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古早文女主觉醒以后(快穿)》作者:轻言1226   文案   古早文女主,温婉大气,善良貌美,但她们为了得到男主的爱情,总免不了虐身虐心,失去一切,甚至家破人亡。   有一天,这些女主幡然悔悟,云华接手了她们的人生。   然后――   “驸马,公主已经和离回公主府十天了。”   “她后悔了吗?”   “公主和平南王一起,把你造反的大军打了个落花流水!”   “公子,少奶奶自请下堂三个月了。”   “她知错了吗?”   “少奶奶与镇西侯刚刚大婚了!”   “大人,你的未婚妻要走投无路了。”   “她肯低头了吗?”   “她转身就掀了你的老底子,你马上要被流放了!”   世界1: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世界2: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世界3: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内容标签: 打脸 快穿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华,秦朗 ┃ 配角:下一本《炮灰女配她只爱学习[七零]》求收藏~ ┃ 其它:完结文《炮灰女配她来自末世》   一句话简介:我替古早文女主虐渣男   立意:爱别人之前,先爱自己 第1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眉姐姐,我们就这样走了,会不会不太好?那个女人好像晕过去了,我看到她裙子下面流血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布满精致装饰的少女闺房里,十五岁的康平伯嫡幼女陆娇娇,正拉着怡和郡主李眉儿的手,忐忑不安地皱着眉头。   李眉儿温柔地笑了笑:“别担心,张太医不是过去了吗?怪只怪她自己身体不好,动不动就生病,跟我们可没什么关系!”   “对对对!”陆娇娇连忙附和,“我们只是随便说了几句话,我也只是稍微碰了一下她,谁知道她就那么脆弱… …”   “娇娇说错了!”李眉儿摆了摆手,轻言细语道,“我们可完全没有动手,娇娇的手指更是丝毫没碰到她的衣角,纯粹就是她自己不中用,可不能攀扯到我们头上!”   陆娇娇一愣,继而迟疑道:“可是,出来的时候,我好像听见张太医说,说她… …小产了… …”   李眉儿眉间的戾气一闪而逝,冷哼道:“她连远哥哥的孩子都保不住,过两天远哥哥回来,我们可得好好告她一状!”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出来,尖利的笑声透过窗户落在院子里,惊起一只觅食的麻雀。   小麻雀肥嘟嘟的,却有两只灵活的豆豆眼。它振振翅膀,从花木扶疏的回廊上飞过,落在一处看上去很大,却十分空旷萧条的院子里。   张太医带着药童被知秋送出来,看着哭得双眼红肿的丫鬟,在心里叹息一声,快步离开了。   知秋吸了吸鼻子,重新振作精神回到屋子里,就见床上躺着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这会儿正呆呆地望着床顶。   眼泪又滑了下来,知秋缓缓走近,跪在脚踏上哽咽劝道:“殿下,您别伤心,过两天世子就回来了,到时候他一定会为您做主的!”   “你下去吧,让我… …让本宫歇会。”   云华随意把知秋打发走,闭上眼睛开始接收信息。   忠心耿耿的丫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现在床上躺着的人已经换了个芯子。她是来自现代的职业女性云华,为了给重病即将不治的父亲寻一个奇迹,被系统选定,成为了一名任务者。   这是她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任务世界是一本小说,主打虐恋情深。   小说的女主李云华,作为嫡出的永乐公主,前半生被娇宠着长大,噩梦却在下嫁男主陆远以后来临。   陆家早就想造反,对皇族十分看不上,陆远心有白月光,对硬塞过来的妻子只有冷漠。在这样的情况下,李云华在陆家经受了各种折磨屈辱,丢了半条命,到最后国破家亡一无所有,心灰意冷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偏偏这时候陆远想起她就是自己找了十年的白月光,于是救了李云华,硬生生HE结局。   云华匆匆浏览过剧情信息,忍不住目瞪口呆。   古早的虐恋情深小说,那基本上是五毒俱全,各种冷嘲热讽污蔑辱骂栽赃陷害就不说了,李云华还小产一次,因为得不到及时的医治,差点一命呜呼,到最后更是失去了一切,只能依附于男主,就这样还能HE,要是这会儿能见到那个傻叉作者,云华觉得自己肯定会打爆TA的狗头。   难怪小说结束以后,李云华怨气冲天,竟然觉醒了一部分灵魂,即使不能亲自报复回去,也不惜付出巨大代价,要改写原有的结局。   “殿下,您先把药吃了吧。”   知秋端着药进来,打断了云华的思绪。   她下意识想撑着手坐起来,却只挪动了一点点,又砸了回去,嘴巴里不由自主发出了“嘶”的一声。   “殿下!”知秋赶紧放下药,眼泪汪汪地来扶她。   云华不动声色让系统0734帮忙暂时屏蔽了痛觉,在知秋的帮助下喝了药,以需要休息为由再次把她打发了出去,重新躺了下来。   她穿过来的这一段剧情,是李云华嫁进陆家两年以后了。   因为爱惨了陆远,这两年李云华没有半点架子,孝顺公婆,友爱弟妹,担心陆远不高兴,还坚决不肯住在公主府,而是搬到陆家居住,每日晨昏定省,做足了一个普通儿媳妇该做的一切。   这般伏低做小,却只换来陆家人对她变本加厉的欺辱。   此时已是王朝末年,李氏皇族气息奄奄,陆家却已经私底下筹谋造反十年。此消彼长,陆家连皇位上那个沉迷炼丹的文宣帝都渐渐不放在眼里,何况李云华这个被硬塞过来的公主?   被各种恶意针对两年后,李云华终于放弃努力,准备在陆家的后院孤独终老,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某一夜陆远醉酒,稀里糊涂滚到了她床上,两人莫名其妙有了夫妻之实。   李云华尚未反应过来,就直接面对了陆远清醒后投过来的如看仇敌般的目光。   她本想当这件事没发生过,然而两个月以后,她身体不舒服,请了太医来看,被得到消息的陆家嫡女陆娇娇和陆远的好青梅李眉儿各种羞辱,陆娇娇甚至还推了她一把,以至于她腰部撞到床栏,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小产了。   李云华悲痛欲绝,又没能得到充足的休息和医治,从那以后就一直缠绵病榻,身体落下了病根。即使如此,三天后陆远从颍州练兵回来,因为陆娇娇和李眉儿抢先颠倒黑白了一番,居然也就假模假样安慰了李云华几句,事情就轻描淡写过去了。   现在的时间正是李云华刚刚小产以后,罪魁祸首陆娇娇和李眉儿已经离开了,而男主陆远也正在回府的路上,预计再过两三日,就该过来走剧情了。   天色渐暗,云华半靠在床头,脑子里把整本小说的剧情大概过了一遍,状似随意地吩咐:“知秋,给本宫找一把匕首出来,越锋利越好。”   知秋很快取了一把看上去华丽无比的匕首过来,双手奉上。   指尖触碰到匕首冰冷的金属质感那一刻,异样的感觉倏然划过脑海,那是一种极度亲密的,无比契合的,像是从灵魂深处突然冒出来的战栗感,好像她与手中的利器,有着深切的渊源。   云华觉得很莫名其妙,但那种感觉消失的太快了,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殿下,殿下?”   旁边知秋的声音唤醒了云华的沉思,就听她小心翼翼问:“殿下,这匕首还是皇上赏的呢,您是打算等世子回来送给他吗?”   云华摸了摸刀鞘上镶嵌的各色宝石,贫穷的心灵隐隐作痛,听了知秋的话只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送礼是不可能送礼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送礼的,毕竟骨头硬,只能血债血偿才能维持生活这样子。   她的眼眸里含着莫测的笑意,轻轻把匕首抽出来,感受着刀刃传来的丝丝寒意,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云华的身体已经修养的差不多,期间把小说剧情又翻来覆去研读了几遍,与此同时,男主陆远也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陆远本打算一回来就去书房找父亲陆定国,禀报颍州练兵的最新情况,却在半路上就被早已得了消息的陆娇娇和李眉儿拦住了。   “大哥,你可回来了!”陆娇娇一见陆远,就哽咽着扑了上去。   李眉儿跟在后面,看着陆远的目光情意绵绵,脸颊上带着浅浅红晕,矜持中又透着关切,活生生就是那守候夫君归来的新媳妇。   陆远顿时刹住了脚,被陆娇娇一把抱住了胳膊。   “大哥,你可要管管永乐公主!前几天听说她不舒服请了太医,我和眉姐姐好心好意过去看她,谁知道她竟然不领情,自己摔了一跤,还非要栽到我和眉姐姐头上!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她一边控诉,一边轻晃陆远的胳膊,看上去十分娇憨可人。   陆远只是爱怜地伸出大手摸了摸陆娇娇的脑袋,脚下却没动。   旁边的李眉儿迅速趁热打铁,添油加醋道:“我知道华姐姐一向就看不惯我和远哥哥走的近,但娇娇总是无辜的,这一次无端受了我的连累,实在是… …”   她咬着嘴唇,目光水润地望着陆远,一副十分歉然的样子,眼眶都慢慢红了。   两人一唱一和,明晃晃地给李云华上眼药,然则一个娇俏一个深情,一个是嫡亲的妹妹,一个是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多年的青梅,陆远的心头不禁微微动摇。   李眉儿轻叹一声:“华姐姐从前对远哥哥一片痴心,想来只是一时心情不好,才给了娇娇气受,远哥哥也不必很放在心上… …”   她臻首轻垂,露出一截如玉般白皙修长的脖颈,看上去脆弱又美好,陆远不由心口一软,抬步就往云华所在的落梅轩走去,嘴巴里冷冷吐出几个字:“那就过去看看吧!”   李眉儿和陆娇娇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落梅轩名义上是陆远和李云华夫妻俩的居所,位置并不偏僻,是以不消半盏茶工夫,三人就到了院门口。   陆远的脚步声沉沉地踏在地上,穿过院门长驱直入,从廊下过去,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一抹湖蓝色衣裙的倩影。   这会儿阳光正好,云华慵懒的坐在椅子上,虽然脸色苍白了些,但眉眼含笑,风情款款,一把乌发松松挽起,随着清风微微摆动,这一幕场景猛地撞进陆远眸中,竟让他脚步蓦然一滞。   就在这时,云华豁然抬眉。   明明长得雪肤花貌,婀娜婉转,但当她不笑的时候,眉眼间却莫名带上了几分凌厉之意。   陆远一愣,目光不经意间从她发间扫过,看到阳光下闪闪发亮的一支簪子时,尘封的记忆骤然被唤醒,心尖猛地一缩。   那是一支,由五颗硕大华贵的珍珠攒成一朵珠花的凤型簪子,光华夺目,尤其在此时浑身上下并无其他首饰的云华身上,显得格外的光华璀璨,惹人注目。   之前心头微微浮起那半分旖旎,瞬间就消散无踪,陆远迅速定了定神,冷漠道:“这里是康平伯府,不是公主可以肆意撒野的地方,以后还望公主对娇娇和眉儿客气些。”   继而停顿片刻,目光死死盯着那支簪子,唇角扯起嘲讽的弧度。   “公主今日故意以珍珠为饰,莫不是忘记当初我说过的,东施效颦,可怜可悲?若想以此吸引我的注意力,公主只怕是打错主意了。”   自与李云华成婚以来,陆远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向来没什么温情,此次自然也是如此。他心里惦记着颍州的事情,说完这些话就转身要走,但云华却突然出声了。   “世子且慢。”   陆远的脸上明显显出不耐烦的神色,转过头还未说话,就见云华灿然一笑。   “你来看看父皇赏本宫的这把匕首如何?知道你要回来,本宫特意找出来,就是为了给你个惊喜呢。其他无关紧要之事,不如稍后再说?”   “大哥,你可千万不要被这个女人蛊惑了!”陆娇娇迅速跳出来嚷嚷,“我们陆家什么好东西没有,一把匕首而已,皇上赏的也没什么稀罕的!”   陆远皱了皱眉,但他武艺高强,也不怕面前的弱女子耍什么花招,往前走了几步,一伸手就去拿匕首。   “本宫是让你过来看看,你急什么?”云华收回了匕首,神秘笑着冲他招了招手,“你凑过来点!”   陆远觉得很烦,他并不想一直在这里浪费时间,但看着面前女子脸上的笑容,到底还是依言弯下腰去。   后面的李眉儿莫名心口怦怦直跳,没忍住揪紧了帕子,脱口道了一句:“当心!”   云华戏谑地看着凑近的陆远,发间的珍珠簪子轻轻摇晃:“真是郎情妾意呀,令人好生羡慕呢!”   她笑得风情万种,陆远凑近以后,被她的笑容所惑,鼻端又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一时间心神微微恍惚,就在这一刻,云华突然握紧了匕首猛地往前一送。   与此同时,她带着笑的,压低了的声音也传进了陆远的耳朵里。   “陆娇娇和李眉儿害死本宫孩儿,这个仇,本宫记住了。待来日,你们陆家曾加诸于本宫身上的所有一切,本宫定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今日,就先收点小小的利息吧!”   纵使离得很近,陆远原本也是可以避开那一刀的。   但“孩儿”两个字一入耳,他只觉心神一震,猛地抬头,匕首锋利的尖端已经刺破了他的肌肤。   毕竟是文武全才的男主,陆远的反应非常快,兔起鹘落之间,整个人急速后撤,险险避开了要害,但鲜血依然从腹部汩汩流出,片刻间就洇湿了一大片衣襟。   这会儿他的脸色简直黑的跟锅底没两样,目光死死盯着坐在椅子上犹自含笑的云华,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云华却只是轻声问:“不知道这个惊喜,陆世子满不满意?”   她神色自若,旁边的陆娇娇却骤然惊叫出声:“啊啊啊!”   养在深闺十五年,陆娇娇从来没直面过这样血腥的场面,直接两眼一翻倒在地上,竟晕了过去。   现场一时间鸦雀无声,李眉儿和廊下侍立的宫婢们俱是噤若寒蝉,陆远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只手握着匕首,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沿着他的手指,缓缓坠落到地上。   “啪嗒,啪嗒… …”   可能是太安静了,所有人似乎都能听到那细微的响声。 第2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云华撑着脑袋,靠坐在马车里怔怔出神。   她身体还没完全养好,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快出门,但现实容不得她慢慢休养,因为剧情里面说的清清楚楚,此时距离文宣帝驾崩,只剩下两个月,距离陆家举旗造反,也不过三个月了。   穿成一个既无实权又没有兵将,还远离了权利中心两年时间的公主,云华这会儿觉得十分抓瞎。   “殿下,您这是何苦?”知秋看她一脸愁容,也忍不住在旁边唉声叹气,“既然心里还惦记着世子,昨日何必做的那般决绝… …”   云华哭笑不得,直接道:“知秋,你为何称呼陆远‘世子’,而不是‘驸马’?”   知秋一愣。   云华摆了摆手:“你看,就算是你,心里也清楚,在这段婚姻里,本宫与陆世子的地位,完全不对等,是不是?本宫是正经的皇族嫡出公主,身份何等高贵,他一个小小伯府的世子,能尚本宫,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但他们陆家是怎么做的?从前本宫不与他们计较,结果他们蹬鼻子上脸越发不知廉耻,既然如此,本宫又何须与他们客气?他们害死了本宫的孩儿,本宫也捅了陆远一刀,算是彻底与陆家撕破了脸,也不想再挽回了,过两日咱们就搬回公主府去。你也记住,以后可别跟本宫提他了,晦气!本宫这会儿没时间想陆家那一群恶心鬼,正事还做不完呢!”   知秋呆呆地点了点头。   昨日云华给了陆远一刀以后,原以为就算陆远能忍,陆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她都已经做好跟陆家人大战一场的准备了。结果陆远离开以后,居然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晚上整个陆家都安安静静的。   云华没时间去想陆家人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她一大早就坐了马车出门,直奔宫门而去。   在轻微晃动的马车里,云华重新闭上眼睛,忍不住又把当前形势捋了一遍。   李氏皇朝已经进入倒计时,文宣帝昏庸,沉迷寻仙问道已经十几年,太子李涵三个月前被毒杀,二皇子年纪不大却已经被酒色掏空了身体,每天酒池肉林,只会跟宫女太监鬼混。陆家筹谋造反十年,朝堂上的臣子们各怀鬼胎,一大半已经倒戈相向,只等着陆家人振臂一呼,就蜂拥而上,抢个从龙之功。   外界的环境也十分不容乐观,这几年几乎年年干旱,豫州鲁州颍州等地赤地千里,流民军日益壮大,已渐渐形成燎原之势,而陆远,就是最后把这些流民军全部整合成一股巨大势力的背后首领。   陆远的父亲,康平伯陆定国负责联系各地文臣,二叔神威将军陆安民镇守边关凉州十余年,手下兵卒十万,同时负责与各地驻军连同一气。   到陆远把流民军也整合好的那一日,也就是李氏皇族的末日到来了。   云华忍不住握紧了手指。   还有三个月,九十天,时间还来得及!   马车缓缓驶入了宫门,云华却丝毫没有欣赏红墙绿瓦的兴致,只有越来越沉重紧迫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重锤击在胸口。   砰,砰,砰。   然而,她在宫里并没有见到此行的目标。   文宣帝忙着炼丹,二皇子忙着与宫女鬼混,谁也没时间跟她商讨这个皇朝的未来。   云华苦笑了两声,只勉强与文宣帝的贴身太监说了几句话,随后就迅速离开了宫廷。   她原本心里还存着微弱的希望,比如文宣帝也许愿意立她做皇太女,比如万一二皇子能支棱起来… …   现在,希望彻底破灭了。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皇朝已经到了穷途末路,谁也无法阻止。但是要云华从此认命,老老实实等着陆家上位,匍匐在陆远的脚下苟延残喘,却是做不到的。   马车出了宫门没多久,外面就突然狂风大作,云华听着大街上行人的惊呼声,稍稍掀起马车壁上的窗户帘子往外看,就这么点工夫,豆大的雨珠已经砸了下来。   街上瞬间一片混乱,马车行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云华倒是不着急,吩咐车夫慢慢来,她自己的脑子却还在不停转动,脑海里飞速掠过剧情里面提到过的人物。   男主要上位,总免不了要踩在几个倒霉反派的脑袋上,尤其是最后的大BOSS,越是势力强大难以打倒,最后被男主踩在脚下的时候,读者的爽感才会越加明显。   平南王秦朗,就是这么一个反派大BOSS。   这些日子翻来覆去熟悉剧情,让云华对这个人物十分唏嘘。   此人是阻挠陆远做皇帝的最后的反派,虽然武艺高强,用兵如神,但在男主面前,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经过一场与男主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秦朗最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直接失踪了。   云华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旁边的矮几上,神色颇有些迟疑。   她自己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若要与陆家对抗,唯一的路线就是跟人合作。   毫无疑问,平南王秦朗绝对是实力最强大的合作人选。   但是… …   秦朗所在的平南王府地处云州府,而云州府在西南边境,距离京城实在是太远了。   “云州府?殿下又在想太子殿下了吗?”   旁边知秋的声音突然把云华从纷杂的思绪中惊醒,她楞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居然一不小心把思索的事情说了出来。   好在她声音不大,知秋大概只隐约听到了云州府三个字。   不过――   “太子大哥跟云州府有什么关系?”云华诧异。   剧情里面没提这个事啊!   “殿下您忘了,从前每年年底平南王都要带世子到京城面见皇上的,太子殿下和世子关系很好,好几次还带您一起去玩呢!不过自从两年前老王爷过世,世子做了新王爷,就没再来过京城了。”   云华微微有些恍惚。   可能因为这本小说的男女主是陆远和李云华,宫里面的太子和云州府的世子之间的关系,作者并没有浪费笔墨提及,云华还是从李云华久远的记忆里面,扒拉出了那么一段模糊的景象。   云华忍不住再次苦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下意识伸手撩开车帘,目光随意往窗外望去,瞳孔却骤然紧缩,连手指都僵住了。   大雨如注,马车缓缓移动,就在街边的小巷子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衣衫褴褛,赤着双足,缩在墙角边一动不动,一双眼睛麻木地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良久都没有转动一下。   不远处的路边,一个中年妇人揽着自己瘦弱的女儿跪在地上,额上绑着白布,鬓边却插了草标,正在自卖自身。   云华的目光从中年妇人怀里的小女孩眼前掠过,清清楚楚看到了她眼里深藏的恐惧。   他们的身后不远就是一家酒楼,里面人声鼎沸,门口的小二脸上带着热烈的笑容,正殷勤地迎来送往。   不过是几步之遥,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一边是衣香鬓影繁花似锦,一边却是流离失所气息奄奄。   手指不由自主死死抠住了马车的窗户,云华的心紧紧缩成了一团。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感觉到,皇朝末年这四个字,原来不是浮于表面的简单描述,而是实实在在关乎到无数黎民的生死。   随着马车的移动,小乞丐的身形和小女孩的面容慢慢被抛在了后面,渐渐模糊了。但他们或麻木或恐惧的眼神,却死死映在云华的瞳孔里,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云华下意识伸出手臂,徒然地往外抓了一把,手心里却只有湿漉漉的雨水,沿着手心一路流进手臂,带起一阵刺骨的冰凉。   正神色恍惚间,旁边的知秋突然伸手,说一不二地将她的手臂拉回了车厢里,用热毛巾好生擦了擦,还嘟囔道:“公主也该自己保重才是,小产才几日,您就如此任性。就算世子伤到了您,您也不必这般作践自己啊!”   云华笑着听她唠叨,心头的怅然似乎也消减了不少,只是一想到任务,想到陆远,想到平南王秦朗… …   要是她早来三个月,兴许还能通过太子李涵,跟平南王扯上关系。但现在么,太子已经被毒杀,一切都来不及了。   正发愁,就听外面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我家主上请公主上楼一叙。”   雨声哗哗,响彻天地间,这声音却穿透雨幕,让云华听得清清楚楚。   云华不由起了几分好奇心,掀开帘子问道:“你家主上是谁?”   “云州府,平南王。” 第3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二楼正对着楼梯的包间大门洞开,云华一眼就看到空荡荡的包间里,长身玉立于窗前的男子。   窗外大雨如瀑,而男子脊背挺直,面容严峻,就连身上的圆领长袍也是一丝不苟,连条褶皱都没有,表面看上去实在不好亲近。   但不知道为什么,即使隔得还很远,云华也能感觉到,男子周身似乎萦绕着一种,喜悦与悲伤混杂在一起的,十分浓烈的情绪。   那种情绪如有实质,让人想忽视都难。   云华下意识看向了男子的眼睛,然后,她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惊喜,期盼,痛苦,伤怀… …   要不是她确认李云华与秦朗关系一般,云华几乎要以为这个公主对平南王始乱终弃,是平南王求而不得的爱人了。   “警告,警告!请克制自己的情绪,谨记自己的身份,切不可做出与实际身份不符的事情!”   就在秦朗几乎要朝着云华踏出一步的关键时刻,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尖利刺耳的警示音。   他不得不迅速低下头,咬紧了牙关,两条胳膊因为克制,肌肉迅速绷紧,脚下的楼板都因为他用力,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云华的脑子里刚刚出现几分疑惑,包间里的气氛已经蓦然一松,那种奇怪的感觉突然消散一空了。   再抬眸,秦朗已经恢复了淡然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失态,不过是云华的错觉。   包间门在身后关上,云华眨了眨眼,心中暗暗警惕。   然而,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屋子里除了他们两人和一桌丰盛的饭菜,其他什么都没有。   秦朗像一个正常的王爷一样,绝口不提请云华来的原因,只伸手示意她先用饭,甚至还颇为绅士地给她放好了餐盘和筷子。   既来之则安之,何况这会儿云华也确实是饿了。   她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然后,就被这家酒楼的菜色之鲜美,给惊艳到了。   一顿饭吃的酣畅淋漓,舒服至极,一直到摸着肚子打了个饱隔,云华才蓦然醒悟,这样不拘小节的公主,会不会穿帮啊?   她下意识抬眸去看对面的男子,居然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宠溺的笑意?   宠溺?   云华打了个寒颤,心底深处那点警惕又冒出来了。这会儿回想起来,秦朗好像一直没怎么动筷子,偶尔眼角余光瞥过,他的面容一直平和淡然,脸上似乎一直是带着笑的?   她心里十分纠结,一会儿觉得这个小说中的反派大BOSS可能是个变态,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没有别的路可以选,就算是个变态也得想办法跟他合作,真是太苦逼了。   一时间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的连双方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云华的神色变幻太明显,分毫不漏,都被对面的秦朗看在了眼里。   秦朗面上不动声色,只缓缓道:“冒昧请公主前来,实是有事相商,还望公主见谅。”   他的声音醇厚轻柔,如聆仙乐,是很容易博得好感的那一种。   云华心道肉戏可算是来了,赶紧正襟危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秦朗笑了笑:“本王与济民少年时曾为至交,几月前突闻他薨逝的消息,实在是过于惊讶,是以特意赶到京城,现今已查明,他是被陆家使计毒死的。此事内情,不知公主可知否?”   济民是太子李涵的字。   云华点了点头:“前几日方才知道。”   秦朗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既为至交,本王自当为济民报此血仇。只是公主毕竟是济民的胞妹,同时又与陆家关系亲近,因此于情于理,本王想告知公主一声。”   告知而已,却不会因此放过陆家。   云华认真地看着他,苦笑道:“王爷不必警告本宫。陆家欠本宫两条命,本宫已经决定,与陆家势不两立,昨日刚刚捅了陆远一刀,若非本宫身体不争气,岂能眼睁睁受他们的欺辱!”   这件事发生还不到一天时间,又是在陆家内院,比较隐秘,因此纵然秦朗密探甚多,也还没得到消息。   他的神色有一瞬的怔忪,继而眼眸中又多了几分隐秘的笑意。   “公主胆魄非凡,本王甚是佩服。”赞赏地点了点头,秦朗很快换了话题,“陆家早有不臣之心,目前的形势已有些凶险,公主若有需求,看在济民份上,本王定不会袖手旁观。这枚玉佩便留给公主做个信物。”   他一边说,一边自腰间解下来一枚玉佩,缓缓推到了云华的手边。   云华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下移,第一时间看见的,却是秦朗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只是稍微有些瘦削,指骨也比寻常男子粗大,一看就是久经战场,长年习武之人。   那枚玉佩乍一看去平平无奇,但秦朗这般割舍不下,云华觉得这必定是好东西。   她倒并不想要夺人所爱,只是下意识倾身,想凑过去看个仔细,冷不防鬓角的一小绺发丝突然滑落,轻轻扫过秦朗的手背。   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秦朗整个人一抖,下意识手指一颤,迅速松开了玉佩。   云华没发觉他的异样,只顾盯着玉佩细瞧,隐约看到其中有流光闪烁,心里就明白了,这玉佩绝对不是凡品。   她没伸手拿,只随口道:“这玉佩太贵重了,本宫不能无故收王爷的东西。何况本宫马上就要离开陆家回公主府,有侍卫护着,料想不会有什么危险。”   秦朗却不由分说将玉佩拈起来,丢进云华的怀里,肃然道:“给你你就拿着!陆家人不是好相与的,要走要留均需早下决断,有事情本王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云华愕然,便听他很快又强调:“看在济民的份上!”   这人的性格真是… …   云华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总觉得这王爷的行为古古怪怪的。   无奈地把玉佩收起来,眼看着事情也谈完了,饭也吃过了,她并不是很想跟这么个疑似变态的男人继续独处一室,于是站起身,客客气气表示告别。   秦朗板着脸点了点头,起身相送,恰在此时,一阵剧痛袭来,云华的脸色骤然变的苍白,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朝着秦朗扑了过去。   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平南王,几乎瞬间就瞪大了眼珠,绷紧了身躯,如临大敌一般,眼睁睁看着柔软娇嫩的女性躯体,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眼眸中神色急剧变幻。   警告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秦朗原本下意识伸出的双手,迅速收回到了身侧。浑身的力气都被用来克制内心深处的冲动,只有手臂上透过衣服都能看到的紧绷的肌肉,泄露了他此时的紧张中透着期待的心绪。   这一刻如此漫长,然而预想中的亲密接触并没有出现,云华在即将扑倒在秦朗身上的最后时分,硬生生用手指抠住了桌沿,把自己拽了回去。   大概是用力过猛,她的额间冷汗淋漓,一颗汗珠顺着鬓边滚落而下,直直坠到了秦朗的玄袍之上。   云华没注意到这点异常,强撑着含笑冲秦朗施了一礼,匆匆离开。 第4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几乎是在转过身的瞬间,云华的笑容已经被狰狞的神色代替。   源源不断的冷汗从额角鬓边渗出,牙关紧咬以至于嘴唇也失了血色,云华强撑着打开门,被知秋扶着,主仆俩迅速消失在楼梯尽头。   秦朗的目光追随着云华的身影,看着她和婢女略显仓皇的样子,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该死的,太医不是说不会再痛了吗?”在马车上躺了好一会,又喝了一杯姜糖茶,腹部的剧痛才稍微缓解一点,云华喘息着吐出一句,心里头再次给陆远和李眉儿陆娇娇判了死刑。   “殿下,要不您还是先在公主府休养几个月吧,太医说您不能到处乱跑,更加不能操劳… …”知秋吓得眼泪都下来了,跪在旁边苦劝。   云华闭着眼睛,心里苦笑。   休养几个月?到那时候,只怕陆家已经举起造反大旗,陆远的军队都要打到京城了,届时除了洗干净脖子等死,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休息了片刻,感受着马车辘辘行驶的声音,突然似想起了什么,轻声道:“停一下!”   酒楼二楼的窗户边,秦朗的视线一直落在楼下的马车上,眼看着马车已经要驶出长街尽头,却突然停了下来。   那个叫知秋的婢女撑着伞跳了下来,对下面的侍卫说了什么,很快又爬了上去,这回马车没再停留,很快就走远了。   马车在长街尽头转了个弯,消失在嘈杂的人声里,但秦朗的眼前,女子的影像却一直还在跳跃。   神色紧绷的,言笑晏晏的,鲜活的,美丽的。   直到暗卫上来禀报,云华让人带走了三个人,是酒楼下一对自卖自身的母子,和街角一个奄奄一息的小乞丐。   他的眼里漫上柔和的笑意。   视线透过窗户遥遥望去,大雨依然还在下,整个世界一片朦胧,马车的影子早已消失无踪。   不知想到了什么,秦朗垂下眼睫,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自己的右手手背上。   女子柔软的发丝轻轻拂过,清新馨香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那里,久久不散。   他伸出左手的食指,缓缓地蹭过那一处犹带着痒意的肌肤,唇角轻轻勾了起来。   回到陆家的时候,大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一道亮丽的彩虹,让从马车上下来的云华心情又舒畅了几分。   她驻足欣赏了一会儿美景,这才抬步往落梅轩去。   明明是青天白日,整个陆家却安静的仿佛坟墓,一路行来,云华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不闻不问,这就是陆家人对待李云华的经典手段之一――冷暴力。   要是从前还对陆远暗地里有几分期待的李云华看到这一幕,说不定还会心中难过,但现在的云华么――   没人过来烦我?那可真是太好了呢!   她高高兴兴回了落梅轩,好吃好喝好睡,第二天一早伸了懒腰起来,就见知秋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压低了声音道:“殿下,不好了,老爷和世子遇刺了!”   “遇刺?那陆远死了没有?”云华喜笑颜开。   知秋摇了摇头,就见云华撇了撇嘴,不满道:“这刺客也太差劲了,陆远都被我捅了一刀,他都没把人干掉吗?”   知秋哭笑不得:“殿下您小声点,被人听见了… …”   “嘁,本宫怕他?”云华叉腰做茶壶状,到底还是没再大声,猥猥琐琐道,“陆远没死,那伤的重不重?”   “奴婢不知。”知秋皱着一张脸,努力回想听到的消息,“奴婢听说,老爷身边一个什么人好像死了,叫… …康什么勇!”   康什么勇?   云华蹙眉,继而突然放声大笑。   康大勇!那个剧情里面一手策划害死太子李涵的人,死了?   云华肆无忌惮地笑了个够,等冷静下来以后,她又沉默了。   秦朗果然说到做到,而且,速度是真快啊!   沉思了片刻,她站起身就欲往书房去,刚出房门,院子里突然来了陆家的丫鬟,通知她们有圣旨到了。   云华眼前一亮,看来昨日进宫那一趟,到底也不算白走一遭。   她迅速把珍珠簪子插到头上,带着知秋到了陆家专为大事准备的院子,果然见到香案已经摆好,陆家的大小主子都已经到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定国和陆远,前者被人扶着,大腿处简单固定了一下,后者肩膀被裹成了一个大粽子。   大概是时间紧急没处理好,父子俩的伤口处都还在往外渗血,看上去又凄惨又好笑,尤其是配上两人一模一样的萎靡表情… …   于是云华就真的笑了出来。   在场的陆家人俱是对她怒目而视,陆娇娇气得眼眶都红了。   幸好此时人到齐了,宣旨开始,不然现场可能会打起来。   陆家这回接了两道圣旨。   第一道圣旨点明了是给陆娇娇的,里面的措辞前所未有的严厉,大意就是指责她藐视皇权,不敬尊长,嚣张跋扈,没有家教,责令陆定国夫妻好生管教等等。   传旨太监抑扬顿挫把圣旨念完,原本就因为陆定国陆远父子受伤,而心情很差的陆家人,当场就差点炸了。   尤其是陆娇娇,又羞又气,恨不能直接昏死过去。   这般大张旗鼓地明旨申斥,岂不是整个京城的豪门贵族都知道了?顶着个没有家教的名头,以后让她怎么嫁人?那些原本表面上捧着她其实心里不屑的贵女们,又会如何看她?   然而这时候,陆家毕竟还没有真的造反,名义上还是文宣帝的臣子,就是对圣旨再不满,心里再憋屈,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忍了,个个的脸色都臭的像茅坑里的石头。   现场只有一个人在笑嘻嘻,对着陆娇娇看过来的愤恨的目光,她甚至还故意挑衅地挑了挑眉,笑声更大了。   “李云华,你… …”陆娇娇怒气上涌,就要不管不顾冲上前去,却被陆夫人死死抱住了。   “冷静点,日后有的是收拾那个贱/人的时候!”陆夫人恶狠狠瞪了云华一眼,压低了声音劝阻。   就在此时,传旨太监又拿出一道圣旨。   这道圣旨的内容更加让他们觉得匪夷所思,因为其中心思想概括起来,就只有两个字:和离!   永乐公主李云华与康平伯世子陆远,夫妻不睦,赐和离。自此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第5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陆家人脸上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左边写着错愕,右边写着懵逼。   尤其是陆远,他以为纵使他们是一对怨偶,李云华也会跟他纠缠一辈子。但现在… …现在,就这样和离了?   “啪啪啪!”   陆远茫然抬头,看到云华正兴高采烈地鼓掌。   两人的目光遥遥相对,她的脸上是一片情深意切的舒畅和释然。   “恭喜陆世子,从今后就真正自由了。”云华由衷地笑道,“也恭喜本宫,再也不必面对你们陆家这群妖魔鬼怪!”   “你在说什么呢!”陆娇娇气道,“我大哥根本就看不上你,你自请下堂是最好不过了,兴许过些日子,等大哥跟眉姐姐成亲的时候,我们府里还能请你来喝杯喜酒!”   现在这种讽刺的话,对云华来说实在是不痛不痒,她甚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陆远和李眉儿成亲吗?本宫还真有些期待呢!”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仓皇的声音。   “远哥哥!”   陆家人循声望去,云华也饶有兴趣地看着跑过来的李眉儿,还吩咐知秋去搬把椅子过来,准备大大方方地看热闹。   “你,你怎么也在这里?”李眉儿跑到近前,才发现云华,顿时大惊失色,继而恍然大悟,“是你,是你害我,对不对?”   云华挑了挑眉头,故作不解:“本宫怎么害你了?”   陆远还在旁边,李眉儿顾不得云华,干脆掩面呜呜抽泣起来。   美人垂泪,自然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陆远强忍着伤口的疼痛,慢慢过去扶住了李眉儿。   “到底出了何事,眉儿如此惊慌?”   “远哥哥,今日魏王府接了一道圣旨,上面说… …说赐我予你为妾,永世不得扶正… …”   这内容实在是过于羞耻,李眉儿声若蚊呐,说到后面已经羞愤欲死,即使是以袖遮面,也还是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什么?”陆远也大吃一惊,目光难以置信的落在云华身上,失声道,“公主既已决定与我和离,又何必这般羞辱眉儿?你要怪我,怪陆家,我都无话可说,但眉儿毕竟是无辜的啊!”   “她无辜?”云华翻了个白眼,“整整两年,你们一对狗男女当着本宫的面眉来眼去,是以为本宫眼瞎吗?一个是本宫的丈夫,一个是本宫的堂妹,堂而皇之做了那样男盗女娼的事,脸都不要了,现在来装什么清清白白?既然那般忍耐不得,现在本宫让你们长相厮守,你们不应该感恩戴德才对吗?”   “果然是你这个贱/人从中作梗!”李眉儿恨恨地瞪着她,眼里似要冒出火来。   “这怎么能叫从中作梗呢?本宫知道你跟陆世子情投意合,干脆退位让贤成全你们啊。你们对这个结果不满意吗?”   “本宫还要祝福你们,婊/子配狗,天长地久,你们可千万要锁死了,别出去祸害别的好姑娘好小伙!”   这恶意满满的粗俗言语差点没把李眉儿直接气死,陆远也是脸色难看至极,恨不能扑上去捂住云华的嘴。   云华就跟看不到在场陆家人的脸色似的,继续旁若无人道:“再说了,本宫不是给了你选择了吗?你自己心甘情愿选了这条路,还有什么好说?”   李眉儿气得大喊:“你还有脸说给了我选择?除了给远哥哥做妾,我还能有什么选择?”   其实是有的。   李眉儿回想起接到圣旨那屈辱的时刻,当时传旨太监把圣旨内容念出来,她的父亲魏王直接气急攻心吐了一口血,却还要硬撑着求情,希望文宣帝收回成命。   谁知传旨太监冷冷地表示,不接这道圣旨也可以,那就换一道。   李眉儿身为李氏皇族贵女,不敬尊长,不顾手足,戕害永乐公主腹中孩儿,罪该万死。看在魏王面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褫夺怡和郡主封号,发配出云庵为尼,永世不得还俗。   根本就没有考虑的时间,传旨太监当时直接冷笑着问李眉儿,选哪一个?   魏王夫妻挣扎着要选第二个,哪怕是出家为尼,以后总能想办法把人弄回来,但若是给人做了妾,这辈子魏王府都抬不起头了。   然而李眉儿不愿意。   不顾父母的眼泪和哀求,她咬着牙接了第一道圣旨。   赐予陆远为妾,永世不得扶正。   她知道接了这道圣旨可能代表着一生的屈辱,可能会被人嘲讽辱骂,但她不甘心。   她等了那么多年,等着与陆远琴瑟和鸣,如果现在被发配去了尼姑庵,岂非从此与情郎再无机会了?   圣旨接过来,魏王夫妻当时就晕过去了,李眉儿看着这一幕,狠狠地咬着舌尖,直接冲出了魏王府。   今日她和魏王府所受的屈辱,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受着!陆远、陆娇娇,陆家所有人,全部都欠了她,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而害她至此的李云华,更是不得好死!   现在李云华告诉她,她给了自己选择!   站着死还是跪着死,结局都一样,有什么区别吗?   云华摊了摊手:“你自己自甘堕落,要给陆世子为妾,本宫也没办法对不对?不过看你们这么一往情深的样子,想来你就是做妾也是心甘情愿的吧?毕竟你就是图他这个人,肯定不会在意名分的,对不对?”   李眉儿简直气得要吐血。   李云华嫁给陆远那两年,她经常过去落梅轩,婊里婊气说一些什么,我与远哥哥两情相悦,只是想要守在他身边,绝对不为了名分,请华姐姐不要误会之类的话,现在这些话被原封不动还了回来,还是用那样讥讽嘲弄的语调,她能好受吗?   逗弄够了李眉儿,云华又转向陆远,冷笑道:“刚刚你说什么?本宫怪你,怪陆家都可以?啧啧,本宫原还以为你们陆家人加诸于本宫身上那些侮辱,你眼睛瞎了,完全没看到呢。现在看来,你心里一清二楚,不过是仗着本宫喜欢你,不把本宫当人看罢了,是不是?由着自己的妻子被人作践,不说护着,自己还恨不得踩上两脚,你也算个男人?”   陆远原本黑沉的脸色霎时一片通红。   他身后的陆夫人忍不住了,抢上两步嘲讽道:“远儿的妻子?不过是硬塞给远儿的一个女人,你也配叫远儿的妻子?远儿从小博览群书,精习武艺,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女子为妻,可不是你这样除了身份一无所有的女人够的上的!”   “世间最好的女子?比如李眉儿这样,明晃晃觊觎有妇之夫,不惜害死正妻腹中孩儿的女子吗?”   陆夫人脸色青红交加,她旁边的陆娇娇忍不住阴阳怪气:“知道你是公主,请的动圣旨,现在心里是不是很得意啊?”   云华嘻嘻笑道:“是的呢!”   陆娇娇:“… …”   现场静默了片刻,谁也没有再说话。   最后还是云华懒洋洋地起身,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反正现在本宫也和陆世子和离了,等下把东西收拾收拾就走,从此本宫走本宫的阳关道,你们过你们的独木桥,最好的女子也给你们送到门口了,前妻是公主,妾侍是郡主,怎么也不算辱没了陆世子,对吧?至于你们与本宫之间的那些龃龉,来日方长,咱们慢慢算。”   她的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明明并不如何犀利,却没有一个人敢跟她对视。   最后轻笑一声,云华带着知秋,扬长而去。   珍珠簪子在阳光下划过一道炫目的亮光,随即一闪而逝。 第6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人影去的远了,陆远还能听到前妻眉飞色舞的声音传过来:“把公主府带过来的人全集中起来,属于本宫的东西,一根针一条线也不准留下,收拾好了就马上走。本宫可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晦气的地方了!”   声音里那种迫不及待的欢快感觉,一时让陆远有点恍惚。从前的李云华总是温柔的,隐忍的,何曾有过这样鲜活的时候?   他呆呆地目视前方,一直到婀娜的女子身影再也看不到了,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远哥哥… …”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陆远转头,就见李眉儿红肿着双眼,抽泣道:“远哥哥,你也觉得我是自甘堕落,所以不惜给你做妾吗?”   昨天半夜才遇刺,伤口还没包扎好,一大早又遭遇这么多的事情,这会儿陆远真是身心俱疲,头疼欲裂。   但看到李眉儿那样j惶的样子,他只能执了她的双手,强忍着不适宽慰道:“眉儿不必想太多,你的心意我很清楚,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往后我都会对你好的!”   李眉儿顿时喜极而泣:“我就知道远哥哥对我最好了!我今日从王府跑出来,父王母妃心里怨我不知廉耻,只怕王府我是回不去了,从今往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远哥哥你了!”   陆远艰难地举起未受伤的那边胳膊,手指轻轻碰了碰李眉儿发间的一支由两颗珍珠攒成的簪子,目光悠远了片刻,继而含笑道:“眉儿不必烦扰,我心悦你整整十年,你还信不过我吗?”   李眉儿身形骤然一僵。   陆远犹自未觉,目光还落在簪子上,不知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李眉儿。   “这珍珠簪子还是眉儿戴着更好看,而今公主想通了自回公主府去也好,我终于能与眉儿长相厮守,总算不枉我们这些年相守一场… …”   “远哥哥… …”李眉儿突然浑身发颤,紧紧抱住了陆远,“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一个时辰以后,云华带着知秋等数十名宫女奴仆,后面拖着一百多台箱笼,浩浩荡荡离开了康平伯府,径直往公主府而去。   此事她压根没打算避人,路上有大胆的问起来,她也好脾气地让知秋一一解释:“我家公主今日与伯府陆世子和离,这就回公主府去了。”   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自然,永乐公主李云华因为被堂妹李眉儿和陆家大小姐害得小产的事情,也一并传了个沸沸扬扬。   当天晚上,陆娇娇就把闺房里的瓷瓶玉器砸了个干干净净,喘着粗气发泄怒火:“李云华这个贱女人,亏她那般不知羞,被我大哥休了,居然还有脸出去大声嚷嚷!我要是她,这会儿恨不能找根绳子吊死!”   一屋子的婢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拦,也不敢劝。   另一边的公主府书房里,云华正趴在书桌上奋笔疾书。   毛笔她用不太习惯,写废了六七页纸,才勉强把字写得能辨认了。   她一边写一边皱眉,尽量把剧情里面有关陆家这十年的造反布置,用简要的语言描述出来。   书桌对面的窗沿上,放着秦朗给的那块玉佩,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光芒。   一直到夜深时分,云华终于满意地搁下笔,捂住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小半个时辰以后,秦朗手里拿着一沓纸,似乎还能感觉到纸上残留着的女子馨香的气息。   他一边含笑看着上面比蚂蚁爬还要歪七扭八的字迹,一边听暗卫禀报云华这几日的壮举。   小产,捅刀,和离… …   秦朗盯着那沓纸,脑海里莫名想起女子在酒楼斩钉截铁说的那句话:本宫已决定与陆家势不两立… …   果然不是虚言,短短几天时间,她已经把陆家搞了个鸡飞狗跳。   秦朗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手指珍重地抚过纸上的字迹,低声沉吟:“陆家… …”   “王爷,宫里来人,皇上请您入宫一叙。”   秦朗一愣,那个传闻中沉迷炼丹的文宣帝找他?   他连衣服都没换,大步走出门去,路上随口吩咐,“请李军师和几位将军去本王书房,等本王回来,有要事相商。”   第二天一大早,因为忙碌了半晚上所以没太睡好,顶着一双熊猫眼被知秋叫起来的云华,晕晕乎乎还想继续在柔软馨香的被子里睡下去,但悬在脑门上那倒计时八十几天的时刻表像丧钟一样敲响了,她只能迅速瞪大眼睛,打着哈欠从床上滚了下来。   洗漱完了用完早膳,云华已经彻底清醒过来。   昨天从酒楼下面捡回来的一对母女和小乞丐,已经被洗涮干净收拾好了,知秋给他们安排了简单的活计。   云华暂时顾不上他们,带着几个婢女上了马车,在一队侍卫的护送下,往城郊的庄子而去。   往城外去的一路上,随处可见瘦骨嶙峋的流民四处游荡,要不是公主府的马车格外与众不同,又有数十名一看就不好惹的侍卫护持着,云华十分怀疑这一路的安全性可能没法保障。   离京城越远,环境就越荒凉,云华在颠簸的马车里紧张思考。   有关陆家的情况已经事无巨细告知了秦朗,但云华并不打算靠着秦朗与陆家冲突,自己坐享其成。   毕竟,抱别人的大腿,等着危险解除,总归是不靠谱的,云华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   当天中午,公主府一行人匆匆赶到了庄子上,谁也不知道云华做了什么,只是第二天打道回府之时,随行的侍卫少了一半。   回到公主府以后,当天半夜,又有一群侍卫偷偷出了京城。   消息传到秦朗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与军师李杉、庶弟秦振、将军郑铁周四方等人议事。   听闻公主府这两日又有不少动作,他不过微微点头,目光根本不曾从书案上离开。   书案上放着的一张宣纸上,赫然写满了关于陆家的信息。   众人还在思索云华遣出侍卫的用意,就听秦朗低声道:“永乐公主提供的信息,价值连城。以后,不管她做什么,都不必深究,除了保护她的安全,其他任何事都不必在意。”   随着话音落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房里的每一个人,里面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书房里都是他的心腹,对他的决定向来没有异议,但这样重视的眼神,却还是让他们不约而同站起身,齐声道:“是!”   秦朗满意地点了点头,修长的食指伸出,直直按向两个字:颍州。   “颍州,正是陆远练兵之地。此事十分隐秘,若非永乐公主点明,谁也不知道陆家已经暗地里收拢了数十万流民。目前首要的任务,就是此地,按照刚刚布置的计划,分头行动,速度要快,奇袭方能有奇效。”   “是!”所有人齐声答应,眼眸里都带着同样的激动情绪。   当晚,京城平南王府主院的灯,彻夜未灭。 第7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殿下,平… …平南王来了… …”   晨光熹微,云华正打着哈欠,眯瞪着眼睛由着丫鬟梳头,就见知秋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你说谁?”瞌睡瞬间被吓跑了。   一刻钟后,匆匆忙忙梳洗完毕的云华,在小花园的亭子里,见到了整夜未睡的平南王秦朗。   秦朗依然还是那副样子,坐姿笔挺,丰神俊朗,面容上丝毫看不出半点疲惫之色。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秦朗,云华都觉得他对自己有种莫名的古怪的亲近。   她对这样疑似变态的人,向来敬而远之,即使这回是在自己的地盘,还是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干,轻咳了两声才小心翼翼问:“王爷,收到本宫送去的东西了么?”   秦朗点点头:“收到了。”   云华好奇:“那王爷今日来访,是有什么疑惑吗?”   秦朗摇摇头:“并无。”   云华:“??”   她一脑袋雾水。要不是因为陆家的事,堂堂一个王爷,大清早跑到公主府做什么呢?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僵持片刻,秦朗突然脱口道:“公主想不想… …”   “警告!警告!请恪守规则,谨记自己的身份!否则本任务将宣告失败,后果自负!”   尖锐的声音再次在脑海响起,秦朗不得不闭上了嘴巴。   云华疑惑:“王爷?”   秦朗把桌上的热茶握在手里,强笑着摇了摇头:“本王没事。”   云华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白的指尖上,秀眉微蹙。   过了片刻,秦朗才重新缓和了神色,目光柔和地看着云华,缓缓道:“公主可知,把那么多的信息毫无保留地告知本王,意味着什么?”   云华笑着眨了眨眼睛:“本宫与陆家的仇,不共戴天,还望王爷不要辜负本宫呀!”   这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似乎有歧义,因此连忙解释:“本宫可是把打倒陆家的希望都寄托在王爷身上了,待到王爷飞黄腾达那一日,可千万不能忘记本宫的功劳!”   秦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公主放心,朗必不负公主!”   云华:“… …”   气氛莫名有点怪怪的,她移开视线,不太自在地摸了摸耳朵。   早上的阳光温柔而和曦,有一缕恰好落在那粉嫩盈润的耳垂之上,连细微的绒毛亦纤毫毕现,可爱至极。   秦朗只瞟了一眼就迅速低下头去,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知秋又气喘吁吁跑了过来,老远就喊:“殿… …殿下,世子他… …”   云华和秦朗同时转头,另一个饱含怒气的声音已经霹雳一般,炸响起来。   “李云华,你这个红杏出墙,不知廉耻的贱/妇!”   小说中描写的天上有地下无,温文尔雅风流倜傥引无数京城少女非君不嫁的男主陆远,脚步匆匆出现在了小花园的门口。   他武力值高,步子大,三两步越过知秋,期间还跟紧随其后的公主府侍卫过了几招,就这样纠缠着走到了亭子外面。   “陆世子强闯公主府,属下们阻拦不住,请殿下降罪!”   四名侍卫齐齐跪下请罪,云华挥了挥手:“不关你们的事,下去把伤口处理一下。”   侍卫们和知秋都退下去了,云华这才把目光落到陆远的身上。   说实在话,这会儿的陆远,真的跟小说里面那个翩翩佳公子丝毫不沾边。   大概是一路打进来的缘故,他衣衫凌乱,腰上被刺破了一个洞,束发的玉冠歪了,头发乱七八糟地散在肩头,衣襟上好几处沾着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看上去狼狈得很。   最醒目的是他此时的眼神,凶狠中带着似悔似恨的情绪,整个人看上去阴沉沉的,似乎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人一般。   云华坐的稳稳的,压根没打算起身,只是随意扫视了陆远一眼,就冷冷道:“红杏出墙,不知廉耻?敢问陆世子,本宫现在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陆远的目光转到秦朗身上,呼吸粗重,压抑着情绪恨恨道:“公主从前待我何等赤诚… …缘何无故要与我和离?难道不是因为已经与人有了首尾,担心被我发现… …”   “闭嘴!”云华一掌拍在桌上,霍然站起,冷笑道,“本宫从前待你如何,原来你心里还有数?而你,而你陆家,又是如何待本宫的?时至今日,你还敢到本宫面前信口雌黄?什么叫无故与你和离?从前的事暂且不去说他,在陆世子的心里,本宫被你的好妹妹和情妹妹害得小产,居然只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吗?”   陆远的手不由自主颤抖一下,眼眸中流露出惊慌混杂着痛苦的神色,努力辩解道:“此事确实是眉儿和娇娇做错了,但公主已经惩罚了她们,何必还非要揪着不放呢?”   云华一脸冷漠:“哦,陆娇娇受了什么惩罚?被骂了几句,就算是惩罚了?”   陆远的下颚不受控制般绷紧了,不得不转移话题:“公主与平南王,什么时候相识的?”   云华嗤笑一声:“很多年前吧,也许五六岁,七八岁?本宫记不清了,怎么了?”   陆远:“… …”   云华朝着他走了两步,继续道:“本宫知道你想问什么,既然你那么在意,本宫就告诉你,是那天本宫捅了你一刀以后,想起没能出世的那个孩子,本宫心情低落,恰好遇到了平南王,于是与他互诉衷肠,惺惺相惜… …”   旁边的秦朗含着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而陆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整个人眼看就要黑化了。   云华忍不住哈哈大笑。   “陆世子,要本宫说你什么好呢?从前那两年,本宫对你掏心掏肺,要星星不给月亮的,你对本宫不闻不问,冷漠至极。现在本宫与你和离了,你还这般纠缠不休,这般作态,莫非真把本宫当成了你的所有物,自己看不上眼,却也不准跟别人有任何交流?”   陆远下意识摇头:“不… …”   云华却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又往前走了几步,与陆远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半米。   她突然笑意盈盈地伸出手,缓缓贴到了陆远的胸腹处。   闻到她身上柔软馨香的气息,陆远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若是她肯回心转意,重新回到我身边,从今后我一定… …   一定如何还没想好,身体的剧痛已经急速传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低头看去,才发现原本贴在胸腹处那只柔弱的玉手,此刻已经握成了拳,对着前些日子她亲手捅了一刀的地方,狠狠捣了下去。   那一处的伤口表面已经结疤了,其实里面还没长好,被云华狠狠捣了几下,饶是陆远身体素质强悍,也不由脸色发白。   云华还故意笑着凑近他耳边,低声道:“痛不痛?那天小产的时候,本宫流了那么多的血,差点痛死在床上,比你现在,可还要痛的多了呢!”   陆远的脸色更白了。   “可惜今日你来的匆忙,本宫没来得及准备一把匕首,否则… …哼!”   云华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重新退回到亭子里坐下,施施然道:“圣旨已下,本宫劝陆世子不要瞎折腾了,毕竟家里还有个如花似玉的侍妾,等着与你双宿双栖呢,对不对?本宫与陆世子,已经没什么话好说,惟愿今生今世,永生永世,与陆世子再不相见!”   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再不相见!   陆远心神一震,凝神看去,女子笑意盈盈,旁边的男子器宇轩昂,莫名的般配,他的心却像跌进了谷底,半天回不过神来。 第8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陆远失魂落魄地出了公主府,身后的大门几乎紧贴着他的后背重重关上,他脚步沉重地回到陆家,对温柔小意凑过来的李眉儿示弱不见,直接闷头闷脑扑在了床榻上。   已经换了新被褥的床榻,似乎还残留着云华的气息,陆远深深呼吸了几口,听着旁边传来李眉儿压抑着的低泣声,心底的烦躁情绪却不减反增。   明明与眉儿相知相许了十年,明明从前日思夜想着与她双宿双栖,为什么真的到了这一刻,心里并没有半分喜悦?   “远哥哥… …”李眉儿期期艾艾地唤他,声音婉转哀伤。   陆远揉了揉眉心坐起来,压抑着情绪将她揽进怀里,不知道是在安抚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对不起眉儿,这几天事情太多了,我大概没睡好,有点头疼。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记,十年前,是你让人把我从冰凉刺骨的湖水里拉了上来。这样的救命之恩,我若辜负了你,岂非禽兽不如?”   李眉儿伏在陆远的怀里,莫名其妙打了个冷战,牙齿咯咯直响。   “眉儿你怎么了,冷吗?”陆远下意识把她抱得更紧了。   “没… …我不冷… …”李眉儿连忙否认,牙齿咬紧了嘴唇,秀气殷红的唇瓣被咬得泛出灰白之色,她却全然没感觉到。   两人各怀心思拥抱在一起,眼睁睁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心中的苦闷,却只能憋在喉咙口,不敢往外倾诉半分。   另一边的公主府,一直到陆远的身影消失不见,云华挺直的腰背才骤然松懈下来,嘟囔道:“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呢!”   旁边的秦朗突然把一个瓷白的碟子推了过来,云华目光一扫,怔住了:“这些给我吃?”   大概是过于惊讶,连自称本宫都忘记了。   秦朗含笑点了点头:“特意给公主剥的,公主不要嫌弃。”   碟子里是光滑圆润,整整齐齐排列的一小堆五香花生仁,每一颗都十分饱满,包裹果肉的粉色果皮也被细心剔除掉了,比起丫鬟剥出来的品相还要好上几分。   看着这一堆仿似艺术品般的花生仁,云华都有点不忍心下手了,以至于她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秦朗是怎么知道她喜欢吃五香花生的?   是她,而不是李云华。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才想起这个问题,但陆家的威胁太严重,是以这些细枝末节,很快就被丢到了脑后。   云华和秦朗都在各自忙碌,一边忙着狡兔三窟,万一陆远做了皇帝,得有个逃命的地方,另一边不停调兵遣将,从云州府秘密出发赶往颍州的军队,已经快马加鞭在路上了。   一直到听知秋说起,李眉儿高调进了康平伯府做妾,云华才反应过来,已是五六日过去了。   大概是为了消除和离对陆家的影响,也或许就是为了刺激云华,陆家纳李眉儿为妾,声势颇为浩大,比起寻常权贵家里娶妻,也不遑多让了。   当然,不能逾矩的地方,陆家就是胆子再大,也暂时不敢乱来。比如李眉儿就只能穿着一袭银红色的嫁衣,委委屈屈被抬进了陆家。   听说虽然是个妾,但李眉儿进了陆家,住的还是从前李云华的居所落梅轩,还特意大张旗鼓重新布置了一番,也不知道是在跟谁置气。   知秋小心翼翼看着云华的脸色,就怕她听了这些生气,但云华不过淡淡笑了笑,拿着毛笔正要继续写写画画,却又突然停住了。   招了招手叫知秋把耳朵伸过来,她抿着唇,嘻嘻笑着说出了一个不太入流的主意。   知秋的表情是三分的一言难尽,还有七分的兴致勃勃,只是心怀顾忌,是以犹豫着问:“殿下,真要如此吗?”   云华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在吏部尚书钱家的孙小姐组织的赏荷宴上,一群京城的贵女们聚在一起吃吃喝喝,悠哉得很。   任外面千里荒野,饿殍遍地,皇朝更迭就在眼前,这些珠光宝气的小姑娘们也丝毫感觉不到,反正就是上面的皇帝换了人,世家也还是可以坚若磐石,她们自然可以一直做高高在上的贵女,无须操心这些事。   不过今日的宴会却是少了两个人,一个是魏王府的怡和郡主李眉儿,另一个就是康平伯府的大小姐陆娇娇。   往日里这两个人一出现,哪个贵女不是巴巴地凑上去,谁叫她们一个是皇室郡主,身份高贵,另一个家里实力雄厚,隐约还有风声似乎想要取李氏皇族而代之呢。   要不说风水轮流转呢,那两个往日下巴朝天的女人,这会儿一个做了妾,一个被明旨申斥,一时半会儿没脸见人,是不能出来耀武扬威了。   贵女们说是赏花宴,其实说的也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八卦,比如今日的话题,自然就是陆家纳妾的二三事了。   “我听说陆世子和李眉儿眉来眼去好多年啦,现在终于进了康平伯府,也不知道她现在满意不满意?”这是阴阳怪气的。   “那可是陆世子啊,要是能进康平伯府,就是做妾,想来也是甘愿的吧?”这是倾慕陆远的。   “据说李眉儿虽然是做妾,其实陆世子身边干净得很,两个人双宿双栖,住的也是原来永乐公主那个院子,里面只有她一个女主子,说起来除了一个名分,跟正妻也没什么分别了!”这是消息灵通的。   “嗨,李眉儿是如愿以偿了,魏王府可给她害惨了。我表哥以前跟魏王世子玩得好,他跟我说,自打李眉儿进了康平伯府,魏王就一病不起,吐血都吐了好几回呢!”这是语气唏嘘的。   “唉,也难怪魏王一定要大张旗鼓宣告把李眉儿逐出魏王府,从此就当没这个女儿。说实话,谁家有这么个自甘为妾的女儿,只怕也要愁白了头发!”   “说起来这也得怪永乐公主,李眉儿大概也没想到那位是一直不出手,一出手就是大招啊!永世不得扶正,这也真真太恶毒了!”   “要不是李眉儿把人家肚子里的孩儿害死,公主能这么狠?往日里大家也是跟永乐公主打过交道的,那不就是个面人,一点脾气都没有的?”   众人齐齐点头,又有人叹息:“公主也是气性大,陆世子那样清风朗月般的人物,说和离就和离了,就这么把人拱手让给了李眉儿,也不知道这会儿后悔没有?”   “后悔也是无用,到底是皇上金口玉言,还能回去不成?”   说到这里,众人一时俱都沉默了,想起陆远丰神俊朗的容颜,不少从前倾慕于他的贵女们免不了在心里拿自己与云华对比,自觉似乎不管受了什么委屈,为了那么个完美的夫君,都能忍上一忍。   大约是这一处过于安静,旁边不远的花丛后面,两个丫鬟清脆的交谈声就显得格外突出了。   “我以前跟着小姐出去,见过陆世子一面。他可真是,又贵气又英气,我觉得满京城的公子们,都比不上他。哎呀,怡和郡主可太好运了,能跟陆世子天天在一起,大概是十辈子修来的福分吧!”   “你羡慕怡和郡主?可是不管陆世子多么喜欢她,她也只是个妾啊!要我说,我最羡慕以前的永乐公主,她可是陆世子正经八抬大轿娶进门去的呢,可惜她怎么就那么想不开,跟陆世子和离了呢?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和离了,可就再也不能见到陆世子了啊!”   “咦,你说的好有道理!那这么说,怡和郡主只是个妾而已,世子夫人不是还空着?也不知道谁那么有福气,能去给陆世子做世子夫人… …”   两个小丫鬟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似乎慢慢走远了。   