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原来我是高冷大佬的白月光[重生]》作者:暮光里的钟声   文案:   [高岭之花大佬攻 VS 乖巧美人受]   易归雪攻,秋阑受。   他是天上地下无出其右的雪族之王易归雪,是踏入神境高高在上的雪神,本该用淡漠无情的双眸俯视世间,坐在神龛间每日接受顶礼膜拜。   八年前,雪神走下他的神坛,从人族的自由之地抱回一个婴儿――雪神的儿子。   众人这才惊觉,原来神也有七情六欲,并纷纷猜测孩子生母是谁,能将断情绝欲的神明拉下神坛。   听闻是个人族女子,貌美如花、惊才绝艳,可惜好事之人八年都未曾打听到这女子的真实身份,雪神也一直未立王后。   *   八年前,秋阑远赴雪族,寻找昔日救命恩人易归雪,只为一了幼时执念。   然而恩人很高冷,用嫌弃厌恶的眼神让他滚蛋。   秋阑确实滚了,却不是滚走。   他背着受伤的易归雪走了几天几夜,到最后两人莫名其妙滚到了一起。   就很心虚。   醒来后他圆润地滚了,此后直到殒命,都再未见过易归雪。   八年后秋阑一睁眼,他重生成了雪族王宫里一个最低等的下人。   他的顶头主子,是雪族之王易归雪。   *   关于雪神与提裤跑路的负心汉间的二三事。   究竟你是我的高阁月,亦或我是你的白月光。   内容标签: 生子 情有独钟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秋阑,易归雪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雪神和他的落跑小娇妻? 第1章   雪原只有两个季节,下雪的冬季和不下雪的冬季。   雪族之人天生身强体壮,得天独厚,不畏寒冷,人族却不行。   秋阑将身上的棉衣再裹紧些,缩着脖子打了个喷嚏,这棉衣对人族来说还是太过单薄,可他们这些人族只是飞雪宫最底层的下人,也不好意思去提提给衣服加厚的事。   他拿起扫帚,换了个地方开始扫地,顺便竖起耳朵听别的人族八卦。   “驻守风崖渡的那位林词将军回来了,王上会不会设宴接风,咱们还能沾点光。”   “想的美,王上是什么性子,最讨厌喧闹了。”   “我倒是听说,王上想让林词将军做殿下的老师。”   “嘿嘿,殿下啊……殿下性子向来桀骜,林词将军哪管得住?”   高高的大理石台阶上突然走下来一个美艳异常的银发雪族,她穿着轻薄紧身的红衣,衬得身材玲珑有致,红唇高高翘起,目光扫过几个人族:“你们不要命啦,居然在这谈论王上和殿下的闲话,那也是你们能讨论的吗?还不赶紧干活。”   秋阑默默垂下头,扫地扫得更加卖力,这姑娘是飞雪宫外宫的下人总管兔牙,专管他们这些人族下人,性子火爆脾气大,不好得罪。   几个八卦的人族也如惊弓之鸟,惊散一片,各自找了块空地屏息静气开始打扫卫生,连呼吸声都有意放轻。   人族对强大的雪族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与生俱来。   秋阑好歹曾经是做了二十年大少爷的人,况且和如今的雪族之王都睡过,自然不会怕兔牙,可他死后重生到这里――   一个在飞雪宫做下人的人族少年沈玉承身上,还是很珍惜现在的身份的。   在飞雪宫做下人,待遇很不错。   包吃包住,安全有保障,雪族人虽然眼高于顶,却不会有意欺辱人族,对于这个没有灵根的身体是再好不过的归宿。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深处有一个不得不去完成的执念,只有在飞雪宫,才能完成……   所以他不能得罪兔牙。   兔牙轻哼了一声,没有为难他们,迈着妖娆的步伐慢慢走远,留下一股沁人心脾的玉兰花香。   秋阑听到旁边的人族们显而易见地吐出一口气,他正准备换个地方,突然听到旁边的人小声紧张道:“王王王……王上朝这边走过来了。”   好家伙,这下秋阑真紧张起来了,他连头都没敢抬,这里可是飞雪宫外宫,所以才会安排他们这些人族打扫,这座宫殿的主人们甚少光临这里。   易归雪好好跑来这偏僻地方做什么?   想归想,一群人族也没见过传闻中高高在上踏入神境的雪王几面,吓得跪倒在台阶两边,本就紧张,当那属于雪神的威压一步步走近时,各个被吓得两腿发软,大冷天出了一身冷汗。   秋阑的位置恰好在人群最前面,他整个人趴在地面上,眼睛一点儿没敢乱看,专注地盯着地砖的纹路。   整整齐齐的斜纹,每天专人打扫,干净得不含一点杂质。   一双银白色绣着云纹的精致缎靴猝不及防停在他面前。   秋阑盯着那双靴子,突然听到“嗒”的一声轻响,他浑身一僵,猛然反应过来刚才是什么发出的声音――   由于跪趴的姿势,戴在他腰上的那块玉佩掉了下来,轻轻磕了一下地面,白色的流苏散乱铺开在地面。   那是雪族之王易归雪的玉佩。   这一瞬间,秋阑心都是虚的,他静静趴着,一动不动,感受到靴子的主人在自己面前停留了一会,便合着那飘逸的白色衣摆,摇摇曳曳地离开了。   鼻尖都是易归雪身上淡淡清冷的雪松香气,很快就浅浅淡淡地散开。   秋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想来也是,易归雪可不会关注一个人族下人身上掉出来的东西,一定是没有发现。   等易归雪走远,好几个人族都瘫倒在地面,秋阑迅速垂头看向腰间的玉佩,原来刚才只露出了白色的流苏,玉佩刚好被掩盖在棉衣里,没有露出。   万幸。   秋阑伸手将玉佩轻轻放进衣服里,才发现自己手居然有些发抖。   他自嘲一笑,自己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不过此事也给他提了个醒。   这玉佩,戴在身上终归是不方便,他还是个干杂活的,住在双人间里,又容易磕碰,又容易被人发现。   得想办法把这玩意给处理了。   当天晚上正好大雪,雪花纷纷扬扬,正好方便秋阑做一些不能被别人发现的事情。   等同住一房的阿贵睡着后,他裹了两层棉衣,手里抓着玉佩鬼鬼祟祟地出了房门,   人族住的地方本就偏远,秋阑专挑了个平日没人来的破败院子,叫和盛殿,推开院门,这院子年久失修,又不住人,檐瓦有缺失的,有碎掉的,凌乱地堆积在地上。   院中只有一棵干枯的树,枝丫在黑暗的雪花中像鬼爪子似的。   秋阑打了个冷颤,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进院子,蹲在地上开挖,也不敢用工具,怕发出声响。   好半晌,终于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秋阑对着通红的双手哈了一口气,这身体没有灵力真是不方便,冷死他了。   他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盯着玉佩看了一会,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起来,这玩意终归来路不正当。   八年前,他恰好也是在雪原得到这块玉佩的。   那年也是这样的大雪,他带着被追杀受伤的易归雪进入雪族禁地,为了甩开那些人,走了几天几夜,越走越深,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迷了路,目之所及都是白皑皑的大雪。   易归雪肩膀受了重伤,浑身生气流失,又不能得到治疗,气若游丝,逐渐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所幸,秋阑找到了传说中上可参天的雪神树,树上结了两颗又大又圆的银色果子。   两个人几天没有进食,又累又饿,他破罐子破摔摘下那两颗果子,一人一颗,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他赌赢了,果子没有毒。   何止没毒,甚至可能有什么奇效,将濒死的易归雪堪堪从死线拉回来,伤口也迅速长好。   只是这世间也不会事事尽如人意,果子有副作用,秋阑看着易归雪整个人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全然失去了往日雪族殿下的高高在上。   终究不忍,走上前抱住他,却被一把扑倒在地。   易归雪黑色的眸子全部变为银色,这是雪族最接近兽性的特征,他声音低哑地呢喃:“难受,好难受……”   秋阑被用力按着躺在地上,指尖微动,这是他从小就追寻崇拜的人,是在他绝望时救他的英雄,他怎么忍心让易归雪难受。   于是在一片雪幕中,两个人影滚到了一起,玉佩,也是那时易归雪意动时缠在他手腕上的。   一块精致的雪花形状的玉佩,背面刻着不易察觉的“易”字,玉质细腻,偏冷白,是极少见的颜色,下面坠了流苏。   这块玉佩带着很多回忆,易归雪的,也是最后时刻陪伴他走向死亡的回忆,却在他重生到沈玉承身上后,莫名跟着他来到这里,仿若一个莫名的征兆,在他醒来时,缠在他的手腕上。   秋阑摇了摇头,现在,他要舍弃那些过去的,不再属于他的记忆了。   松开拿着玉佩的手,正准备埋土,黑暗中冷不丁传来一个男声,“成色这么好的玉佩,为何要埋掉它?”   秋阑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犹豫了一瞬没敢回头。   男声轻笑了笑,道:“躲什么?我都跟了你一路了,我道你大半夜鬼鬼祟祟要做什么,怎么,这是你偷来的赃物?”   跟了一路?秋阑心里叹气,真是没有灵力,警惕性都变低了,他慢慢站起身,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黑暗中走出一个银发白衣的雪族男子,容貌英俊,个子高大,笑起来带着莫名的艳丽感,魅惑人心。   秋阑低眉顺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雪君误会了,这是我从前的情人送给我的,现在我们两个相隔甚远,再没有缘分,于是我决定埋了信物,断绝这段关系,重新开始。”   他暗自祈祷,但愿这人与易归雪不熟,但愿易归雪这块玉佩没被别人看到过。   男子却自顾自绕过秋阑,从坑里捡出玉佩,端详了一会。   秋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似乎没看出什么,依然是一脸漫不经心的笑意。   “这玉佩……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秋阑瞳孔一缩,“玉佩不都长得差不多,眼熟是正常的。”   “哦?”男子突然抬头饶有兴趣地打量了秋阑半晌,道:“既然你不要这玉佩了,不若送给我吧,不然辜负美玉,我可会愧疚的。”   秋阑闻言瞠目结舌,这可是别人的定情信物,这人也忒不讲理了。   偏偏他作为一个人族下人,地位低下,连句反对的话都没法说出来。   男子已经收起玉佩,转身轻飘飘道:“快点回去吧,晚上不要在外面乱晃。”   秋阑咬咬牙,死也要死得明白点,他对着男人的背影:“斗胆问一句,雪君是何人?万一我以后要与情人复合,也好去找雪君要回来。”   男人背影一怔,突然说了句意义不明的话:“你是真的不怕我啊,一个人族,真难得。”   秋阑浑身一僵,他给忘了这茬了,寻常人族,怎么会这么自如地和雪族说话,可别因为这等小疏忽出了纰漏。   男人猝不及防补了一句:“我叫林词。”   秋阑呆住了,今天下人们的八卦怎么说来着,驻守风崖渡的那位林词将军回来了…… 第2章   关于飞雪宫两位主人的,以及雪族上层们的事情,下人们虽然喜欢八卦,却终究只是管中窥豹,不见全貌。   但最起码有一点是不会错的――   雪王非常赏识林词将军。   雪族有着极为严苛的等级制度,是王权与神权高度集权的种族,在雪族人心中,他们的王就是他们的神龛,是无条件尊崇膜拜的对象,所有人民和臣子共同将雪王拱卫在遥不可及的高度。   臣子们自然有亲疏远近之分,而林词将军,当之无愧是雪王最近的近臣。   想到这,秋阑脸色有些难看,这简直是最坏的情况,林词不止认识易归雪,能跟雪王搭上话,而且可能是同进同出的关系。   他简直不敢想象玉佩被易归雪无意间看到,或是被林词发现那上面的“易”字。   因为这事,秋阑回到下人房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同屋的阿贵半夜被很轻的推门声吵醒,迷迷糊糊地转头,正看到秋阑神情呆滞动作僵硬地走进房间,揭起被子就躺下,但是黑暗中那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平日里阿贵还总夸这人生的好相貌,比起雪族也不逊色,如今大半夜的看着那双杏眼,却莫名觉得非常渗人。   阿贵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怕着怕着就睡着了,然后做了一晚上噩梦。   秋阑压根不知道同屋的人经历了一番怎样的心路历程,第二天他顶着一双黑眼圈魂不守舍地干活。   要是被易归雪发现了他的存在怎么办?   不然直接离开飞雪宫吧?   不……不能,那件事情,他必须要做,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因着心不在焉,秋阑扫地时显得总在扫一块地方,连总管兔牙来时他都还在愣神。   兔牙走到他面前,那股玉兰花香如影随形,提神醒脑,秋阑打了个激灵,总算反应过来看向兔牙,讷讷道:“总管大人。”   就很心虚,手里面的扫帚还意思意思地挪了挪。   兔牙勾唇一笑,美艳夺人,伸出葱白的手指指着秋阑:“你,把和盛殿全部打扫一遍,扫不完不许吃饭。”   秋阑眨了眨眼睛,和盛殿就是他昨晚去埋玉佩的地方,偏的不能再偏,平日压根没人打扫,也没人去,想来兔牙也是一时兴起,不会特意去那里监工。   想到这,秋阑弯下头,温顺地答道:“是。”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满。   兔牙每日也就随意来他们这边晃荡一圈,看到秋阑低眉顺眼的样子,索然无味地摇摇头,离开了。   阿贵看着秋阑和兔牙都离开了,纠结地盯着两个人的背影,他到底要不要把昨晚沈玉承的异常禀告总管大人呢?沈玉承今天也是怪怪的……   兜兜转转,时隔一晚,秋阑又拿着把扫帚来到和盛殿,他和这小破地方还怪有缘分。   推开院门,昨晚挖出的坑早已被大雪覆盖,看不出一点痕迹,秋阑一个人在这里,乐得自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清扫起来。   边扫边发呆,一早上很快过去,他想到兔牙的话,也没有去吃饭的地方,放下扫帚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又胖又圆的生红薯。   他们人族喜欢吃这玩意,雪族却不喜欢,觉得是从土里面剖出来的,不干净,所以秋阑前几日在厨房看到要了一个,厨娘看他长得讨喜,便偷偷塞了一个。   秋阑一笑,眼睛弯起来,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   他从前还是个修士时四处游历,生个火难不倒他,随意捡了些枯枝,很快就生起一堆小火,将红薯放进火堆里,盘腿坐在旁边,还能顺便烤火取暖,好不惬意。   没过一会,红薯已经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味,秋阑吸了口气,用棍子将红薯拨出来,红色的皮裂开个口子,香气更甚。   大冷天里又热又香的红薯,真是再美好不过,他伸手忍着烫捏下来一小块,正要往嘴里送,嘴张开了一半,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稚嫩的童音。   “那是什么?”   秋阑一抖,手里的一小块红薯猛地掉到地上,这个声音……   他回头,高高的宫墙上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银发雪族小孩,五官精雕玉琢,漂亮得像个瓷娃娃,歪着头看秋阑,等着他回答。   飞雪宫是雪王的宫殿,除了它的主人,只有大臣和侍卫下人们,小孩子自然不在此列,那么,这雪族小孩的身份就很显而易见了。   这座宫殿的小主人,易归雪的儿子,雪族小殿下易铮。   想到这里,秋阑垂在腰侧的手无知无觉地发起抖,张了半天嘴才发出声,努力露出一个笑脸:“这是红薯,是甜香的,殿下要试试吗?”   自打重生后,秋阑早在下人们的八卦里知道,易归雪有了个儿子,生母不详,也听到了一堆这位小殿下的“光辉事迹”。   据说小殿下性格桀骜不驯,八岁之龄还没正儿八经地上过课,因为他把所有老师都气跑了。   小殿下不好相处,跟大臣们的孩子一起玩时,下药把孩子们全害得拉肚子,从此再也没有小孩愿意和他玩。   ……   没想到能在这种情境下见到这位殿下,秋阑抬着头,保持一个姿势,专心致志,仿佛等了很久,就为此刻相遇。   易铮还是第一次看到敢在飞雪宫除了厨房以外的地方生火的人,雪族人不喜欢火,他只是有些好奇这人是在做什么,随意问了一句,没想到这人族明明认出了他的身份,却一点也不怕他。   一大一小静静对视,一模一样的杏眼,浑然未觉各自的相似。   半晌,易铮先动了,他甚至自己也没能明白自己的行为,轻轻从墙头落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秋阑身边,大喇喇地伸出手向着秋阑,一副等着伺候的架势。   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秋阑觉得眼睛有些酸,他弯腰捡起红薯,吹了吹上面的灰,试探了一下觉得不那么烫手,才递给易铮。   易铮跟见了个新奇玩意似的,将红薯双手捧起来到面前,先盯了一会,都快盯成斗鸡眼了,又贴近鼻子闻了闻,小鼻尖一耸一耸的,像个可爱的小动物。   秋阑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面上在自己没发现时露出温柔的笑意,轻声道:“已经不烫了,剥开外皮就可以吃。”   易铮不回他,用细白的小手指剥开一块皮,凑上去咬了一小口,留下一个小小的齿印,随即眼睛一亮,又咬了一大口,内里有些烫口也不顾,边“斯哈”边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将一个大红薯吃完了。   不过眨了几次眼的功夫,秋阑目瞪口呆。   吃完后,按照以往的习惯,易铮本该擦擦嘴,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他本就是一副霸王性子,可今日不知怎的,脚步怎么也挪不动,他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睛,目光在院里扫视一圈,又回到秋阑身上,终于想到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你陪我玩。”   自以为理由很充分,压根忘了自己从来不拿正眼看人,高傲的语气里还夹杂着怎么也藏不住的期待。   秋阑对着那双又黑又圆的漂亮眸子,又垂头看向地上的扫帚,有些犹豫,就看到易铮忽然从衣袖里掏出来一个东西。   一块方方的玉,白玉,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雪兽,好大一块,沉甸甸的。   被易铮以漫不经心的姿态随意抓着雪兽的头。   见鬼了,秋阑倒吸一口冷气,为什么雪族的王印会出现在这种场合,这玩意不是应该好好呆在易归雪书案前吗?   易铮看到他的反应,难得勾起嘴角,似乎很得意:“我扔出去,你捡回来,听懂了吗?”   说罢不等秋阑回答,高高抬手就要将王印扔出去。   秋阑一颗心也跟着他的手抬起来了,当下喊道:“殿下稍等。”   易铮歪头看他,手却没放下来,王印在半空摇摇晃晃。   秋阑放低声音,用诱哄的语气道:“殿下,这个多没意思啊,我们来玩点别的游戏好不好?”   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是真把王印玩坏了,小殿下自然是没事,他可就首当其冲,要倒大霉了。   易铮瞪大眼睛,你殿下好心赏你陪玩,居然还敢有意见?你殿下要生气要走了!然而半晌,大眼瞪小眼对视,易铮没走,摇头,再次强调:“不,我就要玩这个!”   秋阑无奈,作势垂下眼角,他做出这个表情显得可怜兮兮,语气也委委屈屈的:“可殿下方才把我的午饭都吃完了,我扫了一早上地,手都软了,这东西看起来又那么重,我实在拿不动它呀。”   易铮闻言瞪着秋阑,心底泛起他不懂的情绪――失落和委屈,苦苦的很难受,让娇气的小殿下不自觉蹙起眉。   秋阑不闪不避,假装惊喜地提议:“不如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看着易铮目光显而易见的迷惑了一瞬,秋阑暗中松了口气,主动解释:“就是殿下找地方藏起来,我去找殿下的游戏,若是我找到了,就是我赢,我捉迷藏很厉害的哦,一定会找到殿下的。”   这话说完,易铮悄悄捏紧小拳头,表情一变,有些严肃,举着王印的手总算愿意垂下来,斩钉截铁地坚定:“好。”   斗志昂扬。   秋阑眼睛弯起来,果断转身到了墙边,背对着易铮捂住眼睛:“殿下只能藏在和盛殿里哦,我要开始数数了,数完十下就去找殿下,一,二……”   身后一点声音也没有,等数够十下,秋阑转过身,院子里静悄悄的,雪地平整,连个脚印都没有,若不是地上被啃光的红薯皮,他甚至以为方才是自己一场大梦,因为执念太深,而做的一场梦。   “我来找殿下了。”   秋阑不是吹的,他捉迷藏经验是真的丰富,毕竟是个男孩,小时候皮过的,对付毫无捉迷藏经验的易铮,真就欺负小孩子,很快就在屋子里一个破旧柜子里找到易铮。   柜子已经很老旧了,也不知从前住的是什么人,空荡荡的,散发出一股经年的霉气,刚打开就呛了秋阑一鼻子灰,也难为易铮缩成一小团忍受着如此恶劣的环境藏在里面,还被找到了。   易铮不可置信地看着秋阑,你殿下明明藏的这么隐蔽,怎么会被找到?   他不服气!   这次换易铮做鬼,秋阑躲。   ……   易铮大约是第一次玩捉迷藏,得了趣味,一下午的时间两个人全用来捉迷藏了。   在夕阳堪堪爬上天边时,秋阑又累又饿,总算等到易铮困了,小殿下揉了揉眼睛就地睡到屋子光秃秃全是灰尘的床上,额头上冒着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秋阑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易铮的睡脸,浅浅的呼吸声,很久很久,他突然叹了口气,坐下去把易铮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帮他擦了汗,手摸到他袖子里的王印,触电般快速离开。   接下来秋阑又犯了难,他总不能就这样把易铮丢在这里,可也不能送到飞雪宫内宫吧,万一遇到易归雪了怎么办? 第3章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和盛殿里寂静无声,而且很冷,阴冷的风从四处破洞的屋缝里钻进来,让秋阑直打哆嗦。   他怀里抱着易铮,小孩睡得喷香,睡颜静谧可爱,秋阑在精致的五官上面慢慢找出了易归雪的痕迹。   不过性子一点也不像,大约是随了他那传闻中的亲娘。   到外面寒风呼啸,秋阑动了动发麻的胳膊,还是没有下人来寻找这位殿下,他几次试图将易铮喊醒,得到的却是布满灰尘的脚丫子在他怀里乱蹬几下以示不耐的后果。   “唉。”   秋阑将易铮横着抱,站起身,掂了掂,倒也不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出了和盛殿,身后留下一串脚印。   内宫是他没有去过的地方,路程不短,对于秋阑如今这具凡人之躯,有些困难,他走得气喘吁吁,到了内宫恢弘的宫门,抬头被高大的白色城墙震住。   几个雪族侍卫悄无声息地围上来,来势汹汹,一点点靠近他,面色不善。   然后看到了他怀里睡得喷香的小殿下,脸色活像见了鬼。   是真见了鬼,小殿下自打懂事起,就不再允许侍女侍从们近身,穿衣洗漱全靠自理,敢靠近殿下的都被用灵力打出去了,连打人都不愿意触碰。   侍卫们看着秋阑的眼神瞬间肃然起敬,这人族什么来头?   亦或是胆大包天,趁殿下睡着时悄悄接近,也说不通,殿下可是雪神之后,没那么好糊弄。   被一群雪族虎视眈眈地围住,别的人族怕是要吓得双腿发软,秋阑却很淡定,没读懂侍卫们眼神里的震惊,只有不用见到易归雪的庆幸,他伸出手要将易铮交给侍卫们,解释道:“我是外宫的下人,今日打扫时无意遇到殿下,陪殿下玩了一会,劳烦诸位大哥送殿下回去了。”   真饿啊,回去要去给厨娘说说好话,打一盆热水好好泡泡脚。   然而他的手伸出半天,没人接,侍卫们整齐划一地后退,场面一时十分僵持。   秋阑在冷风中满脸迷茫地看着侍卫们,吸了一下鼻涕。   偏偏此时,大约是因为离开了温暖的怀抱,易铮不舒服地扭了扭,头侧向秋阑怀里,两个雪白的小手揪住他的前襟,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娘亲。”   秋阑浑身一震,心神巨恸,凝固了好半晌,收回胳膊将易铮抱回怀里,胳膊无意识收紧。   抬头看到侍卫们诡异的眼神,尴尬辩解:“这不是我教他的,殿下一定是睡糊涂了。”   当然不是你教的,侍卫长神色复杂,殿下的意志从不受别人主宰,王上都把殿下没办法,偏偏这个人族……   他看着秋阑:“你随我一起送殿下回去。”   秋阑莫名,脚步不动:“侍卫大哥,我就不必去了吧,回去太晚,总管大人会罚我的。”   侍卫大哥却一点都不给他面子:“我会跟兔牙说,快点。”   语气不容反驳,不等秋阑再说话转身往宫门里走去。   秋阑在后面磨磨蹭蹭,事情的发展方向让他心里隐约产生不好的预感,然而侍卫长并未回头看他,他只能无奈地抬脚跟上。   这会雪停了,前面高大的人影走得很快,走几步又要停下来等秋阑跟上。   夜晚的飞雪宫很安静,灯也点得少,偶尔有一队侍卫路过,看到他们两都要行一遍注目礼。   在内宫行走的黑头发,在一群银色脑壳里格外突兀,更何况怀里还抱着从不给人碰的小殿下。   等到了雪王的大政殿外,秋阑整个人已经冻麻了,他的脸僵硬,牙齿打颤,跟着通报的侍卫走进大政殿,在这一会甚至没有精力去思考会不会见到易归雪。   幸好殿里没人,侍卫把他带进去就转身离开了,秋阑迷茫地在原地呆立一会,依然没人出现,他打了个哆嗦,才寻摸着找到殿后面的寝室。   整个大政殿都是冷冷清清的,只点了一个灯,陈设简单,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秋阑将易铮小心翼翼地放到白色的大床,盖上棉被,看他脸蛋有些红,便伸手摸了摸易铮额头。   像是有点烫,又像是不烫。   他暗自抱怨侍卫的不负责任,易归雪也不给他儿子安排几个下人。   目光在寝室里过了一圈,看到角落不起眼的地方摆着一个火炉,他走过去,火炉上面积了层厚厚的灰,看起来很久没用过,里面有些剩下的碳。   秋阑轻手轻脚地将火炉烧起来,只加了一点碳,想让屋内的温度高一会就好,做完这些,他用手在火炉上过了过,汲取了些微不可计的温度,便转身要离开。   脚步声出了后殿,躺在床上的易铮疏忽睁大眼睛,黑溜溜的眼珠子格外精神,已经醒了很久。   殿下也不知道殿下为什么要装睡,都怪那个人族身上有一股好好闻的气息,闻起来像晒太阳的小花猫,让殿下不想动,只想瘫。   易铮直接掀开棉被,表情有些嫌弃,这是他父王的寝殿,他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他蹲到秋阑烧起的火炉旁,心想,他才不怕冷呢,小手却口是心非地伸过去捂住火苗,发起了呆。   他常常会想象自己的娘亲会是什么样的人,别人都说娘亲是个漂亮的,修为高强的女子,易铮却觉得,有那个又温暖又好闻的怀抱的人族,才更像他想象中的娘亲。   *   通往殿外的路没点灯,黑暗中影子摇曳,秋阑眯着眼睛刚走出去,便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影站在殿中,看着他,格外有压迫感。   秋阑呆住了,蓦然产生一种被抓包的尴尬感,愣愣看着那人。   莫名其妙滚到一起也就罢了,还能辩解是因为果子的问题,暗搓搓接近别人的儿子,怎么看怎么图谋不轨。   那人银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一袭白衣,剑眉星目,如刀削斧凿般的俊朗面庞,若天神降临,黑眸里是经年不化的冬雪。   仿佛踏月而来,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秋阑眼前,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雪族之王,易归雪……   秋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自乱阵脚,他垂下眸子:“王上,奴才已经将殿下放在后殿了。”   易归雪没有说话,恍若实质的目光压在秋阑肩头,将他刚积攒起的勇气一扫而空,这就是雪神的威压,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想顶礼膜拜。   在这安静诡异的气氛中,易归雪终于开口,声音都带着清冷:“过来。”   秋阑心里“咯噔”一声,正常情况下,雪王可不会对一个人族感兴趣……   他没敢抬头,挪着小小的脚步一点点挪到易归雪的身前,使劲盯着那双雪白的缎靴,仿佛要将靴子盯出个洞来。   一根修长有力的手指猝不及防来到他的下巴,冰冰凉凉的触感,秋阑吓了一跳,被手指轻而易举地勾着下巴,将脸挑起来。   在雪神的威压下一动不能动。   呼吸间全是易归雪身上的雪松味道,头晕脑胀。   明明做着这种动作,易归雪的表情还是冷淡的,目光里不夹杂任何感情地看着他,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   秋阑放轻呼吸,沈玉承的脸和他曾经的脸有五分相似,易归雪应当不会在意这种事才对,八年未见,说不定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毕竟自己留给他的印象不太好,应该是个处心积虑又烦人的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一个冷淡,一个躲避。   易归雪目光里多了些自嘲,松开手指,仿佛嫌脏似的拿出手帕狠狠擦了擦挨过的指尖。   秋阑这才敢放开呼吸,看着易归雪的动作有些无语。   倒也没有请你碰,嫌弃就别动手动脚的。   易归雪不再看他,将擦过手的帕子随手扔到地上,冷声道:“出去。”   秋阑一顿,目光在地上的帕子上停留片刻,恍惚感觉自己就是那块被丢到地上的帕子。   他垂头勾起嘴角,面色苍白,头也不回地走出大政殿,脚步难掩仓皇。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毕竟是从小钦佩尊重的人,被讨厌果然还是会有一点难受。   出去时,那个带秋阑进来的侍卫长还在,带着他又一前一后地出内宫。   秋阑将两手掼在一起,颓丧地垂着头,嗓子不舒服,明早大概要生病。   快到宫门时,迎面走来个白衣的高大雪族男子,广袖翻飞,一步一摆,束起来的银发被风吹得凌乱,在寒风中还保持着气质凌然。   光看着就让人觉得更冷了。   秋阑脚步顿住,头越垂越低,使劲往侍卫长背后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侍卫长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将军。”   秋阑也有样学样,眼睛盯着积了一层薄雪的地面,然后视线里出现了那飘得张扬的广袖和衣摆。   广袖的主人用饶有趣味的语气道:“是你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大晚上能在飞雪宫内宫来去自如,又恰巧能被秋阑认识的雪族,不是林词将军又是谁。   秋阑心虚地抬头,林词虽然笑着,目光却暗含冰冷,盯着秋阑的目光像一条毒蛇,仿佛在评判与估量对手的情况。   秋阑对这莫名的敌意一头雾水,又生怕林词提起玉佩的事,目光忍不住扫向林词腰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佩。   林词捕捉到他的目光,轻笑一声,突然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是不是在找玉佩?”   毒蛇露出了他的獠牙,声音压得极低:“是我小看你了,人族。”   人族两个字他压得很重,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鄙夷的情绪藏都藏不住,也没打算藏。   秋阑猛地抬头,林词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与他擦肩而过,走向大政殿的方向。   这么晚了,他去大政殿做什么?   秋阑的脑海里不自觉出现那日易归雪压上来之后的场景,以及那被缠在手腕上的玉佩……   传闻雪王与林词将军不是简单的君臣关系,又能是什么关系?   情人……吗?   可他又为何会对自己有敌意?他不过与易归雪见了一面而已。   *   大政殿。   林词走到大殿正门,撩起衣摆趴跪下去,前额贴地,满目虔诚地闭眼:“风崖渡守林词,拜见王上。”   殿内没有传出声音,林词习以为常地起身掸了掸身上的雪,放缓脚步走进去。   小殿下易铮从殿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路过时看都没看林词一眼,留下一个没规没矩的背影。   林词怔愣一瞬,殿下向来与雪王不亲近,别说睡在大政殿,踏入这里的次数都少得可怜,殿下从大政殿走出来,情况很稀奇,这变故是那人族导致的么?   林词忍不住用余光看向书案后坐着的雪王。   雪王手里半展开了一幅画,上面用镇纸压着,下面握在手里,很认真地端详着画。   林词没见过这幅画的样子,却知道画上画的是什么,王上每晚都会拿出来珍惜地看,他垂下头,安静地等待。   易归雪的手指轻抚过画中人的脸,今日情绪莫名躁动。   画上是一个黑发少年,杏眼弯弯,五官灵动,倚靠着雪神树看向画外之人,右下角有小字:妻.秋阑。   以及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落款――易归雪。   时间过了很久,灯芯都快烧尽了,发出“噼啪”的声响,易归雪细细卷起这幅画,方才见到那张相似面孔便不安分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抬头看向林词,问:“什么玉佩?”   林词一时没反应过来,少见地茫然,抬头看向易归雪,看着那双冷冰冰的眸子,打了个激灵,猛地反应过来,飞雪宫里的一举一动,若雪王有意想看,哪里能逃过他的神识。   林词张了张嘴,避重就轻:“那下人扔掉的玉佩恰好被臣遇到,便拿走自己赏玩了。”   所幸易归雪像只是随口一问,没有追问下去,却足够让林词警醒。 第4章   秋阑回到外宫时已经很晚,厨娘早已休息,他从厨房里摸了个干硬的馒头,就着冷飕飕的水吃完便昏昏沉沉地回屋。   浑身不舒服,回到自己的床铺和衣而睡,夜风寒凉,他缩在被窝里,一直发抖,意识恍惚,似乎回到了很远的过去。   九岁那年,在人族的自由之地,他那时还是个任性性子,遇到十九岁的易归雪,对他来说是遇到了新奇的事情,对易归雪来说大约是灾难。   自由之地的风是很暖软的,万物生长,易归雪坐在凉亭里看书,一只手支着头,姿势随性,侧颜都是精致的,像一副画,冷冰冰的,还带着点少年气的稚嫩。   秋阑手里拿着芙蓉酥,边啃边直勾勾地看着易归雪,口水沾到手上,易归雪假装他不存在,一眼都没有看过他。   秋阑便不甘心地举着满是口水的手,举到易归雪面前:“你吃吗?哥哥。”   易归雪呼吸一滞,眉心拧起一个结,就差把嫌恶写到脸上,猛地站起身离开了。   九岁的秋阑还傻傻坐在原地,伤心地看着易归雪的背影,眼角红红的。   若因此能被吓退也就罢了,第二日易归雪早起练剑,在春风柳絮里,手握银剑,一招一式,翩若惊鸿,院子里的鸟都被他惊飞了。   秋阑又锲而不舍地出现在小院里,这次啃油包子,香喷喷的味道不讲理地窜到易归雪鼻尖,他出了些汗,忍不住瞪了秋阑一眼,收了剑。   这一眼对秋阑却像是得了鼓励似的,巴巴凑上去:“哥哥,你剑法好厉害哦,能不能教教我?”   从早缠到晚,成效是易归雪每次见他时都会下意识皱眉。   九岁的秋阑把这当特殊对待,毕竟易归雪见别人时都没有表情。   二十一岁那年,秋阑不远万里独自去雪族寻找易归雪,受伤的易归雪坐在雪堆里,面色苍白若纸,再不似当年少年稚气的眉眼,冷冷挑起眼角看着秋阑:“你来做什么?”   秋阑担心地想上前帮他包扎伤口,却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滚。”   冷峻的眉眼像一匹傲慢的孤狼,独自舔舐伤口,拒绝外人接近领地。   那时的秋阑是个上境修士,身强体壮,强行背起易归雪走进漫无边际的雪族禁地,笨拙地安慰:“哥哥,我不会告诉别人的,等你伤好了我就离开。”   易归雪明明痛的喘气都困难,还要自顾自地放狠话:“别以为这样你就能得到什么,我不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秋阑迷茫地摇头,他并不图什么,无论是为回报幼时的救命之恩,亦或易归雪只是个陌生人,他也会尽力相救。   可他好心做了坏事,莫名其妙和易归雪滚到了一起。   这倒好,报恩是别想了,反结了仇。   那次醒来,秋阑心虚得要命,看易归雪身体已经恢复大好,便落荒而逃,连手腕的玉佩也忘记卸下。   秋阑想,易归雪大约恨死了自己,以为秋阑图谋他的美色,图他身体,恬不知耻地达到目的。   真冤枉啊,易归雪长得再惊为天人,那也是个男人,秋阑崇拜他,尊重他,全是对一个年少有为的长辈的孺慕之情,不过事情已经发生,想来无论他说什么都像是在开脱。   幼时的回忆中,关于易归雪的记忆有浓墨重彩的一笔,秋阑不想辜负,只想保留最鲜亮原本的色彩,他不会出现在易归雪面前,互不相认,是这段记忆最好的结局。   梦境如一面破碎的镜子,变成黑白的颜色,默不作声地演绎,秋阑呼吸不畅,脸烧得通红。   *   飞雪宫,乾元殿。   五日一次的议会,臣子们整整齐齐地跪伏在地,白色的衣摆在地面铺成一片雪白。   众臣对王子殿下的教育事宜一直很头痛,王子毕竟是未来的雪族之王,他们不好发言,但王上也忒不上心,王子已经八岁了,还没受过正经教育,这在雪族漫漫历史中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如今王上总算下令,命林词将军暂且教养殿下,可算让大臣们松了口气。   受命的林词将军却顿了顿,跪趴到殿中央位置:“臣斗胆,殿下乃万金之躯,为何要让一个人族做殿下侍读,出入内宫?”   不愧是林词将军,虽然众臣也对这件事情很好奇,但敢如此直接问出来的只有他了。   易归雪坐在高高的神台上,距离太远,足够让臣子们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精致的眉眼间是难以掩饰,无法抑制的躁动。   这是不该属于雪神的感情,自从那个人族出现后,如干燥平原燎起的火星吹开一片大火,情难自禁,心神被牵动。   所以在儿子说要让那人族做他的侍读时,连思索都没有,就鬼使神差地答应。   毕竟……他们真的太像了,像到让易归雪失去往日的冷静自持,运筹帷幄。   雪王一直没有说话,让大殿的气氛沉寂,无形的威压陡然在大殿里铺开,臣子们大气都不敢喘,趴在地上的手心出了一层虚汗,盯着地板不敢乱看。   林词也是同样的姿势,不过他的脸色很难看,苍白的手掌握起来,太过用力,血管都凸出来,目光中夹杂着不甘,怨愤,以及嫉妒。   *   侍卫长倒是很遵守承诺,应该已经给兔牙打过招呼。   秋阑生病了,病的很重,高热让他神志不清,耳朵嗡鸣,甚至分不清过去与现实,虚幻与真实。   他在床上躺了几日,没有人找他,兔牙也没来找他的麻烦,只有好心的厨娘每日过来给他送饭,否则他死在这怕是都没人知道。   秋阑清醒时就盯着窗棂发呆,几日功夫像是将前尘往事全过了一遍,一时产生些迷惘情绪。   胡思乱想间,窗棂突然发出一阵轻响。   秋阑屏住呼吸,有人在外面推窗户。   他慢慢坐起身,看着窗户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同时露出推窗的小手,又细又白,柔柔软软的。   一个披散着银发的小脑壳探头探脑地看进来,正对上秋阑的视线。   秋阑瞪大眼睛:“殿下……”   他还没说什么,易铮目光一凛,一把将窗户完全推开,气势汹汹地爬进来,像个小豹子似的冲到秋阑床边,一副兴师问罪的语气:“你这几天都去哪了?为什么没去那个院子?”   秋阑闻言一愣,难道易铮每天都去相遇的和盛殿找自己?   为什么?   他咳嗽了一阵,道:“前几日我病了。”   易铮整个小身子都趴到床前,脸凑到秋阑面前,直勾勾盯着他半晌,鼻尖一耸一耸的:“我要玩,快点起来陪我玩!”   这个人族身上果然很好闻,暖暖的香香的,他真的好喜欢,殿下很大方地决定先原谅他。   秋阑对上那双乌溜溜的眸子,心软成了一团,像被一双温暖的小手摄住心神,放柔声音:“出去受寒,我的病又要加重了,我今天给殿下讲故事好不好?”   易铮撅起嘴,脚尖在地面划来划去,不情不愿地嘟囔:“你怎么这也玩不了,那也玩不了,那么没用啊。”   看起来很不高兴。   秋阑心里有点慌,怕易铮真的走了,他抬起胳膊对着易铮,讨好地弯起眉眼:“被窝里很暖和,殿下要不要进来。”   易铮:“哼!”   指尖有些犹豫地在衣角纠来纠去,殿下还没跟别人睡过一张床呢,好紧张,他又抬头瞅了瞅秋阑温柔的笑眼,没抵住诱惑,蹬开靴子,手脚并用地爬进被窝。   秋阑反手环住他,这下易铮像是窝在秋阑怀里。   秋阑摸了摸他的银发,细软漂亮的头发却乱糟糟的,跟没梳头似的,秋阑手一顿,将手指顺着银发往下梳了几下,好多打结。   易归雪这父亲做的也真是……好歹让下人丫鬟们给孩子打理打理啊,堂堂雪族殿下,整的跟没人管的小孩一样。 第5章   他用手轻轻将打结的银发散开,一点点地往下顺,思索了一会,开口道:“我给殿下讲一只小兔子的故事,好不好?”   易铮缩了缩头,整张脸皱起来,用“你怎么这么幼稚”的眼神盯着秋阑。   秋阑轻笑一声,当做没看见,自顾自开始讲:“从前有一只小兔子,住在高高的宫殿里,她很喜欢吃白菜,可宫殿里没有白菜,这要怎么办呢?小兔子为了吃到白菜,从宫殿跳了下来,结果摔伤了腿,不止没有找到白菜,甚至连宫殿都回不去了,她很伤心地哭了。”   “她好蠢啊。”易铮发出嫌弃的声音。   秋阑拍拍他的背,说:“因为她只是一只小兔子呀,又不会飞。”   易铮不说话了,安静地趴在秋阑怀里。   秋阑继续讲:“小兔子的哭声吸引了黄鹂,黄鹂站在她身边唱歌,吸引来许多小动物,有小鸡、乌龟、小猫、小狗……动物们一起安慰小兔子,找来很多白菜送给她,小兔子吃着白菜,开心地笑了。”   “虽然不能再回到宫殿,可她有了许多朋友,再也不会孤单。”   故事讲完,易铮在秋阑怀里扭来扭去,秋阑按住他的头,扯下一块布当发带,把银发松松扎住。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秋阑瞬间产生一种拐带别人家小孩被抓包的错觉,颇为手忙脚乱地将被子拉上来。   易铮整个人都被埋在被窝里,却很老实没有动,在缝隙里幽幽看着秋阑,以为秋阑在跟他玩捉迷藏,满眼新奇。   敲门之人直接推门而入,胖胖的身躯走进来,提着个食盒,大着嗓子:“阿承,你醒啦,身体好些没有?”   是厨娘,她是个外表粗犷内心柔软的中年人族女性,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活,秋阑没见过她的丈夫,也没听她提起过。   厨娘每天都会过来给秋阑送点吃的,幸好不是雪族,秋阑暗中松了口气,提起的心陡然从高处落下来,但若是被厨娘看到易铮,也实在不好解释。   于是直接下了床走到桌边,温和笑道:“谢谢丹姨,今日身体好多了,本想自己过去吃,没料想你今天来的比平日早。”   丹姨将食盒放到桌子上,爽朗摆手:“今天吃饭的主子多了好多,我怕太忙来不及给你送,就提前来了。”   秋阑疑惑:“今天宫里有事?”   “嗨,你还不知道,从前殿下性子闹,一直没有读书,这几天王下令,让林词将军给殿下做老师,顺便也召了几家大臣公子一同陪读,以后飞雪宫可热闹了,就今天,第一堂课,殿下就跑得没影,现在侍卫下人们还在找呢。”   秋阑正在打开食盒的手凝固了,他僵硬地回头看向鼓起一个小包的床铺。   草率了。   他自己从前在秋家不受待见,到九岁还是上窜下跳地疯玩,理所当然以为易铮跟他一样。   这就尴尬了,这么大一个逃课的殿下在他这里。   丹姨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还在津津有味地八卦:“你说殿下都八岁了,怎么还这么能闹,整天上房揭瓦的,若是我儿子这样,早给他好好吃几顿竹笋炒肉了。”   一道清亮的童音强势插入,语气非常好奇:“竹笋炒肉是什么?”   秋阑踉跄了一下,已经开始觉得头痛了,他回头,易铮把头钻出被窝,露出银色的小脑袋,定定看着丹姨等待答案。   丹姨傻眼在原地,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叫:“殿……殿下,怎么会在这?”   她转头求助地看向秋阑:“阿承,这……这是怎么回事?”   秋阑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解释,总不能说自己心怀不轨接近小殿下吧。   只能祈求道:“我也不知道他今天要上课,丹姨,你先回去吧,不要把看到殿下的事情告诉别人。”   丹姨看了眼易铮,终归是对雪族的惧怕占了上风,一步一回头地走出屋子。   秋阑刚关上门,易铮又锲而不舍地问:“竹笋炒肉是什么?”   秋阑摇摇头:“就是你一会可能会经历的事情。”   易铮:“?”   秋阑走到床边,蹲下身,帮易铮把两只银色的靴子穿回去,易铮也不反抗,垂头一直盯着秋阑看。   黑色的发旋,殿下也很喜欢。   秋阑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问:“殿下为什么不上课?大家都在找你。”   易铮漫不经心地摇晃两条小短腿:“不想上课,要玩。”他才不想和那些蠢兮兮的笨蛋们坐在一起上课呢。   秋阑站起身,耐着性子哄:“如果别人知道殿下不上课和我在一起,会罚我的,以后我就不能给殿下讲故事了。”   易铮转了转眼珠子,这个人也很喜欢殿下的嘛,殿下先不把让他做侍读的事情告诉他,给他一个惊喜,以后他就可以天天陪着殿下了!   于是小殿下娇娇气气地抬起两条胳膊,秋阑弯腰把他抱到怀里:“咱们偷偷回去上课好不好?”   易铮晃腿,下巴搭在秋阑肩上,乖乖巧巧的。   小胖墩还是有些分量的,久病初愈的秋阑一路抱着他,气喘吁吁,所幸一路上没遇到人,走到快近宫墙时,秋阑站在一颗树后,把易铮放到地上,整理了一下他皱皱的衣服,说:“殿下自己进去吧。”   易铮还有些不情愿,站在原地不动,跟个使脾气的木桩子似的。   秋阑推推他的肩膀:“我就在这里看着你。”   易铮这才迈着两个小短腿走向宫门,还没靠近,侍卫们看到他后,表情简直喜极而泣,呼啦啦跪了一地:“殿下,您可算回来了,王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您……哎”   侍卫们跟一群老妈子一样围了一圈,却没有一个靠近易铮,小孩走进宫门,回头看了秋阑的方向一眼。   秋阑只露了头,马上缩回树后,总算呼出一口气,心里的大石狠狠落下。   那么大一个殿下,终于放回他该在的地方了。   晌午没有下雪,出了点太阳,秋阑拿着扫帚跟下人们一起扫地,把外宫地上的雪全部清理了一遍。   只是其他下人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他也没在意,阳光微暖,他自顾自地伸懒腰打了个哈欠。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陌生的女声,抬高声线:“谁是沈玉承?”   秋阑手上的动作一顿,周围下人们已经唰地将目光全部投到他身上,他转过身,一个银发雪族姑娘站在高台阶上看他,穿着淡粉色侍女服饰,头上点缀一根兔毛缎子,十几二十岁的娇俏可爱,就是表情不太友好。   冷冰冰的,还带着似有若无的敌意。   内宫侍女,跟他们这些被雇佣来做脏活苦活的人族不同,是受过严格训练和教养的雪族,有很多雪族贵族为了与雪王多亲近,特意将自家子女送进内宫做侍女侍从。   由此可见,这些小姐少爷们眼睛得是朝天上看的,跑到他们外宫做什么?   秋阑疑惑:“我就是,姑娘找我何事?”   侍女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回话,转身直道:“跟我过来。”   秋阑心里咯噔一下,是易铮逃课找他的事情真被发现了?还是……易归雪发现那个玉佩了?   无论哪种,都不是他想发生的。   他放下扫帚,迟疑地跟上侍女的脚步:“姑娘……”   “安静。”   秋阑一梗,这姑娘还挺凶,默默跟着侍女越走越远,进了内宫,在宫道内七拐八拐,面前出现了一栋恢弘大殿,气势不输大政殿,牌匾上书:明光殿。   这里好像是……易铮的寝殿。   秋阑看着殿里雅致的摆设,精致的软椅、书桌、珠帘,香炉袅袅散发着淡淡的木质香味,大殿正中站了十个穿着相同粉衣的侍女,各个容貌出色,此刻全部同时盯着他,面色各异。   他有些懵,瞬间产生了逃离的冲动,脚尖往外挪。   易铮住的什么地方,跟他父王那极简连个侍女都无的风格也相差太远了吧,这怕不是个盘丝洞。   下一瞬,他的胳膊被两个侍女猛然抓住,看着娇弱,雪族力气大得很。   秋阑被强拉着进了后殿,只闻水声阵阵,他一脸懵逼地被直接推进宽大的浴池里,呛了一嘴的水,大声咳嗽起来,往池边挣扎。   眼看着侍女还要一同下水上手,这还不知道是要做什么,他这么多年的饭就是白吃了,秋阑伸出手吓得后退:“我自己洗,自己洗,你们先出去。”   两个侍女顿了顿,轻哼一声:“快点,殿下快下课了。”   说完端着一套黑色的衣服放在池边,转身离开。   秋阑这才露出水面,伸手把脸上的水擦干净,生怕那两个侍女又冲进来,他迅速把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脱下,跳上池边甩了甩水,一件件穿上那套黑色新衣。   水雾弥漫,氤氲中换衣时露出玉白的后颈,一颗淡红色的痣朦朦胧胧。   与此同时的大政殿,正在处理公务的易归雪闭上眼睛,捏笔的手指一紧,在纸上留下一点墨痕。   八年前的记忆浮现在脑海,后颈同样的位置,伴随着身下之人痛苦的轻喘,淡红色的痣如浮浪之舟,上下摇曳。   那是他的爱人,午夜梦回时的魂牵梦萦。 第6章   一根银簪将乌黑的发高高挽起,黑色的束袖长衫,衣摆下绣着同色云鹤,是侍从的装扮形制。   看着白色镜面中瘦弱修长的身影,秋阑有瞬间的恍如隔世之感,他有多久没穿过长衫了,其实从他死后一睁眼在飞雪宫醒来,也没过多久。   曾经作为秋阑的记忆,却仿佛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   没等他多看,侍女满脸不耐烦地将他带出明光殿,带到一栋建筑门口,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秋阑看出这些侍女对他多多少少都带着敌意,是不打算给他解释到底为何要将他带到这里,叹了口气,打量起周围。   这栋建筑不同于大政殿和明光殿的风格,四处种满了絮絮树,这是雪族特有的树木,可以适应雪族四季严寒的气候,常年开花,花朵名为雪絮,是白色的,像棉絮一样柔软。   秋阑摘了一朵雪絮花,有些迷茫地走进去,绕过絮絮树,终于看到高大的房屋屋顶,上面挂着牌匾――学宫。   从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训斥:“目无法纪,殿下如此顽劣,臣下只能得罪了,还请殿下把手伸出来。”   秋阑手一抖,手里的雪絮花掉到地上,他也顾不得了,放轻脚步躲在树后,屋子为了采光,四面窗户大开,正方便秋阑偷看。   只见屋内是整齐的桌椅,坐着三个小孩,讲台上林词将军手拿一把白色折扇,神色严肃,而要被打板子的……小殿下易铮一脸震惊地看着林词,半晌都没把手伸出来。   “你居然敢打本殿下?”   林词毫无波动,语气平静:“王上特许,臣可以采用一些特殊的手段管教殿下。”   易铮小短腿退后了一步,林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露出细嫩的小手。   “啪。”   “嘶。”秋阑忍不住捏紧衣角,听声音这一下打的很重,易铮垂着头半晌都没抬起来,也没发声。   屋子里的林词突然抬头往秋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秋阑捂住嘴退后一步,不敢再看,生怕林词跑出来抓他,心虚地往絮絮树林里多走了几步。   突然听闻一阵轻声啜泣,很低很低,像小动物发出的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循声走去,小树林里种了不少半人高的月亮草,走过去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秋阑走到一棵树下,看到窝在月亮草丛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小孩子,银发,缩成一团地哭。   这也是被召进宫的陪读吗?怎么不去上课?   秋阑蹲下身,轻声喊:“小雪君?”   小孩浑身一抖,抬起脸看向秋阑,那一张小脸蛋小巧漂亮,梨花带雨,眼睛哭的红红的,秋阑一时没看出是男孩还是女孩。   秋阑看他似乎没抗拒自己,于是柔声问道:“你怎么不去上课呀?”   小孩扭了扭身子,脸蛋红起来,声音特别小:“我的书袋被琳琅哥哥扔到树上去了,我不敢去上课,老师会骂我的呜呜呜……”   说着说着又可怜兮兮地哭起来了。   秋阑伸出食指点了点唇:“嘘,别哭了别哭了,我去帮你把书取回来,扔到哪里了?”   小孩总算止住哭声,晶亮的大眼睛看着秋阑,指向头顶的树杈。   秋阑抬头一看,这树有几人高,树干粗壮,上面雪絮花飘飘扬扬,似乎能看到一个白色的书袋。   “别哭了啊,我去帮你取。”   秋阑把衣服下摆束起来,小时候没少爬过树,他对这门功夫很有自信,幸好手上没生疏,三两下就窜到树上,拿到了书袋。   正要往下爬,脚下的树杈发出“咔嚓”一声轻响,秋阑浑身一僵。   树下的小孩显然也听到了,刚止住的水闸又放开了,“呜呜呜”地哭起来,嘴里还叫着:“哥哥,哥哥……”   秋阑无奈:“我没事,掉不下去。”他换了根树杈踩住,像闲聊似的随意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呆了呆,被他转移了注意,抽抽搭搭道:“我……我叫裕宁,富裕的裕,安宁的宁。”   秋阑笑了笑,滑下树干跳到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木屑,手里提着书袋递给裕宁。   裕宁眼睛都亮起来,接住书袋奶声奶气地说:“谢谢哥哥。”   说着伸出双手抱住秋阑的腿,抬头眼睛一眨一眨地看他。   软乎乎的,怎么跟个小动物一样,秋阑正忍不住想摸摸裕宁的头,身后传来一声阴沉沉的声音,一字一顿:“沈,玉,承!”   他转过身,看到易铮冷着小脸站在不远处,脸色很难看。   裕宁看到易铮也有些害怕的样子,松开抱着秋阑的手,垂下头对手指。   秋阑歪头:“殿下下课了。”   易铮撇开头不看他,问:“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裕宁的书袋被人扔到树上了,我帮他取下来。”   谁知易铮突然提高声音,他的声线本不像裕宁奶气,反而是清脆的,此时显得有点尖:“你是我的侍读还是他的侍读,既然这么喜欢他,去做他的侍读好了,我不要你了!”   秋阑闻言一呆,把他带进内宫是……让他做易铮的侍读?   这是谁出的馊主意,一个人族做雪族王子的侍读,说出去他会被那些雪族贵族活活喷死。   他是总忍不住想偷偷接近易铮,可若是做了易铮的侍读,经常出入内宫,怕是会常常见到易归雪,想到这里秋阑手心都冒了些冷汗,他咽了口唾沫,没有像前几次一样顺着易铮哄。   易铮半晌没有等来秋阑的回复,心里面一抽一抽的难过,一想到方才裕宁黏在那人身上亲近的样子,总有种自己被取而代之的感觉,将手里的书袋一把甩到秋阑身上,转身风一样地跑了。   留下秋阑站在原地,捡起书袋,在原地茫然。   他不想回明光殿,也不能回外宫,一时竟无处可去。   也不知站了多久,一个明光殿的侍女走过来,皱眉讽刺:“我还以为有多厉害,才来第一天就惹殿下生气。”   秋阑心里苦笑,难怪这些侍女都不喜欢他,一个人族下人直接破格升为王子侍读,能看他顺眼才怪。   侍女趾高气扬道:“王上有命,你每日都要将殿下当日的功课送去大政殿,还不快去。”   秋阑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招等着自己,浑身一僵:“我一个人族,不适合在内宫四处走动,不若还是姑娘去吧。”   侍女猛地提高音调:“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话?”   说完气哄哄地走了,心里还想着看笑话,这人族木呆呆的,身份低贱,也不知从哪冒出来,哪里配给殿下做侍读?哪里有资格出入大政殿?   如此心思不纯之人,王上一定会重罚他!   秋阑一个人抱着书袋,夜晚的风越来越冷,总在这站着也不是个办法,他磨磨蹭蹭地走在宫道上,祈祷将从学宫到大政殿的路走一辈子。   然而老天总喜欢跟他反着干,他只觉得一闭眼一睁眼,眼前就出现大政殿高高的台阶,门口空荡荡的,只有萧瑟的风。   他希望出现一个侍卫拦住他,帮他把东西送进去的愿望也落空了。   心情沉重地踏上台阶,一步步走进大政殿,殿里还是像上次一样,一盏幽幽的灯,没有人。   秋阑迅速加快步伐,将手里的书袋放到正中的桌案上,回身准备撤。   一转身,身后一个高大的人影如鬼魅般不声不响地出现,秋阑吓得倒退一步,差点惊呼出声。   他很快反应过来,看着面前易归雪莫测的神色,下意识低头。   易归雪个子高,定定站在面前,带着格外的压迫感,秋阑的整个身形仿佛都被笼罩在易归雪的影子里。   “跑什么?”   易归雪抬步,与秋阑擦肩而过,姿态优雅地坐到书案后,从书袋里拿出书和纸,翻开来看。   秋阑无措地站在原地,放轻呼吸,看着易归雪一页页翻开纸,发愣。   易归雪突然抬头看他,薄唇轻启:“磨墨。”   秋阑呼吸一滞,僵着身子上前一步,弯腰,左手先将砚台轻轻挪了一下,拿起墨块的右手突然顿住,心虚地偷偷用余光看了眼易归雪。   他小时在易归雪身边,有好几次自告奋勇地帮他磨墨,这个动作是他的小习惯,应当……没事吧。   这么多年过去,易归雪肯定忘了。   秋阑不知道,他磨墨时,易归雪也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当看到他下意识的动作时,男人手指都抖了一下,情绪起伏。   他故意装作笨拙地开始磨墨,砚台里的墨汁顿时被溅出去几点。   秋阑心虚地抬头,正对上易归雪的目光,平静而幽深。   他手一抖,不敢再看,垂下头。   易归雪便光明正大盯着那玉白纤细的手指,一点一点,将墨迹晕开,像是在人心上轻轻挠痒痒。   令人窒息的安静中,秋阑终于忍不住开口:“王上,是您安排我做殿下的侍读的吗?我觉得……我不太合适,我是个人族。”   易归雪目光幽深,突然伸手,大手冰凉,按住了秋阑的手。   秋阑被惊到了,下意识地挣扎,他的力气哪能和已经迈入神境的雪王相比,手被死死抓在那双大手中。   “王上?”秋阑的语气已经有些惊惶了。   易归雪眼里带着些疯狂的情绪,凑过来,很近,炙热的气呼到秋阑脖子上,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听到易归雪用清冷的声音贴在他耳边:“你知道吗?在雪原,所有人见我都要行拜礼,而你,两次都没有跪。”   秋阑手里的墨块“嗒”地一声掉到砚台里,溅起一片墨汁,他瞬间软下腿,跪到易归雪面前。 第7章   日头西斜,一只白色的小鸟在絮絮树上蹦Q着叽叽喳喳,不时用好奇的眼神打量树下站着的人。   学宫院内,秋阑规规矩矩地站着,思绪回到昨夜。   属于雪神的威压铺面而来,他当时根本没来得及思考什么,下意识就跪了。   回想重生在沈玉承身上后发生的种种,他自以为掩饰得够好,却总是露出种种破绽,有迹可循。   他逾越了,易归雪是雪族之王,易铮是雪族王子,他的态度太过轻慢,接近讨好易铮的意图又太过明显,他如今只是沈玉承,不再是秋家大公子秋阑。   他若想平平静静过活,不被易归雪发现,只有安分守己,做好本分的侍读。   屋内传来一阵声响,是小孩们嬉闹的声音,秋阑抬起头,林词率先走出来,白衣飘飘,气质卓然。   路过他时,林词的脚步显而易见地顿住一瞬,唇角扬起的笑意带着些冷。   秋阑莫名,行礼:“将军。”   林词没理他,走了,去往大政殿的方向,张扬的衣角似乎在向他不动声色地宣战,或是标榜地位,警告他安分守己。   秋阑垂头苦笑,觉得林词太过看得起他,他即使有接近易铮的贼心,却实在没有接近雪王的想法,何况雪王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五个小孩子这才走出来,易铮站在最中间,为首的位置,其余四人全站得离他远远的,足有三尺距离。   四个小孩笑着打闹,易铮却冷着脸,仿佛自成一个世界,被排除在外,泾渭分明。   其中一个白皙可爱的小孩,长了双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看向易铮:“听说最近大臣们上奏请王上立王后,可惜又被王上驳回了,想必殿下的母亲一定是位惊才绝艳的女子,才能让王上心心念念,不愿立后。”   另一个圆圆的小胖墩大声接话:“可是殿下的母亲不是人族吗,怎么会有我们雪族女子好看?”   桃花眼小孩意味深长:“王上喜欢的人一定是最好的。”   “那王上为什么不把她接回雪族呢?说明王上也没有多喜欢她嘛!”   这小胖墩说话太过耿直,居然大喇喇把这种话给说出来了,秋阑暗自皱眉,当着小殿下的面谈论他的母亲,这些小孩是真天真还是别有目的?   反观易铮,一直安静地抿唇走路,对两个小孩的话置之不理,他从昨天和秋阑生气后就没搭理过人。   桃花眼小孩笑眯眯的,突然换了个话题:“老师方才又去大政殿了吧,王上真的很赏识老师,也只有老师,才有在飞雪宫随意来去的特权呢。”   这句话看似没有关联,却仿佛在拐弯抹角地解释王上为什么没接回那个人族女子――   王上与林词将军关系匪浅,自然是为了林词将军。   这样说又让小殿下置于何地?说他是个母亲不明,父亲不喜欢母亲的孩子吗?   秋阑没忍住,走到易铮身旁轻声道:“殿下,我们回去吧,天色晚了。”   一直沉默的裕宁看到秋阑,眼睛瞬间亮闪闪的,却又碍于易铮的存在没敢说话,眼睛巴巴的渴望都快溢出来了。   