闻家了,以后陈家和孙家都得压你一头。”   沈父坐回了椅子,慈祥地端详起自己的儿子,他倒要看看,含着金汤匙长大的男人舍不舍得放下锦衣玉食的生活。   老狐狸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他就等着崽子主动认清现实――没有钱哪有他啊?   沈慕南还是陈声不语,无言的默然摆明了是说:钱和人,他通通都想要。   沈父又啜了一口茶水,慢条斯理地说:“那孩子今年有三十一了吧,好歹也是我花钱养大的,让他有空来家里坐坐。”   沈慕南神色一凛,冷然道:“多少年不联系了,没那个必要。”   “我跟他没联系,你不是偷着在跟他联系吗?”老狐狸又笑了,自信一切尽在掌控,“你要真喜欢那孩子,就给他钱让他过舒服点,千万不要把他往火坑里推,我们沈家是不会欢迎他的。”   “你别动他。”   老狐狸面目和善,无形中威逼利诱,“只要你不去联系他,我自然不会动他。”   沈母推门进来问要不要吃点宵夜,她刚才在门外站了许久,就怕沈慕南不知天高地厚往枪-口上撞,真把他爸惹急了,鬼晓得这个老头子在外面有没有另置一个家,到时候再出来个成年孩子跟他儿子一起分家产,那可真是天要塌了。   沈母拍一下儿子的背,想把他从枪-口上拉下来,“下去吃点吧,我让张姨备了你爱吃的。”   “夜宵就别吃了,让他赶紧去闻家把锦言接回来,跟人家好好认个错。”沈父突然出声。   “对对对,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沈母松了口气,知道这事算过去了,附声道:“愣着干嘛,还不听你爸的话赶紧去。”   “快去啊。”沈母见他僵着不动,再次提醒道。   沈慕南表情凝重,沉着声说:“他要是出了什么事,这笔账我只能算在你头上。”   老狐狸并不生气,依然和颜悦色,“跟锦言好好过日子,我保证不会动那孩子。”   “希望你说到做到。”撂下这句话,沈慕南便转身走了。   沈母听不懂父子俩的哑迷,不过她看向老狐狸的眼睛可是含着笑的,就跟二十年前给他做情妇时那样笑。   下了楼,张姨迎上来,问他要不要来点宵夜。   整个家里,沈慕南唯独对张姨存了份温情,他的脸色缓和了些,“不吃了,出门办点事。”   “喝过酒的啊,我让小吴开车送你去。”   沈慕南笑笑,算是默声拒绝了。   张姨担忧道:“那开车可要当心点。”   沈慕南拿了车钥匙,去玄关处换鞋,沈母正好从楼上下来,喊住他问:“刚才你爸和你说的什么?”   “没什么。”沈慕南表情淡淡,显然不习惯跟他妈交心。   夜深沉,沈慕南驱车开往闻家大宅,灯火霓虹忽远忽近在视野里周游,两侧喧嚣闹嚷,唯独没有属于他的那份热闹。   在某个路段,他内心突然涌出一股憋闷感,脚猛地踩向油门,速度直接飙到120码,耳边的风在呼呼嘶吼着混沌红尘。   十点半过,沈慕南到了闻家在江边的那幢别墅,管家给开的门,说是他们先生和太太都睡了,闻小姐估计还没睡,因为卧室的灯还亮着。   沈慕南谢过管家,径直去了闻锦言的二楼卧室,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   “谁啊?”闻锦言在里面问。   “沈慕南。”他的声音还是冷冷的,没有半点认错该有的服软。   里面没了动静,大概有半分钟那么久,闻锦言才过来给开了门,巴掌大的脸写满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   沈慕南冷清清地垂眼看她,久久无声,倒是闻锦言受不了这份沉默,开口问他:“这么晚了,过来有事吗?”   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或许前几秒他还想说,跟我回去吧,但是几秒钟一过,他完全转了心思,那些原本放在舌尖准备脱口的话被重新回炉编辑,意思全然变了。   “是不是我爸爸跟你说了什么?”闻锦言又问。   沈慕南抿抿唇,避开了女人的目光,“进去说。”   闻锦言让开身,允许未婚夫进了自己的闺房,此刻的她甚至还带了点撒娇式的嗔怒,丝毫料想不到沈慕南接下来的话会那么令她寒心。   “肯定是我爸爸让你过来接我回去的,他总是这样,自作主张,我现在还不想回你家去,等我气消了再说。”   只要一想起那个女人明目张胆地跑来挑衅,她心里就生气,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至于未婚夫嘛,还得让他再尝点苦头,多跑几趟罢。   她的心里是这般天真想法。   沈慕南直接忽略掉了女人的撒娇,把嘴里的话一清而空,“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闻锦言僵住了,半晌才回过神,“你说什么?”   沈慕南的高大身影严严实实地罩住了面前的女人,她穿一件单薄睡裙,身娇体软楚楚可怜。   “对不起。”沈慕南淡声说。   闻锦言咬住下唇,心里难受得想哭,回家这么多天,这个男人从没想过给她打一通电话,现在连半分客套的关心都没有,一见面就摊牌说分手。   “你不喜欢我?”闻锦言抬起头。   沈慕南没有回她,不过这副寡言的态度,女人不难猜出答案。   “那你喜欢谁?那个叫徐琦的?”心里不甘心,闻锦言失魂落魄地自嘲,“我难道还不如那种女人嘛”   沈慕南唇线紧抿,默然无言。   “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跟我提分手?”   沈慕南看着女人的眼睛说:“我会跟双方父母解释,是我要求退婚的。”   冷漠到如斯地步,闻锦言气急,忍不住抬手甩了他一巴掌,“你早干嘛去了!有喜欢的人你还跟我订婚!”   随后她又在男人身上砸下了不少拳头,女人劲小,摧毁力不比江北咬的那几口来得大。   咬在肉里多狠啊,现在胳膊上还留着印记。   任她发泄够了,沈慕南才提脚往门外走,自始至终都是冷清清的,就好像来摊牌的只是他的空壳,他的灵魂早就不知去向。   忽然,一道软香温玉从背后抱住了他,紧紧地贴向他的背,恳求道:“你再冷静冷静好不好,过几天再给我答复。”   养在温室里的女儿,没经历过男人这样的风暴,现下立地枯萎。   这一刻,沈慕南想起了小卷毛,分手的时候走得比谁都快,那人心里当时在想什么。   “对不起。”沈慕南低声说。   除了对不起,他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第39章 庆祝   一时间,沈闻两家联姻破灭的消息占据地方头条, 不少捕风捉影的媒体披露是男方出轨, 女方无奈结束这段关系, 也有人认为是闻小姐甩了毫无感情基础的联姻者,果断去追求真爱。   真真假假无非图个嘴上乐子,小老百姓并不关注实情,至于江北嘛, 他的反应就比较过激了, 连着好几天处于亢奋状态。   正值夏季,烧烤摊生意红火,今年又碰巧赶上世界杯, 大大小小的男青年齐聚街头喝酒撸串,甭管懂不懂足球,总要在大半夜顶着扰民的风险,嗷嚎两嗓子, “好球――”   好个屁,看得懂嘛。   江北朝前方那哥们投去一记白眼, 今天这场“夜宴”是他张罗的, 请客人也是他,不为别的,只为庆祝沈慕南被人甩了,要不是兜里的钱实在有限,他非得搞个同城派对。   欧阳小聪吃得满嘴油花,看向江北的眼神无限温柔, 这孩子人生坎坷,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请他吃过饭。   江北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去,帮我换个台,我要看本地娱乐。”   欧阳小聪吃人家嘴短,屁颠颠去跟老板要遥控器了。   频道从cctv5跳转到北市二台,队员们的绿色球场不见了,取而代之是花里胡哨的边角新闻,江北昂着头盯着屏幕,手里的烤腰子在夜空下散发出它独有的雄性孜然味。   “换台!”左边的汉子拍桌子嚷道。   “谁这么没眼力见啊!”又有汉子附和。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老板赶忙出来调解,就问欧阳小聪能不能换回原来的频道,小聪啤酒喝多了,非常硬气,桌子一拍,“不换,我们江老板就爱看这妇女节目!”   这下子,他们仨成了全场讨伐的对象,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对准他们,除了小学被老师罚站黑板,江北头一回有此殊荣。   “哪来的野鸡瞎蹦Q!”一位大哥站起身,扭了扭脖子又坐下了。   江北缩回脑袋吃腰子,上下牙磕磕绊绊,一不小心嚼到了舌头,他“哎呦”一声,颤着声说:“快,去把台换了”   欧阳小聪唯命是从,烧烤摊重新变回原样,一群五大三粗不着家的男人扯嗓子吆呼,“好球――”   气吞山河,俗气到极点,却也成了江北后来无数次缅怀的寻常日子。   不知道老板家的灯泡是多少瓦,昏黄的光晕落到每个人脸上,人人皆是纯良的面容,傻大个的大鼻孔被模糊掉了周围的轮廓,明显小了一圈,看着比从前英俊了不少。   江北偷偷瞄几眼,总要低下头灌一口啤酒,如此反复,最后被周明当场抓包。   “你看我干嘛?”   江北装傻:“我看你了嘛,没有啊,我就觉得你身后那树长挺高的。”   周明扭头去看,身后确实有一棵高高的槐树,树影婆娑,叶子莎莎作响,青天白日的时候,这附近肯定很凉快。   “是挺高的,估计有上百年了。”   “是吧,我没骗你吧。”声音越说越低,江北埋头吃了串壮阳的烤韭菜。   欧阳小聪“嘁嘁”了几声,嫌这两人太磨叽,有一次他没敲门直接进了那俩的卧室,好家伙,一个睡床,一个睡地铺,牛郎织女都没他俩隔得远。   气氛有些尴尬,恰好酒过三巡,江北的两颊染上了红晕,他歪歪扭扭地站起来,“你俩吃,我、我去上个厕所。”   “我也去。”欧阳小聪也站了起来。   烧烤店二楼有个简陋的小卫生间,年代颇久远,铁制的门锁锈斑累累,最让人恼火的是,它只有一个蹲坑。   欧阳小聪站在门外等,时不时地拍两下门,“好了没,你这一泡尿撒了有一刻钟了。”   江北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像个小媳妇似的从里走出来,“催什么催,我是大号。”   “鬼才信。”小聪嗤道,“等等我,我很快。”   卫生间旁边就是厨房,服务生手托钢盘进进出出,满盘子出,空盘子进,这些人昼夜颠倒,把黑夜过成了白天,个个脸上亢奋劲儿十足。   很快欧阳小聪就出来了,前后不超过十五秒,这也是江北总觉得这人肾不太好的原因之一。   “这么快啊。”   小聪颇为得意,眉毛一挑,“我又不是你,墨迹个半天。”   “慢也有慢的好处。”话音顿了顿,江北唇齿清晰地强调道:“持-久。”   “哎你别走,啥意思啊你!”   那边周明已经结完账了,就等着他俩一块回去。   三人的合力糟蹋下,桌子上一片狼藉,毛豆壳儿堆了大半个桌,鸡鸭的残骸胡乱垒成小山,再加上啤酒瓶子横七竖八,画面实在是没眼看。   “走吧,马上十二点了。”周明说。   鼻子变小了的傻大个,背身宽厚,喉结性感,穿衣有型,各个角度都堪称完美,江北直接走到他身边,拍一下他的胸肌,“今天我请客,你不许跟我抢。”   周明笑了笑,俯身问江北要不要买点奶茶带回去,正好旁边有家奶茶店。   江北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点头说好。   从前沈慕南记着他爱吃甜食,现在那人远离了自己的生活,马上又有傻大个替自己记着,来来去去,他身边好像从没缺过谁。   江北看着站在奶茶店门口的傻大个,心里高兴坏了,要是他俩能修成正果,他们班总算是能成一对。   他和傻大个。   一对。   江北在心里偷着笑。   “你就装吧。”欧阳小聪幽幽来了一嘴。   江北敛住笑,轻飘飘瞥他一眼,“我装什么呢。”   “你自个儿清楚。”   “话说一半,扫兴。”   欧阳小聪撑着大饼脸在笑,小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你喜欢周明。”   江北无聊地用脚尖刮蹭着路面,脸一甩,“扯淡。”   傻大个买好奶茶,走过来时夹带一阵风,清淡的薄荷味儿混入鼻息,跟江北衣服上的洗衣粉一个味道。   江北接过奶茶,眼睛扫过男人的凸起喉结,渐渐往上,最后落在了周明的俊脸上,对比欧阳小聪那张烙饼般的脸,傻大个简直是人间绝色。   “你又在看什么?”周明笑着问。   “还能看啥,就随便瞅瞅呗。”   欧阳小聪适时地“嘁嘁”了两声,非常应景。   “咱们回去吧。”江北撂下话,走到了前头。   国槐花开,落了满地细碎小花,晚风吹过,香气扑鼻,十二点钟的困顿一扫而空。   “喂,能不能走慢点!”欧阳小聪在后面吼。   江北加速小跑,心情难得这么开心,浑身是劲,恨不能绕北市跑上三圈。   这些都是这个夏天发生的事,距离江北的上段恋情过去快大半年了。 第40章 黄粱一梦 作者有话要说:  跟女明星的绯闻是假的,攻没那么混乱   古代有一书生投宿旅店,入睡后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高中进士, 宦海浮沉, 一生的荣华富贵接踵而至,醒来后黄粱饭还没熟,不过十来分钟。   年末,沈父正式退位, 中盛的实权彻底移交给了沈慕南, 收购兼并,资本扩张,他完全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商人。人前他是唯利是图的资本家, 人后他却觉得一切都没意思,不少女人趋之若鹜,他逢场作戏,从没对哪个动过真情。   这便是他的黄粱一梦, 二十六年眨眼过,荒唐至极。   偶尔空闲下来, 他会去之前的公寓坐一坐, 抽根烟或是站着看会儿楼下的街景,直到夜幕降临他再驱车回去。   徐琦依然会过来找他,这女人变了,一见面先谈钱,谈好价钱再进入主题,沈慕南在床上没他平时看上去那么斯文, 时常不知轻重,徐琦一面哼着声,一面挑衅问他,“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对你那小情人的?”   潮涌的欲-望瞬间止息,女人拿了钱识相离开,之后很长很长的空虚里,他会对着手臂上的那排牙印发呆。   江北经常在财经频道和各种娱乐八卦中看见沈慕南的身影,名副其实的钻石王老五,流连花丛,私生活混乱,有报道说他同时交往了五个女明星,还为她们每人购置一套千万豪宅。   前不久一位刚出道的小新人,演技长相都不出众,却拥有一手好资源,甚至还进入某位名导的剧组,参演女二号,有人猜测她背后的金主就是沈慕南。   这些全是媒体嘴里的话,无论真假,它都离江北的生活太遥远了,就算哪天沈慕南真从云端跌落,那他也不会落到自己这种小市民的脚边。   过年那阵子,傻大个回了趟老家,江北每天就守着电话等他消息,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问问最近天气如何,早中晚都吃了什么,那养生的阿胶还喝不喝了,这些问完之后,两人再围绕“你先挂”、“不不不你先挂”、“还是你先挂”墨迹个二十分钟。   谁也不曾开口说在一起试试,等到周明从老家回来,江北去车站接他的时候,久别重逢他俩情不自禁搂到了一块。   这下子咯嘣了,噼里啪啦火花四射,他俩莫名其妙就成了。当晚,折叠床被撤,江北正式睡到了周明的大床上。   欧阳小聪猜出了这俩的奸情,特别是在他们仨玩扑克的时候,对面两人老是不害臊地眉来眼去,还有周明喝过的杯子,江北二话不说接过来就喝。   母胎单身的小聪同志目前最担心墙的隔音问题,要是半夜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那他这种修炼童子功的老处男会不会活活被逼疯?   启明商场一楼,某家日系汽车品牌在举办大型斗-地-主比赛,欧阳小聪给他和江北都报了名,平时功夫下的深,这种时刻就显出水平来了。   “赢了奖品算谁的?”江北问。   “算你的算你的,我就过过手瘾。”   “行吧,那我就陪你玩玩。”   百人PK大场面,三人一组互相角逐,欧阳小聪和江北被分在了不同的组,比赛开始,各桌开始洗牌。   这种入门级别的模式,江北闭着眼都能赢,他剑走偏锋,开局就丢了一个炸-弹,对面两农民完全无力招架,顿时军心大乱。   江北在心里叹一声:英雄真的很寂寞啊。   沈慕南在巡视商场,身后跟了一大群溜须拍马的人,这里属于他集团旗下的产业。   “沈总,咱们到那边去看看吧。”说话的是商场的赵经理,今天他的工作就是陪同这位上面来的大boss。   沈慕南站在三楼护栏边,往下瞥了眼,“那边在干什么?”   赵经理也往下瞅了瞅,“应该是在搞活动吧。”   “下去看看。”沈慕南沉声。   一圈下来,百人就被淘汰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人继续战斗。   江北换了新对手,对面是俩年过半百的老大爷,看样子,牌龄大概在三十年左右,自有一套战术经验。   先抑――江北中招轻敌;   温水煮你――江北乐呵呵,心想大爷年纪大了,脑袋果然没他灵光;   后扬――一颗炸-弹直接给江北炸蒙了。   “小伙子,承认承让。”大叔拧开他的保温杯,呷了一口枸杞茶。   江北尴尬地笑笑,缩头乌龟似的溜到欧阳小聪那边去观战了。   看别人玩始终没自己玩有意思,江北的视线四处游离,商场很大,满眼是人,一不小心他就撞进了一双幽邃眼睛里。   多久了,大概距上次医院碰面,又是半年。   江北偏过脸,不去看男人,抛去从前的儿时情谊,他俩之间本来就不剩什么了。   沈慕南的视线也渐渐从江北身上收回,眼睛里的焦点瞬间失了方向,他稍稍偏了下头,“走吧。”   赵经理冲后面的人,手一挥,然后唯唯诺诺地跟上沈慕南,“沈总,我带您去C区看看。”   人生如水,越活越悲凉,身后千万张阿谀笑脸,没有一张是真心实意的。   突然,沈慕南的身体哆嗦了下,脚步顿了顿,再回头凝望,小卷毛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   “沈总?”赵经理客客气气地喊了声。   沈慕南的睫毛在商场的白炽灯光下颤了一颤,心底尘封的柔软骤然苏醒,不过只是一瞬,等他回过头来,面部冷肃依旧。   欧阳小聪最后也败了,眼睁睁看着奖品落入他人囊中,他俩悻悻而归。   “没想到这帮老大爷这么厉害。”欧阳小聪感慨道。   “请我吃个饭吧,周明今天不回来。”   “凭啥我请?”   江北拨弄了一下自己的食指,耍赖道:“难不成我请?上个月水电费可是我交的。”   “好吧别宰太狠。”   寒流未退,北市的风依然蛮横撒野,江北坐到欧阳小聪的电驴后面,深呼了一口气,“鬼天气,冻死了。”   欧阳小聪戴上他的皮手套,扭头问江北,“去哪儿吃啊?”   江北缩着脖子,鼻尖冻得发红,呜呜囔囔地说:“你就往前开吧。”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   “沈总,”阿平手把方向盘,挑头询问后座的男人,“要不要跟着他们啊?”   “跟着吧。”沈慕南闭了闭眼,大概是累了,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哑一些。   阿平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小憩的男人,随手把车内温度调高了几度。   他跟着沈总快有半年了,从没见沈总对谁上过心,也就江先生是个特例,不过他就不明白了,既然心里稀罕着,干嘛不把人接到自己身边来照顾。   “沈总,他们进店里吃饭了。”车子停下,阿平提醒男人。   沈慕南慢慢睁开了眼,从玻璃窗户往外扫视了一圈,这里小吃店铺林立,一家挨一家排成铺面,行人往来如织,算是比较热闹的地段。   见他没吭声,阿平又问了,“咱们要不要也下去看看?”   沈慕南垂了垂眼,眼底看不出一丝波澜,“不必,开车吧。”   黑色迈巴赫慢速前行,驶离了喧闹嘈杂的美食商业街。   车内氛围压抑,沈慕南几乎连呼吸都似沉默寡言。   阿平开着车,时不时地透过后视镜揣摩两眼后座的男人,心底的疑问愈演愈烈:既然都这么喜欢了,为什么不把江先生接到自己身边来?   “这天还真冷,江先生骑那电动车估计挺遭罪的。”阿平随随便便说道,看不出是有意的。   沈慕南接了句话,“他自己会乘地铁。”   “地铁是挺方便,就怕碰到早晚高峰期,里头太挤了,上次看新闻,有一男的把鞋都给挤掉了,要不以后我去接送江先生吧。”   沈慕南忽然轻笑出声,睨了眼阿平,“故作聪明。”   阿平装憨:“哪敢啊,我就是想哪儿说哪儿。”   他鲜少会笑,跟江北在一起的那一年多时间,似乎就把余生的笑都给挥霍光了。   气氛终于不再压抑,阿平见缝插针,“沈总,要不要回去看看,他们可能还没吃完。”   沈慕南阖上了眼皮,又是一言不发,车内重新归于安静。   阿平顿时萌生出了伴君如伴虎的想法,雇主的心思你永远别想猜透。   他老老实实地搭在方向盘上,把车开得一路顺溜,刹车都极少去踩。   到了前面的分叉路口,阿平打破沉静,“沈总,一会儿还回公司吗?”   沈慕南默了半晌,捏了捏鼻梁,道:“掉头。”   阿平不解:“啊?”   “看看他们吃完没有。”   阿平兴奋极了,方向盘打死,一个漂亮的甩尾,“好咧。”   到底还是晚了一步,路边停的那辆捷安特电动车早就没了影子,阿平去面馆里逡巡一圈,江北也已经吃完走人了。   阿平小跑着回来,车窗徐徐降下,沈慕南似乎猜到了结果,眼睛里的晦暗深不见底。   “走、走了,他们已经吃完了。”阿平呼出一口白气,结巴着说。   沈慕南淡声:“上车吧。”   这是一个明媚的冬日午后,迈巴赫疾驰出了闹市区,留下一团拢拢散散的尾气。   小电驴还在路上N啵N啵顶风前行,欧阳小聪的大饼脸被风吹皴了,嘴巴依然在顽强地一张一合,“晚上回去吃什么啊?”   江北缩在后座,用手套捂着嘴道:“回去再说吧,你咋这么招人烦?”   “屁,我这叫有远见。”   江北闭上嘴,他可不想喝一肚子西北风。    第41章 冲突(一)   办公桌上搁了张蓝灰色婚礼请柬,白色小花缀边, 沈慕南拆开一看, 新郎署名:庄严。   他呆怔了片刻, 恰逢门外响起敲门声,庄严端着杯子进来,苦涩香味袅袅漫开,颇有提神的功效。   “沈总, 您的咖啡。”庄严轻放下杯子。   沈慕南慢慢靠向椅背, 瞥了瞥桌上的那团蓝灰色,淡声道:“恭喜。”   庄严不卑不亢:“邀请的人不多,您抽空一定要来。”   沈慕南无意识地摩挲起无名指上的戒指, 粗糙的做工,不难看出成本方面的低廉。   他转了话茬,声音依然是淡淡的:“下班后,找个地方喝一杯吧。”   “好。”   共事多年, 他俩亦是朋友,相识多年交情匪浅。   晚八点, THE ONE酒吧。   鼓点躁动, 劲歌热舞,激光频繁交织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沈慕南慵懒地轻扯开领带,粗大的喉结直挺在脖子前,随着吞咽动作而上下起伏。   “动作真快,”沈慕南仰头灌了一口酒,眼睛无聚焦地看向舞池, “认识多久了?”   庄严也拿起柯林杯喝了一口,眼神迷离,似乎是回想起了一些往事,声音变得无比温柔:“大概快二十年了。”   沈慕南侧目打趣:“青梅竹马?”   “算是吧,我们两家人互相都认识,一个职工大院的。”庄严解释完,兀自笑了笑,“比我小两岁,以前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她很可爱”   谈起自己的爱人,寡言如庄严,依然可以滔滔不绝。   沈慕南的笑意渐渐敛住,眼底的温度也悉数消失,或许那些话正好触上了他的点,他忽然就想起了以前总爱捉弄他的小卷毛。   没心没肺,活得憨傻天真,把他的心偷走了就再也没还回来。   “我跟他也是。”他自嘲一笑。也是青梅竹马,也是从小一块长大。   嗓音低沉沙哑,很快便掉落入酒吧的万丈喧嚣中。   但庄严还是听见了,他试探性地问:“您跟江先生最近还有联系吗?”   沈慕南眼皮垂搭,一声不吭,握紧杯身的手猛地发力,骨节惨白凸起。   阿平偷拍回来的那些照片,他一张一张翻看过,抚背,搂抱,亲吻光天化日做尽了亲热事,从前怎么对他的,现在就怎么对别的男人。   庄严跟着沈慕南一并沉默,他跟江北接触不多,在他眼里,那样一个平凡至极的人是配不上中盛掌权人的,不谈锦上添花,甚至只会是拖累。   分了最好。能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最好省去这些小情小爱。   良久,沈慕南的嘴角噙出一抹笑,摸向酒杯的手微微松了力,“很快就会有联系了。”   庄严听出了男人的话外之意,也勉强读懂了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神。   江北和周明的第一次,实在是个意外,那时他俩一个被窝钻了两月,全身上下除了脚和脖子,其他地方一概没有接触。江北翻个身,周明就去喝口凉白开;周明换个姿势,江北就去洗把冷水脸反正总得折腾个把钟头,心里的燥火才能堪堪平息。   就是那一次吧,天公作美,顶楼天花板上嘀嗒嘀嗒漏水了,大珠小珠先后落进玉盘,外头是欧阳小聪的震天呼噜,命运交响曲进入了最激情的篇章。   江北咬咬牙脱掉了睡衣,瞄一眼傻大个:“挺热啊。”   傻大个赶忙裹紧了自己的睡衣,显得纯情又无辜:“我有点冷。”   “放屁!”江北揪住周明的领子,急吼吼地要替他更衣。   “哎哎哎你干嘛啊!”      巫山的雨终于停了,江北躺在床上,哼哧哼哧问周明:“爽吗?”   傻大个羞哒哒:“嗯。”   江北在被窝里踹他一脚,使唤道:“去买点药膏,我后面疼。”   “我给你揉揉。”   “赶紧滚!”   傻大个非常老实,失身以后就给江北隆重介绍了他的家庭成员,成员都是干嘛的,家产多少,家里几套房,以及他们那儿的礼金风俗。   江北听完差点哭出声来,家里好几口人,都是小老百姓,家产几乎没有,一大家子窝在老房子里,礼金也就几万吧。   劳斯莱斯肯定是没指望了,明天去把小电驴修修,还能突突个三五年。   周明说:“我要去正式拜访江教授。”   江北瞧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撇撇嘴:“我妈肯定不能同意。”   “我天天赖在你家门口。”   “她会拿扫帚抽你。”   “我跟她一起跳广场舞。”   “靠,你变态啊!”   “我把他儿子拐跑。”   “她会连夜杀到你们那儿。”   “那、那我给她看我的一千万存款。”   “早说啊,走,咱俩现在就去找我妈。”   “我骗你的”   “”   对话一度中断,江北想着再过些时候吧,等她妈跟赵大爷的事成了之后,趁着女人被爱情冲昏头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没准儿他跟周明的事就靠谱了。   两人亲密过后,关系更加黏糊,同事们谁都不瞎,有时候会旁敲侧击地开开玩笑,“啥时候吃你俩的喜糖啊?”江北嘿嘿地笑,借口一句,“瞎说什么,上厕所去了。”撒腿就跑,独留下傻大个应付一群猴精。   他们老板姓殷,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刚过四十,头发没剩几根了,每次开员工大会,总要重点强调,“态度摆摆正,不要搞办公室恋情,要搞回家搞去。”   最近他们这个殷老板有点神秘,平时拽得人五人六,一接电话全然就换了副脸孔,当着全体员工的面,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还总要附加一些吹大牛的话;“您放心,他肯定会去的,没有我殷德宝办不成的事儿。”   殷老板放眼如今的工作室规模,把仅剩的一撮头发使劲竖了个造型,鼻孔朝天:“江北,晚上陪我去见客户。”   江北“哦”了声,不冷不热。   晚上一下班,殷老板就开上宝马载着江北去见客户了,听老板喷了一小时的唾沫星子,江北勉强听出了大概:客户来头很大,这单要是成了,他们工作室三年不开工都行。   江北嗤之以鼻,想当年张发也是这般虚张声势,最后还不是把他的钱卷跑了。   车到饭店门口停了,殷老板特地交代:“一会儿机灵点。”   江北消极怠工,态度敷衍随意:“知道了。”   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厅,江北跟着他们老板直接去了四楼包厢。   这地方江北还是头一回来,看档次就知道不是一般人能消费得起的,他问殷德宝:“老板,你来这地方吃过吗?”殷德宝翻着白眼珠,很不屑地回:“我平时不爱搞这些奢靡。”   他俩说着话,405包厢到了,门还没开,殷德宝的笑已酝酿到位,乙方的标准化笑脸,不多不少。   “不好意思,来晚啦。”   江北就跟在他身边,包厢里已经坐了七个人,一眼望去,皆是笑里藏刀,唯正中间的男人撩起锐利眼神凝视着他,不泄半分情绪。   殷德宝直往男人的座位奔去,殷勤地伸过去手:“这位就是沈总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沈慕南没接住那只手,眼神回拢,淡声道:“坐吧。”   殷德宝讪讪地缩回手,在某一空位落座。   江北僵站在门口,他突然想明白了,没有冤大头客户,一切都是那个男人设的局,周明说有钱人不爱吃回头草,江北这一刻很想打电话告诉傻大个:看吧,也有爱吃的,而且吃相如此粗鄙。   “小江,来坐啊。”殷德宝拍拍自己旁边的空座。   江北顶着众人的目光,坐到了殷德宝旁边,殷德宝在桌底掐了一把江北的大腿,交头接耳道:“别丧着张脸,给我笑。”   “我又不是卖笑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传到所有人的耳膜中。   在场的除了沈慕南与庄严,其余的都是木雕界的人,有前辈,有后生,包括江北想见一直没机会见的王信义先生。   蝇营狗苟欢聚一堂,初心尽失,雅俗的界限早被他们糟蹋不见了。   推杯换盏间,庄严起身为沈慕南挡下:“沈总今天不能沾酒。”   殷德宝苦于攀不上机会,这时候非要抢着插话:“为啥不能沾啊?”   极为难得,沈慕南破天荒地投过去一撇眼神:“偏头痛犯了。”   “那得去医院看看啊,平常这些小痛小病也不能马虎。”殷德宝很满意自己的这番演说,用胳膊碰碰江北,“你说是吧,小江。”   江北举杯灌了口酒,豁出去三分胆:“是得去医院好好查查,万一查出个瘤子呢。”   快人快语,掷地有声。众人皆是屏气凝神,思忖着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沈慕南不怒反笑,甚至递杯到唇间,隔空回敬了一杯酒。   到这时,众人才算咂摸出了个中缘由。殷德宝更是暗自惊喜,想他当初果然是慧眼识珠。   酒酣耳热之际,江北被这些所谓的前辈们一连灌了数杯酒,到最后,整个人酩酊大醉,世界绕着他的脑袋在转。   沈慕南默默旁观,由着那些人“胡作非为”,一杯接着一杯,江北后来彻底醉了,殷德宝亲手把他送上了黑色迈巴赫。   “沈总,那就麻烦你了。”   江北双颊酡红,半睡半醒地倚在沈慕南怀里。   阿平挑头问:“沈总,这会儿去哪儿?”   沈慕南垂眼望着怀里的人,仿佛只要俯下头,就能撷取到那久违的甘甜。   “去郊区别墅。”   他不是柳下惠,生而有欲,他拿捏起江北的手往自己的西装裤下压。距离肚脐大约二十公分处,那里是他昂-扬的男性特征。   车子驶出了市区,密集的人流被他们甩向后方,旷野渐次逼近,江北尚在迷醉,手依然不软不硬地放在男人那处。   暗夜里陡现密集亮光,地方到了。   阿平先下了车,从车头绕过去,帮沈慕南拉开后面的车门。   “沈总,我来背江先生吧。”阿平说。   沈慕南说“不用”,亲自拦腰抱起江北往二楼卧室走,踢踢踏踏,别墅里外灯火骤亮。   江北被平放在床上,卧室的柔光下,他眉头微蹙,嘴里不时嘀咕些呓语,“水,我要喝水”   沈慕南倒了杯水,把江北从床上揽起来,虚虚地圈在怀里,江北渴急了,就着男人的手咕噜咕噜喝下去。   “还喝吗?”   江北摇摇头,使劲往男人怀里钻,黏住就睡。   沈慕南单手帮他脱了外套和里头的灰色毛衣,白皙脖颈渐渐裸露了出来,暧昧的红色痕迹映入眼帘。男人的面色瞬间阴沉,他倏地掀开了江北贴身穿的秋衣。   锁骨上,肚脐边,大大小小,遍布红痕。   成年男人,怎会看不出来这是什么?   沈慕南忽然冷笑一声,不顾梦里人的嘤咛,把他翻身压在床上,强制性地从后面扒开了他的秋裤。   江北终于有了点意识,扭着身子想把重压甩出去。   “别动!”沈慕南冷声。   江北的秋裤被强制扒开了,沈慕南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多么刺眼的一处红肿。红痕弥漫,曼陀花开。   “沈羡北,你他妈跟他做了!”他掐着江北的脖子,青筋暴起。    第42章 冲突(二)   江北的醉意去了大半,他甩开男人的手, 踉跄着滚到了地板上。   “咚――”   这一下摔得不轻, 地板发出了沉闷的钝击声。   沈慕南还是原先的姿势, 双膝跪床,后背僵硬如雕塑。   灯光幽幽照下来,他一动不动,甚至连起码的呼吸都没了。   “几次?”男人哑着声问。   江北从地板上爬起来, 重新系好衬衫扣子, 重新穿戴得整整齐齐,忙完一切,他才理直气壮地对那背影说:“你管我几次, 我要回去。”   沈慕南慢慢扭过头,眼神里的阴鸷呼之欲出,剧毒腹蛇一般,“做了几次?”   江北不答他, 走过去哐当哐当地拧门把手,如他所料, 门没能打开。   有了先前的相同遭遇, 江北倒也不慌,不过还是经验欠缺,他会的招数就只有一个:不答不理。   不答不理可是没有用的,非但如此,它还让江北尝尽了苦头。   江北就是在自己无声的倔犟里,被男人扯回了身后的大床。   毒蛇缠绕小绵羊, 何等的壮烈盛景。         房间里充斥着潮湿的腥腻味,沤在空气里发酵生霉,男人终于发泄了出来,他掰住江北转了个方向,把人虚虚地圈在怀里。   “对不起。”沈慕南贴着江北耳朵低喃。   江北闭着眼,不吭一声,胸口的心跳虚浮无力。   “小北,我们结婚吧。”沈慕南微喘着气,嗓音是欲-望洗劫后的嘶哑。   江北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他听见了。   沈慕南耐住性子,捏住江北的手往自己胸口的疤痕上按。   参差斑驳的那道伤疤,这些年早就跟他的血肉融到一块去了,现在他想让它有大用处――   他故意让小绵羊去摸那处斑驳凸起,故意让小绵羊去直面那背后的惨烈故事。再多摸摸吧,哪怕是多摸一下,小绵羊就得被悔所淹没。   果然,小绵羊着了他的套,惊慌失措地睁开了眼。   “他们拿刀划的。”沈慕南吻着江北的脸说。   他就是这么个自私卑鄙的人,感情上困不住小绵羊,他就用良心去困住,他太了解这只畏缩胆小的羊了,没出过羊圈,根本不知道外头的毒蛇猛兽是多么厉害。再者说,如此深重似海的悔恨,哪是一只羊能受得住的?   “听话,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他柔着声一步步拉小绵羊进牢笼。   江北的手还放在他胸前,一动不敢动。沉默在彼此的呼吸声中蔓延。   沈慕南执起江北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亲。柔情背后处处是打量算计,他放慢节奏,故意在等小绵羊的回应。   没有等来会回应,他也并不气馁,双臂重新变回了圈箍的姿势。   “累了就睡吧。”   江北很听话,缓缓闭上了眼。   时间由黑夜划向白天,肮脏的气味被窗外的阳光炙烤得松松软软,昨夜疯狂,顷刻烟消云散。   江北是在男人的怀抱里醒来的,他的眼睛像往常一样,先是睫毛扑扇了两下,然后慢慢张开。   “醒了?”沈慕南用鼻尖在他脸上轻蹭了几下。   江北推开男人,坐了起来,腿间的粘腻经过一夜,早就干涸了,不过还是不太舒服。   他赤-身下床,从地板上散落的裤子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07:38,信号强度0。   花园里,侍弄花草的园丁在接头交谈,谈着每日的琐碎趣事,谈谈你那花什么时候开啊,我这树苗又是什么时候发出芽的,他们肯定还会窃耳私语:昨日主卧的动静你们听见没?猜猜那个可怜胆小的男人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我想换件衣服。”江北忽然说。   沈慕南一直在窥伺他的举动,见他终于肯开口说话,心里踏实许多。   “柜子里有,你自己拿。”   江北随便拿了件衬衫,就进了卫生间,而男人不知道的是,小绵羊顺走了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打火机跟烟盒。   浴室内,窗户半阖,有风透进。   江北坐在盛满热水的浴缸里,指缝间夹了根偷来的烟,他放到嘴里吸了一口,被陌生的烟雾味呛得连连咳嗽。   肺里火烧火燎,濒临愤懑边缘。   沈慕南听到咳嗽声便冲了进来,江北抬头看他,一句话不说,把手里的烟头掷了过去,这还不够,又把铁质的打火机砸向男人。   眼神里冰冷骇人,与平时缺心眼粗神经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沈慕南知道他的计谋败了,原来良心上的谴责也不能困住这只犟脾气的羊。   他关门而去,穿上衣服下了楼,早饭都没吃就开车直奔公司。   中午的时候,沈慕南接到管家打过来的电话,说是江先生不肯吃饭。   他的心被蜇了一下,不过很快,快到根本察觉不了那点小痛小痒,他给自己点燃烟吸了几口,冷声道:“不用管他,饿了他自然会吃。”   一整个下午,他都在处理公务,平时或许还会忙里偷闲歇上片刻,但今天却是拼尽全力投入工作,实在没事干了,他就召集人员立刻开会。   晚上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去别墅,而是先回了趟沈宅,把张姨接了出来。   原来,他这一下午,并没有把所有心思都花在工作上,他还忙里偷闲想了一会儿家里的那个人,要是那人还不肯吃饭怎么办。   他想了一下午想到了张姨,张姨从小把他俩带大,就算江北真有了绝食的念头,也不敢当着长辈的面乱来。   在车里,张姨听沈慕南隐晦地解释了一遍来龙去脉,以她那样的年纪,也许没法真正听懂,不过也听出了几点关键:小北在别墅里,两孩子闹别扭了,小北现在不肯吃饭。   其实等他们回到别墅时,江北已经开始吃饭了,身上套了件比他体形大很多的衬衫,盘腿坐在沙发上喝乌鸡汤,厨房里的阿坤给炖的。   门开了,他就抬头瞥一眼,这次终于让他瞥到了牲畜以外的人种。   “姨。”江北朝门口的女人喊了声。   张姨怔了怔,远远地“哎”了一声,然后就碎步子哒哒地走过去,是她们这种年纪的妇女惯常的步态。   沈慕南带上门,也跟着进了卧室。   张姨坐到沙发一边,看着盘子里的饭菜说:“这糖醋脆皮鱼肯定没我做的好吃。”   江北不应声,在鱼肉里翻搅了几筷子,剔出最肥的一块肉丢进了垃圾桶,一块,两块,三块他把鱼肉剔个干净,通通给丢了。   “难吃。”   沈慕南盯着他,神色微暗。   张姨嗅出了气氛不对,打圆场说这会儿就下楼去给他重做一盘。   江北不说想吃,也不说不吃,他一直盯着沈慕南看。   久久,沈慕南喉咙里出了声:“没必要重做,做了也是被他糟蹋掉。”   “不费事的,我这就下去做,很快的。”张姨笑眼眯眯,在眼尾处眯出一道和蔼的褶儿。   江北目送着她离开,就在女人出了房门快要右拐的时候,他突然哑着嗓子冲她大喊――   “姨,帮我报警!”   女人的脚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子,惊愕出现在那张日渐衰老的脸上。   她看着沈慕南,问:“小北为什么不肯吃饭?”   沈慕南撩了眼江北,避实就虚,“我让人送你回沈宅。”   “孩子,千万别犯浑啊你。”   沈慕南面容紧绷,不发一言。   张姨在他胳膊上挥了一下,苦口婆心,“你把他困在这儿想干什么?”   “这事您别管。”男人沉声。   女人到底还是妥协了,她冲沙发上的孩子最后打了声招呼,“小北,姨过阵子再来看你。”   两个孩子中,她最最偏爱的还是这个小的,大的有夫人照看,唯独这个“没娘”的小的,是她尽力尽心拉扯大的,这一拉就是二十多年。   这警,她不能报。报了也不顶用,沈家是什么名头。   门又被关上了,张姨也被送出了别墅。江北拿盘子出气,碎裂声“乓当乓当”。   一会儿沈慕南进来,沉目看了看地上的污秽狼藉,他挽起衬衫袖子,屈膝将地上的碎片一片片收拾进垃圾桶。   江北赤脚走到了他跟前,脚下是粘腻的汤汁,沈慕南没去看脚的主人,继续捡完了剩下的几片碎瓷。   整个过程,是一出漫长的默片镜头。   沈慕南最后还是走了,地板上的那些汤汤水水是佣人上来接着收拾干净的。   直到晚上十点半,江北洗完澡躺床上,沈慕南才从外面回来。   一阵OO@@,男人脱衣上了床,寒意贴近温热,江北本能地哆嗦起身子。   “后面还疼吗?”沈慕南问,“我开灯看看。”   江北闭了眼,自我陷入另外的思维世界里。   “啪嗒――”床头柜旁的壁灯点亮了,黄色柔光隐隐绰绰。   沈慕南掀开薄被,江北却趁机翻过身,眼神炯炯地盯着男人,“都脏了,有什么好看的。”   沈慕南的手悬在半空,嘴角抽搐了下,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哪里脏?”   毒蛇附身,獠牙毕现。   小绵羊往床边上缩了缩,他胆小懦弱,偏偏牙尖嘴利。    第43章 冲突(三)   江北闭口不言,蒙上被子钻了进去, 在这个男人身上, 他是讨不到一点好处的。   “怎么不说话?”沈慕南声线低沉。   江北咕哝了句, “我发烧了。”   这话半是糊弄半是真,早上在浴缸里足足泡了一个小时,泡到热水变凉浑身打颤,他才从水里浮出来。浴缸够大, 足已承载他身上的所有粘稠肮脏。   沈慕南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江北办可怜嘤咛了两声,“我想睡觉,你能出去呆着吗?”   沈慕南抿抿唇, 给他掖好被子。四月中旬,大部分地区皆已回暖,夜里凉不到哪里去。   “喝水吗?”   江北闭眼答:“不喝。”   床头柜的壁灯啪地一声闭上了开关,室内陷入黑暗, 沈慕南去走廊的窗台上坐着抽了好久的烟。零点以后,他才回到主卧。   江北已经睡熟了, 给他掖好的被子褪及胸口, 瘦削的一段脖颈裸-露在外,沈慕南蹲坐在地板上,借着外面的淡淡光亮打量起睡梦中的男人。   卸下防备的小绵羊没有白天那般闹腾,你偷偷戳一下他的脸,他兴许还会在梦里咂摸得有滋有味。脸上还是不长肉,素面寡淡, 唯独嘴巴生的好,一张口准能把你气得半死。   沈慕南安静地呆了一会儿,后来给江北重新盖好被子,他就换到另一间房去睡了。远离城市浮华,郊区的夜晚显得那么静谧祥和,沈慕南和衣在床上躺了下来,闭眼小憩一阵。   江北在后半夜的时候忽然醒了,重热缺水,嗓子眼里像是有把火在烧,他鞋子没穿就下了床,本能地循着水源而去。   深更半夜,别墅里的人都歇下了。总是锁着的主卧在夜里是从不反锁的,他一路走,一路畅通无阻,脚心蹭着地面冰凉冰凉的,他想着再摸黑往外多走两步,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晓得他江北悄悄溜走了。   “啊――”   某个半夜上厕所的佣人在黑暗中与江北狭路相逢,过于惊慌而大嚷一声,这声音够响够亮,直接传到了二楼的次卧。   江北紧握水杯的手,颤了两下,没拿稳直直坠了下去,“咣当”,玻璃杯四分五裂。   “乱喊什么!”先出现的是别墅里的管家,他的卧室在一楼,离餐厅很近。   “我不知道江先生在厨房,灯、灯也没开。”女佣惊魂未定地解释。   江北神态恍惚,那因为发烧而模糊泛红的双颊呈现出一丝病态的青白色。暴露在大众视线里的脚显得有些难堪,它微微往下蜷了蜷,然后一不留神便扎进了那堆碎玻璃里。   “嘶――”又是一声惊叫。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凡。   管家停止了对于女佣的质问,第一时间吩咐人去给家庭医生打电话,女佣惊恐万分,似乎预感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去路。   江北不理会这些毛毛躁躁的人,右脚搭在椅子上,自己动手把那片碎玻璃给挑了出来。玻璃被鲜血染成了滑腻的质感,分为触目惊心。   女佣很害怕,整个身子都在抖。   江北扫了她一眼,“没事儿,你去帮我倒杯水。”   女佣照做,跑着进了厨房,管家的脸色忽明忽暗,大概是打定了什么主意。   很快,沈慕南从楼上下来了,匆匆一眼便大概清楚了状况,他的眼睛久久凝视于那双没穿鞋而鲜血淋漓的脚。   “怎么回事?”他盯着那双脚在问管家。   管家毕恭毕敬地说:“江先生下楼倒水喝,不小心跟她撞上了,已经打电话叫医生了。”管家给沈慕南指了指那个惹事的女佣。   沈慕南的目光扫向女佣,阴沉着脸问她:“现在室内多少度?”   女佣没听明白,哆嗦着问:“什、什么?”   “先生问你别墅里这会儿多少度。”管家插了句话。   “十几度。”   沈慕南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右腿轻搭上左腿,道貌岸然优雅自成,视线在淌血的脚上一闪而过,阴恻恻地问女佣,“你说,这种天气他该不该穿鞋?”   女佣颤颤巍巍,垂下头不敢说话。   其余一众人屏气凝神,谁也不敢大声喘气,江北知道这个男人搞这么一出阵仗就是做给他看,他从椅子上缩回右脚,靠左脚着力,一蹦一跳地往楼梯口走。   所有人都在看江北,以及从他脚底洒出的长长血路,沿楼梯盘旋而上。   “把她辞了。”沈慕南撂下一句话,迈步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江北被沈慕南拦腰抱住,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眼看着整个人就要滑下去。   “别乱动,脚不想要了!”沈慕南沉声威胁。   钻心的疼使江北安分了不少,他勾住男人的脖子,好使自己不至于往下坠,“你刚才是做给我看的。”   沈慕南垂眼撩了一下他,心情因为脖颈间缠绕的那双手而舒缓了许多,“知道就好。”   江北被男人轻放到了大床上,血淋淋的口子把被单都染出了梅花状斑点。血口子的主人不为所动,阖上眼靠着床背,胸口一上一下地微弱起伏。   伤口不深,血流了一会儿便也止住了。沈慕南放下心,他坐在床边轻轻拥住了江北,声音难得柔情,“别怕,医生马上就来。”   江北懒得睁眼,“啥时候来啊,我一会儿就要睡了。”   沈慕南默住了,指尖游弋于他的眼窝下方,在乌青处轻轻按了按,“快到了。”   江北忽而睁眼,把那只手给挥开了,“摸什么,我今天又不能陪你睡。”   “我没那个意思。”   江北睁眼盯着他,忽而冷笑,“不陪你睡觉,那你把我关这儿干嘛!”   气氛又陷入了冗长的僵持中,江北翻身面向墙,沈慕南倚在床头,隐约从他的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喟叹。   良久,男人掏出烟叼在嘴边,点燃后吸了一口,尼古丁入口,瞬间有种全盘崩溃的绝望,他把烟碾进烟缸,循着那张嘴吻了上去。   生病的小绵羊抵不住这等凶猛攻势,眼睛从惊到暗,甚至隐隐噙出了泪。   沈慕南像是完全失了理智,手伸到里边胡作非为,呼吸微喘,“你说得对,我找你来就是陪睡的!拿什么乔,嗯?”      江北放弃了抵抗,听之任之,牙齿在男人的胳膊上又留了一道齿痕。   沈慕南没有真正办那事,他用尽招数去折辱小绵羊,最终江北没能扛住生理欲望,在被子里释放了出来。   空气里是一种言语不明的甜腥味。   江北裹紧了被子,身体的颤栗渐渐平复下来,他把上下牙咬得清脆,“出去!”   沈慕南不为所动,眼睛变得晦暗无光,“我给你拿条热毛巾。”   热毛巾是用来擦污秽的,沈慕南给江北简单擦拭完,家庭医生差不多也到了。江北很配合这位中年男医生,到底他是个惜命怕疼的俗人。   医生给他处理了伤口,最后用医用纱布包扎好,并嘱咐他不要沾水,少吃点辛辣的东西,江北点头回“好”。   沈慕南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医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微笑着跟沈慕南打招呼,“他没事了,沈先生,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江北突然喊了声,目光炯炯直言不讳,“医生,伤口没好之前,能干那种私密事儿吗?”   中年男医生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露了几分难言的尴尬,“尽量不要吧,万一碰到伤口呢。”   “听见没有?医生说不能干的。”江北大剌剌说给沈慕南听。   中年男医生其实猜出了江北和沈慕南的关系,但被当面挑明,他这种年纪的老派人还是有点难以消化,他客客气气地告辞,“沈先生,我先出去了。”   沈慕南点了下头。   门启开,又被阖上,隔出了两个世界。   “也不害臊。”沈慕南话里带了些轻松的笑意。   江北斜了男人一眼,想着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沈慕南会不知道吗?只要能讨着一丁点好处,只要能让男人不碰他,他才不在乎要那些虚无的脸面。   “再睡会儿,时间还早。”   “我明天要回家。”江北倏然说道。   沈慕南顿了下,“好,明天我让阿平送你回去。”   男人的大度与诡谲相辅相成,在这种异样的空间里,显得那么恰如其分,江北微怔,“我自己回去,不用他送。”   沈慕南的眼睛在沉默中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陪你。”   各怀鬼胎,谁也不落下风,江北赌气地抓起枕头砸了过去,枕头没砸中,从男人肩膀擦过,“噗”的落地。   沈慕南脸色未变,盯着江北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身把枕头捡了起来,拍拍上面的微小灰尘,嘴里说,“下次换个东西砸。”   江北突然歇斯底里地冲他吼:“没有下次了!我不会一辈子呆在这儿!”   “你要是不喜欢这里,我们可以搬回以前的家。”   “滚!”   沈慕南的目光从江北脸上移开,最终凝结于自己手臂上的那些咬-痕,暧昧气息混杂其间,经久不散,他哑着声道:“别不识好歹。”   男人扔下枕头便下了楼。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沈慕南插兜而站,背部孤独僵立,他给阿平打去电话。   那边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沈、沈总。”   “明天把周明弄过来。”   窗外繁星璀璨,估计又是个大晴天。 第44章 放手   挂了电话,沈慕南在窗台边坐了下来, 苍白的指骨夹起香烟, 一根接着一根, 默然到天明。   六点不到,天已大亮,那间主卧始终不曾发出一点动静,跟它的“主人”一样, 在生男人的气。   沈慕南推开门, 江北就坐在床沿边呆愣愣地盯着窗户,想必后半夜也是没合眼。   “下来吃早饭。”男人只朝那背影扫了一眼,声音很低。   满室灯光荧然, 与外边的明媚天色融为一体。   男人走了,房门发出清脆的“砰”的一声,江北朝后略略偏过头,想去探究些什么, 但是除了空洞洞的那扇门,什么也看不出来。   江北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然后便下了楼, 早饭还是要吃的,肚子不该饿着。   男人坐在餐桌边慢条斯理地往吐司上抹酱,眸光冷清,像是有意与他撇开关系似的。江北没有多想,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划拉地面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刺耳。   沈慕南斯文如常, 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红油馄饨,水晶包,还有酸辣味的豆花,都是些重口的中式餐点,显然这是他的那一份。   江北半点不客气,把那碗豆花挪到自己跟前,一勺一勺地舀着喝,精致小巧的水晶包也被他四五口解决掉了俩儿。   他饭量很大,就是不太长肉。   “豆花好喝吗?”抽了半夜的烟,沈慕南的嗓子干哑到极点。   江北继续喝,不予理睬。   “拿个勺子过来。”沈慕南突然吩咐从旁侍候的佣人。   江北吞咽的动作卡顿了下,由急到慢,他用余光扫扫男人,没发现异样。   佣人递来勺子,沈慕南接过来用餐布擦拭一番,然后伸到江北碗里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咳咳”,咳嗽声清雅,只微微咳了两声。   “太辣。”男人皱着眉头说。   江北心里有些快意,偷瞄的眼睛往下弯了弯,他在用眼睛说话,他在取笑男人的狼狈。   “伤胃,以后吃清淡点。”男人忽然又说。   “饱了。”江北站了起身,作势要走。   沈慕南一把抓住了江北的手腕,眼色晦暗,有种深不可测的意味,“再陪我吃一会儿。”   很多年以后,江北再去回想男人的这撇目光,总有种无可落脚的空虚感。   此刻的江北,满腔皆是被困于笼的愤怒,他甩开男人的手,一句话不说,提脚跑上了楼。   九点多的时候,阿平把周明带过来了。江北呆在二楼卧室里,空荡的客厅就只剩下沈慕南和周明两个人,沈慕南坐着,周明站着。   “他人呢?”周明问。   沈慕南冷清清地瞥他一眼,倾身在烟缸里磕了嗑烟灰,沉声:“坐吧。”   “不用,”周明很果断地拒绝了男人,末了又说道:“我来接他回去。”   苍白的指骨颤了两下,烟灰抖抖簌簌落到地上,肉眼可见的寂寥映衬在男人不苟言笑的脸上,男人的粗大喉结动了动,“他还在睡觉。”   这话就有点耐人寻味了,换做是谁都会往深了想,为什么话里要加个“还”字,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没醒,成年人都会懂的,一天两夜,怎会不发生点事。   “那我在这儿等他醒了。”周明说,话语里显然底气不太足。   沈慕南把一切瞧在眼里,他微微敛目,把下颌朝茶几上略略挑一挑,那上面摆了一张支票。   周明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还是要开口问,“什么意思?”   沈慕南吐了一口烟圈儿,觑向周明的眼神明显的高人一等,如今他也只剩下这点高傲了,“把钱拿着,他没过过苦日子。”   周明依然果断,“我们不需要,这钱你自己留着吧。”   沈慕南没说什么,碾灭了手里的烟头,起身上了楼,身后自然有人看着周明,限制住这个“外来人”的出入。   主卧里,江北翘着二郎腿躺床上想事情,至于是什么的事,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见男人进来,他故意把眼睛闭上,摆出不想搭理的姿态。   沈慕南这回没给他好脸色,他拢过江北,强势地温习了小绵羊唇齿间的气息,并在那张嘴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江北的脸被愤怒挤压得近乎畸形,正想发作,男人忽然用力抱住了他,恨不得要把他拆吞入腹。   “干什么你!”江北挣扎着想脱离怀抱。   “别动!”沈慕南呵声命令,而后慢慢放柔了语调,“让我抱抱。”   男人把头抵在江北的脖颈间,轻轻嗅着那谙熟的味道,少年心事,浓烈如酒,这辈子休想忘却掉了。   沈慕南渐渐放开了他,捧住小绵羊的脸,眼神里的不甘显而易见,“别忘了我。”   江北眨眨眼,似乎猜到了即将发生的事。   也就刹那的功夫,男人一改温柔作态,揪着小绵羊往外走,江北被男人挟着,踉踉跄跄地下了楼梯。   周明就站在客厅里左右张望,直到视线里出现了熟悉的身影,他奔过去把江北拉到了自己的安全范围内。   江北既惊且喜,“你咋来了?”   傻大个看见了江北嘴上的咬痕,默不作声,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回家。”   到这时,江北才明白沈慕南方才的反常举动,他不知何故地扭头看了男人一眼――   沈慕南垂手而站,眼底深如幽潭,沉默得如同一个死人。   “走吧。”江北收回视线,拍拍周明的胳膊肘。   那张支票,周明没有收,端端正正地被压在瓷杯下面。   两人回了出租屋,阳台上还晾着前天洗的衣服,厨房冷清,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开火,江北默默地去把衣服收了,又把桌上的泡面盒子给收拾了,周明在一旁默默地看。   好久好久,江北情绪爆发,吼了一声,“殷德宝那个王八蛋!”   是了,就是因为那个贪财的王八蛋,不然哪会儿平白多出这么一遭。   “我想泡个澡。”江北拧着眉梢说话。   出租屋有一个搪瓷材质的小浴缸,只是常年无人用,表现积了一层黄色的污垢,难以擦洗,这些年来来去去的租客都是在那两平米的淋浴房里将就的。   “浴缸太脏了。”周明直愣愣地解释,姓沈的没说错,江北的确没过过苦日子。   “咳,都忘了。”江北没说什么,去卧室里拿了干净的衣服,在周明跟前晃了一圈,回头说:“你要不要也进去洗洗?”   周明一身正气,“我昨晚刚洗过。”   江北斜了他一眼,边走边嘟哝,“咋不说你上个月刚洗过。”   周明立马反应了过来,“哎?”   江北扭身看他,“干嘛!”   “要不我也洗洗吧。”   “随你!”   白日里,淋浴房在热烈的喘-息中摇摇欲坠,两平米的地方成了一注汪洋,高开低走,淹没北市的每一寸土地。   洗完澡,两人裹着毯子偎在一块,江北在暗处没少做小动作,周明佯装一本正经,脸不好意思的红了。   “别、别乱动。”   江北不捉弄他了,用胳膊肘把他拱出了毯子,“你出去,我要睡一会儿。”   傻大个的一身秋衣暴露在空气中,憨憨地问:“那你中午想吃什么。”   “不想吃了。”江北倒头钻进了被窝。   江北这一觉直接睡到自然醒,家里窗帘拉得密不透光,室内昏暗,总有种一夜过去的错觉,一看手机,才不过下午三点半。   江北没有耽搁,套上衣服打车去了工作室,办公大厅里有几个同事见了他,笑着问他这两天干啥去了,怎么不见人影,江北随便应付过去,径直杀到了殷德宝的办公室。   殷德宝心情不错,两腿懒散地敲在桌子上,拿了根牙线在剔牙,稀疏的几根发丝涂满发胶,油光锃亮。   看见来人,殷德宝赶忙收下腿,满脸堆笑,“小江回来啦,来来来,坐。”说着走几步,探身子到外边,“泡杯茶过来。”   江北大剌剌坐到沙发上,拿出一副谈生意的架势,他问殷德宝:“沈总给了你多少钱?”   殷德宝坐回自己的办公椅,笑得慈眉善目,“小江啊,这次可多亏了你,你放心,我不会亏了你的。”   “那好,我要的不多,就四六分吧,我只要四。”   殷德宝还在笑,就是笑得略显僵硬,说话也是词不达意,“这恐怕不太行,你看我要养活这么多人,这单生意我其实挣不了多少。”   江北不跟他绕弯子,“好吧,沈总那边我熟,我跟他说说,这单生意要不就算了。”   这时,员工小夏端茶进来,殷德宝一个眼神示意给她,那杯泡着上好龙井的茶杯就摆到了江北面前的茶几上。   “小江啊,先喝茶,这事不急,咱们慢慢谈。”   江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起的叶子,细啜了一口,“这茶不错,挺好喝。”   “我看这样吧,小江啊,以后有饭局我肯定还带上你,这次就二八分吧。”   江北觑眼看他,放下杯子,“沈总少说给了有五百万吧,我只要两百万,不然这钱你一分都拿不到。”   殷德宝咬着牙,笑意皆散,“行。”   “对了,我跟周明不打算在你这儿干了,老板,你看是我下周过来拿钱,还是你直接打到我卡上。”   殷德宝脸色铁青,“你自己过来。”   江北没再跟他废话,起身就往外走,听见里面传来很低的一句话,“拽什么拽,还不是个卖-屁-眼的。”   江北原路折返,“嚯”地撞开门,“有本事你也去卖!”   这些都是四月初发生的事儿,那两百万后来被江北存进了银行,攒着作为以后买房子的首付,几经辗转,他跟周明各自换了份工作。   八月暑意蒸腾,国家出台了同性恋合法的相关政策,所有见不得光的关系渐渐浮到了明面上,不少小情侣跃跃欲试去民政局扯了证。   那又是另外一番壮观景象。    第45章 “前狼后虎”   江北还是那个一碗热干面能回味好久的人,日子如常, 不好不坏。   江母大概略有些耳闻, 曾在电话中话里话外地问过他, 现在住哪儿,她也不问她儿子之前的房子是怎么没的。这是女人的厉害之处,但凡嗅出一丁点风声,总能推算出个大致。   “明天晚上回来一趟, 别带其他人。”江母极其干脆地挂了电话, 月朗星稀,她站在阳台上想起了去世母亲的那句话:这孩子头发卷,命途怕是要坎坷些了。   “我要不要一块去?”周明就在旁边站着, 等江北挂了电话方才去问。   “你就别去了。”江北把手机揣回了裤兜,躺到床上定神想了想对策。   “一块去吧,我跟阿姨好好说说”   “嘘!”江北截断了他,脑子里突然迸出了一点思绪, 他给隔壁小区的赵大爷拨过去电话。   这号码是去年存的,基本属于摆设类型, 也就过年时候, 江北给大爷发过一条拜年短信,大爷接茬似的回应了几条,不免要提到他妈。   电话很快接通了。   赵大爷一贯的热情:“是江北啊,晚饭吃了吗?”   “吃过了,叔,您最近跟我妈见过面吗?我怎么觉得她好像心情不大好。”   赵大爷顿了顿, 想了一会儿,说:“没有啊,你妈最近挺好的啊,昨天晚上还去广场跳舞来着。”   “这样啊,我知道了,叔,您忙吧。”   “多回去陪陪你妈,她一个人怪孤单的。”赵大爷语重心长,颇似知根知底的长辈。   江北笑了笑,“知道了,我明天就回去看她。”   周明在旁边等着,对这通未知电话抱了十二分的期望,电话刚断,他就瞄准机会一顿问,“给谁打的电话?你妈那边,真不用我去啊?”   “甭担心,没啥事儿,我问了,我那叔说她昨天还去跳舞呢,我明天先回家探探口风。”江北嫖了眼周明,状似感慨:“其实我妈那人,挺朴素的,一点也不势力,主要是你家太穷了。”   周明惴惴不安,没听出来这是揶揄,兀自嘀咕:“早知道我当年就不回老家了,不然还能攒下点钱。”   “喂,”江北用脚勾了勾傻大个的腿,笑着问他:“要不咱们先斩后奏,去把证领了?”   周明踌躇了一下,不过还是一口拒绝了,“别了吧,这样不太好。”   “咳,那就慢慢磨吧,我妈那人,脾气犟着呢。”   被杂物堆满了的房间,自有一种暗沉灰败的格调,空调在簌簌作响,灰尘屑儿一点一点攒聚在他俩的鼻口,无形间有些黯然,江北突觉无聊,背身过去点开了斗-地-主APP。   激情不会一直保鲜,生活的主基调归根究底还是平淡,就比如现在――两两无话,各自做活。   “面条好了,你俩要不要加点餐?”欧阳小聪在门口喊。   江北一个鲤鱼翻身蹦下了床,问傻大个,“我去吃点,你吃不吃?”   周明说他不饿,捡着手边的一本画册随便翻了翻,或许是在想什么事吧,谁知道呢。   次日,江北拎了一兜水果回去,路过卤菜店,他又买了点他妈爱吃的酱鸭翅。女人的心肠是水做的,赖不住好言好语的哄。   事有例外,这次却跟平时大大不同了。   江北到家时,才不过六点,桌上摆着几盘子残羹冷炙,最显眼的就要数那沾上汤汁的一碗一筷。   “妈,你咋不等我一块吃。”江北放下买来的东西,就去厨房给自己盛饭,电饭煲掀开来,他直接就傻愣了。   除了薄薄附着的一层锅巴,电饭煲里的饭粒屈指可数,一粒,两粒,三粒总不能够一碗饭的。   “妈,你没给我留饭啊。”江北讪讪地走回餐厅,江母却不理他,自顾自地在客厅看电视,姿态娴雅。   江北把买来的酱鸭翅拆开啃了几只,没有饭,他就光吃菜,味道略咸了点,他就给自己倒杯温水,再坐下,再慢慢吃,大概是在他妈妈怄气。   到底女人的心肠是软的,拗不过自己的孩子,看江北砸吧砸吧两下嘴,不自禁就想起他小时候的淘气样儿,看在眼里,心坎上总归是热乎的,有欢喜藏在里头。   “赶紧吃,吃完我有话跟你说。”江母威严犹在,就是语调跟她的表情不在一个频道上。   “都没给我留饭,咸J死了。”江北用筷子敲了敲装鸭翅的食品盒,“这家的还挺香,你尝尝?”   “别跟我乱扯别的,快点吃。”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江北心知“劫难”无可避免,也就坦然去面对了。江母快人快语,直接就反问他周明的家庭条件,在北市有稳定工作吗?没稳定工作,难不成以后光靠你养?   江北哑然了,目光抛向那堆凌乱堆砌的鸭骨头上,茫然到极致,嘴巴依然强硬道:“总会找到好工作的,你别把他看扁。”   江母一声叹息后,摇了摇头,“他没学历没关系,上哪儿找好工作?小北,你跟沈慕南的事,我不想再过问,妈妈就当这页翻过去了,可你不能总这么胡闹啊,还有,周明那种家庭,以后迟早是个拖累,怎么想的啊你!”   “妈,你就是考虑得太多了,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   江母劝他不动,想这孩子的性格到底随了自己,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可她又狠不下心看他往火坑里跳,思量后说道:“别在外面瞎折腾了,我托你姨父在他们单位给你找份工作,你收收心,给我踏实点,行吗?”   江北不乐意听这些话,皱眉道:“我在外面好好上我的班,干嘛要去姨父他们单位。”   江母端凝了江北两眼,怒火未消,气急败坏道:“我现在就给你姨父打电话,也让你小姨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混样儿!”   这些年,江母与娘家那边的亲戚很少往来,也就跟她家的幺妹有些联系,照着她这样的孤傲性子,鲜少会去麻烦人,这次估计真是被逼急了。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眼睁睁看着他往绝路上走,偏偏拦不住,她能不急嘛。   “妈,你别这样!”江北扼住江母想要拨电话的手,一面又说道:“我都这么大了,我自己能拿主意。”   江母止住不动了,凄然的表情映衬在脸上,显示出女人特有的无助,“你姥姥说得对,她说得对。”   这孩子面相福薄,可千万别随了你。   江北看在眼里,难免怆然,“妈,周明人挺好的,他挣的钱全都给我花了,我俩会好好过日子的。”   “他才挣几个钱?”江母凄清的面庞现出了一丝冷笑,声音也是冷冷的,“随你吧,以后有你后悔的。”   “妈”   江母摇摇头道:“回去,别杵这儿惹我烦。”   “那我下次带周明回来看你。”   “让我安静几天,成吗?”   江北咽了口唾沫,低声说:“那、那我先回去了。”   坐车回去的路上,满车的人水泄不通,江北挤在人群里,心思却是在千里之外的某个虚无的地方,或许是房子,或许是银行的存折。   不能再拖了,他想,他该果断一点,再这么优柔寡断下去,再深的感情都要被磨成蚊子血,没钱自然有没钱的过法,再说,银行里不是还存了两百万嘛。   “周明,咱俩结婚吧。”   公交车在城市里平稳穿行,广播里是祛痘祛斑的小作坊广告,不知是谁扔在垃圾桶里的,那一盒吃了一半的汉堡,混杂在夏日的汗臭味中,以低迷的姿态阵阵发散出来,经久不散。   如此晦涩艰难的生活,恰恰是他以后每天必须要去过的。他不怕吃苦,他把一切想得透透彻彻,绝不后悔。   “我户口本还在老家。”傻大个在电话里说。   “那你请假回去拿啊,就明天,明天你就回去。”   “太、太急了,你妈怎么说?”   江北不想解释太多,二来在公交车上也说不清楚,他只简单道:“她没说什么,等我回去吧,回去再跟你说。”   那天晚上,江北婉转地跟傻大个转述了他妈的意思,傻大个自己也晓得,这道关卡他是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的,且不说自己没什么学历,就单论家境这一条,江北配他,简直是天鹅配癞-蛤-蟆,要委屈死了。   可能真就剩下先斩后奏这唯一的一条路了。   “你真想好了吗?”周明语气庄重。   江北无畏无惧,目光坦荡荡,“想好了,不然我也不会提。”   “那好,明天我就请假回老家。”   江北思量了片刻,开言道:“我跟你一块回去,你爸妈还没见过我呢。”   周明的眼睛黯淡了一下,亲密地捏捏江北的手,“不用,你就在这儿等我回来。”   周明的父母皆是思想保守的老派人,对于男人和男人结婚,他们闻所未闻,更觉得是伤风败俗的一类事,与作奸犯科同流。   周明与他们提过一次,他爸在饭桌上当场就发了一通大火,饭碗甩出去几丈远,啪嗒落地,更是恼羞成怒地呵斥这不争气的儿子滚蛋。   自此,周明从不与他父母提这边的事,至于江北,他多少能猜出点傻大个老家的情况。他自己是能理解的,男同这种事,一般父母都难于接受,不怪他们。   现在的处境,用“前狼后虎”来形容,半点不夸张。无人祝福的这段关系,恐怕真就只能去偷着领证了。   周明拿定了大主意――明天,回老家,拿户口本。 作者有话要说:  立个flag,他确实命途坎坷 第46章 结婚   结婚的决定是在情理之中,感情熟了, 年纪也老大不小了, 那么就扯张证好把两人捆得更紧些。   傻大个回去有几天了, 江北与他通过电话,那人说一切都好,过几天就回来,叫他安心等着。   也许是婚前焦虑, 江北这些日子就想找人说说话, 欧阳小聪不堪其扰,千方百计地躲着他,那就只剩下小闫了。小闫还在殷德宝那儿干, 血肉被榨干喝尽,浑身上下独独剩了条裤-衩-子。   两人各怀心事,一拍即合,找了个能咪咕小酒的地方碰了面。   “你俩这效率可以啊, 日子定了吗?”   江北一面给他倒酒,一面应道:“快了, 就这几天吧, 酒席不打算办了,准备请些朋友过来吃顿饭。”   小闫见证过江北的好几段恋情,磕磕绊绊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找到了归宿,他是打心眼里替他高兴。   小闫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干脆爽快道:“北哥, 恭喜。”说完又自顾给自己满上。   “你也抓点紧,马上快三十了吧。”江北捏起酒杯在小闫的杯身上碰了碰,“干了干了。”   酒过三巡,耳根子发软冒热,江北说起话来没完没了,时间跨度有十多年之久,从他大学暗恋的姑娘开始,提到了杨馨,提到了沈慕南,最后以周明收尾。   就是他了,时间正正好,该成个家了。   小闫酒劲上脑,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是是是,可不嘛”   人生就这么回事,前几年江北跟沈慕南处对象那会儿,心里也是幻想过婚姻生活的,可惜没走得长久,现在换了个人,他以同样的赤子之心满怀憧憬。旧的去了,总会有新的来填补,上帝是天生的会计,算数好着呢。   小闫是上帝之外的旁观者,内心同样看得通透。   四个月前,殷德宝发了笔横财,抠搜搜地给了员工每人一万,发到小闫头上时,姓殷的把他喊到了办公室,极为神秘地从抽屉里另掏出一沓钱,“喏,这也是你的那一份。”   小闫不解,客客气气地问:“老板,别的人也有吗?”   殷德宝笑出了两条细细的眼纹,“小闫呐。”   “哎。”   “听说你跟江北很要好,我有件事正好想麻烦麻烦你,小江呢,辞职有一星期了,你去把他劝回来,嗯,条件什么的,随他开。”   “这不合适吧,他要是想继续呆着,就不会辞职了。”   殷德宝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挑明了说:“咱们这次的大单子,全亏了小江,你知道中盛的沈总吧,那是小江的朋友,你说咱工作室要是能巴结上这么个大人物,以后我还不天天给你们涨工资。代我跟小江道个歉,劝他回来吧。”   话说得很明白了,小闫心底骂着老混账,嘴边却挂着笑,“行,我一定去劝劝他,就怕他不听。”   “没事儿,尽力了就好,多去劝劝,沈总是什么人呐,看上他是他自己走了运。”   小闫一一奉承下去,心里面翻江倒海地嘀咕:老混蛋!   周明如期而归,江北合过八字后,在日历上挑了个“宜嫁娶”的好日子,各自换上刚买的白衬衫,就奔去民政局领了证。   红戳落下,他才有感于日子的尘埃落定,就像忙活许久,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焦虑症不治而愈。   “婚宴”非常简单,就定在某个酒店的包厢里,十张座位空出了六张,席间欧阳小聪和小闫全力活跃气氛,但这并没能抵消人数上的萧瑟。   四人陷入沉默,举杯,喝酒,凉凉无声,推杯换盏间总能觉出彼此眼神中的黯然,江北唯有一遗憾:他妈妈未能到场。   不光如此,他几次回家,皆被江母拒之门外,连同拎的那些礼盒水果,也全被她丢甩了出去。   曾在门外不止一次地喊“妈”,女人心狠,门内永无动静。   婚后的日子与之前并无二样,周明格外多了一份温柔,他俩还住在出租屋里,银行里存的那两百万,一分没动,再攒个几年吧,等房价市场饱和了之后,他俩打算买套小点的房子。   欧阳小聪最近升了职,由原来的推销员升成了小经理,手底下管着五六号人,据说工资也涨了,闯荡多年的坐骑“雅迪”被换成了“爱玛”,一身骚气的炫闪黄,开足马力,神龙见尾不见首。他俩怂着小经理请了两回客,一次是自助,一次是火锅,吃得肚腹浑圆方才散场。   大约是心宽体胖,短短几个月,江北足足胖了十斤,从不挂肉的脸颊长出了点肥膘,看上去要比以前显得年轻些。   与沈慕南的再次碰面,是在双十二的商场里,活动半折,江北一个人过来逛逛冬天的衣服。   沈慕南没怎么变,衬衫西装打底,外面套了件灰黑色的大衣,衣品如前,总能一下子从芸芸众生间脱颖出来,让人觉着这个男人就是不太一样,陪在他身边的是徐琦,女人依然有着姣好的面容与年轻婀娜的身体。   是这样的,成功男士身边总是不缺貌美的女人,何况那俩从前就是一对,旧情复燃太正常不过了。   江北本意擦肩过去,奈何徐琦喊住了他,因而脚步停滞住了。   女人绕到他跟前,言笑晏晏,“江先生,好久不见了,不如一起吃个饭吧。”   江北看不见身后的男人是何种表情,但只要想起男人留给他的致命一吻,便下意识地想远离这趟浑水,他道:“不去了,我还有事。”   “耽误不了多久的,就去喝一杯咖啡。”女人骨子里有种软磨硬泡的风范。   男人一直纵着他俩的无聊寒暄,没有作声。   江北继续找来借口:“我还得买衣服,你们去。”   “江先生是不是在顾虑什么,犯不着的呀,慕南跟我快结婚了,大家还是可以当朋友的啊。”这话当然是骗江北的。   身后的沈慕南终于说话了,音色沉稳,他在警戒女人,“走吧。”   话至此,江北隐隐有种感觉:今天是非去不可了,不然落人口舌,难免会误会自己还存有念想,那真是丢面子。   “我能有什么顾虑啊,走啊,那就喝一杯吧。”   众多款饮料中,江北最不爱喝的就是咖啡,无论多少勺方糖掺进去,那股苦涩怎的也消不掉。沈慕南偏爱喝,同居的那段日子,这人晨跑回来都会给自己煮一杯。   独具别致的幽暗馆内,醇香味道飘散开来,来这里消费的每位客人都像是刻意敛住一份心绪,言语、动作,包括举手投足间的神态,莫名沾染上旧时光的沉静。   江北在他们对面坐下,点了杯摩卡。   “江先生最近还好吧,我看好像是胖了点。”徐琦秀眉轻轻挑起,挑向身边的男人,“慕南,你看是不是啊。”   沈慕南沉目撩了一眼,搅拌的手略微顿了下,抬起喝了一口。   “怎么一句话不说?”徐琦往男人身边倚了倚,蚀骨销魂地靠了上去,“好吧,看来是嫌我碍事了,我去趟洗手间,你跟江先生聊着吧。”   徐琦拎起小皮包,鞋跟哒哒地走远了。   沈慕南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暗淡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朦朦胧胧的好似一尊刻板的塑像。他不讲一句话,偶尔用眼睛瞥一瞥江北。   刻意,还是无心,江北说不清楚,正如他那湍急的婚姻,冥冥中自有定数,一切皆是顺着往前走。   “我上次在电视上还看见你了,财经频道。”江北打破尴尬,笑了两声。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睫毛下的阴影随之一颤,不过很微弱,旁人是看不出的。   “无聊的采访,推不掉。”沈慕南接道,酥人的低音炮。   江北笑笑:“不无聊啊,我看挺好的,你这人还特别上镜。”   “认真看了?”沈慕南轻嗤。   “没,”江北想,话不能再多了,容易遭人误会,“我换台的时候正好看到了。”   馆内乐声潺潺,恰岁月里的悠长小溪,两人就此默然。   “Some say love it is a hunger,An endless aching need。”   有人说,爱,是无尽的欲望。煎熬无比,却无法自拔。   默了一阵,沈慕南把他手边的两包糖递给了江北,很小的包装,服务员给了每人两包,江北的那两包已经被他自己放进去了。   “不、不用,我这杯够甜了。”   沈慕南克制地笑了下,“是胖了。”   声音极低极轻,散在苦香漫绕的空间里,载沉载浮,幽幽地传递到江北的耳朵边。   这算是回应刚才那个女人的问话吗?   两人继续安静地坐着,久久无话,徐琦一直没有回来。   “换了工作,适应吗?”沈慕南忽然问。   江北低头搅着杯里的咖啡,刚才喝了一口,还是不够甜,他想豁开沉淀在杯底的白糖,“挺好,那老板人不错,不抠。”   杯底的粘稠彻底被豁开了,江北试着又尝了一口,他的皱眉表情完全出卖了这杯咖啡。   “给你换杯拿铁吧。”男人沉声。   “别浪费钱了。”江北紧抓住自己的杯子,好像有人要过来夺似的,“挺甜的。”   沈慕南情绪微敛,撕开白糖包给他另加了两包糖,江北难得乖巧,双手规矩地拢在杯身上。   目光在暗处流转,江北无意间把眉眼往上抬了一下,恰好就落进了那汪幽潭之中。吸纳。吞灭。足以令人窒息的眼神。   江北的心,“咯噔”,他慌张地看回杯子。   “最近还好吗?”男人问道。   “我和周明结婚了。”江北低声说,头也埋得很低。   谁也解释不清,那方低头是否是愧疚的标志。   什么年代都有人莫名其妙的好,什么年代也都有人无缘无故的坏,就当他是个坏人吧,承接了男人无数的好,转个身就可以跟别人结婚。   沈慕南忽然用力拽住了他的手腕,不知轻重,眼神里的探寻凌厉似剑锋,锋芒刺眼。他不相信。   咖啡溅了出来,污浊了两人的手腕。   江北对上那道目光,“是真的。”   那只手渐渐松了,锋芒也渐渐钝了,像雨打后锈铸了一般,时间就此停顿,嘀嗒嘀嗒,凌迟也不及此刻的无言折磨。   “恭喜。”沈慕南从嗓子里闷哼出两个字。   江北抿抿唇,忽而笑了笑,“你也是,你不也快结婚了嘛。”   沈慕南不说话了,缄默,严肃,那是濒临爆裂的边缘。   徐琦从洗手间回来了,脸上的妆容肯定是精心修补过,一颦一笑更加明艳。她款款走过来,坐定后,水蛇般的腰肢不费力地缠上了男人。   “这下子聊够了吧。”她紧凑到沈慕南耳边,似嗔还笑,让人摸不准她的脾气。   沈慕南擦掉了腕上的咖啡渍,顺势搂住女人的腰肢,替她捋一捋额前的碎发,贴耳说了句什么悄悄话,惹得徐琦轻轻咬唇笑出了声。   不知怎的,江北把这画面与香艳联系到了一块,他正尴尬,想借故离开,可对面的一男一女显然没注意到他这边。   “我得走了,衣服还没买。”江北立起身来,望着对座的两人。   徐琦倚在男人怀里,撒娇似的偏了偏头,“慕南,我们也走吧。”   沈慕南狎昵地把玩起女人的纤细五指,像是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再坐坐。”   徐琦抱歉地看向江北,“那,江先生,你先回去吧,我和慕南过会儿走。”   “嗯,再见。”江北瞥一眼沈慕南,轻声道:“谢谢咖啡,挺、挺甜的。”   ***   “你那小情人走了,不去追?”徐琦收起刚才的那点妩媚姿态。   男人揉-捏的手愈发用了力,徐琦拧眉“嘶”了声,“弄疼了。”   沈慕南全然换了副模样,衣冠禽兽似的,瞬间六亲不认,冷声道:“不该你问的,闭上嘴。”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香气,徐琦早已习惯男人的漠然,她并不难过,甚至可以若无其事地拢拢波浪卷的头发。反正不过是演戏,何必真当回事?   “现在回去吗?”女人问。   沈慕南发狠地拽过她,一路往外面走,上了车,就近找了家酒店。   他把她压在身下,近乎疯狂地去占据那具身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浑噩不知东西南北。   情-欲的汗渍从他的额头一滴一滴落在女人的天鹅颈上,他盯着那双深陷欲海的漂亮眼睛,吻吻面前的模糊脸颊,贴耳道:“小北,我们结婚吧。”   欲望戛然而止,女人甩手给了沈慕南一巴掌。   “啪――”   何其清脆!简直是平底惊雷,轰隆隆大厦倾!   “沈慕南,你他妈混蛋!”   她不在意,不代表可以在床上如此敷衍。女人也是有尊严的。   沈慕南翻身从女人身上下来,摸黑点燃了一支烟,零星火光在黑暗中闪烁着沉沉死寂,犹如鬼火。    第47章 车祸   又是一年。   春节将至,北市的大街小巷装点出节日的喜气派头, 商场也陷入“末日狂欢”, 江北无数次经过的那家珠宝专柜, 终于有了折扣活动。   他给他妈妈挑了件成色上好的翡翠手镯,打完折,花掉三万多。今年过节,无论如何要回家看一看, 让不让进再另说。   欧阳小聪几天前回老家了, 客厅空了出来,江北和周明在阳台窗和外面的门上各贴了张“福”,茶几的果盘上盛了些坚果蜜桔之类的。他俩没什么朋友, 几乎不会有人造访,不过还是要图个氛围。   家里的大米快泛滥成灾了,他俩闲下来总会玩几局斗-地-主打发打发时间,一等奖的Iphone望尘莫及, 不过三等奖的东北大米倒是一袋一袋的往家赢。   傻大个的技术稍微好点,抱着天大的决心, 势必要给江北赢回一款新版苹果机。   除夕早上, 周明先起来了,去厨房里把年夜饭的菜准备好,该择得择干净,该炖得先炖到汤锅里。再看看冰箱旁垒得那一袋袋大米,内心哭笑不得,想这技术太好也不是个事儿, 家里就快没地方给它们腾空间了。   “咋醒这么早?”江北睡眼惺忪地倚在厨房门口,打着哈欠说道:“天还没亮。”   傻大个在水龙头下冲洗娃娃菜,一根一根掰开叶子洗干净,“睡不着了,就你懒。”   “那我昨天不是累着了嘛。”江北哈欠连天地往回走,边走走嚷:“腰酸背痛,腿还抽筋。”   傻大个探出半个身子,笑道:“是谁昨天在嗷嗷叫好?”   “快闭嘴,我要去睡个回笼觉。”江北跑回了卧室,定了个十一点的闹钟。   被子闷头,一晃睡到了闹钟铃响。江北这才邋里邋遢地起来刷牙洗脸,镜子中的自己,青渣隐现,眨眼便至三十四岁。   “小聪刚才来电话了,问咱们年初三要不要一块去附近的康庄转转。”   江北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儿,咕噜了一口清水,吐掉后,揩了揩嘴说:“去呗,反正咱俩正好休息。”   “那行,我一会儿就回他,这小子今年回去相了个对象,人姑娘嫌他嘴巴太油,靠不住。”   “得,该他命里缺桃花,拿对付客户那一套对付女人,有没有点数!”   周明接上话,“我就跟他说,老实点最好,他还不信。”   “改天碰面给他好好上一课,菜烧好没?”江北扯过毛巾,马虎地抹了抹脸。   “快了快了。”   周明老家有套饭食上的风俗,除夕必须得吃点芋头,芋头芋头,保佑来年顺顺当当,遇上好人。去年除夕就是这样,芋头烧扁豆,今天换了花样,傻大个烧了一汤碗芋头豆腐。   中午吃过了,晚上他又迫着江北吃了几筷子。   “多吃点,今年肯定顺。”傻大个就跟哄孩子吃饭似的哄江北。   江北又塞了一块进嘴里,含糊叨叨:“你也忒迷信了,噎死我了。”   “呸呸呸,大过年的,说话注意点,多大个人了。”   江北朝他看去,笑得一脸纯净:“啧,你可真迷信。”   “赶快吃,一会儿菜凉了。”      万家灯火之际,江北麻溜地把桌子擦干抹净,周明蹲在客厅的茶几旁合计这一年的收入,身上穿着那件洗过数回的棕色羊毛衫,有些年头了,领口洗得不成样子。   他俩结婚这两年,经济上的拮据,使得每一笔开销都得精打细算,除却江北身上贴了件去年买的羽绒服,这两年他们二人几乎没在衣服上浪费一分一毫。年底给妈妈买的镯子,算是笔大数目了。   周明把这笔记在了账本上,“丈母娘的手镯,三万六。”   傻大个是在实在人,江北上个月开玩笑问他啥时候牌技见涨,给他赢个Iphone回来。随口一说罢了,他却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两周前,他逛遍了北市几乎所有卖苹果机的地方,挑了家最便宜的,不过没有现货,要等个十天半个月。   早上卖苹果的那家店员给他打电话,说是到货了,让他抽空来取。   江北从后面搂住了周明,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字迹新旧杂乱的记账本,“给我念念,咱俩攒多少了?”   周明侧过脸去轻蹭江北的左颊,“没多少,早着呢。”   “惠山区那边开盘了,都是小户型,要不去看看?”   周明皱眉:“那里快出北市了,太偏了吧。”   江北叹了口气,“再近的,咱俩钱不够,商贷又贵。”   周明微微转过身去,亲了亲江北,“再等等吧,不急的。”   “好吧,都听当家的。”   “哟,嘴巴真甜。”周明彻底转过身来,把江北单手拢进了怀里。   江北坐在周明腿上,在他头发梢上摸摸蹭蹭,搞点情侣间的小动作。   “等房子买了,手里头也宽裕了,咱俩去福利院领养个孩子吧。”   江北想了想,“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小姑娘吧,小姑娘听话。”   “行吧,让她跟我姓。”   “行啊,我看就叫江周吧,听着还挺顺耳。”   “难听死了,我看就叫江小北吧。”      两人在地板上不害臊地厮磨了一阵,江北的脖颈过敏一般多了几道印子,欢愉细密地绵延至耳根,像烙铁,灼烫且殷红。   “明天早点起,去我妈家拜个年吧。”江北掰着傻大个的手指头说。   “嗯。”   “你家那边,要不要也回去看看?”   “不用,他们都是老古板,说不通的,别费力了,来回还得折腾。”周明想起了什么,把江北的手轻轻拿捏起,又放下,“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   江北瞅瞅墙上的挂钟,“马上就八点了,你去哪儿?”   “等着,我大概两小时后回来。”   那家店位置远离市区,坐地铁中途得换乘一次,之后还需步行一千多米。大概就是吃亏在了位置上,所以才比别家便宜五百多。五百多不少了,够他俩一周的伙食费。   朔风呼啸的宽阔马路,路灯影影幢幢,摇曳出长长的一道影子,从前面驶来的一辆黑色法拉利旁若无人,直直朝影子撞了过去。   “砰――”影子蜕成了真人模样,与挡风玻璃碰撞后,訇然坠落。   散落在他手边的,是一个硬纸袋子,里头装着比别家便宜五百多的苹果机。鲜血渐渐渗红了水泥路面,他睁着永不瞑目的眼睛,看见了人世间的最后一抹烟火。   酒气熏天的年轻人慌张下了车,在死人面前转了一圈,然后又神经兮兮地跑了回去。   “妈的!晦气!”   嘴里嚷着,叫着,脚踩油门,迅速逃离车祸现场,神不知鬼不觉。   春晚到了歌曲串烧环节,江北看了看挂钟,21:47,再等等吧,不是说两小时后回来嘛,应该快到家了。   右眼皮止不住地跳,江北去卫生间沾了点水,这时,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叮叮叮――”与烟花的爆破声,一同奏响了新岁的序曲。   “请问是周明的家属吗?”一道清亮的女声。   江北看了眼来电显示,屏幕上的的确确是“傻大个”,他狐疑道:“是啊。”   “他出了车祸,现在在101医院,家属赶紧过来。”   “搞什么。”江北嘀咕,又瞥了眼手机屏,“你让他接电话。”   “他还在抢救,情况很不好。”   江北的眼皮子倏地不跳了,嘴巴不受大脑支配,他茫然无助地问:“在哪儿?”   “101医院。”   江北此刻还未意识到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大约还存了点理智:傻大个出了车祸,在101医院,他得赶紧过去。   他死死抓住那只手机就跑了出去,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来不及的,根本来不及的,撞得血肉模糊,当时就没了呼吸,送进来的时候,人已经死透了。   傻大个的身上盖了条长长的白布,他就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江北掀开白布,轻轻地贴过去喊:“周明。”   无人回应,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周明。”这声喊得更轻了。   “这是他的东西。”护士把旁边的一个硬纸袋子递给江北,上面印着苹果的标志。   他没伸手去接,护士直接把袋子放到了他脚边。   “周明。”江北又喊了一声。   不会有人理他的。   急诊的医护人员奔来走去,脚步一刻不停歇,有几个病人家属会侧目看看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心道一声:可怜呐,这大过年的。然后再转回脸,事不关己地掏出手机,刷几波春晚的直播。      急诊的那条长长走廊里,瘫坐着一个涣散无神的男人,瘦削的脸,卷曲的短发,手里捏了张纸片。   纸片上是一行清隽的小字,一笔一画,极为工整――“给媳妇的,北北,新年快乐!”   “那里面车祸出事的人是你什么人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过来问道。   江北抬头看了看他,双目茫然如雾,然后又垂下了头。   “撞他那人跑了,看着像酒驾。”男人又说,“我拍到了他的脸,我把那视频发给你吧,快去报警,人肯定没跑远。”   江北捂住了耳朵,把头埋进膝盖间。   新闻报道说,今年又是个史上罕见的“春运年”,千万人涌出北市奔赴家乡。他们现在是否与家人团聚一堂,在绽放的烟火中说道走南闯北的趣闻?是否会在亲人面前,许下来年心愿?   随便吧,日子年年如此,就像沏过百余回的茶叶般平淡无味,明天是年初一,他们该去走亲戚了吧。    第48章 线索   周明老家那边来了人,把后事给料理了, 这是江北第一回见到他爸妈, 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苍老些, 傻大个说过,他们还不到六十。   他母亲应该是一路哭着过来的,眼睛肿成了红核桃,偶尔在江北身上聚一聚光, 尖着嗓子喊:“造孽哟!让他不要娶男人, 让他不要娶男人――”   父亲沉闷无话,那只经历过无数风霜的皴裂手捏着香烟,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   大年初二,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轰隆作响。   江北斜倚在床头,半合着嘴,本就瘦削的双颊更加凹陷了进去, 眼睛再也不亮了,成了两只空洞的大窟窿。他咬着手指甲, 浑身哆哆嗦嗦地在发抖, 整个身子唯有右手尚存了点力气,死死捏住了那只苹果手机。   “好好的人,这是造的什么孽哟――”他母亲跺着脚喊,眼睛里又湿了。   “哭丧什么!”他父亲皱眉吼过去。   “啊――”女人哭得更大声了,棉鞋底蹭着地板,跑过去抽打江北, “扫把星!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他父亲还在抽烟,微微一瞥,眼角耸拉得更厉害了。   打够了,女人停下来哭喘着气,江北的脸被抓出了两道指甲印,就印在那张青灰色的脸上,十分难看。   两天里,他的眼皮子没阖过一刻,胃里也是空的,身体终于熬垮了,像根木头桩子,“哄咚”一下子栽倒在了床上。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过来的时候,他妈妈就在床边坐着,身上穿的是一件驼色高领毛衣,那是江北前年给她买的。   熟悉的颜色把他拉回来了现实世界,江北盯着那片驼色看,嗫嚅着喊了声“妈”。   声音很低很低,从口腔里颤悠悠地飘出来了,像个垂暮的老人,呼出一口气仿佛需要好大的力气。   江母强撑坚强,摸了摸儿子的满头卷,应道:“饿了吧,厨房里煮了点粥,妈妈去给你盛一碗。”   江北对自己的妈妈点点头,干裂惨白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之后连着三天,江母一直陪儿子住在出租屋里,买菜做饭什么的,总要把他拉在身边看着,一刻也不敢离开,就怕儿子想不开做了傻事。   那只手机被江北捏在手里,睡觉捏着,吃饭也要用左手捏着,已经同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   再让我歇歇吧,就歇两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两天以后,他要去找那个目击者,那人在医院给他留下了一串号码。   跑不掉的。   江北总是神叨叨地这么跟自己说,有时半夜他会盯着天花板,嗓子里吱吱地冒出些奇奇怪怪的话,“跑不掉的,得赔命。”   只有这种时候,他的眼睛才会闪烁起诡异的光芒。   年初四,江母把儿子接回了家,同样是紧紧栓在身边,看护初生婴儿似的看护着江北。她在自己卧室另搁了张床铺,那是给她儿子睡的,难为女人六十多了,夜里总也睡不踏实,哪怕是一丁点的O@动静,她都要起身来看一看,看看是不是她的儿子出了什么事。   江母是多虑的,江北经此一事,反而比从前更听话了,他能安安静静地盯着天花板看一夜,就是半夜总要絮絮叨叨些旁人听不懂的胡话。   周明的父母来家里闹过几次,邻里邻外人尽皆知――他江北把人家儿子给克死了,好好的年轻人哟,就这么客死在了异乡,本来在老家可以找个本本分分的女孩结婚生子的。不是扫把星是什么!   他父母闯到家里来,摔盘子,碎碗,就连墙上的液晶电视都被豁朗朗砸出了窟窿,江北被他妈妈锁在卧室里,不让出来,女人强悍,报警叫来了警察,这才止了风波。   老老实实在这里住了快十年的孤儿寡母一时间成了邻居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么浓的年味都没能堵住他们的那张嘴,人言藉藉,一传十,十传百,江母捂住脸背着她儿子偷偷哭了: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赵大爷这几天频繁来家里,带来一些自己做的饭菜,再跟江母说上几句宽慰的话:忍忍吧,总会过去的,一定一定要把小北仔细看好咯。   江北躺在床上听他们在客厅里说悄悄话,神色涣然,他已经想好了何时联系那人,然后就是怎么把撞死周明的杀人凶手给揪出来。   初六下午,江母在卫生间擦洗浴缸,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江北一个人跑出了家门。   目击者一改之前的口供,在电话里拒绝见面,并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江北问他,车祸的视频呢?那人答得更妙:什么视频?监控都没拍到的事故,我上哪儿给你找视频?   江北找上了那人的家,如“泼妇”一般,咚咚哐哐地拍打防盗门,家里大概住了好几口人,人人皆是愤愤,隔着门给他这个不识好歹的刁民一点正颜厉色。   “你再敢敲!我们就报警了!”   江北不听,把门砸得哐哐响,脸上那两道指甲划出的印子结了痂,显出一点狰狞之态。   最后实在没招,那个目击者把他扯到了楼下。   “你到底想干嘛!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别再来问了。”男人颇为无奈。   江北冷声:“除夕那天,你说你拍了视频,我就问你,视频呢!”   男人觑了眼江北,抿了抿唇说:“视频被我删了。”   江北根本不信,继续道:“把视频给我,不然我天天来缠着你。”   男人到此时完全被气晕了,仅剩的同情心彻底消耗殆尽,“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撞人的又不是我,你缠着我算什么事!”   江北扯了张很难看的笑脸,阴沉沉的,“人都死了,你让我跟谁讲道理去”   男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不是我不想帮你,那撞人的是个富二代,我这种小老百姓惹不起,我当初好歹把你丈夫送进了医院,你就别难为我了。”   江北听出了玄机,抓着那人的胳膊问:“他找过你?”   男人垂目,算是默认了。   “是谁!”   男人紧抿着唇角,不肯再透露半句。   江北冷嗤了一声:“好,那你等着吧,我明天还到你家来。”   之后的几天,江北每晚准时报到,这家人被他搅得鸡犬不宁,扫帚都拿出来了,又轰又赶的,本就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江北,他倒好,不管不顾就往人家里冲,最后还不是把警察招来了。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这么晚了,在别人家门口闹什么!”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警察只会从中去调和,不会真把江北抓进号子里。   “赶紧回家去。大晚上的,你不睡,别人可还要睡觉。”   江北始终是木讷讷的,警察说什么,他也不去听,只管挤在前头想往别人家里钻。   “哎,走走走,瞎胡闹什么!”   两警察一左一右把江北架了出去,他乱踢乱打,又把脚死死蹭在地面上,就是不肯走。可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不消片刻他就被赶到了小区门口。   “大过年的,少惹事,回家好好待着。”高个儿警察呼了一口白汽,对着同伴招呼一声,“走吧,所里还有事。”   江北垂着脑袋坐在了小区门口的花坛边,毫无形象地在吃起从口袋里拿出来的大面包,夜里的风还是很寒凉的,他被冷风呛了几口,不知是不是噎住了,眼泪刷刷地就落了下来。   男人的哭泣与女人全然不同,它是撕心裂肺的,如同荒漠里的孤狼那般,嗷呼悲鸣,他越哭越大声,好几户人家甚至打开窗户来看:到底是哪里来的神经病?   那个目击者后来还是下来了,他递给江北一块纸巾。   “擦擦吧。”   江北不理他,坐在地上继续啃他的大面包。他是真绝望透了,偌大的人世间,没一个人肯为他死去的丈夫做主。   “马上都十点了,回家去吧。”男人还算是个善心人。   两人僵持不下,男人索性也坐到了花坛边,陪了会儿江北。   “视频我删了,我不能给自己惹事,听我一句劝,别追究了,这事不会有结果的。”   江北啃完了最后一口面包,站了起来,心中着实悲凉:这红尘俗世,到底有什么意义?撞人的凶手逍遥法外,老实巴交的周明却成了阴间的一缕幽魂,连个轮回的路都找不到。枉死的冤魂永生永世徜徉在奈何桥上,谁去阴曹地府给他做主?靠阳间的人吗?靠他江北吗?   不,他这么个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这辈子都没法给傻大个伸冤了。   江北走了,只留了一个孤零零的背影。   或许是最后的一点善心吧,那人喊住了江北,“他叫郑子浩,你回去上网搜搜看,视频我是真没有了,就算有,我也不能给你。别再来我家了,那些人我惹不起。”   江北扭头,定目看着月光下的男青年。   “郑子浩,京圈著名的公子哥,参演过《连城》、《醉赤壁》等剧,目前为华娱的签约艺人,家世不凡,父亲是中盛集团高层,母亲是商连银行副行长。”   言简意赅的介绍,江北仔仔细细读了三遍。 第49章 拒绝   年十五的那场雨下得可真大,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落在地面上, 低洼处迅速蓄出积水, 成河成江地往排水道里淌。   江北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 撑把伞站在大厦前等人,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快两小时了。雨势太大,北风卷挟着雨珠子缕缕行行地往他伞里面钻,衣服的右半边袖子几乎全湿透了。   六点过了几分钟, 大楼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一个,两个,三个出来的人渐渐多了, 江北的眼睛陡然亮了一瞬,他等的人终于出来了。   沈慕南的那张脸依旧是常年没什么表情,周围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都一一敷衍过去。   恶劣天气让男人在大厦门口停住了, 他抬腕看了看表,神色漠然。   不消片刻, 一辆迈巴赫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他面前, 阿平推开车门,举了把黑伞小跑着迎到男人跟前。   沈慕南撩了眼阿平,貌似是低声说了句什么话,阿平笑着应诺下,把伞举得高过头顶,紧跟在男人身后。   眼看着他们就要开车离开, 江北顾不得许多,踩着水花冲到了汽车旁边。他拍着后座的窗户,大口大口地在说话,他害怕声音说小了,里面的人听不见。   “慕南,我找你有事。”   “慕南,你开开门。”   他一边拍着窗户,一边在跟里头的男人说话,明明是求人帮忙的活儿,他倒是吼得声嘶力竭,拿捏出一副“你必须得帮我”的架势。   雨,还在下,倾盆肆虐。   后面的车门迟迟没开,不过汽车还停在原地,没有引擎发动的声音。   大概又过了一分多钟,门突然“砰”地开了,徐琦半披着貂绒大衣,露出一截白皙的酥肩,斜倚在男人身上懒悠悠地问:“江先生,你找慕南到底有什么事啊?这么大的雨,就不能挑个别的时间嘛。”   美丽的女人向来是不分冬夏的,况且车里还开着空调呢。   江北用袖子抹了把眼睛,擦掉了湿漉漉的雾气,话就在嘴边,却怎的也开不了口。车窗上皆是成股的水流,他刚才并没有看清车里还坐着一个女人。   “要是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我跟他就先回去了。”她刻意在“回去”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江北越过女人,眼睛往里瞥了瞥,“我、我有事想找他帮忙。”   徐琦笑了,用胳膊碰了碰男人,“喏,来求你帮忙的,一猜就没好事。”   沈慕南不动声色,甚至连一个表情都没有,他睨着江北问:“什么事?”   江北的脚指头在鞋子里蜷了蜷,被水浸过的袜子和鞋,渐渐阴冷发霉,在寒冬里显出威力来。   他哆嗦了几下嘴唇,还是一点声音发不出来。   开车的阿平都替他急了,挑头过来提醒他,“有什么话赶紧跟沈总说啊。”   嘀嗒嘀嗒,男人等了他半分钟,江北始终没能开口。   “开车。”沈慕南沉声。   徐琦又是“砰”地关了车门。   车子启动,溅起水浪四片,直到那些水淋湿了他的裤腿,他才如梦方醒,丢了伞就追着车子跑。   车子驶入道路,后位灯闪闪烁烁,在雨天留下一点璀璨的影子。   距离越拉越大,再也追不上了   “沈总,要不要”阿平从后视镜去看后座的男人,欲言又止道:“回头看看江先生啊?”   徐琦拢起侧滑的大衣领,吊起眉梢,满脸的不悦,“他又不是小孩,这么大的雨还能不知道找个地方躲?开你的车,管得真多。”   阿平不屑地叽咕了几句,他不怕这个女人,沈先生真正在乎谁,他心里分得很清。   沈慕南阖着眼皮,显得有些疲累,他在女人的手背上有意无意地摩挲起来,车过拐角后,突然冒出句话,“靠边停。”   徐琦蹙了蹙眉,侧目问:“你不会是要回去找他吧?”   沈慕南只道:“你先下车。”   声音低沉清冽,微微有些哑。   徐琦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阿平可算扬眉吐气了一遭,抢着答道:“沈总叫你下车。”   徐琦怔了怔,脸色忽的变了,“沈慕南,你有意思嘛,让人来接我,半道又把我甩下,就为了一个跟人结了婚的男人?”   沈慕南一言不发,周身凝结起拒人千里的冰渣,“今天的钱,明天打你卡上。”   徐琦咬牙冷笑:“行,那下个月十五号,沈总我还要过来陪你睡觉吗?”   阿平从前面扔了把伞过去,“徐小姐,下雨天你慢着点。”   徐琦横了阿平一眼,拢好大衣便下了车,末了关门的时候,报复似的嘀咕道:“都成垃圾了,还往回捡,也不嫌脏。”   这话男人听见了,他阖着的眼皮明显动了动,手握成拳,狠狠掐进肉里。   阿平在前面调头,踩着水花疾驰回去,路边都留意了,集团大楼前也来来回回扫视过,江北不知所踪。   “还要找吗”阿平犹豫着问沈慕南。   沈慕南最后再向窗外撩了一眼,冷声道:“不必了。”   阿平没办法,纵然他有心想帮那位江先生,可也知道,这两人之间是真的缺了缘,不然怎么才短短的功夫,人就找不到了。   就在阿平准备发动车子的时候,江北忽然从一边蹿了出来,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垂着脑袋在原地打转,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神经兮兮的。   “是江先生。”阿平提醒道。   沈慕南的眼色渐深,他“嚯”地推开车门,三两步走过去把江北拽进了怀里。   冰凉落进了温热,江北缓缓抬起头,眼睛里的水雾隐隐现了红。   雨声涛涛,到处都是遮天蔽日的雨幕,远处的天连着地,黑压压的重叠在一起,城市的那点霓虹灯光不足以抵挡这从天而降的暗夜鬼魅。   “慕南,你帮帮我”   沈慕南脱了大衣盖到了江北头上,语气强势,“有什么话,上车再说。”   江北的嘴巴半张着,轻轻“嗯”了一声,不过几秒,他死抓住男人的手,又说道:“帮帮我”   “先上车。”   江北点点头,眼珠子惶惶恐恐。   他们上了车,阿平就把空调调高了几度,江北瑟缩着窝在边上,身上还罩着男人的大衣,沈慕南只用余光去看他,眼色沉得可怕。   “怎么回事?”沈慕南不耐地问。   江北吸了吸鼻子,颤巍巍地坐正了身体,“周明被人撞了,郑子浩,那人叫郑子浩,我、我没办法了”   沈慕南突觉烦躁,他扯了扯领带,吩咐阿平:“去荣誉新城。”   那间小公寓,定期都会有钟点工去打扫,偶尔他也会去坐一坐,不过夜,江北走时是什么样,后来它还是什么样,就是现在,那橱柜里还摆着江北的一双蓝色棉拖。   到了地方,阿平把车子停稳,扭头问:“沈总,我是在这儿等着?还是明天早上过来接你?”   这话是有玄妙的,在这儿等就说明今晚是不留宿的,明天早上来接那就有点暧昧了,结婚了也是可以离婚的啊,只要沈先生喜欢。   沈慕南把下颌朝阿平偏了偏,却不正面回答问题,阿平看得懂的:今晚是要过夜了。   从电梯到进门,一路拖着水迹,江北杵在玄关处不敢进门,鞋子里的脚指头冻得几近麻木。   “进来,不用换鞋。”   沈慕南一句话不说,自顾去浴室调热水,江北把身上罩着的那件大衣给脱了,大衣浸了水,变得异常沉重。   沈慕南一会儿从卫生间出来,扔给江北一条毛巾,“去洗洗,热水放好了。”   江北害怕地捏住毛巾,浑身哆嗦了几下,脚步却不动。   沈慕南知道这人是误会了,倒也懒得解释,走几步坐到沙发上,燃上一支烟,抽了几口,烦躁只增不减,他漫不经心道:“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江北唯唯诺诺地眨眨眼,应了声“哎”,哭腔就差点溢出来了。   雨滴啪啪地砸到窗户上,引来黑夜悲号,江北埋身在水底,闭着眼睛憋了口气。   这大概是最接近死亡的感觉,世界彻底静了,耳朵只听得见嗡嗡的水波,想起周明念叨了一辈子的等有钱了,搬新家了,家里得安个大点的浴缸,可他这辈子太短,没能捱到那个时候。   “得偿命。”江北在心里低喃。   洗完一次热水澡等同于全身洗脑过,他现在就剩了一副干瘪的躯壳,谁要是肯帮他,他就拿这副躯壳去报答人家。   江北磨蹭着从卫生间出来,沈慕南就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模糊的夜景,听闻动静,他挑头看了一看。   “洗完了?”   江北身上套着男人的大号睡衣,从头到脚略显滑稽,他点点头,很快就把脑袋垂了下去。   沈慕南走近了几步,惨白的灯光下,他这才看见江北的左脸印着两道指甲印,快要褪去了,不算深,能看出当初下手是用了狠力的。   “谁弄的?”沈慕南扳着那半边脸看。   江北不说,一个劲儿地想把头垂得更低。   沈慕南皱眉:“是不是周明打你?”   江北摇了摇头,以动作代替言语,不大肯讲话。   以前是性子太倔,像野猫,窜上跳下总是不让人安宁,现在嫌太乖了,低头能低一宿,话几乎是没有了,你不问他,他就一直闭着嘴,眼睛偶尔会怯怯地打量你,就想看你到底帮不帮他。   沈慕南烦躁地问:“找我到底什么事?”   江北像是突然抽回了神,喉咙干哑地说:“周明被人撞了,监控是死角,没拍到”   “说重点。”沈慕南打断他。   江北被吓了一跳,惊恐的火苗在眼睛里跳来跃去,“有人拍、拍到了视频,他怕得罪人,不肯把视频给我。”   他倏地抓住了沈慕南的胳膊,“慕南,你、你去帮我跟他说说,他肯定会听你的。”   完全语无伦次,沈慕南只能听懂一半,他耐着性子问:“撞人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叫郑子浩。”   “我知道他叫郑子浩,还有呢?”   “他爸爸在你们公司,叫、叫郑波。”江北把沈慕南的衣袖抓得更紧了,“你帮帮我。”   沈慕南抽回了自己的袖口,掏出烟点燃,目光在江北身上敲敲打打,语气莫名冷了几分,“你要我怎么帮?”   江北感觉到了男人的冷漠,他以为是筹码不对,买卖总要先谈好价钱的。他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怯样儿,忽然在某个瞬间爆发了,他重新抓住男人的手朝他的胸口按,嘴里神神叨叨地说着:“慕南,我、我可以我没办法了”   沈慕南冷然:“可以什么?陪我上床?”   江北的手忽而松了松,睡衣也是不服帖地挂在身上,干瘦无营养的躯壳勾不来男人的性-趣,它只能在往后平淡如水的日子里,静静走向自我的衰老,那才是终极。   有钱人不会吃回头草的,他怎么就忘了呢。   “我帮不了你,回去找你老公商量吧。”沈慕南很干脆地拒绝了。   江北怯怯地笑了,头依然垂得很低,“那我回去再想想办法”   还能想什么办法,回去好好工作,认命吧。他换下了男人的睡衣,穿上自己那身濡湿的衣裤和鞋,他要回去任命了。   “沈羡北,我也不是你的谁。”沈慕南俯身磕了磕烟灰,下面的话仿佛是一道重重的耳刮子,“以后不要再拦我车了,万一车上坐着我的老婆孩子,大家都难堪。”   江北僵立着,“对不起,我回去自己想办法,我自己想办法”说完他就跑了。   沈慕南没有追出去,只是那指缝里的半截烟头,倏然掉落,烟灰抖落满地,他直直地站在茶几旁边,屹立如千万年岿然不动的塑像。   后来偶然,沈慕南让庄严去查过周明究竟出了什么事,庄严报告给他的是――车祸,人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没什么大碍那他怎么伤心成那样?   也就一瞬吧,沈慕南心下狐疑,不过繁重的文件公务缠身,他没费心去想。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富人们忙于交际应酬灯红酒绿,平凡的大多数拿着那点微薄薪资,经历着并无二样的柴米油盐。   你必须承认,生活本身就是个负重前行的过程。 第50章 周洋   梁溪路附近新开了家小唐生煎,据说口感很不错, 排起的长队能拐个弯绕到隔壁店门口, 欧阳小聪他们公司就在梁溪路, 下了班,他顺便买一份回去。   江北把鱼缸里的水给换了,这会儿刚闲下来,得空摆弄起了象棋, 左手跟右手对打, 一个人也能自娱自乐。   “回来了。”欧阳小聪换鞋进门,扬了扬手里的食品袋,“我们公司旁边新开的生煎店, 赶紧的吧。”   江北正在思考如何落子,很有一股装逼风范,随口问道:“啥馅儿啊?”   “大虾的。”   江北立马从沙发上蹿跳出来,拎过袋子便拆, 全程不过两秒,“改天一块去吃火锅吧, 我把小闫也喊上。”   “谁请客啊?”   江北塔拉着脸, “我请我请。哦对了,你那鱼缸我给你换过水了,死了一条。”   “奇了怪了。”欧阳小聪踱到鱼缸前,斜着脖子往里看,一面泛起嘀咕:“是不是天太热了啊,总共就这么几条, 死得快差不多了。”   江北这边已经吃上了,嘴巴一圈滋溜冒油,“没准儿,要不你给它们加点冰块,降降温?”   “滚你丫的。”   这鱼缸可是欧阳小聪的宝贝,自他工资又往上调了一番,财大气粗如他,说什么都得去养只宠物,猫狗无人照看,不行,想来想去只能养几条小金鱼。   江北跟在后面,辛勤如保姆,换水、喂鱼饲料,陪它们玩,咋玩啊,就瞎玩呗。   “叮叮叮――”手机铃响了。   江北囫囵咽下嘴里的大虾,抽了张纸揩揩手,待拿到手机瞥清屏幕,眼色不自然地冷了下来。   “又怎么呢?”   “江北哥,你明天有空吗?我找你有点事。”电话里是一道怯懦的男声。   江北不想听男孩跟他打哑迷,直截了当地问:“有什么事你就直说。”   “我钱不够了,你能借我点钱嘛,我下个月就还你。”   江北怒道:“周洋,这是第几次了?你是不是还在网上赌博?”   男孩不敢说话,等于是默认了。   “明天还在老地方见吧。”江北说完撂了电话。   欧阳小聪的眼睛转了几许,抓起一把鱼饲料悠哉悠哉地往缸里投,鱼儿成群逐队地啄着小鱼食,荡着鱼尾招摇快活地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煞为有趣。   “周明他弟啊?”欧阳小聪轻飘飘地问道。   “魔障。”   “咳,烂泥扶不上墙,你老管他干嘛啊。”   “闲的呗。”江北朝小聪同志的方向瞥上一眼,后知后觉地咕哝起来:“我好像刚给它们喂过”   “靠!不早说!”   距那场车祸快有两年了,周明的名字几乎没人去提,他爸妈来出租屋里闹过几回,没闹出什么结果来,江北把他们儿子的那些衣服和裤子一并邮回了老家,眼不见为净,耽于哀思并不能解决任何事,他的心是一天比一天硬了。   去年也试着交往过一个男朋友,小年轻,朋克打扮,整日整夜地嚷着爱他,要把心交给他,江北这把年纪实在受不了,谈了一月就掰了。   受那位小对象影响,江北的衣着打扮较之前大不一样了,卷毛短发蓄长了,在脑后扎起了小辫,那些破洞牛仔啊、骷髅戒指啊,怎么奇特怎么往身上整,人群里一站,别人就知道:呀,这是位搞艺术的。   如若不是天天跟他接触,乍一看,根本认不出他来,这样别人就会想了:这男的以前长什么样儿来着?细细凝神后,却怎么也忆不起来,只得作罢。   跟周洋约在东大直街的星巴克,这里离那小子住的地方近,推门进来,江北就看见了一男青年獐头鼠目地靠在窗户边,桌上摆了两杯点好的咖啡。   “来了。”江北打声招呼坐下,掀开自己面前的咖啡盖,仰头咕噜了一口,抿唇道:“糖放多了。”   周洋结结巴巴道:“江北哥,我那个”   江北打断他:“长话短说。”   “他们让我这周必须得还钱,我还差,”周洋掂量起江北的脸色,支吾着说:“还差两万。”   江北默了一默,似乎在想接下去该怎么说,他把视线懒懒地投向窗外,时过立冬,还没冷到那种程度,大街上穿什么的都有,一位小孩被妈妈牵着,踉踉跄跄蹒跚过路,那一身过于肥厚的冬装棉袄,跟大人的收身套裙相比,越显软糯可爱。   