但这寥寥数语,却像当头一棒,直接敲在了这边众贵女的天灵盖上。   一群人相互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蓬勃的欲望,一时间赏花会也无心再开,就匆匆忙忙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   吏部尚书的嫡孙女名叫钱宁语,眼见着小姐妹们一哄而散,自己也撩起裙子,匆匆到了母亲张夫人的院子里。   张夫人正在核算上个月的开销,但宝贝女儿说有急事,她只能放下算盘,跟女儿一起到了内室,还把伺候的下人都打发了出去。 第9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母女俩你来我往寒暄了几句,钱宁语就按捺不住,小心翼翼迂回着问:“娘,这段时间祖父上朝,是不是挺长时间没见过皇上了?”   张夫人皱眉:“你小姑娘家家的,打听这个做什么?”   钱宁语上前去依偎在母亲怀里,轻声道:“之前我在园子里玩的时候,听到康平伯府陆伯爷跟祖父说话,他们有不臣之心,想要拉拢祖父,是不是?”   张夫人大惊失色,压低了声音严肃道:“此话不能乱讲!”   钱宁语偷偷打量母亲的神色,见她脸上并无诧异,也就明白了,于是松了口气,脸上却微微红了。   她揪着衣角,低着头小声道:“娘,祖父是不是心怀顾虑,跟陆家的合作没谈拢?我却有一个好主意,说出来娘参详参详,好不好?”   不等张夫人回答,她已经自顾自说下去:“康平伯府世子陆远,目前身边只有一个妾侍,若是咱们家能与陆家联姻,可就是现成的世子夫人,来日事成,咱们家自然跟着水涨船高。其他的关系再是稳妥,到底也比不过至亲夫妻… …”   大约也知道女儿家说起这种事不太合适,说到后面,钱宁语的脑袋已经垂到了胸口,声音也是越发小了。   张夫人一开始还觉得女儿异想天开,但等钱宁语说完,她紧皱着的眉头却骤然松开了。   女儿心悦康平伯府世子,她心里清楚,但之前人家有妻子,妻子还是公主,那点小心思也没法说到面上来。   现在陆远和离了,世子夫人空着,真要说起来,也确实不是不能考虑。   只不过… …   “你也说了他身边有个妾,还是郡主之尊,与陆远青梅竹马多年,你是我们钱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何必去趟这一趟浑水?”   张夫人心疼女儿,自然舍不得女儿过去受苦,但钱宁语一想到可以与陆远并肩而立,双宿双栖,那点缺陷顿时就不算什么了。   “娘!”她晃了晃母亲的手臂,红着脸撒娇,“哪家的儿郎身边没有几个通房侍妾,陆世子已经算是洁身自好了。何况李眉儿是圣旨钦定的妾,永世不得扶正,我过去就是正室夫人,还能怕她?再说魏王府都已经与她断绝关系,什么郡主之尊,不过是一个空名头,我的身后却有爹娘和祖父撑腰,才不担心会受欺负呢!”   “退一步讲,我虽然只是个女儿,却也知道天下大势,皇上眼看不行了,陆家对九五之尊志在必得,现在已经是最后的机会,由不得咱们家继续拖延了!我被家里金尊玉贵养了十多年,便是为了家里,吃点苦头,将来总有云开雾散那一日,受点委屈又算得什么?”   母女俩嘀嘀咕咕,最后张夫人到底是被女儿说服了,当天晚上吏部尚书府的书房,就亮了一夜的灯火。   这样的事情在京城不少人家都发生了,康平伯府那个世子夫人之位,好似顷刻间,就变成了香饽饽,引起了无数深闺少女的疯狂觊觎。   云华当时让知秋去办这件事的时候,确实是下了很大的本钱,不只是买通了赏花宴上的十几个丫鬟,就是那些贵女们身边,也有低等丫鬟答应说上几句关于陆远的事情,确保世子夫人这个诱饵,能广泛丢到鱼儿的眼跟前去。   原本她以为能煽动两三家,但凡有一家贵女要嫁给陆远,计划就算是成功了。   她没想到陆远的魅力那么大,当天晚上,去参加赏花宴的贵女们,过半都没能睡着。   甚至于不到三天,云华就听说,吏部尚书钱家的孙小姐,与陆远定了亲,婚期就定在一个月以后,眼看着再过段时间,康平伯府的世子夫人就要进门了。   听到消息的时候,云华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她挠了挠后脑勺,诧异地问知秋:“原来陆远这么牛批?这些小姑娘都疯了吗,连李眉儿都不在意,非要扑到陆家那火坑里去?从订婚到成亲,加一起就一个多月?有这么迫不及待?”   还就是这么迫不及待。   其他的贵女们得知被吏部尚书府抢了先,不知道在家里哭湿了几条帕子。   只有钱宁语,一想到还有一个月就可以去康平伯府做世子夫人,与陆远并肩而立,她睡着了都能笑醒,这会儿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哪里会嫌弃成婚准备过于仓促?   而在康平伯府里,那可就是全然不同的一幅景象了。   李眉儿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如木雕泥塑一般,不言也不动。   眼泪已经流干了,心里却依然像是有钝刀子在不停地绞弄,让她痛不欲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丫鬟的声音挤进了她的耳朵,好像在说,世子来了。   陆远来了。   李眉儿红肿的眉眼终于眨了一下,只一下,珍珠般的泪水又扑簌簌滚落下来。   她微微转头,扫了一眼这个宽阔的房间。   这是落梅轩的主卧,她日常就是在这里与情郎打闹嬉戏,在床笫间狭玩。   那时候,他们之间情意绵绵,毫无间隙,她真的以为,他们可以长相厮守,一直到天荒地老。   谁能料到,这样做梦一样的时光,原来只有一个多月呢!   这件事情,陆远会不知道吗?是他要娶妻,其他人能瞒着他吗?   最可笑的,只有自己,要不是丫鬟出去听到了几句,只怕一直到世子夫人进门,自己还傻傻地被蒙在鼓里呢!   “眉儿!”   陆远沉痛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身后。   李眉儿并未回头,可是她剧烈颤抖的身躯,已经说明了一切。   “时至今日,世子不去忙着为娶夫人准备,还到这里来做什么?”她抖着声音,故意说着伤人的话。   “眉儿,是我对不起你!”陆远上前两步,将李眉儿紧紧抱在怀里。   语言过于苍白,而陆远给不出更多的承诺。   娶你为妻吗?可陆家还没有造反,圣旨上板上钉钉的永世不得扶正,压弯了他的脊梁。   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不娶钱家女吗?可父母苦口婆心,吏部尚书德高望重,在朝中威望甚高,若不是许出一个世子夫人,乃至于日后皇后的名分,那只老狐狸会这么容易答应倒向陆家吗?这是为了家族的荣光而牺牲个人的幸福,陆远岂能为一己之私,弃家族于不顾?   咱们不要这天下了,我带着你私奔?别说他不能背弃陆家十年的努力,便是李眉儿,难道愿意跟着陆远浪迹天涯,而不是将来登上后位,母仪天下?   陆远原本就因为云华捅了一刀,以及被刺杀的事情,身上的伤口还没养好,这一段时间又纳了李眉儿为妾,两人正是情浓之时,在床上难免疯狂了些,以致至今依然身体略虚,急需修养。   谁料想陆夫人又给了找了个世子夫人,那头是父母家族的殷切期盼,这边是爱妾的泪落如雨,陆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想起从前的李云华,似乎那时候,他只需要考虑颍州练兵的事,家里一切都从未让他操心过。   自从与公主和离,一切都变得让人心累起来。   “眉儿,我知道你心里苦… …”   陆远绞尽脑汁安慰李眉儿,不提防李眉儿骤然起身,一把将发间的珍珠簪子拔出,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但闻新人笑,哪知旧人哭。远哥哥,世子夫人马上就要进门,我也不占着这个院子给你添麻烦,这就绞了头发,去庵里做姑子去!”   她猛扑上前,一把将笸箩里的剪刀拿了出来,直接就往头发上去,却被陆远一把抓住了。   “眉儿,你不相信我吗?”   他大力将剪刀远远扔开,紧紧将李眉儿搂在怀里,目光却沉痛的落在地上那一支沾了灰的簪子上,哀声道:“眉儿,不管谁进门,我心里都只有你一个,谁也不能把你从这个院子赶走!”   李眉儿两只手紧紧抱着陆远的腰,仿佛溺水之人抓住的救命稻草,突然放声大哭。   “远哥哥,父王母妃都不要我了,我只有你一个了!你要是也喜欢了别人,那眉儿就没活路了啊!”   一对有情人好像那被棒打的鸳鸯,远远避开在院子里的丫鬟们,都能听到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第10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陆远安慰了心上人好一阵,李眉儿的哭声才慢慢止住,两人依偎在一起,执手相看泪眼,陆远的眼眸里带了几分戏谑之色,声音却郑重:“好眉儿,十年前你曾救我于水火,这份恩情我永生永世记着,又岂是一个名分所能代替的?你就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那一个,若真因为一个外人与我生分了,这可不是看轻了你我之间的情分?”   李眉儿人原本已经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又变得煞白一片,被陆远握在掌心的手指也不自主痉挛了一下,眼神更是闪躲着,不敢与陆远对视。   陆远却没发现这点异常,只把她的身子又搂紧了点,关切道:“你身体虚,就别这么劳神,要是病了,心疼的不还是我吗?”   陆远即将再次娶妻的消息,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沸沸扬扬议论了几日,就慢慢沉寂下去,云华更是没有过多关注,而是问知秋:“去江南和云州府的那几队人马,都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吗?”   知秋给她斟了一杯茶,低声回禀:“还没有。江南路远,还要找那不起眼的大房子,只怕没有一个月是办不成的。云州府更是偏远,这会儿还不知道人到了没有。”   云华蹙眉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唤了侍卫队长过来,小声叮嘱了几句。   侍卫队长很快领命而去,她却依然不能放心。   剧情再是熟悉,到底那本小说就是为男女主服务的,其他人大半都是工具人,有些甚至连工具人都不算,从生到死就只有一句话概括。   云华安排侍卫,是想要保护几家人。   其中一个是禁军统领张天义,他是陆远登上帝位之前,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剧情里面提到,陆家造反以后,一路势如破竹,中途遇到的唯一一次阻碍,就是打平南王秦朗。   打败秦朗以后,陆家军再无对手,直接围困了京城,当时的禁军统领张天义誓死不降,带着兵将硬生生将十倍于他的敌人阻挡了半月之久。   可惜半月之后,他就莫名其妙被禁军副统领杀了,副统领打开城门迎了陆家军入城,从此李氏皇朝正式成为历史。   张天义被杀的时候,恰好李云华也在场,她是打算城破就跳下去的,所以亲眼目睹了那一场变故。   通过李云华的心理活动,云华知道张天义这个人武艺高强,等闲十余名士兵也未必能打倒他,禁军副统领是走后门升上来的,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但最后张天义却死在此人手里,不得不说其中疑点甚多。   云华是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陆家的,陆家人为了上位,毒杀太子都干得出来,张天义作为他们上位的最后拦路虎,阴他一把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张天义那么容易就死了,云华觉得其中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她也猜不到具体原因,反正先把这个人的妻儿老小保护起来,也算是有备无患吧。   另外几家,也是剧情里提到过的,始终未与陆家同流合污的官员,云华想着能保一个算一个,好歹别被陆家暗算了。   她这里忙忙碌碌,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好,剩下的就是等消息了。   另一边,就在陆家以世子夫人为诚意,拉拢吏部尚书之时,秦朗的亲笔书信已经被快马加鞭,送到了云州府。   继而不到两天时间,云州府的五万驻军就秘密开拔,一路北上,昼夜不停,直奔颍州而去。   风雨欲来之时,陆家人却丝毫未曾察觉。   大约是这十年的准备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一路走来,基本没遇到过什么大的波折,以至于陆定国已经放松了警惕,纵使腿上伤还未完全好,叫了陆远过来的时候,脸上依然是一片志得意满的神色。   “远儿来了,快来坐!”陆夫人也在旁边,见了陆远就关切地看他,“身上的伤好些了没有?”   陆远闷不吭声地倒了一杯茶喝了,这才低声回道:“没什么大碍。”   陆夫人冷哼一声:“李眉儿是不是又缠着你不放了?要我说你就不该这么惯着她!就算她是正妻,既然进了陆家的门,为着陆家的大业着想,她也该大度些,这般痴缠是何道理?何况她还只是个妾,这般作态实在是过分了!”   陆远身心俱疲,揉了揉脸恳切道:“娘,她好端端一个皇室郡主,到底也是因为我才落到如此境地,您就少说几句吧!”   婆媳矛盾,最忌讳的就是这样,陆夫人顿时柳眉倒竖,一拍桌子怒道:“为着一个低贱的妾侍,你就这么跟娘说话?郡主怎么了,当初公主在府里的时候,也没她这么难伺候!”   陆远:“… …”   他心里烦闷不堪,但还不得不低头:“娘,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陆夫人见好就收,气鼓鼓道:“钱家小姐马上就要进门了,到时候你心里可得有数!咱们跟人家是结亲,不是结仇!”   陆远闷闷地点了点头。   陆夫人见他不情不愿的样子,心里对李眉儿的不满更甚。   人就是这样,当初没进陆家,还是魏王府郡主的时候,那是千好百好,亲的跟母女差不多,现在成了儿子的妾侍,那些看不惯的地方仿佛一夕间冒出来了,时间越长,不满积攒越多。   那头陆定国已经说起正事:“远儿,之前让你查刺杀我们父子的是何人,现在可有眉目了?”   陆远点点头:“刺客一击不中,立马逃走,我也是追了好些日子才有点线索,从目前查到的情况来看,最大的可能,是平南王秦朗。”   “平南王?”陆定国瞬间坐直了身体,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顿时变成了肃然,“他怎么也来京城了?”   陆远皱着眉道:“只怕他所图甚大啊。”   “你认为他的意图是与我们陆家争夺天下?”陆定国有些不相信,“之前那么多年,云州府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 …”   “而且父亲以为,刺客最主要的目标并非我们父子,而是康先生,这与争夺天下的目标,不太相符,对不对?”陆远虽然年轻,政治嗅觉却是非比寻常的敏锐,“如果儿子猜的不错,平南王这是给先太子报仇来了!”   陆定国眉头一挑,神色不定地看着陆远。   “杀死毒害了先太子的罪魁祸首,无论如何,至少在皇上的眼里,平南王算是很有诚意的。皇上这几年对我们陆家防备甚重,一旦驾崩,若是以二皇子继位,而平南王摄政的话,也并非没有可能。届时平南王府的十万将士,将成为我们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陆远一一分析,最后得出结论:“所以目前咱们应该做的,是调集尽可能多的死士,将平南王斩杀于京城之地!”   陆定国含笑拊掌:“好好好!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妙得很!”   陆远站起身:“父亲若无异议,我这就下去安排。平南王此人武艺高强,咱们的人手一定要备足,而且,儿子准备亲自带人过去!”   陆夫人吓得脸都白了,颤巍巍道:“远儿你身上伤还未好… …”   陆远摆摆手,已经大步离开,剩下的话在风里传过来:“形势紧急,此事了了以后,我会马上赶去颍州,那边的大局重要,等成婚前一日,我再赶回来!”   “哎这样不妥吧!”   陆夫人追了几步,眼睁睁看着儿子去的远了,大红的披风在风里飘荡,看上去英姿飒爽得很。   陆家这边打算得好,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发现根本不行。   刺杀这种事情,想要成功,首先得以有心算无心,趁人不备;第二讲究一击即中,否则等目标提高警惕,再次来过,难度就越来越大。   但秦朗作为有着赫赫威名的一方霸主,不只是自己武艺高强,便是身边也长年跟着数十名侍卫,暗卫数量有多少,就更是不得而知了。   这就导致陆远亲自盯了三天,出动了上百死士,接连刺杀五次,也并没有能让秦朗伤到分毫。   三天过后,他又累又困,回了陆家倒头就睡,等醒来的时候已是夜半时分,睁开眼睛看到床沿趴着一个柔弱温婉的身影,原本心底的焦躁似乎也不翼而飞了。   李眉儿见他醒了,十分殷勤,亲自拧了帕子给他净面,又端了鸡丝面过来,看着他大口大口吃下去。   旁边的丫鬟还状似不经意地嘀咕:“这可是我们郡主守在厨房亲自做的面,单是鸡汤就熬了两个时辰呢!”   李眉儿怪丫鬟多嘴,将她撵了出去,一回头就看到陆远感动的神色,不由柔柔笑道:“远哥哥近些日子辛苦了,这会儿时间还早,不如再休息一阵子吧?”   陆远见她眼睑下一片青黑,顿时心疼,一把将她抱到床上,挥手就合拢了帐子,戏谑道:“为夫还没吃饱,暂时不想休息,不如眉儿陪我再吃一点?”   “啊!”帐帘中传来李眉儿半惊半羞的叫声,继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再然后,一切沉寂下去,只有隐约的烛火映照下,帐帘中两个翻来滚去的人影,时而分开,时而叠在一起。 第11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天还没亮,陆远就一翻身起来,很快离开了落梅轩。   他已经尽可能放轻了声音,但随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李眉儿还是迅速睁开了眼睛。   床笫间还有熟悉的男子气息,暖融融的,李眉儿心里却半分喜悦也没有,眼眸里荡漾着凶狠与茫然交织的情绪。   一直到天光大亮,她才在丫鬟的服侍下慢吞吞起床,早膳不过用了几口便罢,随后无事可做,幽魂一般在陆家的园子里溜达。   “哎哟你们发现没有,怡和郡主的架子,比起之前的永乐公主还大,亏得她只是个妾呢,也不知道骄傲什么,每天一大早满府的人都起了,就她那么懒,都不知道去给夫人请安!”   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响起,李眉儿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咬紧了嘴唇。   “郡主!”丫鬟义愤填膺地想要冲出去,却被李眉儿一把拉住了胳膊。   不远处假山后面,陆家的丫鬟还在继续。   “你可别说了,谁叫世子喜欢她呢!”   “我呸,还不是她整天一副狐媚样,勾了世子的魂!世子现在身上伤还没好呢,也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好了,看你这副愤愤不平的样子,知道你喜欢世子,再过一个月新世子夫人就进门了,到时候你好好奉承,说不得投了新夫人的眼缘,给你个姨娘做做!”   两个人互相打趣,说的好不热闹,这头李眉儿手里的帕子都要拧碎了。   直到一个温柔稳重的声音打断了她们。   “好了,少说些胡话。今儿世子陪着夫人往城外的出云寺拜佛去了,正好与钱小姐在大婚前最后见一面。很快就要过六礼,时间这么短,咱们可得好好打起精神,别哪里出了差错,到时候别说姨娘,给你发配到外头庄子上,到时候再来喊冤,可就迟了!”   后面那几个丫鬟再说了什么,李眉儿全没听见。   她的脑海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几个字一直盘旋。   世子去出云寺拜佛,见钱小姐。   原来他那么早起来,并不是有什么正事,而是去私会佳人。   “郡主,郡主?”丫鬟担忧地看着她。   李眉儿惨淡地笑了笑,下意识说:“咱们回王府… …”   她的话音顿住了,良久才苦笑一声:“去要个马车,我想出去转转。”   小半个时辰后,李眉儿坐在一辆只勉强可以容纳两个人的,没有半点装饰还嘎吱作响的马车里,缓缓出了陆家的侧门。   看看身边紧缩在一起给她腾出空间的丫鬟,又看看破了一个洞的帘子外面,瘸了腿的马车夫,李眉儿心头一片茫然。   她明明从李云华的手里抢走了情郎,可是现在的生活,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从前她是魏王府的掌上明珠,京城有名的怡和郡主,进出陆家的大门,甚至都不需要通报。   现在呢,哪怕要一辆最寒酸的马车出门,丫鬟都得跟陆家的下人磨破嘴皮,甚至还搭出去十两银子的打赏。   李眉儿听到了他们鄙夷的声音,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即使封号并未被褫夺,但她再也不是怡和郡主了,她现在,只是康平伯府世子的一个妾侍,低贱,卑微,谁都可以踏上一脚。   外面阳光灿烂,李眉儿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当听见外面瘸腿的车夫问她要去哪的时候,她突然鬼使神差般说了一个地方。   “永乐公主府。”   公主府,一大早起来的云华,得到了自穿过来以后的第一个好消息。   “知秋,本宫没听错吧,刚刚你说云州府传来消息,李飞已经物色好一处合适的宅子,银货两讫,甚至开始布置起来了?”   云华挠了挠头,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云州府比起江南还远得多了吧,李飞那几个人,这会儿差不多也就刚到那边,这么快就找好了地方,甚至手续都办完了?这年头买房子跟买块豆腐差不多吗?   “是的殿下!”知秋的声音十分清脆,“李飞的信是五天前写的,他说那个宅子距离平南王府不远,晚上经常有王府侍卫巡逻,治安好得很。因家主急着回老家,所以宅子价钱不高,且那宅子里有山有水,环境也好,他就赶紧定了下来。”   云华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治安好,环境好,价格还不高。好家伙,怎么听起来有点心惊肉跳呢?这里面不会有什么古怪吧?   “还是说,云州府就是这么奇奇怪怪?”   想起云州府的土皇帝秦朗,好像也是古里古怪的,云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结果说曹操曹操到,丫鬟来报,秦朗来了。   还是在花园的小亭子里,但这一次看到秦朗,云华却吃了一惊。   往常总是一副云淡风轻一切尽在把握的平南王,今日看上去却颇有些狼狈。   发丝微有些凌乱,眼睑青黑,容色憔悴,玄色的衣袍上随处可见深色的痕迹,看上去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几日,本王频频遭遇刺杀,就连王府里也混进了奸细,所以冒昧前来,请公主容本王在府上住上一段时间,不知可否?”   一见云华,秦朗就苦笑着道明来意。   他神色真挚,尤其是这副示弱的姿态,倒让云华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   但真要是让他住在公主府,消息传出去,只怕流言不会太好听。   “正好,还有一些关于颍州的消息,本王想告诉公主。”秦朗加大了筹码。   云华一拍掌:“知秋让人去收拾客房!”   秦朗缓缓笑了,一时间如春光乍泄,整个亭子都明亮起来。   云华霎时有些恍惚,就听对面的男子柔声道:“公主放心,本王在公主府这件事,不会有任何消息传到外面去。本王绝不会拖累公主的声名受辱,请公主放心。”   这话出口斩钉截铁,带着几分肃杀之意,云华皱眉看着他,总怀疑刚才秦朗是故意装弱,想要赖在公主府。   但这不合常理啊!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知秋很快又回来了,面色古怪道:“怡和… …陆世子的妾侍李眉儿来了,就在大门口,非说要见殿下… …要不奴婢让人把她赶走吧?”   云华脱口道:“她来做什么?”   想了想,她还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让她进来吧。”   知秋还没动,秦朗已经自觉站起来,丝毫不见外的样子:“本王先回避一下。”   他随手操起桌上的五香花生就走,云华想起上次他剥的一碟子花生仁,莫名其妙耳根发红。   还没把心底那点异样压下去,秦朗大踏步往外走的脚步突然一顿,回过头笑道:“本王每次见到公主,总觉得公主颇有些拘谨,是本王长得过于凶悍了吗?公主与本王也算是同盟,实在不必如此。云州府虽然地处偏僻,其实百姓性格甚为直爽,公主若不介意,往后不妨往云州府定居。那处宅子若有不适的地方,公主可随时遣人告知本王,届时本王亲自陪公主去挑个好的。”   不等云华做出反应,秦朗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道潇洒的背影。   旁边的知秋恍然大悟:“哦,殿下,奴婢就说素日里看李飞沉默寡言,也不像个能干的,还说他怎么这次的事情办得这么好,原来是王爷私下里帮了忙啊?”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跟云华挤眉弄眼:“殿下,奴婢觉得王爷人挺好的,您看呢?”   “去去去!”云华没好气地冲她摆摆手,耳根的红色却缓缓蔓延到了脸颊。 第12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才整理好情绪,李眉儿就被带过来了。   跟她一起过来的,还有一叠剥好的,光洁圆润的五香花生仁。   虽然秦朗是没有亲自送来,但云华还是觉得心头一跳,耳根后面又有点发热了。   瓷白的碟子放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李眉儿眉头一挑,先发制人:“你可真是没出息,跟远哥哥和离了,回了公主府,还是吃这些下等人的东西!”   旁边的知秋对她怒目而视,李眉儿却高高昂着头,挑衅一般只盯着云华。   云华缓缓抬眸,突然笑了笑。   摆了摆手,知秋愤愤地退了下去,云华这才好整以暇道:“你跑到公主府来,就为了说这些屁话?”   李眉儿几乎瞬间就破防了,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连胳膊都开始发抖。   就是这样,永远是这样!从前李云华就对她不屑一顾,不管她做什么,都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即使她抢走了陆远,即使她害得这个堂姐在陆家举步维艰。   到底凭什么,可以一直这样,高高在上?   “你… …”惊怒之下,李眉儿发现舌头居然都开始打结,只勉强挤出了一个字。   云华却依然不理会她,施施然抬起如玉的手指,捻了一颗饱满的花生仁,缓缓送进了殷红的唇间。   花生的酥脆混着熟悉的香味炸开在舌尖,味蕾被彻底激活,带来一阵让人陶醉的舒适感觉。   云华微微眯了眯眼,脸上带出了几分极度愉悦的表情。   李眉儿:“???”   就几颗花生,至于吗?   云华一连吃了四五颗花生仁,这才重新看向李眉儿,随口嘲讽:“什么叫下等人的东西?谁是下等人?你一个皇室郡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上等人,百姓整日劳累自力更生,倒是下等人?”   李眉儿的手又开始抖,正欲反驳,云华已经摇了摇头,不屑道:“好好的皇室郡主不做,偏要自甘堕落给人做妾,而今也就比陆家的下人地位高点,谁都敢给你脸色看吧?都这会儿了,还在说什么下等人,莫不是说的你自己?”   李眉儿现在最恨的就是“妾”这个字,何况这一切,面前坐着的人正是罪魁祸首,她当即就被刺激的两眼发白,差点原地倒下去,还是知道这里没人会扶着她,才硬生生用指甲掐着掌心,勉强摇摇欲坠站在了原地。   “你,李云华,你不要欺人太甚!”   李眉儿眼神凶神,声音嘶哑,恨不得扑上去生啖云华的肉。   云华才不怕她,她一边美滋滋地一颗接一颗吃花生仁,一边慢悠悠地开始挑拨离间。   “我说你现在都跟陆远在一起了,还回头找本宫这个和离之人做什么?哦,本宫听说了,陆家就要有世子夫人了,是不是?啧啧,那钱小姐出身名门,金尊玉贵,又貌美又有才华,你说到时候她进了门,陆远还能跟你情比金坚吗?”   李眉儿目眦欲裂,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   “还有啊,不是本宫说你,你这个脑子,可真是不太好使。你从前跟陆娇娇那般要好,就没发现她在人前是什么样子?咋咋呼呼,憨里憨气的,你觉得她傻,是不是?那每次你们一起干坏事,你猜大家会怎么想?陆娇娇那般娇憨,自然都是你这个聪明人撺掇她,她做了坏事受了惊,还要被安慰,你自以为什么都没干,可人家信吗?”   李眉儿瞪大了眼睛。   她觉得李云华说这些话是不怀好意,但脑子里却开始回忆从前跟陆娇娇相处的一点一滴。   人总是习惯于给自己开脱,并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所以,李眉儿越想,脸色越是阴沉,从前的认知架构,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碟子里的花生仁吃完了,云华颇有些无聊地用帕子擦了擦手,随口道:“人家陆娇娇姓陆,父母兄妹,才是一家人,你只是个外人,还真把男人说的那些瞎话当真呢?陆远真要那么喜欢你,你今天能上本宫的门?反正吧,世子夫人马上就要进门了,你就老老实实抱着陆远的大腿,安安生生过下半辈子吧。你从前也说过,不贪图那个名分的,对不对?”   回旋镖镖镖致命,李眉儿一口老血哽在喉间,差点没当场去世。   她恨恨地看着云华,脱口就道:“不图名分,那我图什么?”   “那不是得问你吗?”云华无辜的摊开手,“话是你自己说的,你以前不就图陆远这个人吗?”   李眉儿茫然地到了公主府,被云华好一顿刺激,更加茫然地被送走了。   人还没走远,秦朗已经从假山后面闪身出来,随手把新剥好的一碟子花生仁放到云华的手边。   云华:“??”   什么情况,这人一共来了公主府两次,这就如入无人之境了?   肚子里腹诽,身体却很诚实,她随手捻了一颗花生仁,啊呜一口丢进了嘴里。   秦朗含笑看着,随口道:“云州府的五万大军前日半夜已抵达颍州府,接下来的事情,还请公主拭目以待。”   云华瞪大了眼睛,嘴巴迅速蠕动几下把花生咽下去,才惊呼一声:“这么快?”   秦朗笑道:“这还得多谢公主智计超群,把陆远拖在京城这么长时间。等他大婚再回去,你说他会不会觉得惊喜?”   云华忍不住冲着秦朗竖起了大拇指,两人同时哈哈大笑。   花园外面守着的知秋和秦朗的侍卫首领秦强,也不约而同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这一日,照例去和云华闲聊了一阵之后,秦朗回到客院,一边继续剥五香花生,一边问:“陆家那边的刺杀计划,似乎没前几日那么频繁了?”   暗卫低声道:“是,几次刺杀不成功,陆远又要忙着娶妻之事,目前已经两天没遇刺了。”   秦朗慢悠悠地把花生仁一颗一颗整整齐齐排列在瓷碟里,随口笑道:“那就把护卫力量再放松些。”   暗卫的声音带了几分紧张:“王爷,您的安危… …”   “放心,区区几个刺客,还不至于能伤到我。只要能把陆远一直拖在京城,做个诱饵又何妨?等他成婚以后,颍州那边,也差不多该尘埃落定了。颍州那边往京城来的人,有几个了?”   “四个,都是去陆家报信的。王爷放心,陆家绝不会得到从颍州来的半点消息。”   京城之外,硝烟四起,但京城的贵人们依然歌舞升平。在这暗流涌动的情形下,陆远和钱宁语的婚期,终于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03 08:48:52~2020-07-04 08:30: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是卿卿呀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虽然时间仓促,这一日陆家和钱家依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大街小巷都在津津乐道这两家的联姻之喜。   钱宁语怀着满心的憧憬,含羞带怯被陆远亲自迎进了陆家,三拜之后送入洞房,只觉得这一生终于圆满了。   直到夜深时分,陆远带着满身酒气,刚刚给她挑开盖头,甚至还没看清自己的新嫁娘,更来不及夫妻同饮合卺酒,丫鬟急促的敲门声就打断了这情意绵绵的夜晚。   李眉儿心口绞痛,神志昏沉,手里握着一朵染血的珍珠簪子,在东厢哀哀轻唤着情郎。   陆远当时就抛下钱宁语,连外袍和鞋子都来不及穿上,身着中衣,赤着双足,推门而去。   那天晚上,陆远没有回主院。而新房里的红油蜡烛,就这样空燃到天明。   满以为完满的婚姻,在第一天,就在钱宁语的心头,落下了浓重的阴影。   作为吏部尚书府的嫡孙女,钱宁语有的是大家贵女气度,第二天拜见公婆之时,面对李眉儿故意的挑衅,她眉头都没动一下,甚至还在陆定国夫妻训斥陆远荒唐之时,替陆远分说了几句,大方又得体,果然得到了陆远感激的一瞥。   之后几日,大约是出于愧疚,陆远一直与新婚妻子双宿双栖,床笫之间十分和谐,夫妻二人琴瑟和鸣,钱宁语的脸上又重新挂上了笑脸。   但陆远毕竟还有很多正事要做,尤其是听说宫里头文宣帝的身体每况愈下,眼看过不了多久就要驾崩,陆家父子更是小动作频频,每天都早出晚归。   这种时候,哄好了钱宁语,抽空又安抚了李眉儿之后,陆远自以为后院和谐,自然把更多的时间都放在了上下串联上。   他却不知,在他面前温柔和谐的一对娇妻美妾,私底下却火花四溅,谁也看不惯谁。   这一日风和日丽,李眉儿正带着丫鬟在荷池边散步,路过一处假山石,却正与钱宁语狭路相逢。   钱宁语压根没搭理李眉儿,目不斜视往前走,倒是她身边的丫鬟往边上啐了一口,不屑地低语了一句:“晦气!”   李眉儿眉头一跳,站在路中间斥道:“这是谁家的狗,嘴巴这么臭?”   钱宁语阻止了丫鬟的针锋相对,只柔声安抚:“不过一个低贱的妾侍,何必与她计较?”   “说谁低贱呢?”李眉儿气道,“我是做了远哥哥的妾不假,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一脚的!说来说去,我也还是皇上亲封的怡和郡主,见了郡主,你们居然不行礼,还敢大放厥词,这是不把皇室放在眼里了吗?”   钱宁语诧异地看着李眉儿,想不到竟有人脸皮能这么厚。但最后她也没说什么,带着丫鬟转身就走。   回去的路上,丫鬟忍不住不忿道:“小姐,她都把永乐公主害成那样,皇上也惩罚她给世子做妾了,怎么偏偏留了个郡主封号呢?”   另一边的公主府,知秋也在问这个问题。   “想知道吗?”云华挤了挤眼睛,“钱家小姐是什么人,大家贵女啊,要是个寻常的妾侍,还不被她治的服服帖帖?要的就是李眉儿这样,虽然是陆远的妾侍,偏偏有个郡主头衔,双方势均力敌,才好斗的起来嘛!后院起火,你说陆远烦不烦?”   知秋瞪大了眼睛,下意识道:“要是我,那肯定烦的不得了!”   云华忍不住哈哈大笑。   正如她所料,陆远很快就尝到了妻妾争宠的甜蜜烦恼。   这一日晚间陆远与陆定国商议完造反大事,看看天色已晚,想想每天要同时应付娇妻美妾,一时觉得十分疲惫,于是直接在书房的矮榻上歇了。   谁知刚刚躺下,就有人敲门,却是李眉儿端着一盅汤进来了。   “远哥哥,这些日子你辛苦了,我亲自守了两个时辰才炖了这汤,你赶紧喝了吧。”   李眉儿的声音又软又糯,在油灯下看上去整个人弱不胜风,别有一番风流意态。   她一双素手细白如瓷,陆远忍不住一手接过汤碗,一手握了她的手指在手心把玩,调笑道:“还是眉儿体贴我。”   正打算把汤喝了,兴许再做点什么爱做的事,门口又有人进来,竟是钱宁语。   “哎哟,对不住夫君,我看这门没关严,还以为夫君太累忘记了,就直接进来了,没打扰你们吧?”   陆远一惊,下意识松开了李眉儿的手,把汤碗放在一边,不自然地笑道:“语儿何须如此客气。”   钱宁语看也不看李眉儿,只笑着对陆远说话:“秋日天寒,我想著书房里床榻太硬,担心夫君着凉,所以拿了些被褥过来,这就给夫君铺上。”   她身后的丫鬟当即抱着被褥往前,就要去矮榻上忙活,陆远在一旁讪笑着道谢,夫妻二人言笑晏晏,全然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却听当啷一声,旁边的汤碗突然掉落于地。   李眉儿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再也忍耐不得,拂袖将汤碗扫落之后,看着惊讶望过来的陆远和钱宁语,顺手又抽出了发间的珍珠簪子。   陆远果然大惊失色,而李眉儿已脸色惨白,眼眶红红,决绝地将簪子掷落于地。   “远哥哥,早知你这么快便移情别恋,当初我又何苦,拼着不要爹娘,非要进陆家为妾?只可惜这簪子,再是皇家内造又如何,十年过去,珍珠毕竟也泛黄了,不如那新鲜的首饰鲜亮了。”   陆远叹了一声,弯腰将簪子捡起,细细拂去上面的浮尘,再也顾不得钱宁语在场,直接将李眉儿拥进了怀里。   “眉儿,别说过去十年,就是二十年五十年,你也依然是我心中最爱的人!”   李眉儿靠在陆远的肩头,眼中珠泪盈盈,唇角却轻轻勾起,给了钱宁语一个挑衅的笑。   钱宁语顿时浑身都僵住了,手里的帕子几乎扯成麻花。   这一仗,毫无疑问是李眉儿凭借了十年前的救命之恩,赢过了钱宁语。   但她还没高兴太久,次日,陆远就被钱家请了过去。   钱宁语可不是忍气吞声的软包子,一大早她就怒气冲冲回了娘家,钱家权倾朝野,可不怕陆家,得知陆远居然敢不好好对待自家的宝贝孙女,当即就气得吹起了胡子。   毫无疑问,陆远被钱家三代的男人好一番敲打,最后钱宁语出来做了好人,给他解了围,夫妻重归于好,双双把家还。   陆远自然也知道钱家这是敲打自己,但他不满又如何,陆家目前还要拉拢钱家,暂时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表面上高高兴兴回了陆家,其实陆远心里对钱宁语已经没那么亲近,就是李眉儿,也免不了被他迁怒了。   正好京城的事情也办的差不多,不等天黑,陆远已经收拾了行囊,带着几个小厮,十分低调地出了城门。   这一次回京,一而再再而三发生计划之外的事,导致陆远去颍州的安排一再推迟。   算一算,他已经在京城待了四十余日,而颍州那边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   陆远每每念及此,总觉心惊肉跳,好像有什么事情,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快马加鞭赶了五日,陆远终于到了颍州地界,但得到的消息却直接让他眼前一黑,从马上一头栽了下去。 第14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你说什么,颍州的事,成了?”云华看着对面老神在在坐着的秦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十万大军诶,就算大部分都是流民,这这这… …”她激动的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秦朗,要不是青天白日阳光耀眼,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王爷不是在拿本宫开心吧?”   秦朗不由笑了,顺手把刚剥好的五香花生仁往云华身前推了推,云淡风轻道:“本王能拿这种事骗公主吗?”   原来陆远被绊在京城这一个多月,秦朗麾下的将领带着云州府的百战之师五万人,昼夜不停,几天时间就赶到了颍州。   颍州所谓的二十万大军,大部分都是流民,不过是陆远有男主光环在身,方能把人都聚拢到一起,又有改朝换代人人升官的诱饵吊在前头,这才花了三年,把人勉强训练成了军队。   说是军队,也就是打打周边防务一团糟的城池还可以,真要面对连年征战的老兵,那真是不够看的。   何况唯一具有号召力的统帅陆远还不在,流民军中不过是陆家两个旁支的族叔在主持日常事务,那两人才能平庸,又没什么胆色,一听说有大军打过来,当机立断就要收拾了细软跑路。   陆家人都跑了,其他人还能顶住?这一撤退,自然是兵败如山倒,最后战死的人,还不到踩踏而死的一半。   云州府驻军毕竟只有五万,原本也是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的,结果硬生生变成了追击歼灭战,连陆家那两个族叔也没跑掉,一个死了一个重伤,秦朗收到消息的时候,那个重伤的还昏迷未醒呢。   “死了六七万,跑了三四万,有七万多做了俘虏,陆远收拢一下,大概还能有个两三万人吧。”秦朗最后总结道。   “哇哦,二十万缩水到两万!”云华迅速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夸张地一拍手,“不知道陆远现在是什么心情。”   “他现在估计没心情想这个。”秦朗又丢下一个炸弹,“陆远既然去了颍州,本王原本没打算让他活着回来的。”   “可惜,这人还真是有点本事,本王的人拦截了他三次,明明重伤了他,最后却还是让他逃掉了。”   秦朗叹息了一声,云华面上却没什么惋惜之色。   陆远毕竟是男主,还是有点子气运在身的,哪那么容易就死翘翘?   她呆呆地坐着,细细回味了一遍秦朗带来的好消息,终于接受了男主如丧家之犬般被撵回京城的事实,虽然男主光环让他避免了杀身之祸,但颍州的二十万流民军灰飞烟灭,几乎相当于斩断了陆家的一条大腿,这会儿陆家人只怕是如丧考妣,沮丧至极了。   “王爷,你真是英明神武,用兵如神!”云华朝着秦朗竖起了大拇指。   “过奖过奖,还得多亏了公主把陆远拖在了京城啊!”秦朗也毫不吝啬地给云华戴了个高帽子。   双方进行了一番友好的商业互吹,继而同时哈哈大笑。   秦朗笑着摇摇头,很快就起身告辞。   “陆家的二十万流民军没了,手里的底牌就只剩下凉州的十万边军,本王要尽快赶回去部署,以防陆家狗急跳墙。”   云华礼节性站起来相送,等人走远了,突然想起秦朗最后略带着点古怪的笑容,视线下移,正好落在桌上的碟子上,里面空空如也,一颗花生仁也没剩下。   她的脸蓦地红了,懊恼地跺了跺脚。   都说牵一发而动全身,陆家的流民军一夕间灰飞烟灭,就像是一个导火索,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像是开了倍速播放的电影,令人目不暇接。   首先是好消息,继云州府的宅子处理好之后,江南也很快有信传来,派过去的侍卫分别在几个大小城市找到了隐秘的落脚地,均已低调处理好,正在回京途中。   这时候云华终于长吁一口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秦朗与陆家的较量,再是占上风,毕竟局势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随时可能出现变故。但江南的落脚地却是实打实,除了自己和心腹之人,绝不可能被别人知道的秘密。   万一有什么意外发生,只需趁着兵荒马乱之际逃出去,外面天宽地阔,谁还能找到自己?   还没等高兴完,侍卫首领求见,京城出事了。   大约是流民军被打散以及陆远重伤的事刺激过大,陆家人果然急了,慌不择路之际,竟然对那些一直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大人动手了,其中又以禁军统领张天义家里遭遇到的情况最为危急。   “殿下,陆家派了人想强行把张统领的家人带走,不过被属下拦了下来,张家人也重新安顿好了。张统领目前正在外面求见,请殿下示下。”   云华点了点头,重新换了正式的衣服和妆容,这才让人把张天义请到花厅去。   她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张天义背对着门口跪在花厅正中,脊背挺直,纹丝不动。   云华赶紧走了两步,让人把他扶起来,张天义却不肯,对着她就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花厅用的是大块的青石砖铺地,云华只听到沉沉的三声闷响,都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了张天义抬起头,顺着额角流下的两道血痕。   “殿下救了属下一家十二口,属下无以为报,从今往后,赴汤蹈火,只需殿下一句话。”   云华愣了愣。   其实就算她不出手,在原本的剧情里面,张天义也为了这个皇朝死守了京城半个月,算得上忠肝义胆了。   她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样一板一眼的将领,只能干巴巴道:“张统领不必如此,本宫只是恰好得到消息,陆家想要禁军统领的位置,猜想可能会对你不利,做了一点微小的事情而已,能帮上统领的忙,本宫也甚是欣慰。”   张天义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云华:“于殿下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于属下,也是恩同再造。殿下不必多言,属下也知道陆家的不臣之心,只要属下还戍守京城一日,陆家人想要打进京城,除非从属下的尸体上踩过去。”   云华:“… …倒也不必如此… …”   张天义却不愿再说,带着额角两道干涸的血迹,再次磕了三个头,就起身告退。   云华连忙提醒:“禁军的副统领里面,有个叫蒋霸的吧?那是陆家安插的人,张统领千万小心。”   张天义郑重道谢,想了想又问:“听闻平南王爷目前暂住在公主府,属下想向他致谢,殿下方便借个姐姐帮忙引路吗?”   云华点了点头,等人走远了,侍卫首领才低声回禀:“陆家这次出动的人手太多,属下几个人不是对手,还是王爷施以援手,才能顺利把人救出来。”   云华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纳闷,这事儿她没跟人说起过啊,秦朗这么神通广大,怎么什么事都能插一脚? 第15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还没等她想清楚,宫里又来人宣召,时隔近两月之后,文宣帝终于叫她进宫了。   云华自从穿过来,就只进宫过一次,也没见过李云华这个便宜父亲。后来她一直忙着给陆远使绊子,和秦朗商议对付陆家,给自己找退路,也就没想起进宫这码事。她心底里也担心见了文宣帝被看出换了芯子,何况她对这个便宜父亲并没有什么感情,这么一耽误,将近两个月都过去了。   坐在进宫的马车上,云华算了一下时间,不由悚然一惊。   按照剧情的时间线计算,文宣帝驾崩的时间,似乎也没有几天了。   文宣帝确实看上去不太好了,面色灰败,整个人瘦的脱了形,听他的贴身太监说,他近段时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每天不过勉强进些汤水。   云华叹息一声,就见太监退了出去,文宣帝正在朝她招手。   殿里只剩她和文宣帝两个人,云华怀着复杂的心情,在塌边的矮凳上坐了,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文宣帝的目光已经有些浑浊,盯着云华看了一会,才低声道:“华儿,陆家狼子野心,咳咳… …朕原本一直担心你,你能想明白是最好不过了咳咳… …涵儿薨了以后,朕就明白这江山保不住了,你和钰儿都不是陆家的对手。不过改朝换代实乃常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时候只是担心你们会遭了陆家的毒手。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朕虽然对不起祖宗,好歹还勉强能保你们后半辈子安稳无忧咳咳… …回去吧,不必惶恐,等着就行咳咳咳… …”   说这一段话,几乎耗尽了文宣帝最后的力气,云华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看着他骨瘦如柴的身子因为咳得太厉害,在榻上蜷成一团,不由自主伸出了手,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办。   几个太监迅速跑了进来,云华恍恍惚惚地被请了出去,转身前最后一眼,只看到明黄的帐帘垂了下来,里面的咳嗽声也变得模糊黯淡起来。   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在摇摇晃晃的轿撵上,云华略有些怅惘地四望,不知道是不是时令已到初秋的缘故,平日里看上去高大巍峨金碧辉煌的宫墙,似乎也突然变得萧索了许多。   这一日,直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云华还在想着,文宣帝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不说陆家做了十年的造反准备,二十万流民军的消亡未必能让他们伤筋动骨,便是陆家最后真的失败了,做皇帝的也不会是李家人,谁能保证她和二皇子李钰,后半辈子安稳无忧?   还是说… …   云华的脑子里突然出现秦朗的影子,黑暗中她目光灼灼,盯着模糊的帐顶,若有所思。   次日,一个大雷直接落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罢朝一年多的文宣帝,强撑着病体,召集了京城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开了大朝会。   他甚至压根没隐瞒自己病入膏肓的事实,也没听任何人说话,直接下了两道圣旨。   第一道圣旨给陆家,着凉州驻军统帅陆安民,即日起迅速整顿好军务,回京述职。   第二道圣旨给秦朗,大意是平南王府世代镇守云州府,对朝廷忠心耿耿,这一代平南王秦朗更是文韬武略无所不精,今天下糜烂,朕已经无力回天,所以将皇位禅让给秦朗,三日后将举行禅位大典。   这两道圣旨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听说当时参与大朝会的大人们几乎全都震惊的失去了语言,一直到秦朗带着人跪下来三呼万岁,又一步一步踏上御阶站在文宣帝的旁边,所有人才如梦初醒。   大殿外面,平南王的亲卫军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响亮地响起,门口也迅速多了数十人把守。   看着那些卫兵们目不斜视,一脸肃然的样子,视线扫过他们手中握着的寒光闪烁的刀枪长矛,一时满殿俱寂,最后不知是谁打头,一个一个终于弯腰屈膝,表面上接受了皇位更迭这个事实。   其后的三日,秦朗几乎忙的脚不沾地。   京城早就被陆家渗透成了筛子,他必须时刻提着心,所有的防务亲自过问,因此也就难免有疏忽,竟让康平伯陆家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偷将整个家族的大小主子,都转移了出去。   等得到消息的时候,陆家剩下来的,几乎都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秦朗也不想难为他们,随意把人集合到一处荒僻的宅子看起来便罢。   与此同时,远在凉州府的陆安民,也接到了陆家飞鸽传书的消息,于是不出所料,他领着麾下的十万大军,反了。   陆家明显做了充足的准备,陆安民打出的旗号是诛奸臣,清君侧,对外的说法是平南王意图不轨,趁皇上重病之机,囚禁皇室和重臣,篡权夺位,人人得而诛之!   京城的消息没那么快传出去,何况大部分的朝臣都与陆家一丘之貉,就算听到这样的消息,也不可能替秦朗澄清。至于下层的士兵和百姓,只要能吃饱,谁管上面谁当权?   于是,陆安民带着十万边军,一路上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数十个城镇,好些城镇的将领原就被陆家收买,自然是所向披靡,不出半月,陆安民麾下已经有了二十余万将士。   京城这边,表面上却并没有多少风浪,云华犹自处于懵逼状态,一直到秦朗终于从宫中出来,百忙之中见了她一面。   距离禅位大典已经过去三天,云华看着面前风尘仆仆,胡须凌乱来不及打理的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秦朗却熟门熟路的一屁股坐在熟悉的凳子上,自顾自到了一杯热茶喝了,才长吁了一口气,笑道:“外面情况紧急,本王也知道公主心里有很多疑惑,只是时间不多,只能长话短说了。”   云华紧绷着脸,伸出一只手摊开,示意自己洗耳恭听。   秦朗却没急着解释,反而小心翼翼地从胸口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云华有些疑惑,待看到包裹打开,里面的东西露出真容,却突然怔住了。   那是一小包用油纸密密实实裹好的五香花生仁,也不知道被剥出来多久了,里面有几颗已经碎了,但大部分都还是圆润饱满的,在秋日晴好的日光下,泛着如玉般温润的光泽。   云华的手突然微微颤了一下。   她看着秦朗,微张着嘴,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秦朗见云华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突然扯起嘴角,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好像这么忙乱的日子里,剥出一小包五香花生仁,是比起家国大事,更加重要的事情。   “觉得皇上把皇位禅让给本王,很奇怪吗?”秦朗终于开始说正事,“其实本王刚到京城不久,就与皇上见过面了。”   “这些时日,本王一直没闲着,公主给本王的有关陆家的消息,本王都细细查过了。目前为止,陆家在各地经营的势力,一部分被本王破坏,还有一部分收归我用,剩下的已经成不了大气候,公主不必过于担忧。”   云华瞪大了眼睛。   “但是,一直到前些时日,陆家苦心经营了三年的颍州流民军骤然覆灭,皇上才终于决定,将皇位禅让于本王。并且,还有两个附加条件。”   云华的手紧紧攥着,敏锐地意识到,文宣帝那句没说清楚的话,大概马上就要露出真容了。   “第一个条件,优容其他皇室子弟,除谋反大罪外,不能伤害他们的性命。”   “第二个条件,以皇后之礼,娶永乐公主为妻。”   云华手一松,刚刚抓过来的一颗花生仁直直坠落于地,她呆呆地看着秦朗,这一瞬间,她的脑子突然停止了运转。   皇… …皇后?   秦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声音低沉,仿佛有什么魔力,直往云华的耳朵里钻。   “我,同意了。”   为什么呢?一直到秦朗匆匆离去,云华还坐在凳子上,百思不得其解。   桌上的那碟子五香花生仁静静地散发着特有的香气,却很长时间,也没有被那双纤纤十指,捻上一颗。 第16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次日,文宣帝驾崩。   秦朗调集的五万云州军早就分批秘密驻守在京城周边,这会儿京城大门洞开,这些将士迅速长驱直入,很快就接管了宫内宫外的防务。   禁军统领张天义又以大义为名,坚决执行文宣帝的圣旨,处处以秦朗和云华为先,并不肯接受倒向陆家的官员的威逼利诱,以至于文宣帝的葬礼,没有半点波折,平平安安地结束了。   与此同时,陆安民率领数十万军队,在一个叫济县的小城,吃了个大败仗。   都说骄兵必败,陆安民正是如此。   他带着麾下十万将士,一路势如破竹,沿路所有打小城市要么是早就与陆家有勾连,直接开门迎接,要么就明知打不过望风而降,根本就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过于顺利的征途,让陆安民渐渐志得意满,眼看着距离京城不到三百里,京城的城门在望,那个金光闪闪的至尊之位,似乎在向他招手,这样的情况下,他的脑子不可避免地飘然起来。   那一日下了瓢泼大雨,秋日天寒,大军连续赶了数十里路,终于看到前方一座小城的轮廓。   陆安民压根不在意,准备像往常一样接受投降,将士们也十分放松,闲闲讨论着进城以后要好吃好喝一顿。   打前锋的数万人此时距离城门不过半里,却在这时,四周骤然爆发出一阵喊杀之声。   大雨如注,大军早就淋的像是落汤鸡,连续的行军一直没好好吃东西,雨水又带走了大量的热量,将士们此时根本就没什么战斗力。   前方的城门坚若磐石,四周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开始慌乱,情急之下,前锋军将领带着人驱马直奔城门而去,想要强行突破。   就在这时,城楼上突然拉起了几根旗杆,上面缓缓吊起来几个人。   将领定睛一看,正是原本早就倒向陆家的,济县的几个官员。   接下来的事情毫无悬念,陆安民麾下的前锋军,被秦朗的云州军大败。明明都是数万的兵力,但一方又冷又饿,一方以逸待劳,在倾盆的大雨中,陆家军丝毫战力也发挥不出来,直接被秦家军打了个稀里哗啦。   前锋军的溃败,让后方陆安民率领的十余万大军不敢轻易加入战场,否则很容易引起更大的损失。最后秦家军杀了个痛快,才施施然退回了济县。   一直到大雨初歇,陆安民才领着人收拢残军,此时,前锋军已经元气大伤,数万的兵力,最后不过只剩三四千而已。   凉州军再也不敢轻举妄动,最后在隔壁的令县安顿下来,与济县的云州军进入对峙阶段。   不几日,陆定国带着全家老小一百多口,担架上抬着重伤未愈的陆远,风尘仆仆赶到了令县,与陆安民汇合,开始商议绕过济县,加速攻入京城之事。   可惜陆家原本游说的各地官员,不少都被秦朗清理掉,有些首鼠两端的,眼见着秦朗得势,也不肯再接受陆家的号令,以至于陆家想要全国各地烽烟四起,让秦朗无暇他顾的计划,却是胎死腹中了。   陆家此时已经举起了反旗,想要回头是不可能了,也只能铁了心,一条路走到黑。   陆定国兄弟加上陆远一起商议了半天,最后决定剑走偏锋。   明面上,陆安民将麾下的将士一分为二,一部分继续留在令县牵制济县的云州军,另一部分绕过济县,直奔京城而去。   私下里,一封信被陆家的死士带着,快马加鞭直奔凉州而去。   济县的云州军并没有分兵去追往京城的凉州军,这让陆家人不由喜出望外。   可惜三日后,当陆安民带着精锐将士六万抵达京城城门时,秦朗的几万云州军也早就严阵以待了。   陆安民却并不打算硬拼,正要使人偷偷摸进城来个里应外合,张天义却让人给他送了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禁军副统领蒋霸的首级还滴着血,死不瞑目。   陆安民当场吐血,硬撑着想带着将士离开,却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秦朗继位的真相,也风一般传遍了整个凉州军军营。   原来文宣帝临死前传位给了平南王,秦朗是堂堂正正奉旨登基,而自诩为正义的陆家,才是真正的反贼。   凉州军很快从内部分化瓦解,这一仗兵不血刃,除陆安民及以下将领六人战死外,剩下的将士均直接被秦朗收编。   消息尚未传到令县,秦朗已经准备亲自率军出征,这一次,他甚至邀请了云华一起。   “陆安民既已授首,陆家只怕很快要狗急跳墙。别的倒不怕,本王就担心北边的戎狄… …”   秦朗微蹙着眉,云华却豁然站起:“戎狄?王… …皇上的意思,陆家与戎狄勾结,要引外族进来?”   “陆安民为什么能在凉州经营十多年,要说陆家的反心先帝毫无察觉,公主信吗?”   云华的面色骤然一变。   是的,文宣帝不可能一直那么迟钝,陆家近两年已经不怎么掩饰自己的不臣之心,之所以陆安民还一直安安稳稳待在凉州,只有一种可能。   养寇自重!   “该死!”云华咬牙切齿,“边关的百姓一样都是同胞,他们怎么敢… …”   “一个多月以前,本王已经令云州府精锐尽出,一部分半路拦截陆安民,一部分进京,还有一部分,赶往边关凉州等地,但… …”   看着云州倏地亮起来的目光,秦朗苦笑几声:“陆安民与戎狄的密谋十分隐秘,本王派人多方打探,也未获知确切消息。戎狄最终会从哪一处关口进来,还是未知之数。”   云华惊呆了。   她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双拳紧紧攥着,恨不能现在就飞到令县,把男主陆远乱棍打死。   她能接受陆家为了皇位,纵容军队与文宣帝和秦朗对抗,但引外族入关,劫掠杀害手无寸铁的百姓,却与禽兽何意?   “本王马上就要赶往边关,不知公主愿不愿,与朗同行?”   秦朗突然说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我?皇上没有说笑吧,带我上战场?”   云华听到秦朗这个提议,第一反应就是,这人莫不是疯了吧?   我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虽说是前朝的吧,那也跟硝烟弥漫的战争,扯不上关系啊。   但秦朗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笑微微地看着她,手里还在慢条斯理地剥着五香花生。   云华感觉他这个行为挺怪异的,但冷静下来以后,她的思维又忍不住天马行空起来。   公主,为什么就不可以上战场呢?何况她还根本就只有个公主的壳子,里子可是个24K纯金的现代人,从小受着男女平等的教育长大的。   只是去看看而已,又不需要自己动手,应该没事吧?   云华莫名有点蠢蠢欲动,与此同时,一种古怪的,强烈的冲动自心底喷涌而出,就像… …   就像她第一天穿过来,拿起知秋递过来的匕首时,那种灵魂上的战栗感。   “如何?”秦朗把慢慢一碟子五香花生仁推过来,顺口问。   云华两眼亮闪闪地看着他,迟疑道:“真的可以吗?”   秦朗就看着她,突然大笑起来,那一瞬间他眼眸里的神色,却复杂难言。   “公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本王准时恭候。”   一直到秦朗的背影都看不到了,云华的胸腔中还涌动着兴奋的热潮,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让她自己也捉摸不透的感觉。 第17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京城的局势已基本得到控制,忠于皇室的官员得到了升迁,摇摆不定的暂时不做处理,与陆家同流合污给秦朗添堵的,自然都抄家下狱,有几万云州军坐镇,加上禁卫军的支持,陆家在京城的残余势力根本没掀起什么风浪,就被一网打尽。   最后留下了一万云州军驻守京城,剩下的全部被秦朗带着,赶往边关。   云华一时冲动答应了秦朗一起去边关之后,很快就后悔了。   这是去打仗,不是去游玩,她根本不会骑马,更不必说要跟上大军的行进速度,基本是痴心妄想。   拖累大军前进,导致百姓生灵涂炭什么的… …这不是祸国妖妃的待遇吗?   云华想要打退堂鼓来着,但真到出发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不说大军压根没打算让她跟着一起走,便是秦朗,人家是新上任的皇帝,身份何等贵重,也不可能打头阵跑去凉州的。   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先锋军四万人马不停蹄赶往凉州,后面几千人和秦朗、云华一起,紧随其后。   叫云华说,如果是这样,她和秦朗去边关的意义何在呢?仗都被先锋军打了,他们就只是去观摩一下吗?   不只是她,就是先锋军的将领也觉得这是多此一举,皇帝诶,待在京城安安稳稳不好吗?   但秦朗执意如此,甚至连个解释都没有,下面的人自然也只能从命了。   此时已近深秋,天气越发寒冷,秦朗奉旨登基,绝非乱臣贼子的消息,也终于传遍了大江南北。   是以等大军到了济县之时,旁边令县的陆家人早就带着人跑路了,就连原本驻扎在济县的云州军,也跟着追击去了。   大军自然马不停蹄一路往西北去,等秦朗和云华赶到,原本驻扎济县的将领也赶回来了,带来了陆家军全军覆没的消息,陆家上下一百余口,除陆远李眉儿两人不见了之外,全部或被杀,或被擒。   这是一件大事,秦朗和云华于是在济县修整了两日。   秦朗得见一见立了功的将士,勉励一番,还要安排他们分兵赶往凉州和就地驻守事宜,忙得不可开交。   云华倒是没什么事,陆家倒台了,她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大半,这会儿心里轻松得很。   却不防秦朗忙里偷闲,还问了一句:“陆家人都关起来了,公主不想去看看?”   从高高在上,与至尊之位相隔咫尺的康平伯,到兵败如山倒,丧家之犬一般成了阶下囚,不说陆定国一家子,就是陆家的旁支,这会儿也有些接受不了这个落差。   现在,陆家主脉旁支加一起一百多人,被粗暴地分成男女两堆,挤在两个小房间里。   小房间阴暗潮湿又逼仄,几十人塞进去,那个滋味,可真是酸爽得很。   不过既已做了俘虏,门口还有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看守着,陆家人就算还有什么想头,也暂时只能憋着。   有人双目无神,有人哀哀低泣,有人想撇清关系,自然也有人还抱着幻想。   就这么各怀心思地沉默了大半天,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馊饭,终于有人忍不住,悉悉索索开始动作。   “大嫂。”平日里牙尖嘴利的一个旁支妇人悄悄挪动到陆夫人旁边,捅了捅她的胳膊,小声道,“你不是经常说起那个前儿媳妇,永乐公主,对远儿旧情难忘吗?这不是听说永乐公主也到了令县,要么你去见见,兴许看在远儿份上,公主就给咱们赦免了呢?”   陆夫人霍然抬头,下意识反驳:“你要我去求那个贱人?”   妇人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大嫂,你也不看我们现在都沦落到什么境地了?远儿倒是带着他的心肝跑了,你好歹还有点指望,我们可是全家都在这里呢,一旦出个意外,那可是连香火都断绝了!”   旁边的其他人想起自家的处境,也不由连连出声附和,还有人阴阳怪气:“大嫂从前对公主动则辱骂,不把人当回事,这会儿哪里有脸去求情?”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开始偷偷嘀咕,陆夫人气得满脸通红,当初陆家如日中天的时候,这些人谁敢在她面前扎翅,一朝失势,还是阶下囚呢,就开始窝里横,想要踩自己一脚了!   但她向来被人捧惯了,哪里受得了周围似有若无的嘲讽视线,一时冲动,还真的站起身,冲着不远处的侍卫冷声道:“永乐公主是不是在这里?我要见她!”   陆家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侍卫身上,不少人眼含希冀之色。   然而等了半天,侍卫却目不斜视,一点搭理他们的意思都没有。   陆夫人脸上发烧,强撑着做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永乐公主好歹也做了我陆家两年的儿媳妇,就算后来与远儿和离了,那我也算是她的长辈,如此目中无人,就那么确信自己抱牢了新皇的大腿,谁都不放在眼里吗?”   侍卫依然纹丝不动,连眼风都没丢过来一丝。   陆夫人气得胸膛不住起伏,咬牙切齿道:“岂有此理!”   恰在此时,一声冷嗤从门外传来,接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缓缓响起:“陆夫人好大的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宫要求你呢!”   伴随着话音,云华缓缓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知秋,和秦朗的亲卫队长秦强。   门口的侍卫全部低下头恭敬行礼,还有一个机灵地拿了椅子过来。   云华笑着道了谢,这才施施然坐下,目光慢慢扫过房间里的陆家众人,最后落在陆夫人身上。   “本宫做了你陆家两年的儿媳妇,和离了你也还是本宫的长辈… …啧啧,所以,铺垫了这么长,陆夫人想说什么呢?”   云华懒洋洋地摆弄着自己的衣摆,眼底却十足是嘲弄的神色。   陆夫人脸色阵红阵白,看着云华的目光复杂难言。   李云华与陆远成婚那两年,陆家压根没把这个公主当回事,连下人都敢给她脸色看,何况是陆夫人?