秋阑偷偷给他笑了笑,回身接过易铮的书袋,同时也挡住了方才出言不逊的两个小孩的视线。   易铮轻轻瞟了秋阑一眼,看着他保护的姿态,眼睛有些酸,却抿着唇没理他,扭头离开,秋阑忙追上去。   静谧的宫道上,小小的背影透着莫名的寂寥和孤独,秋阑站在后面,觉得心里有些难受,易铮虽然不是他的孩子,却是他无法割舍的执念。   他终归是无法置之不理,上前侧头,温声道:“王上要每日检查殿下的功课,虽不言明,却是真心实意地关心殿下的,王上是天上之君,无论做什么都有他的考量,但出发点一定是为殿下好。”   这句话就像开了水闸,易铮愈发觉得委屈难过,他本不是脆弱的性子,不知为何遇到这人就变得不像自己,情绪都不受控制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鼻音:“你不是要做裕宁的侍读吗,跟着我干什么?”   这话说的,七分埋怨,三分撒娇含在里面,藏都藏不住。   秋阑一时又心疼又想笑,方才心里做好的建设全忘了个光,抛开雪族王子的身份,易铮毕竟只是个这么小的孩子,他掏出白色的手帕轻轻擦易铮的眼睛,易铮也没有躲。   秋阑蹲下身面对易铮,看着他漂亮的杏眼红红的,却倔强地憋着嘴,没有流眼泪。   “我不想做裕宁的侍读,他是殿下的陪读,遇到困难哭了,我就要帮他,殿下以后如果遇到弱小的人需要帮助,也要去帮他们,殿下能懂吗?”秋阑的语气有些严肃,在原则问题上不能一味顺着哄。   好温柔好温柔,易铮眨了眨眼睛:“那……那以后我帮他,你不许帮。”   小家伙占有欲还这么强,秋阑憋着笑伸出右手:“好,我答应殿下,殿下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们拉钩钩。”   “拉钩钩?”   “这是我们人族相互承诺的方式,拉钩钩就要遵守诺言,不能反悔。”说着秋阑伸出右手小拇指勾住易铮的,左右晃了晃。   易铮瞪大眼睛,新奇地使劲晃起来,杏眼还挂着泪花花,格外惹人怜爱。   总算哄好了这个小祖宗,秋阑把他送回明光殿,又拿着书袋赶往大政殿。   今日殿外却意外有侍卫守着,还是个熟人,秋阑登上台阶,对侍卫长行礼:“侍卫大哥。”   侍卫长走到他面前,态度与从前截然不同,少年俊秀的面孔笑起来格外惹眼:“你现在是王子侍读,不必再给我行礼了。”   秋阑有些迷茫,却见侍卫长突然凑近小声说:“沈玉承,谢谢你啊。”   秋阑满头雾水。   侍卫长道:“你还不知道,我是裕宁的哥哥,他昨天回去给我说了你的事情,他很喜欢你。”   秋阑有些呆,这飞雪宫真是卧虎藏龙,能做王子伴读的,必然是贵族之后,说明侍卫长也是贵族之后。   他还没说话,侍卫长继续道:“我叫茯苓,你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王上和林词将军在议事,你禀报一声再进去吧。”   秋阑点点头,走到殿门外跪趴下去:“王子侍读沈玉承,拜见王上。”   过了一会,里面才传来易归雪的声音:“进来。”   秋阑站起身,垂着头走进殿,跨过高高的门槛,将书袋呈上后跪在书案前,从头到尾没敢抬头。   他听到林词语调很轻道:“大祭司大人年事已高,难免会做出些糊涂事,王上放心,臣会解决这件事的。”   易归雪只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又谈论了几句公事,林词突然话头一转:“今天有几位大人都来向我打听沈玉承的来历……”   猛然被提到,秋阑下意识迷茫地抬起头,林词站在他前面,离易归雪很近,两人一坐一站,同样的银发,同样的耀眼夺目,恍若一对璧人。   秋阑不自觉想起今天那小孩说过的话,易归雪真的是因为喜欢林词才不立王后吗?当年易归雪认为自己对他怀着不纯的心思,分明是厌恶至极,生怕沾染。   原来不是不喜欢男子,只是不喜欢自己。   不喜欢痴心妄想的自己。   幸好,他从来没有痴心妄想过,秋阑垂下目光,觉得跪在这里的自己有些多余。   易归雪已经翻看完易铮的功课,将书袋推给秋阑。   秋阑伸手拿书袋,手指却接触到冰凉凉的触感,是易归雪的手指,也不知有意无意,那指尖轻轻在他手心蹭了一下,他吓得猛然收手,惊惶抬头。   易归雪面无表情地慢悠悠收回手,看不出是不是故意的:“下去吧。”   秋阑忙抱起书袋,如蒙大赦地跪拜:“奴才告退。”   易归雪盯着他仓惶的背影,捻了捻指尖,眉头却紧紧拧起来,为自己一颗不安分跳动的心。   林词站在一旁,将两个人暗中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差点稳不住表情,收不住眼里的妒意。   秋阑走出去后,茯苓已经不见人影,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通红的脸,又想起林词和易归雪一起时和谐的画面,又想起易归雪暧昧不明的奇怪态度。   这算个什么事啊?   回到明光殿时,天色已经全暗,秋阑一进殿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然而桌前没人,徒留一桌子散发着腾腾热气。   他问侍女:“殿下呢?”   侍女们聊天的聊天,吃零食的吃零食,瞟了他一眼,没人搭理他。   秋阑无奈地坐下研究起易铮的书和功课,坐了约莫一炷□□夫,侍女们好几个都偷偷溜走了,易铮还没有回来。   他正犹豫要不要出去找,外面突然冲进来一个侍女,娇声喊:“不好啦,不好啦,殿下把林词将军给打了!”   秋阑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到了桌上,他目瞪口呆地站起来,没明白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易铮,打林词?为什么?他一个小孩子,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林词怎么样啊。   说林词把易铮打了还可信些。   旁边的侍女磕着瓜子不冷不热道:“又不是第一次,你急什么?”   “哎呀,王已经下了命令,要好好整治殿下的野脾气,那可是林词将军,跟其他人不一样,殿下敢去招惹他,这次王肯定会治罪的,咱们也都要受牵连!”   身旁的侍女闻言终于停下“咔嚓咔嚓”嗑瓜子的声音,开始慌了,顿了顿,突然将目光转向秋阑。   其余侍女似乎想到了什么,也一同看向秋阑。   秋阑:“?”   “沈玉承,你可是殿下的侍读呀,殿下打了林词将军,都是你陪侍不力,你快去主动向王上认罪。”   这还没东窗事发呢,就开始甩锅了,秋阑叹了口气:“殿下现在在哪,带我过去。”   这些侍女听风就是雨,难保以讹传讹,当务之急还是先去了解情况。   他语气沉静,自带一股让人心安的气质,侍女们听到他的话,莫名像吃了定心丸一般冷静下来,点起灯笼出了明光殿。   路上秋阑问:“殿下好好的怎么会去打林词将军呢?他下课后没回来吗?”   侍女们一齐摇头:“不知道呀,好像回来了吧。”   “我好像见到殿下了,后面去吃饭就没在意。”   “我听说林词将军昨天打了殿下手掌心,是不是因为那个呀。”   “哎呀,你敢说,小心殿下也来打你。”   一群侍女说着说着就嬉笑起来了,完全将自家主子闯祸的事情忘在脑后。   秋阑走在其中,只觉得有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易归雪不亲自教养易铮也就罢了,把孩子丢给这些心大的侍女,也难怪孩子养成了一副坏脾气。 第8章   今夜的飞雪宫少见的灯火通明,秋阑跟明光殿的一大帮侍女赶到时,林词已经带着易铮去了大政殿。   他们被拦在大政殿外,跪了一地,今晚下了小雪,没过一会,他们肩上都积了一层薄雪,秋阑冷的牙齿打颤。   殿门没关,里面传来易铮极为桀骜不驯的话:“打就打了,还要什么理由?”   林词一副平静无波,就事论事的语气:“若我是臣子的身份,殿下自然可以随意对待,可如今我是殿下的老师,殿下又说不出什么理由,实不该意气用事。”   难怪宫人都在传林词将军和王上有特殊的关系,这么刚的话,整个雪族怕也只有他敢在雪王当面说出来。   易铮提高音量:“怎么,你要处罚我吗?”态度十足的轻慢。   秋阑听得心里一紧,都说王上偏爱林词,与殿下关系却生疏,易铮如此所作所为,让秋阑不由担心易归雪真会重罚他。   可他毕竟是易归雪的亲生儿子,情人总不会比儿子还重要吧?   秋阑正暗自着急,一直沉默的易归雪突然开口,他一开口,整个大殿四周都肃静下来,听他慢慢道:“此事由林词处置。”   此话一出,秋阑握紧拳头,有些忧心,殿内突然传出一声“咚”的闷响。   只听林词道:“殿下性子太过自由散漫,不如让殿下在宗祠思过三日,好好磨一磨性子,殿下毕竟年纪小,性格冲动,容易受人唆使利用,侍读沈玉承陪侍不周,放任殿下做出错事,臣请将其与殿下一同思过,王上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易铮就恼怒道:“这是本殿下做的事情,跟沈玉承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太过分。”   易归雪打断他的话,沉声道:“可以。”   秋阑听完心里松了口气,只是关宗祠,易铮是受不了什么苦的,这个结果不算太坏,至于他也要陪同,林词看不惯他,这个手段只是个小小警告的程度,算得上温和了。   而且一想到三天不用去见易归雪,秋阑反而觉得心里一块大石重重落地,比起去大政殿和易归雪相处,还要承受林词的敌意,他宁愿关禁闭。   周围的侍女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秋阑,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不过看到他还是一副淡定的样子,又全部转为佩服。   这人族心理素质也忒好。   大殿内由此沉静下来,林词和几个侍卫跟在易铮四周走出来,却都没近他的身。   秋阑抬起头看向林词,那人一袭白衣,飘然出尘,半天没看出来哪里有被打过的痕迹,他站起身,自觉走向易铮身旁。   路过林词时,那人突然压低声音,唇角勾起:“你知道殿下的母亲为什么不在雪族吗?”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秋阑迷惑地站在原地,听他凑得更近,语气森冷:“最终留在王上身边的人只会是我,不要痴心妄想。”   这几乎是直白地宣誓主权了,可秋阑从未痴心妄想过,他虽然阴差阳错和易归雪滚过一次,可自认还是喜欢姑娘,余生只想娶个温柔善良的姑娘,并不想去高攀雪王。   不远处的易铮皱起眉看着秋阑:“还不过来?你们说什么呢?”   秋阑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走到易铮身边,在侍卫们的“押送”下一同进了宗祠。   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秋阑打量四周,宗祠里应当常年有人打扫,但毕竟是不常来人的地方,就算没有堆积的灰尘,整洁大气,也难免透出阴冷的凉意,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冷,而且没有给人住的地方,走进屋子,穿堂风“呼呼”地过去,带走一阵萧瑟。   易铮像只霜打的茄子,蔫蔫地在屋子里随意坐下,眼神一直不看秋阑。   秋阑叹口气:“现在殿下能告诉我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易铮抠手指,噘着嘴,就是不看他。   秋阑坐到他身边:“分开的时候分明还好好的,殿下为何没有回明光殿?”   易铮突然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沈玉承,如果我不是王子的话,你还喜欢我吗?”   秋阑一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然。”   “从前……他们偷偷嘲笑我没有母亲,很讨厌,我不想跟他们玩,就把他们打了一顿,父王也不管我,也不愿意告诉我母亲是谁,无论我做什么错事,父王看我的眼神都很冰冷,我以为那是因为他是雪神,可他对那个林词不一样,他不娶王后,才不是因为我母亲,肯定是因为林词,父王不喜欢我,母亲也不要我,我是没人要的孩子……”   轻轻的啜泣声传开了,秋阑心里一抽,心疼的要命。   难怪易铮性格不好,难怪他不愿意和别的孩子交朋友,没有母亲疼爱教养,父亲又冷漠不闻不问,不懂事的孩子们无意间的几句闲话,易铮当时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来今天桃花眼小孩那几句上眼药的话,原来如此,易铮是不想要林词这个“后娘”,才故意去找茬。   秋阑忍不住转身把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会陪在殿下身边,不会没人要你,王上是你的父亲,即使和林词将军在一起,也不会改变这个事实,他心里肯定是关心你的,林词将军什么都没做,你就去打他,对他是不是不公平呀。”   易铮嘟囔:“我根本没有打到他,我刚把鞭子挥出去就被他抓到了。”   秋阑忍俊不禁:“林词将军是守卫风崖渡的功臣,若你真把他打中,他岂不是太冤了。”   易铮不说话了,在秋阑怀里扭来扭去,还带着点小鼻音:“你也说我不对……”   秋阑轻轻抚着他的银发,讲着故事把他哄睡了。   穿堂风过来过去,秋阑把怀里的易铮抱得更紧,然而人族的身体哪有雪族硬朗,他被冻得浑身发抖,压根睡不着,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三天,不知道有没有人送饭……   他也就那么一想,没想到第二天一个白天都要过去,还真没人来送饭。   秋阑又饿又冷,蹲在院里晒太阳,易铮在旁边无聊地掏蚂蚁窝,然而太阳也总是短暂,眼看着夕阳西下,晚霞出现,秋阑打了个哈欠,突然听到旁边的墙壁传来小声的敲击声。   他精神一震,易铮也听到了,一大一小凑到发出声音的墙壁旁,听到一个好小的声音:“你们在嘛……殿下,哥哥。”   秋阑眼睛一亮:“裕宁!”   “哥哥!”简直两眼泪汪汪。   易铮下意识撅起嘴,不说话。   秋阑这时候也顾不得照顾他情绪了,小声贴着墙壁:“小雪君,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裕宁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我怕哥哥冷,把我的衣服送给你,还……还把我的午饭带来了。”   易铮:“本殿下才不吃你的剩饭。”   裕宁:“呜呜呜……”   秋阑瞬间由感动变为头大,看向易铮:“殿下,你忘了我们之前拉钩的事情了!”   易铮不说话了,不高兴地转过头。   裕宁带着哭音道:“我把吃的包在衣服里面扔进去,哥哥你接住哦,嗝。”   说完,一团白色的东西被扔了进来,秋阑一把接住,打开,是个小狐狸毛氅子,一看就是裕宁自己的衣服,里面包着一包点心。   秋阑心里软成一团,这孩子也太懂事了点,他都没想到一次无意之举,能结来如此善缘。   他小声贴墙道:“谢谢小雪君,有了这些,可帮了我大忙了,你小心些不要被别人发现,会被罚的,明日小雪君不用再送吃的来了,这些点心就够了,你安心上课,我们很快就出去。”   裕宁很好哄,声音一下子又高兴起来,不停地:“嗯嗯嗯嗯……好。”   秋阑简直能想象到裕宁在外面不停点头的可爱模样,又说了几句让他尽快离开了。   一回头,易铮还在闹别扭。   秋阑蹲下身拉住他的小手:“殿下昨晚说,别的小孩曾经说些不好的话,裕宁也说过吗?”   易铮顿了顿,抿唇摇了摇头。   “那殿下看,上次我帮了裕宁,这次我们有难,他又帮了我们,是不是说明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裕宁也不曾说过殿下的坏话,殿下为何要讨厌他呢?”   秋阑把包里的点心拿出来一块,白色的,带着桂花的香味,虽然已经没有热气,但卖相很好。   他把点心凑到易铮嘴边:“饿了一天了,快吃吧,这是裕宁饿肚子给我们省下来的,若是浪费了,殿下忍心吗?”   易铮表情有些纠结,但还是乖乖张开小嘴咬了一口,因为太饿,又忍不住咬了一口,然后自己伸手拿住慢慢吃完了。   秋阑笑了笑,自己也吃了一块点心,饿了一天的胃总算舒服了。   他这具脆弱的没有灵力的人族身体着实经不起折腾,幸好晚上围着裕宁的狐狸毛氅子,怀里抱着易铮,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睡着的秋阑不知道,等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后,怀里的易铮爬起来,一双漂亮的杏眼直勾勾打量着他。   易铮伸出小手揪住秋阑胸前的黑发,做出一个苦思的表情。   这是个奇怪的人族。   身上香香的让他好想闻,怀抱里暖暖的让他有奇怪的安全感,但是不太听话。   他说会陪着自己,是真的吗?他是不是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呢?   易铮又把自己整个缩进秋阑的怀抱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抬头看秋阑的下巴,眸色很深,这个人永远乖乖的就好了。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宗祠门打开时,秋阑还有些不习惯。   没想到门外开门的侍卫是茯苓,他愣了愣,由于裕宁的事情对茯苓极有好感,因此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有劳了。”   茯苓先给易铮行过礼,才转身看秋阑,挠了挠头,充满少年气的银色发尾随着他的动作随意甩了甩,他也不在意:“你们人族身体好弱的,你快点回去好好休息,若是有哪里不舒服,我帮你找大夫。”   他面容俊朗,多相处后才发现也是个开朗的性子,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加上自然关切的话语,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秋阑心想,这一对兄弟还真是一对可爱性子。   茯苓突然偷偷看了眼易铮,发现易铮在前面走路,便凑到秋阑身边小声:“过两日是沾花节,你要不要一起出宫玩?”   “嗒。”   大政殿中,雪王手里的笔莫名断成两截,一半落在桌子上。   几个正在讨论的臣子皆噤若寒蝉,空气一时冷肃起来,又摸不着头脑。   王上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第9章   沾花节是雪族为数不多的节日之一,在每年絮絮树开遍雪族王城寒霜降时,城中男女皆盛装打扮,寒霜降也会一改肃静氛围,开起一长串的街市。   一为歌颂雪神庇佑,雪族人民安居。   二成了年轻男女们难得相聚一起的机会,变成了相亲节。   到那日,王宫的宫人们大多会放假,秋阑是糊里糊涂成为侍读的,没人安排他,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出去。   茯苓安慰他:“到时候你们明光殿的侍女们也都会出去的,放心吧,后天晚上宵禁前,我在内宫门等你。”   说着又给他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带你去个好地方。”   秋阑嘴角一抽,他一个成年男人,立刻就猜到了茯苓的意思,下意识心虚地看了眼前面走着的易铮。   茯苓挥挥手走了,脚步都洋溢着青春年少的轻快气息。   这个茯苓,初见时分明是一副深沉样子,现在看来,完全还是个性格跳脱的半大少年。   不过自醒来后就一直呆在飞雪宫,若是能出去走走,倒也不错。   这样想着,秋阑对后天沾花节的到来有些期待。   第二日下午,易铮下课时,秋阑站在学宫外,看到率先走出来的林词。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林词面前:“将军留步。”   林词挑起眉,有些意外,没有说话。   秋阑垂眸:“前几日将军说的那些话,我觉得将军对我有误会,我只是个人族,并没有什么高大志向,只想得过且过,随波逐流。”   林词个子比秋阑高,此刻垂眼看他,眸光便天然带了几分轻蔑,唇角微微勾起,不冷不热:“那又如何?”   秋阑一直盯着林词衣摆下绣着的小片白色雪花,露出一个苦涩笑意:“以我的身份,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雪王身份高贵,每日前去大政殿,对我也是极大的心理负担。将军身为殿下的老师,大可每日直接将殿下的功课送去大政殿,王上看重将军,想必不会有意见。”   这是秋阑在关禁闭的三天内想好的事情,林词位高权重,又对他有意见,想整治他再容易不过,他也没法好好扮演一个安分的侍读。   想来他最让林词看不顺眼的地方,就是每日与易归雪要见的那一面。   秋阑内心无奈,他也不想见啊。   每次要心惊胆战地生怕暴露身份,易归雪的态度也奇奇怪怪,再这样吓几次,他怕这具凡人的身体受不了。   秋阑抬起目光偷看林词的神色,林词的相貌是极好的,线条分明中又带着几分柔和,在普遍相貌优越的雪族中都格外出众,此时忽然笑起来,像桃花倏忽盛开,悄然透出艳丽气息:“好啊。”   秋阑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只觉心里一块大石狠狠落下,他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感激:“多谢将军。”   林词猝不及防地抬起纤细如玉的手指,帮秋阑把额前凌乱的发丝勾到耳后,凑近他:“那你可要一直安分守己。”   呼出的热气打到秋阑脸上,他神色一僵,被高等雪族的威势压着一动不能动,等那张精致的脸离开后,才发觉自己出了一后颈冷汗。   原来林词身上的香味是桃花香,秋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眨了眨眼睛。   之前林词警告他时,他都没感到害怕,方才短暂的接触,却是让他真真切切感受到寒毛直竖的威胁。   像一只羊面对食肉动物尖利的獠牙,本能的恐惧。   雪族,看来不能久留了。   当晚秋阑没有再去大政殿送易铮的功课,他心惊胆战地在明光殿等,等到宵禁时,大政殿也没传来任何消息。   他想,这事就算过去了吧,他也实在不想做易归雪和林词之间的第三者。   大政殿里,易归雪坐在暧昧不明的灯火中,躁动的心一刻不停,总忍不住想探知那人有没有来,又压抑自己的心思,心烦意乱,半晌什么事也没做成。   结果等了半个时辰,没等来让他揪心的人,进来的反而是林词。   易归雪盯着林词手里的书袋,听着林词柔声解释,面色晦暗,薄唇紧紧抿着,像一尊雕塑,拳头握紧又松开。   最终,他没有责怪林词,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   易铮趴在秋阑腿上,不好好睡觉,一直翻来翻去,纱帐没有放下来。   “沈玉承。”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带着不自觉撒娇的意味。   “嗯?”秋阑有些困,头点了点。   “好地方是什么地方啊?”   秋阑没反应过来,疑惑地歪头:“什么好地方?”   “就是昨天茯苓说的那个,他说带你去个好地方,我也要去!”   好家伙,秋阑的瞌睡虫全被吓醒了,灵机一动:“就是有好吃的的地方。”   易铮真实疑惑:“多好吃啊?比飞雪宫的东西还好吃吗?”   “嗯……大概吧。”秋阑含含糊糊企图敷衍。   “我要去,明天沾花节你也要带我出去玩。”   秋阑迟疑:“可是……殿下能随意出宫吗?”   易铮扭来扭去,语调拖长:“能能能。”   秋阑有些好笑地用手轻轻抚摸他的银发,突然想到,自己迟早要离开雪族,易铮性子孤僻没个朋友,等自己离开后又变成一个人,不如趁此机会让他和裕宁多接触接触。   自己带着他一点点交到朋友,这样到时自己离开,他也不会不高兴了。   秋阑向来想什么做什么,第二日趁着易铮上课时在内宫四处打听,终于找到茯苓,得知易铮确实可以随意出宫后,便约好带着易铮和裕宁一起出去玩,去“好地方”的行程自然也顺势取消。   易铮听到还要带着裕宁,表情没什么变化,伸出两条胳膊,秋阑配合地弯腰,托着他的小屁股把他抱到怀里。   雪族就是这样,地面总会落着或薄或厚的积雪,沾花节的氛围已经渲染开来,侍卫们路过时都不像往日严肃着脸。   到达内宫宫门时,秋阑已经遇到好几波结伴而行的侍从和侍女,齐齐对着他行一遍注目礼。   无论是他一头黑发却在内宫行走,还是怀里抱着的雪族殿下,都足够吸引别人的视线。   秋阑有些尴尬,出了内宫,茯苓手拉着裕宁远远给他招手,他忙走过去,笑着给裕宁打招呼:“小雪君,晚上好。”   同时抓起易铮的手晃了晃:“殿下,不跟裕宁打招呼吗?”   易铮屁股对着裕宁,小小声:“晚上好。”   路过外宫时,秋阑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远远地用又惧又羡的眼神看着他,他看到厨娘丹姨的脸,忍不住想走过去打个招呼,却在靠近时看到人族们全部吓得退后。   是了,他们惧怕雪族。   秋阑停住脚步,决定买点东西晚上回来单独送给丹姨。   今晚的寒霜降果然很热闹,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有吃的有玩的,人很多,基本全是银发面容姣好的雪族,像秋阑这样的黑头发混入其中,实是少数。   远处山上从山脚到山顶都燃起火把,形成两条长长的火龙,在山上扭来扭去,火星照亮了半个寒霜降。   秋阑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砸吧了一下嘴,有些挪不动脚步,茯苓看到了,把裕宁也塞到他手里:“你等着,我去买。”   秋阑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小孩站在路边等,看着茯苓高挑的处于少年与成年男人之间的背影,呆愣了片刻。   茯苓已经挤着人群回来了,他今日没穿侍卫衣服,穿了身黑色绸缎长衫,一副大家公子哥的气息,此刻上好的衣裳被挤得凌乱,怀里还稳稳护着三根冰糖葫芦,分给秋阑和两个小孩:“吃吧。”   裕宁最直接,高兴地小脸蛋红扑扑:“谢谢哥哥。”   易铮有些疑惑,学着裕宁舔了一口,咂摸到了味道,一口含在嘴里。   秋阑忍不住笑:“小心里面的果核。”   他也长了一双杏眼,圆圆的,笑起来稍微眯起,舔了一口糖葫芦,合着一头不同于雪族的黑发,带着别样的风情。   茯苓看着看着,不知为何,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幸好天色暗,看不出来他脸红。   秋阑看他发愣,问:“你怎么没给自己买?”   该不会是一个大男人不好意思吃这玩意吧。   秋阑伸出手,把自己的糖葫芦举起来:“要不要尝一口?”   他也没多想,都是男人,也没那么讲究,却不知茯苓从耳朵红到面颊,微微弯腰,就着秋阑的手叼下一颗糖葫芦。   简直甜到心坎里去了。   不远处的人潮里突然发出一阵激动的叫声:“拜神仪式要开始啦!”   秋阑一顿,雪族拜的神一定是雪神,雪神,不就是易归雪吗?他有些迷茫地看向人群。   雪族们对雪神的尊崇是真情实感的,此刻兴奋又激动,疯狂地往火龙的山上挤过去,连他们这街边也被波及到了,秋阑慌忙抓住易铮的手:“殿下,你抓住裕宁的手,人太多,小心走散了。”   易铮不情愿地嘟起嘴,看了看秋阑,还是伸手抓住裕宁的小手。   茯苓护着两个小孩顺着人潮走,秋阑走着走着,发觉不对,他手里握着的易铮不见了!   他慌张转头,却发现四周全是长着陌生面孔的雪族,易铮,茯苓,裕宁,全部不见了。   人潮带着他挤到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他随手抓住摊子里的一个东西,借力挪到摊子里面。   等站定了,垂头一看手里的东西,他愣住了。   不知何时,人潮渐渐远去,喧闹声也越来越小,秋阑一个人站在空荡的街道里,手里握着一个灯笼,小花猫伸着舌头舔爪子,玉做的材质,由于他刚才的拉扯,挂灯笼的绳子已经半断不断了。   世事总是在不经意时出现奇怪的巧合。   只是随手一抓,怎么偏偏抓到了这个东西,他甚至以为时光逆流,回到他九岁那年,手里抓着一模一样的小猫灯笼,扯着十九岁易归雪的衣角,眼泪鼻涕都抹到他身上。   “哥哥给我买,我喜欢小花猫,我就要小花猫!” 第10章   轻轻一扯,绳子完全断开。   秋阑有些心虚,目光左右看了看,没人,俯身想将小猫灯笼放到摊主的货袋里。   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燃烧着火龙的亮光摇摇曳曳,映照出他脚下的两个影子。   身影比他高许多,秋阑没敢动,手死死捏住灯笼小猫的耳朵,心跳的很快。   怕是要坏了。   那人站在他身后,一双有力的臂膀猝不及防从背后将他整个人环在怀中,头凑近,明明呼吸很热,贴住秋阑后颈的唇却是干燥而冰冷的。   人可真是一种矛盾的存在。   秋阑没有挣扎,感受身后之人健壮结实的身躯紧紧贴着自己的后背,他垂下目光,看着那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缓慢而用力地抓住自己的手,解救出了受苦受难的小猫。   “喜欢猫吗?”那人问。   低沉的声音,伴随着若有似无的热气,秋阑只觉得后颈一片酥麻,浑身莫名战栗,他强忍着夺路而逃的冲动,抖着唇道:“不喜欢。”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一股外放的杀意,从身后,毫不掩饰,如一把凌厉的剑刺向他。   他瞬间腿软,都不知道自己靠着什么强撑着没有直接跪到地上。   身后的人突然强行掰开秋阑握得死紧的手心,将花猫塞进他手里,触碰到他的手比玉做的花猫还要冰,秋阑手腕发软,顺从地接过猫爪子。   “那就学会喜欢。”那人说。   身后的人离开了,一如来时无声无息,秋阑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一下子瘫倒在地面,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他要离开雪族。   他要离开雪原!   “沈玉承!”   秋阑浑身一哆嗦,抬起头,看到茯苓拉着两个小孩向他跑来。   表情紧张地上下检查了一遍,才松口气:“你怎么在这里?我一转头你就不见了,担心死我了。”   秋阑将小猫灯笼轻轻放到地上,过速的心跳还没有缓慢下来,他站起身解释:“对不起,被人群挤散了。”   易铮也凑上来,杏眼里藏着担心,伸出双手要他抱抱。   秋阑看着那张和易归雪像极了的脸蛋,瞳孔一缩,强笑道:“我有些累,抱不动殿下了,殿下自己走好不好?”   易铮有些失落的收回双手,但也没有闹,又要拉住秋阑的手。   秋阑怕他察觉什么,这次没有拒绝,面色有些僵硬地将那只和易归雪一样冰凉的手,握进手心。   茯苓心大,根本没发现秋阑的不同,兴奋地道:“咱们快点去山顶吧,拜神仪式就要开始了。”   秋阑心里“咯噔”一声,打心眼里的抗拒,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然而看到茯苓和裕宁期待的目光,却又默默咽回去。   他不想因为自己,扫了他们三个的兴致。   于是浑浑噩噩地拉着易铮,跟在茯苓身后一步一步走近那座烧着火龙的山,远远地便能听到人群喧闹的叫喊。   茯苓一把抓住秋阑的另一只手,茯苓的手是温热的,少年人特有的血气方刚,秋阑想抽出来又觉得太过刻意,被茯苓半拉着挤进人群。   火龙火势突然大涨,周围的雪族瞬间虔诚地跪了一地,整座山都安静下来,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音。   秋阑也跟着跪下,他强压着心里的不安,安慰自己,沾花节虽然有拜神仪式,但拜的只是雪神像,真正的易归雪并不会来凑这种热闹。   然而这时,从山顶的方向突然重新沸腾起来,气氛显而易见地狂热。   “王上来了!”   “雪神降临了!”   茯苓兴高采烈得快要手舞足蹈:“这是王上第一次来参加沾花节,幸好我们来了,王上一定会祈福的。”   周围的欢呼声霎时间能把人震聋。   秋阑已经有些麻木了,他擦掉睫毛上附着的雪花,觉得浑身发冷,不受控制地顺着人潮往山顶挤。   快抵达山顶时,在高高的神坛上,秋阑一眼就捕捉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易归雪一头银发依然是随意披散,并未穿华服,只穿了一身肃静的白色长袍,却愣是能在一众精心打扮的雪族中脱颖而出。   这是整个雪族的神明,单单站在那里便能超脱世间万物。   雪族们全部跪下来,狂热地大喊:“王上圣哉,王上圣哉,王上圣哉……”   这外露的热情能活生生将整座山都烧掉。   易归雪举起一只手臂,手心光华一闪,多出一柄精致的白伞,在每个伞骨的尽头,都缀着精致的雪花。   看到这一幕,雪族们更激动了,喊得脸红脖子粗,全然没有往日自持的矜持:“谢神恩赐,谢神恩赐……”   那把伞是易归雪的本命法宝――不知雪。   秋阑不明所以的眼神无意识看着易归雪,看到他单手撑开不知雪,突然转头,目光穿越人潮,仿若实质地定在了自己身上。   刹那间,时间好似定格,周围人潮的声音被屏蔽在外,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剩下那双深邃无尽的眸。   秋阑像一只被肉食者盯上的猎物,浑身发软,只想拼着最后的力气,拼命逃离。   易归雪为什么想杀他?   是认出自己,准备算当日自己占了他便宜滚到一起的旧账吗?   方才在灯笼摊子里,虽然从头到尾都没回头,秋阑却在那人抱过来的第一时间,就闻到了那股雪松味,蛮横不讲理地在鼻尖萦绕。   一如它主人的所作所为,毫不掩饰的杀气,是笃定自己根本无法逃离吗?   易归雪随意动了动手指,不知雪翻转着飞向半空,一瞬间流光溢彩,狂风大作,大片的雪花如鹅毛般从山顶落下,随风舞动,与火龙的火星相互辉映,形成一幅震撼的画面。   那些雪花轻轻飘落到身上时,秋阑感到一股温暖的流光消失在自己身上,舒适得让人想就地躺下。   人潮再次大喊:“谢神恩赐,谢神恩赐,谢神恩赐……”   原来这就是雪神的祝福,原来雪神的祝福不同于冷冰冰的雪神,是温热的。   秋阑恍恍惚惚经受完这场温暖的雪花的洗刷,人族的身体不如雪族强大,如此醇厚的祝福之力更难吸收,让他整个人生理性的倦怠,再抬头时,雪花已经落尽,人潮散开了大半。   易铮摇了摇他的手:“沈玉承,你怎么睡着了?”语气不满,目光却是担忧。   秋阑沉浸在一种仿若喝醉的醺醺状态里,精神和身体仿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喊着要逃跑,一部分却对来自易归雪的祝福恋恋不舍,十分眷恋。   他迷糊地摇头:“我没事。”   他们跟着人潮慢慢下山,快接近那座宏伟壮观的白色宫殿时,秋阑却猛地顿住脚步。   如梦初醒。   飞雪宫静静矗立在寒霜降正中,庄严而肃穆,于他而言,却无异于吃人的猛兽,那里面的主人,是想要杀他的易归雪。   茯苓疑惑地歪头:“再不回去就晚了。”   秋阑强撑起笑意:“我想给我的人族朋友们买些礼物,方才忘记了,你们先回去吧。”   易铮不松手:“我要跟你一起去。”   秋阑难得对他露出严肃的样子,恼着脸:“这么晚了,殿下答应我每天早点睡觉的,男子汉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易铮耷拉下目光,委委屈屈地进了外宫门。   秋阑急忙止住还想说话的茯苓:“你快送殿下和裕宁回去吧。”   说完不等茯苓说话,便转身稳着脚步走向街市。   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背道而驰。 第11章   沾花节的热度渐渐散去,街边只剩下几个小摊贩正在收摊,慢慢悠悠地闲适着,小摊灯火幽幽,像一盘厮杀过后的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几个雪族小孩嬉闹着跑过秋阑身边,却又被他黑色的发吸引,好奇地回头看他。   秋阑神色苍白,迷茫地回视小孩子们,露出一点牵强的笑意。   为首的小孩看起来跟易铮一般大,已经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银发用簪子盘了起来,背上背着个在吮手指的,两双一模一样的大眼睛葡萄似的,一齐呆住了,直勾勾盯着秋阑的脸。   像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秋阑不明所以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试探着问:“我脸上有东西?”   小孩们齐齐摇头。   “哥哥,你是飞雪宫的侍从吗?为什么还没回宫呀,你们人族一个人在外面跑,很危险的。”   秋阑闻言心头泛上一股涩意,人族之于雪族,就像蚂蚁之于人族,是手指头用用力就能捏死的存在,人族的生命太过脆弱,他不回飞雪宫,又能去哪里?   若是易归雪铁了心要杀他,他又怎能逃过?   他退后一步,喉头梗着,半晌才艰难出声:“我……一会就回去。”   那个背着小孩的孩子莫名红了脸:“嗯嗯嗯,哥哥长得那么好看,再不回去就被坏人抓走啦。”   说完像逃命般带着一堆半大孩子呼呼啦啦地跑了。   秋阑眼里浮上一层迷惑,沈玉承与他的脸有五成相似,长相俊秀带着点柔气,不笑都显得很温和,在人族里确实不错,但在俊男美女如云,各个气质出众的雪族里,实在算不得亮眼。   大约是小孩子故意夸张,和他闹着玩吧,秋阑没多想,一抬头,发现只这一会儿功夫,街市的人已经散了大半,空空荡荡,他站在黑暗里,身周没有灯火。   如果再不回去,宫门就要关了。   秋阑忍不住捏紧手心,遥遥望向飞雪宫的方向,一时进退不能。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调笑:“这里怎么有一只不愿回主人家的猫儿?怎么,你的主人虐待你了吗?”   漫不经心,如一声惊雷炸响,秋阑猛地转过身,杏眼瞪得圆圆的,看到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到自己身前。   白色长衫下摆点缀着雪花,绣工堪称精巧,随性的广袖,松松挽着的银色长发,出众的外表,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居然是林词。   秋阑喉咙发干,他想收回前言,如果同样是死,他更宁愿被易归雪杀死,毕竟好歹算得上共患难过,总会念几分旧情留他个全尸。   而他已经不止一次,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过林词对自己的恶意了。   秋阑有些紧张地垂眸:“将军说笑了,奴才这就准备回宫。”   话音刚落,林词突然整个人凑过来,桃花香越来越浓,秋阑看着他笑得艳丽的眉眼,糊里糊涂中右手被一只大手抓到了手里。   等反应过来已经挣脱不及,林词手劲很大,毫不留情。   秋阑觉得自己的手一定是青了,他倒吸一口冷气,听林词笑道:“小猫儿,不如跟我回家吧,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秋阑:?   这是什么路数?   他有些慌,咽了口口水:“我是王子侍读,如果我不见了,王上和殿下会找我的。”   “是吗?”林词歪头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秋阑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惶然地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接着眼前白光一闪,整个人晕晕乎乎地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太后悔了,他应该一早就回飞雪宫的,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第一时间跑回飞雪宫。   不,他压根就不应该来参加什么沾花节,遇到的尽是些倒霉事。   *   飞雪宫,大政殿。   十年如一日的寒凉,没有侍女,没有侍从,这里永远只有孤独与寂静为伴。   寂静被一阵脚步声打破,脚步的主人一点也不加掩饰,丝毫不顾大殿主人的威严,整个雪族,唯一敢如此的,只有雪族王子易铮。   他的父亲从小没有亲自教养过他,让他长成了一副叛逆性子,连话都不愿主动和雪王说。   难得这次主动踏入大政殿。   易归雪坐在书案后,还穿着在沾花节祈福时的那身白衣,轻手轻脚地将手中的画卷起来,才抬首。   “父王,沈玉承不见了,你快派人去找他。”易铮双手趴到书案前,上半身前倾,满脸焦急。   易归雪开始处理政务,淡淡道:“找他做什么?一个侍读罢了,丢了就再找一个。”   “我才不要别的侍读!我只要他!他和别人不一样!”易铮的声音不自觉带了些哭腔。   易归雪皱起好看的眉,放下手中的笔,面色微冷:“没有什么不一样,易铮,他不过是个普通人族,不是你的母亲,即使你再亲近,再妄想,他也不会是你的母亲。”   这话,他是在提醒易铮,也是在提醒自己,他怕自己哪日会鬼迷心窍,掉入那双杏眼编织的美梦里,自愿熟睡,沉醉不醒。   易铮猛地被戳破心事,脸一下子全红了,恼怒地退后,与秋阑神似的一双杏眼通红,却为了做一个男子汉而没有掉眼泪。   他咬住嘴唇,吸了吸鼻子,突然恍然大悟:“是你赶他走的对不对?你从来没在沾花节出现过,今天是第一次,是你赶他走的,你太坏了,你这个坏人!我自己去找他!”   说完转身就跑,留下一串泄愤似的脚步声。   易归雪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提起笔想再次开始处理政务,却忍不住捏紧手中的笔,根本没法静下心来。   那人不愿回宫,确实有他的手笔,可他并不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冷眼旁观那人被林词带走。   易铮是个小孩子,容易受蛊惑,他不是,留着一个像秋阑却不是秋阑的人在宫里,终归是祸害。   他要将苗头掐灭,要保护好他们的孩子,等秋阑回来看他们。   否则秋阑会不高兴。   *   秋阑是在丽的桃花香气中醒来的,他睁开眼睛,看着粉色的纱帷帐,金色的精致钩子,转头看向床边。   纱帷帐垂着,外面有亮光,似乎没有人影。   于是坐起来,推开柔软的粉色棉被,慢慢回忆起晕倒前的事情,林词没有直接杀死他,真是个好兆头。   他垂下头,发现自己的外衣不见了,换了身白色的柔软内衬,丝绸光滑的触感,房里燃着桃花熏香,红木桌,小脚椅,摆件精致,这房间像个大户人家小姐的闺房。   “吱呀”一声,有人推开雕花木门,大大咧咧地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   秋阑眨了眨眼睛:“将军到底想做什么?我昨晚没有回宫,一定要被罚了。”   看这架势也不像是要折磨他。   林词将帷帐卷进钩子里,日光从大开的木窗透进来,正好晕染到秋阑脸上,将他的眼珠晕染成一种奇异的琥珀色,又浅又淡。   林词的手顿了顿,盯着秋阑的脸半晌没有说话,愣怔片刻。   秋阑觉得不自在,又将棉被拉起来盖住自己,轻声喊:“将军?”   林词这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脸色陡然难看,目光很是不善,突然伸手,修长有力的手指一把捏住秋阑的下巴。   秋阑瞬间被痛得发出一声“嘶”的轻喊,他没有再做无用的挣扎,被林词的手半抬起头。   “我想做什么?我这不是在帮你吗?”   “你不想回飞雪宫,是真心还是想趁机引起王上的注意呢?”   “不如我们看看吧,王上会不会来找你?”   每说一句,林词手上的劲就要大一分,目光里的妒忌如毒蛇般侵蚀过来。   秋阑下巴痛的浑身发抖,眼里浮现出生理性的泪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词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手,突然又笑起来,一张脸笑得艳若桃李。   秋阑下巴一获得自由,整个人往后猛缩了缩,冷眼看林词笑得疯狂,突然开口:“你在怕什么?怕我一个人族抢走王上?堂堂林词将军连这点自信也没有,你真可悲。” 第12章   房内的熏香袅袅娜娜,桃花香甜到发腻。   秋阑被一双有力的手强行按着两边肩膀,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脖子僵硬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的一头黑发全部被挽起,在脑后盘成两个俏皮的半环。   说出那句话他就该预料到,要惹怒林词,但他还是低估了林词的变态程度,以为最多是被打一顿,万万没想到会搞出这种花样折腾他。   站在他背后的林词蓦然俯身,头离秋阑很近,银发也顺着垂下来,轻轻蹭过秋阑的脸。   呼吸声若轻柔的羽毛,一次次打在秋阑耳边,秋阑看着镜中林词好看的脸蛋,扭头躲避。   林词右手滑下去一把握住秋阑的手,带着他的手强硬地来到妆匣,吐气如兰:“金步摇、翠羽华胜、如意钗、蝴蝶流苏簪,你喜欢哪一个?或者说,你觉得王上会喜欢哪一个?”   秋阑缩手:“我觉得王上哪个都不会喜欢。”堂堂雪神会喜欢这种东西才怪。   林词在镜中无波无澜地看了他一眼,径自拿起一个粉色的流苏簪,嵌着珍珠的蝴蝶展翅欲飞,却被禁锢到他头上的方寸之地。   就像被困在雪族,任人摆布,毫无反抗之力的他一般。秋阑忍不住产生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感,抿起唇从镜中回看林词。   林词已经用手指沾了艳红的唇脂凑到他唇边,动作粗鲁地在他唇上随意一抹。   红色歪歪斜斜延伸到脸上,有些滑稽。   林词面色瞬间阴沉,将脸凑过来,充足的日光下,秋阑瞪大眼睛,能清清楚楚看到他脸上细嫩光洁的皮肤,吹弹可破。   不知不觉,两个人面对面,脸挨的极近,呼吸声在半空中相互交融,空气陷入诡异的寂静。   林词像被魔怔了般,直勾勾看着那双杏眼中琥珀色的瞳孔,紧紧抿着的淡粉色唇,明明是抗拒的神色,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慈和。   似乎不管他做出什么事情,对面的人都能无奈地包容。即使只是这种表情,也让他觉得无端宁静美好。   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想将这份安宁永远占据。   这个想法莫名出现在林词的脑海中,让他一瞬间忘却了对这人的嫉恨,鬼使神差地离那张脸越来越近。   两片唇将要触碰到时,秋阑猛地站起身后退,由于动作太急切,凳子都翻倒在地,闹出挺大动静。   秋阑呼吸急促,喊了一声:“冷静!我不是王上。”   暧昧的氛围瞬间消失殆尽,林词如梦初醒,整个人踉跄了一步。   他喜欢穿宽大的白色长衫,衬得他身形纤细修长,此时离得近,秋阑却能真真切切感受到那具身体里蕴含多大的爆发力和破坏力。   那是雪族天生的强健身躯,是了,他可是个将军,驻守雪原最险关――风崖渡的将军。   秋阑由于林词和易归雪的关系,再加上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总是下意识将林词想成柔弱的一方,却压根忽略了这人是个男人。   一个强大的雪族男人。   大意了,他居然下意识将这样一个人当成女人看待,将林词的恶意当做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殊不知十个他都不够林词一拳头的。   秋阑放轻呼吸,不敢再刺激林词。   林词的呼吸声又乱又快,忽然深呼吸了几次,再没看秋阑一眼,略显仓皇地转身离开房间。   留下秋阑茫然站在原地,唇角还残留一抹嫣红,他迟钝地抬手擦了擦嘴唇。   居然逃过一劫。   *   夜晚突然起了大风,哀嚎呼啸,将窗棂吹得“哐哐”作响。   秋阑半夜被冻醒,缩在被窝里睁眼到天亮。   曦光初升,雪族侍女婵婵便不打招呼推门而入,秋阑已经从一开始的惊吓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起身揭开帷帐,看到婵婵手里端着叠的整整齐齐的棉衣,取回衣服抖开,上面绣着的蝴蝶穿花图案。   秋阑脸色扭曲了一瞬,林词人不出现,恶心他倒是一套一套的,每天只给他提供女子的衣服,若他不穿,便没法下床出门。   林词曾嘲讽他“自以为有几分姿色便痴心妄想”,现在这行为,无异于是用行动在加深这个嘲讽。   秋阑捏着衣服的手紧了紧,将漂亮的粉衣捏出一道难看的皱褶,他又松开手,面色恢复平静,快速将少女样式的棉衣穿整齐。   吃过早饭,婵婵便神出鬼没地消失不见,秋阑每天都会出门在这座府邸里转悠,但地方太大,亭台楼阁繁复复杂,转悠了这么多天也没找到出去的办法,今日他像往常一般出门。   溜达几圈,一个人也没遇到,府里一片寂静,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阁楼,秋阑顿住脚步,看着上面写的“理文阁”,心念一动。   理文阁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是个陌生的男声:“这是什么?”   另一个也是没听过的声音,答道:“明日王子殿下九岁生辰,这是飞雪宫送来的请帖。”   等感知到手心传来的痛,秋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把自己的手给掐破了,满脑子都是九岁,九岁……   易铮的九岁生日啊,说起来他之前还答应过易铮,要一直陪着他呢,小孩这会不知道还记得不得自己,或是在记恨自己说话不算话。   秋阑面无表情地垂头看自己手心的伤口,有些唾弃自己,为一己之私接近易铮,欺骗小孩,又不告而别,落到如今身不由己,真是活该。 第13章   秋阑转身欲离开,然后和背后神色幽深莫测的林词打了个照面。   他着实被惊到了,林词也不知在他背后站了多久,也不出声,想到这里秋阑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你在这做什么?”林词问。   秋阑沉默了一瞬,不答反问:“将军打算何时放我回去?”总这样关着他算什么意思。   林词冷笑:“王上知道你在这,却从未问过我,你还要回去吗?”   林词认定了他对王上图谋不轨,无论他说什么都是错,秋阑无奈:“我是王子侍读,回宫是我的本分,跟王上有什么关系?”   林词:“呵。”   林词心里也恼得很,他将沈玉承带回来,是被王上最近的态度影响得自乱阵脚,想把沈玉承这个祸害掐灭在摇篮里,结果上次鬼使神差差点亲上去,他现在一看到沈玉承的脸都有些慌,索性晾着他,谁知道沈玉承自己晃悠到他跟前来了。   堂堂林词将军,居然产生一些不知道该把沈玉承怎么安放的无措情绪。   秋阑暗觑林词的脸色不太坏,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地打听:“将军明日要进宫吗?”   林词斜他一眼,桃花眼无意识撩拨风情:“与你何干?”   秋阑无语半晌,总算想出个理由:“我有重要的东西丢在飞雪宫,将军不放我回去,总要带我回去取一下东西吧?”   这理由听起来就很不靠谱,没想到林词突然笑了,带着满满恶意:“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我就让你见一见棺材,不过……”看着秋阑惊喜的神色,林词继续道:“你要把上次我们没做完的事情做完,我才答应你。”   上次没做完的事情?   秋阑迷茫地抬起头,林词突然伸出手指,指尖点到他唇角,轻轻滑了一下,极强的暗示意味。   秋阑猛地后退一步,一脸见鬼的表情,上次那个差点亲到一起的吻出现在他脑海。他不自觉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浑身一阵恶寒,狠狠摇头,不明白为什么又要扯到这件事。   林词神色一变,有些阴沉:“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愿意,看来你也不是多么想进宫。”   他自然不是好意满足沈玉承的心愿带他进宫,可沈玉承那副嫌弃的样子着实让他不悦,本只是三分起意被激怒成了十分,打定了主意要为难沈玉承。   秋阑又退一步,摆手好言相劝:“你喜欢王上,就要一心一意,不然王上是不会喜欢你的。”   他越退林词越进,跟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干燥的大手猝不及防落到他后颈,轻轻捏着,四处摩挲,像凶猛的野兽,叼着自己的猎物,慢条斯理地研究在哪一处下口。   秋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胸口堵着一口闷气,不上不下地憋屈。   *   大政殿。   易归雪猛地将手里的笔狠狠摔到地上,木石相磕,咕噜噜滚了一圈。   他胸口急促地上下起伏,垂眼看向桌面完成一半的画作,画的是他的秋阑,可落笔的五官居然有些像沈玉承。 第14章   距离太近,近到秋阑能清楚感受到林词目光里充满野性的侵略感,能感受林词的呼吸轻轻打在自己毛孔的感觉。   那张漂亮的脸蛋凑了过来,秋阑使劲撇开头躲避。   林词没有捕捉到他撇开的脸,眼神一沉,也不知道跟谁杠上了,手里的劲更大,同时猛地低头。   脖子冷不丁贴上来淡粉色的唇瓣,然后是尖利的牙齿,毫不留情地咬下来,让秋阑吃痛地惊叫出声。   这人是狗吗?   林词方才也是鬼使神差咬下去的,此刻魔怔地定住,一时竟有些进退不能,尴尬住不动了。   秋阑气急,嘴边就是林词的脖子,想也没想一口咬下去,用上了全身的劲,打不过你还咬不过你么?   林词吸了口气,率先松开,声音很冷:“松口。”   秋阑不动,抬起眼,从下往上的角度看向林词,杏眼带着朦胧的水光。   林词一怔,语气连自己都没察觉地轻了些:“你想死吗?”   秋阑猛地松开后退一步,嘴里弥漫着血腥的铁锈味,带来一阵阵的反胃,他伸手捂住脖子上被咬到的地方。   低头一看,摸了一手血,也破了。   扯平。   反正都闹翻脸了,秋阑索性直接问:“将军明天会带我去吗?”咬都咬了,不能白咬。   林词背对着他,声音有些模糊:“你觉得呢?”   这是拒绝的意思吧,冷风打着卷吹过来,秋阑打了个寒颤,跟林词分道扬镳。   他这一夜睡得不安稳,一直翻来覆去地做梦。   梦里易铮长了一对猫耳朵和一条猫尾巴坐在地上,一直哭一直哭,流出来的眼泪是雪花,秋阑伸手去接,接到了满手的雪。   他拍开雪想去抱易铮,易铮却突然站起来,猫尾巴竖直,张开嘴,嘴里喷出来一大口火,火苗卷到秋阑头发,他闻到一股焦味,后退时却退到一个人怀里。   是易归雪,掐着他的脖子要杀他。   秋阑窒息地大口喘气,梦里的周遭都模模糊糊,他突然看到一个亮眼的人影格外清晰,想张口求救。   人影慢慢走近,露出林词充满笑意的脸。   秋阑绝望地闭上嘴,看着林词上挑的眼尾隔着他凑近易归雪,像是要亲过去,半路却突然垂头,粉色的唇瓣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心跳的很快,浑身发冷。   秋阑浑身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发现木窗不知道被谁打开,寒风进入室内肆虐,怪不得那么冷。   天色微蒙,他刚穿好衣服,房门突然被推开。   林词隔着纱,直挺挺站在床边,阴阳怪气:“不想走就继续躺着。”   秋阑从这话里听出了他的意图,喜出望外地一把揭开帷帐下床穿鞋,边穿边道:“我去,谢谢将军。”   穿好鞋,准备走时肩膀却被林词按住了,秋阑疑惑地看他。   林词强迫地半抱着他,将他带到梳妆镜前,捏着他的下巴,两人脸贴着脸看镜子里的影子。   秋阑浑身僵硬,又不想惹怒他,只能忍着。   林词开始给他梳头,那双用来挥动武器的双手充满了茧子,却意外地灵巧,秋阑的黑发被梳成飞仙髻,戴上了金步摇,头轻轻摆动会发出金属相撞的轻响。   秋阑不明所以地摇摇头,金步摇很重,头皮发紧,头上像顶了一盆水,一晃水就要倒出来似的。   为了进宫,秋阑忍了。   林词又给他上妆,描眉,涂胭脂,抹唇脂,他的神情很认真,秋阑被掰着头看不到镜子,只能看林词的脸。   今天没有将唇脂涂到脸上,林词挺高兴,日光慢慢明亮,又照了进来,秋阑的眼珠子越发接近透明的琥珀。   林词盯着他的脸发了会呆,跟中邪似的冷不丁凑上来,明显是又想亲他,他忙转过头,假装看镜子里的自己。   林词自己都没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了,把气撒到秋阑身上,怪这人不安分,想蛊惑王上,现在还要蛊惑他,冷笑道:“看够了就走。”   今天还有他排的好戏要演呢。   秋阑却愣住了,镜子里的人,化着很重的妆容,属于男性的线条被刻意柔和,便凸显出女性的娇艳来。   明眸善睐,别说别人,连他自己都不一定能认出这是自己。   虽然易归雪也许没认出他是秋阑,可让他这副样子去易归雪面前晃荡,他还是觉得很羞耻。   偏偏林词此时恶意道:“你一心想勾引王上,我帮你打扮漂亮些,也算是帮你。”   秋阑:……我信了你的邪。   *   入宫的过程很顺利,毕竟林词在宫里有特权,是王上最赏识的臣子,又是王子老师。   地位超然。   飞雪宫今日难得热闹,宫门外停满了轿子和马车,一路走进去,见到的所有人都会向林词行礼,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站在林词身后低眉顺眼的秋阑。   这可是林词将军第一次带人入宫,还是个人族,真是稀奇。   然而林词看起来并没有满足别人好奇的打算,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意,一路被领进宫宴的乾元殿。   纯白色的大殿,恢弘高大,殿顶极高,上面刻绘着栩栩如生的雪兽,双目圆睁,威严地注视殿内。   他们来得晚,殿内已经坐满了人,易归雪和易铮还没到。   林词老神在在地坐在臣子首位,秋阑站在他身后,接受着各路人马探究或评估的眼神,心神不宁,一直偷偷焦心打量后殿方向,期望看到易铮小小的身影,又怕被易铮发现认出自己,满心纠结。   过了一炷香时间,人到齐了,一个黑衣雪族侍从站上高台,高喊一声:“王上到。”   拖长的音调里,殿内所有人跪到地上,虔诚地伏地膜拜:“王上圣哉。”   那是特属于雪神的威压,瞬间压在大殿所有人头顶,雪族的子民们被压得战战兢兢,却又发自内心地崇拜着。   他们的雪王,他们的神明。   秋阑更受不了,被这股威压压得抬不起头,双腿发软,高高在上的神台之上,他连易归雪的脸都看不到,只能看到那白色的衣摆,漫不经心地垂荡,摇摆。   易归雪的声音很沉,回荡在空旷的大殿:“起吧,今日众卿不必拘束。”   嘴里说着不必拘束,还不是不客气地放出威压,让气氛如此严肃。   三礼拜完,终于可以起身开宴,秋阑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他看到前方的林词突然侧头对着自己,伸手点了点桌上的银色盒子。   总感觉整个乾元殿的视线瞬间全聚集到了这,秋阑不敢说话,只能弯腰将盒子捧起来,很沉。   刚捧好稳住,就见林词起身对易归雪行了个礼,恭敬道:“臣特意从风崖渡带回一样稀罕玩意,送给殿下,还请王上过目。”   秋阑手僵住,头垂得更低,手里捧着的不像是个盒子,倒像是个怪物猛兽,分外烫手,差点一把扔出去。   远远的,易归雪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众目睽睽,林词转过头看秋阑,笑得很亮丽,突然伸出手,很温柔地将秋阑侧脸一缕不听话的黑发抚到耳后,距离极尽,从外人的角度看过去,甚至有些像耳鬓厮磨。   林词终于松开手,柔声道:“给王上呈上去。”   一瞬间,投到身上的目光仿佛被织成一张大网,高傲的、好奇的、鄙夷的,秋阑出了一身冷汗,脚下像灌了铅。   半晌,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迈出第一步,大殿里针落可闻,他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一步一步,低着头走上高高的台阶,视线中出现易归雪白色的锦缎靴,云纹的衣摆,一动不动。 第15章   他伸手将盒子捧出去,听到易归雪清冷的声音,无波无澜:“打开。”   雪神的声音在空旷里回荡,殿内陷入诡异的安静,秋阑不敢抬头,单手有些笨拙地将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朵冰蓝色的莲花,开得正盛,纯粹无暇的颜色。   易归雪这才伸手,修长的手指捻起花枝,殿内响起大臣们吸气的声音。   “雪域冰莲。”   “只开在极寒之地的悬崖边上,千年才盛放一次……”   秋阑盯着易归雪手里漂亮娇弱的花枝,竟是这么稀罕的东西么?   此时,殿外突然传来禀报声:“王子殿下到了。”   秋阑呼吸声放轻一瞬,方才被易归雪的威压压出的后遗症来了,偏偏这时候双腿酸软,踉跄了一下,他慌张地想退后走下神台。   手却被冰凉的大手一把抓住,整个人被拉着扑进易归雪怀里,脸磕上坚硬的胸膛,鼻尖全是易归雪身上的雪松香气。   易归雪声音很低,隐含不满:“既然走了,又回来做什么?”他感受着怀中的温暖,用冰冷的话语掩饰内心慌乱,从看到林词与这人亲昵的姿态,他的心就乱了,乱到一时竟难以分辨这人到底是不是秋阑。   乱到下意识伸手抱住他,幸好准备脱口而出的质问被他及时止住。   秋阑心里一凉,第一反应是易归雪真的认出他是秋阑。   被铺天盖地的雪松味熏得头晕,半天才反应过来,易归雪的意思是问他跑出飞雪宫为什么还要回来。   他的脸瞬间全红,羞耻得心都在滴血,他抖了抖唇,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而易铮进来了,第一眼看到的岂不是就是这副画面?   不由使劲挣扎起来,却被冰凉有力的大手死死按住,一动不能动,眼前一片黑。   对易归雪来说,怀中的人一点力道小的跟奶猫没什么两样,然而挣扎中无意露出来脖子上的齿痕,却让他的心情瞬间降至冰点。   他像中邪般,伸手抚向那个红色的齿痕,眼中酝酿着千年的风雪,抛却理智,只余下心头不受控制的酸意。   他的手力道很大,猛地狠狠按下去,秋阑缩了一下肩膀。   整个乾元殿,气氛都异常诡异,大臣们全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向神台上正在发生什么。   