他挑回头,扫一眼对面的窝囊青年,“把收付款打开吧。”   “哎。”   江北给他转了两万,淡声道:“这钱不用还了,以后也别再给我打电话,我就这么点工资,帮不了你什么。你哥的东西,该寄的我都给你们家寄回去了,他还留了个苹果手机,你要吗,要我回去给你拿。”   周洋低了低头,羞愧道:“江北哥,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我回去了,你好自为之。”   腿上的那件破洞牛仔已经抵御不了这种天气了,江北寻思着该回去在里头套件秋裤,最好跟他牛仔裤一样的颜色,他拢紧夹克步入人流中。   突然,有人在背后喊“江先生”,连喊了两声。   江北不觉得那是在叫自己,他继续走他的,后边的人继而走上来拍拍他的后肩,“江先生。”   江北回头去看,眼前的是位平头男子,西装西裤外面套了件灰色工装服,眼尾漾着和和气气的笑,“是我啊,阿平。”   江北笑了:“是你啊,差点没认出来。”   阿平也笑,眼神亮晶晶的,显然还没从震惊里收住光,“我也没敢认啊,刚才在后面看了半天,江先生,你、你这变化太大了。”   “咳,搞艺术的嘛,我们单位的小伙子都这打扮,显嫩。”   这话逗得阿平身边的一位姑娘跟着笑了。   原来这是阿平的女朋友,阿平今天就是陪她来逛街的,恰逢周末,沈慕南那边不需要接送。   “江先生,你一个人在逛啊。”阿平笑着问。   江北抖了两下,刚刚破洞里进了风,腿骨跟着寒颤,“没,我跟朋友过来的,他有事,先回去了。”   “正好我跟小慧要去涮羊肉,要不要一起啊?”   “不用不用,我家里边还有事,急着回去。”   阿平实在没话说了,客客气气道:“那我跟小慧先去了,江先生,再会。”   “去吧去吧。”江北也懒得再寒暄,摆摆手,“再见。”   江北没急着回去,去商场里逛了圈,给自己买了两身秋衣秋裤,眼看着天是越来越冷了,再这么破洞裤子穿下去,非得冻出老寒腿不可。   路过水果店,他还特地挑了个长开了的金枕榴莲带回家,准备试试网红秘方微波炉烤榴莲,空气芳香剂他都提前准备好了。   试验的后果很严重,八点多欧阳小聪下班回来,捏着鼻子往里探,犹如身陷瘴气林,一步一步缓慢前行,感觉分分钟能窒息而亡,直到发现目标人物,他才敢放出声来――“卧槽,你他妈在家里煮屎啊?”   江北不答他,带上隔热手套把榴莲肉小心翼翼地端出来,大概是自己也被熏到了,鼻音咻咻,眉头随之一皱,“唔,还真挺臭。”   “服了你丫的。”小聪同志赶忙开窗通风,散散屋里的臭气。   江北这两年搞了不少的创意发明,不管是自己天马行空想象出来的,还是从网上模仿学来的,大大小小的黑暗料理做了得有几十道,合意的少,大多只有把食材糟蹋的份儿,后来欧阳小聪就指点他:“你要真这么喜欢瞎搞,干脆弄个吃播吧,大胃王你整不了,那你就专门搞这种黑暗料理,粉丝肯定多。这年头,人都闲出屁了,就喜欢看你们这种二傻子瞎胡闹。”   然后江北就成了给网友表演的“二傻子”,定期更点吃播视频,偶尔还有土豪打赏,屏幕下皆是观众,他可以一个人自说自话。   两年的时间不短了,足够他从粉丝数0窜到了粉丝数10万,观众越来越多,鲜花打赏也越来越多,他几乎是狂热地爱上这种被众人围观的感觉,总归要好过一个人呆在卧室里发呆。   “Hello,大家晚上好,今天小试了下网上很火的微波炉烤榴莲,嗯,这个味道嘛,你们就自行想象吧”   江北关上房门,又开始了今天的自说自话。 第51章 外套   万象城的牛油火锅,实在一绝, 三人点了五人份的量, 吭哧吭哧饿死鬼似的, 到第四份时,说什么都塞不下了。江北问服务员要来几个食品袋,把剩下的羊肉牛肉卷一并给打包了,回去还能凑顿美餐。   小闫刚出火锅店, 他女朋友的电话就呼了过来, 说是家里的煤气灶坏了,捣鼓了半天就是点不着火。   “北哥,我就先回去了。”小闫屁颠颠准备跑。   “等会儿。”江北递过去一张纸巾, “赶紧把你嘴边这油花子擦擦,正气头上了,别回去找骂。”   小闫嘻嘻笑:“哥,还是你想的周到, 下次再约啊。”   江北挥了下手,“牙缝里的肉也剔剔干净, 赶紧滚吧。”   “妻管严呐, 出来跟朋友吃顿饭还得偷偷摸摸的。”欧阳小聪突然觉出了自己单身多年的好处。   江北眯眯眼,眉头皱了皱,“你这一股蒜味,真是冲。”   小聪同志在手上哈了一口气,凑到鼻端使劲嗅嗅,“没闻到啊。”   “江先生――”   隔老远, 就听见有人在喊,有了上回的经验,江北这次直接对号入座,往商场周围多扫了两眼。   阿平黑色夹袄配运动裤,脚上踏了双马丁靴,发梢尖儿齐齐整整一边短,标准的圆脑袋小平头,看着可比他平时穿西装顺眼多了。   小闫悄悄问:“谁啊?”   江北耳语道:“说了你也不认识。”   阿平跑着奔到他们面前来,呼呼喘气,眉眼间的淳朴笑容早已大大地绽开了,半月之内,不期而遇两次,还真是有缘。   “你又来这边吃饭啊?”江北主动打了招呼。   “这边的涮羊肉贼好吃,我每周都得过来。”   “是吗,那改天我也得去尝尝。”   时间还早,十二点才过一刻,不过饱暖后人易犯困,江北寻思着回去还能睡一觉,下午晚点再去工作室,反正最近活儿不多。   这会儿算是客流高峰期,各家店门口坐满了排号的客人,大多都是些小情侣,也有年轻夫妻带小孩的,各自盯着手机屏,有说有笑的,闹哄成一片景象。   “我们先回去了。”江北说。   阿平热情道:“江先生,我送你们吧,沈总中午不用车,你们去哪儿,我直接送你们过去。”   “我们住在市政府那边,太麻烦了。”   阿平连连客气道:“麻烦啥啊,不麻烦!”   欧阳小聪十分开心,跟在后面蹭蹭车,对江北这几年的印象也是大为改观――   看着不起眼甚至还有点缺心眼,居然还能结交到开豪车的大款,果真人不能貌相。   路段有点堵,阿平开开停停,偶尔朝后视镜里看上一眼,实在是诧异:短短两年的功夫,人的变化怎么能这般大?就算是旧时代的良家女子落风尘,那也不是一朝一夕就改了性子的,现在的这位江先生,说他重新投胎过,都会有人信的。   阿平收拢住视线,笑道:“中午图方便,我直接开沈总的车就去接朋友吃饭了,江先生,你可不能跟沈总提啊。”   “我不提,你随便开吧,他没那么小心眼。”   欧阳小聪插了句话:“谁是沈总啊?”   阿平笑着不答,江北接过话来,“问这么多干嘛,说了你也不认识。”   正说着,阿平的手机突然响了,清冽微沉的男声从蓝牙里传出来,“现在把车开过来。”   “沈总,我刚碰到了江先生,这会儿在送他回去,急着用吗?”   那边顿了约有两秒,“急着用。”说完就挂了,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江北很识相:“那你在前边找个能停的地方把我俩放下吧,我和他打车回去。”   阿平是个八面玲珑的精明人,绝不会把事情办得虎头蛇尾,他道:“不是去市政府嘛,还挺远的,这儿不好打车,我先去接沈总吧,一会儿再送你们过去。”   “也行。”   接近十一月的尾巴,绿化带里的那些花花树树渐渐泛了黄,已经黄透了的叶子簌簌落地,在风里枯卷起最后的丽影。   北市即将进入小寒期,据说过几天就要来一场雨夹雪,气温又得大降了。   车子到了地方,沈慕南就站在公司门口等着,这也是今天第二次令阿平感到匪夷所思的事。   “沈总。”阿平从里面推开了车门。   沈慕南坐上副驾,车厢内骤然凝结起一股冷气压,所有人皆是默默无话,包括一直嘎嘣嘎嘣竹筒倒豆子的欧阳小聪。   江北不动声色,偶尔朝窗外看看,刚才男人进来的时候,视线在他身上落了一瞬,他心里是有数的。   “去建峰大厦。”沈慕南道。   阿平有些为难,那建峰大厦跟市政府完全是两个方向,这一来一回就怕给江北耽误了,好心反而办了坏事。   “江先生,你下午有着急事没有?”   江北笑笑:“你们忙你们的正事吧,我俩打车回去。”   沈慕南忽而开口,“他们去哪儿?”   阿平说:“市政府那边。”   “先送他们。”沈慕南一句话不多,阖眼休息了。   阿平的一双慧眼看得分外明白,他在心底笑笑:他们沈总到底是个寡言之人,太会藏掖心事了,什么话都不往外说,旁人到哪里去猜,譬如直来直去的江先生。   “江先生,刚一直没问你,你现在是在市政府上班吗?”阿平随便扯了个话题,调节下气氛。   江北正了正身子,调侃道:“你看我像是坐办公室喝茶的公务员吗?”   阿平笑了笑,“还真不太像。”   “我是住那附近,跟人合租的。”   阿平把方向盘向右打转,轻轻松松拐过路口,顺便瞄了眼后视镜,“结婚了没跟老公一块买个房子吗?合租不大方便啊。”   江北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我跟谁结婚啊,我现在还单着呢。”   阿平疑惑:“不是之前结婚了嘛。”   “你说我之前那个啊,命不好,大前年的时候出了车祸,现在不知道上哪儿投胎去了。”   “不、不好意思。”   “没事儿,都过去了。”   他侃侃而谈,有一说一,两边脸颊挂了点肉,小辫儿安安静静的虬卷在脑后,面上总是笑眼弯弯,完全看不出半点未亡人的影子,时间真是太伟大了,活脱脱变了样,仿佛躯壳还是他自己的,灵与肉早就换了主人。   沈慕南睁了眼,瞳孔微缩,他不自觉地往后瞥了一眼,江北恰好在咧嘴冲他笑,露出一排乳白色的牙齿。这笑给了他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冥冥之中有些东西悄悄变幻了。   市政府的办公楼映入眼帘,阿平稳稳地靠边停下车,挑头道:“江先生,前面修路,我就不绕了,你们慢点。”   “哎,今天谢谢啊。”   小聪也学着阿平说话的怪腔调,“阿平先生,谢谢你啊。”   “太客气啦。”   江北拉好夹克拉链,拍拍副驾的靠背,“慕南,我走了啊。”   男人没有扭头看他,只从嗓子里简单地闷哼了一个“嗯”字,隔了将近两年,他们这才说上话。   下了车,欧阳小聪目送着汽车远去,他用爪子挠挠江北,“坐副驾上的那人是谁啊?”   “以前的一个追求者。”   “扯呢,那你当初怎么没同意!”   江北低头踢飞了路边的一块小石子,无所谓道:“跟你说不清,走了。”   “跟我说说嘛,我长长见识”   石子在空中蹦跳了几下,最后消停地躺在水泥路面上,等着下一个过往踩踏的人。   北方是属干冷,风里往往带着刺刀,剐在人脸上,伤痕就隐在了肉里,很疼很疼,若是张口吸一吸气,那气都是干蔫的,没有半点水分。   江北的破洞裤显然御不了这等厉害的风,他冻得瑟瑟发抖,连溜带跑,呼呲呼呲喘着气,指间的那只朋克戒指闪烁着金属的冷光泽。   比较不应景的是,他手里还拎了袋半冻的羊肉卷。   “江北,你等等我。”欧阳小聪跟在后面跑。   “快点,冻死了。”   谁知道,那辆迈巴赫突然折返,在江北跟前打了个急刹,开车的人换了,现在车内只有沈慕南。   车窗徐徐降下。   江北的笑已就位,明明朗朗地挂在脸上,“慕南。”   沈慕南抿抿唇,“冷吗?”   江北吸吸冻红了的鼻子,“有点。”   沈慕南移目左右,拾起副驾上的大衣外套丢给了他。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到家了。”江北推拒着要把衣服还给沈慕南。   沈慕南指骨微蜷,没有伸手去接。   “好吧,”江北笑笑:“过几天我洗好了还给你。”   男人的笑意似乎藏在喉咙里,他闷声道:“随你。”   事实上,男人确实是在心里笑了,他没有哪一刻会像现在这样慌乱无主,早就过了那种情窦初开的年纪,却还是呆板得犹如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哪怕跟对方多说一句话,他都得思量许久,因此他的话很少很少。   “我跟我朋友回去了,你开车慢点。”江北冲他招招手。   回答他的,又仅是男人从喉咙里发出的“嗯”字,十分沉闷。   车甩尾而去,很快就离了视线。   “给你穿吧。”   江北把那件外套丢给了同样瑟瑟发抖的欧阳小聪,抬脚往家的方向跑去。    第52章 看电影   天气预报说的那场雨夹雪果然是来了,一时间满城似在飘絮, 昏天暗地, 那稀薄的雪花往往刚落下地, 就成了滚滚红尘里的一滩泥泞。   江北给沈慕南送还大衣外套,洗过了,上面还残留着薰衣草的香味。   公司前台换了人,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位姑娘, 江北烦请她通报一声。   前台姑娘看人下菜碟, 认定了江北是搞推销之类的,不胜其烦,当面就拒绝了。   “见沈总是要有预约的, 我不能让你进去。”   “我不进去,你就帮我打个电话。”   姑娘温和而笑,打太极似的,就是不肯帮他。   “帮我打一个吧, 不费你什么事的。”      你来我往,好几个回合下来, 姑娘终于败下阵, 帮他给总裁办公室拨去电话,接线的是庄严。   “庄特助,这里有位姓江的先生,说是来还沈总的衣服。”   庄严直接就问:“是叫江北吗?”   “是,是叫江北。”   庄严会意,“让他把衣服放下吧, 我一会儿下来拿。”   江北按照他们的意思,把衣服连同装它的硬纸袋一齐给了前台姑娘,“麻烦你了。”   姑娘抱歉道:“刚才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我看着确实不太像你们沈总的朋友,哎你们一楼的卫生间在哪儿?”   姑娘手指着某个方向,“往那边直走左拐就是了。”   “谢谢啊。”   江北掐准时间,他需得在暗处呆上五分钟,五分钟足够了,够沈慕南乘专用电梯下到一楼来。   不一会儿,男人便下来了,甚至都不到五分钟,他在跟那位前台说话,具体说什么,江北这边听不见,他只能看见前台姑娘把硬纸袋子递给了男人。   男人最后扫几眼一楼大厅,打算离开,这时江北大剌剌地走上前去,精妙得如同一次偶遇,“哎慕南,你怎么还下来了?”   男人立住脚,忽然笑了笑,很难得。   江北兀自抱怨:“你们公司这卫生间太难找了,七拐八绕的,我刚才差点就迷路。”   男人的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开口说话。   不偏不巧又被江北给打断了,“我回去了,你忙你的吧。”   男人拉住江北的手腕,但旋即又松开了,只是那么轻轻地碰了碰。前台姑娘看在眼里,心有余悸:幸亏她刚才还算得体,没有太难听的话出来。   “我送你回去。”沈慕南抿唇沉声。   江北笑说:“不用,我这会儿不回去,我跟朋友约好了去看电影,票都买了。”   嘀嗒嘀嗒,时间静悄悄地走了十来秒,沈慕南立在原地,江北一昧地用眼睛看着男人。   “叮叮叮――”   仓促的手机铃打断了这份安静,江北接过手机,等着那头的人说完一句,他才急躁道:“靠,不早说,我票都买了滚吧你。”   男人似乎等来了机会,他问:“怎么呢?”   江北瞥了男人一眼,躁火不减,“咳,被人放鸽子了,前几天就跟他约好的,看完电影去汗蒸。”   沈慕南默默地看他,过了片刻才说:“我陪你去吧。”   江北显得有些讶异:“你不是还在上班嘛。”   “无所谓的,你等我一下。”沈慕南拨通了一串集团短号,“下来,把车钥匙借我。”   沈慕南是问庄严借的车,他平时都是阿平接送,很少会自己开车上下班,要是再等阿平过来接他们,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外面的雨夹雪还在下,汽车从地下车库里出来,轮胎“呲”地打滑一下,重重地拐上路面。   江北今天换了条牛仔裤,不再是那种有洞眼的,他双手交握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偶尔会伏在车窗上看看外面的单薄雪景,小辫儿垂在脑后,很短的一束,像小狗的毛茸茸尾巴。   两年里,他长黑了不少,下巴也不似从前那样收拾得干净利落,能看出冒了点青渣,跟他的穿着倒是很搭,朋克式的颓废。   “什么电影?”沈慕南忽然问道,眼睛还是朝着前面的。   江北回了神,“哦,就是刚上映的那个,速度与激情。”   “现在是第几部了?”   江北爽朗道:“十二。”那眉眼弯弯的模样,看上去乖顺极了。   沈慕南侧目看他,嘴角扯了扯,没再继续说什么。   江北买的是六点半的票,晚饭是来不及吃了,到达电影院的时候,工作人员已在入口处检票。他赶紧去自助取票机上扫码,沈慕南就站在他背后等着。   他们鲜少会有这种悠闲时刻,即便是二人“谈恋爱”那会儿,男人总还要压一份真心,相处起来难免朦朦胧胧,不够尽然。   “快点。”江北拍一下男人的胳膊,然后捏起两张票快步走向检票口。   两人检票进去,是八号厅,影院里乌压压坐满了人,电影还没开始,现在是广告时间,IMAX大屏幕上交织着各式各样的立体色彩。   “9排7、8座。”江北压低声音说。   “嗯。”   这里光影太黑,大概是在第四阶,江北的脚踩了空,往沈慕南身上微微倒去,又忙不迭地正起身子,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眼睛是笑了,声音依然压得低低的,“没吓到你吧。”   沈慕南的手刚刚还维持在一个搂抱的姿势上,现在又空落落地放下了,低沉着声:“没有。”   江北身上是淡淡的古龙水味道,若有似无,那因为瞬间触碰而起伏跳动的心脏,细细绵绵地牵扯着男人的神经。   江北转过脸去,继续朝他的方向走,像个莽撞无知的孩子,刚才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   他俩坐定,左右各是一对小情侣,乌漆墨黑的黏糊在一块,私下情话窃窃。饮料爆米花必不可少,蹦脆蹦脆嚼得很香,奶油的香气飘散出来。   “这鸡排超好吃。”右边的女孩叉了一块递到男朋友嘴里,“你尝尝。”   男孩嫌弃:“我不吃。”   女孩撒起娇:“尝尝嘛。”   “好吧好吧。”男孩张嘴吃下了那块鸡排。   江北往左偏了偏,想尽量避开右边那对腻歪的小情侣,胳膊一抬,无意中碰到了沈慕南,男人撩眼看他。   “奇怪了,怎么坐都不得劲。”江北小声解释。   沈慕南却问:“想吃鸡排吗?”   江北笑说:“我又不是小女孩,吃什么鸡排。”   沈慕南站了起身:“我出去下。”   “电影一会儿就开始了,你去哪儿?”   “马上回来。”   很快的,沈慕南抱了一桶爆米花一杯可乐,还有一包鸡排回来,把手上的这些全塞给了江北,也不说话,视线已经落在了屏幕上。   “谢谢。”江北低声向他说。   男人抿抿唇,没扭过头去,只在心底笑了笑。   激情的赛车场面火花碰撞,人人视网膜上皆是奇光异彩,江北直直地盯着大屏幕,右手不时地往嘴里塞着爆米花,蹦脆蹦脆,小老鼠的啮齿声似的。   男人内心升起一种复杂的柔情,特别是江北把爆米花桶递到他跟前来,晃荡几下,说:“你也吃啊。”   电影结束出来的时候,雨夹雪越来越稀,几乎全成了水。行人车辆来回穿梭,再有雨下的灯光总有种雾蒙蒙的晕糊,格外不清晰,一时眼花缭乱。   江北望着雨,往出口的檐下退了几步,“好像雨下大了。”   沈慕南撑开伞,举到江北头顶,“那家披萨店在哪儿?”   “得过前边那条街。”   “远吗?远的话,我把车开过去。”   江北仰头看他,笑了笑,“走过去不算远,你不用跟我过去了,我自个儿去就行。”   沈慕南却已踏出步子,站在雨中扭过头,淡声:“走吧。”   “那就一块去吧。”江北哈着腰钻进了黑伞下。   他俩走在雨中,在红绿灯路口站住了,雨丝轻飘飘的,从外面刮了进来,江北试着去躲开,往男人身边蹭了蹭,一仰头,沈慕南的眼睛正正好落在他脸上。   江北眨眼道:“雨还真挺大,让你别跟过来吧,自讨苦吃。”   沈慕南话不多,只笑笑:“我正好饿了,买个披萨带回去。”   江北叹了口气,眼睛耸拉出一道线,“差点都忘了,你还没吃饭。”他自己吃下了大半桶爆米花和一份鸡排,自然是不饿的。   “快走吧。”男人突然搂住了他的腰,十分自然。   前方红灯转绿,大部队一拥而上。   江北顺着大部队被男人圈在怀里,贴得极近,呼吸心跳都是轻轻的,手臂以外,就是洪流之中的陌生人了。   “慕南。”江北轻声喊。   沈慕南留意着过往车辆,应声道:“嗯?”   “你结婚了吗?”   男人搂抱的手突然紧了紧,嗓音也喑哑了几分,“没有。”   江北忽然就笑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三十了吧,怎么没想着安定下来?”   一辆汽车呼啦驶过,溅起了不小的水花,耳边净是些鸣笛骚动的杂音,整个世界唯有他俩安安静静地被罩在伞下。   “那你呢?”男人反问道。   江北无所谓地说:“我情况跟你不一样,我没房子,又结过婚,别人看不上的。”   男人默了一默,他指着道路边上的一家写着“MR.PIZZA”的店,问:“是这家店吗?”   江北抬头去看,“就这家。”   收了伞,两人踩着湿漉漉的鞋底进了店,等出来的时候,各自手上拎着打包好的披萨,钱是江北付的,他非要请,死活不肯沈慕南掏钱。   透过湿气氤氲的车窗,江北走马灯似的看着雾蒙蒙的街景,快九点了,平常这个时候他可能已经睡下了。   沈慕南在开车,江北闭眼静了静。   一路无话。   到了地方,车子刹住,江北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懵怔道:“都到了啊。”   “嗯。”沈慕南侧身去帮他解安全带。   “那我走了啊。”   江北正准备拉车门,沈慕南却突然抓住了他,喑哑着声:“小北。”   江北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眼睛里还是笑眯眯的。   男人抿抿唇,问他:“不是想去汗蒸的吗?”   江北直爽道:“现在啊,太晚了吧,不去了,回去泡个澡睡觉。”   沈慕南渐渐松开了手,长睫毛扑扇着垂下,眸色暗沉,“下次带你去。”   “不用不用,你这一天也挺忙的,啥时候想去了,我自己去就行。”   “再见。”   “嗯,再见。”   那辆迈巴赫一直停在出租屋楼下,大概到十一点的时候,才驶离了这片区域。而江北,回来洗了个澡便早早地睡了,客厅里,欧阳小聪对着披萨大快朵颐。   没有所谓的“被人放鸽子”一说,那通掐点到来的电话是江北让欧阳小聪打的,代价是一份宵夜。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文写得太嗦了,我稍微修一修,一会儿显示更新,不要点进来哟! 第53章 做客(倒V结束)   沈慕南出现在工作室门口的时候,江北还在埋头苦干, 他穿着灰色毛衣, 外面套一件卡其色的围裙, 听到别人喊,“江北,有人找”,他才放下打磨用的砂纸, 揩了揩手往外走。   有几位同事见识过了沈慕南――面相斯文, 气质不俗,关键是那一身剪裁得体的名贵西装,不像是江北能够结识的层次, 皆在暗暗揣摩两人的关系,毕竟众所周知:江北是跟男人结过婚的,他男人前年出车祸死了。   “你怎么来了?”江北笑着问。   沈慕南把拎来的蛋糕盒子递到江北手上,解释说:“公司搞活动, 我让厨师顺便做了块小蛋糕。”   “谢谢,”江北抬头看他, “你咋知道我在这儿上班?”   “打听的。”   江北佯嗔起来, 脸颊边还是挂着笑,“你又派人跟踪我。”   话一说完,沈慕南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江北把蛋糕盒子重新塞给了沈慕南,“等我一下,我去跟我们老板请个假。”   他们老板是个随性人,不大会计较迟到早退这些小事, 就是有点八卦,这会儿偷摸地问江北:“外头那男人是谁啊”,江北说是朋友,老板根本不信,待江北下楼离开后,他还探在窗口盯着那车牌看,北A8888。   不得了。   沈慕南轻巧地拿起江北怀里的木雕,帮他放到了后备箱里,江北跟在他后面,笑眼弯弯地说“谢谢”。   这两年里,他不光是笑变多了,连带着口头语也改了,别人多给他一点好,他就忙不迭地跟人说谢谢。   坐上车,沈慕南侧目看他,清冷的眼皮下满是怜悯与疼惜:他一定是吃了很多的苦。   “想去哪儿吃饭?”   江北想了想,说:“去我家吃吧,我平时都是自己在家做饭吃。”   那一俯一抬间,前额的一绺卷毛忽然遮住了眼,男人忍不住伸手替他往耳根处别了别,然后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指尖染了灼热,一时无处搁置,就这么讪讪地悬在江北的颊边。   江北很配合地笑了笑,自顾自把头发抿好,天生的自然卷要比一般人的头发更难打理,他上班一向不修边幅,有时候看着就是一团乱糟糟的枯草。   “过阵子还是要去剪回原来的,太麻烦了,我同事都说不好看。”   沈慕南缩回了手,没有说话,眼睛里潜伏着暗沉无息的欲望。   到了出租屋,江北掏出一串钥匙来开门,邀男人进来,男人倒有点拘束,大概是环境方面的缘故,显得有点无处落脚,这屋子太小了,又逢冬日阴沉,常年处在发霉的滋味中,有些压抑。   “进来啊,不用换鞋。”   沈慕南脱下风衣外套,江北体贴地接过来帮他挂在了衣帽架上,扭头笑说:“你这衣服还挺沉的,起静电吗?周明以前也有件差不多的,他那件便宜得很,老是粘毛。”   沈慕南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哑然,只在喉咙深处简单的“嗯”了一声。   答非所问,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嗯”什么。   晚饭是江北一个人亲力亲为,沈慕南偶尔在旁边打打下手,帮忙洗洗菜什么的,男人的高大身材实在不适合窝在这间小厨房里,没一会儿,就被江北赶了出来,“你去看电视啊,别站这儿碍事”。   他就是刻意变成如此的,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沈慕南走去阳台边点了根烟,天空已经暗蓝,暮色在眼前渐渐收拢,远处的大钟楼肃穆如神像,也在一点点的变得昏暗。   这是个寻常的冬日黄昏,空气里弥漫着衣服半干半湿的霉尘味。   一支烟的功夫里,男人的鞋子周围落了一圈烟灰,他盯着地面的瓷砖在看,长年累月积攒下的污垢嵌在了瓷砖之间的接缝里,还有那釉色表面的黄斑,是怎么也擦洗不掉的那种。   他抽了张纸巾准备弯身把那些烟灰渣子碾去,江北隔着客厅冲他喊:“放着我来吧。”   说着话,江北已经走过来了,把他推到了一边,“去,帮我看着锅里的鱼,别糊了。”然后自己拿了块墙壁粘钩上挂着的抹布,蹲下身子细细地擦拭。   “这地方小了点,脚都没地方放。”他忽而一抬头,努努嘴,“快去啊,鱼还在煮着呢。”   大概七点钟的时候,他们吃上了饭,三菜一汤,餐桌是贴墙放的,靠墙位置放了不少欧阳小聪的私人物件,维C片,钙片,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榨菜跟泡面。   “在这地方住得惯吗?”沈慕南在饭桌上问。   江北咽下嘴里的一团饭,顺便帮男人舀了碗汤,一面回答道:“还行,等攒够钱了,我就自己出去租个套间,跟人合租还是不大方便。”   这些都是应付外人的场面话,江北心里可不这么想,他这两年总是时不时生出这样的念头:当年要是咬咬牙,哪怕是四处借钱先把惠山区的房子给买了,周明也不至于到死都没能在北市有个家,有了家,傻大个就成不了孤魂野鬼。   “有点凉了,我去锅里再盛点。”江北端着汤碗进了厨房,掬了捧水龙头下的水,马虎地抹抹脸,又把手和脸楷干了,去锅里盛汤。   等他捧着汤碗出来,又是说说笑笑的模样,“喏,你再尝尝,我刚才磕了点胡椒粉。”   沈慕南给自己盛了小半碗,仰头喝下去点,抿了抿唇,“比刚才好喝。”   得来夸奖,江北作势还要给他再添一碗,沈慕南挪开碗,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喝不下了。”   江北冲他笑了笑,没说什么,闷头扒拉起碗里的饭米粒。   如今,他真是不管何种模样,都惹人心疼。   沈慕南别开了眼,走去客厅坐了坐。所谓“客厅”,就放了一张木头床和一张塑料凳子,那是欧阳小聪的地盘。   江北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吃完饭,又一个人去厨房默默地把锅碗给洗了,沈慕南半天不说话,在客厅的垃圾桶里磕下了厚厚的一层烟灰。   男人有点烦躁,偶尔会撩眼看看几步之遥的江北,江北把客厅的电视打开了,拿着遥控器在切换频道。   “你自己调吧,我去洗个澡。”江北把遥控器丢给了沈慕南。   房子隔音不好,水声哗啦如同就在耳边,后来,江北踩着湿漉漉的拖鞋,一边擦头发一边倚坐到男人身边,男人的定力发挥到了极致,却也煎熬。   沈慕南突然起身,刻意去忽略这一股沐浴露的清香气,他神色晦暗,声音是不自然的干涩,或许是烟抽多了的缘故。   “我先回去了。”   江北仰头眨了眨眼,遗憾道:“这么早就走啊,我还想把你带过来的蛋糕分着尝一尝呢。”   “我不爱吃甜的,你留着吃吧。”   “我送送你。”江北把衣帽架上的大衣递给男人,自己随便套了件羽绒服。   正巧,欧阳小聪回来了,他两眼咕噜一转,大约有了点想法。   “你去哪儿?”小聪问江北。   “我朋友要走了,我去送送他。”江北拍了下男人的后背,“走吧。”   两人肩并肩地走,月亮下,胡同口的那家杂货店虚掩着门,店老板的影子隔着门缝摇摇闪闪,天还是很冷,枝丫光秃秃的,如同一只只参差不齐的大掌在路面上投下来的影子。   走了几步,江北站住脚,精灵似的眼睛望着男人,“回去开慢点。”说罢,又抬手替男人理了理大衣领子,十分自然。   沈慕南的墨黑眸子直直地盯着江北,半晌,嗓子里沉声道:“外面挺冷的,回去吧。”   江北当着男人的面,哈了口气,拢在掌心里搓了搓,笑道:“还真挺冷的,那我回去了。”   “嗯。”   江北转身小跑了几步,忽然又扭过头来,带着狡黠般的顽皮,“谢谢你送的蛋糕,我回去就把它吃了。”   他俩在胡同里对看着,江北招招手,一溜烟跑没了影。   男人坐回车里,沉默许久,他最后给庄严打了通电话――   “帮我查查他这两年都在干些什么?”   “是江先生吗?”   沈慕南燃上一支烟,吸了一口,冷声道:“尽快吧。”   江北开门回来的时候,欧阳小聪正在研究桌上的巧克力榛果蛋糕,哈喇子就差点流了出来,一副觊觎很久的馋猫相。   “蛋糕你买的啊,这包装真高大上。”   江北挑挑下巴,“拆开来吃吧,刚那个朋友送的。”   “潜在发展对象?”   “算是吧。”江北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门外是欧阳小聪的扩音式大嗓门,“蛋糕你不吃啦?”   卧室的衣柜里藏了一只小皮箱,江北平时很少去打开,里头是周明生前的一些东西,他从箱子侧兜掏出了两本小红本,仔仔细细用袖子把封皮封底抹了一遍,又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闹钟的时针已划过“9”,他脱了外套躺到了床上,两眼巴巴地盯着天花板看。   路灯隐隐约约地从玻璃窗外透进来,先是床尾亮了,然后床头渐渐也被照亮了,就只有他,不前不后长夜漫漫。   [他上钩了,你以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发完这条短信,江北一个人闷在被子里想了会儿以前的事,这么久了,他已经不想再去深入人生,随便过过吧。   “凡是人间的灾难,无论落到谁头上,谁都得受着,而且都受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句打引号的引用的是周国平的话。 第54章 交易(一更)   翌日上班,几个同事和老板凑在一块七嘴八舌, 唾沫星子横飞, 老板的5.5英寸手机屏如众星捧月被人供在办公桌上, 一齐围观。   “是不是这男的?”   “像,真像。”   “你们是没看见那车牌,我回去查了,就是他。”      他们一向如此, 江北不感兴趣, 坐到自己位置上准备开始手里未干完的活儿。   “江北,你过来。”老板喊他。   江北一面系着围裙,一面朝那堆人走去, 骨骼上的瘦弱,使他与那统一定做的均码工作服极不相称,不是躯干支配衣服,而是衣服在支配他的如柴躯干。   也就是在此刻, 众人才得空打量起江北:这个平时最爱笑的男人,似乎比刚来的时候更瘦了。   “啥事啊?”江北笑着问老板。   老板怔了一怔, 而后从江北的身上移开目光, 指着屏幕上的沈慕南问他:“昨天来接你那男的,是不是这个人啊?”   江北特地觑眼端详了一遭,然后笑了笑,“可能是吧,我记得他好像说过自己是个什么企业家,估计是哪里的包工头吧。”   其中一同事接过话, 心直口快道:“什么包工头,哎,我说你这个人就是眼皮子太浅。”   江北佯装起诧异:“是吗?那我还真不知道。”   “哎?你咋认识的啊?”   “我们不算特别熟,那人追求过我小半年,我一直没当回事,以为就是有几个臭钱,瞎显摆。”江北一本正经,抻着脖子想要再看看那屏幕上的照片,“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得重新考虑考虑了,长得还挺帅的。”   众人初听这话觉得别扭,却也咂摸不出别的味道,就觉得江北这人挺欠揍的,挺能瞎显摆,有股拿着豆包愣充干粮的劲儿。   “行了,都干活儿去吧,江北,你跟我到办公室来。”   “哎。”   老板给他沏了杯茶,带绿尖儿的龙井茶叶,香气四溢,茶水清澈。   “来来来,坐。”   江北轻轻吹了吹浮起的一层茶叶,小抿了一口,“老板,这茶挺香啊。”   “我那好几罐,晚上下班你带两罐回去。”   “不用了,追我的那企业家送了我一大箱这玩意儿,我就随便喝喝,当饮料喝。”   老板搓搓手,有些话不知从何说起,定心想了想,忽然有了点想法,“咱们工作室不是还空了一间屋子嘛,明天我去买张桌子椅子,你以后就搬到里头去工作。”   江北讶异:“这不合适吧。”   “我说合适就合适,搞艺术的嘛,就得有自我思考的空间,我看出来了,小江,你是个能在这条路上走得长远的人,不能被环境耽误了。”   “谢谢老板,我会好好干的。”   老板会心一笑,自我感觉办成了件大事,行色间多有得意,“好了,就这事,你下去忙吧。”   江北和颜悦色地离开了老板办公室,手机适逢响了一下,一条短信跃进视线――   [我说的话当然算数,晚上有空吗?见个面。]   江北的指尖摩挲起那一个个连缀成句的汉字,在冰冷屏幕上留下一点属于人类的温热――   [哪里见?]   [凯德广场三楼卓越咖啡馆。]   这是一笔买卖交易,当年他走投无路,有人找上了他,时至今日他还是无路可走。每年的秋末冬初,他都要坐火车回傻大个的老家,去他墓地看一看,火车穿过隧道迎来黑暗之际,也曾无数次地在心底自问:我这么伤筋动骨地折腾,那个老实人在黄泉下能安心吗?   念头只有一瞬,等过了那个当口,火车穿出隧道,他往往会鄙夷地嗤笑自己:人都死了,哪里还有知觉?能在阳间折腾的人,如今只剩了他,也只有他,还能想到给傻大个去讨一个所谓的公道。   等到晚上下班,江北坐公交去了约定好的地点,那人已经到了,休闲打扮,大背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心情看起来不错。江北进了店,他就注意到了,简单地招了招手,“这边。”   江北摘下围脖,走了过去。   “喝点什么?”   “随便。”江北在男人对面坐下。   陈新宇招来服务员,“两杯蓝山。”   “沈慕南联系你了?”陈新宇不加掩饰地打量起江北,从眉毛观到下巴,浓浓的玩味。   江北长话短说:“最近接触过几次。”   陈新宇笑道:“他这几年风头正盛,想爬他床的人不少,这么有自信啊。”   “那就要问你了,你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陈新宇哈哈大乐,一双桃花眼挑得更加往上,像被人撕扯住眼皮一般,“行,我就当你给他下蛊了。”   偶有客人进来出去,牵动起门口的一串贝壳风铃,江北的视线被它吸引了过去,木然地看了许久,他忽然说:“这事跟他没关系,我不想害他。”   “美人计使过了吧,喜欢上沈慕南了?”   服务员端着咖啡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江北跟她说了声“谢谢”,视线重新投向那串叮铃作响的风铃,没有理会陈新宇刚才的话。   陈新宇不屑地摇摇头,纨绔公子那点挑挞的臭毛病在他脸上活灵活现,他讥笑道:“我可提醒你一句,他是个连婚姻都能拿出来当交易的人,不是被甩过嘛,怎么还不长记性?”   江北把手拢在咖啡杯两侧,低垂着眉眼,睫毛落下一片忧郁的影子,他这两年过得并不好,仔细看,能看出琐碎操劳后的痕迹。   陈新宇不爱男人,自然是无法欣赏那点苦难后的残缺美,他只是顺着江北说:“放心吧,就凭咱俩搞不垮他的,我就是从中捞点便宜。”   说完撇下一个厚厚的信封,点了点桌面,示意江北打开看。   江北疑惑地看了陈新宇一眼,撕开黄皮封口,里头是一叠照片,每一张都是杀人犯的丑态嘴脸,垫底的几张甚至还有那人的不雅猥-亵照。   “这什么?”江北问。   陈新宇点火燃了一支烟,讳莫如深:“你喜欢的。”   “你从哪儿搞的?”   “姓郑的在他们那个圈子,名声很臭,专挑新人演员下手。有钱能使鬼推磨,拿着吧,随你怎么弄,咱俩就当先剪个彩。”陈新宇往烟缸里磕了嗑烟灰,“合作愉快。”   陈新宇起身欲走,临了想到了一件事,脚步倏地立住,“哦对了,你那小叔子真他妈能惹事,让他安分点,下次没人给他擦屁-股。”   江北的喉咙动了动,哑了似的,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次又是多少钱?”   陈新宇挥了下手,“你不用替他还,这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就当卖你个人情。”   一年多前,周洋为逃避外债躲到了江北家里,筋骨被那帮催债的打伤了,在江北那儿躺了两个多月,大老爷们哭哭唧唧地求江北看在他哥的份上,好歹帮他一次,等伤好了他就回老家找份工作重新做人。   江北把银行里攒的两百多万全拿了出来,替他还了债,好不容易把人送上了回老家的火车,结果两个月后他又跑回了北市,这次更是变本加厉,在赌场里套了五百万都不止。周洋这么个刚毕业的穷学生到底哪来的钱?江北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他始终不得要领,直到后来陈新宇找上了他,他才把前因后果给捋顺了。   江北一个人默默呆到了打烊时间,走出广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他把围脖在脖子上多缠了几道,沿着人行道走到了对面公交站台。   站台上还站着一对等车的小情侣,女孩一直在跟男孩抱怨天太冷了,男人体贴地给她捂手哈气,嘴边还咧着憨憨的傻笑,“这样不冷了吧。”女孩嘟哝了一句什么,江北没听清。   101路来了,那对小情侣坐上公交车,很快那车便消失在了江北的视野中,他掏出手机给他妈打过去电话。   “妈,是我,你看看家里还差点什么年货,明天家乐福有活动。”   江母快人快语:“把钱省着吧,也没几个亲戚,你上次托你同事买的那个燕窝现在还是那个价吗?要是便宜的话,给你小姨送两盒去。”   江北的手冷得发颤,放在嘴边哈了哈热气,“应该还那个价,我去问问。”   “怎么说话哆哆嗦嗦的,你这会儿是不是在外面?”   “刚跟朋友吃饭的,在等公交。”   江母在电话那头轻轻喟叹了声,也许是江北听岔了,“天这么冷,打个车回去吧。”   “哎。”   哪有当妈的不心疼自己的儿子,去年正月里,江北生了一场重病,在医院呆了整整一个月,江母全天候在儿子身边,只偶尔回家做顿饭或者洗个澡,江北当时那种死气沉沉的状态,她是一刻也不敢离开。   别的病友家属有时会私底下问她,“你儿子是怎么了,看他一直不说话?”她答得轻巧,“我儿子失恋了,没缓过神来。”   但每每背转过身,这个六十多岁的女人会偷偷抹一把泪。   江北最后还是等来了公交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默默地观望着人间市井里的夜生活。    第55章 演戏(一)   中盛大楼总裁室。   庄严敲门进来的时候,沈慕南就站在落地窗前, 背影逆着光, 看不真切, 唯有指缝里夹着的香烟,起了点寥寥雾影。   “沈总,您上次让查的事有眉目了。”   沈慕南的脊背略微僵了几秒,其实不用去查, 他心里也清楚: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爱, 江北接近他是有目的的。   沈慕南踱回了自己的办公桌,把手里还剩半截的香烟碾进了烟缸,“说说吧。”   “有个人一直跟江先生有联系, 是个我们都想不到的人。”   见男人没什么反应,庄严接着说:“那人是陈新宇。周明有个弟弟,混赌场,这两年里糟蹋了不少钱, 江先生替他还了一部分,其他的全是陈新宇帮还的。”   顿了几秒, 庄严提醒道:“华都的陈总这几年一直在养病, 陈家两兄弟为了家产的事,出了不少笑话,陈新宇可能是立功心切。”   沈慕南抬起清冷的眼皮撩了他一眼,沉声问:“怎么立功?”   庄严神色凛然,依旧是直言不讳,“我猜他想通过江先生和您的这层关系。”   沈慕南不是没听出来庄严在有意把江北往陈家方向靠, 至于为何如此煞费苦心,那就得问其本人了,男人笑了笑,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轻描淡写地问:“你觉得江北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没法直接回答,庄严的眼神在上司脸上略略探究,不过也探究不出什么,男人从来不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他只好规规矩矩地答:“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沈慕南失笑,眼底的狠厉一闪而过,“他可不是个安分的人。”   “江先生还是很老实的。”   沈慕南还是笑,漫不经心地问:“周明两年前出车祸死了,你当时是怎么跟我说的?”   庄严正了正色:“我也是托人去查的,可能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可能?”沈慕南的眼神忽然变了,“你下去吧。”   抬手看了眼腕表,快到下班的时间了,沈慕南思量片刻,给阿平拨过去电话,“先去接江北,我过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阿平一口答应:“好的沈总,是先接到公司来吗?”   “嗯。”男人惜字如金。   男人又拨了另一通电话,屏幕上显示“小北上司胡”,手机只清脆地嘟了两声,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沈总。”中年男性的客套嗓音,北方人腔调。   “江北还在工作室吗?”   “在、在的。”胡老板喜不自禁,邀功一般地讨好男人,“前几天我把那空着的一间屋给稍微装修了下,我让江北搬到里头去了,这样就省得吵了,午休什么的也方便。”   “谢谢。”   “您太客气啦,这些都是应该的,要不是您介绍的机会,我这小工作室上回也没法中标。”   沈慕南垂眼摆弄起袖扣,敷衍道:“举手之劳。”   胡老板笑咧了嘴,与大人物打交道,还是有点提心吊胆的。   “就这样,你忙吧。”   胡老板客气道:“好,有什么事您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   从百叶窗的缝隙间看外面,江北正在跟人说话,眉头微蹙,偶尔用手指点几下,胡老板越看越是欢喜,这么个招财宝放在工作室里边,以后想不发财都难。   其实,真往细了瞅,江北还就跟一般的糙汉子不太一样,眉清目秀的,书卷气也足,就是有点过于干瘦。   看来,得帮沈总的这位老相好,好好补补身子。胡老板这样想着,话十分自然地就脱了口,“江北。”   “哎。”江北挑头看他们老板。   “你过来。”   江北跟说话的同事打了声招呼,走到胡老板跟前,“老板,啥事儿啊?”   “你中午是不是没吃饱啊,我抽屉里有几袋我姑娘从国外带回来的牛肉干,你拿去垫垫肚子。”   江北诚惶诚恐:“我不饿啊,老板。”   “给你你就拿着。”胡老板笑得慈眉善目,倒像个关心人的长辈。   阿平是六点钟左右过来的,江北还没下班,他在外边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见人出来,忙招呼上去,“江先生。”   “你怎么来了?”江北往脖子上系围脖。   阿平笑呵呵,刚在外面站久了,鼻尖冻出了一圈红,“是沈总让我过来接你的。”   江北也笑起来,“他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阿平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先上车吧。”   “哎。”   阿平是个能言善道的人,这几年跟着沈慕南见识了不少大场面,口才更是一流,他一边开车,一边跟江北讲他初来北市的那段日子是如何如何艰苦,而今又是如何如何幸运,江北偶尔附和他一句,心思不全放在谈话上。   他还会想,沈慕南那样聪明的一个人,会看不出他的小把戏吗?还是真像陈新宇说的,那人中蛊了?   车子快到的时候,阿平开免提给沈慕南知会了声,男人话不多,只单单说了句“知道了”,等他们到了大楼门口,沈慕南已经站在寒风里等着了。   阿平将车开过去,沈慕南拉门坐到了后面,江北往左挪了挪,给男人腾了大半块地方。   “等久了吧,冷不冷?”江北侧脸看着男人。   沈慕南被这突然袭来的柔情迷住了,一时微怔,即便是带刺的玫瑰,也是有男人愿意去采撷的。   江北彻底侧过身子,拿捏起男人的手放在自己嘴边哈了哈气,专心致志地干着“勾引”的活儿,一面又拿眼睛打量男人,肆无忌惮,又很无辜。   他头发上周剪了,变回了原来的乖顺模样。   “好点了吧。”江北最后哈了口气,又给两只手使劲搓了搓。   趁着车内幽暗,沈慕南侧头想去亲他,江北察觉出意图,咬紧牙关就是不肯松口,倒不是害羞闹的,无非是想吊吊男人的胃口罢了。   “张嘴。”沈慕南低哑道,漱口水混杂着烟草的味道。   江北听了话,他甚至主动去勾住男人的脖子,迎合起这方“干柴烈火”,欲望仓促爆裂,也许就只有一分多钟,沈慕南死死搂过江北,贴耳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江北错开交叠的身体,灵动的眼睛望着男人,“想吃牛排。”说完,又倚进了沈慕南怀里,掰着男人的手指头玩。   沈慕南任江北搞些不痛不痒的小动作,沉声吩咐阿平:“去中央大街。”   “好。”   阿平敛声屏气,把车开得稳稳当当,不急不慢。   “怎么把头发剪了?”沈慕南摸着那头卷毛。   “以前那发型,我们老板嫌难看。”   沈慕南笑了笑,“不难看。”   “别提了,他破事贼多,去年夏天我们有一同事,人丈母娘送了一条大金链子,那不得天天戴着嘛,他非不肯人家戴,后来人小伙子就辞职走人了。他就是管太宽,我要是有钱,我也把大金链子缠脖子上,缠个四五道,当围脖用。”   阿平噗嗤笑出了声,接过江北的话,“江先生,你怎么跟我似的,就喜欢实在的东西啊。”   江北不以为然,笑斥道:“我就随口一说,真让我往脖子上缠大金链子,也怪别扭的。”   沈慕南揉了揉那团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揽住怀里人,心情也跟着一同舒朗,打趣起江北:“你要喜欢,吃完饭我们就去买。”   “别了吧,还不如送我大金条呢。”江北还在把玩男人的手指头,忽然一下子坐正了,“慕南。”   “嗯?”男人哑声。   “你以后少抽点烟吧,太伤身体了。   阿平轻松地超过前面的一辆别克,从后视镜里看后座两人,眼睛里漾着笑,“沈总,这下该把烟戒了吧。”   “够呛。”江北泼凉水,倾着身子跟阿平吐槽:“他上高中就抽了,烟瘾大,还跟小混混一块抽,人家差点就收他当小弟。”   阿平故作惊讶,完全就是配合江北, “真的啊,没想到咱们沈总还有给人当小弟的时候。”   “没有,我给他把着关呢,他年纪小,当时还没成年。”   “江先生,你比沈总大几岁来着?”   “六岁,我当时上大学了,他才”   大约是为了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男人在暗处蚀骨销魂地摆弄起那只柔软的手。   江北羞红了脸,微微有些热,嗓子里的话就此中断。   “怎么不说话了?”沈慕南噙着笑。   江北不理他,脸朝窗外,“我、我说累了。”   沈慕南放过了那只手,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他望着江北的后颈,心里十分清楚:这是段遥不可测的关系,未来是什么样,无从知晓,不过,小绵羊如今很会演戏。   他忽然心上一紧,揪住棉服的后领把江北狠狠扯进了怀里,身体依旧端坐,冷漠无常。   小绵羊咝咝了声,“干嘛?”   沈慕南低头撩了他一眼,淡声道:“安分点。”   江北换了个坐姿,果真乖乖坐好了,也不去问自己到底哪里不安分了。   沈慕南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心中更加肯定了江北的演技。   中央大街到了,行人匆匆如潮水,闹市区里,车很难开进,阿平扭头说:“沈总,这边车不太好开,你看看,我什么时候过来接你们。”   江北离开了男人的怀抱,斜着身子伏在车窗上看街道。   沈慕南看了江北一眼,跟阿平说:“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停车,你就先走吧,吃完饭我自己开回去。”   “行。”   等他俩说完话,江北挑回头冲男人笑:“咱们一会儿是要在这儿吃饭吗?”   沈慕南隐去眼神间的那点晦暗不明,帮江北重新围好他的羊绒围脖,像是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温声说:“下车吧。”   江北眯笑着眼,凑到男人颊边亲了一口,“谢谢。”   是个会演戏的妖精。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下评论,怎么说呢,受本性还是个善良的人,他自己也说了,“我不想害他。” 攻前期还是很伤人的,只是江北是个神经大条的人,不太会去计较这些琐碎的感情,可能从某个角度去看,你们会觉得攻很可怜。 但仔细想想,先抛弃这段感情的人,是沈慕南,江北从来都是被他摆布的。 第56章 演戏(二)   坐立于中央大街86号的波顿牛排馆,老板是法国人, 牛排味道正宗, 质地韧嫩。   他们选在角落的位置, 点好餐,江北点进了斗地主高级场,一个人自娱自乐起来。   等餐的时间里,沈慕南接了一通工作上的电话, 似乎又是哪里的工程闹出事了, 男人并不慌,给对方下达了几分钟任务,江北用耳朵听, 心思埋得深:他在商场纵横了这么多年,能轻易就被自己骗了吗?   电话挂断,江北手上正好结束了一局,他冲男人无所事事地笑了笑, 眼神飘忽,偶尔瞥一瞥周围环境。   “我去下洗手间。”沈慕南忽然说。   江北看向男人, 眼睛里透着一点嗔意, “去吧,千万别躲里头抽烟。”   沈慕南懒幽幽地说:“这么爱管我。”   江北瞥到另一处去,声调扬了扬,“我才懒得管你。”   男人勾唇笑笑,迈开长腿走了。   江北又成了无所事事的状态,牛排餐久等不来, 他也站了起来,往里面的洗手间走去。   复古别致的幽暗走廊,完全是中世纪的情调,墙壁上悬挂着几幅油画,雾霭似的蓝色在灰色背景下,随意任性地泼墨开,几处深浅不一。   尽头处有一对男女在驻足讲话,从江北的角度去看,他正好能看清女人的整张脸。   女人在看见江北的一瞬间就愣住了,笑容有些局促,男人慢慢转过身来。   江北朝他们笑了笑,示意他们继续说,自己不会碍事的,然后沿着走廊原路折返。   是沈慕南跟他之前的那个未婚妻,好像是姓闻,除却现实里碰过几次面,江北还在电视新闻上见到过那个女人。   他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要说接下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男人,他也许应该闹点小脾气,这种事总该有点嫉妒。   沈慕南追了过来,大大方方从背后揽住江北,垂眼盯着那张脸看,调笑道:“生气了?”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沈慕南不说话,在江北下巴上捏了一把,手劲不重不轻,正正好是调-情的力度,嗓音低迷单调,只一个字,“嗯?”   江北缴械投降,抬头看了眼男人,闷闷地说:“有点。”   沈慕南含笑,“走,先吃饭。”   江北后来一直没怎么说话,切牛排的时候也很不走心,餐具划拉盘子,呲啦呲啦,一声比一声高,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这是在耍性子。   沈慕南清楚这里头演戏的成分居多,但还是难自控地动了情,如今小情人的这副委屈模样,他看在眼里意外受用。   吃完饭,沈慕南叫来服务员买单,江北用餐巾布抹抹嘴,自顾自地系好围脖,看一眼男人,“好了吗?”   沈慕南眼神玩味,“走吧。”   出了餐厅,江北撞了一脸的冷风,冰刀子似的,陵劲淬砺,他搓搓手哈着热气,感慨道:“好冷啊,一会儿去”   那个“哪儿”还没发的出来,沈慕南就扳住他下巴吻了上去,热息流窜,身体从里面开始发烫,男人倏地放开了江北,唇贴着耳,“去我那儿。”   男人的宽厚身体挡住了刚才的一切。   江北还算保守,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下做这种事,整张脸皱了起来,“以后别这样,被人看见不好。”   沈慕南笑了笑,在他脸颊边捏了捏,“走。”   江北坐上车,跟着沈慕南去了他位于城南的一座房子,江景房,窗户外边就是滚滚江河,这种时节江面上结起了厚厚的一层冰,静谧凝重。   门是指纹解锁的,感应开关“嘀”了一声,门锁就打开了。   江北愣在门口,真快到了赤-膊相见的时刻,他才开始有点害怕,他这会儿只想回去。   “进来。”男人挑头看他。   江北迟疑着不肯进,“我不在你这儿呆了,我得回去了。”   沈慕南慢慢转过身来,迈了几步,拉住江北的手把人一下子拽了进来,阴恻恻的声音自他喉咙里传出来,“在车上跟我接吻,吃饭的时候吃女人的醋,带你回家过夜,你当时也没拒绝,小北,你这样我很容易误会。”   江北低头用另一只手扣着自己棉服的衣角,白皙消瘦的脸被阴影挡住了,看不清他现在的表情。   沈慕南叹了声气,气归气,骨子里还是心疼这人,如今把他领回到自己身边来,不就是想要好好宠的嘛。   “过会儿再送你回去,先进来。”沈慕南松开了他的手,“喝点什么?”   “随便。”   沈慕南去把家里的地暖开了,又去厨房给他热了杯牛奶,江北还在扣着自己的棉服衣角,眼睛充满戒备地在打量这间陌生房子。   沈慕南端着牛奶杯出来,见他还在原地傻站,拉过他的手把人带到了客厅里坐着。   “这房子挺漂亮。”江北看着他说。   沈慕南翻着自己的手机,管理群里有几条新消息,他一面回复消息,一面跟江北说:“喜欢吗,喜欢就送你了。”   江北没说话,眼睛还在盯着他看,沈慕南在打电话,工作上的事,不苟言笑,语气十分严肃。   “慕南。”江北轻轻喊了男人一声。   沈慕南撩了他一眼,食指在嘴边轻轻贴了贴,示意他先别说话,江北慢慢挪到了男人身边,自己主动把头靠了过去,就靠在男人的肩膀上。   “干嘛送我房子?”江北仿佛是没看见刚才的噤声手势,一昧地自说自话。   沈慕南的电话就此断了,换了个姿势,直接就把江北带坐到了自己腿上。   “你想干什么?”沈慕南暧昧地问,声音酥迷,完全是要诱人入欲-海。   江北抬眼看他,不知是不是在演戏,那份羞涩拿捏得很准,嘴唇翕动,说了句很低很低的话,“你干嘛送我房子?我们又不是”   “不是什么?”沈慕南的喉咙吞-咽了一下。   “你说呢。”讲给笑着反问起他,眼睛里亮闪闪的,仿佛开窍就是前几秒的事。   “妖精。”沈慕南低笑,长臂一揽,把人抱进了浴室。   在水雾袅袅的淋浴房里,江北被男人肆意摆弄,柔情一波一波漫卷而来,在城市迷醉的夜晚,齐齐陷入末日的癫狂。   “我想回去了。”激情过后,江北套着男人的衬衫,起身把自己脱下的衣服一件件装进袋子里,准备带回去。   沈慕南没有强留,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戒指盒,打开,里面竖置着两枚同款男士对戒,他从床上坐起来,拿捏起江北的右手,给他轻轻套在无名指上。   戒指内侧刻有――“T-B-W-L”,To Bei With Love,源自希腊船王的爱情故事,与当初江北意图送他的那一只,如出一辙。   沈慕南是很久之后才听闻这个故事的,以及那字母的背后含义。   江北高抬起右手,仔细瞅了瞅,灯光下那一圈镶嵌的碎钻璀璨生辉,“这个很贵吧,多少钱?”   “小北,我们结婚吧。”   男人的头发还没干透,有一丝湿漉漉的水迹,刘海服帖地搭在前额,少了平时的那点凌厉,不过声音还是没变,同样的低沉喑哑。   江北看着他,笑了笑,“干嘛这么突然,吓我一跳,走啊,送我回去。”   沈慕南却突然执起那只手,放在自己的唇边辗转亲昵,“我以后会对你好。”   “你会被人笑话的,我结过婚的啊。”江北凑上去亲了亲男人,半骗半哄道:“别傻了,你大好的前程干嘛非跟我绑一块,哪天你要是腻了,我不会缠着你的,结婚了就不一样了,离婚很麻烦的,我是要分你财产的。”   沈慕南抬目看他,眼底幽不可测,他揪住江北重重地吻了上去,时至今日他是彻底认栽了,游戏也好,真心也罢,他以后都将溺死在这个“妖精”身上,再不是自己。   “我挣钱就是给你花的,别再说这种气话了。”沈慕南喘着气,情-欲过境,他强忍着克制住了,拉住江北的手往外走,“把衣服套上,我这就送你回去。”   “对不起。”江北低声说。   沈慕南没搭腔,给他围好围脖,沉声说:“走。”   