陆夫人从来不把这个儿媳妇看在眼里,寻常不是冷嘲热讽,就是奚落辱骂,哪里想得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还有她要求这个前儿媳妇的一天呢?   “公主,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和远儿毕竟也做了两年夫妻,就算后来和离了,那也都是李眉儿那个贱人挑拨离间,陆家其他人可没得罪你,何必如此绝情?”   陆夫人抬着下巴,这话说的是理直气壮。   云华都惊呆了,忍不住拍了拍手:“哇哦,果然不愧是手黑心狠的陆家人,这样颠倒黑白的话,也只有你们能说的面不改色了!”   陆夫人:“… …”   陆夫人转了转眼珠子,再接再厉:“我知道从前陆家也有一些做得不对的地方,可能偶尔让公主受委屈了。但公主一向对远儿情深义重,此次若能在新皇面前为陆家美言几句,我保证从今往后,公主还是我陆家的世子夫人,陆家所有人,都会敬重你,远儿也是一样。”   旁边的钱宁语豁然抬起眼,嘴唇颤抖了半天,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而云华的心里只剩下无语:“… …世子夫人?” 第18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她明明只觉得这一切十分荒谬,房间里的陆家人却似乎看到了某种希望,莫名激动起来。   “是啊公主,我记得你从前多喜欢远儿啊,你也不忍心看他落难的是不是?”   “公主温柔贤淑,世子文韬武略,正是一对璧人,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夫妻一场,何必那么计较呢?”   “做世子夫人不好吗,只要你能救我们出去,世子肯定特别感激你!”   。… …   七嘴八舌的声音嘈杂了好一会,才慢慢停下来。因为云华一只手撑着下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就像他们从前看猴戏那样。   一种莫名屈辱的感觉浮起在陆夫人的心头,但她还没说话,云华身后的秦强突然憋不住笑了。   “世子夫人?”他努力控制,但脸上的笑意依然憋都憋不住,“你们真的不知道,皇上正式登基以后,就要迎娶公主殿下为皇后,母仪天下了吗?”   “皇后?”陆夫人失声惊叫。   云华:“… …”   她忍不住瞥了秦强一眼,秦强心头一凛,低下头不敢再说。   空气安静了片刻,云华才重新看向房间里的陆家人,缓缓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们既然做了造反的事,想必早就想到这个结局,如今不过求仁得仁,就不必再惺惺作态了。何况,陆家害死了本宫的兄长和孩儿,欠了本宫两条命,你们到底有什么脸,来求本宫想办法救你们?”   陆夫人神色一僵,云华突然微微一笑:“不过你们放心,看在你们从前待本宫‘不错’的份上,找到陆远以后,本宫一定会求皇上开恩的… …”   陆家人眼前一亮。   “… …让陆远见你们最后一面。”   云华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完,果然房间里的陆家人全都笑容凝固在脸上,继而破口大骂。   云华却已经懒得理会他们,意兴阑珊地出了大门,才又瞪了秦强一眼,认真道:“皇后什么的,这种话以后不要乱说了。”   秦强连忙低头:“是,属下以后不敢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憋了半天的知秋才迫不及待问:“殿下,秦侍卫也没说错啊,以后您做了皇后,看那些背地里看笑话的人,还敢说什么!”   当时秦朗跟云华说起文宣帝的两个条件时,并没有刻意避开人,是以秦强和知秋都听到了,只是没告诉别人而已。   云华想起这个事就莫名有种羞耻感,因此直接道:“你也别出去乱说,现在局势乱着呢,本宫没工夫理会这个。”   知秋连忙应是,另一边的秦强却越想越不对劲,回去以后就马上找到秦朗,小脸煞白地跪在地上请罪。   “属下闯祸了,请皇上降罪!”   秦朗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陆家又有人跑了?”   “没有。”秦强抬头瞥了一眼秦朗,支支吾吾道,“是,是永乐公主殿下,她不想做皇后,还想着做陆家的世子夫人呢!”   在济县停留整顿了两日,一行人继续往西北进发。   一路行来,四野越来越荒凉,常常走上数十里,都看不到半点人烟。田野荒芜,风声萧萧,云华的心情也从一开始出京城的雀跃,变得越来越沉重。   只是还有另一种感觉一直在胸腔震动,距离战争越近,云华就觉得越冲动,似乎战马奔腾短兵相接才是心之所向,冥冥中命定的归宿。   而同一辆马车里的秦朗也很古怪,明明是十分枯燥的旅途,他除了时不时剥些五香花生仁以外,就总用似有若无的目光打量着云华,像试探,却又很克制。   另一边,陆远带着李眉儿,被追赶的如丧家之犬,一直跑到精疲力竭,躲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才甩开了追兵。   两人在山洞里依偎着休息了一阵,把身上仅存的干粮也吃完了,眼见着外面再无声响,这才相互搀扶着,往最近的村子而去。   陆远和李眉儿稍微清理了一下身上的血迹,露在外面的华贵衣物和首饰都摘下来收好,假扮成一对往城里寻亲却迷了路的小夫妻,进了村子倒也没人怀疑。   只是连年天灾人祸,小村子也十分荒凉破败,年轻人大多进城讨生活去了,只剩下一些五六十岁白发苍苍的老年人,并几个拖着长鼻涕的小孩子。   两人用一小块碎银子,找到了一户只有老两口的人家借宿,晚上吃过一点屋主人提供的简陋的饭菜,终于可以躺在黄泥做的床上稍作休整。   经过几天的担惊受怕颠沛流离,李眉儿心里害怕,不得不死死靠着陆远,想要从情郎身上汲取一点温暖。   陆远感受着身边人身上细微的哆嗦,只能耐着性子好生安慰了半日,两人才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村子的条件不太好,他们所住的房间也十分简陋,木板床不太结实,硬的硌人,轻轻一动还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陆远盯着窗户口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半天,回过神,目光又落在身边已经睡熟的李眉儿身上。   离开京城的路上,李眉儿被诊出了身孕。   当时陆远重伤未愈,但李眉儿到底是他深爱的女人,愕然之余,他心里头又浮起一种欣喜和柔情。   与此同时,很不合时宜的,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两个多月前李云华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曾有孕,但等他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小产了。   陆远怔怔地看着李眉儿。   短短几日的颠沛流离,李眉儿原本有点圆润的脸蛋,已经明显变得瘦削,无时无刻不在的孕吐也让她痛不欲生,小腹依然很平坦,她的脸色却已经变得蜡黄。   陆远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小心翼翼拉了拉被子,心底带着几分柔情,几分歉然。   然后,他长吁了口气,在思考着接下来的路途该何去何从的焦虑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明月当空,万籁俱寂,半梦半醒之际,陆远的眉心却缓缓蹙了起来。   魂魄飘飘荡荡,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十岁那年。   那时候,他刚刚被选进宫,给太子李涵做伴读,陆家尚且没有改朝换代的念头。   一个冬日,陆远在御花园的水池边,被笑容恶劣的二皇子推进了池子里。   池水冰寒刺骨,二皇子的笑声尖利刺耳,没有人敢去拉他,陆远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得僵硬。   一直到二皇子扬长而去,池子边只剩下他一个人。   冻僵了的他根本无力爬上岸,是一个小女孩跑过来,让人拉他上去,又带他换了干净衣裳。   小女孩头上戴着由两颗硕大的珍珠攒成的簪子,穿着红色的大毛披风,白狐狸毛的领子将她的小脸遮盖了大半,只有那双眼睛晶莹剔透,沉静温柔。   梦里,那双眼睛突然朝着他微微一笑。   陆远蓦地惊醒,大口大口喘息。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   那分明,不是李眉儿的眼睛。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7-08 13:21:22~2020-07-11 14:47: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春风风风呀 5瓶;Renata 3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陆远心头巨震,眼神狠厉无比,直接伸手,掐住了李眉儿的脖颈。   李眉儿又累又困,即使睡着了都感觉很疲惫,她被掐的努力撑开重逾千斤的眼皮,正好与面目狰狞的陆远视线对上。   “远哥哥,你做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只轻轻呢喃,“我好累啊,孩子也累了,你松开我好不好?”   陆远凑近了李眉儿的眼睛,只看了一眼,脸颊就剧烈抖动起来。   “李眉儿。”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一字一顿寒意森森,“当年,宫里那个救过我的小女孩,根本就不是你,对不对?”   李眉儿的瞳孔瞬间放大,心跳也骤然快了许多。   “远哥哥,你又做噩梦了?”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努力扯起一抹微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你为什么一直不相信我?”   陆远冷笑了两声,掐住她脖颈的手又用了几分力,哑着声音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他的眼神里带着满满的厌恶和恨意,是李眉儿从来没见过的陌生样子。   “远哥哥,我… …”李眉儿突然捂住脸,嘤嘤哭了,“对不起!”   “对不起远哥哥,我当时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上你了,所以你问我的时候,我就… …我就忍不住撒了谎… …”   陆远的手松开,无力地垂了下去。   惨白的月光在屋子的空地上落下一片明亮的白斑,陆远的脸色,却比那月光还要白上几分。   他记起来了,宫中那件事过去以后,他除了按时去给太子做伴读以外,心里一直怀着隐秘的希望,想要再见那小女孩一面,却始终未能如愿。   一直到几个月后,他跟着父亲去魏王府参加老王妃的寿宴,恰好碰到了偷溜出来玩的李眉儿。   久远的记忆突然苏醒,与小女孩相似的眉眼,相近的身形,尤其是发间那一支由两颗硕大的珍珠攒成的簪子,都让陆远激动万分。他根本来不及想太多,冲上去就抓住了李眉儿的手臂。   陆远直接问李眉儿当年是不是她帮了自己,而后者只是楞了一下,就爽快地承认了。   两人后来慢慢熟悉,感情也越来越好,几乎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再然后,阴差阳错,一对有情人中间插进了一个永乐公主,陆远和李眉儿成了一对不能相守的苦命鸳鸯。   陆远闭了闭眼睛,他即使娶了李云华,也一直不肯圆房,恪守着对李眉儿的承诺,要与她一人,一世相守。   李云华因此被冷待两年,所有人欺她辱她,到后面李眉儿还害死了她腹中孩儿。   孩儿… …   陆远的心头猛地一阵绞痛,脸上痛苦的神色越发明显。   谁能想到,数年痴心,最后才发现,那只是一个谎言呢?   那个小女孩,根本就不是李眉儿,而是永乐公主,李云华!   那个嫁给他两年,被他丢在脑后不闻不问,却一直温柔待他的妻子,那个柔和美丽不争不辩的女人,正是当年把他从水里拉上来的,他的恩人。   陆远捂住了双眼,舌尖漫上几丝苦涩。   “你怎么知道当年的事情?”他冷冷地看着李眉儿,再没有从前的温情。   李眉儿不敢抬头,声若蚊呐:“当年,华姐姐找人去拉你上来的时候,我,我就躲在旁边的假山洞里… …”   陆远的目光闪了闪:“所以,其实二皇子把我推进池子里的时候,你就一直在旁边看着,是吗?”   李眉儿的嘴唇抖动了几下,努力争辩道:“我,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敢跟二皇子作对… …”   陆远突然惨笑了几声,倏地欺身上前,从李眉儿发间取下一物。   是那支由两颗硕大的珍珠攒成的簪子。   “你怎么会有这个?”他紧紧攥着簪子,手心被扎的生疼也不肯放开。   “我… …”李眉儿小声道,“我觉得这个簪子好看,就问华姐姐可不可以送给我… …”   陆远的身体不受控制般微微发抖,突然,一口血从喉间涌出,“噗”地喷溅到地上。   他又想起李云华嫁到陆家以后,最喜欢各种各种珍珠簪子,而他呢,冷嘲热讽,说妻子东施效颦,徒惹笑柄。   腹部早已痊愈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那是两个多月以前,云华捅的那一刀。   没有再搭理李眉儿,陆远随便把衣服裹在身上,打开门就走。   “远哥哥,你去哪里?”   李眉儿慌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陆远充耳不闻,迎着惨白的月光,疾奔而去。   云华跟着秦朗赶到边关的时候,恰遇上冬日的第一场雪。   西北黄沙遍地,晶莹剔透的雪花飘飘洒洒落下来,一黄一白,简单的色彩,却构成了一副最美的画卷。   最早赶到的先锋军已经与戎狄的中路军正面交锋两次,互有胜负,目前正处于相持阶段。   戎狄的左路军和右路军原本打算好生劫掠一番,却不想云州府将士来得太快,以至于凉州周边的几座小城刚刚抵抗不过投降,他们还没抢尽兴,更来不及屠城,就不得不带着东西跑路。   撤离太快,很多东西来不及搬走,只能是胡乱丢在路上,就这样一边跑一边与追上来的云州军开战,一边是舍不得到手的东西,没什么战意,另一边长途跋涉体力不支,倒也勉强算是旗鼓相当。   等秦朗进入凉州府的营地,边关的防务已经基本稳定下来,戎狄抢了一些粮草,驻扎在一百里外,但因为仓促离开,百姓的损失还不算太大。   新皇的到来,给原以为要被抛弃的边关百姓,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哪怕新皇不上前线,哪怕他每天龟缩在城里不露面,只要他在这里,就是一面旗帜,百姓们知道,他们不是弃子。   何况秦朗还不是这样的人。   到了凉州府已是黄昏时分,只修整了一晚,次日一早,他就带着云华一起,上了城墙。   黄沙漫漫,铁蹄铮铮,鲜血飞溅,断肢乱飞。   这不是电视剧里的场景,这是真实的战场。   很意外,又好像并不意外的,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下方的两军对垒,拼力厮杀,云华原以为可能会有的害怕恶心等情绪,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血液里莫名沸腾的情绪。   秦朗一直用眼角余光关注着云华,见她面色并无异样,就轻声问:“你觉得如何,可有想起什么?”   云华纳闷地看他,沉吟不语。   两人对视片刻,秦朗突然笑了:“是我操之过急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完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就吩咐侍卫保护好云华,自己匆匆下楼,带着一队人马,直奔战场中心而去。 第20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那一日后来,因为秦朗的加入,云州军士气大振,戎狄那边被打的节节败退,大军又往后撤离了五十里。   一直到鸣金收兵,云华才回到云州军给他们准备好的临时住所。   这座府邸原是陆安民的将军府,因他在凉州经营十余年,不只是治下军民都对这个土皇帝十分敬畏,就是这个将军府,也修建的高大雄伟,十分宽阔。又因西北苦寒,陆安民平常起居和待客的几进房屋,都是修了地龙的,就是冬日,屋子里也暖烘烘的,并没有半分凉意。   此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热腾腾的饭菜奉上,云华正要动筷,秦朗就打发人过来请,说是有事相商。   云华不疑有他,跟着人到了隔壁的院子,花厅里却并没有人,只有桌上的菜蔬散发着热气,分明是刚刚端上来的。   她正左顾右盼,门口脚步声响起,接着是一个含笑的声音:“来了就自己坐吧,跟本王何须如此客气。”   云华下意识转身,就见秦朗头发披散着,还在冒着热气,身上的袍子松松垮垮,腰带要系不系的。他手里拿着干毛巾,一边胡乱擦着头发,一边大步走了进来。   云华只瞟了一眼就觉得耳根发红,正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心头的尴尬,目光却蓦然一凝,落在秦朗的右侧脖颈之上。   那里有一道明显的伤痕,蜿蜒曲折,一直延伸至右肩的衣服里面,虽然已经痊愈,看那狰狞的样子,也不难想象受伤之时,有多么凶险。   见云华目光有异,秦朗迅速把衣服穿好,若无其事打趣道:“怎么,被本王精壮的身躯迷住了吗?”   那一道伤疤彻底隐没不见了,云华沉默片刻,才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秦朗:“本王也记不清什么时候受的伤了,公主不必在意。”   说是不必在意,其实他看着云华,目光里却带着明显的探究之意。   自从第一次见到秦朗,云华就一直觉得这个人怪怪的,这会儿那种感觉又来了。   “陆家除了陆远,算是全军覆没;你也不必担心李氏族人的安危,所以,”秦朗迅速换了个话题,“先帝临终前提的要求,本王若要登基,需迎娶公主为皇后,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花厅里地龙烧得刚好,即使大门未关,也丝毫不觉得冷。屋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在暗沉沉的夜里,显得格外轻灵飘逸。有幽静清浅的梅花香气似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带着丝丝凉气,让人如坠幻梦。   就在这样万籁俱寂的夜里,两人闲闲相对而坐,分明是再放松不过的场景,再闲适不过的口吻,说的却是十分煞风景的话题。   秦朗还是一如既往,坐的笔直,只是手中却不合时宜地剥着五香花生,只在问完之后,才略停了一停,目光认真地看着云华。   云华却只是笑了笑,继而轻轻摇头。   “陆家欠我两条命,等他们伏诛那一日,我的仇也算是报完了。母仪天下,这样沉重的责任,非我可以背负,所以,只能辜负先皇一番拳拳爱心了。”   “至于皇上,能得皇上看重,与皇上并肩作战,相知一场,是云华之幸,其余种种,不过奢望,云华有自知之明,并无染指之心,皇上可以放心。”   秦朗的面色并无多大变化,似乎对于云华的回答,早已料到。   但他沉吟片刻,突又促狭一笑:“若是可以奢望呢?”   云华:“???”   秦朗说完就继续低头,剥五香花生,他的手指劲瘦修长,带着长年习武之人特有的力量感,很容易给人安定可靠的感觉。   但是剥五香花生的时候,那双手又很灵活,不过是简单的一捏,花生壳便轻易裂开,露出里面圆润饱满的花生仁。   几支巨烛将花厅里照的宛如白昼,而明亮的光线下,秦朗神色柔和沉静,动作一丝不苟,让人很难将这样温和的他,与战场上矫若游龙的煞神联系起来。   两个人静默片刻,谁也没有动筷。   还是云华突然打破了一室的安静。   她的声音很轻,吐字却格外清晰。   “我也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一问王爷。”   秦朗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花生壳清脆的碎裂声,让这暗夜的静谧里,多了几分生活的气息。   “你不是平南王。”云华很笃定,“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五香花生?”   这是她早就想问的问题,但秦朗一直很忙,他们又始终有很多事情要处理,陆家一日不除,云华一日不能安心,自然也就没有机会,把这个让她搁在心里两个多月的问题,问出口。   李云华根本不喜欢吃五香花生,喜欢吃五香花生的,是她,来自现代,为任务而来的,云华。   秦朗终于剥完了最后一颗五香花生,拍了拍手,将一碟子花生仁缓缓推了过来。   然后,他抬起眼,深深地看着云华,就在云华几乎怀疑他要告白的时候,他开口了,语气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在城墙上的时候,看到下面的战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云华蹙着眉想了想,迟疑着回答:“有点想冲上去… …”   这么说完,她又很快摇头:“可能离战场太近,有些热血上头吧。”   秦朗又问:“那你对‘秦朗’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这次云华很干脆:“没有。”   秦朗轻轻吁了口气,一丝失落的情绪从他眼眸中一闪而逝,很快他又重新笑了笑,沉吟着道:“你的事情… …要等你自己想起来,我… …”   云华的心怦怦乱跳,结结巴巴道:“你,你不能告诉我吗?”   秦朗摇头:“不能。”   “为什么?”云华不理解。   秦朗分明知道些什么,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云华呆呆地坐着,随手拈起一颗花生仁,绞尽脑汁回想自己从小到大的一切,所有重要的记忆都是完好的,从懵懂无知的幼儿园到傻乎乎的小学,从脱颖而出的初中到渐渐吃力的高中,最后是青春飞扬的大学,和毕业后不堪回首的社畜生涯。   没有缺失,包括父亲生病,被系统绑定来做任务。   所以,是哪里出了问题?又为什么不能告诉自己? 第21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云州军是百战之师,比起原本养寇自重的凉州军,还要凶悍三分。而自打秦朗到了凉州以后,军民振奋,上下一心,更是呈现出莫可匹敌的架势,因此戎狄大军在试探了几次之后,明知讨不到好,天气又越来越冷,最后只能一边骂着陆安民无能,一边悻悻地撤走了。   余下的事情自有新的凉州将军处理,秦朗带着云华一起,携着大胜戎狄的赫赫声威,一路声势浩大地班师回朝。   再次抵达京城的时候,已是十一月中。   滴水成冰的天气,京城的百姓却格外热情,到处张灯结彩,喜笑颜开,迎接秦朗这位改朝换代却基本没怎么流血的新一任帝王。   回京次日,经过礼节性的三辞三让,秦朗奉文宣帝禅位遗诏,正式登基为帝。   这一日是十一月十八,距离云华穿过来,刚好五个月。   登基以后,秦朗就格外忙碌起来,陆家的残余势力需要肃清,流离失所的百姓需要安置,各处的折子纷至沓来,让他一刻不能停歇。   而云华则继续住在自己的公主府。   陆远还没被抓捕归案,任务还没有彻底完成,好在劳心劳力了几个月,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阵了。   云华想要老老实实做一条咸鱼,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但这个目标才执行了一天,知秋就期期艾艾过来了。   “说吧,又有什么事?”云华长叹了一声,认命的坐直了身体。   知秋欲言又止。   云华挑了挑眉:“陆远抓住了?”   知秋摇头:“是… …李眉儿在狱中小产了… …”   云华一怔:“小产?”   回京城的路上,云华就听说了李眉儿被擒的消息,这会儿才知道,她当时居然已经有孕了。   “殿下,她想见您一面,您… …去吗?”知秋小心翼翼地看云华的脸色。   云华愣了愣,还是点了点头。   她自己倒还罢了,但李云华小产一事,李眉儿是直接加害者,她们之间,需要做一个了断。   陆家一百多口,被严加看管在条件最恶劣的狱室,光线昏暗,鼠蚁横行,云华一直走到最深处,才看到一间小小的囚室里,李眉儿趴伏在地,生死不知。   旁边的狱卒赔着笑解释:“殿下,这女人进来以后闹腾的厉害,又是绝食又是撞墙,硬生生搞的小产了。小的担心出事,就给她一个人关着了,还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没什么大事,修养几日就好… …”   云华点点头,让他下去,自己蹲在了囚室门口。   “听说你想见我?”她轻声问。   伏在地上的身影动了动,继而努力撑着坐了起来。   短短半个多月不见,李眉儿已经彻底变了个样子。   发丝凌乱,眼神黯淡,身形瘦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更是青青紫紫,有几处还渗出了血丝。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华姐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李眉儿猛扑过来,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杆,凄声叫道,“华姐姐,你救救我,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好不好?”   云华摇了摇头:“太迟了。”   李眉儿眼中骤然迸发出灼目的亮光,语无伦次道:“华姐姐你听我解释,是远哥哥,不不不,是陆远,是他自己没有认出当年救他的人是你,是他认错人了,不是我先勾搭他的,你相信我… …”   云华点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回头抓到他,会让他下去跟你团聚的。”   李眉儿抖了抖唇,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云华的袖子,奈何铁栏杆挡在中间,她无论怎么用力,始终与云华隔着一段距离。   “陆远在哪里?”云华又问。   “我不知道。”李眉儿摇头,“他抛弃了我,一个人跑了… …”   云华不由挑了挑眉。   当初这两个人在李云华床前打情骂俏的时候,怎么会想到有劳燕分飞的一天呢?   “华姐姐,咱们是姐妹啊,我父王还是你的亲叔叔,咱们同是李家的血脉,你… …你饶了我吧,好不好?”   悔恨的眼泪夺眶而出,李眉儿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邦邦邦直接磕了几个响头。   云华丝毫不为所动:“当初你与陆远勾搭在一起的时候,想过咱们是姐妹吗?你害死我腹中孩儿的时候,想过咱们同是李家的血脉吗?”   李眉儿身形一僵,保持着额头抵住地面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嘴巴里还在不停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   云华摇了摇头,起身要走,大约知道她不可能心软了,李眉儿突然恨恨道:“你以为攀上了高枝,这辈子就安乐无忧了吗?像你这样嫁过人还怀过孩子的女人,不过是残花败柳,哪个男人会不在意?新皇只是在利用你前朝公主的身份,等你没用了,很快就会被他抛弃,到时候比起我,你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云华丝毫不以为意,脚下不停,一径去的远了。   女子纤细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线里,李眉儿突然绝望大叫:“华姐姐,不,不要丢下我… …”   脚步声终于彻底听不到了,李眉儿的双手自铁栏杆中伸出,朝着云华离开的方向徒劳地抓了几把,终于无力地垂落于地。   几日后陆家一百多口被斩首示众,菜市口人头滚滚鲜血满地,云华原以为陆远可能会最后来一波反扑,但她和秦朗做了完全的准备,却并没有等到人。   抓住陆远,任务就差不多算完成了,但这个男主却像从天地间消失了一般,谁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云华心里有点焦躁,就这样数着日子,新年到了。   这是新皇登基以后的第一个新年,从上到下都很重视,秦朗也从善如流,带着文武百官到城楼上与民同乐,惹得百姓大呼万岁。   云华坐在窗前,遥望城楼的方向,想象着秦朗意气风发的俊朗面容,忍不住撑着下巴微笑起来。   公主府也有自己的热闹,虽然目前只有云华一个主子,但知秋等人也不甘寂寞,一群丫鬟宫人们吃了一顿大餐,又买了好些烟花爆竹在庭院里放,搞的整个公主府亮如白昼,外面的百姓都有不少蜂拥而至,远远看着这边的烟火。   知秋见云华坐在花厅里发呆,忍不住偷偷过来,小声道:“公主,一个人喝茶未免寂寞,不如您和奴婢们一起… …”   “公主感觉寂寞吗?那我还真是来的巧了。”   云华愕然转头,门口大踏步走进来一个身影,不是秦朗又是谁? 第22章 虐恋情深之造反的驸马   片刻后,一对穿着家常衣服的男女,从公主府后门溜了出来。   这样原汁原味的古代新年,电视里看着总不如亲眼所见有感染力,云华其实早就想出来凑热闹了,有了秦朗的支持,自然是马上行动起来。   外面的街市上行人如织,即使天气寒冷,夜色渐深,但人们依然热情不减,个个面上乐呵呵地,好像对生活充满了期待。   秦朗看着百姓们脸上满足的笑容,心绪也蓦地开阔起来。   倒是云华,一会儿要买根糖葫芦,一会儿蹲着看小摊子上摆的木簪子,都是些粗糙不值钱的玩意儿,但是她就像第一次看到新奇的事物一般,目中异彩连连,兴奋不已。   就在此时,人群中暴起一人,长剑寒光闪烁,直冲秦朗而来。   暗卫根本来不及反应,秦朗却冷哼一声,一手将云华护在身后,另一手抽出腰间软剑,直直迎了上去。   两人顷刻间战到一起,剑影纷飞,很快连身形都要看不清楚。   当街行刺,瞬间引起了小范围的骚乱。好在这样重要的节日,禁军和府尹早就做了万全准备,这会儿禁卫军和衙役们协助着百姓们离开这一块区域,只有秦朗的亲卫们一边护卫着云华,一边随时准备冲上去。   但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人剑招太快,令人眼花缭乱,一时也无人敢上前插手。   不知过了多久,场上情势突变,不过顷刻间,两人身形已分,秦朗依然站在原地,长剑所指之处,刺客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地尘土。   此时刺客脸上的蒙面已经被挑飞,肩上胸口都是鲜血淋漓,云华上前两步,突然瞪大了眼睛:“陆远?”   暗卫们飞速将陆远绑缚起来,他却并不在意,一双眼睛只盯着云华,低声道:“不要嫁给别人,跟我走,好不好?”   云华居高临下看着他。   小说里的男主,永远玉树临风,光风霁月,何曾有这样低声下气的时候?看看这憔悴的面容,青黑的眼圈,殷红的血迹… …   云华心中畅快,突然朗笑了两声。   “跟你走?”她唇角扯起嘲讽的弧度,“嫁给你两年,本宫过得是什么日子,还需要本宫帮你重新回忆一下吗?跟你走,是本宫犯贱,被你作践的日子没过够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利刃,深深刺入了陆远的心头。   他面皮一阵抽搐,眼眸中流露出十足痛楚的神色,轻轻摇头:“不,公主,华儿,从前都是我的错,我已经知错了,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   云华毫不犹豫摇头:“太迟了。”   陆远喃喃哀求:“华儿,你听我说,都是李眉儿从中作梗,是她欺骗了我,是她冒领了你救我的功劳,我只是,我只是被她蒙蔽了… …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你跟我走,我们什么都不要了,就两个人,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上刀山下油锅我都陪着你,你相信我,好不好?”   云华:“???”   这两个人还真是天生一对,一个比一个更会推卸责任。   “真是巧了,李眉儿临死之前,也说都是你的错,是你自己认错了人,怪不得她呢!”云华微笑,继而画风突转,厉声道,“你说李眉儿欺骗你,都是她的错?好家伙,这是随便来个人说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就相信了?你的脑子呢,随便去查一查就能求证的事情,你告诉我十年你都搞不清楚?十年,你的救命恩人,那个花一样娇嫩水一样柔顺的永乐公主,那个对你关怀备至刻骨深情的李云华,已经被你害死了!你踏马现在说你后悔,晚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云华的眼前似乎出现了李云华的样子,分明是个风姿楚楚温柔娴静的美人,硬生生被陆家人折磨的心如死灰面如枯槁,最后从城楼上凌空跃下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应该是纵有来生,不必再与陆远相见吧。   陆远被骂的脸色发紫,垂下头去,但很快又重新振作,缓缓道:“公主,你与我之间,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吗?”   他的声音饱含深情,云华的表情却分外冷漠:“对,从那个孩子被害死,本宫与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此话一出,陆远顿时面如土色,怔怔的看着她,嘴唇剧烈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云华就蹲在原地,好好欣赏了一番陆远绝望的神态,最后袖子一拂站起身,冷冷道:“你以为自己是RMB啊,想要本宫回头,本宫就跟你走?都到了这般你死我活的境地,就别做梦了,好好准备下去跟李眉儿团聚吧!”   陆远仰头,怔怔地看着云华眼里冰霜一般的神色,整个人跟被人抽掉了脊骨似的,突然软软地倒在地上。   次日,陆远伏诛。   云华眼也不眨地看着小说男主人头落地,鲜血飞溅而起,心头却没觉得轻松,只有一种沉沉的怅惘。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若李云华有来生,但愿她能生于现代的华国,再不要受封建社会男权的荼毒。   似乎是呼应她的念头,云华突然觉得胸口一松,像是一阵清风拂过,带来了心旷神怡的感觉。   久不露面的系统0734冒了出来:“检测到永乐公主李云华判定任务完成,她对你的所作所为很满意,马上要重新转世了。请问宿主想要马上进入下一个世界吗?”   秦朗正坐在她对面,手里还剥着五香花生,见云华怔怔地看着她,就含笑道:“准备好了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云华却几乎瞬间就get到了他的意思。   他是在说,要进入下一个任务世界了,你,准备好了吗?   云华拈起一颗花生仁放在嘴里,还是一如既往的,香浓酥脆的味道。   细细咀嚼了咽下去,她才笑了笑:“那些秘密,要我自己去找回来,对吗?”   秦朗笑着点头。   云华也笑了:“好。”   她一拍手,对系统说:“去下一个世界。”   晕眩的感觉瞬间袭来,临闭上眼睛前,云华似乎看到秦朗的嘴唇动了动。   她还没分辨出来男人说了什么,0734的声音再次响起:“开始屏蔽任务记忆,记忆屏蔽度99%。”   云华:“???”   她心里大喊卧槽屏蔽了记忆那不得重新开始,没等她卧槽完,头部一阵钝痛,她瞬间晕了过去。   “大嫂,大哥对你够意思了,差不多得了。”   “没错,你嫁进我们陈家六年,连个儿子也没生,按规矩,完全可以把你休了,也就是谨言心软,给你留个体面,你可别不知好歹。”   。… …   云华刚刚穿过来,就听到周围一阵嘈杂的声音。   脚下是冰凉的青石板地,膝盖处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疼,这具身体似乎也不太好,这会儿她只觉得脑子一阵阵发晕。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系统已经迅速把剧情一股脑传了过来。   这一回的古早小说,主题是破镜重圆,云华的身份是永安侯府世子夫人,蒋云华。   蒋云华,21岁,6年前嫁进永安侯府,与丈夫永安侯世子陈谨言相识多年,算得上琴瑟和鸣。但一年后她刚刚有孕,父母就相继过世,此后她在侯府的处境就每况愈下,一直到她生下女儿,之后4年间,世子膝下再无所出,各种污言秽语因此纷至沓来。   陈谨言的态度也越来越差,很快就纳了几房侍妾,但依然无人生儿子,顺理成章有了外室,并在外室有孕时,与蒋云华和离,迎娶了新人进门。   此后蒋云华独自生活,经受了种种磨难,原本想要自力更生,陈谨言偏偏要藕断丝连,两人纠缠了半本书,最后以外室生的儿子不是陈谨言的,陈谨言怒而休妻,与蒋云华破镜重圆结局。   大体的情节从脑子里掠过,不过半分钟时间,云华的脑子里不时闪过“卧槽这也可以”“尼玛脑子有坑”等词,反正大概也知道小说结束,女主为何心有不甘,把她弄过来了。   “大嫂,你就是一直沉默也无用,事已至此,大家就好聚好散吧。”   “你不说话,是还想赖在侯府了?平常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没脸没皮啊!”   “华儿,我也不想这样,你就体谅体谅我,行吗?你也算是书香门第出身,皇上亲封的县主,别闹的太难看,好吗?”   。… …   一群人七嘴八舌,一会儿是几个小姑子义愤填膺,一会儿是婆婆婶子冷嘲热讽,就连永安侯世子陈谨言,也半点没有顾及六年夫妻之情的意思。   反正,到了今日这样的地步,永安侯府是已经铁了心,绝不会再留蒋云华了。   一屋子人正想着软的不行就要上硬的,就见自始至终一直低着头不曾出声的女子,豁然站了起来。   虽然身形微微有点摇晃,脸色也惨白如纸,女子抬起头,眼眸里的神色却分明已经不同了。   若说她之前还带着明显的怯懦和恐慌,这会儿那些情绪已经通通消失无踪,只剩下胸有成竹的镇定。   “不就是想赶我走吗?”云华轻飘飘开了口,“不必假惺惺说什么和离,今日我就在这里,当着你们陈家所有人的面,求一封休书。”   “陈谨言,你听好了,嫁给你六年,就当我一腔真心喂了狗。现在,我,蒋云华,自请下堂!” 第23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自请下堂!   四个字掷地有声,斩钉截铁,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屋子人都被震住了,一时满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华… …华儿,”陈谨言吞了口口水,“你不要冲动… …”   事情有点超出了他的控制,陈谨言心头突然有点发慌。   云华却只是冷漠地看着他,那目光如有实质,陈谨言像是被刺伤,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好!”永安侯夫人张氏回过神,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这可是你说的!谨言,马上写休书,今日就送她出门!”   陈谨言下意识道:“娘,何必如此绝情… …”   那头云华直视着张氏的目光,毫不畏惧:“写休书之前,我还有两个条件!”   张氏一愣,继而冷笑:“这可由不得你!”   云华压根不理会,自顾自道:“第一,既然你们只想要儿子,那么,蕊儿就归我了… …”   陈谨言大惊失色:“不行!”   “… …第二,我的嫁妆,一条针一根线都不留在陈家,我全部要带走!”   云华昂着头说完,所有人都笑了。   “大嫂,你知不知道休书是什么意思?你还想拿回你的嫁妆,带走我们陈家的孩子,你在想什么美事呢?”   说话的是永安侯的嫡幼女,陈谨言的嫡妹陈素素,明明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女儿家,在大哥休妻这件事上,却跳的比谁都高。   而云华说到的蕊儿,正是蒋云华和陈谨言唯一的女儿陈蕊,目前只有四岁。   其他人虽然没出声,但那面上的表情,分明是赞同陈素素的意见,觉得云华是在异想天开。   云华却冷笑一声,直接盯着陈谨言的眼睛,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柳枝巷最深处的院子,院里头有一棵大槐树。”   其他人都不解其意,陈素素还在嘲讽:“我说大嫂,你就别故弄玄虚了。既然自请下堂,那就赶紧滚吧。”   好几个堂姐妹都嘻嘻笑起来,只有陈谨言一瞬间好像见了鬼一般,失声叫道:“你怎么会知道?”   其他人被他尖利的声音吓了一跳,一时面面相觑,云华垂下眼睑,冷冷道:“我是皇上亲封的县主,你们说,要是不答应我的条件,我一个光脚的,会怕你们穿鞋的吗?侯府家大业大,我却一无所有,兴许出了这个门,就去告御状了,宠妾灭妻什么的,侯府不在意吗?”   上首的永安侯和侯夫人张氏对视一眼,眼眸里同时闪过狠厉之色,陈谨言的声音却带着明显的痛楚:“华儿,你别这样,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 …”   旁边的陈素素却唯恐天下不乱:“大哥你怕什么,有本事让她去告啊,谁会信啊!”   云华点了点头:“皇上不信也没事,我孑然一身,回头吊死在侯府大门口就是了。”   陈谨言:“… …”   陈素素:“… …”   其他人:“… …”   云华的声音很轻,甚至还带着几分温柔,但听在人耳朵里,却莫名带着几分阴森的味道。   不等其他人回应,云华又冲着张氏展颜一笑:“夫人是不是在想,夜黑风高之际,杀人灭口也不错?”   她自顾自点了点头:“皇上亲封的县主突然死了,你说会不会有人来查呢?如果从县主的衣物里找出了证据,比如‘杀我者,陈谨言’之类的,你们猜皇上信不信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张氏更是一双手抠进了椅子扶手,指甲劈了都没注意。   “华儿… …”   “闭嘴!”   陈谨言满脸痛惜之色,还想说点什么,云华却冷冷呵斥一声,漠然道:“不想你的心肝宝贝被万人唾骂,你们最好老实点。”   陈谨言闭嘴了,上首的侯夫人却憋屈的很。原本以为只是一桩小事,甚至一开始主动权分明也掌握在他们手里,就算与蒋云华和离,也仿佛是对她的恩赐,谁料到就那么一抬头的工夫,一切都变了。   “蒋云华,你好,你很好!”张氏一口银牙咬得紧紧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那个小丫头片子,你要,就带走!至于你的嫁妆,不过几本破书,自己收拾收拾赶紧拿走了事!”   “几本破书?”云华冷笑,“夫人真会说笑,原来连宫里都未必有的珍本孤本,名家字画,在你眼里就只是几本破书?侯府原来这么富贵,平日里我还真是没看出来呢!”   张氏:“… …”   她被噎的直翻白眼,还没想好怎么反驳,云华已经换了冷漠的语气:“我知道这六年,我嫁妆里那些好东西,都被你们搜刮的差不多了,毕竟要送礼,要跟书香门第交往嘛,谁叫你们没银子,也没地方搜罗好东西呢?我理解!不过呢,现在既然都闹到休妻的份上了,那些东西,你们是不是该还回来了?也别指望我忘了哪一件,毕竟嫁妆单子一式三份,哪怕你们现在把我的烧了,衙门里还有存档呢!”   张氏气得脸通红:“蒋云华,你别太过分!”   陈谨言也劝:“华儿,何必闹得如此不留余地呢?”   云华撩起眼皮瞅他一眼:“我寻思着,你们刚才要让我滚出侯府的时候,莫非留余地了?”   旁边的陈素素:“… …”   陈素素的房里现在还挂着蒋云华嫁妆里面,好几位大家的画作呢,她有点不甘心,便小声道:“你嫁进侯府六年,做了六年的世子夫人,府里需要的时候,你贡献了几张破画,那不是应该的吗?”   云华懒得理她,目光扫视过在场所有人,直到每个人都红着脸移开视线,才慢悠悠强调:“反正我话放在这里了,你们只有两条路,要么,东西全都找回来还给我,要么,我去告御状,告御状不行的话,那就只能流血了,要么我死,要么你们死,你们自己慢慢考虑。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嫁妆里面缺了一件,我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还专门叮嘱了陈谨言一句:“也别想着把你的心肝宝贝从柳枝巷挪走,挪走也没用,唐家可是牵涉进齐王谋反案的,对吧?”   这几个字一出,陈谨言的脸色倏然变得惨白,眼眸里更多了几分惊恐之色。   其他人却顾不得这许多,一些人想着跟云华讨价还价:“有几件物品都是几年前送出去的了,而今上哪找去?”   还有几个眼珠子转了转,回过头劝陈谨言:“谨言,这几年你和云华过得也不错,何必为了外面一个不知根底的女人,就闹到休妻的地步?不至于!”   云华环着手臂,笑微微看着,等着这一室闹哄哄安静下来,才对着陈谨言点点头:“没什么疑问的话,写休书吧!”   陈谨言:“华儿,你我夫妻六年… …”   云华骤然翻脸:“我叫你写休书,你是聋了吗?”   陈谨言呆呆地看着她,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她,谁也没见过蒋云华这样锋锐的一面。 第24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半晌无人出声,倒是一直没动静的永安侯,终于开口了。   他严肃的目光在云华身上停留了一会,久居高位的威严迅速笼罩上来,云华却似感觉不到半分,脸色都没变一下。   永安侯叹息一声,这才看向陈谨言,沉声问:“唐家,怎么回事?”   陈谨言嗫嚅:“也,也没什么… …”   永安侯又把视线转向侯夫人张氏,张氏却把头转向了一边。   云华故作惊讶:“哟,原来侯爷竟然不知吗?世子的心肝宝贝… …”   “华儿!”   陈谨言冲上前拉云华,云华却闪身避开了,嘴巴不停,把重要信息抖搂了个干净。   “… …就是唐氏余孽,半年前就被世子藏在柳枝巷,好吃好喝养着呢,现在肚子里孩子都三个月了,再不成婚,就来不及了。”   永安侯:“… …”   半年前,正是齐王造反事发,唐家被抄家的时候。   云华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心里畅快,忍不住笑了两声:“侯爷明鉴,这会儿想对我杀人灭口,真不是好主意。毕竟跟反贼有瓜葛,逼死妻子这种事,真是不太好听,对吧?万一临死前我还胡言乱语,被皇上的人知道了,侯府就更是洗不清了,对吧?如果我没记错,当初办唐家的案子,世子确实插了手了,是不是?”   这下永安侯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漆黑了。   其他人则彻底呆住了,谁也不敢再说话。   不就是休妻吗,六年不生子,休妻很稀奇吗?哪个能料到,原本就这样再小不过的一件事,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它就扯到造反上了?   要真是跟齐王造反案联系上,就算最后查明没这回事,到底也落下了话柄,原本就走下坡路的永安侯府,那不是雪上加霜吗?   永安侯气得胡子都在哆嗦,指着陈谨言斥道:“你这个孽障,回头再跟你算账!”   继而转向云华,语气就和蔼多了:“此事确是谨言有错在先,你若肯原谅他… …”   “不了不了,消受不起。”云华直接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永安侯也不生气,叹息一声:“是犬子无福,既然你执意离去,就按照原来说好的,你与谨言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蕊儿也给你带走,至于嫁妆,三日之内本侯会督促着尽可能给你找齐送去,若实在有找不回来的… …”   “实在找不回来也好办,一件一万两,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云华随口道,“都是名家传世之作呢,一万两不算坑你们吧?”   陈素素捂着胸口脸都白了:“你你你,你这是趁火打劫!”   “哦,随便你怎么想。”云华摊手,“反正道道我画下了,给不给,你们可以慢慢想嘛!”   不等陈家人再说话,云华转身就走,还好出了门蒋云华的贴身丫鬟蓝烟就迎了过来,一把搀住了她,不然就这身子骨,硬撑着舌战群儒半天,还真说不好会不会直接晕过去。   “少夫人你没事吧?是不是夫人和四小姐又欺负你了?”蓝烟一脸着急。   云华朝她安抚地笑了笑:“没事,咱们很快就能离开这破地方了。”   “啊!”蓝烟瞬间白了脸,声音里带了哭腔,“夫人到底还是要休了姑娘吗,世子竟然也不帮着姑娘说话?姑娘嫁进侯府六年,除了没生儿子,哪里做的不好了,再说,好歹还有蕊儿小小姐呢,他们就那么容不得姑娘吗?”   云华冷笑:“可不就是没生儿子吗,行了别哭啦,你家姑娘我没吃亏,赶紧回去,我都饿死了!”   蓝烟吸了吸鼻子,一边往前走一边想象着自家姑娘被赶出侯府以后的悲惨日子,眼泪又要下来了。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一路行来,永安侯府雕梁画栋,流水淙淙,花开烂漫,一副顶顶富贵的气象。云华却想起小说里面说的,侯府已经日薄西山,寅吃卯粮,还是后来陈谨言与蒋云华破镜重圆以后,陈谨言改过自新,决定发愤图强考科举,靠着蒋云华嫁妆里面的珍本书籍,以及已过世的蒋父的人脉,中了进士授了官,侯府才重新发达起来。   天边的一轮日头要坠不坠的,将那一整片天空都晕染成了橙红色,看上去绚丽得很。云华冷漠地想,永安侯府就像这一轮夕阳,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要东山再起,自己就要多使使绊子。   永安侯府过得好了,蒋云华那口怨气,又怎么吐出去呢?   回到院子里,云华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干脆大手一挥,让蓝烟去大厨房把食盒提回来。   蓝烟踌躇了一会儿,期期艾艾道:“姑娘,大厨房那边做的菜不好吃,奴婢给你用炉子熬了红枣粥,你要不要来一碗?”   云华不要喝粥,这身体太弱了,必须吃肉补一补。她见蓝烟站着不动,干脆开始点菜,什么清蒸鱼红烧肉卤鸭烧鹅白斩鸡,跟讲相声报菜名似的说了一长串,完了喝下一大杯茶水,才问:“听明白没?”   蓝烟怔怔的看着云华,怀疑自家姑娘发了癔症。   反正不管怎么着,最后蓝烟还是晕晕乎乎被云华赶去了厨房。   当然,毫无疑问的,大厨房的人压根不给云华的面子,不只云华的要求没得到满足,就连平常的冷饭剩菜也不给了,还对着蓝烟冷嘲热讽了一通,什么“真以为自己还是世子夫人,摆的谱比夫人还大”、“都是要被休的人了,心里一点数没有,难怪世子不要她了”等等。   蓝烟是一路哭着回来的,没想到进了门,云华还坐在原地,对她的遭遇好像丝毫也不意外。   “姑娘,他们,他们欺人太甚!”蓝烟哭得直打嗝。   云华随手丢给她一条帕子,站起身道:“行了,这点小事哭什么!他们不给饭菜是吧,我带你再走一趟… …”   “姑娘你别去,”蓝烟胡乱擦了擦脸,赶紧拦着,“他们满嘴污言秽语,别污了你的耳朵… …”   云华却柔声安抚道:“别怕。”   蓝烟愣愣地看着云华大步往外走的背影,总觉得自家姑娘好像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侯府的大厨房要负责七八个主子和数十个下人的日常饮食,规模可真不小,光是灶头就有八口,厨子小工加上打下手的,一共十几个人,这会儿正一边忙活,一边说笑,嘴巴里乌七八糟的,说的正是云华让蓝烟过来点一大堆肉菜的事。   “哎哟世子夫人也嫁进来六年了吧,这么多年拢共就只有一位小小姐,后面四年硬是连个蛋也没下,就这样的媳妇,照我们那地方,早给休了!”   “谁说不是呢,她自己心里也真是没点数,没见夫人和四小姐都不待见她吗,也就是世子心软,还留着她在府里吃白饭!”   “听说今儿正院那边正商量要把她休了呢,你说都这时候了,她还想着大吃大喝,到底长没长心啊?”   。… …   “长没长心的,要不你来摸摸?”   一群人正说的高兴,突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插了进来,抬眼一瞧,云华就站在大厨房门口,神色冷漠地看着。 第25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说的最起劲的几个讪讪地垂下头去,云华抬脚走进了大厨房,随口道:“四年连个蛋都没下?你们倒是能下蛋,要不干脆送给陈谨言,看他要不要?”   “成天叭叭叭,叭叭叭,活不好好干,屁话倒是一堆,就显得你们长了嘴是吗?”   不就是打嘴炮吗,别的不行,云华这个可拿手的很。她三两句把大厨房的仆妇们都说的不敢搭腔,随手拎起了案板上的菜刀。   就在这时,门外有丫鬟过来取主子的晚膳,几个仆妇认出那是陈素素院子里的,赶紧眉开眼笑抢着上前搭话。连云华过来都坐着没动的管事,也赶紧站起身,笑出了一脸褶子,亲手把准备好的一个三层高的大食盒,递给那丫鬟。   恰在此时,就听“哆”的一声沉闷声响,一把寒光闪闪的菜刀,准准地扎在了食盒旁边的桌子上。   “啊啊啊!”丫鬟尖声大叫,食盒顿时砸落于地,里面热腾腾的饭菜撒的到处都是。   管事和几个仆妇也吓了一跳,皱眉看着重新把菜刀□□的云华,不知道她要发什么疯。   “少夫人,您要的菜太多,今日确实没备齐,您不能因此就迁怒到小人们身上吧?”   管事皱着眉,表面谦恭实则不满地说了一句。   下面的仆妇立马点头如捣蒜,也有嘀咕着就算是主子也不能这么苛责下人的,陈素素的丫鬟更是拍着胸口,阴阳怪气道:“四小姐可还等着呢,少夫人把晚膳糟蹋了,想好怎么交代了吗?”   “交代?”云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随手一挥,菜刀直直冲着剩下几个食盒而去,哗啦哗啦连声响起,片刻功夫,已是一片狼藉。   夏日时节,又是厨房这种烟火气重的地方,几乎每个人穿的都不多,食盒里的饭菜滚烫,还有好几盅热汤,汁水四溅的时候,离得近的免不了挨了个正着,顿时就感觉一阵火辣辣的疼。   “那可是侯爷和夫人的晚膳!”有人心疼的直拍大腿。   “少夫人,您要发疯,回自己院子去,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也有人忍着怒气跟云华交涉。   “你在教我做事?”云华笑了,“侯爷和夫人的晚膳怎么了?反正吧,我要是没饭吃,那也好办,谁也别想吃了!”   话音未落,她再次抡起手里的菜刀,顺着灶台一路扫过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听到“乒铃乓啷”一阵响,非但桌子上什么都不剩,便是灶台上准备好的各色食材,也全都报废了个干净。   陈素素的丫鬟早已经脸色呆滞,站在门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厨房的管事和仆妇则面如土色,不知道永安侯夫妇会如何责罚他们。   云华却还没停,食材没有了,还有油盐酱醋,还有橱柜里的锅碗瓢盆,但凡是厨房里有的东西,一概不放过,全部叮呤咣啷砸了个粉碎。   所有人木呆呆的看了半天,终于有一个仆妇回过神,大叫一声冲了上去,想要把云华手里的菜刀夺下来。   云华却冷笑一声,不闪不避,冲着这仆妇就是一刀。   “啊啊啊!”   那一刀正中仆妇的胳膊,几乎是顷刻间,鲜血就汩汩而出。   剧烈的痛楚袭上心头,那仆妇顿时扑倒在地,一边嚎叫着一边翻滚,很快脸上身上就沾满了菜汤,看上去惨不忍睹。   其他人齐齐后退了两步,畏缩地看着煞神一般站在厨房正中的云华,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云华拍了拍手,最后扫视了一遍遍地狼藉的厨房,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蓝烟扬长而去。   她走过的地方,每个人都低垂着头,下意识让开了道路,所有人噤若寒蝉,只有受伤的仆妇哀嚎的声音一直在厨房回荡,让人心生瑟缩。   “姑… …姑娘,”蓝烟恍恍惚惚地跟着云华,好一会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你,你没事吧?”   云华瞟她一眼:“我没事啊。”   蓝烟纠结:“万一夫人生气,又要罚你去小佛堂… …”   云华挑了挑眉:“放心,这次不会了。你放松点,回去收拾一下桌子,等会儿就有晚膳送过来了,兴许一张桌子还放不下呢。”   蓝烟:“… …”   呜呜呜,杀千刀的世子,终于把我家姑娘逼疯了!   云华可不知道小丫鬟心里的苦,她施施然回了院子,心里轻松得很。   另一边,大厨房发生的事情,自然很快就被告到了永安侯夫妇那里,每个人都暗搓搓等着侯爷夫妇给云华来一顿狠的,这样疯魔的世子夫人,最好马上休出去才好呢。谁料到侯爷夫妻确实是大发雷霆,却是对着大厨房的。   “世子夫人要用晚膳,大厨房居然克扣不说,还敢口出狂言,侮辱主子?”   处置很快下来了,厨房的管事被贬到庄子上去,辱骂了世子夫人那几个,当场全部拖家带口赶出侯府,剩下大厨房的人,每人罚没半年月钱,如果半年内还敢胡言乱语,同样赶出去。   结果一出,被赶出去的自然是鬼哭狼嚎,一个个哀求着再给一次机会,侯爷却铁面无私,完全不肯通融;而整个侯府,不只是大厨房的仆妇,就是世子和小姐身边的丫鬟,也个个脸色大变,被这一顿雷霆手段惊呆了。   至于云华这里,自然是风平浪静,别说没有人来找麻烦,反而不到半个时辰,永安侯身边的大管事居然亲自领着人,抬着六个三层高的大食盒,恭恭敬敬地过来了。   三十二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摆出来,一张桌子果然摆不下,蓝烟一边帮着摆盘,一边神思恍惚地看着自家姑娘,脑子彻底转不动了。   云华大剌剌地坐着,眼皮都没抬,倒是大管事战战兢兢的,就怕世子夫人再次发疯,拿把刀给他也来一下子。   这小半个时辰,大厨房的几个厨子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但毕竟天色已晚,云华指定的菜单,有些菜色确实是没有材料,因此满满一桌菜摆好之后,大管事老老实实垂头拱手,向云华致歉。   “缺的几道菜,明儿小的肯定做齐了,斗胆问少夫人一句,您是想要午膳时吃,还是晚膳时吃?”   云华嗤笑一声:“明儿的事情明儿再说。”   大管事老老实实退出去了,云华却没动筷,让蓝烟先把蒋云华的女儿陈蕊带过来。   陈蕊才四岁,云华还以为会看到一个软萌可爱的肉团子,结果恰恰相反,小女孩脸色发黄,身上也没什么肉,完全不像是堂堂侯府的嫡孙女。   而且,看到一桌子精致可口的佳肴,小丫头的眼里先是闪过一抹惊喜之色,继而很快就变成了惶恐。   “娘,是不是吃完这一顿,你就不要蕊儿了?”   陈蕊语出惊人,而云华在最初的疑惑过后,心里头很快漫起了深深的愤怒。   到底受了多少苦,才能让一个孩子说出这样的话? 第26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她没说什么,只温柔地把小丫头抱起来放在腿上,轻轻亲了一下孩子的脸颊,笑道:“蕊儿怎么会这么想?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娘都不可能跟蕊儿分开的。”   “真的?”陈蕊伸出小手指,“娘跟蕊儿拉勾!”   云华笑着点了点小丫头的小鼻子,然后很郑重地伸出小手指,跟陈蕊重重地勾了几下。   陈蕊顿时笑逐颜开,原本还有些紧绷的小身体马上放松下来,接着眼珠子就开始乱转,三十几道美味让她眼花缭乱,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吃哪一道好。   云华忍俊不禁,让蓝烟搬了个椅子就放在旁边,母女俩一起,对着这一顿大餐,开始大快朵颐。   大概是侯府的教育过于死板,一开始陈蕊还有些放不开,后来看到云华双手并用,吃的满嘴流油,忍不住自己也拿了只大鸡腿,香喷喷地啃了起来。   母女俩直接吃了个沟满壕平,要不是担心一次吃太多肠胃有负担,云华觉得她还能吃呢。   蓝烟在旁边目瞪口呆,一直到云华腆着肚子瘫在椅子上,指着桌上的菜冲她招手,她还没反应过来。   “剩下这么多,不吃也是浪费,你挑我没动过的,拿出去都分了吧。”   蒋家当年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蒋云华嫁进侯府的时候,只带了四个丫鬟,这六年下来,两个大的嫁了人,一个小的爬了陈谨言的床,最后也不过剩下蓝烟一个贴身的,另有三个后买的洒扫小丫鬟罢了。   四个丫鬟当真分了一大桌子菜,直吃的实在塞不下了,也还剩下好些,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孩子不由觉得十分可惜。   云华不理会她们,带着陈蕊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消食,这才回了卧房。   陈谨言已经一年不在卧房安歇,也不必担心他过来碍眼,云华将陈蕊安置在椅子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卧房里早就点了灯烛,亮白如昼,陈蕊老老实实坐着,抿着小嘴由着母亲摆弄,看上去乖得不得了。   云华不由心疼,但在检查过了孩子的身体之后,那点心疼又变成了极度的愤怒。   之前只是匆匆一瞥,已经发觉这孩子有点营养不良,现在认真摸了摸,那何止是营养不良,简直跟受了虐待差不多。   明明是侯府嫡出的孙女,小丫头的发丝却干枯发黄,没什么光泽,发尾还打结开叉,一看就是疏于打理。   孩子虽然在微笑,眼底深处却明显残留着惊惧的痕迹,分明平常就少有温情呵护,多是冷血忽视。   蒋云华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又要应付侯府大小主子的冷嘲热讽,精力有限,但孩子的父亲陈谨言明明有女儿却置若罔闻,才真叫自私冷漠,不配为人父。   在这样的世道,蒋云华作为儿媳妇,没有生儿子,或许可算是有罪,但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又做错了什么呢?   女孩也是亲生骨肉,侯府再是走下坡路,何至于其他人依然可以锦衣玉食,就单单克扣了这么个小孩子?   云华摸了摸陈蕊没多少肉的脸颊,忍不住把她揽进了怀里。   她一个外人都忍不住心疼,为什么孩子的血亲,却能那样冷血?   尤其是孩子的亲生父亲,世子陈谨言。   就这样一个人,对妻子不忠,对骨肉不慈,文不成武不就,最后还要靠妻子的力量才能勉强中个进士,到底有什么值得破镜重圆的?   云华倒是能理解最后蒋云华的选择,为什么肯重回侯府?因为侯府谁也不好好待她的女儿,小小年纪身子骨不好不说,还养成了一身坏习气,尖酸刻薄,一点也不讨人喜欢。蒋云华见了这样的女儿,能放得下吗?   归根结底,陈谨言吃准了蒋云华的性子,就是拿着亲生女儿做要挟,不然凭他做的事情,哪个女人愿意回头?   纵然如此,小说结局以后,蒋云华还是幡然悔悟了,她自己做不到放下女儿,不得不回头与陈谨言这个烂人虚与委蛇,但到底意难平。   云华知道蒋云华最在意的就是这个女儿,因此好声好气和陈蕊商量:“蕊儿觉得祖父祖母和父亲好不好?要是娘离开了这里,蕊儿愿意跟娘一起走吗?”   陈蕊小小的身体抖了一下,双手努力抱紧了云华,怯生生道:“蕊儿可以跟娘一起走吗?”   “当然可以呀!”云华轻轻笑了,“只要蕊儿愿意,凭他是谁也不能抢走蕊儿。”   “我愿意!”陈蕊连忙大声道,似乎生怕说慢了,云华就改变了主意。   “真的呀,那娘可太高兴了!”云华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发顶,“娘住的地方,可比这里小得多啦,以后蕊儿也不能见到祖父祖母和爹爹了,蕊儿不难过吗?”   陈蕊毫不犹豫:“蕊儿只要娘。”   云华的心里漫上一股酸酸涨涨的情绪,忍不住将孩子搂的更紧了:“好,以后就娘和蕊儿两个人,娘每天带你吃好吃的,买漂亮的衣服,好不好?”   “好。”   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软软糯糯地说话,云华只觉得心都要化了,忍不住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下,还故意发出响亮的“啵”声,小姑娘顿时害羞的脸都红了,但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看上去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云华心里叹息了一声,干脆亲自给孩子洗了澡,又抱着她一起躺在床上,轻声给她讲了个童话故事。   “… …小兔子赶走了大灰狼,最后和妈妈一起,幸福地生活在森林里… …”   陈蕊依偎着母亲的胸膛,小手抓着母亲的衣服,听着柔和的童话故事,甜甜地睡着了,云华摸着她胸口微微凸出的肋骨,眼眸里的冷意又盛了几分。   这一晚云华带着陈蕊安心地酣然入睡,另一边的正院里,永安侯和夫人张氏,却睁着眼睛盯着帐顶,久久未能入眠。   陈谨言已经被暴怒的永安侯赶去了佛堂跪着反省,但这点惩罚根本无法浇灭永安侯心头的怒火。   “这个孽障,这都做了什么事啊!”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永安侯再次吐出这句他已经说了几十遍的话,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   旁边的张氏不敢搭腔,但永安侯到底还是翻了个身,面朝着她,两只眼睛探照灯般盯在她脸上,在暗夜里都几乎在发着绿光。   张氏心里发慌,两只手情不自禁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褥子。   “谨言在外面养了个女人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听到永安侯低沉的声音,张氏清了清嗓子,努力保持镇定。   “… …两个月前。”   永安侯冷笑了两声:“两个月前?到这时候你还想瞒着我?”   张氏不做声。 第27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永安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努力压抑着愤怒的情绪,质问道:“半年前齐王造反事发,唐家也被牵连,当时谨言跟着去办这个案子,他是那时候就把那女人带走了吧?这半年他频频往外面跑,在外面置办个宅子,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银子,你管着侯府的一切开销,这事能瞒过你?”   张氏还是不做声。   永安侯狠狠喘息了几口,又问:“谨言媳妇说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是怎么回事?”   张氏低声道:“谨言都一年多没跟他媳妇同房了,这半年大部分时候都在外边,后来那女人就怀上了。侯爷也知道,谨言就蕊儿一根独苗,都四年多了,他媳妇加上几个伺候的,硬是谁也没怀上,也怪不得谨言对那女人上心… …”   “上心就上心,一个罪臣之女而已,纳回来做个妾也就是了,何至于闹到要休妻的地步?”永安侯不理解。   “那女人找人把过脉了,是个儿子!”张氏语气也激动起来,原本的那点心虚,因为“儿子”这两个字,顷刻间烟消云散。   “儿子又怎么了,要是觉得庶子不好袭爵,大不了生下来记到谨言他媳妇名下就是了。”永安侯还是皱着眉。   张氏叹了一声:“你说得轻巧。那女人也不是好相与的,她明知自己罪臣之女,哪能那么容易答应进府做妾呢?自然是凭着那个儿子,辖制住了谨言,说什么要是不能做正妻,宁愿不要肚子里的孩子,去庙里做姑子。”   