只有林词高高仰着头,像是在和什么较劲般,定定看着神台上两人过于亲昵的动作,一时竟不知是和王上较劲,还是和沈玉承较劲。   易铮走进大殿,脚下还沾着泥点,随意的穿着,板着的脸在看到神台上的画面时,蓦然定住。   暗潮涌动,平静下的风暴露出冰山一角,秋阑什么都看不到,都能感觉到不妙的气息。   他听到易铮清亮的声音,充满挑衅:“怎么?这是我的后娘?父王藏着捏着做什么,儿子总是要见见的。”   这语气,不像父子像仇人,一点面子也没给,秋阑莫名其妙就处在风暴中心,场面尴尬得让他满头大汗。   幸好易归雪没和易铮计较,淡声道:“坐下。”   易铮不配合,声音更高:“后娘这是见不得人吗?”   话音刚落,一阵凌厉的风声错过秋阑耳边,又被易归雪挥手挡开,他浑身发寒,意识到方才易铮居然说着说着就当着大殿众臣的面,直接动了手。   易归雪声音完全沉了下去:“易铮,坐下。”   雪神的威压瞬间铺开在整个大殿,秋阑被压得瑟瑟发抖,头上的金步摇叮叮作响。   大殿里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秋阑就以这种尴尬的姿态被易归雪半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出神台。   他也不想被易铮看到自己,他怕被易铮看到,小孩心里要恨死他,于是很配合地没有乱动。   “宫宴,继续。”   高高在上的神台上,只剩下一朵晶莹剔透的冰莲花,以落寞的姿态,被随意扔在地上。   林词上前几步,捡起冰莲,嘴角是自嘲的笑意,恍然不知,他的身影与地上的冰莲并无区别。   他将冰莲递给发呆的易铮,意味深长:“这是臣送给殿下的礼物。”   *   大政殿。   刚走进殿,易归雪就松开手,秋阑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   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还心有余悸。   他搞砸了易铮的生日宴,明明只是想默默看易铮过一个生日的,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怎么演变到如今的局面。   偏偏一个两个都是他招惹不起的人,连质问一声都不敢。   他垂头,盯着易归雪的靴子,听到易归雪冰冷的声音,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你回来做什么?”   “奴才……有些东西被留在宫里,想回来拿。”   易归雪的声音瞬间冷了几度:“看来那些东西比你的命还重要。”   秋阑张了张嘴,无可辩驳。   易归雪一字一顿:“出去,不想死,就不要再回飞雪宫。”他已经有些难以克制自己的杀意,为自己方才再次被这人蛊惑。   秋阑打了个哆嗦,又来了,那股凛冽的杀意,他后退一步,门外传来林词的声音,清清淡淡:“臣林词,拜见王上。”   这场面,恍惚与昨晚的梦境重合,秋阑捏紧手心,谁也不敢看,飞奔出了大政殿。   路过林词时,林词轻声说:“在门口等我。”   秋阑很想一走了之,但是不行,这里是飞雪宫,他一个人族,身份不明,乱跑会被叉起来。   只能站在大政殿外的角落等。   殿内,易归雪将玉质的砚台摔到林词头上,林词没躲,站得端端正正,额角被磕出小小的血块。   原来断情绝欲的神明也会发怒,易归雪冷声道:“林词,你是不是太闲了,一年时间太长,祭神月过完,你就回风崖渡。”   “谁给你的胆子,来试探我?”   偏偏他还真受了影响,着了林词的道,这才是最让易归雪恼怒的。   林词猛地跪下,重重磕头:“王上恕罪,是臣一时鬼迷心窍,臣甘愿领罚。”   易归雪几度握紧手心,喉头艰涩:“我不想再在飞雪宫看到他。”说出这句话,似乎极为艰难,他转身背对林词。   目光落到书案上被卷起的画卷,他们真的很像,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可他们明明不是一个人。   世间真有人会相像至此?   易归雪走近书案,慢慢抚摸着画卷,他是雪神,最不该放任自己在假象中溺毙,在温柔里流亡。   再像又如何,终归不是他。   如果是他的秋阑,他的秋阑那么爱他,一定会回到他身边,用湿漉漉的眼神缠着他,这次,他不会再将他推开。 第16章   林词走得很快,每一步落下都踩得重,秋阑被远远缀在后面,大部分人还在乾元殿,路上很安静。   快走到宫门时,林词突然回身,脸色有些苍白,眯着眼睛找茬:“你摆着张死人脸给谁看呢?”   活像个被人抛弃的怨妇,秋阑听出他情绪不对,怕他又发神经,走到他身边小声道:“将军走得太快,我跟不上。”   一句简单的解释,林词也不知怎的愣是从里面听出娇气埋怨的意味,愣了愣,没说话,再迈步时无意识慢了很多。   秋阑暗松一口气,路过外宫时,远远看到一个红色身影迎面走来,嚣张热烈,捧着个盒子步伐匆匆。   整个飞雪宫喜欢穿红衣的雪族,他只见过一个。   秋阑不动声色地往林词背后挪,红色的人影近了,侬丽的不知名花香扑面而来,是下人总管兔牙。   兔牙简单地恭了恭身子,态度算不上恭敬:“宫宴才刚开,将军怎么就要走?”   林词淡淡“嗯”了一声,径自走了。   兔牙脸色一变,笑意沉下来,盯着林词的背影,唇角微扬,眼里满含凉意。   秋阑垂着头绕过她,慢跑着追上林词。   擦肩而过时,兔牙吸了吸鼻子,望着两人一高一矮离去的背影,半晌,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笑。   原来是他,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兔牙脚步一转,换了个方向,是去往明光殿的,这次她脚步慢了下来,甚至悠悠哉哉地哼起了小曲,红色的裙摆画出轻快的弧度。   *   秋阑刚回到将军府没多久,婵婵来敲门:“将军吩咐,让您去舒春园一同用饭。”   秋阑一顿,舒春园?以前都是单独吃的,今天回来时林词明显心情不好,秋阑不想触他霉头,闻言皱眉,直觉林词找他可能和今天发生的事情有关。   可经过今天一遭,他自己都筋疲力尽,身累心也累,着实不想再和林词周旋。   走出院落,府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侍女侍从们接二连三地从秋阑身旁路过,脚步匆匆,手里都多多少少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有衣服,被子,书,香薰,秋阑给侍女们让开道,靠着路边走,问婵婵:“这是做什么?”   “公子不知道?”婵婵有些吃惊,“将军要提前回风崖渡,这个月底就出发,时间仓促,阖府上下都在收拾行李呢。”   闻言,秋阑比婵婵还吃惊,距离月底只有五天,风崖渡千里之遥,要做的准备太多,这决定确实仓促,不像林词的手笔。   倒像是……被强行调走。   无论如何,这对秋阑来说是个好消息。   联想到从大政殿出来时林词难看的脸色,一个猜想出现在秋阑脑海。   目前看来,只要他不出现在易归雪面前,易归雪便不会问责他逃逸的事情,而林词无缘无故将他囚困在将军府里,若是林词去了风崖渡,他岂不是可以顺势离开将军府?   到时再想办法回到人族的自由之地,远离雪族纷争,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跟这些阴晴不定的人打交道。   想到这,秋阑脚步都雀跃起来。   舒春园的名字叫得草长莺飞,走进去却是一片荒芜,园子中央一池水结成薄冰,鎏金瓦片的亭子就建在池水边。   婵婵揭开竹帘,让秋阑走进去,这样的天气,桌上的饭菜热气已经不再蒸腾,林词坐在石桌边上,盯着池水发呆。   婵婵关上竹帘,站远了一些,林词才回过神似的,示意秋阑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各有所思,又像是颇有默契地吃饭,秋阑跟林词坐在一起就浑身不自在,饭都吃不香,随便点了几口糊弄,心思早飞了。   林词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冷不丁开口:“过几日我要回风崖渡。”   这个消息刚刚听过,秋阑控制自己没有露出喜色,点点头。   “你和我一起去。”   秋阑:“?”   一起去?   疯了吧,秋阑放下筷子,觉得一盆冷水从上到下,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努力保持语气平静:“我不想去。”   听了这话,林词怪异地看他一眼:“我没有问你的意见。”   是啊,你是雪族大将军,高高在上,不会去垂询人族的想法,什么都是你说了算呗。   秋阑也冷下脸:“将军从前污蔑我心怀不轨,如今我已经离开飞雪宫,今后也永远不会回去,我是个人族,并不是将军的附庸,将军无权强行带我去风崖渡,也无权将我困在将军府。”   他性子好,一次次容忍林词过分的所作所为,但林词这次破坏易铮的生日宴,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他确实没有能力对林词做什么,如今所求,不过与林词划清界限,各不相干罢了。   秋阑站起身,不再维持表面的平和:“你喜欢王上,你们是好是坏,感情的事情,都跟我无关,不要波及到我一个路人身上。”   等秋阑一通话说完,林词看他,神情轻蔑,真心实意的鄙夷毫不掩饰:“怎会与你无关?”   “那块玉佩是你偷来的吧。”语气笃定。   秋阑愣住片刻,最近发生的变故太多,他居然忘了那块被林词拿去的玉佩,林词已经认出那是易归雪的玉佩了么?   这一愣更坚定了林词的想法,嘲讽道:“费尽心机混进飞雪宫,讨好殿下,借机接近王上,耍小聪明的人不是你?”   这明明……只是巧合,玉佩是醒来时就在身上的,他醒来就躺在飞雪宫。   可又要怎么解释他一个人族身上怎么会有雪王的玉佩?他若是说自己是灵魂重生,听起来更像是可笑的托词。   他不说话,林词猛地把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到石桌上,发出磕碰的“嗒”声,林词站起,长身而立,自上而下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耀武扬威的丑角,轻贱而可怜。   “那些拙劣的手段,你图什么?荣华富贵?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秋阑定定看着林词,突然重重叹了口气,不是心虚懊悔的认罪,而是懒得与之辩驳的态度,这下完全惹怒了林词。   林词猛地伸手,一把扯起秋阑的衣襟,秋阑整个人被带得双脚离地。   林词眯起眼睛:“闹着要进宫,是又想耍你那些可笑的小手段吗?”   秋阑说话有些艰难,很轻很轻的声音:“我解释将军也不会信,那便是将军说的吧。”   “是吗?”   林词阴沉着脸,拖着秋阑的衣襟突然快步走到池水边,将他半按在冰面上:“做了错事就要罚。”   水面的冰结得薄,此时受到外力,陡然裂开一条缝,刺骨的冰凉透过并不厚的衣裙到达膝盖,秋阑闭上眼睛,轻声问:“罚完后将军能放我走吗?我会离飞雪宫远远的。”   林词闻言,手劲蓦然增大,冰面的裂缝成了蛛网,冰水从缝隙慢慢渗出来,手中的身体微微颤抖,林词抿唇,好一会儿。   他将人又拖离池边,真是弱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苍白俊秀的面孔双目紧闭,唇失去血色。   即使是这么狼狈的时候,这张脸居然还能对他产生奇异的吸引力。   林词最终没下得去手,气急败坏地松手,眉目阴鸷:“要么跟我去风崖渡,要么死在这里,一了百了。”   他得把这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省的他又翻出什么风浪来,林词用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起身离开。   秋阑咳了几声,园子里已经没人了,他捏紧拳头,还有五天时间……   他裹紧身上的衣服走出园子,边走边思考,想的太专注,等抬起头才发现迷了路,他看着周围荒凉的建筑,目光落在不平整的围墙上,约有两人高。   从这里爬出去的话,能出去吗?   他沉默了一会,将粉色的衣裙绑起来,正准备蹬脚,突然闻到空气中传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正好一阵寒风吹过,血腥味愈发浓郁。   秋阑纠结了一会,轻叹一声,脚尖一转,走向血腥味传来的方向。 第17章   血腥的铁锈味越来越近,面前出现了一个破败的院落,院门掉漆,半开着没锁。   秋阑一手按着门栓,轻轻推门,发出一声特别大的“吱呀”声,他侧身往门里看,没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抬脚走进去。   “咚。”   屋内突然传来一声落地的巨响,像是人掉到地上的声音,秋阑加快脚步走过去,刚推开屋门,就看到正对着门的床榻下,一个高大的人影倒在地上。   背对着屋门,露出一头黑发,人族男人。   手腕的部位晕开一滩血,致死的失血量。   秋阑顾不得多想,迅速从自己的衣服上扯出几块布条,疾步上前半跪到男人身边,离得近才看到手腕上一道伤口,从动脉蔓延向胳膊内侧,触目惊心。   男人一动不动,幸好手腕还有点温热,秋阑先用布条把伤口缠了好几圈,勉强止住血,才凑上前伸手想探男人的鼻息。   这一凑他就愣住了,傻了似的看着男人的脸:“阿衍。”   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这都是一场太过意外的重逢,和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秋衍的重逢。   *   婵婵帮忙喊来的大夫离开了,秋阑去厨房端了碗热粥回来,秋衍还没醒。   秋阑便坐在床边盯着秋衍发呆,八年过去,秋衍瘦了很多,从前的意气风发被苍白羸弱取代,手腕上的青色血管凸显。   自由之地是人族修士的聚集之地,不同于雪族的集权制,人族们各不相让,将自由之地分为五洲,分别由五大家族统领。   秋家便是五大家族之一,统领东洲。   秋衍从前多风光,秋家最受宠爱的男孙,被长辈们众星捧月地长大,身边永远围绕着数不尽的俊男美女,要什么有什么。   更何况后来秋阑死了,他就是秋家这一辈唯一的男孙,板上钉钉的未来秋家家主,身份尊贵。   偏偏此刻他就是可怜巴巴地躺在这里,流落异族,在破败的角落里自残,无人在意。   秋阑想不通。   也不知过了多久,秋阑伸手触碰秋衍的额头,察觉到不烫,刚松一口气,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幽幽睁开了双眼盯着他看。   秋阑的手顿了顿,恍若无事地收回手,“你醒了,先不要乱动,我扶你起来喝点粥。”   秋衍整个人莫名乖巧,温顺地任由秋阑将他扶起靠在床上,小口小口地把粥咽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去,一扇一扇,像两个小扇子。   喂完一碗粥,秋阑还有些不习惯,看了眼空了的粥碗,秋衍可从不是顺从性子,闹腾得很,小时候喝个药要上房揭瓦的。   这八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好好的熊孩子转了性。   秋阑温声道:“若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以后不要再做傻事了。”   他说出这段劝解,以陌生人族的身份。   秋衍躺好了直勾勾看秋阑,他太瘦了,脸上没多少肉,显得两个黑亮的眼珠子格外大,看得秋阑有些不自在的时候,秋衍终于开口――   “哥哥,不愿意认我了么?”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发声迟钝,嗓音沙沙的。   秋阑捏着粥碗的手紧绷起来,搜寻了半天属于沈玉承的记忆,也没发现沈玉承曾经与秋衍相识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秋衍满脸失落地垂眸,发出很弱的气音:“方才哥哥喊我阿衍,我清醒着,听到了的。”   秋阑突然站起身,脚碰到床沿,发出一声闷响,他后退一步,掩饰住眼里的情绪:“我只是听别人说起过你的名字,下意识喊出来的,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倒像是仓皇而逃,他没想到秋衍会认出他,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而他一点都不想再和秋家的人沾染上任何关系。   身后的秋衍没有再说话,秋阑伸手刚摸上木门,荏弱的气音再次响起。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哥哥,八年前,你从雪族回去时,咳咳咳……”   秋阑揪心地捏着门扇,踏出房门的脚一时定住,等秋衍咳完,都没动,终于听到后续。   “当时你身体不好,总是莫名困倦,我给你摸了脉,告诉你是受了风寒,其实是骗你的,那时……你怀孕了。”   恐怖被揭开面纱,露出了冰山一角,秋阑瞳孔缩起,回身看秋衍:“你在胡说什么?”   他可是个男人。   终于得到秋阑的回应,秋衍眼珠发亮,“哥哥其实自己察觉到了吧,哥哥死时,宝宝已经五个月大,有些显怀了。”   这一刻,秋阑觉得空气莫名稀薄,让他喘不过气,他忍不住伸手抚到小腹的位置,那里现在平平的。   八年前,就在这个位置,莫名一天天圆起来。   在天焰城的客栈里,夜晚伴随着蛐蛐叫声,他摸着越来越大的肚子,心中是难以名状的惊恐,白天同住客栈的锦家小姑娘笑他,“秋小阑,你怎么那么贪吃呀,那么胖,跟我怀孕的婶婶一样。”   他一遍遍安慰自己,只是吃多了,整天无所事事,养出小肚子也正常。   可那晚他被一剑刺死时,肚子好痛好痛,有什么在里面翻涌,就好像……有一个活物般,小小的生命在和他一起流逝。   是了,那是他的孩子,他和易归雪的孩子,还未出世,就跟着他赴了死。   如果那孩子平安出世,现在大概和易铮一般大了,一定会一样的聪明漂亮,说不定会有一头和易铮一样的银发。   被刻意自我欺骗,刻意忘记的事实,毫不留情地翻出来,撕扯着他的心脏,秋阑陡然察觉脸上一阵凉凉的濡湿,伸手抹了把脸。   原来他哭了。   小腹下仿佛重现当年场景的幻觉,阵阵绞痛,秋阑在泪眼朦胧中捂住肚子,思绪被抽离,呆立原地,许久未动。   秋衍从床上艰难地翻身爬起来一步步慢慢逼近秋阑,死气沉沉的外表下,灵魂如万物回春,生机乍现。   眼中是和外表不符的疯狂,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捧起秋阑的脸,珍惜地擦过泪水,满脸怜惜:“是那个人的孩子吧,哥哥从小就喜欢缠着他,可雪王怎会接受人族生的孩子呢?况且他已经有一个纯正血统的雪族儿子了。没关系的哥哥,无论发生什么,我会永远陪着你。”   是了,其实秋阑知道的,易铮是雪族王子,是雪族下一任的王,绝不会是他的儿子,原来他潜意识里,一直希望那是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下意识将易铮当做自己的孩子对待。   一步步接近,心怀鬼胎。   别人是借酒消愁,他倒好,直接自己把自己骗过去了。   *   飞雪宫,明光殿。   天色已晚,易铮在寒霜降走街串巷了一天寻找沈玉承,刚回殿里,用帕子擦完额头上的汗,抿着嘴自顾自地不高兴。   等沈玉承回来,他一定要把沈玉承关在明光殿,哪里也不许去,每天陪他玩,给他讲故事。   再也不要听沈玉承的话了,他是个骗子,骗自己会回来,却根本没有回来,易铮手里的帕子不知不觉被扯成两半,他将帕子扔到地上,踩了一脚。   侍女揭开珠帘,躬身柔声道:“殿下,外宫下人总管兔牙求见,她说她知道殿下想知道的事情。”   易铮意兴阑珊地撇了眼过去:“让她进来。”听听也无妨。   兔牙被领进外殿,跪在珠帘外叩头,红裙铺到地上,很漂亮。   易铮皱眉捂住鼻子后退几步,抬手挥挥:“把纱帘拉上,快点,熏死了。”   侍女们训练有素地上前,见怪不怪地一层层放下纱帘,这位殿下从不是好伺候的人,龟毛得很。   兔牙咬紧牙关,心里暗恨,面上不敢表现,声音还是恭敬的:“兔牙拜见王子殿下。”   易铮不耐烦,皱眉:“有什么事快说,说完赶紧出去。”   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兔牙在飞雪宫也算是独树一帜的存在,走到哪里都有人追捧,若不是为了……她才不情愿给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三叩九拜。   兔牙憋着气快速道:“奴婢知道殿下一直在找人,奴婢发现了那人的下落。”   一口气说完,空气静了一瞬,兔牙斗胆抬起头,吓了一跳。   王子殿下居然就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气势简直与现在的雪王如出一辙。   “他在哪?”小小年纪,目光却很沉,气势万钧。   兔牙觉得背上像背了座大山,喘不过气,在王子不耐烦的眼神中战战兢兢地开口:“林词将军!他在林词将军府里!”   “林词……”易铮喃喃,半晌,恍然大悟,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冲出明光殿。   兔牙还跪在原地,她心里恼火,觉得殿里的侍女都在暗中看她笑话,想站起身,腿却一直发软,努力了好几次都趴在地上。   她怎么忽略了,这位王子平日再不着四六,也是雪王的儿子,雪族未来的王,是她小看了,她不由有些担心,自己的计划能不能顺利实施…… 第18章   秋阑抬起头,面色已经恢复平静,一种麻木的平静:“时间不多了,我要想办法离开雪族,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还是……留在这里。”   秋衍眼睛瞬间亮起来,他就知道,哥哥永远狠不下心对他,只有哥哥,他只有哥哥了。   他期盼地抬头,踌躇难安,小心翼翼:“哥哥真的愿意带我一起离开吗?哥哥不怪我吗?”   秋阑咽下口中苦涩,轻轻点头,婵婵还在外面等着,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今晚我会试着避开侍女出来,如果找到出去的办法,我会点燃将军府西边废弃的院子,你看到火光,就在院子里等我。”   小声说完,不等秋衍回应,秋阑擦掉脸上残余的泪痕,走出房门,一步一步,格外坚定。   等人走了,秋衍神经质地咬住大拇指,眼睛微微发红,死命地啃,感觉不到痛似的,哥哥不会丢下他一个人走吧?   不会的。   可哥哥肯定恨死秋家人了,会不会只是在骗他。   他这次不能放走哥哥了,他要牢牢抓住哥哥,只有他们两个人……   秋阑走出去,婵婵不在院子里,院门半敞,随着风拍打墙壁,“吱……呀,吱……呀……”   院内的鸟惊飞一片,在半空叫着盘旋,天完全暗了,黑沉沉压下来,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秋阑顿住脚步,一片黑色的鸟羽颤颤巍巍从空中飘下来,他伸手接住,羽毛上沾着点点血迹。   这是从哪沾来的?   婵婵?   他凝眸,慢慢走到院门内侧,透过半开的门,看到地上躺着的人影,浅绿色的衣服,半明半暗中,地上晕染开一摊血迹,如丛中开出的一朵花。   秋阑手一抖,呼吸急促起来,抬头四处环绕一圈,一切如常。   方才他和秋衍在屋内说话,居然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没有听到一点响动,凶手是走了还是依然藏在院内某处,正窥探着自己。   他用脚将半开的那扇院门完全踹开,露出地上完整的尸体,婵婵一头银发散开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眼睛睁的圆圆的,正对着秋阑,漂亮的脸蛋在黑暗中青白。   秋阑抿唇,情绪波动了一瞬,很快冷静下来,他和婵婵毕竟没什么交情,谈不上为她的死难过,婵婵到底因何而死,杀她的人最终目的是她。   还是自己?亦或是秋衍?   若是第一种,未尝不是一个机会,毕竟婵婵是林词派来监视自己的。   秋阑退回院里,拿起靠墙的扫帚,手还未收回,右后方突然闪过一个鬼魅般的黑影,他神情一变,扫帚把当机立断捅到那个方向,扑了个空。   银色光华一闪而过,黑影再次出现是在他的前方,正脸没有对着他,是个雪族,秋阑总觉得侧脸的阴影有些熟悉。   他低声问:“你是谁?”   内心有些无力,人族对上雪族,毫无胜算,种族差异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黑影没有说话,利落地捏住他的后颈,秋阑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   眼睛半闭半阖,隐约看到两个身影,有一个人把他扛到背上,另一个抱怨:“抓这么个东西,还要派两个人过来,兔牙也真是老糊涂了。”   另一个人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噤声,你想被林词发现吗?”   这声音……   虽然声音的主人极力隐蔽,但秋阑天生对声调敏感,在失真的声音中,硬是辩识出了一个让他完全没想到的人。   居然是他,奉兔牙之命来抓自己吗?飞雪宫还真不是个安宁的地方。   *   很冷,像躺在一块冰块上,还好怀里有一个小小的温暖源,缓解了濒死的冷意。   是他的孩子吗?软软绵绵的孩子,温暖的,可能会像易铮一样糯糯地喊他“娘亲”,他会想办法纠正孩子,应该叫“爹”,你没有娘的。   温暖源扭了扭,暖呼呼的小手碰到秋阑冰冰的脸,秋阑一个激灵,醒了,面前是易铮漂亮精致的脸蛋。   “娘,你做我娘好不好?”语气执着而认真。   秋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有些愧疚地移开目光,里面盛满了心虚,他是个卑鄙的大人,为了私心接近易铮,会伤害到小孩的感情。   这一移开,他的目光凝固了,易铮的脚踝上,绑着一根又粗又重的银色铁链,发着淡淡的白光,铁链很长,延伸到远处的铁窗,窗外是惨白的月。   屋内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唯一的铁窗钢丝密布,易铮钻进去都有些困难,铁门紧紧关着。   这里是个监牢。   空气出奇寂静,秋阑深呼吸几口,觉得目前的状况有些难以消化,他知道自己被抓了,抓他的人是兔牙,但为什么易铮也会在这里?还被绑起来了。   易铮可是雪族王子,王族的威严不可侵犯,兔牙这是要造反吗?   秋阑半天没说话,易铮不高兴了,小拳头捏住他的前襟,凶巴巴地质问:“你是不是不愿意?你那天为什么不回宫,你……你是大骗子,你骗了本殿下,本殿下要罚你。”   秋阑轻轻捏住易铮的手,轻声哄他:“殿下,你是怎么被关起来的?”   易铮瞪大眼睛,这个人是在转移话题吗?可是他好温柔,殿下又忍不住想和他说话了。   “我去林词府里找你,然后……然后不记得了,等我醒来就在这里。”易铮表情有些迷糊。   答案呼之欲出,秋阑问:“谁告诉殿下我在林词府里?”   当时易归雪就为了不让易铮看到他,做出了那么尴尬的事情,易铮没道理知道他在林词那。   果然,易铮歪头:“兔牙呀。”   秋阑捏紧拳头,眉头紧簇,雪族又要变天了吗?兔牙只是外宫下人总管,并没有实权,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她的背后之人是谁?   秋阑扶着易铮的背,让他站起来,温声道:“殿下,坏人抓住了我们,我们想办法逃出去好不好?”   “殿下脚上的铁链,是玄冰寒铁所制,束缚住还未长成的小殿下,绰绰有余,你想怎么逃?”柔媚轻俏的女声陡然从门外传来,也不知听了多久。   秋阑抬起头,目光发冷,是兔牙。 第19章   飞雪宫近日不太平,先是在王子殿下的生辰宴上,王子与王上动了手,然后是王上近臣林词将军要提早离开王都,奔赴风崖渡。   自那日之后,王上脾气一日差过一日,凡是接近大政殿的侍从侍女皆谨言慎行,战战兢兢。   本就凄清寒冷的大政殿比往日更静。   连山是王上的暗桩,平日不出大事很少露面,但今日出了一桩大事,扰得他不得不出现。   十里城楼,飞雪宫最高的地方,寒风呼啸,雪花乱舞,王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衣站在墙上,垂眸面无表情地将银装素裹的王国揽入眼里,长长的睫毛上凝固了几点雪花,宽肩束袖,露出劲瘦结实的腰身,衣摆随风飘动,恍若隔世仙人。   连山恍惚了一瞬,纵是从小看到大,也还是会不自觉看着王上发呆,他跪趴在地,轻声禀告:“王上,殿下还在寒霜降内,和人族沈玉承一起。”   听到这个名字,易归雪眸光内似有波澜,冷声道:“萧家的人,既然一心寻死,不妨满足他们。”   王上这是要对萧家残党赶尽杀绝了。   连山眼观鼻口观心,知晓此事不能了了,王上虽然面上对殿下不闻不问,实际上极为看重,毕竟这可是那位住在王上心里的人所生。   萧家的人对谁下手不好,居然打殿下的主意。   “是否需要属下去将殿下带回来?”   易归雪轻轻伸手,不知雪凭空出现,他一把握住不知雪,淡淡道:“不必,且等他们把戏唱完。”   脚步轻点,雪王握着不知雪乘风而去,瞬息便消失不见。   连山一怔,王上要亲自去?   *   飞雪宫宫门外,大祭司朗清正与王宫侍卫对峙。   他是祭司塔资历最老的祭司,对于长寿的雪族来说,年龄也算很大了,长相却只是中年人的长相,银发规整地紧紧盘在脑后。   “王子殿下不知去向,我要派人寻找,你们真要阻拦吗?”   侍卫冷着脸:“大祭司大人,王上未有命令,恕我等不能从命。”   大祭司也不恼,站得笔直,嘴角冷不丁勾起一抹笑意。   侍卫愣了愣,突闻西边鼓声阵阵,急促如雨点般,他脸色一变,西边的琉璃镜碎了。   再转头看向身前,大祭司已经不见踪影。   雪族人人皆知,整个王城寒霜降都是一个大型的伏魔阵法,阵法由琉璃镜做载,上面是雪族的子民,下面是哀嚎的魔物。   整个阵法,由雪王一人维系,镇守着整个寒霜降的地盘,足以。   王上还在飞雪宫,琉璃镜一定是被外力打破。   *   监牢里阴风阵阵,兔牙一身红衣陡然出现,活像个索命女鬼。   秋阑将易铮护在自己身后,警惕地看着兔牙:“按你们雪族的律法,伤害王族可是重罪,王上已经踏入神境,你觉得自己能逃脱王上的追捕吗?”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不少,一个雪族都足够让秋阑头痛,更何况这么多,他只能尽量拖时间,等人来救易铮。   他已经失去自己的孩子了,不想再失去这个……大概和自己的孩子很像的孩子。   背后的小手暖呼呼的,乖巧地缩在秋阑手里,秋阑握紧了,目光发红。   兔牙倒是很干脆,笑起来:“我哪有本事躲过王上的追捕,不过在王上找到前伤害殿下,让王上也好好体会体会失去重要之人的滋味,就够了。”   秋阑心里一凛,突然看向兔牙背后,朗声道:“茯苓,无论你为何做出这种事情,你弟弟年纪还小,若是被王上发现,你不在乎自己,难道也不在乎你弟弟吗?”   没错,之前秋阑被打晕时,听到打晕他的人,尽管尽力压制声音,还是被他听出来,是茯苓。   飞雪宫的侍卫长茯苓,贵族之后,前途无量,做出这种事情实在令人费解。   兔牙眼神一闪,显然也没想到被他发现茯苓的真实身份,恼怒地瞪了眼身后,茯苓这个废物。   她对秋阑冷笑:“看来是我小看你了,人族,既然知道,你的命也不必留下了。”   秋阑还未开口,从暗处走出一个身影,这次没有刻意压着声音,露出本来少年清澈的音色,有些急:“兔牙,你答应我放了他。”   茯苓看着兔牙,从头到尾心虚得没敢转头看秋阑一眼。   “我放了他,王上会放了你弟弟吗?”   兔牙不再多话,突然从腰肢抽出一把软剑,手轻轻一甩,剑尖刺向秋阑背后的易铮。   易铮瞪大眼睛,兔牙这种水平他本不放在眼里,偏偏此刻他脚上的铁链束缚了他浑身灵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过来。   秋阑眼看着剑尖擦过他的脸旁,离易铮越来越近,瞳孔猛缩,一瞬间大脑像失去了思考能力,指尖无意识伸缩几下,整个人突然扑上去,连兔牙都没反应过来,将易铮扑倒,紧紧护在怀里。   他双目紧紧闭起来,悍然赴死。   易铮缩在那个温暖的怀抱,是他最喜欢的怀抱,自他记事起,父王没有抱过他,这个人,是唯一抱过他的人,他真的好喜欢这个人,殿下的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杏眼里盈满了泪水。   好像娘亲的怀抱,好想永远缩在娘亲怀里呀。   殿下是男子汉,要保护娘亲。   怀中的小小一团扭了扭,秋阑将他的头按下去,低声哄:“殿下不要看,一定要撑到有人来救你。”   兔牙笑容抹去,面无表情地看着抱得紧紧的一大一小,当年……当年归敬哥哥也是这样抱着她,将她从坍塌的山洞里救了出来。   归敬哥哥那么好的人,哪里比不过易归雪,只是因为不是嫡出,就打断了归敬哥哥所有前路,太不公平了。   兔牙抬起头,易归雪杀了归敬哥哥,太不公平了。   她的目光里杀意凛然,再次出剑,满目通红,狠狠刺向秋阑,手腕却被另一只手抓住。   她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恼怒地看向身后之人。   “兔牙,这和咱们说好的可不一样。” 第20章   抓着兔牙手腕的雪族男子面容陌生,一身黑衣,眉目紧蹙:“他还有用,不能杀。”   兔牙目光一闪,软剑蓦然换了个方向,这次是对着陌生男子攻去。   “我只答应和你们合作,人怎么处置可不由你们说了算。”   男子脸色阴沉下来:“看来你要和我们对着干了?”   兔牙笑起来,状若疯癫:“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啊,茯苓,你还等什么?”   兔牙和陌生男子对峙,只有茯苓能行动,是个机会。   秋阑抱紧易铮,深吸一口气,杏眼死死盯着茯苓。   茯苓对上那双眼,心神巨震,那是一双怎样的眼啊,仿佛盛满月亮和星光,铺开万千星海,是心怀众生的神明垂眸,怜悯又哀凄。   伸出去的剑只迟疑了一瞬,眼前白光一闪,一大一小不见身影。   茯苓却还沉寂在那双眼中,久久不能回神。   监牢中另外两人顾不得打了,气急败坏地喊:“人呢?”   在场都是雪族,自然能察觉到方圆之内已经没有那两人的气息。   陌生男子嗤笑出声,他倒是不急,毕竟若真让兔牙把小殿下杀了,大祭司大人就有的头痛,幸灾乐祸地说风凉话:“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就是背负血海深仇的萧家人吗?”   被嘲讽的兔牙伸出手就要扇茯苓的脸:“两个没有灵力的人你都看不住,废物,你是不是故意放他们走的?”   茯苓一把抓住她的手,总算回了神,脸色难看:“我们受恩于萧家,不是受恩于你,别搞错了。”   茯苓好歹也是雪族世家公子,被胁恩做出不想做的事情也就罢了,一个被二殿下救过的女人也认不清身份对他耀武扬威,真是不必了。   兔牙的脸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甩开茯苓的手,疾步向外冲去,她就不信,那两个人能跑多远。   归敬哥哥,他们都忘记你,背叛了你,只有我不会,一定,一定要为你报仇。   *   飞雪宫,和盛殿废弃的小院内。   秋阑的手微微发抖,半晌止不住,他的大脑里像是有一根钉子,一下一下地往里使劲,锥锥阵痛。   自从上次沾花节上,无意蹭到了雪神的祝福,他便察觉到体内这股没有来源的纯净灵力,力量磅礴,但横冲直撞,不好控制。   他没敢使用,怕的就是灵力失控直接身死,本想着万不得已时用这来路不明的灵力逃出寒霜降,摆脱林词的控制,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迫不得已用出来了。   幸好兔牙从始至终只防备了易铮,方便他用灵力轻松将那铁链断开。   果然很难受。   易铮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硬是从他怀里挣脱,露出小脸蛋,担心都藏在眸子里:“娘亲。”   秋阑伸手将他脚腕上的铁链卸下来,轻声道:“殿下不要乱叫,我不是你娘亲。”   杏眼瞬间聚集起汪汪泪意,恢复灵力的小殿下依然紧紧粘在秋阑怀里,不管不顾地撒娇:“你就是。”   秋阑没忍住伸出手帮他擦了眼泪,严肃道:“殿下终有一日会见到自己真正的娘亲,若是她知道殿下喊别人娘亲,该有多伤心呀。”   易铮张了张嘴还想说话,头顶突然传来雪王冰凉的声音:“他确实不是你娘。”   高大的影子将一大一小笼在里面,秋阑抬头,脸色僵硬,想作势下跪行李,却由于方才使用灵力浑身发软,半晌一动没动,讷讷地喊:“王上……”   易归雪不会以为自己让他儿子喊自己娘吧?秋阑脸上烧红一片,难以抑制的尴尬。   从前是被误会自己喜欢他,现在又被误会自己像个怪人一样,一个大男人让别人儿子喊娘,阴差阳错,也总是改变不了自己在易归雪心里的坏印象呢。   易铮撇了撇嘴,在自己父王面前不想做出小孩子的样子,觉得没面子,依依不舍地从秋阑怀里退出来。   易归雪高高在上地垂眸,将肩上的狐毛大氅脱下来,抖落上面的积雪,一甩手,大氅被盖在秋阑身上,上面仿佛还带着易归雪身上的余温。   以及沁人心脾的松柏香气。   低沉好听的声音也总是带着清冷的质感:“披上站起来。”   秋阑后知后觉地捏紧大氅,迟疑地披到背上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   易归雪已经自顾自地走在前面,高大的背影如一棵挺直的松柏,一步一步,优雅又从容。   易铮等父王转身,才偷摸摸将小手塞到秋阑手心。   温温热热的,秋阑对他心怀愧疚,终究没有甩开。   走在前面的易归雪嘴角拉平成一条直线,他本以为这人一定是个赝品,拼命止住对他产生的由内而外的渴望。   以为易铮只是因为长得像,才会莫名亲近他。   真的只是长得像吗?   那双一模一样的杏眼,相同的,温润像是能包容一切的眸子,再刻意模仿,后颈淡红色的痣,除了他,又能有几人知道存在?   若是有意接近,又为何要拼死护住易铮,为何如此亲近易铮?   易归雪的眼皮跳了跳,真相让他产生一种既兴奋又恐惧的感觉,兴奋真是那人回来看自己和儿子了,恐惧一切都是自己空欢喜。   对这一切,秋阑都恍然不知,他无知无觉地跟着易归雪走入大政殿,走到殿门口时就止住脚步,歪头:“王上……”   易归雪猛地回头,这一瞬间的目光像一只盯上猎物,饥饿已久的凶兽,秋阑心头一跳,后退一步。   很快,易归雪的目光又恢复冷淡,让秋阑以为刚才只是他一晃眼产生的错觉。   “你们呆在这里,不要离开大政殿。”易归雪无悲无喜地下了命令。   秋阑没动,于是一大一小两张同样夺目的面庞紧紧盯着他,好像都在等他动作。   无声催促。   他僵硬地抬腿,一步步走入大政殿,像一只自投罗网的温顺猎物,全然不知,一大一小目光此刻出奇地一致。   是胜券在握的眼神。   易归雪要转身离开,秋阑后知后觉地想起,要把兔牙和茯苓的事情先告诉他。   易铮却抓住秋阑的手摇晃:“整个寒霜降,没有父王的神识到不了的地方,那些人居然敢在父王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也太不把父王放在眼里了。”   秋阑一愣,意思是,方才他和易铮被关起来,快被杀,一切都被易归雪看在眼里,他都没有出现,只在默默看着事情发展,也不怕他儿子被伤到吗?   从前的雪族之王都只是踏入半神之境,没有都将神识遍布整个寒霜降的威力,原来如此,雪王对外还是有所隐瞒,兔牙他们终归没算到这一点,这一位雪神,可是完全踏入神境的存在。   堪称前无古人,数万年来仅此一位。   那他和秋衍的对话,不会被易归雪听到了吧?应当不会,秋阑安慰自己,易归雪没有那么闲。   *   寒霜降共有六处琉璃镜破损,五处都在飞雪宫外,只有一处在宫内。   王宫侍卫们早为此做了无数次训练,毕竟他们表面上是为守卫飞雪宫,实际上只为守护琉璃镜。   他们训练有素地分散在六处破损,疏散居民,隔断破损处与外界关联,防止里面的魔物逃离出去。   然后就是等着王上前来,用雪神之力,再次将蠢蠢欲动的魔物一脚踩进深渊。   易归雪修补完六处破损,站在宫门高处,用手帕细细擦拭一遍手。   擦完后松手,手帕飘飘荡荡下了城门,落在跪在下面的兔牙和茯苓面前。   他站得太高,兔牙为了瞪他,头抬了半天,脖子酸的要命,只能愤愤垂头:“易归雪,你杀了自己的亲弟弟,你不得好死,你容不下自己的后母,心肠歹毒,让你这样的人做王上,雪族气数已尽。”   易归雪懒得将目光放在一个跳梁小丑身上,看向茯苓,茯苓“啪”地一声五体投地,哽咽道:“臣下知罪,请王上恕罪,萧家曾救臣母亲性命,臣不得不为,愿以死谢罪,还请王上开恩,饶过臣的弟弟,他什么都不知道。”   大政殿里,秋阑百思不得其解地问出:“兔牙怎会想到利用我吸引殿下前来呢?我自从进了内宫,就没有再见过她。”   易铮没能成功钻进秋阑怀里,撅着嘴:“你不是都知道答案了吗?茯苓有意接近你,就是为了想观察你呀。”   所以开朗善良的少年,其实接近他一早就是别有目的吗,秋阑有些难以接受。   宫门上的易归雪皱眉,指了指兔牙:“杀了。”   底下的侍卫们领命,一左一右按住兔牙的肩膀,兔牙嘴里还在骂:“你不得好死,祝你所爱之人永不爱你,祝你永远不能得偿所愿……”   易归雪冷下脸,伸出修长的指尖指向兔牙额间,顷刻间,兔牙整个人软下来,睁着恶狠狠的眼镜向后倒。   眉间一条血线蜿蜒到鼻子,唇,又流向两边侧脸,她的尸体迅速被一层寒冰包围,变成一个冰雕,以死不瞑目的姿态,永远定型,带着她未尽的宏图伟愿,一厢情愿。   侍卫们全部屏住呼吸,吓得一动都不敢动,王上发怒了,王上已经很少亲自动手了。   易归雪转头看向茯苓,神情似有不耐:“将他发配到落星渡,永远,不准离开。”   茯苓猛地抬头,脸上是糊成一团的眼泪,还有些傻眼,他以为自己一定会死。   尽管落星渡是个十足偏远的关卡,这于他已经是大赦,因为王上的言外之意,是不会牵连到他的弟弟。   茯苓更想哭了,眼睛通红,他跟了一位正确的君主。   他跪俯在地:“臣,拜谢王上。”   茯苓被带走了,有一个侍卫突然上前拜道:“王上,有个人族求见,他说是王上一位故人。”   易归雪漫不经心地垂眸,他不记得除了秋阑,还有哪个人族谈得上是自己的故人。   侍卫双手捧起一个东西:“这是那人族给的信物。”   侍卫手里捧着的,赫然是一个白色的玉佩,雪花的形状,白色的流苏。   下一瞬间,雪王已经移到侍卫面前,神情可以称得上失态,一把抓起玉佩,声音带着些哑:“他在哪里?”   侍卫第一次距离雪王如此之近,慌张地结结巴巴:“在在……在外宫门外。”   易归雪捏着玉佩,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些发白,他突然想起现在还呆在大政殿等着自己的人,稍微冷静一些,哑声道:“带他进来。”   是秋阑回来了?可大政殿里的人又是谁?   易归雪定定看着外宫门方向,时间过得很慢,由远而近的身影似乎真带着几分熟悉,瘦弱而纤柔,黑发被风吹起轻摆,又盈盈落下。   离得近了,一双如出一辙的杏眼,静静看着易归雪。   雪花纷纷扬扬下开,易归雪长长的睫毛上又积攒了几块小雪花。 第21章   “归雪哥哥。”秋衍腼腆一笑,清瘦的少年只着单衣,风一吹就能倒,“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我哥哥叫秋阑。”   一直紧紧皱起的眉头缓缓松开,雪王又成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轻轻“嗯”了一声。   秋衍夸张地松了口气,又笑起来,他笑时右脸颊有一个酒窝,平添几分亲切的稚气。   “其实我被人追杀,日子过得很不好,好几次都想过自杀算了。”说话间,不知是有意无意,秋衍露出手腕间狰狞的伤痕,明显是近期划出来的,在细嫩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易归雪冷不防开口:“玉佩哪来的?”   正眼角微红鼻头发酸的秋衍一梗,继续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只能憋住一口气回答:“那是我哥哥的遗物,我想求归雪哥哥看在我哥哥的份上收留我一段时日,让我住在飞雪宫,否则,我实在没有勇气活下去了。”   说着说着又泫然欲泣。   易归雪感受手心温润的玉佩,不自觉开始跑神,这手感,恍若八年前在雪神树下,手抚过秋阑后背,自下而上细腻如玉的质感,让他爱不释手,做出将玉佩系带缠住秋阑手腕的荒唐事来。   然而不过五个月不见,等他赶到时,秋阑留给他的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他们的孩子,刚刚成型,还未出世的孩子。   "“归雪哥哥?”秋衍冻的鼻头发红,可怜兮兮地抖了抖。   易归雪回过神,个子太高,从秋衍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深邃的眼窝下的阴影,看不清眼神。   “带他住进南宫。”   南宫,内宫之内,不是寻常人可入住,也是飞雪宫里距离大政殿最近的住处,一直跟在暗处的连山猛地抬头,满脸迷惑地跟着雪王回宫。   路上,雪王开口吩咐:“查查他的来处。”   易归雪表面四平八稳,眸子里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狂热,他能察觉到,秋阑已经离他很近。   *   易归雪回到大政殿时,易铮已经在后殿睡着了,秋阑迫于易归雪的话不敢离开,盯着易铮的睡脸发愣,一大一小的手还紧紧攥在一起,小孩子火气旺,捂的汗乎乎的。   殿外传来的一点响动都让秋阑胆战心惊,脚步声越来越近,秋阑站起身,尴尬的目光撞上易归雪。   易归雪打眼一扫,他给这人的大氅被披在易铮身上盖着。   秋阑心虚,自己先把手收回来,看到易归雪向殿外走,也自觉跟上。   到了殿外,他跪下:“王上,若无事奴才先告退了。”   易归雪无声坐到书案后,目光却紧紧将秋阑困在里面:“过来。”   秋阑被看的浑身不自在,站起身移步书案前,刚止住脚步,只见易归雪将骨节分明的右手放到书案上,突然松开手指,露出一个让秋阑心里一凉的东西。   他有一瞬间的失态,盯着那块玉佩像见了鬼。   雪花形状的玉佩,不是被林词拿走了吗?   为什么会在易归雪这里?   是林词告诉易归雪这玉佩来自于自己?   秋阑腿又开始发软了,他忍住差点直接跪到地上解释当年的事真的只是个意外,不是他图谋不轨,他真的对易归雪没那方面的想法的冲动。   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有什么合理的解释。   捡到的,偷来的,无论哪个听起来都很扯。   从头到尾,易归雪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之前怎么没发现,紧张的表情也很像。   易归雪一字一顿地问:“认识这块玉佩吗?”   有可能是在诈他,秋阑头摇的像拨浪鼓,惶然道:“奴才未曾见过。”   “嗒。”   玉佩被重重磕到书案上,流苏哗然散开,那一下也像打在秋阑的心上,他直觉易归雪此刻心情不太妙。   一向无悲无喜的雪王确实有些烦躁,周身气温更低,突然翻开案上一本雪族书籍,抬眼:“过来,把这本书抄一遍。”   秋阑:“?”   这他是真没懂易归雪的脑回路,若真有怒气,罚他也就罢了,抄书是个什么套路。   想归想,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跪坐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和雪王面对面,在强大的威压下头都不敢抬。   旁边是现成的笔和一叠宣纸,秋阑提笔就傻眼,密密麻麻的雪族文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就很尴尬了,秋阑抬头,老实道:“王上,奴才不认识雪族文……字。”   面前的易归雪瞬间就不见身影,秋阑提笔的手手背猝不及防覆上来一只冰凉的手,随后是凑到脖颈的呼吸。   秋阑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任凭易归雪的大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字。   “认识这个字吗?”   说话时带出的热气离耳垂太近了些,简直要引起耳朵的共鸣,背后紧实的身躯紧紧靠着,烫得像要烧着了。   秋阑胡乱摇头,潜意识知道这样的状态有问题,努力将身体前倾,想脱离背后之人画出的一方天地。   “这个字读,秋。”秋的音被说话之人刻意压重。   秋阑心里“咯噔”一声,预感不详,又被迫在纸上颤颤巍巍写出下一个字。   易归雪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声音很低,音却压的重,恍惚像情人间厮磨耳语,读出第二个字:“阑。”后音拖长。   一下子像自己的名字被呢喃着在耳边叫出来,带着莫名的缠绵悱恻。   “啪。”   秋阑手中的笔掉到书案上,滴下去的墨水晕染开了秋字,他若惊弓之鸟猛地缩回手,战战兢兢:“王上,奴才真的不认识雪族文字,无法抄这本书。”   背后的人终于挪远了,秋阑松一口气,还没松完,听到易归雪在他头顶道:“今晚不要离开大政殿。”   心又提起来了,跟易归雪一直呆在这里?这一会都够他心慌意乱了。   秋阑点点头。   殿内突然传来迷迷糊糊的稚嫩喊声:“娘。”   秋阑转过身,却意识到易归雪此刻还站在自己身后,两人距离还是很近,暧昧的距离。   易归雪却一点没有自觉,一动不动,秋阑便也不敢动,看向睡眼朦胧的易铮,白皙的耳廓通红,尴尬地喊:“殿下。”   易铮看到秋阑,如一只归笼的小鸟,扑过来,委委屈屈:“我醒来你都没有拉着我的手。”   害的殿下以为娘又要跑了,吓死殿下了。   秋阑接住他:“王上找我……做一点事。”   说是找茬可能更合适些。   秋阑能感受到,他和易铮说话互动时,易归雪的目光一直在紧紧盯着他,如有实质般,让他后背发毛。   连山在殿外看到里面的场景,很吃惊,雪王居然没有让他进去,径自走出来。   连山忙自觉禀告:“王上,那个人族名为秋衍,来到雪族后一直住在林词将军府中,未曾离开过。”   林词。   易归雪眉眼发冷:“宣林词进宫。” 第22章   易归雪方才是什么意思?那块玉佩,还有带着他写的两个字,意味不明。   秋阑越想越心慌,他不能再这样不清不楚地留在这里了,他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大志向,只想平平静静地活下去,远离那些大家族的恩怨,远离这些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却莫名觉得自己被卷进了一个深邃的漩涡里,越来越深,再不挣脱就永远不能脱身。   夜晚,飞雪宫宵禁后,天上挂了稀稀朗朗几颗星子,点缀在暗色的画布上。   秋阑趁易归雪不在大政殿时跑了出去沿着宫墙走,幸好一路上没遇到侍卫。   估摸着他被掳走后和到大政殿呆的时间,林词应该快要离开寒霜降,没有心思再搭理自己,如今飞雪宫有乱,这火却烧不到他一个小小的人族身上,倒不如趁乱离开寒霜降这个是非之地。   正小心翼翼寻摸着宫墙,南面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喧闹声,秋阑手上一顿,心里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据他所知,飞雪宫出了天大的事情,都不会乱了阵脚,雪王不喜喧闹,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他只能往南面的反方向走,避开雪族们。   还没走几步,黑暗中他的手突然被一只瘦弱的手抓住,猝不及防,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抓得紧紧的。   秋阑眼中一寒,旋身踢向那人的方向,踢了个空,正要出第二脚,这时才听到一声泣音。   “哥哥,是我。”   居然是秋衍的声音,秋阑眯起眼睛,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终于模模糊糊勾勒出一个秀气的轮廓。   他迷惑:“你怎么也在飞雪宫?”   秋衍吸了吸鼻子,似乎哭了很久,很害怕地小声凑到秋阑身边,语调拖长:“我不知道,是林词将军带我入宫的,雪王召见他,他见到雪王后就把我打发出来,宫里很乱,我害怕乱跑,突然就看到哥哥了。”   声音甜腻,莫名让秋阑想起小时候喜欢吃的糖糕,甜到嗓子里,但吃多了会牙痛。   秋阑心有些乱,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先离开这里,他便将那点微弱的违和感忽略了。   “我们从外宫没人住的荒殿出宫,那里墙比较矮。”   和盛殿。   秋衍很乖巧,一直缩在秋阑身后,慢慢止住了哭嗝,两人一路走小路摸出外宫,下人们早已熟睡,秋阑熟门熟路走到和盛殿,推开院门,院子里依然是那副荒凉的样子,跟他最后一次来这里时没有丝毫变化。   秋阑率先借助破旧的屋顶飞身到外宫墙上,趴下去伸手要拉秋衍上来。   秋衍抓住他的手,脚蹬在墙面,抬头时眼睛很亮很亮,不合时宜的亮。   秋阑手上用劲,一鼓作气把他带上来,转头,外面已经是飞雪宫外的范围,此时夜深人静,空旷而寂静,正准备跳下去。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你倒是挺会跑。”   秋阑脚上一个拐弯,差点直接摔下去,秋衍已经吓得整个人贴到他身上。   月色下的院落中,林词略显清瘦的身影亭亭而立,抬头看着墙上的两人,突然伸出一只手,做出迎接的姿势:“回来吧,王上命我接你回去。”   秋阑没动:“你不是要带我去风崖渡吗?”   黑暗中并看不清楚林词的神色,只察觉到他静立了一会,叹道:“不带你去了,我一个人走。”   为什么?之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林词可不是那种想法会被别人左右的人。   除非那个左右他的人是雪王。   他的君王。   若易归雪不想让他离开,那他无论如何也别想离开了,秋阑深知这一点,实在迷惑:“王上召你入宫做什么?”   玉佩的事情他实在没好意思当着自己弟弟的面问出口,毕竟秋阑心里那块玉佩是在做那挡子事的时候到自己身上的,总感觉玉佩本身的存在就很尴尬。   林词的表情晦暗不明,半晌突然道:“还真是只警惕的猫,不过这次我不能满足你的好奇心了。”   秋阑吐出一口气:“最后一个问题,可以让他独自离开吗?我跟你回去。”   “哥哥。”秋衍惊叫出声,抓着秋阑的手越发紧。   秋阑不理,执着看着林词,看到林词微微点头后,一点一点强行掰开秋衍的手,垂着眸子。   “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离开雪族,回自由之地吧,你方才在宫里做的事情是要死的,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秋衍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哥哥……你怎么。” 第23章   在进入和盛殿时,秋阑突然想起,黑暗中他连人都看不清,秋衍是怎么认出他的。   方才站在宫墙上与秋衍异常明亮的目光对上,他终于察觉到违和感从何而来。   秋衍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修身简洁,眼熟得不能再眼熟,分明是飞雪宫侍从的统一服饰,林词带他进宫怎会让他穿这身衣服?   假装侍从,又是想做什么?   联想到南面的喧闹声,秋衍出现的时机着实蹊跷,秋阑不得不怀疑南面发生的事情和他有关。   秋阑没有再看秋衍,背对着他,隐约觉得此次分离许是他与这个弟弟最后的因果。   “回东洲吧,这里不是个适合人族生存的地方。”   小时候秋阑知道自己有了个弟弟,大人们却用疏离冰冷的态度将他拒之于外,不许他接近弟弟,他半夜偷偷溜进后母院子里,终于看到摇篮里小小的弟弟,又白又软的小奶团子弟弟。   胖乎乎的脸,夜色中,睡得正酣,突然睁开一对又大又圆的眼看着秋阑,晶亮亮的,秋阑被吓了一跳,准备跑路。   弟弟却突然咧开嘴对他笑了,小手抬起在半空中划动几下,似乎要抓住什么。   六岁的秋阑鬼使神差伸出自己的手,勾到了那软乎乎的肉手。   小时候……弟弟还是很黏他的。   他背着胖胖的弟弟偷跑出去疯玩,回来往往要挨上一顿,弟弟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偷看,眼泪蓄满眼眶,秋阑却很是洋洋得意,有一些做哥哥的感觉。   填充了他多少年被刻意无视,刻意冷落,寂寞而孤独,渴望感情的心。   可惜,长大后的弟弟渐渐不愿再亲近他了,被大人们影响的弟弟,也会用陌生而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了。   因为他的母亲,是个背叛秋家的无耻女人。   秋阑跳下去,躲开林词伸过来的手,无视背后秋衍喊“哥哥”的声音。   林词收回手,乌云拨开,露出惨白的月光,秋阑面色愈发显得苍白,却恰恰与月色相应正好,是最动人的颜色。   明明该嫉恨的人,偏偏又能乱人心,让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开口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这么多年,我总算知道那幅画上画的是什么了。”   话尽带着难言的苦涩。   秋阑莫名看向他。   林词摇头,突然伸手点向秋阑的脸,落在眼角的泪痣上,很轻很轻地划了个圈。   秋阑蹙眉,要偏头躲开,林词猛地低声喝道:“别动!我明天就要离开了,摸你一下都不行么?”   秋阑僵硬,终于问出长久以来内心的疑问:“你不是对王上用情至深吗?若是真心爱一个人,怎会到处去招惹别人,又怎么指望王上会回应你?”   林词一愣,终于放下手,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秋阑,最终嗤笑一声:“你以为王上为何不回应我?”   意味深长,终于拉开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   秋阑还在为林词的眼神心悸,蓦然听到一声:“到了,还不去拜见王上。”   秋阑偏头,林词冷着脸,没再看他一眼。   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面前陌生的宫殿,每走一步,令人不适的气息就更近一步,面前像是有一只沉睡着的邪恶巨兽,睡着了都在毫不耽误散发着恶意。   这里是飞雪宫的南边,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殿外宽大的牌匾上是空白的,木质的方块上空荡荡,高高悬在门上。   秋阑捂住嘴,觉得有些反胃,这个地方莫名让他觉得不舒服,他推开木门,随即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   整个殿内空荡荡,只有正中央一尊等人高的神像,由白玉铸成,站在高高的神台上。   眉眼间都是易归雪的样子,是雪神像。   秋阑捏着门摆的手发紧,萌生退意,只见殿内地面上全是死去的魔物,尸体横七竖八,毫无规律地摆着,血流成河。   有一个魔物似乎已经爬上了神台,却止步于此,狰狞的头被整个砍下,头落到了神台下,身体还留在神台上面,朝下“嘀嗒,嘀嗒”地滴血。   这里显然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亦或是一场屠杀。   秋阑的指尖微微发白,半晌都没有走进去,空气中残留的雪神威压更让他寒毛直竖。   他抬起头,雪神像化作虚影,易归雪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黑眸都仿佛染上了血色,带着些虚弱感。   易归雪受伤了。   秋阑急了,顾不得别的,踩在血肉交织成的地面上,快步走向易归雪:“王上,您没事吧?”   易归雪轻晃一下,眼前的虚影被层层拨开,看着向自己走过来的人,杏眼里是遮都遮不住的担忧,宛若救赎的神明,独属于他一人的神明。 第24章   人影越来越近,这是他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思念的身影,他恨自己八年前没有及时醒来,让这人离开了自己。   秋阑那么笨,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怎么能保护好他们的孩子?   这八年来,他时时刻刻都想抓住秋阑质问当年醒后为何要抛下自己,到底知不知道肚子里有了他们两结合的证明,为什么还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然而真正再见,潮水般的思念淹没了他,易归雪淡色的唇变成苍白的颜色,伸出冰块一样的手,覆向秋阑脸颊。   雪神跪在神台上,倾身而下。   秋阑站在神台边,神色由担忧转为迷惘,看着越来越近的唇,极有攻击性的美貌,是不分性别的美,让他有些发懵。   “?”   受伤了,伤糊涂了?   秋阑飞快从美色中醒神,意识到这是自己不能招惹的人,赶忙别开头,慌张:“奴才扶您回去吧。”   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太过明显,易归雪本就受了伤,现在气血上涌,银发一瞬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吹起,在后背铺开,随后浑身一软,就这样直挺挺向前,倒向秋阑身上。   秋阑忙伸手接住,出了一脑门子汗,易归雪人高马大,身体全拖在他身上,对他来说很吃力。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句清凌凌的女声:“大胆,何人擅闯禁地?”   秋阑吓了一跳,怀中身体一沉,差点本能撒手,他忙定神稳住怀中的人。   若是把雪王摔到地上,他就真成罪人了。   这才回头,只见一队粉衣侍女整整齐齐站在身后,为首的姑娘长相夺目,美艳异常,却又不同于兔牙张扬的气场,而是冷清傲然的。   不发一言,只那疏离清高的眼神,看秋阑像在看一个下等生物,卑贱的蝼蚁。   姑娘直接走过来,俯身轻而易举接过易归雪,秋阑心里莫名一空,意识到这些应当是大政殿一直没出现过的侍女们,本抓着紧紧的手自讨没趣地讪讪松开,任由姑娘把易归雪接走。   姑娘小心翼翼扶着雪王,神色难掩一瞬的温柔缱绻。   