两人一路无话,到了地下车库,江北闷不吭声地坐上了副驾,系好安全带后,把装衣服的袋子抱在怀里揣着。   沈慕南也不看他,绷着张脸在开车,视线朝向前方路段。   这个时间段,车辆不多,开到江北的那间出租屋也不过就二十分钟,男人沉默无言,江北靠在椅背上悄悄睡了过去。   “到了。”沈慕南说,手拄在车窗上,点了根烟。   江北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先是去看看身边的男人,然后才去解安全带,“谢谢,我走了。”   “我今天是碰巧遇到闻锦言的,我和她没什么关系,你别想多。”沈慕南还是解释了一下晚上的遭遇,虽然他知道,江北心里根本不会在意。   “我知道。”江北推开车门,往外探出了身体。   正准备回头拿装衣服的袋子,沈慕南突然叫了声他的名字,“小北。”   江北停下动作,望着男人。   “结婚的事,”沈慕南凝神看他,声音沙哑,“我是认真的。”   江北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很是天真无害,“我会好好考虑的,不早了,赶紧回去吧,烟别抽了,快掐了。”   江北到家的时候,欧阳小聪正瘫在床上看电视,嘴里嚼着乐事的桶装薯片,他瞅一眼江北,问:“你今天咋这么晚?”   “加班。”江北去厨房里扫荡一圈,在里头问:“泡面放哪儿了?”   “就在橱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没几袋了,改天得去趟超市。”   江北给自己泡了碗老坛酸菜面,另外还加了根肠,晚上吃西餐没怎么吃饱,这会儿肚子里空荡荡的,干绞着疼。   他脱了外套,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欧阳小聪眼尖,当即就发现了那件衬衫不是江北的。   成年人也不必太忌讳,他大剌剌地说:“你晚上是去约会了吧。”   江北吸溜起一口面,捧起碗喝了点汤,“嗯,睡了一觉。”   “跟你那个潜在发展对象?”   “嗯。”   欧阳小聪试探性地又问道:“这次是来真的?”   江北落拓无所谓:“随便玩玩。”然后又喝了一口面汤。   “你也老大不小了,要是那人还不错的话,早点定下来吧。”   江北吸了下鼻子,问他:“你那辣酱还有吗,给我来点。”   欧阳小聪有点不乐意了,抱怨道:“我刚说的话,你有没有在听啊,跟人家好好处,省得周明在地底下还得替你操心。”   江北“啪嗒”搁下了筷子,面也不吃了,一个人闷头去了卧室。   隔了会儿,他摔门而出,说了句掐头去尾的狠话,“人都死了,他能替我操什么心!”    第57章 修灯泡   江北也不知道他与沈慕南之间算什么,阿平几次来接他下班, 与男人碰面, 吃饭, 亲吻,最后都是在床上潦草收场。   偶尔会留下来过夜,他就腻腻歪歪地枕在沈慕南的臂弯里,掰着男人的手指头玩, 再说些俏皮走肾的情话。   “江先生。”阿平又在外面等他了。   江北小跑着过去, 坐在了副驾位置,把脖子上的厚重围脖一圈一圈解了开来,“你今天来挺早啊。”   阿平谨慎地盯着倒车影像, 车开得不慌不忙,确实是个稳重的老司机,“沈总怕你提前下班,特地让我早点过来。”   “没事儿, 我等等也没关系的。”   车子已经倒好了方向,阿平熟练地把着方向盘, 接过江北的话来, “那可不行,我多等会儿没关系,要是让沈总知道你在这儿等我,我这饭碗就别想要了。”   “他挺变-态啊。”   阿平朗笑出声:“那是沈总心疼你,别人可没这待遇。”   车内开着空调,温度不低, 江北扯开了羽绒服上的拉链,笑着跟阿平说:“真肉麻,听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哪有!”阿平打哈哈,喉音爽朗,“沈总说了,以后我就专门来接送你,他自己开车上班。”   “是吗?”江北答得敷衍,明明眼睛里还是在笑的,“我一会儿得问问他,他最近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阿平何其机灵,听得出江北似乎不大愿意跟沈慕南扯上关系,只是又搞不明白如今算怎么一回事,总不能把人送过去专门陪他们沈总斗地主玩吧,最后还不是要上床-陪-睡,看江先生每次都乐呵呵地来,应该也是很享受的啊。   “江先生,你跟沈总是青梅竹马,应该很了解他吧,他这哪是最近才这样的啊,一早见了你,魂就没了。”   江北扯扯嘴角,面朝着窗外,“我跟他算哪门子的青梅竹马,顶多就是猫和老鼠。”   “沈总是老鼠,你是猫。”   江北觉得没意思,这样的对话总让他有种疲于应付的困顿,他淡声道:“他才是猫。”   阿平没再继续多说,笑一笑岔开了话题,“还别说,那动画片我小时候还看过,Tom和Jerry,你记不记得?”   江北皱皱眉,板着一张脸,“阿平。”   “怎么啦?”   “以后别飙英语了,难听,有股土渣子味儿。”   “好咧,以后都听江先生的。”阿平又是哈哈大笑。   这次去的还是郊区别墅,沈慕南对这块地方尤为眷念,可能是因为远离市区,欲望的每一处盛开都格外清晰洞明。   沈慕南还没回来,别墅里的佣人忙前忙后,一个赛一个的殷勤细致,江北自己摸上了楼,没管楼下的那帮人。   市里最近要办一个木雕展览会,政府掏钱,到时候电视台还会过来采访,是个免费打广告的好机会,不过前提是能有作品被选上,他们胡老板这一阵子也是焦头烂额,削尖了脑袋想去凑个热闹。   江北手上倒是有个半成的作品,他前前后后花了快两年的时间,只需后期在细节处稍微处理一下,差不多就能成了。   是用榆木雕刻的一座山,现实里有原型,它就在南方的一座小城里,他老公曾经就开玩笑说,“以后老了就住到山里面去,我给你凿出一条通行的山路来,这花好看,摘了炒了,这树不错,砍回去盖二层小洋楼,大米不用愁,斗地主就够咱吃一辈子的。”   “傻逼,那大山里怎么斗地主,能有信号吗?”   “怎么没有,都通好几年了。”      房间里的窗帘是拉开着的,苍穹仿佛就在窗户边上,有几点星星明明灭灭,郊外的夜空大抵跟城市还是有区别的,空旷静寂,永远不会堕入深渊,灯红酒绿。   江北爬上了那张书桌,把窗户打开了,寒风朔朔刺骨,他哆哆嗦嗦觉得冷,却也不急着关窗,而是伏下身子安静地呆了一会儿。   “干什么!”沈慕南突然冲进来把他抱了下来。   江北笑得懵懂无知,一手勾着男人的脖子,一手去把窗户给关了。   “我就想看看这里的星星。”   沈慕南抿唇不语,下巴紧绷成一条线。   “担心我啊,怕我想不开?”江北揉着男人的头发玩,指头在发间穿梭游移。   “去吃饭。”沈慕南把他放下。   “你是不是把阿平配给我当司机了,我今天听他说了。”江北笑着提起这事。   “以后上班不用再去挤地铁。”   “那我要付他工资吗?”   沈慕南拉住他的手,提脚步下楼梯,声音还是淡淡的,“我替你付,戒指呢?”   “太贵了,没舍得戴。”   江北说起轻飘飘的话,总是没心没肺,半点不装。   男人默了默,说:“以后结婚了会再换。”   江北反手抓住男人,在他掌心轻轻摩挲,笑道:“那我可赚大了。”   晚饭是阿坤做的,都是些看似普通的家常菜,不过心思巧,常常内里暗藏玄机,比方说那道粉蒸莲藕,藕肚子里还塞了不少鸽子肉沫,拌以葱姜蒜椒,很合江北的口味。   沈慕南向来寡言,他不大会说太多的体贴话,给江北夹菜盛汤,只有直白利落的动作,几乎听不到一句,“这菜不错,你尝尝。”   用餐到一半,江北的手机忽然响了,他警惕得看了眼男人,很无所谓地说:“我去接个电话。”   江北没有走远,就离了餐桌七八米,他按下接听键就问:“什么事?”   电话是陈新宇打来的,刚才屏幕上单单一个“陈”字,那人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轻佻,“和沈慕南在一块?”   “嗯。”   “方便吗?”   “没事儿的,你说啊。”江北略略笑着,眼睛里蕴着水,时不时瞥几眼餐桌上的男人。   “看新闻了吗?我帮那小子买了热搜,招-妓被抓,这阵子够他折腾的,十八线的野鸡,大爷我为了他费了不少心思。”   江北低头笑了笑,“看见了,谢谢。”   “不用跟我说谢谢,我打电话就是来给你提个醒,千万别陷进去,沈慕南什么德性你比我清楚,别再被骗了。”   “我知道,需不需要帮点什么忙?”   “不用,最近很闲,好好喂你那条鱼吧。”   “嗯,就八百吧,让他们几个也随这个数,大家好统一。”江北挂了电话,朝男人走过去,顺着嘴的样子,解释道:“单位一个男同事要结婚了,他们问我随多少份子钱,你说八百嫌不嫌少?”   “够了。”   沈慕南只这一句话,再没多说什么。后来晚上,在卧室的那张大床上,男人的力量几乎要把江北碾碎。   大概只有在身体的最深处,那些因爱而播撒的种子才能牢牢地扎根发芽,根与茎缠绕错杂,死死牵扯完余生。   这回江北没枕在他臂弯里,而是赤-裸裸下了床,去卫生间清洗自己的身体,沈慕南倚靠在床头,燃起一支烟。   房间里很静很静,几乎听不到半点声响。   时间过去很久,男人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那是今晚所有矛盾的根源,他推开了那扇隔断两面的浴室门。   江北就坐在浴缸里,两眼猩红湿润,明显是哭过。   沈慕南赤脚走过去,轻轻把人用毛毯裹好抱了出来,豆芽似的小身板,现在更是骨瘦如柴了,他亲了亲怀里人,哄道:“睡觉,好不好?”   “后面有点疼。”江北嗫嚅着说。   沈慕南把人轻放到床上,面对面拥住他,“多大个人了,下次疼你就说。”   江北短暂地闭了眼睛,刘海卷虬着贴在前额,湿答答的,刚从水里打捞出来一般。   “让我看看。”沈慕南温声。   江北推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有些意兴阑珊,“我想睡觉,今天不回去了。”   “把头发吹干了再睡。”   江北睁了眼,把脸贴进男人怀里,使劲用脑袋去蹭男人的睡衣,鼻息咻咻,“懒得动,我蹭你衣服上好不好。”   沈慕南搂紧了他,隐约是带着点笑腔,“睡吧。”   大约过了几分钟,男人还是下床拿了条毛巾,给他细细擦拭干头发。   江北缩成一团,心思渐渐沉入谷底:我现在浑身上下都脏了,周明,你别怪我。   又快到除夕了,距离那件事正正好是两年。   翌日醒来的时候,沈慕南已经上班去了,床头柜上搁了张字条,笔迹俊秀沉闷,跟他这个人一样――“在家歇着,我已经帮你请过假。”   江北起身,先去把窗帘拉开了,光线灼眼,窗下的花园里有几个人在修剪花草,阿平也在,背着手跟管家在唠嗑,麻雀声啁啾,还算是个热闹的早晨。   “阿平。”江北推开窗户冲楼下喊。   阿平抬头去看,笑容提前绽开了,“江先生,你这是刚起床啊。”   “你咋来了?”   “沈总怕你要用车,让我过来等着。江先生,你以后想去哪儿直接给我打电话。”   江北招了招手,“进来吃早饭啊,别傻站着。”   阿平扬声应道:“哎。”   没多久,他妈的电话就打来了,问他有没有空回家看看去,卧室的吸顶灯最近老是接触不良,没几下子就闪跳。   江北囫囵地吞完小半块三明治,擦擦嘴,喊了声“阿平”,二人风风火火地开车往他妈家去。   “这家里没个男人不行吧。”江母在下面帮他扶着椅凳搭建起来的“梯子”。   “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能不能修好啊。”   “能,别急啊,妈,我最近咋都没看见赵叔?”   “人家有自己的事要做,干嘛非得让你看见,好好修你的灯,话真多。”   搞了差不多快半个小时,吸顶灯才修好,江北去卫生间洗手,大着嗓子说:“改天我买几个新灯泡回来,这灯差不多到年限了。”   “中午在家吃吗?”江母在房间里拨弄着开关,检查检查效果。   “在啊,我今天又不用上班,妈,你给我烧点好吃的。”   江母假意嗔道:“行,冤家。” 第58章 闹脾气   [我今天不去你那儿了。]   江北给男人发过去这条信息时,沈慕南正在开会, 快年末了, 大大小小的会议多不胜数, 他不必费多少心神,只要人在,听着就好。他一手携着手机,一手轻搭在会议桌上, 视线是往下的, 表面看去依然是在凝神沉思。   斯文人都这个样,装起来逼来丝丝入扣,完全不落窠臼。   [在哪儿?]男人问。   [在我妈这边。]   [后面好点了吗?]   江北没有立刻回复, 即便短暂等待后,那边还是悄无声息,这情境状如一碗冷饭,发搜生霉, 渐渐长成了心间的毛刺儿。   那人多半是拿自己当“情妇”,还是个不走心的“情妇”, 送他东西从来不要, 在床第间取悦得也很马虎,能少去一趟,譬如今天,他估计还会觉得轻松不少。   事实上,江北晚上还是过去了,沈慕南那时候并不在别墅, 他一个人躺到半夜,卧室的门忽然开了,走廊的光线投进来一束,柔软微弱,像贫瘠的枯枝那般黯淡。   江北没睡熟,他翻身去看门口的动静,男人已经走到了床边。   “几点了?”江北迷糊着问男人。   沈慕南沉声:“十二点多。”   “都这么晚了啊。”江北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揉揉右侧的太阳穴,“我以为你不过来了。”   “你没跟我说。”男人的眼睛墨黑如夜,心事很重。   “我也是临时决定,在我妈那儿,她老跟我唠叨相亲的事儿,我嫌烦。”江北掀起了被子一角,往里挪了点,“上来躺着啊。”   江北过来这事,是阿平告诉沈慕南的,他本来在酒吧喝酒,形形色色的男女姿态妖娆,扭腰摆臀地穿行于卡座与卡座之间,不时有人过来搭讪,他冷漠如常,浓烈的威士忌一杯接一杯地灌进肚腹。   想来这世间的男人女人都是一个样,光鲜的皮囊下也不过是肉-身一副,江北算什么,他拿自己当“情妇”,就由他当去好了。   可男人心里真这么想吗?不,他舍不得,他一万个舍不得。   “你喝酒了,唔,味道真冲。”江北贴着他满身的寒气。   “来了怎么不说?”   江北在他的鼻尖落下一个吻,熟练地装起无辜来,“想给你个惊喜啊,谁知道你不在,我就自己先睡了。”   演技果然高明,男人的眼底划过一丝自嘲,他拥紧了江北,连衬衣都懒得去脱。   “下次过来提前说一声。”   “知道了。”江北含糊应道,双手极为自然地圈住了男人的脖颈,“今天做不做?”   沈慕南假装没看见这人千方百计挤出来的媚态,时至今日,他没法再去追溯以前,只能认命一般拉着小情人朝前走,哪怕是万丈深渊,他也要拉着他一同堕坠。   算计、较量、勾引、不甘这场亦生亦死的爱情游戏,他看不到何时是个尽头。   “小北。”沈慕南喑哑着声,酒气洇漫。   “干嘛?”   “我们结婚。”   黑夜里,男人沉重的鼻息呼喘在江北的面颊上,他难抵痒意,咯咯地笑了起来,“怎么又提了,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结婚多麻烦啊,你家大业大,不怕我骗你钱啊。再说了,你爸妈又不喜欢我。”   沈慕南一句话不说,瞳孔沉得骇人,他拖着江北去了浴室,不断升腾的雾气间,时有呻-吟溢出   “明天跟我去个地方。”沈慕南说。   两人都已换过睡衣,互相搂着躺在床上,江北抵不住午夜困意,迷迷瞪瞪地快要睡着了。   “去哪儿?”他闭着眼问。   沈慕南薄唇轻启,说得极慢,“去见我爸妈。”   江北“咯噔”睁开了眼,看男人的样子不像是说着玩,他慌张地笑了笑,“来真的啊?”   “你不愿意?”沈慕南逼迫式地反问道。   “我妈不喜欢你,咱俩结不了婚的,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你得考虑现实。”   黑暗中,男人重重地嗤了一声,江北听见了,如今他却可以假装没听见,反正红尘游戏,迟早要回到现实里来,他没必要真去付出感情。   “快睡吧,我困了。”江北翻了个身,背对着男人。   沈慕南的眼眸渐渐阴冷,他扯了扯嘴角,把江北一把揪到了怀里。   “干嘛啊你,我都快睡着了。”江北只挣扎了两下,却也妥协不动了,安安静静地任男人搂着。   沈慕南沉默以对,一昧地把怀里人往胸口按,没有谁能看见他此刻的阴郁神情,但语气是骗不了人的。   “明天早点起,跟我回去。”   就像久不见日光的潮湿地窖,一条剧毒腹蛇在角落里嘶嘶发声,暗红的蛇信子频频吐露,也许是看见了猎物。   后半夜,江北几乎没怎么睡着,他确定男人这回是来真的了,那他接下去该怎么办?真要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去结婚吗?   江北从来不懂收敛情绪,心里有事通通现在脸上,他为结婚这事闷闷不乐了好久,第二天去沈宅的时候,他还是那副奔丧的表情,没给沈慕南好脸色看。   “想什么?”沈慕南淡声问,眼睛偶尔瞥江北一眼。   江北一直在盯着车窗看,有些落寞,“没什么。”   “结婚见家长,无非就是走个形式,有我在,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除非”沈慕南冷笑了声,眼底蓄着寒意,“你是在玩我。”   江北急了,挑回头看他,“你什么意思,我跟你上了那么多次床,你当我是在闹着玩。”   “不是闹着玩,那就结婚啊。”沈慕南句句紧逼。   江北立刻萎靡了下来,只能逞强道:“我说了,我妈不喜欢你。”   沈慕南冷嗤:“妈宝。”   “我结过婚了”江北垂下了头。   “他死了不是吗?”   江北猛然瞪大了眼,这种由外人口中轻易道出来的死讯,无异于再次凌迟,已经过了这么久,没人会去忌讳他老公的死,上次欧阳小聪不就说了,让他趁着还年轻赶紧找一个,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停车。”江北说得很低,有气无力的。   沈慕南没注意到这人的异样,况且这会儿后面还有车,不方便靠边停。   “别耍脾气,快到了。”   “我叫你停车!”江北这声是吼出来的。   车来车往,速度异常迅猛,江北拧着一股劲解开了安全带,作势就要下车。   沈慕南倏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放低了姿态,“刚才对不起。”   江北哆嗦着嘴,几近是气到极点了,“我不想见你爸妈,我也不想跟你结婚。”   沈慕南忽而沉默,手还是紧紧攥着,没有松动的意思。   后面有喇叭声此起彼伏,甚至有司机探出半个头来,“到底走不走啊!别挡着路!”   沈慕南回了神,帮江北重新系上安全带,“今天不去见了,我们回去。”   “沈慕南。”   男人系安全带的手忽然顿住了。   “我下周有比赛,这几天就不去你那儿了,反正陪你上床的人也不差我这一个。”江北挥开男人的手,在半道下了车。   江北坐公交回了自己的出租屋,一个人闷在卧室里不肯出来,午饭和晚餐都是叫的外卖,他懒起来的时候甚至可以一个月不出门。   大概八点半左右,欧阳小聪下班回来,见他屋里的灯亮着,便去敲门,江北充耳不闻,一遍又一遍地修饰已经成型的那座木雕――   南方小城里的叠嶂山峦,花草树木,飞鸟走禽,全部搬到了这块小小的木头上。   他是冲着获奖去的。   “你今天没去你对象那儿啊?”欧阳小聪拧开了门把手。   江北坐在小板凳上,袖子撸得老高,埋首忙着手上的活儿,仿佛是没听见刚才的话。   “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人啊。”   江北还是不理他,欧阳小聪无奈地关上了门:什么怪脾气,除了周明那种老实人,没人能受得了他。   满室荧然,江北抬了抬右手,用手背去揩净眼睛里的一点点湿润,他怔怔地盯着窗户看,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回过神,然后又继续着手里的活儿。   外面有防盗门开启的动静,两个男人在客厅说话。   “他在自己房间里,今天可能是挨批了,心情不大好,我帮你喊他出来。”   “不必。”   “你坐啊。”欧阳小聪招呼起客人。   “咳,干坐着多没劲。”欧阳小聪毕竟跟男人不熟,没什么可说的,他朝向卧室喊:“江北,你男朋友来了。”   无人回应。   “我说的吧,绝对是挨批了。”   沈慕南抿唇不语,踱步到房门口,迟疑着没敲门。   “你进去看看他吧。”   卧室里的门再次被拧开了,男人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包装袋子,上面印有店家的商标,好像是附近的一家甜品店。   房间很乱,大半个空间都被箱子和衣柜占满了,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窗户是那种老式的,他能想象自己的小情人每天得抻着身子去拉那道锈迹斑斑的窗锁,这面是朝北的,估计不会有阳光。他刚才一进来就闻见了,那种螨虫滋生的阴暗味道。   床头柜边散乱了两个外卖盒子,剩菜汤水还留在盒子的凹槽里,沈慕南放下手里的蛋糕袋子,利落地脱去大衣外套,把那些垃圾给收拾了出去。   江北依然是埋首的姿势,始终没去看男人。   “你怎么还帮他倒垃圾了。”又是欧阳小聪的扩音式嗓门,然后冲里面喊,“江北,你也忒懒了吧。”   等男人再进来的时候,江北已经坐在板凳上吃起了那块小蛋糕,红豆抹茶味的,他最喜欢的一款。   沈慕南看着舒心,也算稍微放了心,“好吃吗?”   江北仰头看他,“好吃。”   柔情爬上心尖,密密匝匝的,沈慕南不觉蹲下身来,揉了揉那团毛茸茸的卷毛,把他揽进了怀里,“白天是我不对,别生我气了。”   “再看看。”   沈慕南轻笑了声,“我也有点生气,怎么办?”   “你气什么?”   “你把我私生活说那么混乱。”   江北不说话了,毕竟是他理亏。   “就你一个。”沈慕南用两人才听得到的那种低音,贴着江北的耳朵告诉他。   后来江北没再回男人那儿,他把沈慕南送到楼下就扭身走了。   没等爬上楼梯,沈慕南突然从背后一把搂住了他,气息紊乱低沉,丝丝缕缕地窜流进脖子里,很痒,“明天就回来,我想你。”   “再考虑考虑吧。”江北拧着脾气。   男人在他颊边辗转亲昵,声线愈发低哑,“小北,我是真想对你好。”   再后来,江北就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车子里半推半就春色旖旎,又是如何虚软着腿爬上四楼。   车子停靠在胡同里,万家寂静,只有高矮不齐的槐树窥见了这等秘密。   也许小情人只是在演戏,沈慕南慢条斯理地扣上衬衫扣子,他也认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好扑啊,桑心,看得人越来越少了。 更新时间以后就定在零点之后吧,尽量日更(请鞭策我) 第59章 约见(一)   江北的那部作品落选了,评委给的原话是, “平平无奇毫无新意, 够不上格。”   这还不算, 前几天在工作室,就为了选送名额的事,江北把一姓唐的男同事给得罪了,不怪人家心存芥蒂, 实在是他们胡老板过于刻意, 明眼人都能看出的良莠之分,他非得力排众议,把江北的那座木雕推了上去。   马屁拍得全工作室的人都知道, 大家背后是怎么议论的,说江北跟了个有钱男人,事事有人撑腰,二流子也能被捧成艺术家。   他自己随性惯了, 以前开工作室的时候尚且还会八面玲珑,如今孤身飘零, 哪里能给口饭吃他就落到哪里, 纯粹是不按章法自私自利,大不了辞职走人。   胡老板给他配了间办公室,他就整日闷在里头,也不出来与同事聊天交际,人际关系方面确实不如从前。   一众人在吃午饭,小唐请客, 唯独没算江北那份,胡老板碰巧不在,众人对于江北的嫌恶更是不加掩饰。   兢兢业业挣钱养家的人自然是瞧不上卖-屁股的那类人的,你见过哪个老实人会去同情风月场所的妓-女?   江北出来上厕所,小唐与他狭路照面。   “哎,你看我这脑子。”小唐对着脑袋轻轻一拍,阴阳怪气道:“把你的那份给忘了,你想吃什么,我来补点。”   “不用了。”江北懒得去搭理,是虚是实,他自己听得出来。   小唐追着他,“你没生我气吧,我是真忘了。”   江北极不耐烦:“我没生气,不就一顿饭嘛。”   其他人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出闹剧,心都是向着小唐的:可怜的小唐无权无势,被个卖-屁股的草包压一头,冤呐。   “我说小唐,人家不睬你,你就拉倒了呗,非得热脸贴块冷-屁股。”一人说。   另一人闻声开言:“他屁股可不冷。”   听众里,一阵哄笑,他们憋闷许久,今日姑且算是个发泄口。   小唐是破罐破摔了,难得这么多人给他撑腰,他嬉笑着跟其他同事解释:“我这不是怕得罪人家的金主嘛,搞不好工作都没了。”   江北一一扫过那些人的脸,眼底的冷漠渐渐淡了,确实是他把人家的名额给占了,搁在以前,他也讨厌自己这种人。   他离开了办公大厅,一个人躲回自己的办公室,那段落选的榆木还残存着若有似无的木香气,江北伸手去抚摸那座南方小城,心里渐生悲凉。   如今事事都在往绝路上走。   外面的声音还没有断,似乎掀起了另一波高-潮,隔着门,江北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会真去吹枕边风吧。”   “怕啥,有钱男人不过就是玩玩,谁会去管这种小事啊。”   “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好,啧啧。”      “中午吃的什么?”   沈慕南这边刚处理完手头上的几个文件,勉强腾出了点时间给江北打电话。   江北趴在桌子上,心情怏怏,声音也是不冷不热,“外卖。”   男人皱眉:“以后我让阿坤做好饭送过去,外卖就别吃了。”   “你以后不要让阿平过来接我。”   沈慕南执笔的手略微顿了下,“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   “太招摇了,我害羞,要不你给他换辆国产大众。”   沈慕南笑了笑,话茬渐渐转入暧昧,“看你表现。”   晚上下班,沈慕南亲自开车过来接江北,白日里他听出了小情人的不对劲。   男人径直朝里走去,胡老板正在给员工开会,年末了,鼓动大家加油冲业绩,气势很足,唾沫星子满天飞。   沈慕南立在玻璃门外,耐心等了一会儿,江北没留意,倒是有人提醒了胡老板,说门口站了个人。   胡老板扭头去看,心情变化也是十分微妙,腿还还未迈出,嗓门已经嘹亮了起来,“哎呀沈总,你怎么来了啊?快请进快请进。”   “你们几点下班?”   胡老板一看表,笑笑道:“快了快了。”说完又冲江北招招手,“小江,过来啊。”   江北从那一字排开的队伍中走了出来,现下倒成了众矢之的,以后那些同事估计看他更不会舒服。   “老板。”   胡老板把江北往男人身上推,北方汉子似的爽气,“跟沈总回去吧,今天没啥事儿了。”   江北没去看男人,垂着脑袋应了声,“哎。”   其余人相互用眼睛撺掇,并不大敢看这位天生高贵的男人,兴许是气场使然,沈慕南身上总有种让人莫可逼视的冷然,他们同样想象不出,这么个通身禁欲气的男人在床上到底是个什么样。   “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江北去办公室把那座木雕抱在怀里,准备带回去。   沈慕南见他吃力,直接接了过来,“我来吧。”   胡老板趁机殷勤客套,“沈总,我找个人帮你搬下去吧。”   “不用。”男人沉声。   江北跟在了男人后面,扭头打个招呼,“那老板,我就先回去了。”   “回去吧回去吧。”胡老板小跑到门口,忙不迭地关怀备至:“沈总,您慢点啊。”   “你怎么来了?”江北问。   沈慕南摸出车钥匙,按了开锁键,打趣道:“怕你受欺负,过来给你撑场子。”   “哪有,我同事又不是豺狼虎豹。”   “嘴硬。”沈慕南把木雕轻放到后备箱,揽了揽江北的肩,“上车。”   汽车平稳前行,江北靠在车门上,视线朝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沉默无言。   男人看在眼里,忽而也无端沉默起来。   驶入郊区,两边视野渐次开阔,冬雪下的那片皑皑苍茫,齐装列阵,颇具庄严肃穆感,愈往西开,城市愈发安静了。   管家已在门口接应,把他们迎下车,就开始询问晚餐的菜色口味。   江北径自绕到后备箱,把木雕抱了下来,男人想伸手去接,这回江北却闪身避开了,“不用,我自己来。”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悬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晚上想吃什么?”   沈慕南迈步朝前走,轻描淡写地问起身后的江北,管家在他俩后头战战兢兢地跟着,祈祷这位祖宗千万别惹着他们先生,许多年前,他可是见识过了江北的“伶牙俐齿”,先生的胳膊上至今还留着疤。   “随便,我不挑食。”   沈慕南顿步,吩咐管家:“晚上稍微清淡点吧。”   “好,我这就去让厨房做。”管家松口气退下了。   饭后两小时后,照例是各自洗澡、无节制的床上运动。   江北对这种事不太热衷,跟个木头死鱼似的,偶尔会配合着哼唧两声,每每这时,男人的力度总会大出许多。   做事到一半,江北的手机“叮”了一声,是条短信,他喘着气去摸索床头柜上的手机,彼时男人方还在挥汗如雨,情-欲在扩张的毛孔间旺盛滋长,他止住了江北的那只手,拽着他继续欲-海沉沦。   短信是陈新宇发来的――[明天老地方,见个面吧,我想请你帮个忙。]   男人冲澡去了,江北瘫在床上用虚软的手指头一笔一画地回复他,[几点?]   [中午十二点。]   [好。]   沈慕南擦着头发出来,下-身只裹了件浴巾,他撩了眼江北,清冷如常,“去洗洗。”   不知是否是心虚,江北有意献媚,他凑到男人身边,“你抱我进去。”   沈慕南一把钳住他的下巴,眼底的幽暗瞬息即逝,转而噙出了笑,“胖了,抱不动。”   江北别开了脸,嘟囔道:“那好吧,我自己走过去好了。”   江北趿着拖鞋下床,没走几步,身子就被人拦腰抱了起来,他顺势圈住了男人的脖颈,嗔笑道:“不是抱不动吗?”   “明天别去上班了。”男人低哑着声。   “老板要扣钱的。”   “我帮你请假,嗯?”   “不要,我单位明天还有事呢,唔”   很快,浴室里又是一番暗香销魂,热气氤氲下,江北迷迷瞪瞪地昏睡过去,全身都散架了似的,却也酣畅。   把人抱进了卧室,男人的粗砺呼吸渐渐平息,他搓揉着那张看不出岁月痕迹的脸颊,心里忽地涌起一阵柔情。   “小北。”他轻拥住江北,在额间印上温热的一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沈慕南已经不在了,阿平一早就在楼下候着,这时正在跟管家闲聊起话,江北收拾完下楼去,碰巧就撞见了楼梯口的两人。   见了他,阿平迎面笑问:“江先生,今天要不要去哪儿转转啊?”   江北还在疑惑,明明昨晚他调了起床闹钟,怎么今早没响。   “中午送我去个地方。”江北暂收思绪,鼻子使劲嗅了嗅,“什么味儿啊?”   “嘿嘿,我今天喷了点香水。”   “骚气。”   临近中午,阿平开车送江北出门,到达约定的地方,江北说想吃冰淇淋,阿平下车就给他买去了。   不到三分钟,阿平就屁颠颠地跑了回来,呼哧着热气,把那粉红色奶油的蛋筒递给江北,“这大冷天的,江先生,你可别吃坏肚子。”   江北接了过来,舔了舔最外层的一圈奶油,“这多少钱买的?”   “不贵,才八块钱。”   江北不再舔了,“这也太便宜了吧,去给我买个哈根达斯。”   “随便吃吃啦,一会儿就吃午饭了,冰淇淋不都一个样嘛。”   “你们沈总那么有钱,我就吃他个哈根达斯,还能给他吃破产啊。”   阿平犯了难:“可这附近没有啊。”   “你开车去买,我站这儿等你,香草味儿的。”   “好吧”   “别忘了开-发-票,明天找你们沈总报销去。”   然而,等阿平好不容易“跋山涉水”绕过全城拥堵回来的时候,说在原地等他的江北早就没了人影。打电话,那边也显示已关机。   阿平丈二摸不着头脑,傻傻地立在寒风里:人呢!    第60章 约见(二)   咖啡馆角落里,一位身着潮牌的大背头男士正无聊地观望店外的性感女人, 眼神轻佻, 嘴边的笑意极浅, 貌似心情不错。   江北拉开椅子坐到对面,陈新宇朝他眈去,一双桃花眼神采奕奕。   “挺准时啊。”   江北不愿多话,直接挑明了说:“找我帮什么忙?”   “小忙而已, 你肯定能帮上。”陈新宇的口气听着不大正经, 他抿抿杯里的咖啡,“我要一份中盛zate项目的投标计划书。”   “这我怎么搞,我听都听不懂。”   陈新宇不甚在意:“想想办法嘛, 我可帮了你那么多次。”   “我帮不了你,我根本接触不到他公司的事。”   陈新宇挑起一侧眉,神态间捏着几分玩味,“最近跟沈慕南么样?”   江北没好气:“就那样。”   “不能黄了吧, 我怎么听说沈慕南快要结婚了啊。”   “结就结呗。”   “听着像是在吃醋啊。”陈新宇摸摸下巴,显得有些痞邪, “不会真喜欢上了吧。”   江北显然没把陈新宇的话听进去, 急着想走,“你要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他司机还在外面等着呢,我不能呆太久。”   “着急什么。”陈新宇的眼睛打江北脸上掠过,手里的咖啡勺暂搁一旁, “我是个商人,既然许了你这么多好处,你总得给我点回报吧。”   江北的脸纠成一团,“你再等等。”   陈新宇笑了,反问起江北:“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沈慕南玩腻了你,拍拍屁股走人?”   “他不会拍屁股走人的。”江北当了真,急于向对方证实自己的所谓价值,“他还说要跟我结婚。”   “哦?”陈新宇引着他上套,说起话来有条不紊,“那你同意了吗?”   江北垂眸不说话了。   “那就是没同意咯。好吧,以前我就当给自己积德办了件大善事,以后咱俩也没必要联系了,拖了这么久,你这不是玩我嘛。”陈新宇衣冠楚楚地睨了眼江北,伸手招来服务员,“买单。”   江北用余光看清了那人的一系列动作,付钱,梳理头发,穿戴严整,动身离开他猛地抬起头,语气卑微到了极点,“你再帮帮我。”   陈新宇站住脚,舌尖舔-舐起口腔内壁,颇有几分漫不经心,“江北,我不是慈善家,你找错人了。这样吧,我给你拿个主意,买把菜刀直接把那小子砍了,让你那个六十多岁的妈去牢里给你收尸。”   手机适时地响了,陈新宇已然丢了眼下的事,转投进声色犬马之间,“Bonnie啊,有空有空,晚上俱乐部见,还是老一套?”   挂断电话,陈新宇偏头看了眼这个可怜的男人,又大发慈悲地给他指了条明路,“回去跟沈慕南结婚吧,你是男人,吃不了亏,这样咱俩没准儿还能继续合作,你说是不是啊?”   江北攥紧了拳头,指甲狠掐进肉里,丝毫不感觉到疼,他耸着背从陈新宇身边擦了过去。   身影渐渐远离了视线,陈新宇挑挞一笑,从咖啡馆门口的风铃下穿过。   “沈总,该说的我都说了,环宇那块肥肉你可不能反悔。”   “当然。”电话里是打火机“啪嗒”的动静,默了几秒,沈慕南开口:“陈新宇,我另外再送你个大礼。”   陈新宇半眯着眼,“什么意思?”   “你哥这些年在保加利亚干走私勾当,跟那边的老穆一直有联系,你们家老爷子应该还不知道吧。”   “老穆”陈新宇大骇,这个名字他可是如雷贯耳,“你是说陈连宇在走私军-火?”   沈慕南似乎是笑了,很轻,“你哥这人心太野。”   陈新宇略略从震惊中回过神,“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父亲白手起家不容易,回去劝劝他,舍了你哥这个窝囊废吧,以后陈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了。”   “慕南,以前的事,是我鬼迷心窍,咱俩现在还算是朋友吧。”陈新宇客客气气的,近乎是致歉的口吻。   沈慕南没有说话,烟雾从口腔里轻轻呼出,听筒里只闻见很浅的一声鼻息,隐隐约约。   阿平还在车上等着江北,时不时张望两眼,正是饭点,商场外头来来回回的人变多了,异常喧闹,左右等不着人,他这心里头火急火燎,就怕出了什么事。   “一个大活人能跑哪儿去啊”阿平满嘴的香草味道,他刚才把那快化成水的哈根达斯给吃了。   就在他百转愁肠之际,江北突然如幽灵一般出现在车窗边,“阿平。”   阿平骇了一跳,手机没拿稳,直接蹿到了离合器旁边,“江先生,你可终于回来了,我这等你半天了。”   江北拉开车门坐进去,“肚子疼,去里面上了个大号。哈根达斯呢?”   阿平倾身捡手机,“都化了,我、我给扔了。”   “回去吧。”   “哎,把安全带系上。”   沐浴露的清香若有似无,江北趿着拖鞋从浴室里出来,沈慕南还在处理电脑上的邮件,其中一个环节卡住了,他颇有点心烦。   听见脚步声,男人侧头朝江北看过去,细框眼镜下的那对眼睛眯了一瞬,有寒光微闪。   不知为何,江北总有点做贼心虚,他脱鞋躺到了床上去,闷不吭声地玩起自己的手机来。   沈慕南摘了眼镜,两指在鼻梁上捏了捏,视线落在蜷成虾米状的小情人身上,“睡了?”   江北背对着他,嗓子里含糊应道:“有点困。”   “你今天又没去上班,怎么还困?”说着话,沈慕南已走到床沿边,把床头两侧的壁灯给关了。   “就是累的,昨天晚上累到了。”   男人笑了笑,拇指轻轻地在小情人的眼窝下来回摩挲,试图用指尖的热度去淡化那抹乌青,也许只是在逗他玩。   “干嘛啊。”江北拂开了男人的手,不让他摸。   “不逗你了,睡吧。”男人的喉音带着笑。   相依相伴的这些日子,除了差那一张证,他俩马马虎虎也算是对“夫妻”了。   大概十二点多钟,江北睡了一觉醒了,不远处的暖黄色灯光依然亮着,光晕很小,打在男人坐姿笔挺的腰胯上,多少有点朦朦胧胧的,像幻想出来的影子。   江北翻过身去,想着白天里陈新宇的那番话,一些事情悄悄变了。   他赤脚踩上了地板,静悄悄地从背后缠上了男人的脖子,模仿电影里不着调的调-情手法,在沈慕南的喉结处抚了抚,“我听别人说,你要结婚了。”   沈慕南脊背一僵,微微侧身托住江北的后腰,把人带坐到自己腿上,方才为了解乏,抽了几根烟,这会儿声音听上去有些干哑,“谁跟你说的?”   江北胡乱邹邹:“阿平说的。”   “没谱的事。”沈慕南摘了眼镜,随意搁在电脑键盘上,“只是家里给安排了相亲。”   “你去相相看啊,万一碰到合适的呢,过完年你都三十一了。”   男人的阴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江北看,“我要是结婚了,你怎么办?”   江北被看得发毛,胸膈间窜起了坏心思,呼吸也变得又急又重,他忽而圈住了男人的脖子,嘟囔道:“那你别去相亲了。”   那只托住后腰的手骤然下了力,意欲将对方拽进这场蓄谋已久的温柔里。   “我年纪到了,有些场合需要应酬,总不能一直这样逢场作戏。”   “那我跟你结。”江北趴在男人肩膀上说。   男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语气犹如潮湿青苔般阴沉,他诱哄着逼问道:“‘结’什么?”   “我跟你结婚。”   “想清楚了?”   江北还是萎蔫蔫地趴在肩膀上,他忽觉眼球发痒,用手背擦了几下,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块伶仃闲置的木雕,喉咙里的话又闷下去了。   男人还在等待他的回复,满室悄然,窗外的北风低低呜咽。   彼此各怀心事。   “怎么不说话?”沈慕南不经意地瞥向了江北那双没穿鞋的脚,眉头紧皱,“这什么天气,鞋子都不穿!”   “困。”江北脱离了男人的怀抱,站了起身,“我去睡了。”   “你还没回答我。”   “这事儿明天再说吧。”   沈慕南当然没轻易放过他,拉着江北在床上做了一次,厮磨引-诱间,那人没能抵挡住一波波袭来的情-潮,后来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皮。   男人粗哑着声问他:“结婚吗?”   江北已是半睡半醒,身体像在热水里浸泡过一般,软绵绵地发烫,思维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嗯结”他说。   昨夜疯狂,翌日进房间打扫的阿姨算是见识过了,那地板上揉成一团一团的纸巾,开窗通通风吧,好去掉这屋子里的“那种”气味。   以后再有人嘀咕这卷发男人是谁,她也有了十拿九稳的谈资,大可以明明白白地跟那群爱八卦的女人讲述今日的见闻――   “我看先生是真喜欢那男的,这一夜一夜的,地上全是皱成团的纸巾,也不嫌累。”   等到江北去上班的时候,胡老板神神秘秘地告诉他,他的那部作品入选了,全市统共就二十来幅,这回算是给他们工作室挣足了面子。   江北猜得到是怎么一回事,已经退回的作品没有理由会再次入选,他像只缩头乌龟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敢面对小唐,还有那群勤勤恳恳的朴实同事。   午饭间,那些人又在说起他的事,当着胡老板的面,假情假意地恭喜他入围,小唐一声不吭,埋头吃自己从家带来的蛋炒饭。   江北捏着自己刚热好的饭盒,食不下咽,他偷摸地打量了几眼小唐。   他是何时变成这样惹人厌的?江北已经记不清了。    第61章 见父母   经常光顾的那家热干面店,老板前些时候回汉城过年了, 卷帘门外悬了块“暂不营业”的塑料牌子, 江北站在门口立了会儿, 隔壁店的老板娘拿只铝盆往店外“哔”地泼了一盆水,水还冒着烟,在清晨里蒸发尽最后一点热意。   “小伙子,吃馄饨吗?啥馅儿的都有。”老板娘把盆抵在腰肚子上, 问他。   江北“嗯”了声, 把围脖解了,就往店里面走。   清晨霜露重,这家店的地理位置又偏, 只寥寥四五个食客,江北点了一份猪肉芹菜馅儿的,老板娘很快就下好给他端了上来。   “差不多都回家过年了,没什么生意, 听口音,本地人呐。”   “土生土长的。”江北笑笑, 给碟子里添了点酱油醋, “老板,我想打听一下,隔壁卖热干面的,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太清楚,估摸着也得过了正月十五吧,他们家生意不错的, 夫妻俩就是汉城人,比别家卖的好吃,就是位置不好找。”   江北搅弄着碗里的馄饨,嘴边噙着笑,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丈夫也是汉城人,他以前常带我过来吃。”   老板娘听见了,她正坐在空桌旁擀着馄饨皮,“怎么没跟着回汉城过年啊?”   “他家里亲戚多,不大方便。”江北咬了一口馄饨,又接着说道:“年初二就回来了,很快的。”   “馄饨皮好了没――”老板娘的丈夫在厨房里头催道。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老板娘胡乱忙活起来,一副紫红色的套袖上沾满了粉尘般的面糊糊。   江北喜欢像这样骗着过,你说他是真忘了,还是故意的,没人能讲得清。上个月他们班班长要统计十五年聚会的人数,他还另外把傻大个的号码给报了上去,回头人一联系,发现是空号,就问他怎么回事,江北说他也不知道,过阵子得空再帮着问问。   稀里糊涂的,自导自演起一场滑稽戏,不熟悉内情的人只当周明还活着,兴许在某个地方活得风生水起,就是不想联系他们这帮没出息的老同学。   阿平的电话又打来了,这回江北没再拒接,他吞了两口馄饨,舌尖被烫到了,嘶着声问:“啥事儿啊?”   “江先生你可算接了,今天是小年,沈总让我把你接到他们家里去,你这会儿在哪儿呢?”   “我不去。”   阿平婉转恳求着:“你别让我为难啊,沈总就交代了这么一件事,他也没跟我说你会不去呐。”   江北直接就把电话给挂了,付过钱,一个人往前边的地铁站走,接连数日的风雪落地成冰,被清洁工用铁锹铲过,马路上只留了层稀薄的冰碴子。   疾风肆虐在脸上,一阵生疼,侧兜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显示“沈慕南”。   江北接起电话,“喂。”鼻腔里有股嗡嗡声,像是冻出来的鼻涕泡儿。   “在哪儿?”   江北用纸巾擤了一把鼻涕,嗓子里也嗡嗡作响,“我不去你家。”   男人的声音有几分清冷,倒是没听出任何愠怒,字正腔圆的低音炮自薄唇缓缓溢出,“结婚前总要见家长的,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嘛。”   江北怔怔地盯着街道看,天冷了,万事万物皆显迟钝,悠哉臃肿的行人,缓慢前移的车辆,还有举头那轮苟延残喘的太阳,像个迟暮的老人,身体里榨尽了最后一点光和热。   “我在松林路这边的地铁站。”江北忽然说。   对于婚姻,对于命运,他差不多快要妥协了,跟冬日的太阳一样,一年四季到头已然耗干了体内的最后一点余热。   “等一会儿,我现在就过去接你。”   男人说的是“我”,这次不是让阿平去接。   江北用脚在地面乱蹭着,左右划弧,人来人往匆匆擦过,他始终是一个人,羽绒服的帽子扣盖住脑袋,围脖裹了半张脸,唯有眼睛露在外边,闪闪灵动。   半晌,一辆劳斯莱斯停在脚边,江北停下脚底的无聊动作,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等你半天了,外头真够冷的。”   沈慕南去摸他的手,凉得像块冰,“怎么没站到里面等?”   “怕你找不着,急了。”   沈慕南侧过身去给他系安全带,顺便在他好不容易养出了点肉的脸上捏了一把,轻嗤:“傻。”   江北痉眉别开了脸,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番举动有多么不合时宜。   沈慕南果然愣了,黑眼珠子渐生异色,有一瞬是在自嘲,他一句话不说,甩尾掉头疾驰而去。   这人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那派气场,少言寡语,自持阴沉,此刻的江北,更像是个可有可无的“情妇”了。   “慕南。”江北犹豫着喊了一声,意在讨好求全。   男人一言不发,如鹰隼般的眼神目视前方,就是不肯匀出半分给旁边的小情人。   “我就是不习惯被人捏脸。”鼻腔里有点痒,江北咻咻地打出了一个喷嚏,呜呜囔囔道:“你看,我都冻感冒了。”   “感冒了就安分呆着,哪儿来这么多话。”   “我话哪儿多呢”江北嘟哝。   沈慕南事先跟他妈提过,小年回去吃饭,这不从早上开始,沈母就忙忙叨叨地指挥来指挥去,佣人们腆着笑脸一口一声“太太”,全都照着她的吩咐在办事。   豪门十多年的生活,似乎没在这个女人身上滋养出一丁点贵族韵味,依然是那副刁蛮泼辣的世俗劲儿,眼睛会使媚勾人,把沈父勾得死死的,沈慕南的俊美长相有一大半是遗传自他妈。   真等到他儿子回来,这个女人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你把他带来干嘛!”沈母垮下了脸,朝二楼探了探动静,压低声音斥道:“你爸今天还在家,疯了吗!”   “带他回家吃饭的。”沈慕南慵懒地扯开领带,犀利眼神朝他妈眈去,“顺便通知一下你跟爸,我要结婚了,年初八。”   “跟谁结?”沈母指着江北,声音依然压得很低,“跟这个扫把星吗?”   江北不掺和这对母子的争吵,即便内容提到了自己,他也浑不在意,就当是被蚊子咬了一口,无关痛痒。   沈慕南揽住了小情人的肩,替他把脑袋顶上的一绺卷发抚顺了,“别怕,你先去我房间呆着。”   这时张姨在沈母背后冲江北招手,示意他跟自己过来。   沈慕南看见了,“去跟张姨说说话吧,这边有我。”   “你不生我气了?”江北还在想刚才车上的事,他迎着男人在他耳边的抚弄,眉眼含笑:“我就当你气消了,本来就是个无厘头。”   沈慕南模仿江北之前的口气,故意调侃:“再想想吧。”   后面的事,江北在厨房里全都听见了。   沈父面色铁青,明显被气得不轻,吞了几粒救心丸勉强能在沙发上坐着,眼闭一小阵。   “说说看吧。”男人年近古稀,嗓音微哑。   沈慕南拉来一把椅子也坐了下来,声音不大,“年初八就结,您看看,家里有哪些亲戚需要通知,我好提前准备准备。”   沈父气得手抖,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沈母抚着他爸的胸口一下一下地给他顺气,一面又训斥起儿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跟个男人结婚,他能给你生个儿子出来吗!那些干干净净的女人你不要,偏要把这个二手货娶回来,你真是要把我们沈家的脸给丢尽了!”   沈慕南不急不慢地摩挲着自己手上的男士戒指,面不改色,倾身拿起刚刚佣人端来的茶水,细抿了一口,然后一针见血道:“在北市嫌丢人的话,我可以把你们送到夏威夷去,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很适合养老。”   “你是真疯了吗”   沈母从来没想过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种会这么伤她的心,她费尽心思抢来江韵的老公,可这有什么用,人家随随便便抱来的孩子就已经把她的亲生儿子给勾走了。   “你现在翅膀是真硬了!”沈父重重地锤了下茶几桌,一时气血上涌,捂着心脏脸色青紫。   “还不快过来给你爸道个歉。”沈母急了。   “您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男人吹了吹浮起的一层茶叶,眼睛里渐渐透着狠戾,“爸,没有下一次了。”      “小北,来,尝尝姨做的红糖糍粑。”   江北回了神,跟着张姨去端那盘糍粑,捏一块丢进嘴里,还跟小时候那样馋嘴贪吃,嘻嘻笑道:“还是姨做的好吃,我妈做得太硬了,嚼不动。”   “你妈妈最近身体还好吧,有些日子没去看她了。”   “她挺好的,现在还天天去跳舞呢,比我身体都壮。”   “那就好,年纪大了让你妈妈多注意保暖,这种冷天最容易害病。”   “知道了,姨。”   中午饭没在家里吃,沈慕南拉着江北就离开了,今天来不过就是给他父亲一个下马威,提醒他一句:我的人,您碰不得。   如今中盛的大半股份都在自己手上,他也有能力来胜任现在的高位,已不再是当年任人摆布的后生仔了。   驱车回近郊庄园,寒风瑟瑟自玻璃窗上呼啸而过。   “那个木雕展览会,是你搞的鬼吧,我那个作品一开始压根就没被选上。”江北突然想起了这事。   “用钱能解决的事都不算事,只要你开心。”   “你以后别这样了,拉仇恨,我几斤几两别人都清楚。”   沈慕南扯了扯嘴角,想他的小情人还是那般天真无知,“下午要去工作室吗?”   “不用,好多人都回家过年了,本来也没什么事。”   “那下午在家好好歇着,我让忠叔把那中药给你煎了。”   江北皱眉,不大情愿的样子,“太苦了。”   男人沉声:“捏着鼻子喝。”   “以后少做就是了,不用天天都做的”江北的声音越说越低,隐约有点不好意思。   沈慕南瞟了他一眼,嘴角噙出了笑,“以后早点起跟我一块去跑步,就不会老在床上喊累。” 第62章 一百三十万   “先生回来了――”   管家忠叔在外头候着,远远看清了疾驰而来的汽车, 就差人去厨房帮着打点, 虽是小年, 也得像模像样地按照风俗来,早上起来他就关照过了阿坤:饺子皮要薄,馅儿要足,蘸料分两碟, 一碟稍清淡, 一碟辣椒酱醋得整齐全了。   厨房里,几个好事的帮佣就问阿坤,先生带回来的那个男人是谁。她们来的年数短, 以前没有见过江北,阿坤不同,他在这里已经呆了七八年了。   “多嘴!人家的事,打听这么多干什么?”阿坤把包好的饺子分批下锅, 沸水嘟嘟冒泡,一颗颗饺子坠实地沉进锅底。   “闲得慌, 说说看嘛, 省得我们老猜来猜去。”   阿坤盖上锅盖,去一边把剩下的饺子皮也准备给包了,“听以前的人说,好像是跟先生一块长大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我就记得那男的爱吃甜,那时候只要他来了,先生就让我做点小点心。”   其中一人就笑了,眼睛狡黠光亮,“一块长大的,可不就是‘童养媳’嘛。”   “别瞎说,人是男的,什么‘童养媳’!”   “你没听打扫房间的张姐说啊,那地板上全是卫生纸,夜里还能干什么”   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门口,面容严肃,不怒自威,其余人瞬间敛声屏气,各忙各的事了,刚才笑得最欢的阿玲被忠叔单独叫了出来。   “你去二楼把窗台地板都擦擦,不能留一点灰。”   “好、好的。”阿玲战战惶惶。   “过几天我把工资给你结了,年后你就不用过来了。”   “忠叔,我下次不敢了”   忠叔眼里揉不进沙子,他今天就是小惩大诫,免得以后还有人说闲话,临了他又往厨房瞥了一眼,警示意味浓厚,大家噤若寒蝉,再不敢胡言乱语。   这边闹剧结束,沈慕南他们后脚便至,忠叔乐呵呵地跟他们说小年吃饺子,江北“啊”了一声。   “怎么?”沈慕南撩了他一眼,顺便把自己的大衣给脱了,交给一旁的佣人。   “我今天早上就吃的馄饨,在外面吃的。”   管家面面俱到,笑着说:“那就吃点菜吧,我让厨房现在就做。”   江北不想麻烦人,连连摆手:“没事儿,我吃饺子就行,早上那顿反正也没吃饱。”   沈慕南没理会江北,淡声吩咐管家:“弄个三菜一汤吧,中药还按昨天的剂量,一会儿就去煎。”   “好。”   “苦得要命,喝了是能强身健体还是咋地。”江北大喇喇躺到沙发上去,举着手机玩起斗地主,嘴里嘀咕着:“要不你来试试”   男人脸上依然是不显山不露水,即便有在笑,他也不会让别人看得出来,江北觉得没趣,朝着沙发背彻底转过脸去。   “药煎好了分我一半,我试试。”沈慕南忽然说。   江北没空搭腔,因为一条微信跳了出来――[江北哥,你再最后帮我一次,他们会打死我的。]   江北正坐了起来,手指轻轻划拉一下,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点了“删除”。扶不起的阿斗,帮多少次都不会长记性。   “叮铃铃――”周洋的电话即刻打来了。   江北愣着没接,心里想的是曾经替他填债的两百来万,那钱本来是留着买房子用的,周明生前,它就在银行里呆着了,攒了快两年,后来什么都没了。   “怎么不接?”沈慕南疑惑。   江北按了接听,又连按了几下音量键,把通话音调到最低。   “江北哥,是他们骗我去的,我、我没忍住,我保证是最后一次了,你再帮我想想办法。”   “别再打我电话了。”江北挂掉电话,紧接着关了机,屏幕骤然漆黑。   “谁的电话?”   江北站起身来,背着男人说:“哦,推销房子的,肯定是有人把我的信息泄露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傍了大款,有钱了。”   沈慕南当然不会相信江北这样的三言两语,他扯开领带,皮鞋声踢踏着上楼去了。   中午,江北没多少食欲,只吃了半碗米饭,这回男人也没逼他,照平时,肯定还要逼他喝下一碗汤。   “我上楼睡午觉,你慢慢吃。”江北搁下筷子,心虚的当儿,在男人的颊边印了一吻,并说:“我擦过嘴了。”   男人面色不改,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突然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江北的脖子,逼迫他与自己对视,眼波潋滟纠缠,又似水里渐渐燃起了火。   “唔”   佣人们纷纷别过脸去,江北抵在男人胸口的手渐渐松垂了下来。   不是木头人,多多少少会起-点反应。   一番折腾,男人去书房处理公司的事,他最近总是很忙,时常夜里两三点还在加班,江北没高兴上楼睡觉,找了个买年货的借口出门去了。   周洋鼻青脸肿,身上套了件破败的大棉服,人不人鬼不鬼的,很像是无家可归的亡命徒。   “吃了吗?”   周洋摇摇头,嘴巴一圈全是稀稀拉拉的胡茬,形如乞丐。   “走吧,我先带你去吃个饭。”   江北请他去吃了碗牛肉面,之后又领着他剪头发买衣服,一整套下来费了不少钱。江北也想明白了,周洋就是替他哥来讨债的,讨他在阳间的那笔冤债。   出租屋最近没人住,欧阳小聪回家过年去了,江北把人安置在自己的房间,周洋大概是这些日子疲于奔命,休息不好,见了床倒头就睡,很快屋子里就响起了呼噜声。   这回欠的不是小数目,整整一百三十万,够他不吃不喝拼死拼活干上十年,江北捏着手机,他把能想的人都想了一遍。   没有,他的朋友里,没人能一下子捧出一百三十万。   没有办法,他只能去找陈新宇,那人估计是酣战过后,说话声软软醉醉的,鼻音有点重。   “能借我点钱吗?”江北在电话里说。   “干嘛用?周洋?”   “一百三十万,我以后想办法还你,我、我帮你去找找那个计划书。”   “谁啊”电话里是女人的酥媚声音,然后便是盈盈的几声嘤-咛。   陈新宇勉强从温柔乡里脱开身,重重喘息了一阵,鼻音依然重,“你怎么不找沈慕南去借啊,他比我有钱多了。”   “我不想麻烦他。”   “麻烦?你不是要跟他结婚了嘛,那怎么能叫麻烦,找他借钱,你都不用还,在床上把他伺候好了就行”   江北无力地撂了电话,抓起一个茶杯就冲着周洋砸过去,睡着了的人被惊醒了,两只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惶恐地看着江北,“哥,对不起”   “你怎么不被人砍死!滚出去,别睡在我家,滚!”   “哥,我再也不敢了”周洋瑟缩如老鼠。   江北彻底疯了,翻出柜子里的那个箱子,把那只苹果机和两个红本儿倒腾了出来,一并砸给了周洋,“拿走!全是你哥的破东西!”   周洋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出租屋,那几样东西灰溜溜地躺在地板上,人死如灯灭,江北跪在地上失神地看着那两张小红本,眼眶里涩得发疼。   陈新宇叼了根烟,赤-裸地走到酒店的窗户边,手机懒幽幽的贴向耳朵,“你媳妇借钱借到我这儿来了,给他小叔子借的,一百三十万,不多。”   那头顿了顿,嗓音低哑,“你帮他给了?”   “当然没给,我让他回去找你借,呵,你这媳妇还真是傻,到现在还以为我跟他是一条战线的,哦对了,他今天还说要帮我打听你公司的事。”   