永安侯:“… …”   想起那些送出去的珍本书籍和名家字画,当年有多么得意,这会儿就有多么抓瞎。   一件一万两… …   永安侯在心里数了数还差多少件,越数越是心惊肉跳,下意识道:“回头跟谨言他媳妇再商量一下,两边都退一步,就把人娶回来做个平妻… …”   张氏眼前一亮,继而又叹了一声:“你看看今天谨言他媳妇的表现,哪还有挽回的余地啊?”   永安侯默然无语,良久才道:“明儿一早就押着谨言去找他媳妇道歉,哪怕跪在地上求,也得让她应了这个事… …她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又没有别的亲眷,和离了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侯府家大业大,庇护她一辈子安乐无忧,不比在外面抛头露面强… …她要是不答应,非要与侯府作对,将来… …”   张氏也冷笑了几声:“一个孤女,还真以为拿住了侯府的把柄,我们就拿她没办法了。她要是答应还罢,等那女人把儿子生下来,她还照旧做她的世子夫人,要是非撕破脸,那可就怨不得我们了。”   第二天一早,因为小蕊儿一定要跟在后面,云华干脆把她好生打扮了一番,母女俩一起跑到正院,催着陈谨言赶紧去写和离书。   陈谨言被罚在佛堂跪了一夜,这会儿脸色苍白眼睑青黑,正在领受永安侯夫妻训诫,听到云华这个要求,原本就伛偻的身形看着似乎又弯了几分。   “华儿,你一定要如此绝情吗?”他哀求的看着云华。   云华惊讶地看着他:“咦,原来昨天提出和离的人,不是你?”   旁边的永安侯夫妻不停朝着陈谨言使眼色,云华又故作诧异道:“侯爷和夫人这是眼睛一起抽筋了吗,要么说是夫唱妇随呢,就连抽筋都抽到一块儿去了。要不要赶紧请个大夫?拖久了兴许就瞎了!”   永安侯沉了脸,张氏也斥道:“胡说八道什么!”   这时候陈谨言终于下定决心,抹了一把脸,支吾道:“华儿,要不… …咱们就当没这码事… …”   云华:“… …你没病吧?我不走,谁给你心肝儿腾位置?怎么,舍得让你儿子他/妈委委屈屈做个妾啊?”   陈谨言皱眉:“华儿你别闹了,我答应你,将依依娶进门,就叫她做个平妻,你还是侯府的世子夫人,这样可以吧?”   “哈,平妻?”云华冷笑,“怎么,做平妻,还委屈了你的心肝儿是吧?”   陈谨言:“华儿… …”   “闭嘴!”云华不耐烦了,大喝一声,“听你说话就恶心。你一个烂人,谁要跟人平分着将就,还什么平妻,自欺欺人有意思?赶紧写和离书,别嗦!”   陈谨言瞪大了眼睛看着云华,几乎快要认不出来,这个对着他满脸厌恶之色的女人,是他从前温柔贤淑,不争不抢的妻子吗?   见她软硬不吃,旁边的永安侯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冷声道:“谨言媳妇,你可是想好了?出了这个府门,往后出了什么事,再要回头,可就难了!”   这是明着威胁了?云华嗤笑一声:“是啊是啊,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也不会,出了侯府怕不是要饿死!倒是侯府家大业大,少了我什么也不影响。所以说,为什么这么拖拖拉拉,不肯写和离书?是因为担心我吗?”   永安侯被一个小辈这么讽刺,面子上下不来,一甩袖子就走,只丢下一句话:“不知好歹!谨言赶紧写了和离书,别磨磨蹭蹭让人瞧不上眼!”   他不管银子,自然可以这么潇洒,张氏却只觉得头疼,还想着挽回,冲着云华挤出几丝笑意,尽量柔声道:“云华,外面世道不太平,一个单身女人讨生活,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   “外面世道不太平,真的吗?”云华故作无知,“夫人这么说,皇上同意吗?”   当今圣上自打登基以后,下决心励精图治,年轻时甚至不惜经常出宫往玉山书院问计,十分舍得下身段,因此还与蒋云华的父亲蒋孝辰成了至交好友。如此十余年过去,本朝眼看着国运昌隆,百姓生活蒸蒸日上,现在你一个侯夫人,居然说外面世道不太平,这不是明晃晃打皇上的脸吗?真要上纲上线起来,永安侯府能得着好?   云华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张氏瞬间哑巴了,只能恨恨地剜了她一眼,迅速跟着永安侯走了。   陈谨言委委屈屈地写了和离书,看着前妻的目光满是哀怨,不知道的还以为云华才是那个恶人,而侯府吃了大亏。   侯府的人确实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看着云华拿着和离书,迫不及待让人收拾东西,带着女儿拉着几十个箱笼扬长而去,想着家里到处搜罗,但还是欠了这个女人二十几件珍本书籍和名家字画,张氏就觉得眼前发黑。   那些东西早就送礼用掉了,这会儿难不成还能管人家要回来?但要是不给,就得赔二十几万两银子,侯府要是有那么多银子,还用得着成日抠抠搜搜吗?   不过三日期限,上哪搞那么多银子去?有心说不给吧,想起云华那个六亲不认的样子,搞不好真把侯府跟齐王造反案扯到一起,到时候可就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事了!   张氏和陈素素看着云华的背影咬牙切齿,永安侯却把陈谨言拉过来,又狠狠揍了一顿。   找什么女人不行,就非得找个罪臣之女?这下可好,一大家子都被拿捏住了。   陈谨言觉得自己冤得慌,昨□□着蒋云华和离的时候,不是大家都同意了的吗?怎么现在真的和离了,自己倒成了出气筒? 第28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整个侯府凄风楚雨,笼罩着一股子绝望的气息,出了侯府的云华可觉得舒坦多了。小小的陈蕊也全无半分留恋之意,扒着马车车窗到处张望,不时跟云华叽叽喳喳,什么都觉得新鲜。   云华看她一脸兴奋的样子,干脆把马车帘子掀了起来,指着街道两侧的酒楼食肆珠宝铺子一一介绍,母女俩和乐融融,别提多开心了。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警示声,有传令官打马飞奔而来,一路提醒百姓避让,原来是镇西侯大败羌族,回京献俘来了。   马车夫赶紧勒住马,缓缓靠边停下,其他的百姓也一边靠边站,一边窃窃私语。   长到这么大,大部分人几乎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盛事,自然是想要凑个热闹,有那消息灵通些的,就在人群里科普这镇西侯的事迹。   “要说这镇西侯啊,那可是了不得!此人原是个孤儿,父母亲眷一概没有,还是那玉山书院原本的山长玉山先生养大的。大概五六年前吧,玉山先生夫妻病故以后,他就消失了,后来才知道,是到边关从军去了。这人练得一身好武艺,又有一身神力,每每跟羌族对战,总能立下大功,这不很快就升上去了。听说半年前齐王叛乱,是他最后摘了齐王的脑袋,当时皇上那个高兴啊,直接就给封了个镇西侯。”   围观群众听得如痴如醉,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云华也忍不住伸长了耳朵,凝神细听。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科普之人半晌没动静,马上就有人心痒难耐,连声催促。   “后来?后来镇西侯又回到了边关守城,只要他在的地方,羌族那些蛮夷根本不敢去,都吓破胆啦!谁料想这才半年,镇西侯又大败了羌族,这一回干脆回京献俘了,想必这一仗肯定是大获全胜,俘虏了羌族的重要人物。”   “你光在那说镇西侯镇西侯,镇西侯到底叫什么名字啊?”不知道谁突然问。   科普之人微微一笑:“镇西侯啊,姓秦,单名一个朗字。”   秦朗。   两个字一入耳,原本当故事听得津津有味的云华,突然一怔。   这个名字… …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   就好像她认识这个人很多年似的。   云华记得自己已经做过一个任务,但是任务记忆被系统屏蔽了,她只知道结果是成功的,别的几乎完全想不起来了。   秦朗这个名字,是第一个任务里认识的人吗?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远处的马蹄声已经越发清晰。   人们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直至鸦雀无声。云华偷偷探出头去看,就见一人缓缓打马而来。   银亮的甲胄紧紧包裹着修长有力的身躯,外面一袭火红的披风,在风中飞扬,荡起极大的弧度。男子面容俊朗,神色冷峻,不疾不徐走过长街,分明只带了数十骑,马蹄整齐地踏在地上,却给人以千军万马的气势。   云华看到秦朗的第一眼,脑海里电光火石闪过了一种莫名的情绪,但不等她反应过来,那种情绪已经迅速消失无踪。   她的目光呆呆地随着秦朗往前移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擦身而过的刹那,秦朗似乎微微偏头,朝她看了一眼。   一直到秦朗带着人去的远了,百姓们慢慢散了,马车也往前走了好长一段,眼看着拐弯进了巷子,就要到蒋家的老宅,云华的脑子里还晕晕乎乎的,有点反应不过来。   “娘,这就是以后我们要住的地方吗?”   陈蕊奶声奶气的声音打断了云华的思绪。   云华连忙牵着她下车,看着眼前斑驳的木门和长了青苔的院墙,含笑点头:“对,以后蕊儿就和娘一起住在这里,好不好?”   蒋云华的父亲蒋孝辰,一辈子没有出仕,一直在城外玉山脚下的玉山书院中居住,是以城里只有个一进的小院子,做偶尔休憩和待客之所。后来蒋孝辰夫妻相继过世,蒋云华又嫁到了永安侯府,这个院子无人居住,就慢慢荒废了。   一行人推开门,里面一直守着的老仆蒋伯颤巍巍迎上来,见了云华就笑了。   蒋伯孤身在这里守了五六年,这会儿也有六十几岁了,眼也花了耳朵也不太好了,但是看到陈蕊的时候,笑得满脸褶子都出来了。   蓝烟忙着指挥人将各处的屋子都清扫干净,又要安置带回来的部分嫁妆,将侯府打发来的人使唤的团团转。   云华就带着陈蕊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与蒋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蒋伯眯缝着小眼睛,捋着花白的胡须,完全不问云华为什么回了娘家老宅,还大张旗鼓把嫁妆也搬了回来,只喃喃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又摸着陈蕊枯黄的头发,颤巍巍从兜里掏出糖果给她吃,满脸慈爱之色。   陈蕊偷偷打量云华的神色,见她点了点头,这才拿着糖果,轻轻放进嘴里,接着就微微眯着眼睛笑了。   云华把她打发到旁边石榴树下去玩,自己跟蒋伯简单说了一下和离的事,蒋伯毫不吃惊,只点了点头。   等待收拾屋子的工夫,云华又回顾了一遍剧情。   蒋伯少年时代就跟着蒋孝辰,眼看他才名远扬得中状元,眼看他意气风发娶了娇妻,也眼看他因为守孝蹉跎岁月,眼看他压抑雄心开办书院。一直到蒋云华出生、长大、嫁人,再到蒋孝辰夫妻相继离世。他始终守在蒋家,就算这老宅常年无人,他自己早就有妻有子,几个儿子甚至也各自有了安身立命的生计,个个想要接他去做富家翁,蒋伯却总是摇头不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这宅子里守着。   剧情后面,蒋云华与陈谨言和离,离开侯府以后,也是回到了这里,却因为身体不好,性格温婉,遇到了很多挫折,吃了很多苦,一直都是蒋伯安慰她,开导她,鼓励她。在蒋云华的心里,蒋伯已经不只是蒋家的老仆,而是她的亲人,长辈。   但后来莫名其妙的,蒋伯的几个儿子接连出事,要么就是铺子被查封,要么就是遭人诬告投进大牢,蒋伯终日操劳,终于积劳成疾,很快过世。   要不是陈谨言出面帮忙,蒋伯的几个儿子,很可能走到妻离子散的境地。   也正因为他帮了大忙,加上惦记女儿,蒋云华才会向陈谨言妥协,重新回到侯府那个牢笼中去。   蒋云华身在剧情的框架之下,当局者迷,看不清楚,但云华想起这一段来,总觉得违和。   为什么蒋伯的几个儿子,一向铺子都开得好好的,就刚好在蒋云华和离归家以后,接连出了事故,一个也未能幸免?为什么蒋伯过世以后,蒋云华极度伤心之时,陈谨言就恰好出现,像一个救世主,动动手指就挽救了几个家庭的厄运? 第29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下午的阳光透过院子里的石榴树洒在云华身上,带来一种和熙的感觉,正院的屋子已经清扫干净,连带床帐被褥也整理好了,云华将心头的疑虑暂且压下,带着陈蕊,往里面去。   跨过门槛那一刻,云华的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后知后觉记起了在街上听人科普镇西侯秦朗的旧事。   秦朗是个孤儿,小时候被玉山先生收养… …   玉山先生?那不就是蒋云华的父亲,蒋孝辰的号?   蒋孝辰,字承之,因长期住在玉山脚下,自号玉山先生。蒋孝辰十七岁中举,二十岁中状元,乃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天才,可惜不等授官,家中父母相继过世,等守孝四年之后,岳父母又去世了,蒋孝辰因此歇了做官的心思,守孝的同时,开办了一家私塾,后来名气越来越大,成为了连皇帝也慕名而至的玉山书院。   毕竟不是蒋云华本人,云华一开始听到玉山先生这个名号,还真没想起来这就是原身的父亲。   玉山先生收养… …云华仔细捋了捋剧情,又扒拉了一下蒋云华的记忆,还真让她找出了这么一个人。   蒋云华四岁的时候,蒋孝辰夫妻捡回来一个五六岁的小豆丁。小豆丁当时个子瘦瘦小小,看上去比蒋云华还要矮,身上没有二两肉,还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闪着狼一样的绿光,又凶狠又可怜。   后来小豆丁就和蒋云华一起长大,因父亲一直管他叫阿朗,蒋云华便也一直这么叫,以至于云华完全没反应过来,镇西侯秦朗,就是蒋云华那个小竹马。   所以她之所以会觉得秦朗这个名字耳熟,觉得秦朗这个人似曾相识,并没有别的原因,仅仅因为这确实就是蒋云华认识的人,还是很熟的人?   云华皱着眉,潜意识觉得不止如此,但绞尽脑汁搜刮,也没找到别的原因,最后只能作罢。   昨日在侯府折腾了一整天,这身体又不太好,于是云华干脆带着陈蕊用了午膳,先美美地睡了一觉,而另一边的皇宫里,此时正举办盛大的献俘仪式。   自边关带回来的羌族俘虏,全身绑缚着白练,已先后被带往太庙、太社告祭祖宗,这会儿被押解着带到了光华门前的大广场上。皇帝在门楼前就坐,下方依次排列,文武百官脊背挺直,面容严整,现场一片肃穆,静等着献俘仪式正式开始。   永安侯府虽然落魄了,侯爷和世子陈谨言还是得了个位置,距离皇上虽然比较远,但广场那么大,献俘仪式依然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伴随着恢弘庄严的乐声,镇西侯秦朗带着几名骁勇的战士,押着那几个俘虏到了广场正中的位置。   他一袭银色铠甲,包裹得身躯更加矫健精悍,站在广场之上,自有一股子渊s岳峙的味道。   永安侯怔怔的看着他,又瞟一眼身边风流有余强健不足的儿子,同样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人家已经靠自己的能力封了侯,自家这个世子,却连两个女人都摆弄不明白,想想就觉得丢脸。   等到秦朗把为首的俘虏拎起来示众,又简单介绍了身份,永安侯心里就更酸了。   那竟然是羌族大王膝下的二王子,听闻最是骁勇善战,也最得羌王喜爱,有望继承下一任王位的。   擒获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俘虏,也难怪皇上龙颜大悦,恨不得昭告天下了。   要知道本朝立国一百余年,至今虽然政通人和,百姓安乐,但关外的羌族始终徘徊在草原之上,纵使前几任皇帝一直重视边关战事,却也始终未能将其彻底驱逐。   到了新帝上位,羌族原本四分五裂的情况被新王渐渐捏合起来,至八年前,终于开始大举侵犯边关几座城池。   羌族攻势逐年加大,那几座边城的防务日渐吃力,一直到六年前秦朗横空出世,终于慢慢止住了己方的颓势,至两年前双方开始势均力敌。   皇上原本以为这种僵持状态还要持续数十年,没料想不过短短两年时间,秦朗竟然带兵直奔羌族的大本营,不只是将羌族的兵将打了个落花流水,甚至还活捉了羌族的二王子。   这可算是百年来难得的大捷了,皇帝岂能不喜,自然需要一个盛大的献俘仪式,才能彰显其赫赫龙威。   永安侯看着广场上,献俘仪式已到尾声,几名俘虏已经重新被押解下去,而皇上正请了镇西侯上前,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他这心里酸的直冒泡泡,再看身边的陈谨言,这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呆滞,全无平日里的意气风发之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脚就给儿子来了一下。   “爹您干吗?”陡然遇袭,陈谨言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大叫了一声。   广场虽大,此时却并无人声,全场屏息凝神,就等着皇上宣布献俘仪式结束,陈谨言这一声惊叫,顿时像是一块大石头丢进了波澜不惊的井水中,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   永安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拉着陈谨言的胳膊,直接跪伏于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皇帝倒也没难为他,直接起身,率领群臣去宫中领宴。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永安侯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说是群臣领宴,其实谁都知道,这就是皇上特意准备给秦朗接风洗尘的,余下的人都是陪衬。   除了永安侯父子,其他人个个喜笑颜开,别说重创了羌族乃是整个皇朝的大喜事,就是能被邀请来赴宴的,哪个不觉得与有荣焉?要是能跟大红人镇西侯搭上话,往后指不定就有什么机缘呢?   大概正因为此,永安侯父子的眉头深锁神思不属,就越发显得与众不同,以至于落座以后,开宴之前,皇上还特意点到了他们,玩笑着道:“观你父子二人忧心忡忡的样子,莫非今日的献俘仪式,有什么不妥之处?”   “啊?没有没有。”永安侯赶紧拉着儿子重新跪下,解释道,“近日家中出了点小事,犬子因此心中悲戚,并非有意如此,还请皇上恕罪。”   “哦,是什么小事?”皇上面无表情地刨根问底。   永安侯无奈:“犬子与他媳妇性情不合,他媳妇今早已经拿了和离书归家了。”   这不是什么长脸的好事,永安侯有心把责任都推到云华身上,奈何上面坐着皇帝,他不敢胡乱说话,只能盼着皇帝不要再问,这件事就这么含糊着过去算了。   谁料皇帝居然惊道:“你的儿媳妇,朕记得好像是玉山先生的女儿,文康县主?”   这个名号一出口,一道凌厉的视线骤然自上首投射到永安侯的脸上,但他不敢抬头看,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   皇帝捋了捋胡须,看了旁边的镇西侯秦朗一眼,没再多问,只宣布宴席开始。   永安侯再次长长吁了一口气,差点直接软倒在地上,还是旁边人帮忙,他才站起身来重新入座。   殿中很快响起丝竹声,教坊司的舞女也在翩翩起舞,觥筹交错之间,永安侯却惶恐难安,怀疑自家几个人,都把与云华和离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满殿气氛融洽之时,皇帝突然执了镇西侯的手,醉醺醺地问他:“此次大捷,乃百年未有之大胜利,秦卿居功至伟!不知秦卿可有什么想要的?不拘何事,尽可说来,朕定然准卿之所请!”   皇帝看着醉了,秦朗却不能当真。他年纪轻轻,已经是侯爵之尊,从未想过还能往上走,心里也明白皇上这是借着酒劲,给他一个机会,把这次的功劳,折算成赏赐,也算是君臣相得的一段佳话。   若他不知好歹,什么也不要,皇上无法,兴许会给他个镇西公来做,这样的话,他想再上战场,可就难了,今后只能在京城做个闲散公爷。   毕竟,做皇帝的,谁都想要贤臣良将,谁又都忌惮贤臣良将。   秦朗还年轻,并不想要功高盖主,惹来皇帝的猜忌。   于是他展颜一笑,老老实实跪下,朗声道:“微臣恰巧有个请求,望皇上成全!”   “哦,你说。”皇帝微微眯了眯眼。   “微臣欲求娶玉山先生之女,文康县主蒋云华,求皇上赐婚!” 第30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蒋家的老宅五六年都没什么人居住,早就破败了,很多家具陈设都要重新布置,正好云华也想带着陈蕊出去逛逛,于是休息了一天以后,母女俩一早就带着蓝烟出了门,也不坐马车,只溜溜达达往外面街市去。   吃了一顿美味的早餐,又买了些炒栗子糖葫芦一类小孩子喜欢的零食,看着陈蕊欢欢喜喜的样子,云华也打心底里觉得开心。   她一开心就喜欢花钱,于是干脆顺着大街,一路上的店铺挨个逛了过去。   家具摆设,买买买;珠宝首饰,买买买;夏装冬裳,买买买… …   云华花钱花的高兴,陈蕊有新衣服新首饰高兴,蓝烟看着姑娘和小小姐开心,她也高兴,而最高兴的要数铺子里的掌柜,送云华母女俩出门的时候,要多殷勤有多殷勤,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出花来了。   眼看着快到正午时分,对面就是一家酒楼,云华看小丫头也走累了,于是大手一挥,一行人直奔酒楼而去。   酒楼门口那迎客的小二早就注意到对面铺子里云华的阔气,这会儿眼见着土豪过来,赶紧点头哈腰准备伺候着,还没开口,旁边突然冒出来一个凉凉的声音:“哎哟,这不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夫人吗?”   指名道姓的,声音还挺尖,让人想装作没听到都不行。   云华翻了个白眼,转身一瞧,一个打扮的妖妖娆娆的年轻女子,手拿一把团扇,微微挺着腰,正似笑非笑看着她。   可是… …   这女人她不认识。   云华想着这兴许是跟蒋云华曾经有过过节的人,她也不想多事,于是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拉着陈蕊继续往前走。   眼看她两只脚就要跨过酒楼的门口,那女子急了,尖声道:“哎哎,蒋云华你这是心虚啊,怎么,被侯府休了,不敢见人了吗?”   酒楼门口原本就是人来人往,两个女人的交锋很快就吸引了不少好事之人的兴趣,尤其是“被侯府休了”几个字,几乎瞬间就让围观群众眼睛一亮。   八卦是人的天性,看上层贵人的热闹,那更是让人觉得刺激,几乎片刻间,以云华和那女子为中心,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云华皱了皱眉,心生不快,但还是顿住脚,重新回头,目光仔仔细细将那女子从头打量到脚。   她的视线过于直白,就跟掂量着家里的大肥猪能卖几两银子似的,那女子自然也感觉到了,当即就收敛了神色,冷哼道:“一个弃妇,娘家还早就败落了,怎么敢这般大摇大摆出门的,也不怕人笑话?”   说这话的时候,女子鼻孔朝天,翘着兰花指,十足轻蔑的样子。加上旁边还有两个丫鬟专门打着伞给她遮阳,看上去就是一副大家小姐的模样。   恰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惊呼一声:“咦,这不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夫人吗?”   围观群众不约而同咦了一声,那人紧跟着又惊叫:“哇,这个是唐家的女儿!唐家不是参与齐王谋反案,被抄家了吗,唐家的女儿不在教坊司,怎么在这里?”   一提到谋反案,围观群众霎时后退几步,离那唐家女子远了些。   而云华也一瞬间恍然大悟,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原来面前这位矫揉造作的女子,竟然就是剧情里面的重要女配,陈谨言的心肝,怀了三个月身孕的外室,唐依依。   难怪这唐依依看到她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阴阳怪气的,敢情是为了这个呢。   也不怪云华不认识唐依依,毕竟她知道的剧情是文字版,可不是电视剧。   这会儿唐依依正四处找人群里,暴露了她身份的人呢,但围观群众那么多,爆料的人自觉失言,这会儿早就不吭声了,上哪找去?   唐依依于是把怒气都发泄在云华身上,瞪着她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马上就要嫁人了,到时候也是正经人家的娘子,不像有的人,几年不生孩子,都被休了,还有脸出来抛头露面呢!”   云华:“第一,我与永安侯世子,是和离,而不是被休;第二,你也是女人,何故对女人恶意这么大?什么叫都被休了,还有脸出来抛头露面,照你的意思,被休的女人,都不用活了,应该一根绳子吊死?”   唐依依挺了挺肚子,不屑道:“不能给夫家生儿子的女人,就是没用,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云华毫不在意,反而笑了笑:“不知道这位唐姑娘,马上要嫁去什么人家?”   唐依依十分警惕:“关你什么事?”   云华也不在意,视线落到她的肚子上,又问:“我看姑娘这肚子,像是有孕在身呢,该不会是还没进门,先给夫家带了个绿帽子吧?”   这话题更加劲爆,围观群众不由眉开眼笑,心里头更是兴奋得不得了。一群人火辣辣的目光盯着唐依依的肚子,就是个壮汉也顶不住,何况只是一个娇滴滴的女人?   唐依依气的头发昏,马上嚷嚷:“谁说的,我怀的就是夫君的孩子,你怎么能血口喷人?”   “哦~”云华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原来是未婚先孕,失敬失敬!”   唐依依:“你胡说八道!”   云华笑了笑,突然正了正神色,沉声道:“你我同为女子,我原本不想为难你,你却非要撞到我跟前来。怎么,我与永安侯世子和离了,你终于能出头了,可以做正头娘子了,你很得意,是不是?你都不想想,未婚先孕,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情吗?我为什么和离,你又敢不敢说呢?捡了我的剩饭,你还自以为捡了宝,还想昭告天下,真是可怜又可叹,贻笑大方!”   这话里的信息量可太大了,唐依依完全没料到云华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的老底子给揭了,虽然没明说吧,但只要脑子没坏掉,稍微想一下都能猜出来,何况半个月后她就要嫁进永安侯府,届时不明真相的,终究也会知道,那她以后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围观群众则一片哗然,谁也想不到只是看个热闹,结果听到了这么隐秘的新闻。   唐依依扫过周围鄙夷不屑的目光,顿时面如土色,颤抖着手指放了句狠话:“好,好,蒋云华,算你嘴硬!我倒要看看,你一个被休的女人,将来过不下去的时候,还能不能有今天这么硬气!”   云华的内心毫无波动:“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唐依依最后哼了一声,用力拨开人群,脚步匆匆走了,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种落荒而逃的味道。 第31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当事人之一已经跑了,围观群众自然也就一边津津有味讨论着,一边慢慢散去了。   云华神色如常地问旁边的小二:“楼上还有包间吗,给我找个清净点的地方。”   小二正愣神呢,闻言赶紧点头:“有的有的,贵客楼上请!”   云华丝毫没被唐依依那些话影响到,带着陈蕊在酒楼好好吃了一顿,消磨了近一个时辰,眼看着孩子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于是让蓝烟雇了个马车,带着孩子慢悠悠回家去。   还没到蒋家宅子所在的巷子,马车突然停下来,云华掀开帘子一看,外面站着个穿黑色禁军制服的男子。   男子瞟了云华一眼,与车辕上坐着的蓝烟说了一句话,蓝烟顿时面色大变,爬进马车附在云华耳边小声复述了一遍。   云华倒是稳得住,虽然消息过于令人震惊,但她搂着陈蕊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吩咐继续往前走。   蒋家此时大门洞开,旁边的其他人家关门闭户,却有几双眼睛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   云华抱着陈蕊下了马车,正要进门,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两个人,当头的男人冲着云华就道:“华儿,虽然和离了,咱们到底也是夫妻一场,你何必还要去找依依的麻烦?”   说话的人正是陈谨言,在他旁边靠后一点,唐依依挽着他的手臂,正得意地看着云华。   云华无语:“今日家中有贵客,你要说什么,晚点再来。”   陈谨言却不肯罢休:“华儿,你我和离,不过一日时间,你就翻脸不认人了吗?依依肚子里有孩子的事情,怎么能在外面到处说呢?你就算恨我,但依依她是无辜的啊!”   云华不耐烦了:“你们脑子是不是都有毛病?陈谨言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你就是个垃圾,我对你完全没兴趣,懂吗?至于唐依依,她自己不撞到我跟前来,我都想不起这个人,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以为我很在意你们了,真没有!”   “真没有,懂吗?”   云华强调了一遍,抬脚要走,陈谨言脸色涨红,还非要上前来拦:“华儿,你把话说清楚… …”   冷不防旁边突然传来一股大力,将他推了一个趔趄,差点连带着旁边的唐依依一起摔倒于地。   陈谨言定睛一瞧,瞬间大怒:“华儿,难怪你那么轻易答应和离,甚至不惜自请下堂,原来早就与人有了首尾!我原本不想提这个事情,但你也不要太不知廉耻吧?那头勾搭上了皇上面前的大红人,这边还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你就不觉得过分吗?”   云华:“???”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瞥了一眼脸色青黑的那位禁军同学,忍不住想要扶额。   陈谨言是失心疯了吗,这身制服都认不出来。   还有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又是怎么回事?   这时,蒋家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外面怎么回事,何人在此喧哗?”   陈谨言气得口不择言:“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用外人说三道四!”   云华:“… …”   行吧,自己非要作死,谁也拦不住。   果然,在看到门口出来一个面白无须,身着一袭华贵锦袍,手臂上搭着一柄浮尘的中年男子时,陈谨言整个人都呆住了。   “有劳公公久等,民女这就接旨。”   云华躬身请传旨太监先行,自己紧跟着进了院子。   谁也没再理会门口的陈谨言和唐依依,两人也没走,听着里面传来摆香案的声音,接着传旨太监抑扬顿挫的声调很快响起。   云华没料到,这居然是一道赐婚的圣旨。   赐婚的对象,女方自然就是刚刚和离归家的文康县主蒋云华,男方,竟然是前些日子大败羌族,昨日正好回京献俘的皇上面前的大红人,镇西侯秦朗。   圣旨上一字一句,都是嘉勉之语,文辞优美,辞藻华丽,云华心有疑虑,倒还算是镇定,但门外的陈谨言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失魂落魄,都顾不上唐依依,自顾自晃晃悠悠走了。   接了圣旨,云华递了个荷包过去,传旨太监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昨夜圣上大宴群臣,为凯旋的镇西侯秦将军接风洗尘,好多年了,咱家都没见圣上那般开怀过,拉着秦将军喝了好几杯酒,又问他有何要求,只管提来。秦将军倒真是不客气,当即就说,心中有所念,请圣上赐婚。圣上问是谁家姑娘,秦朗便说起少年时承欢玉山先生膝下时,曾与一女有青梅竹马之谊,得知她嫁人又和离,担心她往后生计无着,特意求娶她为妻。圣上方知秦将军说的竟是文康县主,感慨了一番后,果然欣然颔首。”   不出传旨太监所料,听了这番话,云华果然呆住了。   欣赏了一会她脸上木楞的表情,传旨太监想着等回了宫,定要好生与皇上说上一说,于是准备告辞。   没等云华毕恭毕敬送他出门,外面又有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眼看着就到了院门口。   传旨太监打眼一瞧,顿时乐了。   “哟,侯爷,您这可真是太着急了,咱家这前脚传了旨,您后脚就跟过来了,这是担心到手的娘子飞了不成?”   知道他在开玩笑,镇西侯秦朗也不由笑着回:“几年前已经飞了一回,这次本侯怎么着也得上点心啊!”   这话真真假假,却让传旨太监又楞了一下。   赐婚的圣旨已下,因为婚期太紧,只有短短半个月,是以秦朗下了朝就匆忙请了媒人,直奔蒋家而来。   与传旨太监熟络地开了几句玩笑,目送他回宫复旨去了,秦朗这才转向云华,微微一笑:“县主别来无恙。”   云华不知该作何反应,倒是蒋伯和蓝烟比她动作更快,殷勤备至地把人请进了院子里,在石榴树下的石桌边,两人相对而坐。   目光扫过桌上摆放着的五香花生时,秦朗突然古怪地笑了笑,自怀里掏出来一包封的严严实实的东西,缓缓推到了云华的面前。   云华觉得这人有点过于自来熟了,但想到他原本就在蒋孝辰膝下长大,与蒋云华青梅竹马,关系必然是很好的,也就释然了。   她伸手解开包裹的时候,秦朗招呼人把带过来的礼物一一分发。蒋家目前只有蒋伯和蓝烟带着几个小丫鬟,自然是人人有份,给陈蕊的更是花样繁多,美味的点心、漂亮的发夹,一整套酸枝木雕刻的十二生肖玩具更是栩栩如生,让小丫头高兴的合不拢嘴。   每个人都开开心心,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而秦朗则重新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目光里含着浅浅的笑意,温温柔柔地看着云华。   这个样子,哪里像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领,倒活脱脱是一个十七八岁怀春的少年,见到倾慕已久的美丽少女,忍不住把所有的心思都倾注于女孩的身上,羞涩而纯情。   云华莫名有点脸热,心想莫不是做了二十几年单身狗,现在见到个眉目俊朗的少年郎,就有点克制不住?   一时又忍不住想起剧情里面,关于秦朗的描述。   秦朗在剧情里面出现的次数不多,基本都是以镇西侯的名称露面,寥寥可数的几次,都是蒋云华和离以后了,因为回京修整了几个月,两人匆匆见过几面。因为蒋云华一直与陈谨言藕断丝连,秦朗对此十分不理解,每次都劝蒋云华早点断个干净,就是跟着他去边关生活这样的话,也说过不少次。   这样类似于反派的行为,自然很快遭到了陈谨言和蒋云华的联合打脸,次数多了,秦朗也就灰心丧气,很快重回边关,此后一生与羌族作战,到小说完结的时候,也没提到他的情况。   云华把秦朗有关的剧情咀嚼了又咀嚼,突然发现一个怪异的地方。   宫中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这一次秦朗回京,分明是擒获了羌族的二王子,皇上特意召他回京献俘的,但剧情里面,根本就没有这一节。   蒋云华和离归家的时候,没有女儿,没有嫁妆,也没有见到秦朗回京献俘。   一念至此,云华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又重新开始动作。   油纸包很快被打开,看清里面东西的刹那,云华手一抖,下意识抬眸,却正撞进一双含笑的眼中。   “不知这小小礼物,县主可喜欢?”   二十出头的少年郎,满是对姑娘的爱慕,这般处心积虑,层层包裹,奉上的何止是一包点心,那是他一颗赤诚的心。   但… …   但那包裹里,为何是一小堆五香花生仁?   五香花生仁,蒋云华并不爱吃,爱吃的人是她,来自现代的任务者,云华。 第32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神思骤然恍惚了一瞬,好像曾经某段时间,也有这么一个人,喜欢跟自己坐在一起,一边闲闲谈天说地,一边手下不停,仔细地给她剥上一碟子五香花生仁。   那个人是谁呢?   脑海里一团迷雾,那人的身影若隐若现,看不清楚。   云华瞪大眼睛,却只觉脑中一阵钝痛,她不由小声惊呼,双手撑住了额角。   对面传来一声轻柔的叹息,接着,一双干燥有力的大手伸了过来,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太阳穴附近温柔地按摩了几圈,秦朗低沉悦耳的声音仿似就在耳边响起:“闭上眼,先别想太多,养好身体再做打算。”   云华依言微阖双目,长长的睫羽感受着男子似有若无的温热呼吸,忍不住微微颤抖,像雨中振翅的蝴蝶,惹人无限遐想。   阳光透过石榴树的缝隙,柔柔的洒下点点光斑,落在两人身上。男子长身玉立,女子柔媚婉约,像是一幅油画,画面美不胜收,十分和谐,并无半分暧昧之意。   秦朗请来的媒人候在旁边,原本想着镇西侯位高权重,被赐婚一个刚刚和离的女子,还是父母双亡亲眷全无的,实在是辱没了侯爷。但这一刻看着一站一坐两道身影,那种分明很久不见,却偏偏无比契合的感觉,她才恍然大悟,镇西侯所说的亲自求了这一门婚事,并无虚言。   “我好了,侯爷请坐吧。”脑子里混沌的感觉慢慢平息,云华才发觉秦朗还微微倾身站着,手指依然在自己额角,连忙往后拉开了距离。   秦朗的双手骤然离开了那温热的肌肤,倒也并不尴尬,微微一笑,重新坐了回去。   从他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对面女子的耳垂微微发红。   云华低垂着头,纤纤素手拈了一颗花生仁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浓厚醇香,还跟从前一模一样。   脑海里浮现这样的念头,云华又愣住了。   跟从前一模一样?   云华微微愣神,但很快就丢开了。   “挺好吃的,是你亲自剥的吗?”   不由自主问出这么一句话,话音未落,云华就已经后悔了。堂堂的镇西侯,统领数十万兵马镇守边关的大将军,怎么可能亲手做这样的小事?   自始至终,云华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秦朗都看在眼里。他忍不住捏了捏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馨香滑嫩的触感,于是闲闲一笑,点了点头:“是我剥的,时间仓促,剥的不多,县主要是喜欢吃,回头我天天给县主剥。”   要是不相熟的两个人,这话说出来,实在是有些轻浮,几乎约等于调戏了。但秦朗说的那么理所当然,语气真挚,听起来就全无半点狎昵之意。   即便如此,云华还是微微脸红,避开了对面灼灼的视线。   沉默片刻,她勉强镇定了心绪,才想起正事,对秦朗道:“我虽已经和离,离了侯府,但家里有人有银子,生活总能安稳过下去,侯爷完全不必担忧我的生计。若只为了照顾我,就请旨赐婚,这是对侯爷的不公平。侯爷年纪还轻,来日会有更好的姑娘嫁与侯爷为妻… …”   她这般正经,对面的男子却始终只是看着她微笑。   于是云华终于说不下去,秦朗这才开口:“朗并非只因为这个原因,才要赐婚。姑娘若有顾虑,朗答应姑娘,只要姑娘不愿,朗愿与姑娘做一对名义上的夫妻,绝不碰姑娘一下。”   云华瞪大眼,完全不能理解。   但心中隐隐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好像潜意识里,她竟然是盼着跟面前的男子成婚的。   “只是要委屈姑娘,半个月的婚期,实在是有些仓促了。纵然如此,朗向姑娘保证,定能让姑娘风风光光出嫁,必然不叫姑娘被人压了风头。”   秦朗一脸歉意,云华楞了一下,才想起来,唐依依的肚子已经不能再等,半个月后,正是她和陈谨言的新婚之喜。   这么说,秦朗是故意把婚期安排在同一天,为了给她出口气吗?   云华简直不敢直视对面男子的目光,只胡乱摇了摇头:“我没关系的,侯爷做主就好。”   话说出口,云华回过神来,才觉得这句话,似乎有点不妥。   两人毕竟还没成婚,什么侯爷做主就好,会不会显得有点轻浮?   她不敢抬头,只听到秦朗似乎轻笑了两声,接着,一块玉佩被缓缓推了过来。   “这玉佩是我打小就戴在身上的,今日就送与你,做个信物吧。”   那玉佩表面看上去平平无奇,仔细打量,却能发现里面光华流转,绝对不是凡品。   而且,看得久了,云华的心里还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对这玉佩极为熟悉,总觉得早就见过似的。   她还满腔疑惑,秦朗已经郑重告辞。   夕阳西下,秦朗离开的时候,媒人已经互换了两家的庚帖,又约好了后面过六礼的日子,这才依依不舍打马离去。   云华站在院门口相送,一直到男子修长的身影去的远了,在浓重的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她心头那一股压不住的羞涩混杂着喜悦之意,还在不停跳跃,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人影彻底不见了,云华莫名地叹了口气,握着玉佩怅怅然回转身,就看到三双眼睛探照灯般盯在她脸上,几乎要把她看出一朵花来。   “啧啧,年轻人啊!”蒋伯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啧啧,姑娘可算是遇到良人了,奴婢真为姑娘高兴!”蓝烟含着一包眼泪,嘴角却翘的高高的。   “啧啧,娘今儿可真好看!”陈蕊小大人般晃着小脑袋,嘻嘻笑着过来牵云华的手。   云华不由纳闷:“蕊儿,你喜欢刚才这个叔叔吗?”   “喜欢。”陈蕊重重点头,“叔叔给我带了好多礼物,点心真好吃,发夹真好看,还有我最喜欢的生肖玩具!而且叔叔还会对我笑,一点都不凶。”   云华摸了摸她的头发,在心里叹息。谁说小孩子不懂事,小孩子分明最精明不过。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只需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这边厢是其乐融融,另一边的永安侯府,陈谨言看看自己空空荡荡的院子,原本属于妻子的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就觉得心口闷得慌。   昨日从宫中回来,想起秦朗请求赐婚,要求娶云华为妻,陈谨言简直觉得秦朗是失心疯了!   只是一个和离归家,生不出儿子的女人,战功赫赫的镇西侯,他图什么?   今日听到了那道圣旨,一切都尘埃落定,板上钉钉,陈谨言浑浑噩噩回到家里,那胸口更是憋了一口气,是吞不下又吐不出,别提多难受了。   有些男人就是这样,往日里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的东西,若有朝一日,被人抢走,如珠似宝地呵护起来,那他就好像突然意识到了这东西的好处,一边后悔,一边又免不了抱怨,怎么就不能再等一等,我原也可以待你如珠似宝啊!   陈谨言现在就是这样,从前看到蒋云华,总觉得她烦,性格软糯,没有儿子,让他遭了不少嘲笑。现在回想起来,却又只记得她的好处,从前少年时在玉山书院初相见,那如清晨露珠一般清丽绝伦的面容,含羞带怯的娇颜,成婚后侍奉公婆的兢兢业业毫不懈怠,对待下人的如沐春风柔声细语… …   想着想着,陈谨言不由悲从中来,胸口猛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现在就赶去蒋家,求前妻冰释前嫌,不要嫁给秦朗,回到侯府与自己一起,双宿双栖。   然而一念至此,唐依依那微微凸起的肚子又出现在眼前,皇上御笔书就的圣旨更像一道绳索,将他想迈出去的双腿紧紧绑缚住,不能挪动分毫。   陈谨言在心中唾弃了自己千万遍,胸口的愁绪却并不能消解半分。他信步出门往书房去,却在半路上碰到了蓝香。   蓝香原也是蒋云华的陪嫁丫鬟,后来爬了他的床,顺理成章成了他的通房。   这会儿蓝香提着灯笼,衣着单薄在风中等候,想做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蓝香其实容色寻常,侍奉了几年,也不算年轻了。要是往日里,陈谨言早不耐烦地将她斥退了,但这会儿他脑子里还全是蒋云华,想到蓝香曾经的身份,他的脸上突然带了几分古怪的笑意。   出于一种连他自己也不想承认的,十分微妙的心理,陈谨言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将蓝香揽进了怀里。   蓝香喜出望外,两人很快就半扶半抱着进了书房。   接下来自然是被翻红浪,一个着意奉迎,另一个心念前妻,竟也多了几分莫名的滋味,一夜春光无限。 第33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次日陈谨言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推门出来,盛夏猛烈的日头晒得他直发晕。   想到柳枝巷的唐依依,陈谨言让蓝香伺候着穿上轻薄透气的湖蓝色长袍,看上去依然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准备去找自己的心肝儿诉诉衷情。   路过正院的时候,陈谨言顺路过去给父母请安,就见永安侯与张氏在花厅里相对而坐,手里拿着一份账单模样的东西,指指点点了片刻,两人的脸上双双浮上了愁容。   “家里拢共只有两万多两银子,就是现在赶着去卖庄子,也没那么快能卖出去。何况真按照蒋云华的说辞,算下来可得赔她二十二万两,这还缺了二十万两呢!就是把庄子铺子全卖了,也凑不够啊!”   张氏一边说一边抹泪,永安侯叹息一声,突然一拍桌子,恨声道:“说是三天,三天不给她银子,她又能如何?若她非要跑到皇上跟前胡乱攀扯,我堂堂一个侯爷,难不成还怕了她?”   张氏一顿,小心翼翼看永安侯的脸色,轻声道:“那就… …不给了?”   “不给了!”永安侯一锤定音。   陈谨言在门外徘徊的脚步往回退了退,想要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是叹息一声,转身走了。   柳枝巷的院子里,小丫鬟匆匆跑进来,冲唐依依道:“来了来了,世子来了!”   原本正在嗑着瓜子的唐依依迅速拍了拍手,放下了二郎腿,丫鬟们七手八脚将桌子收拾干净,递给唐依依一块帕子。   陈谨言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唐依依怔怔地坐在石桌边,脸颊上泪痕未干,正轻轻抽噎着。   他顿时心疼得不得了,上前就将心肝儿拥进怀里,一叠声问道:“这又是怎么了,可是谁又惹依依生气了?”   唐依依眼里的泪水跟珠子似的滚落下来,语调倒还挺清晰:“依依想到好心办了坏事,让谨言哥哥在那个女人面前丢了脸,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都怪依依,明明替谨言哥哥委屈,不过是想给谨言哥哥打抱不平,才跟那个女人起了冲突,最后却害了谨言哥哥,都是依依的错… …”   说到这里,唐依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苍白,几乎要晕死过去,却还分出一只手,紧紧护着下面的肚子。   陈谨言想到即将出世的儿子,原本心里还有的一丝丝不满,早就烟消云散,抱着唐依依心肝儿宝贝儿一顿乱叫,安慰的话说了一箩筐,两个人抱在一起如胶似漆,哪还有半点龃龉。   如此这般解开了心结之后,唐依依重又变成了从前那个娇艳明媚的解语花,与陈谨言说起半月后将至的婚期,又有腹中孩儿诸事,陈谨言原本胸中的郁郁之气,也慢慢消失无踪了。   两人正说得高兴,冷不防院门处传来敲门声,丫鬟开门一看,却有意外之客不请自来了。   秦朗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大步踏进了院中,如入无人之境。但他浑身气质实在吓人,包括陈谨言唐依依在内,竟也无人敢出声拦阻。   一直到秦朗自顾自坐在石桌旁空着的凳子上,陈谨言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当下不满地质问道:“侯爷虽然位高权重,如此长驱直入,私闯民宅,怕也不妥吧?”   秦朗从鼻孔里喷出两道浊气,不屑道:“本侯是为未婚妻索要嫁妆而来,你若能三日内兑现诺言,本侯自然不会再踏足这里半步。”   “什,什么诺言?”陈谨言心虚。   秦朗冷笑:“什么诺言,你自己心里自然清楚。”   他斜瞥着陈谨言,双手交握在一起,稍一用力,就发出卡擦卡擦清脆的声音,震慑力十足。   “顺便回去告知永安侯一声,本侯就不上门叨扰了。半月后本侯大婚,要是本侯未婚妻的嫁妆里缺了些什么… …”   秦朗拖长了音调,站起身,居高临下冲着陈谨言笑了笑。   那笑容全然不达眼底,像是冬日里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冻得人浑身发麻。   一直到秦朗出了院门,走得远了,陈谨言脸上的苍白之色,还没完全退下去。   旁边的唐依依早被吓得不敢吱声,这会儿就小心翼翼捅了捅陈谨言,嗫嚅道:“刚才这位镇西侯,说的是什么意思啊?他的未婚妻不是蒋… …你,你还欠了蒋云华什么东西没还?”   陈谨言脸色青红交加,也不理会唐依依,站起来转身就走。   “哎哎,谨言哥哥… …”   唐依依追到门口,陈谨言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抚了抚肚子,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自从蒋云华与陈谨言和离,原本谋求世子夫人十分顺遂的情况,似乎突然变得周折起来。   唐依依皱着眉头想了想,没什么头绪,只好回到屋子里,把丫鬟都打发了出去,又紧紧关上了门。   一个打着哈欠形容猥琐的男子突然从里间闪身出来,一边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在唐依依嘴上亲了一口,一边笑道:“哟,我的小心肝,什么事让你这么发愁,说出来,表哥给你参详参详。”   唐依依见到男子就笑了,十分亲昵地一指头点在他额头上,两人叽叽咕咕说了一通,男子掀起帘子搂着人往里面去,嘴上不屑道:“陈谨言那个软蛋,管他欠了蒋云华什么呢,反正半个月之后你就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你的福气啊,还在后头呢!”   这话说的唐依依不由娇笑起来,帘子晃晃悠悠,里面两个人已经抱在一起,很快就有暧昧的水声在空间里回荡。   而陈谨言一路狂奔到家,冲到正院把秦朗的威胁一说,永安侯和张氏果然俱都神色大变。   “你,你说什么,镇西侯给蒋云华出头来了?”永安侯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二十二万两银子,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张氏也双目无神,扶着桌子才没有直挺挺倒下去。   镇西侯秦朗可是目前皇上面前最受宠信的臣子,如今在京城,镇西侯府每天门庭若市,想要过去钻营的人如过江之鲫,他要是想要整什么人,那简直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哪怕就是在皇上面前说上一句话,对于永安侯府,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跟镇西侯的影响力相比,落魄的永安侯府,可就完全不够看了。   “蒋家那丫头,有个这么大的靠山,从前怎么不说啊!”   永安侯悔得肠子都青了,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又踢了陈谨言几脚。   陈谨言:“… …”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两日后,蒋家的小院子已经收拾的颇为舒适,正好夏日阳光好,云华正带着陈蕊和几个丫鬟一起晒书,陈谨言就上门来了,随之而来的,居然还有一大箱子的银票。   离开侯府以后,其实云华早就做好了侯府不认账的准备。毕竟她孑然一身,无人做主,二十几万两银子又不是小数目,为了这么多银子,就是杀人放火都有可能,谁会愿意拿出来白白送给她?   看着箱子里整整齐齐的银票,云华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随手就蹲下来,缓缓数了一遍。   银票一共有好几沓,上面的数额从一千两到几百两再到数十两,到下面越来越零碎,甚至还有一些零散的金银锭子。   旁边的陈谨言冷眼看着云华的举动,这时候终于皮笑肉不笑道:“数完了吗?二十二万两银子,可有少了?银子都还给你了,这下你满意了?”   云华站起身,笑盈盈地点头:“我很满意。真没想到,永安侯府居然这么有钱,还这么诚实守信,失敬失敬!”   陈谨言看着云华把装着满满银票的箱子重重合上,重新上了锁交给蓝烟收起来,眼珠子红的滴血,气得声音都发抖了:“蒋云华,你到底长没长心?这里面的银票,好些都是母亲从娘家借来的,为此她丢了多大的面子,你知道吗?四妹的嫁妆也挪用了大部分,眼看着还有半年就要大婚了,却出了这样的事,她现在还在家里哭呢!你以后花用起这些银子来,就不会心里有愧吗?”   云华挑眉:“不会啊!毕竟当初你们把我的嫁妆送出去的时候,也没觉得心里有愧呢!”   陈谨言:“… …”   云华看着他脸色不断变幻,整个人都哆嗦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离开蒋家的时候,陈谨言想起前两天还念及前妻温柔贤惠,待人如沐春风,只觉得自己一腔柔情,全都喂了狗!他发誓,以后就算蒋云华过的再是落魄,就算是跪在地上求自己,自己也绝对不会心软,重新接纳她! 第34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二十二万两银子!   就算是京城顶级的豪门世家,一下子也未必能拿出这么多现银。想到永安侯府可能因此加速败落,云华就忍不住想要叉腰大笑。   第二天自然又是阳光明媚,经历了一夜暴富这样做梦都能笑醒的好事,腰杆子也更直了,想到半个月后就是婚期,云华带着蓝烟盘点了一下嫁妆,发现还缺了很多东西,干脆又出去大肆采购。   铺子里的掌柜大多都认识云华了,像这样一掷千金的主顾,谁在意她是不是刚刚和离,有银子不赚,那才是傻瓜呢。   云华被贵宾礼遇迎进了最好的包间,铺子里最好的商品流水价呈上来,任由她挑选。   这个时候,她才有了一点暴富的真实感,忍不住在心里想,难怪人人都爱钱呢,这种滋味,可真是不错啊!   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云华眼花缭乱,她喝了一杯清茶,正准备仔细挑选,隔壁包间里突然传出来一阵欢快的笑声。   接着,几个女孩子清脆的说话声隐隐飘了过来。   “今儿礼部侍郎莫大人家里老夫人寿辰,听说镇西侯秦将军也要去呢,你们怎么没去凑个热闹?”   “不是说秦将军不喜与人应酬吗,他真要去莫家贺寿?”   “那还有假,要不是我已经定亲了,定要缠着母亲带我一起去!”   “听说秦将军玉树临风,英武不凡,比起那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纨绔,可要好上百倍!唉,可惜我下个月就要嫁人了!”   “有什么可惜的,你不嫁人又能怎么着,圣旨都下了,秦将军也马上就要娶妻了呢!”   “嗨,那我去看一眼还不行吗?就算秦将军见不到,哪怕是莫家二公子也行啊,人都说莫家二公子文采非凡,温文尔雅,与永安侯世子乃是京城双璧,我这都要成亲了,看一眼少一眼了,唉!”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我们还是来看看这块料子吧… …”   几位少女同时沉默片刻,其中一人迅速转移话题,只是众人似乎兴致都不怎么高的样子。   云华喝茶的动作顿了顿,眸中带了几分疑惑之色。   倒不是因为秦朗要去莫家贺寿的事,而是所谓的京城双璧,在小说里面是占据了很大篇幅的。   永安侯世子陈谨言是不必说了,男主就是他,最后跟蒋云华破镜重圆,主要的剧情就是围绕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至于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莫子涵,却是一直默默爱护陪伴蒋云华的男二,但不管他再温柔,为蒋云华做了多少,最后都只能黯然退场。   云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莫子涵的剧情,随即就丢到脑后了,只专心致志看店里的商品,想着挑选什么样的合适。   礼部侍郎莫家,今日是大摆宴席,宾客盈门。   莫侍郎也是听说过镇西侯秦朗的作风的,一般鲜少参与这种人多的宴席,因此只是象征性送了张帖子,也没指望人真的会来。   谁知道等客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宴席即将开始的时候,门房竟然匆忙来报,镇西侯来了!   莫侍郎愕然片刻,匆忙亲自赶去迎接,心里没觉得欢喜,倒有些惶恐。   好在秦朗进了莫府,也没什么出格的举动,中规中矩送上礼物,又去给老夫人拜了寿,就被让到了上首的席位坐了。   莫侍郎心中暗松了口气,心道不少人说这个镇西侯不好亲近,现在看来倒也没那么夸张。   秦朗安安生生吃了一顿宴席,有他在,那股子沙场锻炼出来的铁血之气几乎萦绕着整张桌子,以至于桌上的其他人虽也是位高权重之辈,却谁也不敢大声说话,这一块区域就像是被谁施了降音符,每个人都斯斯文文的,比起在朝堂之上,要温文的多了。   秦朗完全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等宴席一散,他就直接去找了莫侍郎,表示要借一步说话。   莫侍郎心头一跳,心想肉戏终于来了。   他抬头去看秦朗的脸色,男子似乎从进了莫府,就一直是一张面瘫脸,上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战战兢兢跟在秦朗后面进了书房,莫侍郎把自为官以来数十年的过往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就想找出来是不是哪里出了疏漏,以至于皇帝要算账来了。   后面目视着两人离开的老夫人和莫夫人面面相觑,一个握紧了拐杖,一个扯碎了帕子。   书房里,莫侍郎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毕恭毕敬请秦朗坐了,就低声道:“下官若有哪里做的不妥,还望侯爷明示… …”   秦朗喝了口茶,摆摆手道:“大人说笑了,晚辈今日只是过来给老夫人贺寿,跟朝堂并无半点关系。”   莫侍郎不信:“那侯爷现在是?”   秦朗站起身,突然冲着莫侍郎就是一礼。   莫侍郎吓了一跳,想要去扶,又有些不敢,就听秦朗声音诚挚道:“晚辈今日确有一事相求,还望大人割爱。”   割爱?   莫侍郎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原处,脸色也好看多了:“侯爷请说。”   “听闻大人府上珍藏着玉山先生的一幅墨宝,不知能否让与晚辈?若是可以,晚辈感激不尽,价钱任凭大人开口。”   莫侍郎一愣,继而连声道:“可以可以,我这就让人去找出来,回头亲自送到侯爷府上。”   “不必了,晚辈就在此地等着,直接带走即可。”   秦朗又坐下来喝了口茶,再不言语了。   莫侍郎只能匆忙打开书房门,让贴身小厮去把玉山先生的墨宝找出来,还特意叮嘱了要快点。   其实玉山先生,也就是蒋孝辰的画作,并非当世顶尖的作品,也就是当年皇帝与他交好,京城的一些世家豪门为了投皇帝所好,专门买了一两幅放在家里,其实根本没有赏玩,买回家就直接丢到库房里了。莫侍郎家里的这一幅,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嘎达吃灰呢。   但秦朗就在那等着,莫侍郎也没办法,整个府上的丫鬟小厮都被动员了起来,搞的还没离开的客人们,以为府上出了什么大事。   半个时辰以后,秦朗带着玉山先生的画作离开了侍郎府邸,而莫侍郎得到了一张银票,面额一千两。   另一边,云华又在外面消磨了一日时间,待需要的东西采购的差不多了,半下午带着蓝烟回到蒋家,就发现家里居然来了客人。   是她上午才刚刚听过的名字,莫子涵。   云华记得剧情里面,男主陈谨言和男二莫子涵都曾经少年时代就去玉山书院求过学,也因此都对蒋云华有了一些超出友谊的感情。只是后来蒋云华嫁给了陈谨言,莫子涵就成了默默守护的那一个。后来蒋云华与陈谨言和离,莫子涵想要娶她为妻,因此不惜与莫家闹翻,自己搬出来开了一家书肆,位置就在与蒋家老宅隔了一条巷子的街口。此后他果然时不时给蒋云华帮助,当然也因此引起了陈谨言的醋意,给男女主的感情增加了一些波折。   云华想到这里,莫子涵已经起身,眼眸里带着深深的关切之意看着她。   “华妹妹你,还好吧?”   两人重新分宾主坐下,蓝烟上了热茶,莫子涵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云华被他的称呼直接搞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然知道少年时代莫子涵就一直这么称呼蒋云华,但她真的接受不来啊!   “我挺好的,多谢莫公子关心。”云华淡淡笑道,“我们毕竟都大了,以后莫公子叫我蒋姑娘可好?”   莫子涵一愣,接着眼眸里带了几分黯然之色:“华… …蒋姑娘说得对,是子涵唐突了。”   云华见他一脸落寞,倒也有些不忍心,干脆把话往直白里说:“不是我与莫公子生分了,我们是少年时一起成长一起读书的情分,不管多少年过去,莫公子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但我毕竟马上就要成婚,莫公子也将会有自己的家庭,我想,有些事情还是要注意点才好,莫公子以为呢?还是莫公子觉得,只是一个称呼的改变,就影响到我们之间的情分了?”   “那自然不会!”莫子涵斩钉截铁,“不管以后蒋姑娘遇到什么事情,若有能用得上的地方,子涵定然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云华扶额。男二还真是倔得很,剧情赋予他深情的特质,大抵也不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两人又闲聊几句,莫子涵就匆匆走了,云华到最后也没听到他提起书肆的事情。   后来蓝烟打听了莫家的事情,云华才知道,大概是她穿过来以后,剧情改变的有点大,毕竟和离以后只隔了两天,皇帝就赐婚了,她眼看着就要嫁给秦朗,并不是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因此莫子涵原本要娶她的打算,也就落空了,自然也不必跟家里闹翻,自己跑出来开书肆了。   云华松了口气。   莫子涵能不出来折腾是最好不过了,不然回头还得说是因为她才吃了那么多苦,云华还真不想背负这样的深情。太重了,她真是敬谢不敏。   随后的日子几乎算是风平浪静,短短十日时间,六礼就过了五个,只剩最后大婚之日的亲迎了。   眼看着距离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原本一直大大咧咧的云华,也莫名有点紧张起来。   大婚前一日,云华正在屋子里清点嫁妆,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打开又合上,主要是检查从永安侯府带回来的蒋云华原本的嫁妆,那几十箱子的书籍字画,有没有缺失的地方。   其实蓝烟带着几个小丫鬟早就检查过很多次,便是有几本返潮的书,也趁着阳光好的时候拿到院子里晒过了,这会儿早就是万无一失,但云华无事可做,再检查一下,也算是聊胜于无。   正忙着呢,外面突然传来蓝烟兴奋的叫声:“姑娘,你出来看一下,嫁衣送过来了。”   云华手一顿,莫名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   她磨蹭了一会儿,直等到感觉脸上的热度下去了一些,才慢吞吞出了门。   一只脚才踏出屋门,迎面就看到秦朗站在院子里,双手负于身后,眼眸中含着温柔的笑意,整个人清风朗月一般,令人见之忘俗。   夕阳西下,柔和的晚风轻轻拂过,带来一阵令人舒适的感觉,云华一时有些羞赧,但还是努力镇定,缓缓踏入了院子中。   蓝烟正带着几个小丫鬟,把刚刚送到的嫁衣在桌上铺开,那灼灼的红色,金线织就的凤凰振翅的图案,大朵大朵正在怒放的牡丹花,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睛。 第35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云华自己是不会绣嫁衣的,原本想着好歹是皇帝赐婚,到成衣铺子里随便找个绣娘做一件也就罢了,还是秦朗非要把这件事揽过去,说一定要给她一个永生难忘的婚礼,她实在拗不过,也就只能由着他了。   谁知道最后的成品,居然这般出人意料,这么华贵又美丽,自然,一看这做工,银子只怕也花了不少。   云华心里浮起几丝甜蜜,但很快又被一种莫名的隐忧取代。   只是还不等她说什么,蓝烟已经把嫁衣小心翼翼收了起来,而秦朗指着石桌上的一个精致的箱子,示意云华自己打开来看。   箱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十余个卷轴,云华一头雾水,打开一个卷轴来看,却是一幅画作。   看到画作角落的印章,上面玉山二字,云华的手不由一抖,心底深处的隐忧,终于全部堵到了心头。   “怎么了,可是这画作有哪里不对?”   秦朗见云华脸色突变,不由关切地问道。   云华定了定神,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没有。”   她把画作重新卷起来,放在箱子里收好,这才抱着箱子,示意秦朗到屋子里说。   从院子到屋子里,不过短短二十余步,云华的心情却翻天覆地,变幻了好几个来回。   等到两人相对而坐之时,云华已经彻底整理好自己的心绪,十分郑重地看着秦朗,轻声问:“永安侯府还给我那二十二万两银子,也是侯爷帮的忙,对吗?”   秦朗点了点头。   云华笑了笑:“侯爷对蒋… …对她的情谊,我已经很清楚,但… …”   她心里很明白,此时不应该把真相说出来。事实上,不管秦朗出于什么目的,帮她给永安侯府教训也好,把玉山先生的画作找回来也罢,这些对于弥补蒋云华的遗憾,是有显而易见的好处的,自然,任务的完成度,也会有很大程度的提高。   只不过… …   云华咬了咬唇,直视秦朗的目光:“这些东西,我会仔细收好,谢过侯爷一片真心。但我――”   “我不是她。”   秦朗正在剥花生的手指,有瞬间的停顿。然后他抬起头,顺手将剥好的一小碟五香花生缓缓推向云华。   “我知道。”   他的目光含着温和的笑意,里面没有半分阴霾,只有似乎早就洞悉一切的了然,和安抚。   云华彻底愣住了。   她的视线从秦朗的脸上,缓缓下移,划过他劲瘦的上身,自修长有力的手臂,一直到带着风霜之色的手指。   那只手刚刚从瓷碟上缓缓移开,而云华面前的碟子里,圆润饱满的五香花生仁排列的整整齐齐,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就等着她悉心品尝。   瞬间场景变幻。   不同花儿争奇斗艳的园子里,一个小巧精致的亭子。