秋阑一怔,雪族之人敬仰雪王,包括林词,看着易归雪的眼神都是敬爱居多,他却下意识察觉到这姑娘看易归雪的眼神,不像是雪族人看雪王的眼神,反而夹杂了别的情绪……   思绪被质问声打断:“你是何人?案卷归何处?为何在此处?”   秋阑回神看着姑娘,解释:“我是王子侍读沈玉承,王上派林词将军带我前来……”   说着有些卡壳,易归雪让他来做什么来着?   那姑娘面无表情:“凝蕙去查他的案卷,枝儿去找林词将军问问,他所言是否属实。兰心将他暂押上监。”   “是,雪瑶姑姑。”   原来叫雪瑶,这可不是谁都能用的名字,秋阑想着,手被兰心扭住。   他扭头看向易归雪,这人可是雪神,应该不会有事。   他蹙眉:“姑娘带路便是,我自会跟上。”   易归雪晕倒,林词也不见踪影,他之前逃出宫,更不知案卷还在不在宫里,只能期望易归雪尽早醒来,或林词出现为他正名,否则胳膊拗不过大腿,只能任由这些侍女摆布。   等待的时间最为漫长,尤其是在一个黑暗封闭的环境中,一个人独自呆着。   周围没有声音,只有长久的寂静为伴,也不知白天黑夜,秋阑坐在地上靠墙,不知睡了几觉醒来。   那个叫兰心的侍女敲了敲铁门,声音不甚友好:“飞雪宫内并未找到你的案卷,林词将军今日一早也已启程去了风崖渡,你最好尽早交代为何会出现在禁地,否则等雪瑶姑姑亲自来问,有你好受。”   秋阑无奈抬头,循着门缝微弱的光源看过去:“我所言确是事实,姑娘也可去询问殿下。”   “哼,为你的事情去叨扰殿下,若是惹殿下生气,你负责吗?”   秋阑觉得心累,他明明在尽力避开这些雪族的人和事,为何命运又一次次将他推回来,他只是个人族,想平平静静地离开雪族,有这么难吗?   偏偏就是这么难。   他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兰心,你怎么还在这,王上醒啦。”   兰心一下高兴起来,转身就要离开,也顾不得跟秋阑说话了。   秋阑忙喊她:“兰心姑娘,昨日真的是王上命我去那,许是有事吩咐,烦请姑娘帮我,感激不尽。”   兰心嘟囔:“王上有事肯定会找雪瑶姑姑,怎么会找你一个人族呢,我就帮你问问,若是王上责怪,让你好看!” 第25章   易归雪醒来时头很痛,他睁开眼,雪瑶跪在床边:“王上,您醒了。”   他蹙眉,铺开神识,大政殿内没有那人的身影,没有,没有……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周身气息冰冷,终于――   在上监中,捕捉到那让他牵挂的身影,本就纤弱的身子靠在墙边紧紧缩着,闭着眼睛像受了委屈的小动物,惹人怜惜。   易归雪心里一抽,恨不得立刻起身奔赴到秋阑身边。   “王上,您受了伤,奴婢已请来医官。”雪瑶的话打断了他。   南宫禁地是琉璃镜的最中心,关系到整个琉璃镜的完整,此次被人破坏,修复起来着实费了易归雪不少气力,少见地受了伤。   易归雪冷冷扫向雪瑶:“是你将他关入上监?”   雪瑶柔美的眸子一愣,立刻意识到王上说的是谁,心里陡然发冷,王上醒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过问那个人族的事。   她是飞雪宫侍女之首,自然知道那人族的身份,被王上破例封为王子侍读,可那又如何?她依然做主将他关了起来。   一个人族罢了,若败给林词将军,她也认了,可那只是个低贱的人族,哪里配站在王上身边?   雪瑶目光一凝,心中已有成算,抬头:“是,奴婢怀疑南宫之事是他所为。”   她是前王后留下的人,自认在王上心中的地位不一般,因此有恃无恐。   然而下一瞬,雪瑶整个人凌空飞起,被狠狠摔出后殿,头重重磕在门槛上,破开一条血痕,蜿蜒到眼角,格外狼狈。   雪瑶摔懵了,连吃痛声都不敢发出,猛地匍匐在地:“王上……”   易归雪一字一顿:“若有下次,绝不轻饶,下去,宣医官。”   雪瑶出去时漂亮的粉衣上沾染了尘土,额角的血线由于温度低已经半凝固,这形象一时让等待在殿外的侍女们傻了眼,一向眼高于顶的雪瑶姑姑这等样子,还真是见所未见。   殿外陷入寂静,雪瑶心中气的发冷,恨死了那个上监的人族,就是他,扰乱王上心智。   眼中的怨恨不小心流露出来,雪瑶一一扫过侍女们,目光不善:“今日之事,若有人泄露出去,小心你们的脑袋。”   侍女们吓得跪了一地,本想替秋阑说几句话问问的兰心也息了声,不敢再出头。   静静目送雪瑶姑姑离开。   殿内,易归雪身上有些发软,他心烦意乱地听着医官回报:“王上此次灵力使用过度,加之心绪不稳,体内灵力紊乱,臣开一副药,王上需静心调养几日,方可大好。”   “用药吧。”他总不能这副模样去见秋阑,秋阑见了一点小伤都要大惊小怪,担心得要命。   高不可攀的雪王想到心爱之人,心思也不过是寻常男子,半是埋怨半是甜。   须臾,殿内燃起袅袅烟气,如久酿而成的葡萄酒,熏熏醉人。   易归雪和衣泡在里面,眉头紧皱,运行灵力疗伤,然而随着时间推进,他愈发觉得不对劲。   医官在旁边擦了把汗:“此药按王上所说,药力甚猛,因此有些副作用,用起来会产生醉酒之感,多久醒来,因各人体质而异。”   而天上地下第一人的雪王,酒量很差。   易归雪提起一口气,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池子里半晌没传来动静,医官大着胆子挑起眼睛,随即吓了一跳。   只见王上直勾勾站在池子里,身形修长,素来冰冷的眸子染上一层怪异的深色,表情却是与平时无异,突然抬脚走出池子,水波轻柔,王上踩着一串湿漉漉地脚印,径直向殿外走去。   医官懵了:“王上,药浴还未泡完……”   后续的话还没说完,王上已经不见踪影,医官又擦了擦头上的汗,王上看起来不像是醉了,应当没醉吧?   *   上监,值守的雪族侍卫们只觉一阵冷风飘过。   监牢里的秋阑猛地睁眼,黑暗中,伴随着微弱的光亮,他还以为自己眼花,眼前猝不及防出现一个白色人影。   不可一世的雪王,身上的白衣还透湿,勾勒出健壮结实的曲线,体型太高大,站在坐着的秋阑面前,更添压迫力,银发湿漉漉的,滴滴答答滴着水滴,好多滴到秋阑身上。   这形象着实幻灭,若是被雪族那些虔诚的子民看到,怕是会以为王上被人调换了。   秋阑伸手抹开脸上的水珠子,闻到一股很淡的酒味,以为是错觉,他正想开口,高大的人影突然覆下身来,阴影将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湿漉漉的银发全部垂到他脖子和前襟,半张脸都湿了,这下也不必擦,秋阑无语,自己身上也全部染上了熏然酒意。   易归雪行为有些反常,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怎么喝个酒还把浑身上下都泡进酒里了。   黑暗中人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突然感觉到身上的人鼻息凑到他脖颈。   鼻尖一耸一耸,轻轻的呼吸打在皮肤上,痒痒的,秋阑下意识低声:“你干什么?”   “味道……”   声音凛冽沙哑,低沉沉的,没头没脑在耳边响起。   秋阑:“?”   秋阑嘟囔:“伤还没好怎么又喝酒?”   “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这次意思倒是很清晰。   秋阑依然很茫然,总算确定易归雪真的不对劲,真醉了,也不知道把他认成了谁。   一片冰凉的唇突然略显粗鲁急切地覆上来,只捕捉到秋阑的侧脸,这也够让他手忙脚乱了。   秋阑慌忙矮下身,企图钻出去,逃出这个人的桎梏,然而刚进行了一半,一条坚硬的胳膊一把将他抱住。   他逃跑的行为惹怒了易归雪,整个人被紧紧抱住不能动不说,那冰凉的唇更狂乱地凑到他脸上,四处寻找,如疾风骤雨,耳边全是易归雪沉重的呼吸声。   半晌没得逞,明明是逞凶的那个人,易归雪反倒是跟受了委屈似的抱怨:“亲不到。”   秋阑又气又想笑,也不晓得易归雪醒来后还会不会记得这些,若是记得,他就要惨了,雪王颜面尽失的一幕想必是不想被任何人看到的。   偏偏每次都被他看到,足够易归雪灭两次口了。 第26章   混乱中,歪打正着还真被易归雪给找对了地方,两张唇瓣触碰到的一瞬,秋阑浑身一僵,唇上跟被烫到似的,酥酥麻麻,下意识剧烈挣扎起来,耳边却突然听到一句。   “阿阑。”   紧接着不由他多想,易归雪过于强势的动作攻城掠地,步步紧逼。   没过一会,空气里燃烧着炙热的因子,唇齿相交,呼吸声停留在彼此耳边,已经分不清是谁的。   易归雪整个人沉醉在这失而复得的美好里,原来他的阿阑没有抛下他一个人,他的阿阑还爱他,以后阿阑会永远呆在他的宫殿,睡在他的床上,彼此交缠,像从前一样用充满爱意孺慕的眼神看他。   可惜他一厢情愿的想法未能传达给另一个人。   秋阑双腿发软,双目无神,脑子里也木呆呆的,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样不对,不能让事情继续下去了,他能感受到易归雪已经起了意。   危机感降临,他咽了口唾沫,伸胳膊轻轻环住易归雪的头,手有些颤抖地轻柔扶过湿漉漉的银发,诱哄:“我先给你把头发擦干好不好?”   这是八年前背着易归雪逃亡时留下的习惯,那时易归雪看不惯他,态度高傲冷漠,极其不配合,喂点吃的就拐头,涂点好不容易找到的药草就放冷气,要是别人早撂挑子不干了。   可他救过秋阑,即使对易归雪而言那只是举手之劳,可确实挽救了秋阑的命,足够秋阑记一辈子的恩情。   于是八年前的秋阑,在还没有恋爱的时候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哄生气闹脾气的人。   当时秋阑心里真把易归雪想象成一个脾气不好的大小姐的,这样一想就好受多了。   此刻,“大小姐”易归雪顿了顿,像被安抚到的狮子,停下来,一双漂亮的黑眸静静盯着秋阑,似乎在分辨他话的真实性。   秋阑被盯得脖子后面汗毛直竖,还要安抚意味地笑笑,感受着易归雪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下一刻,秋阑猛地抽身,向着一早就看好的,半开着的监牢门奔去。   雪王也不能在他身上撒酒疯啊!   易归雪茫然地垂头,酒醉的人反应总是慢一拍,这才意识到到手的猎物不翼而飞,又是委屈又是生气,用快的看不到的速度飞速扑到秋阑身后,一把抱住。   “不要离开。”语气甚至是有些发狠的。   秋阑的心跳的很快,明明距离门只有一步之远,还是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拖了回去。   更令他绝望的是,易归雪跟受了刺激似的,更疯了。   两个人纠纠缠缠,动作动静这么大,居然没有一个侍卫过来看看。   他却不知道,易归雪在找到他的一瞬,就已经布下无人能探知的结界,像下意识藏着猎物的猛兽,势在必得,弱小的食草动物又怎能逃脱这场阔别已久,来势汹汹的天罗地网。   就着这个姿势,两个人越来越近,渐渐好像融为一体。   秋阑被折腾得两股战战,站立不能,脸红红的,心里还在迷迷糊糊地想。   这次这身体没有灵力,不知道醒来还有没有力气跑。   若是跑不掉,不知道能不能承受起易归雪的怒火。   做人真难。 第27章   从监牢里看出去,天色大亮,似乎已经到了第二天。   空气中却静谧的可怕,没有人前来寻找雪王,也没有侍卫来看看他这个罪犯的情况。   秋阑将将睁开眼,迷糊了一会,终于反应过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杏眼一呆。   他,此刻,不着寸缕。   牢门还半开着,好似随时会有人推门进来,比如巡逻的侍卫,比如昨日来过的兰心。   这个想法让秋阑脸颊爆红,羞耻心盛的满满当当,只想毁尸灭迹,逃离现场。   然而腰身上一双胳膊,箍得死紧,生怕他跑掉的架势。   秋阑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掩耳盗铃地从易归雪的胳膊下往外挪,心里本不抱希望,没想到等他费尽力气,动静极大地整个人挪出去,回眸,易归雪呼吸平缓,还处于沉睡状态。   这倒是奇了,也不知是由于受了伤还是由于昨晚一场酣战。   监牢里压根没有正儿八经的床,昨晚条件艰苦,秋阑后背被磨得火辣辣的疼,他伸手捞过被撕得惨不忍睹的衣服,本就是姑娘家的粉衣,被如此折磨,看起来简直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了,也比没得穿好,只能捏着鼻子紧张兮兮地穿衣服。   易归雪那边胳膊突然动了动,发出轻轻的声响。   这点声音也把秋阑吓得够呛,他浑身一僵,回身看去,易归雪还是沉睡着的样子,只是眉头高高蹙起,极不高兴的样子,睡梦中也没一张好脸色。   没醒就好。   秋阑暗自吁一口气,挪了挪腿,然后呆住了,瞬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身后传来的异样感让他差点惊呼出声,他只能双腿紧闭,阻止怪异的感觉。   终于穿起衣服站起身,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挪到了监牢门口,下一步就是自由。   秋阑回头,看着易归雪恍若天人的精致眉眼,他还是个伤患,单独留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好……   随即秋阑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犯什么同情心呐,易归雪昨晚的所作所为像伤患的样子么?   门被完全打开,推门的人刻意放轻,只发出微弱的轻响,独留易归雪一人,虽然未醒,却似乎已经知道丢失了重要的东西,空了的胳膊无意识寻找,眉头越蹙越紧。   秋阑走在黑洞洞的上监里,起初还是小心翼翼地左躲右闪,走了几个来回后,他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这里好像……是一个独立的空间,空气沉闷,一丝风也没有,仿佛没有空气流通般,怪异的静,走着走着,黑暗中仿佛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侍卫,没有罪犯。   随着时间的流逝,秋阑心里愈发烦躁,他意识到如果再不离开这里,易归雪随时可能醒来,到那时,对他来说就是最不想面对的审判时刻了。   想离开这里。   这个想法一出现,秋阑忽然感觉体内升起一股不一般的感觉,像是他从前有灵力作为一个修士潇洒肆意的感觉,却又不同,是比灵力还要高深,还要无法形容,更高等级的,难以形容的力量,这股磅礴的力量就像原本就存在般,在他体内自由流走,存在于五脏六腑间,万物生灭。   胸中陡然出现一股莫名其妙的傲气,仿佛凌然世间,山川万物尽在胸怀。   秋阑浑然不知,黑暗中他的眸子发出一股冷月色的光芒,将他那张脸衬托出格外圣洁,他伸出手抬起,做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手势。   “嗡。”   仿佛坚冰被破开,一瞬间入目所及的黑暗如水波般荡漾,露出截然不同的真实。   秋阑瞪大眼睛,他能清楚地看到上监侍卫们察觉到波动前来查看,能看到雪瑶带人面色难看地正走在来上监的路上。   能被他探知的范围,还在越铺越远。   他收回手,双眸格外的亮,是自他在沈玉承身上醒来后,最生动的表情。   与此同时,监牢中熟睡的易归雪终于睁开眸子……   *   寒霜降城外,贴着城墙边有许多低矮的,棚屋般的建筑,建的凌乱,外表也不甚美观。   由木头搭起,粗糙的土墙,屋顶是堆砌起来的茅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只勉强能起到遮风挡寒的作用。   这里住着的,全是由于各种原因来到雪族的人族,有修士,也有凡人。   雪族气候恶劣不说,出了王城,到处都是猛兽,甚至还有魔物,王城附近有雪族常常出入清理,因此较为安全,人族们便紧紧依附着王城生活,雪族上层的态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认了这些脚底下的蚂蚁的行为,算是给人族们一些活路。   人族游商维萨穿着厚厚的裘衣,他本就长得圆润,如此穿着,更显得走起路来远远看去像个球,和这些在雪族外围讨生活的人族们精神面貌截然不同。   维萨换了一些雪族特有的动物皮毛、植物等,这一趟收货少,没什么赚头,便有些怠懒。   远远的,冰天雪地里,一个粉衣姑娘朝他走过来,远看皮肤白嫩,似乎是个很漂亮的,维萨站直身,多了几分兴味。   然而越近他就觉出了不对,这“姑娘”虽然确实白皙漂亮,容貌出色,可五官细致处还是带着特属于男人的线条,一个穿着女人衣服的男人,衣不蔽体,若不看脸,一副惨遭□□的大姑娘样。   脸上却是格外坚毅,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兴奋期待,一步步走到维萨面前。   “姑娘”,也就是刚从飞雪宫跑出来,用身上刚出现的力量躲过雪族审查直接到达城外的秋阑,微微一笑:“我听说你可以一个人来往于雪族和自由之地?”   看到是个男人,维萨本有些失望,但仔细端详却发现男人身上的衣服居然是雪族特有的布料!而且还是属于雪族上层,高端的布料。   虽然破烂,但这个人说不定有什么特殊途径搞到雪族的东西,所以维萨态度也没怎么轻慢,也露出和气的笑容。   “是啊,你有什么要交换的东西吗?”他就是凭着这个独特的本事,成了自由之地受欢迎的游商。   秋阑没犹豫,伸手从头上取下最为显眼的金步摇,林词的东西,做工上乘,用料实在,果然看到游商的表情都变了,直勾勾盯着秋阑手上。   这可是雪族特有的工艺,是人族世家夫人小姐们争相追捧,愿意花大价钱购买的东西。   这还不够,秋阑又把头上其余零散的首饰取下,得益于林词当初想取笑折腾秋阑的行为,这头上还真不少,虽然不及金步摇排面,却也各个是一等一的值钱玩意。   一头柔顺的黑发垂顺下来,秋阑浑不在意全部捧到维萨面前:“这些全部给你,我要你带我去自由之地。”   维萨本伸手去接的动作一滞,停下来,硬是憋住了对宝物的渴望,连连摆手:“这不成,我不能带人。”   “为什么?”   “我走的路很危险,我只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能保证别人。”   这是目前秋阑距离离开雪族最近的一次,他怎会甘心,再次将那堆首饰送过去:“这些到了自由之地能卖个好价钱吧,我是修士可以自保,不需要你保护,你带路就好。”   维萨还想拒绝,抬头,对上那双清亮的杏眼,只觉一阵目眩神迷,甚至莫名产生一种跪拜的冲动,鬼使神差地开口:“好……”   话音刚落就开始后悔,为刚才的鬼迷心窍,他没说谎,那条路很危险,他确实没带人走过,可他是个商人,最重诚信,只能脸色难看道:“你死了可别怪我。”   秋阑重重出了口气,只觉自重生后遇到的所有糟心事,所有郁气一扫而空,他终于要离开雪族。   易归雪,易铮,林词……   全部离他越来越远,远到像一个梦,过去的就全部过去,以后都与他再无关系。 第28章   雪原多为平原,无高山遮挡,一眼望去一马平川,让携着雪花呼啸的寒风更为肆虐。   人走在路上,耳边除了风声外,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   一眼望去都是白茫茫一片,所幸前面还有维萨的身影,不至于迷了方向,维萨收了秋阑的东西,便遵守交易带他走入这条鲜为人知的路。   雪族地广人稀,一路上一个人也没遇到过,脸被风吹得发麻,更没有兴致开口说话。   秋阑眯着眼睛坐在雷兽背上,前面的维萨突然停下,雷兽打了个响鼻,前爪刨地。   秋阑问:“怎么了?”   “要进洞了。”维萨说:“一会你不要发出声音,跟紧我,不要乱看。”   出发前维萨给秋阑叮嘱过,雪原与自由之地东边的交接处,地下有一个巨大的迷宫洞穴,无人知道其来历,里面四通八达,路线复杂,至今无人能探知迷宫的边界在哪里,也鲜少有人能平安通过迷宫,找出一条畅通的路。   进去的基本都没出来过,因此久而久之,再没有人想通过这个洞穴进出雪族与自由之地。   维萨是个例外,他敢独自走进洞穴,忍受漫长的漆黑与寂静,走上一天一夜,并能准确找到出口。   秋阑跳到地上,看着维萨弯腰,在厚厚的积雪下面拨弄几下,地底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哄响。   像吵醒了什么地下巨兽。   秋阑捏紧缰绳,警惕地看着前方,哄响声越来越近,几乎已经到脚下了,两个坐骑雷兽有些躁动,发出“哞哞”的长鸣,一副要溜之大吉的架势,秋阑手里的缰绳被拽得紧紧的崩起来。   维萨却依然四平八稳地站着,一点也不慌。   秋阑便静下心,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震动,面前的积雪被抖落,露出来却不是平坦的地面,而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是最深沉的黑色,没有一点光亮。   维萨一马当先拉着雷兽走了进去,回头示意秋阑。   秋阑心里紧了紧,事已至此,他只能往前,不能退。   深呼吸一口气,沿着维萨的脚步跟进去,尽量压低脚步声。   即使如此,洞穴里很空,他们两发出的声音还是造成了一点回音,再往里走,从洞口探进来的微弱亮光基本上消失不见了。   黑暗,安静,只有前面雷兽身上系着的特殊材质红绳,微微反光。   走着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秋阑忍不住想,维萨真的还在前面吗,一点声音也没有,他试着放出神识,脑子却猛地一痛,像被蜜蜂蛰到般,神识全部收回,畏畏缩缩呆在里面,再不愿意探出触角。   不知是这洞穴有问题,还是他这身来路不明的力量有问题。   前面突然出现一点绿色的亮光,一闪一闪,秋阑愣住,他记得维萨说过,洞里是没有任何光的。   与此同时,前面突然传来维萨压低的惊呼声:“怎么可能……”   维萨特意叮嘱过,绝对,绝对不能在洞里发出声音,不然就走不出去了。   *   飞雪宫。   兰心捧着一叠厚厚的公文,走向明光殿。   她心里很紧张,王上虽然不随和,可也不怎么搭理她们这些侍女,可殿下脾气却是众人皆知的难以相处,更何况,她的差事就是惹殿下生气的差事。   可这么重要的事情,王上没有交代给雪瑶姑姑,还是交给了自己,兰心又挺起胸膛,微小的得意,给自己打气。   进了明光殿,兰心看着一地狼藉,傻眼了,一时不知该在哪下脚,尴尬地站在门口:“王上有命……”   “啪。”   兰心半晌没反应过来,她垂头,眨眼功夫,手里的公文全被打到了地上,方才她身边分明没有人。   她一时没敢动,只听得一声稚嫩清脆的声音:“有话让他自己来说。”   敢这样说雪王,一点也不客气,世间也只有一人。   小王子易铮不知何时出现在殿中,又伸脚将公文踩过几脚,留下好几个小脚印,气鼓鼓的。   “可,王上已经不在寒霜降了。”兰心已经没有来时的勇气了,语气讷讷。   “那他在哪?沈玉承呢?”易铮皱起眉,忍不住啃起大拇指,有些焦虑。   “奴婢不知。”兰心额头开始冒冷汗,猛地跪下去,战战兢兢,“王上只吩咐奴婢传令,今日起,雪族一切事务由殿下暂代处理。”   话音刚落,兰心只觉一阵风过,再抬头,殿中已经没有殿下的身影。 第29章   维萨的声音―石激起千层浪,那些绿光静了―瞬,突然疯了般像他们的方向涌过来。   四面黑暗,不知前路,雷兽的红绳颜色被绿光掩盖,秋阑轻吸―口气,额头上的冷汗掉到眼睛里,酸酸涩涩,却不敢伸手去揉。   他开始往后退,试图回到洞口,然而迷宫的称号不是白来,走了半天时间,早寻不到来路。   黑暗中突然再次传来维萨的声音,发着抖:“是追火兽,碰到就会将人烧死,快……快跑。”   秋阑心里―突,维萨已经破罐子破摔地发出声音,说明情况脱离了他的控制,在这地底无边无际的迷宫,他又该往哪里跑?   若是偏离原本的路,或是与维萨分开,他如今神识无法铺开,还能走出迷宫吗?   越想越心惊,可追火兽已经快扑到面前了,秋阑直接转身回头,拽住前面雷兽的红绳,摸黑就跑。   洞穴里回荡着他急切的脚步声,身后似乎还有另―道脚步,跑得久了,那脚步声似远非远,维萨到底有没有跟上来,秋阑都不清楚。   突然,前面传来“呼呼”的风声,秋阑前进的脚步―拐,整个人落了个空。   这才意识到,前面居然是个坑!   可这时候反应也来不及,只能被迫掉下去,失重的感觉让他头昏脑涨,恍惚觉得自己要被摔死,只能匆匆用灵力撑起―片结界。   下―瞬,后背终于接触到实物,却不是预料中石破天惊的力道,而是春风化雨,被―双强健有力的胳膊卸去冲击,待整个人静下来,秋阑意识到,他被人接住了,接住他的―定是个修为极高的人。   静了―会,眩晕感渐渐退去,秋阑慢慢冷静下来,摸黑抬头,绿光不见了,抱着他的人连轮廓都看不清。   他试探:“维萨?”   抱着他的人似乎顿了顿,终于放下他,开了口:“那是谁?”   声音沙哑而沉,像被刀割过的嗓子,实在算不上好听,而且是个完全陌生的声音,秋阑对自己的听力有信心,搜寻遍记忆,确定自己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他实在想不到这里居然会有个人!   在这种地方,还恰恰救了他。   “谢谢你救了我。”秋阑有些迟疑,“在下沈玉承,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忍冬。”   男人性子似乎格外沉闷,―问―答,―个字都不愿意多说,透露出不愿交流的感觉,秋阑便识趣地没多问,但这人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便和声解释:“我是和同伴―起进来的,方才我们遇到追火兽,慌乱逃跑中迷了方向,无意中掉进来,敢问忍冬公子可曾见过我的同伴?”   “没有。”男人依旧秉持着沉默话少的风格。   秋阑讷讷:“那,公子知道如何走出洞穴吗?”   这―次,男人好半晌都没回答他,因为太黑,秋阑甚至以为两人不知不觉走散了,这里只有他―个人。   却不知,自称忍冬的男人―双凌厉的黑眸似乎无视了黑暗,正在直勾勾盯着他的脸,目光中掺杂着复杂的情绪,有些眷恋的温柔,又有些残忍的犹疑。   秋阑有些心慌:“忍冬公子?”   男人终于发声,艰涩地:“知道。”   这个问题要犹豫很久吗?秋阑觉得有些奇怪,忍不住用探寻的目光看向男人的方向。   男人捕捉住他的眼神,看着他警惕的小表情,杏眼瞪得圆圆的,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还虚张声势似的,故作威势。   男人目光中不由自主露出些痴迷,手指动了动,很想伸手摸摸那双杏眼,或者舔舔那颗淡粉色的泪痣,那颗泪痣他尝过,让他食髓知味,是甜的,能甜到心里。   大概还会哭,对他做那种事时,他总会哭,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极不情愿,别别扭扭地抗拒,可明明―开始接近自己的是他,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的是他,说很喜欢归雪哥哥,想跟归雪哥哥回雪族的人……也是他。   秋阑觉得气氛有些奇怪,努力收起对男人的怀疑,毕竟别人刚救过他的,他不好意思道:“公子……能和我―起找找我的同伴吗?我们没分开多久,他应该没跑远。”   话说的有些心虚,但总不能就这样离开,将维萨―个人扔在这里。   这次男人回答的很快,只―个字:“好。” 第30章   秋阑跟在忍冬身后,离得很近,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他也不敢大声喊维萨的名字,只能侧耳倾听有没有多余的脚步声。   忍冬突然停住脚步,秋阑什么也看不到,无知无觉地走,然后猛地撞到坚硬的背上,像块石头般,撞得额头隐隐作痛。   秋阑伸手捂住额头,敢怒不敢言:“忍冬公子,怎么了?”   “拉着我的手。”   秋阑:“?”   他无言,忍冬又沙哑着声音补充:“不然会走散。”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秋阑对救命恩人的态度格外温和,于是伸手摸索过去,寻摸着大概是手的位置,结果摸到的触感很不对劲,硬硬的,格外结实。   也不知脑子想的什么,秋阑傻愣愣地没撒手,还左右摸了摸。   黑暗中,男人眼神暗了暗,被心心念念想着的人如此摸,是个男人都把持不住,可他目光又有些寒,这人是对每个男人都这样吗?明明并没有认出自己的身份,还是如此无知无觉地勾引,若站在这里的不是自己……   男人一把抓住在自己腰上作乱的手。   秋阑吓了一跳,那双大手又凉又有力,玉做的质感,格外熟悉的感觉,让秋阑呼吸都停滞了一会。   随后他又安慰自己,易归雪是什么身份,怎会在这种地方?况且这人声音与易归雪的声线相去甚远,一定不会是他。   被那双手牵着走,秋阑总觉得浑身不自在,注意力被相握的手分去了大半。   男人的手是极冷的,即使紧紧握着,也根本捂不热,秋阑的手却由于紧张的原因,出了一层汗,手心滑溜溜的,觉得不好意思,想收回来擦擦,又不好开口,欲言又止地酝酿了半天。   在他总算下定决心开口的时候,脚下一滑,脚踝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右栽去。   但他现在身怀灵力,对这种状况并不紧张,正准备站稳,后背突然覆上来一个结实的胸膛,一双胳膊将他紧紧罩在里面,便被迫与胸膛靠得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身后人的心跳。   秋阑尴尬地用手去掰忍冬的胳膊,心里为恩人开脱,应当只是以为他要摔倒,情急之下扶住他,他歪头:“我没事的,谢谢你。”   然而掰了半天,抱着他的胳膊还是纹丝不动的,忍冬的声音四平八稳,似乎不带任何感情:“你脚崴了,我抱着你走。”   秋阑呼吸一滞,连忙摇头:“我真的没事,可以走路,你松开吧……”   他又不是个大姑娘,这像什么样子。   两个人离得近,男人个子高,微微垂下头,鼻尖便能正好放到秋阑的后颈,男人忍不住想再靠近一些,表情魔怔了似的,猛地深吸一口气。   秋阑一僵,只觉得脖颈传来的痒痒感让全身毛骨悚然,灵力瞬间聚集到手上,有些生气地用力挣扎:“公子,请自重。”   男人这才如梦初醒,终于松开胳膊,又留恋地去牵秋阑的手。   这次秋阑却坚决地躲开,说什么也不给他牵,声音闷闷的,又强忍着生气的情绪:“我不会跟丢的,走吧。”   幸好这次忍冬没再说什么,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闷声走路。   秋阑心里堵着一口奇怪的气,又不能给恩人发出来,憋屈得很。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突然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虽然被刻意压抑,但跑动过程中还是发出不可避免的声响。   秋阑眼睛一亮,小声喊:“维萨?”   “哎,沈公子,沈公子!”这声音,简直跟见了亲人似的。   秋阑越过忍冬,惊喜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听声音,沈公子也没事吧,再找不到你,我都准备自己出去。”   维萨倒是个实诚人,把真话说出来了,说话间由于情绪激动,走到秋阑面前想伸手拍他的肩膀,却被挡在半路,一个冰凉的东西隔开。   维萨打了个寒颤:“什么东西?”   秋阑压根没看到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响起还没介绍忍冬,笑道:“方才我差点掉到坑里,幸好这位忍冬公子救了我。”   又寻摸到忍冬的方向道:“忍冬公子,这位就是我的同伴,多谢你了。”   同时心里偷偷松一口气,他总觉得乌漆嘛黑的跟这个忍冬公子独处,气氛格外奇怪,这个人也很怪,这会多了个人,又是跟他同行的,他觉得轻松多了,整个人放松下来。   殊不知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全落在另一个人眼中,忍冬心里不受控制地酝酿起醋意,这个胖子一出现,秋阑就笑得那样开心,他对自己都没有笑得那样放松过,总是警惕的,抗拒的,沉默的,多不情愿跟自己在一起,为什么总是要逃?   忍冬不能理解,他这辈子只在秋阑一个人身上尝过情爱的滋味,那是种让他陌生的感觉,酸涩又甜蜜,让他失去理性,失去傲慢,余下的只有想和秋阑缠绵的情思,可在他还沉浸其中的时候,秋阑却一次又一次地离开他。   他抿着唇,安慰自己,秋阑一定是爱自己的,或许是害羞,或许是自己没有做好,他总会纵着他。   他一辈子只做这一次丈夫,一开始或许很笨拙,总是惹妻子生气,可他想慢慢学着做好。 第31章   这一次三个人顺顺利利地出了迷宫,洞口外月明星稀,地上是丛生的荒草,没有寒风,没有积雪。   这里已经是人族自由之地的地界。   秋阑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忍不住笑起来,弯着眼睛转向忍冬,道谢的话憋在嘴巴没说出来,笑容凝固了。   忍冬有一头耀眼的银发,五官线条凌厉,眉飞入鬓,深邃的眼窝里是双经风历雪的星眸,这张脸即使放在雪族也是极出众的。   据说雪族人的容貌与力量挂钩,越强的人长得越好。   可秋阑没想到忍冬是个雪族,还是个似乎很强大的雪族,他并不太想和雪族再搭上关系,说话时表情便有些僵硬:“多谢忍冬公子带我们出来。”   按理说接下来该分道扬镳了,本就是无意相遇的路人,而且不是一路人,可这话不能由他说出来。   幸好此时维萨打圆场:“咱们走了这么久,都饿了,我身上还带着些吃的,要不就地起锅吃点东西?”   寻常傲慢的雪族并不屑与人族结交,此时就会离开,没想到忍冬没走,虽未说话,但要蹭上一顿饭的意图明显,直接席地而坐,挺直的脊梁沉默又冷凝。   维萨的笑意都僵了,显然也没想到,和秋阑对视一眼,从储物戒指里拿出吃饭的家什。   自由之地大概刚入秋,夜间气温凉,三人围坐在火堆旁,脸被火光照得通红,气氛有些尴尬。   维萨闲不住,努力挑起话题,问秋阑:“我在雪族行走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要离开雪族的人族,沈公子为何不留在雪族,你容貌出挑,说不得能找到一个雪族妻子,岂不美哉?”   秋阑尴尬,忍不住偷偷瞄了眼忍冬,才道:“我更想找人族做伴侣,雪族……可能不太合适。”   维萨打哈哈:“也是,咱们人族跟雪族是没什么共同话题。”   忍冬的侧脸在火光照耀下莫名阴沉,看向秋阑质问:“为什么不合适?”   怎么会不合适?   秋阑性子软,哭闹着要东西,要玩,他都可以耐心带着他。   秋阑那么笨,离开他就会被欺负,他要把他囚在自己画出的安全界限里,护着他。   他们在雪神树下接吻,秋阑乖巧缩在他怀里,是刚好契合的姿势。   哪里不合适?忍冬不高兴听到这话,觉得秋阑又不知为何跟他使脾气,说出小性子的话来,可他又毫无头绪,不知道该怎么哄秋阑。   忍冬的话带着交浅言深的意味,秋阑碍于他恩人的面子不好不回,只好敷衍:“我觉得雪族人性格都太强势,不太习惯。”   再多的也不敢说了,对着一个雪族评判雪族,这样的场面很是奇怪。   忍冬终于不再追问,垂下眸子,认真思索秋阑到底是为何闹脾气,强势?是不是……那两次□□,自己动作太急切,太粗鲁,伤到他,亦或吓着他了?   秋阑若知道忍冬此刻的想法,恐怕会下意识捂住屁股。   吃完东西,便要各走各路,维萨已经遵守交易,将秋阑成功带到自由之地,虽然中间出了些意外,但是个好结果。   维萨收拾好东西就匆匆告别,他给秋阑使了个眼色,将人拉到一边小声道:“你小心点他。”   秋阑没听懂,只见维萨贼眉鼠眼地将眼睛斜了斜忍冬的方向,解释:“迷宫里的情况复杂,他出现的时机太过蹊跷,总之你注意着点就是。”   还有些话维萨没直说,比如那雪族看着秋阑的眼神,像是要吃了秋阑,充满占有欲,直白地不加掩饰。   后背突然传来阵阵凉意,维萨打了个激灵,回头,果然那个雪族正冷冷盯着自己,目光中暗含警告,随之而来的还有让人窒息的威压,他一个上阶修士,在这威压之下居然差点跪下去,出了一头冷汗。   维萨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直说要先走。   秋阑接收到维萨的善意,心里感激,再三道谢,挥挥手道:“祝你生意越做越好。”   等维萨走远了,一回头,忍冬还盘腿坐在原地,丰神俊朗,似乎不等他开口就打定主意不说话,他这样子让秋阑有些无措,忍冬不像维萨,维萨和秋阑是有交易,到地了自然而然就散,可忍冬救了他,他总不好晾着恩人。   秋阑问:“忍冬公子,你也要去自由之地吗?”   忍冬顿了顿,转头静静看着秋阑,点头:“我要去找我的妻子,但对这里不熟悉。”暗示的意味可谓非常明显,让秋阑想装作听不懂都难。   秋阑:“?”   秋阑试探:“你的妻子是人族?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嗯,不知道。”   “那你们一定非常恩爱。”才不远万里特意来找。   “嗯。”   不知道是不是秋阑的错觉,忍冬看他的眼神格外意味深长。   话说到这份上,秋阑只能配合地问:“你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可以帮你找找,但我也没去过很多地方,不能保证……”   话还没说话,就被忍冬打断,很急切似的:“好,谢谢你。”   秋阑:“……”总觉得被忽悠了。   忍冬突然站起身,走到秋阑面前,高大的身形像一棵挺直的松柏,向爱而生,黑沉沉的眸盯着秋阑,里面是只为一人而化的春水,细细描摹爱人的脸。   “他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他很漂亮,长了一双杏眼,很无辜。”   秋阑惊了,他没想到这位忍冬公子,不止找了个人族做妻子,妻子居然还是个男人?!   而且这描述,跟没说有什么区别?这样的人走在自由之地的路上都能一抓一大把,他上哪儿找忍冬的妻子,万一一直找不到,难道要一直陪他一起找吗?   秋阑笑的脸有点僵:“他是个修士吗?什么品阶?”   忍冬拧了拧眉,看了秋阑一眼:“下阶吧。”   “或是中阶。”   “也可能是上阶。”   秋阑:“??”你在说什么?   忍冬又恢复沉默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秋阑再问又一句话都不再多说,只能带着他先走进有人烟的地方。   雪族人鲜少出现在自由之地,忍冬一头银发太过引人注意,秋阑现在最怕的就是引人注意,于是央着忍冬变幻发色,一头银发变成黑色,束起来。   然而忍冬站在那里还是一股卓然气质,俊美高大,走在路上像个天然的发光体,熠熠生辉,让这偏僻地方全村的男女老少全部前来围观。   “好俊的公子啊。”   “看这气派,一定是个修士,说不得是哪个名门世家的公子。”   “也不知道有无婚配,我老姨家的二妞今年还没说亲嘞。”   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离得又不远,足够传到秋阑和忍冬耳边。   说着说着,几个面善的中年妇女笑意盈盈地迎上来:“两位公子自何处来?可是要去参加一年一度的修界大比?”   秋阑松了口气,他方才差点直接说自己和忍冬都已有婚配,生怕这些热心的人要给他们牵红线。   接着他心念一动,注意到妇女说的修界大比,这可是自由之地的盛事,每年整个自由之地五洲的少年少女们汇聚一处,进行修为比拼,没想到他们来的时间这么巧,正赶上这桩盛事。   忍冬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边,并不打算说话,秋阑笑笑,瞎编起来:“我们是东洲方圆派的弟子,游历时无意来到此处,并不知要举办修界大比,敢问这里是?”   秋阑是东洲人,自然知道东洲并没有一个叫做方圆派的大门派,但不知名的小门派数不胜数,一个个数过去都能数上几天几夜,就算东洲真有个叫方圆派,也必然是不知道哪个旮旯角没人知道的。   秋阑一笑,周围所有人都屏息了一瞬,看着那张灿若春花的笑脸,有些呆滞,他们也不会用什么词汇,只是费解,方才都没注意到,全被另一个俊美公子哥吸引了视线,这位小公子也长得好漂亮啊!   半晌没人答话,秋阑迷茫地看看面前的妇女,忍冬却突然站到他前面,话也不说,跟个山似的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痴迷视线。   妇女终于回神,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哎呀,公子别介意,咱没见过两位公子这么出色的人,这里是西洲的边界傍山村,此次修界大比就在咱们西洲举行呢。”   那感情好,来修界大比的人那么多,还都是少年修士,难保里面就有忍冬的妻子,秋阑打得一手好算盘,连忙点头:“对,我们也要去参加修界大比。”   说完侧头观察了一下忍冬,看他神色平静,看起来并无异议。   也该无异议,不都是为了给他找妻子,他再有异议,秋阑还想撂挑子不干了。   妇女听过秋阑的话,突然高兴地拍手:“真是凑了巧了,咱们傍山村旁边的傍山派,没去过修界大比,赶上这次也想去凑凑热闹,不若两位公子和傍山派的修士们一起去吧!”   虽然这两位公子的门派是没听过的野鸡小门派,但她进城里见到那些世家公子,也难比过这两位的通身气派,她儿子也是傍山派的弟子,她们村出来的修者大多都没什么出息,就在傍山派里修行,若是能与这两位公子同行,说不得是搭上了什么大人物。 第32章   傍山派确实是小门派,门里的修士大半是傍山村本地人,还有一小半是周围村里的。   自由之地修士满地走,像傍山派这样的是常态,秋阑和忍冬轻而易举就混入其中,和傍山派的修士们一起前往西洲主城――木漪城。   傍山派根本没指望赢,纯粹是去凑热闹,连掌门都出动了,洋洋洒洒二十几个人,队伍拉成一长串。   秋阑走在队伍中间,忍冬一直沉默站在他身侧。   到了中午,日头正盛,秋阑的脸都被太阳晒红,整个人蔫蔫的。   掌门的女儿苹果还活力十足地在他身旁叽叽喳喳:“哥哥,哥哥,你去过水天城吗?听说城外有一条弱水,高阶修士都不能飞过去嘞,是不是呀?”   秋阑看着苹果又圆又红的脸蛋,忍不住笑,这小姑娘十九岁还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性子直来直去,格外讨喜。   “是呀,弱水里还有食人鱼,牙齿有那么长,要是有人掉进去,不到一刻就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苹果看着秋阑的笑脸,忍不住伸手捂住红红的脸,羞涩:“哥哥,你也是修士吗?”   她又偷偷看一眼忍冬,小姑娘没见过这等骇人的气势,目光都没对上就连忙收回来,往秋阑身边缩了缩,又偷偷问了一句:“那个哥哥也是吗?”   秋阑挑眉,他身上虽有灵力,可运转方式与从前截然不同,根本不知道算不算正经修士,顺嘴瞎编:“是啊,我是下阶修士,那个哥哥……大概是上阶吧。”   雪族必然比上阶修士还要厉害很多。   “哇!”苹果张大嘴吃惊,“上阶修士,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上阶修士。”   周围的人其实都对这两个人好奇,又碍于年龄不好打听,如今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围过来,震惊:“什么?这位公子居然是上阶?”   他们傍山派的掌门一百五十多岁,也不过是个中阶修士,一般只有名门世家子弟才能修到上阶,普通人努力一辈子都够不上,毕竟天赋、资源的差距无法逾越。   人群就像炸开了锅,围着两人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真的吗?”   “那这次大比你们有可能赢啊。”   “跟我们一起走吗?咱们相互照应。”   “大比过后要不要到我们门派住几天?”   天本来有些闷热,这会围得紧,空气都变得闷热起来,秋阑有些傻眼,总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忍不住心虚地看忍冬。   两人目光对上,忍冬突然开口:“是上阶。”   这还是他遇到这些人后第一次开口说话,人群静了一瞬,只一句话就感受到其中超越等级的威压,不自觉齐齐看他,只见他抬手轻轻一挥,一阵凉风吹过,在场的人全打了个激灵,头脑瞬间神清气爽。   忍冬淡淡道:“他身体不好,受不得闷,散开吧。”   平常的一句话,愣是被说出命令的意味,傍山派众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下意识听从命令慢慢散开,等反应过来,都用惊奇的目光偷偷看忍冬。   这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感觉身份很不一般?   秋阑这才反应过来,忍冬刚才说,自己身体不好?   他哪有那么娇弱?秋阑莫名觉得有些脸热,躲开忍冬沉沉的目光。   下午天色将暗,众人到达木漪城的六幻秘境口,等接待人登记。   远远能看到秘境口围了很多人,正中间的各成一派站着,穿着华贵,各个都带着天之骄子的意气风发,也有像他们这样的小门派,穿着打扮就明显差上一大截,畏畏缩缩站在最外围不敢说话。   秋阑和忍冬穿着的都是从傍山村借来的衣服,站在后面,努力做到灰扑扑的不起眼。   然而等登记完毕,一起走进去时,还是被眼尖的修士们注意到了。   现场明显寂静了一瞬,然后轰然骚动起来。   “那两个人,是哪家的公子?”   “看穿着是小门派的人吧。”   “小门派出来的人哪有这种气势?”   “哈哈哈,傍山派?方圆派?听都没听过,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些小喽还真喜欢抱团取暖。”   “那个公子好俊!”说这话的是个大派的漂亮女修,看着忍冬的目光十分痴迷。   “那个小公子真漂亮,真的是男人吗?比起凤清仙子也不遑多让啊。”   秋阑:“??”   他能听到的啊,他不要面子的吗?   夸他漂亮也就罢了,为什么要把他跟女人比?   傍山村的人反而挺与有荣焉,毕竟别的小门派进场都没人搭理,他们却赚足了注意力,很是风光了一把。   与此同时,秘境口站在最前面的一队人看向队伍中最漂亮的女修――凤清仙子,她是自由之地五大世家之首锦家家主的孪生妹妹。   姐妹俩并被称为自由之地第一美人,如今却被拿来和一个不知从哪个旮旯角冒出来土里土气的男人比,一向以温柔著称的凤清仙子脸色也有些难看。   旁边的徐修竹忙哄她:“师妹莫气,那种人哪配跟你比?六幻秘境凶险异常,他们这些不自量力的小喽肯定有进无出,为一个将死之人生气,不值得。”   锦凤清轻声道:“师兄莫要这样说,我并未生气,大家都是为大比而来,当以和为贵,相互包容才是。”   此话一出,周围的修士们纷纷用欣赏的目光看向她,连连称赞:“凤清仙子心胸宽广,一身气度,当之无愧啊。”   锦凤清盈盈一笑,端方温柔,让周围的男修们眼睛都亮起来,终于把忍冬和秋阑这茬让过去了。   众人谈论间,一个白发中年男人走到最前面,大声公布:“此次修界大比在六幻秘境内举行,参加者进入秘境后,需要寻找并捕捉混云兽,挖出混云兽的妖丹,大比为期十五日,最终获得妖丹最多者胜。”   “啊。”苹果抓来抓头发,“混云兽很凶的,这个大比这么难……”   掌门也蹙眉:“不止是难,还危险,混云兽发狂起来,只有中阶修士才制得住,要么我们还是不参加了吧。”   “可是难得来一趟,可能一辈子只能来一次大比呢,再说,再说有沈哥哥和忍冬哥哥,他们很厉害的,是不是?”苹果泪汪汪地看秋阑,还想伸手抓住秋阑的胳膊。   秋阑把她当没长大的小姑娘,倒是没想躲,结果苹果的手被忍冬隔开了。   忍冬抿着唇,明明是一样的表情,秋阑愣是从里面琢磨出几分生气的意味,不明所以。   最终,掌门拗不过女儿撒娇,他还算机灵,看出忍冬虽然厉害,但只要把秋阑讨好,应当能得到几分庇佑,于是给秋阑说了许多好话,让苹果和另外两名中阶修士一起,跟着秋阑和忍冬进秘境。   “咚,咚,咚。”   鼓声连响三下,几名高阶修士合力,将六幻秘境口的烟雾散开,秘境通道已开,门口等待的年轻修士们接二连三走进去。   锦凤清谦让地等在一旁,秋阑和忍冬路过时,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两人脸上一一看过去,尤其是在忍冬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   这个高大男人容貌确实出众,连锦凤清见多了俊美男子,都忍不住有些脸红,她收回目光,嘴边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可惜了,长得好又如何,看样子就是个下阶修士,穿着穷酸,不值得她注意。   另一个更不用说,她的目光发冷,确实如徐修竹所说,再美也不过将死之人,自然不必注意。   待众人全部进入秘境,外面的几名高阶修士正准备进入,毕竟秘境里凶险异常,但进入的年轻修士大多是下阶和中阶,他们是搞大比,又不是搞屠杀,惯例要进去几个高阶照看一二。   没想到,他们刚松手,秘境口的烟雾突然开始剧烈震荡,几个高阶修士都没反应过来,站不稳。   半空中突然飞来一只火红色的伪龙,扇动着骨架翅膀,猛地一口扎进只剩一个小口的六幻秘境里。   秘境口完全关上,留下伪龙屁股留下的火烧烟,几个高阶修士呛了满鼻子灰,面面相觑。   “这……多少年都没见过伪龙了。”   “这是重点吗?高阶修士对上伪龙都只勉强有一拼之力,里面的最多只有中阶啊。”   “说不得哪个名门世家弟子已经突破到上阶了。”   “秘境一关,十五日后才能开,先去禀报城主吧。”   秘境里众年轻修士还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没遇见一只混云兽,已经□□味十足地相互警惕起来,四散着往里走去。   秋阑也随意找了个方向,没走几步,忍冬突然停住脚步,抬头,面色有些冷。   秋阑问:“怎么了?”   忍冬没说话,手中却陡然多了一把剑。   苹果还四处张望着用手扇风:“哥哥,你有没有觉得有点热?”   秋阑从忍冬拿剑开始就意识到情况不对,身后突然传来几声恐慌的尖叫声,落在后面的都是小门派的弟子,看到这么大一只伪龙从秘境口钻出来,有几个直接吓晕了过去。   秋阑回头,正看到伪龙张着大嘴,要将一个小姑娘吞进去。 第33章   事发突然,年轻的修士们哪见过这阵仗,尖叫着四散而逃,混乱间晕倒的修士被踩在脚下。   秋阑飞身踏向伪龙,接近时被灼热的烈焰喷个正着,他蹙眉忍着疼痛伸手扯住这倒霉小姑娘的脚腕。   又是一阵烈焰袭来,烟灰呛鼻,秋阑总算将小姑娘从伪龙嘴里扯出来,眼睛被烟熏得酸涩,模糊中看到忍冬手持长剑站在伪龙头顶,如天神降临。   冷冷淡淡的眸光落到秋阑身上,说了一句话:“躲远点。”   离得远,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但秋阑只看唇形却下意识明白了忍冬的意思,趁着忍冬吸引伪龙的注意,抱着刚救下来的姑娘远离战圈。   又一一将混乱中晕倒的修士们使劲拖远点,有的身上布满了脚印,样子别提有多凄惨。   伪龙是修炼几百年的凶兽,早修出了狡诈的人性,忍冬未亮明雪族身份,伪龙已经感受到强烈威胁,庞大的头颅狂甩,它浑身布满了光滑的鳞片,寻常人根本无法在上面立身。   忍冬却能足尖轻点,在它身上自由来去,手中长剑留下一道道可怖的血痕。   于是秘境入口处满地都是伪龙挣扎中天女散花般落下的血迹和残破鳞片,伪龙凶烈的痛吼声传出老远,传到率先行动,满心拔得头筹的名门世家子弟耳中。   他们皆停下脚下匆匆的步伐,面面相觑:“这是什么声音?听起来怎么像大型凶兽?”   “不会吧,我师父说六幻秘境里最凶的就是混云兽。”   “这声音可比混云兽发出的大多了。”   闻言沧月派的少年天才景世眼睛都亮了,比混云兽还厉害的凶兽,意味着比混云兽更珍惜,更有价值,况且这只是六幻秘境里,应当不会有什么十分危险的凶兽,若他猎到,一定会被长辈们盛赞,也能多得心上人的目光。   想到这,景世看了亭亭玉立的锦凤清一眼,道:“咱们回去看看吧,后面那些小门派的人连混云兽都打不过,要是全被杀死就不好了。”   这样说既满足了他的心思,又全了颜面,显得他更有风度。   这说法引来一片附和,在场的都是各世家的天之骄子,满腔热血打道往回走。   徐修竹还特意挡在锦凤清面前,摇着扇子道:“师妹躲在我后面。”   结果等他们离秘境口越来越近,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他们总算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劲。   待远远看清楚秘境口浑身血淋淋的伪龙,有好几个想转身就跑。   景世等人算见多识广,也被吓得不轻,哆哆嗦嗦拿出各自的武器,这可是伪龙,他们的长辈遇到都要掂量着跑的。   所以为什么六幻秘境里会有一只成年的伪龙啊?   方才冲过来的勇气全变成笑话,没转身就跑都算他们有胆识。   忍冬出手招招都是杀招,自由之地人人闻风丧胆的伪龙在他手下活不过几个来回,此刻已经奄奄一息。   眼见着要命丧于此,伪龙瞪着铜铃的红眼,里面写满凶厉的恨意,一甩尾巴,在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飞向刚来还在傻眼的修士们。   景世等人倒还算有几分勇气,但他们挥着剑招呼到伪龙身上,力度跟挠痒痒无异。   锦凤清也被吓得脸色苍白,恍惚以为今日要命丧于此,冷汗连连。   秋阑见势不妙,大喊道:“往两边散开。”   说着就要飞身上前吸引伪龙的注意力,此时,易归雪轻巧地跳过来,剑尖落在伪龙后脑勺,瞬间风雪大作,呼啸的冷风将燃烧在伪龙身周的火全部熄灭。   剑尖从上向下,将伪龙完全劈成两半,血如雨水般倾盆而下,全部洒落在景世等人身上,刚落下又被这一瞬间极冷的空气冻成血碴子。   这一幕太过震撼,一众天之骄子愣是在原地呆愣半天,好半晌才讷讷开口:“他居然杀死了伪龙……”   “上阶修士也不能独自杀死伪龙。”   “他到底是什么人?”   锦凤清心里也有这个疑惑,同时还有一股喜悦的狂热,她本就受忍冬相貌吸引,十分心动,只可惜他修为不高,没想到是他深藏不露,修为甚至比上阶修士还要高深,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个男人身份绝对不简单,她不能错过。   忍冬收剑准备走回秋阑身边时,突然被一个女人拦住了,女人是一种温柔似水的美,柔波般的眉眼百转千回,垂头道谢:“多谢公子相救,方才若不是公子出手,我们可能就被那伪龙杀死了,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秋阑远远看到这一幕,挑了挑眉,他还记得忍冬说他的妻子是个男人,一个少年男修,很可能就在进入六幻秘境的人之中,他很好奇忍冬会怎么应对这个漂亮姑娘。   没想到忍冬突然转头,若有所感地捕捉到秋阑的眼神,远远的目光对上,秋阑心里一突。   忍冬面无表情:“不用谢,只是顺手。”   看样子连名字也不打算说出来,一点面子也不给。   锦凤清瞬间难堪,她由于家世和容貌的优越,从小众星捧月,哪里受过这等冷遇,下意识有些委屈,随即反而产生出斗志来,笑盈盈地看着忍冬的背影。   伪龙一死,方才被吓晕的修士们也逐渐醒转,那个被秋阑从伪龙嘴里救下的姑娘也醒了,约莫二十岁年华,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长相不是惊艳的漂亮,看起来却极舒服,可爱和善的,走到秋阑身前,带着些羞涩:“方才谢谢公子,我叫香莹,是东洲拜月派弟子,公子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可去拜月派找我。”   巧了,还是个同乡,加上这姑娘气质特别柔弱亲切,秋阑摆手笑笑:“应该的,我也是东洲人,出门在外,理应相互帮助。”   香莹一听眼睛都亮了,鹅蛋脸微红:“公子竟也是东洲人。”   此时,忍冬迈着修长的大腿站到秋阑身边,面色黑沉沉的难看,秋阑很容易从那张没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不悦,以为他是在这里没找到妻子心情不好,忙与香莹道:“浪费了这么多时间,大比还是要进行的,你快去寻找混云兽吧,否则耽误了大比。”   恰好此时傍山村的弟子们也找过来,秋阑告别了香莹,修士们也四散着去寻找混云兽。   这一场闹剧看起来是结束了,只是伪龙莫名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还是没个头绪,这件事却已经为这次大比蒙上一层阴影。   谁也没想到,这还是个连环剧本。   快入夜时,他们终于找到第一只混云兽,可混云兽样子却十分异常,双目赤红,身形暴涨,四肢上肌肉暴起,一见到人就狂躁地冲上来,疯狂嘶吼。   苹果惊叫一声,差点被这阵势冲击倒地。   秋阑将她扶到身后,和忍冬一左一右飞身上前,谁知这混云兽力气比寻常要大几倍,攻击时嘴里喷出腥臭的酸水,将地面腐蚀得滋滋作响。   若是招呼到人身上,下场可想而知。   两人合力也花费了一炷□□夫才将混云兽杀死,挖出妖丹。   这才是一只,秋阑沉默地蹲下身研究混云兽的尸体,他不敢想象若秘境里所有的混云兽全变成这副模样,这次大比能活下去几个人。   忍冬站在他身后,看他消瘦的肩膀,在忍冬眼里愣是能看出几分柔弱意味,怜爱的情绪满满溢出来,忍冬克制不住地伸手抱住秋阑肩膀,安慰:“别怕,不会让你出事。”   秋阑觉得肩膀上的大手扣的紧,略不自在,但忍冬是好意,便没有挣脱,摇摇头:“我没怕。”   同时他心里有些违和感,忍冬这样一个高傲的人,遇到锦凤清都能不假辞色,为什么独独对他态度特殊,也不知是不是他多想……   或许是想让他帮忙寻找妻子吧。   秋阑更加深了要努力帮助忍冬寻找妻子的想法,秘境里人这么多,他一定要好好观察符合忍冬描述的男青年。   天完全黑了,树林里传来阵阵悠远的兽吼声,夜晚不适宜再寻找混云兽,他们要找个藏身之处休息一晚。   苹果一扫进来时的踌躇满志,整个人都快挂在秋阑身上了,还想再伸手抱住秋阑的腰时,被忍冬提着脖子移开。   “好好走路。”   苹果还记得忍冬杀伪龙时可怕的样子,丝毫不敢反抗,只能老老实实跟着。   他们最终在一处山丘脚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正要揭开洞外的藤蔓,里面突然传来警惕的声音:“谁?”   接着数道脚步声出来,看来这洞穴有主了。   虽说着原则上相互帮助,但毕竟是有竞争成分的大比,妖丹不能放在储物空间里,只能随身携带,队伍之间可以相互抢夺妖丹,必定是要相互警惕。   秋阑倒是不怕被抢妖丹,他怕的是遇到心术不正之人,要谋害性命,但他们有一个能徒手杀死伪龙的雪族在,想来即使有人图谋不轨,也无法得逞。   结果等里面的人迎出来,他就愣住了。 第34章   他本以为山洞里可能有一个队伍,结果定睛一看,里面或坐或站足足有百来号人,其中大部分都是熟悉的面孔,有凤清仙子那些名门弟子,也有香莹这些小门派的人。   可以说是齐聚一堂,这场面就奇了,秋阑以为自己进洞的方式不对,特意退后重新看了看。   还是那么多人。   里面的人看到他们,不约而同露出欣喜的神色,尤其是凤清仙子,迈着婀娜的步伐走过来,无视秋阑等人,看着忍冬惊喜道:“又遇到公子了,真是有缘,夜里不安全,公子快进来。”   锦凤清身后那些眼高于顶的弟子居然也纷纷附和:“对啊公子,快进来吧。”   “人多安全。”   秋阑和傍山派几个跟透明人似的站着,全被无视,十分尴尬。   山洞里有不知谁带的夜明珠,流光溢彩,秋阑眯着眼睛打量,才渐渐发觉出,里面许多修士都受了伤,伤口简单包扎,血腥味不重。   心里有了数,他回头看忍冬,想询问忍冬的想法,毕竟那些人邀请的是忍冬,不是他和傍山派的人。   一回头才发觉,忍冬跟他站得极近,灼热的呼吸打在后脑勺,他一扭头就是打在侧脸了,秋阑有些别扭,忍冬伸手按在他肩头,声音又冷又沉,问他:“要进去吗?”   态度很鲜明,他们这队是听秋阑的,进不进去由秋阑决定。   锦凤清看到这一幕脸色又难堪起来,不想再开口,倒是景世和徐修竹又十分有眼色地热切转而邀请秋阑:“这位公子,咱们带了不少吃的,正准备生火呢,你们进来就能吃到热腾腾的东西了。”   话音刚落,站在后面的苹果就吸溜了一口口水,发出好大声音。   秋阑有些好笑,点点头,率先走进山洞。   洞里果然已经搭起柴堆,几个修士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不少杀好的鸡鸭鱼肉烤起来,都是金贵的公子小姐,出个门也要讲究生活质量。   秋阑和忍冬选了个靠近洞口的角落坐下,听烤鸡的男修说:“这次大比有些不对劲。”   “先不说那只伪龙。”说到这他畏惧地看了眼忍冬,才继续道:“不知你们有没有遇到,我们今日找到的混云兽都不正常,攻击力高了好几倍,我们费了很大劲才杀死一只,不少人还挂了伤。”   “对啊对啊,那些混云兽跟疯了似的,眼睛通红。”   “如今秘境口关闭,咱们要在里面呆十五天,不如一起行动,更为安全。”   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修士们也精得很,眼看情况不对,马上不谈大比,只为保命,这也能解释他们为何对忍冬态度热切――   跟这么个战斗力爆表的人在一起,格外有安全感。   这样一来反倒遂了秋阑的意,他本就不是为赢而来,大家都和和气气的也方便他找人,于是主动与洞里的修士们互通了姓名。   肉烤好了,徐修竹谄媚地把整只烤鸡递给忍冬,上面油花子还在溅,对于一天没吃东西的人来说格外有吸引力。   徐修竹自觉懂了忍冬的态度,正准备把一只烤鱼给秋阑,没想到忍冬用手细细将滚烫的鸡肉一点点撕开,然后神色自然地喂到秋阑嘴边。   秋阑闻着诱人的肉香,看着嘴边还在微微散发热气的鸡肉,沉默了一会。   为什么忍冬态度那么自然?看起来好像这个动作很正常的样子?   出于礼貌,秋阑尴尬地张嘴咬住鸡肉,忍冬的手指冰凉凉的,在他张嘴时从他唇瓣轻轻划过。   秋阑:“……”   他一把从忍冬手里把烤鸡夺过来,先声夺人:“我自己吃。”   忍冬垂眸,没说什么,徐修竹猛地恍然大悟,看了看忍冬,又看看秋阑,原来这两个人是……那种关系?   不止徐修竹懂了,山洞里的人本来就对忍冬多注意几分,因此都看到方才一幕,此刻也是各怀心思。   其中要数锦凤清心思尤为惊涛骇浪,她第一次开始正视自称沈玉承的修士,穿着一身黑色的旧衣,修为也不高,长相出众,她不认为自己会输给这样一个男人,忍冬越不看她,她倒越挫越勇,心思愈发坚定。   经过方才尴尬的一幕,秋阑内心愈发觉得忍冬奇怪,一直和苹果说话,侧身背对着忍冬。   苹果吃饱喝足,好奇地四处打量,过了会,她突然戳戳秋阑肩膀,小声道:“哥哥,今天你救的那个姐姐一直在看你。”   秋阑思考了一会才想起来苹果说的是谁,那个黄衫的香莹姑娘,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香莹的方向,果然和香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香莹瞬间红了脸,垂下头。   