陈新宇摆明了是在趋炎附势,他抖了抖烟灰,继续道:“慕南,我哥好像知道是我在背后搞鬼了。”   男人一贯的冷静,“你放心,陈连宇翻不出浪的。”   晚上沈慕南抱着江北做了一次,几乎是强势地嵌入对方的身子里,江北抖得厉害,瘦弱的骨头在床板的咯吱咯吱中,摇摇欲坠。   那碗中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变凉,反反复复好几回,从下午折腾到现在,才被男人端在了手上。   “把药喝了。”   江北蜷缩着,被子拉拢至脑袋上方,一侧壁灯的暖黄光打在他的那顶小卷毛上,隐隐有些可怜。   “听话,先把药喝了。”男人又重复了遍,声音比刚才柔了许多。   江北大致以为任性的极限到了,他不能时时刻刻忤逆沈慕南,于是倏地钻出被子,背靠着床半坐了起来,接过那碗药咕咚咕咚全喝进了肚。   “还是很苦。”江北皱着眉,把剩了半碗的药递回给男人,“你不是要尝尝的嘛。”   空气里浮沉着情-欲的腥腻味,室内的光束微弱地亮着,两人说话的动静都不大,听着像是耳鬓厮磨间的喁喁情话。   “苦吗?”   “还好。”沈慕南抿抿唇,没有流露出半点不适感,“去卫生间洗洗。”   “不想洗了,”江北懒洋洋地瘫下来,把被子拢好,“我今天就这么睡。”   然后眼珠子直直地望着男人,“你不会嫌我脏吧。”   沈慕南沉默少顷,另起话头,“买到年货了吗?”   江北的笑意直达眼底,演技愈发纯熟,“随便转了转,超市人太多了,我就买了一箱芝麻油,过年送到我小姨家。”   沈慕南没有接话,深沉的眼眸在江北身上停顿了几秒,他在等小情人跟他讲今天的事,或者直接开口借钱也行,江北却慢慢闭了眼,右手放在眼皮子上使劲搓-揉,大概是真困了。   “药忒苦了,明天不喝了”江北叽叽咕咕说完这么句话,呼吸渐渐酣甜,百般做戏的那张脸也终于褪去了最后一层面具。   沈慕南盯着那张单纯无害的睡颜看了许久,眼睛里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出的柔情。   江北没有睡熟,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梦里面周洋被追债的人砍死了,鲜血一泄如注   他猛地惊醒过来,气息奄奄地喘着气,两眼睁得炯大,摸到手机一看,才不过睡了二十分钟,浴室的灯还亮着,洗澡的哗啦水声细细密密地传进他的耳膜。   他断断续续地翻了好几个身,男人裹了件浴巾出来,浴室的热气尚贴着线条紧绷的身体,常年锻炼现出的倒三角,不似肌肉猛-男那样突出明显,即便脱了衣服,也有斯斯文文的读书人气质,但又不能让人忽视掉他体内的坚实力量。   “还没睡着?”   “做了个梦,又醒了。”江北含糊应道。   沈慕南没说什么,从卫生间拿了条浸润过的热毛巾出来,掀开一角被子,给小情人把床-事的遗留物轻轻擦拭了遍。   “快点睡吧。”声音异常低沉。   江北是属狗的,鼻子很灵,他嗅到了烟草味,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抓住了男人,“你抽烟了啊?”   沈慕南抿唇不语,只点了点头,眼底的黝黑足以将江北淹没吞噬。   “不是让你别抽了嘛。”   沈慕南扯出了一点笑,像是在哄小孩,缴械投降道:“下次不抽了。”   “你哪次不这么说。”江北垂搭下睫毛,眼窝处现出一片浓密阴影,调皮地咂咂嘴,“还是很苦,真没劲”   沈慕南套上衣服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就回来了,他也在床上躺了下来,然后就是O@的剥塑料纸的动静。   “张嘴。”男人命令。   江北睁了眼,嘴巴也大大地张开了,一颗巧克力落进口舌,甜腻腻地被口腔的温热给融化开了。   “去厨房拿的。”男人随口解释。   “我知道了,是阿坤做巧克力蛋糕用的。”   “就你聪明。”黑暗中,沈慕南似乎极浅地笑了声,“睡吧。”   江北咂摸着嘴巴里的糖,安安分分地缩在了男人的脖颈下,两人贴得严丝合缝。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摆了张黑卡,下面压了一张笔迹俊秀的字条――   “密码是你的生日,早饭想吃什么,让阿坤给你做,我去上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渣攻还是很宠妻的,甜不甜~ 第63章 除夕(一)   除夕夜,狭长的胡同安静祥和, 几盏路灯连缀起暖黄色光晕, 千家万户其乐融融, 菜油和米饭的香味从窗户缝儿偷偷溜了出来。   江北也是其中的一员,他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炸小黄鱼,油炸声滋滋啦啦,倒入葱和姜, 香味四溢。   “江北哥, 要不要我帮忙?”周洋站在厨房门口。   “不用,没几个菜,马上就好。”   周洋还杵在门口, 前天他把欠债给还了,这些日子一直住在江北这边,老家的父母只当没他这个混账儿子,已经多年不曾联系。   “哥, 你上次托朋友给我找的工作,老板让我初十去面面看。”   锅里花生油沸腾, 江北用锅铲给小黄鱼翻了面, 又另外加了点调味料,自顾自地忙着,没理会外边的人。   周洋识趣地走开了,规规矩矩地坐在客厅看电视,这回他是真心想浪子回头,昨天特地去把头发剪成了利索的板寸, 再也不是从前那副吊儿郎当的邋里邋遢样儿。   这两年,江北为他的事奔东走西,拿去填窟窿的钱就跟流水似的,他虽浑噩,可也懂得识人恩情,在心底已暗暗发过誓了,以后挣了钱就得来“孝敬”江北哥。   桌上的火锅渐渐沸开了,汤底是用猪骨头和一整只老母鸡熬的,涮菜是直接从超市买来的速食,江北端着两个盘子摆上桌,小黄鱼和酱排骨,喊周洋过来吃饭。   周洋唯唯诺诺地窥视江北,碗里的米饭吃掉一口,他就乜斜一眼江北,好像在人家家里吃饭,是件极不光彩的事。   江北用余光瞥见了,给自己盛汤夹菜的间隙,问:“你老看我干嘛?”   周洋愈发讪讪不安,两眼珠子咕叽咕叽地转,说不出一句话。   江北嗤了声,并不想寻根刨底。   卧室里正在充电的手机突然响了,沉闷的屋子总算有了点外来响动。   江北走过去接电话,周洋在客厅竖着耳朵听,出租屋不大,卧室和客厅只有一扇门的距离,况且门还半开着。   电话是沈慕南打来的,江北倚着床坐下,透过窗户正好能看见电视塔那边的“火树银花”,LED灯串装点出来的人工景。   “年夜饭吃了吗?”男人问。   江北盯着窗户看得出神,“正在吃呢,煮的火锅。”   “一会儿要不要出去兜兜风,簋街那边挺热闹的。”   “不去了,我这会儿在我妈这边,不太方便。”江北撒起谎来十分顺溜,几乎是下意识的。   “啪嗒”,打火机点火的动静,那边缄默一瞬,男人的喉音愈发沙哑,“嗯。”   江北用手指头摩挲着毛衣下摆,他刚刚听见了打火机的声音,“你又在抽烟啊,不是说好要戒的嘛。”   沈慕南轻笑,把手头的烟从车窗扔了出去,火苗遇到强冷空气,渐渐熄了。   “扔了。”   “鬼才信你。”   沈慕南还是笑,他抬头朝五楼的窗户看去,窗帘厚实严密,只能看见透出来的微弱光线,渺茫的光束影影绰绰,如同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江北就是这梦境里的人,从不肯接受他的半分好,一张黑卡而已,小情人就要想方设法地去偿还。   那天加完班回来,管家告诉他,江北吃过晚饭就一直呆在卧室,他推门进去,那人的瘦弱身板上套了件他的白衬衫,见了他,先是笑,然后软声软气地问:“你要不要去洗个澡?”   抵不住的,没有哪个男人能抵住这样的诱惑,那晚江北使尽了浑身解数,一昧地迎合自己,尽兴之余,他也渐渐觉出了异样。   “我家有个亲戚要买房子,差点钱,那卡我先用了一百多万,以后发工资了我再慢慢还你。”那是小情人跟他说的第二句话。   后来江北就睡了,白衬衫皱巴巴地躺在地板上,扣子少了两粒。   “你在干嘛,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又在偷着抽烟啊?”江北问得随意,他歪着头夹住手机,用左手去撕右手指甲上的一根倒刺。   男人笑道:“不敢。”   江北还在拧劲儿跟倒刺作战,一不留神,倒刺被卡深了。”   “嘶。”他疼出了声。   “怎么呢?”   江北把指头放进嘴里嗦了嗦,“没事儿,手上长了根倒刺,刚才弄出血了,回头我找个指甲剪。先挂了,我饭还没吃完。”   没等沈慕南回应,江北已急着挂了电话。   周洋全听在耳朵里,见江北出来,他把头埋得更低,扒拉几口饭,小声地问道:“江北哥,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啊?”   江北懒得搭理他,只敷衍地“嗯”了声。   周洋没想到真是这么回事,一时尴尬,欲言又止道:“我在你这边住,会不会不太方便?”   “所以你找着工作赶紧搬出去。”   “这样挺、挺好的,我哥他也放心了。”   江北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面孔,他照常夹菜喝汤,咕噜咕噜地把小半碗汤喝进了肚,眼睛微微眯了眯,“以后别提你哥,大过年的,不吉利。”   周洋埋下了头,不敢再看江北,“哎。”   吃过饭,江北把自己闷在卧室里,垃圾食品碳酸饮料,兴致好的话还会开个直播,去年的除夕他也是这样过来的。   “江北哥,春晚开始了。”周洋在外面提醒道。   出租屋里就一台电视,安在客厅的背景墙上,那是欧阳小聪承包的地盘,40寸的液晶电视也是他自己掏钱买的。   这些日子,周洋一直都睡在客厅,江北另外给他放了张折叠床。   江北一声不吭,听见了也当没听见,黄瓜味的薯片不停地往嘴里丢送,这把他是地主,两农民明显是刚入高级场的菜鸟,不堪一击,一把“春天”就叫他们输光了金豆子。   玩兴正盛,周洋又在外边喊:“江北哥,外面有人敲门。”   江北有点不耐烦,嚷道:“谁啊?”   周洋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认识,是个男人。”   “烦死了。”江北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懒懒散散地去开门,眉头高高皱起。   门一拉,江北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又成了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笑着说:“你怎么来了啊,我正好刚从我妈家过来,快进来啊。”   冷风从楼道里灌进来,男人周身阴寒,视线在周洋身上落了几秒。   周洋摸摸鼻子,“江北哥,你陪你朋友吧,我出去转转。”说完穿上外套就出门去了。   “砰――”门从外面被关上。   江北看着男人傻呵呵地笑,两手不自在地揪着毛衣侧摆,他故意避开了一段距离,僵持半晌,江北才想起给沈慕南去倒杯水。   “你要喝点什么?白开水行吗?”   “不用。”男人开口即是喑哑的声音。   “刚才那人是周明的弟弟,过年没回家,我就让他住我这边了。”江北解释着,一面又去给男人倒水。   单薄的身体撑不起那件肥阔毛衣,一团灰色犹如帘幕耸拉在小情人的身上,男人心疼,忽而从背后把那人揽进了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上他的下巴。   “别忙了,我又不是客人,毛衣怎么买这么大?”劣质的毛线有些扎皮肤。   江北嗅到了男人身上的古龙水味道,转过身,面对面贴着,“淘-宝上买的,均码,谁知道这么大,你都能穿了。”   沈慕南打趣道:“那你下放给我穿。”   江北被男人摁在怀里,说话声含含糊糊的,“开什么玩笑,企业家哪有你这么寒碜的。”   沈慕南笑意更深,熟悉的沐浴露味道窜进口鼻,“你身上好香啊,洗完澡了?”   “嗯,刚刚还”   话没说完,男人的吻已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这次江北很抗拒,拧着眉把他往外推,几下子都推不动,江北急道:“不要在这儿,咱们去酒店!别在这儿!”   他一连强调了两遍“别在这儿”,急得差点要哭出来,但凡了解他过去的人,都会懂的。   欲望渐渐止息,男人放过了他,替他细细抹去嘴边的那点津唾。   “对不起。”沈慕南沉声道。   江北往后退两步,用手背挡住嘴上的鲜红欲滴,摇了摇头,却是一句话没说。   沈慕南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盒子,递给江北,“新年礼物。”   “谢谢。”江北接过来,声音很低,“我家热水器好像坏了,你能帮我看看吗?”   “嗯?”   “放出来的水不太热。”   沈慕南顺着这道梯子往下爬,彼此再不提刚才的事。   江北把沈慕南领到了浴室,瓷砖上还洇着湿漉漉的水迹,一台体积较大的热水器悬挂在淋浴房的墙壁上,显得笨重又碍事。   现在很少有人用电热水器了,这间房子年代久远,是老早平昌区那一片的拆迁安置房,房东手头阔绰,另外有家,这间屋子就作出租用,电热水器估计还是八-九年前安装的。   沈慕南大致都检查了遍,没发现哪里坏了,江北凑到他身边问:“哪里坏了啊?”   沈慕南在洗手,刚才摸索阀门手上沾了灰,“可能是里面有水垢,这个热水器用多久了?”   “不知道啊,我住这儿它就有了。”   “差不多该换了。”   “那我过完年跟房东说说去。”江北拿起毛巾架上的一条蓝色小花毛巾,递到男人跟前,“擦擦吧。”   沈慕南略略擦拭干,眼神在小情人颊边流连片刻,“手上的那根倒刺给我看看。”   “已经没事儿了。”江北竖着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五根指头犹如被狗啃了。   “你这指甲是你自己啃的吧。”   江北实话实话:“奇怪了,今天死活没找到指甲剪。”   沈慕南笑了,本想用手指弹一下他的脑门,又怕他疼,动作随即变成了捏鼻子。   “干嘛啊!”江北瓮声瓮气地说。   “太笨。” 第64章 除夕(二)   江北不习惯这般亲密,头一偏, 眼睛往旁边的马桶瞅去, 顺便把水箱盖掀开了, “这玩意儿每次冲水,都得把盖儿掀开,不然不出水,你帮我看看。”   “请个师傅过来修, 人开口就要四百, 拉倒吧,还不如凑活凑活。”江北抻着脖子,倒腾了几下里面的配件, “也没坏啊,突然就不出水了”   “你让让。”男人说。   江北看了他一眼,给他让出了一点站脚的空间。   沈慕南尚穿着规整的衬衫西裤,骨节修长干净, 十指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这双手应该去金融中心操控经济, 而不是让它帮自己修理肮脏污秽的马桶。   江北忽然把水箱盖给盖上了, 随手拨弄两下冲水按钮,“咔铡薄“咔铡保迟钝的两声响后,箱子里的水依旧纹丝不动。   “算了,估计不好弄,咱出去吧, 太脏了。”   沈慕南喉结滚动,眼底掠过一层晦暗,他把自己的衬衫袖往上卷了几道,掀开水箱盖子认认真真地检查起里面的连接装置。   老式水箱里搁了半块砖头,经岁打磨,表面光滑如镜。   “谁放的砖头?”沈慕南随意问道。   江北沉默几秒,抿抿唇道:“周明放的。”   男人的手顿了下,挑头去看江北,那人耸着脑袋在抠手边的倒刺,半晌后又说:“他说这样节约水。”   声音很轻很轻,就像重病患者的那种嘶哑无力,只怕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有剪刀吗?”沈慕南截断了他的思绪。   江北呆愣片刻,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慕南解释:“这里面的线嫌长,剪短点,估计就能压出水了。”   “有的,我去给你拿。”   江北跑进卧室找剪刀,之前拆快递的时候还用过,后来就不知道随手扔哪儿去了,他经常如此,糊里糊涂的,丢三落四。   沈慕南在卫生间都能听见那阵翻箱倒柜的动静,毛毛躁躁的性子,这辈子估计都变不了了。   “找到了吗?”男人问。   江北还在蹲身找,连衣柜最下层的那一排抽屉都翻遍了,还是没有,找急了,右手不小心把柜子里的黑色皮箱碰落到了地板上。   “砰――”   劣等的锁扣坠地即断,箱子迸成了两瓣,啪啪哒哒掉出一地物件,小红本、男人的皮带、刮胡刀最为打眼的,就是屏幕被摔碎了的苹果机,两年前的土豪金最新款。   沈慕南听见了这声响动,三两步走进卧室,把小情人一把拉了起来,“我来吧。”   江北死死抓住那块碎屏手机,眉眼失落得厉害,他走到床沿边坐着,一声不响。   两本结婚证交错映入视线,沈慕南本能地愣了一秒,胡乱地捡起来,没打开看。   他一面捡起那些散落的东西,一面拿目光去打量江北,却见小情人套上衣服就跑出了卧室。   “去哪儿?”沈慕南从后扯住他。   江北有点爱搭不理的,面无表情道:“我去修手机。”   “都这么晚了,你上哪儿修手机,现在又是过年!”男人的语气有点重,像是在斥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我不修了。”   江北走回卧室,把碎屏手机塞进了箱子,锁扣摔坏了,已经关阖不上,他就把箱子摆到床中间,一件件地把里头的物件重新整理好。   外面爆竹声轰隆,整个城市沉浸在节日的欢快氛围中,江北把箱子理好,平平整整地放到床的左侧,那是傻大个以前睡觉躺的位置。   他想,明天该去换个箱子,或者换个锁扣。   沈慕南心烦意乱,去阳台上站了会儿,两指无意识地摩挲起来,这回他没强忍烟瘾,掏出一根烟点上了,远处电视塔隐约出现了一排荧光字体,“春节快乐”,随着灯光变幻,颜色也交替更换着。   他倏地想起了一件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庄严的电话。   “沈总?”庄严疑惑于上司的举动,毕竟今天日子特殊。   沈慕南狠吸了一口烟,粗哑着声问:“周明是哪天出事的?”   庄严顿了片刻,“好像是前年除夕。”   “人当时送医院了没?”   “送了,没抢救过来。”庄严了解沈慕南,他甚至都能猜到这人此刻的去向,他用一种试探性的口吻说道:“撞人的是郑副总的儿子,这事不太好办,当时又碰巧是监控死角,想要把他儿子弄进去,起码得找到撞人的证据吧,这事要真成了,郑副总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沈慕南抖了抖烟灰,直接把电话掐断了,江北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那一双藏在暗处惊恐万状的眼睛似乎极力想从这通电话里窥知什么。   见他转身,江北转惊为笑,“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烟瘾犯了。”沈慕南干涩地解释。   江北嘀咕:“戒烟果然是随便说说的。”   沈慕南忽而情动,把手头的烟蒂扔了,朝小情人伸去手,“过来。”   江北没去握那只手,而是直接冲过去抱住了男人,肥大的毛衣被掖在男人的宽厚怀抱里,姿势暧昧,又是难得的温情时刻。   沈慕南在小情人的后背轻抚着,任那颗脑袋埋他胸口胡乱磨蹭,闹腾了一会儿,江北仰头看他,犹带几分傻气,“慕南,你会对我好吧,我以后遇到困难,你也会帮我忙的,对吧?”   “嗯。”沈慕南给了他允诺。   江北展颜,不知是否是演出来的,他大剌剌地警告男人:“你别忘了你说的话。”   事实上,诸多因素掺杂其间,帮或不帮绝不是口头上的随便说说,他不可能为了一个死人去开罪郑波,那毕竟是中盛的元老功臣,而他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千古一律的男性尊严从中梗着,他也决不允许自己的小情人时时刻刻惦念着一个死人。   当忘直须忘,他想,时间会治愈一切。   江北是个落拓大条的人,他天真地以为听来一通电话,得来一句男人的“我会对你好”,自己就能解决所有事了,他甚至还想着,陈新宇那边成不了,现在也不怕了,还有沈慕南能帮他。两边总有一个能成的吧。   “我今天做了双皮奶,你要不要吃?”   江北的鼻息悉数窜进沈慕南的胸口,微微发热,男人的粗大喉结不觉动了动,喑哑着声:“嗯?”   江北从他怀里直起身,显得有些兴奋异常,“双皮奶啊,你没吃过嘛,放冰箱里了,我拿给你尝尝。”   沈慕南捏了下小情人的脸,眼神间涌动的巨大暗流几乎有种将江北拆吞入腹的危险,声音越发沉了,“我不爱吃甜的。”   “尝尝嘛,我自己用鲜奶鸡蛋做的,跟外边卖的不一样。”   沈慕南点点头,指腹慢慢撩过小情人的耳垂,“好。”   江北已经三十多岁了,也结过婚,他明白这些“轻拢慢捻”的意义,为了回报男人的“我会对你好”,他用手勾住了男人的脖颈,贴着他的耳垂也作弄了一番,盈盈地笑着,“我做的东西都好吃。”   就坐在餐厅的那张小方桌上,江北看着男人把一瓷盅的双皮奶给吃进了肚。   “好不好吃?”   沈慕南还是点点头,“嗯。”   江北不管不顾地,凑到男人嘴边去亲他,做戏一般地舔舔男人唇角的甜腻,“是挺好吃啊。”   沈慕南被他勾动了情,瞳孔间的欲望却瞬息止于面前的这张烂漫笑脸上,装得太用力了。   他默了默,“刚才找着剪刀了吗?”   “咳,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说完江北就哒哒哒地跑回房继续找他的剪刀。   沈慕南站在门口,看着忙成一团火的小情人,抽屉又都通通翻过一遍,还是没找到剪刀。   “还真就找不着了。”江北开心地嘀咕着,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通电话。   “别找了,明天去买一把。”   江北扭头,冲他笑:“我知道,把那线稍微剪短点就行了,明天我自己弄。”   沈慕南看了眼腕表,快有九点半了,“我回去了,明天”他说得犹豫,眼神一直在打量江北。   江北口齿清晰地打断他,似乎是提前酝酿过的,“明天我得去走亲戚,接下来几天都没空,你知道的,我妈那边亲戚多。”   沈慕南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表情无多变化,沉声道:“初八我再过来接你,穿好看点。”   江北垂下眼睛,“知道了。”不过须臾,他又眨着眼睛笑了笑,“那我穿你的白衬衫吧,嫌大就给它塞进裤子里。”   “你撑不起来。”男人想了想,说:“初六我让阿平给你送几件衣服过来。”   “你知道我尺码吗?”   “我知道。”   “嘿,你丫是不是在床上偷摸量的。”   沈慕南被他逗笑了,嘴角扯了扯,“你说呢。”   把男人送到胡同口,鞭炮声轰隆依旧,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槐树的枝桠被灯影拉得参差细长,他俩一高一矮地站着。   “外面冷,快回去。”   江北笑笑,鼻息在冷空气下发出咻咻的轻音,“嗯,那你开车慢点。”   沈慕南最后在小情人额头上落下一吻,大掌包裹住那两片脸颊,“初八我来接你。”   “好啊。”江北就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周洋是将近十一点钟才回来的,在外边晃荡了几圈,实在是冷得受不了,脚趾头蜷瑟在棉鞋里,又疼又硬,冻没了知觉。   江北的卧室从门缝里透着光,他走到门口,“哥,你男朋友走了啊。”   卧室里安静如初,没有人回应他。   周洋驾轻熟路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一边吹气一边喝进肚,胃里立时被热流包裹,舒服难挡。   卧室的门依然掩着,周洋临睡前特地去看了眼,里头的灯熄了,看来他江北哥已经睡下了。   黑暗中,江北无聊地把玩起男人送的新年礼物,是一串挂着生肖猴子的手链,他把它一道道地往指头上缠。 第65章 领证   年初八,年味渐淡, 除了一些商场仍持续着春节促销的余温, 上班族们早已整装待发投身于工作, 北市街道终于恢复了它以往的繁忙拥堵。   一大早,沈慕南的车就停在了居民楼楼下,马路对面是一家低成本的早餐店,卖些包子面条什么的, 热气腾腾的肉馅儿味虚虚渺渺地飘散出来。   江北刚跟他通过电话, 说马上就下来,沈慕南摩挲戒指的手在嘴边擎着,想起昨夜电话里的温存私语, 小情人嗫嗫嚅嚅地喊了两声“老公”,他的身体现在还淌着昨夜的那股偾张欲望。   “笃笃笃”,有人在敲窗玻璃。   沈慕南偏过头去看,江北正隔着车窗朝他温柔地笑着。他头一歪, 示意小情人上车。   “等久了吧。”江北裹挟进一股寒气。   沈慕南的视线瞥向他,蓬松的刘海服帖柔软, 眼睫毛微卷而翘, 衣服是初六让阿平送过来的那套,合身的定制衬衣,外搭一件雾霭蓝的毛衣,羽绒服还是肥大版的,把他瘦弱的身骨给虚虚地包住了。   “嗯?”沈慕南递给他一个油纸袋,里面似乎还冒着热气, “早饭。”   “谢谢。”江北把油纸袋打开了,咬了一口里面的小笼包,小声地咀嚼起来。   “里面有喝的。”沈慕南提醒他。   “唔,喝不下了,我早上在家吃过了。”   小笼包馅儿汁多,晶莹的油渍粘上嘴角,江北自己浑然不知,沈慕南看笑了,用指腹替他抹去了那点油渍,再抽出一张纸来细细擦拭自己的手指。   “一会儿要拍照,别把衣服弄脏了。”沈慕南含笑地看了他一眼,温声说:“把安全带系好。”   江北听话照做。   初八是个吉利日子,八点才过一刻,民政局的等候区就已经排起了长队。多的是腻歪小情侣,难舍难分地把肩膀黏一块,头抵头地挨着,沈慕南向来注重场合上的仪态,他只用胳膊轻轻搂着江北的腰身,不过分亲密。   等待是个漫长过程,江北索然无趣,“你排着吧,我去那边的椅子上坐会儿。”   沈慕南单调地嗯了声。他看着江北大大咧咧的背影,内心忽然涌起一阵烦闷。   大厅进门的右侧就有一排连座椅,江北走到最靠里的椅子边坐下,阳光从背后的落地窗照进来,暖融融的,后脑勺晒得发晕,他掏出手机玩了一会儿,又没觉没什么意思,左右不得劲。   无聊了片刻,他决定给他妈打个电话。   “干嘛呢?”江北埋头盯着自己的新鞋看。   江母那边可能在忙事情,叮叮咚咚的一阵响,活力四射,“刚吃完早饭,你小姨约我去她家搓麻将。”   “我昨天在小区看见赵大爷了,他儿子媳妇回来了,听说想给他爸找一伴儿。”   江母语气变了,“真的?”   “真的。”江北喜欢跟他妈耍贫,母子俩难分伯仲,“他儿子老早就有这打算了,一早就给他爸注册了百合网,咱赵大爷现在那都是高级会员了,你说气不气人!”   “你这会儿在哪儿?”   “我在工作室呢,妈,你就别逗赵叔了,你俩要真想好就赶紧好吧。”   江母假嗔,语气是欢快的:“烦死了,今天回不回来吃饭啊?”   “不回了,我那个合租的室友今天回来,说要请我吃饭。”   “行了行了,挂了,我急着出门。”   跟沈慕南领证结婚这事,江北没告诉他妈,之前男人问他想要办个什么样的婚礼,中式还是西式,江北愣了会儿,剑走偏锋说他不要办婚礼。原因?“婚礼就免了吧,我妈又不喜欢你。”   当时江北就这么跟沈慕南说的,毫无顾忌,口无遮拦,他几乎是凭着胸膈间的莫名怒气横冲直撞,大不了破罐破摔,让傻大个做他的冤死鬼去,他不想管了。   可男人沉默半晌后,居然妥协了。   队伍快排到沈慕南了,江北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男人跟前,对着他的胳膊肘拍了拍,“快了啊,前面没几个了。”   沈慕南看了眼腕表,“马上九点了。”   江北笑:“我还以为你会搞特权,插个队什么的,以前这种事你没少干。”   “一辈子就这一次,等等也没关系。”   “是不是就一次,说不准的”江北的声音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沈慕南的薄唇抿成一条细线,许久才开口:“什么意思?”   江北还是笑:“咳,你干嘛这么严肃,我这不就是第二次了嘛。”   男人扯了下嘴角,潜藏的那些危险因子渐渐浮到了明面上,他一改惯有的正经斯文,警告道:“我就这一次。”   嗓音慵懒低沉,像一块砸进心尖的石头发出来的闷哼巨响。   江北心慌,眼珠子上斜45度,用余光去瞥去探,搂在腰间的那只手沉稳收力,这下子两人贴得更紧密了,江北慌不择路躲闪避让。   沈慕南不耐烦,沉声:“别动!”   江北的睫毛失落落地朝下耸搭,如今他是真尝到这场疾风暴雨的苦头了。   “你是跟我来结婚的,把头抬起来。”沈慕南俯视那头卷毛,收敛起心绪,语气放柔了些,“听话。”   前面的一对情侣已经领完证,相依着携手离开,登记员神情麻木地等着他们。   “快点,后面的人还等着呢。”登记员催道。   “抬头!”沈慕南不依不挠,那只腕力浑厚的手愈发收力,掐断揉碎一般。   江北无路可退,眼睫毛渐渐上翘,囫囵着说:“脖子疼”   “东西给我。”沈慕南接过小情人手上的一堆证件,身份证、户口簿、还有周明的死亡证明。   登记员递过去两张登记表,手挥向一侧,“把这两表填了,然后去拍照。”   沈慕南用圆珠笔在纸业上填完了基本信息,江北的那张表才开了个头,除了名字和性别,其他一概没填。   沈慕南收笔敛目,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似笑非笑地嗤道:“不识字吗?填个表这么慢。”   江北垂眸,笔头勉强往下动了动。   登记员看过他们递交的证件信息,对江北透露出浓厚的兴趣,配偶早丧另外再婚,本不是什么稀罕事,怪就怪在沈慕南这人光鲜夺目,而且还是头婚,在她看来,这个叫“江北”的算是捡着了大便宜。但看他那样子,又像是不大情愿。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估计乱着呢,登记员收起胡乱想法,再次催促:“快点儿的,后面还一堆人呢。”      从民政局出来,江北就有点魂不守舍,坐在副驾上一句话不说,手里捏着新的小红本。情境如昨,四年前他是坐着小电驴回去的,潇潇洒洒在后座跟他老公侃大山,结果喝了一肚子西北风,回到家就开始闹肚子,眼泪哗啦地坐马桶上骂傻大个,“都赖你都赖你,你丫非得接我话”   沈慕南也是秉着一贯沉默,车速飙到最大。   到了郊区别墅,沈慕南直接把人拖进了卧室,脱衣,上床,强攻式地抵死缠绵男人的情绪彻底进入一个爆发的位点,江北被折磨化了,小绵羊般的哭腔贯-穿始终。   事后,江北昏昏沉沉,意识飘忽四散,他乖顺地蜷在男人怀里,尚还能喘着气在笑,“忒刺激了吧”   沈慕南的胸口微微起伏,汗液弥漫,他在小情人的脑袋上吻了一下,声音沙哑,“去卫生间洗洗。”   江北往男人怀里拱了拱,蹭着对方激烈的汗液,“不洗,我要睡觉。”   他很懂得怎样让自己看起来更惹人疼,懂得拿捏撒娇的分寸,或者说他是个玩弄感情的小骗子,在床上诱着男人跳下陷阱,让他心甘情愿帮自己的忙。   当真如此吗?   博弈也是要分对手的,输赢的标准从来都捉摸不定。   卫生间传来了哗哗啦啦的水声,江北缓缓睁了眼,他嗅着空气里的情-欲味道,想起了这场婚姻本身的荒唐错乱。   管家听见下楼的脚步声,就忙不迭地过来了,“先生,午饭在这边吃吗?”   沈慕南慢条斯理地系西服扣,低声说:“一会儿去公司吃。”   “那”管家是世故人,能猜出刚才主卧发生的事,“江先生要吃点吗?”   “他还在睡,等他醒了,送点饭上去。”沈慕南系上了最后一粒扣子,顿顿道:“让阿坤做些甜品吧。”   “好的,阿平正好在这儿,您现在要用车吗?”   “喊他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阿平从厨房搜罗了一圈出来,饱餐果腹,他今年在老家只呆了五天,初四就急匆匆地赶回北市,江北很少用车,就初六的时候,他按沈总的意思给江北送了一套衣服去,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两人是打算领证结婚了。   以他们沈总的社会影响力,他原以为这场婚礼肯定要隆重大办,但江北却跟他说,他跟沈慕南不打算办婚礼。咳,管他们办不办呢,反正他跟他们家小慧是要办的。   “沈总。”阿平笑着打招呼。   沈慕南点了下头。   管家忠叔在一边吩咐阿平:“沈总要用车,你来开吧。”   “行。”阿平跟上沈慕南的脚步,笑呵呵道:“沈总,咱们这会儿是要去哪儿啊?”   “去公司。”   “哎。”   临了,沈慕南朝楼上眈去一眼,吩咐管家:“让他多睡儿,一点钟再去叫他。”   “好。”管家应声。   阿平快步走出别墅把车子开了过来,又绕到后座去拉车门,迎着男人衣冠楚楚的面容,笑道:“我听江先生说,你们今天去领证了。”   沈慕南弯身坐进去,“他跟你说了?”   “是啊。”阿平踩死刹车,点火发动,“初六就跟我说了。”   沈慕南看似不经意地问:“怎么说的?”   汽车开上路,阿平扶着方向盘稳稳当当,“也没说什么,就说他要结婚了,改天请我吃喜糖,还问我什么时候结。我看江先生心情挺不错的,那天还留我吃了饭。”   沈慕南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别有深意地问:“你去的时候,他家里没其他人?”   “有个男的,不怎么说话,我说江先生要结婚的事,他好像还很惊讶,人倒是挺勤快的,洗锅刷碗都是他一个人干的。”   沈慕南没接茬,车子里陷入安静。   “沈总,你和江先生没打算领养个孩子吗?”   阿平跟在江北后面混久了,现在说话也是直来直去,想哪儿说哪儿。   沈慕南t向窗外,“没这个打算。”   “也是,小孩太吵了,家里肯定不安宁,我女朋友还挺喜欢小孩的,我跟她也快结婚了。”   “什么时候?”   “五月份结。”阿平兀自高兴,话有点多了,“再不结,她那肚子就藏不住了。”   “怀孕了?”   阿平有些羞赧:“不小心弄出来的,以后结婚了家里的事都听她的。”   沈慕南声音淡淡:“恭喜。”   阿平还停留在结婚和孩子的话题上,兴致盎然,说起婚房婴儿床什么的头头是道,男孩女孩还没确定,小宝宝的衣服已经买了大堆,沈慕南沉默下来,半晌后问道:“他会喜欢小孩吗?”   这倒是给阿平愣住了,他光顾着自己说,压根没留意沈慕南的反应,“沈总,您是指江先生吗?”   沈慕南没有说话,眼皮子半阖着,交叉而握的手指头微微动了动。   阿平自问自答:“肯定喜欢啊,再说了,孩子是感情催化剂啊,江先生不是搞艺术的嘛,干他们那行当的肯定都富有童心。”   沈慕南掀动眼皮,冷清清地撩了眼主驾的阿平,“是吗?”   晚上回来,已是深夜,别墅里昏暗沉寂。   沈慕南踱向二楼,过道的壁灯亮成一排,恍如白昼。他轻轻拧开了主卧的门,江北背对着他躺在床上,应该是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想替小情人掖掖被子,可江北的睡姿一直不雅,喜欢用四肢绞着被子,这会儿绞得紧,被子被他缠得死死的,拉扯不开。   沈慕南失笑,摆弄了一会儿小情人的脸颊,指腹轻撩过每一寸细瓷白釉,温柔爱抚。 第66章 浮生(一)   闹钟铃响,床的另一边已空落落的, 江北起床简单收拾了一下。   那场市里举办的木雕展就定在今天, 规模不大, 名头打得很响,“传统艺术文化交流会”,因为江北的作品被选其中,胡老板说要领着全工作室的人去给他捧场。   江北踢踢踏踏地跑下楼, 见着阿平就来了声招呼, “阿平,咱们走。”   沈慕南从厨房探出身,一手还在打蛋液, “早饭还没吃,去哪儿?”   “今天有个展会。”江北捏了块餐桌上的三明治,边嚼边说:“就上回你帮我走后门的那个。”   管家在旁边说道:“时间还早的话,在家里吃过再走吧, 先生今天一大早就在厨房忙了。”   江北朝厨房方向瞥了眼,这才注意到沈慕南今日的不同寻常――蓝底白条的围裙, 家居服的袖子高高挽起, 露出手腕上的百达翡丽Nautilus系列,褪去精英男的那层皮囊,这人身上冷不丁还带着点烟火气,但也是那种跟一般人不一样的烟火。   “你这身挺好看啊。”江北草草地夸了一句,抓起桌上的一瓶酸奶就往外跑,高音调子从外面传到一群人耳朵里, “走了,晚上再回来。”   风风火火的性子,不知是从哪个旮旯角里滋养出的,他要想办一件事,全家都得跟在后面鞍前马后,屁颠颠地伺候着。   管家唉声叹了口气,心想这还真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先生这样冷清的一个人对那江北真真是掏心掏肺地宠,就差把月亮摘下送他了。   展会地点还挺偏,导航了大半天,阿平七拐八绕就快开出北市了,好不容易才发现新区某个待拆的大楼门口拉了条“青年艺术家交流会”的横幅。   胡老板腆着圆滚滚的大肚腩,老远就冲他们招手,小碎步哒哒哒地迎了上来,“哎呦,这地方忒难找了。”   江北仰头打量起这座建筑物,二十层小楼寒风里独自飘零,外观也很不体面,就一钢筋水泥堆砌出的半合成品,“不是政府搞得嘛,这也太寒碜了吧。”   “就是。”胡老板深表同意,左手往前探,“走走走,咱俩先进去。”   阿平停好车,也跟着一块进去了,里面的布置还算马马虎虎,至少干净亮堂,负责人说现在正月里场地不太好租借,另外这次展会不光是木雕,还有一些字画和石刻,能搞到这么大的场地已实属不易。   “小江,看见没,你那个作品搁那儿正中间摆着呢。”胡老板指着展厅中央,语气颇为自豪。   “看见了。老板,这地儿这么偏,真有人会来看啊。”   “怎么没有。”胡老板抬腕看了看自己的大金表,气定神闲道:“这才几点,早着呢,别急啊。”   过了九点半,电视台摄影机陆续就位,参观的人也稍微熙攘了起来,工作室的其他成员没一个到场,胡老板打了不下十通电话,看他急得焦头烂脸,口飙粗话,“日,这帮兔崽子!”   江北满场转悠,碰见几个同行在交流心得,他也跟上去凑热闹,阿平嫌无聊,找位置坐着喝茶嗑瓜子去了。   电视台在采访负责人,一位“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面对镜头侃侃而谈,话中带笑,收放自如,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等他“演讲”完毕,江北故意上前去跟人套近乎,问了些作品方面的问题,“地中海”涵养好,答起问题来不矜不伐,很有学者的风度。   “你刚才说,你叫江”地中海眉头略皱,就等着对方给他接上话。   江北笑容满面:“江北。”   说着话,阿平兴冲冲地跑来,把江北拉扯到一边,“沈总也过来了。”   江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还真是沈慕南,走哪儿都是西装领带,优雅从容,“他来干嘛。”   “闲的呗,他今天不是休息嘛。”   地中海觑眼细瞅了一会儿,嘴里嘟哝道:“那不是”又像是不大确定。   待人走近了,地中海的笑才渐渐晕染开,“真是你啊沈总,老远都没敢认,上次易宁那活动,咱们见过面的。”   沈慕南点了下头,径直朝江北走过去,用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早上那三明治全吃了?”   江北四下乱瞄,“全吃了。”   “我做的。”   “一猜就是,我说味道怎么不咋滴。”江北悄悄闪过身,脚步一蹿,远远地走开了。   沈慕南扬眉笑了笑,“地中海”逮准时机,笑盈盈地往前进了几步,“沈总,刚才那是您朋友吧,挺优秀的一小伙儿,我刚跟他”   “那是我太太。”沈慕南打断他。   “是太太啊”地中海还沉浸在震惊的余韵中,瞠目结舌勉强说了几句,“优秀,真挺优秀。”   “他优秀什么,不给你们添乱就不错了。”   “哪里的话!”地中海转了思维,开始忙着攀亲带故,“沈总,您老家也是汉城那边的啊,你说多巧,我爷爷那辈也是从汉城过来的。”   沈慕南面色不动,“谁跟你说的?”   “刚才您太太说的啊。汉城吧,那儿的热干面真绝了,沈总,我知道北市有家地道的汉城菜馆,您哪天有空赏个脸,我来做回东道主?”   沈慕南的视线笼住江北,冷然道:“我不是汉城人。”   “我看江先生说那木雕是给他丈夫刻的,可能我这耳朵听岔了。”   沈慕南极冷淡地扯了下嘴角,“我太太喜欢开玩笑。”   “地中海”一时摸不准这位爷儿的脾气,生怕自己这马屁拍到了马蹄上,那可真得闹出大笑话,于是眯眼笑了一会儿,说:“那沈总,您自己先转着,我去那边看看。”   沈慕南颔首:“您请便。”   “江先生,咱去沈总那边转转啊,别把他一人晾着啊。”阿平可劲儿在一边劝。   “那么多人围着转,他还能一个人晾着?”   阿平劝不动,索性撂着不管,见他们沈总孤身站一边抽烟,瞧着心情不大好,暗搓搓收回自己观望的视线,就让自己当回瞎子吧。   高楼甚“危”,顶上的墙皮掉了些苔藓式的斑块,直直地砸到江北的鞋子上,他仰头去看,一块硕大的墙皮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兜不住了。   “啥破地方。”江北暗自嘀咕了声,身体已被人紧紧地抱住了。   谙熟的清香气,还有丝丝缕缕的淡烟草味,以及抬头看时,男人的那双洞穿一切的幽暗眼睛。   “傻站着干什么!”沈慕南厉声,把人拽了起来。   一群人围拢了上来,地中海连声“哎呦”,沈总前沈总后地关怀一通,沈慕南拨开人群,拉着江北站到了安全地带。   阿平凑上来,紧张道:“沈总,去医院看看吧。”   沈慕南蹙着眉,扭动了几下肩膀的筋骨,可能是伤到筋了,后背这会儿隐隐作疼。   江北扶着男人:“阿平,去开车,咱们去医院。”   “哎。”   “不用。”沈慕南沉声,视线瞥向江北,“回去给我揉一揉。”   “我又不是医生,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吧。”   阿平在旁边偷笑:“江先生,沈总都这么说了,你就回去给他揉揉吧。”   “地中海”一直跟到车门前,一再地鞠躬表示歉意,江北还惦记着他那木雕,临走还不忘嘱咐他们胡老板,“老板,我那木雕,你帮忙看着点。”   “有我在,你就放心回去吧。”   “千万别让墙皮给砸了,它可没人的骨头硬。”   沈慕南板着张脸,把江北的半个身子给拽回了车里,阴沉沉来了句,“开车。”   医院是没去,不过到了别墅,忠叔立马喊来了家庭医生,仔细检查后确定人没大碍,众人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主卧里,男人始终阖目不言,衬衫领褪至背部,露出一片淤青的伤痕。   江北小心翼翼地替他把衬衫领拢好,男人突然开言:“给我揉揉。”   “你背上青了一大块,不能乱揉。”江北给他系好衬衫扣子,拿了块靠垫给他垫在背后,“你靠着歇会儿,得亏不是砸的脑袋。”   男人的唇近在迟尺,江北清楚可见它的纹路形状,贴得如此近,以至于连彼此的呼吸都渐渐错杂。   江北定住胸膛间的起伏热气,稍稍偏开了脸。   “那么大个人,看见东西砸下来不知道往旁边躲!”沈慕南斥道。   江北彻底站了起身,嘴硬道:“这是报应,谁让咱走后门,不走后门,今天就没这事儿。”   沈慕南笑:“那是砸在你身上吗?”   “对啊,是你非得帮我走后门,所以砸在你身上了。”   沈慕南掀了掀眼皮,几不可闻地笑出了声,“强词夺理。”男人轻轻踹了小情人一脚,“别杵这儿碍我眼,去书房把我笔记本拿过来。”   江北闻声照做,在走廊遇见了来询问午餐怎么准备的管家,江北随便报了几个菜名,就打发他下楼了。   进了书房,关门反锁,笔记本桌面上倒是有一堆文件,江北看不懂这些,就把它们全部打包发送到了自己的邮箱,最后清除掉发送痕迹。   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分针从19划到26,整整过去7分钟。   收工走人,江北捧着笔记本走去主卧。   沈慕南抚摸着指间的戒指,视线悠悠沉沉地扫向他,“怎么这么慢?”   江北不慌不乱道:“急什么,你都闲半天了,还差这点功夫!”   沈慕南不说话,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了自己的眼镜,正正经经地戴上了,眼睛觑了一瞬,“你动过我电脑?”   “没有啊,干嘛这么问?”   沈慕南挑挑眉,“没什么。”   男人在忙工作上的事,江北就陪坐着玩手机,房间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叩击键盘发出的轻微响动。   窗外阳光不错,一树桃枝斜穿而过,芽还未发出,不过隐约能嗅到早春的艳丽。 第67章 浮生(二)   “咚咚咚”,门外三下响, “先生, 午饭好了。”   沈慕南摘了眼镜, 扶额凝神片刻,江北看他一直没有动静,自顾从床沿边站了起来准备去吃饭。   才走了两步,沈慕南的长臂就捞了过来, “去哪儿?”   江北乖乖作陪, 又坐回了原先的位置,侧目看着男人,“去吃饭啊, 还能去哪儿。”   “扶我下去。”   说是“扶”,未免言过其实,充其量就是借江北的肩膀搭了一下,主卧到餐厅, 江北压根没费多大的力。   “喷了香水?”沈慕南的鼻端轻蹭在江北的脑袋顶。   “瞎闻什么,洗衣粉。”   沈慕南轻笑, 右臂揽紧了小情人, “挺香。”   管家早就在餐桌边侯着,见着两人,笑容和和气气,“午饭是按照夫人的吩咐准备的。”   夫人江北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拧拧眉:“别叫夫人,叫我名儿吧, 听着怪别扭的。”   “江,”管家忠叔顿住了,舌尖的话生生压了下去,最后还照着原来的叫法:“江先生。”   “行吧,就这么叫。”   沈慕南一直没吭声,任江北跟管家在旁边牛头不对马嘴地周璇,他就跟个帝王似的,从北欧风的陶瓷盘子里挑拣出一块堪堪能塞牙缝的肉,丢进嘴里嚼了嚼,绷着下巴颏,丢了三字,“没放盐。”   管家微笑解释:“是夫是江先生的意思,他说您后背伤了,得吃清淡点,让厨房少放点盐,最好吃不出咸味。”   江北也用筷子夹了点放嘴里尝,苦大仇深地咽进了肚,“是有点淡了。”   沈慕南将筷子往桌上一搁,一副大爷脾气,“倒了吧,让阿坤重做。”   “别啊,这多浪费,让阿坤撒点盐花搁锅里和一和。”   忠叔站着没动,和颜悦色地陪着笑脸,就是不知道该听谁的。   江北一一扫过桌上的那些精致菜肴,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都是当天宰杀的,十分新鲜,折合成人民-币估计能抵他半个月工资,跟着沈慕南也呆过一些日子了,这人在吃食方面向来严苛挑剔,糟蹋粮食的事没少干。   “留着我晚上吃吧。”江北扭头对着管家,“你让阿坤再给我加点辣。”   “好的。”   沈慕南又来一句,“倒了。”故意抬杠似的,偏偏脸上看不出一点玩笑的痕迹。   江北急了,“甭搭理他,他就一典型的暴发户,小时候饿肚子连我啃过的半拉苹果都吃。”   沈慕南笑了笑,终于不再逗他,用眼神示意忠叔把桌上的菜先撤下去。   “进步了,现在还知道关心人。”沈慕南话里带笑,在桌底下狎昵地玩弄着江北的手,“戒指怎么不戴?”   江北的脸蛋红扑扑的,已至早春,暖气有点嫌热了,“我上班不方便啊。”   “下午别到处乱窜了,呆家里陪我,嗯?”   江北不经意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垂眼说:“下午我还有事,得出去一趟。”   沈慕南没说什么,逮着他的后腰揉-捏了一把,江北吓了一跳,嘴里直接“呀”出了声,沈慕南闻声大悦。   吃过午饭,江北去楼上休息了半小时,顺便给陈新宇发了条短信,约他出来,那人对此不大热情,一开始说的是没空。   江北憋闷,偏偏他还说不出滋味,只感觉到抓心挠肺的难受,往前面走是万丈悬崖,往后退,那是毒蛇猛兽的荆棘密林,他是被人骗到如斯地步的,一个结婚证的红本子就给他捆得死死的。   他躲进卫生间给陈新宇打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电话一通,他就急着正颜厉色:“出来!不然咱俩的事我全抖给沈慕南,你也别想好过!”   “威胁我啊。”陈新宇的口气听着不像是怕的,很无畏。   “是你骗我跟他结婚的,你现在想反悔了?”   “行行行,真服了你,你这脑子啥时候能开窍啊,把那U盘带着吧,不是说给我拷了份‘机密文件’嘛。我啊,没想反悔,就是最近忙得很。”   天大的事,落在别人眼里,不过就是茶余饭后的无聊谈资,稍有点善心的,兴许还会替当事人惋惜一两句,多数是麻木不仁事不关己。   江北用凉水冲了把脸,把反锁的卫生间门打开了,水洗过的脸,眼白处还是隐隐发红。   沈慕南斜倚在贵妃榻上,倾身将手里的烟头捻进水晶烟灰缸,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眼睛怎么红了?”   “刚洗脸进了水。”江北悻悻地走到房间门那里,回头望着男人,“我出去办点事,晚上再回来。”   沈慕南没看江北,眼睛盯着平放在大腿上的笔记本屏幕,淡声提醒道:“风大,多穿点。”   “知道了,你少抽点烟。”江北拧开门走了出去。   还是老地方,凯德广场三楼卓越咖啡馆。   江北接了两杯咖啡,那人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将近迟到了一个小时。   “路上堵车,来晚了。”陈新宇搁对面坐着,细眯着眼揶揄江北,“哟,脸上长肉了,沈慕南把你养得不错啊。”   江北不想跟他废话,拿出自己口袋里的U盘,轻轻从桌面上推给了陈新宇,陈新宇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急着接过手。   “里头是什么‘机密’啊?”陈新宇玩世不恭地问。   江北老实回答:“我从他电脑桌面上拷的,应该是什么文件,我也看不懂。”   陈新宇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拨弄了几下自己的手指,挑眉问江北:“说真的,他对你真不差,你天天跟他躺一块,良心能安吗?”   “我早就说了,我没想害他。”   “管你想没想,反正你是损了他的利益,回去查查律法,看看商业间谍罪咱国家怎么判?”   江北急道:“你还是想反悔?”   陈新宇还是吊儿郎当的不着调,“这话让你说的,搞得像我在逗你玩儿,我可没那功夫,行了,把那目击者的信息发给我,回头我帮你查一查。”   江北当即就划拉起自己的手机屏,挑出一张手写的图片展示给陈新宇看,那上面写了目击者的姓名、原住址、还有之前的联系方式。   “你现在就帮我查。”   陈新宇白他一眼,像模像样地掏出手机给自己的警-察朋友打了电话,“喂,一会儿帮我查个人,我有他姓名和原住址行,改天请吃饭,给我上点心。”   “听见没,帮你打了。”陈新宇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江北稍微放了心,声音也不似刚才那般刚硬,“那人搬家了,还能找着吗?”   “这什么年代,找个人还不容易。”陈新宇随意瞥了眼咖啡桌上的蓝色U盘,碰都没碰,“这玩意儿你拿回去吧,桌面上随便拷拷的,估计也没什么大用,浪费时间。”   “不要拉倒。”   陈新宇笑了,把江北上上下下打量个遍,“你平时跟沈慕南说话也这么冲?他怎么没找人抽死你啊?”   江北呷了一口咖啡,慢慢抬起眼睛,“别的不说,待人接物方面,他比你陈新宇绅士多了。”   陈新宇的恶趣味一下子涌了出来,玩味道:“在床上也是?”   “管的着嘛你!”   “开个玩笑而已,看把你急的。”陈新宇冲服务员招了招手,痞邪地对着江北一笑:“今天这咖啡,我请。”   从广场出来,江北就有点魂不守舍,手插进口袋紧攥着那个蓝色U盘,阿平还坐在驾驶座上张望着,耐心很足,反正他自己也知道,江北一来这地,必定会无缘无故“失踪”半小时。   见了车,江北拉门坐进去。   阿平把手里的哈根达斯递给江北,“江先生,你怎么一来这地儿就想吃哈根达斯啊,改天跟沈总说说,让他把人高薪挖回去,让人师傅天天给你做。”   “你当是挖煤呢,还挖回去。”   阿平笑,踩上油门,“咱们一会儿去哪儿啊?”   “去西大直街那边。”   “啊,去那么远干嘛?”   “我请你吃热干面,赶紧开车。”   回到别墅,大概是晚上八点多钟,偌大的房子冷清清的,管家特地过来知会一声,“先生在房间,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   江北解了大衣扣子,沿着楼梯一步步上了二楼,走廊的灯还是那么透亮,越是亮,人的心思越是无处遁形,江北轻轻拧动了门把手。   男人站在窗前,右手夹了支烟,身上还是白天穿的那套休闲家居服。   “忠叔说你晚上没怎么吃,胃口不好啊。”江北走过去,从背后环住男人,脸颊贴着背,“好端端的,你又生什么气。”   沈慕南无动于衷,弹弹烟灰吸了一口,问:“下午去哪儿呢?”   “瞎转呗。”江北的黏糊劲儿上来了,隔着衣服用鼻子去蹭男人,“唔,想起来了,我还请阿平吃了顿热干面,沈总,报销啊。”   沈慕南似乎是极轻微地嗤了声,他拿眼尾掠过江北,有点明知故问,“很喜欢吃热干面?”   “喜欢啊,我口味重。”   “去洗洗,我一会儿想做。”   江北踮脚在男人的颊边印了一吻,眼睛窃窃地偷窥过去,很长时间,直到男人发现了,他才收回了自己的小眼神。   “那我去了。”江北轻声说。   浴室里很快就是花洒喷水的声音,男人觑眼瞧着两指间的香烟一点点地在燃烧,一大截灰烬颤栗着掉下来。   惺惺作态,他不累吗?念及此,沈慕南自嘲一笑。   沈慕南是个顶好的床上高手,三两下的功夫,江北就溺成了交融于水的鱼   那瞬间到了,潮水一泻而下,江北缩在被子里小声地喘着气,沈慕南鸣金收兵,靠床头叼了根烟,“啪嗒”点燃了。   江北攀依过去,仰头看着眼前的圈圈绕绕,睫毛颤了颤,苦拧着一张脸,“说好不抽的,没一次是真话。”   沈慕南玩味兴起,把手里刚点着的烟塞进了江北嘴里,微瘪的烟嘴略有些濡湿,江北不知门道,猛吸了一口,呛得连连咳嗽。   “干嘛啊你。”江北皱眉。   沈慕南循着那张嘴吻了上去,小情人的身体仰成一个壮烈的姿势,逆流而上,将那些春情艳色一并承接下来。   月色如练,盈盈如水地洒进了室内。   “慕南。”江北窝在被子里,掰着男人的手指头玩。   沈慕南捻灭烟蒂,用下巴蹭着江北的脑袋顶,“嗯?”   江北缩成虾米状,状似无意地问:“现在想找个人,是不是挺容易的啊?”   “你想找谁?”   “想找个失联很久的朋友,他现在不住在北市,也不知道搬哪儿去了,麻烦。”   沈慕南低头看了小情人一眼,讳莫如深:“把名字给我,我帮你查查。”   江北睁着炯大的眼睛考究起男人的真心实意,手指头还在无聊地圈画着,笑笑说:“再说吧,我们都结婚了,反正你以后得帮我。”   沈慕南调整了下姿势,低头亲了亲江北,“刚才舒服吗?”   “嗯,还行吧,好像技术进步了点。”   沈慕南失笑:“去卫生间洗洗,早点睡。”   “那你抱我进去。”   “这么懒?”      书房里,沈慕南坐在转椅上,手指哒哒敲击着桌面,声响在静谧的房间中无限扩大,“嘟-嘟-嘟”的单调音终于停了,电话接通。   此时是万籁俱寂的午夜时分。   男人夹了根烟,往椅背靠了靠,“他今天没让你帮他找人?”   “有啊,找那目击者啊,我还特地拜托了我警-察局的朋友。”陈新宇是深夜玩咖,没有早睡的习惯,声音听起来中气很足。   沈慕南敛眉:“你真当回事啊。”   “我知道,那是你们郑副总的儿子嘛,我就当你媳妇儿的面,装装样子,哪能真给他找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拉倒算了,他现在跟着你,不比之前那个死鬼丈夫好多了,你说他咋想的啊。”   “你倒是知趣。”沈慕南掐断电话。 第68章 公布   胡老板拿着手机兴奋地闯进来,江北见门开了, “蹬咚”撂下了不雅观的二郎腿, 端端正正地在办公椅上坐好, 拿笑示人。   “小江,你跟沈总结婚了啊,不早说,楞大个喜事, 咋还瞒着呢。”   江北微怔, 理智还在:“老板,你听谁说的啊?”   “这还用我听谁说啊,网上全是你们结婚的消息, 你说这沈总也是,结婚搞这么低调,连个婚礼都不办。”   胡老板拉把椅子坐下来,看亲儿子似的看着江北, 喜笑颜开:“不过啊,他能放着那么多小姑娘小鲜肉不娶, 单单把你娶回家, 那对你绝对是真爱,小江啊,咱也不用太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我懂。”江北应付式地笑笑,拿起扔在桌上的手机,点了点屏幕,“老板, 我、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你忙你忙,”胡老板很识趣,不掺和人家两口子的私房话,他站起来就朝外面走,临了又转过身说:“差点忘了,这周五晚上我请客,咱们工作室聚个餐,就当给你庆祝一下。”   “行。”江北笑着说,视线定格在屏幕上的那些博眼球版面,内容大同小异,变着法子渲染北市商业才俊与木雕师的结合,甚至还登了几张江北的生活照。   胡老板走出去,顺便把门给带上了。   江北踱向窗前,拨通男人的电话,“是我。”   偏低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什么事?”   “网上怎么都是咱俩结婚的消息,连我照片都有?”   那边顿了顿,“媒体怎么写,那是他们的事。”   “唬谁呢,他们敢不经你同意就随便写?不是说好不张扬的嘛,我妈她也上网,她肯定也能看见,你让她怎么想。”   “一辈子的事,你以为能瞒多久。”电话里是纸页莎莎的动静,默了几秒,男人说:“我手上有点事,回家再说。”   午休时间,其他人都在打盹小憩,江北跟胡老板请了半天的假,坐公交车兜了十几站地回家去了,江母在阳台晾衣服,见着他人,一句话没说,自忙自的。   “妈,晚上咱吃啥啊?”江北朝着阳台问。   江母没应他,晾完衣服,转身去厨房拧了块半干半湿的抹布擦洗天然气灶,从左边擦到右边,吭哧起劲,江北站在她后面,形如空气。   半小时后,江北跨出家门,唯一的一把钥匙也留下了,三十多年的母子亲情,彻底被断了干净,那些话几乎快要将他活生生地大力剪碎。   “孩子,你走吧,随你去哪儿,我就当从来没养过你,可能隔了一层血缘,咱们就是没法母子连心,以后你就去沈家过,去跟他们做一家人。”   江北回了自己的出租屋,欧阳小聪和周洋正好都在,他跟着沈慕南以后,自己的房间就留给了周洋,当初没忍心真把这人给撵走。   周洋如今渐渐学乖了,不似以前那样瞎混胡乱,开始正儿八经地上班挣钱,从前的狐朋狗友也很少再联系,生活轨迹几乎是两点一线。   “哥。”周洋喊他一声。   “今天没上班啊。”江北的眼睛蒙了一层水汽,明眼人一看便知,“我去你屋睡一觉,有点困。”   “哎。”周洋连忙进去整理自己的床铺,把皱巴巴的被子重新叠了叠。   “甭收拾了,我就躺会儿。”   周洋手脚局促,立在一边看着江北:“那哥,你睡吧,有事你喊我。”   “嗯。”   门关上了,隔音不好的墙后面,是欧阳小聪的轻声叽咕,“他今天这是咋啦,好像不太对劲”   华灯初上,阿平在工作室外没接到人,江北的电话又打不通,家里也联系过了,管家说人没回来,最后实在没办法,他只好给沈慕南打了电话。   沈慕南没有多想,直接驱车就来到了这里,给他开门的是周洋,两人之前打过照面,周洋记得他是江北的对象。   “他人呢?”沈慕南往里探,开门见山地问。   “在、在房间里。”   沈慕南快步过去,很着急的样子,拧开房门就冲了进去,“砰”的一声,门旋即被关上。   江北一惊,半撑着身体侧坐起来看门后的人,沈慕南也在看他,隔着一张床,他俩互相把对方嵌入眼睛里。   “吧嗒”,沈慕南打开一侧的开关,房间立时明亮了。   “我来接你回家。”沈慕南低哑着声。   江北还是那双水雾蒙蒙的漂亮眼睛,像是大病一场,瞳孔虚弱无光,他哽着哭腔:“我妈不要我了,她把我赶了出来。”   沈慕南没有动,凝视过半晌后,薄唇动了动,“你还有我。”   极度干涩的一句话,恐怕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小情人这辈子最不想扯上关系的人,估计就是他了。   “还有你,”江北在自己的唇齿间重复道,忽而转了脸色,自己跟自己嘀咕:“我才不信”   “回家。”沈慕南更加放低了声音。   江北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红着眼,“回哪儿去!我妈不要我了,我回哪儿去!”   他痛恨现在的一切,痛恨没人肯帮他,更恨老实巴交的傻大个,一声不吭就把他撇下了。   沈慕南绕到床头,捧着那张病态苍白的脸,如视珍宝地看,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不许哭。”说完,他便心疼了,对着那张嘴吻了下去,是撕咬,是啃噬,是拆吞入腹,怀里人简直成了他的命。   嘴唇被摩得发白,江北反咬了他一口,男人粗喘着气,偃旗息鼓,两双眼睛狠狠地互相望着。   “你去给我妈道歉。”江北拼命推着男人,推不动就动手掐,“去啊!你去啊!”他冲男人吼。   何其无理取闹!   沈慕南耸着肩,任他打骂,平时叱咤风云的那股子劲儿,蜕成了此刻“温柔乡”里的甘心俘虏,他就差递一把刀给小情人:动手啊,我的命都是你的。   许久,折腾够了,江北被男人重新搂进怀抱,脸贴脸地抱着,沈慕南闭眼消沉在这一刻,低声道:“跟我回家。”   “我中饭还没吃,晚上也没吃。”江北声若蚊蝇。   “待会儿我们去买关东煮,我再打电话让阿坤做点好吃的,好不好?”   江北吸了吸鼻子,“嗯。”   “穿衣服,我们走。”沈慕南拍了下江北的卷毛脑袋。   出去的时候,周洋一直跟到楼下,怀里抱了箱海南岛的青芒,蘸辣椒盐吃的,他们公司给新员工发的礼品。   “你回去吧。”江北说。   周洋把那箱青芒塞进后备箱,合上车厢盖,站车尾叮嘱江北:“哥,那辣椒盐就搁箱子底下,你回去别忘了蘸着吃。”   “嗯,我知道。”   周洋以为江北是受了欺负,又不好当着男人的面说什么,欲言又止道:“我跟小聪哥都在呢,啥时候有空过来找我们玩啊,江北哥,你、你好好的。”   “上车吧。”沈慕南在驾驶座上催着,他不是很喜欢江北跟周明的弟弟走太近。   周洋瞄了眼车里的男人,沈慕南也赏了他一眼,迥然的气场使他顿感如芒在背,不觉地垂低下头,懦懦道:“我、我上去了。”   “周洋,”江北忽然喊住了他,三两步走过去,小声私语地说:“清明回去看看你哥,顺便给你爸妈买点东西带回去,钱够用吗?”   周洋鼻子发酸:“够。”   “跟你哥打声招呼,我今年有点忙,就不去看他了。”   “哎。”   江北坐车离开,胡同口的那棵老槐树下,周洋恍惚地站立在暗影里,生老病死皆是命,往后人间的桃红柳绿春雨冬雪,他哥都没那福气了。   车子靠马路边停下,江北看着男人弯身跨出去,西装革履地进了便利口,买东西,结账,然后拿着热气腾腾的纸杯走出来。   他把手里的关东煮递给江北。   “谢谢。”江北小心地接过来,拿着一串海带结反复看着,突然杵着棒子伸到男人嘴边,“你先尝尝。”   沈慕南系安全带的手顿住了,眼皮轻抬,沉沉地把江北罩进自己的视线范围,车内安静,只听得见一长一短的呼吸。   “尝一口。”江北坚持。   沈慕南愣愣地张开嘴,眼睛盯着小情人在看,嘴巴不受控地咬下了一口。   “味道还成吧。”江北就着那根串串,把剩下的几个海带结全吃进了嘴里。   沈慕南的心被松松地捏软了,放在云端游荡一遭,从里到外都是软绵绵的浮絮,很难去形容这份感受,像是雨后初霁,又像是无人之境的遥远歌声。   “小北。”   江北还在吃着,“嗯?”   沈慕南抿抿唇,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子,在小情人颊边快速亲了一下,蜻蜓点水那般。   江北没什么反应,身体微微侧偏,避开了那段灼人的目光,喃喃说着:“没擦嘴你就亲”   沈慕南轻笑,管他真心假意,他是实实在在地被小情人搓-揉疯了。   到了郊区别墅,面对满桌的八珍玉食,江北却突然没了胃口,一筷子都没动就上楼去了。   沈慕南随他去,并不强求,那些鱼肉蔬菜,他倒是用筷子一一尝了几口,忠叔说阿坤忙了一晚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   男人笑:“是不错,就是有点辣。”   忠叔又说:“全是照着江先生的口味,他喜欢吃辣嘛。”   男人用餐巾擦擦嘴,吩咐道:“准备个儿童房吧,过阵子可能会有小孩住进来。”   “好的。”忠叔心里虽狐疑,但也不便多问什么。   晚上十点多,沈慕南背倚着窗台在抽烟,走廊上静悄悄的,一眼望到头的静。   “福利院那边有消息吗?”   跟他通话的是庄严,说话声规矩刻板,“前几天三院送过去一弃婴,女孩,已经做过身体检查,很健康,就是额头上有块小伤口,就怕以后留疤。”   缭绕的烟雾熏得他眼睛眯了眯,哑声问:“多大的孩子?”   “刚出生的。”   “留意着,我抽空过去看看。” 第69章 江洲洲   陈新宇的电话十有九次打不通,唯一的一次, 接是接了, 问他找到人没有, 那边回答得敷衍,“急啥,哪那么容易就找到,耐心等着吧。”   这一等, 寒冰消融, 满城的枝干抽出了嫩芽,北市又跨过一次漫长的严寒期。   沈慕南抱着女婴出现在家里的时候,江北正在厨房跟着阿坤学做点心, 雪花酥牛轧糖之类的,是阿坤先发现了门口的一大一小,用胳膊肘碰了碰江北,让他回头看。   小女婴刚喂过奶, 圆溜溜的黑眼珠子眨巴眨巴地盯着江北看,睫毛像洋娃娃那般, 微微卷翘, 穿了一身的粉,粉帽,粉棉袄,还有一双小粉鞋。   江北放下翻炒的锅铲,微愕:“哪儿来的孩子啊?”   “你来抱抱。”沈慕南笑,不由分说把孩子塞到了江北怀里, “我捡来的。”   江北笨拙地抱起孩子,轻轻兜在怀里,那孩子不认生,没长牙齿的小嘴巴对着江北咿咿呀呀,一会儿竟还咧嘴笑了,雪白-粉嫩的婴儿肌,糯米团子似的。   “这孩子到底哪儿来的?”江北一边逗着小宝宝,一边问沈慕南。   “福利院的。”   “你怎么把她抱回家来了?”   沈慕南看他一眼,笑说:“让她给我们当女儿啊。”   “疯了吗,我很忙的。”江北没心没肺地说,视线渐渐落在小宝宝的额头上,眉毛往上一寸是块指甲盖大小的疤,“她脸上怎么有块疤?”   “估计不小心磕的。”   “没准儿是人家亲妈故意留下的,成年后好相认,你赶紧把她送回去。”江北把孩子塞还给了沈慕南,一点人情味都不讲。   女婴离了江北就开始哭,哇哇大哭,别墅的顶都快被她哭掀了,沈慕南没去哄,把孩子直接交给了一同过来的忠叔,“一会儿给她喂点奶,送回去吧。”   忠叔刚想脱口问,送哪儿去?   沈慕南又说:“跟福利院那边的人打声招呼,就说我太太不喜欢这孩子,嫌破相了,难看。”   “我啥时候嫌她难看了!”江北急吼吼地说道,一把将孩子从忠叔手里夺了过来,“我没嫌她破相。”   他打小就是这样:一颗热心,满脑袋的浆糊,最经不住忽悠,当年不就是被男人忽悠上的床嘛。   沈慕南沉沉地端详小情人,冷冷淡淡地说:“她脸上有块疤,没人会愿意收养的,送回去就只能呆在福利院了。”   江北尝过这种滋味,他小时候只不过是因为长得干瘦,就被人挑拣了五年,五年里没一个家庭肯要他,凭什么啊,都是从亲娘肚子里生出来的,眼睛鼻子不比别人少一个,凭什么要受这些气!   这样想着,江北说什么都得把这孩子给留下,大概因了点同病相怜的缘故。   “谁说没人要,我要了,再有十个这样的,我也养得起。”江北看着小宝宝说。   沈慕南给忠叔使了眼色,让他去客厅把月嫂喊进来,今天刚招来的,在哄孩子方面,她们这类人最有经验。   江北抱着小宝宝在怀里晃,可孩子的哭声一直刹不住,一张小脸哭得皱巴巴,声音都哑了。   “我来吧。”月嫂笑着进来了。   江北愣愣地把孩子交给她,小宝宝被她轻抚了三两下,突然就不哭了。   沈慕南在一旁解释:“今天刚请的阿姨,专门照顾小孩的。”   “忠叔,你有空去买点婴儿用品吧,回头找你们先生报销。”江北对管家说。   管家慈眉善目,家里能添个孩子,估计以后更热闹了吧,心里是真开心,“先生一早就让我准备好了,儿童房就在二楼,江先生一会儿去看看?”   “我怎么不知道。”江北疑惑地盯着沈慕南。   管家解释:“都是白天收拾的,你那时候还在上班。”   沈慕南笑了笑,他今天的笑比他这一年的都多,“你陪她玩,我公司还有点事。”说着就往外面走。   别墅里好不容易进来个娃娃,家里的佣人都在围着看,用他们大人的手轻轻摸几下小宝宝的“小爪子”,江北不与他们为伍,一个人自命清高地呆在二楼,偶尔杵在栏杆边偷看。   管家说的儿童房,他刚才进去看过了,是照着小公主房收拾的,壁纸灯饰摇床衣柜,一溜的马卡龙色,那些布偶玩具更是堆了满桌。   吃中午饭的时候,那孩子就被阿姨抱在客厅玩,江北一挑头就能看见,长得还有点像他,摘了帽子,也是满头卷。   傻大个说小姑娘最听话,不知道这孩子以后皮不皮。   他吃着饭愣神了一会儿,养一个女娃娃能有多难,现在给她喝奶粉,稍大一点就喂她零食和巧克力,长蛀牙了带她去拔牙,等她学会读书写字,就跟她吹自己的光辉履历,让她拿笔好好记着,以后放进作文里写,最好啊,最好是每年领她去那人的墓前看了看,告诉她,这是爸爸的一个朋友,乖,叫叔叔。   “江先生。”管家走到餐桌旁轻唤一声。   江北稍稍回过神,“啊?”   “这会儿正好要给孩子洗澡,一块儿上去看看吧。”   “好啊。”      这一天过得真快,天色擦黑,沈慕南就从公司回来了,吃过晚饭,阿姨把孩子抱给他们。   沈慕南在浴室洗澡,江北就躺在床上逗小丫头玩,跟她一块疯一块闹,小丫头的手脚还不太利索,挥舞着小胳膊想往江北肚子上爬,短腿一直扑腾不上去。   “她在干嘛。”沈慕南擦着头发出来。   “你自己看啊。”   咿咿呀呀,嘴巴里不停嘟囔着,像是着急了。   沈慕南失笑:“来,爸爸帮你。”他把孩子托起,轻轻搁到江北的肚子上,自己顺势也躺了下去。   “喜欢吗?”沈慕南咬着耳朵问。   “喜欢,这孩子长得像我,特别好看。”江北说话总是没羞没臊,自恋起来也是平铺直叙,一点不懂谦虚和害羞。   “让她跟你姓,你给我们女儿取个名字。”   江北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垂眼看着肚皮上的女娃娃,“叫江洲洲吧。”   男人僵了一瞬:“哪个‘周’?”   “亚洲的‘洲’。”   “‘洲洲’”男人沉言:“还不错。”   江北仰躺着托起小宝宝,嘴里“啵啵啵”地逗她玩。   沈慕南的手忽然从睡衣下摆慢慢探了进去,江北好比一条被剥得精光的鱼,在那只温热的大掌下翻腾跳跃。   经不起几下子挑-逗,江北羞红着脸:“别,孩子还在呢。”   沈慕南笑了,喘息声在江北耳边收拢,把孩子抱下床,扔给了负责照顾的阿姨,一会儿回来,江北已经背对着房门侧躺着睡下了。   “小北。”沈慕南贴上去喊他。   “睡吧,今天太困了。”江北迷迷糊糊道,多少也有点装的成分,因为他今天实在没那份兴致。   沈慕南伸进他睡衣里摸,边吻边哄:“就一次。”   “你好烦啊。”江北扭了几下,眼睛还是闭着的。   也许是前戏做得足,江北哼哼唧唧地窃笑,身体渐渐有了反应,沈慕南吻得旖旎情-色,额头湿哒哒的出了些汗,低哑着声问江北笑什么。小情人可不给面子,舒舒服服地仰躺着,手指头不安分地乱挠起男人的头发,“你管呢,忙你的。”   情-欲里的嗓音,即便是在骂人,那听上去也是酥人耳朵的,沈慕南重重闷哼了一声,抱着小情人一同沉浮   家里自江洲洲来了后,欢声笑语渐渐多了,有时候江北从二楼下来,就看见一群人抱着娃儿在花园里晒太阳。要是想抱抱孩子,他得拨开这一大群老妈子,伸过去两只胳膊,嗓门还得洪亮,“来,把孩子给我。”每次必提醒刘妈,“别老说方言,练练普通话,万一被孩子学了去。”   众人都笑,就说这孩子还没到学人说话的时候呢。江北才不管,抱着娃娃就往家里走。   等小丫头再长大些,他就抱回去给他妈妈看,雪白-粉嫩的小娃娃,年长女性都会喜欢的。   前几天,大学班长在班级群里发通知,15周年聚会的时间和地点已经定好了,上次报名说要去的人先把经费给交了,每人一千。   江北二话不说,连发了五个200元红包。   班长是女人,话不多,一一点开收下,有几个混得不错的男同学就明着暗着问江北:最近在哪儿发财啊?   江北:在北市。   男同学甲:做什么?   江北:还能做什么,木雕啊。   男同学乙来劲了,他是他们班最早一批转业经商的,挣得盆满钵满,北市三套房,还是有些吹嘘资本的,他问江北:应该挺挣的吧,年薪多少?   江北:十来万吧。   男同学乙:还行啊,一年也够买一平米房子啦。   江北又不傻,听得出来这是嘲讽话,便说:我又不差房子住,好几套呢,买房子干嘛。   男同学乙没再搭腔,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心想:你丫就吹吧。   班长:@江北,你上次说周明也要来,我这边联系不到他人,他到底来不来啊?   江北沉默,半晌才给了回复:周明回老家有点事,来不了了。   班长:好吧。   上大学那会儿,周明追求江北这事几乎是人尽皆知,别的同学习惯了把他俩放一块提,既然问了江北,有人就开始打听起了周明的近况。   男同学丙:周明是不是真发大财了啊,前几年班级群里他还偶尔冒个一两句,这两年连话都不跟我们说了。   男同学丁:这得问江北啊。@江北,你知道他这几年在哪儿混吗?   这次回复又是一次长久的迟钝。   江北:我不太清楚,他之前跟我说回老家了。 第70章 同学会   聚会地点是香江饭店。   江北在脑子里竭力回忆那些过去的大学片段,零零星星的, 根本拼凑不完整, 面对十五年后的重聚, 他甚至搜肠刮肚想了许多吹牛逼的假大空话。   发光发彩的人生,总是要显摆给别人看的,他自己倒没什么可以传颂的光辉事迹,那么就当去图个热闹。   “江北!”   包厢门刚推开, 前几天在群里奋力宣传自家房产的那哥们就上去给了他一个熊抱, 搞得分外亲热。他叫徐晃,跟三国时期的一位武将同名,这哥们体重足, 底盘稳,坐下来像座岿然不动的大山。   “这都等你老半天了。”徐晃手一挥,“吴铭亮快过来,你室友!”   话说着, 一位戴眼镜的男士走了过来,站定后, 上上下下打量起江北:“我天, 十几年了,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江北笑:“你也没多大变化啊。”   “哪有,你看我脸上这褶儿。”吴铭亮指着额头给他看,脑门上确实长了好几道褶子。   “上次听你说,你在别人手底下干,哎我记得毕业那会儿, 你妈不是给你办了个工作室嘛。”   江北随口解释:“碰上金融危机,后来倒了。”   徐晃插了一嘴:“那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嘛,上次在群里说多少套房子来着?”   “十几套。”江北挺直了腰板,吹嘘道:“两套由自己住,其他全租出去了。”   徐晃压根不信,这哥们一步步白手起家,牛逼是真牛逼,就是人一发迹,容易飘,特别爱四处找存在感,江北当年一毕业就有房有工作,还总没事在班级群里发发牢骚,“我妈给我买的那房子太小了,都不到一百平。”   你说招不招人烦!人徐晃都快烦死他了!能不记仇么。   “你这也太夸张了。”徐晃抬了抬手腕,露出自己那五十来万的手表,“怎么,你家是拆迁户啊?”   江北不甘示弱:“全是炒股挣的,七八年前不是牛市嘛,但凡砸进去钱,都能连本带利翻好几倍。我这就是踩狗屎运了,正好赶上了。”   徐晃扬了扬手腕,假装自己在挠痒痒,表盘闪烁着金属的光泽,“还是你混得好啊,以后可得关照下我们这些老同学。”   “哪有,就是比你运气好了点。”   “行,你现在口才是真不错。”徐晃维持着一份微笑,优雅从容地走开了。   吴铭亮在旁边杵了半天,人走了,他才有机会搭上话,“甭搭理他,刚才搁这儿秀半天了。”   江北无所谓道:“没事儿,我以前也总爱吹牛逼。”   “是,可喜欢显摆了。”   江北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跟老同学重聚,算得上是近期最愉快轻松的一件事。   “哎周明怎么没来?”   江北的笑容凝在一瞬,嗓子呈半哑的状态:“我不知道,我跟他也没联”   “别瞒了,我知道你俩结婚了。”吴铭亮笑了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挨个找了十多页,“奇怪了,之前还存了张你们结婚请客的照片,还是周明发给我看的,我找找。”   江北也在盯着吴铭亮的手机看,企图能在别人的手机里窥见傻大个的过往痕迹,目光虔诚,又显得有些急躁。   “咳,找不着了,不知道存哪儿去了。”吴铭亮收了手机。   江北眼底的光,“啪嗒”一下,闪灭了。   “本来那回我也要过去吃你们喜酒的,周明都跟我说好了,结果公司临时派我去外地出差,没去的成。”吴铭亮说得随意,甚至还打趣起江北:“怎么,你俩现在是在避嫌吗,还是两口子闹矛盾了?”   江北的眼神看上去有点空:“听过终南山吧,我以后要跟周明搬那儿住去,他先勘测地形去了。”   “合着寻仙访道去了,我说怎么联系不到人。”   江北只笑,不接他的茬,一会儿女班长过来,点了点到场的人数,三十人的包厢差不多来了一大半人。   服务员上菜,众人把酒,三三两两间卖力寒暄,感伤的氛围营造得很好,乍一看以为是在开追悼大会,某位男士的眼眶里,依稀还泛出了珍贵的泪花。   江北被灌了大半瓶白酒,整个人迷瞪了辨不清东南西北,在座的男同学无一例外都喝大了,只有几个女同学还清醒着,夹起筷子专捡蔬菜吃,挂嘴边就一句话,“不吃不吃,减肥呢。”   喝酒,吹牛逼,面红耳赤地高谈阔论,江北在这一群糙爷们中间,显得格外年轻,不太像是他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其实仔细看,细小的皱纹也已爬上眼尾。   岁月不饶人,此言不虚。   “江北,周明的电话怎么老打不通?”坐他旁边的女班长问道。   江北没听清,醉眼猩红地凑过去问:“什么?”   女班长提高了音量:“我说,周明的电话怎么老是打不通,咱班就剩他一个了,一直联系不到人。”   江北直接对着瓶子吹了一口,烈酒辣喉,他本能地痉起眉头:“死了,前几年被车给撞死了。”   周围人还在拼酒说闹,女班长安静了,略略垂眸,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猛地回看江北的那张脸,酸甜苦辣交织起的一张男人的脸。   清秀,白皙,眼睛里似乎蒙了一层雾。   听说周明追过他,听说周明追了很多年。   也听说爱情,十有九悲。   酒过三巡,中途奔了几趟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黑地,尚还记得给陈新宇打电话。   那边一直不接,他就举着手机一遍遍地拨,真喝大了,其实压根不清楚自己在干嘛。   “大晚上的你又在搞什么!”陈新宇严声质问,他直觉自己已经表现得够明显了,奈何这人还是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这边贴,三天两头的打骚扰电话!寻找目击证人,说得轻巧,一个无辜者凭什么要帮你作证?沈慕南都不肯帮的事,他能有什么办法?   “我在喝酒呢”   “操!你他妈的真是蠢!”   陈新宇火冒三丈,直接撂了电话。   聚会结束,一众人踉踉跄跄地走出酒店,阿平这边一直在酒店门口等着,见江北出来,连忙上去扶住他。   “这、这你车啊。”吴铭亮结巴着说。   阿平想不明白这种八百年没联系的同学有什么见面的必要,催着江北:“江先生,咱们回去吧。”   “回哪儿去啊?”   阿平知道江北是喝多了,耐心道:“走吧,沈总还在家等你呢,打你电话一直没接。”   “不走。”江北甩开了阿平的手,拉着吴铭亮,“我还没跟我同学说完话呢。”   吴铭亮也已不省人事,倒在江北肩上,唔囔不清道:“下次见、见面,还得”   阿平实在没办法,给沈慕男拨去电话,很快就通了,“沈总,江先生喝多了,这会儿赖着不肯走。”   “我马上到。”男人的声音低沉微冽,听不出半点感情。   早在给阿平打第一遍电话的时候,他就拿上车钥匙出门了,突然而至的同学会像颗危险的定时炸-弹,也许下一秒就会迎来一次爆破,彻底击毁现下的安逸生活。   沈慕南一身休闲装,挺拔的身段在灯光的暗影里,蜿蜒清晰,他从阿平手里搂过江北,这人迷晕地就势倚在他怀里,嚷嚷着:“你谁啊?吴铭亮呢”   吴铭亮半醒半晕:“江北,电话,咱留个、留个电话。”   “我的啊。”江北拱开了沈慕南,又上去拉住吴铭亮的手,“189XXXXXXXX。”   阿平眼瞅着他们沈总的表情愈发阴郁。   两人的手互拉着,亲亲密密,十来年的同学情这会儿“如胶似漆”地黏在彼此手上,男人终于看不过眼,攥住了江北的那只手,沉声道:“跟我回去。”   华灯照彩,酒店对过的街道上,车流不绝。   吴铭亮指东打西地说:“下、下次把周明喊上,咱仨聚聚。”   江北爽快道:“我来请客。”   “不不不,我请我请。”   “不行,我请。”      沈慕南冷眼相看,“周明”那两个字,他刚才听得分明。   惜别够了,江北才想起要回去,东倒西歪地往前面走,沈慕南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沈总。”阿平喊了声。   沈慕南死死盯着前面的那抹倔强身影,声音干涩:“嗯?”   “江先生他、他今天喝多了。”意思是他说了什么话,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吴铭亮还站在酒店门口,眼看着江北快要跨上马路了,他迷瞪着干着急,突然旁边那个男人冲了过去。其他的,他就看不真切了。   同学们基本都打道回府了,空阔的酒店门前,只寥寥几个人影。   “干什么!”   江北迎面被兜进熟悉的怀抱中,鼻息间是清淡的古龙水味道,他仰头去看,男人的俊美五官在他的视网膜上逐渐成型。   “慕南,我喝多了。”   沈慕南僵持着没动,神情莫测,汽车从他们几米外穿行而过。   良久,男人无奈妥协:“走吧,我们回去。”   车子平稳前行,江北伏在车窗上无所事事,晚风撩人,酒醒了不少,从沈慕南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小情人的半个后脑勺。   “你不冷吗?”沈慕南问。   江北没说话,迷迷糊糊间好像是睡着了,但后脑勺偶尔还会动几下。   男人不再自讨没趣,抽了根烟叼在嘴里,顺便用右手探了探江北的冷热,还好手心不凉。   回到别墅,室内温度高,那些酒气刹不住地从胃里往外窜,翻江倒海地折腾,江北趴在马桶上干呕,整个胃都快要呕空了。   “我让他们煮点醒酒汤。”   江北背对着男人,连连摆手:“吐出来就好了,不用喝什么汤,本、本来胃里就水多。”   “下次别再这么喝了。”男人沉声。   “应酬,”江北扭转过头,酒晕还在:“你懂啥叫应酬吗?”   “你那只够塞牙缝的工资还能叫应酬?”   江北笑了,拿眼睛瞪他。   把小情人伺候上了床,时间也已接近零点,沈慕南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就见江北拿着手机在自拍。   “在干什么?”他把自己擦头发的半干毛巾盖到了江北的脑袋顶上,倚过去搂住小情人,“这么自恋啊,嗯?”   声音里隐隐约约含着笑。   “别烦我。”江北顶着一块白毛巾,对着前置摄像头左看看,右看看,有种哥伦布探索美洲大陆的劲头,过了一会儿,指着眼尾的纹路给沈慕南看:“你看我这儿,是不是长褶子了?”   沈慕南失笑,抚了抚小情人的脸:“我不嫌弃。”   江北放下手机,忽然一把揪住了沈慕南的右半边脸。   四目赤-裸相对,沈慕南舔了舔嘴唇,“做什么?”   “给你揪出点大褶子。”   男人情动,欺身而上。   仿古的暖黄壁灯下,唇齿相触   “小北。”沈慕南埋进小情人的颈窝,把他的手也一并掖进被子里,“我们女儿长牙齿了。”   灼热的呼吸忽轻忽重地喷-薄在脖颈间,有些痒,江北心不在焉地问:“几颗啊?”   “两颗小门牙。”   “时间可真快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这个节奏问题,江北很快就知道沈慕南跟陈新宇的事儿了,大概还有三四章吧,可能都不到,别急吼!(吼,真特么是狗血剧情!) 第71章 又一年   日子过得飞快,一晃一年快过去了, 江洲洲牙牙学语, 偶尔会咿呀着喊一声“爸爸”, 漂亮水灵的大眼睛像极了江北,还有那头天生的卷毛,更是如出一辙。沈慕南很疼这孩子,小儿流感爆发那阵子, 孩子都是跟着他们睡, 夜里喂奶粉换尿布,全是他一个人亲力亲为。   事事淡薄的人能做到这份上,着实不易, 旁人看在眼里,心里头一估摸:大约是因为这孩子长得像江先生,男人完全是把她当成自己跟江北的亲生女儿在养。   “金陵分公司那边有点事要办,大概要半个月回来。”   江北点点头, 手里的铅笔还在素描纸上来回描摹,笔触温柔坚韧, 伴随着莎莎的声响, 接连不断。   他最近在自学素描,听着挺像一回事儿,其实就是胡描乱画,达芬奇当年是临摹鸡蛋,他比大师还高级,一出手就是蓝天白云。因为职业缘故, 他本该是有点绘画功底的,可沈慕南看他那画,真心看不出哪里好看,就是几团棉花状的云朵,周围再加一点阴影。   “你要不要一块过去?”沈慕南边打领带边问。   江北停下手里的铅笔,看了他一眼,说“不要”,然后继续莎莎作画。   沈慕南牵起嘴角笑了笑,搬来一把椅子坐在画板旁边,耐心看着,修长的手指在领带结处略微调整了下形状,动作娴熟。   过了几分钟,沈慕南又问:“就当是休假旅游,真不去?”   “烦不烦,说不去就不去。”   沈慕南从椅子上站起身,长腿直立,宠溺地捏一把小情人的脸颊,嗔嗤道:“不识趣。”   江北忽然开言:“外面哪有家里呆着舒服,什么休假旅游都是唬人的,陪你玩才是真的,我才不上当。”   沈慕南觉得好笑,故意往细了问:“陪我玩?玩什么?”   嗓音懒散低沉,很像是言有所指。   江北被他问噎住了,也知道这人心里在想什么,寻常的对话莫名其妙步入一种情-色的走向,真他妈的想骂娘。   “还能玩啥,陪你斗地主呗。”江北装傻充愣道。   沈慕南笑了,揉了揉小情人的脑袋,“不逗你了,太能装。”   江北得意暗笑,手上的笔莎莎得更加起劲,很有龙飞凤舞的感觉。   沈慕南看在眼里,嘴角不经意地扯出了些弧度,“过几天孩子要去体检,别忘了。”   江北头也不抬:“这我比你记得清,还用你提醒?”   “还有一天时间,好好想想,要不要跟我一块去,我听说,那边的小吃挺多的。”   说完,沈慕南拿起西装外套就往外走,他今天早上有个很重要的会议。   “你这人不适合讨老婆生孩子。”   江北突然冒出了这么句话,沈慕南的脚步随之一顿,回头看他。   “目的性太强。”小情人呲牙笑嘻嘻。   没头没尾的,沈慕南皱眉不解:“什么意思?”   江北收了笔,半真半假地说:“啥事儿都喜欢刨根究底,还总话里话外套路别人,也就我聪明,一眼看穿。”   沈慕南认真想了一会儿江北的话,然后沉默着走开了,窗外冬雪皑皑,一片白茫茫的干净世界,麻雀在清晨里啁啾欢闹。   一楼传来婴儿的几声啼哭,江北换了身衣服也下楼去了。   阿平早早地在楼下候着江北,忠叔喊他过来吃早饭,厨房里刚做好的烧鸭粥,还有一些烧卖云吞之类的。   “江先生。”   江北冲他笑了笑:“来这么早啊。”   阿平玩笑道:“来得早还能在你这儿蹭顿饭,可不得早点过来嘛。”   江北从阿姨手里接过孩子,抱怀里逗弄了一会儿,小丫头很快便不哭不闹了,咧着小嘴咯咯笑。   阿平从厨房里拿了个蟹黄包子吃起来,刚出炉的,很热乎,捏在手里还有些烫,他瞅着江北怀里的小婴儿,说:“这小丫头跟你长得真像,长大了肯定漂亮。”   “哟,真会拍马屁。”   “啥呀,大实话。”阿平乐呵呵地咬了口包子,蟹黄馅儿鲜美汁足,“小孩儿好不好看,打小就能看出来,我家那小子还好是像小慧,要是像我,那可就磕碜了。”   阿平前不久刚升级当爸爸,是个七斤多的大胖小子,家里人宝贝得紧,他爸妈特地从老家赶到北市,专程来伺候坐月子的儿媳妇和小孙子。   “沈慕南呢?”江北粗略扫了一圈,顺手把孩子塞给了阿姨。   “先生他出门了,前脚刚走。”管家解释道,接着又说:“他让我提醒您,今天降温了,出门要多穿点。”   江北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吃过早饭,江北就让阿平开车送他去工作室,适逢年末,胡老板说是要给他们开个小会,开完会顺便把今天的年终奖给发了。   小唐他们还是不待见江北,每天上班低头不见抬头见,愣是能一句话不说,小作坊工作室,平时不忙,外面叽叽喳喳聊得热火朝天,江北这儿冷清清的,就快闲出屁来了。   有时候实在无聊了,他会给家里打电话,问问孩子的情况,再没什么可问的,他就给沈慕南发发微信,问他午饭吃了什么,晚上啥时候回来一通瞎问。   你说这日子吧,不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顺便智斗婆婆家庭和睦,沈慕南他妈现在又不跟他们住,他连对付婆婆都省了,舒服日子别提多招人妒呢。   再等些时候吧,等到小丫头会奶声奶气喊“姥姥”,他就抱回家扔给他妈玩,不要不行,不然就让丫头哭给她看。   工作室今天的气氛有点怪,江北一进来就发现了,以前好比是市井小民的茶话会,这会儿安静得如同幽深冷宫,没一个人吱声,胡老板的办公室大门威严禁闭,看不到里头的风光。   “咋啦这是?”江北随意问道。   一人偷偷通气:“他儿子期末成绩出来了,班级排倒数,老师开家长会,老点他儿子的名儿,昨儿一晚上没睡好,刚才拿我们撒气呢。”   “这得考多差啊,能把人气成这样。”   那人压低音量,嘴巴就快贴上江北的耳朵了,“语文63,数学61。”   江北一愣:“这不还行嘛,咱老板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一百五的卷子。”   “行这孩子有出息。”   胡老板冷静过后,挺着大肚腩走了出来,小弟们俯首帖耳,面面相觑,生怕老板为了解气克扣他们奖金。   江北作为一众小弟的代表,率先跨了出来,中气很足地喊道:“老板。”   胡老板亲切地“哎”了一声。   “啥时候开会啊,大家都等着呢。”   “对对对,”胡老板照着自己的脑门就是一下猛烈的拍击,“被那兔崽子气糊涂了,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晨会简单粗暴,主要就针对一件事――年终奖的发放问题,今年呢,效益不错,胡老板大发慈悲,决定给每人发放三万块,最后关节询问大家意见,大伙儿一句话不说,鼓掌,全票通过。   “拍什么手,夸夸我不成啊,整个北市,也就我这么个活菩萨老板。”   大伙儿都笑,心里美滋滋。   “江北,你跟我到办公室来。”胡老板瞟了江北一眼。   江北跟着进了办公室,胡老板直接就从抽屉里掏出一沓钱,摆放在桌上,“小江,今年多亏了你,这钱你拿着。”   “老板,你咋又给我单独开小灶,这钱你拿回去吧,我不差钱。”   “咳。”胡老板自顾自地叹了声,“你说我这什么脑子啊,你又不缺钱,算了,沈总什么时候有空啊,我请你俩吃个饭。”   “最近估计不太行,他要去金陵出差。”   “没事儿,啥时候回来你告我一声,你家先生这一年没少帮我的忙。”   “行,我回去跟他说一声。”   晚上睡觉的时候,江北还真跟沈慕南提了这事,好歹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平时见面那都得点头哈腰的,谁知到了男人嘴里,一句“没那功夫”就给人回绝了。   江北有点生气,嘟囔道:“干嘛啊你这是,谁招你了。”   沈慕南靠在床头,在灯下看书,口中逸出了一声轻笑:“逗你玩的,等我回来再说。”   “别了,您忙自己的事儿吧,我们作坊小,高攀不起沈总。”   沈慕南放下书,伸手揽过江北,眉头紧拧着细究起小情人的面部表情,“真生气了?”   “哪敢啊。”   沈慕南凑近江北,在他脖颈间小心翼翼地吻了两下,声调温和又重欲:“好像还生我气,要不我让你开心开心。”   江北吓得一激灵:“干嘛啊!你好好说话,别搞这一套!”   沈慕南玩味兴起,嗓音愈发显得低沉暧昧:“搞哪一套?”   “封建淫-荡!”   男人闻言大笑,捧起反扣在床头柜上的书继续翻阅着,也不去看江北,直接就说:“等我回来,我请你们老板吃个饭。”   “随便。”江北钻进被窝,施展了几下花拳绣腿,高高兴兴地梦会周公去了。   翌日,沈慕南飞去金陵。   江北推着婴儿车从以前那出租屋里出来,天空灰蒙蒙的,看着是要下雨,不一会儿,周洋从楼上跑了下来,停住步子,稳了稳气息:“江北哥,伞。”   “不用,有人来接,马上就到了。”   周洋递伞的手又收了回去,看了眼推车里的孩子,“他对你”话音顿住了,下一秒转了声调:“那我上楼去了,有空你再来玩。”   江北朝他挥了下手,指着楼道口的方向,“快上去吧。”   阿平就快到了,江北推着婴儿车往胡同口走,早市热闹,两边的小吃店铺热气腾腾地张罗起来,肉汤的味道醇香浓厚,离了老远,还能闻见。   一辆银灰色宾利横截住了前路,江北刚想绕开,后座车门忽然就开了,从里面露出半张世故沉稳的脸,那张脸缓缓转了过来,不怒而威:“孩子,我想跟你谈谈。” 第72章 寻人(一)   江北攥紧手里的婴儿车,低头喊了声“叔叔”, 后座的那双狐狸眼睛看出了端倪, 不紧不慢地问他:“你怕我?”   “我女儿一会儿要去体检, 今天没时间跟您谈,先走了。”江北调转婴儿车的方向,慌不择路地往胡同的另一头走,很快, 车上的司机下来了, 以健硕的体型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江北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何况他还带着孩子呢。   司机把婴儿推车塞进后备箱, 江北抱着小丫头被胁迫着坐上车,与沈父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江洲洲睡得很熟,小嘴儿砸吧砸吧,就跟在喝奶似的。   “从哪儿抱来的?”沈父无意间瞥了一眼。   江北收紧了最外一层的小毛毯, 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戒备动作。   沈父无心计较这些小把式, 他半阖着眼,脖颈微微后仰,看来是打算小憩一阵,江北盯着窗户不说话,还算宽敞的车厢内一度静默。   没一会儿,江北兜里的手机响了, 欢快的铃音打破了这份安静,沈父眉头一痉,目光不耐地抛向江北。   “喂,”电话是阿平打来的,久等不到人,他有些着急了,“没事儿,我妈找我有点急事,我直接打车过去了,嗯,放心吧不用跟他说,你先回去吧。”   汽车开至一个类似于庄园的地方,位置远离市区,尚还保留着一份清新的自然风光,两侧槐树成林,叶子早在深秋时节凋敝落地,如今光秃秃的枝干下只有一条单调的水泥马路,直直地通向不远处的大宅子。   车子在门口停稳,司机先下来,从车头绕到后座,毕恭毕敬地替沈父拉开车门。   沈父跨步下车,虽年过花甲,脊背依然笔挺,不似一般老年人的龙钟佝偻,江北抱着孩子跟在后头,孩子还没睡醒,对外头的世界浑然不知。   “把这孩子抱下去。”刚踏进宅内,沈父便如是吩咐。   江北紧抱着不松手,冷声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女儿不会吵的。”   沈父给一旁的佣人递了个眼色,那人会意,伸手从江北怀里夺走了襁褓,力道粗暴,江洲洲直接就被弄醒了,这回很懂事的没哭没闹,眼珠子咕噜噜地盯着江北看。   “干什么你们!”江北急眼了。   沈父一派老沉,狐狸眼睛微眯着光:“我还不至于拿个孩子开刀。”   江北稍稍松劲,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拿出奶瓶和奶粉交给一旁的帮佣,“一会儿她要是哭了,就给她冲点奶粉喝。”   “老余。”   沈父喊一声,随后一位大约六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过来,面容和蔼,步态动作之间,亦能看出尊卑上的恭敬,这人应该是这儿的管家。   “把楼上的客房收拾一下。”沈父话不多,直达要意。   老余应了声,转头就开始指派打扫布置的人。   之后江北跟着进了二楼的某个房间,室内完全是复古装扮,原木色的长条茶案前后各置两个矮凳,一盏仿古落地灯立在旁边,灯罩上似乎还是仕女簪花的图样,墙壁更不必说了,白色为底,上挂泼墨山水图,其余空间有翠竹和鸟笼,笼子里是一只会说话的红嘴鹦鹉。   真够显摆的,喝茶还能整出这些名堂,那以后要拉个屎,不得沐浴焚香啊。江北暗暗嘀咕。   沈父径自坐下,这时有佣人端来一套紫砂壶的茶具和电磁炉,一一摆好,电磁炉应该是煮茶用的。   “坐吧。”沈父说。   江北在他对面稳稳坐下。   沈父十分专业地倒腾起了自己的茶艺,温水入壶,茶水快干了再蓄水,小火慢炖,继续蓄水磨磨叽叽倒腾了二十分钟,江北看得直打瞌睡。   煮茶仪式完毕,沈父给他俩各自斟了一杯,江北没跟他客气,捧着紫砂杯一饮而尽,好喝是好喝,就是不怎么解渴。   “叔叔,你家有白开水吗?”   沈父没搭腔,端起紫砂杯,细品个中味道,良久,放下杯子,看着江北说:“茶不是你这么喝的,简直糟蹋。”   江北憋不住心事,心直口快道:“我又不是来喝茶的,您找我什么事?”   “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沈父端详起江北的面部表情,自己也差不多猜出了些尘缘因果,眉头微皱:“跟你一样?无父无母的孤儿?”   江北立时反驳:“不是孤儿,她是我女儿。”   沈父听闻一笑,低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水,不置可否地说:“要是我说,我可以给你们父女俩一大笔钱,你能带着这孩子离开沈慕南吗?”   “是你儿子抱回来的,那也是他女儿。”   这句话,江北从没跟沈慕南说过,洲洲是周周之意,男人怎会不懂?心思藏得深罢了。但江北偶尔也会起生出别的想法来,比如,这孩子是他们的女儿,他和沈慕南的。   沈父摇摇头:“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现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年迈的父亲,他在求你放过他儿子。”   江北垂眸,半晌才从嘴巴里挤出几个字,“有白开水吗?我有点渴。”   沈父喟叹了一声,极轻蔑的,“喝茶吧。”   江北一连喝了两杯,嗓子眼里的燥火堪堪灭了,“我们一家三口过得挺好的,您的要求,我没法答应。”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孩子,你这性子太过莽撞,迟早要吃亏的。”   体面人干体面事,威逼利诱方面,老狐狸只会比他儿子更胜一筹,大活人凭空消失这种事,北市每年都会发生。   江北给孩子喂完奶粉,伸手去摸裤兜的时候,发现手机不见了,他抱着孩子跑上楼,躲进了其中一间客卧。   如果刚才顺嘴答应,也许情况要比现在好很多,江北克制着保持镇定,恐惧却如一条滑腻粗-长的蛇,一寸寸的缠绕至全身。   没等缓过神,走廊里忽然传来愈来愈近的脚步声,门把手被拧开了。   沈父就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孩子,我送你走吧。”   江北颤着声问:“去哪儿?”   “远一点的地方。”   “多远?”   沈父只笑,不说话。   江北望着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心说这次是真完了,人也奇怪,一旦知道在劫难逃,反而比刚才胡思乱想的时候要镇定很多。   早在江北的电话几遍都不通,而阿平说江北回了他妈家的时候,沈慕南就觉出了不对劲,他顾不得金陵这边的一大堆烂摊子,怎么来的,又怎么回去了。   事情很简单,沈慕南从沈母那里要得了沈父现今使用的手机号,通过定位确定位置,车速飙到250,穿越大半个市区到达目的地。   那时候天色已黑,宅子一圈光影蒙蒙,在密如织网的雨丝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沈慕南下车按门铃,雨水顺着发梢滴答而下,汇聚于下巴的紧绷线条处,眼底冷得骇人,莫可逼视。   开门的佣人认识沈慕南,大气不敢出,唯唯诺诺地闪身到旁边去,给男人让出了一条道。   鹅卵石铺就的庄园小路,走上数百米的距离,前方是一幢中式别墅。   沈父完全没想到他这个儿子办事会这么快,本该在金陵的人突然一下子出现了,虽始料未及,倒也不慌。   “人是不是在你这儿?”   沈父坐在沙发上没正面答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淡青色的烟雾虚虚渺渺的漂浮着,“把湿外套脱了吧。”说完交代一旁的佣人,“拿条干毛巾过来。”   “他在哪儿?”沈慕南杵立着,声音干涩。   沈父倾身捻灭手里的半截雪茄,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明知故问道:“你说谁?”   沈慕南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扯开领带扔到地上,掷地有声,满腔愤怒腥红了眼,“他如果出事了,你也别想活。”   周围佣人都静了,一律俯下头,偌大的厅堂死气沉沉的。   “沈慕南,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沈慕南直视自己的父亲,咬合肌动了动:“我也再问你一遍,他人在哪儿!”   “人丢了,跑我这儿来要人,我可变不出一个大活人来。”沈父算准时间,江北这会儿估计已经被送出北市,只等明天接应的人一到,远离国境天涯海角,没人会找得到他。   这时,佣人的干毛巾递过来,沈慕南揪住那个无辜的女佣,狠声发问:“他人呢!”   女佣是个一米六几的中年妇女,经他一吼,完全被吓懵,哆哆嗦嗦地指着二楼方向,“那个孩子在、在楼上。”   沈慕南冲上二楼,依次推开房间门,最后在倒数第二间房里找到了他女儿,小丫头屁股撅得老高,在地板上爬来爬去,空荡荡的屋子里,不见大人的影子。   沈慕南过去抱走孩子,脚步沉重地走下楼,沈父依然端坐在沙发上,重新有点上一支雪茄,再有几个小时,那孩子就会被送出国,这里将彻底落个清净。   一切都在他的盘算之中,心思笃定,有条不紊,甚至还能冷眼瞧着自己的崽儿狼狈落拓。   父子俩互相看着,怀里的孩子许是饿了,啼哭声在深夜绽开,清脆尖锐,直刺耳膜,沈慕南不耐,把孩子扔给了佣人。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沈慕南的那团怒火早就灭了,他舔了舔干涸嘴唇,“爸,我求你了。”   沈父吸了一口烟,眼睛微眯着,“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什么吗?”   沈慕南没有开口,湿冷的头发贴着头皮。   “当年最不该把那孩子抱回来,他这一来,我这辈子就差断子绝孙了。”沈父说。   沈慕南的脊背直挺着,薄唇动了动,“我这辈子就喜欢过这么一个。”   “喜欢的代价就是让我们沈家从此绝了后,沈慕南,你就这么对你的父亲!”沈父怒道。   “扑通”,沈慕南重重跪了下去。 第73章 寻人(二)   江北是被木棍敲晕后,跟着汽车颠簸到这间废弃仓库的, 外面还在下雨, 豆大的雨点无情地砸在窗户上, 啪嗒啪嗒,声如猛兽嘶吼。仓库里只有一盏结了蜘蛛网的白炽灯,灰蒙蒙地透出点模糊光晕。   江北蜷缩着躺在地上,脚边七八米远的位置坐着两男人, 体形一高一矮, 矮个儿长得狰狞,眼神不善,高个儿倒是清秀白净, 不过左脸有道蜈蚣样儿的疤,一看就是刀口舔血过日子。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估计得等到明天了。”高个儿说。   矮个儿伸出五根手指,滑头滑脑的, “老冯说给咱这个数。”   高个儿扬眉:“五万?”   “五十万,操他妈的, 这小子还真值几个钱。”   “这人什么来头?”   “管他呢, 咱们只管把人送出境,码头那边明天有渔船要出海,咱俩的快艇直接混进去。”   江北听清了那俩的对话,单手撑着地面勉强坐了起来,灰头土脸地问那两男的:“大哥,能给我点水吗?”   二人闻声对看一眼, 矮个儿捡起一瓶矿泉水,扔了过去,“砰咚”,落地一声闷响。   江北摸索着拿到手上,拧开瓶盖扎扎实实地灌了一大口,喝急了,嗓子里呛咳了几声。   矮个儿瞧着江北的那副孱弱小身板,一时好奇,吊儿郎当地问:“喂!你是咋得罪老冯的?”   高个儿看了江北一眼,出声提醒同伴:“别多事。”   “随便问问嘛。”矮个儿没当回事。   “我有钱,你们放了我。”江北怕得要死,他哆嗦着尽量把话说完整:“五百万,我给你们五百万,不够,再、再加,多少钱,你们要多少钱”   矮个子啐了一口:“这小子搁咱面前炫富呢。”   “把他嘴堵上。”   “好咧。”矮个子照吩咐,扯来一块破布,直接塞进了江北嘴巴里,又用绳子把江北手脚束紧了,“让你再炫!我呸!”   江北缩成一团,闷声闷气地呻-吟着,听声音,外面的雨是越下越大了,冷风从破损的窗户缝里溜进来,裹挟着满城的湿气,夜晚变得异常难捱。   “闭嘴!吵死了!”矮个儿抄起一个木棒,在空中挥了两下。   江北吓得再不敢吱声,老老实实地团成球儿,明天一过,他就要被发配到异国他乡去了,当苦力,做鸭子,最严重的就是挖心卖肾,反正总不会是送过去享福的。   矮个儿就地取材,全仓库但凡是能着火的东西都被他规整到了一处,堆砌成高高小山,打火机对着某处一点,火势渐渐蔓延开来,那俩儿围着火堆取暖。   “操,破地方真他妈冷,你说老冯非得让咱俩替他跑一趟,这小子难不成掘了他家祖坟!哎你就真不好奇这人什么来头?”   高个儿没接茬,转而问了别的:“老冯最近都在干嘛?”   矮个儿搓搓手,哈了一口热气,不屑道:“他就陈家的一条狗,现在主人不行了,我估摸着是另外找到新主人了,谁知道呢。”   火光摇曳,烟雾袅袅地蹿上仓库顶,一绺一绺,江北睁着“死不瞑目”的眼睛盯着那些青烟看,矮个儿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瓶白酒,撬开瓶盖咂了一口,随手递给高个儿,“来点?”   高个儿闭目养神,没有搭腔。   “装呢。”   “少喝点,明天出海。”   矮个儿一拍胸脯:“哥们我心里有数。”   忽然,手机铃响了,高个儿霍地睁开了眼睛。   通话只有短短的半分钟,掐断后,高个儿扫了眼地上躺着的江北,对同伴说:“老冯让把人放了。”   “啥意思?五十万打水漂了?”   “不知道,说一会儿有人来接,让我们千万别动他。”   “操!这老头坏得很!耍我们呢!”矮个儿没处撒气,站起身几步过去,照着江北的肚子踹了一脚,江北受痛,身体蜷成了泥鳅。   高个儿一把扯住矮个儿,明事理地说:“别惹事,这人来头不小,咱撤吧。”   “这就算了!?”   “你还想怎样,非得让人揍一顿才老实?走!”   两人一前一后乱糟糟地走开,临了那矮个儿还回头啐了一口唾沫,嘴里彪出了个“操”字。   仓库铁门“吱呀”一声,两绑匪迅速逃离了现场。   江北蹭着水泥地面往门口蠕动,胳膊腿齐用力,吭哧吭哧就快蠕动到仓库门了,那门突然间开了,一双沾满泥浆的皮鞋映入他视线内。   江北仰面去看,眼圈没骨气地红了,沈慕南蹲下来,替他解了束缚的绳子和塞嘴的布条,手脚尚还僵麻,身体已经被男人带进了怀抱中。   “你咋才来,我还以为”   灼热呼吸烙在耳边,男人的声音有些病态的沙哑,“嗯?”   “我还以为见不着我妈了。”   “没了?”   江北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还想听什么。”   沈慕南似乎极浅地笑了声,随后是一声轻咳,“没良心。”   跟着过来的还有阿平和几个保镖模样的男人,阿平去仓库寻了一圈,没见到绑匪,愤愤不平的那股子劲儿蹿上跳下地无处发泄。   “沈总,他们跑了。”   沈慕南拉着江北站起来,用拇指搓掉了小情人脸上的泥灰,温声道:“走吧。”   阿平血性上涌:“我带几个人去找找,也把他们捆了,替江先生出口气。”   “不必了,回去。”   “哎。”阿平无奈应声。   骤雨渐渐小了,夜路要比来的时候好走,江北心有余悸,车开出去十几公里,他还傻乎乎地缓不来神。   沈慕南握紧了小情人的手,“怎么呢?”   江北摇摇头,“没事。”   在驾驶座开车的阿平看出来了,调侃道:“江先生,你是不是怕的啊?”   “瞎说,我有什么好怕的。”江北嘀咕。   阿平笑:“行,你胆儿肥,不怕。”   “咳咳”,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人溢出了几声咳嗽,阿平顺手拨高了空调温度,“沈总,一会儿要不去医院看看?”   沈慕南揉捏起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嗡嗡的,“直接回去。”   江北抽回自己的手,伸过去摸了摸男人的额头,一触便是滚烫,“你发烧了?”   “有点。”   即便是车内昏暗的光线,江北也瞧清了这人的虚弱脸色,刚才男人抱他的时候,一身的湿冷,骨头都快被雨水浸透了。   江北脱下自己的厚羽绒服,披到了男人身上。   “不用。”   “你都病蔫了,让你穿就穿。”   沈慕南笑了笑,脑袋昏沉地靠着江北。   那天夜里沈慕南病了一场,高烧,38.5℃,请家庭医生来看过,人没大碍,就是长时间淋雨寒气侵骨,得卧床好好休息,前几日就有的咳嗽症状,经此一晚,大概是又加重了。   沈慕南吃完退烧药,就在床上躺下休息了,江北坐在床沿边,忧心忡忡。   “你也去睡吧。”沈慕南说。   江北嗯了声,掀开被子就想往里钻,男人在被窝里推了他一把,没什么力气地说:“换个房睡,我感冒了。”   江北傻愣愣的:“我今天就想跟你睡。”   沈慕南笑了,嗓子里伴着几声清雅的咳嗽,他以拳头轻抵嘴唇,咳嗽声缓缓稳下来。   江北趁他不注意,到底还是钻进了被窝里,蹭着男人的脖颈说:“我刚才听阿平说,你今天都快急疯了,就差去跳河了。”   “他这么跟你说的?”   “没,我加了点修饰语。”   “别惹我笑,咳咳――”   江北的右手伸到男人背部,一下一下地拍着,口是心非地说:“以后我再丢了,你就别找了。”   沈慕南的鼻息略重了些,没有说话。   “反正也找不到,浪费时间。今天要不是你来了,他们说明天早上就把我运到国外去,还不知道是哪个旮旯角。”   “别胡说。”   这三字下得极重,沈慕南蓦地严肃,胸腔一起一伏地咳喘着。   江北对着男人的后背拍抚了几下,嘴巴里还在叨叨,似乎卯着劲儿跟谁置气,“我没胡说,人家就那意思,他们收了你爸的钱,五十万,才五十万,就把我给卖了。”   沈慕南沉默片刻,忽而开口:“你很讨厌他?”   江北恹恹的:“谁啊。”   “你知道我说谁。”   “是啊,我是挺讨厌你爸,有啥用,那不还是你爸嘛,万一以后哎慕南,要不你给我配俩保镖吧。”   “配保镖太费钱,我送你去学散打吧。”   “这么抠啊,白跟你结婚了。”江北用手咯吱起男人,男人还没笑,他自己倒先笑岔了气,整个肩膀都在颤。   “别闹。”沈慕南挟住江北的手脚,把人紧紧地搂住了,声音里还是未散的笑意,“我跟医院打过招呼了,明天你带孩子再去一趟。”   “嗯。”   “以后不会再出这样的事了,我保证。”   近乎是某种坚定的誓言,江北怔松在这一瞬间,他循着男人的薄唇轻轻舔了过去,灵巧地撬开那道门,舔进口腔的温热里   两人都有些虚惶,沈慕南喘着气推开了他,“今天不行。”   江北羞臊,咬了咬下嘴唇,强词夺理道:“你满脑子都是龌-龊,我又没想干嘛。” 第74章 危机   天大亮前,沈慕南就醒了, 昨夜挥汗颠鸾了两回, 到后来垫底的那层床单沾满情-色的黏腻, 身体屈服于肉-欲,一次又一次陷入癫狂。江北是个懒德兴,做完就不想动,拽着男人的手勾勾搭搭, 那见不得光的被窝里面, 还得藏着几分春色。   “你劲儿使大了,我后面好像着火了。”   男人含笑,用鼻尖去蹭小情人的耳蜗, 缱绻着声:“小北。”   江北也嘿嘿地笑,闭眼承着那点肢体上的挑-逗,“别瞎闹,我都快睡着了。”   “你小学语文老师是谁啊?”   江北睁了眼, 疑惑地皱皱眉头:“你问这儿干嘛?”   “你这方言口音有点重,她肯定没教好。”男人咬着小情人的耳朵, “下次叫-床的时候, 嗓门别那么大。”   江北不乐意了,“我讲的是普通话。”   “嗯,睡吧。”   “真是普通话,我中学还是广播员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慕南晕乎乎地贴着江北,把人虚虚地拢在怀里, 餍足后的余韵还未散,男人的呼吸乱得酥-麻,舌尖的话就抵在小情人的耳朵边,“嗯”   “算了,谁让你是病号呢,以后再跟你算账。”江北抽了张纸,给男人擦擦额头的汗。   沈慕南的睫毛垂搭成一片阴影,笑意也隐在其中,手臂更加箍紧了小情人,耳鬓厮磨道:“小北对我真好”   室内安静,沈慕南放轻动作下床去了卫生间,清洗掉昨晚留下的荤腥,他半闭上眼,回味着几个小时前疯狂的两次炽热,面颊是病染的红,热水从锁骨汩汩而下,淌过那片叫人血脉偾张的雄性身体。   江北悄悄推开了卫生间的门,他就站在淋浴房的外面,透过玻璃能看清里面的一切。   他的第一次就是发生在浴室内,二十九岁,一窍不通的童子男,以他浅薄的好奇心张-腿邀请男人的进入,那种错乱男女的苟-合使他尝到了一点情爱的甜头,上瘾似的着了迷,回头被男人狠狠地骗了,偏还不长记性。   沈慕南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他慢慢转过身体,抹了抹脸上的水渍,隔着水雾蒙蒙的玻璃望着江北。   男人反手关掉了花洒,淅淅沥沥的那点动静没了。   “怎么醒了?”沈慕南踏着水迹走出淋浴房,撩起挂钩上的浴巾裹住下半身,“还早,再去睡会儿,咳咳。”   “被你吵醒的。”江北也折身回去。   沈慕南擦着头发的手愣住了,探究地看了江北一眼,上前拥住坐到床沿边,“好像不高兴了?”江北没说话,沈慕南故意凑到耳边,抿着嘴讨好地笑:“我昨天没表现好?”   江北侧头看着他,很认真地问:“你当年为啥非得跟别人订婚啊?是不是嫌我没钱?”   这种事不会时时刻刻的想,就跟傻大个的死一样,偶尔才会想起一次,他是好日子舒坦惯了,心眼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真要深究了说,他这种人就得叫自私。   男人沉默以对,粗大的喉结滚动了几下,视线深深罩住了小情人。   “你就是想走捷径呗,娶个有钱的老婆能少奋斗好几年。”江北轻飘飘地道出了真相,不顾人脸色地继续说:“那你现在干嘛还回头?”   “晚了吗?”沈慕南低哑着声问。   江北垂下头,扣弄起自己的睡衣下摆,不答男人的话。   沈慕南扳过小情人的脸,又问了一遍:“晚了吗?”   江北的笑一点点晕开,“不晚,我也挺喜欢有钱人的,我瞅你比别人都有钱。”   那只手缓缓抚过江北的下巴,颧骨,眉眼,一路游移到后脑勺,把持的力道突然重了,嘴唇撞击在一起,算不上亲吻,是占为己有的撕咬,直到小情人的那张嘴渗出了血,他才肯松口。   “对不起。”男人舔着那些血痕在道歉。   江北推开了男人,指着嘴巴上的咬痕,笑得没心没肺:“瞎矫情,你看你干的好事,人要问起来,我咋说啊,一觉醒来长了俩儿疮?嘿嘿,估计也没人问。”   沈慕南眼色晦暗:“再睡一会儿,过会儿我们一起带孩子去体检,那边约的是九点。”   江北听话地重新躺到了床上,沈慕南瞥一眼自己的结婚戒指,不着痕迹道:“洲洲跟你比跟我亲,以后肯定喜欢黏着你,等她上幼儿园了,得挑离家近点的。”   江北笑笑,换了个睡姿背对着男人,现在什么都好,要是傻大个还活着,隔几天他俩还能去大学后边的夜市逛吃逛吃,能活着多好,他也不用每次一想起心里就揪得疼。   沈慕南吹干头发,也拖鞋上了床,陪着江北又躺了一会儿,“小北。”   “嗯?”   “等天气暖点,我们带小丫头出去玩吧。”   “到时候再说吧,等天暖了,我得带孩子去汉城看看周明。”江北赤-裸裸地说出这些心里话,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沈慕南怔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洲洲是我女儿。”   江北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妒意,兀自说着:“去年就没去,今年肯定要去看看的,你就别去了,招人烦,不说了,我眯一会儿。”      吃过早饭,江北抱着小丫头出门去了,阿平见到沈慕南还吃惊地问了句:“沈总,你这还病着呢,怎么不在家多休息休息?”   江北把孩子安置在安全座椅内,车内暖,又帮她把帽子给摘了,顺口说:“他非得跟过来,反正也是去医院,一会儿晕了,直接给他拖抢救室去。”   “那敢情好,连叫救护车的钱都省了。”只要江北在,阿平什么玩笑都敢开。   沈慕南一声不吭坐上了副驾,半阖着眼,嘱咐地说:“走吧。”   到了医院,体检科的主任亲自过来接待,陪着走完了一套流程,刚才被戳了点指头血,小丫头抽抽搭搭地一直哭不停。   “这下可算放心了。”   沈慕南抱着孩子,边走边哄,“什么?”   “昨天在你爸那儿呆了一天,奶粉什么的,都是他们泡的。”   沈慕南失笑:“怕给你女儿下毒啊?”   “你爸又不是干不出这事儿。”   “我在给他们办移民手续,过阵子送他们去夏威夷养老。”   江北怔了怔,“那挺好啊,让你爸别老瞎折腾,都这么有钱了,还有啥不能知足的,到了国外提醒你妈看着他点,别回头一不留神,给你找个洋妞当小妈,再多个混血弟弟,就你妈那英语水平,到时候都没地方哭去。”   沈慕南顿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倒是阿平,听得心惊胆战,心想他们沈总这度量真是越来越大了,堪比肚里撑船的宰相。   “江先生,我来拿吧。”阿平从江北手里接过一个大兜子,里面装的是奶瓶和尿不湿,还有一件小毛毯。   江北跟在旁边,一道上跟孩子挤眉弄眼地逗趣,江洲洲软糯糯地咿呀:“爸爸,爸爸”   “哎,真乖。”江北屁颠颠地跟上沈慕南的大长腿。   雨后初霁,太阳出来了,温度又下降了几度,江北从那兜子里拿出小毛毯,把孩子里里外外裹得密不透风。   “沈总,你们等一会儿,我去把车开过来。”阿平小跑着出了门诊大楼。   “嗡嗡嗡――”突然手机响了。   沈慕南单手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去裤带里摸手机,江北看他不太方便,二话不说把孩子抱了过来。   屏幕亮着,上面显示“陈新宇”。   陈新宇他哥这几年在卢旺达、布隆迪投资了不少项目,房地产,博彩业,旅游开发包括去年在基加利自掏腰包给当地修筑一条公路,明面上是公益事业,背地里干的全是洗钱的勾当,能这么张狂行事,背后给他撑腰的人背景不是一般深。   可俗话又说回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的,上头那人一倒台,陈连宇那艘从保加利亚运出的船只就被当地政府给扣了,搜查出大量枪-支器械,明哲保身的那位高官对此摘得干干净净,矢口否认二人的交易关系,树倒猢狲散,陈家也算是被这儿子连累惨了。   沈慕南朝江北眈去一眼,好整以暇地接过电话,“什么事?”   “慕南,我知道你上面认识人,这次算我求你了,捞我们陈家一把。”   “这事我真帮不了。”沈慕南慢下步子,勾了勾唇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们老爷子供你泡妞的钱还是有的,不至于到这种求人的地步吧。”   “陈连宇那傻逼把我们全家害惨了,我们华都的股票从昨天开始就停牌了,慕南,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能求到你这里。”   “我当初给你提过醒,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去劝你哥,或者给你们家老爷子告状也行啊,你自己不管不问,不就是想看陈连宇捅出篓子嘛。”   “我怎么会知道这事儿会波及这么大!要是早知道,我他妈非找人弄死这傻逼!”   沈慕南事不关己地说:“再另外找找关系吧,要是缺钱,我可以借你,打欠条就行。”   “行,沈慕南,过河拆桥是吧!你就不怕我把你干的那些好事全告诉你老婆!?”   江北走出十来米远,正抱着孩子回头看他,沈慕南冲小情人温柔一笑,目光极远,“只有下等的莽夫才会去威胁人,陈新宇,你最好不要去惹我的人,不然会死得很惨。”   江北折身走近了问:“谁啊?”   沈慕南收了手机,随口解释:“一个犯错的小员工。”   江北没太在意他的话,自然也联想不到那通电话往后会跟自己扯上关系,他这会儿冲小丫头挤了个鬼脸,逗弄上瘾了。   “沈总,这边。”阿平已经把车开到门诊楼外面了。   “走吧,咳咳――”沈慕南说。 作者有话要说:  渣攻:晚了吗? 小北:晚了,都到这地步了,还诓我呢。 第75章 岁月   隔天是礼拜六,之前沈慕南答应好的要请胡老板吃饭, 饭店是江北选的, 紧挨着胡老板他们家小区, 时间就定在晚上,吃饱喝足好回家睡觉。   本来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应酬”,但他们胡老板上了心,连着两天甚是惶恐, 生怕自己摸不准沈总的喜好, 在餐桌上闹出什么笑话来。江北就宽慰他,一切没问题,有他在呢, 咱只管闷头吃,菜色不好,撂脸子就拍桌:小沈啊,你这点的什么玩意儿啊, 塞牙缝都嫌糙得慌。胡老板听得乐呵,真心释然不少, 握着江北的手直夸“福将”。   一整天无所事事。   临下班的时候, 阿平打来电话,说是今天不能来接了,他儿子高烧不退,老婆跟妈慌手慌脚六神无主,他得陪着去趟医院。江北表示理解,下班后一个人沿路走走, 华灯初上,主道上车流如织,乱花迷眼,前面就是地铁站,他没直接回去,而是坐2号线去往反方向。   小区里温馨热闹,大爷大妈一身短打,牵着宠物狗四处溜达,上班族们大多这个时候才能到家,冷锅冷灶还得忙碌好一会儿,偶有几家窗户开着的,热腾腾的米饭香借着那点微风飘飘然就钻进了江北的鼻腔里。   真香。   到了自己家单元楼下,江北被门禁直接挡在了玻璃外,傻站了几分钟正准备走,眼瞧着一位花枝招展的贵妇人牵着一只泰迪走到了他跟前,红唇招摇:“呀,小北回来啦。”说完,贵妇人用脚踢了踢狗,“毛毛,给你小北哥打个招呼。”   泰迪哼哧了两声,摇着尾巴往江北裤腿上蹭,江北躲闪不及,往后踉跄了几步,低头看着那撒欢的泰迪,“淑芬姨。”   林淑芬笑着瞧江北:“我听你妈说,你结婚了啊。”   江北急着走,一脚已经迈出去了,敷衍道:“早结了。”   “这有了媳妇也不能忘了娘啊,我说怎么老不见你回家。”林淑芬把转身的江北给喊住,拔高音量,“来都来了,不回家看看你妈啊。”   步子没走多远,后面又是一惊一乍,“小北啊,你妈下来了你儿子刚回来看你了,被锁外面了,喏你看,还在那儿呢。”   江北扭头,大约岔开了二十来米的距离,他妈拎着一袋垃圾站在绿皮桶旁边,看上去并不老,模糊夜色中显得有点凄怆。   江北意外地转过身,朝前走几步,他妈没有一点附和的反应,丢完垃圾就闪身进了单元楼,如同看见了陌生人。   林淑芬还在玻璃门外杵着,看看江母的背影,再看看江北,有点摸不准情况,拉了拉狗链也进了单元楼。   怎么来的,江北又怎么回去了。到家那时,晚饭已经备好上桌,忠叔见他回来忙招呼佣人去厨房里把饭菜再热一热,江北让他们别忙活,自己在外面吃过回来的。   “孩子呢?”江北一面拉棉服拉链一面问。   忠叔说:“玩了一下午不肯睡觉,这会儿估计是累了,在楼上睡觉呢。”   江北点点头,没说什么,去厨房倒了杯水咕噜下肚,然后就直接上楼去了主卧。时间过得还算快,趴桌子上小憩片刻,两小时就这么混过去了,差不多九点半,听见一阵熟悉的O@声,江北迷糊着抬头去看。   沈慕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手指在扯拉领带,声音有些微醺:“怎么趴这儿睡了?”   江北定了定神,绕到男人身后,帮他脱西装外套,一边答他的话:“有点困想歇会儿,不小心睡着了,这一天啥事没干,就是累。”鼻子嗅到了那股酒味,皱眉又道:“你喝酒了啊。”   沈慕南扭头看他一眼,笑道:“晚上有个饭局,喝了一杯,不多,小家伙睡了啊。”   江北抖了抖手上的西装,用衣架挂好,“今天下午没睡,我回来时她就睡了。”   “我联系了一个整形科的医生,做儿童疤痕修复很厉害,过几天带孩子去看看,趁早做了,越往后拖越不好弄。”   “靠谱吗?打麻药对孩子发育有没有影响啊,还有,成功率是百分之百吗,这些你得问清楚了。”江北走到床沿边,坐下,揉了揉一侧太阳穴,“我发现我真是岁数大了,现在就跟我妈似的,也开始唠叨了,你以后肯定得嫌我烦。”   沈慕南也坐过去,凑近了看江北,故意打趣:“跟我比,是老了点,敷点面膜吧,不然这岁数差太大,咱俩看着不太像两口子。”   江北横了他一眼:“我在外面从来没人说我年龄大,都以为我二十多岁,就我们那胡老板,人之前还问我:小江啊,沈总啥时候给你办三十大寿啊。”   拿腔捏调的样子,学得还挺像。   沈慕南笑得前胸后背都在颤,很随意地躺了下来,那点酒意还没消,他搓揉了几下江北的手,用力向后扯:“陪我躺一会儿,过几年给你办四十大寿。”   “脏衣服你就往床上躺,反正被套不用你洗是吧。”   沈慕南求饶道:“明天让他们换套新的,躺下,我们聊会儿天。”   江北没再拿乔,大喇喇往后一躺,脖颈恰恰好就压在了沈慕南的胳膊上,压得合心合意,双方都是有意为之。   沈慕南收紧了胳膊,手从脖子底下抄上来把玩着江北的头发,重一下轻一下的,勾得头皮那里一阵一阵的痒。   借着那点酒劲,沈慕南真假难辨地蹭上了江北的脖子,呼吸有点急促,头皮上的那阵痒彻底转移了方位,实实在在成了身体上的酥-麻。   江北笑骂:“你这脑子还能装点别的吗?”   “不能了。”三个字含糊暧昧,用的是气声,嘴巴还放在小情人的脖子周围。   江北挥开了这头发情的凶兽:“你正经点,不是说好聊天的嘛。”   沈慕南笑一笑,随即端正好姿态,手臂规矩地环着小情人,江北侧看一眼男人:这人不怒不喜的时候其实是最招人稀罕的,冷清清的话又不多,骨相生得好,下颌线往上勾,轻轻几笔,就是一个美男子的样貌,年龄还这样小,比自己小足了六岁。   沈慕南察觉到了那瞥目光,嘴角噙出了一抹笑:“现在巴结我还来得及,真等到人老珠黄,我就得考虑考虑了。”   江北不屑:“你还用得着我巴结啊,我就是穿身秋衣躺你旁边,你都能石更,谁巴结谁啊。”   沈慕南侧翻过身,手指寻觅到了小情人的毛衣下摆,推高了些,露出一段紧实的腹部,咬着耳朵说:“穿毛衣也能石更。”   “流氓!”江北彻底坐了起来,怒目瞪着他:“这就是你的聊天啊,耍无赖。”   沈慕南收拢起两臂垫在脑袋下方,姿态更加的随意,他含笑看着江北,眼神里的浅淡荒淫呼之欲出。   似醉非醉的男人比禽兽还不好惹,他能在床上磨死你,套上裤子翻脸不认账。江北深知大多数男人的通病,脾气收了点,软声另起话头:“我今天去看我妈了,没说上话,她还是不理我,过阵子我把孩子抱过去给她看看,说不定喜欢呢。”   沈慕南不置一词,眼神恢复如初,除却醉态下的那点红血丝。   江北叹了口气,这个话题他俩永远说不到一块去,男人从来是沉默以对。他的心是铁石做的,不会因为对方是自己的母亲就宽容相待,更不会因了自己的几句枕边风,就彻底放下前尘过往,嘴上虽然不说,江北也知道:沈慕南心里还是怨恨着的。   这一瞬间,江北觉得疲累又无奈,趿上拖鞋进了卫生间:“我去冲个澡。”   沈慕南紧抿着唇,走去窗户前站了会儿,随手摸出支烟咬在嘴边,找遍了全身没找到打火机,依稀想起来,江北为了让他戒烟,把家里的打火机全给扔了,他现在只烟瘾犯时才抽一根,还都是跟别人借的火。   沈慕南捏折了那支烟,变形的纸烟被废弃在了垃圾桶里,闷声不响。   水声隐约从卫生间里传出来,沈慕南走了几步,推门进去。江北正在冲洗头发上的泡沫,水声哗啦盖过了开门的那点动静,他没留意到一室之内的男人,以及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直至视线清明,江北倏地吓了一跳,反手关了花洒,问:“进来干嘛?”   沈慕南隔着淋浴房的玻璃,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等小家伙做完手术再抱过去给你妈看,需要送什么直接跟忠叔说,不要让她觉得我亏待了她儿子。”   江北抿嘴笑了笑,隔着雾蒙蒙的玻璃,大方地邀请男人:“小沈,你要不要进来一起洗?”   沈慕南板着张脸:“我怕石更。”说完转身走开,顺手把卫生间的门给关上了。   江北没擦头发就出来了,发梢湿漉漉的往下嘀嗒着水,他翻出吹风机递给正在看书的男人:“别装模作样了,帮我吹吹头发。”   沈慕南没伸手接,淡淡地撩了他一眼,垂眸道:“自己吹。”   “礼尚往来啊,一会儿帮沈总按-摩。”   沈慕南头也没抬,直接问:“哪种按-摩?”   江北说得赤-裸:“你喜欢的那种,法式的。”    第76章 电话   江北往地铁站走的那一路,胡老板慢慢悠悠地开车跟上, 车窗降下来, “小江, 司机今天没来接啊。”   江北看过去,笑笑说:“他家里有点事。”   “上车啊,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就几站路, 我坐地铁就行。老板, 别忘了明天晚上啊。”   胡老板打包票:“忘不了,那我先走了,你自个儿注意安全啊。”   宝马X6从人行道上疾驰驶去, 在前方路口汇入车流。   “江北。”有人在喊他。   江北认出了那道声音,他寻觅了一眼,陈新宇夹克牛仔裤,周身落拓。大半年未见, 这人完全不是曾经的公子哥样儿,褪去那层光鲜外衣, 现如今与这座城市里劳碌奔命的上班族们并无二致。   “有事吗?”   陈新宇捂手挡风给自己给了根烟:“一块坐坐吧。”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咱俩之间没必要拐弯抹角,我赶时间回家带孩子。”   陈新宇仰头瞧了瞧天色,烟雾熏绕使他微眯着眼,半晌才说话:“你这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还行吧。”江北抬脚朝前。   “周明你也不想管了,是吧!”背后是厉声的质问。   江北慢慢转过身子,对上了那对别有用心的眼睛:“都死这么久了, 我还能管什么,陈新宇,我求过你多少次你心里清楚,你呢,从来没给过一次准信,现在我也想明白了,周明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要去管个不相干的人?沈慕南给过你好处吧,现在好处没了,你就来找我揭他的底!”   陈新宇甩下了那半截烟,用鞋底使劲踩摩,眼睛睨着江北,嗤道:“看来你不傻嘛,行,算我他妈的多事,他沈慕南,合该顺风顺水好事占尽了!”   “逮着那人又能怎么样,肇事逃逸能判个几年”   “是啊,肇事逃逸能判个几年,他郑子浩现在还满世界逍遥呢,给你那倒霉前夫多烧点纸钱,我看这事就这么拉倒吧。”   一片梧桐叶子从枝头飘忽着落在了江北脚边,“别再来找我了。”江北轻声说。   “沈慕南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他压根就没打算帮你!”陈新宇不甘心地冲着江北的背影吼了出来。   字字清晰,如同这个时节的干燥天气,兜头盖脸就是一阵刺疼。   江北回来就上楼看孩子去了,屋里开着暖气,小丫头撒腿在毛绒地毯上爬来走去,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玩具散了满地。   “洲洲。”江北蹲下来朝他伸出手。   小丫头眼睛一亮,脚丫子撒开蹒跚着过来,江北把孩子抱到怀里,心里陡生出温热:这么小的宝宝,得要多久的呵护才能长大啊。   “今天下午睡了没?”江北问照顾宝宝的阿姨。   “三点钟把她哄睡的,一直睡到五点多,晚上估计又要贪玩了。”   江北给孩子拽了拽发皱的背心开衫,温言道:“晚上你休息吧,孩子我来带。”   沈慕南还是吃过饭回来的,这些日子他在交涉一个工程项目,时有饭局,几乎每天都是沾着酒气进卧室。江北在床上陪女儿搭积木,五彩的小别墅初具规模,还差一个屋顶,洲洲一脸新奇地看着她爸爸的一双巧手。   “爸爸厉害吧。”江北递给女儿一块黄色长方体状的木头,“这个给你,你来放。”   洲洲眨巴着眼,水灵灵地看着她爸爸。   沈慕南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天伦场景,他扯开领带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望着一大一小。   江北眼皮子没掀,直接对着那点暗影说:“孩子今天跟我们睡,你快进去洗洗。”   小情人着一套藏青色棉质睡衣,领口微敞,露出大片的春色,沈慕南一时口干舌燥,俯身在江北颊边浅啄了一口:“晚上只喝了一小杯。”   江北搂着孩子,眼睫毛轻微颤动了两下,没说话。   “今天谁惹到你了?”沈慕南没当回事地随便一问,衬衫上的扣子解了大半,准备去洗澡。   “陈新宇惹到我了。”   沈慕南的手僵悬在了纽扣上,抬头瞥了眼江北,嗓音低沉下去:“他又跟你胡说了什么?”   “没乱说什么。”江北摸摸小家伙的一头小卷毛,戏谑一般地说,“就是让我防着你点,这人也奇怪,我们夫妻俩的事儿,他倒挺喜欢掺和,不过,谁心里有鬼谁自己清楚。”   沈慕南不做声地看着江北,少顷,步伐迈出,淡声道:“我去洗澡。”   “哇――”小丫头的哭叫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江北褪下小家伙的纸尿裤看了一看,果然是尿湿了,“别哭别哭,给你换,自己尿裤子还敢哭。”说着抱起孩子,抬眼使唤几步之遥的男人,“愣着干嘛,去拿尿不湿啊。”   沈慕南折身回来,慌手乱脚地去抽屉里找纸尿裤,江北看不过眼,声音不觉高了几分:“你在这儿找到明天也找不到,去孩子那屋翻翻。”   本来解开的几粒纽扣,男人又给马虎地系上了,他挟着一阵风出去,不一会儿就拎着一个纸兜子进来,三两下就给孩子换了条新的,动作颇熟练。   小家伙已经不哭了,小脸微微皱着,一双乌黑圆溜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沈慕南,嘴巴里像抹了蜜,不停地嘟囔着“爸爸”。   沈慕南一板一眼地说:“乖,以后不准尿裤子了。”   江北抬眼看男人:“把你的乖宝宝抱卫生间去洗洗屁屁,她现在只认你这个‘爸’,我陪她玩了半天,也没听她喊我一声。”   “我下的功夫比你深,群众基础好。”沈慕南笑着把孩子抱进了怀,“走,我们洗屁屁去。”   晚上十点,一家三口懒洋洋地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孩子已经酣睡,像只糯米团子横亘在两个大人之间。卧室只开了一盏复古壁灯,光线很柔,两人面对面地看着。   “小北。”男人轻喃。   江北掀了掀眼皮,喉咙里出声:“嗯?”   “我们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也挺好?”   江北的眼神黯了几黯:“是挺好的,出门有司机,上班还不累,我们胡老板对我比对他亲儿子还好,他们都说我这二婚结得值。”江北顿了顿,又道,“不说这个了,睡吧。”   ***   夜色浓重,如墨染一般,初春的天还是黑得早,两人收拾完毕正打算开车去吃饭。   “阿平他儿子生病了,前天听他在电话里说的。”沈慕南懒散地侧过半个身子,目光锁住江北,“把安全带系上。”   江北照办:“还挺严重的,我抽空得上医院看看去。”   “下周我过来接你吧,晚上下班稍微等一会儿,我大概六点多到。”   “不用了,干嘛搞这么麻烦,坐地铁也就一会儿的功夫。”   打火,发动,车子急速驶向郊区道路,两侧国槐成排,平行延伸。   沈慕南接着刚才的话题:“我记得你驾照不是高考完就拿到手了嘛,怎么没买辆车开开?”   “刚工作那会儿,家里的钱全拿来开工作室了,本来我妈也没多少存款,后来”江北愣了会儿,又道,“反正我就是瞎混日子,其实没挣多少。”   沈慕南了然,多年前的那件事,他于小情人有愧,“有空我陪你去看看,给你买辆车吧。”   江北应道:“好啊。”   手机嗡嗡作响,打破了这段行驶中的安静,江北缓缓睁眼,从口袋里摸索出来,屏幕上是一串数字,有些熟悉。   “喂,你好。”江北说。   “是我,陈新宇,别挂,听我说完,他是不是在你旁边?”   江北没做声。   “看来是了,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江北直愣愣地盯着前方,拿手机的手微微颤了颤:“我上次就说过,别再来找我了。”   沈慕南闻言扭头看了江北一眼,已猜出来电者是谁,眼底浮起异色,“陈新宇?”   那边电话还在继续,江北没有挂断的意思,方向盘被打死,“呲”的一声,车胎尖锐地磨蹭地面甩尾而去。   大概半分多钟后,江北挂了电话,形容依旧,看着男人淡淡地问了句:“开这么快,你不要命了吗?”    第77章 请客   车子靠边停下,沈慕南默了几秒:“他说什么, 你都不要信。”   江北觉得好笑, 睨着男人反问道:“你觉得他会跟我说什么?”话顿一会儿, 又继续,“比如周明?”   沈慕南没接话,空气里反常的压抑着,男人侧过身, 一个随手掏烟的动作, 江北按住了他,有些意兴阑珊:“胡老板刚给我发信息说他到了,别让人等久了, 走吧。”   进了包厢,对面坐着的胡老板立马弹身而起,笑着招呼沈慕南坐中间,沈慕南摆摆手, 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见对方还哈腰站着, 投去眼神, 说:“坐啊。”   胡老板执意:“沈总,您坐着这儿。”说着拍拍旁边的椅子,所谓的餐桌“主位”。   “不用,我坐这儿就挺好。”男人说得随意,没有拿捏架子,但就是形容严肃, 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胡老板“哎”了声,慢慢退回到位置上,有点如坐针毡,他看着江北傻呵呵地笑,表情干瘪,到底算半拉子“文艺界”的,不大会逢场作戏说些暖场话。   江北冲他挤挤眼,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镇定剂似的,胡老板一看,登时安心了不少,又难免暗忖:好歹也五十几的人了,怎么能像没见过世面似的,怯什么怯!   他直起腰身,稍微换了副年长者的姿态。   “现在就吃?”江北询问一般的看看沈慕南,再看看胡老板,不等二人表态,直接替他们做了主,“我让他们走菜。”说完走到了门外。   胡老板顺势拍马屁:“小江就是机灵,有眼力见,应酬什么带上他,必须的。”   沈慕南闻言朝门口看过去,恰巧江北转身往回走,两人的视线忽而对视上了,很快,又错了开去。江北低了头,像是在故意掩藏某种情绪,又或者只是碰巧的一个动作。   沈慕南笑了笑,醉心的神态从他的眉眼间一点点收敛,声音却还是醉心似的沙哑:“他是挺机灵。”   “那是。”胡老板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他拿出自己从家带来的酒,不明年份的拉菲,酒是越放越醇的好,这么一瓶看上去价格不菲。   “好多年前朋友送的,好东西,一直没舍得喝。”说着话,胡老板已经用开酒器拧开了木头塞,正要往沈慕南的杯子里倒,男人却伸手挡住了。   “一会儿要开车,免了吧。”   胡老板把着酒瓶,还是一脸的锲而不舍,“晚上回去让小江开啊。”   江北趁机兴风作浪:“一会儿回去我来开,喝点喝点,别拂了我们老板的好意。老板,这酒是几几年的啊?”   “零几年的时候朋友送的,我看看。”胡老板仔细端详着酒标,不一会儿咋舌道,“98年的,嚯,都搁家里放二十多年了。”   江北接过话:“那味道肯定醇。”   胡老板笑笑,见沈慕南没再刻意拒绝,往他杯子里倒了点,香味确实很浓郁,散在空气里浮浮沉沉,江北端起杯子凑到鼻端闻了闻,边闻边品,不消片刻心神荡漾。   “小江,你也来点?”   江北放下杯子,推回到男人桌前,飒爽道:“不了,我一会儿还得当司机呢。”   胡老板当他自家人,索性省去客套,直接把话锋转向沈慕南,工作啊,家常啊,滔滔不绝地聊起来,男人偶尔搭一两句腔,话不多。   酒到半酣,胡老板已经有点“醉生梦死”了,红的喝完,又整了瓶白的,沈慕南每次是浅酌小口,他那是海量大半杯,这会儿说话也颤颤悠悠语无伦次。江北放心不过,想扶他去厕所吐一吐,一面埋怨起男人,“你干嘛给他灌这么多酒,显得你能喝啊!”   胡老板挥开江北,粗着嗓子嚷嚷道:“没事儿,小江,我没事儿,还能整。”   沈慕南没理会,闭眼定了定神,白酒后劲大,他这会儿也有种眩晕感,脑袋顶上嗡嗡地响。   “喂!还行吧!?”江北提高了音量问。   沈慕南倏地睁眼乜着江北,不说话,眼底的红血丝很淡很淡,随着男人的勾唇,红血丝成了江北视线里的洪水猛兽。   斯文皮相下,某处的欲望呼之欲出。   冷不防,江北的手被人从桌子底捉住了,耳边擦过一句很轻的话,“回家去。”   他是真有点醉了。   “嗯。”江北鬼使神差地应了声。   沈慕南笑,上半身斜倚靠椅背,一手撑在后面,姿势慵懒,有卖弄色相之嫌,他无疑是好看的,而且知道哪个角度能叫小情人看迷了眼。   江北白他一眼,嘴里嘀咕:“看久了还不都是一个样。”   沈慕南的笑意更深了,也不知听见没有,他攥紧了江北的手,单单一个字:“走。”   江北掺着胡老板走出酒店,喊了辆出租车把人扶进去,胡老板醉得厉害,一直拉着江北的袖子不松,跟个小孩儿似的黏黏糊糊,沈慕南看不过眼,一把揪走江北,重重阖上了车门。   男人的酒差不多全醒了,拉起江北的手直奔前路,街灯霓虹,穿行而过。   “你车不要了啊?”江北蹭着步子嘟囔道。   沈慕南站住脚,松开手,把左臂上搭着的西装外套扔给江北:“帮我拿着。”   “走个路还得人伺候。”江北讥他一句,嘴角微微漾了开来,“你酒量也不太行嘛,才喝那么点,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平时在外面老有饭局的。”   沈慕南轻笑一声,带着点微不可查的小纵容:“你见过哪个饭局,还需要老板亲自喝酒的,不都是你们这些人喝。”   “你看你看,两句不到就开始显摆,我跟你没话说了。”   沈慕南讨饶:“我错了。”   江北来了劲:“本来就是嘛,胡老板那年纪都能当你爹了,别见着人就爱搭不理的,我们老板心眼小,回头憋久了,准拿我撒气,我招谁惹谁了啊我。”   沈慕南笑起来,眼神戏谑:“他要拿你撒气,你就回家找我算账。”   江北嫌这话肉麻,就怕冷不丁地被带沟里,他正儿八经道:“我不找你算账,我直接管你要钱,精神损失费。”   “听这意思,看来我今天必须得给点表示。”   江北以为他指的是肉偿,忙说:“不用了不用了,改天再表示吧,明天晚上就行啊。”   沈慕南当即会意,他拍了下江北的脑袋:“想什么呢,把手机掏出来。”   江北听话照做。   沈慕南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某支付软件,转账过去两万元,耳边除了城市夜生活的喧嚣嘈杂,还有一声清脆的金币爆裂声。   转账成功。   “才两万。”江北不屑地说。   “最高限额,不是给了你张卡嘛。”   “好吧,马马虎虎也算表示吧,正好我明天去医院看看阿平他儿子。”   “顺便给咱女儿买点奶粉。”   江北唠叨:“你怎么不去。”   “我忙着挣钱养家啊。”   “得,就我闲着。”江北笑,随便应应,奶粉尿布什么的,压根用不着他这种马虎人去操心。   沈慕南忽然捏住他的手,沿着指骨一路延伸到指尖,轻一下重一下地“玩弄”起来,只听他声音极浅:“要不一会儿去开个房?”   江北被他勾得心痒,一面还得装腔作势地端出姿态,“有家不回,这不有病嘛。”   “给点肉汤喝。”   “什么?”   没等江北反应过来,沈慕南已经拽着他朝街东走,到了一处稍微隐蔽的地方才停下,沈慕南的视线落在江北的脸上,江北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他把西装外套扔给男人,硬声硬气地说:“自己拿。”   夜风夹着凉意,沈慕南不做声地穿上了外套,见小情人还低顺着眉眼,忽而恶作剧兴起,直接把人拥了过来,灼灼的目光罩下来。江北不自在,头埋得更低了。   “再有两年,四十了吧,怎么还这么放不开。”说着话,男人的唇越贴越近。   江北任他胡闹,嘴硬道:“不用你提醒我。”   “放开点。”沈慕南轻声呵道,眼睛里闪出了几分蠢蠢欲动,他循着江北的嘴吻上去。   小巷尽头,有人声经过。   江北赶紧推开了男人,低声斥道:“你是狗啊,大街上都能发情。”   沈慕南的喉结动了动,浅尝辄止可远远解不了渴。远处的人声走近了,一男一女,大概是住这儿附近的小情侣,他们低低地笑着,目光不约而同地轻扫过江北。   待人走远了,江北突然笑起来,他仰头看着男人,一对眼睛熠熠发光,还跟年少时一样明亮。   沈慕南用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摸着江北的手心问:“冷吗?”   “有点。”   男人把外套脱了下来,给江北披上。   江北不客气地说了声“谢谢”,暗处的手悄悄探上了男人的掌心,草草地一把抓住。   沈慕南勾了勾唇,反握住那只手。   “回家吧。”江北说。   “嗯。”   江北是个马路新手,当年驾照考到手,至今没实战过,一小时不到的车程,他开了两小时还没到,车子这会儿仍在马路上慢慢悠悠地往前蹭,沈慕南好几次想把人踹下去,换自己来开。   “你别急啊,我这都多少年没碰过车了。”   “左边打死。”   “打不动啊,你这方向盘咋回事啊。”      中央扶手上摆着的手机响了起来,沈慕南乜了两眼,目光懒散地抛向车窗外,不做声。   “我这开车呢,帮我接一下啊。”   沈慕南沉声:“陈新宇打来的。”   “挂掉吧。”   沈慕南掐断电话,眼色沉了又沉,冥冥中感觉到有些东西抓握不住。   江北却忽然说:“你不用忌讳什么,过日子嘛,我知道要朝前看。”末了他笑了笑,大概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很轻,“反正折腾死了也没用。”   男人明显一怔,他听见了。    第78章 风雨欲来(一)   女儿洲洲的手术安排在四月初,主刀医生是国内一流的儿童整形专家, 术后两月, 额头的小疤痕就基本看不见了。江北抱孩子回“娘家”探亲, 大门不给进,他就在楼道里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孩子很配合地哇哇哭,女人拗不过, 终于肯放他们进来。   江母一点不怜爱这个没来由的孙女, 江洲洲哭着进来,哪怕眼睛水汪汪地盯着她,她也不为所动, 依然该干嘛干嘛,拖地擦桌洗衣晾衣,家务活全部细致地重做了遍。   “爸爸。”小丫头不哭了,奶声奶气地喊江北。   江北轻轻抚着孩子的背, 又从包里抽了张婴儿用纸给她擦擦眼泪,声音也变得奶声奶气:“你乖, 怎么啦?”   “爸爸。”她只说得顺这两字, 发音还不准。   江北觉得不对劲,伸手一摸,果然刚换的纸尿裤又尿湿了,他吓唬似的拍了下小丫头的屁股:“烦人精,到哪儿都不省事。”   哭笑不得的江北抱着孩子跑进卫生间,扒裤子, 洗屁屁,换纸尿裤,轻车熟路地给她伺候好了。小丫头趴在江北肩上舒舒服服地唆着手指,完全不能理解老父亲的操劳。   江母拿着抹布进来,洗脸台上上下下擦了一圈,板着脸,不说话。   江北讨好地把孩子抱到她跟前:“妈,你来抱抱。”   “又不是我孙子,我抱他干嘛,回你们家去。”   江北腆着脸笑:“怎么不是啊,她以后就是你孙子,嘿,这是个丫头,你要喜欢大孙子,改天我再抱个带把儿的回来。”   江母脸色更冷:“不用,直接抱你们沈家去。”   话已说到这份上,江北自知今日是突破不过了,原指望用孩子打下第一道关口,现在看来纯属火上浇油。   江洲洲还在“吧唧吧唧”地唆着手指头,断奶以后的坏毛病,沈慕南见一次打一次,这习惯愣是没改过来。她眨着乌溜溜的圆眼珠子,天真懵懂地望着江母,忽然伸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奈、奈。”   这下连江北都愣住了,他确实教过许多遍“奶奶”,但没想到这孩子这么会临场发挥。江北大喜过望,哄着小丫头说:“乖,洲洲乖。”   父女俩长期培养的默契使得这孩子早熟地知道,这时候还得再喊上一回,小丫头口齿不清地又喊了遍:“奈奈。”   江北趁机把孩子递给江母:“妈,你孙女叫你呢。”   江母到底是个女人,岁月再怎么蹉跎,骨子里总有一股天生的慈爱柔情,她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托在怀里,之前只抱过老赵家的孙子,那孩子怕生,抱在手上可没这个女娃乖。   “妈,她跟咱们家姓,叫洲洲,亚洲的‘洲’,这名字我取的。”   “不好听。”   江北笑嘻嘻道:“哪儿不好听呢,叠字多可爱啊。”   江母没搭腔。   “你孙女可聪明呢,老早就会走路了,一会儿让她给你走两圈。”   “你当是耍猴呢,还走两圈。”   “这丫头还真属猴,跟你一个生肖,长得跟我是不是挺像啊,他们都说像。”   “不像。”   “我觉着挺像。”   “像你有什么好,丑死了。”      江北像个地主家的长工,伺候着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老太太抱着小姐舒舒服服地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晚饭他做的,刷锅洗碗也是他,就连给小姐端屎端尿都是他亲力亲为。一整天活干下来,腰背上像是钻了数千只蚂蚁,酸涩难忍。   八点过,沈慕南的电话打过来,问江北什么时候回去,他已经到楼下了。江北原想说“上来坐坐啊”,后一想,还是算了吧,省得老太太别扭。   江北收拾好随身背来的包,把睡着的孩子轻轻放到婴儿车里,推着小车出门,江母送他们到楼下,心疼地嘱咐:“路上小心着点,能不穿纸尿裤就别给孩子穿,这什么天啊,到时候捂出一屁股痱子来。”   短短一天的相处,祖孙俩已有了感情,江北欢喜地应下:“嗯。妈,我后天下午休息,我带你孙女过来蹭饭啊。”   江母装得满不在乎:“随便你,想来就来吧。”   近前的大奔闪了两下大灯,江北推车过去,江母不知道司机是沈慕南,也跟着过了去。驾驶位的车门开了,沈慕南弓身出来,视线快速地从江母身上掠过,最后停到了婴儿车里。他把孩子抱出来,放进后面的安全座椅上,安置好,关了车门。   “走吧。”他神色清淡,看不出喜怒。   江北夹在爱人和母亲之间,稍显迟钝:“妈,那、那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点。”   “哎,后天我再过来。”   江母挥挥手,示意他赶紧回去,孩子老闷在车里不好受。   沈慕南手撑着车窗,目光尽量避开那对母子,等江北坐上副驾,他也只淡淡说:“把安全带系好。”   江北系好,探出头跟江母打招呼:“别站着呢,上楼去吧。”   “到家报个信。”   江北笑着点点头,比划了一个接电话的手势。   沈慕南等了半晌,侧过头问:“现在走吗?”   “走吧。”江北最后朝他妈招招手,后视镜里缓缓拉小了江母的影子。   四面窗户大开着,夏风习习拂进,江北想着这些年与母亲的分分合合,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现在勉强算开解了,其实不信命,但人和人的缘分,或许全靠老天爷的那点安排。   沈慕南知他心思,给他留足了沉默的空间,至于自己,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做到与那个女人握手言和,如同一个已然僵死的局。   倒是江洲洲的“平地一声吼”打破了这份肃静,沈慕南皱眉,往后视镜里看了两眼。   江北习以为常,扭头看过去,瞧丫头这脸色,估计是又尿裤子了。   “她怎么回事?”男人不放心地问。   “尿裤子了,反正一会儿快到了,到家给她泡个澡。”   江洲洲卯足了劲嚎啕大哭,江北从包里翻出了个毛绒玩具,捏在手上左右晃晃,“洲洲,看爸爸,嘿嘿嘿”   沈慕南停下车,使唤江北下车去给孩子换条纸尿裤。   江北还是原来那意思:“到家再换吧。”   沈慕南解了自己的安全带,二话不说下车到后座去,亲自给他女儿换了条新的,江北趴在座椅上瞧着父女俩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你挺贤惠啊,以后都你来换吧。哎就刚才,我妈送我下楼那会儿,我特怕她跟你吵起来,吵吵也就算了,我最怕她动手打你。长辈打你,你还不能还手,再说了,我妈还是个女的。”   “你妈情商没那么低。”沈慕南给孩子换好纸尿裤,指了指前面的湿纸巾,“帮我抽张纸,我擦擦手。”   江北抽了张纸巾递给他,又说:“我觉着你俩的关系没那么糟糕,有机会可以一起吃个饭。”   沈慕南面无表情地擦拭起来,未几冷眼看了一下江北:“我看你是最近吃太饱了。”   “啥意思?”   “闲的。”   江北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别过脸,嘴巴里嘀咕着:“不吃就不吃呗,反正我妈也不稀罕。”   回去的路上,江北没再说话,跟他平时聒噪的个性实在不符,沈慕南偷偷用余光瞥了几眼,心知自己把这位“小气包”给惹着了。   男人都好面子,谁也不肯先退让,于是就这么一路无言地把车子开回了家。一到家,江北抱着孩子就往楼上走,忠叔跟他说话,他也权当没听见。   一山不容二虎,气派一定要耍足了,不然以后可得有罪受。   洲洲从车上下来就一直很乖,江北没费什么事就给她洗了澡,又给哄睡着了,不多时便打起了小呼噜。   江北回主卧赶紧拾掇自己,大夏天的经不住折腾,稍微动一动,前胸后背全是汗。他去卫生间冲了凉,裹着浴巾出来时,男人就坐在房间的沙发上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瞧。   江北也学起男人的老练沉稳,越是生气,越是不去说话。他脱鞋上床,玩起手机里的小游戏。   沈慕南笑了:“你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谁在说话?”江北对着空气问。   沈慕南不得不服软,一面还得显出自己的宽宏大量来,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北,还是笑:“今天是我不对,不该说话那么冲,别生我气了。”   “干嘛啊,莫名其妙给我扣个大帽子,我可没生气。”江北对着空气说话。   沈慕南坐下来,轻捏一下江北的鼻子,带着几分受用的宠溺:“小气包,讲点道理好不好,就算我想和你妈一块吃饭,她也不能同意啊。”   话至此,江北自知理亏,也羞于承认错误,他只想小事化了地糊弄过去:“去洗澡啊,站着干嘛,显得你个儿高啊。”   沈慕南低头笑,伸手揉了揉那顶小卷毛。   晚上九点半左右,周洋来了通电话,说是他们老家拆迁了,分了不少钱,家里人想给他哥在郊区墓园买块墓地,把骨灰迁过去,这样他哥也算是在地底下有个体面点的住处。   江北说“好”,又问了迁坟的日子,说到时候过去看看。电话挂断,他一个人悄悄去了女儿房间,小丫头已经睡熟,轻浅的呼噜声从嘴巴里嘟嘟出来,带着点婴儿特有的童音。   无数次设想过,这要是傻大个的孩子该有多好,至少那个老实人在这世上能有个血缘的延续,不至于就此魂飞魄散杳无踪迹。他一定会掏心窝子对那孩子好,送她去学钢琴,送她去跳芭蕾,等到了待嫁的年纪,给她买房买车好让女儿在婆家更有底气。   “洲洲。”江北吻着孩子的额头,湿意从眼眶里溢出,到最后再也抑制不住哽咽了出来。   他哭得狼狈至极,嗓子成了一个沙哑的手风琴,呜呜咽咽,沉闷用力。   门被推开了,房间里透进了一束光,江北红着眼看过去,男人趿着拖鞋一步步地走近。   沈慕南蹲下来,把蜷坐在地板上的江北揽进怀抱中。   江北努力克制住自己,身体一梗一梗地抽泣起来。   沈慕南心里堵挺,又想不出劝慰的话,只能拉出孩子来逼迫,他压低了声音说:“别哭!想把孩子吵醒吗!?”   江北埋进他胸口,哭得整个肩膀都在颤,沈慕南一把抱起他,不忍去看小情人的眼睛,烦躁道:“比洲洲还能哭,越大越像个孩子了。”   把人抱进主卧,沈慕南去卫生间拧了条冷毛巾给江北擦了擦脸,没去追问哭的原因,猜也猜得出来,左右不过是那件事。   “是我对不起他。”床上的人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还是刚才的哽咽哭腔。   沈慕南没接话,默不作声地给江北擦眼泪。   “他肯定、肯定看不起我。”江北胡言乱语起来。   “别哭了。”沈慕南皱眉,心也跟着抽疼,他不大会哄人,笨手笨脚地碰了碰小情人的脸,“你这个样子,他更不会心安。”   终于,男人和他的情敌达成了一次和解,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用这样卑微的话才安慰自己的小情人。   “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江北今天是无理取闹够了,什么话都敢不假思索地往外说,他早就想说了,“什么忠贞爱情,在我这儿都是狗屁,我今天能跟你结婚,明天也能跟别人结婚,你不要我了,我就去找他,他死了,我就又回来找你了。你肯定恶心我这种人,你们都是这样想的。”   “我没这么想。”   江北抬头看他,忽然咧嘴笑了,比哭还难看:“不可能,周明就是个傻子,你多精明啊,你肯定嫌我恶心。”   “我跟他一样,我也是个傻子。”这话才是男人的心里话,他是心甘情愿被这个小骗子骗,骗感情,骗钱,随他去,能骗一辈子最好。   潜藏的那一点点良知忽然在江北的内心觉醒了――   那人孤零零地躺在地底下,他却像没事人一样跟别人过起了日子,不是有钱了嘛,乐不思蜀的他从没想过要去给前夫买块风水好点的墓地。傻大个生前没钱买房子,死后依然拘泥在不值一钱的一g黄土里,要不是周洋的那通电话,他也许早就把人忘得一干二净了。   沈慕南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你别哭了,好不好?”   江北听不进去,翻身起来疯了似的找东西,找装有那人遗物的铁皮箱子,他到处找,男人就到处在他身后跟着。   “你先冷静点,你到底要找什么。”    第79章 风雨欲来(二)   理智,冷静, 隐忍, 通通抛之脑后。原来这些苟且偷生的日子里, 愧疚才是最大的刽子手,它真实地存在于你的每一寸肌肤里,哪怕是血液里流淌着的,那也是汩汩凶残的愧意。   江北如何逃脱得掉?他简直要被逼疯了, 一旦愧意生根发芽, 后半生恐怕都不得轻松。   “砰”的一声,桌边的花瓶落地碎了,江北不管不顾, 还在继续找他的东西,男人怕他踩到,弯下身想拾掇那些碎片,一不留神刮伤了手。   再好的脾气此刻也要濒临爆发, 他上去一把揪住江北,语气不耐:“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江北被那滴答的血吓坏了, 神志不清地说:“我就想找个东西”   沈慕南迈腿去床头柜旁连抽了几张纸巾, 草草地覆在伤口上,脸色愈发阴冷,但一见小情人的慌张面色,语气又不得不缓和下来:“你现在很不冷静,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主卧的动静惊醒了楼下的人,管家忠叔率先上楼想来探探情况, 他在门口敲了三下门,沈慕南捂着出血的手,过去开门。   忠叔眼尖,一下子便从混乱的战场上分辨出了血腥气,他紧张道:“我打电话把周医生喊过来。”   沈慕南颔首,示意他下去。   忠叔多嘴说了句:“先生,我叫个人上来把房间收拾下吧。”   “不用了。”   门轻轻被关上,屋子里沉寂如水,空调的出风口簌簌地往外输送着冷气。沈慕南按着伤口,侧目t了眼江北,说:“他的东西在储藏室里,明天再去看,先睡觉。”   江北依言,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作闹总有个度,他自己也知道大半夜不能再这么瞎折腾。   江北入睡极快,天生的瞌睡虫,稍稍闭会儿眼马上就能睡着。男人一直在床边守着他,大腿被当成了枕头。   时间静悄悄地划到十一点多,月光如练,盈盈地洒向房间的木质地板。   “咚,咚,咚。”三下规律的敲门声后,门被忠叔缓缓推开了。   沈慕南看过去,下意识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托住江北的头轻轻放到枕头上,怜惜地吻了吻额头,然后才轻声走出去。   “先生,周医生到了,这会儿在楼下,要让他上来吗?”忠叔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直接下去。”男人略有疲态,走路也不似从前那般大步流星。   忠叔跟上去,掂量着脸色问:“房间需要派人上来打扫一下吗?”   “明天再弄,他睡着了。”男人的声线醇厚,有种天然的压迫感。   “好。”   伤口不是很深,消毒抹药后,沈慕南的虎口位置缠上了一圈纱布,四舍五入也算是江北的杰作。   周医生在收拾自己的出诊箱,背身嘱咐道:“这几天注意着点,别沾水,烟酒什么的也都忌了吧。”   沈慕南沉默半晌,忽然开言:“为什么有的人情绪波动会很大?”   周医生转过身来,看着他,眉头微皱:“具体点。”   “晚上本来好好的,接了个电话,整个人就失控了,他平常不这样的。”沈慕南抿抿唇,又添了一句,“是我爱人。”   医生问:“他睡眠怎么样?”   “睡眠挺好,基本上一觉天亮。”   “那情况应该还好,你也说了,他这是偶然性的,先观察一阵子吧,要是经常失控,就带他去医院看看。现在的人生活压力大了,心理承受力不行,不过治病讲究个对症,还是得先找到病灶所在。你也不用太担心,不严重的。”   沈慕南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后半夜,男人独自去院子里走了走,他还像以前那样一遇事就难以入眠,手里默默地把玩着一支烟,烟瘾还在,但没抽。   火星渐渐燃到指缝间,他漫不经心地扔掉了手中的烟蒂。   月亮躲进云层里,起风了,沈慕南慢步踱回别墅,进了二楼主卧。   自有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江北就已经醒了,眼皮子不安分地在动,他感觉到了男人的呼吸,以及嘴边冰凉的亲吻。良久,一团黑影似乎罩住了他的面部。   江北睁开眼,意料之中的四目相对,他乖巧了许多,弱声弱气地说:“嗓子有点干,你去帮我倒杯水。”   沈慕南没有太过意外,心平静和道:“嗯,等着。”   “加点蜂蜜。”   男人脚步一顿,闻言扯了扯嘴角,心情莫名好了些。   江北抻着身子拨开了自己那侧的小夜灯,浅黄的光晕立时氤氲开来。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无所事事地盯紧了门口的动静。   脚步声踏近了,江北反而闭上了眼,像是有意疏远。   很快,沈慕南便走了进来,水杯被轻轻搁到床头柜上,男人淡声:“加了两勺。”   “唔,够了。”江北看了他一眼,端起水杯仰头咕噜了好几口,嗓子里沁凉舒服,喝完他舔了舔唇,说道:“谢谢。”   “才一点多,再睡会儿。”沈慕南说。   江北往里挪了几寸,拍了拍腾出来的位置,说:“你也上来睡吧,折腾半天了。”   沈慕南的心忽然塌陷了一角,光线作美,将小情人的面部勾勒出了温柔神-韵,他柔声问:“还喝吗?”   江北摇摇头:“不喝了。”继而又拍了拍床,“上来啊。”   他是个没心肺的人,忘性也大,眼睛一闭一睁,天大的事就被自己消化没了,他日是否会卷土重来,他自己也说不清。   沈慕南躺了下来,单手撑着后脑勺,江北的身体慢慢滑到了他边上,两人就这么互相偎着。   “把你手给我看看。”江北执起男人搁在肚腹上的右手,白色纱布缠绕,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他轻放下,“周洋打电话跟我说,他家里人要给他哥迁坟。”   “嗯。”男人姿势不变,声线低沉。   “我和他以前攒了点钱,打算买房子来着,后来他弟出了事,那钱全搭进去了。他人老实,对我很好,就是家里条件不太行,我妈一开始不同意,我俩是偷摸着去领证的。那天是除夕,他出门去给我买手机”江北几乎哽咽了,呜呜囔囔地接着往下说,“我去医院看他,他脸都看不清了,凭什么啊”   沈慕南替他抹泪,哄着:“什么都别想,先睡一会儿。”   江北两眼肿成了核桃,他点点头,手还紧攥着男人的睡衣下摆。   沈慕南不忍心呆下去,想出去透会儿气,他慢慢拉开江北的那只手,那人却受惊似的一把抓住了他。   “慕南,你帮帮我。”他哭着说。相同的话,几年之前就已说过了。   这种时候,男人实在说不出“我考虑考虑”之类的搪塞话,他不置一词,身心俱疲地走出了房间。   男人现在回想起来,他俩的婚姻本就是一场雾里看花的戏码,浓情蜜意时真时假,真要往细了说,几分是真,几分又是假?他如今是彻底着了迷入了戏,那人呢,是不是就只图一个“帮帮他”?   沈慕南折身而返,带着些无名之怒,他冷眼瞧着床上的人,终于问出了深藏许久的话:“沈羡北,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呢,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江北睁了眼,那双还未褪去红肿的眼睛慌乱地看过去。   沈慕南用缠着纱布的手捏住小情人的下巴,用力地自虐一般,纱布洇了血,他嘶哑着声问:“有没有!?说话!!”   江北缄口不言,他不能让良心被狗吃了。他已经亏欠周明太多了。   这晚,男人闷在书房里抽了半夜的烟,整整五个小时他想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江北没怎么睡,躺在床上无聊地看着天花板,即便一会儿离婚协议书摆到他面前,他也不会太惊讶。该来的总会来。   晨光熹微,从窗户外洒进来,没多久主卧的门便开了。   沈慕南走过来直视着他,江北也渐渐酝酿出了一些情绪,他对男人说:“你跟你未婚妻订婚之后,我去荣誉新城找过你,我跟周明说,我戒指搁你那儿了,我得去拿回来。这话是借口,我就是想去看看你,我去了几次,几次你都不在。我问周明,你说沈慕南现在住哪儿,他说你应该住你未婚妻那儿,我一想,是啊,你都订婚了,怎么可能还住以前的地方。”   沈慕南熟练地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点燃了,咬在嘴边,试图用这一系列的多余动作掩饰掉眼底的不甘。   可以想象,他有多不甘,白白地把小情人推给了别人。   江北继续说:“我又不是机器人,怎么会没半点感情?可你当时跟别人订婚了啊,我还能怎么办?”   沈慕南深吸了一口烟,吐出,嗓子哑得不像话,“车祸的事,我去帮你查,至于其他的,以后别再提了。”   江北从床上爬起来,半跪着抱住了男人的腰,感恩戴德道:“谢谢,谢谢你。”哭腔也随之溢了出来,低微到尘埃里。   沈慕南回抱住了他,下巴轻轻地抵上去。   七点钟还不到,阿平开车过来了,隔老远就能听见他在花园里跟人说话。沈慕南抬腕看了眼表,心中狐疑,他放下手中的报纸走到外面。   “沈总。”阿平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沈慕南问:“怎么来这么早,他今天是要出门办事吗?”   “哦,你说江先生啊,他打电话让我早点过来的啊,说您今天不方便开车。”阿平很会察言观色,一早就瞧见了男人手上的纱布,他关心地问,“沈总,您这手没这么大碍吧?”   沈慕南瞧着花园里的似锦芍药,转身吩咐佣人:“一会儿挑几朵好看的,留着插瓶。”回头扫了眼阿平,“过来一起吃早饭吧。”   阿平挠挠头,笑得憨厚:“正好在家没吃呢。”    第80章 离婚(一)   江北从楼上下来,挂着笑, 神清气爽的样子, 昨晚的故事似乎已经从他身上翻了篇, 他向阿平问好:“你今天来挺准时啊。”   阿平差不多快吃完了,抹抹嘴:“有了娃儿,醒的也早,五六点就得起来伺候, 反正也没法睡, 就早点过来了。”   江北挨着沈慕南坐下,胳膊肘撞了撞他,只用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 “晚上早点回来,我先洗澡。”   结婚了就是好,多大的恩情都能在床上清算干净,彻夜的疯狂换来一条人命的沉冤昭雪, 投桃报李,谁也不欠谁。   沈慕南不吭一声, 向来心思老沉的他, 没人能猜透。他用眼睛点了下阿平,抿抿唇,道:“吃完了吗,走吧。”   “好了好了。”阿平热络地应和着。   江北被冷落下来,眼睁睁瞧着两人走出了餐厅,他把指甲掐进肉里, 冲忠叔笑了笑,一派云淡风轻。   滨江路那边有段路在施工,汽车无法通行,阿平早上开车经过差点耽误了时间,这会儿他知道要特地绕开。   “怎么从这儿走?”沈慕南问。   “前面修路,那块儿被拦起来了。”阿平解释道,眼睛直直地目视前方,半点不敢怠慢。   沈慕南扯了扯领带,有些心烦意乱,“空调打低点。”   “哎。”阿平依言行事,又从后视镜里朝后看,笑着说,“江先生是昨儿半夜给我打电话的,让我早点过来送您上班,他说自己车技不行,您嫌他开车慢,不然他就亲自送了。”   沈慕南闻言心悦了不少,很自然地接过腔:“懒人一个,他跟你随便说说的,别当真。”   阿平顺着话题往下聊,专捡好听的讲:“不懒啊,江先生人挺勤快的啊,特像那个谁。”   “像谁?”   “朱元璋的老婆,就那什么马皇后,特贤惠的那种,我跟我媳妇最近正好在看一个古偶剧,拍的就是”   话题是越扯越远,沈慕南轻咳了一声,打断道:“好好开车吧。”   “哎。”   一到公司,沈慕南就差秘书去查个人,自沈父那档子事后,庄严便主动请辞了,后来跟朋友合开了一家酒吧,生意不错,偶尔他也会去坐一坐。   时间久远,江北只告诉了他当年那位目击者的名字和曾经的住址,至于结果如何,全靠天意。   假设手上握着十分力,出个五分便差不多了,面子上能交代过去就行。   下午,沈慕南忙碌之余,意外收到了江北发来的微信,【别忘了早点回来啊,我在家等你。】   沈慕南暗了手机,没理会。   隔了会儿,那边又发来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我来做,我厨艺不比阿坤差。】   【随便。】   沈慕南撇下手机,闭目凝神了一会儿。那人从小到大最缺的就是心眼,事事摆在脸上,脑子里想什么算计什么,别人一看便能猜出个八-九。   如果没有晚上那一出,再或者江北没拼命到谄媚那一步,也许今天就只是个寻常的工作日――阿平送他回来,他再上楼去看看女儿,然后一家三口温情脉脉。   现实恰恰是,沈慕南并没有按时早归,相反,他是在外面花天酒地到深夜,顶着一身酒气回家来的。在此之前,江北早就沐浴干净躺在床上等着他了,姿势百变,一-丝-不-挂,甚至还喷了点香水。   男人永远也忘不了入目的那幅香-艳画面,视觉冲击力太大,相处多年,几时见过江北如此孟浪的样儿。   “怎么这么晚?不是让你早点回来的嘛,我还做了一大桌菜呢。”江北抱怨,不过还是下床迎了上来,像往常那样替他脱衣服,“唔,又喝酒了,赶紧去洗洗吧。”   沈慕南反手把人带进了怀中,贴额细嗅,声音微微沙哑:“工作上的事,推不掉,喷了什么?”   江北仰头笑,卖了个关子:“早回来早享受。”   酒精上头,沈慕南被勾得有些动情,喉结滚动几下,欲-望苏醒而张扬,“今天就不洗了。”   江北动手推他:“臭死了,你身上全是酒味,先冲澡,赶紧的。”   “装什么,你不想快点完成任务嘛。”沈慕南忽然变了眼色,他虽在笑,但眼神里的讥讽尤为明显。   江北冷了脸:“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慕南抬手掐住了江北的下巴,目光里泛了寒,试图从这一张错愕惊惶的俏脸上找回年少时的那点单纯。   认了吧,他就是嫉妒作祟,捧在手心里宠上了天,人家半点不稀罕,从头到尾就只想着那个死人。   “你自己心里清楚。”沈慕南冷笑,猝然抽回了手。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神经,我在家等了你一晚上,回来你还发疯!”   沈慕南逼视过去:“我要是不答应帮你,你今天还会这么殷勤嘛,别再装无辜了。”   “你喝醉了。”江北垂眼,转了脚尖往回走。   沈慕南快步过去,打横把他抱到卫生间的镜子前,江北直接被摁坐在了大理石的盥洗台上,浑身瑟瑟打颤,几次想跳脚。   男人两眼泛红,犹如淬血的刀,逼迫着江北朝后面的镜子看。   “说话!”沈慕南吼。   江北抡拳砸下去,情绪已几近癫狂,眼睛里泛滥成灾,“是!我一直都在装!我早就想跟你离婚了!”   沈慕南咬上去,想方设法地用身体去厮磨小情人,他谙熟每一处的力道和手法,江北躲一分,他就进一分,淋漓之外春色旖旎,到最后薄汗满头,江北搂着男人粗粗地喘气。   “离了我,你想跟谁!?嗯?”男人也到了敏感的临界点,双臂死死地箍紧了江北。   江北下口朝着沈慕南的肩膀咬下去,男人吃疼,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猛地撞向身后的镜子,“嘭”,清脆的响动,江北从喉咙里吼出来:“你从来没想过帮我!