云华看到自己身着华贵的宫装,坐在凳子上,对面是一个只看得到背影的男子。   男子缓缓将一个小碟子推到自己面前,里面是一模一样的,饱满圆润的五香花生仁。   男子有着同样的劲瘦有力的身躯,说话的声调是同样的清朗醇厚,但… …   云华看不到他的脸。   亭子的飞檐挡住了男子的肩膀以上部分,云华只能看到两人正在交谈,气氛愉悦。   她想要凑上前去,看清楚男子到底是谁,但不管她怎么努力,都不能窥见男子的面容分毫。   熟悉的疼痛感再次蔓延到脑海,云华恍惚之际,一个声音好似从天边传来,瞬间将她自幻境中,拉回到现实。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云华呆呆地看着秦朗,察觉到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一抹情绪。   那是深邃中含着的几分探究,虽然很快就隐没无踪,但还是留下了一点痕迹。   探究?   “你… …你是不是… …”   云华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很。   “是什么?”秦朗轻声问,声音却带着几分紧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桌沿,身体前倾,眼神紧紧盯着云华。但云华却微微低下头,没再说话。   为什么秦朗的声音,跟亭子里的男子那么像呢?那个男子,就是秦朗吗?那个场景,又是什么情况?   云华皱着眉头,却没有把这些问题问出口。   大约是看出了她面色疲惫,秦朗很快就告辞了,只留下一句话:“不管有什么疑虑,都不必烦扰,一切有我在。”   云华胡乱点了点头,把人送出门,回去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差点把蓝烟给吓死。   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继而用被子捂着头,很快就睡着了。   另一边,永安侯府,陈谨言正垂着头,听着母亲张氏和妹妹陈素素的哭诉。   “大哥,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唐依依一个罪臣之女,外室而已,娶她做世子夫人已经抬举她了,你还给她那么多银子置办嫁妆,她配吗?”   “谨言啊,你妹妹说得对啊!上次为了你与蒋云华和离之事,家里早就掏空了底子,你妹妹的嫁妆至今尚未补齐,还欠着张家十几万两银子,就这样你还偷偷拿银子给那个贱女人,你这是完全不把娘放在眼里了啊!”   陈谨言被哭得一个头两个大,但这两个女人都是至亲,他还不得不温声解释:“娘,您这话实在是折煞儿子了。儿子也是没办法,毕竟还有侯府的面子在,我一个世子,要是娶妻过于寒酸,京城其他人家会怎么看我们?到时候儿子一出去就遭人耻笑也就罢了,您就不怕父亲也不敢出门吗?”   “面子面子,你就知道面子,那我嫁人的时候嫁妆寒酸,就不要面子了?你要我嫁过去以后,怎么跟人相处啊?到时候被人踩了一头,还怎么过日子?”   陈素素不依不饶,张氏也不停垂泪,陈谨言只觉得身心俱疲,勉强支应了几句,就拖着疲惫的步伐,匆匆逃离了侯府。   暮色四合,街上行人匆匆,都在赶着回家。陈谨言站在侯府外,怔愣良久,才一步一步,朝着柳枝巷而去。   到了地方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巷口像一只黑暗中蛰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口子,就等着他一步踏入。   明明是夏日的夜晚,并无半点凉意,陈谨言却猛地打了个哆嗦。   唐依依住的院子里,这会儿灯火通明,几个丫鬟正最后一次清点嫁妆。   次日就是大婚的正日子,唐依依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娇媚无双的容颜,忍不住羞红了脸颊。   旁边的榻上放着一件大红的嫁衣,是早年唐家还没出事的时候,她一针一线亲手绣出来的。   唐依依拿起嫁衣,手指缓缓地拂过,突然低叹一声:“爹,娘,不管怎么样,你们说的唐家女永不为妾,我是做到了。”   她把手放在微凸的肚子上,却只是一触即收,好像指尖被什么烫到了一般。   这时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世子来了。”   唐依依一愣,几乎瞬间,脸色就变了。   陈谨言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背对着他坐在镜子前,抱着一件嫁衣的唐依依。   走得近了,才能听到她低低的啜泣声。   “怎么了?”陈谨言心里十分疲乏,但还是快走了几步,双手放在了唐依依的肩膀上,探头去看她。   “依依,明日就是我们大婚的日子,今儿怎么还哭上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陈谨言语声着急,唐依依却只是垂泪,摇着头不敢说话。   哄了半天,陈谨言都要没耐心了,门口才有唐依依的贴身丫鬟闯了进来,气呼呼道:“世子,不是奴婢不知礼数,奴婢实在是为我家姑娘委屈啊!”   陈谨言一头雾水。   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气却十分激动:“世子,我家姑娘虽说是罪臣之女,但从前十五年,也一直都是锦衣玉食养起来的,她因为仰慕世子,不惜躲在这么个小院子里,无名无分半年多,连有了身孕都不敢见人,这都是为了谁?为了世子啊!现在世子终于愿意娶我家姑娘为妻,姑娘心底欢喜,奴婢却替姑娘不值啊!从前姑娘在家的时候,夫人早早给姑娘备下了嫁妆,要不是唐家出事,何至于现在要这么寒酸,奴婢们想尽了办法,那嫁妆也顶多只能凑够六十台,便是小门小户的姑娘出嫁,家里头稍微看重些的,也不只这么些呢!”   “闭嘴!”唐依依呵斥了一声,“尽在这里胡扯,还不快出去!”   “姑娘!”那丫鬟不服,但看着唐依依眼中的厉色,到底还是缓缓退出去了。   “谨言哥哥,你不要听翠儿乱说,只要能嫁给谨言哥哥,依依此生足矣!想到从今往后能与谨言哥哥长相厮守,依依心里实在是快活,嫁妆什么的不过身外之物,依依根本不在意的!”   唐依依抽泣了两声,缓缓依偎进了陈谨言怀里,说的话语气温柔,十分为他着想,陈谨言的一颗心顿时又酸又软,想到家里母亲和妹妹的不理解,一时心头委屈至极,恨不能抱着心肝儿一起大哭一场。   两人软语温存了片刻,到底是大婚前一日,陈谨言不好留宿,最后还是在唐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被送出了院门。   他两只脚才踏出去,里面唐依依的眸中已全无半点悲戚,换成了十足的鄙夷。   “姑娘,你刚刚干嘛不让奴婢说完?”贴身丫鬟翠儿不解。   “说完有什么用,陈谨言这个窝囊废,要是他身上还有银子,能不掏给我?”唐依依翻了个白眼,“说起来是个侯府世子,其实只能拿出几千两银子,要不是我盘算的好,六十台嫁妆都凑不齐呢!我呸!”   “那明天怎么办,姑娘不担心被人笑话吗?”翠儿十分忧心。   “谁爱笑话谁笑话去!”唐依依嗤了一声,“等姑娘我做了世子夫人,到时候整个侯府,还不都是我和我儿子的?”   主仆俩对视一眼,俱都哈哈大笑。   而走到巷子口的陈谨言,被夏夜的凉风一吹,原本迷糊的脑子骤然清醒了许多。   唐依依和丫鬟翠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伎俩本来也不如何高明,陈谨言只要回过神来,马上就听懂了她们的话外之音,无非就是嫌弃他给的银子不够多嘛!   陈谨言站在巷子口回望,唐依依院子的灯火已经渐次熄灭,整个巷子里安静的宛如坟墓。   他苦笑了几声,一时脑中迷茫,不知道为了一个儿子,与蒋云华和离,这个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第36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次日,镇西侯和永安侯世子,同时大婚。   早几天,京城里上至皇帝太子,下至农家老妪,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就都在议论这件百年不遇的奇事。   为何说是百年不遇的奇事呢?   因为镇西侯要迎娶的夫人,竟是半个月前才刚刚和离的永安侯府世子夫人!   而永安侯世子刚刚和离半个月,就马不停蹄要迎娶的新夫人,却是曾牵扯进齐王谋反案的唐家女儿,且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   人们在议论的,不只是蒋云华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在生不出儿子,刚刚与丈夫和离之后,还能得到皇帝面前大红人,镇西侯的青睐,甚至不惜求了圣旨赐婚;还有罪臣之女唐依依,以肚子逼宫上位,成功将永安侯世子原配挤走的魄力。   任外面议论的沸沸扬扬,两家的婚事都准时开始了。   这一日京城各处大街小巷都是人头攒动,尤其是镇西侯府和永安侯府迎亲的各条街道,看热闹的人那是里三层外三层。   恰好蒋家所在的桃李巷和唐依依居住的柳枝巷隔得还不太远,镇西侯府和永安侯府亲迎的路线,免不了有一段重叠,以至于有那机灵些的,早就守在那几条必经之路上,等着看一场大热闹了。   一个是和离再嫁,一个是罪臣之女;一个是无子的前妻,一个是大肚的新欢,却不知两相碰撞,会有怎样的火花?   唐依依想到马上要摆脱罪臣之女的名号,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一直到凌晨才打了个盹,接着就被丫鬟叫了起来,由四五个有经验的妇人围着,开始做最后的清洗和妆扮。   嫁妆只有六十台,其中好几个箱子还都是半满,最底下用别的物品填充的,只面上看不大出来而已。唐依依也就想要赶在人少的时候出门,最好是抢在云华之前,好歹也算是压了她一头。   这么想着,唐依依忍不住催了化妆的妇人几句,又不停地让丫鬟去院子外面,看永安侯府迎亲的队伍过来了没。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唐依依妆扮好了以后,身着大红的嫁衣,蒙着盖头在床边,心急如焚地等着陈谨言的到来。   好在不到午时,丫鬟就冲进来报说,迎亲的队伍到了。   唐依依将手里揉皱的帕子缓缓摊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事实上,流言早就传开,关于唐依依罪臣之女的身份,关于她早就与陈谨言无媒苟合,以至于逼走了蒋云华的猜测,这些群众喜闻乐见的传言,永远都是流传最广的。   永安侯府为此很觉丢脸,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将错就错,将这场婚事办下去。   但迎亲的队伍就看上去不怎么体面了,毕竟听了那些流言,还愿意跟着陈谨言来迎亲的,多半是些混不吝的纨绔,讲究些的人家,是绝不肯掺和的。   陈谨言自己心里也不大自在,就想着早点过来,把人快点接回去就算完事,等回了府关了门,外面爱怎么说怎么说,过段时间兴许也就好了。   只要有儿子,能继承整个侯府,被人说上几句算什么?   陈谨言怀着这样自欺欺人的想法,一大早就骑着马出门,不到正午,就赶到了柳枝巷。   大婚的流程基本都是固定的,唐家已经被抄家,没有成年的男丁,只能是唐依依的表哥李勤寿把她背进了花轿,然后吹吹打打的,花轿跟在陈谨言的后面,往柳枝巷的外面走。   一路上到处都是看热闹的人群,不时还有人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冲着花轿指指点点。   陈谨言只觉得似乎所有人都在议论自己娶了罪臣之女,妻子还未婚先孕之事,脸上火烧火燎,恨不得直接下马遁走。   顶着火辣辣的视线,心里头默念着回到侯府就好了,陈谨言坚持僵硬着坐在马上,却很快就被堵住了。   整个队伍才从柳枝巷出来不久,也就转过了几条街巷,后面蜿蜒着的是唐依依的嫁妆,这会儿最后面的嫁妆都还没出柳枝巷呢。   陈谨言本就憋着一股气,见此情景更是不快,好在小厮早就知机地跑去了前面,很快就回来了。   “世子,前面的街口被镇西侯府的人堵了,说镇西侯马上要过来接亲,必须得让他们先过,让我们要么等一会儿,要么换条路走。”   小厮低着头,一五一十把情况说了,不敢去看陈谨言的脸色。   陈谨言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什么?”   小厮不敢答话,脊背又往下弯了弯。   陈谨言的脸色慢慢变得铁青,不知情的人看了,不知道今日是他大婚,兴许还以为是出殡呢。   就听他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岂有此理!镇西侯,谁给他的权利… …”   陈谨言坐在马上,脑袋僵硬地往四周转了转。   这条巷子前面出去,就是宽阔的大街,除此之外,不管往左往右还是往后,虽然都可以最终通往永安侯府,但几乎都是只容两三个人并排走的窄巷,别说骑马太憋屈,要抬嫁妆过去,也太考验技巧了。   最重要的就是,同样都是侯府,陈谨言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但非要往前,跟镇西侯府起冲突,他还真是不敢。   进退两难之际,陈谨言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窒息了。   只是很寻常的一次成婚而已,为什么要有这么多波折?   小厮还在等着他示下,四周迎亲的队伍鸦雀无声,远一些看热闹的百姓兴高采烈的议论着,时不时有只言片语传到陈谨言的耳朵里――   “嚯,一个罪臣之女,嫁妆还挺多的,这攀上了侯府,将来可算不用愁了!”   “说的就是呢,这姑娘指定厉害,不然能把头前那个挤兑走了?”   “咦,怎么不走了,前面出事了吗?”   “我刚刚去看了,听说是镇西侯去蒋家迎亲,要打前面那条大街走,让这边先等等呢!”   “哈,同样都是侯府,镇西侯这也太威风了吧!”   “那可不,你听我跟你说啊,镇西侯可是镇守边关六年了,只要有他在的地方,那羌族根本不敢靠近百里以内!这位侯爷半个月前才打到了羌族的王庭,把那二王子都捉回来了呢,可了不得,多亏了他,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才有几年安稳日子过!”   “啧啧,那他便是威风些,倒也是应该的!那永安侯府呢?”   “永安侯府?百多年前跟着□□爷打天下的时候,也是敢打敢拼一员大将,要不这侯府怎么来的?可惜后来就一代不如一代,子子孙孙都没有出挑的咯!”   。… …   一群人就着永安侯府的八卦一顿唏嘘,好像他们真什么都知道似的。   被当成了镇西侯的对照组,陈谨言只觉得连喉咙里都火烧火燎起来,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痉挛,手背上青筋鼓起,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前大吼一声:你们知道个屁!   但到了最后,他也还是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以至于整个迎亲队伍也始终静默着,不敢往前走,却也没有换条路。   相隔三条巷子的桃李巷,蒋家小小的院子挤满了人,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云华十分紧张的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个苹果,发红的脸颊隐没在盖头下,谁也看不到。   她的心里半是羞涩欢喜,半是紧张矛盾。就在这样的情绪下,云华突然感觉手肘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娘,你怕不怕?”旁边传来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紧绷的语气,是四岁的陈蕊。   云华一下子笑了:“娘不怕,蕊儿害怕吗?害怕就紧紧跟着娘,什么也不要想。”   她声音很放松,陈蕊于是也笑了。   日头慢慢升起来,吉时终于到了。   外面院子里欢笑声陡然一停,接着,更加热闹的声音响了起来。云华心头一紧,知道是秦朗来了。   秦朗今日身着同样大红的长袍,发丝梳的一丝不乱,以金冠仔细束在脑后,比起往日的利剑出鞘般的锋锐,多了几分儒雅之资,倒不太像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更像是饱读诗书的仕子。   无须询问,只要看上一眼,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秦朗的心情极好。   他眉目舒朗,唇角微弯,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放松的气质,其中又夹杂着欢欣而急切的情绪,以至于看到云华被蓝烟扶着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似乎离他远去,目之所及,只有那个距离他十余步远,让他多年来一直魂牵梦萦夜不能寐的袅娜身影。   而院子里的其他人,在看到云华出来的那一刻,也彻底呆住了。   不只是云华身上的嫁衣红的炫目,其上那硕大的凤凰有多么逼真,振翅欲飞的姿态让人几乎以为那真是神鸟栖身其上,还有胸口栩栩如生的牡丹,灼灼盛开,其上还带着露珠,令人叹为观止。   更让人意外的是,云华的手里还牵着一个人,蒋云华与前夫陈谨言的女儿,四岁的陈蕊。   陈蕊同样是一身大红色的衣着,发间点缀着几颗珍珠,小小的人儿紧紧拉着云华的手,表情肃穆,竟然是准备一起进到花轿里去。   蒋伯和蓝烟等蒋家的旧仆倒是没什么神色变化,其他不管是过来迎亲的,还是被请来给蒋家帮忙的,俱都惊住了,继而不约而同把目光落在秦朗身上。   谁也没见过嫁人还有买一送一的,这附带的还是前夫的女儿。   就在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位皇帝跟前的红人只怕很快就要发火之时,秦朗却已经动了。   蒋家也已经没什么亲眷,于是,秦朗大步上前,迎上了云华,然后――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秦朗背对着云华,蹲下了身。   云华十分默契地往他背上一伏,顷刻间,整个人已经腾空。   众人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睁睁看着秦朗把新娘子背了起来。 第37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并且,他只用一只手托住了云华的大腿,另一只手,牵住了陈蕊的小手。   整个院子里十分安静,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处于极度震惊状态,就那样看着秦朗把云华放进了花轿,接着,小小的陈蕊也被塞了进去。   喜乐欢快地吹奏起来,秦朗昂首坐在马上,身后跟着花轿和一百二十台嫁妆,浩浩荡荡往镇西侯府而去。   六年前蒋云华嫁进永安侯府的时候,蒋家银子不多,不过因为只有这一个女儿,也算是倾尽所有置办了一份嫁妆,其中最大头的,就是五十几台各色书籍字画,其中不乏珍本孤本,名家墨宝。   剧情里面蒋云华和离的时候,这些嫁妆都留在了侯府,但现在,云华把它们都带了出来,又重新作为嫁妆中的重要一部分,要带到镇西侯府去。   一行人出了蒋家的院门,离开桃李巷的时候,围观的群众比起永安侯世子迎亲那一边,更加多了很多。   镇西侯府的小厮抬着好几个大笸箩,里面装满了闪闪发亮的新钱,一路绵延不断的往人群里撒去,百姓们一边兴高采烈地争抢着,想要讨个好彩头,一边嘴巴里不住说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一类的吉祥话,直听得秦朗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自然,人群里议论的声音也不停传过来,好在大部分都是善意的。   “这位秦侯爷真是大方,不只是打仗厉害,就是为人也好,这侯夫人往后有好日子过了!”   “我抢到了一个新钱,回头让我儿子好好存起来,也算是沾沾侯爷和夫人的喜气,但愿他将来也找个本分的好媳妇!”   “咦,快看快看,嫁妆出来了,回头跟永安侯府那边比比,哪头更亮眼些!”   “这还用比吗,你看那第一台是什么?那上面只有一柄玉如意,一看就是宫里赏下来的!”   “是啊,第二台是一对龙凤玉佩,应该也是宫里御赐的!”   “咦,第三台第四台居然都是书,这侯夫人是出自书香世家吗?”   “听说侯夫人的父亲,就是玉山书院原来的山长,跟皇上都有交情呢,确实也算是出身名门了!”   “没错,侯夫人原来嫁给永安侯世子的时候,皇上还专门赐了一个封号叫文康县主… …”   “快看快看,后面好多台,全部都是书啊,这么多书,就是传家也足够了!”   。… …   云华其实早就做好了被人非议的准备,毕竟这个世道,对女性不怎么友好,对于和离的女性,自然更甚。   因此当她听到外面传来的议论声,其中并无多少恶意之时,居然还怔了一下。   继而,她就忍不住笑了。   婚姻毕竟是缔结两姓之好,如果作为成婚双方之一的秦朗没觉得委屈,甚至为了这次大婚,做了很多的准备,那么其他无关人等,自然也会相对宽容一些。   云华抱紧手中的苹果,目视前方,虽然隔着盖头和轿帘两道阻碍,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的脑海里却分明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男人坐在马上,脊背挺直,胸有山河,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镇西侯府这边,一切顺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欢喜的笑意,一路毫无波折地往侯府而去。   经过那条已经堵住的街口时,众人还能看到永安侯府的迎亲队,在朝这边怒目而视。   隔着短短几丈远的距离,陈谨言脸色铁青地看着秦朗意气风发而去,对方甚至连个眼风都没投过来。   他又把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的花轿上,那里面坐着的人,曾经是他结璃六载的妻子,现在,她属于别人了。   其实陈谨言在这里等了还不到一刻钟,但这一刻钟,却如此漫长,每时每刻,于他而言,都是煎熬。   是镇西侯府对永安侯府毫不在意的态度,是前妻毫不顾忌琵琶别抱的姿态,更是对于今日大婚,他心中隐隐的悔意。   镇西侯骑马远去了,云华的花轿也没有半分留恋的走了,她的一百二十台嫁妆却蜿蜒逶迤,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了蒋家的院门。   一直到街口重新变得冷冷清清,陈谨言才哑着嗓子,吩咐启程。   镇西侯府那边是热热闹闹,故意多绕了一段路,向全城的百姓展示这一次成婚的盛大,侯爷的重视,以及云华的十里红妆。   而永安侯府这边,却抄了最近的路,径直回到了侯府,一路上陈谨言都是低垂着头,默然无语,全然没有半分大婚的喜悦。   自然,这一路行来,其他人也大多没什么精神,就连乐手们也是无精打采,吹出来的音乐虽然还是欢快的调子,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带着几分垂头丧气的意味。   紧赶慢赶,到了侯府,永安侯和张氏还不满意,拉着陈谨言到了无人处,劈头盖脸就是质问:“不是一大早就赶过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一个罪臣之女,还用得着绕路吗,也不嫌丢脸!”   陈谨言身心俱疲,也不想解释,垂着头由着他们说。   侯府的宴席也是宾客寥落,同样的大婚之喜,大部分世家豪门都以接到镇西侯府的请帖为荣,自然也是拖家带口去了那边,永安侯府只有府里的一切亲朋故旧过来凑热闹,看到侯府几个主子都是强颜欢笑的样子,原本脸上还带着的三分喜色,也缓缓收了起来。   这大概是来参加喜宴的人,见过的最沉闷的一桩婚礼。   新郎神思不属,新郎的父母勉强扯着几分笑意,却也分明不到眼底。众人免不了多想,要是这么不愿意,当初何必闹到和离的地步呢?一个外室罢了,做个妾都顶天了,非得八抬大轿娶回来,娶回来又这么难受,图什么呢?   是啊,图什么呢?   陈谨言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脑海里也只剩下这一句话。   歪歪扭扭进了新房,他一头扑倒在矮榻上,良久没有人来扶他,他也不想爬起来,去面对那一张他曾经放在心尖尖上,现在却失去了兴趣的脸。   与永安侯府极度压抑的气氛不同,镇西侯府却是人声鼎沸,宾客们济济一堂。   相熟的人冲着秦朗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不熟的努力挤上来想在镇西侯面前留个印象,每个人都笑容满面,说的每一句贺词都像是发自内心般真诚。   到了开宴前最后一刻,镇西侯府正门大开,竟是一位极为尊贵的客人来了。   太子殿下今年不过十六岁,尚有些稚嫩的脸上故意做出威严之态,不过见到秦朗,就马上换成了温和的笑意。   免去了众人的行礼,太子与秦朗把臂而行,直接去了书房。   秦朗也没料到,之前已经给云华赐了添妆,这会儿皇帝居然还会让太子特意送了贺礼来。   那是一本手札,里面记满了皇帝年轻时候的感悟,却基本都是十几年前,皇帝刚刚登基不久,去往玉山书院,与蒋孝辰聊起家国大事时候,记录下来的。   这样珍贵的手札,便是秦朗捧在手里,也觉得有些烫得慌,但太子不由分说,他也只能收下了。   临离开以前,太子意味深长道:“听闻秦卿前段时日到处搜寻玉山先生的遗作,想来对文康县主,是十分看重的。父皇得知以后,时常后悔前几年没有过多关注文康县主的情况,以至于她不得不与永安侯世子和离。好在现在她嫁给了秦卿,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文康县主的父亲玉山先生,纵然已经过世五年,父皇依然时常感念,说他是一位难得有真才实学,心怀天下,却又半分不留恋权柄的学者,当年他们曾一片真心相交,实在难能可贵。现在又遇到了秦卿这样一位有着赤忱之心的臣子,父皇不胜欢喜,觉得秦卿乃上天对他的恩赐。秦卿,希望你能一如既往,像玉山先生一般,为父皇,为天下百姓,排忧解难!”   秦朗也不笨,怎么会听不出其中的言外之意,因此马上抱拳低头,沉声道:“皇上待朗如此,朗必肝脑涂地,鞠躬尽瘁,绝不辜负皇上和殿下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太子殿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快离开了镇西侯府。   毕竟一国储君,能过来露个面已经是天大的恩典,留下来用膳是不可能的。   即便如此,侯府的宾客们还是被秦朗给震住了。   太子亲临臣子的婚宴,不说前无古人,也是绝对很稀少的事情。原本他们就知道秦朗地位高,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高。   秦朗可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他今日十分高兴,端着个大碗到处敬酒,几乎是来者不拒,因此虽然他酒量很好,也还是很快就喝了个七八分醉。   好在他虽然没什么亲眷,侯府的丫鬟小厮却十分尽责,再加上宾客们也不敢过分玩笑,就连闹洞房也是走了个过场了事,因此这一场婚宴,倒还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秦朗被扶着回到新房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临近午夜时分。   一路行来,明月皎洁,凉风习习,那几分醉意被风一吹,很快就消散无踪。   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朝两边分开,所有丫鬟小厮俱都退了出去,秦朗站在门口良久,看着内室坐在床前那个隐隐绰绰的身影,眼眸里慢慢染上了几分温柔之意。   小小的陈蕊已经睡着了,云华听到秦朗的脚步声,不由抬起头,很有几分赧然:“抱歉,孩子太累了,非要睡在床上,我只能自己把盖头掀了… …你要是介意的话,我马上叫人来把她抱走。”   秦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边拿了桌上的五香花生剥,一边看着她笑:“不必,由着她吧。”   剥出了一小碟的花生仁,身体里最后的酒气也散的差不多了,秦朗站起身,这才跟云华进行大婚的最后一项流程,喝合卺酒。 第38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大红的喜烛照的室内一片通明,两人同样大红的喜服因为靠的太近,而纠缠到一起,像是他们此后一生的命运,再也不会分离。   美酒香醇醉人,还未入口,就让人有些醉了。   秦朗微微倾身过来的时候,云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纤长的睫毛急速眨了几下,就像受惊的小动物,让人见之生怜。   秦朗不由笑了笑,动作变得更加轻柔。   绕过手臂之时,两人的肌肤短暂接触,一柔软馨香,一坚硬冷凝,双方的心底都不自禁漾起了一点涟漪。   酒并不辣,云华只抿了一口,却还是呛了一下,很快就咳嗽连连,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一只大手突然在她背上温柔地拍了拍,随即,那一碟子花生仁也被送到了跟前。   云华拈起一颗送进嘴里,熟悉的味道让她暂时忘却了不适。   大约是看出了她的紧张,秦朗低声笑道:“忙了一日,想来身上不太舒服吧?我让人在后面修了个浴池,等下你可以进去泡泡,解解乏。”   云华点点头,秦朗已经自顾自往浴池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先去冲一冲,很快就回来。”   他说的很快,是真的快,云华才吃了三颗花生仁,秦朗已经带着满身水汽,从那边回来了。   一件短袍松松垮垮地围在他身上,只挡住了腰部以下的位置,因此云华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精壮的身躯,上面虬结的肌肉一条条高高鼓起,带着扑面而来的男性荷尔蒙气息,让人只消看上一眼,就忍不住要面红耳赤。   但云华并没有注意这一点,也没有脸红。   她只是怔怔地盯着某个地方,脸色却微微泛白。   秦朗站在屋子正中,距离云华大概五六步远的位置。他没有再上前,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眸中带着几分探究之色,定定地看着云华。   他的身上,颈部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道狰狞扭曲的疤痕,长达尺余,伤口虽然早已愈合,却依然可以想见当初皮肉翻卷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云华一看到这个伤口,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的记忆蜂拥而至。   “不要勉强,慢慢梳理,先去池子里泡一泡吧。”秦朗披上了外袍,唤来了丫鬟,扶着神色恍惚的云华,往后面去了。   浴池里早就放好了水,里面还放了新鲜的玫瑰花瓣,悠悠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浴室里,让人一瞬间就放松了不少。   温热的水流缓缓漫过疲乏的身躯,云华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被屏蔽的任务记忆瞬间涌入脑海,云华像看电影一般,将那些过往一一掠过,时而惊讶,时而微笑,最后变成一种恍然大悟般的释然。   小半个时辰后,云华重新穿上透气的睡袍,重新回到新房。   秦朗十分安静地坐在桌边,还在仔仔细细剥着五香花生。听到脚步声,他一抬头,听到对面的女子轻轻唤了一声:“秦朗。”   这个称呼分明和从前一样,却又并不一样。   秦朗的眸中瞬间漫上一抹喜色,哑着声音道:“你想起来了。”   “嗯。”云华笑着点头,“我想起来了。”   “那你… …”秦朗嚯地站起身,差点把桌上剥好的一碟子花生仁打翻。   “第一个任务世界,你帮我打败了陆远,不然单靠我自己,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完成任务呢。”   云华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你对我这么好。不过,怎么这个世界你也在?”   她一脸与故人重逢的欣然,但对面秦朗的脸色,却重新暗了下去。   “怎么了?”云华皱眉。   秦朗的情绪变幻不过瞬间,他很快就调整过来,重新笑道:“没什么,你能想起来上一个任务世界的事情,我很高兴。”   云华仔细盯着他的脸,心里有点犯嘀咕。   “是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她小心翼翼的问。   秦朗的眸中果然出现了十分复杂的神色,但很快,他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云华也没深究,只瞟了一眼秦朗颈部的伤疤:“我一看这道疤,就什么都想起来了。所以说,下一个任务,你也会跟我一起去吗,这道疤,会一直有吗?”   秦朗点头。   云华迟疑了片刻,才上前几步,到了秦朗跟前。   然后,她微凉的指尖,轻轻触摸上了那一道深深的疤痕。   离得近了,才能看到那一道疤痕,比起远远观之,要更加可怖得多。想来当初受伤的时候,定然是里面的骨头都能看到了,才会无论什么样的灵丹妙药,都不能遮盖这疤痕的狰狞。   几乎是她靠近的瞬间,秦朗的身体已经自动紧张起来,当指尖触摸到他肌肤的那一刻,一种异样的酥麻感觉自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以至于以那道伤疤为中心,四周的汗毛直接竖了起来,肌肤上却明显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秦朗强忍着不让自己露出异样的情绪,然后就听身侧的女子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疼吗?”   “什么?”秦朗一愣。   云华叹息一声:“上一个世界我都忘了问你,这样重的伤,当时,一定很痛吧?”   秦朗的神色有片刻恍惚。   疼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是从小优秀到大的天才,是帝国寄予厚望的未来之星,是战场之上,最让战友感到安心的战神。   当对面的敌人蜂拥而至,当所有的利刃朝着他劈头盖脸而来,当躲闪不及被濒死的敌人砍中了肩颈… …   战争胜利了,他带着颈部硕大的窟窿,还坚持带着受伤的袍泽回到了故土。   那时候,所有人都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呼喊胜利的声音响彻云霄,而没有任何人过来问一声,疼吗?   疼吗?   也许当他背负起帝国重任,承载了百姓希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失去了叫苦叫累的资格,自然,也包括疼痛。   现在,有一个人温柔而担忧地看着他,问他,你疼吗?受伤的时候,疼吗?   秦朗突然感觉眼眶里漫上了几丝潮意,赶紧眨了眨眼睛,而后笑着摇了摇头:“不疼,习惯了。”   云华还要再问,秦朗已经不露痕迹地拉开了一点距离,并迅速换了个话题。   “我说话算话,虽然与你成婚,但只要你不愿意,我们可以暂时只做名义上的夫妻。不过我很快就要回去边关,大概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到时候,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他看着云华,脸上的表情十分直白,明晃晃的几个字:快说愿意!   云华被他逗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站立不稳,眼看着秦朗麦色的脸庞带上了几丝羞恼之意,才抿唇点了点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要去边关,我当然也去,不只是我,蕊儿也去。”   恢复了记忆,又说定了后续的安排,这一晚云华睡得极好,但秦朗却睁着眼睛,定定地盯着屋顶半天,一直到晨光熹微之际,才微微眯了一觉。   因为只剩下半个多月的时间,婚后的日子,云华也不算太闲适,第一天征求陈蕊的意见,给她改了个名字叫秦芮,然后带着孩子在镇西侯府转了一圈,适应了一下新家。   第二天一家三口买了些拜祭用品,坐了马车往京郊的玉山书院去,蒋云华的父亲玉山先生蒋孝辰夫妻,就安葬在玉山书院的后面。   那是一座并不算很大的墓,但因为蒋孝辰生前桃李满天下,是以不管什么时候,墓碑前都被清扫的干干净净,一棵草都看不到。   云华和秦朗带着秦芮过来的时候,墓碑前还放着一壶开了封的酒,秦朗闻了一下,就笑道:“这酒不错,味道很醇,打开三四天了味道还没完全散。”   云华把拜祭用品一一拿出来放在墓碑前,与秦朗和秦芮一起深深拜下去,如此三拜之后,云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祝祷。   肃穆的拜祭仪式过后,云华和秦朗一人一边牵着秦芮往山上去。玉山只是个小山包,但因为山脚下就是玉山书院,这十几年也慢慢有了些人气,上山的路被来往的行人踩得越来越宽,上去也并不艰难。   这会儿正是盛夏,山上树木葱茏,鲜花盛开,别有一番意趣,一家三口闲庭信步一般,慢悠悠的往山上走,时不时闲聊几句,自有一股自得其乐的感觉。   他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山道之上,蒋孝辰的墓碑前面,却又来了一个年轻人。如果云华在这里,就能认出来,此人正是原剧情里面,对蒋云华情根深种,却一直只是默默守候,最后黯然退场的男二,莫子涵。   莫子涵看看墓碑前面新鲜的水果点心和美酒,又抬头看看山道,良久叹息一声,把自己带来的拜祭物品放在了墓碑前,接着同样深深鞠躬三次。   拜祭完毕,莫子涵转身要走,冷不防墓碑后突然出来一人,沉声叫住了他。   “莫兄,且留步。”   莫子涵回头,眉心微皱。   陈谨言匆匆赶上两步,到了莫子涵跟前两步远,才道:“莫兄,我知道你从前就心悦华儿,现今见她另嫁他人,你心里就没有什么想法?”   莫子涵挑眉冷笑:“我应该有什么想法?”   陈谨言仔细打量他,并不因他的冷言冷语退却,而是再接再厉:“西北毕竟苦寒之地,我听父亲说,镇西侯马上还要回返边关,届时华儿定会跟他同去。那地界黄沙漫漫,气候比起京城可要恶劣得多。又有羌族虎视眈眈,镇西侯再是厉害,也不能一直贴身保护华儿… …”   他尚未说完,一个拳头由远及近,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 第39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莫子涵咬紧牙关,恶狠狠道:“你还有脸说!”   陈谨言舌尖腥味蔓延,噗地吐出一颗牙,歪头看着莫子涵。   虽然同被称为京城双璧,且两人年纪相仿,同在少年时候一起往玉山书院求学,陈谨言和莫子涵其实并不是很熟。   大概是出于同样倾慕蒋云华的一种微妙的情敌心理,同窗三年,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到三十句。   这回儿莫子涵全然不像当年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模样,双目赤红,仿若要择人而噬一般死死盯着陈谨言,哑着声音道:“你既知道华… …蒋姑娘嫁进镇西侯府,就必然会随着侯爷去往西北,当初又如何闹到了和离那一步?既已和离,蒋姑娘都已再觅良缘,今日你又何故再说这种话?”   他颤抖着伸出一只手,直直指向蒋孝辰的墓碑,声音里的痛楚几乎要透体而出。   “你居然还敢在老师的面前,说这件事,你还要不要脸?当年你求娶蒋姑娘的时候,说过什么?你说今生今世,不管遇到什么事,你总会挡在蒋姑娘面前,为她遮风挡雨,护她一生安乐!要不是你当年这番话,我能让你轻易把蒋姑娘娶回家去?”   伴随着他的话音,陈谨言的眼眸里也带出了几分痛苦之色。他的脸颊剧烈抽动几下,继而沉沉道:“你不懂,我是永安侯府的世子,可华儿她… …不能生儿子!”   “蒋姑娘不能生儿子,她也没拦着你纳妾!”莫子涵厉声道,“何至于为了一个罪臣之女,就非要与她和离?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冷之人,要不是镇西侯及时伸出援手,你让她一个人如何顶着世人的流言过下去?你这无情无义,不知羞耻的小人,到现在还在信口雌黄!你分明早两年已经倾心她人,移情别恋,至今却还把一切的罪责,推到蒋姑娘身上!”   他目光灼灼,言辞犀利,十分不留情面地戳破了陈谨言的谎言,唇角的飞沫几乎喷溅到陈谨言的脸上。   陈谨言狼狈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呐呐不能言。   山顶的风打着旋儿吹拂而下,两人却谁也没感觉到凉意,只沉默了片刻,陈谨言又嗫嚅着开了口:“莫兄,你不懂我的苦衷,我不怪你。但事已至此,华儿决不能跟着镇西侯往边关去… …”   “为何不可?”莫子涵冷笑。   陈谨言低声解释:“原因我之前已经说了,西北苦寒,还有羌族… …”   莫子涵毫不留情打断了他的话:“其实这些都是借口,事实就是,你后悔了,想把蒋姑娘留在京城,以便再续前缘,是不是?”   陈谨言顾左右而言他:“莫兄,你想多了,我真的… …”   “龌龊!”莫子涵厉声呵斥,“别以为你打的主意我不知道!你当初没和离的时候,厌烦了蒋姑娘,心心念念要娶新夫人,不惜与蒋姑娘和离,但等和离了,娶了新夫人,你又想起了旧人。不过是想要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做什么惺惺作态,没得让人恶心!”   他字字句句都是斥责,陈谨言也不是软柿子,当下心头也有些恼怒起来,冷声道:“莫兄不愿帮忙就算了,何必无故臆测我?”   莫子涵不屑:“你到底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心悦蒋姑娘,是我自己的事情,绝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去挑拨离间,伤了她夫妻之间的情分,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对蒋姑娘一片倾慕之心,昭昭可对日月,可不像你这等小人,小心思都昭然若揭了,还能面不改色胡言乱语。蒋姑娘现今已经再嫁,只要镇西侯待她好,我便心满意足。若她自己愿意随着镇西侯去往边关,不管来日遭遇什么,都是她自己的决定,与人无关,尤其是你这等小人,最好不要去打扰她!否则,便是镇西侯不计较,我也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陈谨言:“… …”   莫子涵最后斜睨他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而去。   等陈谨言也缓步离开,山道上突然出现了几个人影,却是云华和秦朗带着秦芮三人。   秦朗戏谑地看着云华,笑道:“想不到这位莫公子,竟然还是个情圣。”   云华叹息一声:“可惜他对蒋云华一片痴心,却没得到应有的回报。”   秦朗笑着摇了摇头:“他倾慕蒋云华,是他自己的事情,并非一定要得到回报,才算圆满。他能拥有这一份赤忱的感情,比起世间大多数人,已经幸运多了。”   他的目光明亮而温柔,唇角含着温和的笑意,分明意有所指。   云华不太能明白,不过也不在意,两人带着秦芮溜溜达达,一路闲庭信步般,回到了镇西侯府。   其后的日子,云华忙着收拾往西北去要带的东西,一时也顾不得关注陈谨言,只听人说起新的永安侯府世子夫人,似乎颇为高调,已经好几次挺着肚子出入酒楼食肆,珠宝铺子,看上去春风满面,生活很是滋润。   云华听了这样的话,基本都是一笑置之,只是偶有闲暇,她的心头还是会有点忧虑。   大约是她的情绪过于明显,这一日晚间洗漱过后,秦朗一边剥花生一边状似无意间问:“再有几日就要启程回西北,你可是还有什么事情放不下?”   云华一愣,想了想才道:“有一件事我确实有点担心,但又怕是我多想了… …”   “说来听听。”   秦朗淡然的声调莫名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云华原本忐忑的心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是蒋伯的事。”云华沉吟着开口,“蓝烟并几个小丫头,我是准备一起带去边关的,到时候家里还是只剩下蒋伯一个人。他年纪大了,让他回去养老也不肯,回头永安侯府要是起了什么坏心思,我们又离得远,说不好就要迁怒到他头上。他一家子都是小老百姓,真遇到了事情… …”   秦朗微笑:“不必担忧,我会安排好的。”   简单的一句话,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云华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也笑了:“那就多谢你了。”   秦朗深深地看着她:“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云华果然不再关注这件事,而秦朗,却抽了个时间,专门去见了一个人。   莫子涵。   莫子涵接到秦朗邀约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蒙的,但不管是为了蒋云华,还是出于当年的同门之谊,他还是按时赴约。   秦朗见了莫子涵,半点寒暄都没有,直入正题,请他帮忙关注蒋伯一家人的情况。   “云华十分忧心永安侯府对老人家不利,但我们毕竟远在西北,鞭长莫及,若有什么意外状况发生,还望莫兄及时告知,并暂时周旋一二,不令老人家吃苦。朗先在这里谢过了!”   秦朗站起身,高举酒杯,神色间十分郑重。   莫子涵同样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请侯爷和夫人放心,莫某定不负所托。”   事情说完,之后两人推杯换盏,说起自六年前从书院一别,此后风云际会,两人际遇各不相同,一时倒也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到最后半醺之际,秦朗突然笑了笑:“莫兄光风霁月,朗心里不胜钦佩。陈谨言小人之心,若能一直安分也就罢了,一旦他起了骚扰云华的心思,届时朗绝不会手下留情。兴许到时候还有请莫兄帮忙的地方,还望莫兄给与方便。”   莫子涵眯着眼看他,见他语气不如何严厉,眸中却带着几分杀伐果断之意,后背霎时冒出冷汗,酒意也清醒了不少。   不过想起陈谨言对蒋云华做的那些事,他又觉得,真要再去骚扰云华,给他个教训也未为不可,因此颔首,算是答应了。   临到离去之时,莫子涵突然郑重对着秦朗一揖,认真道:“蒋姑娘这几年甚为坎坷,能得侯爷作为良配,莫某十分欣慰。往后,愿侯爷与夫人朝朝暮暮,永结同心!”   作为一个外人,他没有立场去要求秦朗待云华好,也担心说得过了反而让秦朗不舒服,因此只能以祝福相代,其中饱含的浓厚情谊,就连秦朗也忍不住动容。   秦朗展颜一笑,朗声道:“放心。”   次日,秦朗与云华一起,带着秦芮和丫鬟亲卫,押着几十箱各色物品,浩浩荡荡启程前往边关和城。   因为娇妻幼女在旁,这一次西行,速度不快。反正羌族被秦朗打到了王庭,目前元气大伤,少说也需要好几年工夫才能恢复,便是有战事,也大多是小打小闹,和城的将领完全可以自行应付,因此他们走走停停,一直过了一个多月,才到了地方。   这一路行来,越往西去,景色越是荒凉。自京城出来的时候,道路还十分平整,田野里郁郁葱葱,百姓们衣着整洁,脸上也带着笑。但到了西北的地界,往往走了大半天也看不到一点人烟,只有土黄色的大地,从眼前一路延伸到天边。   和城是一座黄土筑成的高大城池,远望像一个巨大的堡垒,走得近了,才能发现高大的城楼上,士兵们像沉默的雕像,威严而□□地矗立着。   秦朗这一行人的队伍过于庞大,以至于还未到城门口,早有士兵发现了踪迹,很快,城门大开,一位副将领着数十骑匆忙出迎,见到秦朗,激动的直接单膝跪在地上,抱拳道:“侯爷,你可算是回来了!”   秦朗与副将一起打头进城去,见到他的人,不管是城楼上的士兵,还是城门口的百姓,个个欢呼雀跃,一时间欢笑阵阵,热闹非凡,整个和城顿时成了欢乐的海洋。 第40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马车里,原本蔫巴巴的秦芮掀开帘子,好奇地到处张望,看到前面被众人簇拥着进城的秦朗,忍不住跟云华道:“娘,爹爹可真是厉害,大家都好喜欢他哦!”   云华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点头笑道:“爹爹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保护了百姓的安全,百姓自然都喜欢他。芮芮想不想成为爹爹这样的人?”   “想!”秦芮挺着小胸脯,斩钉截铁。   云华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看着秦芮的小脸蛋,不过从永安侯府出来一个多月,小姑娘的脸颊已经比原来饱满的多,还带着浅浅的红晕,看上去健康而可爱。发丝也渐渐变得乌黑,虽然距离发亮还有点距离,但比起原本干枯发黄的状态,已经好太多了。   最重要的是,原来的陈蕊看到人总是怯生生的,没有半点小孩子的活泼气息,现在的秦芮却十分活跃,就连眼眸里也多了很多自信的神采。   哪怕只为了这一点,云华也觉得,当初把小丫头从永安侯府带出来,这个决定实在是太正确了。   云华却没想到,她只是玩笑般问了秦芮一句,想不想成为爹爹那样的人,秦朗听说以后,竟然当真了。   当天晚上,秦朗和云华带着孩子就入住了属于他们的将军府。第二天,将军府举办了盛大的宴会,下面的副将、校尉乃至队长士兵,全都打着恭贺将军新婚之喜的口号,厚着脸皮过来蹭饭。一时间,整个将军府喧闹的好像集市,每个人开怀畅饮,笑声震天,闹到兴起时,还非要跟秦朗来个摔跤比赛。   最后,秦朗以连赢三十六人的巨大优势,毫无悬念地成为当晚的冠军,赢得了满堂喝彩。   等到夜深人静,人群散去之后,两人洗漱完毕,把孩子哄睡了,相对而坐,秦朗就笑着说道:“听说芮芮很有志气,想跟我一样,保家卫国?”   云华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说要保家卫国了?”   这男人也太会偷换概念了吧?   秦朗眨了眨眼睛,狡黠一笑:“既然如此,不如从明日一早,就开始跟着我训练吧。你也一起来。”   “我?”云华吓得花生仁都掉了,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睛,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秦朗认真地点头:“就这么说定了,明儿一早我就来叫你们娘俩。”   “诶诶,怎么就说定了,我还没答应呢… …”   云华急得直跺脚,但秦朗已经一闪身,开门出去了。   两个月不在军营,他暂时还不能休息,得先去了解一下羌族最近的动向。   云华:“… …”   她翻来覆去一晚上没怎么睡着,第二天天蒙蒙亮,和秦芮一起被秦朗叫起来的的时候,整个人还是蒙的。   “你你你,你来真的?”云华整张脸皱成一团,完全搞不清楚秦朗要干嘛。   秦芮也揉着小眼睛嘟囔:“爹爹带我去哪里啊?”   将军府就有个硕大的校场,此时府里的亲卫正在场上练得热火朝天,一个个肌肉虬结,号子声喊得震天响,在初秋的天气里,只着单衣也热的满身大汗。   秦朗给秦芮拿了一柄紧急赶出来的,适合她身量的短刀,秦芮果然眼前一亮,连声道:“谢谢爹爹!”   然后,小丫头拿着刀子,就去一边摆弄去了。   云华满眼无奈,不等反应过来,那头秦朗拿了一杆□□,直接塞到了她手里。   □□势大力沉,云华原以为自己这个小身板,说不得要被直接压趴在地,但… …   但枪一入手,她的脑子里像是被激活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记忆,一种熟悉却古怪的感觉袭来,她下意识双手握紧枪,用一种最省力的姿势挽了个枪花,□□稳稳地立在了地上,并没有出现让她难堪的场景。   “啪啪啪。”是对面的秦朗在缓缓鼓掌。   他眼眸中带着几分即使极力压抑,依然很明显的激动之色,看上去与往日的他,颇有些不一样。   “啪啪啪。”离得不远的亲卫们也用力鼓掌,有几个笑着开玩笑:“没想到夫人身体单薄,却也身怀绝技,果然与将军是天生一对,天作之合!”   就连秦芮也啪嗒啪嗒跑过来,仰头看着云华,一脸仰慕之色:“哇,娘也好厉害!”   而云华却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一时觉得脑中那若隐若现,相隔了一层纱一样的记忆十分陌生,一时又觉得自己的下意识反应,十分奇怪。   而且,她心里很明确,秦朗对于这一切,并无半点意外,甚至可以说,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问起来的时候,秦朗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对着她苦笑。   云华现在终于明白,秦朗为何一定要带她来边关,想来她身上真正的秘密,大约只能上了战场,才能真的解开。   之后几日,云华果然带着秦芮一起,每天早上爬起来去校场练武,而她试过了所有的兵器,最后发现,最合适的,果然是秦朗挑出来的那柄□□。   其后几个月,云华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除了偶尔跟秦朗和秦芮吃个饭闲聊几句,其他所有时间几乎都是泡在校场上。   发现自己身上其实还有着深深的隐秘,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很快就练得如臂使指,接着开始练长矛、大刀、方天画戟… …   虽然不如□□那么顺手,但云华发现,每一样兵器,她脑子里似乎都有一种对应的手段,稍微熟悉一下,就可以练得有模有样。   只要云华在校场上,秦朗总是守在她身边,亲自给她做动作示范。   “女子身形与男子不同,同样的动作,可能效果截然不同,所以,有一些专门的技艺,是女子单独练习的,你可以试试。”   秦朗一边说着,一边简单比划了几下,云华原本有些疑惑的地方,顿时豁然开朗。   刁钻的角度,犀利的动作,真的动起来的时候,却是行云流水,毫无阻滞,像是被人在战场上千锤百炼过,精细而有效。   更重要的是,这些动作极度契合她的身体,恍惚间,云华有一种感觉,这本就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只要一个契机,就会全部苏醒过来。   想到这里,云华对于每日去校场,变得更加积极,且训练之时,很快就能进入物我两忘的境地,自然效果也是突飞猛进。   她这么努力,校场上的其他亲卫们都受不了了。一个娇滴滴的将军夫人,尚且能如此严格要求自己,作为保护将军的亲卫,能比夫人还不如吗?   那必须不能啊!   一群亲卫被刺激了,每天不需要将军激励,全部嗷嗷叫着在校场上挥汗如雨,一时间,训练的效果好的出奇。   这一边的生活没多少波澜,京城的永安侯府,却是每天矛盾不断。   唐依依自从嫁进了永安侯府,做了世子夫人,就觉得扬眉吐气了,每天十分高调地挺着肚子,不是出去买衣裳首饰,就是在府里到处逛,见了人就挺着肚子一脸炫耀的神色。用膳的时候,她也十分挑剔,对于大厨房做的菜,要么说这个不好吃,要么是那个对腹中孩儿不好,就没一日满意的时候。   看在她肚子里有孙子的份上,张氏对她忍了又忍,陈谨言自然更是由着她去,以至于其他人虽然有怨言,竟一时间也拿她没办法。   唐依依虽也感觉到侯府里上到公子小姐,下到丫鬟仆妇,都对她十分不满,但她不在意,不爽的时候就把表哥李勤寿叫过来闲聊几句,一时倒也过的十分滋润。   但很快,她就发现事情开始变得不对了。   首先是有一次出门买衣裳的时候,唐依依下了马车,差点被对面过来的马踢中,要不是马车夫反应快推了她一把,指不定她得摔一跤,就算人不出事,腹中孩儿也很难保全。   唐依依吓了个半死,当即也不买衣裳了,坐了马车迅速回府,惊魂甫定地找了陈谨言哭诉。   谁料陈谨言全不在意,皱着眉说她想得太多,随后交代她怀了身孕少出去乱走,就没有下文了。   唐依依气得要死,一连三天没有理会陈谨言。陈谨言却也十分沉得住气,妻子很冷淡,他直接去找了通房,于是蓝香又开始满脸春色,很是给唐依依添了几天堵。   只是还不等唐依依找蓝香的麻烦,她又在园子里听到了几个丫鬟的抱怨,一个说新的世子夫人太难相处,比原来那个难伺候多了;另一个说谁叫她怀了儿子,这可是个免死金牌,不管她做什么大家都得忍着。前面那一个冷哼一声说,现在孩子才四个月大,谁知道后面能不能生下来,生下来也未必就一定能养大,现在跳得高,后头孩子出了事,有的她受的,现在只要等着就是了。   再后面还说了什么,唐依依就没再关注了,单单能不能生下来,生下来也未必能养大的话,已经让她汗湿重衣,从此再也不敢胡乱出门了。   但是这还不够,接下来她很快就发现,每次遇到永安侯府的二公子陈谨文夫妻,以及二房的人带着孩子过来做客的时候,他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总是带着冷漠的凉意,像是在打量一个没生命的死物,评估着应该从哪下手。   唐依依战战兢兢回去告诉陈谨言,后者却不耐烦地说她疑神疑鬼,都是板上钉钉的世子夫人了,就不能眼光开阔些,不要计较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唐依依躺在床上,瑟瑟发抖。她不觉得那是小事。   然而,没有人相信她,所有人都觉得她得陇望蜀,太过矫情。   很快,她担心的事情应验了。 第41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那天唐依依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幸好侯夫人张氏早就免了她的早晚请安,因此倒也不必惶恐。只是现在她不敢经常出门,在府里关着无事可做,于是干脆让人把表哥李勤寿找了过来,兄妹俩说说话,也算是打发时间。   只是每次李勤寿来了,所有的丫鬟都会被打发的远远的,唐依依和李勤寿关在屋子里,只有贴身丫鬟翠儿守在门口,谁也不知道他们在里头做什么。   等到黄昏时分,李勤寿带着银票,心满意足的离开,唐依依的面貌也焕然一新,再不是头一天精神萎靡的样子,看上去朱颜玉貌,神采飞扬,尤其是那一点朱唇,饱满莹亮,倒像是得到了什么滋润,让人一见难忘。   她心情极好,于是又带着翠儿往园子里去。   此时唐依依的肚子已经明显鼓了起来,主仆二人穿花拂柳,经过几座假山的时候,就听到后面有人说话。   一个丫鬟憋着笑:“你们看到没,世子夫人那个表哥又来了。”   另一个丫鬟低声道:“看到了看到了,那位表公子一脸油滑之相,每次见了人,那眼睛里头都冒绿光,看上去恶心死了!他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贵公子,我们还得巴巴上去侍奉他吗?我呸!”   又有一个丫鬟道:“你们真相信那是世子夫人的表哥吗?我瞧着倒与情郎差不多!说不得,世子的头顶,有点绿油油哦!”   几个丫鬟一起捂着嘴嘻嘻笑,过了一会又有人道:“可不是吗,我每次看到那个表公子走了以后,世子夫人出来,总是妖妖娆娆的,看上去跟平常大不一样!”   几个人又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笑个不停,唐依依气得浑身发抖,大喝一声:“谁在那边胡说八道?”   一阵沉寂之后,就听杂乱的脚步声,等唐依依赶上前去,只能看到四五个丫鬟四散飞奔的背影。   她气得不顾身份,提起裙摆就往前追,连后面翠儿着急的叫声都顾不上了。   假山石往前不远,就是一片荷塘,此时初秋时节,里面还有些荷花零零落落地开着,更多的却是将败未败的荷叶,要是打理的好,倒也有种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意境。可惜永安侯府的荷塘无人管,看上去就带了几分残破寥落之态。   唐依依追到荷池边,眼看着前面的丫鬟拐了个弯,突然消失不见了,她正要停下来喘息一会,斜刺里突然冒出个仆妇,直冲这边而来。   然后,那仆妇一副刹不住脚的样子,一头将唐依依撞进了水里。   翠儿吓得魂飞魄散,可惜她不会游泳,只能趴在岸边朝着唐依依徒劳伸手。   唐依依和那仆妇在水里扑腾,两个人都不会划水,被水打湿的衣裳还缠到了一起,一时间越扑腾距离岸边越远。   翠儿眼睁睁看着唐依依喝了好几口水,露在水面的身躯越来越往下沉,只能转头跑开,嘶声大吼:“救命啊,快来人,世子夫人落水啦!”   唐依依被救上来的时候,已是大半个时辰以后了。府里的丫鬟仆妇大多不会水,还是去请了陈谨言,亲自把人救上来的。   当天晚上,唐依依就发了高热,好几个大夫被请过来,都说是受了惊吓,需要将养一段时日。   把唐依依撞下去那个仆妇,自然很快就被审了个底儿掉,但她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无意,不小心把世子夫人撞了下去,就算陈谨言心怀疑虑,最后也只能阴沉着脸作罢。   三天后,唐依依的高热退去,整个人已经瘦了半圈,原本红润饱满的面颊变得苍白消瘦,看上去多了几分刻薄之相。   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肚子里的孩子好不好,得到肯定的回答,又死死拉着陈谨言的袖子,坚定道:“谨言哥哥,那个女人是故意的,就是有人要害我,害我们的孩子,你相信我,好不好?”   她满脸哀求,陈谨言沉默片刻,却只是沉沉叹息一声。   “依依,你说的我都清楚,但只有我相信,是不够的,你懂吗?”   唐依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突然歇斯底里吼道:“陈谨言,你是个男人!你明知道要是你没儿子,谁会得利?是换了陈谨文做世子,还是二房的人过继一个给你?你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你到底有什么用?”   陈谨言也不反驳,麻木地等她骂完,只丢下一句话:“依依,往后你老实些,就在院子里待着吧,等到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好的。”   他说完起身就走,身形伛偻而萧索,比起前几年的意气风发,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个曾经被京城万千少女追捧的京城双璧之一,玉树临风的永安侯府世子,早已消失在滚滚红尘里。   身后唐依依嚎啕大哭,然而再也无人对她软语安慰了。   陈谨言默默地走在小路上,此时天色向晚,府里已经渐次点起明亮的灯笼,丫鬟仆妇们见了他走过,俱都避到路边,垂着头等他先行。   远处传来不知哪个院子的欢笑声,其间夹杂着孩子稚嫩软萌的吵闹,陈谨言驻足听了一会,脸上带出了几分寥落的意味。   曾经他也是有孩子的,一开始孩子的出世,似乎他也曾有过期待,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谁都说女儿不顶用,要有儿子才能继承侯府… …   于是他冷落了妻子,忽略了女儿,接纳了一个又一个爬床的婢女,然而事实就是,并没有人生下儿子。   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开始带着隐隐的怜悯,之后,才有了与唐依依的事。   唐依依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她温柔,她脆弱,她无枝可依,只能紧紧攀附于他。她从不会对他说不,只会用柔情似水又崇拜依赖的眼神看着他。   哪个男人能抵挡这样的诱惑呢?哪怕知道她是罪臣之女,哪怕明白把她赎出来可能会有风险,他还是那么做了。   只是为什么,自那以后,一切就都变了呢?   他终于要有儿子了,但妻子和女儿离他而去了,那些用怜悯目光看他的人,原来并不是想他有儿子,而是更想自己继承侯府。纵使亲兄弟也无用,继承侯府的诱惑,原来那么大,那么强… …   恍恍惚惚地信步走着,陈谨言再一抬头,发现自己到了永安侯夫妻所在的正院门口。   他迟疑片刻,到底还是进了院门。   里面有人高声通报,他也不在意,等见到了父母亲,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倒于地。   永安侯夫妻吓了一跳,赶紧将周围的人全都打发下去,才问他有什么事。   陈谨言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半点感情地冒出来:“请求父亲母亲为儿子做主,严查三日前犯事之人。”   三日前犯事之人,正是将唐依依撞进荷池中的仆妇,因为查明只是意外,此时已经革职,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张氏听到陈谨言的话,就诧异道:“当日审查那妇人的时候,你也在场,都听到了,现今人都已经处置了,又来说这样的话,可是对娘的做法不满?”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几分冷意,陈谨言却没有半点反应,木木的看着她。   “儿子不信那么明显的意图,父亲母亲会看不出来。爹娘,我到现在,也只有这一个儿子。”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脸色白的不正常,眼眸里一点生气都没有,看上去像个行将就木之人,就剩下那么一点所求了。   但张氏的眼神挣扎片刻,最后也只是避开了他的视线,叹息了一声:“谨言,你媳妇和孩子没出什么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谨文也是我的儿子,隔壁你二叔,也是你父亲嫡亲的兄弟,你倒要我去审谁呢?为了你娶那个女人,永安侯府已经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而今,还要因为内讧,遭人再耻笑一遭吗?”   陈谨言又去看永安侯,永安侯自始至终不发一语。   他终于惨淡的笑了一声:“如此,儿子明白了。”   “谨言… …”   张氏不忍地唤了一声,而陈谨言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的身形,比起刚过来的时候,显得更加寂寥了许多,像是支撑他站直的最后一口气,也彻底消散了。   幽魂一般回到自己的院子,唐依依看到他,眼神跟看仇人一样,嘴巴里还在骂骂咧咧。   要么是,你保护不了妻儿,就不算个男人;要么说,你是不是还在惦记着蒋云华,就想着要是我腹中孩儿没了,正好把我休了,重新跟人再续旧情。可惜蒋云华已经嫁给了镇西侯,你就是再想,也够不到她了… …   陈谨言现在对这些话,早已经免疫了。他面无表情地听了一会,转身又出来了。   看到天上皎洁的月光,他矗立良久,不知道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硕大一个永安侯府,突然没有了他的立足之地。   脑海里突然闪过蒋云华的脸,恬静而温柔,陈谨言不由自主扯了扯嘴角,自顾自往蓝香那边去了。   离开京城前,秦朗特意在永安侯府暗地里安插了几个人,因此消息很快就源源不断传到了西北和城。   信件送到云华手里的时候,她正在校场上挥汗如雨。   