看到这一幕,苹果吃吃笑起来:“那个姐姐是不是想对你以身相许呀?”   秋阑摇头:“莫要乱说,坏了姑娘家的名声。”   苹果噘嘴:“有什么不能说,哥哥难道没有过心动的人吗?”   秋阑一愣,他倒还真没谈过一段正正经经的感情,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易归雪清冷的样子,没谈过,但是睡过,以后若是喜欢上哪个姑娘,总觉得对不起人家姑娘。   苹果等了半晌,才等来秋阑摇头:“没有。”   “没有?”第三个人的声音猝不及防插进来,问话冷冰冰的。   秋阑一惊,抬头,忍冬脸色沉沉,死死盯着他,仿佛一定要他给出一个答案似的。   不知为何,秋阑心里下意识慌了,此刻忍冬给他的感觉让他又莫名想起易归雪,这种压迫感,这种侵略性的目光,很像易归雪带给他的。   他本能起了逃避的想法,结巴道:“很晚了,休息吧。”   说罢半躺下去,睡在坚硬的地面上,石头冰得他打了个哆嗦,背后突然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是从忍冬的方向传来,瞬间秋阑觉得背后寒毛直竖,格外敏感。   身上突然盖下来一片轻薄,秋阑睁开眼睛,看到忍冬的外衫从上到下罩着自己,阻挡了夜晚凉意的风。   原来方才的声音是忍冬脱下外衫给他盖……为什么?   秋阑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忍冬,视线却率先被一个东西吸引住,此刻洞内夜明珠已被收起,只留了一小火堆,光线昏暗,让他能模糊看到忍冬腰身挂着的玉佩露出白色的一角。   格外眼熟。   秋阑瞪大眼睛,一时忘记情况,爬起来凑近去看。   细软的黑发被忍冬捧住,忍冬按着他的头,沉声问:“怎么了?”   与此同时,忍冬动作间那块玉佩又被挡住,秋阑什么也看不到,怅然若失地抬头看忍冬俊美无暇的五官。   看得很仔细,生怕看漏了哪个细节,可他再努力辨认,也从这张脸上辨认不出易归雪的样子。   况且雪族性子大多高傲冷淡,也很难从性格中分辨出来。   秋阑有些糊涂了,顺着忍冬的力道再次睡下,本以为会睡不着,谁知他刚闭上眼睛,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秋阑完全熟睡,呼吸平稳,忍冬突然轻轻叹一口气,伸手抚过秋阑的脸,从紧闭的杏眼到淡粉色的泪痣,最终停留在柔软的唇瓣上。   俯下身,冰凉的唇覆上去,一触就是一片颤栗,山洞里多少双眼睛都在静静看着这一幕,惊讶又怕得罪忍冬,不敢发出声音。   忍冬轻轻叼住那片下唇,目光充满了无力和无措,如果秋阑没有过心动的人,那他又算是什么?   他们相爱相拥,他们共同孕育了一个延续他们血脉的孩子,他是他的妻子,是他的爱人,无论再过多少次,他都会从人海中再次找到他,抓住他。   两人的额头轻轻碰到一起,秋阑无意识轻哼一声,动了动嘴巴,那片唇便重获自由。   忍冬忽然抬起头,沉郁的目光直直看向香莹,那是野兽宣告所有欲的眼神,是冷冰冰的警告。   香莹一直捂着嘴,此时忍不住吓得后退,心跳得似乎要跳出胸膛,惧怕的情绪排山倒海涌上来,她胳膊发软,等同门师姐扶住胳膊才勉强稳住身形。   忍冬终于收回目光,香莹如释重负地瘫下去,心情复杂凌乱,她确实对秋阑起了些不一般的心思,被那人从伪龙口中救下来时,她愣愣看着少年眉眼,连害怕都忘记了,她觉得那人身上有一股沉稳可靠的气息,不论长相,只身上的气质就让她想忍不住亲近。   可……他们真的是那种关系吗?   白日看他们相处,明明不像,为什么等他睡着后,忍冬才亲他?   香莹捏紧拳头,静静盯着岩壁一角。   睡梦中的秋阑翻了个身,无意识咬住唇,他做了一个很羞耻的梦,梦里是大政殿后殿那张床榻,他被易归雪压在身下,身上沉重地不能动,热气蒸腾,他心里有种不明所以的惊慌,挣扎着,易归雪两条胳膊却抱得那样紧,死死箍着他,冰冷的唇凑上来。   灯火通明,易归雪的脸突然变成了忍冬,蹙眉,两条不同的声线合成一个声音:“你跑什么?”   “小偷。”   秋阑张嘴辩解:“我不是小偷,我没有偷东西。” 第35章   风一吹,秋阑打了个哆嗦,醒了,心还跳的很快。   他坐起身,忍冬的外衫滑下去,山洞中间的火堆已经快烧尽,火光越来越微弱。   秋阑回头,忍冬正盘腿闭目打坐,一看到忍冬的脸他心就有些慌,脸也莫名发热,于是站起身想活动活动。   他起身往洞口的方向走,没有发现背后忍冬猛地睁开眼睛,暗黑的眸子沉沉看着他。   没走几步,秋阑突然看到背光处几个人影有些奇怪――   别的人都是或躺或坐,那几个人影却是跪着的,一齐跪着朝向一个方向,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看着有些渗人。   秋阑皱起眉,压低脚步声,不动声色地靠近那几个人,离得近了,他猛然看到跪在最前面的人,一袭黄裙,居然是香莹!   香莹右手在前胸轻轻一点,双手合十,虔诚地跪趴下去,后面几个人都与她动作一致,他们很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秋阑看着这一幕,心里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些像沾花节蹭到易归雪赐福时那种暖暖的感觉,又像上监里与易归雪荒唐过后,毫无征兆出现的奇怪灵力,此时随着香莹几人的叩拜,他居然也觉得身上的灵力快速流动起来。   还没理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香莹猛地回头,看到秋阑时也很吃惊,恭敬地拜完最后一拜,才起身走到秋阑面前,一跟秋阑说话就下意识开始脸红:“沈公子,是我们吵醒你了吗?”   秋阑摇头,还对方才的感觉耿耿于怀,小声问:“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我们在拜月神,此次大比遇到诸多怪事,我总觉得心里不安,便想向月神祈祷,护佑我们平安。”   秋阑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香莹所说的月神,传闻数万年前众神陨落,天地间只余下月神与战神,月神音听庇护着人族的自由之地,而战神逐渐幻化为雪神,与雪族之王化为一体。   人族的身体不如雪族强大,而且一盘散沙,月神无法像战神一般同人族化为一体,数万年过去,人族修士遍地走,早已忘却月神存在,自认为不再需要神的庇护,传说便成为真的传说,甚至没几个人知道了。   没想到这时还会有人祭拜月神,秋阑心里产生些怪异感,忍不住问:“能让我看看你们方才祭拜的神像吗?”这话似乎有些不礼貌,秋阑说完就觉得不好意思。   幸好香莹没生气,反而转身带着秋阑走向他们跪拜的方向,同时道:“月神大人心怀慈悲,不会怪罪的。”   月神像是玉雕而成,秋阑半跪着看,神像是个成年男子的样子,穿着一袭广袖长衫,配饰简洁,头发也是简单束在脑后,五官雕刻也是极精细的,打眼看过去像个端庄公子,神像上披了一块月色的轻纱,添了几分出尘神圣之感。   秋阑看着看着,总摆脱不了心里的怪异之感,但他也不好再做什么了,香莹的同门都在虎视眈眈盯着他呢。   “那就愿月神保佑,让我们平安度过这次大比吧。”秋阑起身离远些,安慰香莹。   香莹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欲言又止:“沈公子,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   “什么?”   “你和那位忍冬公子……”   香莹话还未说完,秋阑背后突然传来忍冬的声音,猛地炸开:“你跑到这里做什么?”   不止香莹被吓得后退一步,秋阑也吓得够呛,一时忘了方才香莹的话,等他想起来想追问时,却发现香莹已经收拾起小小的神台,垂着头,看起来不打算再同他说话。   大约是什么不重要的话吧,秋阑想,经过这一会,他终于把那个诡异的梦从脑子洗干净,可以如常地应对忍冬了。   他回身:“睡不着四处转转。”   忍冬嗅了嗅秋阑路过时发尾摆起留下的香,闭了闭眼睛压住心底产生的暴虐情绪,阴鸷地看了香莹一眼,跟在秋阑身后离开。   秋阑的影子正在忍冬脚下,忍冬垂头,手指动了动。   雪神存在的本身就是为压制恶念,保雪族人民安宁,每时每刻,他的身体都在承受着庞大的恶念,又反手压制,时间久了,他的情绪已经有些麻木,他本不该多受情绪影响,而应坚守本心,可他的心在秋阑回来时就乱了,那是他本以为死去的妻子,他怎能静心。   秋阑太不乖了,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会压制不住愈演愈烈的邪念,对秋阑做出些什么,又惹他不开心。   *   第二日天将将亮,山洞里的人已经分为两派吵起来。   一方要留在山洞里度过十四日,等秘境门开后有人进来接他们。   另一方说躲在一处不是办法,伪龙在前,秘境里那么多混云兽全出了问题,如此大手笔,说不得幕后黑手还有什么后招,到时候他们就要被一网打尽了。   秋阑吃着烤鱼,野外少佐料,总是差些滋味,热闹看得正起劲,所有人突然转向他们这边,各不相让。   众目睽睽之下,秋阑嘴里叼着口鱼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尬住了。   景世问:“沈公子,你觉得呢?”   秋阑:“?”这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就是个路过的。   忍冬突然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将一块帕子接在下面,皱眉:“吐出来,有刺。”   秋阑“唔”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鱼肉吐出来,自己又迅速接过手帕,才道:“我觉得不管是离开还是呆在这,大家都一起行动比较好,否则容易被各个击破。”   毕竟都是些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别人想对他们做些什么,真是再容易不过了。   徐修竹连忙应和:“沈公子言之有理,还有很多队伍没和咱们汇合,不若咱们白天出去找落单的队伍,遇到混云兽也有个照应,晚上再回山洞休息,如此也好过十四天。”   锦凤清却在这时开口,柔声道:“这么多人声势浩大,更容易吸引混云兽的注意,不若让修为高的人出去探探,修为低的人就留在山洞里吧。”说着意有所指的目光从秋阑、傍山派、拜月派几人以及几个小门派弟子身上一一滑过。   话倒是说的很委婉,但表达的意思不就是说秋阑他们是累赘?   也不知有意无意地不提假如留在山洞里的人遇到危险怎么办。   锦凤清的爱慕者不少,此时都不出声反对,只见她楚楚看向忍冬:“秘境里危机四伏,离开山洞风险极大,若有忍冬公子同行,我们才好心安。”   闻言,被锦凤清点名拖后腿的一众人都露出愤慨的神色,又不敢和世家弟子们叫板,敢怒不敢言。   年轻人们有自己的想法,秋阑也不在意,他不至于要靠别人的庇佑求生,他的注意力此时被别的事情吸引,扭头看向木家的队伍,为首被簇拥着的木余年长相俊秀,神色倨傲,一直都未参与话题。   但不知是不是秋阑的错觉,木余年一直在看他,或者说,在看他和忍冬的方向。   秋阑确信自己不认识木余年,差着辈呢,连面都没见过。   秋阑目光闪了闪,仔细端详起木余年的长相,二十多岁的少年,杏眼,眉眼间带着些无辜,居然很符合忍冬描述的他妻子的长相。   那边修士们还在嘈杂地商量,秋阑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下忍冬,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看那个人。”   说话呼出的热气似有若无的暧昧,忍冬浑身一僵,喉头动了动,才顺着秋阑的目光看过去,不明所以:“怎么?”   反应太过平淡,秋阑挠头:“你要不看看他的容貌有没有用幻术?”   修士们用幻术掩盖本身的容貌是很普遍的,秋阑觉得木余年没道理一直看着他们,跟忍冬有关系的可能性很大。   没想到忍冬皱眉,冷下脸:“看他做什么?”   秋阑:“……”   秋阑问:“你是真的在认真找你的妻子吗?”   忍冬顿了顿:“自然。”   “恕我直言,你们为什么分开的?”   “我不知道。”忍冬垂眸,强势的男人竟显得有些可怜,“他生我的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秋阑又看向木余年,狐疑地确认:“他真的不是你妻子?”   此时木余年突然迎上秋阑的目光,勾起嘴角笑了笑,做了个口型,很慢,很清晰。   秋阑一怔,木余年说的是:找到你了。   是看着他说的,不是忍冬,什么意思?   不等秋阑反应,忍冬伸手揽住秋阑的肩膀,不悦地抿唇,声音很沉:“别看了。”   秋阑不自在地回头,木余年却已经没看他,他心里却留了个神,觉得哪里不对劲。   另一边,锦凤清的话一直没得到忍冬回复,被晾了半天,别人已经开始又一轮讨论,只剩她一人尴尬站在原地,脸色十分难看,盯着秋阑的目光有些怨恨,她觉得自己所有的难堪都是由于那个沈玉承,到底怎样才能将沈玉承和忍冬分开?   锦凤清伸手摸了摸头顶栩栩如生的凤凰金钗…… 第36章   经过一番争吵,最终决定所有人一起行动,离开山洞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清晨草叶上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树林,惊起一片飞鸟,也惊动了一只混云兽。   “总觉得这混云兽比昨天那只要大一些。”秋阑观察过后蹙眉得出结论,同时心里产生些不详的预感。   人多气势壮,不止名门弟子,小门派的弟子们也铆足了劲,大家合力三下五除二就杀了这只混云兽。   混云兽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后,修士们欢呼起来,围着尸体四处转。   “也没什么可怕的。”   一时群情激昂,野心勃勃,好几个没正面对上伪龙的修士还嘲讽几句:“之前都是你们被那伪龙吓破胆了吧,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那伪龙看起来是外强中干,不然怎么会被轻易杀死呢?”   闻言,好几个修士同时想起忍冬杀死伪龙的一幕,打了个寒颤,无语地看了说话的修士一眼,懒得搭理。   一早上的时间很快过去,也没遇到什么危险,修士们便有些放松下来,遇到一片蓝色的湖泊,商量后打算就地修整。   湖泊呈半圆形,水面熠熠生辉,他们一靠近,湖边一群正在戏水的白色邬鸟扑扇着翅膀哗啦啦飞起来,留下一片羽毛飘落。   秋阑见状愣了一瞬,思绪有些跑神。   邬鸟逐水而生,而他的家乡东洲水天城是著名的水城,随处都可见到漂亮的邬鸟栖息在水面、树枝上嬉戏梳毛,水天城的人喜爱邬鸟,觉得这鸟是祥瑞,小时候的秋阑却很不懂事,总是想方设法想爬树抓下一只来,尝尝这鸟是什么味道。   但是这鸟狡猾得很,他就没如愿过。   小时候秋阑跟在易归雪身后,易归雪不搭理他,他就抱住易归雪的大腿,路过树上有一只邬鸟好奇地垂头打量,秋阑一时忘记纠缠易归雪,转而对树上的邬鸟流起口水。   易归雪冷冷问他:“你干什么?”   秋阑反应过来,他自己抓不到,归雪哥哥那么厉害,肯定可以呀!于是又反手抱住易归雪大腿闹腾:“哥哥哥哥,抓鸟鸟吃。”   谁知易归雪突然生气起来,甩开他的手就走。   往事已矣,回忆起这茬秋阑还觉得有些羞耻,他用手给脸上扇扇风,却看到忍冬转身走向湖边。   秋阑随口问一句:“你去做什么?”   忍冬顿了顿,没回。   秋阑也不是认真想知道他要做什么,便没管了,反正忍冬是雪族,总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   湖边修士们四散开来,搭柴火的,清理食物的,还有几位姑娘跑到湖边玩起来,从昨天进秘境后紧绷的弦陡然松散。   秋阑刚坐下,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小声喊他:“沈公子。”   他回头,只见香莹躲在一棵树后,面红耳赤地看着他。   秋阑有些懵,站起身问:“怎么了?”   “公子,我……我……”   后面几个字说的太小声,秋阑愣是没听懂说的什么,只能走过去几步,问:“我可以过去吗?”   香莹忙点点头,等秋阑走近了垂下头再说一遍:“我衣服被树枝刮破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呃。”秋阑尴尬地扭过头,“你身上有换的衣服吗?我在这帮你守着。”   “没有。”香莹咬住下唇,可怜巴巴的。   秋阑没法了,想了想,把自己外衫脱下来:“若姑娘不嫌弃的话,先用我的挡一挡。”   “我不嫌弃的。”香莹匆忙接过秋阑的外衫,树后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   再出来时,香莹身上已经披着秋阑黑色的外衫,再三给秋阑道谢。   秋阑挥挥手,结果一回头,却发现背后站着个忍冬,脸色很难看,衣摆被水浸湿了,显得一向出尘不染的忍冬有些狼狈,手里还提着一只蹦Q的邬鸟,发出“嘎嘎”的叫声。   秋阑:“……”想不到雪族还挺讲究生活质量。   他试探:“你这是要烤着吃?”   忍冬沉默地将邬鸟递给他。   秋阑便意识到这是抓来给自己吃的,毕竟雪族人基本没有口腹之欲,他笑笑:“谢谢你,不过我早上刚吃过烤鱼,不饿,不如先养着?”   忍冬定定看着他:“我以为你想吃。”   秋阑疑惑:“还好吧。”   忍冬:“是啊,人总是会变的。”   曾经跟在他身后哭着闹着要抱的人现在抗拒他的怀抱。   曾经说想吃邬鸟的人现在不想吃了。   曾经不远万里去雪族找他拼命救他说喜欢他的人现在不喜欢他了。   忍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秋阑像从前一样,重新喜欢他。   秋阑走近他,目光里有些担忧:“你怎么了?”他察觉到忍冬的情绪不对劲。   忍冬看到不远处的香莹,正在瞪大眼睛看着这边,身上披着秋阑的外衫,似乎在无声地炫耀。   朦朦的黑雾慢慢爬上忍冬的眼,他的眸色变得很深很沉,像无底的漩涡,秋阑看着看着,觉得一股森然冷意爬上后颈。   忍冬突然松手,邬鸟扑腾了两下,很容易就扑扇开翅膀飞走了,忍冬转身,背影是拒绝的姿态。   秋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想追上去,却看到忍冬很快很快地走到僻静处,头扭开,显然是不想搭理他。   他是真的很懵,在原地站了半晌,左脚右脚换着当支点,腿都站累了,才小步小步偷偷挪到忍冬身后,小声道:“如果是因为邬鸟的事情的话,我道歉,你好心特意给我捉来的,对不起。”   忍冬依旧没理他。   秋阑一个人站着有些尴尬,搓搓手:“你还要我帮你找妻子吗?”   忍冬终于回过头,压迫性的目光沉沉看了他一会,才慢慢开口:“若是帮我找到人后,你要做什么?”   “我?大概是去种地吧。”   雪族是没有种地这项职业的,忍冬还是不死心地问:“不回雪族吗?”   这问话吓到秋阑了,他连连摇头:“为什么要回雪族?”他好不容易从雪族跑出来,疯了才会回去。   忍冬的眼神完全死寂下来,里面夹杂着沉郁和暴虐,像要把秋阑吃了似的恶狠狠,又仿佛失去希望的濒死之人,慢慢垂下高傲的头颅,一言不发。   秋阑无奈,真不知要怎么办了,一抬头,锦凤清慢慢走过来,对秋阑柔柔一笑:“沈公子,我有话想对忍冬公子说,可以回避一下吗?”   秋阑侧头,忍冬没看他,没意见的样子,他只能点点头离开。   走到远处湖边坐下,秋阑忍不住偷看忍冬的方向,只见锦凤清姿态优美地坐到忍冬旁边,坐得很近,忍冬也没躲,漂亮的黑发被风吹到忍冬身上,与忍冬幻化出的黑发纠缠在一起,恍若一对爱侣。   锦凤清歪头对忍冬说了句什么,忍冬抬头看向她。   从相遇到现在,这还是忍冬第一次回应锦凤清的话,秋阑瞪大眼睛,产生了一种跑到跟前听听锦凤清说什么的冲动,不过很快被他制止住了,都是成年人,各有各的生活,更何况他和忍冬本就不是一路人,要不是无意中被忍冬救到,他们根本不可能同行。   即使同行,早晚也是要分离的,如今看样子不过是分离提前,他也不好再去打探忍冬的事情了,于是八卦的欲望被他生生压制下来。   强忍着没再看向那边,心中却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惆怅,他自己压根察觉不到这惆怅的来源。   下午再出发时,忍冬没有再和秋阑同行,反而走在锦凤清的队伍中,这可惊到了一众修士,纷纷用同情的目光打量秋阑,还有幸灾乐祸的。   苹果拉住秋阑的手腕,噘嘴:“哥哥,你们不是同门吗?忍冬哥哥怎么不跟你一起了呀?”   秋阑苦笑一声,下意识看向忍冬的方向。   目光对上,忍冬淡淡看了他一眼,又很快转开,锦凤清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   秋阑收回目光,轻声道:“之前是骗你们的,其实我们不是同门,我也是无意中被忍冬公子所救,才与他同行。”   “啊……”苹果张大嘴:“那咱们就危险了呀。”   “沈公子。”   秋阑回过头,是香莹,已经换了身衣服,手上还捧着秋阑的外衫,笑得眉眼弯弯:“之前多谢沈公子了,下午天气凉,公子快穿上吧。”   等秋阑穿上外衫,香莹又不好意思道:“沈公子不若与我们同行,有危险也好相互照应,而且昨晚看公子对月神有些好奇,今晚要与我们一同祭拜月神吗?”   闻言,秋阑顿时想起昨晚香莹他们祭拜月神时,自己身上产生的奇妙变化,这事情确实让他有些在意,于是点点头:“也好。”   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木余年听到他们的对话,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装作不经意地高声与身边之人探讨:“想想也真是奇怪,到底是什么人恶意破坏修界大比,幕后之人藏着什么祸心?说不得那人就藏在咱们之中呢。”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第37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咱们中有人是此次变故的罪魁祸首?不可能罢。”   一石激起千层浪,木余年的话成功让所有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想到昨晚这么多人还在一个山洞里休息,又一起同行,其中却有人包藏祸心,暗中注视着所有人,说不得还在琢磨怎么继续使手段怎么折磨他们。   苹果吓得忍不住捏住秋阑的衣袖,左看看右看看,看哪个都像坏人。   大家的状态都差不多,不约而同地偷偷打量起身边的人,气氛有些紧绷。   秋阑拧眉看着木余年,看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总觉得有些违和,木余年之前可很少说话,他们的队伍一直安静跟着所有人行动,这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不得不让秋阑怀疑他别有目的。   何况在场大多都是年轻一辈的修士,情绪最容易被煽动。   木余年在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后,徐徐开口:“你们也觉得很有可能吧,大家来自五洲,很多人本就素不相识,幕后黑手藏在咱们中间,反而是最安全的。”   不得不承认,木余年的话说的很有道理,让秋阑去想,这次变故的幕后黑手确实很可能藏在大比参加者之中,毕竟黑手费尽心思折腾出这一通一定是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如果计划有变,混入其中也好最快做出调整。   估计黑手没想到会杀出忍冬这个意外,直接把伪龙杀死了,修士们也自发聚集在忍冬四周寻求庇护,黑手很可能正在头痛怎么继续计划,大概率还有后招。   在场众人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他们都不是蠢人,之前是被一系列的变故乱了阵脚,如今木余年点出来,都听进去了。   各个队伍之间不自觉开始相互分散。   “大家不妨想想,什么样的人最有可能是幕后真凶?”木余年像个耐心十足的老师,循循善诱。   “大家……都不认识的人。”有人迟疑地回答。   木余年冷笑一声,目光在所有人身上一一略过,答道:“不错,咱们虽然相互不认识,可参加大比都是以门派为队伍,同一个门派自然相互认识,只看谁是独身一人,不知来历,谁就最有嫌疑。”   话落,他直勾勾看向秋阑,暗示意味十足。   秋阑对上他充满恶意的目光,心里咯噔一声,再次上下打量起木余年,越看越迷惑,他确实不曾认识这个人,为什么木余年会一口咬定他?   真的只是猜测,还是别有用心?   秋阑眯起眼睛,听到木余年的下一句话:“若我没记错,这位沈玉承公子之前自称是东洲方圆派之人,且不说东洲有没有方圆派,他方才自己说他与忍冬公子也是半路相识,并非同门。”   “在场有人曾经认识沈玉承公子吗?”   修士们面面相觑,看看秋阑,又看看忍冬,目光有些微妙。   能认识才怪,沈玉承自幼跟随父母逃荒到雪原,还是个凡人,根本不可能认识自由之地的修士。   秋阑忍不住心情复杂地看向忍冬,毕竟他来到这里参加大比跟忍冬脱不了关系,然而――   忍冬一直都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波动。   秋阑顿时心里不太好受,还有点无力,忍冬救过他,他又与忍冬一同寻找他妻子,路上忍冬对他颇为照顾,多多少少产生些情谊,秋阑还一厢情愿地以为……他们算得上朋友呢。   结果他连忍冬为什么生气都没搞明白,现在被人诬陷,忍冬无动于衷,理智上他能理解,情感上却不能接受。   木余年小人得志嘴脸,继续添火:“沈公子,看来在场没人认识你,背后作恶之人,就是你吧。”   秋阑:“……”真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的推论呢。   秋阑道:“我只是个下阶修士,别说伪龙,遇到混云兽都自保不能,说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他虽然曾经是高阶修士,却没有其他修士在意修为实力的包袱,相反只想摆脱束缚,做一个普通人,因此承认起自己很弱十分坦然,甚至有几分有恃无恐。   木余年脸一僵:“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装的?”   秋阑:“你不知道啊?那完事了,你不知道又怎么肯定我就是幕后黑手呢?”   站在秋阑身边的苹果突然对木余年喊道:“对呀,你凭什么这样说哥哥,你有证据吗?你是猜的啊?那我还猜你才是幕后黑手呢。”   苹果一路受沈哥哥照顾,才不相信他是坏人。   秋阑心里一暖,微微勾起唇角,平静地看着木余年。   人群懵了,看沈玉承的样子,不像是被指认后心虚的反应啊,难道真的不是他?   这时,香莹突然也站到秋阑身边,轻声道:“之前我差点葬于伪龙之口,是沈公子救了我,我相信他,况且他若真是幕后之人,又何必多此一举救我。”   顿了顿,香莹抬首,补充一句:“说起来忍冬公子也来历不明,且修为深不可测,嫌疑不是更大么?”   话音一落,顿时,人群嘈杂起来,所有人又将目光投向忍冬,满是疑虑。   忍冬公子确实比寻常上阶修士还厉害,可这么厉害的修士,按理说早该威名远扬,他们却从未听说过忍冬公子的名字呢。   确实很可疑……   秋阑呆了,他没想到香莹会神来一笔,突然将矛盾转向忍冬。   别人不知道,秋阑却清楚,忍冬是雪族人,雪族人向来看不起人族,且实力比人族高出太多,压根不可能为了折腾人族搞这些虚的,他们要是看不惯,直接会武力压制。   秋阑心情很复杂,刚才还偷偷埋怨忍冬不帮他说话,现在变成难兄难弟,他反而怨不起来了。   抬头,忍冬即使被人诬陷,也依然是一副毫无波动的样子,这是属于雪族的底气。   秋阑突然释然了,也许忍冬不是没把他当朋友,只是遇到事情比较淡定。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锦凤清突然站出来道:“忍冬公子是雪族呀,雪族怎么会做这种事?”   她高高扬起的下巴和惊讶的语气里都藏着微妙的得意情绪,仿佛在不动声色地炫耀。   秋阑愣住,没想到忍冬已经将他雪族的身份告诉锦凤清了,他可不像那种喜欢和别人分享自己秘密的人。   众人也瞬间惊呆。   传说中的雪族?这世上真有雪族存在吗?   传闻雪族天生强大,雪族的婴儿修为就能站在人族顶端,成年雪族所拥有的力量对人族来说不啻于神力,他们居于雪原,不屑于与人族打交道,忍冬公子真的是雪族吗?   有人按捺不住神情激动地向忍冬求证:“公子,凤清仙子所言是真吗?”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忍冬回答。   忍冬抬眸,淡淡“嗯”了一声,不知是不是秋阑的错觉,有一瞬忍冬的目光是落在他身上的,如有实质般,又很快移开。   下一瞬,忍冬的一头黑发渐渐退去颜色,露出银色华发,似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姗姗而来。   人群中顿时响起此起彼伏地惊呼声。   “居然真的是雪族?”   “我也是见过雪族的人了。”   “天哪,难怪忍冬公子那么好看那么厉害,轻而易举就把伪龙杀死,原来关于雪族的传闻是真的,我还以为是传说呢。”   一时所有人都被转移了注意,全围着忍冬,连苹果都忍不住去稀奇地看忍冬的银发。   秋阑被挤出人群,挠头,方才讨伐他和忍冬的事情被转移了注意,看来要不了了之了。   行吧。   难为木余年方才辛苦酝酿起的氛围,想到这秋阑朝木余年看去。   木余年脸色发青,目光阴沉,与秋阑目光相交时,里面潜藏着的阴毒让秋阑蹙眉。   这人的本来目的其实是他吧?他多了个心眼,恼羞成怒的木余年可能还有后招,得注意着点。   那边厢,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还在意犹未尽地和身边之人探讨雪族的事情,却没人再提起之前幕后黑手的话题。   看似风平浪静,只是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会在暗中偷偷生长,只等一个契机,就会破土而出。   夜晚来临。   众人再次回到前一晚的山洞,各自分开坐下,自觉隔开一段距离,说话声音也刻意压低,而且都有意无意靠忍冬近些,仿佛这样就能更心安似的。   最终形成所有人围着忍冬的奇怪场面。   秋阑察觉到别人对他态度的警惕,为了避嫌独自占了个角落,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突然回过味来――   今天忍冬承认他是雪族,还特意恢复一头银发,成功转移所有人的目光,是不是……在帮自己解围?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占据了秋阑的心神,他侧头悄悄看向忍冬的方向,然后发现山洞里和他同样动作的人还真不少,都在偷看忍冬,尤其是女修们,很想上前搭讪,但锦凤清紧紧守在忍冬身边,让女修们止步不前。   另一边。   锦凤清察觉到沈玉承的视线,眼神中划过一丝厌恶,她不悦地抬头,只见坐在她身边的忍冬脊背倏忽挺直,肌肉明显绷起来,将修身的长衫撑起充满力量的弧度,像被心仪之人靠近一边紧张,又一边无知无觉散发出男人魅力的纯情少年。   被这样的男人在意,任谁都会感到幸福。   可这无意识的类似于雄性生物炫耀羽毛的行为却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沈玉承。   想到这,内心顿时充满不甘,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对一个男人这么上心,她不甘心放弃,不甘心败给沈玉承。   锦凤清用葱白的手指细细剥好一颗红色的甜果,甜果是新鲜摘的,散发出诱人的清香,她秀致地捧起甜果递到忍冬面前,柔声细语:“你一天都没吃东西,吃一颗吧。”   忍冬能感受到秋阑投过来的目光,他在看自己?为什么?   是生气自己今天没有替他说话,还是猜到自己有意替他解围?   他看到自己和锦凤清在一起,会生气吗?   忍冬无意识地抿了抿唇,觉得喉咙有些干,他怕自己又是在自作多情,只为秋阑一个眼神就能欢欣鼓舞。   然后锦凤清的话陡然打乱他的思绪。   忍冬不耐地看了她一眼,没伸手接甜果,也不说话,拒绝的态度很明确。   锦凤清神色一僵,觉得背后沈玉承的目光此刻一定是幸灾乐祸的,她不会放弃,很快又笑盈盈地递到忍冬嘴边,同时脸凑过去,有意做出亲昵的假象,小声似情人间的低语,声音刻意甜腻:“你……不想知道当年他被杀的真相了么?”   话音刚落,忍冬终于舍得把目光收回来,冷冷看向她,眼神里像淬着万年寒冰,又冷又厉,像看一个死物,同时,无形的威压展开,毫不客气地用修为差距碾压向她。   锦凤清下意识哆嗦了一下,被那目光吓到,心中产生了一瞬退却之意,额头也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差点直接瘫软在地。   不行,她不能退!   她花了那么大代价才抓住这男人的弱点,这可是雪王啊,他是世间第一人,天上地下唯一踏入神境之人,错过这次机会,她会后悔一辈子。   想到这,锦凤清强自露出笑脸看忍冬:“等出了秘境,我就告诉你。”   忍冬居高临下看着她,却是直接伸手接过甜果,把她的手晾在半空:“别逼我杀你。”他不能随意杀人族,因为秋阑会不开心。   只这一会功夫,锦凤清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轻易招惹忍冬。   两人的一来一往全被看在秋阑眼中,秋阑收回目光,看那两人姿态亲密,都是互通小秘密的关系了,可能是他多想,今日忍冬只是顺着锦凤清的话顺势而为,跟他没关系。   不过,无论有意无意,忍冬算是又帮了他一次,他欠忍冬的人情,又多了一分。   更头痛的是忍冬生他的气,不愿意搭理他。   *   这一晚秋阑睡得不安稳,不知为何心跳的很快,他半夜惊醒,然后睁开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   “噔。”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微小又沉闷的声响。   秋阑一怔,抬头张望一圈,修士们全都睡着了,呼吸声和打鼾声此起彼伏,并不安静,越发显得方才的声音突兀。   他站起身,看向洞口的方向,那里被修士们用大石头堵住,只留了一个很小的缝隙,随着他靠近,方才的声音再次出现。   “噔……噔……”   在夜深人静的夜里愈发清晰而渗人。   秋阑张开嘴,没敢用太大声音:“都醒醒,外面有东西。”   这句话喊完,秋阑一回头,对上忍冬格外清醒的目光,他显然也没睡,两个人目光只交互了一瞬又迅速错开。   忍冬突然站起身,毫无预兆地走到他身边。   嗯?   秋阑惊喜,这是不生他的气了?   要不是情况不对,他真想庆祝一番,此刻却只能把这事先放下,踢了踢脚边的修士。   修士们终于幽幽转醒,听到秋阑的话,行动快的已经直接跳起来拿起剑,问:“什么东西?”   秋阑摇头:“外面有声音在破石头。”   渐渐的,修士们全部醒过来,纷纷拿着武器围到洞口,警惕地看着外面。   “好像真有声音。”   有个女修小声道:“这么奇怪的声音,会不会是鬼啊。”   “你一个修士怕什么鬼?”   “鬼有什么可怕,各个都是弱鸡,一剑下去能归西。”   以鬼魂形态占了沈玉承身体并且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人是鬼的秋阑:“……”总觉得被针对了。   有个长相粗犷的男修受不了,推开旁边的人,凑到洞口缝隙里往外看,看了半天。   里面的人问:“看到什么了?”   那人半晌没动:“没什么啊,一片黑,咦,好像有一点红光……”   话音未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堵在山洞口看起来很牢固的巨石轰然破开,一瞬间飞出的碎片无差别飞向山洞内的修士,也飞向山洞正中明灭不定的火堆。   谁也没反应过来,火堆就被直接熄灭。   秋阑猛地被巨大的风劲直接掀翻,腾空而起,心惊地伸手护住头,下一瞬,身体跌至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   并且十分熟悉。   后脑勺被宽大的手掌护在里面,头顶传来忍冬沉静的声音:“受伤了吗?”   不知是不是秋阑的错觉,他愣是在忍冬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关怀,他再次确定忍冬是原谅他了。   嗯,很好。   秋阑站直,黑暗中一双杏眼亮闪闪看忍冬:“我没事。”   忍冬看着他期骥的表情,内心狠狠松了一口气,天知道他眼睁睁看着秋阑飞出去的一瞬间,心都要停止跳动。   忍冬的眉眼满是眷恋,趁着秋阑不能发现,肆无忌惮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生秋阑的气,控制不住自己跟秋阑分开,到底是在折磨秋阑,还是在折磨他自己。   这时,黑暗中传来修士们断断续续的惨叫,夹杂着恐慌畏惧的喧闹声,随之而来的还有浓烈的血腥味。   秋阑终于回神,不再想有的没的,大喊:“昨晚谁带的夜明珠,快拿出来。”   吵闹的修士们安静了一瞬,几颗硕大的夜明珠被拿出来,山洞内得以重见光明。   秋阑借着夜明珠的光,看到山洞外的场景,一股寒气从心底渐渐升起――   山洞外面围满了密密麻麻的混云兽,将外面堵得水泄不通,每一只身形都比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混云兽时还要大几分,红色的铜铃眼在黑暗中散发着血色的暗光,恍若深夜夺命的修罗,正在慢慢俯身靠近山洞里的众人。   “啊啊啊啊……”   这声高昂的尖叫像一场屠杀的前奏,随着尖叫声,山洞外的混云兽吼叫着扑进来,疯了似的张着血红的大嘴撕咬向修士们。   忍冬深深看了秋阑一眼,将他往山洞里面推:“呆在里面不要出来。”   看秋阑半晌不动,还站在原地,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别怕。”   说完飞身冲进混云兽群,长身执立,剑影无痕。   留给秋阑一个宽广可靠的背影,仿佛要毅然决然替秋阑挡下所有苦难,恍惚间与小时候将秋阑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易归雪背影逐渐重合。   秋阑瞪大眼睛,他已经不是小时候胆小的自己了,他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是被谁扔下的剑,义无反顾地加入战斗。   大部分修士都逐渐冷静下来,拿起武器冲上去去混云兽拼杀,还有小部分缩在山洞里不愿出来。   秋阑举剑冲向一只混云兽,谁知,等他刚靠近,那只混云兽居然很人性化地愣了愣,然后转身就跑。   秋阑:“?”   他不信邪地再次盯着下一只目标下手,更快地冲过去,剑尖还没挨到,那只混云兽再次转身跑掉。   这下不止是他,他周围正在浴血奋战的修士们都发现了他这里的不对劲,大喊道:“沈玉承,这些混云兽为什么躲着你?”   秋阑:“??”我怎么知道?   混云兽还在不停攻击其他修士,不时有人受伤,秋阑只能四处看谁伤的重,撑不住的前去帮忙驱赶一二,忙得满头大汗。   慢慢的,修士们也无暇顾及这奇怪的一幕,专心投入到战斗中。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杀机四伏的漫漫长夜终于闭幕,东方露白,黎明来临。   庞大的混云兽群一瞬间齐齐后退,转身撒丫子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得毫无征兆,眨眼就撤地干净,留下已经杀的麻木的修士们茫然站在原地。   修士们直接瘫倒在地,武器扔到地上,喃喃道:“我还活着。”   秋阑虽没被直接攻击,也东奔西跑了一晚,汗出了一身又一身,这会直接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被抽尽般发软,头脑也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一番,很快找到了靠墙站着的忍冬,忍冬神色冷凝,同样是打斗一晚,别人都满身狼狈,单他干干净净。   对上秋阑的目光又很快挪开,冷漠疏离的姿态,让秋阑甚至在怀疑昨晚那个温暖的怀抱,那个对他说别怕的人是他产生的幻觉。   锦凤清正站在忍冬身边,殷切地给他擦汗,白色的手帕刻意停留在男人好看饱满的额头。   忍冬其实也在发呆,秋阑又在看自己,他不知道该不该遵循内心的想法,当做之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还是继续故意冷待秋阑,毕竟,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如果他愿意跟自己回雪族,就原谅他,忍冬捏紧手心。   秋阑正看得出神,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收回目光,拍拍衣服上的灰站起来,是木余年。   木余年指着秋阑,大声道:“之前我说这人是一切事情的罪魁祸首,你们还不相信,昨晚大家可都看到了,混云兽只攻击我们却不攻击他,幕后黑手不是他又是谁?”   一个被混云兽咬断腿再不能行走的修士闻言哭喊一声,眼睛通红,猛地扑向秋阑:“畜生,我杀了你。”   “都怪你,我的腿,我的腿不能走路了啊……”   “我的手也废了,不能再拿剑……”   丧气的情绪会传染,一人带头,本还麻木的众人情绪慢慢激动起来,有的哭喊,有的骂人。   秋阑也很累,他看着这一幕,心里清楚,这些人也未必相信凶手是自己,可他们需要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而他,就那么倒霉地刚好出现,刚好合适。   好的让人不得不怀疑是有人刻意为之。   秋阑看向木余年,表情冷静:“凶手既然能对混云兽如臂指使,控制混云兽不要攻击谁又有何难?我若真是凶手,又为何要给你们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木余年冷笑:“如今证据明确,你休想再花言巧语迷惑我们,这个人把咱们害成这样,大家觉得要怎么处置他?”   “杀了他!”一人高呼。   顿时有好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响应:“杀了他,杀了他!”   大战过后,血色染满这片大地,血腥的铁锈味在每个人鼻尖来回窜逃,所有人仿佛都沉浸在这暴虐血腥的氛围中,恶狠狠的地看着秋阑:“杀了他。”   秋阑打了个寒颤,这一次,苹果和香莹都站在远处看着他,看起来似乎很害怕,被他们的同门拉住胳膊,没有再次站在秋阑身边。   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被伪龙攻击时,秋阑奔走于伪龙嘴下,将晕倒的人拖到安全的地方,他们中不乏有被秋阑救过的面孔。   所有人似乎都忘记昨晚混云兽来袭时,秋阑四处帮他们驱散混云兽,让他们免于死亡。   他们只记得被卷进这样的事情很恼怒,很焦躁,必须杀一个代表罪魁祸首的人来泄愤。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秋阑能看到木余年勾起唇角,自得的笑意,他拿起长剑,毫不犹豫地捅向秋阑,周围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止。   秋阑退后一步,捏紧手中剑柄,毫不畏惧地回看木余年,他不会退却,也从不畏惧死亡。   两剑刚刚相交,发出兵器的哀鸣声,下一瞬,秋阑眼前一花,只见木余年手中的剑被打落在地,木余年呆立在原地,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周围的人群也静默了。   秋阑呆呆看着面前坚定的背影,原来昨晚发生的事情不是梦。   忍冬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剑尖对准木余年的脖子,神色发冷。   木余年这才反应过来,面红耳赤地喊:“你做什么?你为何要庇护这个恶人?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忍冬冷声:“那些事情都和他没关系。”   木余年反问:“你怎么知道?不是他做的难道是你做的不成?”   忍冬突然向前一步,剑尖也随之向前一寸,木余年的脖子上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他慌了,被这个男人的气势吓得只想落荒而逃。   忍冬突然笑了,这还是秋阑第一次看他笑,不过不是让人感到舒服的笑,而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笑,唇角勾起的弧度是凌驾于一切的自傲,他一字一顿:“我不需要向你证明,因为,这里的所有人,我想杀就杀。”   雪族杀人,不就像杀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吗?   自然不需要向他们解释什么,听到这话的所有人族都不约而同惧怕地后退,他们之前只看得忍冬的实力,眼馋他所向披靡的实力能带来的安全感,却完全忽略了他本身才是最危险,最有威胁的存在。   不……不是他们有意忽略,而是这男人之前刻意收起锐利的爪牙,装出一副无害的样子,这与将一头恶狼放进羊群有什么区别?   至于这男人为什么之前要费尽心思伪装,人群将目光落到秋阑身上。   是因为……他,原来他是忍冬的底线,是了,是他们自己打破粉饰太平的表面,让恶狼露出獠牙,无异于自寻死路。   木余年还不甘心地开口想继续,却被身旁的人猛地一把掀开,景世强笑道:“忍冬公子,都是误会,方才我们是受木余年恶意蛊惑,才差点做出错事,请您不要计较。”   徐修竹也及时补充:“对,方才也是木余年动手,我们都没反应过来才未阻止。”说完还转向秋阑:“沈公子,实在对不起。”   他看到忍冬没和沈玉承一起,而是和锦凤清同行,还以为这位公子丢弃沈玉承看上了锦凤清,谁知是他看错了眼,那个沈玉承,在忍冬公子心里的分量居然那么重。   秋阑已经被这迅速反转的场面整懵了,看着方才还对他喊打喊杀的人此时却换上一副笑脸,他忽然有些释然,苦笑一声:“那麻烦以后你们遇到这种事,反应快一点,别等剑都把我捅穿了再阻止。”   多的他也不想计较了,都是路人,出了这个秘境大概一辈子都不再有交集,他现在筋疲力尽,实在懒得跟这些人计较。   徐修竹尴尬地陪着笑脸,忍冬才终于愿意放下杀气腾腾的长剑,这次却没有再离开秋阑身边,而是一直沉默站在他身侧。   锦凤清在一边看完了这出闹剧,她本幸灾乐祸以为沈玉承终于可以死了,没想到又没死成,她失望地叹了口气,直觉此时不能去撞忍冬的晦气,没有再自讨没趣地上前,虽然她不想承认,但她方才确实像其他人一样被忍冬吓到了,她手又忍不住摸上头顶的凤钗,机会总是有的,毕竟她这里还有忍冬想要的东西。   山洞里一地狼藉,显然不能再住了,众人经过一出混云兽,方才又受忍冬惊吓,身心俱疲,随便找了一处地方各自躺下休息。   秋阑靠在一棵树上,抬头看向忍冬,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坐下吧。”   忍冬便坐在他身边,身体有些紧绷,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轻轻的絮语和林中婉转的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忍冬终于忍不住侧头想偷偷看秋阑一眼,却看到秋阑眼睛紧闭,睡熟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本就不聪明的长相显得有些憨意。   忍冬抿着薄唇,目光正视前方,肩膀却悄悄往秋阑的方向挪,显得有些刻意,不过没过一会就成功接到了秋阑快要掉下去的下巴,他心里瞬间涨涨的,无与伦比的满足,那个人睡在他身边就是整个世界。   秋阑的呼吸声很轻很静,就像他这个人一般柔软而安静,听着听着,忍冬也不自觉闭上眼睛,慢慢陷入沉睡……   忍冬再迷糊地醒来时,第一反应就是去寻找身侧秋阑的呼吸声,秋阑的味道,但是没有成功,他蓦得睁开眼睛,里面便盛满了属于上位者的不悦,他转头,秋阑不在他身边。   他站起身,目光所及之处,也没有秋阑的身影。   忍冬捏紧拳头,眼里的戾气和暴虐再也控制不住,从他脚下的土地开始一寸寸向外延伸,带来一寸寸风雪肆虐之地。   第三次,这是第三次秋阑从他身边逃开,他真的恨透了这一幕,八年前是,八年后是,现在亦是,窒息感慢慢向他心上蔓延,黑暗趁虚而入,想一举控制他的心神。   他此刻满心是将秋阑抓回来,绑起来,关起来,让他永远不能再一声不响地离开自己,让他心里眼里都只有自己。   周围的人看着这奇异的一幕,都被吓得远远退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们之前为什么会觉得这样一个人有安全感啊?   在这片冰雪快要蔓延到远处的湖泊时,一个人影慢慢走近,看着以忍冬为中心形成的暴风雪,呆在原地。   “你在做什么?”   忍冬呼吸一滞,神色还是很阴沉,盯着秋阑,问:“你去哪了?”   秋阑歪头,举起手中的邬鸟:“特意抓来一只给你道歉,前天的事情对不起,你接不接受啊?”   他到现在还以为那天忍冬是因为邬鸟而生气。   忍冬突然狠狠吐出一口气,他这才看到秋阑的衣摆湿透了,想来是为了捕捉那只邬鸟费了不少功夫,忍冬一下子什么脾气都提不起来,这个人就是能这样轻易控制他的情绪,让他的心软成一片。   秋阑还有些不明白眼前的情况,下一瞬眼前一花,忍冬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唇上轻轻触到一片柔软。   趁他呆愣时,对方像个狡猾的将军,指挥着耀武扬威的舌头长驱而入,迫使他一起缠绵悱恻。   秋阑被惊到了,居然就这样任由忍冬为所欲为,等他反应过来想伸手推开忍冬,却忘了手里还提着邬鸟。   “嘎嘎。”   好不容易抓到的邬鸟再次扑扇翅膀,叫嚣着飞走了。   秋阑:“……”   一吻结束,忍冬双手捧着秋阑的后脑勺,两个人的脸面对面凑得很近,灼热的呼吸打在彼此面颊,都有些气喘,忍冬声音带着很低的哑:“你吓死我了。”   秋阑抬头盯着他:“你也吓死我了。”   说罢一把推开忍冬,忍冬看着他泛红的好看脸颊,半推半就地顺着他的力道被推开,但目光还是直勾勾盯着他的。   秋阑深呼吸一口气,想把脸上的红晕掩饰住,不过不是很成功,他半真半假地抱怨:“你又把我的邬鸟放走了。”   忍冬:“嗯,再给你捉一只。”   秋阑越过忍冬:“有点饿了,赶紧找东西吃吧。”   忍冬:“嗯,好。”   于是两个人一个找柴火,一个找食材,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仿佛默契般对方才的吻闭口不提,提了就会破坏掉什么,也决口不谈关于忍冬之前为什么生气,现在还是否生秋阑的气这件事。   秋阑心里很乱地坐着吃东西,表面上装作不在意,其实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个吻,忍冬吻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从未想过忍冬对自己有那方面的意思,毕竟忍冬说过,他是有妻子的,单这一点,秋阑都不能和他发生任何事情。   更何况忍冬之前还和锦凤清不清不楚的,所以忍冬到底为什么吻他?   就在所有人都安静吃东西时,整个秘境突然晃动了一阵,然后远处传来巨大的撞击声。   秋阑手里的东西被晃到地上,抬起头蹙眉看向远处。   修士们也被吓怕了,纷纷放下手里的吃的拿起武器,警惕地站起来。   “这是什么声音?”   “会不会是混云兽又来了?”这话一出,吓得手都哆嗦起来。   “我听着不像啊,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秘境口。”   秋阑一顿,这么多年轻一辈修士被困在这里,都是各个门派的未来希望,外面他们的长辈怕是要急疯了,倒很有可能做出强制破除秘境这样的事情来。   等秘境破除,追究到此次事件的真凶,一想到还有个木余年在旁边虎视眈眈,秋阑就有些头大。   木余年到时若又不遗余力地给他泼脏水,到时对方人多势众,一口咬定他,他又要怎么应对?   景世站起身:“不如去看看吧,万一是有人来救咱们……”   作者有话要说:  邬鸟:我招谁惹谁了? 第38章   六幻秘境外,各门派长辈从五洲各地赶来,心焦地守着团团转。   “木家是怎么办事的?好好的大比盛事,居然让贼人从中做出手脚?”   “景世可是我派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纵奇才,若他出了什么差错,我该如何向师父交代?”   人心一乱,嘈嘈杂杂,有人担忧,有人着急,有人浑水摸鱼,幸灾乐祸。   其中不乏站在人族修真界最顶端的几位修者,还有自由之地五大世家的家主。   比如锦家家主锦凤浅,木家家主木野。   他们都是上阶修士,废了极大功夫才勉强将秘境破了个小口,秘境口刚开,锦凤浅双手一软,烈焰般的红衣轻轻一摆,整个人差点倒下去。   木野及时扶住她,桀骜英俊的眉眼带着蛊惑人心的笑意:“火璃仙君当心了。”   锦凤浅蹙起精致的眉,脸色带着病气的苍白,被刻意掩盖在胭脂和鲜艳的口脂下,她一笑便媚气横生,娇娇道:“劳烦木家小子对我多有照顾。”照顾两个字的音刻意压重。   一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野小子做了木家家主,还在背后使些不入门的手段,害得最近狄家人像疯狗般找她的麻烦,留下暗伤,这次为救妹妹凤清,强行动用灵力。   说来说去都怪这个木野,修界大比举行了几千年都没出过问题,到了木野手上就出了这等事,哪有这么巧合?这事必定和木野脱不了干系。   木野邪邪一笑,仿佛一点都不在意她的态度。   两位家主还有心情虚与委蛇,后面的其他修士等不及,满面焦急地凑到洞口边:“里面怎么这么安静,小子们可别是出事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的,让开。”   修士们一拥而入,进秘境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地上形容可怖的血迹,大片大片伸展,像一朵朵索命的地狱之花。   有几个女修直接捧住头,捂嘴哭起来。   她的儿子……不会出什么事了吧?那么可怕的伪龙,她都打不过,她明知道凶多吉少,还是抱着侥幸的心思。   再往前走几步,眼尖的人率先看到地上庞大的伪龙尸体,被生生砍成两半,红色的大眼睁得圆圆的,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喝。”   “伪龙居然被杀死了。”   木野蹙眉,走近伪龙的尸体,细细摸索过伤口,沉着脸得出结论:“是被一剑切下去,切口利落整齐,不像是小辈们的手笔。”   “这切口,我也切不出来。”   “难道这次大比居然有能人在其中,小辈们都得救了!”   此言一出,一片庆幸声,他们正准备使用法器进去找人,远处树林后突然响起弱弱的声音:“娘?”   “阿耀!”女修闻声惊喜抬头,一把擦过眼泪向里面奔去。   忍不住发声喊人的少年也如释重负地跑出来,一把奔入女修怀中,眼泪直接开了闸:“娘啊……我再也不参加大比了。”   这还只是起了个头,接下来,树林里接二连三地走出来各门派的小辈们,如倦鸟归巢般扑进自家长辈的怀抱。   还有些行动不便的伤患,由自家长辈小心翼翼地抬出去。   秋阑和忍冬并肩站在树后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竟有些想笑,之前一个个都很有成见的样子,一遇到大人跟拖着鼻涕的小孩也没什么两样,连最为稳重的景世都躲在他师兄怀里哭。   之前在秘境里发生的事情他突然就没那么烦这些小孩了,只希望他们这次能受些教训,以后做事情多加考虑。   这时,跟师姐小声说话的香莹突然大叫一声,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香莹手中捧起一个东西,脸色发白,嗓音颤巍巍的:“月神像,裂开了。”   拜月派的人闻言都吓到了,神像碎了,这是大凶之兆,有灾祸要发生。   旁人忍不住小声嘲笑:“修行者靠己身,这些人也真好笑,都什么年代了还拜月神呢。”   秋阑看着香莹手里熟悉的神像,突然伸手捂住胸口,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他强忍着抬头盯着神像上蒙着的月色轻纱,半开半盖间,能看到神像拦腰截断,上下分离。   那可是玉质的神像,要碎也该四分五裂,正常情况下怎会裂得如此整齐?   忍冬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忙扶住他沉声问:“怎么了?”   秋阑摇头,隐约察觉到哪里不对,又好像一切如常。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引起重逢激动的人群注意,反而是木余年一走到木野身边,就像找到主心骨般,立马指着林子里的方向大喊:“诸位前辈,此次大比的作乱之人就混在我们之中,之前我们不敢动他,忍着他耀武扬威,现在他就藏在林子里不敢出来,请长辈们为我们做主,捉拿贼人。”   秋阑冷下脸,这个木余年,还真是咬住他不放了,他迈出步子就要走出树后,手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抓在里面。   他回头,忍冬静静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别怕。”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秋阑好笑:“你是不是对我有误解,我胆子没有那么小的。”同时不动声色缩回手。   忍冬似乎把他当姑娘家,老是对他说这两个字。   忍冬一愣,小时候的秋阑很胆小,受到一点点惊吓就想法设法往他怀里钻,哭唧唧地:“归雪哥哥,我怕啊呜呜呜,不要不要去。”   现在的秋阑什么都不怕,可以独当一面,可以甩开他的手,好像不再需要他。   秋阑率先走出林子,坦然看着木余年,不冷不热的目光像是有穿透力般。   木余年大喊:“就是他!”   秋阑正想开口,站在木余年身边的木野抢声道:“阿年,你大概是误会了,我们已经找到幕后黑手,此刻就在外面关着呢。”   木余年愣了,呆头呆脑地傻在原地。   秋阑也愣了,总觉得木野的话有哪里不对劲,不由看向木野,却发现木野深深看了自己一眼,目光若有所思。   秋阑忙收回目光,心里跳了一下,恍惚还以为木野认出了自己……   说起来他跟木野渊源颇深,当年伏魔大阵受损,锦家号召五大世家各自出一嫡系血脉后人,以身补阵,说起来荣耀,说白了就是让他们拿命去填阵。   作为秋家最不受待见的后辈,这种事秋阑就是首当其冲。   同样,木野作为木家家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也马上正了名,洗洗打包送到了锦家的天焰城。   秋阑当时还和木野住隔壁,没想到多年未见,世事变迁,他成了不知名的路人甲,木野却一举成为木家家主,颇受尊崇。   木余年讨了个没趣,自然不会和自家家主唱反调,讪讪地回到同门之中。   木野也没再看秋阑,秋阑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   这时修士们情绪慢慢冷静下来,开始询问:“那只伪龙尸体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年轻修士们顿时不约而同地息了声,随即看向秋阑。   秋阑:“?”感受着各门派大佬们打探的眼神,压力颇大,幸好在这里没有看到秋家人。   “是这位小公子杀了伪龙?”问话的修士语气都不由尊敬了几分。   秋阑忙摆手看向身后:“忍冬公子,你还不出来么?”   忍冬这才悠悠踱步而出,先是厚底白靴,再是一身白色长衫,银色长发随风轻摆,通身气度如登仙之人,出尘脱俗,只一眼清冷的双眼,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这是……雪族。”   “这次大比竟有雪族在其中?!难怪,难怪这些小辈没有出事。”   “若不是有这位雪君在此,这次小辈们怕是凶多吉少了啊。”   这话顿时赢来一片附和,长辈们比小辈们要淡定得多,就是此有的还忍不住抖手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雪族呢!以前只在画本里看过,真的雪族比画本还要好看千万倍!   顿时有几位门派掌门凑到忍冬身边言语试探:“雪君是来自由之地游历吗?可否赏光去我们门派作客几天?”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雪族人生而知之,他们不像人族在发展过程中丢失了许多重要传承,他们的传承是刻在血脉里,一代代传下来的,他们有数不清的人族趋之若鹜的修行秘法。   想当年秋家那个不开窍的秋阑就是因为有幸得一位雪族青睐,十岁就得到一把上品灵剑端阳剑的认同,十二岁就能自创孤鸿剑法,剑法造诣名动五洲,压下了多少少年才俊的风头。   若是他们能把雪族请回家,那得是多大的机缘!   忍冬对所有人的邀请置之不理,冷着脸一言不发,修士们却一点都没受打击,美滋滋地往外带路,还在一边吹捧各自门派的好处。   走到秘境口时,一个修士才拍脑门想起来:“哦,方才不是说幕后黑手吗?外面就是了。”   说着伸手指向外面,所有人齐齐看去。   秋阑呆住了。   一个人高的铁笼子里,他的弟弟秋衍双手双脚被巨大的铁链绑着,看到出去的众人,像没看到秋阑似的,突然不屑一笑。   随即,秋衍身上的黑衣如有了生命般流动起来,眨眼的功夫就遮住了他的脸。   “不好,他要跑!”   尖利的叫声终于让秋阑回神,秋阑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黑衣散开,秋衍也随之消失。 第39章   大比是在秋衍的消失,伴随着修士们的叫骂声中落幕的。   “又让那魔物跑了!”   “缚魔链都锁不住他,他到底害死多少人魔力才能如此强盛?”   