两年了,你一次都没想过!”   沈慕南咬牙切齿:“我凭什么要帮你!?他死了,关我什么事!?”   江北挣扎着想站到地上,眼睛里一片死寂,“你终于肯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沈羡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就算是养条狗,我他妈这么些年也该养熟了,你以为你算什么!”   江北使出了全身的力推开他,颠颠撞撞地跑出了卫生间,潦草地套上衣服、收拾行李,最后摔门而出。   人一旦陷进情绪里,很难去把控整个的事态发展,而等到消停之后再去回味,少有还能理直气壮者,大多的,沦为情感的奴隶,悔意此消彼长。   这是男人抽完了整整一包烟后,才勉强醒悟出来的道理,面对深夜里风雨飘摇的家,他拿上车钥匙,开车出了别墅。   江北能去的地方统共就那么几个,“娘家”算一个,工作室算一个,还有原来跟周明租住过的地方。前面两个,想也不可能,男人直接驱车去了出租屋,那人的弟弟不是还住着嘛。   敲门进去,沈慕南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沙发边上的黑色拉杆箱,18寸,装不了多少衣服。   男人稳了稳心神,眸色晦暗地望着江北,“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谈。”   江北倔犟着一张脸,没理他。   沈慕南就着一旁的沙发坐下来,掏出烟,点上,慢条斯理地吸了几口,阴郁的俊脸掩在烟雾背后。他不再催促江北回去,而是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任江北自己消化去。   半晌,江北自己消化明白了,开口对男人说:“你从来没把我放在对等的位置上。”   周洋端着果盘出来,一听这话,立马退了回去。   沈慕南屈指磕了嗑烟灰,嗤笑:“什么叫对等的位置?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一生气,我就得去哄,看谁不顺眼,我还得帮你把人送到监狱去,是这样吗?那好,我问你,你有把我放在对等的位置上吗?你当初为了什么跟我结婚,现在又是为了什么死活要跟我离婚?”   男人站起来,死盯着江北,“来,说说看。”   江北不吭声,嘴唇蠕动,欲言又止。   沈慕南继续:“让我来告诉你,你跟我结婚是为了让我帮你,跟我离婚是因为看清了我根本不想帮你,对不对?”   江北的情绪彻底被男人刺激到了阈值上,语言变得尖锐锋利,也不管对错是非,“是,你说的对,既然都要豁出去结婚了,我总得图点什么。”   沈慕南自嘲地笑,掐灭了手里的半截烟,丢进垃圾桶,“所以,我无论做什么,在你眼里是不是就像个邀宠的小丑?嗯?怕我爸妈欺负你,连夜把他们送出国,你是个男人,生不了孩子,那行,我也不要了,我抱一个回来给咱们当女儿。养了两年了,你现在说离婚就离婚,孩子说不要就不要,你有为洲洲考虑过吗,她已经能对着你照片喊‘爸爸’了,可你沈羡北心里只惦记着那个死人。”   眼看情势不对,周洋冲出来,想劝说几句。   “滚出去!”沈慕南看见这小子就来气,所有破事全是因为他的一通电话。   周洋被男人的声音给吓了回去,欧阳小聪嫌他多事,扯住了他衣服,恨铁不成钢地说:“他俩的事儿,你瞎掺和啥,能掺和明白吗?好好呆着!”   “现在两条路给你选,跟我回家,周明那事,我帮你找找人,另外一条,咱俩离婚,你前夫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去。”   江北早被怒火冲昏了头,想也没想就说:“那就离婚啊,他的事不用你管。”   “行。”沈慕南起身,临了看了他一眼,“过几天我的律师会来找你。”   门开,门关,男人离去。   这下子,不止周洋,就连一向浑噩的欧阳小聪也跟着傻眼了,嘴巴里“操”了声,紧接着就来一句,“你他妈疯了吧!”   江北拧了股气,也许以后会有后悔的那一天,但此刻,他尚且还能义愤填膺地说:“我没疯,他从来就没把我当人看。”   起初的几天,亲朋好友轮番来劝,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作的什么劲儿,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都结过两次婚了,还当自己是青春小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还算勤奋吧 第81章 离婚(二)   没多久,离婚这事整个工作室的人都知道了。前因是江母打电话来问江北, “你昨天不是休息嘛, 怎么没把孩子带过来?”   隔着电话线, 江北心里闷得很,有点赌气的成分,也考虑到他妈本来就讨厌沈慕南,当即便回:“我跟他准备离婚了, 等忙完这阵吧, 我再带孩子过去。”   隔间外头的某个同事听见了,言辞稍加渲染,不出半小时, 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江北这人吧,那脸就不是福相,看吧,好日子到头了, 终于闹离婚了吧,听他电话里那意思, 最近在忙着分家产呢。   胡老板当然也听见了这些杂碎话, 喝止众人后,把江北单独喊进了办公室,给他沏了杯上好的铁观音。江北情绪低落,品不了好茶,较之平时,更是寡言少语。胡老板一瞧, 心凉了半截:好好的“台柱子”,恐怕以后是不能指望了。   想虽这么想,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他让江北早点回家,好好把事情捋捋顺,两口子千万不能冲动行事。   江北没跟他客气,道了声“拜”,转头就出去了。   阿平一早就已候在门口,见江北出来,忙开车跟上去,车窗里探出半个头:“江先生,上车吧。”   “你以后不用来接我了。”江北脚步没停。   “洲洲这两天一直在家哭,照顾的阿姨也没办法,你先哄哄孩子,跟沈总的事,过几天再说。”   江北神情寡欢:“让你们沈总哄去。”   阿平实在没招,撒了个小谎:“孩子发烧了,下午刚从医院回来,现在换季,小孩可多感冒发烧的,忠叔今天差点没排到号。”   这招还真管用,江北二话不说坐上车,随着一道去了郊区别墅,到了家心急火燎地就跑上楼看孩子。   洲洲正坐在房间里的爬行垫上搭积木,听见门开了,脑袋一扭,几颗小乳牙全高兴地露了出来,“爸爸、爸爸”地叫唤。   看护的阿姨跟江北打过招呼,便起身下楼去了,江北陪女儿玩了许久,到了饭点,抱她下去喂了点饭。   江北问忠叔:“前两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烧了?”   忠叔早就跟阿平窜通一气,谎话撒得挑不出半点破绽:“昨天夜里哭着要找你,你不在,先生怎么哄都不行,就抱她去花园里走了走,今天早上就发热了。”   江北没好气:“沈慕南他人呢?”   “先生去公司了啊,再有一会儿,差不多该回来了。”   “他可真行,还能有心思上班。”江北冷嘲热讽道。   阿平和忠叔面面相觑,心里又觉好笑,也许有孩子当筹码,这婚多半是离不成的。真要离了,法院肯定把孩子判给沈先生,凭江北这彪悍性子,到时候必然要闹翻天。   八点多钟,江北把孩子哄睡着,独坐着发了会儿呆,直到脚步声从走廊里愈来愈近地传过来,他才怔回神,躺到女儿房间的小床上闭眼假睡。   果然,门开了,男人走到小床边,站了一会儿后,突然冒出一句:“回你房间去,别把洲洲的床压塌了。”   江北鼻子里“嗤”了声,爬起来,站好脚,气势汹汹道:“不用了,我不睡你家。”   沈慕南随他去,给女儿掖好被子,等到江北的脚迈出去半步,男人清了清嗓子,说:“帮个忙,去客房把阿姨喊过来。”   江北转身,用眼睛瞪过去:“洲洲今天生病了,你就不能陪一下啊!”   沈慕南挑眉:“最近在忙你的事,有点累,我得好好睡一觉。”   “行,你好好睡,反正离婚了孩子归我。”   “这估计不太行,我咨询过律师了,孩子十有八-九是判给我。”沈慕南走过来,拉着江北站到走廊上,扭身关了门,无所谓地瞧着他:“每个周末有一天,你可以过来看孩子。”   江北震惊地盯着男人,气急道:“就你这态度还想要孩子,她生病了,你都不管,再说,洲洲这名字还是我给取得呢!”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是,单就经济条件这一条,我就比你占有更大的优势,以后能给孩子创造好的生活条件。”   江北越听越气,讥讽道:“是,你还能再给她找个‘爸’。”   沈慕南笑:“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江北不想继续扯下去,抬脚就走,沈慕南按住他的手:“还真要去外面过夜啊?孩子病了,你也不陪陪?”   “你刚不说了嘛,这孩子马上就判给你了,以后就是你孩子了。你的孩子,干嘛要我陪啊。”   沈慕南四两拨千斤,笑说:“我刚不也说了,每周有一天,我允许你过来陪陪孩子。”   “你”江北快要被气死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骂话怼回去,劈头盖脸指着沈慕南说,“你简直不可理喻,有病吧你!”   “别气了,气坏了我心疼,我们去卧室谈谈。”沈慕南拉着小情人就往主卧的方向走,江北几次想甩手,没想到那边攥得更紧了。   “坐好。”沈慕南把江北摁坐在床边,自己随手拉来一把椅子到跟前,坐上去,眼神里有几分不着痕迹的揶揄,“我想想从哪儿开始说。”   江北抱胸,面色不善地盯着男人:“要说赶紧说。”   “那天晚上是我不对,吃饭那会儿喝了点酒,回来还冲你耍酒疯。”沈慕南把椅子挪近了点,两腿紧挨着江北,带着点讨饶的意味,“要不我让你打一下,泻泻火?”   江北还处在盛怒中,哪里听得进男人耍嘴皮子的话,他猛地挪到右边去,避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我哪敢打你啊,你那天把我罪状一条条地列了个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掘了你家祖坟呢,什么我一生气,你就得跟着哄,敢情这些年我把你沈慕南折磨死了,您大好年华风流倜傥,搁我这儿委屈您了。”   沈慕南又把椅子往左挪了点:“好好好,都是我的错。”说完伸手摸了摸江北的额头,哄孩子似的哄道,“不能再气了,皱纹都快出来了。”   江北打掉了那只手,丁是丁卯是卯地说:“沈慕南,咱俩之间有很大的问题,不能每次都这么糊弄过去,我承认,我跟你结婚是抱着目的的,而且我现在可能还抱着那么点渺小希望,我希望你能帮帮我。你说得对,周明死了,不关你的事,你没义务为我们做任何事,当初但凡有别的办法,我也不会拿婚姻去做交易。对不起,既然现在都说开了,我想咱们还是重新回到正轨上的好。”   “小北,你还真是会往我伤口上撒盐。”沈慕南敛了笑,眉头微蹙地看着他,“你说我怎么就看上你了呢。”   “我怎么知道。”江北回。   男人静默良久,忽而生出一股无力感,叹了口气,道:“周明那事,我已经让人打听去了。你今天就睡这儿,别瞎折腾了。”   江北起身:“那我去跟洲洲睡。”   沈慕南这下彻底没了脾气,拉住江北,自己站了起来,“你别把孩子吵醒,我去客房睡。”   江北这人极好面子,即便是自知理亏的情况下,他也依旧钉嘴铁舌死不认错,这会儿瞧着床头柜上摆放的一瓶芍药花,头一歪,煞有介事地说:“好好的花就被人折了,花招谁惹谁呢。”   沈慕南t了一眼,边走边说:“那是塑料的。”   江北凑近了仔细瞧,还用鼻子嗅了嗅,看着走远的男人,嘀咕道:“骗人。”   三十好几的人了,一沾床睡得比猪还死,后半夜男人潜进来在他身侧躺下,梦里的江北浑然不知,转个身就揽住了“人形抱枕”,两条腿摆放得毫无正形。   也算是豪门里富养出来的孩子,怎么习惯方面就一点没受到熏陶?男人叹气,轻轻吻上了江北的唇角,那天说离婚都是气话,他是舍不得放任小情人离开的。   翌日,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天光渐渐明亮,花园的一花一草格外明晰。江北洗漱完毕下楼来,沈慕南已经坐在餐桌上吃早饭了,拿捏刀叉的姿态优雅从容,一看就是个优渥家境熏陶出来的贵族绅士,谁会想到他还有昨晚那样低声下气哄人的时候呢。   “江先生,早上想吃点什么?”忠叔问。   江北拉开椅子坐下,挑挑下巴指着沈慕南的餐盘,“跟他一样。”   “好,我这就去让阿坤再做一份。”   江北端详着自己的手指头,指甲有点长,该剪了,然后目光轻飘飘地扫了眼男人,“你别忘了你昨儿晚上说的话。”   沈慕南用餐巾简单地擦了擦嘴,站起来,迈步欲走,“什么话?”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沈慕南笑,话里三分宠:“知道了,没忘。”   忠叔这时候小跑着出来,帮沈慕南拿来出门要穿的西装,又谨慎地叮嘱他:“先生,周医生交代了,你手上那伤最近一定不要碰水,再裂开就得去医院缝针吊水了,这几天还是叫人开车送你吧。”   “不必了,没事。”   江北狐疑地瞥了眼男人的手,待汽车发动离开,特地将忠叔喊了过来:“他那手怎么呢?”   忠叔一五一十地全交代了:“前天晚上先生手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周医生后来又来了一趟。”   “那严重吗?”   “还好,就是最近得注意着点。”忠叔看着江北,支吾其词地说,“江先生,大前天夜里先生回来以后就一直闷在花园里抽烟,我睡眠浅,看他呆到四点多才回的屋。不光大前天,前天也是抽了一宿的烟。”   江北抿抿唇,心里滋味惆怅:“我知道了。”    第82章 离婚(三)   白日里,江北心事恹恹, 临下班那会儿, 忽然接到了沈慕南的电话, 男人还是一贯的言简意赅,下达命令似的,“下了班到我公司来。”他预料到了某一刻的到来,按捺不住, 跟胡老板打过招呼便匆匆离开。   前台又换了, 这回是个长相清丽的小姑娘,二十出头,貌似刚入社会, 人挺机灵,一见江北就认出了他,“您是江先生吧,沈总都跟我交代好了, 我让人送您上去。”说罢招来公司保安,两人交换意思, 那人转过来看了江北一眼, 笑笑。   保安直接把人带到了总裁办公室,沈慕南不在,江北自行找了个位置坐下,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机。没一会儿那门开了,男人走进来,皮鞋踢踢踏踏地蹭着光洁的地板。   江北从沙发上缓缓站起, 有点局促,又有点欣喜,期盼已久的事情似乎在今晚快要落实了。   “傻站着干嘛。”沈慕南走过来,坐到旁边的空位上,眼睛无意间瞥到了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画面是四角裤专卖,他打趣,“给我买的啊,尺寸好像不太对。”   江北弯身收回手机,也坐了下来,刻薄道:“这我的号,你肯定嫌大。”   沈慕南懒散地往旁边靠了靠,大部分重量落在江北的身体上,江北推他无用,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坐着,像是一根石头缝里弯曲生长的杂草。   “你起开。”江北低愤。   沈慕南闭着眼,挺会享受的样子,鼻腔里出声:“别扭什么,借我靠一靠。”   “重死了,要靠往边上靠去。”江北不动弹了,牢骚满腹地承受着。   室内安静了几分钟,沈慕南像是睡着了一样,江北心里藏事,沉默于他简直是折磨,他垂眼端详起男人,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终于坐不住了,他以咳嗽声打破了现下的境况。   沈慕南终于睁开了眼,面有倦色,嗓子也略略沙哑:“这几天没睡好,有点累,一会儿就在这儿随便吃点吧,晚上带你过去。”   江北心漏了半拍,挑重点问:“去哪儿?”   沈慕南这下坐直了身子,侧目撩了江北一眼,指东打西地说:“肩膀酸,给我捏捏。”说完转了个身,后背对准江北。   “事儿真多。”江北帮他脱了西装外套,任劳任怨地在男人的肩膀处敲打起来,。   “没吃饱吗,用点力。”   江北负气,猛地砸下去一拳头,显然力度还不够,沈慕南不痛不痒,笑说:“那个目击者找到了,还在北市,一会儿咱们开车过去。”   江北的拳头停下来,低声道了句“谢谢”。   沈慕南懒洋洋地侧转过来,抬臂把人拥进了怀,凑近了看,嗓音低下来:“这会儿不跟我闹离婚了?”   江北用胳膊肘抵住了他,刻意挪开一小段距离,“一码归一码,离婚的事以后再说。”   沈慕南终有点意兴索然,眼尾轻佻地扫过江北,嘴角扯了扯,声音隐约含着些无奈,“瞎胡闹。”他也不等江北反应,直接起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边,拨通了秘书的内线电话,“你进来。”   半分钟不到的功夫里,一位着装板正的男士便走了进来,礼貌地颔颔首,“沈总。”   沈慕南没说话,顿了半晌,抬腕指着江北跟秘书说:“你去问问我太太,他晚上想吃什么?”   秘书那如同机器印刷出来的标准笑容,转了个方向对准江北,“江先生,您晚上想吃点什么?”   江北白了沈慕南一眼,冷言冷语道:“随便,工作餐就行。”   “那您需不需要喝点什么?”   原来上下属关系里,也讲究个什么锅配什么盖,这人说话跟沈慕南像得很,一样的阴阳怪气,江北没给好脸:“随便随便,你看着整吧。”   这时候,沈慕南插一嘴,惜字如金:“给他泡杯枸杞菊花茶。”余光注意到江北在瞪他,他反而笑了,抬眸瞥过去,“看我干嘛,年纪大了,就该养养生,还当自己是三十多岁的壮小伙啊。”   秘书很识趣地关门出去了。   “男人四十一枝花,我还没到四十呢,你自个儿慢慢养吧。”江北说。   沈慕南笑着瞧他:“我这年龄和体质,不需要养生。”   “别太自信。”   沈慕南逗弄的意味越发的明显:“你在床上又不是没见识过。”   “懒得跟你说。”江北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佯装看起窗外的风景。   闹归闹,吃过饭后,沈慕南便载着江北往城西方向的清远市而去,北市下属的一个县级市,离市区不算远,大概一小时左右的车程。   灯火璀璨,车内车外像是隔绝出来的两个世界,江北的脸隐在若有似无的光线中,显得极不真切。红绿灯路口,车子停,沈慕南伸手握住了江北,粗粝指节摩挲着小情人的手背。   江北侧过脸:“你怎么跟那人说的?”   绿灯亮起,沈慕南收回了自己的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给了他三百万。”   “果然”江北垂眼,眼睛里雾蒙蒙的,一切如料想中的那般。   之后到了地方,全是江北在跟那人交涉,沈慕南沉默无语地站在人家阳台上抽烟,小区夜静,越发对比出客厅的谈话声清晰于耳,江北几次挑眼,见到的都是男人的黑色背影,瞧着有几分落寞在里头。   目击者给出了当年的那段车祸视频,江北放到自己手机上保存好,隔了这么久,他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如今整件事算是走到了头,终有覆水难收之感,他唤沈慕南:“走吧。”   回去的路上,江北还是那副走神的模样,不言不语的,沈慕南打开了车上的音乐电台,某首不知名的流行歌曲,什么爱啊巧克力的,江北嫌聒噪,直接给掐断了。   沈慕南侧目打量了一眼,没吭声。   “你这什么品位,难听得要死。”江北嘀咕,心里的那股烦躁劲儿忽然找到了宣泄口。   “随便放的,要不给你切个相声。”   “不听。”   沈慕南猜出了一点缘由,虽觉得莫名其妙,但这当口也只能受着,“好好呆着,马上就到家了。”   “我本来呆得好好的,放什么鬼调子。”江北还在宣泄那股烦躁。   沈慕南没做声。   “你怎么不说了?”恶人先挑衅。   沈慕南不想再听他胡搅蛮缠,冷下脸:“别影响我开车。”   到家的时候,孩子已经睡着了,两人各自去卫生间冲了凉,便草草上床躺下了。时值初夏,夜里一条薄被即可,江北卷走了大半,翻来覆去地绞。   男人从下面抄过手去,单手搂住了江北:“转过来。”   “干嘛?”   男人直接把江北扳转过身,两人脸对着脸,四目相对。沈慕南亲上去,蜻蜓点水地碰了下江北的额头,“我就知道,不让你占点便宜,你就睡不踏实。”   江北白眼:“颠倒黑白,瞎臭美。”   沈慕南笑,在被子里作弄了几下,片刻的功夫,江北就哼哼唧唧地说不出话了,整个人软趴趴地任人宰割,嘴上不服输地说:“小沈,你可以啊。”   沈慕南贴上去,在小情人脖子间缠绵了一会儿,不解渴,伸手就想去扒江北的睡裤。江北打掉,那只手很快又缠过来,一来二去,江北被惹烦了:“天这么热,能不能不腻歪!”   男人微微有些喘,气息不匀:“有一周没锻炼了,今天补回来。”   “不干。”   男人边亲边哄:“听话,很快的。”   江北一面耽溺于此,一面还嘴硬道:“越来越快,不行了吧。”   “你想慢点也行。”      两人勉强折腾了一次,都觉得有点热,后来开了空调又闹了一次,到最后汗水涔涔,像是从热水里打捞上来的。   放纵过后就是无望的空虚,江北莫名地生出了一丝罪恶:果然好日子是会让人消了魂的。他站到镜子前,观望着镜中的人,循规蹈矩是自己熟悉的,放浪自私也是自己熟悉的,到底是哪个地方变陌生了?   “现在成老树皮了。”沈慕南不知何时抱胸倚在了门口。   江北回了神,轻飘飘地怼过去:“你不照样啃得津津有味。”   沈慕南抬了抬手,露出手上渗血的一节纱布,“过来。”   江北把家用的小药箱提过来,充当起半吊子大夫,先给男人消消毒,然后左一圈右一圈地包扎起来,纱布被绑成了一个蝴蝶结的样子,“早上忠叔还提醒你注意着点,自己不听,以后手残了没人管你。”   “刚才力气用大了。”沈慕南暧昧地盯着江北的眼睛说,“以后你也学着动动。”   江北“摔”下男人的手,哼一声:“怎么不断掉。”   “手断了没事,那个不能断。”   江北气笑了:“流氓。”   沈慕南也笑,凑上去偷尝了一口:“我去洗澡了。”   “注意点儿,别沾水。”男人已经走进去了,江北还在卧室里喊,“你套个塑料袋。”   这便是婚姻的迷人之处,唠叨来唠叨去,说的全是不为外人知的私房话,终有一日,那些年轻时候锋芒展露的棱棱角角要被这细水长流的日子给打磨平了,叫你一见着对方,只顾着想昨晚上谁在抢被子,孩子半夜的尿布又是谁给换的?鸡毛蒜皮,偏能长长久久。   男人还没洗完澡,外面来了人在敲门,江北赶紧抓起睡裤套上,一面应:“谁啊?”   “江先生。”是阿姨的声音。   “什么事?”江北又抓起睡衣穿上,急匆匆地走过去开门,等他出现在阿姨面前时,已经是个穿戴整齐的好爸爸了。   阿姨抱着洲洲,心急道:“今天怎么哄都不睡,哭得还厉害,一直用手在挠痒,我刚才把她衣服掀开,背上全是小红疹。”   江北也掀开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小红疹占了大半个背,他从阿姨手里接过孩子,“你先去睡吧,我一会儿带她去医院看看。”   阿姨不忍走,实在担心孩子,江北再三劝,那照顾的阿姨才肯回了自己的房间。   “沈慕南,你快点。”江北冲浴室里喊。   “你说什么?”男人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混杂着水声。   江北怕他听不清,抱着孩子走到里头,“丫头好像过敏了,赶紧穿衣服,咱们去趟医院。”   “我马上就好,你去把孩子的尿布、水杯装好。”   江北听话照做,三两下收拾完毕。   到了医院,医生的诊断是荨麻疹,开了一瓶氯雷他定糖浆,江北回家给孩子喂了一茶匙,堪堪把小哭包哄睡后,自己却没了睡意。   两个男人背靠在床上,中间夹着睡着的小宝宝,说话声都不自觉地压低了许多。几近凌晨三点,再有一两个小时,东方的那块天就该泛白了。   此时,尚是悄然无声的深夜,花园里的灯光从窗幔外面透进来一些。   “这孩子怎么跟我似的,从小就多难。”江北叹气道。   “就一过敏,别想得太严重,快睡吧,明天要不就别上班了。”   江北看着小丫头,轻轻摸上了那头小卷毛,“睡不着。”   沈慕南撩了眼身侧的一大一小,倏地想起一件事,他无所谓地问江北:“你什么时候去他老家?”   江北有些意外,声音压得更低:“下个月,我把洲洲也带过去看看。”   男人默然。   静了许久,耳边似乎只剩下孩子的清浅呼吸,江北没话找话,黑暗中的脸色有点像在开玩笑:“我要真跟你离婚了,你会不会找人揍我啊?找几个黑-社会,我肯定招架不住。”   男人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这茬,神色晦暗道:“那就别离。”   “世界这么大,万一我特想去看看呢。”   “去哪儿看非要离婚,出家当和尚啊。”   “说不定。”   “我看你就是吃太饱了。”   江北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算了,不说这个了,睡吧。”    第83章 离婚(四)   江北拿着视频录像去警-局报了案,几经波折, 两个月后, 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郑子浩处以七年有期徒刑。   那天, 沈慕南的车就停在法院对面,他亲眼见着江北一步步走下阶梯,朴素的体恤衫牛仔裤,远远看去, 跟年轻时候的样子相差无几。他没有喊住江北, 而是静静目送小情人走向前面的公交站台。   他想:这个大他六岁的男人简直是为了引诱他而生,不用费多大力就能把他迷得七荤八素,整颗心都要为之颠沛流离。   沈慕南回了神, 打电话过去,视线还是紧紧锁在江北身上:“办好了吗?”   江北蹲下来系鞋带,歪头夹着手机:“办好了,晚上你啥时候回来?”   “七点多钟。”   鞋带系好, 江北拿稳手机,站起来:“那行, 晚上见。”   沈慕南抿抿唇:“嗯。”   宽阔的沥青路面上车来车往, 烈阳高照,空气里灰尘四起,等车的人稀稀拉拉地杵在站台上,面有倦意,提不起劲儿,这天实在是太热了。   江北用手当扇子, 抻着脖子留意一趟趟驶来的公交车,旁边有男生拿着一杯可乐,可乐喝光了,他在用吸管使劲戳下面的冰块,碎冰的碰壁声,呲喳呲喳的,听着神清气爽。   晚上,江北在家里做饭,男人果然准时回来,一餐饭下来,两人都没什么话,未卜的归宿浮出水面渐渐明朗。   阿坤切了水果端过来,江北随手叉起一块香瓜塞嘴里,嚼咽入腹,“还不错,挺甜的。”   沈慕南也叉起一块,尝了尝。   “甜吧。”江北说。   沈慕南兴致不高,淡声道:“一般。”   空气忽然沉淀下来,阿姨陪着孩子在客厅玩小火山,小丫头最开心,不怎么会说话,就一直“呜呜呜”地学火车叫。   “沈慕南,我们离婚吧。”江北突然说。   沈慕南一点不意外,直接问:“为什么?”   江北看着玩耍闹腾的孩子:“咱俩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纯粹,你还年轻,现在从头开始也不晚,我以后可能会出去走走。”   沈慕南扯了扯嘴角:“说来说去,你还是只为你自己考虑,女儿你也不要了,是吧。”   江北不说话。   沈慕南伸手碰了碰江北,做出妥协:“要去多久,一年够不够?两年呢?”   江北抬头,眼眶里充盈着湿雾:“我不该结婚的,我该去陪陪他,我这辈子亏欠他太多了。”   “你喜欢我吗?”   江北躲闪着低下头,没有回答。这辈子他亏欠的,可不止周明一个人。   沈慕南站起来,最后看了眼江北:“是我没那个福气。”男人已经迈出了步子,只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嗓音略沙哑,“有空就回来看看孩子。”   阿平按照电话里的地址好不容易才摸到了这家酒吧,进来寻了一圈,就见沈慕南懒靠在卡座沙发上,嘴边咬了根烟,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吊带,热裤,长发挡住了半边脸,看样子是这里的酒水推销员。   “沈总。”阿平气喘吁吁地赶到,几句话把那女人打发走了,坐过去,瞅着桌上半空的酒瓶,心急道:“您干嘛喝成这样啊。”   沈慕南瞥了眼阿平,姿势没变,模样醺然,一开口嗓音沉如暮鼓:“她人呢?”   阿平装糊涂:“谁啊?”   沈慕南不耐得很:“那女的。”   “她、她就一推销酒水的,估计是去串场了吧,您要还想喝,我再陪您喝点?”   沈慕南倾身磕了嗑烟灰,翻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没看到想看的信息,随手把手机撇给了阿平:“你去,把那女的叫回来。”   阿平为难,他跟江北关系不错,好歹算半拉朋友,总不能亲手给朋友戴顶绿帽,他婉言劝着:“沈总,我送您回去吧,这地儿乌烟瘴气的,闻着都不舒服。”   说话间,有女孩过来送酒,身上的衣料少得只能遮住关键部位,眼睛里像装了吸盘,紧紧地吸着沈慕南,沈慕南拍拍一旁的座位,示意那女孩过来坐。   女孩挤走阿平,大大方方地挨着沈慕南坐,“老板”两个字叫得又酥又软,沈慕南继续抽他的烟,偶尔点一点桌子,让这女孩给他倒酒。   混迹于夜场的女人,真金白银她们一眼就能识出――暴发户土大款向来出手阔绰,随便打个赏就是小几千,富二代嘛,爱玩,玩得也大,钱倒是给的大方,最不待见的,就是那种有点小钱的生意人,精打细算的本事全用在了嫖-资谈拢上。   眼下这个,目前还没看出什么,不过通身名牌,气质不俗,桌上的钥匙套还是奔驰logo,想来是个不差钱的。   阿平办事不利,心里觉得闷得慌,想出去透会儿气,刚走到吧台边就被一个女孩喊住了,她朝阿平笑,挑挑下巴指着沈慕南,“那是你朋友啊,长挺帅啊,有钱人哇。”阿平懒得搭理,越过她,那女的又在后面说,“看紧点哟,我们莉莉最骚了,不光骗钱,还骗那啥子哟。”   阿平不放心地朝后看了看,就见那女的上赶着往上贴,半个身子都快挂在沈慕南身上了,他心说这样下去可不好,还是打电话把江北叫过来,别闹出什么事才好。   江北难得来酒吧夜场这种地方,主要是嫌不清净,哪有躺家里看看电视来的舒服。他一接到阿平电话,就赶紧打车过来了。   灯红酒绿的世界,光线暧昧昏暗,由于临近高校,这里也是留学生喜欢扎堆的地方,五个人里头就能拎出一个白种人。江北穿过灯光交闪的舞池,四下张望,远远地看见阿平正冲他招手,他走过去,开门见山问:“你们沈总呢?”   阿平指着卡座方向。   江北直接走了过去,从那女孩手里抢过酒瓶,整张脸耷拉了下来:“你让开。”   女孩不是个省油的灯,翘着二郎腿,乜着眼抱胸看江北:“哟,你谁啊,口气这么大。”   沈慕南懒得搭理江北,瞧都不瞧一眼,倒满一杯,仰头灌净,又接着倒,江北直接伸手夺了过来,杯里的酒洒了出来,几圈水渍漫在桌上,“跟我回去。”   阿平也走过来劝:“沈总,您就跟江先生回去吧,都这么晚了,洲洲还在家里呢。”   沈慕南不搭理,闷头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右臂搭上女孩的肩,哂然一笑,抬眼看着阿平:“你叫他过来的?”   “不是,我、我就”阿平结巴了起来。   江北拉开阿平,自己顶到了前头:“你先跟我回去,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女孩搞不清形势,自以为占了上风,手渐渐攀上沈慕南的胸口,似乎还想往里探,沈慕南扼住了她的手腕,慢条斯理地贴着女孩的耳朵说:“这是我爱人,来捉奸的,他脾气很不好。”   女孩尴尬地笑了笑,手脚立马规矩了起来,眼下只有遁逃的份儿。   “走哪儿去?”沈慕南抓住女孩的手,轻轻一拉,年轻的身体打着旋儿重又落回男人身边。   “怕什么,你就坐这儿。”男人的脸上露出些浅薄的轻浮,他推一推杯子,“倒酒。”   阿平看得惊心动魄,几次探究江北的脸色,却见这人表情淡淡,抿着唇不声不响,他插嘴道:“沈总,别喝了,回去吧。”   沈慕南充耳不闻,舒服地靠在沙发上,缓缓吐一口烟圈儿,女孩嫌呛,用手挥了挥,沈慕南就此掐了把女孩的腰肢,凑近了说:“你这脾气不好,太听男人的话。”   女孩还是懵的,陪着笑,嗓音是夜场里调-教出来的那种嗲媚:“哎哟,听话不好啊,你们男人不都喜欢这样的。”   沈慕南勾唇笑,不着痕迹地撩了江北一眼。   阿平担忧地看看江北,拍拍江北的后背:“江先生,咱们走吧。”   江北舔了舔后槽牙,也跟着笑,弯身拿起酒瓶,仰头吹了小半瓶,他用胳膊抹了抹嘴,豪爽至极:“你老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男人没什么反应,还在跟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调着情,只是夹烟的手抖了一下。   “喜欢,不止一点喜欢。”江北说完,拍拍阿平,“走吧。”   沈慕南到家时,已经是半夜,他回自己房间冲了凉,洗完出来擦干头发,坐不住,不自觉地踱步到孩子的房间门口。忠叔说,江北一到家,就陪着孩子睡下了。   房间的窗户半开着,纱帘随风微微浮动,他蹑足走到床边,看着熟睡中的一大一小,整颗心像是被忽然扯开的棉絮,即便是撕裂般的痛楚,那也是无声无息的软。   自他进来,江北差不多便醒了,他翻过身,睁眼看男人,语气一如寻常:“回来了啊。”   沈慕南嗯了声,随后又问:“怎么没开空调?”   江北慢慢坐了起来,背靠着床:“空气不流通,有点闷。”   “我洗过澡了。”沈慕南抬手嗅了嗅自己的手腕,,又伸到江北鼻子前,“你闻闻,还有没有味儿。”   江北呛他:“什么味儿,女人味儿,还是酒味?”   沈慕南笑:“你说呢。”   “我怎么会知道,你就算去约女人,我又能说你什么,逢场作戏嘛,我懂。”   “别胡说。”沈慕南斥道,偏头示意了下,“跟我出来。”   出了门,江北就被抵在了墙上,连一秒都等不及,沈慕南撬开小情人的唇齿,粗鲁地咬进去,江北受不住,身体节节败退,沈慕南从后面托住他。   缠绵多时,全身上下摸遍了,沈慕南紧紧搂住小情人,下巴抵在他肩上:“去多久?”   “不知道。”   “想离就离吧,不过就是张证,想家了就回来,女儿不能不要。”   江北任他抱着,泄气了一般,忽而问:“我是不是挺作?”   沈慕南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江北当即“嘶”出声,男人笑:“知道就好。”    第84章 番外(一)   江洲洲已经上大班了,前段时间甲流爆发, 市里的幼儿园全部停课休假, 这下子, 家里就成了她捣蛋的主战场。沈慕南在时,还能乖巧些,不在的时候,那简直就是只翻江倒海的小皮猴。   “爸爸。”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先是一条缝, 然后便露出一个毛卷卷的脑袋,江洲洲踮着脚尖走到床边,“我今天要跟你一起睡。”   沈慕南摘了眼镜, 侧身把孩子挟上了床,“阿姨呢?”   洲洲一脸委屈:“她打呼噜。”   沈慕南看着孩子:“阿姨今天累了。”   “我不想睡了。”洲洲爬到沈慕南的肚子上,伸手去拿她爸爸搁在枕头旁的平板。   “你要干什么?”   洲洲不理他,抓着平板瞎捣鼓, APP挨个乱点。五岁的小毛孩,已经懂得很多了。   沈慕南夺过来:“不可以看。”   “就看一集。”   沈慕南哄她:“你乖, 小孩子要早点睡。”   洲洲气咻咻, 爬下来挨着沈慕南躺下,眼睛不服气地眨了眨:“我要去山上看江爸爸。”   沈慕南不作声。   洲洲委屈:“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江爸爸在山上当和尚,我知道。”   “谁跟你说的?”   “阿平叔叔说的。”   “爸爸,和尚真的不能吃肉吗?”   沈慕南笑:“你自己去问你江爸爸, 乖乖睡觉,爸爸下个月带你去汉城。”   洲洲眼睛咕噜转了一圈,人小鬼大道:“我要穿那件小绿裙子,皮鞋也要擦擦亮。”   “好。”   洲洲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一对小梨涡若隐若现:“爸爸,我已经睡着了。”      五岁的娃儿狗都嫌,上蹿下跳战斗力惊人,有一回在幼儿园玩滑滑梯,别的小朋友安安分分坐着滑,她不,膝盖着地跪着来。老师打电话过来,沈慕南就听见小丫头在那头嗷嗷哭,好在没有外伤。   沈慕南不放心,又带着去了趟儿童医院,门诊人流量堪比过年的超市,沈慕南找关系打了招呼才勉强排在前头。CT照下来,膝盖没事,小丫头又闹着要上厕所,自作主张地拉着沈慕南朝电梯那边走。   父女俩也算是道亮丽的风景,三十五六的男人,衣品不错,保养得当,扎在人堆里一眼就能挑出来,更何况女儿一路聒噪,想不惹眼都难。他是正当年,偶尔酒桌上应酬,巴结者明里暗里给他递过女人,拒绝一次,还有下次,长此以往就有人传出他是“讳疾忌医”,献媚的人渐渐少了,他倒也乐得清静。   “你不要乱跑了。”沈慕南停下来,按住女儿,“自己进去,爸爸在外面等你。”   洲洲攥着沈慕南的手左右摆晃,嘟嘟嘴:“你陪我进去。”   沈慕南蹲下身,很耐心地教导女儿:“这是女厕所,爸爸是男的,不能进去。”   洲洲耍脾气:“那我不要嘘嘘了。”   “我带她进去吧。”斜刺里有道酒红色的身影,落落大方,红身影旁边还叠着一道小人儿的影子。   沈慕南抬眸看了一眼,慢慢站起身,与女人的视线对视上――他还是郎心似铁不解风情,女人却变了许多,模样比当年温婉了些,笑容也变了,暗藏着某种物是人非的情愫。仔细算起来,他俩快有五六年没见了。   徐琦走近了点,自来熟地想要摸一摸洲洲的脑袋,小丫头却反感地躲开了。她并无多大意外,柔声嘱咐沈慕南:“帮我看好这小子,我带你女儿进去。”说着把小男孩拉到沈慕南跟前,低头道,“别乱跑,呆在叔叔这儿。”   小男孩很听话,先喊了声“叔叔”,然后便乖乖站好。   洲洲仰头看看她爸爸,又看看这个陌生的女人,怕生似的,躲到沈慕南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阿姨好。”   徐琦笑得温柔:“你好。”   从厕所出来,洲洲就一直黏糊着沈慕南,一会儿要爸爸抱,一会儿又要她爸爸给她扎辫子,浑身不安分。沈慕南在跟徐琦说话,隔几句就被她打岔掉,连不成段。   徐琦看着小男孩说:“轩轩,你带妹妹去玩,好不好?”   小男孩点点头。   “你们就在这里玩,不许走远。”徐琦说。   小男孩还是点点头。   洲洲眨眨眼,好奇地盯着徐琦看:真奇怪,她是谁,为什么要管我在哪儿玩?捣蛋鬼唱起了反调,蹦蹦跳跳地走到小男孩跟前,指一指门诊外面,“你跟着我,我带你出去玩。”   沈慕南皱眉,嗓音低下来:“江洲洲。”   洲洲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沈慕南连名带姓喊她三个字的大名,这会儿嘟嘟嘴,认怂地站立到一边,无聊地抠着自己的小裙边。   “轩轩,去陪妹妹玩啊。”   小男孩不说话,眼神里死气沉沉,缺少了那点孩童气。   洲洲主动走过去,目光炯炯地盯着小男孩看,看不出什么名堂,自己倒还不乐意了,转头跟沈慕南告状:“爸爸,他不跟我玩。”   男孩突然开口:“我没有不跟你玩。”   “你骗人。”   “我没有。”   洲洲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拉勾勾,骗人长鼻子。”   男孩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拉好勾勾,洲洲把小哥哥牵到了一边。   待孩子们走开,徐琦半开玩笑地说:“你女儿头发不是故意烫卷的吧。”   沈慕南会意:“天生的。”   “那还真巧,挺像的。”徐琦看着不远处玩成一块的孩子,“那是我小侄子,不爱说话,家里怀疑有自闭症,应该跟你女儿差不多大。”   “她五岁。”沈慕南说。   徐琦乜了男人一眼,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当奶爸的潜质,以前没觉得你耐性这么好啊。”   “可能年纪大了吧。”   徐琦笑了笑:“你真的变了好多。”   沈慕南没搭话。   寒暄过后,沈慕南抬腕看了看表,快有四点了,忠叔早上特地提醒过,明天周末,老太太要接孙女去住两天,周天晚上再送回来。   这几年,江母跟沈慕南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虽还不说话,但私底下都知道对方已认可了自己,毕竟江北夹在其中,闹太僵总不好,冰火不容更是没必要。   孙女嘴甜,哄得老太太眼角的褶子一天天地加深,一半是因了岁月,一半也是笑容变多了的缘故。   “洲洲,我们回家了。”   洲洲跟男孩玩石头剪刀布,赌注是刮鼻子,玩上瘾了,假装听不到她爸的话,沈慕南不耐,又喊了一遍,那边还是装没听见。   “我数三声,三,二。”   洲洲耍赖地刮了下男孩的鼻子,脑袋一甩,笑嘻嘻地奔向沈慕南:“爸爸,不要数了,我来了。”   沈慕南失笑,一把抱起宝贝女儿,看着徐琦说:“再见。”   “阿姨,再见。”洲洲摆摆手。   “再见。”徐琦低喃,门诊大厅被阳光照得透亮,女人的一腔柔情化成水,绵绵地倾泻出来,“我也快结婚了”   她对着男人的背影说,声音也化成了水。   沈慕南没有停下脚步,洲洲扭着身子去看后面的漂亮阿姨,酒红色在眼底渐渐缩小,她挖着鼻孔说:“爸爸,我不要穿那件绿裙子了,我要穿红的。”   出发去汉城的前一天晚上,洲洲拉着自己的拉杆箱跑到客厅来,红裙子,白袜子,亮亮的小皮鞋,帽子是那种翻边的圆礼帽,上面粘着一对鹿角。   “你把我的巧克力藏哪儿去了?”洲洲问忠叔。   “没有藏啊。”   洲洲撂下箱子扭头就跑,哒哒哒地跑回自己房间又找了一遍,再出来的时候,她更加理直气壮地说:“你藏了。”   忠叔乐了:“被你自己吃掉了吧。”   洲洲认真想了一会儿,很坚定地摇摇头:“我没有吃。”   忠叔手上还有事,没空细思这个捣蛋鬼的脑回路,转个身跟旁人说话的功夫,“小皮鞋”哒哒地溜进了厨房,踩着板凳,把阿坤放在砧板上准备用来做晚餐的一块牛肉偷到了自己的箱子里。然后,拖着箱子跑到她爸爸的房间。   平板就在床头,洲洲摆正好,手指头划拉到微信界面,想给她江爸爸发送视频请求,第一次还发送错了人,发到了某个部门经理的手机上,那人也实诚,盯着屏幕喊了几遍“沈总?”遂后才意识到是孩子的恶作剧。小丫头挨个试,还好沈慕南给江北的备注是“北北”,B开头。   视频接通后,洲洲睁大眼盯着屏幕,一个男人的国字脸露了出来,洲洲惊讶:“爸爸,你变丑了。”   “我不是你爸。”男人冷脸道,嗓门撩起,“江北,你女儿找。”   很快,江北就出现在了视频里,他学着女儿的调调,糯糯地喊“洲洲”。   洲洲见江北没变丑,这下放心了:“我跟沈爸爸明天去看你,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带了什么好吃的啊?”   小丫头咯咯笑,笑了一阵才停:“你不许问。”   “好,爸爸不问。谁给你买的帽子啊,真漂亮。”   洲洲撩起自己的小裙摆,炫耀给江北看:“爸爸,你看我的新裙子。”   “洲洲――”沈慕南的声音传到捣蛋鬼的耳朵里,洲洲捂着嘴,一副紧张窃喜的表情,“沈爸爸回来了。”   江北逗她:“嘘,别说话,快躲起来。”   洲洲抱着平板,藏到了窗帘后面,两眼紧闭,过一会儿那窗帘“刷”地一下拉开了,小丫头仰头笑:“爸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   沈慕南瞥了眼平板:“出来吃饭。”   洲洲率先走在了前面,叽叽咕咕道:“我以后不要跟忠爷爷说话,他偷吃我巧克力。”   “把平板放下。”   洲洲不听,继续朝前走,嗓门脆亮得很:“我又没有偷看动画片。”   “沈慕南。”江北在视频里出声。   洲洲的嘴巴张成了“O”,惊讶道:“爸爸,你耍赖。”   沈慕南勾了勾唇,朝丫头摊开了手,洲洲乖乖把平板递上去,“哼”了一声撒腿跑远了。男人关上门,踱几步,倚着床慢慢坐到了地板上。   “明天带孩子去看你。”沈慕南不冷不淡地说。   “哦,我听洲洲说了。”江北同样不冷不淡。   沈慕南微微眯了眼:“又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了。”   “去见见啊。”   “见过了,脾气太软,不喜欢。”   江北面上有点不舒服,扭头朝他同屋的小伙子说,“给我留口饭。”那边回“知道了”,山里静,回声荡悠,久久在屋子里闷响。   “你晚上都吃什么?”   “随便吃点,不讲究。”   沈慕南沉默片刻,末了才淡淡道:“瘦了。”   江北别过脸,跟同屋的小伙嘀咕了几句什么,沈慕南没听清,等江北的视线再回到屏幕上,屋里的光线明显暗了许多。   然后,屏幕里晃了几晃,江北走过去拉灯,抱怨了句:“关灯干嘛啊。”   “我出去一趟。”小伙回。   江北解释:“山里有个道观,每天有晚课,我们偶尔去听听。”   沈慕南抿抿唇,转了话茬:“缺什么,我明天一块带过去。”   江北笑了笑:“我得好好想想。”   “你慢慢想,我下楼吃饭了。”男人挂断视频,起身去窗台边站了会儿,一轮明月当空照,皓月皎皎,大概跟山里是一样的。   ***   适逢汉城雨后初晴,父女俩一路上还算顺畅,只是上山的路不好走,带路的司机劝他们在山脚找个旅店先住几宿,等道上的泥风干些,再上山不迟。沈慕南付了车钱,跟司机道过谢,领着女儿在附近找了家旅店。   沈慕南来过终南山多次,这回是头一回带女儿过来,多方考虑,还是决定先住一天,洲洲拖着自己的小箱子,死活不肯进旅馆,非要今天去看她江爸爸。沈慕南拗不过孩子,加之自己心切,放下行李,牵着女儿就往山里走,只随身背了个登山包。   路途泥泞,以往两小时的脚程,今天恐怕得折腾上半天。洲洲开心坏了,一会儿哼几句不成调的儿歌,一会儿指东指西地给她爸爸看,到达山顶时,已经接近薄暮时分了。   江北站在山路口等了好久,同屋的小伙吃过饭就去道观听课去了,这会儿瓦屋前的空地上就他一个人站着引颈远望,心里七上八下的怦怦乱跳。   隔好远,有小女孩的歌声飘过来,江北差一点就要喜极而泣,他沿路跑下去,再有百来米,就见那父女俩风尘仆仆地站在山路上,三双眼睛互相对看着。   江北冲过去抱住了男人,嗫嚅道:“你怎么才来,电话还打不通。”   “山上没信号。”沈慕南慢慢回抱住小情人,习惯性地在他发间嗅了嗅,“几天没洗头了?”   江北抱住不撒手:“你管我。”   洲洲仰头:“爸爸,我也要抱抱。”   江北推开男人,弯身抱起了小丫头,喊号子似的大着嗓门道:“走。”   一家三口齐齐朝着山顶的农家小院走去。   在城市里住惯了的孩子,猛然间踏入这样的“世外桃源”,满眼皆是新奇――很破旧的小瓦屋,南北是两间卧室,中间类似堂屋,锅碗瓢盆齐全,木桌上温着一壶酒,走近了,还能闻见一股米酒酿的香味。   “爸爸,爸爸,你把包放下来。”洲洲揪着沈慕南的裤子。   沈慕南放下包,一面跟江北解释:“她说给你带了东西。”头低下去,看洲洲翻得起劲,“你给你江爸爸带了什么啊?”   洲洲翻出了自己的小书包,又从小书包里拿出昨晚偷来的那块牛肉,“爸爸你看,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江北哭笑不得,瞪了眼沈慕南,小声耳语:“你教的?”   沈慕南没搭腔,捏了捏女儿的脸,“小机灵鬼。”   山里的饭菜式样要简单些,油盐酱醋类的调料也不是样样俱全,父女俩吃不惯,碗里的菜没动几口。男人不会主动说什么,女儿却充当了一回信使,她扔下筷子,撇撇嘴:“爸爸,你不要吃这个了,跟我们回家吧。”   江北瞅了眼男人,满口应下:“好,你要乖。”   “我很乖的。”洲洲吐吐舌头,心虚地瞄了眼她沈爸爸,“我以后不偷看动画片了。”   九月末,山里夜凉,洲洲还是平时的作息,七点多上床睡觉。沈慕南给女儿掖好被子,转过身,朝江北侧挑了下头,嗓音很低:“跟我来。”   院子里,爬山虎沿着墙壁蔓延滋长,风打过,叶子O@作响,天太黑,基本看不清人面。沈慕南从兜里掏出一直打火机,“啪嗒”一声点了火,就着微弱的火苗吻上了江北。   “打、打火机。”江北心里欢喜,伸手掐了把沈慕南,“熄了,一会儿让人看见。”   沈慕南闷哼着,不说话,黏上去的两瓣唇再没离开那片柔软腹地,手上的劲儿越下越重,几乎是同归于尽的力道。干柴烈火之际,那手更是偷偷滑入禁地。   “疯了嘛。”江北打他。   沈慕南急着扒他裤子,不留余地,稍稍得逞,粗喘了一口气。   江北不安分地动,声音压得很低:“洲洲还在里面。”   “她睡着了。”   “每次来,你满脑子就惦记着这事,你轻点。”   “嗯?”男人已经舒服得说不出话,浑身毛孔都张开了。   有脚步声自远及近,江北往外探了一眼,拧眉道:“那小伙子回来了。”   “麻烦。”沈慕南鸣金收兵,有种半途而废的不尽感。   同屋的小伙叫张博,汉城人,本科毕业后在一家保险公司干销售,业绩不好,再加上个性死板,得罪了领导,试用期还没过就被辞退了。本来性格就有缺陷,这种打击无疑是雪上加霜,小伙子卯了劲要上山归隐,几经周折来到了这里。   他跟江北交集甚少,晚上分屋睡,白天各忙各的,江北闲下来就雕雕木头,他呢,喜欢往道观里钻,在屋时也是神叨叨地念他的佛经。   江北做贼心虚,率先跑进了屋,不惑之年居然还跟人打野战,越想这事越觉得难堪。沈慕南跟在后面进了屋,扯扯江北,眼神传意:“过来。”   “别烦。”江北拂开了他,眼见着张博一脚迈进屋,换了脸色,“今天晚课结束挺早啊。”   张博敷衍地点点头,只瞥了一眼沈慕南,随后便回了自己屋。江北在他卧室外面喊,“你晚饭吃了没?”   屋里人有气无力地回:“吃过了。”   沈慕南吃味,一言不发地扯着江北朝卧室走,关上门,沉声:“你陪洲洲睡床上,我打地铺,拿条被子过来。”   屋子里铺的是瓷砖,地面湿冷,江北从柜子里又拿出一床被子,铺好:“丫头就这么大点,挤挤吧。”   沈慕南笑着走过来,伸手揉进江北的衣服里,嗓音带着点暧昧:“我们睡一条被?”   江北瞪他:“少打歪主意,我跟洲洲睡。”   小丫头夹在两个大人中间,睡得酣甜,沈慕南接连翻了好几个身,有些烦躁,他侧躺着面朝江北,低声说:“到我这儿睡。”   江北皱眉:“小点声,别把孩子吵醒。”   “你过来。”   江北不耐烦,把洲洲安置到床的里侧,沈慕南已经等不及地把他拉到自己的被子里,趁机摸了几把,“跟我回去,好好养养,你现在摸着都硌手。”   “你都开始相亲了,我回去干嘛。”   沈慕南吻上去,故意咬了下江北的下唇,戏谑道:“什么狗屁相亲,明知故问。”   江北笑,一对眼睛亮闪闪:“我考虑考虑,你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难听。”   “憋坏了。”   江北锤他:“流氓。”   没几日,江北就跟着一块回了北市,临走时给那叫“张博”的小伙子留了条联系方式,小伙子把他们一家子送到山脚,一句话不说,兀自折返。   “这个叔叔好奇怪啊。”洲洲看着那抹背影说。   江北也朝远看,叹了口气:“走吧。”   上午九点的飞机,十一点左右到达北市,周洋听说消息,还特地请假来接机,他这几年混得有模有样,车子买了,房子也交了首付。   江北瞅着小叔子的新坐骑,银灰色大众SUV:“不错啊。”   周洋打哈哈笑:“整套下来,也就二十来万。”   “你妈让我给你带了点酱菜,一会儿回去拿给你。”   周洋帮着江北把箱子提到后备箱,关上车门:“这老太太,去年让她跟我爸到这边来,非说这儿的水土不好,不适应,拧巴得很。”   洲洲蹦Q到了周洋屁股后头,拍拍他:“周洋叔叔。”   周洋扭头朝后看,笑眯眯道:“呀,我们小公主都长这么高啦。”说罢视线对上江北,“这小丫头,怪机灵的,哥,上车吧。”   沈慕南还是看不惯周洋,一个人站在垃圾桶旁边抽烟,江北喊他,他才扔了烟,用脚底碾了碾,洲洲蹦过去,笑嘻嘻地仰头道:“你又偷偷吸烟了。”   不远处,江北在大声喊:“沈慕南,你墨迹啥呢,赶紧的。”   “嘿嘿,爸爸,你也挨批了。”   沈慕南笑了笑,牵起宝贝女儿的手,朝着江北走过去。    第85章 番外(二)   年过七十的江北最大的盼头就是上一回电视,小区里同他一块晨练的那个张老头, 听说退休前是市文化馆的馆长, 时不时就被请去电视台做演讲, 白衬衫,小背心,头发抹油,扮的是“艺术家”的派头。更别说沈慕南, 满身的铜臭味, 前年居然还被评了个“北市杰出企业家”,记者扛着摄像机都采访到家里来了。   反观自己,雕了大半辈子的木头, 名气有,就是没人请他上电视,女儿为他定制的那套拉风西装,到现在都没机会穿出去。   江北在花园里打太极, 刚到第三式白鹤亮翅,洲洲从别墅里头出来, “爸, 你把血压仪放哪儿了?”   “就在房间里啊,你仔细找找。”   洲洲拿这个老小孩没办法,回回闹别扭,她沈爸一让再让,江北就是不会顺着台阶下,非得等他气消了才行。这回是藏血压仪, 上回是干什么来着,把沈慕南泡茶的杯子给摔了,上上回记不清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洲洲笑说。   江北慢下动作,死不承认:“知道什么啊,成天就偏向那个糟老头子,也不管我。”   “行吧,”洲洲看了江北一眼,试探着脸色说:“那我回头给沈爸再买个血压仪,买个最贵的。”   “等会儿。”江北喊住洲洲。   洲洲敛了笑,慢慢转过身来:“怎么啦?”   “我想起来放哪儿呢。”江北踱过去,瞪了眼洲洲,“白养你了,就知道向着他。”   小老头雄赳赳气昂昂,到客厅那边的柜子里翻了几翻,嚯,藏得真深,仪器外面还套了个塑料袋,这谁找得到。   “拿着。”江北一把夺掉沈慕南手里的报纸,脸色铁青地盯着自己的老伴儿,“看出个老花眼,还看!”   洲洲坐到沈慕南边上,拉着江北也一起坐下,“爸,你先量量。”   江北抓起报纸遮住了脸,装模作样地看:“我不量。”   沈慕南和女儿见怪不怪,这么多年已经习惯江北的臭脾气了,洲洲说:“达文明天休息,我让他带你俩去二院做个癌症筛查,我跟那儿的顾院长打过招呼了。”   “好端端的,去医院干嘛。”沈慕南说。   “你别不当回事,爷爷不就是被耽误了。”洲洲口中的爷爷是“沈父”,七十三岁的年纪检查出了直肠癌,没几个月人就走了。   江北偷偷竖耳朵听,找准机会将沈慕南一军:“女儿的话你得听,问东问西的,烦死个人。”   沈慕南反将他一军:“我这还没到七十呢,还不是替你问的。”   “哎呦,我又捡着你的好处了。”江北虚他。   “算了,我不跟你扯。”沈慕南常年是一套“好男不跟小人斗”的理论,由着江北作天作地去,总不至于还能把家里捅出个窟窿来吧。   “姥爷姥爷,突突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从楼上跑下来,胸前举着一把机关-□□型,一比一的比例,跟实物差不多大。   江北很配合地双手举过肩,作投降状。   沈慕南脸色一沉:“谁给他买的枪?”   江北得意:“我给我乖孙儿买的。”   “不学无术。”   “魏浩辰!”洲洲也发火了,小孩是最溺爱不得的,“把枪扔下,回你房间写作业去,你爸爸回来要检查。”   “哦。”叫魏浩辰的男孩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枪,走时还冲江北挤挤眼。   再一会儿,祖孙俩儿就勾搭在了一块,躲在房间里分食一块牛乳蛋糕,厨房里现烤的。   “姥爷,好吃吗?”男孩问。   江北又挖了一口递嘴里:“好吃。”   男孩夺回剩下的半拉蛋糕:“最后一口,你不能吃了。”   “小鬼一个,现在还管上我了。”   ***   “肩膀还疼吗?”沈慕南脱鞋上了床,“转过去,我给你捏捏。”   江北转过身去,沈慕南力度张弛地揉捏起来,“行吗?”   “往右点儿。”   “这里?”   “往上,再往上点儿,哎,就这儿。”   沈慕南加重了力道。   江北扭了扭肩膀,舒展了几下:“行了,别敲了。问你个事,老约你出去打高尔夫那男的是谁啊?”   “就一朋友。”   “朋友?一把年纪了还为老不尊。”   “瞎说什么。”沈慕南笑道。笑纹沿着眼角漾开,他虽年纪大了,可模样正,身姿挺,偶尔西装领带装扮,魅力不比年轻时候小。   “小心阴沟里翻了船,女儿都嫌你丢人。”   “我要有那心思,老早就干了,以前不就有人问,你怎么找了个年纪那么大的,我说没招啊,就爱啃老树皮。”   “去。”江北抿嘴笑,下牙缺了俩儿,漏风,“瞧给你能耐的,再给我敲敲背。”   一大家子每年清明都要去一趟汉城,洲洲管那位叫周伯伯,这一叫就是几十年。县城地小,人口频繁流出,这里几乎成了老人们守巢的空城。   今年又是下雨,墓园外面卖花的小摊贩沿着七八米阔的水泥路占据了两边的位置,车辆龟速前移,有交警在路中间指挥。   周明的碑前放了一束菊花,看来是周洋来过了,江北把自己带来的一束颤悠悠地摆了上去,年年来,年年祭,人不比钢筋水泥,虚得很,保不准过几年就到地底下团聚去了。   几滴老泪从布满皱纹的眼眶里溢出来,江北用随身带的帕子擦了擦,佝偻着背一步步地踱出墓园。   “一不留神你人就不见了,外面还下雨呢,也不知道撑把伞。”洲洲手臂上搭了件羊毛开衫,她给江北套上,“试试,合不合身,前天逛街买的,忘了拿给你了,一直搁车上。”   “你沈爸是不是也有一件?”   “只给你一个人买了,沈爸没有。爸,你说你也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心眼还这么小。”洲洲给江北系好外套上的扣子,转身使唤自己那皮小子,“魏浩辰,去车上把你姥爷的拐杖拿过来。”   “他衣服塞了一柜子,比我还多,不许给他买。”   “好好好,你快去车上呆着,我一会儿过去看看周伯伯。”   回头望,漫天小雨,外围绿树长青,三十年间葱郁如初,不似人,终是一日日地衰老下去。年轻时候腰背笔挺,走路劲劲生风,如今却是个步态蹒跚的小老头,连拐杖都用上了。   莫怪世人容易老,青山也有白头时,艺术家江北已经年逾七旬咯。 终于完结啦,谢谢大家支持,我以后一定要勤快点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