这一段时日,每天早起晚归的训练,让她的身体状况脱胎换骨,再不是当初蒋云华弱不禁风的样子,而是形体优美,身姿矫健,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股子青春飞扬的意味,让人见了就挪不开眼睛。   她对战阵技巧的领悟力更是出类拔萃,秦朗教给她的技艺,结合记忆里面模糊的动作要点,融会贯通之后,更显出一种所向披靡的锋锐,让她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随时准备着上阵厮杀。   虽则如此,云华看着信纸上描述的永安侯府那一出闹剧,还是觉得目瞪口呆,实在没想到有一天,她也会有,啊这啊这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的情况。   秦朗在旁边忍俊不禁,秦芮则仰着小脑袋,问云华:“娘,爹… …不是,是永安侯世子,要有儿子了吗?因为他有儿子了,所以不要我了吗?”   云华摇了摇头,蹲下来与她平视:“不是,是他们本来就这样,从前他们不喜欢娘和芮芮,以后,他们也不会喜欢新夫人和儿子。这不是芮芮的错。”   秦芮不明白,但还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   她轻轻抱着云华,在母亲的耳边小小声道:“芮芮现在有娘,有爹爹,芮芮觉得好幸福!芮芮最喜欢娘和爹爹了!”   云华和秦朗都被这童言童语逗得直笑。   一家三口笑闹了一阵,等秦芮被丫鬟带着出去玩了,云华才感慨道:“原以为陈谨言和唐依依情深似海,谁知道这才一个多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真是… …”   秦朗见她一脸唏嘘,促狭地拈了几颗花生仁,一股脑塞进了她的嘴巴里,笑道:“你还有空想别人,看来最近训练太轻松了啊!”   云华:“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   她否认三连的时候,嘴巴里还嚼着花生仁,以至于有一点花生碎末喷了出来,逗得秦朗哈哈大笑。   云华红着脸,不自觉跺了跺脚,见秦朗笑个不停,伸手上前就要捏他的嘴,被他一把握住。两人离得太近,呼吸相闻,云华脸上红晕更甚,整个人都像是油锅里的虾子,感觉浑身都要烧起来了。   时间像是只过了一瞬间,又像是漫长的看不到尽头,云华突然觉得手腕一松,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也不敢看秦朗,转身就蒙头跑了出去。 第42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过来回话的亲卫正要行礼,眼睁睁看着夫人一阵风刮走了,进了花厅的时候还感叹呢:“不愧是将军亲自□□的,这才多久,夫人的身手看着又灵活了许多!”   秦朗笑得,刚喝到嘴里的茶都喷出来了。   永安侯府的事情,云华和秦朗看过了就算,就当是平静生活中的调剂品了,谁也没把它放在心上。   而永安侯府里,经过这一遭,唐依依从此真就不敢踏出院门半步,老老实实养胎,就盼着一举得男,到时候再去那些见不得她好的人面前,耀武扬威一回。   然而她一向就不是闲得住的,这一不能出门,每天的时间似乎都过的特别慢,是以请李勤寿过来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那一日两人又闷在内室胡乱聊天,唐依依迫不及待问:“表哥,最近外面有什么热闹的事情没,你都不知道我不能出门,都要闷死了!”   李勤寿胡乱给她说了几件事,见唐依依听得津津有味,就伸出手:“最近手头有点紧,表妹接济哥哥几两银子。”   唐依依嘟着嘴,媚眼如丝斜了他一眼,还是起身到床头下面的暗格里掏出了一张银票。   “表哥,你也稍微注意着些,省着点,我现在还只是世子夫人,当不了侯府的家!”   李勤寿看着银票两样放光,嘴巴里随意糊弄了她几句,心里已经想着晚上到哪里去快活一把了。   只是马上告辞显得过于刻意,李勤寿才按捺住了心思,勉强坐在那里继续和唐依依东拉西扯。   唐依依见往日里对她十分殷勤的表哥,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不由噘嘴,娇滴滴唤了一声:“表哥,你看看你,是不是有相好的了,这就觉得我人老珠黄了?”   李勤寿心道你也不看看自己肚子多大了,脸上都长斑了,还以为自己是豆蔻少女,人见人爱呢?   但他嘴上当然不会这样说,当即凑上前,对准唐依依红艳艳的嘴唇就狠狠啜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此时唐依依已经娇喘微微,李勤寿这才嬉皮笑脸道:“表妹真是错怪我了,这不是看表妹有孕在身,实在不好过于亲近,才只能忍着吗?为了表妹,我最近可一直都是守身如玉,表妹倒还怪上我了?这万一伤到了肚子里的宝贝疙瘩,我也一样心疼不是?表妹放心,在表哥心里,你永远像那枝头最美的花,娇艳着呢!等孩子生下来了,到时候,表哥定跟从前一样,让表妹□□,欲罢不能!”   一番话说得唐依依浑身发热,面色羞红,就是李勤寿自己,何尝不是口干舌燥,心底长草,只恨不能现在就离开侯府,找个相好的胡天胡地一通。   唐依依一时又想起陈谨言近日的冷淡,顿时心生不满,眼珠子一转,不由咬牙道:“我家那个没用的,只怕现在心里还惦记着前头那个呢,表哥有没有法子,给她来点教训?”   李勤寿一惊:“你说蒋云华?她不是跟着镇西侯上边关去了吗,那么远的地方,表哥就是再有能耐,也鞭长莫及啊!”   唐依依横他一眼:“谁说要对付蒋云华了?就是表哥舍得,我也不敢让表哥对上镇西侯啊!我是说,那蒋家不是还有个老东西守着吗,听说蒋云华对那老东西敬重的很,要么就从他下手,怎么样?”   两人叽叽咕咕密语了一番,定下了计策,这时翠儿在外面大声道:“世子回来了,给世子请安!”   话音未落,陈谨言已经重重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他其实早就听说过府里关于妻子和她表哥的流言,只是一直没抓住现行,也就始终没言语。今日恰好碰上李勤寿进府,还没离开,心怀疑虑之下,免不了过来探个虚实,没想到竟听到他们准备对付蒋伯的密谋。   这时,听到动静的李勤寿和唐依依同时站起身,李勤寿直接告辞,唐依依则笑着跟陈谨言寒暄。   两人虽然同处一室,但衣着整齐,并无半点不妥之处,除了唐依依唇角微微有些肿,陈谨言看不出哪里有问题。   但是――   “你打算对蒋伯做什么?”陈谨言盯着唐依依。   他最近似乎整个人都变得阴沉了许多,声音听起来也有些阴恻恻的,但唐依依丝毫不以为意,直接翻了个白眼:“怎么,只是捉弄一个糟老头子,你都舍不得?”   陈谨言不说话。   唐依依不耐烦了:“好啦,你不是心里还惦记着蒋云华吗,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啊!要是那个糟老头子家里遇到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的时候,你正好可以出面帮忙,等将来见了蒋云华,不就可以凑过去邀功了?”   陈谨言的眉头微微一动。   唐依依嗤笑一声:“想要跟人家重修旧好,也得找个由头不是?我想的这个主意,好不好?”   陈谨言瞟了她一眼,最后也没作声,直接走了。   唐依依心里冷笑,男人啊,都是这个样,表面上比谁都会装,其实呢,真要于他有利的时候,那心里比谁都脏。   唐家没跨的时候,李勤寿作为唐家大姑奶奶的儿子,就一直寄居在京城,因此不只勾搭了唐依依一颗心都挂在他身上,还认识了不少世族豪门的纨绔子弟,一群人每天正事不干,逛窑子赌钱那是样样精通。   这会儿得了唐依依的指示,李勤寿不过稍微一动脑筋,很轻易就搞定了蒋伯一家子。   蒋伯原是蒋孝辰的小厮,蒋孝辰过世以前,念及他数十年忠心耿耿,劳苦功高,特意给他一家子都放了奴籍,做了良民。蒋伯生了三个儿子,目前老大在京郊管着一个田庄,老二开了个铺子,最小的一个在酒楼跟着大厨做学徒。   李勤寿不过略施手段,蒋伯那三个儿子就都遭了殃。老大掉进水沟摔断了腿,老二的铺子被街上的混混砸了个干净,老三所在的酒楼有人闹事,非说吃了酒楼的菜就肚子痛,还一口咬定那菜是蒋老三做的。   蒋伯果然很快就被搞的焦头烂额,但不等陈谨言出手帮他,早有人将这些事报到了衙门。   李勤寿倒是往永安侯府去了几趟,在唐依依面前很是邀了几回功,谁知这一天才刚刚出了侯府的后门,却早有一队人高马大的衙役等在那里,直接把他锁去了京兆府。   这下好了,陈谨言没机会帮到蒋伯,倒是唐依依哭哭啼啼过来,求他出手,将李勤寿弄出来。   陈谨言对唐依依这个流里流气,随便对着个丫鬟都能流口水的色批表哥,没什么好感。奈何唐依依哭得如丧考妣,到最后甚至用腹中孩儿作为威胁,陈谨言再是不满,到底还是去了一趟京兆府。   蒋伯是早就没事了,这一回不知为何,衙役们审案子抓人非常积极,幕后黑手早就捉拿归案,已经供出来是李勤寿指使。   现在蒋家得了一大笔银子赔偿,蒋老大正在家里养伤,蒋老二的铺子已经重新开张,蒋家老三也洗刷了冤屈,重新回到酒楼做工,只有李勤寿损失了一大笔银子,原本从唐依依那里哄来还没用完的银子,一次全折了进去。   因此陈谨言一见到人,李勤寿就好大的怨气,直接道:“表妹夫,这件事我可是吃了大亏了!原本这可都是表妹的主意,你也是听到了的,我只是拗她不过才帮上一把,现在可好,我什么也没得着,银子全没了。表妹夫,你要是不把银子给我补上,那我兴许就出去瞎嚷嚷了… …”   陈谨言本就不愿意过来捞人,见李勤寿还敢威胁他,眼眸里顿时浮起凌厉之色。   只是还不等他说话,旁边突然缓缓站出一个人来,竟是莫子涵。   他看着陈谨言,一脸的痛心疾首:“陈谨言,我真是想不到,你怎么会变成了现在这样?当初镇西侯带着蒋姑娘离开京城的时候,曾与我提起,你可能对蒋家不利,那会儿我还不信。现在看来,还是镇西侯看人更准,你真是… …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子涵,你听我说,这件事真不是我做的,我没你想的那么无耻!”陈谨言连忙剖白自己。   莫子涵摇了摇头:“这件事你视线知不知情?”   陈谨言一愣。   莫子涵叹息一声:“你早就知道,但你没有阻止。那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陈谨言无言以对。   这件事情,莫子涵没有隐瞒,每个细节都写的清清楚楚,最后变成一封厚厚的信,送到了和城云华的手里。   看完信,云华的心情一时还有些复杂。   果然不是她小人之心,当初怀疑剧情里面蒋伯一家子被整治其实有内情,原来真没想错,居然是陈谨言贼喊捉贼。   可惜了蒋云华,一直到与陈谨言破镜重圆以后,始终以为陈谨言是救蒋伯一家于水火的大好人,因此即使陈谨言后来有些不妥之处,她也尽量容忍了。   “这个莫子涵,还挺尽心尽力的。”云华沉吟着道,“他做了这么多,我却不知该如何回报。”   秦朗随口道:“不如你回信问问,他可愿意为官,去给百姓做点实事?若是愿意的话,我倒不介意给他推荐一下。我记得他几年前就考上了举人,若要做个县令的话,举人的功名也足够了。”   云华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好主意!”   秦朗笑道:“蒋伯的事情就算是结局了,现在你可安心了?”   云华还没回答,外面突然传来亲卫的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声音也跟着传了过来。   “将军,羌族人来了!” 第43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羌族人所生活的地方,地广人稀,水草丰茂,但无法耕作,只能长年以牧牛羊为生,并且看天吃饭的时候居多。   每年秋天,天气还不太冷的时候,羌族人总要想办法到边关来打草谷,能抢到些粮食布匹当然最好,不然的话带上点别的东西,也算是有些收获,好歹冬天天寒地冻的时候,能好过点。   这几年因为秦朗镇守和城的缘故,羌族人的进攻已经不像从前那么顺利,但生活所迫,他们还是不得不每年过来劫掠,哪怕今年夏天连王庭都被攻破,到了秋天,也还是有些部族衣食无着,于是孤注一掷,到这边来碰碰运气。   秦朗一听到羌族来犯的消息,就马上带着云华到了城楼上,就是四岁多的秦芮,也板着一张脸,拿着自己的小砍刀,跟着来了。   一起操练了两个多月,云华进步神速,与当初刚来和城的时候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现在的她,十八般兵器不说样样精通,至少□□是练得十分精进了,就是与秦朗的亲卫们对战,也能打个旗鼓相当。   云华身着秦朗近段时间特意给她量身打造的亮银铠甲,拎着寒光闪烁的□□,看着目力所及之处,黄土与天色交接的地方,阵阵闷雷般的声音透过空气震荡而来,不一会儿,便能看到土黄色的烟尘滚滚而来。   羌族人穿着兽皮做的衣服,骑着骏马,举着大刀,呼喝着直奔和城而来。   秦朗偏头看云华:“什么感觉?”   云华两眼亮晶晶的,满脸都是跃跃欲试:“我能下去试试吗?”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到敌人出现,血液里就莫名有一种极为强烈的冲动,想要冲下去,想要到最前面去,想要与敌人短兵相接,想要一个一个,砍下敌人的头颅,刺破他们的胸膛。   云华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自从拿起□□那一刻起,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天。   她决定遵循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但这一刻,她的面前,还有最大的一个阻碍。   如果秦朗说不,那她就绝对没有机会进入实战。   好在,秦朗只是眨了眨眼睛,接着朗声大笑,转身就走。   “既然你想去,那就跟着我。我们一起,并肩作战!”   云华只觉得胸腔里的热血骤然直冲脑门,她斩钉截铁回了一个字:“是!”   接着,夫妻俩一前一后下了城楼,骑上了早就备好的两匹马。   城门大开,和城的将士倾巢而出,而跑在最前面的,是两道人影。   两匹马,一黑一白;马上的两个人,一雄伟,一娇俏,穿着同样银白的铠甲,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奔羌族人而来。   离得近了,羌族的将领不由瞪圆了眼睛,以为自己眼前出现了错觉。   那个小一些的银白色身影,怎么看上去娇小玲珑,竟然是个女人?   秦朗是疯了吗,打仗居然还要带个女人上阵?   然而不等他想得更多,两边的军队已经砰地一声,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   而那个穿着银白铠甲的女人,□□一抖,灵蛇一般直直指着羌族的将领而来。   这将领大刀一横,但觉一股大力猛地砸上来,整个身躯都感觉一麻。   只是这一下,羌族的将领便神色一肃,再也不敢小瞧面前这小小女子。   羌族此次来的只是个小部族,人不算多,不过几千人;而和城在秦朗的治理之下,百姓踊跃投军,将士人人勇猛,两万多的兵士分左中右三路将羌族人团团围住,几乎不到一个时辰,胜负已分。   羌族人似乎也无意抵抗,眼见着要败了,也不逃跑,直接放下兵器,就地投降了。   倒是那羌族的将领,与云华纠缠了大半个时辰,还在乒乒乓乓打个不停,只能见到那一处黄土飞扬,两道人影你来我往,谁也没法擒下谁。   旁边秦朗拎着长矛,目不转睛盯着云华的动作,既不自己帮忙,也阻止了副将等人上前,一时到让人有些不解。   对战中的云华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此时的她,眼里只剩下面前的羌族将领,脑子里分明看出了敌人的无数处破绽,偏偏因为身体素质的缘故,总不能及时把人制住。   不过周旋了大半个时辰,身体虽然疲累了些,手上的动作却明显越来越快,对面羌族将领已经招架的越来越费劲,云华却放缓了速度,不再步步紧逼。   因为她发现,不管平日里操练多少次,学会了多少的招式,她依然没有想起任何有用的东西。而今日上了战场,与羌族将领对战这短短不到一个时辰,脑海里已经跑马灯一般,掠过了无数奇怪的记忆。   虽然都是片段一样的,一点都连不起来,但那些光怪陆离的记忆,明明属于她却有些陌生的东西,依然让云华惊喜万分。   从那些片段中,云华能分辨出来,好像自己也是穿着合身的铠甲,在与什么东西战斗。时不时有类似走兽的嘶吼声在对面响起,然后,暗沉的血液飞溅出来,撒的到处都是。   大部分时候,都在战场之上,眼里看到的,耳里听到的,都是走兽的轮廓和吼叫,偶尔,会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大多只是寒暄,言简意赅的语句,清朗悦耳的声调,这就是她感知到的全部了。   她看不到男人的脸,也看不到走兽的细节,只有战斗时候的一招一式,像是镌刻在了脑子里,在此刻的战场之上,被她一点一点复刻,用在了羌族的将领身上。   一直到脑海里再也没闪过更多有用的信息,云华终于神色一凛,突然收回□□,重新刺出,以一个极度刁钻的角度,飞快地把□□抵在了羌族将领的脖颈之上。   羌族将领一愣,目光复杂地盯着对面被汗水湿透,双眸却晶亮的女子,终于颓然地跪倒于地,冲着秦朗行了大礼。   “羌族尤克部落老将依科西,请求归降,望秦将军代为通传皇帝陛下。”   这一仗羌族未尽全力,双方伤亡都不大,鉴于天气还不算太冷,没得到皇帝许可的前提下,羌族的依科西将军自请暂时收拢部族,在距离和城三十里的山谷里扎营,等待皇帝派遣钦差过来,商议尤克部落归降事宜。   自秦朗往下的和城副将、校尉等人,各个欢喜无限,但看过云华大战羌族将领的英姿以后,又难免对自己产生怀疑。   将军天生神力,智计无双,打的羌族抱头鼠窜也就罢了,怎么将军夫人身形纤巧,只来了两个多月,居然也可以以一人之力,擒获羌族的大将了?   到底是夫人原本就厉害,还是将军有特殊的□□技巧?   云华的兴奋,一直持续到深夜,还没有完全消退。回到和城,她大步流星往前走,只觉得出去打了一仗,身心舒畅,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从前一直囿于内宅,与陈谨言那种小人之流周旋,真是太浪费时间了,原来战场,才是她本来的归宿啊!   秦朗走在后面,看着云华意气风发的背影,欣慰之余,眼眸中却不由微微有点模糊了。   多少年了,他终于再次看到她战场上的英姿。为此,哪怕要他再做更多牺牲,他也甘之如饴!   晚上用完膳,一切打理清楚,云华沐浴完毕,神清气爽地出来,就见隔壁的书房灯火通明,秦朗正端坐书桌前,蹙着眉头写着什么。   云华顺手推开门,给他倒了一杯茶,探头一看,原来是给皇帝写折子。   秦朗的一切都对她不设防,见了她的动作也不生气,只偏头笑道:“想不想知道我在写什么?”   “能有什么,不就是羌族尤克部落要归降的事?”云华顺势在一边落座,用帕子轻轻擦着潮湿的发丝。   秦朗见她动作粗鲁,干脆自己将帕子抢过来,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腿上,还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动作轻柔的给她擦拭。   云华舒服的喟叹了一声,嬉笑道:“侯爷真是贤良淑德,男德典范,出能上马杀羌人,入可为妻擦头发,不错不错!”   秦朗也笑了:“多谢娘子夸奖,为夫愧不敢当!”   两人耍了几句花腔,同时安静下来。蜡烛的哔啵声中,秦朗修长有力的手指温柔地梳理云华的长发,略有些粗糙的指腹是不是蹭过她的头皮,带起心头一阵似有若无的酥麻感觉,暗夜静寂,就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两人一坐一躺,良久也未出声,在这无言的默契中,静静感受着独属于二人世界的温柔与和谐。 第44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不知过了多久,秦朗突然柔声道:“好了。”   云华含笑起身,摸了摸发丝,已经干的差不多了。   她笑着示意桌上的折子:“写完了吗?”   秦朗摇头:“羌族归降之事,百年来从未有过,事关重大,非比寻常,大概今晚我是没办法休息了,你若乏了,就先睡吧。”   云华却含笑问:“既然百年来都没想过归降,为何现今却有如此决定?该不会是诈降,其中有什么阴谋?”   秦朗想了想:“几个月前我带兵突入羌族王庭,最大的羌族部落已被打散,后来不知所踪,剩下的部落各自为政,暂时成不了什么气候。这个尤克部落所居住的地方格外偏远,人也不多,还常常被其他部落欺压,繁盛的时候还好,今年这状况,想来冬日会很不好过,为着部落的百姓,赶着趁早归降,也不难理解。”   “不过,”他话锋一转,“羌族人历来也不乏狡诈之辈,若说准备诈降后谋夺和城,似乎也不无可能。”   云华点了点头,秦朗却又换了个话题:“羌族归降一事,十分紧要,往后一段时日,我可能没办法天天陪着你训练,京城永安侯府的事情,若有来信,你自拆了看便是,我就不关注了。”   云华嘁了一声:“永安侯府不过细枝末节,便是不来信也无所谓,陈谨言和唐依依渣男贱女,天生一对,最好锁死了,千万不要来烦我。至于他们之间那点狗屁倒灶的事情,我也早不在意了。”   秦朗眨了眨眼:“是吗?”   云华跺了跺脚,娇俏地哼了一声:“别瞧不起人了!说真的,今日与羌族一战,我方才知道,与京城里那点小事比起来,还是上战场,更舒爽更刺激,陈谨言算个什么东西,以后都由着他去吧,反正以他和唐依依的性子,下半辈子能过好才怪了。只要我过的比他们好,估计他们连觉都睡不安稳,这样就足够啦!”   正如她所说的,京城的永安侯府,陈谨言和唐依依的日子过的实在是糟糕极了。   每每念及云华与镇西侯一起到了西北,过着甜甜蜜蜜无忧无虑的生活,而自己的境况却每况愈下,陈谨言的心里就火烧火燎的,看什么都不顺眼。   唐依依自打做了世子夫人,又有腹中孩儿撑腰,对陈谨言也没原来那么温柔了,夫妻俩相看两相厌,早把从前的柔情蜜意抛到了九霄云外。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乏味地过着,似乎眨眼间,秋去冬来,眼看又是一年到头,新的一年到来了。   春节还未过完,大年初十的晚上,唐依依突然腹痛,煎熬了一个晚上,次日一早,果然生下了一个儿子。   整整盼了五六年,终于得了一个儿子,陈谨言却心如止水,面上并无多少激动之色。   尤其是时间渐渐过去,陈谨言发现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看上去却没有半分与他相像,永安侯府暗地里暗流涌动,不少丫鬟小厮私底下传扬着孩子根本不是陈谨言亲生的传闻,他的脸色越来越黑,心情可想而知。   这一日,月子尚未坐完的唐依依迫不及待又把李勤寿找了过来,两人正凑在一起眉来眼去,陈谨言突然一脚踹开了屏风,怒气勃发冲了进来。   两人毫无防备,此时唐依依斜靠着李勤寿,一双柔荑还在表哥手里握着,被这突发状况一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陈谨言冷笑连连:“好好好,唐依依,你好的很!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这是把我当死人了!”   唐依依瑟缩了一下,李勤寿已经跳了起来,瞅着空子就想开溜。   但他看上去人高马大,其实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陈谨言又正是暴怒之时,踏上一步,一伸手就将他提了起来。   李勤寿吓得连连告饶:“表妹夫,表妹夫你冷静点!我是曾经对依依表妹有过一点不该有的心思,但那都是表妹嫁进侯府以前的事了!后来唐家出事,你救了表妹,我心里只有感激的,怎么可能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不过是表妹生产过后,见你待她不同以往,心情郁郁,方才找我开解一下,绝无半分逾矩之处,表妹夫千万不要冲动啊!”   此人倒还有些急智,这般胡扯了一通,陈谨言虽然还是气得发抖,倒也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旁边的唐依依也怯生生道:“表哥说的正是,谨言哥哥,我与你从前是什么样子,你都忘了吗?我生了亮儿之后,一直有些心口痛,表哥少年时曾在医馆做过学徒,颇学过一些医理,是以想要给我把脉,看看到底有何问题,谨言哥哥却为何要怀疑我们?”   陈谨言冷笑:“这么说,你们非但并无苟且,做的还都是好事了?”   唐依依含着一包泪,低垂着头,不敢言声,倒是李勤寿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道:“表妹夫你先放我下来,你这样拎着我,胳膊也累是不是?再说了,你就是现在把我丢出去,这么大张旗鼓的,整个侯府都知道了,到时候外面什么胡言乱语的都有,于你脸上也不好看,你说呢?”   这话真真是戳到了陈谨言的七寸。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把事情嚷嚷开来,怕的不也是这个?   为了生儿子,非要与前面温柔贤惠的妻子和离,娶了个外室回来,结果新娶的妻子不安分,给自己戴了一顶硕大的绿帽子不说,便是儿子也未必是自己的。这话说起来,自己真真成了乌龟,从此还有脸见人吗?   见陈谨言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李勤寿和唐依依对视一眼,俱都松了口气。   李勤寿怕陈谨言秋后算账,赶紧赔笑:“既然表妹夫来了,我也不多打扰,这就告辞了。”   他脚底抹油,想着这回溜走了以后,再也不来永安侯府了,谁知才踏出去一步,后面陈谨言拳头生风,狠狠地砸在他的背上。   一刻钟后,李勤寿肿着一张猪头脸,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人,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侯府。   说是避开了人,其实侯府里暗地里眼睛多着呢,关于陈谨言头上的绿帽子的流言,自然流传的更是广了。   虽然如此,陈谨言和唐依依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却并没有再传出什么不对劲,以至于陈谨文夫妻和二房的当家,都要忍耐不住了。   经此一事,陈谨言算是彻底消沉下去,每天喝的醉醺醺的,大部分时候都歇在蓝香的屋里。   他的身体本就未必十分强壮,这么糟蹋下去,很快就显出力不从心之态。   这一日陈谨言照例喝醉了以后,跑去和蓝香胡天胡地,却半天也成不了事。蓝香早就想自己生个儿子,无奈五年了也未能如愿,当下从床头垫子下取了一个小药瓶出来,趁着陈谨言昏昏沉沉,倒了一杯加了料的茶水给他喝。   半个时辰后,屋子里骤然传出一声尖叫,等永安侯和张氏赶过来的时候,发现陈谨言□□着身子,竟然已经昏死过去。   陈谨文夫妻对视一眼,迅速使人去请了大夫,谁知大夫给陈谨言把了脉,却一脸欲言又止的神色。   永安侯夫妻以为这种事情丢人,大夫不好开口,正说请大夫到隔壁开方子,陈谨文却突然大声道:“我大哥到底有何问题,还请郑先生及时告知。”   大夫看一眼永安侯夫妻,见他们没有拦阻之意,于是皱眉道:“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世子这种情况,老朽行医多年,还从未碰到过。”   张氏大惊失色:“大夫,我儿可还有救?”   大夫摇了摇头:“性命倒是无碍,就是子嗣上,可能有些艰难。不过这只是老朽一家之言,兴许老朽学艺不精,诊错了也未可知。”   张氏松了口气:“性命无碍也好了,我儿两个月前刚刚得了麒麟儿,往后便是子嗣艰难,倒也没什么关系了。”   大夫吃了一惊:“两个月?”   陈谨文看出他脸色有异,赶紧问:“正是两个月,可是哪里有问题?”   大夫脸色变幻片刻,才低声道:“可是世子这情况,早年就不太精壮,一般过了十八以后,最多到二十之龄,就很难让女子有孕了… …”   张氏瞪大了眼睛,良久才斥道:“胡说八道!”   大夫好好地来给人看诊,最后却被骂了一顿赶出去,心里不忿,一直到医馆还念叨着:“世间事,无奇不有,这弱精之症虽说不常见,也并非没有,不能生孩子的人多了,打骂大夫又有何用?” 第45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永安侯府,虽然丫鬟仆妇都早就退了出去,大夫那一番话,还是有好几个人听见了。   永安侯夫妻自然是心急如焚,连夜派人到处去搜罗别的大夫,嘴巴里还一直辱骂着先头那个是庸医。   但陈谨文夫妻心里头可就活跃开了。   两人偷偷回了自己的院子,各自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野望。   “要照那大夫所说,亮儿确定不是大哥的儿子了!而且,大哥看样子这辈子都生不出儿子!”陈谨文压低了声音,脸色却激动的快要扭曲了。   他妻子谭氏笑道:“要我说那大夫说的没错,你看看大哥与原来的大嫂成婚六年,不也只有蕊儿一个孩子,那还是刚成婚不久生的呢!后头大哥又是纳妾又是通房的,谁怀上过?”   陈谨文兴奋的声音都变调了:“你这么说,那世子的位置岂不是… …”   谭氏紧紧攥着手,咽了口口水才道:“咱们已经有两个儿子,不管是换了你做世子,还是过继一个给大哥,总之到最后,这侯府,都是咱们的了!”   虽然恨不得哈哈大笑,两个人还是关着房门,只偷偷乐呵了一阵便罢。陈谨言已经很惨了,他们作为未来的永安侯和夫人,可不能对亲兄弟落井下石。   第二天,陈谨言清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一脸憔悴的张氏守在床边,那表情难看的,活像他要死了一般。   照张氏说,这样一个形同废物的儿子,还真不如早早死了呢!现在因为要孙子子,好端端的儿媳妇和离了,最后这孙子也不是侯府的种,这不是鸡飞蛋打吗?   好几个大夫都来看过了,有两个推脱自己学艺不精把不准,另外两个直言不讳,陈谨言现在就是没有让女人生孩子的能力,最好还要好生将养,否则于寿数有碍。   张氏越听越是心凉,当场差点昏死过去。   她虽然生了二子一女,但每一个她都心疼,并没有多出来的。现在陈谨言变成这样,作为一个母亲,她只觉得心如刀割,一时埋怨蒋云华非要和离,一时又辱骂唐依依不知廉耻,捎带着蓝香更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要不是她用了虎狼之药,陈谨言身上的毛病,还不会这么快暴露出来。   只是现在说什么也无用了,永安侯虽然前所未有地用侯爷的威严镇压了府里所有的下人,陈谨言二十岁之后不能让女子有孕的传闻,还是迅速在京城流传开来。   不少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奇事,往日里夫妻俩没孩子,一般都是女人的错,现在知道原来男人也可能有毛病,还真觉得稀奇。   就有人感慨道:“你说这永安侯世子到底在折腾什么,这么闹了一圈,妻离子散,到最后,还是那个不要的女儿,才是他唯一的孩子,现在只怕世子也没得做了,将来侯府也没他的份,你说这可真是… …”   旁边人也附和:“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这也算是老天有眼,当初他要是与文康县主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哪有后面这些事?”   有孩子的不胜唏嘘,没孩子的家里的婆娘押着男人去医馆,非要弄清楚到底是谁的问题,一时间京城的医馆人满为患,后来还当真查出几个男人有问题的,家里头自然难免闹腾起来,原本总吵着要休妻的,这会儿跪地上求着媳妇留下来,可算是乾坤颠倒,让人哭笑不得。   此时的西北和城,因为羌族尤克部落归降一事,自去年秋天一直忙到春天过去,才终于有了一个初步的章程。   尤克部落因着人少,从前又饱受其他部落欺凌,对于要归降朝廷一事,从上到下都没多少抵触情绪,唯一的请求就是冬日能让部落的老人孩子可以到靠近和城的地方度过,以免冻饿而死。   鉴于这是百年来第一个想要归降的羌族部落,皇帝在志得意满之余,也给足了尤克部落优厚的待遇,当即就派遣了各部的官员作为使臣过来谈判不说,随队还带了数量不少的粮食布匹等物,就连大夫和药材也贴心地准备了,极大地展示了□□上国的恢弘气度。   这一方十分优容,那一头殷殷期盼,双方也算是一拍即合,短短三个月时间,一切事务就安排妥当,尤克部落马不停蹄回去,准备将整个部落搬迁过来,和城极周边的其他几个城池,则忙着腾出地盘,以安顿即将到来的客人。   尤克部落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搬到和城来,除了年老年幼的赶在最寒冷的冬日之前到了和城,剩下年轻力壮的,一部分会继续留在原来的领地,像是一把尖刀,插入羌族的腹地,将会源源不断地给秦朗提供羌族其他部落的动向。   剩下一部分打散了混编进各个城池的驻军之中,慢慢地将会成为边关守城的新生力量。   过了年之后,秦朗又忙着梳理尤克族人与原住民之间的关系,安排新一年的训练计划,一直忙到春天结束,才想起来京城过来的信还没看。   然后,抽了个空闲,两人一起把信打开,一目十行看完,当场就面面相觑,被永安侯府这一出闹剧,彻底惊呆了。   他们原以为从前陈谨言和唐依依闹得那一出,已经够厉害,剧情里面也写了唐依依那个儿子不是陈谨言的,但剧情一直到完结时候,也没说陈谨言他打从两年前开始,压根就不能生啊!   云华呆立半晌,继而两眼放光地看着秦朗。   秦朗无语:“不是说了不关注永安侯府的事了?”   云华搓了搓手:“这个事情太离奇了… …”   翻译一下就是,这个八卦可太大了,正常人谁能受得了这个诱惑?   大概也觉得自己出尔反尔有那么点心虚,云华对了对手指,正想说那就算了,就见秦朗慢慢弯起了唇角,眼眸里竟然带了几分疑似宠溺的神色。   “好。”   他的声音柔的像能滴出水来,云华诧异地看着他,十分没出息的脸红了。   其后的日子,关于永安侯府的消息,果然事无巨细,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云华就跟追从前追连载小说似的,每到信件要到的那几天,就翘首以盼,神思不属,等信件到了,又看得如痴如醉,废寝忘食。   实在是整个事情都超出了云华的预料,让原以为深谙剧情,一切尽在掌握的她,突然发现了新大陆,自然是看得津津有味,欲罢不能。   她这边拿陈谨言的事情当生活的调剂品,京城的永安侯府,陈谨言觉得自己已经活不下去了。   亲生的孩子丢开不管,生了个儿子其实是别人的种,二十岁之后就不能是女子有孕,陈蕊成了他这一生唯一的孩子… …   最重要的是,这些离奇的事情早就传扬的满京城都是,现在整个永安侯府的主子都不敢出门,就是丫鬟小厮们走出去,有那认识的也常常不怀好意地问上一句:“听说永安侯世子是个天阉,还被人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真的吗?”   其实二十岁后不能是女子有孕,跟天阉有本质的区别,但外面的人只想看热闹,谁会在意永安侯府的心情呢?   陈谨言每天躲在房间里不出门,外面人如何说,他听不到,但侯府里的声音,却时不时还会钻进他的耳朵里。   有人可怜他,有人笑话他,有人冷嘲热讽,有人阳奉阴违,有人想着去抱陈谨文的大腿,还有人要偷了银子首饰跑路。   陈谨言紧紧扯着蓝香的衣领子,看也不看旁边洒落一地的碎银子和金簪子,只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嘶哑着声音道:“连你也要背叛我,我就是有万般不好,又有哪里对不起你?”   蓝香一头长发凌乱不堪,毫不示弱地与陈谨言对视:“我为什么背叛了姑娘,爬了你的床,为的不就是不再做低人一等的丫鬟,为的不就是有了孩子做姨娘?我熬了五年多,孩子在哪里呢?你还问哪里对不起我,你欠我一个孩子,你就是个废物!”   陈谨言的脸颊剧烈的抖动了一会,突然狠狠地把蓝香往地上一掼,转身逃一般进了屋,反手就关上了门。   蓝香突然仰头哈哈大笑,凄厉而绝望,那声音如影随形,不管陈谨言逃到哪里,都仿佛一直在耳边回荡。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突然响起一声炸雷,紧跟着,大雨倾盆而下。   蓝香的身上很快就淋的湿透了,她犹自未觉,自顾自喃喃:“姑娘,奴婢对不起你!奴婢要早知道会落到这个境地,就不该想着攀高枝,能一直跟蓝烟一样,在您身边做个丫鬟,那日子也好好的啊!”   她一边说一边痛哭,屋子里陈谨言一退再退,终于被床栏绊倒,整个人跌进了床帐里。   手指突然碰到一具温热的身躯,陈谨言浑身一僵,迅速往外一滚,直接跌到了地上。   闪电的亮光从窗棂间刺入,瞬间照在床上人的脸上,却是唐依依。   但见她面色白得跟鬼一般,似乎觉得陈谨言落水狗一般的行为十分搞笑,一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奚落:“真没想到,堂堂永安侯府的世子,也会落到今日这样,众叛亲离的地步,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她半年前就家破人亡,而今表哥李勤寿又被侯府打了个半死,丢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唯一的儿子自从前些日子被张氏抢走,就再也没见过踪影,兴许死了,也或者被卖到了远远的地方,这辈子相见的希望渺茫。   现在她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陈谨言目光沉沉地看了她片刻,突然问:“你为什么不走?” 第46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走?”唐依依嗤笑,“我能走到哪里去?天下之大,却无我容身之所,不过是等死罢了。”   说到这里,两个人突然同时沉默下来,良久之后,唐依依才平静了一点,问陈谨言:“我是什么都没有了,你却至少还有个女儿,就是蒋云华,也未必就不会原谅你,你为何不去找她们?”   陈谨言的世子之位,前几天已经彻底变成了陈谨文的,皇帝再是对永安侯府这一摊子烂事皱眉,也没理由直接褫夺了侯府的封号,到底还是捏着鼻子下了圣旨。   不过受了那样沉重的打击之后,世子不世子的,陈谨言早已不在意了,这几日他心里想的,确实是云华和陈蕊的事。   被唐依依点出来,陈谨言不由眉心一动,竟然堪称平和地问:“你觉得,华儿她,还会原谅我?”   唐依依嗤了一声:“我可没说。”   陈谨言突然爬起来,踉踉跄跄开了门,直直走进了雨里。   他脑子里混沌不堪,一会儿觉得和离之时蒋云华那么决绝,只怕这辈子也不可能原谅自己;一会儿又想,她一个带着女儿和离的女人,嫁给镇西侯一年也没有再有孕,兴许镇西侯对她的态度也会慢慢变差,若自己能找过去,痛哭流涕求她原谅,从此痛改前非,万一她一时心软,就带着女儿跟自己回来了呢?   若真如此,从此一家三口安静相守在一起,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了。   连绵的大雨浇在他的头顶,发间,脖颈和身躯上,阵阵凉意包裹着的同时,也将他头脑里的迟疑渐渐驱散开来。   到了天明时分,陈谨言已经下定决心,当即回屋随便收拾了几件行李,拿了几张银票,脚步匆匆离开了。   唐依依似乎被他的行为弄懵了,十分诧异问他:“咦,你该不会真要一个人去西北吧?”   但陈谨言脚下不停,压根不理会她,一径出府去了。   他身上还穿着湿透的长袍,发丝凌乱,犹滴着水,整个人形容狼狈不堪,但心里有了目标,面上的表情却比前段时日好了许多。   陈谨言脚步匆匆,先到了礼部侍郎府,开口就要找莫子涵。   门房仔细打量半天,才认出他是永安侯府前世子,心里暗暗鄙夷了一番,倒也好声好气解释了,莫子涵并不在家。   “两个月前得镇西侯秦将军举荐,吏部下了委任状,我家二少爷已经做了唐州府新林县的县令,已经去上任一个多月了。”   陈谨言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礼部侍郎府,只觉得短短一年时间,所有的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原本还想找莫子涵问问他对自己去西北找前妻和女儿的看法,现在也用不着了。好在陈谨言现在心里只剩下这唯一一点念想,到最后他还是坚定了眼神,直接雇了一辆马车,一路往和城而去。   和城的日子很是安逸,虽然城外经常黄沙漫天,但因为有高大城墙的阻隔,城里头的情况倒要好上许多。   自从去年年底羌族尤克部落归降以来,和城的边防便往外扩展了数十里,在距离和城不远的一块山丘下面,建起了简易的城池,供尤克部落的人居住。   同时,秦朗的情报来源也扩展到了草原深处,尤克部落的百姓一旦归降,总想着尽快融入和城的生活,对于其他部落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事无巨细告知秦朗,以至于秦朗对于其他部落的动向,比起从前要清楚的多。   与此同时,尤克部落归降以后的生活,也一点点传到了其他部落人的耳朵里,以至于已经有好几个小部落的首领,通过尤克部落,暗地里与和城通了消息,似乎也很有想要归降的意愿。   就在这样一片大好的形势下,云华的武艺也日渐精进,将近一年的训练,让她彻底与从前的生活分割开来。若现在再碰到尤克部落的依科西将军,云华可以确信,不用一炷香的时间,就能把他擒下来。   这一天下午,她正一边看京城过来的连载信,一边吃着秦朗亲手剥的五香花生仁,原本颇为愉悦的心情,却在看到末尾的时候,突然僵住了。   “怎么了?”秦朗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异常。   云华皱着眉,连嘴里的花生仁都不香了。   “陈谨言他… …来和城了。”   和城最大的街道上,秦芮正牵着蓝烟的手,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吃的津津有味。   “小姐,再玩一会咱们就该回去了,今日的字还没写完呢!”蓝烟一边走,一边跟秦芮说。   秦芮嘟着嘴,虽然表情有点不太情愿,但还是乖乖道:“知道了,蓝姨。”   蓝烟笑了笑,正要夸奖几句,秦芮突然脚步一顿,手里的糖葫芦都差点掉了。   “怎么了?”蓝烟低头。   “蕊儿,是你吗蕊儿?”一个激动的男声突然响起。   蓝烟下意识攥紧了秦芮的小手,抬头去看,一个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男子猛地扑了上来,直奔秦芮而来。   秦芮虽然也每天跟着秦朗训练一会儿,但到底只是个五岁的小女孩,这会儿见着个面目全非,凶神恶煞之人扑上来,直接吓傻了,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蓝烟也迅速把秦芮挡在了身后,厉声呵斥道:“你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这里是和城,可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男子丝毫不理会她,只死死盯着秦芮,哑着声道:“蕊儿,我是爹爹啊!你不认识爹爹了吗?”   秦芮从蓝烟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气愤地摇了摇头:“你撒谎!我爹爹现在就在将军府,和我娘在一起!我爹爹是保家卫国,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才不是你这样的叫花子!”   对面的男子顿时急了,伸长了手就去拉秦芮,还嚷嚷着:“蕊儿,你怎么可以不认爹爹,你过来看清楚… …”   秦芮尖声叫着,生怕真被男子拉扯住,蓝烟也急了,冲着男子就是一脚,然后抱起秦芮,转头就跑。   男子滚落在地,很快又翻身起来,急起直追。蓝烟吓得大声喊:“来人,有人要抢小姐!”   和城本来就是边城,民风彪悍,街上的人,不论男女老少,身上都有股子不一般的气势,原本看到这边情况不对,已经暗暗准备起来,这会儿听到蓝烟的呼救,顿时呼啦啦冲上来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七手八脚就将男子摁倒在地。   男子奋力挣扎,还不忘了解释:“我真是蕊儿的爹爹,你们放开我!那是我女儿,你们不能阻止我找我女儿!”   “我呸!”一个大婶狠狠啐了他一口,不屑道,“芮小姐是我们秦将军的女儿,你是哪里来的疯子,也敢打我们将军府的主意?怕不是失心疯了吧!”   一炷香时间后,男子被一群妇人扭打着,砰地一声推倒在将军府宽阔的大堂地板上。   云华向那几个妇人一一致谢,又安抚了坐在她怀里,紧紧抱着她脖颈,尚有些惊魂未定的秦芮,这才看向地上的男子,冷声道:“抬起头来。”   男子身躯一抖,却没有做声,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云华皱了皱眉,与秦朗对视一眼,后者大踏步走过去,直接将人拎了起来。   然而――   还是看不清男子的脸。   脏污发臭的头发覆盖住了整张脸,就是凑得近了,也认不出到底是谁。   男子在秦朗手底下奋力挣扎,似乎想要逃出府去,秦朗屏住呼吸,直接伸手,一把将他的头发都提了起来。   一张胡子拉碴的脸露了出来,大概是长期风餐露宿,又一直没有洗漱的缘故,这张脸污渍纵横,早就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但云华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嘴里吐出了一个名字:“陈谨言。”   陈谨言原本紧紧闭着双目,此时却微微抖了抖,缓缓睁了开来。   “你来做什么?”比起慌乱,云华的心里更多的,其实是诧异。   但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因此冷笑着道:“世子之位没了,儿子不是自己的,妻子给你带了绿帽子,所以,你终于想起了我和芮芮了?”   “芮芮?”陈谨言没回答云华的问题,倒是最先注意到了这个称呼。   “是啊,在京城的时候,我就给孩子改了名字,现在她叫秦芮。”云华淡淡道。   “蕊儿是我的女儿,你怎么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就给她改名字?”陈谨言突然激动起来。   秦朗一把将他丢在地上,冷冷道:“芮芮是我的女儿,她姓秦。”   他一边说一边对秦芮招手,秦芮果然欢快地跑过来,爬到他怀里坐好,还依恋地唤了一声:“爹爹。”   秦朗冲着她笑了笑,父女俩额头顶着额头说了两句悄悄话,秦朗就站起身,带着小丫头出去玩了,把这里留给了云华。   陈谨言目光死死地盯着秦芮小小的背影,双手手指抠进了地缝里,一直到那父女俩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才缓缓转回了头。   “芮芮自出生以后,你什么时候在意过她?你既然心里只想要儿子,和离的时候直接抛弃了她,现在又来找她做什么?”云华的声音十分冷淡。   陈谨言抬头,目光沉痛地看着她,分辨道:“不是我抛弃她,是你一定要带她走!”   云华冷笑:“你是她的父亲,永安侯府势大,你们若是不允许,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怎么能带走她?你该不会告诉我,你们真把我那几句威胁当回事吧?”   陈谨言默然片刻,突然往前爬了几步,伸手去够云华的小腿。 第47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华儿,我自从与你和离,天天都在后悔。尤其是娶了唐依依之后,想到你和蕊儿,我每天都无法安睡。华儿,我与你少年相识,曾经也柔情蜜意,即使后来我另娶她人,心里也是一直想着你的。华儿,你就原谅我一回,以后我一定痛改前非,再也不与你和蕊儿分开,你就回到我身边吧,好不好?”   他的声音十分真诚,要是不知情的人,兴许真要说上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但云华却只是站起身,一脚踩在了他的手上,听到他嘴里发出惨叫的声音,才笑道:“风光无限的时候,抛妻弃子,一无所有了,就想吃回头草了。你怎么成天想些美事呢?我劝你,还是回去睡一觉,做梦要比较快一点!”   陈谨言手指剧痛,喘息了几口,才继续道:“华儿,你以为嫁给镇西侯,就一辈子都能过好了吗?都一年了,你还没生孩子,镇西侯难道就不会有怨言吗?我是男人,我对男人了解得很,男人为了生儿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算他现在还没把你休了,迟早有一天会这么做的。他是镇西侯,比起永安侯府还要得皇上看重,那么大一个侯府,他就不想传给自己的儿子?就算他这么说,你信吗?”   “我信啊!”云华闲适的斜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睨了陈谨言一眼,满不在乎地吹了吹自己的手指。   陈谨言:“… …”   陈谨言痛心疾首:“男人床笫之间说的话,怎么能相信呢?华儿,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竟还是如此天真!”   云华眉头都没动一下:“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陈谨言噎了一下:“我是说,所有的男人都是骗子,你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啊!真等到他抛弃你那一天,再来后悔,就太迟了!”   云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陈谨言一喜,就见她叹息一声:“你说的真对,但凡蒋云华当年少把你的甜言蜜语当真,也不至于落到凄惨和离,被永安侯府扫地出门的份上。”   陈谨言神色一僵,连忙补救,甚至举起手来:“华儿,我现在真的已经后悔了,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我可以发誓,只要你和蕊儿回到我身边,我从今往后再也不看别的女人一眼,就守着你们母女俩,我们一家三口,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好吗?”   云华摇了摇头:“不好。”   她油盐不进,陈谨言终于急了:“你到底要如何,才能原谅我?”   “原谅是不可能原谅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的。”   消遣了陈谨言这么长时间,云华也有点腻了,终于坐直身体,冷冷道:“比起原谅你,和你一起过什么平静的日子,我更喜欢看到你穷困潦倒每天活在后悔之中,更喜欢看到永安侯府每况愈下人人愁白了头的样子。”   陈谨言仰起头,逆光中,能看到云华望着他的目光,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谊,有的只是如冰霜般凝结着的,万古不化的冷漠。   他呆呆地坐在原地,整个人如坠冰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云华定定盯着他看了一会,终于抬头,冲着门外扬声喊:“来人。”   两名高大威武的亲卫走了进来,抱拳行礼:“请夫人吩咐。”   云华再未看陈谨言一眼,只挥了挥手:“把这个人扔出将军府,逐离和城。”   亲卫大声应是,接着一边一个,蒲扇般的大掌直接握住陈谨言的胳膊,不顾他的挣扎,将他提起来,拖着往府外而去。   陈谨言拳打脚踢,然而毫无效果,只能梗着脖子朝后面喊:“华儿,华儿你听我解释,我真的知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   见这话完全没作用,他又恶狠狠道:“秦朗,算你厉害,但你迟早有一天,会露出真面目的!你们把我驱逐出和城也无用,只要我还活着,我总能想办法再来的,等你抛弃了华儿那一日,她就知道我的好了… …”   声音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外面的街道上。   云华对此压根不在意,秦朗却看着大门的方向,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一个月后,京城传来永安侯府最后的消息。   一年多前的齐王造反案又被翻了出来,当时唐家被抄家的时候,唐家的女儿唐依依按照律法,本该被送到教坊司做舞女,中间被永安侯府横插一脚,唐依依摇身一变,不久成为永安侯府的世子夫人。   这种事往年其实也不是没有,钻律法的空子,只要没有人追究,一般朝廷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不会太严格,陈谨言也是因此,才没太在意这件事。   但现在突然被人翻了出来,以此攻击刑部办案不利,于是永安侯府再次被顶到了风口浪尖。   再加上很快又查出永安侯夫妻动用私刑,致一人惨死,这个案子终于惊动了皇帝,最后皇帝看在第一代永安侯曾在□□爷打天下之时出力甚多的份上,只褫夺了永安侯府的封号,将永安侯一家贬为庶民便罢。   不过下了圣旨以后,永安侯一家发现,最后还有一条,永安侯府所有人,一生不得离京。   这个条件对他们无关痛痒,封号都被褫夺了,安身之所也没了,不能离京算的了什么?   和城城门外,黄沙漫天。   短短几日时间过去,陈谨言看上去更加潦倒不堪,但他眼里带着狼一般凶狠的光芒,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   突然,一队亲卫自城门走出,直奔他的方向而来。   陈谨言瞬间大喜,急迫道:“是不是华儿回心转意了?”   其中一个亲卫呸了一声,恶狠狠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德行,夫人跟将军过的好着呢,有你这丑八怪什么事?”   陈谨言气得脸都红了,可惜面颊上全是污渍,长时间没打理的胡须也凌乱的遮盖了下半张脸,以至于谁也看不出他的表情。   只听他口不择言道:“丑八怪?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家伙,我可是当年的京城双璧之一!京城双璧,知道吗?”   亲卫们哄堂大笑,一边笑还一边对着他指指点点:“京城双璧,哈哈哈哈,那是什么鬼东西?”   陈谨言还要再说,亲卫们却不耐烦了,直接一拥而上,拿出绳子就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们要干什么?”陈谨言又急又怕,“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这是想要草菅人命吗?”   “呸!”亲卫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你当我们是你们永安侯府呢,一个不高兴就把人杀了?我们是奉了皇上的圣旨,将军的命令,押解你回京去!”   陈谨言奋力挣扎:“你们凭什么押解我回京,我没犯罪,你们这样做是动用私刑!”   亲卫凑过来盯着他的眼睛,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冷冷道:“圣旨已下,你为了个外室欺君枉法,现在永安侯府的爵位没了,你以后就是跟我们一样的大头老百姓了。哦,还不如我们,因为你们一家子没有旨意都不能出京城,懂吗?别在这里吵吵嚷嚷,有什么不满的,回去跟皇上说去!”   陈谨言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也没反应过来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亲卫们也不在意,十几人个个牵着马,把他绑在马屁股后面,就要上马往京城去。   陈谨言突然冲着城门方向大喊:“秦朗,你这个小人,居然公报私仇!你就是怕华儿回心转意,所以把我们隔开!华儿,你不要相信秦朗,他就是个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混蛋,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   亲卫们:“… …”   其中一人随手把陈谨言身上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服撕了一块下来,直接堵在了他嘴巴上。   陈谨言唔唔几声,终于被迫安静下来,只是看着亲卫的目光,却活像是要吃人。   亲卫才不怕他,恶狠狠地瞪回去,不耐烦道:“你消停着些,路上也少吃点苦头,懂吗?别以为送你回京是什么好差事,要是让我选,我更喜欢跟羌族人真刀真枪地干,最讨厌你们这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贵族子弟了,干啥啥不会,就一张嘴会叭叭。”   其他的亲卫十分心有戚戚焉,好在陈谨言唯一能叭叭的那张嘴已经被堵上了,这一路倒也算是消消停停地,赶到了京城。   亲卫们完成了任务,只胡乱修整了一夜,补充了点食物饮水,就马不停蹄赶回了西北,陈谨言却被遣送回了陈家。 第48章 破镜重圆之休妻的丈夫   侯府已经被收回了,目前陈家一大家子住在个一进的宅子里面,巧的是,这宅子正是之前陈谨言买下来安置外室唐依依的,就是柳枝巷那一处,院子里还有一棵大槐树。   虽说相对于普通百姓,这院子已经不算狭窄,但由奢入俭难,陈家两房人挤在一起,每个人顶多一个小房间,有些还是两人凑在一起,自然每日里抱怨不断,个个都在埋怨陈谨言,当初好好的非要跟蒋云华和离。   陈谨言回来的时候,正好听到陈老二的媳妇李氏在指桑骂槐,声音还很是不小,就是在巷子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就因为在和城处处不顺,云华丝毫不肯看在从前的情分上原谅他,又被人一路赶猪羊一般赶回京城,吃的苦头就不必提了,这么多的委屈愤怒堆积在胸口,陈谨言早就有些憋不住了,此时一股脑都宣泄了出来,当即就怒声道:“当初我没儿子,是谁老在我耳边说要纳妾?是你,二婶。后来侍妾也没生儿子,是谁总跟我说,大家都是骨肉至亲,过继一个孙子给我,也是一样继承侯府?是你,二婶。再后来撺掇母亲和我对华儿不满,让我把华儿休了,另娶你娘家侄女的人是谁?还是你,二婶。当初要休了华儿,你们所有人都点了头,恨不得马上把她赶出府去,现在不过是如愿以偿罢了,又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在外面摸爬滚打了好几个月,回来的时候已经整个人都看不出本来面目,又脏又臭,陈家一群人盯着他看了半天,才认出他是谁。   张氏原本还以为这个儿子是找不回来了,很是为他哭了几场,此时就匆忙赶上来,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   陈二婶李氏却一蹦三尺高,指着他骂道:“你怎么没死在外头?你这样的败家精,当初和离的事,我们是点了头,但归根结底,蒋云华是你的媳妇,你要是不同意,谁能把她赶走?要是没把她赶走,自然她也不会嫁给镇西侯,也不至于人家一个眼色,我们全家就落到这般田地!还有那个唐依依,不都是你招回来的?明知道她是罪臣之女,还是跟齐王谋反案有牵扯的,你也真是胆大包天,连这样的人都敢招惹!现在整个家都让你搅和散了,你开心了?你走了就走了,怎么还有脸回来?我要是你,早就一块石头撞死了!”   陈二婶说完一扭身就走了,张氏还在抱着他哭,陈谨言却神色怔忪,想着,是啊,要是没与华儿和离,她就不会嫁给镇西侯,自己也不会娶唐依依,现在永安侯府还好好的,他依然是世子,与华儿带着蕊儿,一家三口幸福安乐的生活着,谁也不会知道自己不能使女子有孕的事… …   一片叶子自上方飘飘悠悠落于陈谨言的头上,他仰头,风声飒飒,槐树的枝条迎风起舞。   没有华儿,没有蕊儿,只有憔悴的母亲和卧病在床的父亲,只有不愿出门的妻子,和所有怨怪他的其他所谓至亲。   陈谨言的目光缓缓转向西北的方向,突然苦笑几声,一口血毫无预兆地从喉间喷溅而出。   与此同时,西北和城的将军府里,云华突然接收到系统0734的提示音:“任务已完成,蒋云华很满意,请问宿主是否马上进入下一个任务世界?”   云华正在吃花生的手一顿,目光往对面坐着的男子望去。   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秦朗也正含笑望过来。   云华于是缓缓笑了,自碟子里取了一颗花生仁放在桌上,接着解下了脖子上挂着的玉佩,又指了指秦朗的脖颈处。   “这三样就是暗号,对吗?”   秦朗点了点头,云华忍不住起身,轻轻弯下腰,拥抱了他一下。   “第一次做任务的时候,其实有些忐忑。后来遇到你,真觉得你是上天予我的恩赐。你到底是谁呢?现在不知道也没关系,我迟早会想起来一切过往,到时候… …”   她的发丝散落下来,缓缓拂过秦朗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感;女子的馨香气息混合着吐气如兰的声调,在耳蜗里打着旋儿,让他不自觉心头打颤,细密的鸡皮疙瘩从背部一路蜿蜒往上,蔓延到精壮有力的胳膊上。   “到时候,如何?”秦朗轻轻吸了口气,努力保持着身躯不动,语气却略略带了几分急促。   云华迅速抽离了身躯,重新回到位子上坐下来,朝着他眨了眨眼,狡黠一笑:“到时候,再说。”   秦朗神色微微一僵,云华歪着头,打量他此刻的表情,兴许是觉得颇为有趣,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银铃般的笑声在室内久久回荡,秦朗见此,眼眸中也慢慢漾起开怀的笑意。   伴随着笑声,云华郑重对系统点了点头:“去往下一个任务世界。”   “好的宿主。正在屏蔽任务记忆,任务记忆屏蔽度,90%。”   一片眩晕中,云华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次与上一次的不同,90%的任务记忆屏蔽度,比上次少了九个点,意味着什么呢?   天气很好,温暖和熙。耳边传来街边商贩们的叫卖声,有冰糖葫芦、热腾腾的肉包子、滚烫驱寒的羊肉汤等。   云华一睁眼,看到的就是一个蓝色的旧帘子,在眼前一晃一晃。   她目光一转,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马车里面,车轮子在大街上碾过,发出清脆的辘辘声。   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依然不太好,云华对此也算是很习惯了,正好此时没什么事,她重新闭上眼睛,系统已经非常及时地把这个世界的小说剧情传了过来。   这一次的任务世界,是言情小说里一个经久不衰的题材,追妻火葬场。   女主周云华,新安大长公主的嫡孙女,男主汤恒,大理寺少卿。   四年前,两人之间定下婚约。周云华痴恋汤恒,京城中人人皆知;汤恒对周云华却态度暧昧,时而温柔,时而冷漠。   汤恒未中进士之前,家里曾受过公主府的恩惠。但几年后大长公主过世,周云华的父亲被诬告入狱时,已经得到新帝赏识的汤恒,却不肯伸出援手。周云华以给汤恒做外室为代价,换来的依然是父亲莫名过世,弟弟失踪的结局。   为了治好重病的母亲,找回失踪的弟弟,周云华不得不对汤恒虚与委蛇,中间几年,被汤恒和他母亲各种羞辱折磨,神经渐渐衰弱,时刻处于崩溃的边缘。   然而,事情终于被周母得知,周母不堪受辱,直接自尽。这是压断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周云华伤心欲绝,直接跳了河,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   这是非常经典的追妻火葬场套路,前半段虐女,到这里开始转折,开启火葬场模式。汤恒在看到周云华跳河那一刻终于明了自己的心意,把人救上来以后,十里红妆迎娶她为妻,又花了几年时间,做了无数的事情,终于在找到周云华失踪三年的弟弟以后,换的她回心转意。两人至此重归于好,HE结局。   小说结局以后,周云华幡然悔悟。委身于汤恒,做了他的外室,气死了母亲,是周云华一生的痛。她本就出身公主府,有自己的骄傲,纵然曾经钟情于汤恒,又怎么可能在他对周家落井下石以后,还愿意接纳他,乃至于连外室的身份都能接受?   云华重新睁开眼,外面马车已经停了,丫鬟秋水正掀开帘子,小声道:“小姐,汤少卿府上到了,我们现在进去吗?”   云华还未回答,外面突然传来一个男声:“可是周家小姐到了?我家少卿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此时的剧情进展,是大长公主过世一年以后,周云华的父亲周启生被人诬告入狱,周云华到处找人帮忙,奈何谁也不肯出手,最后她不得不求到未婚夫汤恒府上。   这个时刻,云华只要一下车,面对的就是汤家的大门。   其实粗略过了一遍剧情之后,云华总觉得汤恒这个男主,和周云华这个女主之间,感情有点古怪。现在既然没时间细想古怪在哪,似乎先去见见汤恒这个任务目标也没什么,于是她提了裙摆,在秋水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大理寺少卿汤府正院的花厅里,汤恒正坐在左侧最前面的位置上喝茶。上首左侧空着,因为汤恒的父亲已经在几年前的风波中过世了;右侧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妇人,脸上神色十分严肃,是汤恒的母亲姜氏。   云华一进门,见到的就是这样的阵势,不由微微挑了挑眉。   看这三堂会审的架势,是笃定周云华会过来求情了。   剧情里面对于这一段,是做了非常详细的描述的,因此云华知道的很清楚,周云华当时把姿态放的很低,即使汤恒始终冷漠以对,姜氏更是说话十分难听,她也一直不肯放弃,最后甚至屈膝跪在汤恒面前,求他伸出援手。   没办法,三年多过去,风水轮流转,周家败落了,汤恒却已经成为新帝最为倚重的臣子。   脑子里思索着剧情,云华脚下却一点不慢,缓缓进了花厅,冲着上首的姜氏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姜氏像是压根没见到有人进来,眼睫低垂着,全神贯注地宽着茶。   保养良好的双手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手腕上莹润透亮的玉镯子轻轻摇晃,茶碗与盖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除此之外,花厅里再无半点声息。   云华微微屈膝行礼之后,姜氏始终不曾叫起,她也不在意,自顾自站直了身体,却没有开口说话。   上首传来当的一声,姜氏把茶杯重重放在几案上,唇角下扯,是一个极为不满意的表情。   “公主府就是这样的教养,长辈不发话,就自己起来了?”   她的话音并不算沉,却格外的尖利,让人听了十分不舒服。   云华抬头笑了笑:“还以为伯母眼神不好使,并非故意苛待晚辈,原来不是吗?”   姜氏眼神一凝,一掌拍在几案上,怒气冲冲道:“你什么意思?”   云华淡淡道:“伯母年纪大了,还需静心养气,免得伤了身子。”   姜氏冷笑:“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我还以为你是来求人的,却不想原来是过来打嘴仗的?”   云华迟疑了片刻,姜氏已经不耐烦了:“大长公主已经仙逝,周家早不是原来的周家了,我奉劝你一句,要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态度,免得惹人厌烦,耽误了大事!”   云华点点头:“伯母说的是。”   她嘴上这么说,表情却还是那副样子,既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低声哀求,让姜氏感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里,心里头憋气的很。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1-07 11:21:25~2021-11-09 21:15: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岁月静好 1个;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姜氏出身不高,是以最讨厌身份高贵的人,总私下里说他们什么正事不干,只会以势压人。   