和忍冬一同找了家客栈住下时,秋阑心思还是乱的,无暇顾及其他。   秋衍是魔物?先不说他一个千娇万宠的金贵公子怎会入魔,这几次接触中他也没感受到秋衍身上有一丝魔气,这些人为何要如此说?   难不成是秋家发生了什么变故?   想来想去也没理出什么头绪,等他回过神,才发现夜色已深,他独自坐在客房里,木门突然被敲响。   秋阑走到门内,手扶住门扇没动,轻声问:“谁?”   门外,忍冬垂眸看着门上映出秋阑的影子,抿唇道:“是我。”   秋阑开了门,奇怪地抬头看着门外高大的男人:“怎么了?”这大半夜的。   忍冬面无表情:“我把房间让给别人了。”   秋阑:“?”   秋阑满脸迷茫:“为什么?”   忍冬盯着秋阑无知无觉微微张开的淡粉色唇,像无声的邀请,他喉头动了动,不正面回答秋阑的问题,反而问:“不让我进去吗?”   黑暗中,秋阑错觉忍冬的眼睛发着又深又沉的亮光,仿佛要把他吞噬其中。   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觉得现在的忍冬有点危险,半晌都不让开。   “我找小二帮你重要一间房吧。”秋阑躲着忍冬的眼神,有点慌。   他大概能猜到忍冬的目的,可忍冬有妻子啊,更何况他也不喜欢男人,这算个什么事,为什么他的恩人一个两个都想睡他?   忍冬脸色沉下来,明显不高兴,大长腿迈出一步,擦到秋阑的腿,甚至想强行登堂入室。   他是荒芜多年的原野,是沉闷的死水,是无趣坚硬的石头,秋阑不在了,他能忍受住孤独寂寥。秋阑回来了,他便一夜长出春草,溪水流淌,心上石开花,本能追寻秋阑的气息,满心满眼都是他,想靠近他,想将他纳入怀中,想让他的脸因自己而露出别人无法看到的风情。   两个人腿挨着腿,接触到的地方像星火能燎起一片平原。   秋阑慌张收腿:“别这样,太晚了,早点休息。”论武力值他压根不是忍冬的对手,还真怕忍冬来强的。   忍冬蹙眉:“为什么?”   说了半天,这为什么居然给秋阑还回来了。   秋阑无语:“你妻子会不高兴的。”   忍冬:“如果我的妻子就是你呢?”   他无法忍受秋阑的拒绝,他孤注一掷,像个坦然赴死的勇士,又害怕即将到来的结果,又带着诡异的愉悦。   秋阑:“别乱说,我根本不认识你。”   忍冬自虐般盯着秋阑的脸,张嘴要说出那个可能让秋阑更讨厌他的真相。   这时,秋阑房里突兀地出现一声轻响,打断了两人的对峙。   忍冬含在嘴里的话没说出来。   秋阑心头一跳,突然伸手推忍冬:“别闹了,明天再说,快去找小二要一间房。”   说完不等忍冬回答就不由分关上门,“啪”地一声,他背对着门狠狠松一口气,心脏还在快速跳动,他摸了摸发热的脸,抬起头。   “出来。”秋阑声音有些气恼。   屋内突兀地响起少年的声音:“哥哥,还是你最关心我。”   与此同时,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屋子正中,笑得一脸无辜,正是白日当着众人的面跑掉的秋衍。   秋阑面无表情:“你不该找我,若有人发现你,我会跟你撇清关系。”   秋衍吃吃一笑,已经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来,全不顾秋阑的冷脸半个身子凑上来,撒娇:“哥哥才不舍得呢,哥哥,跟我一起离开吧,我不能再呆在这,不然会被发现的。”   扑鼻而来的白花香气丝丝缕缕进入秋阑鼻尖,又围绕过他全身,秋阑对这个弟弟实在有些无力,若说这世上谁最了解他,只有秋衍,秋衍就是凭着这点一言一行都能牢牢拿捏住他。   秋阑躲过他蹭上来的脸,犹豫了一会,迟疑地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些人说你入魔了?家里人就任凭你这副模样吗?”   “我好高兴哦。”秋衍抬眸,眼睛亮晶晶的,明明是个二十岁的少年,却做出一副小孩子天真的神态:“哥哥终于愿意过问我的事情了,我还以为哥哥那么狠心,都不管我。”   看着秋阑不耐烦瞪着他的眼神,秋衍忙摇着秋阑的手,细声细气地:“家里人都死了呀,就剩我一个了,除了哥哥没人管我的。”   秋阑以为自己听错,瞬间瞪大眼睛发懵:“什么……意思?你又在骗我?”声音有些干涩。   说心里对秋家人没怨恨是不可能的,他小时候多希望得到父亲和奶奶的笑容和夸赞啊,小孩子的世界那么简单,敏感地察觉到似乎没人希望自己,努力想引起长辈们的注意,可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徒劳,得来的永远都是冰冷和疏离,以及里面暗藏着的厌恶嫌弃,他以为这是长辈的性格比较冷漠,可弟弟妹妹出生后,全家人都围着他们转,脸上充满期待和喜悦。   秋阑终于渐渐明白,他是不被期待的孩子,而弟弟妹妹是被期待的孩子,他们是不同的,所以从雪族回到家时,家里人把他关起来,要将他送往天焰城补阵,要让他去送死,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毕竟虽然吝啬于给他爱意,但他还是被敷衍地拉扯大了,他要做完这件事,要像献祭恩情一般献祭生命,报答秋家人的养育之恩。   可这不代表秋阑想让秋家人死,对秋阑来说,他死后,他与秋家就是路人,再无瓜葛。   秋衍的声音打断秋阑的思绪,他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甚至嘴角勾出愉悦的弧度,态度轻松:“我为什么要拿这种事情骗哥哥,是真的哦,他们说秋家人全部入魔,为祸众生,将家里人全杀了,我是漏网之鱼,他们都在到处找我。”   秋阑这次是真的呆了,半晌都没说话,这个消息对他的冲击太大,让他头皮发麻,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此刻他说不出是伤心难过,还是报复,亦或是解脱。   “哥哥,咱们快走吧,我一个人好害怕被抓到。”白花的香气愈发浓郁。   好一会儿,秋阑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耳朵嗡嗡的。   秋衍凑过来,皱起眉不高兴了:“哥哥!”   “你是不是又因为他不跟我走,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秋阑迟钝:“什么意思?”   “他是个骗子,他骗着你玩,看你被耍得团团转,把你当乐子呢!”   “你说清楚。”   “哥哥真笨,那个忍冬,你不会真以为世上还有第二个雪族会对人族感兴趣吧?不会又对他认真了吧?”   秋阑觉得有些眩晕,差点站不住:“什么叫\'又\'?”   “忍冬就是雪王,我不信你没察觉到。”   脑子轰地炸开,秋阑被震得踉跄一下,稳住身形,舌尖发麻:“不可能。”   易归雪是雪神,根本不会轻易离开雪原,也不会跟着他来自由之地,不会给他抓邬鸟,不会想……跟他做那种事情,这不对劲。   “有什么不可能?我看你又被他迷得团团转就生气,他早就知道你就是秋阑,还这样骗你,他们雪族根本看不上人族,把你当做小猫小狗逗着玩。”   “等等,等等……”秋阑伸手推开秋衍,抬头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喃喃道:“你让我想想,你先走吧,藏起来,我一个人想想……”   秋衍看他这副样子,收回还没说完的话,不敢再刺激他,沉着脸从窗户翻出去。   秋阑一个人站在房里,忍不住走到床边,扶住床栏,和忍冬相识后的事情一幕幕在他脑中回放,他努力想找出忍冬不是易归雪的证据,声音,长相,灵力,气味,都不一样。   可除了这些,他的性格,他的一言一行,甚至他似乎都没有走心隐瞒遮掩,就这样大喇喇地与易归雪相似着,偏偏秋阑像被猪油蒙了心,睁着大眼却跟瞎了似的丝毫不怀疑不对劲。   若他真是易归雪,又为何要做出这种事情?知道自己是秋阑,并不杀自己,反而做出这种事情。   秋阑糊涂了,伴随着的,还有生气,他居然有一天会生易归雪的气,会敢生易归雪的气。   因为易归雪的恩情,因为他的身份,他就像个天神般降临在九岁秋阑缺爱的世界里,所以与他相处时,秋阑总是下意识将他抬高,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对,甚至在雪神树下,易归雪想睡他时,明明不情愿还是闭上眼睛从了。   易归雪不该这样骗他,看他像个傻子一样很好玩吗?   在这来势汹汹的怒意撺掇之下,秋阑大着胆子出门,找到易归雪的房门口,生平第一次对易归雪抱着质问的心态,伸手敲门。   敲门的手忽然顿住,不是因为他胆怯,而是他听到了从房里传来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 第40章   屋内,窗户大开,夜风吹进,将床边散落的帷帐吹得轻轻摆动。   锦凤清弯腰,馨香的发丝随风轻舞,揭开帷帐,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   床上没人。   她反应过来,猛地回头。   忍冬正坐在桌边,身影融入夜色,挺直的脊背像一把出鞘的剑,银发散发着冰冷的光泽,他倏忽起身,整个人便出现在月华中。   下一瞬,锋利的剑尖毫不留情刺向锦凤清的脖颈,气势如虹。   锦凤清被吓出一身冷汗,大脑空白,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瘫软在地,头顶的目光让她后背发麻,后知后觉将手颤抖伸向头上的凤钗。   “叮。”   凤钗被一剑挑到地上,金石相击,锦凤清心也凉了。   凤钗是她的武器,她的命,没了凤钗,她毫无自保之力。   她抬头放大声音,一向温婉清丽的嗓音也端不住:“你忘了咱们说好的,我来告诉你他死的真相。”   忍冬没有收剑,保持剑尖对着锦凤清的姿势,眼神凉凉的:“要看你的话有没有价值。”   锦凤清捏住手心,她不甘心……眸光一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保持声音的柔美:“听闻雪族有个八岁的小殿下,秋公子被杀也恰好是八年前,可男人与男人并不能孕育后代,也不知小殿下的人族母亲是谁?”   看忍冬没有反应,却没断她,锦凤清大着胆子继续:“只有女子才能做雪族王后,想必小殿下也很希望有一位母亲,我知晓雪王痴情秋公子,可逝者已矣,我愿意帮雪王照顾小殿下,会体谅雪王对秋公子的用心。”   她才不信男人痴情,若忍冬真的痴情,哪来的雪族小殿下?如今忍冬又明显对沈玉承颇有兴趣,她再不争一把,就永远没机会了。   她要做雪族王后,享受无上尊崇,要得到雪族传承,修行更进一步。   然而,脖颈的剑尖突然更近一步,断了锦凤清的妄想,在她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线。   死亡面前,她终于想起惊恐,抬头,忍冬的目光让她瞬间打了个冷颤,那目光高高在上,没有丝毫感情,又恰恰表达了对她的讥讽,像在看一个匍匐脚底的笑话。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   锦凤清猛地摇头:“不是,还有……八年前杀死秋公子的人是如今的木家家主木野!”   忍冬静静思考了一会,终于从记忆中翻出木野这号人,他蹙眉:“证据。”   “八年前,秋公子死后,木家满门上下全部死于非命,紧接着秋家人入魔,木野指认是秋家人杀死他的家人,要为木家人报仇,联合几家共同‘除魔’,这事你应当听说过。”   忍冬:“继续。”   “木野带头剿灭秋家后,作为木家唯一活着的嫡系,成为现任木家家主,五大家族只余四家,月离家向来不问世事,木野便在暗地搅风搅雨,挑起狄家和我锦家争端,他待坐享渔翁之利,我来到木漪城暗中调查,才发现当年杀死木家人的其实是木野!再嫁祸给秋家,此人野心昭然若揭,他所图不止是木家,是整个自由之地。”   忍冬摩挲了一下剑柄,眼中划过一丝厌恶,问:“他为何要杀秋阑?”   锦凤清暗自观察忍冬神色,却愣是没看出来他的情绪,只能继续道:“他当年被送到天焰城补阵,若一切顺利,他根本无法逃脱,当时他与秋公子住隔壁,想来是为引起混乱,方便他脱身。”   这个推断虽无证据,却很有可能。   与此同时,屋外,秋阑方才似乎隐约听出里面女人的声音是锦凤清,又不确切,也不知抱着什么心思,他并未发出声音,反而屏气凝神凑到门前,耳朵贴着门。   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木野,天焰城。   具体在说什么,却一句都没听清。   秋阑站直身子,经过这一出,他方才想来质问忍冬的气势汹汹顿时少了一半,在原地踌躇,勇气越来越少,反而思虑越来越多。   为什么锦凤清大半夜会在忍冬房里?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会提到木野?   一连串的疑问让他再次想起从前与易归雪相处时那股源自本能的怂,回忆起被大小姐脾气的易归雪支配的恐惧,他退却了。   脚步迟疑地后退一步,背上却猝不及防撞到个人。   一瞬间寒毛直竖,秋阑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猛地跳起来反身,灵力聚集于双手。   只见身后站着个一身黑的高大男人,背对着客栈的光源,本是面无表情的,此刻见到秋阑的样子,唇角慢慢勾起来,像刻意放慢的动作,形容一种格外惊悚的效果。   秋阑神情一滞:“木仙君。”   里面刚提过木野的名字,似乎在说他坏话,一转头人就在背后,尴尬。   秋阑声音刚落,屋里也突然没了声音,接着屋门被“吱呀”一声打开,秋阑侧头,忍冬站在他身后,个子比木野还要高大些,这是雪族天生的。   忍冬目光凉凉划过他和木野,突然伸手揽住他的肩头,力道很大,忍冬没跟他说话,也没问他大半夜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而是抬头静静和木野对视。   气氛有些冷凝,像绷紧了的琴弦。   木野:“看来这客栈环境不好,两位公子夜半都未休息,不若去我府上住两天?”   秋阑后背感受着忍冬肌肉紧绷的力量,浑身僵硬地摇头:“这里挺好的。”   他总觉得木野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诡异,所以没轻举妄动。   木野缓缓点头,目光停留在秋阑脸上:“那两位早些休息。”   说完转身,背影慢慢消失在客栈明灭的灯火里,消失在长长的走廊中,脚步无声无息,想到刚才,秋阑就想起他方才应当也是这样飘一样到自己背后,自己也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气息,也不知他在自己背后站了多久。   想到木野鬼一样站在背后盯着自己的场面,秋阑心里窜上一股寒意。   忍冬终于松开手,离得近,秋阑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发出的震动。   “你怎么在这?”   忍冬目光紧紧锁着秋阑,想探寻他方才听到了什么,内心发紧,冷肃的神情差点维持不住。   虽然之前已经算说开,可事到临头,居然产生些退意,生怕秋阑为此事生气不愿再搭理他,甚至产生了能拖一天是一天的想法。   秋阑一下子想起自己来这的目的,瞬间神经紧张,忍不住偷撇忍冬的脸,再三拿他和易归雪仔细对比,又不知为何居然觉得话不好意思出口,犹豫半天才出来一句:“我想问你一件事……”   一想到面前的人可能是易归雪,他的勇气瞬间被放空,居然又怂起来。   秋阑垂头,不敢看忍冬,小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了?”   忍冬没说话,秋阑眼睛一闭,破罐子破摔:“知道我是秋阑。”   秋阑两个字一出,像打开了什么禁忌般,两个人呼吸声都陡然加重,一时走廊上只余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彼此试探,彼此交缠。   易归雪心已经被这句话完全打乱,之前虽已经确认沈玉承就是秋阑,可这都是他单方面的认知,秋阑要瞒着他,明明已经离他那么近,却不愿告诉他,这个事实让他一度失落万分,焦急地找到秋阑,上监那一夜,他满脑子都是亲近,占有。   想通过这种方式确认秋阑是否爱他,想寻一个答案,他疯狂,他索求,却完全不敢开口质问秋阑为何不愿与他相认,许是已经知道,并不会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逃避了,然后秋阑再一次离开了他。   他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又要自欺欺人化成忍冬,自暴自弃用另一个身份与秋阑暧昧。   易归雪的声音很艰涩,像个知道自己要上刑场的罪犯:“是,我知道,你也知道了么?”   秋阑抬头,瞪大眼睛,他没想到易归雪会这么坦然承认,仿佛浑然不在意他是否生气,难道真如秋衍所说,易归雪所作所为只是拿他解闷?   秋阑又气闷了,他正想鼓起勇气与易归雪对峙,客栈外突然响起一声巨大的尖叫声。   “啊……救命!”   秋阑面色一变,与易归雪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翻身下了客栈一楼,向门口走去。   与此同时,客栈里很多人都被吵醒,这里大多都是修士,着哈欠推开房门走出来问:“怎么了?”   “大半夜嚷嚷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推开客栈门,外面月色惨白,石板街上一滩血液触目惊心,从远处延伸了一路,延伸到对面客栈门口,血的主人是个年轻女修,穿着很熟悉,是秋阑在六幻秘境中曾经见过某个门派的穿着。   女修整个趴在对面客栈门上,双手拍门,声音尖利:“开开门,求你们了,救命啊!”   听到秋阑他们这边门打开发出的声音,那女修猛地转过头。   秋阑吓了一跳,只见女修一双眼睛通红,神色癫狂,浑身肌肉暴起,就像……像秘境中那些发狂的混云兽。 第41章   红眼女修静止了一瞬,突然毫无预兆地回身,猛地扑向秋阑和易归雪面前,嘴中还在大喊:“救救我,救命,我不想死。”   她神态癫狂,五官显现出不正常的颓丧灰白之色,活像个从墓穴里爬出来的死人,看起来实在不正常。   易归雪“唰”地抽剑对准女修胸膛,冷声道:“停在原地。”   女修反应迟钝地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剑尖,又停顿了一息。   秋阑趁机问:“姑娘为何喊救命?我看后面并无人追你。”   女修抬头,神情迷茫:“有人……有人,师弟变成了魔物,咬……咬……”   话说一半,她突然浑身一震,迷茫消失,只剩一片狂态,居然浑然不顾易归雪的剑尖直接想冲过来。   易归雪抿唇将剑尖歪到一旁,然后一脚踹到女修腰部,女修被踹地整个人倒到地上,嘴里还在尖细地喊:“我不想死,别咬我……”   这时,客栈二楼临街的几个窗户接二连三被打开,露出一张张脸,都很不耐:“这谁啊,半夜扰人清梦,脑子有病吧。”   秋阑想了想,示意易归雪用脚将女修按在原地,自己上前一步蹲下身,细细端详女修的脸。   眼白的地方充血的红,五官诡异地扭曲着,浑身肌肉将精致的衣裙撑起难看的形状,身上还有一股很奇怪的气息,让秋阑莫名觉得反胃。   “呕。”   易归雪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蹙眉道:“她身上有魔气,你不要靠近。”   秋阑感受着拉住自己的大手,完全没有松开的迹象,不敢动,只能假装那双手不存在,努力思考:“她说有人入魔咬了她,可她的情况分明也已入魔,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入魔了自己却不知道。”   “第二种是,她因为被咬而入魔。”   秋阑摇头:“我从未听闻被咬一口就能入魔的。”   话说到这,他突然一愣,想起女修与秘境中混云兽和伪龙相似的外形,而他们那晚与混云兽搏斗,很多人都被混云兽咬过,身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那些受伤的人现在,只有小部分离开了木漪城,大部分还停留在木漪城修整。   有个明明很不合常理却很有可能的猜测不由分在秋阑脑海中盘旋,这个可能性让他浑身发凉,易归雪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捏紧他的手,哑声问:“怎么了?”   秋阑抬头看着他,动了动唇,远处突然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这声尖叫就像打开了被关押的魔盒,秋阑和易归雪站在客栈门口,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惨叫,神色渐渐凝重下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二楼那些看热闹的人还没睡,此时也听到这声音,脸上闪过恐慌:“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客栈内,居然也传出一声尖叫:“师妹你干什么咬我?痛死了!”   秋阑朝里面的人大喊:“他们入魔了,被咬到就会被传染,小心被咬。”   里面顿时传来兵荒马乱的声音,好一阵喧闹。   沉寂的夜色被唤醒,整座木漪城充满血腥味,满街可见逃窜奔跑的修士,还有一些眼睛通红神情怪异浑身充满魔气的人。   秋阑与易归雪站在街上,像两个活靶子,好几个魔物向他们扑过来,易归雪提剑就要杀。   秋阑忙按住他的手,将魔物一脚踹开,忧虑道:“他们还是人。”他能感觉到那些人身上的生机,与一身魔气诡异并存,但确实还是人类没错。   易归雪静静“嗯”了一声,不再往致命处攻击,优先将魔物放倒。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不杀魔物,魔物可是铆足了劲头要杀他们,况且四周还有越来越多的魔物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突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如绝处逢生:“沈公子!”   秋阑凝眸看去,是香莹,身后还追着几个魔物,她用剑柄边搏斗边往这边移动,秋阑远远用灵力形成剑气,在香莹背后的魔物腿上划了一道。   香莹松一口气,快速跑到秋阑身边。   易归雪脸色沉下来,阴沉沉看着香莹,里面暗含躁动起来的暴虐情绪,让他周身陡然散发出一股股冰雪的冷气。   这一次,秋阑主动拉起易归雪的手,易归雪一怔,感受着双手相连处那温软的感觉,暴虐瞬间被冲散,老老实实跟着秋阑一起跑进客栈。   秋阑等香莹进来,迅速关上大门,喊:“拿桌子堵门。”   大堂里的桌子被搬过来摞起,紧紧堵在门后,外面魔物还在不知疲倦地拍门,发出渗人的嚎叫声。   秋阑松一口气,还有些没回过神,他想起客栈里方才也传出声音,抬起头,二楼走廊一片漆黑,根本看不真切。   二楼可能还有魔物。   这认知让他再次神经发紧,一紧张就像捏手,这才发觉手还拉着易归雪的,手心汗津津的,易归雪居然也不嫌弃,秋阑心虚地想收回手,却被易归雪反手扣紧,明明是紧张的时候,两个人却为了这个暗中较劲,最终以秋阑无奈任由易归雪牵着他的手告终。   发生了这种事情,他压根无暇顾及与易归雪之间的那点事,终于想起了香莹。   秋阑转头问香莹:“香莹姑娘,你的同门呢?”   香莹看着他,还未开口,眼睛忽然落下一滴泪来,沿着白皙的脸颊滑落,随即捂嘴哭起来:“我一觉醒来,发现他们打起来了,师姐喊我快跑,让我小心红眼睛的人,我走时师姐已经被咬了,她会不会出事,他们是不是都要变成魔物?”   秋阑顿时手脚都不知放哪,他最怕姑娘家哭,从前他妹妹秋白鹭看他不顺眼,一哭他就要倒霉,现在他神情僵硬地拿出帕子递给香莹,笨拙安慰:“那些魔物身上还有生气,可能还能恢复,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人为什么突然入魔。”   香莹接过手帕点点头,想起了什么:“一开始入魔的似乎都是和我一起从六幻秘境回来的人,对了,那几个师弟师妹回来时都带了伤!”   真相一下子似乎清楚明了,只等查证,秋阑不由皱眉深思,他以为六幻秘境里发生的事情就此结束,没想到还会有后续。幕后之人当真所图甚大,那些受过伤的修士回到五洲各门派,不声不响产生异变,趁周围人没有防备时咬上去,再相互传染,甚至直接灭一个门派都不无可能。   这等恶毒心思,是要将整个自由之地的人都拖下水,无论是为什么,都太过了。   秋阑握紧双手,眸中划过气愤与厌恶的情绪,他虽一心不想掺和到麻烦中,可这次也被挑起怒意。   二楼突然传来与门外魔物相同的声音,三人同时警惕抬头。   只见一人提着油灯,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这边,眯眼道:“你们那还有魔物吗?”   秋阑放松下来,摇头:“都关在外面,楼上呢?”   那人道:“都绑起来了,被咬的也绑起来了,你方才喊被咬会变成魔物,是真的吗?我可没听过这种说法。”   这时,方才被吓得安静呆在屋里不敢出声的人也纷纷闻声而动,二楼响起阵阵“吱呀”声,探出一个个脑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次大比怎么这么邪性。”   秋阑疲惫地回道:“我也只是根据方才发生的事情猜测,总之大家都小心一些,夜晚魔物强盛,不要睡得太死。”   他打算今晚就守在客栈门口,否则等客栈门被破坏,里面的人都要遭殃。   香莹明显受了很大惊吓,又是个娇弱的姑娘家,这会缩在角落浑身打颤,情绪很不稳定,秋阑对她道:“香莹姑娘,你去楼上客房随便找个没人的屋子先休息休息吧,一切等明日天亮再说。”   出了这种事,掌柜的和小二早不知躲到哪去,柜台后面没人。   香莹真被吓懵了,木愣愣地点头,迟钝地往楼上走。   秋阑看她那样子还觉得有些悬,忍不住再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等香莹的背影离开视线,秋阑才察觉到易归雪眉目阴鸷看着自己。   秋阑莫名感觉有些心虚,躲开易归雪的视线。   易归雪声音有些哑:“你还没有回答我。”   他也知晓这种时候不该逼问秋阑,可香莹的出现,秋阑无知无觉的关切,无一不挑动他的神经,引发他难以抑制的妒意,让他失去理智,忍不住问出来。   秋阑懵了:“什么回答?”他早忘了之前的话题。   易归雪猛地逼近他,越来越近,秋阑退一步,他进一步,像一场无声的博弈,最终易归雪将秋阑圈在墙与他身体的咫尺之间,无言用他高大的身躯压迫着秋阑,呼吸打在秋阑的脸上,捏着秋阑肩膀的手有些抖。   “你认出我了。”他只是想将秋阑的注意力从香莹身上拉回来。   这质问的语气,让秋阑终于想起刚才没完的话题,易归雪咄咄逼人的态度却惹怒了他,明明是易归雪骗了他,他都差点忘了这事,怎么易归雪比他还理直气壮,还敢没完没了地纠缠这个话题,是真觉得他好欺负吗?   秋阑回视他,终于撕开最后一层暧昧的纱:“归雪哥哥,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扮成忍冬骗我,这一点也不好玩。” 第42章   久违的一句归雪哥哥,从秋阑那张淡粉色的唇中轻轻吐出来,仿佛越过八年时光,回到懵懵懂懂又暧昧难明的过去,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痴缠回忆,让易归雪呼吸陡然加重,狼一样捕捉秋阑的眼。   半晌没有听到易归雪回答,秋阑不安地抬眸,谁知易归雪突然将胳膊环到他腰上,将他整个人就着这个姿势抱起来。   秋阑慌了,脚下找不到支点,下意识双手紧紧抓住易归雪肩膀,腿在半空中空茫地蹬了两下,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缠住易归雪的腿,秋阑小声惊呼:“你做什么?”有些恼怒。   此刻他几乎是整个人无法自控地扒在易归雪身上,感受着易归雪有力的一双臂膀,如铁牢般箍着他。   秋阑越挣扎,易归雪手劲越大,两个人贴得太紧,沉重危险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他听到耳边传来易归雪闷闷的声音:“我不想骗你。”   “是你不愿意理我,你不想和我在一起。”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甚至是委屈的,他很费解地问秋阑:“阿阑,你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   秋阑懵了,这是他没预料到的事态发展,他手心不自觉抓紧,于是察觉到手掌触到的易归雪肩膀也绷地紧紧的,他下意识小声辩解:“我以为你想杀我……”   易归雪震惊地抬头看他:“我怎么会想杀你?”   秋阑张了张嘴,想起当年他背着易归雪进入雪族禁地,易归雪一直不愿意包扎伤口,血浸湿了白衣,秋阑无奈地软声哄他:“归雪哥哥,这样下去伤口会恶化的,我不看你,闭着眼睛帮你包扎好不好?”   易归雪认定他觊觎他身子,秋阑百口莫辩,自己都把自己代入进那个角色中扮演。   易归雪好看的星眸写满厌恶,居然还对他不放心,让秋阑转过身背对着,他自己一个人折腾伤口。   秋阑听着背后传来克制的吸冷气声音,满心无奈,欲言又止:“肩膀上的伤你自己够不到……”   易归雪声音充满不耐的暴虐:“闭嘴。”   他是从出生就站在顶端的天之骄子,突逢大变,脾气古怪秋阑也能理解,但他当时对秋阑拒绝厌恶的态度绝不是假。   又想起有一日易归雪睡着后,他外出寻找食物,奔波数日最终却只抓回一只能捧在手掌心的雪兔,他回去时易归雪脸色很寒,阴森森问他:“你去哪了?”   秋阑把雪兔送到他面前,无奈:“我去找点吃的。”   谁知下一瞬,易归雪一把将雪兔狠狠拍到地上,压着嗓子吼他:“不想呆这就滚。”   雪兔一落地就矫健地撒腿跑开。   秋阑吓了一条,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易归雪发这么大的火,但雪兔也很重要,没有雪兔,他们两可能都要活不下去了,于是他焦急地转身去追那只敏捷的兔子。   易归雪在背后发脾气,咬牙切齿:“秋阑,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最终秋阑没抓到那只雪兔,那是生于雪原的生物,有一套它自己的保命技巧,钻进雪地就再无身影,于是两个人继续饿着肚子大眼瞪小眼,怪事,易归雪这会反而不生气了。   这些回忆,点点滴滴都是易归雪很不喜欢秋阑的证据,跟一个不喜欢的人做了夫妻间才能做的事情,易归雪不杀他也要刮层皮下来。   当时的秋阑想了想,易归雪救了他,给了他剑法机缘,他又救了易归雪,给他睡了一次,勉强算扯平,以后还是江湖不见比较好。   时隔多年的现在,物是人非,易归雪却死死抱着他,一字一顿:“我爱你还来不及,怎会杀你?”   这话从易归雪嘴里说出来,简直比见鬼还让人害怕,秋阑瞪大眼睛,东拉西扯出一句:“可你之前说你有妻子。”   易归雪猛地凑近他的脸,鼻息打在他脸上,猝不及防两唇相贴:“我的妻子不就是你?我会好好护着你,不让别人伤害你,别再离开。”鼻尖蹭着秋阑的脸颊,鼻音低沉,“好不好?”   秋阑迷茫地被迫启开牙关,被攻城略地,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生到这个地步,让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易归雪的话那样真挚,又那样理所当然,仿佛两人本就是一对久别重逢的爱侣,他的吻,他的耳鬓厮磨,都是那么熟稔,仿佛他们本就是一对心意相通的夫妻。   可不对啊,他们虽然睡过,却是在雪神果的作用下,易归雪那么讨厌他,根本是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跟他滚在一起的,他们行夫妻之实,却根本没有夫妻之情。   要不是记忆清晰,要不是中间还隔着一个不知道生母是谁的易铮,秋阑都怀疑是自己失忆了,忘记了自己曾经与易归雪相爱的过去。   然而对上易归雪深邃的眼,在摇摇曳曳的沉迷里,秋阑实在不敢说出“可我不爱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这样的话,毕竟那是易归雪,他从小又敬又怕,视之严师,视之父兄的人啊。   秋阑被带动在这热切迷蒙的气氛中,双眼盈满湿气,记忆却沉浸在他九岁时,偷偷一个人跑出去玩,他太寂寞了,秋家没人愿意搭理他,连丫鬟小厮都要远远离开他,好像他是丧门星。   他被人贩子抓走,和别的小孩一起关在城外的山村野屋里,夜里露重,他只穿了薄薄一层单衣打哆嗦,人贩子给他们扔进来几个又硬又干的馒头,他捧着实在咬不动,想哭却努力憋住――   白天他已经因为爱哭被人贩子打过一巴掌。   后半夜他发起高烧,迷迷糊糊窝在角落,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他知道秋家人是不会来找自己的,秋家人巴不得他这个多余的小孩永远消失不要回去。   然后易归雪出现了,只有易归雪发现秋阑失踪,连夜出来找他,为了追寻人贩子留下的脚印,他一个人走在夜里的森林,走在荒草丛生凹凸不平的地面,衣服下摆全被露水浸湿,终于找到了快死的秋阑。   他一把抱起秋阑,冷着脸骂:“活该。”   他杀死人贩子,像天神降临,救出了所有小孩。   此刻,许是易归雪的吻太温柔绵长,或是他的大手带着安抚意味轻轻捧着秋阑的后脑勺,秋阑居然在这种时候,晕晕乎乎的睡着了。   易归雪将他打横抱起,将他的头调整成舒服在姿势,在无人的黑暗中,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话说开了,阿阑不会再躲着他,他与他的妻子心意相通,世间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   *   第二日,天将将亮,客栈的门被敲响。   包括秋阑在内,客栈里的所有人顿时如惊弓之鸟,纷纷惊醒,跑出来看客栈门。   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男声:“诸位,请开开门。”   二楼的人小声嘀咕:“魔物不会说话,外面的应当是人。”   “我听着像木仙君。”   说完,这个说话的壮汉直接从二楼翻身下来走向门口,秋阑这才完全清醒,想起昨晚的事情,心念一动,偷偷看易归雪,易归雪不躲不避地回看他,揽着他的腰让过地方。   两人姿态过于亲密,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尤其易归雪还是个银发雪族,更为引人注目,一时那些修士连敲门之人都忘记了,都用八卦的眼神看向他们。   豁,两个大男人。   那雪族长得那么俊,居然喜欢人族。   秋阑尴尬地从易归雪怀中退出来,提声道:“快点开门吧。”   壮汉反应过来打开客栈门,外面站着十几个着木家统一棕衣的修士,为首的人果然是木野。   秋阑皱眉,昨晚半夜木野还在这个客栈,跟他说了几句话,出事时他和易归雪都在客栈门口,木野实在没道理半夜离开客栈,加上之前木余年的行为也颇多怪异,不得不令秋阑深思。   木野长相桀骜不驯,人如其名,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邪路子的野性,若不说都看不出来是五大世家之一的木家家主,此时他随意打量一番客栈里的众人,目光着重在秋阑和易归雪身上停留片刻,才开口:“让诸位受惊,想不到秋衍如此心狠手辣,不止恶意毁坏大比,还散播魔气,想为害五洲。”   这话给此次事件定了性,虽然意外在木漪城发生,但不怪他们木家,一切都是魔物秋衍所为,瞬间将矛头指向秋衍,木家干干净净。   开门的修士义愤填膺地应和:“本还看在秋家的面子上想放过秋衍,没想到他心思如此歹毒,这次咱们一定要诛杀秋衍!绝不放过!”   “对,诛杀秋衍!”   秋阑忍不住捏紧手心,察觉到木野在看他,他不动声色地放松手,莫名觉得有些心悸。   这时,易归雪突然伸手过来,冰凉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似是无意的亲昵之举,秋阑的心顿时乱起来,却不得不承认,易归雪的行为,易归雪的存在,都让他感觉安心不少,方才瞬间的不安顿时烟消云散。   看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过了多久,无论他还是不是秋阑,都无法改变易归雪在他心里天神般的形象,像他的定心剂。   秋阑刚缓过来,易归雪猝不及防头凑近他,冰冰的唇似蜻蜓点水在他的唇角点了一下,在外人眼里是亲热的爱侣,秋阑却能感觉到,易归雪的一吻中带着强烈的安抚意味。   他又羞又尴尬,转过头简直不想面对众人的目光。   木野轻咳一声,吸引众人的注意:“昨夜入魔之人众多,为了防止今晚这些魔物再四处为祸害人,趁白日魔气较弱,魔物沉睡,杀死这些魔物,木家义不容辞。”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杀死魔物,说的倒是轻松,那些人昨日还是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的同门,是擦肩而过,说不定还互相笑笑打个招呼的修士,怎么能说杀就杀?   秋阑也暗暗心惊,昨夜入魔之人绝对不少,甚至有可能来参加大比的半数人都入魔了,木野居然要做主杀死那些人,那么多条人命,他是怎么敢大言不惭说出来的?   谁也没想到,率先打破寂静的人是香莹,香莹站在二楼,眼睛通红,声音沙哑:“他们只是生病了,肯定能治好,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绝不能杀。”   木野抬头,嘴角有些轻蔑地扬起:“若不杀,今晚魔物苏醒,祸害更多人,姑娘你来为所有人的命负责吗?”   香莹一梗,她只是一个小门派的普通弟子,对上木野天然气势就弱上几分,此时面红耳赤地讷讷:“总之,不能杀……”   秋阑忽然看着木野开口:“敢问此次木家有人入魔吗?”   木家进秘境的人可不少。   木野眯起眼睛:“自然有。”   秋阑:“那就奇了,木公子是准备亲自手刃自己的亲人们,看木公子神态轻松,并不为亲人们即将死亡而感到悲痛。”   客栈里的人顿时齐刷刷看向木野,木野脸上带着不屑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凝固在嘴角。   众人顿时心里多了些想法。   秋阑特意提高声音:“木公子倒像是成竹在胸,莫非你有方法治好木家人,才如此怡然自得。”   众人闻言纷纷瞪大眼睛,确实啊,说起来木野这小子家主之位也来路不正,当初木家嫡系全被灭门,只剩他一人,不然家主之位哪能轮得到他,此时他居然轻轻松松说要杀这么多人,怎么看怎么邪性,让人不由多想。   木野阴下脸:“我杀这些魔物,可是为了大家好,既然你执意阻止我。”他又抬头看向所有人:“你们要听别人居心不良的话,今晚遭了殃,可别怪我。”   说完,带着木家众人转身离开,背影中还带着恼怒。   木野留下的话却还是对客栈众人造成影响,甚至有几个小声开口:“其实……木公子说的也有道理,万一今晚魔物醒来挣脱,咱们都要倒大霉。”   “是啊是啊,唉。”   “早知还不如让木公子把那些魔物带走。”   “你们说什么呢,那里面有你们的同门啊。”   楼上各执一词,吵得喧闹。   楼下,秋阑皱眉,事关这么多人命,他实在无法袖手旁观,他转头问易归雪:“归雪……哥哥,那些魔物还能恢复成人吗?”现在年纪大了,延续小时候的叫法居然觉得有些羞耻。   易归雪时隔多年再次得到秋阑软绵绵的一声归雪哥哥,眼神里又是对他的无限信任与爱慕,一时心里发热,点头道:“只要找到魔气本源。”   秋阑心里一紧,凑近易归雪,小巧的鼻尖热气无知无觉刺着易归雪的神经:“那你觉得,这件事会是阿衍所为吗?”   说实话,他自己都不太确定阿衍如今到底有没有入魔,毕竟他的弟弟脾性变化太大,他都不敢认,而他下意识认为,易归雪是雪神化身,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   易归雪喉咙动了动,猝不及防一把将秋阑揽入怀中,声音低哑:“我会帮你查清。”他将秋阑的头扣在怀里,低头吻了吻秋阑的头顶,心软成轻飘飘的云朵,像个永远不知足的孩童,任性地想从心爱之物那里无限索取,需求无度。   他笨拙而生疏,却有满腔爱意,一厢情愿地掉进名为爱的监牢里。   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爱人浑身僵硬,手不自觉搁在两人中间推拒着他,他以为爱人的沉默、微不可查的抗拒是因为害羞。 第43章   “沈公子。”   秋阑忙从易归雪怀里挣脱,面颊微风,挣出满鼻尖的汗珠,他尴尬对上香莹的眼。   香莹眼睛通红:“我要回去看看同门,昨晚多谢你了。”   秋阑点点头:“你多加小心。”   香莹有些迟钝地道:“好……好,我去拜月神,要问问神君。”边说边一步步走出客栈。   秋阑忧心地盯着她的背影,觉得心里莫名不舒服,他伸手捂住胸口,试图寻找这怪异感觉的来源。   易归雪突然走到秋阑面前,不动声色挡住他的视线,语气漫不经心:“怎么?”   秋阑没发觉易归雪的不对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道:“她的状态不对,我总觉得要发生什么。”   易归雪眼神闪了闪,忍不住暗暗估量起这句话里香莹的分量。   现在也无暇顾及香莹了,秋阑想起更重要的事情:“我们要尽快找到魔气本源,否则夜晚降临,事情会更不可控,既然他们都说是阿衍所为,我想找到阿衍问个清楚,可……”   可他并没有在茫茫人海中寻人的本事。   “我去找他。”易归雪接过他的话。   秋阑心念一动:“那归雪哥哥去找阿衍,我觉得木野不对劲,我去木家探探。”   易归雪蹙眉:“等我回来,一起去。”   秋阑摇头:“最近我身上的灵力稳定,潜藏进木府没有问题的,归雪哥哥,事态紧急,容不得耽搁。”   易归雪定定看着秋阑,看得秋阑心里都慌了,突然从腰上卸下一个东西放进秋阑手里:“听你的。”   秋阑垂头一看,愣住了,熟悉的雪兽白色玉佩,这玩意每次出现都能惹得他心惊胆战,罪魁祸首是易归雪,如今他居然能光明正大地在易归雪深邃的眼神中接过玉佩。   他还在愣神的功夫,易归雪突然伸手捏住他的手,一时之间,两只手掌将玉佩捏在其中,温润的棱角格外清晰分明。   秋阑心里一抖,他知道易归雪此刻在看着自己,那眼神是无尽的深海,想将他拽入其中溺毙,他丝毫不敢抬头,听易归雪哑声:“我要走了。”   秋阑:“……嗯。”   易归雪手劲有些大,还刻意加重几分,好看的眉拧起来,明明说要走却还是半晌没动。   他看秋阑还保持着垂头的姿势,既然秋阑害羞,他只能主动些,弯腰垂下头,猛地捕捉到那温热的、薄薄的粉色唇瓣,只轻轻触碰,仿佛就能嗅到阿阑身上美好的气息,于是格外恋恋不舍,保持这个姿势,在这种事上无师自通,诱哄:“阿阑,把嘴张开。”   声音又低又哑,胸腔的震动微鸣,简直像使尽浑身解数勾猎物动心的海妖。   秋阑心跳的很快,易归雪明明是雪王,一身冰雪灵根,该是这世间最冷最寒的存在。   为什么他握着自己的手心也这样热,打在脸上的鼻息也这样热,就连那双凉薄的唇都能烫到人般,他轻喘一声,觉得喘气艰难,却死活不敢张嘴呼吸,他知道如果张嘴,就会被易归雪的狂风暴雨打成没精打采的雨打芭蕉。   他伸手推易归雪,手却是软的,抵着易归雪的胸膛,落在易归雪眼里成了欲拒还迎。   他们像两棵被风吹散的共生蒲草,挨到一起便紧紧依偎,把每一次重逢都当做最后一次。   秋阑要窒息了,他实在受不了,咬咬牙一把使劲将易归雪的胸膛推远了些,立刻张嘴大口呼吸,易归雪刚得逞,也不逼他。   好一会呼吸平定,秋阑一开口,声音居然还像被折腾过的小花,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意味:“别这样,归雪哥哥……”   这一声归雪哥哥,简直能软到易归雪心坎里,让他呼吸都加重了些,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开秋阑的手,眼里还是藕断丝连,还记得叮嘱秋阑:“不要冒险。”   秋阑胡乱点头,心乱如麻,等了半晌没声音了,才敢抬头,易归雪已经走了,他猛地松一口气,觉得现在的易归雪比在雪族禁地那个难说话的大小姐易归雪还难相处。   不过不管是哪个易归雪,都能把他吃的死死的。   *   木府可以说是木漪城的地标性建筑,位置并不偏僻,随意在街上抓住一个人都能指出地方。   经过昨夜之事,木漪城的街道上一眼能望得到头,空空荡荡,大部分店铺关门,商贩也没有出摊。   秋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翻身上了木府墙头,里面是一片姹紫嫣红的花园,鸟雀歌唱,蝴蝶轻舞,生机勃勃,隔着一道高墙像两个世界。   人族大户人家的建筑大同小异,他凭着经验一路摸到西边书房,书房窗户大开,正好对着秋阑呆着的花园,他眼神一动,屏息凝气滚到了走廊下面。   屋内,木野神色阴冷,手速极快地敲击红木桌面。   木余年被那声音吓得心惊胆战,堂哥今日被沈玉承坏了事,正在气头上,他脾气一向不好,且心狠手辣,他不好别人也别想好过,可别把火吹到自己身上。   他战战兢兢道:“堂哥,沈玉承不过凭几分姿色暂得那雪族几分青眼,雪族眼高于顶,总有离开的一天,等他走了,沈玉承还不是任由咱们摆布。”   偷听的秋阑有些一言难尽,他居然会有被别人说靠姿色勾引人的一天,心情真是格外复杂,同时忍不住皱眉,在六幻秘境是他就很想不通了,那么多人,木余年为什么偏偏看不惯他,要与他过不去,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很关键。   这时,木野开口了,语气阴森恐怖:“拜月派的人不能留了,你去盯着那个香莹,等她落单就下手。”   这话把秋阑说迷惑了,不是正在讨论怎么摆布他吗?怎么会扯到香莹身上去?他必须得尽快回去告诉香莹。   话说回来――   从他进入木府到现在,虽然也是他运气好直接找到书房,可一路人连一个侍卫和下人都没遇到,一切都顺利得可怕……   想到这一点,秋阑心里一突,放慢呼吸,一动不动,只一双眼睛四处转着观察起四周。   花香弥漫,花园里各色花朵颜色鲜艳亮丽,一阵风吹起一片绿意,可……花园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鸟叫声,也没有蝴蝶的?   四周一片寂静,连木野和木余年的声音都渐渐远去。   “嗒嗒……”   是鞋子走在木质走廊上的声音,就在秋阑的头顶,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清晰得让人害怕。   灵力瞬间聚集在手,秋阑浑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额角出了一头冷汗。   下一刻,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他的视野中,空气仿佛凝滞,靴子的主人一动不动,秋阑死死盯着廊外。   过了很久,或许是几息之间,外面传来一声沉沉又格外熟悉的笑声,一个男人的声音,熟悉,却居然一时想不起是谁的声音。   “出来吧,底下多脏。”男人猝不及防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秋阑不动,手腕太紧张,颤了一下,然后碰到腰上佩戴的,易归雪送他的雪兽玉佩,顿时心安几分,不会有事的,就算他出事,归雪哥哥也会回来救他。   外面又没动静了,秋阑不知该庆幸还是该紧张,忍不住用手腕摩挲玉佩,从缝隙透进来的阳光突然被一个阴影逐渐挡住,阳光越来越少。   秋阑瞳孔猛然收缩,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倒着的男人的脸,一点点往下,到最后完全遮住阳光,男人在笑:“让你出来,怎么就不听呢?”   更诡异的是,那双黑色的靴子,还稳稳站在原地。   这是正常人能做出的动作吗?   秋阑用灵力形成凌厉的剑气,势如破竹劈向男人的脸,男人动作极为敏捷地偏着躲开,让出空隙,刚好够他就地一滚,站在了黑衣男人对面。   只见对面的男人,或者说怪物更妥当,双腿还直直站在土地上,从腰部往上却直直朝下对着地面,头部还保持着躲开剑气时的扭曲角度。   看到秋阑终于站出来,男人又笑了,上半身猛地弹起来,站直,又是一个正常的人了。   然后秋阑愣住了,他被吓得甚至急促呼吸几声,整个人难以自制地后退几步,声音卡在嗓子眼,艰难地问:“你是谁?”   若只是个怪物的样子,根本吓不到他,吓到他的,是男人的长相,外貌,与曾经的秋阑一模一样,就像是曾经的自己站在自己面前。   难怪他觉得男人的声音熟悉,难怪那张倒着的脸让他觉得违和感满满。   原来那是他用了二十一年的,自己的脸。 第44章   男人黑衣黑发黑靴,杏眼微弯,勾起一个淡淡又带几分无辜的笑意,看起来就像个老实人,与曾经的秋阑如出一辙。   不止脸,连行止举动都与他十成相似。   “我还在头痛怎样才能见到你,没想到你自己找过来了,我好高兴啊。”男人说。   秋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此刻发生的事情实在超出他的认知,处处透露出诡异与不对劲,最大的不对就来自他面前的男人,还有――   他转头,视线落在书房大开的窗户,风从窗户吹进去,里面书案上的纸张被吹到地上,书房里空无一人,木野和木余年不知何时已不知去向。   或者说不是不知去向,也许他们根本没离开过,毕竟秋阑没有听到过动静,那么他是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被代入幻境,或是独立的小世界?   秋阑慢慢冷静下来,手捏着雪兽玉佩,试图从中汲取力量,他抬眼看向男人:“你想见我?为什么?”   男人突然走近他,那张熟悉的面孔越来越近,让秋阑愈发恶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男人歪头,这是秋阑从小到大的习惯性动作,他似乎很疑惑:“我当然想见你,你不想见我吗?”   “我们可是同生同死,生而一体的啊。”   简直胡说八道胡言乱语。   无论是这个地方,还是男人的存在,还是他的话,都让秋阑觉得自己是进入了一个奇幻的世界,或者是在做一个荒诞离经的梦。   不然怎么解释这人不止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才变幻出秋阑真正的样子,还对他的一举一动这么熟悉?   他皱眉,用费解的眼神看着男人:“你是个什么鬼东西?魔物?妖?鬼?”   男人也皱眉,很坚定地说:“我是人。”   说完,男人突然伸手,在秋阑警惕的目光中,手心出现一把小小的匕首,然而他划向了自己的左胳膊。   秋阑呆了,以为这男人有什么毛病。   下一瞬,他自己的左胳膊猝不及防传来一阵刀割的痛楚,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疼痛的位置居然与男人划下的位置一样,可他的胳膊完好如初。   秋阑:“?”   对面男人左胳膊的血滴到黑色的土地上,留下一片片深沉的色泽,他像感觉不到痛似的,笑了笑:“我没骗你吧,你我本是一体,生死共通,若哪天我死了,你也会死。”   秋阑死死盯着自己的左胳膊。   说的跟真的一样,他差点被男人这一招影响得心思动摇,却忽然反应过来,眸光一闪,他抬起头:“你总要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以前从未见过你。”   “这不重要。”男人轻巧跳上走廊,少年般灵动,“你只要知道,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我们,为了你好。”   说着,男人突然对秋阑伸手:“给我吧。”   秋阑满头雾水:“什么?”   “那块玉佩。”   秋阑:“……”太过理直气壮以至于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他问:“你要这个干什么?”同时不动声色将玉佩抓得更紧,像是生怕男人一言不合强抢似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男人笑笑,毫无攻击性的样子:“我都说了,我做的事情都是为你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不会真以为那雪族对你用了真心?他不过是想利用你罢了。”   这话秋阑听得很不高兴,他心里抽了一下,用冷笑掩饰:“你没资格这样说他。”   虽然之前误会易归雪想杀自己,可他知道易归雪是个多骄傲的人,他地位崇高,从出生就站在最高点得以俯瞰众生,人族间的尔虞我诈你来我往全按不到他身上去。   男人也冷笑:“我只说他一句,你就不高兴了?昨晚锦凤清在他屋子里,出来时他却绝口不对你提,刻意隐瞒,他假意爱你,只是为了通过你找到我的存在,与锦凤清联手杀我……”   “够了。”秋阑打断他的话,捏着玉佩的手劲极大,若是寻常玉佩,此刻可能就被他捏碎了,再不想承认,他还是被男人的话影响了心神,毕竟昨晚锦凤清的声音确实在他心里留下了一根刺,不说还好,一说就细细扎在心里。   他甚至忍不住想,昨晚锦凤清到底在易归雪屋子里做什么?听说易铮的母亲是个人族女子,他至今唯一看到和易归雪有交集的人族女子只有锦凤清,难道……锦凤清是易铮的生母?   秋阑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忽略心中酸酸的陌生感觉,那是他未曾经历过,无法理解的情绪,他说:“那又如何呢?”看起来似乎被男人说服了。   “所以你要将玉佩给我……”   男人话音未落,突然止住,死死瞪着秋阑,这一刻,恶魔终于露出他的獠牙,眼神阴狠恶毒。   秋阑笑笑,语气也有些发狠:“就算他利用我,也比你这只敢躲在背后编排别人的阴沟老鼠强。”   他手心的玉佩此时光芒大盛,炫目的白光落在男人眼中,男人像遇到天敌般惊叫着狼狈后退,他身上的皮肤在接触到白光时发出熟肉被焦灼的声音。   “滋啦……滋啦……”   秋阑眼睛一闭,再睁眼时,眼前是易归雪放大的漂亮脸蛋,长长的睫毛由于紧张而上下扇动,如一只轻盈的蝴蝶,蝴蝶下是黑沉的眸,眸里盛满对他的担心。   他突然莫名产生一种想在蝴蝶上轻轻落下一吻的冲动,那样蝴蝶大概会小心翼翼地停止跳舞,如此灵动,和易归雪强势冷硬的性格恰好截然相反。   等他反应过来,这种想法简直让他惊悚,也由于这莫名其妙的冲动,秋阑有点脸红,不自在地扭头假装打量周围。   尽管他知道,和易归雪呆在一起是绝对安全的。   周围是熟悉的客栈屋内摆设,原来易归雪已经将他带离了木府,秋阑暗松一口气。   易归雪见他不看自己,忽然强硬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一点点将他的脸扭正,目光相交,两双眸子都带着复杂难明的情绪,相互躲避,相互试探,又忍不住相互痴缠。   易归雪神色很寒,很凶的样子,要是别人可能会被吓出冷汗,他冷声:“你不该单独去木府。”语气也很冷硬,张扬地诉说他的不满。   现在想起来易归雪还感到后怕,他送给秋阑的玉佩自小贴身带着,耳濡目染也沾染了几分神性,与他心意相通,因此今日他在寻找秋衍时第一时间就发现感受不到秋阑的气息,自由之地并不利于他展开神识,他强行寻找,将神识铺开到整座木漪城,却发现秋阑凭空消失,像从未出现过。   他甚至以为之前发生的一切是由于他太过思念而发生的一场美轮美奂的梦。   那一刻,他心都要生生停跳。他等秋阑回来等了整整八年,原来失去他只需要一天,甚至一瞬。   他是真的感觉怕了。   易归雪忍不住伸出胳膊一把将秋阑紧紧凿进怀里,一双胳膊用劲极大,胸膛贴着胸膛,呼吸对着呼吸。   秋阑被勒得喘不过气,恍惚觉得易归雪力道大得像要将自己拆吃入骨,他感受到了易归雪的不悦,本想小心解释几句的,结果突然感觉到小腹下方一个尴尬的东西死死贴着自己,又眷恋又情怯。   秋阑呼吸一滞,脑子里不受控制出现了一些翻腾的画面,还有那玩意带给自己连路都走不顺的痛,不由浑身一紧,开始挣扎起来。   谁知他越挣扎,那触感就愈发鲜明,让他蒸腾出一张红脸,慌忙中他忍不住用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手掐了一下易归雪的后腰,结果什么也没掐到,易归雪的腰跟他的人一样冷硬,结实得要命。   易归雪也浑身绷紧,他没想到自己早已不是热血冲动的青年,居然只是碰了碰,也这么容易被撩拨出火,像个初识情滋味的毛头小子,眸中闪过一抹恼怒,怕阿阑心里不喜欢他这样,他声音格外喑哑地哄:“阿阑,阿阑,别动,一会就好。”   哑得像被烟熏过的奇怪。   秋阑听出里面的克制和压不住的火,下巴静静支在易归雪肩膀上,一动也不敢动了。   等了好一会,空气中还流动着灼烧的氛围,仿佛稍微轻举妄动就会烧起一片大火,易归雪总算放开秋阑,阿阑的耳朵粉粉的,是害羞的颜色,他忍不住上前啄一下那一抹轻粉,在秋阑慌张躲开时,又恢复一副冷静成熟男人的样子。   这一出将秋阑的脑子搅成浆糊,这会总算想起正事,他猛地起身:“不好,木余年要杀香莹姑娘,我得去找她。”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易归雪方才还沾了几丝甜意,都显得不那么冷峻倨傲的脸又恢复令人难以靠近的冰雪,他看着秋阑焦急的样子,知晓阿阑心地善良,只是救人心切,可心里那点不可告人的阴暗想法总时时刻刻跳出来缠着他,让他忍不住猜测。   阿阑看着总是对香莹比旁人多几分在意,多几分目光注视,他似乎很在意香莹的事情,对香莹说话也格外温柔耐心,跟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差了。   仅仅几天时间,他每次开口,似乎嘴里都会出现香莹的名字。   真的只是单纯心善吗?   易归雪按捺不住心中怀疑,探究地观察秋阑的神色,不动声色:“他为何要杀香莹?”   秋阑迟疑:“他没说为什么。”   两人直接出了客栈,直奔香莹今早离开时留下的地址。   然而半路上,前方突然出现一堆人,将他们两直接挡在大街上。   秋阑的目光在为首木野的脸上停留片刻,又在人群里搜寻,没有香莹,也没有木余年,他心里一突,暗觉不妙。   秋阑心急,直接问出声:“敢问诸位为何拦我?”   话音刚落,从人群中锦凤清的手里突然出现一把秋阑格外熟悉的黑剑,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直奔秋阑飞来,到达秋阑身前后又轻巧落在秋阑怀里。   秋阑:“……”茫然地一把抱住剑。   这一出实在猝不及防,木野看着这一幕,挑眉:“这把剑想必大家都认识,毕竟这是一把鼎鼎有名的天品灵剑――端阳剑。”   “端阳剑的主人,当年仅十岁就能得宝剑主动认主,轰动了整个自由之地,想必大家也都知道,那个赫赫有名的天才剑修,就是秋家公子秋阑,秋阑死后,端阳剑自封剑鞘,如死物般再不认主,如今却直直奔向这位沈公子,又是何原因?”   “他不会……是秋阑吧?”   “可秋阑已经死了啊。”   “我倒是听闻有一种邪术,可以让人死而复生,只不过方法太过阴毒,是害人之法,早被列为禁术,正道绝不可使用……”   这时,锦凤清突然走出来,她神情很奇怪,死死盯着秋阑,似乎含着极大的怨气和恨意:“第一次见沈公子时,我就想说,这位沈公子与秋公子的脸十分相似,初以为只是长得像,后来多番接触,才发觉他们连动作神态都如出一辙,浑然似一人,我一直以为是我多想,没想到如今这把忠心耿耿的端阳剑给了我答案,否则,我们还都被蒙在鼓里,与夺人躯体的邪物同处,令人心惊。”   她当然恨秋阑,恨这人死都死了,居然不死透,又跑回来勾着雪王的魂,害她像个笑话般丢尽脸面,害她不能得到雪王的心,所以木野找到她告诉她沈玉承就是秋阑,有办法杀秋阑时,她直接就笑出了声。   锦凤清话音一落,所有人齐齐向后退一步,仿佛沾染上秋阑就会倒霉。   秋阑:“……”久别重逢,遇到他心爱的剑,本该好好亲昵一番的,可形势着实不太美好。   当年他死在天焰城,锦家的地盘,锦家眼馋端阳剑的威名,将端阳占为己有也可以理解,在这个关头拿出来,却直接坐实了他邪物的身份。   他忍不住幽幽地看了一眼易归雪,这下倒好,不止木野针对他,锦凤清也针对他,锦凤清的针对绝对和易归雪脱不了关系。   易归雪没说话,却默不作声站到秋阑前面,山一般挡着他,表明态度。   有他在,没人能动阿阑,这些人族若伤阿阑,杀了便是。   木野冷笑一声:“邪物秋阑,你还有什么话说?秋家满门魔物,如今又出了你这么个不人不鬼的东西,真是家门不幸。”   秋阑无语:“若说不人不鬼,还是你们木府里的怪物更稀奇些。”   木野:“你在说什么胡话,休想为自己开脱,这次大比出的事情就是你所为,你与你弟弟秋衍里应外合,坑害众修士,我已去信往五洲各地,邀自由之地各名门世家前来斩邪祟,处魔物,杀尽秋家人,还自由之地一片太平!”   一番话说得激昂万分,他身后的修士们全都拿起武器,人多势众,连令人惧怕的雪族似乎都不那么可怕了,还能大着胆子跟着喊:“斩邪祟,处魔物!”   木野突然看向易归雪,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忍冬公子,你作为雪族,该最是厌恶这世间不洁之物,想必不会包庇邪物。”   易归雪二话不说抽出白剑,执剑而立,单单站着就气势万钧,让在场的女修都忍不住红脸,他一字一顿:“他不是邪物。”   “证据在此,事实如此,忍冬公子不会是想要包庇邪物,与自由之地所有正派人士为敌吧?”   易归雪眯眼:“你在威胁我?”语气很危险。   此话一出,除了木野,所有修士都忍不住产生了胆怯的心思,开始想要后退。   木野丝毫不惧,似乎胸有成竹:“这里毕竟是自由之地,不是雪原,忍冬公子再厉害,也要遵循我们人族的规矩。”   “是吗?”易归雪一把将剑尖插入土地,从他脚下开始,周围的土地全部一寸寸结成冰,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只一瞬间功夫,整条街道上视野都受大雪影响,他肆无忌惮地抬眸:“在我这里,只有我的规矩。”   说罢,在场的修士还没来得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就感觉脚下失去知觉,随即向身上逐渐蔓延,他们一垂头,才发现自己要被结成冰,忍不住发出哀嚎。   易归雪双眸冰冷,人族的生命对他而言与蝼蚁无异,他静静等待着这些生命的消逝,像在进行一场血色祭祀,随着冰快速凝结,那些人已经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屠杀在悄无声息地进行,安静得可怕。   况且,由于大开杀戒,他的眼里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冷酷与疯狂。   易归雪动作太快,秋阑反应过来时,刚看到易归雪明显不对劲的神色,开始慌了,一把上前抓住易归雪的衣袖:“归雪哥哥,别杀他们。”   