嫁给汤恒父亲的时候,汤家尚未发迹,后来汤父和汤恒父子陆续中了进士,汤家才慢慢在京城站稳脚跟,一直到近两年,汤恒逐渐成为新帝的心腹,汤家更是如日中天,无人敢惹。   姜氏一朝得势,就看那些老牌的勋贵更加不顺眼,而周家这种失去了最大靠山的人家,正是她最喜欢奚落的对象。   今日听儿子说起周云华很可能上门求助,她就专门等在了花厅里,非要好生羞辱一番她,来满足心底深处最隐秘的欲望。   然后云华真的来了,她却丝毫没感觉到羞辱的快感,反而像是被小辈阴阳怪气内涵了,偏还找不到证据。   自从云华进了花厅,到她与姜氏斗法的整个过程中,汤恒始终静静坐在左手左前方的椅子里,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在云华身上逡巡良久,总觉得面前的女子跟从前认识的那个周云华,颇有些异样之处,但仔细看来,人还是那个人,不管是样貌还是打扮,都与从前别无二致。   一直到两人安静下来,汤恒听着上方母亲微微变粗的喘息声,方才轻声问云华:“不知周小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是明知故问,但云华的脸色并无明显的变化,只是用那双清透的盈盈双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家父遭人构陷入狱,小女想请少卿施以援手,查明真相,还家父清白。”   汤恒轻笑了一声:“这么说,周小姐此来,确实是要求人的?”   云华看着他,没有作声。   汤恒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缓缓道:“我倒实在没看出来,周小姐求人的诚意。”   云华懒得跟他绕弯子,直接道:“三年多以前,少卿大人的父亲也曾遭到诬陷,公主府曾多方为大人周旋,如今不过希望大人能像三年前的公主府一样,大人觉得过分吗?”   汤恒听到这话,不由坐直了身体,神色莫测。   他不说话,上首的姜氏却冷哼一声:“周小姐这是挟恩图报来了?”   云华的目光转向她,诧异道:“我自小学的,都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还没听过受了人家的恩情,等人家上门了,还阴阳怪气的。”   姜氏气得胸膛不住起伏,颤抖着一只手指着云华:“你!”   汤恒突然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周小姐果然生了一张利嘴。”   云华直接问:“不知少卿大人肯不肯帮小女这个忙?”   姜氏又迅速截过了话头:“你倒还有脸说三年多前那件事!人人都说公主府在那件事上出了大力,大力我倒是没见到,只知道恒儿他爹从狱中出来没两天,就病情加重,半个月之后就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好生凄凉!要不是恒儿自己有能力,得了皇上赏识,这会儿汤家早就倒了!”   云华黑人问号脸:“伯母的意思,伯父病情加重以至于不久过世,你们不去怪诬陷汤家,让伯父下了大狱的人,倒把责任都推到公主府身上?因为公主府出的力还不够大,没能更早让伯父出狱,所以伯父过世,都是公主府的过错?”   “诬陷恒儿他爹的人都该死,但公主府当时如日中天,但凡肯多用点心,恒儿他爹何至于在狱中吃那么多苦头,你们难道就无辜?”姜氏恶狠狠盯着她,“当初定下婚约的时候,我就说不行,公主府势大又如何,还能逼迫我们不成?是恒儿他爹担心影响恒儿前程,不得不受此屈辱,后来竟还生生丧命!你今日不提此事便罢,既然提了,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你父亲的事情,汤家绝不会管,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云华看着犹如疯狗般的姜氏,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她算是明白,剧情里面为什么姜氏那么恨周云华,以至于即使后来汤恒追妻火葬场,娶了周云华为妻以后,她还一直跟周云华过不去了。   姜氏说的口沫四溅之时,汤恒始终一语未发,云华就心里有数了,于是淡淡道:“既然汤家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倒是我今日来错了。”   她没再纠缠,转身就走,以至于姜氏和汤恒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等汤恒站起身来,云华一只脚已经跨出了花厅的门,他连忙上前几步,叫道:“周小姐不在意令尊的冤屈了吗?”   云华头都没回,脚下飞快,只往后摆了摆手:“在意是在意,但也不敢劳汤大人大驾了,汤家这样恩将仇报的人家,小女消受不起,以后小女也绝不会登大人的门了!”   汤恒只是想晾着云华一会,等姜氏唱了白脸,将云华的气势打压下去,他再唱红脸做好人,以便讲条件的时候可以更加从容,谁知道几句话下来,竟直接把人吓跑了。   他匆忙赶上去,却见云华朝着秋水招了招手,小声说着:“快走快走,这府里没有正常人,咱们赶紧换个地方。”   汤恒慢慢顿住脚,看着云华带着秋水,脚不沾地走了,那背影看上去十分急切,倒像后面有洪水猛兽在追着似的。   他一向心里有成算,不可能去做上赶着的事情,一边冷笑着,除了我,还有谁肯应承你,帮你洗清你父亲的冤屈,一边脑子里不停盘算,要怎么逼着云华,再回到汤家来,到时候,他的条件可就比今日,还要苛刻得多了。   云华出了汤家的大门,上了马车才重重吁了口气,就见秋水面带忧色,低声问:“小姐,与周家有几分交情的人家,咱们都去过了,现在汤家也不肯帮忙,咱们还能去哪里啊?”   她笑了笑:“去兵部侍郎府。”   “兵部侍郎?”秋水眨了眨眼,一脸茫然,“老爷以前跟秦侍郎有交情吗?”   云华没再说话,秋水还在嘀咕:“汤大人还是咱们周家未来的姑爷,尚且如此绝情,秦大人与咱们家非亲非故,真的愿意… …”   见自家小姐已经靠在车璧上闭上了眼睛,一副十分疲累的样子,她终于闭上了嘴,只轻轻叹息了一声。   马车缓缓开动,距离大理寺少卿汤恒的府邸越来越远,而云华的嘴角慢慢扯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距离到达兵部侍郎府,还需要一段时间,她重新把剧情好好梳理了一遍,终于发现了之前觉得古怪的地方,在哪里。   四年前,周云华与汤恒定亲。   为什么会定亲呢?因为周云华某次跟随祖母,新安大长公主去寺庙上香的时候,偶遇了当时尚未中进士的汤恒,对他一见钟情。   那时候周云华14岁,汤恒16岁,汤恒的父亲刚刚从下面调到京城,做了个六品的京官。   照理说,六品的京官还入不了公主府的眼,但寺庙初见之后,周云华又在各种场合与汤恒偶遇好几次,每次对汤恒的印象都非常好,以至于慢慢喜欢上了他。   这个年纪,也差不多到了该遴选夫婿的时候,新安大长公主宠爱周云华,考虑到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底下几个侄子争夺皇位已经到了白热化,自然想给孙女找个清白人家,以免被皇位更迭的风波殃及。   最终定下汤家,不过是各方权衡之后,最合适的选择。   姜氏说公主府以势压人,其实以公主府当年的地位,下面的人说话做事是难免有些倨傲的,但汤家那时候势弱,极力想要挤进京城贵族的圈子,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汤恒的父亲难道不想借公主府的势,给汤恒谋求更好的前程?双方算是各有各的盘算,非说汤家吃了亏,云华就只能冷笑了。   退一步说,汤家要是不愿意,直接拒绝便是,周云华又不是嫁不出去,公主府还能因此强买强卖不成?所谓得了便宜卖乖,说的就是姜氏了。   至于后来汤恒的父亲含冤入狱,姜氏说公主府出力不够,那就更可笑了。那时候,新帝万和帝已经登基,而新安大长公主却站队失败,惹了新帝的厌弃,能排除万难帮上汤家一把,已经是看在汤恒是周云华未婚夫的份上了,非要公主府出更大的力,实在是强人所难,不知所谓。   把汤恒父亲的死,栽在公主府头上,更是匪夷所思,正常人都要说一句傻叉的程度。   这个逻辑捋清楚了,反正以后也不和这种傻叉打交道,云华随手就丢开了。她更加关注的,倒是另一个问题。   社畜做久了,各种套路经历多了,云华很明白,所谓偶遇,其实大多都不是真的偶然,而是别有用心之人,精心炮制出来的必然。   如果说周云华在寺庙第一次偶遇汤恒,还算是意外的话,那么后面短时间内,又有三四次的偶遇,算什么?要知道这是古代,十四五岁的少女出门不算容易,不过是随长辈礼佛,出门做客,或偶尔带着丫鬟上街买点胭脂水粉等。   这么寥寥可数的机会,身份地位相差悬殊的两个人,竟能偶遇好几次,只能说,汤恒对周云华,本质就不单纯。   事实上到了剧情后期,开启了追妻火葬场模式以后,汤恒也确实对周云华剖白过自己,原来他早在第一次遇到周云华之前,就见过她了,并对她一见倾心。汤恒说因为汤家与公主府门第相差太远,不得不装作偶遇吸引周云华的注意力,最后终于得到公主府的垂青,成功定亲。   这话能骗的了周云华,骗的了读者,却骗不过云华。   假设汤恒说的是真话,他早就喜欢周云华,一开始只是不得不各种算计吸引后者的注意,那么照理来说,定亲以后,他总该坦白心意了吧?然而并没有。定亲以后的四年时间,汤恒对周云华始终忽冷忽热,公主府以势压人逼迫他与周云华定亲的形象深入人心。   至于后面公主府对汤家的帮忙被当成理所应当,姜氏对公主府恨之入骨,若说汤恒没在这其中推波助澜,怎么可能呢?汤恒的父亲三年多前就过世了,姜氏一个农妇出身,没什么见识的女人,所有的思想,不都受了汤恒的影响?   把这些乍一看合理,深究起来完全站不住脚的情况弄清楚以后,云华发现,在这个表面看上去叫做追妻火葬场的剧情中,其实掩藏着更加龌龊的本质。   也就是之前她觉得古怪的地方:为何汤恒明确表示喜欢周云华多年,后期也确实表现得对后者一往情深,但前期却可以那么冷漠,以至于亲眼目睹未婚妻的父亲入狱,未婚妻到处奔波求告无门,都可以表现得无动于衷?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汤恒对周云华,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喜欢,而是“喜欢”的表象包裹之下的――   PUA。 第50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某度百科明明白白写着,PUA的五个阶段:好奇――探索――着迷――摧毁――情感虐待。   对应在周云华和汤恒的关系上,正好一个不落――   好奇――汤恒对周云华一见倾心之后,为什么不表露自己的心意,一定要周云华先对他动心?三番四次的偶遇,不停地展示自己光鲜亮丽的一面,为的正是勾起周云华的好奇心。   探索――定亲以后,两人的关系本该更进一步,汤恒却对周云华始终若即若离,时冷时热,让周云华患得患失,心潮起伏。同时剧情里面还有不少情节,是汤恒通过不同的人不同的事,让周云华“无意中”更加了解他,更加怜惜他,这不正是探索?   着迷――全方位地了解了汤恒的成长史,他经历的苦难,和他坚韧不拔的意志之后,周云华的眼里再也看不见别的男人,从此对他死心塌地,彻底陷入他编织的陷阱。   摧毁――确定猎物再也无法挣脱之后,就到了这个环节了。正好此时大长公主过世,周云华的父亲被构陷入狱,周家被新帝厌弃,而汤恒成了权臣。眼看着未婚妻为了父亲的事情,拖着疲惫的身躯到处奔波,却无人相帮,汤恒始终没有站出来给她撑腰,即使最后周云华求到汤家,他也不肯松口。直到周云华跪在他面前,乃至于答应他不做妻,只为外室的要求,汤恒终于心满意足。到这一刻,整个摧毁过程完满结束。下跪那一刻,周云华出身公主府的骄傲已经尽数碎裂,而成为汤恒的外室,这样厚重的屈辱,标志着她整个人的人格,都已经被抛弃,从此彻底成为汤恒的附庸。   情感虐待――周云华成了汤恒的外室,两人身份对调,汤恒成了高高在上的那一个,而周云华是他脚底的泥。剧情里面,周云华被汤恒和他母亲姜氏各种羞辱,神经衰弱,时刻濒临崩溃,不过是因为母亲重病,弟弟失踪,才不敢轻易倒下去。若非后来周云华母亲羞愤自尽,她也绝不可能逃脱汤恒感情的牢笼,从此将完全沦为汤恒的玩物,情感虐待的过程将持续很长时间,或许一生都无法挣脱。   至此,PUA的五个阶段,一一成为现实。身份高贵美丽温婉的女主周云华,成了蛛网中的猎物,任人宰割,而PUA大师男主汤恒,成为最后的赢家。   云华叹息了一声,接着,唇角弯起了浅淡的弧度。   PUA想要成功,最重要的就是被PUA的对象,对施行人,还有期待。要是… …被PUA的对象,突然不见了… …   云华只要想一想,发现猎物骤然脱离了控制时,汤恒的脸色,就忍不住想要大笑出声。   不过她很快就把汤恒丢开,毕竟在她这里,汤恒已经没什么关注价值了,还是想想接下来的事情,更重要一点。   每次任务结束以后,穿到下一次任务世界之前,系统都会提示,屏蔽任务记忆。第二个任务世界,屏蔽之前的任务记忆99%,而第三个任务世界,屏蔽之前的任务记忆,却是90%。   虽然看上去依然会屏蔽大部分的任务记忆,但这9%的差距,却给了云华很大的操作空间。   因为她刚一穿过来,就发现自己脑子里记得一个名字:秦朗。   秦朗的形象很模糊,云华只记得这是一个男人,高大俊朗,温柔爱笑。最重要的是,她想起这个名字的瞬间,心里下意识对此人的感觉,就是值得信赖。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也是云华此时让马车去往兵部侍郎府的主要原因。   因为兵部侍郎的名讳,正是秦朗。   事实上云华觉得,就算她的记忆出错,也顶多就是被兵部侍郎府赶出来,怎么也不会比汤家的遭遇更差了。   何况周云华的父亲已经入狱,此时周家其他人早跟他们划清界限,她除了一个前些日子在混乱中失踪的弟弟,家里就只有一个重病在床的母亲,已经无路可走了。   病急乱投医,怕个屁!   云华怀着这样盲目的自信,雄赳赳气昂昂到了兵部侍郎府,下马车的时候,秋水还满脸忧色,劝她:“小姐,汤家都不肯帮忙,奴婢看这秦府更加气派,秦大人位高权重,只怕更难说话,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云华摆了摆手,自顾自往前,踏上了侍郎府正门前的石阶。   秋水和马车夫无奈对视一眼,只能紧跟日上,想着万一侍郎府的人不讲情面,好歹护着小姐些,别让她受伤了。   谁知道才走了几步,门房就殷勤地过来引路:“是周家小姐吗?我家老爷早料到小姐会来,已经在府里恭候多时了。”   秋水愣愣地盯着门房脸上谄媚的笑容,怀疑自己做梦还没醒。   云华笑了笑,有些迫不及待地被门房引着,从不远处的一处角门进去了。   秋水赶紧跟上去,进了侍郎府,一路还犹如在梦中,脚下像踩着棉花,一直到走到一处地方,被人拦了下来。   “这位姐姐不如先跟我去吃些点心,我家大人要亲自招待周小姐,咱们身为奴婢,还是不要去打扰了。”   秋水回过神,面前站着一位笑容温和的少女,看她的衣着,应该是侍郎府的丫鬟。   她连忙道谢,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前方云华的背影,最后还是跟着侍郎府的丫鬟离开了。   云华一踏进花厅的门,一眼就看见正前方的椅子上,坐着个一身靛青色长袍的男子。即使休沐在家,男子的衣服也是一丝不苟,坐姿笔挺,脊背挺直,看上去十分严肃。   与他的坐姿相对的,他手上的动作却十分奇怪。只见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盘子五香花生,而男子正全神贯注,双手不停地剥着花生。   听到脚步声,男子回过头,记忆里十分熟悉的笑容瞬间出现在他脸上。只听他柔声道:“来了?”   云华眼眶一热,嘴巴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十分熟稔地唤了一声:“秦朗。”   秦朗冲她招了招手:“来,过来坐。”   等云华到他对面坐下来,秦朗把手边的一小碟五香花生仁缓缓推过去,拍了拍手道:“好了,先吃点东西。”   云华却暂时没动,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   没见到人的时候,记忆很模糊。真的见到了,云华一颗心彻底安稳下来。   秦朗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就是花厅的摆设,也似曾相识,至于她与秦朗相对而坐的情形,更是仿佛曾有过千百次,以至于她毫不犹豫的坐了下来。   而最后让她彻底放松的,是那叠五香花生仁,不管吃过多少次,都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香浓醇厚,让她身心舒畅。   云华的眼眸微微有些润湿,秦朗大概是看出了她心情激荡,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一直到她心绪平复了些许,才突然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玉佩,摆在了花生仁的旁边。   云华颤抖着手,将那块熟悉的玉佩缓缓握在手里,触之生温,上面细小的纹路都与记忆里慢慢重合。   她抬头,正要说话,却见秦朗正在脱衣服。   云华吃了一惊,秦朗却三下五除二,将领口的口子解开,露出了脖颈间那道蜿蜒狰狞,长达尺余的伤疤。   伤疤一露出来,秦朗却停下了手,目光定定地看着云华。   而云华的心猛地一颤,几乎与此同时,无数的记忆蜂拥而至,直接让她闷哼一声,捂着头蹲在了地上。 第51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秦朗的眸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接着同样蹲下来,修长的手指迅速找准了云华的太阳穴,以特定的节奏按揉起来。   尖锐的痛楚缓缓消退,适应了那种感觉之后,前两次任务的记忆像电影般在脑海中浮现,云华终于看到了她和秦朗的过往,那些相敬如宾、温情脉脉的日子,像是发生在很久以前,又像只是昨天的事。   一直过了小半个时辰,云华出了一身的冷汗,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才慢慢恢复过来。   脑子重回清明,才发现秦朗还一直蹲在旁边,手指始终没离开过自己的太阳穴。   云华见他紧紧抿着唇,一脸担忧的样子,于是扯起嘴角开了个玩笑:“死不了,别担心。”   秦朗摇了摇头:“别胡说。”   他声音有点哑,又道:“怪我操之过急了。你的身体不太好,我不该这么快就让你接受这一切。”   云华虚弱地笑了笑:“记忆缺失其实挺不舒服的,现在我都知道了,心里踏实多了。”   秦朗的目光一时有些复杂,轻声道:“你父亲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先别那么着急,休息一下,我马上帮你安排。”   云华点了点头,抓住了他的袖子:“秦朗,今日你一定要想办法见到他的人,告诉他除了你之外,不管谁去见他,说了什么,都不能相信!”   见秦朗郑重颔首,她心神一松,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觉脑子一阵眩晕,整个人站立不稳,朝着一侧歪倒下去。   秦朗迅速伸手一捞,云华像煮熟的面条一般,软软地倒在了他的臂弯里。   这情况比秦朗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他眼神微微有些慌乱,将人打横抱起来,急速奔往客房。   时间已到了傍晚,火红的夕阳在天边映照出一片灿烂的色彩,秦朗却全然没心思去欣赏,一路飞奔,衣襟掠过小径旁的灌木,带起一小片悉悉索索的声响。   云华苍白着脸,虽然感觉很不舒服,还强忍着开玩笑:“秦大人不要慌,我身体挺好的,吃点药马上就能活蹦乱跳了。”   秦朗粗重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他忙乱中低头看了一眼,心口没来由的乱跳了几下。   以后再不敢如此鲁莽了,他想。   客房里的陈设很干净,但云华忍到这里,已是到了极限,不等秦朗将她安置在床上,胃里已是翻江倒海。   她奋力抬起头,一张嘴,未能完全消化的食物已经一股脑喷射出来。   秦朗看到云华缓缓闭上了眼睛,顷刻间脸上血色褪尽,在脑子里疯狂呼叫系统:“0734,云华她… …如何了?”   系统0734十分冷漠:“宿主暂时无事,需要休养一段时间。系统早就警告过少校,不能做超出范围的事情,如果有下一次,宿主的精神力能否扛得住,系统无法预料,还请少校谨记。”   秦朗大口呼吸,惊惧的心情缓缓平复了下来,接着冲外面厉声吩咐:“周小姐晕倒了,迅速拿我的帖子去请大夫!”   丫鬟们听他语调有异,不敢迟疑,迅速出去传话,不过小半个时辰工夫,一名大夫已经被秦朗的贴身小厮,半搀扶半拉扯地飞奔而来。   与系统的判断差不多,大夫给云华诊了脉,说的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这位小姐近段时间忧思过甚,又一直未能好好用膳,本就身虚体弱,大约今日又碰到了格外耗费精神之事,一时精力不济,才会晕倒。小姐的身体需要一段时日的调养,除吃药以外,食补才是关键,还请格外注意。”   秦朗毕恭毕敬将大夫送出去,回转身看到床上脸色惨白的云华,心头的后怕这时候才一浪盖过一浪地翻涌上来。   疲惫地坐在床边,低下头,将额角缓缓抵在云华的手心,秦朗轻轻闭上眼睛,眼角有濡湿的痕迹微微渗出。   半夜,客房的灯还一直亮着。   云华缓缓清醒,看到床边坐着的人影,下意识扯起一抹微笑:“你怎么不去睡觉?”   秦朗见她睁眼,眼眸里瞬间迸发出炫目的光亮,但很快就克制住了,只哑着声音问:“现在感觉如何?先吃点药吧。”   他说着就起身,小心翼翼扶着云华半靠在迎枕上,那动作过于轻柔,以至于云华都笑了:“你这样,我会以为自己要残废了。”   她微微歪头,看到秦朗额角还粘着一小绺头发,不由一愣。   那应该是出了太多汗,把头发粘上去了吧,秦朗这么个做什么事都一丝不苟的人,竟然能容忍那一绺头发粘在额角那么长时间,到现在也没发觉不对,这… …是因为太担心自己吗?   看着秦朗忙活着去端温在隔壁小炉子上的药,云华的目光落在那个坚实可靠的背影上,一时有些沉默。   但她这会儿身体实在太虚了,只要稍微多想一点,就觉得头疼欲裂,因此很快就把心头的疑惑抛到一边,老老实实就着秦朗的手,把药喝了。   古代的药汁果然苦的让人打怵,云华喝的直想吐,强忍着恶心把碗推开,一抬头,秦朗已经眼疾手快,塞了几颗蜜饯进她嘴里。   手指上一如既往带着一层薄茧,与柔嫩的唇角相触,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两人同时心尖一动,对视一眼,又同时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蜜饯的甘甜迟了一步漫上云华的舌尖,她深深吮了几口,那股子苦味终于彻底被取代,她顿时微微眯起眼,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享受。   片刻后,云华喝了一碗清淡的肉粥,合上双目沉沉睡去。秦朗看着她宁静的睡颜,心里终于慢慢安稳下来。   客房里的蜡烛被渐次吹灭,只留下了床尾小小的一点灯火,映照着榻上蜷缩着的男人身影,更显得夜格外的宁静。   次日,一直到正午时分,云华才缓缓睁开眼睛。坐起身,感觉脑子里一直盘旋着的凝滞闷痛似乎消散了许多,她苍白的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笑意。   这时候秋水在外面求见,一进来就抹起了眼泪。   “小姐,你昨天吓死奴婢了!还好秦大人人好,请了大夫给你医治,不然奴婢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姐你就是这段时间太累了,现在秦大人都答应帮你了,你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云华笑了笑:“娘那边没事吧?”   昨日晚上,时间虽晚,因担心一个人在家的周云华母亲担忧,秋水到底还是被秦朗派人送了回去,还是今儿一早才重新跑过来的。   她摇了摇头表示周母没事,又欲言又止,看看屋子里只有她和云华两个人,于是凑过去小声道:“小姐你的身体好些了吗?你还没定亲,现在孤身待在秦大人府上,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云华一愣。   她昨天见到秦朗以后,都来不及激动,就直接晕了过去,现在刚刚清醒一点,压根没时间想到这个事。   封建社会等级森严,对女性的压迫更是无处不在,纵使她穿的这几个任务世界都还算是不太过分,但秋水的担忧,却也自有它的道理。   云华示意秋水扶着她下床,才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脸色也白了许多,吓得秋水连声道:“小姐你别逞强,奴婢刚刚就是瞎说的,你这个样子,便是回去了,也只能躺着,还是再等几天吧。”   大约是她一时激动,声音有点大,秦朗自门外进来,看到云华坐在床边直喘气,连嘴唇都失去了光泽,连忙紧赶两步到她身边。   应该是刚刚下朝回来,秦朗身上的衣袍都未换,看上去更显肩宽腿长,十分具有制服诱惑的美感。   云华愣了愣神,就听他低声道:“不必太在意外面人的看法。刚刚我去狱中探望了周伯父,案子的情况已经大体了解了,也提醒他不可轻信他人,一切有我,你放心。等我安排好下一步的动作,把周伯父的冤屈洗清,就请冰人,往贵府提亲。”   云华终于松了口气。   她昨日为何那么急迫,明知道这个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还从汤家一出来就赶到兵部侍郎府,甚至不敢休息片刻,就因为原剧情里面,周云华的父亲周启生,今日晚间将会不明不白死在狱中。   周云华并不是因为汤恒救了周启生的命,给他做了外室,而是周启生就算过世了,也还是背负着冤屈,是汤恒给他翻了案,让他清清白白下了葬。   现在秦朗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甚至能挽救周启生的性命,云华的一颗心终于彻底放进了肚子里。   旁边的秋水也听得聚精会神,激动的就差要给秦朗磕头了,却在听到他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突然瞪圆了眼睛。   “什、什么,提亲?”她惊得都开始结巴,“秦大人说要向谁提亲?”   秦朗瞥了她一眼,干脆伸手,将云华的双手握在了手心,十分自然地笑了笑:“自然是向你家老爷夫人提亲,求娶你家小姐。”   秋水目瞪口呆,视线呆滞地落在云华身上,见她并没有什么意外的样子,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们… …什么时候… …不是,我是说,小姐你跟秦大人… …”   过于震惊,以至于秋水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开始语无伦次。   云华被秦朗扶着重新躺下来,见侍女一副怀疑人生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好了,这些事情你就不要管了,回去照顾好母亲,告诉她我没事,父亲也很快就会出狱,就行了。”   秋水梦游一般出了屋子,一直到上了回周家的马车,还没反应过来。   后面无良的小姐和今天才冒出来的未来姑爷相互对视一眼,同时扑哧一声笑了。 第52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汤家。   自周启生入狱以后,汤恒一直让人暗中关注周云华的动向。这一回云华过来求援,本就是他意料中事,等人走了,他还照例让人跟着。   但后面的事情飞速超出了他的预料。   云华转头去了兵部侍郎府,云华一整夜都没出来,周家的丫头嘀咕着兵部侍郎秦大人要给周启生伸冤,并很快要去提亲的消息… …   汤恒一开始还算稳得住,从云华在侍郎府待了一整夜开始,就有些不淡定了,一直到提亲的消息传过来――   他脸色漆黑,一甩袖子站起来,大步就往外走,吩咐小厮备马,一路快马加鞭,迅速赶到了兵部侍郎府。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汤恒是从衙门回来以后知道的消息,而秦朗则刚刚从外面回来。   两人在大门口相遇,汤恒看上去怒气冲冲,而秦朗一脸好整以暇,笑着寒暄:“汤少卿今日怎么有空到鄙府来?真是稀客。”   汤恒十分敷衍地拱一拱手,故意道:“愚弟听闻未婚妻在秦兄府上,担心她的安危,因此特意过来,护送她回家。”   秦朗挑了挑眉,没说什么,直接引他进府,到了云华暂居的客院中。   云华今日精神好了一点,听到脚步声,还以为只有秦朗一个人来了,带着满脸的笑容出来,却迎面看到了阴沉着脸的汤恒。   她楞了一下,还未出声,汤恒已经迅速过来拉她,嘴巴里道:“秦兄每天事务繁忙,你若身体不适,告知我这个未婚夫就好,何必在秦家叨扰?”   “未婚夫”三个字,特意加了重音。   云华却迅速闪了一下,避开了汤恒的手,退后两步诧异道:“哦,你要是不说,我真想不起来与你还有婚约。”   汤恒忍着怒气,又上前两步,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华儿,别闹了!”   云华皱眉,干脆躲到了秦朗身后,还跟他开玩笑:“你看,我竟然还有婚约,看样子你没法去周家提亲了。”   秦朗宠溺地跟她相视一笑,柔声道:“无妨,等我把周伯父救出来,再从长计议。”   直接被忽视的汤恒,脸颊都扭曲了,紧握双拳,突然冷笑两声:“你我之间的婚约,还是当年新安大长公主与家父定下来的,周云华,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甩开我,甚至不惜违背已故大长公主的意愿了?”   云华从秦朗背后探出个脑袋,明知故问:“我昨日去少卿大人府上的时候,少卿大人绝口不提婚约之事,今日为何突然想起来了?是昨天突然失忆了吗?”   秦朗跟着步步紧逼:“汤少卿还挺有意思,明知道与周小姐有婚约,非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未来的岳父进了大牢,竟然也不闻不问,就连周小姐亲自上门求助,都可以冷眼旁观,谁见了不说一句,汤少卿真懂明哲保身之道呢。”   汤恒气得抖着手指着云华,恨声道:“好,好,周云华,你这是铁了心琵琶别抱了是不是?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跟不跟我走?如果你拒绝,今日我出了这个门,从此就与你再无瓜葛!”   云华顿时喜笑颜开:“竟有这种好事?那你觉得我母亲什么时候上门退亲合适呢?唔,你要是觉得丢脸,让你母亲去我家退亲,我也不介意的!”   汤恒:“… …”   他气得七窍生烟,一甩袖子转身就走,那背影十分狼狈,怎么看都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回府的路上,汤恒只要一想起云华藏在秦朗身后,两人之间那种无比契合的氛围,就越加生气,马鞭甩的震天响,吓得街上的百姓避之不迭。   回到府里,汤恒迅速吩咐小厮:“那几个周家的人,你再去叮嘱一遍,嘴巴都闭紧了,不想代替周启生蹲大牢,就警醒着些,不管谁去打听,决不能透漏半个字,懂吗?”   小厮躬身应是,正要走,汤恒又叫:“还有,庄子上那几个,都给我看仔细了,要是跑了一个,唯你是问!”   小厮吓得浑身一凛,这下神色更是郑重,一路小跑着往府外去了。   汤恒自顾自呆呆站在庭中良久,慢慢地嘴角扯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周云华,既然你非要铁了心去找秦朗帮忙,我就让你看看,他到底能帮到你什么!等你希望破灭,再想回头的时候,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求得我的原谅的!   他正在脑子里推算接下来秦朗可能会有的动作,那头姜氏突然出现,见了他就皱眉:“天气慢慢凉下来了,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万一吹了冷风,有个头疼脑热的,可怎么好?”   汤恒还没反应过来,姜氏看他脸色不好,又道:“该不会还在为周家那丫头烦心吧?她家里现在败落了,与我儿已经不太相配,等再过段时日,娘就找个时机过去退亲,我儿一表人才,京城多少闺秀等着给我做儿媳妇呢,到时候娘给你相看个好的。我儿喜欢温柔贤淑的,还是貌美稳重的?”   汤恒略有点心浮气躁,口气就不如平日里温和:“娘,现在说这些事情还太早了,周伯父还在狱中,我们就提起退亲的事,外面会说汤家过于凉薄,这对我以后在朝堂上也不利。何况华儿本就生的貌美,人也温柔,想再找个比她更好的,也没那么容易… …”   他话未说完,姜氏突然暴怒起来:“说来说去,你就是惦记着这个狐媚子!我就知道昨日你对她那般冷淡,不过是因为我坐在那里,专门做给我看的!你今日一下朝就出了门,到现在才回来,是不是偷偷跑去周家了?”   汤恒只能软语哄她:“我没去周家,只是突然有点事,娘,你不要总是对华儿有那么深的成见… …”   姜氏冷笑:“我对她有成见?当年你爹怎么过世的,这才几年,你就忘了?就为了一个门庭败落的女人,你连自己的爹都抛到脑后去了?就不说当年的事情,昨天她来求你救他父亲,你也看到她的态度了,对我是什么样子,对你又是什么样子,可有半分求人的样子?”   姜氏是汤父的糟糠妻,是汤父还没中秀才的时候娶的妻子,小户出身,没多少见识。到了汤恒父子二人中进士,终于改换门楣成了京城新贵,她还是从前的样子,甚至添了几分自卑,总觉得京城其他的贵夫人在背地里笑话她,于是每日里不是说这家夫人妖妖娆娆不守妇道,就是吐槽那家小姐爱抛头露面不是良配,总之越是家里有爵位不靠努力富贵的人家,她越是看不起。   周云华这种从小生在大长公主府里,一直锦衣玉食长大的姑娘,正是姜氏最讨厌的一类人。当年要不是汤父官小,想要得到公主府的提携,姜氏是绝不愿意唯一的儿子与周云华定亲的。   这么多年来,随着汤恒越来越得新帝青眼,汤家渐渐显赫,而公主府的境况却每况愈下,姜氏对周云华也越加挑剔。一直到一年前大长公主过世,姜氏拆散汤恒和周云华的念头,终于达到了顶峰。   没想到第一次跟儿子提起退亲的事,儿子就那么抵触,姜氏一时间接受不能,竟然悲悲切切哭了起来。   “恒儿,娘知道自己没见识,帮不上你的忙,但娘做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好啊!”   汤恒很头疼,打起精神哄了母亲半天,才终于脱身,回到了书房,重重喘了口气。   思索了半夜,把秦朗每一步可能有的举动都推算了一边,汤恒自以为已经万无一失,只需等着云华重新上门求助即可。   但不过短短两天时间,事情就急转直下。   “你说什么,庄子里那几个人不见了?”汤恒脸色铁青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小厮,只觉得脑子一阵阵发晕。   “我千叮咛万嘱咐,那几个人都是重中之重… …”他双手撑着桌案,不太抱希望地重新问了一遍,“四个人都不见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小厮的身体微微发抖,却还努力回想当时的情景:“头一天晚上还在,小的亲自盯着庄头把门锁好的。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小的进去看了,那里头什么东西都好好的,就只有锁开了… …”   汤恒冷冷道:“周家那边如何?”   小厮一愣,摇了摇头:“庄子里一出事小的马上赶回来了,周家那边,小的不知道,想来周家人都不是傻的,不至于… …”   “不至于?”汤恒一脚踹在小厮身上,脸颊扭曲,怒吼道,“前两天你还跟我保证,那处庄子偏僻得很,一般少有人去,把人关在那里安全得很,现在呢,人呢?” 第53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小厮趴伏于地,挨了一脚的胸口闷闷的痛,但他不敢出声,只能双手捂着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汤恒没理会他,打开门吩咐人去周家瞧瞧,心却已经沉了下去。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传回来了,周家那几个饭桶,被人一锅端了,这会儿已经失去了踪影,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汤恒在书房里拧着眉转了半天,实在不愿意承认,事情就是这么巧,秦朗就是有这么大本事,不管他把人藏得多隐秘,最后还是会被此人找出来。   小厮还趴在地上,努力保持着不晕过去,只是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汤恒将要出门的时候,终于想起了他,冷笑两声道:“还在这里做什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自己去找汤管事领十板子,然后到庄子上去吧。”   小厮已经跟了他三年,从来小心谨慎就怕做错事,没想到一着不慎,到底还是被厌弃了。他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远去的那个背影。   他家公子看上去永远风流潇洒,运筹帷幄,但谁知道公子的内心,有多么凉薄呢。   想起三年前,上一任贴身小厮的惨烈下场,他突然狠狠打了个寒噤,快步走了出去。   好歹还没丧命,在庄子上也好,累就累吧,不必每日提心吊胆,兴许还是因祸得福了呢。   皇宫,勤政殿。   万和帝正襟危坐在椅子上,下方的青石砖地上,秦朗跪资笔挺,正条理分明地说起自己这几日查到的,有关宜阳伯周启生被诬陷入狱一事的实情。   “周家原不过是京城的普通人家,族中偶尔有出仕的,也顶多做到七八品。尚了新安大长公主以后,周家人虽然看上去也能与世族豪门相交,其实依然被排挤在那个圈子之外。新安大长公主一向与驸马关系不好,一生也不过只有一子,对于周家得寸进尺想要凑上去的举动,更是从不姑息,以至于两家关系越来越差。自从大长公主过世以后,宜阳伯照例不肯对周家人假以颜色,正因如此,惹恼了周家人。周家人之前就有打着大长公主府的旗号,与乡邻为恶,不过是有公主府的震慑,不敢太过分而已。这一回公主府少了镇山太岁,他们这一年间自然变本加厉,直至为了兼并土地,逼死人命。当时周家人为了掩盖此事,特意行贿数千两银子,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后来之所以被翻出来,不过是有心人想要以此对付宜阳伯罢了,还请皇上明察。”   这件事情其实很简单,当年新安大长公主没把宝压在万和帝身上,以至于让他登位多了不少波折,所以他早就看公主府不顺眼,明知道周启生是被构陷的,也不愿意过问,就是想要周启生一家人吃点苦头罢了。   但秦朗这般追本溯源,娓娓道来,声音清朗而平和,自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势,万和帝听完,也不由在心里暗暗点头。   只是皇帝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沉吟了片刻,才问:“朕记得秦爱卿以往与公主府并无交情,似乎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这办案子的事,也不归兵部管,怎么今日竟会特意为了这点小事,专门要求面君?朕记得,这个案子刑部还在查,并未定罪,秦爱卿为何不直接去刑部?”   秦朗表情都没变一下,淡淡道:“微臣确实与公主府无甚关系,只是既然刚好发现了这个案子的疑点,不查个水落石出,实在是心里不安。而查出了问题所在,却还由着无辜之人蒙冤受屈,就更加不该了。之所以不去刑部,只因有人不想要周启生这么快脱罪,把苦主和真正的杀人凶手都藏了起来,刑部只怕未必能找出真凶。”   万和帝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你说什么?”   秦朗微微垂着头,没再说话。   万和帝微微眯了眯眼,突然笑道:“秦爱卿说的冠冕堂皇,朕却听说,爱卿只是觊觎周家的小姐,才会这般尽心尽力,不知爱卿对此,如何解释?”   听到这话,秦朗也并没有万和帝预料中的慌乱,依然不紧不慢道:“微臣确实对周家小姐一见倾心,正准备等宜阳伯洗清冤屈之后,就去周家提亲。但这与宜阳伯受了冤屈,是两码事,微臣分得很清楚。”   听他的语气,是铁了心要保周启生,万和帝的语调突然冷了下去:“去周家提亲?朕怎么记得,那周家丫头,跟大理寺汤爱卿,早有婚约?”   一个周启生微不足道,万和帝不爽的,是他明明露出了话头,但秦朗完全不肯顺着他,这样叛逆,却是为君者最讨厌的。   谁知道都到这时候了,秦朗居然还敢反驳:“成婚是结两姓之好,微臣相信经此一事,只怕周家已经不愿把小姐嫁进汤家了。倘若他们婚约尚存,微臣自然不会强夺□□,否则,那就各凭本事了。”   万和帝冷笑:“好一个各凭本事!”   秦朗知道皇帝心里只怕已经怒到极点,突然换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这几年边关战事频发,几位将军虽然奋力将戎族挡在了关外,却也慢慢把那几座城池变为了自家的地盘,其他人根本无法插手。微臣对此有些忧虑,待宜阳伯的案子了结之后,想亲自往边关走一遭,还望皇上恩准。”   万和帝神色一凝,呼吸陡然粗重了不少:“你要去巡边?此话当真?”   皇帝登基不过四年,虽然自认勤政爱民,下面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还是未能完全被他收服,总免不了做一些阳奉阴违之事。而边关的将领,更是把欺上瞒下四个字做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偏偏戎族这几年越发凶猛,万和帝还真不敢轻易把那几位将军换下来。   再说,他也没有培养出完全忠于自己的将军,可以领着下面的将士取得胜利啊。这也是为什么,万和帝对汤恒青眼有加的原因,他需要有自己的心腹之臣,刚好汤恒这个人还冷心冷情,绝对算得上一把好刀了。   现在,秦朗竟然提出要去巡边,不管他能查出什么,也不管他到了边关,会不会丧命,对于万和帝来说,这兴许就是打开边关将领缺口的一个重要机会!   因此此时他心里的激动不言而喻,死死盯着秦朗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他的情绪。   而秦朗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那张一如既往淡定的脸上,双唇微微开合,只有短短几个字:“愿为皇上肝脑涂地。”   “好!”   万和帝猛地站起身,抚掌而笑。   与边关可能形成的武将集团相比,周启生那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已经不值一提了。别说他本就是被冤枉的,就算真是他府里的奴仆仗势欺人,害死人命,也完全可以把刁奴拎出来砍了以平民愤,他自己罚点银子也就是了。   万和帝大手一挥:“秦爱卿查的那么清楚,想必人证物证都已经齐了,直接送去刑部即可,朕会知会林尚书一声,让他尽快安排审理此案。”   秦朗拜谢:“皇上圣明!”   宜阳伯府,云华在秦朗的府里将养了三天,到底无亲无故,为着双方的名声着想,稍微好了一些,就匆匆回到了自己家里。   自从周启生入狱,周母杜氏就病倒了,一直卧病在床,见了云华回来,还是强撑着病体对她嘘寒问暖。   云华见杜氏身形摇摇欲坠,脸色苍白愁苦,连忙搀着她回房,又努力安慰:“秋水没和娘说吗?娘不必担忧,女儿已经找到人帮忙,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把爹爹救出来了。”   杜氏双目骤然一亮,接着又叹息一声:“那丫头只说你爹马上就能出狱,又说了什么秦大人帮忙,娘还以为是汤家那孩子松了口,原来竟不是?唉,娘没本事,又让我儿作难了。”   云华笑道:“哪里是他,是兵部侍郎秦大人。秦大人十分热血,刚好查到一点内情,见不得爹爹含冤受屈,已经亲自去宫里求见皇上了。”   杜氏脚步一顿,狐疑的目光在云华脸上转了两圈,皱眉道:“秦大人是谁?你怎么会认得他?”   云华打哈哈:“娘你身体不好,就不要打听这么多了。等爹爹回来,咱们再好好想想,把弟弟找回来的事。”   好说歹说把杜氏重新在床上安顿好,云华快步出了门,回到自己的屋里躺下来,这才长吁了口气。   杜氏若真要刨根问底,她一时还真不知道找什么借口。   秋水提了一壶热水过来,给云华泡了一杯茶,小声问:“那个秦大人,真的愿意帮小姐吗?会不会只是贪图小姐的好颜色,表面上答应,其实也是不安好心?”   云华笑了笑:“放心,他不是那样的人。”   秋水摇头:“那小姐当初那么喜欢汤大人,结果老爷被抓了,他不也不肯帮忙吗!”   云华撇嘴:“唉,谁少年时不会喜欢几个人渣呢!好在现在我都改了!”   秋水嘟囔:“小姐才见过秦大人几次,怎么就这么相信他。”   云华的思绪不由飘散开去,喃喃着:“见过几次?加上这次都是第三次了,兴许还不止… …”   杜氏和秋水其实都不相信云华说的话,一个从前毫无关系的男人,真就毫无所求,尽心尽力帮忙捞人,这是做慈善呢?   谁知道短短三日时间,周启生还真就被放出来了,虽然整个人瘦了好几圈,看上去又憔悴又虚弱,好歹全须全尾从狱中回来了。杜氏一见人,当即就扑上去大哭了一场,周启生想起这两个月非人的遭遇,又想到混乱中走失的幼子,一时也悲从中来,夫妻俩哭成了一团。 第54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云华在旁边一语不发,只吩咐秋水安排沐浴和用膳事宜,一直到父母的情绪宣泄的差不多了,才上前请示:“爹爹受苦了,要不还是先沐浴一番,吃点东西,再慢慢叙别情?”   周启生这才看到女儿,朝着她勉励的笑了笑:“爹爹的华儿长大了,这段时间你为了爹爹的事情东奔西走,着实是辛苦了。”   云华笑着摇头:“爹爹平安就好。”   周启生点点头,又道:“秦大人光风霁月,磊落无私,好,很好!华儿这一回的眼光,总算靠谱了一点!”   云华:“… …”   见她耳垂微微泛红,周启生朗笑了几声,当先往浴室去了。   等到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坐在一起吃晚膳之时,周启生虽然腹中饥肠辘辘,提起筷子,却并没有马上开动,而是颇有些感慨地说了一句:“短短两个月,恍如隔世啊!”   杜氏原本面上带了几分欢喜之色,见他如此,又想起了失踪的儿子,忍不住哽咽了两声,很快又强行忍住了。   云华忙道:“秦大人已经答应我,马上会安排人出去搜寻楠儿的踪迹,爹爹和娘不必过于担忧。”   杜氏表情凄楚地摇了摇头:“秦大人一番好心,只是楠儿丢了近两月,踪迹全无,这会儿早不知道流落何处了,人海茫茫,哪里那么容易找得到?”   云华安慰道:“秦大人到底人脉广,总比我们无头苍蝇一般要好得多,他之前与我说五日内必能救出爹爹,这不是果然做到了?既然他说能找到楠儿,定然也是心里有数的,娘只管好好保重身体,等楠儿回来的时候,可得亲自到门口迎他才好呢!”   周启生也道:“咱们就听华儿的吧。今天难得否极泰来,不说这些伤心的事情了。”   一家人这才开始用膳,等吃到七八分饱,三人同时放下筷子,移步去花厅喝茶,周启生看着云华,冷不防问道:“华儿,你与爹爹说句实话,秦大人待你,到底如何?这一回他帮了这么大的忙,所求如何?”   云华见他神色郑重,连忙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顾左右而言他:“秦大人刚直不阿,嫉恶如仇,爹爹分明就是被冤枉的,他不过是查出事实而已… …”   周启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云华说不下去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华儿,之前你心心念念就是汤家那孩子,你祖母拗不过你,才给你和那孩子定下了婚约,但… …”   周启生突然叹息一声,缓缓道:“那孩子相貌确实生的好,做官也是一把好手,但他心思深沉,实在不是良配,华儿若真嫁过去,定然是会吃亏的。之前我与你母亲,一直为此忧虑。这一回我蒙冤入狱,他始终袖手旁观,其实也在我预料之中,你若对他尚有旧情,爹爹也不怪你,只是秦大人这边,却得与他说个分明,免得其中有什么误会… …”   他一片拳拳爱女之心,随着温和的语调,自然流露,就算云华不是原身,但人同此心,她想起犹在病床上的自己的父亲,一时心头也难受起来。   “爹爹,不是你想的这样。”云华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却笑着道,“从汤恒不肯出手相救父亲那一刻,我对他已经彻底死心了。秦大人既然愿意伸出援手,论理,不管他有什么要求,我都愿意答应。何况秦大人光风霁月,待我并无任何失礼之处。只是女儿自己对秦大人心生仰慕,若真能与他结秦晋之好,实属三生有幸。”   周启生挑了挑眉:“华儿的意思,嫁人还是要嫁的,不过是要换个人做新郎?”   这话听上去不太正经,便是云华这样的现代人,听了都不免脸红,但周启生既然要问清楚,她自然也不敢耍花腔,只能忍着羞涩点了点头。   周启生若有所思:“秦大人么,为父不太了解,只知道他家里人口简单,年纪似乎也有二十余了,至今未有妻室… …唔,这些暂且可以放一放,既然华儿对汤家已无心思,为父明日就亲自过去汤家一趟,把亲事给退了。”   终于说到退亲,云华自然是喜出望外,站起身就行了个大礼:“多谢爹爹成全。”   抬起头,上首双亲用一模一样打趣的眼神看着她,云华后知后觉有点发窘,再次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就溜出去了。   第二天,周启生果然一大早就起来,和非要同去的杜氏一起,往汤府而去。   这会儿汤恒已经上朝去了,汤府只有一个无所事事的姜氏在家。   听下人来报说宜阳伯府来访,姜氏还以为又是云华上门求助来了。正想说让她先等着,下人低声回禀来人是宜阳伯本人。姜氏狐疑地看了看下人,最后还是半信半疑地到了花厅。   周启生夫妻正面无表情地坐在花厅里喝茶,姜氏一见人,当即吓了一跳,下意识道:“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还在坐大牢吗?”   周启生冷笑一声,懒得多说,只推了推带过来的东西,直接道:“宜阳伯府身份低微,高攀不上汤少卿,这门婚事不如就此作罢。”   他话里分明满是嘲讽之意,姜氏却全没听出来,只楞了一下,接着笑逐颜开:“你们有这个自知之明,那是最好不过了!正好我也早有此意,那咱们这就退亲!”   她说的这般轻巧,全然是恨不得马上甩掉自家的模样,让杜氏当即气得脸色通红,还要争辩几句,周启生已经一把拉住她,站起身准备要走。   “既然如此,请夫人把三年前公主府送过来的信物送还,咱们两家,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他负手而立,就等着姜氏拿了东西出来,马上走人。   然而姜氏竟然瞪圆了眼睛:“信物,什么信物?”   周启生看了她一眼,接着冷笑道:“汤少卿位高权重,却不想夫人竟是这般眼皮子浅,既要退亲,如何还要昧下我周家的东西?”   姜氏见他神色凌然,也有些打怵,仔细思索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一般道:“你说的是那块玉佩?”   周启生只当她演戏,什么也不说,只冷冷瞧着她。   提起这块玉佩,姜氏突然扭捏起来,视线左移右移,就是不敢跟周启生对上。   周启生不耐烦了:“夫人这是不想归还了?”   姜氏期期艾艾道:“就是一块破玉佩,我之前弄丢了,要不,回头让恒儿再买一块赔给你们?”   周启生勃然大怒:“就只是一块破玉佩?那块玉佩是先母当年出嫁时,□□皇后亲自赠与她的,现今皇宫里还有记录,夫人好大胆,敢这般诋毁□□皇后?”   姜氏大惊失色,接着冷笑:“那是你家的东西,自然由着你胡说!我还说我头上的簪子是□□爷赏的呢!”   周启生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姜氏看了半晌,见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终于一拂袖子,转身而去。   姜氏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得意洋洋地想,玉佩都送人了,就是不还给你又如何?还拿大长公主来压人,大长公主都死了,你一介白身,还能抗得过大理寺少卿吗?   朝堂上,万和帝高坐御座之上,正听着下面刑部侍郎禀报宜阳伯周启生被污蔑一案的始末,兵部侍郎秦朗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看上去别提多无辜了。   周启生虽然已经无罪释放,剩下却还有些细枝末节需要处理,比如周家那几个犯案之人被判了流放三千里,被害了性命的农户家里得了一千两银子的赔偿,这些事情都不太要紧,万和帝听了一耳朵便罢。   此事说完,再无其他议题,万和帝正要下朝,突然有内侍匆匆进来,跪下磕头:“启禀皇上,宫门外有人喊冤!”   万和帝不虞:“要喊冤去刑部或者大理寺,跑宫门口干嘛?这点小事也要禀报朕?”   内侍连忙道:“喊冤之人是宜阳伯,他说有人污蔑皇室,甚至辱及□□皇后,刑部和大理寺不敢去,只能到宫门口喊冤,若不传他上朝,他就在宫门口撞柱而死!”   万和帝:“… …传他进来!”   周启生很快被带到,只见他神色悲愤,泪流满面,一进殿就扑倒于地,哀嚎一声:“大长公主尸骨未寒,就有人对她不敬,甚至连先□□皇后也不放在眼里,明晃晃要昧了她老人家赐下来的东西!微臣无能,保不住家传宝物,还求皇上做主!”   短短几句话,前因后果说的清清楚楚,甚至于把高度拔到了□□皇后的身上,这下不只是群臣面面相觑,就是万和帝也不好不管了。   而站在前排的大理寺少卿汤恒,莫名眉峰一跳,心头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既然事涉□□皇后和新安大长公主,万和帝只能尽可能声音柔和地问:“到底出了何事,表叔不妨细细道来。”   □□皇帝当年起于草莽,与□□皇后是在乱世中相识相恋,后来能够荣登九五,□□皇后功不可没,因此她十分得□□皇帝和民间百姓的敬重。两人只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儿子就是万和帝的祖父,女儿正是新安大长公主。   这样算起来,万和帝与周启生也算得上是同出一脉,他叫一声表叔,周启生倒也当得。   周启生连声告罪,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今日去往汤府退亲一事的始末,原原本本描述了一遍。   万和帝:“… …”   一众大臣:“… …”   所有人震惊的目光毫无阻滞地落在汤恒的脸上,大家传递的意思都很明显:汤少卿,你母亲这是疯了吗?   是啊,谁也想不通姜氏是怎么盘算的,退亲不想退回信物也就罢了,勉强能说一句目光短浅不要脸,但人家明确说了那信物是□□皇后赐下来的,你还不肯还,这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但汤恒的第一反应居然是――   “世叔为何这么迫不及待要退亲?可是因为遭人污蔑入狱一事,小侄未能及时伸出援手?此事另有内情,晚点小侄自当亲自上门请罪,还望世叔再听小侄一言。”   周启生看都不看他一眼。   朝堂上一片诡异的安静,万和帝皱眉盯着汤恒,不得不问上一句:“信物一事,汤爱卿准备如何?”   汤恒只能跪下来:“此事定有误会,微臣的母亲虽出身不高,但也绝不可能藐视皇室… …”   他话音未落,周启生已经截了过来:“是误会那就最好不过,那块玉佩乃我周家家传宝物,还请汤大人尽快送还于我。”   汤恒做出一副伤心的样子:“世叔何必非做到如此地步呢?”   周启生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冷笑:“我只是求皇上做主,想找回周家的家传宝物,汤大人一直胡搅蛮缠,是非要我说出这次被污蔑下狱,你在其中干了什么勾当吗?” 第55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汤恒面色一变,还未说话,周启生已经朗声道:“把犯罪的周家人,和遭难的苦主一起藏起来,由着未婚妻到处求人,始终不肯施以援手,就算未婚妻求到自己门上,都不肯松口,这样的女婿,我宜阳伯府消受不起!”   他就这样大剌剌说了出来,丝毫不顾可能会有的影响,更不在意会得罪汤恒这个万和帝面前的大红人。   这是存了彻底撕破脸的心了。   汤恒再料不到事情会急转直下,一时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四周隐秘的视线再次投过来,却不再是同情他有一个糟糕的母亲,而是嘲讽兼畏惧皆有。   没有人敢说自己永远光风霁月,偶尔有些隐秘的小心思,无伤大雅,但大部分人几乎从不会宣之于口,更别提付诸实践了。偏汤恒就敢这么干,甚至到了这个地步,竟还问的出宜阳伯府为何要退亲这样的话。   如此厚脸皮,也难怪能在官场上节节高升,这么快就成为了万和帝的新宠了。   汤恒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里的。   他一进门,姜氏就迎了过来,一脸喜滋滋的样子:“恒儿回来了?哎呀今天可是有桩大好事呢,那周家人自觉配不上恒儿,已经亲自过来要求退亲了!恒儿终于可以摆脱周云华那个草包了!你等着,娘过些日子就再给你找个更好的!哦对了,那周启生还非要把之前的定亲信物要回去,一个破玉佩,居然说是什么□□皇后给的,我都把那玉佩送给你表妹了,怎么好拿出来,所以直接把人轰走了… …”   汤恒一脸麻木,突然问:“那块玉佩,不是一直放在我的书房里吗?”   姜氏笑道:“我看你一直那么讨厌周云华,想来肯定也不想总是看到她的东西,所以专门给你收了起来。后来你表妹过来看到了,很喜欢,我就送给她了。”   汤恒:“表妹现在在哪里?”   姜氏难得见他对家里的亲戚感兴趣,闻言顿时眉飞色舞,往前引路:“凑巧了,昨日我刚刚接了你雨荷表妹来府里,这会儿只怕正做针线呢!”   汤恒点点头,跟着姜氏往客院而去。   姜氏见他今日难得没发脾气,竟还如此配合,更是兴致高昂,不停卖安利:“我跟你说,那个周云华真不行,你表妹雨荷虽然出身不高,但为人文雅贤惠,生的也不错,你多跟她相处相处,就知道她的好了… …”   汤恒始终不做声,他在家里一向话不多,姜氏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得高兴,不多久就到了客院外面。   透过花木围成的院墙,母子俩看到姜雨荷正在院子里的紫薇花下面坐着,一个小丫鬟在和她搭话。   丫鬟的语气很惊讶:“咦,姑娘,你看这块玉佩,它里面好像会发光呢!”   姜雨荷把玉佩从腰间摘了下来,随手丢在桌子上,不以为然道:“不过是姑母随手赏下来的小东西,瞧你这眼皮子浅的劲儿,我那里好东西还多着呢,这玉佩真不算什么!”   丫鬟憨笑道:“姑太太对姑娘真好!”   姜氏可最喜欢人家背地里称赞她了,当即就乐呵呵进了院子,姜雨荷一脸惊讶:“姑母怎么得空过来了?咦,表哥也来了!”   汤恒的目光首先落在石桌上的玉佩上,然后才移向旁边的姜雨荷。   在见到汤恒进来的瞬间,姜雨荷一秒换了个模样,原本的笑意盈盈,直接变成了含羞带怯,明明只是个长相普通仗着年轻才能看出几分清纯可爱的小姑娘,这么矫揉造作起来,没让人觉得好看,只感觉扭捏做作。   汤恒神色不变,只伸手去拿玉佩,嘴巴里淡淡道:“既然这玉佩不值什么,我就先拿走了!”   姜雨荷眼疾手快,居然从汤恒手底下先一步将玉佩抢了过去,嘟着嘴跟姜氏卖萌:“姑母,你看表哥!”   姜氏就劝:“不过是一块玉佩,我都已经送给你表妹了,怎么还好要回来?周家那边你敷衍着过去也就是了,难不成还真要还给他?”   汤恒皱眉看着母亲,抿了抿唇:“娘,你这是不把儿子的前程当回事了?”   姜氏吓了一跳:“一块玉佩而已,怎么就牵扯到你的前程了?”   姜雨荷一手紧握着玉佩,一手玩着辫子,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表哥,姑母说皇帝老爷都喜欢你,总不会因为一块玉佩,就不喜欢了吧?那皇帝老爷的喜欢,也太不值钱了些!”   汤恒眯了眯眼,冷笑道:“宜阳伯今日已经告到了皇上那里,现在京城所有有份上朝的人家,全都知道母亲藐视皇室之事,母亲现在还觉得,这只是一块玉佩而已吗?”   姜氏瞪大了眼睛,依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藐视皇室?我什么时候藐视皇室了?周启生怎么能这样给你扣帽子,那皇上也不管管?”   汤恒漠然道:“皇上怎么管?玉佩就是□□皇后赐给新安大长公主的,宫里头的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皇上能否认吗?扣着玉佩不给宜阳伯,还说什么簪子是□□皇帝赐的,这种弥天大谎,不是母亲亲口说的吗?母亲,这可是欺君罔上,灭九族的大罪,别说是我的前程可能因此断送,要不是皇上待我宽厚,只怕这会儿汤家已经大祸临头了!”   欺君罔上,灭九族几个字,终于彻底吓到了姜氏和姜雨荷。姜氏两眼发直,脸色惨白,整个身体抖得几乎站不住,只从牙缝里勉强挤出来几个字:“那,那就是我胡扯了几句… …怎么能,怎么能告诉皇上呢… …现在怎么样了?”   姜雨荷也没想过一块玉佩竟然真的来头那么大,双手一抖,玉佩就从手里掉了下去。   幸好玉佩上还有长长的穗子,在她手指间缠绕了一下,而汤恒也始终关注着这边,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握在了手心里。   纵使如此,他还是吓了一大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姜雨荷见他望过来的目光仿似要吃人,连忙摆手:“表,表哥,我不是故意的… …”   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汤恒懒得理她,只淡淡对姜氏道:“我这就把玉佩给宜阳伯府送回去,不管他们退不退亲,这玉佩都不能留在家里了。娘,儿子也希望你能记住,父亲已经过世了,你往后一生的荣耀,全都系于儿子一身,还望你多为儿子的前途考虑,不要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陷儿子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话说的有些重了,等他一走,姜氏就跟姜雨荷哭道:“你表哥这是怨上我了!但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怎么知道这玉佩这么贵重啊!都怪那周家当年以势相逼,不然我好好一个清贵人家,怎么可能跟他们的女儿定亲!”   姜雨荷连忙柔声安慰:“表哥这也是急了,姑母千万不要怪他!要我说,表哥与周家小姐退了亲也好,这样动不动去宫里头告状,一点小事都要惊动皇上的人家,真要结了亲,这以后事儿多着呢,这不是专门给表哥拖后腿吗?”   这话可算是说到姜氏心坎里了,她顿时抹了眼泪,拍了拍侄女的手:“什么宜阳伯府,那见识还不如雨荷呢!唉,要是往后我能找个像雨荷这么善解人意的儿媳妇,这辈子就圆满了!”   汤恒果然没有食言,甚至等不及用午膳,直接出了门,快马加鞭赶到了宜阳伯府。   自从有了宜阳伯的爵位以后,周启生一家就从公主府搬了出来,只逢年过节带着妻儿去给母亲请安罢了。这会儿宜阳伯府大门紧闭,见了汤恒,门房也不放他进去,只不冷不热的让他等着,自己慢悠悠进去禀报。   不到一刻钟,周启生一个人出来了,压根没有请汤恒进去的意思,直接伸手:“玉佩呢?”   汤恒眉眼含笑,声音全不似从前那么冷硬,反而带着几分柔意:“华儿呢?小侄想亲自把玉佩交到她手里。”   周启生冷笑:“别耍花招,华儿与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把玉佩还回来,以后咱们两家老死不相往来便罢。”   汤恒一动不动的站着,既不给玉佩,也不吭声。   云华从周启生的身后缓缓走出,拍了拍父亲的手:“爹,你先回去吧,他要见我,那就见一面,什么大不了的。”   周启生拉着一张脸,没好气地叮嘱:“这小子心眼多着呢,你千万小心,别给他诓骗了去!这个亲,今日是退定了,不管他说什么,都没用!”   云华笑:“好了好了,知道了!你放心,我现在没那么傻了!你赶紧回去陪秦大人要紧!”   周启生一步三回头地进去了,却也没走远,就隔了十几步的距离,虎视眈眈地看着这边。   云华请汤恒在门房了坐下来,同样伸出手:“玉佩带来了吧?先还给我,有什么话赶紧说,家里还有客人呢。”   汤恒抬头看她,少女神色奕奕,脸颊红润,再不是前些日子苍白憔悴的样子了。   最重要的是,自从那天进了汤家的门,她的眼眸里,就彻底褪去了痴迷倾慕的色彩,变得莹润透亮,仿若脱胎换骨。   “华儿,你… …”   汤恒刚刚启唇,云华已经嫌恶的皱起了眉,直接道:“说话就说话,别这么叫我的名字,恶心巴拉的。”   汤恒一愣。   从前他与周云华有限的几次见面,总非常生疏地叫她周小姐,那时候周云华还时常背地里说他过于冷漠,不近人情。现在,他改口了,她却觉得恶心。   汤恒握紧了双拳,压抑着内心翻滚的情绪,尽量保持心平气和:“周小姐,我想你父亲入狱一事,你对我可能有些误会。我今日来,就是想与你解释清楚,实在不必因此走到退亲的地步。”   云华瞪大了眼睛:“误会,什么误会?爹爹入狱,我去求你帮忙,你帮了?杀人的真凶亲□□代,汤家的小厮警告他们不可说出真相,莫不是故意要栽赃于你?丢了命的农户妻儿是从汤家的庄子里被解救出来的,难不成他们故意躲在那里,不吃不喝想要靠饿死自己求一个公道?这哪一件事情是误会了你,请汤大人不必顾忌,一件件说清楚,我有的是时间,绝对洗耳恭听。”   汤恒面色沉郁,定定地看着少女的眼睛。   周云华从前见了他,总是脸红羞涩,呐呐不能言,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口若悬河,字字锥心。   面前的少女还是从前那样,玉貌朱颜,雪肤红唇,为何,看上去却完全不像记忆中那个人? 第56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云华好整以暇地坐着,一副静听你开口的架势,汤恒只能抿了抿唇,努力狡辩:“周家人狡诈,他们说的话如何能当真?我原本就是盯住了他们,准备时机一到就一网打尽的。至于丧了命的农户妻儿,他们伤心欲绝,又误解了我的意图,这才会吃不下饭,实在不是我的本意。而你那天上门求助,我之所以没有及时相帮,只因为时机未到,我习惯于谋定而后动,不到一切尽在掌握,就怕其中出了岔子,前功尽弃… …”   汤恒的本意根本不是解释这么多,他也从不是喜欢跟人解释的人。说这么多,总让他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心里十分不舒服。   可是云华就坐在那里,用清凌凌的目光那么看着他,不知道怎么,解释的话就自己从嘴巴里说出来了。   然而说出来也没用,看云华的表情,似笑非笑的样子,分明就是在说:编,你接着编。   汤恒抿紧了唇,他觉得现在的情况十分糟糕。   果然不出所料,云华对他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只淡淡道:“你解释完了吗?早上爹爹去汤府退亲,你母亲已经同意了,现在我只是把定亲的信物拿回来而已,就问一句,你给不给?”   汤恒瞟了一眼不远处站着,脸色青黑的周启生,十分确信,如果他现在不把玉佩还回去,周启生绝对还干的出到宫门口喊冤的事。   为了明天的早朝不再成为满朝文武的焦点,汤恒不得不从怀里掏出了玉佩,却还最后挣扎着道:“周小姐,咱们… …”   话未说完,云华已经直接伸手,一把将玉佩抢了过去,接着站起身,冲后面的周启生笑道:“爹爹,玉佩拿回来了!”   汤恒:“… …”   周启生笑了,汤恒的脸色却变得青黑无比。   他握紧拳头,明明只是把周家的东西还回来,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但云华才不在意他怎么想,直接冲他毫无诚意地点了点头,淡淡道:“亲事已经退了,从此你我二人,再无瓜葛。周伯,送客!”   汤恒瞪大了眼睛。   