易归雪猛地回眸,直勾勾看向秋阑,眼神里是浓地化不开的血色,如一朵艳丽而残忍的地狱之花绽放其中,独独没有前几日相处时情难忘却的缠绵小意,秋阑瞬间打了个寒颤。   他居然觉得易归雪的目光让他感到害怕,他牙齿在打颤,双腿发软,让他一瞬间脑子只剩下本能在疯狂催促他逃跑,可他不能逃,不然那些人全都要没命。   易归雪的银发和衣裳无风自动,不知有意无意甩开了秋阑抓着他袖子的手,将秋阑整个人推得后退一步。   他真想不通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个样子,这样无法挽回,更可怕的是,易归雪像是忘记了他,在强大的雪族面前,他更是无计可施。   秋阑咬咬牙,猝不及防扑向易归雪怀中,一把抱住他的腰,紧紧环着他,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喊:“归雪哥哥,求你,不要这样,我害怕……” 第45章   在被秋阑扑进怀里的一瞬间,易归雪浑身一僵,竟显得有几分无措,他眸子里还是黑沉混沌的不清醒,大手却本能般笨拙地抬起来,动作僵硬地触碰秋阑的背。   想亲近又似情怯,刚碰到就迅速离开,离开后又不舍,再次眷恋地去追寻那让他着迷的蝴蝶骨。   这个人好软好香,好漂亮。   易归雪的神智已经被黑暗侵蚀,满脑子都是暴虐的杀伐,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记这个人是谁,这个人在阻止自己,他本来想杀了他的,可这个人突然扑到他身上,抱他抱得那样紧,可怜兮兮的哀求声让他心动神驰,残暴的情绪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突然笨拙地抱住秋阑,很生疏,动作很粗鲁,呼吸很重。   秋阑一心想安抚他,于是格外温顺地不反抗。   易归雪越抱越紧,他其实不止想抱着这个人,他内心躁动,急切地想去做某件事情,偏偏他忘记了那件事情是什么,只能靠不断加深力道,似乎和这人离得再近些,就能饮鸩止渴。   他现在就是一只不得其法的凶兽,失去理智,在不恰当的地方想做不恰当的事情,且丝毫不懂克制,忘记礼教。   秋阑没想到他刻意的安抚不止没起到作用,易归雪整个人此刻像着魔般手劲大的要将他骨头勒碎了,这倒罢了,可人命关天的事情,最大的问题还没解决。   想当年他与易归雪相处,他自己深谙撒娇耍赖厚脸皮大法,把易归雪这样的高岭之花生生缠出了人情味,在他发功时易归雪虽然冷着脸,最后却大多顺了他。   现在一把年纪的秋阑,此刻也不得不迫于局势,他先是定了定神仔细观察易归雪的眼神,想看他是否清醒过来,却悚然发现――   易归雪的瞳孔在慢慢变幻成银色。   雪族失去理智时,瞳孔会变成银色,雪族一向自持冷静,很少会失控。   秋阑见过一次,在雪族禁地雪神树下的那一次,易归雪因为吃了雪神果,也失去理智,那次意外来势汹汹,金风玉露,事后秋阑连着好几天走路腿都要打摆子,因此对银眸的易归雪记忆尤深,且本能的抗拒。   秋阑看看街上那些被冻僵的修士,已不知是死是活,他咬咬牙,已经发生过两次关系,他不是不知道易归雪现在想要什么,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他倒也不会那么没脸。   他主动伸手回抱易归雪,用掌心轻轻拍打他的背,易归雪果然安静了一些,但还远远不够。   秋阑踮起脚尖,脸涨得通红,易归雪性子随心所欲,这几天相处时动不动就亲自己,但他主动去亲易归雪还是第一次,他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猛地用唇贴上去。   太过用力,牙齿都被磕了一下。   嗯……秋阑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易归雪完全呆了,正在直勾勾盯着自己,眼神像狼一样,写满了不知名的渴望。   而他这鼓起勇气的一吻,居然只捕捉到了易归雪的一点唇尖。   秋阑:“……”   他看易归雪还不动,试探着慢慢挪,终于挪到唇对唇的地步,两片唇僵硬地贴着,两脸茫然。   这样……应该就行了吧。   秋阑不自在地避开易归雪的目光,这种主动更让他感到格外羞怯,易归雪忘记他,对他动作的毫无反应也让他心里莫名感到恐慌。   他的头开始后退,小声道:“归雪哥哥,能不能放了……”   话还没说完,他的后脑勺被一双大手用力捧住。   易归雪全凭着本能行事,动作便带着些毫无章法,他急切地学习秋阑让两人唇瓣碰上,秋阑的牙又被磕痛了。   只是碰上还不能满足易归雪,他焦躁地喘了一会,居然无师自通地撬开秋阑的唇……   明明身处冰天雪地,秋阑却被灼烧出一身的汗,易归雪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他,分开时晶亮的唾液在镜面般一片白色的雪花中折射出亮亮的光感。   秋阑好累,他额头顶在易归雪坚硬一点也不柔软的前臂上,无力地抓着易归雪的手臂,再次提起正事:“归雪哥哥,放了那些人吧,他们全会死的。”   易归雪:“……”还在回味那美好的滋味,假装听不懂。   秋阑又使劲摇他的胳膊:“归雪哥哥!”   易归雪终于回应他,似乎很不情愿地抬手,白剑的剑尖瞬间从地面□□,只听一阵地动,冰雪瞬间消逝,那些被冻僵的修士身上的冰化成白汽,弥散在天地间。   修士们瞬间倒了一地,脸被冻得一片青白,一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秋阑心里一突,不会全死了吧?   他忙挣脱易归雪的怀抱,疾步走到一个修士身边蹲下,伸手去探鼻息,随即,他松了一口气。   还有气,至于能不能熬过来,要看他们自己。   秋阑转向易归雪:“我们先去找香莹。”   易归雪现在情绪很平定,也放了这些人,应该已经恢复正常了……吧?   反正他暂时没脸去看易归雪的表情。   一听到香莹的名字,易归雪就下意识眉头一皱,连脚都不想抬了,虽然不记得香莹是谁,可只听到名字心里就产生一股敌意,他不想让这人去找香莹。   秋阑压根没注意到易归雪的不悦,自顾自走在前面。   身后,易归雪看着秋阑要离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无法控制的暴虐情绪再次趁虚而入爬上他心头,他像一柄固执的剑,笔直站在原地,垮着一张脸,倔强地不主动开口,就等人回来找他。   秋阑走了几步才发觉身后没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易归雪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表情显而易见的沉,就这样冷脸瞪着自己,浑身上下都在诉说他的不满,难得的鲜活。   这表情……他已经很久没在易归雪脸上见到过了,这是八年前,甚至更早的十九岁时的易归雪脸上会出现的表情,带着沾染人间烟火的少年气,不似现在的他喜怒从不形于色。   秋阑忽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易归雪的状态不对劲,他会不会根本没恢复正常?   秋阑忍不住捏紧端阳剑柄,有些惴惴不安地走回易归雪身边:“归雪哥哥,你没事吧?”   易归雪面无表情,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不去找香莹。”   秋阑满头雾水:“为什么?”   易归雪瞪他,边瞪边突然伸手抓住送上门来的秋阑的手腕,再次强调:“不许去。”   秋阑:“……你总得告诉我原因。”不然他无法就这样放任香莹被杀见死不救。   易归雪压低声音:“我听你的,放了那些人了。”   他声音满含蛊惑之意,用小孩子讨赏的表情看秋阑,一脸期待,还暗示意味十足地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秋阑的手心,一勾一画,痒到秋阑心里面去了。   秋阑:“……”他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孩子,再纯洁也糊里糊涂跟易归雪滚了两次,从易归雪此刻沉得不见底的盛满难言晦暗的眸子里就能对他的暗示窥得一二。   不,这不是暗示,这是明示。   他现在可以确定易归雪出问题了,他试探:“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易归雪顿了顿,摇头,他只知道他此刻很想亲这人,像刚才一样,可他又怕这人不高兴,只能拐弯抹角地试图讨一个。   秋阑叹了口气,是因为刚才杀性太大,或者上次他在雪族封魔时受的伤还没好?   雪族是个神秘的种族,秋阑对他们的雪神更是了解甚少,根本不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怕暴露易归雪的身份,在易归雪明显不对劲的情况下引来不怀好意的窥探,只能想着等木漪城的事情过去将易归雪送回雪族。   秋阑回握住易归雪,柔声顺毛:“我们一起去救人好不好。”   易归雪居然很聪明,不悦地眯眼:“是救香莹吗?”   秋阑:“……不止救她,我们要救木漪城里被害的无辜修士,你最讨厌魔物了对不对?”   易归雪终于勉强妥协,低头看了看秋阑拉着自己的手,不知怎么的心里特别高兴,可他不能太高兴,不然会被笑话,只能努力憋着唇角的笑意,却掩不住眉梢甜意。   两人这次不再耽搁,到达香莹所在的客栈门口,看到门口的阵仗,秋阑惊了。   只见这家归乡客栈门口地上,坐了一地沉睡的人,或者说魔物,他们浑身萦绕着魔气,被阳光照射得无精打采,被粗麻绳子绑做一堆。   香莹就跪在这堆魔物中间,脸色惨白,她的脚下画了个巨大的阵法,面前是一个简陋的神台,神台上面放置着被黏合在一起有些别扭的月神像。   香莹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神情狂热。   这场面本就很奇怪了,更离谱的是在秋阑他们到来时,木余年正邪笑着用剑捅向香莹,而香莹明明听到了,却不躲不避,嘴里念咒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在剑尖触到香莹后背的一瞬间,秋阑一把抽出端阳扔过去,端阳剑发出铿锵铁鸣,直接将木余年的剑劈成两半。   木余年神色一变,回头恨恨看向秋阑,在看到秋阑身边的易归雪时,阴狠化为忌惮,忍不住后退一步,气势不足地喊:“不要多管闲事。”   秋阑没理他,上前一步,他琢磨香莹在做什么,却发现香莹脚下的阵法画得极大,图案复杂,他脚下也有零星图案,他打量的功夫,双眼直直盯着阵法琢磨,结果突然觉得心抽了一下。   秋阑一怔,还没理清缘由。   这时,神台上的月神像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连带着地动山摇,木余年惊疑不定地后退几步。   秋阑此刻也是心神巨震,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受控制,他情绪恍惚地看着香莹猛磕三个响头,几乎是嘶哑着声音吼出来:“请神!”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清明乐声瞬间响彻木漪城,穿透性极强,远处被易归雪冰冻的修士们醒了过来,一直躲在各处的修士也露出如沐春风的神色,神台清明,好奇地起身四处张望寻找,魔物们身上的魔气在这乐声中弱了几分。   秋阑听着这声音,却觉得头痛欲裂,他一把抱住头,左右摇晃,身体猛地被揽进冰冷又可靠的怀抱,易归雪焦急担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怎么了?”   秋阑喃喃:“我难受,难受……”   易归雪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简直恨死了此刻无能为力的自己,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缓解这人的痛苦,恨不得将痛苦全转移到自己身上,灵气毫无章法地窜入秋阑身体,却只能不得其法胡乱窜,丝毫起不到作用。   银发飘起,他瞬间移至香莹面前掐住她脖子:“你做了什么?”   下一瞬,他怀里的秋阑直接晕了过去。 第46章   秋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巨大的白色圆台上,周围空茫得一望无际,他茫然地站起身。   这是哪?   半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小孩子“咯咯”笑的声音,清脆童稚,秋阑心里一凛,警惕地摸端阳剑,这一摸才发现,剑不见了。   他身上只着白色里衣,一脸懵逼上下搜寻一番,发现所有外物全部不翼而飞。   这会功夫,面前突然出现了两道白光,倏忽落下圆台,令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秋阑瞪着眼睛,看那两道白光落地后滚成两个唇红齿白的小奶娃,一男一女,用红绳扎着双马尾,蹦蹦跳跳向他跑过来,嫩白色的灯笼裤一摆一摆,格外灵动俏皮。   秋阑后退:“你们是谁?”   女娃眨眼,大声回答:“神君,我是捣衣啊!”   男娃双手交叉于身前扭手指:“我系寒衣呀。”   看起来真是小奶娃,不像是心怀恶意之辈,但秋阑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地方,他开口:“我为什么……”   话还没问完,自称捣衣的女娃突然捧起一堆精致的白衣撞到秋阑腿上:“神君神君,快换衣服,有人请神啦,咱们要做信守承诺的神。”   男娃子寒衣也点头:“要做信守承诺滴神。”   两个奶娃还是行动上的巨人,一左一右扒拉着秋阑的腿要往上爬,还拿那件白衣给他身上等。   秋阑:“……”   他直接一手提起一个放到地上,抱臂眯眼:“为什么叫我神君?我不是神君。”   他忽然想起晕倒前香莹似乎大喊了一声“请神”,心念一动,会和他现在的遭遇有关吗?   若香莹真能请来月神拯救木漪城被魔物毒害的修士,也算好事。   两个奶娃被秋阑提起开始就安静如鸡,像两只被叼住了后颈的小奶猫,秋阑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捣衣才观察他的表情开口:“您就是神君!”   “之前您力量不够一直在沉睡,因为与雪神亲近才碰巧恢复一些神力,此次信徒香莹启动上古请神大阵,您才终于能回到月神台。”   寒衣忙不迭附和:“就系就系。”   秋阑脸色有些扭曲,奶娃说的话挺离谱,但凡他脑子正常都不会相信,他活了两辈子,死过一遭,清楚知道自己的爹是成日冷脸没管过他的秋叶泽,娘是为爱私奔的月离阮,一对不靠谱的父母,但血缘就是这么神奇,无法支持他蹦出月神这么个身份。   难道沈玉承其实是月神?也说不通,月神就算沉睡也是神之躯,不可能轻易让他这一抹外来魂魄占据。   但有一件事不得不让秋阑多想,沈玉承的身体确确实实没有灵根,资质极差,是无法修炼的凡人之躯,这样的身体不可能产生灵力,偏偏他就是产生了。   说起来,第一次出现灵力是在……雪族沾花节,雪神赐福时,他沾到易归雪祈祷落下的白光。   但当时灵力断断续续并不稳定,直到那次他与易归雪在上监又荒唐了一次,灵力大盛,来到自由之地后他和易归雪日日形容亲密,灵力便一直平稳没再消失过。   这一切竟与奶娃说的话对上了,仿佛他身上凭空出现的灵力真是靠与易归雪亲近而蹭来的神力。   与此同时,秋阑浑然不知外面的人已经因他乱了套。   *   此次木漪城大比出了大差错,几乎关系到整个自由之地的存亡,五洲各地世家,有名望的修士全都赶来此处,刚好和那些被乐声惊醒的修士们汇合了。   跟着木野来讨伐秋阑的修士大多是木家的附属小门派,或是亲近西洲木家的,他们早领会了木野的意思,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绘声绘色地给刚来的前辈们学了一遍。   鹤鸣派的执事长老柳梧是在场所有人中资历最老的一位,听完直皱眉:“没想到秋阑根本没死,还用邪术复活在别人身上。”   他虽不是五大世家之人,却因格外出众的天赋早早步入上阶,修为深厚,声望显赫,他一发话就表明态度,看起来不打算偏向秋阑,其余人一下就似找到主心骨,三言两语抱怨起来,连一直躲在各处的修士们都纷纷聚过来。   一个女修道:“在六幻秘境时他还和我们在一个山洞里呆过,好恶心,一想到和那样的人同处一室我就想吐。”   另一个男修点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昨晚在客栈里他还假意帮我们守了一晚门,现在想想哪里是他好心,魔物都是他带来的,他自然不怕,居然以此取得我们的信任,卑鄙!”   一个女修皱眉:“我被伪龙吓晕时他还……还抱过我,那时会不会把魔气或者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留在我身上啊,好可怕。”   柳梧叹气:“既然秋衍不愿现身,先抓住秋阑也一样。”   “对,有柳梧长老在,想必那雪族也不会坚持跟咱们对着干。”   木野作为小辈,一直在旁边恭敬听着,此刻却似不经意提起:“难为月离家有心,不远千里前来相助,黎邬与我木漪城相距甚远,没想到月离舟公子这么快就到了。”   柳梧闻言一怔,也看向身背双剑,负手而立的翩翩公子月离舟。   他倒是忽略了,秋阑虽不得秋家人喜爱,却是月离舟的外甥,五大家族的月离家向来不问世事,这次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想到这,他皱眉:“秋阑做下伤天害理之事,就要承受他应有的下场,望月离家莫要感情用事,妄加插手。”   月离舟挑起精致的眉,唇角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意:“我连面都没跟他见过,谈不上感情。”   柳梧:“如此最好。”   一行人达成一致,便浩浩荡荡朝秋阑离开的方向过去,远远就看到一副混乱的场面。   只见一个容貌极为出挑的雪族神情焦急如疯魔般,他脚下的地面结了厚厚一层寒冰,怀中抱着一人,定睛一看,被抱着的正是秋阑。秋阑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在那雪族的脚边还瘫坐着一位姑娘,神情呆滞,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   看到这一幕,站在所有人身后的月离舟目光闪了闪,他以为是有人冒充他外甥,没想到……   这次不等木野出面,柳梧就率先开口,对上雪族,他换成与平辈说话的态度,尽管对面的人要比他年轻几十岁,他也丝毫不敢怠慢。   “忍冬公子,在下鹤鸣派长老柳梧,奉师门之命特来处理大比意外,你怀中之人疑为此次事件主谋,还望公子莫要为难,让我等将他带回去审问。”   易归雪冷冷看向来人,他还记得这些人想伤害怀里的人,但怀里的人又不高兴自己杀他们。   他张口,有点生疏地说出一个字:“滚。”   话音一落,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雪族虽然强大,但甚少与人族接触,像柳梧这些人族高位者养尊处优,走到哪里都受人尊崇追捧,哪里受得了这种恶劣态度。   柳梧脸色青白交加:“看来你不愿配合,得罪了。”   雪族太久没出现在自由之地,他们已经不记得雪族是多逆天的存在,不过,再强大也是人身,不是神。况且只有一个雪族,他们有这么多人族数一数二的修士,他就不信制服不了一个雪族。   柳梧摆开攻击的架势,木野等人也纷纷效仿,修士们都用憎恶的眼神看着秋阑。   都怪这个人,不止用魔物坑害他们,还让他们不得不跟强大的雪族对上,他们一定要杀死所有秋家人。   要打架?   易归雪抿着唇,兀自散发冷气,既然不想让他杀人,怀里的人也不起来哄哄他,像方才一样做些让他开心的事情,他就会听这人的了。可这人睡着了,不搭理他,这让他格外焦躁,在理智与发疯之间拉锯。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一直坐在地上发愣的香莹,疯了般自言自语:“请神阵法不会错,神君会来救所有人的,会来的……”   修士们拿着武器,在柳梧的带领下一股脑冲上来,与易归雪兵戎相见。   易归雪既要护着怀里的秋阑,还要对敌,一心二用。   他此刻尚存一丝理智,知晓他若杀了人等怀里的人醒来要生气,可能会不理他,一想到这人不理他,背对着他拒绝与他交流的样子,他心里就阵阵抽痛,呼吸都困难起来。   所以格外苦恼,就跟有一堆不识好歹的小蚂蚁在他身上上蹿下跳般,他左躲右闪,带着秋阑跳上房顶。   战况一时胶着了,修士们也渐渐发现这雪族根本无心和他们打,一心躲避,跟猫逗耗子般溜着他们耍,他们这么多人好半天连雪族的影子都摸不到,慢慢心里打出了火气,连对雪族天然的恐惧都忘了。   不知不觉,从夕阳西下到月上中天,修士们已是气喘吁吁,柳梧从未吃过这种亏,追了半天,这群人中修为最高的他都没能近雪族身,周围那些小辈要怎么看他?说他柳梧是个无能之辈吗?   活到这个岁数的人,最在意的就是名望,柳梧气得双目发红,已被挑起杀气,满脑子只剩下他一定要杀了这雪族找回面子。   月色如一层朦胧的纱雾笼罩着大地,轻柔照在所有人身上,易归雪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心里一动,垂下头。   只见怀里的人睁开一双漂亮眉眼,静静看着他,眼神很熟悉,又是似乎很陌生的清冷,他淡淡张开粉色的唇,诱人的色泽挑动着易归雪的神经。   “放我下来。”他说。 第47章   易归雪先是惊喜,随即反应过来秋阑的话,手臂下意识紧了紧,抿唇认真:“我抱得很稳,不会让别人伤到你。”   秋阑眨了眨眼,杏眼中有微弱白光闪过。   从穿上那身月色的繁复衣袍开始,他的思维就有些受影响,他还记得自己是秋阑,死后重生在沈玉承身上,记得自己身上发生过的所有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成为月神,可他知道自己使用的是月神神力,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属于月神的责任像烙印般刻在他脑海。   秋阑伸手轻轻按住易归雪的胳膊,轻声道:“我知道,放我下来吧。”   易归雪不情不愿地放开秋阑。   甫一落地,还在从四面八方围攻他们的修士们愣神片刻,有人率先大喊:“秋阑醒了。”   这一声大喊让杀红了眼的柳梧恢复了些神智,他顿住动作,看向秋阑厉声道:“秋阑,你当年也是个年少成名前途有为的剑修,如今却行尽天下恶毒事,还不束手就擒,我还能念在往日情面上给你个痛快。”   秋阑高高在上地看着柳梧,表情有些寡淡,唇角带着疏离的笑意:“柳长老是不是老糊涂了,长老可曾亲眼见我害人?”   柳梧看着秋阑的脸,不知为何心里竟产生些惧怕和退缩之意,倒像是一个强大到无法逾越的存在站在他面前与他对话,他脸色变了变,不敢再轻视秋阑:“我未曾见过,参加大比的人都亲眼看到了你的异样,你又怎么解释?”   秋阑没回他,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后,停留在木野脸上:“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异常,怕是都要由木仙君来解释了。”他眯眼,意味深长:“是吗?木仙君。”   话音一落,人群顿时喧哗起来,皆愤愤看他,仇恨的眼神仿若化作实质。   “这话是什么意思?”   “狡猾的邪物,你还想构陷木仙君不成?”   木野对上秋阑的目光,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总觉得事情要脱出他的控制,他眼神一暗,却迫于身边的修士们不能做出异常举动。   恰在此时,周围突然响起阵阵嚎叫声,由远及近,伴有断断续续的尖叫声传来。   “糟了,是那些魔物,魔物们又来了!”   魔物还没到,修士们已经乱起来,尖叫着四处逃窜寻找地方躲避,将柳梧指挥的声音抛在一旁。   木野眼神闪了闪,假装慌乱地混入人群中,黑暗成为最好的屏障,他正想施法离开此地,肩膀突然被一双手按住。   月黑风高,逢魔之时。   秋阑一手按着木野的背,看起来没用多大的劲,却让木野生生不能动一下,浑身发抖。   秋阑歪头:“木仙君,只你不能跑的,你跑了,这些无辜的人要怎么办?”他没想到自己还什么都没做,木野就自己乱了阵脚,本来他只是怀疑木野的,如今却已经基本确定魔气本源就是木野。   木野咬牙:“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秋阑摇头:“你我好歹有过住在隔壁的情谊,你却一心害我,真让人伤心。”说伤心,他的表情却很平静。   他一手提起木野的衣领子,迅速跳上屋顶,也不管下面混乱的人群,径直往木漪城最高的通天塔飞去。   木野在他手中使劲挣扎,用出的所有灵力却如溪水注入海流中消散得无声无息,他睁大双眼恶狠狠道:“秋阑,放开我,杀了我就是与整个自由之地为敌,你真要过上到处鼠窜的生活吗?”   “你会后悔的,你绝对不想承担杀我的后果!会有人替我报仇的,他是你绝对惹不起的人。”   秋阑轻笑一声,没有说话,他倒是真有些好奇在木府里那个神秘的与他相同容貌的人到底是谁,木野的底气怕就是那个人了,不过一切要等先解决这件事情后再说。   他身上的白衣在月色下仿佛泛着光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瞬间吸引了地面所有人的视线。   “邪物把木仙君抓走了!他是不是要害木仙君。”   柳梧表情一凛,顿时顾不得别的,他在此主持事务期间不能让木家家主出事,不然他就真成了无能之辈,想到这,他大喊一声:“都跟我去追,去救木野!这些都是邪物的阴谋,魔物何惧?”   他刻意用了七分灵力喊出,声音中气十足,像雷鸣般响彻在每个人的耳边。   听到他的话,有半数修士慢慢安静下来,人群大多从众,其余人见他们人多势众,想来遇到魔物有这么多人共同抗敌,就算受伤也未必轮到他们,也都跟在柳梧身后快速追起秋阑。   易归雪脸色难看地站在原地,他没想到秋阑就这样丢下他跑了,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就带着那个男人跑了!   他气得发狠,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倒要看看那人什么时候才能想起他,虽然忘记了一些东西,但他不知为何就是在心里笃定那人一定会回来找自己。   *   在所有人跟着柳梧离开时,锦凤清拉着她的姐姐锦凤浅在夜色的掩护下偷偷停留在原地,姐妹俩一样的美貌艳丽,锦凤清急急拉住锦凤浅的手问:“姐姐,你说的话是真的?雪王真的失去记忆了?”   锦凤浅蹙眉:“我曾与他交流过几次,方才看他状态确实不对劲,眼神有些蒙昧。”   锦凤清高兴道:“难怪今天他有些奇怪。”   锦凤浅摇头,脸色苍白:“当以正事为重,秋阑若真能杀死木野对咱们有利,你不要再招惹他,耽误了正事。”她最近频频受伤,又一直赶路,没有养伤的机会,很多事情有心无力,偏偏她这个妹妹主意大,心野,一点也安分不下来,让她操碎了心。   锦凤清撇嘴:“知道了姐姐,你快去跟着柳长老吧,不然他们该怀疑了。”   说罢不等锦凤浅说话就,她就飞身而起,却是奔着易归雪的方向去的。   锦凤浅叹了口气,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疲惫,妹妹从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我行我素,不知惹出了多少事端,这是她的胞妹,是如今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但现在看着越来越难管教的妹妹,她有时候会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怀疑。   当年她狠心将异母同父的妹妹凤倾送去修补伏魔大阵,她的选择真的正确吗?   凤倾虽与她血缘远,可最是乖巧懂事,十分体谅她,若在世的是凤倾,定不会如此难以管教,能给她省多少心……   锦凤浅摇摇头,想这些有什么用,都过去了,她飞身向柳梧离开的方向赶去。   *   秋阑落在通天塔塔顶,离月光最近,也是月神之力最强盛的地方。   玉盘般的月亮映照在他眼中,映出他不带感情的眸子,他猛地将木野踩在脚下,端阳剑出鞘,剑尖毫不犹豫指向木野脖子。   这紧要关头,木野却猛地开口,声音都有些破音:“等一下,别杀我,我也是受人指使的,你不想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吗?”   秋阑停下剑尖:“是谁?”   木野死死盯着他:“你先放开我,我带你去找他。”   秋阑皱眉,停顿了一会,在木野心里暗自松一口气时,他却猝不及防再次出剑,静静陈述:“可只有杀死魔气本源,那些修士才能恢复正常。”   更何况他其实根本不想管这桩事,也不是很在意背后之人到底是谁,他不过是恰好路过,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被害,良心让他不能抛下不管,才无奈参与其中,他已经暗自决定以后少来这些修士的地盘,再不掺和他们的事情。   木野气急,倒吸一口冷气,还想张口骂秋阑,下一瞬,他的脖子被端阳剑利落地割断,压根没有再发出声音的机会,只能用死不瞑目的双眼瞪着秋阑,像一个恶鬼。   秋阑看着身上溅开的血迹,叹了口气,将剑尖指向头顶之月。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压着音,说出来后声音却被无限放大,像一串古老流传的密语,用奇妙的韵律吟诵:“祈请神君,愿魔障悉消除,令诸行皆康泰……”   柳梧等人赶到通天塔下时,正听到秋阑的声音如一阵清明乐声,洗尽铅华般传遍每个人耳中,他们皆是一愣,只觉得这声音让人通体舒坦,带着格外的正气凛然,让他们忍不住努力侧耳倾听秋阑说出的话。   秋阑说的……好像是除魔之咒?   一串长长的祈请念完,秋阑猛地将端阳剑尖直直丢下通天塔,奇异的是,塔下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剑尖直奔向他们的方向,居然无一人想逃,而是木愣愣站在原地抬头看着。 第48章   端阳剑下坠过程中,剑柄划出一道长长的白光,落到半空时突然分成五把一模一样的剑,紧接着五把剑分开,团团围住通天塔,再次以惊雷之势急速下降。   “轰!”   五把剑剑尖齐齐将地面撕开一道裂隙,一时间地动山摇,以通天塔为中心,一道道水波般的白圈向整个木漪城扩散开。   失去神智的魔物红着眼睛狰狞地冲过来围攻众人,本就被地动影响到行动的修士们更是自身难保,惊慌失措。   “啊啊啊魔物过来了,快散开。”   “怕什么,咱们这么多人。”   “可被这魔物咬到好像会传染啊。”   “嗡。”   这一声如洪钟般砸下来,把所有人都砸懵了,忍不住纷纷捂住耳朵。   只见下一瞬,通天塔脚下的白圈蔓延到了魔物们身上,魔物们突然浑身一滞,如梦初醒般,瞳孔中的红色逐渐退去,他们两眼一黑,直接晕倒在地。   整个过程只发生在一瞬间,正拿出武器准备正面迎敌的修士们一脸茫然:“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好像恢复了?”   “好像是……是秋阑……秋公子方才做了什么,才救了他们。”   一看那些魔物似乎真的恢复成为正常人类的样子,很多修士再顾不得别的,直接冲过去。   “师姐!”   “师弟,你没事吧。”   修士们兴高采烈地围着同门,有的甚至喜极而泣,围成一团,感慨着绝处逢生。   柳梧、锦凤浅还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站在塔底,需要高高将头扬起来才能勉强看到塔顶的人影,尤其是为首的柳梧,他此时还有些难以置信,是他自己偏听偏信误会了秋阑?   可秋阑为什么不辩解?不,他辩解过,只是自己一心信赖亲近的小辈,不愿相信他,也许他没有说错,自己确实是年纪大老糊涂了,这一瞬间柳梧仿佛整个人苍老了十岁。   随着白圈蔓延到整个木漪城内,从城里四面八方传来的魔物吼声渐渐全部消失,祥和安宁的氛围仿佛能相互感染般,影响着每一个人,表情都放松下来。   就在此时,所有人沉浸在放松的氛围里没注意到,香莹从远处跌跌撞撞地走来,一路上她遇到了好几个自己已经恢复正常的同门,她捂住嘴,眼里泪光盈盈,神情掩饰不住地激动,路过好几处都有人在小声谈论塔顶的秋公子到底做了什么,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终于停在塔下,腿一软直接跪下,她的位置恰巧在柳梧等人旁边,这一跪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她。   香莹知道塔顶的人是谁,知道救下所有入魔之人的人是谁,是沈公子,或者说秋公子,是她用拜月派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门派秘宝,用了未曾开启过的请神大阵请来的月神,在割破手腕给大阵滴血时,她自己都没想到大阵会成功。   她只是太绝望了,她的同门全部变成了失去理智的魔物,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她很笨,一个人根本没有勇气活下去,索性孤注一掷,没想到她赌成功了!   原来秋公子就是月神!   她高声大喊,语调虔诚而狂热,期望塔顶的人能垂下一个眼神:“谢神君宽仁,福泽众生!”   香莹整整喊了三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的话也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柳梧率先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小姑娘,你方才说什么?你的意思是,秋公子是月神?这不可能。”   不止柳梧,就连锦凤浅都瞪大一双凤眸,吃惊地望上塔顶,却只能看到一片随风飘动的衣角。   人族已经忘却了月神太久,他们早以为自己不需要月神庇护,没想到此刻却冒出个月神来。   香莹肃着表情:“柳长老慎言,我乃拜月派掌门亲传后人,我派素来供奉月神,今日为救木漪城入魔之人,我斗胆开启请神大阵,紧接着秋公子就施法救了咱们所有人,这一点还不够证明神君的身份吗?”   “数万年前,人族凋零之时,是神君以己身护着人族,协助五大世家建成伏魔大阵封印魔物,才保下我人族几万年太平,做人不能忘本,就算你们忘了,我拜月派也会永远替你们记得神君赐予人族的恩德!”   秋阑站在塔顶,得益于月神神力完全解封,此刻的他能耳听思路,眼观八方,自然将香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听罢,他的心底产生出一些令他陌生的欣慰情绪。   那欣慰本起于怨恨不满,神明怨恨他辛辛苦苦庇护的人类不再信奉他,不再尊重他,月神是开明善良的神,他心胸开阔,心地柔软,他并不会将对人类的不满付诸行动,只是越发沉寂,方才香莹的一番话,却让他瞬间忘记了受过的所有委屈和忽视,只剩下淡淡的欣慰和神爱众生的怜惜。   秋阑有些发怔,他捂住胸口,既然此事已了,他被迫接下月神这个身份,可不想真做起月神。   对了,他居然把易归雪一个人丢在那了,以易归雪的脾气,此时怕是要生闷气。   想到这,秋阑直接飞向半空,今晚的月亮格外圆,月光浅浅照着他全身,在塔下众人眼中无异于神光降世。   塔下突然传来震天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谢神君相救,神君仁善!”   还夹杂着几句零乱的:“谢谢秋公子。”   “谢谢沈公子。”   秋阑听着有点哭笑不得,心底还有点淡淡的暖意,看来是很多不明所以的修士都被搞糊涂了,只知道他救了人,到最后都没明白他真正的身份。   至于之前修士们对他的诬陷指责……既然月神开明,不会追究他的子民伤害他,愿意包容子民们的错误,秋阑也不想拂了月神的处世风格,毕竟他也是人族一员,知晓月神有恩于人族,他自然感激尊重月神。   *   飞雪宫,大政殿。   小殿下易铮不走正门,偏从窗户跑进他父王的寝殿,还是特意趁着夜半时分,避人耳目。   一进门,易铮就目标明确地直奔父王书案下的暗格,他一直知道这里有个暗格,可从前对这里是不感兴趣的,直到前几日裕宁进宫时无意间说漏了嘴――   裕宁的哥哥茯苓曾是飞雪宫的侍卫长,有不少机会出入大政殿,便有意无意窥见了王上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比如王上的暗格中藏了一幅画,他经常拿出这幅画仔细观摩,脸上的表情也会变得很怀念。   裕宁还说,他哥哥怀疑那副画上的人就是殿下的亲生母亲。   他的亲生母亲?   率先浮现在易铮脑海里的人是那个早已抛弃他的人族沈玉承的脸,他甩甩头,再也不要想那个坏蛋人族。   暗格上了锁,易铮鼓捣了一阵,发现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他本意是不想被父王发现自己来过这里的,可转念一想,父王这么久都不回来,谁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说不定他永远都不会回来,那自己就直接成为雪族之王了,易铮撅了撅嘴,父王一走了之也就罢了,好歹把与雪神融合的方法教给自己啊,不然他永远不回来,自己要怎么和雪神融合继承王位呀?   易铮直接用了法术将暗格的锁破开,“咔哒”一声轻响,殿内光线有些暗,他焦急地将头探到漆黑的暗格里,手伸进去摸索,好像只有一幅画。   真的有一幅画,是他母亲的画吗?易铮的呼吸不自觉放慢,父王从不愿告诉他母亲的事情,这是他距离母亲的线索最近的一次……   他手有点发软,取出画像慢慢打开,趁着窗外投进来的月光,他凑近去看画上之人的轮廓。   月色柔软,易铮瞪大眼睛,手开始发抖。   画上的是个男人,一个人族的,黑发少年,意气风发,和沈玉承的五官极为相似,气质也很像,似乎就是沈玉承的样子。   易铮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直到最后,他一把将画像扔到地上,滴滴答答的眼泪掉落在地,他这才发现自己流了泪。   画上的人是沈玉承吗?难道他的母亲真的是沈玉承?   可沈玉承为什么要离开自己?他不愿意要自己吗?   父王讨厌自己,连沈玉承也讨厌自己,原来自己是个不被父母喜欢的孩子……   半晌,易铮站起来使劲抹了把泪,表情倔强,他一脚攀上窗户,准备再次翻出去,谁知这次刚翻到一半,他心头突然开始一阵阵异样地跳动,一次次撞击着他的心房。   他抬起头,觉得月光太亮了,亮得让他有些晕眩,身上的血液流动越来越快,他有些喘不过气,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顿时出了满身的冷汗,抱住胸口跪倒在地上。   他这是……怎么了,他要死了吗? 第49章   迷迷糊糊中,易铮仿佛看到了沈玉承从月亮里走出来将自己抱在他怀里,他身上的温度不同于雪族,很温暖很温暖。   易铮努力想睁开眼睛,身体却不受他控制。   “你回来干嘛呀。”他说,用又娇又故作凶恶的语气,然而出口的声音像轻哼。   半晌,易铮眼睛完全闭上,失去了意识,在他的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到了耳朵尖。   远处传来侍女侍卫们焦急地喊声:“殿下,殿下。”   “在那儿!”   ……   雪王离宫去向不明,王子殿下昏迷不醒,新任大祭司舟渡在明光殿外殿急得团团转,他才三十多岁,在雪族人里算是个刚成年的小年轻,被赶鸭子上架做了大祭司,让他主持祭拜事宜还行,让他主持场面确实是为难他。   更难的是为了不乱民心,他还得把这消息藏在心里。   舟渡等了很久,两个侍女终于抬来一个巨大的白色笼子,里面站着一只神气的白色雪,头扭来扭去地啄着笼子,神情桀骜不驯。   舟渡皱眉,有些忧愁,王上没有留下找到他的线索,他只能用这种最古老的方式传递信息。   他挥退侍女,在雪身上留下一行字:殿下病重不醒,请王上速归。   做完这些,舟渡叹了口气,他不确定雪能否找到王上,也不确定王上看到后会不会为了殿下回来,毕竟王上面上向来是不怎么在意这位殿下的――   王上正值壮年,只要他愿意,雪族还会有很多王子。   舟渡将一滴血滴到雪的背上,打开笼门,视线跟随着雪的方向,头越抬越高,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雪神保佑,一切顺利。”   *   易归雪一个人站在房顶上,等了很久,秋阑没回来找他,这让他脸色愈发难看,无意识地手掌心松开又合起,一把雪花点缀的白色伞突然出现在他手中。   不知雪。   他心里自动出现了这个名字,这是他的本命灵器,与他恍若一体,心意相通,他看到不知雪散发出冷冷的白光,伞尖指向一个方向微微鸣动。   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所在的位置,易归雪正要离开去找那人。   忽然,一个粉衣女子飞身落到他身边,易归雪偏了偏头,他记忆里好像也有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穿着一身粉衣,窝在他的怀里,情动时唇齿接到一起,颠鸾倒凤,一夜笙歌。   可惜他的记忆此时很模糊,他努力想去回想那个让他心热的场面,反而越想心底越暴虐,想不出来,反倒激出了杀欲,暴躁万分。   身旁的粉衣女子迈着婀娜的步伐走到他身前,伴随着一阵恼人的香风,温婉地喊:“忍冬。”   易归雪眼前的画面变成几分重影,浑浑噩噩地觉得面前的女子面容与记忆里的粉衣重合,让他产生一种记忆交错的混乱感,他恍惚地问:“你是谁?”   对面的女子――锦凤清,闻言心里一喜,喜意差点没遮掩住,爬上眼角眉梢,雪王果然失忆了!   锦凤清浑身轻轻抖了一下,发出轻轻抽泣的声音,她垂头,粉色纱衣在月色中小幅度摇摆,泫然若泣,惹人怜惜的梨花带雨。   “你答应要娶我的,你忘了吗?”   她说完就假装站不稳,脚一崴往易归雪怀里栽,做足了柔弱姿态。   可惜下一瞬,易归雪身影一闪,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并且皱眉看他:“你做什么?”   他心里有些发虚,难道梦里那个粉色身影便是这女人?可他对这女人一点亲近之意都没有,而且……一想到那人如果知道这女人的存在,易归雪产生了一种将这女人灭口于此的冲动。   锦凤清扑了个空,自己稳住身形,不让自己显得太狼狈,她暗自咬牙,手摸到兜中的冰冷质感,冷冷的触感让她慢慢冷静下来,也让她眸中积攒着越来越多的疯狂。   她垂眸用委屈的声音解释:“八年前你来到自由之地,许诺要娶我回雪族,我们……我为你生了一个孩子,你都不记得了吗?”   易归雪高冷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了,他满脸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即使不记得很多事情,他也不觉得自己会做出这种事情,对这样一个女人。   可偏偏他的记忆里似乎真有个他和一袭粉纱衣的人缠绵的场面,易归雪一时觉得脚下有千斤重,不知雪还在不知疲倦地嗡鸣着指向另一个方向,浑然不顾及它主人现在凌乱的心情。   半晌易归雪才问出一句:“孩子呢?”   锦凤清内心狂喜,雪王已经有些相信她的话了,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手指有些颤抖地从兜里掏出一把银色的精致长命锁,银器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响声,吸引了易归雪的目光。   锦凤清柔声:“我生下他后,你就把他抱回雪族,说以后再来接我,这是你当年留给我的信物,孩子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   易归雪蹙眉接过长命锁,大手在上面细细摩挲,这长命锁打造得巧,纹路细腻,正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雪兽,与原型分毫不差,是雪族王族才能使用的,背面刻着一个雪族文字的“铮”。   易铮?   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趟,很熟悉,易归雪便知晓这确实是他的儿子,这长命锁也是雪族人才能打出的样式。   捏着长命锁的手有些发紧,易归雪却无论如何也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他居然和这个人族女子真有一个孩子?   他忍不住端详起锦凤清的脸,凤眸樱唇,是副好相貌,可看在易归雪眼里却惹不起丝毫涟漪波动,像在看一个陌路之人,他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有孩子?   他迟滞开口:“我……”   锦凤清察觉到他要说什么,立马打断他的话,温柔小意道:“孩子当年出生时,你可高兴了,还把他的小脚印印在纸上,我一直存的好好的,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   话里话外勾勒出的温馨场面像真的般,似乎真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夫妻。   易归雪心里万分纠结,他确实对这个女人没有丝毫感觉,可若这女人说的话是真的,他又不能置之不理,言而无信,只能僵硬地点头:“去看看。”   锦凤清挑起勾人的眼尾,含羞带怯地点点头,十指因兴奋而藏在袖子里,止不住地发抖。   她成功了。   *   黑夜中的木府一片寂静,他们的家主居然是个人人喊打的魔物,还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他们被家主带着走,助纣为虐,犯了不少错,整个木府都陷入诡异的沉默里。   柳长老的痛斥言犹在耳,此时整个自由之地的修士都盯着他们木家,虎视眈眈,像当年他们盯着秋家一样。   就在这沉闷氛围里,一个黑影偷偷从墙上翻进来,他对木府的建筑非常熟悉,轻车熟路找到西边书房的位置。   木野已死,书房里明明没人,他却很恭敬地在门上敲了敲,小声道:“大人,木余年有事求见。”   “吱呀。”   书房门忽然打开,木余年朝里看,黑暗中没人影,他却习以为常地走进去。   等他一走进门,门就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书房一片黑暗。   木余年直接跪到地上,朝着书案的方向:“大人,秋阑把我堂哥杀了!他们都知道那些事是堂哥做的了。”他的语气似是有些愤慨,却并不悲痛。   书案后传来一声轻笑:“真是个废物。”   木余年猛地磕了三个头,头触地时发出极大的响声,他情真意切地表忠:“大人,堂哥死了还有我,我会永远忠心侍奉大人,我会努力比堂哥做的更好!”   黑暗中他的眼神发着希望的亮光,熠熠生辉,他当然不会为木野的死而悲痛,木野可是个出身低贱的私生子,要不是这位大人看重他,赐他心法修为,他哪能混成今日风光?   而自己,明明是木家正儿八经的旁支,却要给一个私生子点头哈腰,别提有多憋屈,此时木野已死,这位大人需要用人,自己就是最好的人选,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然而下一瞬,黑暗中传来的话语打灭了他眼里所有的光,像一盆冷水将他泼了个透心凉。   “我说的废物,是你。”   书案后的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月光透进来,映出他一张和秋阑一模一样的脸,俊中带柔,多几分邪气。   那人突然将手抬起,伸向窗外的月光,或是那棵高大的树:“妹妹,过来吧,你哥哥许久未见你,想必很想你。” 第50章   秋阑回到与易归雪分开时的屋顶,找了一圈却半个人影都没看到,他迷茫地站在客栈门口,想不通失去记忆的易归雪会去哪儿。   夜色如墨,慢慢揭开神秘的面纱,曦光微露,勾勒出一笔一画的屋宇轮廓。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瓦片轻响,秋阑站着没动,头抬起看过去,只见房檐上搭下来一双腿,绣着金线的黑靴子晃晃悠悠,在他的视线里,一张脸倏忽探出来。   待秋阑看清楚那张脸,心情瞬间有些复杂,他张张嘴:“你怎么还在这儿?”语气微妙。   下一瞬,房顶上的秋衍轻巧地跳到他面前,委委屈屈噘着嘴:“哥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哥哥不想见我吗?”   秋阑不正面回答他的话,反问:“所有人都在抓你,你几次出现的时机也是蹊跷,这次发生的事情和你有没有关系?”   “怎会和我有关?哥哥竟然不信我。”秋衍一脸惊讶。   秋阑顿了顿:“你在飞雪宫做过的事情我还没有忘。”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秋衍口口声声叫着他哥哥,但秋阑知道他与秋衍的关系并不如表面上的兄弟和睦,曾经的秋衍是很看不起他这个哥哥的,在众星捧月的簇拥中撇过来一眼,满满的不屑。   从前秋阑劝他不要和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交往,当时秋衍的反应到现在秋阑还记得清楚,秋衍拿起桌上的酒杯,刚温好的酒就这样铺天盖地泼了秋阑满头满脸。   从那以后,秋阑发誓再不过问秋衍的事。   所以此刻秋阑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像一句随心之语,淡淡的感叹。   秋衍不高兴了:“哥哥只看我做了坏事,却不体谅为什么,若是可以,谁愿意冒着被杀的风险做危险的事?秋家突遭变故,从前那些笑脸相迎的人如今全对我敬而远之,我被追杀逃窜到自由之地,飞雪宫之事是别人威胁我,我在雪族面前如何能反抗?”   秋阑没说话,秋衍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捕捉出对他的丝毫关心。   半晌,秋衍咬住下唇:“我听那些人说,哥哥是月神。”   秋阑有些心烦地摇头:“阴差阳错被月神附身罢了。”他自己都没搞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确实没有关于月神的记忆,只能用这个理由先糊弄着。   秋衍还想说话,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悦耳的鸟鸣声,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看向空中。   只见一只像鹰一样的白色大鸟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阵,随后落到旁边的树上,歪头看着秋阑,黑豆般的眼睛带着人性化的好奇情绪。   秋阑一愣,这只鸟好像不是自由之地的种类,他忍不住靠近那棵树,仰头看着白鸟,大眼瞪小眼。   “啾啾啾……”白鸟在树枝上蹦了两下,不停地叫。   “这是雪,雪族用来传信的。”秋衍走到秋阑身边。   雪族,秋阑心念一动,木漪城里现在只有一个雪族,这雪八成和易归雪有关,传的是什么信?   秋阑忍不住抬起胳膊嘴里“啾啾”两声,掌心朝上,做出逗猫的姿势。   雪头一甩,突然呼啦扇开巨大的翅膀,一片白色的羽毛掉到秋阑脸上,冰冰的触感像雪花,他抓住羽毛,再抬头,雪已经朝着一个方向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它可能是去找易归雪的!   秋阑直接御着端阳剑飞上半空,他正愁怎么找到易归雪呢,跟着雪飞去。   地面上,秋衍一反常态地没有出声纠缠秋阑,而是目送着秋阑远去,眼里若有所思,月神啊,人族的神明,合该留在自由之地,斩妖除魔,平定四方。   想到这,秋衍的眸子里浮现出异样的兴奋,他转身,却在看到身后之人时脸色陡然变得难看。   他手一翻,手里出现一柄黑色长剑,冷声道:“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秋衍面前之人是个一身黑纱的姑娘,乌溜溜的杏眼,小巧的鼻梁,一副乖巧可爱的长相,生生被包的严严实实的黑纱和冷漠的表情消散殆尽。   秋衍话音一落,就直接飞身用剑攻向对面之人,剑招凌厉,杀气蓬勃,一点也不留情,他冷笑:“真是好久不见,我的好妹妹。”   面前之人,赫然是他同胞的妹妹秋白鹭。   兄妹两人一个用剑,一个用斧,打起来丝毫没有兄妹之谊,倒像是一对久未见面的仇人,过了几招下来,秋衍肩膀被斧头狠狠劈出一道伤口,血哗哗往外流,他却浑然感觉不到痛似的再次挥剑。   秋白鹭直接后跳,避开他这一剑,脸上的表情依然保持冷漠:“是你让那些人的魔毒提前觉醒。”   秋衍笑弯了眼:“是啊,打扰了你主子的计划,他想把魔毒传遍整个自由之地怕是不成了,经此一次,修士们都会警惕起来。怎么,你这条狗来替你主子报仇了?”   秋白鹭毫无反应:“大人让我杀你。”   “好啊。”秋衍猛地提剑迎上去。   按理他打不过秋白鹭,这种状况只有死路一条,若是从前,他此刻就已经自暴自弃地绝望,只想逃避一切现实去苟活,此刻他却觉得很兴奋,一想到哥哥是月神,他就兴奋得想大吼出声,他必须杀了秋白鹭背后之人,让那个害了秋家满门的人死无全尸!   只要有哥哥的月神之力,他一定能做到。   *   另一边,秋阑跟着雪飞了一阵,到了一家客栈,雪在天空盘旋了半晌,似乎在琢磨什么,慢慢降落下去。   秋阑眯眼看着,也落到地上收回端阳剑,抬头一看,“龙云客栈”,这一家是整个木漪城最好的客栈,那些大门派之人和世家之人都住在这里,他一时有些想不通易归雪来这里做什么。   龙云客栈很大,里面小桥流水,乱中有序地分布着好些精致的小院子,中间用竹林和花园隔开,秋阑避开客栈里人的耳目,捡了个人少的角落翻进去时,远远看到雪停在一个院子的树上,白色的一大团在绿色的树上格外扎眼。   雪居然就此停住,也没去找人,用嘴慢慢悠悠地开始梳理羽毛。   秋阑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躲在雪呆着的树底下藏着,刚站稳,屋内就传来一声格外熟悉的声音,秋阑瞬间就理解易归雪为什么会来这了――   屋内声音的主人是锦凤清,不过秋阑有一点想不通,易归雪都失忆了,还记得锦凤清?不知为何秋阑心里觉得堵得慌,酸酸涩涩的难受。   他屏息凝神,带着点心虚地听到里面传来锦凤清的话:“八年前,那一天天焰城恰好树叶刚红半边,他出生时格外瘦小,比别的孩子身体还要孱弱些,哭声像小猫似的,你瞧,这是当时他刚出生印下的小脚印。”   秋阑听完这句,只觉得“轰”地一声在他脑子里炸开,反应都变得迟钝起来,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锦凤清真是易铮的母亲,她和易归雪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能是什么关系,孩子都有了,总不会是纯洁的朋友,那易归雪为什么又要那样……那样招惹自己,那些亲密的事情,拥抱,轻吻,缠绵,那些不应该是世间最亲密,心意相通的人之间才能做的事情吗?   秋阑伸出右手捂住嘴,眼睛莫名有些发热,这时又听到易归雪轻轻的一声“嗯”,他整个人仿佛被从中撕成两半,一半是连自己都不理解的想流泪的悲伤,另一半是冷眼旁观的寂寥。   锦凤清还在像个慈母般用怀念的语气道:“他很喜欢自由之地,每次将他抱到外面转转,他都会很高兴。”   易归雪问:“那我为何带他回雪族?”   锦凤清:“因为他太弱小了,你说要回雪族为他调理身体,想来他现在一定长成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了。”   秋阑在这一问一答中慢慢冷静下来,渐渐觉察出一些违和感,易归雪和锦凤清说话的语气很不耐烦,不像是含着满满情义的样子,是自己的错觉吗?   想到这,他感觉违和感越来越严重,锦凤清方才说过的话在脑子里滚了一圈,“那一天天焰城恰好树叶刚红半边”,那应当是初秋时,孩子在初秋出生,他们有孩子的时间应当在八年前的春天。   可八年前的春天,易归雪被他的后母谋害,被人追杀,受伤后正惨兮兮地趴在自己背上,两个人四处奔波逃命,逃进了雪族禁地。   后来秋阑惊慌失措地回到自由之地,又被送往天焰城补阵,整整五个月的时间,已经从春天到了初夏。   而当时,易归雪一直在雪族平定内乱,那锦凤清的孩子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第51章   秋阑胸中梗着一口气,不上不下,他定了一会,忍不住将手抚向自己的小腹。   他的孩子,若是好好活着,也该是在初秋出生,如今也该是八岁,与易铮一模一样的年龄,是巧合还是……   但这有可能吗?   秋阑的手开始狠狠颤抖,微茫的希望驱使着他,他直接走出树后,不再掩饰脚步声。   屋内传来锦凤清的轻喝声:“谁?”   秋阑舌尖发麻,抵着上颚努力保持冷静,他就这样大大咧咧和屋内两人的目光对上,一步一步走进了屋子。   易归雪看到秋阑,心里猛地一紧,整个人像被掐住脖子似的板着一张俊脸,脸色格外难看,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掩饰微妙的心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被这人看到自己与锦凤清在一起的一幕就觉得心里很慌。   他先发制人,冷声问:“你怎么在这?”   秋阑没搭理易归雪,他此时心里满心满眼都是孩子的事情,直勾勾看着锦凤清,越走越近。   锦凤清捏紧手心,目光闪了闪,脸色有一瞬间的怨毒,很快又恢复柔和的笑意:“沈公子,不,秋公子,男女有别,你这样一声不吭就进了我的屋子,不好吧?”   秋阑的目光停留在锦凤清手里纯白色的宣纸上,上面印着一个黑墨的小小脚印,他怔怔的,张开有些干涩的嗓子:“这是易铮刚出生时印的?”   锦凤清皮笑肉不笑:“这与公子没有关系吧。”   秋阑终于把目光放回她脸上,抽了抽嘴角:“怎么没有关系?”   “他是我为雪王生的孩子,是雪族名正言顺的小王子,他的事情,自然轮不到秋公子过问。”锦凤清的声音不自觉带上几分尖利刻薄。   秋阑听着她的语气,突然笑了,然后扭头看了看易归雪,问:“你记忆恢复了吗?”   他此时心情很复杂,突然得知自己的孩子可能还存在于世,甚至还与自己相处了那么久,他期待这个可能是真的,又惧怕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为了自己的孩子,他不会再逃避,这次一定要将事情问个清楚,找到当年的真相。   易归雪摇头,迟疑地想跟他搭话:“我……”   结果秋阑再次看向锦凤清,易归雪脸色扭曲了一瞬。   秋阑问:“八年前的春天,你去过雪族?”   锦凤清神经紧绷,闻言立马猜到他的意图,抬头道:“自然。”   秋阑算了算,若锦凤清说的是真话,那她差不多与自己同一时间和易归雪见过面,他此刻有一种异样的冷静,很平淡地问:“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易归雪。   锦凤清用手指一圈圈搅着粉色的纱衣,正准备随便编一个地方,突然意识到什么,扬声道:“难道我与忍冬的相爱过程也要一一告诉你不成?秋公子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秋阑一怔,喃喃出声:“你还叫他忍冬……”   若是真的相爱过,怎会连真名都不知道?   易归雪十九岁游历到秋家,还是个不成熟的半大少年,秋阑单调的世界里好不容易出现一抹不一样的色彩,生怕哪天醒来再也见不到易归雪,拼命哭闹着要问他名字,说若哪天他不见了还能通过名字去找他。   当时的易归雪还是个不成熟的半大少年,一下子就受不了秋阑的哭闹,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从那以后,秋阑都喊他归雪哥哥。   锦凤清听到秋阑的话心里一跳,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她居然忽略了这一点,雪王报的,居然是个假名字。   事已至此,锦凤清知晓,自己的谎话已经站不住脚,秋阑就是来坏她的好事的!   她隐晦地居高临下瞪了秋阑一眼,没关系,只要雪王信她就好。   想到这,锦凤清换了表情,委委屈屈凑到易归雪身边:“你若不待见我,不想遵守承诺就直说,我辛苦为你生下一个儿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必找人来如此折辱我?”   她以为雪王会看在这张宣纸,看在那个长命锁的面子上,为她说几句话,没想到雪王居然转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易归雪只是记不太清从前的事情,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雪王,他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最在意的,放在心坎上的人是谁,就算锦凤清说的话是真的,他也不会为锦凤清去惹秋阑不高兴。   他此时所有心思都系在那一人身上,用目光死死困住那人,惶惑而试探,只期待那人能给他一个回眸。   锦凤清瞬间感觉心凉了一大截,所有的算计全付诸东水,手死死捏着宣纸,将纸上面捏出几道褶皱。   秋阑此时已经没心情搭理锦凤清那些小九九了,他满心满眼都被易铮占据,易铮很可能是自己的孩子,不……也可能除了锦凤清外还另有其人,不过这个可能性已经足够让秋阑狂喜。   无论如何,这世上知道真相的人,恐怕只有一个易归雪,偏偏此时他记忆受损,阴差阳错让秋阑无法得知真相。   窗外突然传来两声“啾啾”的鸟叫。   秋阑眼前一亮,走向窗户,窗外,那只雪还站在槐树上偏头梳理羽毛,看到秋阑在看它,高声又“啾啾”了几声,像只耀武扬威的公鸡。   秋阑猛地回头看易归雪,眼里充斥着希望的亮光,问:“你信她还是信我?”   易归雪得到他的目光,像雄鸟费尽心思求偶终于得到回应,连想都没想,就挺直脊梁,冷峻的神色都遮挡不住他眼里的灼热,一字一顿:“信你。”答案根本无需思考。   秋阑背对着窗外的阳光,轻柔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对易归雪笑笑,杏眼弯弯:“跟我来。”   易归雪抿着唇,沉浸在秋阑的笑容里,亦步亦趋地跟着秋阑走出屋子,走到院中,看着那瘦削的背影,他忍不住喊一句:“阿阑。”   秋阑歪头看他:“怎么了?”   易归雪不知怎么有点心慌,虽然这人在对自己笑,但眼里似乎没有自己,似乎……在意的不是自己。   明明是他先喊人,此时却一声不吭。   秋阑走到他身边主动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好声好气:“归雪哥哥,把那只鸟喊下来好不好?看看它身上的信。”   易归雪感受着那软软的手,反手捏紧些,默不作声地抬起另一条胳膊,雪见状,扑扇着翅膀飞到他胳膊上,用黑豆眼看看他,又看看秋阑。   易归雪不愿意松开秋阑的手,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眷恋那软乎乎的温柔,他别扭地将手触到雪脖子上,闭了闭眼睛,念道:“殿下病重不醒,请王上速归。”   秋阑听完前半句,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捏着易归雪的手发紧,等易归雪说完,他又有些慌地追问:“有没有说是什么病?严重么?”   易归雪摇头:“殿下……”他把这个词在嘴里滚了一圈,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就是易铮,我的儿子。”   秋阑听到那两个字,惶惶然看向他,迟钝地点头:“我们要快点回雪族,要快点……”   他自己都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如此期待回雪族。   他的两只手由于紧张而微微颤抖,嘴唇苍白,满目慌张失措,落在易归雪眼里,心疼得要命,突然将头凑到他嘴边,轻轻在他唇上点了点,一触即分,他单手将秋阑搂在怀里,雪没地方站,哗啦一声又飞向半空。   易归雪结实有力的怀抱确确实实让秋阑得到了安全感,他嗅了嗅,闻到了久违的松柏香。   易归雪将他的头紧紧按在自己胸膛上,沉声道:“嗯,我带你回雪族。”   秋阑心一颤,突然察觉到什么,想抬起头却被按着,他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易归雪:“嗯。”   他的目光落在一直在屋内看他们的锦凤清身上,又冷又凛冽。   锦凤清本满含不甘的目光触及此,顿时打了个冷颤,那目光太过冰冷,就像是一个沉睡许久的凶兽被唤醒,目光里写满残暴嗜血,只一个眼神就让她站都站不稳,让她心里还在思考的那些伎俩再不敢使出来。   雪王恢复记忆了!   锦凤清浑身冷汗,她以为不会这么快,以为等雪王恢复记忆后总会看在自己陪伴的面子上有几分情谊,结果雪王看起来比失去记忆前还要可怕。   就像……神性被磨灭,被禁锢已久的魔兽在黑暗中漏出他尖利的爪牙,就要冲破牢笼,跃跃欲试。   这样的雪王,太可怕了,锦凤清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呼吸,直到那两人消失在她的视野,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   木府,几个自由之地位高权重的修士聚集在此,说要寻找木野留下的魔气,将其扼杀。   实际上是为做什么,众人都心知肚明。   几人坐在堂屋里,目光相对又错开,暗流涌动。   柳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了个话头:“当年木家上下惨遭灭门,木家嫡系只余木野一人,他才得以成为木家家主,当时的场面太过凄惨,我们赶到时在木府发现了浑身是血的秋白鹭,后来秋家人身上全部布满魔气,咱们就先入为主的认为这一切都是秋家狼子野心的阴谋。”   五大世家之一的家主狄鹰开口,挑了挑眉:“难道不是?”   柳梧看了他一眼,摇头:“现在想来,木家上下一死,最大的获利之人分明是木野啊,如今木野确实是个魔物,当年之事看来得重新捋一捋了……”   狄鹰冷笑:“那并不代表秋家人是无辜的,不然怎么解释他们的异状?”   锦凤浅捂嘴轻咳一声,低声道:“博文仙君看来对秋家很有意见。”语气意味深长。   狄鹰回头看她:“难不成火璃仙君要替魔物说话?说来说去,你们不会以为那位秋阑秋公子真是月神,急于讨好,才为秋家正名开脱吧?”   “你!”锦凤浅对他怒目而视,身体却阵阵不适,只能暂时受了这口气。   柳梧突然扭头问一直不说话的月离舟:“月离公子,你怎么看?”   月离舟轻轻笑笑:“当年之事我没在现场,既未看到木家被灭门的惨状,也未看到秋家人入魔的样子,眼不见为虚,我是无法评判的,不过……”   他的目光在在场几个人身上过了一遍,意味深长:“说起来五大世家本是一体,世代共同守护伏魔大阵,以保自由之地平安,这才没过几年时间,五家居然就去了两家,木家嫡系断绝,秋家嫡系后代情况尚且不明,其余三家守伏魔大阵,怕是要吃力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沉寂了一瞬,心情都有些沉重。   半晌,狄鹰才说道:“八年前锦家说伏魔大阵受损,让五大世家各自出一个嫡系前去拿命补阵,当时锦家锦凤倾、秋家秋阑,还未补阵就惨遭毒手,此事便此做罢,这么多年过去,伏魔大阵也没什么动静,也没出过什么事,说不定底下根本什么都没有,是咱们太大惊小怪了。”   锦凤浅顿了顿,表情有些疲惫,她只是遵循祖宗留下来的训诫,感受到大阵动荡,就召集五大家族,到最后大阵没有补成,又无辜死了两个世家子弟,其中还有一个是她的亲妹妹,她心里又怎会好受?她垂着头,样子像是被头上很重很重的发饰压得脖子都不能直起来,轻声道:“终归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不能忘。”   狄鹰嗤笑一声。   这时,柳梧眯了眯眼睛,突然开口:“说起来,若秋阑真是月神,那目前咱们自由之地群龙无首的局面许就能被打破了,毕竟他是正儿八经的秋家嫡系。”   他这句话说得随意,像是一句无意感慨,至于会在在场几人心中掀起怎样一番惊涛骇浪,他垂下眸子,表情沉静。   月离舟看着若有所思的狄鹰和锦凤浅,心里阵阵发凉,这些人,胃口可真大啊……   他不动声色地掩饰住眼里异常的波动,假装不经意左右看看,笑道:“木家如今是个无主之地,千年世家底蕴却还在,不知诸位有何打算?”   他笑得眯起眼,活像只算计的狐狸,将他们此行是为前来瓜分木家家财的事实摆上明面。   锦凤浅和狄鹰同时抬起头,目光在空中撞上,又恍若无事发生的挪开,仿佛在无形中达到了什么共识。   月离舟见状在心里冷笑,站起身:“不知哪位见多识广,知晓木家的藏宝阁在何处?” 第52章   秋阑深吸了一口沁人心脾的雪松香气,安慰自己,易铮是雪神之后,自出生便与旁人不同,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正准备从易归雪的怀抱中退出来,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锤凿他的头,他忍不住抱住头,眼前一黑。   模糊中似乎听到易归雪焦急的声音:“阿阑。”   这是怎么了?   四周的空气突然变了,不再有熟悉的雪松味道,秋阑睁开眼,面前两张放大的小孩面孔将他吓了一跳。   居然是上次在梦里见过的捣衣和寒衣,那这里应该也是梦境。   秋阑顿时板上脸:“是你们两搞的鬼?”   捣衣今天换了红色的灯笼裤,两个小辫子一晃一晃,小嘴扁着要哭不哭的可怜:“神君,不要去雪族,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寒衣更是一把抱住秋阑的小腿,拿小脸蹭秋阑的腿,口齿不清地含糊:“不要走不要走呜呜呜……”   秋阑僵硬地感觉到腿上的布料湿漉漉了一片,叹口气:“不要把鼻涕蹭到我腿上。”   他拿两个小孩没办法,解释道:“我的孩子生病了,我必须回去看他。”   两个小孩听了这话还是哭闹得厉害,捣衣委屈:“可是神君走了,我们就会死啊!”   秋阑蹲下身,直视她红通通的眼睛,说:“我不是你们的神君,从前我不在时你们存在,等我走了你们也会依然存在,别哭了。”   “您怎么会不是神君?我们是神君的头发变来,神君的气息根本没变,为什么变了张脸,就不认我们了?”捣衣像个哀怨的小姑娘责骂负心汉。   秋阑皱眉,想理清事情的始末,却觉得心中始终一团乱麻,他捕捉到一个词,“气息”。   捣衣说他身上有月神的气息,可他自己拥有属于秋阑的完整记忆,并没有月神的记忆。   秋阑换了个思路,问:“为什么说我走了你们会死?”   捣衣抓住他的衣袖,急切地倾身:“神君忘了吗?您如今神力衰微,伏魔大阵动荡,这八年来底下的那位可嚣张了,您再不管管他,他就要翻身出来做主人了。”   秋阑闻言一愣,陡然在这里听到伏魔大阵四个字,他有种梦境交错的扭曲感,仿佛回到八年前他浑浑噩噩回到秋家,被关起来糊里糊涂押送到天焰城补阵的日子。   他当时已经完全放弃希望,每日坐在客栈里静静等待死亡,客栈里里外外都有高阶修士把守,他逃不脱,也不怕死,可他突然间有了牵绊,他甚至不能确认那牵绊是否真的存在,不能向任何人诉说他心里的恐慌。   因为事实太过离奇,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男人怎么会怀孕?   他害怕自己会亲手害死一个生命,害怕别人异样的眼神,他装聋作哑,成功骗过了自己。   此时通过捣衣的话,秋阑才开始想起思考另外一个问题,当年他被人杀死后,伏魔大阵有没有被修补,那大阵下伏的,又到底是谁?   “自然是邪神!”捣衣语气焦急,“从前您的信徒遍布自由之地,您能将心术不正的邪神死死镇压在大阵之下,如今您信徒凋零,他便四处作乱,企图将您取而代之,等您走了,他会杀死我们的。”   秋阑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将心中疑问不自觉问出了声,他琢磨着捣衣的话,脑海中不自觉出现了木府中那个与从前的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木野入魔作乱,那男人恰恰是在木府里出现的,他说“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我们好”,说他们本是一体,本是一体……取而代之!   秋阑心里惊涛骇浪,瞬间想通了什么,他这会察觉到腿上有点重,低头一看,方才想的入神,都没发现寒衣整个小小地扒在自己腿上,黑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和眷恋。   难怪他半天都这么安静,原来在这偷偷生闷气呢。   秋阑伸手将寒衣抱起来,所有的事情如杂乱无章的线凌乱缠绕在一起,他理不清,只能去做眼前他必须去做的事情,不然他怕到最后什么也抓不住。   秋阑严肃:“我必须去看我的孩子,我……”他梗了一下,让他狠心不管这两个小孩他也实在做不到,只能道:“等他好了,我就回来找你们,或者……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去雪族。”   捣衣和寒衣齐齐摇头:“我们不能离开自由之地。”   两张精致漂亮的小脸蛋写满如出一辙的失望,但似乎看出了秋阑态度的坚决,他们不再说什么。   秋阑轻叹一声:“让我回去吧。”   话音刚落,在秋阑的视角里,捣衣和寒衣的身形越来越远,越来越淡,逐渐消失,他自己则掉入一个漆黑的深渊里。   心猛地停跳,时间被无限拉长,也不知过了多久,耳旁都是呼呼的风声,秋阑轻轻落到地上,手触摸到身下,是湿淋淋的青石板砖。   秋阑松一口气,他方才还以为那孩子一怒之下要杀了自己。   他站起身,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石砖上,他正站在房檐下,一长串水珠掉下来将他的黑发全部打湿,水雾迷蒙着黑夜,月色和星子全被乌云遮掩,眼前的亭台楼阁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迷茫。   这是哪儿?   他周围没有一个人,看建筑应当还是木漪城内,只能凭着记忆里的方向朝龙云客栈走去。   沿着房檐下走,刚走过一条街,秋阑突然觉得不对劲,他不动声色,脚步不停。   雨越下越大,雨声中似乎潜藏着什么食人的怪物,嗜血的双眼在黑暗中虎视眈眈。   “轰――隆。”   一声惊雷,劈天般的闪电将眼前的景象瞬间照得亮如白昼,秋阑停住脚步,猛地回头,端阳剑出鞘,挡住从后背传来的致命一招。   他眯眼,那人披着一身黑色斗篷,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双媚气横生的凤眼,里面却凛冽着无尽杀意,那人用来攻击他的是一柄再朴素不过的长剑,朴素到街边随手抓几个门派弟子,总有两三个拿着这样式的剑。   可她的剑法很不错,柔中带刚,以柔克刚,兼并融合了几家之长,曾经的秋阑也很少遇到剑法这样好的人。   秋阑转了转手里的端阳,难得被挑起些用剑博弈的火气,毫不客气地迎上去。   两剑相击,打斗声却被雨声遮去大半,又是个很适合暗杀偷袭的夜晚,像八年前他被杀的那晚一样。   血腥而湿漉,弥漫着带血的潮气。   几招下来,对面的人慢慢处于下风,显现出几分慌乱,秋阑却不打算放过她,咄咄逼人:“堂堂锦家,杀个人还要偷偷摸摸,未免太小家子气,姑娘何不把脸露出来?”   这人也是正撞到秋阑心烦的时候,他此时诸事缠身,本就乱,又是担心易铮又担心那两个小孩,还要琢磨那个神秘男人的身份目的,这时候来偷袭他,无异于火上浇油。   对面被直接喊出身份,像是完全慌了,出招凌乱起来,眼看着秋阑就要将剑尖挑开她的面纱。   下一瞬,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无声无息的杀意,秋阑瞬间寒毛直竖,毫不犹豫将端阳甩向身后,然而,端阳离身后,他的后背被一个东西狠狠击中,吐出一口血。   秋阑瞪大眼睛。   不可能,端阳分明击中了身后的人,他侧身回头,只见身后另一个同样打扮的黑衣人捂着肚子,手上沾了血躺在地上。   而自己背后的地上,一个金色的宝塔雕塑裂成两半,静静躺在雨中。   这是……北星塔,上境灵宝,据说使用此塔可直接让上阶修士半步入神,超凡脱俗,北星塔早已消失踪迹多年,如今却被拿来杀他。   秋阑发愣的功夫,站在他前面本步步后退后继无力的黑衣人突然跳起来,一柄金钗在夜色掩护下直直攻向秋阑脖子。   等秋阑反应过来,金钗已经到了他面前,他屏住呼吸,觉得这一瞬间心都停跳了,虽然死过一次,但人果然还是无法习惯死亡的感觉啊。   预料之中的疼痛半晌却没感受到,秋阑呆愣地看着瞬间出现在自己面前挡住的人影,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恍惚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觉。   面前的人影轻轻滑落,倒下了,大片大片的血喷涌而出,落在地上又被水潭稀释打散,一切都被放慢。   秋阑如梦初醒地猛地伸手接住面前的人影,像是个反应迟钝的傻子,他这会突然大喊了一声:“阿衍。”   阿衍,不要死,阿衍,你怎么了?   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做出,这么笨,这么笨的事情? 第53章   秋阑手忙脚乱地用衣服去捂秋衍背上的伤口,但是血还是不断从他指缝间流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的水洼里,将水洼染成淡红色。   “阿衍,你别睡,哥哥带你去看大夫,没事的,你不会有事……”他急得要将秋衍抱起来。   秋衍一直在咳嗽,又由于使不上劲,咳得很轻,他轻轻摇头,眼睛通红:“哥哥要记得,留在自由之地,替我们报仇。”   他身上不止一处伤,今天与秋白鹭一战,已经耗尽了他的生气,方才能在最后关头挡在哥哥前面,他其实本就命不久矣了,哥哥最心软,一定,一定会满足他死前最后一个愿望。   秋阑觉得脸上热热的,才发觉自己在哭,泪水全打在秋衍胸前,秋衍还伸出单手捧住他的脸,力气很小地蹭了蹭:“要记得啊……”   说完这句话,秋衍慢慢闭上眼睛,安静得像是睡着了,神情也很平静。   他用他的生命布完了这个局,死而无憾。   这一切都发生太快,秋阑感受到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冷,他猛地抬头,方才攻击他的两个黑衣人已经失去踪影,茫茫雨幕中只剩他一人紧紧抱着死去的弟弟,雨声掩埋了阵阵沉闷的呜咽。   “狄家的北星塔,锦家的凤凰钗。”秋阑死死捏住拳头,将秋衍的尸体平平整整放在地面上,擦了把眼泪,他不能哭,他的孩子需要他,阿衍需要他,他不能倒在这里。   *   木漪城外的树林,雨水将树叶打湿,将土地浑成一片片泥泞,空气中都泛着潮湿的土腥味。   秋阑填好最后一捧土,麻木地抓走在脸上作怪的一只细长黑色小虫,他单手覆在面前的小土堆上,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阿衍,等哥哥回来。”   他拿着一旁的端阳站起身,转过身一步一步远离这块小小的墓,每走一步,他的脑海中就会出现曾经与阿衍相处的点滴。   人就是这样矛盾复杂,他在世时他们似乎相看两厌,似乎有许许多多不能容忍的冲突,等他死了,矛盾成了泪水,争吵成了留恋。   小时候他背着阿衍偷偷跑出府玩,带他吃遍街边小吃,结果第二日阿衍拉肚子一天,他被奶奶抽了三鞭。   但下一次他依然会偷偷带阿衍出去,做大人们嘴里“带坏弟弟的坏孩子”。   阿衍长大后和世家子弟们聚在一起,有人调笑:“阿衍,那不是你哥哥?”   阿衍斜眼看他,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幼稚,很不耐烦:“瞎说什么?”   当晚他好不容易堵住晚归的阿衍,皱眉:“你不要跟那些人一起。”那些人都是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好好修炼,大多连下阶都没入门,吃喝玩乐却是样样精通。   阿衍推开他的手,讥讽他:“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八年前他回家后被关在屋内不能外出,半夜窗户被推开,他紧张地守在窗户后面,看到露出在窗外阿衍的脸,阿衍已经完全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神情却依然桀骜,嘴里面说不出好话,见面第一句就是:“你怎么这么蠢?”   “你回来路上没听说要召集五大世家的人去送命?他们要送你去补伏魔大阵,你还傻兮兮吃吃喝喝,蠢死了。”   说完不等他做出反应,阿衍忽然扔给他一个背包,很别扭地说:“跟我走。”   他拉住阿衍的胳膊:“我走了秋家也总是要找一个嫡系去的,是你还是白鹭?回去吧。”   阿衍用震惊地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你还管这些?月离家不是根本不送人过去吗?难道他们还能去月离家抢人不成?我才不管什么伏魔大阵,神神叨叨的,自由之地那么多人,凭什么让我们家的人去送命。”   “我们家的人”,阿衍居然这样形容他,他当时好高兴,原来他的弟弟,一直将他看做家人,他笑着猝不及防伸手捏了捏阿衍的脸,小小的一团弟弟,已经长成了这么大的孩子,会欠揍地放狠话,还会想去保护哥哥。   这是整个秋家唯一真正愿意将他当做家人的人。   他关上窗户,将阿衍气急败坏敲窗户和叫骂的声音关在外面,闭上眼睛,月离家与世无争,可以拒不送人,宁愿与自由之地所有人开战也要保住自家人,但秋家不行,他知道他的爷爷野心勃勃,早想将锦家取而代之,绝不会因这种事情遭人诟病。   更何况他的牺牲,除了他的弟弟,并无人在意,他要用命,去偿还秋家养大他的恩情。   秋阑脸上沾着黑色的发丝,整个人格外狼狈,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凉凉地在他脸上滑落,他看到前面的树下站了一个高大的人影,银发也被雨打湿。   他一步步靠近那人,看那人冷凝着的一张脸,像一片永不融化的冬雪,他踉跄一步,在倒下前的最后一瞬,那人终于抿唇伸出一条胳膊扶住他的腰。   秋阑就着这个姿势,小声喃喃:“归雪哥哥,阿衍没了,我要替他报仇。”   易归雪目光动了动,另一只手轻轻动了动,又抗拒又别扭,最终无法违逆本心,慢慢抬起来,将秋阑整个人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第二日天一亮,秋阑和易归雪买了两只脚程快的雷兽,在木漪城城门刚开时,就骑着雷兽向雪族奔去。   *   六天后,飞雪宫。   侍女兰心推开明光殿后殿门时,赫然看到两个人影背对着她站在殿下床边,她吓了一跳,厉声呵斥:“大胆,何人……”   话音未落,独属于雪神的威压瞬间铺满整个大殿,这股威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占据了整个飞雪宫,像一只耀武扬威的凶兽盘踞在整个飞雪宫,毫不掩饰野心与利爪,张扬地显摆着超高的武力。   雪神回来了!   兰心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心中翻起惊涛骇浪,王上还是那个王上,但王上的气息变了――   从前的雪神即使释放威压,也是充满神性的高高在上,只让他们感到压抑与膜拜的冲动,而现在王上的威压,还是强大到无可匹敌,却充满戾气和暴虐,让她瞬间产生转身就逃的冲动。   不像是神,倒像是……无法战胜的魔。   易归雪没有搭理兰心,手捏住易铮细细的手腕,神力探入脉络。   秋阑屏住呼吸,丝毫不敢打扰,他只能通过仔细观察易归雪脸上的神色来判断易铮的情况是否严重,偏偏易归雪脸色这一路上都是一个样,沉着脸不怎么说话,也不搭理秋阑。   好一会,易归雪终于松开手,睁开眼睛,目光与秋阑对上,波澜渐起。   秋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他到底怎么了?严重吗?”   易归雪没回答他,反而突然转头看向跪着的兰心。   “出去。”他说。   兰心出了满身冷汗,连忙躬身退出后殿,自觉地将明光殿所有人全部撤出,同时心里还在想着方才出来前斗胆看到的那一幕,那个沈玉承,居然那样抓住王上的胳膊,一个人族,态度却那么随意,仿佛做过千百次般,王上也没有推开他……   殿内,易归雪捕捉到秋阑的眼,终于赏赐出三个字:“他没事。”   秋阑刚松一口气,就听到了下一句:“但再任由他睡下去,就要出事了。”   “什么意思?”   易归雪偏头,说话时带着不自知的恶劣:“他身上两股神力相互冲突,不愿相容,他便只能沉睡。”   秋阑敏锐地捕捉到那个词汇,“两股神力”,易归雪的雪神之力,还有什么?这世间如今余下的正神只有两位,另一位除了月神还能有谁?   仿佛接收到秋阑的疑问,易归雪坦然:“是啊,是月神。”   秋阑整个人瘫在床边,惶惑地问:“他……是我的孩子?”   “我以为你会知道。”易归雪弯腰,俊美的脸与秋阑相对,银发披散下来,落到秋阑脸上。   他突然伸出大手,带着剑茧的手一寸寸轻柔抚过秋阑的小腹,从上到下。   “我看到他时,他已经长成那么大,你怎么会那么狠心,带着他去死?”说这话时,易归雪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怨气,他拧着眉,似乎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语气平静,“我费了很大功夫才保下他,可我救不活你。”   易归雪的手捧着秋阑的脸,凉凉的触感让秋阑打了个寒颤,他直觉易归雪很不对劲,根本来不及消化这刚得知的冲击消息,急切询问:“归雪哥哥,你还有办法救他的对不对?你再救救他。” 第54章   易归雪对秋阑的话恍若未闻,手上兀自轻轻摩挲着秋阑的脸颊,像在细细品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又像是着迷在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里。   他声线很沉地开口,语气算不上好:“既然你不想要他,当年宁愿带着他去送死也不愿找我,这时候又何苦管他死活。”   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而不是在说他的亲生儿子。   秋阑捏住手心,有些茫然地回看他:“我不知道的,我没有想让他死……”   易归雪暗色的瞳孔愈发幽深,古井无波,捏着秋阑下巴的手突然发紧,里面酝酿着长达八年的怨与恨。   他曾经想,只要阿阑回来,他不会追究当年的事情,可现在的他仿佛分裂成两个人。一个还是沉着冷静的雪王,一个是被铁链束缚,关在暗无天日的深牢里暴虐戾气横生的魔,叫嚣着最原始最深沉的欲,操纵着他将一直耿耿于怀的话问出来。   “八年前,你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在缠绵后匆匆逃离,让沉浸在甜蜜梦境中的他一觉醒来面临身边冰冷冷的空茫,从天上掉落地下,不过如是。   秋阑静了一瞬,一片混沌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易归雪问的是什么,他忽然怯怯伸手扯住易归雪的一片白色衣袖,力道很轻,却足够让衣袖的主人察觉,轻轻晃了晃,事到如今他再蠢也反应过来当年是自己搞错了。   “归雪哥哥,我当时以为你讨厌我,怕你醒来会骂我,才会离开的,你别生气了。”秋阑的声音因焦急而带着些哭腔。   易归雪一愣,怎么也没想到差点酿成他心魔的疑问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慢了一拍地问:“你……怕我?”声音像堵在嗓子里,又沙又哑。   秋阑连连摇头,就着抓住袖子的力道整个人扑到易归雪怀里,哀求他:“不怕你,你救救他好不好?”   他迟钝却狡猾,原来易归雪不止不讨厌他,还很喜欢他,他卑劣地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想以此达成自己的目的。   雪王从不是好糊弄的蠢人,也许他会短暂被爱情蒙蔽双眼,可如今事实已经如此清晰摆在他面前,让他连想自欺欺人都不成,他咬牙切齿地捏住秋阑的一边肩膀,手上力道很大:“当年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是你整天缠着我,说喜欢我,说要与我一同回雪族。”   “是你说即使我走了也会来找我,无论多远。”   “是你跑来雪族找我,求我吃东西,要给我疗伤……”   易归雪突然顿住了,像一尊风雪中的雕塑,冷凝而沉默,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岁的秋阑救他时,默默背着他走了那么远的路,却没再像小时候说过一句喜欢他,是他自己一厢情愿,以为秋阑对他一往情深,以为只要自己回应,他们就能心意相通,成为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爱侣。   是他一厢情愿。   秋阑感受着易归雪仿佛要吃人的力道,看到易归雪眼里燃烧着黑色的戾气火焰,舔了舔干涩的唇,鼓起勇气抬头:“是我,归雪哥哥,是我的错,我喜欢你,我误会你了,我们和好吧。”   易归雪对上他目光中灼灼的期望,突然勾起唇角,声音冷冽:“既然如此,我们该补一场成婚大典,轰轰烈烈将你迎娶进飞雪宫做王后。”他垂头认真看着秋阑,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秋阑闻言呆住了,下意识小声辩驳:“我是个男人。”男人怎么能做雪族的王后?   易归雪沉下脸:“你不愿意?”   秋阑余光在躺在床上,小脸苍白若雪的易铮脸上停顿了一瞬,咬咬牙:“我愿意。”   他本以为只是短暂地先顺着易归雪哄,等治好易铮再说,万万没想到易归雪会提到这一出,只能顺水推舟先应下,寄希望于日后易归雪这股没来由的邪火消失,将这事糊弄过去。   易归雪扬起下巴,冷清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把秋阑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秋阑颇为可怜地问:“归雪哥哥,到底要怎样才能治好他?”   易归雪猝不及防一把将他整个人抱起来掼到床榻上,刚好躺在易铮旁边,转头就能看到易铮脆弱而漂亮的睡脸,秋阑没来由地心慌,询问地看易归雪,却看到易归雪开始慢条斯理地脱下外袍。   白色的质感上乘的衣料轻飘飘落在地面,里衣贴身,露出易归雪精壮的肌肉,仿佛一只捕到猎物的凶兽,懒洋洋地舔了舔爪,毫无意识炫耀着他的力量强健。 第55章   易归雪将秋阑躲避的头掰正,认真探究秋阑眼中的情绪。   是害羞,还是躲避?亦或是厌恶?   他的呼吸急促而猛烈,就这样焦急地打在秋阑脖子上,秋阑软软抓住他的手腕,自欺欺人地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易归雪言简意赅,手上动作不耽搁:“治疗他。”   秋阑本就不坚定的力道愈发犹疑地停下,最终对易铮的关心战胜心里微微的慌乱,他像一只引颈受戮的漂亮天鹅,僵硬地伸长脖子,无辜地承受易归雪越来越过分的行为。   他心里乱哄哄地想,治疗易铮,要怎样治疗?为什么易归雪倒像是要做……那种事情?这可是在儿子易铮旁边啊……   越想越慌,秋阑手被迫软软搭在易归雪后背上,揪住他的后背衣服,难掩羞耻地开口:“这样真的能治好他吗?”   秋阑表现出难得的顺从,易归雪阴鸷的眸子终于和缓几分,腾出几分耐心解释:“他因神力不容而沉睡,我们融合神力后导入他体内,他便能醒。”   一听到易铮很快就能醒,秋阑眼角眉梢都泛上喜色,高高悬起的心终于慢慢放下。   然而秋阑很快就认识到自己想的太过简单,在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浑浑噩噩睡了几觉醒来,身体都变得不像自己的,窗外传来的光线似乎明过又暗,暗过又明不知几转,他抬不起软成面条般的胳膊,用气音求饶:“我好累,归雪哥哥。”   易归雪一双眸子在黑暗中像恶狼饿狼一样狠狠摄住他,不见一丝倦意,反而写满兴奋和狠厉,冷冰冰道:“你不想治好他了吗?”   秋阑像被捏住命脉般,又卸力瘫下去,已经有些麻木了,喃喃回答:“想。”   易铮是他的儿子,他是个不合格的父亲,亏欠了易铮太多,为了救易铮,即使让他去死,他也愿意。   他能感受到属于雪神的神力慢慢探入自己体内,他毫不犹豫地敞开胸怀迎接,只要让他们的神力融合,就能治好他的儿子。   两股神力通过这特殊的治疗方式在两人体内交换流转,又经由易归雪指引慢慢引入易铮体内,秋阑侧头去看易铮沉静的睡脸,嘴角艰难地勾起很小的弧度,那弧度在一半时就凝固住了。   秋阑也不知从哪来的一股子力气,一把抽过被子盖到自己身上,又喜又怕地看着易铮。   易归雪被他的动作打扰,被迫停下,皱眉将秋阑的头扭回来,哑着嗓子命令:“看我。”   秋阑瑟瑟缩在被子里,小声急促道:“我看到他的眼睛动了。”他急得快哭了,这么长久的治疗摧残了他的理智,让他几欲崩溃,只会下意识向易归雪求助,“归雪哥哥,你看他是不是好了,是不是要醒了?”   易归雪被他的声音磨出了火,偏偏没处发,终于舍得松开秋阑,握住易铮细瘦的手腕探了探,他一怔,目光有些沉地看了眼易铮,嗓音低哑地要命:“是要醒了。”   说罢,易归雪率先起身站在地上,一头银发凌乱地披散开,他无视脚下秋阑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衣服,捡起他自己的白色外衫,不由分将缩在被窝不愿出来的秋阑浑身裹起来,弯腰将人拦腰抱起。   秋阑目光还黏在易铮身上,迟钝地窝在易归雪结实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雪松香,等到易归雪一脚踏出明光殿,带着雪花的冷风飘过来,打在他脸上,他才像刚回魂似的,猛地将头垂下藏进易归雪紧实的臂膀。   他听到整齐划一跪下行礼的声音,那声音他很熟悉,曾经他身为飞雪宫的下人,入宫第一件事,训练过几百遍的礼仪,首要一件就是向雪族王族行礼的礼仪。   明知道侍卫侍女们应当不敢乱看,可他还是觉得周围传来无数窥探的视线,让他内心不安,让他恐慌,易归雪如此高调地抱着他出现,雪族人们会怎样想?他是一个人族,一个男人,他甚至觉得自己会被唾沫淹死,更是将头死死埋着,眼前一片黑暗,不露出一点空隙。   易归雪怀里抱着一个人,脚步却丝毫不受影响,沉稳地走过两旁伏地侍女的正中,深黑色的瞳孔像无尽的海域,写满无法读懂的情绪,他突然抬头,雪族总是在下雪,雪天时月亮被乌云挡住,他只能看到天上朦朦胧胧的月光,便无法抓住月亮,无法让月亮永远乖乖呆在他的视线里。   何况,他的月亮害怕他,他的月亮不爱他。   秋阑依赖似的小动作让他内心的戾气逐渐散开,伸手将人抱得更紧,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他的月亮,不爱他又如何?这一次,他会好好地看住,不再让月亮消失。   *   秋阑翻了个身,悠悠转醒,脑子很迟钝地将发生的事情想了一遍,阿衍,易铮,治疗……   对了,易铮醒了吗?   他猛地坐起身,抬头张望,屋内极其冷淡沉闷的摆设格外熟悉,是大政殿的后殿,易归雪的寝宫,他后知后觉地垂头看自己,一身白色里衣整整齐齐地穿着。   这才恍惚想起来,他因为太累,在易归雪的怀里半路上就睡着了。   “嗒。”   窗户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秋阑正下床的腿一顿,拐了个弯走向窗户,他停在窗户后面,抿着唇,表情严肃而认真,像是要拆开一份极其珍重的礼物,心里有一群蝴蝶在胡乱飞舞,他慢慢推开窗户,生怕惊动什么似的,然后目光与外面小个子溜圆的漂亮眼睛对上。   易铮像是没料到他会开窗户,只怔了一瞬转身就跑,细碎的银发扎成一个斜斜软软的马尾,似曾相识的发型,通过转身的动作甩到秋阑的脸上。   秋阑鞋都没来得及穿,慌里慌张地从窗户爬出去追,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没跑几步浑身软得跟团面似的酸痛,大口喘着气,眼看着前面易铮的背影越来越远,秋阑心里急,不顾腿上的酸软强行发力。   脚下突然绊到一个坚硬的东西,不协调的四肢不允许他及时躲避开,秋阑整个人面朝地面,双手趴地摔在了软软的土地上,两手撑着地面,有些丧气。   他凭什么去要求易铮原谅自己?明明自己做的那么差,是一个很差劲的父亲。   眼前的光影突然被黑影挡住,秋阑心里一跳,慢慢抬起头,易铮冰着张好看的小脸蛋,站在他身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秋阑一时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笨拙地爬起来,顾不得拍身上的土,一身狼狈地笑,轮到喊人时却迟疑了一瞬,才喊出:“殿下。”   他不知道易归雪有没有告诉易铮自己的身份,也不知道易铮愿不愿意接受自己这样一个父亲,不……应该说是母亲,一个人族男人,他怕易铮嫌弃自己,还是没有鼓起勇气。   他的话音刚落,易铮一动不动,表情不变,但眼角肉眼可见地慢慢变红,水汽逐渐氤氲弥漫,将小家伙那双灵动的黑眸洗成一片烟雨迷蒙,让秋阑想起水城般的家乡。   秋阑慌了,手足无措地抬手想给易铮擦眼泪:“殿下,别哭了,这是怎么了?”   手却“啪”的一声被易铮凶神恶煞地打开来。   秋阑更不知如何是好,迟疑地问:“殿下是不是气我不告而别?是我不对,殿下别生气了,以后我一定不会再离开殿下,殿下原谅我好不好?”   易铮自己很粗鲁地擦了把眼泪,双眼通红,恶狠狠的语气:“你居然还想骗我,你以为我稀罕你做我的母亲?”   此话一出,秋阑整个人都被愧疚和难过淹没,眼睛也有些发红,他没想到易铮居然已经知道了,满腔的情感促使他忽然蹲下,眼睛与易铮平视,看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杏眼,秋阑终于没忍住,一把伸手将易铮抱进怀里,手微微颤抖。   易铮吸了吸鼻子,别扭地挣扎着,堂堂雪族王子,却半天挣扎不出一个柔弱人族的怀抱,他头贴着秋阑的肩膀,眼泪全打在秋阑的里衣上,狠狠打了个哭嗝。   秋阑说:“对不起,我不想骗你,只是怕你不愿意认我,毕竟……我只是个人族。”   易铮没说话,眼睛睁得圆圆的,鼻尖悄悄嗅着特属于母亲的香气,他自己的母亲的,温暖的怀抱的香气,比他羡慕地看着的琳琅的母亲的怀抱更温暖,更好闻,他居然有些忘了自己发过的要再也不理沈玉承的誓言。   秋阑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声音轻柔得让易铮想就躺在这里入睡,易铮努力清醒起来,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清醒小孩那样问:“你是不是不想要我?” 第56章   秋阑心里一抽,出现在脑海中的是自由之地天焰城灰蒙蒙的天空,阴郁得下不完的雨,和他微微凸起的小腹。   世事怎会如此奇妙,他一个男人,居然能怀上孩子,生出雪神的神嗣,从他的小腹里出来,长成如今粉雕玉琢的小孩儿,惹人怜惜得要命,只扁着嘴就能让他心里抽痛。   他侧脸挨着易铮细软的银发,用平生最温柔的声音说:“对不起,我没有不想要你,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是属于他的,真真正正的血脉至亲,是从他怀里孕育出的小生命。   易铮听完秋阑那句话脸就红了,半晌没再说话,只细细地抽抽搭搭着,声音像虚弱的猫儿,一点也看不出平日耀武扬威的雪族小王子的样子,他手指悄悄在秋阑背后扭来扭去,扭扭捏捏,小眉头蹙紧,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的:“那你以后不准再离开飞雪宫。”   他决定如果这人答应自己,他就再最后原谅他一次,他是一只追寻天性的雏鸟,母亲只轻轻歪头给他梳理了一下羽毛,他就快乐得要飞起来跳舞。   秋阑听出了易铮话里的意思,喜出望外地捧起易铮的脸看他,忍不住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柔和得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易铮再也受不了,猛地像个小牛犊一样整个人撞进秋阑怀里。   秋阑本就被易归雪折腾地身上发软,这一撞让他半歪倒在地,他却笑眯了眼睛,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轻触到易铮的小拇指拉钩:“以后不管去哪,我都带上你好不好?”秋阑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生怕易铮嫌弃他似的,“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他想着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回自由之地一趟替弟弟报仇。   易铮闻言迷惘了一瞬,等明白秋阑的意思,他先是暗暗撅了撅嘴,才赖在秋阑怀里软乎乎地撒娇:“好啊,娘亲。”   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让秋阑整个人呆滞住了,他早已接受了自己作为一个男人怀孕生子的事实,却下意识躲避自己是孩子他娘的事实,事到临头很是别扭,又不想再惹好不容易不哭的易铮不高兴,只能应下来。   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是没力气抱起易铮了,只拉着易铮的手,像个骗小孩的人贩子似的哄他:“跟我一起去玩,我给你讲故事,教你画画。”   易铮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紧紧贴着秋阑乖巧点头,跟只紧紧依偎在老母鸡翅膀下的小鸡仔似的,这做派若是让飞雪宫的侍女侍从们看到怕是要瞪瞎双眼。   秋阑如愿以偿地将易铮带回了大政殿自己醒来的地方,自欺欺人地不去想易归雪去了哪,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儿子,也顾不得想易归雪,一大一小坐在一起,头对着头拿着笔画画。   宣纸上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花猫,秋阑一手支着头笑吟吟地点了点,道:“铮儿看这只猫眼熟吗?”   易铮蹬了蹬脚,他是从不喜欢这些柔弱的小动物的,不过看样子他娘亲喜欢,他很违心地自己用笔在纸上画出粗糙的线条,摇头说:“不眼熟。”   秋阑把手指着花猫脸上的黑色线条,假装疑惑:“这不是跟铮儿哭鼻子的时候一模一样吗?”   易铮开始噘嘴,秋阑忙歪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边厢久别重逢的父子两有说不完的话笑闹,飞雪宫西宫里,易归雪独自坐在廊前台阶上,整个人显得状态有些懒散,他手边静静躺着不知雪,不世神兵就这样随意扔着,他从听到秋阑说无论他去哪都要带着易铮时就开始坐在这里了。   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的阿阑去哪里还记得要带着他儿子,他倒成了个外人,那一大一小心有灵犀地不提他。   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阿阑要嫁给自己,要同自己成婚这件事情沾上几分不真实的色彩,像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场景似的。   易归雪的带着剑茧的手心拿起不知雪,细细摩挲着,思绪却不在这里――   要跑啊……   他只知道要抓住月亮,却不懂要怎样才能让月亮心甘情愿永远停留在他怀里,如果月亮无论如何都要回天上去,他要怎么办?   即使他们有了孩子,有了血脉相连的纽带,也不能留住他吗?   *   秋阑哄睡了易铮,才察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他犹豫了一会,大政殿里针落可闻,除了他和易铮没有任何人,也没有给他准备的衣服,只能顺手拿起易归雪剩下的外衫披上,试探着走出大殿。   刚走出去,目光撞上恭敬站在大政殿殿前的几个侍女,侍女们也是愣了一瞬,随即突然整齐划一地跪下行礼,是向王族行礼的标准礼仪。   秋阑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寻找易归雪的身影,却发现自己身周空空荡荡,除了自己一个人也没有,而面前所有的侍女跪拜的方向都是自己。   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侍女们齐声道:“拜见王后。”   秋阑:“?”   他满头雾水地退后一步,又突然想起易归雪当时说过的话,“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当时回答,“我愿意。”   秋阑顿时觉得有些尴尬的别扭,他不敢想象这些侍女心里是怎么样看待自己的,强自镇定地问:“王上在哪?”   “回王后,王上在西宫。”   闻言,秋阑逃也似地离开侍女们的视线范围,心还在突突狂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为何跳得这样快,一口气跑到西宫门口,推开半掩着的大红色宫门。   易归雪坐在高高的台阶上,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到来,目光静静看着他,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开口说话,空气中酝酿着危险的沉闷。   秋阑率先将门轻轻掩回去,迟疑地一步步走向易归雪,心脏还在不听话地快速跳动,他努力想组织语言,告诉易归雪自己之前是为了让他快点治好易铮骗他的,自己并没有打算真的跟他成婚,成为笑话般的雪族男王后。   然而,在看到易归雪浑身上下被血浸湿的白衣时,秋阑瞬间慌了,一袭白衣上上下下全是满满的血痕,像雪地里开起一朵朵红梅,艳丽到触目惊心,难以想象这样的血迹下是怎样的一身伤口,易归雪面无表情跟个没事人似的坐着,目光始终追寻着秋阑的身影,似乎没什么比看着秋阑更重要。   秋阑撑着酸软的步伐跑到易归雪面前,气恼他不爱惜自己:“这是怎么伤到的?”   易归雪倔强地挺直腰背,像一柄锋利的剑,沉默而冷凝。   秋阑小心翼翼揭开易归雪胳膊上的衣袖,屏住呼吸查看伤口,易归雪一动不动地任由他观察。   当看到易归雪手腕上狰狞的伤口,秋阑倒吸一口冷气,颤抖着手撕衣服给易归雪缠住,伤口远不止这一处,只右胳膊上就有三条长长的伤口,秋阑在雪天里热出一头汗,捧着易归雪坚硬得像块石头般的臂膀,一道道伤口包扎过去。   当包扎到另一条胳膊上的伤口时,一滴滚烫的泪水“啪嗒”掉到易归雪身上,易归雪冰冻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垂眸看着秋阑对着他的黑色脑袋,声音还是很淡:“哭什么?”   秋阑吸了吸鼻子:“别人没本事伤到你,能伤到你的只有你自己,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   易归雪突然抬手,轻轻刮了刮秋阑的泪珠,语气平淡:“我变成什么样,反正你也不在意,不必管我。”   秋阑抬头瞪他,有些不可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就是为了气我,你这样……你这样……”   他咬住下唇,有一瞬间想丢下易归雪不管,但身体不听他管束地跪坐在原地,跟易归雪腿挨着腿,雪地里很冷,与易归雪挨着的地方像是他唯一的温暖来源,让他眷恋得舍不得离开。   易归雪对秋阑的话不置可否,很随意地站起身,任由刚被秋阑包扎好的伤口绷出血色,绽放出一朵朵红梅,他冷静地看着秋阑,深吸一口气:“你不是很想离开我,离开雪族吗?你走吧,我给你一次机会。”   秋阑带着可怜兮兮的茫然抬头看他,手无意识紧紧揪着他的衣摆。   易归雪心里一紧,撇过头躲避他的眼神,恶狠狠地放话:“再不走就永远别想离开我。”   秋阑慢慢站起身,易归雪抿唇静静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像丧钟般一下下敲响在他心间,他的心随着那脚步声越来越凉,心里的恶念挣扎弥漫,邪恶的兽要完全冲出牢笼,他捏紧双手。   “嗒。”脚步声突然停了。   易归雪嘴唇抖了抖,再忍不住回过头,脸色瞬间被绝处逢生的狂喜占据――阿阑,他的阿阑,站在他身后。   秋阑垂头捏住他的衣袖,小声道:“我想了想,承诺过的事情就要遵守。”   他终归是对这样的易归雪,失去骄傲的归雪哥哥,脆弱得像个孩子似的归雪哥哥,也会很需要他的归雪哥哥,看起来像要哭出来一样的归雪哥哥,放不下心。   像八年前那个受了伤还张着锋利的牙齿伤人的归雪哥哥,他都没能狠心丢下不管,谁能想到这一管,就赔进去了一辈子,甚至再世为人,也依然会鬼使神差与他相遇,依然无法丢下他不管。   原来他们早已结下深深的羁绊,命运的齿轮滚回原本的轨迹。   秋阑踮起脚尖,第一次主动抱住易归雪,笨拙地送上一个生疏的吻,像是许下一个无声的誓言。   易归雪紧紧将他搂进怀里,两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他闭着眼睛嗅着秋阑的黑发,抱住了他在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雪地里相拥的两个人影如一副美好隽永的水墨画,飘零的雪花将这副画慢慢模糊成流淌在时光长河中的愿景。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结啦,感谢一路陪伴我走来的小天使们。   这本文成型的过程十分波折,跌跌撞撞地完成,幸好遇见了你们,我才能坚持下来。 第57章 番外1   自由之地,天焰城。   分明是大白天,城内居民们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往日喧闹热烈的城像死了般沉寂,丝毫看不出自由之地第一城的气势,整条街一眼望去一个人影都没有。   不知从哪一家飘来几张纷纷扬扬的黄纸钱,随风小卷儿飞下屋檐,落到地面的烂泥潭里。   须臾,黄纸下的泥潭钻出一团黑雾,黑雾越变越大,逐渐形成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模样,浑身全黑,唯独一双眼睛泛着嗜血的红色。   “啊。”旁边屋子里趴着窗户缝偷看的小男孩被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惊吓到了,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刚出声他就意识到不好,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恐惧地睁大眼睛。   黑雾的红眼睛,猛地扭了一圈,对上小男孩藏在窗户后的目光……   下一瞬,就在小男孩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的时候,一个青衣的俊朗修士从天而降,身背双剑,抽出一剑轻轻一挥,那个将小男孩吓得魂飞魄散的魔物就散成一团浑浊的黑气,哀嚎着四散奔逃。   青衣人――月离舟收回剑,叹了口气,面上带着几分疲惫,叮嘱男孩:“好好躲在屋里,别再发出声音。”   小男孩泪汪汪地点头,偷偷摸摸:“谢谢大哥哥。”   月离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不时有魔物窜出来,大白天就嚣张地四处作乱,还是在自由之地世家之首锦家的地盘上,由此可见自由之地如今有多么混乱。   魔物肆虐,苦不堪言。   月离舟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因为他看到前面突兀地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牵着手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可在他眨眼前那里分明还没人。   魔物?   月离舟并不打算打草惊蛇,他压低脚步声,屏息静气,不动声色地接近一大一小,终于听到稚嫩清脆的童音:“娘亲,有人在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诶。”   平地惊雷。   月离舟心里一惊,面色沉下来,迅速抽出双剑,警惕地看着两人,只见大的那个摸了摸小的的头,慢慢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瞬间满脸震惊,诡异的沉默蔓延开来。   月离舟目光复杂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对面的秋阑和一个冰雕玉琢的漂亮小孩,一时不知该为这意外的重逢欣喜,还是该为那句诡异的娘亲无语,半晌憋出一句:“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锦凤浅和狄鹰说,他们看到有人杀了你。”   秋阑陡然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皱起眉头,喊出一句迟来的称呼:“舅舅。”   两人都为这久违的称呼呆愣了一会,有些怅然,月离舟曾经告诉别人,他没见过自己的外甥秋阑,自然是骗人的。他是老来子,自打懂事起父母就常在他耳边提起未曾见面的姐姐月离阮,据说姐姐是天纵奇才,资质百年难得一见,罢了,父母最后总是会叹息一句:可惜。   可惜他姐姐嫁给秋家长子,生下一子后却与旁人私奔,成为一桩笑柄,也因为这事害得秋家与月离家结下了梁子。   他想着,姐姐的孩子总会继承姐姐的天赋,怀着好奇偷跑去秋家,看到八岁的小外甥笨拙于修行,流着眼泪和鼻涕暗自神伤的画面。   月离舟也不比秋阑大几岁,小孩子心性,好好将外甥戏弄了一番,一别经年,再见面两人都成了翩翩少年,远远见过几面,打过几声招呼,约莫算是点头之交。   上次在木漪城两人远远对上目光,默契地没有相认,省去很多麻烦,月离舟对这声舅舅觉得有些受之有愧,别扭地收回双剑,轻咳一声:“这是你……儿子?”   那小孩一双杏眼格外灵动机警,瞟了月离舟一眼,就伸手让秋阑抱,秋阑很疼他似的,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点点头:“他是我儿子铮儿,舅舅可知,自由之地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那些名门世家都不管管?”   一路从雪族走到自由之地,遇到的都是魔物肆虐的场面,秋阑本是抱着报仇的心前来,结果当看到狄家和锦家空荡荡的宅子,尸横遍野的残忍场面,却慢慢沉默下来。   说到这个月离舟就冷下目光,扯起嘴角嘲讽:“他们早躲进鹤鸣派的护山大阵里,巴不得离魔物越远越好,哪里会管其余人的死活。”   “竟会如此……”秋阑有些发怔,看着这片曾经自由繁荣的土地变成如今没有生机的模样,他心里也不好受,不难想象他的家乡也会变成这样。   两人正说着话,秋阑怀里的易铮扭了扭,不太高兴地吸引娘亲注意力,打了个小哈欠:“娘亲,我困了。”   秋阑瞬间被转移注意力,宠溺地摸摸易铮的脸蛋,“那我们先找个客栈休息好不好?”   易铮像个小鸡仔一样点头。   秋阑看向月离舟,月离舟想了想,他在此也不过是为除魔卫道,想着能多救一个就是一个,秋阑带着个小孩也不甚安全,他还是跟着他们比较好。   两人一路上相互说了些最近发生的事情,秋阑选择性地隐瞒易归雪的部分,静静听着月离舟讲他离开后发生的事。   随便寻了一家客栈,安顿好易铮,秋阑卸下端阳剑,正准备关门,门外突兀地出现一身黑影,黑影浑身都裹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冰冷柔和的杏眼,秋阑没有出声,两人就这样静静对峙了一会,然后被易铮不高兴的声音打断。   “娘,那是谁呀?”   秋阑浑身紧绷,寒毛直竖,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惊恐里,他仿佛穿越时光,窥探了一个时隔多年的秘密,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他现在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易铮的父亲……或者母亲,所以他坚定地抽出端阳剑,尽管他的手有些抖。   易铮听到拔剑的声音,终于察觉到不对,眸光冷凝地穿好靴子,这会倒是不困了,“哒哒哒”跑到秋阑身边瞪着门外的黑衣人,暗含警告。   黑衣人仿佛没看到父子两的针锋相对,淡定地抽出黑剑,攻击向秋阑。   秋阑瞪大眼睛,这把熟悉的黑剑,当年就是裹着一身黑纱的人轻巧地在夜半进入他房内,用这把黑剑一剑捅死了自己,那晚雨下的很大,遮挡住月光,蒙昧的黑暗不足以让他分辨出凶手的眼睛和样貌,谁能想到,过去这么多年,凶手居然如此大大咧咧出现在自己面前,再次用这把剑指着自己。   似乎浑不在意自己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是她……那双杏眼太具有秋家人的特征,失踪多年的秋白鹭就这样丝毫不打算掩饰,让秋阑想认不出来都难。   幸好这一次,秋阑不会那么容易再次被她杀死。   秋白鹭招招凌厉,半晌却像是发现她不能伤到秋阑,剑光一转就对向易铮,易铮毫不在意地挑眉,如今他身上的雪神与月神血脉觉醒,对付这一招游刃有余,可显然他的娘亲不这么想。   秋阑将端阳猛地挑开黑剑,秋白鹭被迫后退一步,像不怕死似的再次冲向易铮。   秋阑被惹恼了,手上本还带着几分不忍的力道,此时完全放开,倾身刺向秋白鹭,秋白鹭没躲过这招,本该后退,却毫无预兆地红着一双眼,胸前的黑纱瞬间被血染成沉红。   端阳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秋阑不可置信地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他……杀了秋白鹭?自己的妹妹。   不……方才分明是秋白鹭主动凑上来的,秋阑不敢看瘫倒在地的秋白鹭,伸手慌张捂住易铮的眼睛,不知是为了安慰易铮还是安慰自己,将易铮抱得紧紧的。   “他……在我身上,你杀了他。”秋白鹭虚弱的声音突兀响起。   秋阑猛地转头看向她,只见秋白鹭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突然咧嘴笑了:“他再无人可用了,他信任我,谢谢你……帮秋家报仇……”   秋白鹭的眼睛慢慢闭上,这一瞬间她想了很多,有那晚自己亲手杀死自己的哥哥秋阑的画面,有自己被迫屠杀木家满门,害秋家人全部惨死的场面,那人那么冷血,让她连自己家人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二哥也死了,她最后,最后的执念,就是取得那人的信任,摆脱他的控制,替整个秋家报仇。   她死时嘴角还是勾起的,再次喃喃重复:“大哥,谢谢你。”   下一瞬,秋白鹭尸体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雕像,分外眼熟,秋阑麻木地捡起来,分外眼熟,与他曾经见到的月神像一模一样,不过一个是黑,一个是白,如今,黑色的神像从中裂开一道,慢慢化成细碎的尘沙,从秋阑指尖溜走。 第58章 番外2   笼罩着整个天焰城,亦或者说整个自由之地的邪魔黑气,随着黑色神像的破碎,一滞,吹起一片清明。   城中四处躲藏流亡的居民忍不住向外偷窥,坐在客栈里发呆的月离舟神色突变,远远躲在鹤鸣山护山大阵苟且偷生的名门大派世家之人满脸喜色。   没有这股噬人魔气的庇护,剩下的小魔物们不足为惧,只要他们率先出面处理剩下的魔物,他们依然居首功,自由之地又会是那个安宁祥和的自由之地,而他们,依然会是站在自由之地顶端的一群修士。   可惜这一次,他们失算了。   从今以后,自由之地再无五大世家。   秋阑脚下是狄家和锦家人的尸体,不知是不是由于前几日聚拢不散的黑气的关系,天色一直黑沉,更添几分压抑窒息。   他脸色有些麻木,垂头擦拭着剑尖上的血迹,面无表情,黑白分明的眼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又似乎夹杂着几分迷茫。   他遵循承诺,替他的弟弟阿衍,替秋家人报了仇,可他并未产生大仇得报的欢欣,脑海中充斥着锦凤清和锦凤浅死前的哭声哀求,其余人的怨毒咒骂。   愧疚?后悔?同情?   好像都不是,他只是……突然不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老天让他重生这一趟,只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的死因,让他看看秋家的惨烈下场吗?   其实那一年在天焰城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早该死了……   端阳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秋阑陡然空荡的手突然被一双更冰更凉的手有力地握紧,即使不回头,他已经通过那摄人心魂的雪松香气知道站在自己背后的人是谁。   “你怎么来了?”他问的有些干。   易归雪声音沉沉:“你一直不回来,我怕你又不想回来了。”不难听出藏匿在这句话里的强势――   不管你想不想回来,我都会来找你,将你带回去。   秋阑呆愣了一瞬,却并不反感,突然释然,是了,原来如今他不再是禹禹独行,不用再担心危险和意外,不用再承受要去送死的孤独和恐惧,有人会一直拉着他的手,等他回去。   他回握住那只强势的手,转过身正对易归雪,用额头去蹭了蹭易归雪的银发,亲了亲他淡色的唇,一触即离,没有任何别的意味,却足够诉说发自内心的亲昵。   “走吧,我怕铮儿遇到危险。”   *   易铮不太可能遇到危险,作为雪神与月神的血脉,他有足够在自由之地横着走的实力,一路将魔物们杀回老家,他还有闲心坐在塔顶看太阳越过云层,东方晨曦初亮。   两旁的民众已经偷看易铮杀魔物偷看了很久,大约因于人族的趋光性,在这时,他们终于有勇气走出各自的屋子,街道上依然很乱,但再没有那些肆虐的魔物,随时要扑上来取他们性命。   他们看到塔顶的小少年五官精致得不似人间,身上的衣物也是从未见过的仙气飘飘,不知有谁率先跪下虔诚地喊了一句:“神君慈悲,救苦救难。”   其余民众这才如梦初醒,是啊!他们可是眼睁睁看着这位小少年轻而易举收拾了那么多魔物,那些世家之人平日里耀武扬威这种时候却早都逃得没影,这小少年却特意来救他们,而且看穿着长相都如此脱俗,不是神君是什么?   于是,所有人都突然跪下,虔诚地大喊起“神君”。   易铮有点懵,下意识不敢再吊儿郎当地晃脚丫子了,不自在地站起来,他虽然打小知道自己是未来的雪神,要像自己的父王一般受雪族朝拜,但知道和身临其境不是一回事。   更何况现在拜他的这些人,不是雪族,全是人族!   秋阑和易归雪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秋阑也懵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出面。   易归雪冷静地看着这一幕,抓着秋阑的手,仿佛站在塔顶有点无措的易铮不是他自己的儿子似的:“自由之地世家之人所剩无几,魔物到处流窜,这里确实需要一个人镇着。”   秋阑不可置信:“谁?”   “他既然有月神血脉,留守自由之地,再合适不过。”   说这话时,易归雪没正脸对着秋阑,也就没让秋阑看到他眼里的暗光,他才不管阿阑是不是月神,他不会容忍阿阑留在自由之地守护这里。   阿阑只能跟着他回雪族。   易归雪给自己找补:“你去问他,他一定愿意。”他了解自己的儿子。   易铮是不是心甘情愿答应的,或者说是因为什么而答应,没人知道,总之,最后秋阑还是跟着易归雪回到了飞雪宫,成了这座宫殿的另一个主人。   他的小主人呢,暂时留在自由之地,和两个新任的小神侍捣衣和寒衣一起,守护着自由之地,他被人们尊称为――曦神。   因为是他,给千疮百孔的自由之地,带来第一缕晨曦,再次照亮了整片自由之地,神明垂怜这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