从来都是周云华颠颠地绕着他打转,这么毫不客气地被驱逐,还真是破天荒第一回 。   但云华居然已经转身回去了,而旁边的门房周伯却斜睨着他,冷声道:“汤大人别发愣了,请吧!”   汤恒恨恨地盯着云华的背影,见她跟周启生说说笑笑着走远了,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终于冷笑了两声,转身出了周家的大门。   翻身上马之前,他最后一次打量了宜阳伯府的院子一眼,在心里冷笑:周云华你好样的,我这么低声下气,你竟丝毫不领情,我倒要看看,你要如何嫁到秦家去!   云华才不在意汤恒怎么想,她挽着周启生的胳膊,一蹦一跳地往回走,周启生不得不呵斥她:“女孩子家家,注意着点,怎好如此跳脱?”   云华冲着他甜甜的笑:“终于甩脱男主… …哦不汤恒这坨牛皮糖了,我心里高兴嘛!等到把楠儿也找回来,到时候我们一家团聚,就再也没有烦心事了!”   周启生叹息一声:“楠儿的事情暂且不说他,就是汤恒这个人,表面上看是不再纠缠了,其实他心机颇深,往后会如何,还不知道呢,你万不可掉以轻心。”   云华噘嘴:“知道啦!”   快到花厅的时候,就见秦朗迎了出来,笑盈盈道:“事情可解决了?”   云华大言不惭:“有我出马,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玉佩拿回来啦,送给你吧!”   她说这话就是一时兴起,根本没过脑子,随手把玉佩一抛,直接丢到了秦朗的怀里。   旁边周启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秦朗看的好笑,走过来重新把玉佩双手递给他,笑着摇头:“小姐说笑而已,朗不会当真的,伯父不必担心。”   周启生把玉佩拢进袖子里,不好当着秦朗的面教训女儿,只能打了个哈哈:“让秦大人久等了,不如先用完午膳再说。”   秦朗含笑应是,十分恭顺地请周启生先行,等人走过去了,迅速扭头,冲着云华眨了眨眼睛。   云华原本有些蔫吧的表情,顿时重新飞扬起来,谁知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被杜氏瞪了一眼,一指头点在了脑门上。   “客人面前收敛着些,别咋咋呼呼的,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万一黄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哭!”   杜氏小声训她,云华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一顿午膳因为有长辈在场,云华没敢闹什么妖,饭后移步花厅喝茶时,她也老老实实的,听着父母和秦朗说话。   周启生言语温和,夸赞秦朗年轻有为,又旁敲侧击他家里的情况;而秦朗十分谦虚,把自己的身家和家庭状况倒了个干干净净,丝毫没有隐瞒,其中暗含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杜氏一直没插话,却听得非常认真,见秦朗这么乖觉,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放松,眼神也越来越满意。   只是作为女方,总是要矜持一些的,尤其是有汤恒的前车之鉴,周启生和杜氏都想着再多考察秦朗一段时日,可不能等到定了亲才发现对方不是良配,那可就来不及了。   这个话题双方都是点到即止,秦朗很快提起周云楠失踪之事,表示早几天就已经派人出去搜寻他的踪迹,目前虽然还没有消息回来,但不管隔了多久,他都会一直追踪下去,迟早能找到蛛丝马迹,把人带回来。   一说起这个,即使是当着客人的面,杜氏都忍不住流泪不止,站起来就要给秦朗行大礼,秦朗连忙扶住了。   周启生也十分感慨,连声道:“楠儿失踪两月,我虽也使了人出去找,其实已经不抱太大希望… …贤侄能如此费心,实在感激不尽!”   秦朗连声说应该的,倒是对面的云华冲着周启生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心道你个浓眉大眼的原来也挺会来事,之前人家要娶你女儿,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生疏地叫人家秦大人,现在人家为你找儿子尽心尽力,哦吼,称呼马上就变成贤侄了!   这一次拜访可算是宾主尽欢,等到秦朗要走的时候,周启生已经与他聊得十分投机,一直送到大门口,还依依不舍的挥着手,甚至隔空约好了下一顿饭的日期。   云华:“… …”   云华凑上去抱着周启生的胳膊,笑得一脸谄媚:“怎么样爹爹,这一回女儿的眼光,还不错吧?”   周启生白了她一眼,转身走了,不过那脸上的笑意却是遮都遮不住,云华忍不住在原地转了个圈,打了个响指。   正午的日头大,原本该让人心头燥热,但不知何处突然刮过来一阵凉风,拂在面上,顿时令人神清气爽。   另一头的汤恒就不太舒服了,虽说此时还是暮春时节,但顶着日头骑着马来回两次,纵使距离不算太远,到家的时候,还是汗湿重衣,身上粘的令人难受。   胡乱冲了个凉水澡,出来的时候,就见姜雨荷跟在姜氏后头,拎着个食盒地过来了,羞答答道:“雨荷不懂事,让表哥受委屈了,别的我也不会做,只有厨艺上还稍微学了几手,正好表哥还没用膳吧,不如跟姑母一起,尝尝我的手艺?”   姜氏在一旁笑着敲边鼓:“恒儿坐下来试试吧,雨荷的手艺确实不错,你尝了就知道了。要我说会那些子琴棋书画有什么用,还是针黹厨艺,方是女子的立身之本。”   汤恒一边把衣袍上的腰带系好,一边头也不抬地拒绝了:“娘喜欢就多用点,衙门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看都没看姜雨荷一眼,一阵风似的刮出了门,姜氏和姜雨荷还没反应过来,人就不见了。   汤恒到了衙门,却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   其实他虽说才进了大理寺一年多,之前积压的好些陈年旧案,却已被他一一找出来,处理的差不多了。也正因为他不畏权贵,什么都敢揭出来的那股子狠劲,才得了万和帝的青眼,同样的,一开始他也没少被人暗地里使绊子。   不过作为男主,受磨难那是标配,但化险为夷也是本事,目前他唯一真正遭遇滑铁卢的,还是在周云华退亲一事上。   衙门里并没有多少事情,汤恒枯坐了一会,因为他往日里的威望,也没有下属敢来打扰他,一时间竟颇觉得有些孤寂。   正思索着周云华那边接下来该如何处理时,宫里来人,说是皇上召他有事。   汤恒跟着到了勤政殿,万和帝见了他就皱眉,淡淡道:“这些日子,汤爱卿何故与从前判若两人?”   汤恒跪下磕头,抿着嘴,良久才梗着脖子道:“皇上,周云华是我的未婚妻,当年新安大长公主亲自跟我父亲定下来的。”   万和帝摇了摇头:“你既知道,前些日子宜阳伯入狱之时,为何袖手旁观,甚至暗地里把相关之人都扣下来?”   汤恒沉默。   万和帝摆了摆手,声音温和:“行了,起来吧。你啊,聪明是聪明,怕的就是太聪明了!”   事实上,正因为汤恒早知道新安大长公主不得万和帝喜欢,宜阳伯府也连带着被厌烦,而他自己却是万和帝最为倚重的臣子之一,真要有事,万和帝肯定会偏向他,他才敢胆大包天,让周启生受了冤屈也无处诉,非要周云华求着他出手。   要不是秦朗横插一脚… …   想到这里,汤恒的眼神又凶狠了许多。   万和帝一直默默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汤恒对周启生见死不救,以至于被退亲之事,现在闹得人尽皆知。京城中不少人鄙视他的人品,朝堂之上他也有些被孤立的意思,在万和帝眼里,汤恒而今唯一的依仗,只剩下他的恩宠。不与他人结交,性子孤高清傲,能力十分卓绝,这样的人,收拢过来做一个孤臣,岂非再合适不过?   “好了,别那副样子,大丈夫何患无妻,放轻松点,这个媳妇没了,回头好好给朕干活,再找个更好的,朕给你赐婚!”万和帝乐呵呵地画大饼。   汤恒却固执道:“皇上,周云华是我的未婚妻,秦大人在我未退亲之时,就插足此事,兴许还以宜阳伯脱罪一事胁迫她,这事做的太龌龊了!”   万和帝无奈:“这是你们之间的私事,现在你亲都已经退了,朕也不能强逼着周云华嫁给你啊!”   汤恒还要再说,万和帝不耐烦了:“行了行了,秦爱卿也是朕的左膀右臂,你们二人同心协力,朕才能真正无忧。正好朕也找他有事,一会你们握手言和,以后都不许再提起此事了。”   汤恒咬着牙应了。   不一会,秦朗就被内侍引着进来,只是没想到,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云华。 第57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云华见了汤恒也没什么反应,神色自若地向万和帝行了礼,就敛眉垂目站在一边,看上去乖巧而守礼。   万和帝开门见山:“正好今日你们三人都在,朕就问上华表妹一句,汤爱卿说你之所以要与他退亲,是受了秦爱卿的胁迫,可有此事?”   云华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没有的事!秦大人为家父蒙冤一事,出力颇多,小女对他十分感激。至于与汤大人退亲,这种事情都是长辈做主,小女可不敢过多置喙!”   汤恒咬牙:“只是感激?那何至于要与我退亲,嫁到秦家去?”   秦朗沉声道:“汤大人不必为难周小姐,秦某尚未禀报父母,请冰人往周家提亲,周小姐嫁入秦家之事,子虚乌有,请不要败坏周小姐的名声。”   汤恒冷笑:“你敢说你对周小姐没有企图吗?”   秦朗微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秦某倾慕周小姐,有何不可?”   汤恒气极:“你!”   云华突然淡淡道:“汤大人,家父去往汤家退亲,你母亲已经同意了。”   汤恒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头面向云华,似乎从来没有哪一刻,有现在这样清晰的感觉,这个与他定亲四年,一直都把整颗心挂在他身上的少女,彻底离他远去了。   “华儿… …”   汤恒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声出口,声音嘶哑成了何等模样。但在场的其他三个人,却都看到了他骤然泛红的眼角。   男主就是男主,那相貌绝对是顶级的,加上此时那一股子欲语还休的气质,一般的姑娘家,还真不一定顶得住。   但云华却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汤恒还在目光依依望着她,她却十分铁石心肠地摇了摇头,转身冲万和帝行了一礼:“小女话已说完,这就告退。”   万和帝看看汤恒,又看看秦朗,笑道:“华表妹难得进一趟宫,正好最近兴庆那丫头在宫里住着,不如让人领你去找她玩玩,等朕跟秦爱卿说完了事,再与他一起出宫去。”   云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表面还是十分恭顺地跟着宫女退出去了。   等人走了,万和帝才淡淡道:“事情既已说清,以后汤爱卿就不必揪着不放了。秦爱卿呢,此事说起来是汤爱卿有错在先,但于你到底没什么损失,还赚了个媳妇,你也就不要过于计较了,两位都是本朝肱股之臣,可不能生了嫌隙呀!”   皇帝之言,一言九鼎,他这话一出口,就算是给此事定了性了。   秦朗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还真就朝着汤恒拱了拱手。   汤恒则满脸都是抗拒,即使极力压抑,看着秦朗的目光,依然带着深深的阴狠之意。   万和帝不在意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直接换了个话题:“秦爱卿,关于你上次说的巡边一事,朕想了又想,认为确实可行,不知你这边准备的如何了?”   秦朗还未出声,汤恒已经惊讶转头:“巡边?”   万和帝笑着解释:“是啊,边关的将领权力越来越大,再不节制,只怕要成尾大不掉之势啊。秦爱卿自请巡边,朕觉得这主意不错,汤爱卿以为如何?”   汤恒低下头,道了一句皇上圣明,眼眸里却有狠厉的光芒一闪而逝。   这头秦朗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回复万和帝:“微臣没有什么要准备的,再等上三四个月把家里的私事了结,届时就可以直接出发往边关去。微臣觉得此事无须大张旗鼓,最好是悄无声息地过去,让人没有防备,更好。”   万和帝想了想:“会不会太危险了?”   秦朗摇头:“边关只怕有很多秘密,真要大剌剌地过去,兴许什么都查不出来。有点危险又何妨,为皇上分忧,岂能害怕些许危险?”   万和帝哈哈大笑,一双手同时伸出,拍在秦朗和汤恒的肩膀之上,心中满是志得意满的豪情。   另一边的御花园里,兴庆长公主正无聊地坐在亭子里,揪花瓣玩。   兴庆长公主是万和帝的胞妹,今年不过十八岁,却已经死了一个驸马,做了寡妇。因几年前皇位更迭之时,兴庆长公主为万和帝试了一杯毒酒,差点没救过来,后来纵使性命无忧,身体却坏了,再也无法生育。万和帝因此格外优待她,不只是出入宫门随她的意,就是挑选驸马,也格外用心。   奈何兴庆长公主才大婚不到一年,驸马就对她无礼,连累一大家子都被暴怒的万和帝砍了。大约是担心她心情抑郁,万和帝还特意让皇后把人接到了宫里居住。   兴庆长公主看上去倒完全没有什么郁郁之气,雪白娇嫩的面颊上含着一抹明艳的微笑,涂着朱红蔻丹的手指修长纤细,只有她指尖攥着的花瓣,被碾得零落成泥,淡红的汁水一滴一滴掉落于地,悠悠的香气四溢。   云华被带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身着大红宫装的明艳美人,斜倚在铺了锦缎的矮榻上,明媚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细白如瓷的肌肤上,看上去风华绝代,恍如洛神。   她面上神色没什么变化,老老实实行了礼,就在兴庆长公主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兴庆长公主懒洋洋地坐直了身体,随手把耳边的鬓发拢到后面去,含笑道:“听说华表妹与汤少卿退亲了?”   她比周云华大了几个月,以前万和帝没登基的时候,曾经在新安大长公主府里见过不少次。   云华依然面无异色,点点头道:“是。”   兴庆长公主饶有兴味地打量她一会儿,突然问:“你看起来不怕我,也不讨厌我,为什么?”   云华诧异:“为何要讨厌你?”   兴庆长公主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京城所有人都瞧我不起,原来倒也还有例外。”   云华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有关兴庆长公主的剧情。   兴庆长公主伤了身体以后,万和帝特意为她挑了个出身不高,性格温和的驸马,甚至专门给驸马一家子都赏赐了宅院金银,十分优待。   可惜万和帝一片苦心,却到底还是低估了男人的劣根性。驸马一家子身份地位高了,一开始还能谨守本分,过了半年发现兴庆长公主不难说话,万和帝也不怎么插手公主府的事情,他们就开始飘了。一开始还只是驸马的父母在背后抱怨,兴庆长公主一直不能生孩子,后来驸马自己也开始跟丫鬟眉来眼去,甚至偶尔出入秦楼楚馆。兴庆长公主让他收敛些,他还振振有词,联合父母亲戚一起污蔑长公主悍妒不逊。   兴庆长公主忍无可忍,当即鞭打了他一顿,没料到驸马竟然胆大包天,回了她一巴掌。这下事情闹大了,万和帝暴怒之下,直接赏了驸马一个斩首全家桶。   兴庆长公主成婚不到一年,驸马就做了泉下之鬼,她倒也不难受,干脆开始纵情声色。虽然还不至于养面首,但公主府里夜夜笙歌,不少年轻貌美的少年男子都曾出入公主府的侧门,却是不少人都亲眼见过的。   京城里的豪门贵族自此对兴庆长公主敬而远之,要不是万和帝一力护着她,只怕那些封建卫道士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剧情里面作者是用批判的口吻写出兴庆长公主这个人物的,认为她那是自暴自弃,不符合古代女子贞静娴淑的性格。然而周云华在被困在汤恒感情的牢笼里无法挣脱之时,却十分羡慕兴庆长公主的张扬恣意,无所顾忌。   或许正因为其他的高门贵女看到她如避蛇蝎,见到云华这样面不改色与她正常说话的,兴庆长公主倒被勾起了兴趣。   云华的思绪不过是瞬间闪过,继而对兴庆长公主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何须在意他人言辞?照有些老学究的想法,女人就该关在家里相夫教子,一步都别出去才好,我这样跟未婚夫退亲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嘁,都是些屁话,谁在乎?”   她言语间分明温温柔柔,说的话却粗鲁不堪,兴庆长公主愕然一瞬,不由拊掌大笑。   云华看着她明艳的笑容,一时也有些失神。多么鲜活的一个女人,要是在现代,不能生孩子算个屁,现在呢,纵使她是个公主,也不得不忍受世人的辱骂。   大约是看到她眼神里的惋惜之意,兴庆长公主笑了一会,突然促狭道:“你就不好奇皇兄让人来见我,有什么目的吗?”   云华摇摇头:“愿闻其详。”   她压根没什么好图谋的,自然可以无欲则刚,兴庆长公主又笑了:“以前倒没看出来,华表妹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既然如此,我也不与你废话了,我看上你那个前未婚夫汤恒了,想要他给我做驸马,你觉得如何?”   云华瞪大了眼睛,原来男主的美貌那么逆天,才刚刚退亲没多久,这就被人惦记上了吗?   但想起汤恒无师自通的PUA手段,她一时又有些踌躇,难得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兴庆长公主慢慢收了笑容,声音有些冷:“怎么,你要嫁进秦家了,却还惦记着回头草?”   云华摇了摇头,突然郑重道:“公主,汤恒不是好人,你别招惹他。”   兴庆长公主一愣,自嘲道:“你这是担心我?你不知道世人眼里,我也不是好人吗?这么说,我与他,到算得上天生一对。”   云华急得直摆手:“不不不,公主你很好,汤恒那样的,配不上你!”   她说的斩钉截铁,兴庆长公主倒是哭笑不得,见她眼眸中是真心实意的焦急,一时竟有些感动。   不曾想云华竟还站了起来,冲着她深深一礼,认真道:“如果公主确实对汤恒有意,请容小女告知你一些关于他的秘密。”   她这般郑重其事,兴庆长公主也不由严肃起来,屏退了左右,让云华到跟前来。   云华也不藏私,直接把自己推测的汤恒对周云华用过的PUA套路和盘托出,又苦笑道:“小女与汤恒定亲四年,几年前还在汤家有难时鼎力相助,可是两月前家父遭构陷入狱,汤恒却袖手旁观,甚至把重要人证藏了起来,生生看着家父遭逢磨难,小女疲惫奔波。若非秦大人及时出手,这时节家父与小女会变成什么样,公主可能想象吗?”   兴庆长公主楞了一下,继而大笑道:“原来竟是这样一个人吗?那岂不是更有意思了?”   云华愕然,兴庆长公主却想到汤恒那如玉的容颜,尤其是他冷下脸的时候,那种清冷禁欲的气质,真让人欲罢不能。   所以那令人垂涎的皮囊包裹着的,竟是蛇蝎般让人不寒而栗的一颗黑心吗?   她舔了舔唇,突然冲着云华眨了眨眼睛:“我正觉得这日子过的没甚意思,要是汤恒真敢对我使出那些手段… …啧啧,还真有些期待呢!” 第58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云华担忧:“这个人心机深沉,很多时候他并不需要做什么,或许只是一个眼神,一些暗示,就会让你不知不觉被蛊惑… …”   兴庆长公主手一挥:“好啦华表妹,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你放心,我一定记着你说的话,不管他说什么,我不走心不就行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他敢拿那一套对我,保管让他后悔到这人世走一遭!”   云华劝也劝过了,见她不当回事,也只能作罢。   好在兴庆长公主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又有万和帝做后盾,汤恒就算真动了PUA的心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吧?   虽说已经尽到了提醒的义务,但想到剧情里汤恒对付周云华的手段,云华心里还是带着几分隐忧。是以出宫门的时候,她就忍不住与秦朗说起了这件事。   谁知秦朗却笑着摇了摇头:“你还是小看了兴庆长公主的本事,这么多年她能一直独得盛宠,可绝不是当年那一杯毒酒的功劳。等着吧,汤少卿若真敢把那一套用在兴庆长公主身上,届时谁会吃亏,还真不好说呢。”   两人有说有笑地上了马车,后面远远跟着的汤恒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阴鸷的神色已经完全压抑不住。   三日后,秦家父母一齐出面,与冰人一起,到周家提亲。   云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秦朗的父母,原本心里还有些惶恐,不曾想真的见到人了,对方热情得超乎她的想象。   秦母一进花厅,当先就上前握住了云华的手,两眼放光道:“哎你这丫头,当年还在公主府的时候,也时常跟兰丫头一起玩的,后来怎么生分了?瞧瞧这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果然还是公主府会□□人!”   秦父秦母都是六十多的年纪了,秦朗是他们四十多岁时候生的,也算是老来得子,从小就捧在手里的。秦母嘴里的兰丫头是她的孙女,年纪跟周云华相仿,当年确实也曾在各家的宴会上见过,算是有几分交情。   但只是这样,也不至于让秦母露出现在这样的表情,尤其是她话音未落,还直接掏出了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支蓝盈盈一看就知不是凡品的玉镯子,直接戴到了云华的手腕上。   这一套动作时行云流水,一点磕巴都不打,跟寻常婆婆挑剔儿媳妇的样子,有云泥之别。   秦母还生怕她拒绝,一得手就迅速退开,与杜氏说话去了。云华恍惚间有种秦朗是个烫手山芋,终于有人接手了的感觉。   她目瞪口呆之余,看到旁边秦朗无奈的样子,也觉好笑。两人默默坐在边上,听着精神矍铄的一对老夫妻和周启生杜氏二人商讨儿女婚事,没说几句就开始互相吹捧,一个说你家女儿养得好,嫁到我家来定然当女儿对待;另一个说你的儿子朝廷栋梁,实在是教子有方等等。   听到后面,云华才明白秦母那么热情的由来。   原来他们四十几岁生了秦朗以后,疼爱归疼爱,教育上面还是很用心的,文师傅武师傅都请了好几个。秦朗也确实不负众望,比秦家前几个儿子都出色得多,不只是武艺不俗,文章更是出众,十二岁就中了秀才。此后一发不可收拾,终于在十六岁那年中了进士。整个秦家欢喜不已,秦父甚至担心自己位高权重,挡了儿子的路,因此秦朗进了翰林院不久,他就急流勇退,以年老病弱为由,从御史台退了下来。   五六年过去,秦朗一路顺风顺水,升官十分顺遂,但就有一样,让秦父秦母忧心不已。这孩子,不愿意成婚。   一开始,秦母给秦朗相看媳妇的时候,秦朗不乐意,还可以说是年少不懂事,但到了十八/九岁,别人家的孩子都儿女双全了,他依然我行我素,对成婚毫无兴趣,两位老人就着急了。他们自然不缺孙子孙女,但成家立业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怎能逃避呢?两人无法,干脆背着儿子研究起聘娶儿媳妇之事,结果秦朗知道以后,竟然当场就离家出走,整整三天没回来。   等最后找到人的时候,秦家父母终于彻底投降,再也不管他娶妻之事,只求他平安一生也就罢了。不过说是这么说,那心里总是会惦记这个小儿子将来老了无人照顾,再是亲近的侄子侄女,又哪能比得上自己的儿孙呢?   秦朗从此成了京城的奇人,而秦父秦母心里头也始终装着这点心事,谁料想前两天,这一直不开窍的榆木疙瘩,竟然说要娶妻!   秦父秦母是跟大儿子住在一起的,当天听到这消息,二老差点高兴的晕过去,整个府邸更是欢喜得如同过年,就连秦朗的几位兄长嫂子也兴奋不已,十分好奇未来的弟媳妇是何方神圣,竟能降服这么一头倔驴。   这么多年下来,秦父秦母对于未来的儿媳妇早就没什么要求了,是以知道是新安大长公主的孙女,曾跟人订过亲的,也没什么反应,甚至隐隐有些窃喜,好歹只是订过亲,又没做什么恶事,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要不是秦朗阻拦,秦母知道消息当天就要跑周家来下聘,这几天更是搜罗了不少好东西,给云华的那个镯子,还是当年她嫁到秦家的时候,婆母传下来的呢,前头娶了三个儿媳妇都没舍得给,这会儿毫不犹豫给了云华。   这些过往其实周启生夫妻也有所耳闻,不过秦母说的更加详细些,倒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云华则冲着秦朗挤眉弄眼,秦朗宠溺地看着她,这样鲜活的样子,他曾经向上天乞求过很多次,现在终于如愿,自然只有纵着的份了。   两家很快交换了信物,定下了婚期,就在三个月后。   汤恒听说此事的时候,正坐在自家的花园子里,听姜氏一个个数她最近物色好的各家闺秀。   “恒儿你看这个,定国公的孙女,虽说是庶出,但人家国公府第,毕竟门楣高,就不必讲究那么多了… …”   “还有这个,唐御史的千金,听说貌美又温柔,娶回家来定然是打理家事的一把好手。别看御史官位不高,但有实权啊… …”   “哦,要不,吏部尚书的嫡孙女,这个身份足够了,成婚以后若能拉拔恒儿一把,往后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   周围姹紫嫣红开遍,花团锦簇环绕,汤恒却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神色木然,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姜氏看着他的脸色,突然叹息一声:“恒儿,你爹已经过世了,娘这辈子,只能靠着你了。周云华不是良配,何况她已经弃你而去,你何必还对她念念不忘呢?娘知道你看不上你舅舅家的表妹雨荷,娘也不强逼你,现在娘想方设法给你打听了这么些好姑娘,都是家世人品俱佳的,你就去相看相看,兴许有喜欢的呢?你年纪也不小了,娘成日无事,府里冷冷清清,若你能娶个媳妇回来,生个孙子,娘也就不用再烦你了。”   汤恒终于把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姜氏其实才三十几岁,远远不到含饴弄孙的时候,但这会儿看来,她满脸落寞,眼角皱纹明显,发间甚至隐隐有银色闪烁。   汤恒神色一震,嘴唇嗫嚅了一下,正要说点什么,下人疾步而来,告知了云华与秦朗定亲的消息。   他心头一片茫然,下意识站起身要往外走,姜氏却厉声喝道:“站住!”   汤恒转过头,面对姜氏暴怒的眼眸,颤抖着嘴唇,哀声祈求:“娘… …”   姜氏柳眉倒竖,叉着腰大声道:“恒儿,你醒醒吧!周云华跟他人定亲了,她不会回头了!你就不要惦记她了,往前看吧!”   汤恒双拳紧握,面颊扭曲,母子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默默对峙。   空气霎时凝固住了,旁边的下人大气也不敢出,恰在此时,却有宫中内侍来请,万和帝有召,宣汤恒进宫去。   皇宫,玉溪宫,这里是兴庆长公主出嫁前居住的宫殿,她搬到公主府以后,也始终保留着原来的样子,现在她回宫小住,自然一切如旧。   万和帝坐在上首,拧眉无奈地看着身边一袭红衣的胞妹,最后一次确认:“你这是铁了心,定要那汤恒给你做驸马了?”   兴庆长公主嘻嘻笑着点头,嘟着嘴做小女儿态,还抱着皇兄的胳膊摇了摇:“三哥,本朝又没有驸马不可授官的规矩,汤恒就算做了驸马,也照样可以为皇兄做事,一点也不耽误呀!”   见万和帝沉吟不语,她又做泫然欲泣之态:“皇兄,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将来无儿无女,孤苦一生,只能趁着现在年华尚好,多享受些,也不过分吧?我倒也不在意汤恒如何,就看重他生得好,要是合得来,他想纳妾生子我也不在意,要是合不来,大不了过几年和离也就得了。”   她脸色黯然,万和帝想起当年那杯毒酒,也不免心疼,最后到底叹息一声,叮嘱道:“汤恒是皇兄看好的臣子,但无论如何,在朕心里,也是你更重要。他或许能力很强,但性格却有些为人诟病之处,朕是怕你受委屈啊!”   兴庆长公主眸中带了几分感激之色,兄妹俩相视而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无忧无虑的时光。   汤恒原以为万和帝是临时有政务上的事情要商量,谁知道这一回却被带到了玉溪宫,上首坐着的不止有万和帝,还有一个明艳张扬的女子,兴庆长公主。   万和帝看上去有些心虚,跟汤恒东拉西扯了几句,才说到正题。   兴庆长公主相中了他为驸马,万和帝欲为二人赐婚。 第59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汤恒目瞪口呆地看着万和帝,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万和帝神色严肃,他的心终于慢慢沉了下去。   汤恒的视线缓缓移到兴庆长公主身上,后者正笑微微地看着他,眼眸里并没有寻常女子面对心爱之人的喜悦之色,是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裸的评估的目光。   ――让他不由得想起年少时候,曾偶尔跟随母亲去集市,见到的农家妇人,在猪肉摊子前,挑选哪块肉更肥的样子。   汤恒垂下目光。   他从来不关注兴庆长公主,但对她这几年的行为,也有所耳闻。之前的驸马虽然行事过分,但只是想要公主生儿育女,并非大逆不道,最后竟导致阖家被斩首的结局,汤恒觉得有点过了。   京城里这样想的不只汤恒一个,不过毕竟是别人家的事,又是万和帝金口玉言,谁也不愿意为了一个小人物出头罢了。   现在这个跋扈不讲理的兴庆长公主,竟说看上了他,要他尚主!   汤恒在惊骇之余,脑子也飞速运转,思索着推脱的办法。   但不等他出声,万和帝已经挥了挥手:“既然汤爱卿无异议,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朕就下旨,汤爱卿安心等着便是。”   汤恒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脱口道:“皇上,此事恐怕不妥。微臣一心报效朝廷,只想多做实事回报皇上的知遇之恩,只怕会冷落了公主… …”   万和帝笑道:“汤爱卿不必如此惶恐。从前你如何做事,以后还是如何做事,不过是家里多了个妻子而已,还因此成了朕的妹夫,关系更加亲近了,不好吗?”   汤恒顶着上方两人灼灼的视线,硬着头皮道:“微臣只想做个纯臣… …”   兴庆长公主突然道:“你看不起我?”   汤恒头皮发麻,连忙道:“微臣不敢!”   兴庆长公主冷笑一声,万和帝也有些不耐烦了,直接道:“汤爱卿年近弱冠还未娶妻,家里母亲应该着急了吧?此事就这么定了,汤爱卿如果没别的事,就退下吧。”   汤恒浑浑噩噩回到家,闷头扑倒在床上,当天晚上就起了高热,次日昏昏沉沉的,只能告假没去上朝,连衙门也没去。   万和帝听到这消息,心里颇有些不悦,干脆让内侍大张旗鼓出了宫门,到了汤家传旨。   姜氏扶着脸色苍白的汤恒跪着听旨,原本还以为是什么嘉奖之类,待听到是赐婚圣旨,对象还是那个恶名满京城的兴庆长公主,顿时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圣旨还未读完,就晕过去的人,内侍还是第一次见,回到宫中自然是一五一十向万和帝汇报了。   自己千娇百宠的胞妹被人这么嫌弃,万和帝原本所剩无几的心虚也彻底消散无踪,心里对汤恒更多了几分不满。   汤恒要尚主的消息一出,京城里自然是不少闺中少女哭湿了帕子,毕竟是男主,还是有不少贵女对他芳心暗许的。   但男主本人,却正处于极度暴躁的情绪中。   短短几天时间,所有一切都失控了。汤恒坐在书案前,因为病体初愈,身体无力,不得不用双手撑着脑袋。他微微低垂着头,看著书案上一份早些日子写好的,关于对大理寺剩余积压案子的处理方案的折子,脸上慢慢浮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他一直以为,在万和帝心里,他是不一样的。   万和帝需要一把刀,汤恒知道,他也不介意成为那把刀。   这几年,他与万和帝配合的很好,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是不会被抛弃的。至少,不该是现在。   沉默片刻,汤恒突然仰起头,大笑出声。接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倏地伸手,直接把书案上的东西全部挥了下去。   哗啦啦一阵乱响,汤恒扶著书案缓缓喘息,一双赤红的眸子盯着门口,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为何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皇帝凉薄,还在意料之中。但周云华,她怎么可以!   闭上眼睛,眼前依稀还能看到周云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样子,汤恒抿紧了唇角,突然扯起一个凉凉的笑意。   既然你不仁… …   云华丝毫不知道汤恒心里有什么盘算,她得知兴庆长公主果然看中了汤恒做驸马,也就是惊讶了一瞬,很快就无暇他顾了。   三个月时间不算太长,这回儿秦周两家都在紧锣密鼓准备大婚的事情,忙的是脚不沾地,别人家的事,委实没有多少工夫关注。   那头汤家也很快忙了起来。姜氏和汤恒再是不愿,圣旨已下,再无更改可能。   而且汤恒和兴庆长公主的大婚期限更紧,只有一个月,偏汤家人手不多,又是跟皇家联姻,事关重大,因此几乎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姜氏和汤恒拍板,一时间竟忙的什么别的事情都顾不上了。   但汤恒对婚事很不热衷,汤家自然也没多少喜气。汤恒根本不在意兴庆长公主,倒是每日里去衙门,总能看到不远的兵部值房里,秦朗那张春风满面的,欠揍的脸。   一看到这张脸,就想到从前对自己殷勤备至,温声软语的未婚妻,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汤恒心里头的火一浪高过一浪,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他愤恨的目光犹如实质,秦朗自然也有所察觉。但近段时日秦朗忙得很,除了朝廷的事情要关注,大婚的一应事项也需要他一一过问。另外,云华主动要求去侍郎府,重新学习上个任务世界接触过的武艺,想要再次找回从前那种,拿起武器如臂使指得心应手的感觉,秦朗自然要贴身相陪兼教导。   既与佳人有约,秦朗自然是一下了值,就匆匆忙忙赶回去了,汤恒再是使劲盯他,他也丝毫不在意。   被忽略了个彻底的汤恒:“… …”   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这天又是休沐,汤恒一大早就准备出门,谁料刚刚用完早膳,门房就来报,兴庆长公主来了。   “哟,汤大人这是要出去吗?我记得今日无需上朝,不知汤大人准备去哪里,不如我陪着你一起吧?”   兴庆长公主人影还未见,清脆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了过来。   汤恒整理腰带的手一顿。   一个月之后,他马上要跟兴庆长公主绑在一起,这已经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既然如此――   汤恒目光中的阴郁之色缓缓褪去,再抬头,已是眸中含笑,声音温和:“只是想出去随便转转罢了。公主殿下愿意同行,恒受宠若惊。”   他有着顶级优秀的皮囊,如此专注地看着一个人的眼睛,带着如沐春风的语气,确实很有几分惑人的风姿。   兴庆长公主嘴角的笑意加深,声音也不由软和了许多:“那就走吧。”   汤恒十分绅士地伸手,示意兴庆长公主先行,在后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垂,眼中的笑意却已消失的干干净净。   上了马车,汤恒与兴庆长公主时不时闲话几句,说的都是一些宫中不曾听过的,市井中的传闻。他言辞柔和,偏还说的跌宕起伏,引人入胜,加上那矜持守礼的一举一动,让对面的兴庆长公主,忍不住双手撑着下巴,陷入了一种十分专注的状态中。   她的目光直白,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炽热,汤恒虽说只是逢场作戏,也有些耐不住,不由倒了一杯茶喝,又偏过头去看窗外。   本来只是随意的一瞥,却在看到某个人影的时候,双手握紧,下意识道:“停车!”   马车缓缓靠边停了下来,兴庆长公主诧异问:“怎么了?”   汤恒回过神,扯着笑容道:“总坐在马车里也没什么意思,正好看到了宝华楼,不如下去看看,也让恒选几样东西,送给公主,如何?”   兴庆长公主眼珠子转了转,欣然颔首。   宝华楼是京城最大的银楼,占地极广,五开间的大门脸,来来往往都是身着锦衣华服的男女。   兴庆长公主刚一下车,就有银楼的堂倌赶紧着过来伺候,一边安排马车往角门进后面的车马房,一边殷勤备至地将她请了进去。   汤恒跟在后面,却对堂倌视而不见,目光直直往里望去。   这时,往二楼去的楼梯上传来熟悉的声音,不只是汤恒脸色骤变,就是兴庆长公主也转过头去,继而神色一怔。   无他,楼梯上正往上走的,正是秦朗和云华。   离得不远,他们还能听到那一对未婚夫妻正在说话:“攒了二十几年老婆本,今日可算是能花出去了。这银楼我之前来看过,里头花色不少,新式样的多着呢,保证你看了定能找到心仪的。反正我不差钱,你随便挑就是了。”   云华笑着捶了秦朗一下,低声道:“小声着些,财不露白不懂吗?”   两人的身子挨得极近,一看就是十分亲密的样子,汤恒这会儿再也想不起兴庆长公主还在旁边,只嫉妒的眼睛发红,一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就在堂倌怀疑他要冲上去的时候,汤恒突然一把抓住了旁边兴庆长公主的手。   “公主殿下雍容华贵,别处的首饰到底失了些大气,不能衬出公主的气势。这宝华楼看上去挺大,有几样东西倒还勉勉强强能入眼,公主若不嫌弃,有喜欢的尽可买下来,今日恒既然与公主一起出来,合该送公主几样东西,公主千万不要推辞。”   他声音极大,明明说的话是对着兴庆长公主的,眼角余光却始终关注着楼梯那边的动静。   兴庆长公主似乎全然没注意他眼里的暗流涌动,只淡淡一笑:“那就先谢过大人美意了。”   那边楼梯上的一双人影果然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云华转头一看,见到汤恒,原本笑语嫣然的模样,瞬间变成一片漠然。 第60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云华冲着兴庆长公主点了点头,再不闲话,一闪身上了二楼。   这只是个小插曲,她压根没在意,下面的汤恒却面色沉沉,还是兴庆长公主当先往楼上去了,才跟着也上了二楼。   好巧不巧,兴庆长公主和汤恒被请进的雅间,就在云华和秦朗隔壁。   听着旁边云华时不时对镯子耳环簪子品头论足,一会儿说,咦这个簪子真好看,居然才二百两,我喜欢;一会儿又道,这个镯子玉质细腻,流光溢彩,看上去就不是凡品,一千两而已,必须买回去… …   汤恒始终一语不发,就连兴庆长公主自顾自看堂倌端过来的各色首饰,他脸上的笑容都十分勉强。   等到隔壁雅间终于安静下来,秦朗似乎大手一挥,说了一句:“刚才周小姐挑出来的十几件首饰,全部包起来,回头送到周府去。”   堂倌似乎有些惊讶:“大人,这可是两万二千两银子!”   秦朗不高兴:“本官给未婚妻花银子,本官高兴,你瞎吵吵什么?”   堂倌高兴地出去准备了,秦朗和云华也很快携手离开。   汤恒这才重新唤了堂倌进来,吩咐道:“去打听一下隔壁雅间的客人都买了什么首饰,本官要一模一样的,马上送上来。”   兴庆长公主斜斜靠坐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不出声拦阻。   一共十五样首饰,钗环镯坠俱全,汤恒意味不明地挥了挥手:“给本官也全部包起来,回头送到公主府去。”   堂倌确认了一遍:“一共两万二千两银子,敢问大人是记账还是用银票?”   兴庆长公主插了一句:“汤大人,不必如此破费。”   她打小什么珍贵的首饰没见过,宝华楼拿出来这些,她还看不上眼。   但汤恒根本听不得这些,直接冷哼道:“先记在账上,明日本官就让人把银子送过来。”   堂倌响亮的应了一声,美滋滋地下楼去了。   汤恒这才笑道:“公主不必为本官省银子,本官虽不才,两万两银子,还是有的。”   兴庆长公主定定地打量他一眼,继而摇摇头,当先走出了雅间。   汤恒紧随其后,却不想下楼梯的时候,正好看到云华跟宝华楼的大掌柜在旁边嘀嘀咕咕,有几句话稍微大声了些,好巧不巧飘进了他们的耳朵。   “大小姐这一招真是高,那少卿大人果然受了刺激,把你提到的那十几样首饰,都买走了!”   “嘿嘿嘿,过奖过奖!还是周掌柜经营有方,我看这铺子,客似云来,热闹得很啊!”   。… …   兴庆长公主嘴角含笑,似乎早已料到这个场面,汤恒却已经大步跨下去,伸手就去拉云华的胳膊,嘴巴里怒吼道:“你故意骗我?”   他并没有真的拉到云华,因为秦朗斜刺里闪过来,一把将云华揽进了怀里。   云华似乎吓了一跳,脸上却全无被抓包的尴尬,竟然歪着脑袋笑盈盈道:“我什么时候骗你了?你自己要买首饰给公主殿下,关我什么事?那些首饰是我逼你买的?”   汤恒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周云华,你好,你很好!”   云华还在笑:“是呢,周云华马上要嫁给自己的意中人了,这宝华楼就是陪嫁之一,她好得不得了!”   汤恒用阴恻恻的目光盯着云华和秦朗看了半晌,突然一拂袖,转身要走,又想起身边还站着兴庆长公主,只能憋着气请她先行,出门的时候,连背影都是紧绷着的。   云华还故意在后面伸着尔康手:“嘿汤大人,你的银子还没给,这首饰到底还要不要啊?”   等汤恒慌不择路上了马车,云华才哈哈大笑,眼泪都出来了。   秦朗一边扶着她以免跌倒,一边宠溺地笑道:“你呀,也是孩子心性,就这么把人气上一回,顶什么用?”   云华冷哼一声:“我就是这么小心眼,对我不好的人,我就喜欢把人气得跳脚!”   其实她也没真的指望汤恒会把首饰买回去,毕竟还没付钱呢,两万多两银子,最后不了了之也是很可能的,顶多他在兴庆长公主跟前丢个面子罢了,他原本也不在意。   但第二天,宝华楼却收到了汤恒派人送过来的银票,两万二千两,一文不少。   云华听到消息的时候,愕然了片刻,很快就丢开了,她现在也是马上要成亲的人了,忙着呢,谁有心情关注前未婚夫在搞什么。   汤恒还以为云华之所以骗他,是因为心里还在意,谁知道两万多两银子撒出去,一点回音都没有。   而兴庆长公主这边,十几样首饰送过来,她连看都没看,直接让丫鬟收起来了,分明没有半点上心的样子。   这个举动是当着汤恒的面做的,汤恒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强扯出一抹笑意,问:“公主不喜欢这些东西吗?”   兴庆长公主漫不经心地剔着殷红的指甲,随意道:“哦,都不怎么样,比起皇兄赏下来的,差远了。”   汤恒一口老血差点喷出喉咙口。   银楼的东西,你拿来跟御赐的比?   最重要的是,首饰是他这个未婚夫送的,这毫不在意的态度,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汤恒的眉心微微皱起,看着兴庆长公主的目光,带着几分犹疑。   思绪恍惚间,他想起从前与周云华定亲后的相处时光。那时候,他只要多给周云华一个好脸色,对方都会受宠若惊。若是偶尔送上一点小礼物,哪怕是在野外摘回来一朵花,周云华都会欣喜不已。   所以说,这一招对兴庆长公主,不奏效吗?   兴庆长公主似乎看出了他的迷惑,突然凑上前,伸出纤纤素手,抬起了他的下巴。   “别跟我玩心眼,我不是华表妹,没那么好忽悠,懂吗?”   汤恒还没反应过来,兴庆长公主已经嗤笑一声,迅速退了回去。   像从来没说过那句话一般。   但汤恒的心头却骤然一震,仓皇告退。   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接下来的日子,汤恒很是安分,时光就这样匆匆过去,很快到了他与兴庆长公主大婚的日子。   姜氏再是不高兴,过了一个月,她也认命了。而汤恒好像全无之前的阴霾,至少表面上看去,回到了从前清冷禁欲的样子。   兴庆长公主对此很满意,因此大婚那一日,她也装扮的十分华贵,一想到能与汤恒这样的美男子春宵一度,竟也难得有些兴奋起来。   这一日京城很是热闹,虽说对兴庆长公主不满的人很多,但谁也不会在这样的日子给自己找不痛快。尤其是连万和帝都屈尊去参加了婚礼,到场的人更是噤若寒蝉,个个做出欢喜的样子,目送着汤恒与兴庆长公主三拜之后,进了公主府布置好的洞房。   那天晚上汤恒也没闹幺蛾子,十分顺利地与兴庆长公主行了夫妻之事,只是在气氛最暧昧的那一刻,看着大红色床帐间紧闭双目面色潮红的女子,他的视线不由自主阴郁了片刻,模糊间似乎看到了另一个姑娘的影子。   婚后的生活乏善可陈,兴庆长公主照例每日吃喝玩乐,汤恒跟从前一样上朝去衙门,只有偶尔看到秦朗和云华把手同游的时候,他眼里会骤然冒出晦暗不明的光。   日子太平静,云华都以为与汤家的退亲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但很快,她就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对于精通PUA的男主来说,原本调/教得好好的,已经确认到了碗里的猎物,突然中途跑了,这绝对是不可忍受的。 第61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这一日云华和秦朗相约,跟着秦母到京郊的万安寺礼佛。   其实礼佛只是个幌子,实际就是眼看着天气马上要热起来,趁着时光正好,云华又练了一个多月的武艺,想放松一下,出去走走,领略一下古代原汁原味的山林风光。   因此一行人轻装简从,秦母拉着云华坐在马车里,秦朗带着几个侍卫从旁护卫,一路溜溜达达出了城门,往京郊而去。   到了万安寺,秦母自去礼佛,却打发秦朗陪着云华出去游玩,两人也不扭捏,果然缓缓沿着山道,往后山而去。   后山有一大片圈起来的地方,各种奇花异草肆意生长,这会儿正是花开正盛之时,隔得老远就有花香扑鼻而来。   云华站在道边深深呼吸了一口,忍不住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恰好一阵风吹过,她微微仰头,脸颊如玉,衣袂飞扬之际,竟有一种冯虚御风的美感。   秦朗站在她身侧,一缕发丝突然划过他的下颚,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他含笑看着云华,只觉得若时光能就此停住,永远停驻在这一刻,也挺好。   两人在后山盘旋了一阵,中午与秦母汇合,吃了一顿素斋,才意犹未尽的往山下走。   秦家有一个庄子就在附近,距离万安寺不远,一行人原本准备到庄子上修整一晚再回城,秦朗却突然收到了什么消息,只来得及跟云华说了一声,就迅速上了马,狂奔而去。   此时正是晌午过后不久,阳光很烈,又在万安寺玩了大半天,云华颇有些疲累,一时又想起秦朗离去前,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也就没注意太多,上了马车以后,很快就开始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猛地颠簸了一下,大约是练了一个多月的武艺,身体比从前更为敏锐,云华骤然坐直身体,发觉情况有些不对。   秋水在对面坐着,整个人趴在矮几上,就着一个十分不舒服的姿势,睡得正香,嘴角有可疑的液体缓缓溢出。   秦母在另一辆马车上,此时看不到什么情况,但云华已经皱起了眉,因为除了身下这辆马车的辘辘声,前后左右,一丝声响也没有。   马车里的气味也香的有些过头,只是一闪神的工夫,云华感觉脑子又有些昏沉了。   她连忙屏息凝神,下意识扫视了一圈,迅速把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点燃的熏香掐灭了。   推了推秋水,她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云华也就不费劲了,非常小心地拉开了车窗的帘子。   野草蔓延的土路,偶尔闪过树丛灌木的影子,远处的田地里,有农人弓着身子在劳作。   这是很寻常的乡村景象,但云华的心神去不自觉沉了下去。   她不认识这地方是哪里,却很清楚,这并不是往秦家的庄子去的路。   云华皱紧眉头,正准备掀开前面的车帘子,突然听到两声长长的,凄厉的嘶鸣。   是拉着马车的两匹马。   与此同时,车厢猛地震动了一下,猝不及防间,云华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都差点被掀起来,只能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椅子。   秋水就没那么好运了,直接被颠的摔到了地上,即使如此,她也依然没有清醒过来。   云华心一沉,透过晃动的车帘子,看到车辕上空无一人。   她记得上马车的时候,马车夫还坐在那里,现在,人却不见了。   拉车的两匹马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四蹄腾空,急速往前飞奔。这条路原本就不是官道,又狭窄又颠簸,速度提起来以后,车厢晃动得厉害,好几次大约是车轮子碾过石子,云华感觉车厢随时都有散架的风险。   此时她也没有工夫去思索到底谁要暗算自己,只能紧紧靠着车厢壁,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但不等她想到办法让马车停下来,意外再次发生。   两匹马毫无预兆地骤然转向,飞快的速度下,大于九十度的直拐,让云华再也无法坐稳,直接从椅子上甩了出去,一头扑出了马车车厢。   这下可完蛋了!   云华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同时下意识伸出双手,抱住了脑袋。   但预想中与黄土地亲密接触的感觉并未来临,反而是扑通一声,她掉进了水里。   云华的水性不太好,一开始接触到水,身体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她缓慢回忆着在现代时,偶尔几次戴着游泳圈下水,听到过的游泳技巧,轻轻划了几下。   等好不容易再露出水面,云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深呼吸了一口,四下一望,才发现这是一个小湖。   刚才蒙头划了一阵,现在距离岸边已经有十几米远,看上去挺近,对于水性不好的人来说,找准目标划上岸,也没那么容易。   恰在此时,湖上的唯一一艘船朝着这边驶了过来,云华大喜过望,正想开口呼救,却在看到上面站着的人时,笑容缓缓隐没下去。   那艘船并不是很大,看上去也是灰扑扑的,就是很普通的渔船。但此时船头站了一个人,轻袍缓带,嘴角轻扬,微微含笑。   是汤恒。   夕阳的光透过汤恒的背影,将他的身形勾勒的格外高大挺拔,素白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扬,古朴的折扇握在修长的手指间,下面的穗子也一荡一荡,看上去就是一个闲适悠游的少年郎,充满活力而阳光潇洒。   只有云华知道这青春飞扬的皮囊下,那黑暗龌龊的本质。   船缓缓靠近,在距离云华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时,停下了。   汤恒蹲下身,冲着她伸出了一只手。   “华儿,过来。”   温和的语调,轻柔的动作,再正常不过的一个救人的举动,但云华却神色紧绷,一动未动。   汤恒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始终维持着蹲下身伸出手的动作。   两个人一个在船头,一个在水里,一个半蹲着,一个泡着水,谁也没有再开口,就这样僵持着。   天色渐暗,有风轻轻拂过水面,丝丝凉意缓缓侵染云华的身体。泡在水面下的部分有些受不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僵持良久,云华突然冷冷道:“是你,对不对?”   汤恒笑:“华儿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云华语气笃定:“今天的事情,是你干的。为什么?”   汤恒摇摇头,表情无辜:“华儿怎么能这么想我,原来我在华儿心里,竟这么坏吗?”   云华冷漠地看着他,缓缓道:“我也以为你不该这样。只是退亲而已,你原就不喜我,好聚好散也就罢了,何至于竟想害我性命?”   汤恒脸上的笑意终于收了回去,嘴唇抿紧,淡淡道:“华儿,天黑水凉,你再不上来,只怕明日就要染上风寒了。”   云华冷哼一声,偏过头去,手脚在水下轻轻活动,想要找个方向慢慢划到岸边去。   太阳彻底沉了下去,视线都慢慢变得模糊,这地方原就偏僻,现在更是视野之内完全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湖中心一艘孤零零的小船,和水中形单影只的云华。   在水里泡了太久,云华发现手脚都有些不太听使唤了,她水性不好,还不敢动作太大,折腾半天也还在原地打转。   汤恒的声音再次响起:“华儿,何必如此固执,只要你愿意同我服个软,答应我跟秦朗退亲… …”   “滚!”   云华头都没回,只丢给他一个冷冷的字眼。   汤恒并不气馁,再接再厉:“听说你还每天去侍郎府,练习武艺?你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那么辛苦做什么,是不是秦朗逼迫你?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绝不会让你每天舞刀弄棒,只需开开心心做些文雅的事情就好… …”   云华冷笑:“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汤恒不信:“哪个姑娘喜欢做那些粗鲁的事情,你只是与我赌气罢了,我心里清楚… …”   云华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还叫我回头?我回头了你打算怎么安置我,给你做妾,还是外室?大哥,你已经成亲了,还在这东想西想,跟公主好好过日子,别给自己找不自在,行吗?”   汤恒惊喜:“华儿这是担心我吗?你放心,只要你愿意跟秦朗退亲,我保证处理好公主的事情,绝不会对不起你… …”   云华烦躁:“我担心你个大头鬼,我是讨厌你,看见你就恶心,懂吗?好赖话都听不明白,你是失心疯了吗?”   她的话越来越不客气,汤恒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嘴角耷拉着,连呼吸都粗重了许多。   空气瞬间静默下来,汤恒缓缓直起腰,身后的小厮默默递上了一把弩。   云华背对着他,还在朝着岸边徒劳地努力,丝毫不知道身后的人,动了杀心。   汤恒的手有些发抖,但他抿紧了唇角,缓慢而坚定地,将弩举了起来,对准了云华。   “华儿。”他的声音很冷,很轻,飘飘忽忽的,让人听不太真切,“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   云华根本没有回头的意思。   汤恒狠狠咬紧了牙关。   是你逼我的… …   他青着脸,正要扣动扳机,身后的小厮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声。   与此同时,手腕处骤然遭遇重击,□□倏地脱手,掉进了水里,剧烈的疼痛后一步传来,汤恒下意识啊的一声大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捂着折断的手腕,愤怒的回头,还没看到是谁坏了自己的好事,背部又挨了重重一脚。   “扑通”一声,汤恒面部朝下,眼睁睁看着自己,跟冰凉的湖水来了个全方位的亲密接触。   “秦朗!”   水灌进嘴巴以前,他很清楚地听到了云华用惊喜的声音,叫出了这个名字。 第62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对不起,我来晚了。”   坐在回城的马车里,秦朗一边用帕子给云华擦着头发,一边自责道。   云华笑着摇头:“只是个恶作剧而已,你不用想太多。”   秦朗却突然放开帕子,转而握住了她的双手,肃然道:“不,汤恒是真的要对你下毒手。”   云华皱眉。   她与秦朗已经一起经历过三个任务世界,秦朗是个很克制的人,几乎从来不会流露出额外的情绪,大部分时候总是一副事情尽在掌握的神色,即使是大兵压境,即使与穷凶极恶的羌人对战。   但现在,他整个人身体紧绷,声音沉重,眼眸里更是带着几分悔意,像是在后怕,又像是一种更深的茫然。   大约是看出了云华的迷惑,秦朗定了定神,才发觉自己用力过大,连忙松手,云华细白柔嫩的手背上,已经多了几道明显的红痕。   秦朗难得有些手足无措:“抱歉,我有点… …”   云华笑着从车厢角落的柜子里掏出一盒手脂打开,往手背上抹,摇摇头道:“不是什么大事,别紧张。”   杂乱的思绪慢慢回笼,秦朗一边继续给云华擦头发,一边把今日发生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   意外是从秦朗接到京城送来的信息时发生的。秦朗离开之时,车队有短暂的停留,云华下车相送,马车里的迷香就是那个时候放进去的,马车夫也换了人。之后云华昏昏沉沉间与秦母分开,被人带到了湖边。“马车夫”跑路之前,在两匹马的屁股上捅了刀子。惊马带着马车狂奔着直冲小湖而去,并在落水的前一刻拐弯,云华则被甩了出去。   之后就是云华与汤恒对峙,只是她后来背对着小船,不知道汤恒对她起了杀心的事情。   “所以说,只有我被甩进了小湖,秋水没事吧?”   这是云华听完整个事件以后,第一个问题。   秦朗摇摇头:“秋水当时被迷晕了,趴在车厢里的垫子上,被找到的时候还没醒,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原来今天的事情,果然是汤恒做的。他竟然,真的要杀我?”云华张着嘴巴,实在难以理解。   不愿意退亲,当初就不该对周云华那么冷漠,不该让他母亲同意退亲啊。现在来挽回,不觉得太迟了吗?再说了,谁要挽回自己的未婚妻,会用这样的办法?不好声好气赔礼,倒是把人先搞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再把人救起来,难不成以为这样人家就会感激你?   哦,不接受救命,就亲手杀了你,这么极端的吗?   得不到就毁掉,这就是PUA大师男主黑化以后的样子吗?怎么看上去有点病娇属性了?   云华不由打了个寒颤:“好家伙,这是遇上神经病了。”   “别害怕。”   云华的发丝干了,秦朗轻轻地抚了几下,柔声安抚。继而他眼神骤然凌厉,冷笑道:“他的手伸得太长了,既然他不肯消停,那我们自然也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让他也尝尝我的手段。”   云华的眼里也满是冷意,哼了一声:“我不怕。我原本惦记着去边关的事,不太想在他身上分神。他既然不肯善罢甘休,我当然也不想做软柿子。”   汤恒带着满身水汽,满脸沉郁回到汤家,迎面就看到姜氏慌慌张张凑上来。   阴暗的光线下,姜氏丝毫没注意儿子现在的样子,只拉着他的袖子,小声道:“你今日去哪里了,那个谁,兴庆长公主来了!”   汤恒蹙着眉,抬眼一看,姜氏身后不远的地方,过来慢慢走过来一个眉目如画,却十分张扬的女子。   “驸马这是打哪回来啊?我还以为驸马醉心公事,才没时间陪我出去游玩,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呢。不过驸马看上去有点不太好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她的视线□□裸的从汤恒头上打量到脚,语气轻飘飘的,只有几分好奇,并无关怀之意。   汤恒心思一转,几年间对付周云华的手段,压根不需要思索,就转化成语言,从嘴巴里自然而然流泻而出:“多谢公主关心。恒今日遇到点事,不太顺利,不过并不妨碍,只是衣冠不整,可能暂时不能好好招待公主了。往后若有空闲,恒定然好好陪公主。”   兴庆长公主意兴阑珊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公主府了。”   她一边说,一边抬脚就走,带着几个丫鬟,风一般刮出了汤家。   汤恒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就走了?   他下意识转身,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兴庆长公主走得很快,这么点工夫,竟连人影都要不见了。   汤恒呆愣半晌,一时竟有些茫然。   这是第二次了。   从前每次他遇到事,但凡皱皱眉,周云华必然殷勤备至地凑上来,问他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又安慰他没什么大不了,软语殷切。   然而兴庆长公主全然不是那样。   不管婚前婚后,她对汤恒始终不冷不热,汤恒一时间有些恍惚,好像角色颠倒,现在,他变成了从前周云华那个角色,因为兴庆长公主寥寥可数的几句话,患得患失。   “公主这是何意?”姜氏等人走了,才小心翼翼问汤恒。   汤恒疲惫摇头:“我不知道。”   “今日刚用过午膳,公主就来了,一直等在你的院子里,我陪她说话她也不理,架子大的不得了!”姜氏抱怨,“哎呀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家里请进来这么一尊大佛,不能享到儿媳妇的福气就算了,连儿子也要住到别人家,等闲一个月也见不到几面… …”   她一边哭诉,一边像从前一般,假模假样用帕子去擦眼角,等着儿子好声好气安慰她。   但姜氏等了半天,眼角都擦红了,汤恒也一声不吭。她憋着气瞪着儿子,发现儿子怔怔地站着出神,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声音更大了:“哎哟,难怪人家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这是连娘说话都不耐烦了!哎呀我的命真是苦啊,就这么一个儿子,还不贴心… …”   “娘!”汤恒叹息,“我身上衣服还是湿的呢,你容我先回去换件衣服,行吗?”   姜氏声音一顿,这才发现汤恒的衣角还在滴水。   她有点心虚,还要再说什么,汤恒已经越过她,飞快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汤恒没有在汤家过夜,只简单清理了一下,又出门往公主府而去。   兴庆长公主说的话其实语气很平淡,但汤恒却直觉她不太高兴。现在周云华看上去是铁了心不愿意回头了,他得另外走一条路。   兴庆长公主这里,不能放松。   汤恒这样风风火火,连话都没有多说几句,自然又惹来了姜氏的嘀嘀咕咕,但他压根没在意,脑子里转动着好几个讨好兴庆长公主的想法,比起当年面对周云华的时候,可要郑重的多了。   坐到马车里的时候,汤恒还特意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妆扮。一袭浅绿的袍子,只在边角和袖口处绣了几丛竹子,看上去很是清雅;腰带是淡金色的,深深勾勒出他那一把劲瘦的细腰,他记得床笫之间,兴庆长公主的手指曾不少次在他的腰窝流连忘返;半干的发丝梳的整整齐齐,以玉冠束在脑后,清清爽爽;就连腰间的玉佩都是兴庆长公主送的那一枚… …   汤恒满怀自信,甚至于有些志得意满,一心想着不管兴庆长公主今日对他有什么样的不满,也定能让他扭转看法。一时念及兴庆长公主的身份,想着往后还需多花点时间,让她对自己彻底言听计从,才好对周云华的事从长计议,这般打算着,脸上不由慢慢染上几分淡漠的笑意。   就在这时,小跑着的马车骤然一停,毫无防备的汤恒猛地往前一倾,放在矮几上的手臂扫过几面,上面热腾腾的茶水落在地上,有几滴溅在汤恒的袖子上,原本完美无缺的袍子,瞬间出现了几处明显的印记。   汤恒盯着那几处洇湿,面色陡然一沉,怒声喝道:“出了什么事?”   无人回答。   他心头不耐,挟着怒意猛地一掀帘子,才要发火,脖颈处却突然搭上来一只手。   那手冰冰凉凉,寒意几乎瞬间袭上汤恒的心头。   接着,他整个人腾空而起,像死狗子一般,被人拎着,丢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巷子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汤恒惊慌之中努力想要爬起来,冷不防一个拳头斜刺里袭来,直接打在他脸颊之上。   这一拳裹挟着雷霆之怒,真是又快又狠,汤恒一声未出,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麻木。   汤恒心念电转,呼救的念头瞬间隐去,开始考虑跟歹徒好声好气商量的可能性。不管是要银子还是要办事,只要愿意开口,他都敢一口答应,反正先把自己救出这可怕的处境,等弄清楚歹徒的身份,到时候,还不是他想怎么炮制来人,就怎么炮制?   然而这念头只是存在于汤恒自己的脑海中,歹徒压根没容得他吐出一个字,接下来就是拳□□加,一下狠过一下,冲着他的身上,雨点般落下来。   一开始,汤恒还在心里放着狠话,要是让他查出来是谁下毒手,非把人废了不可;到了中途,浑身酸痛,连吸气都困难的时候,就只想要求饶了;再后来,连骨头缝里都跟针扎一般,整个人瘫在地上一动都不想动的时候,心里头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了:我今日该不会死在这里吧?   汤恒没有死在那个阴暗的小巷子里。   歹徒恶狠狠揍了他一顿,很快就撤走了。等京兆府巡查的侍卫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鼻青脸肿,嘴角流血,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差点让人认不出本来面目的,大理寺少卿。 第63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宜阳伯周家,云华的院子里,秦朗正与她相对而坐,在明晃晃的蜡烛光线下,闲闲对弈。   窗户突然吱呀一声响,一身着黑衣的男子跳了进来,垂手向秦朗复命:“公子,事情办妥了。”   秦朗点点头,来人又从窗口翻了出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云华疑惑地看着秦朗,后者笑了笑:“汤恒对你做的事,根本查不到什么证据。他雇的人冒充了马车夫,但在你甩出去之前,就已经跑了,什么信息也没留下来,无法追踪。他手里拿的□□,掉进了水里,我让人去捞了,没捞到,就算是捞到了,他咬死了不承认,也无法定罪。何况皇上那里,还需要他这把刀,短时间是不会处理他的。既然他敢如此肆无忌惮,那我也给他来个同样的回击,夜路走多了,不小心被人揍了一顿,应该只能算他倒霉吧?”   他眯了眯眼,冷冷道:“暂时给他点教训,等以后找到机会,再慢慢跟他算账。”   云华楞了一下,接着大笑:“哇,你找人把他揍了一顿,真的?太好了!”   她想象了一下汤恒那总是装着八风不动的脸,被揍成猪头三的样子,越想越是好笑,捻在手里准备落下的棋子,都掉到了棋盘上。   秦朗看她笑得前仰后合,都要喘不过气的样子,也觉得有趣,随手倒了杯温茶给她,才施施然道:“这么喜欢看人挨揍吗?那不如再多揍几天。”   “好,也该让他得点教训了!”云华一边笑一边拍手,“不过你自己也要小心点,别被抓住把柄了。”   秦朗点头:“放心。”   云华又想起一事,不由问道:“之前你是得了什么消息,那么急匆匆地跑了?”   秦朗闻言蹙眉,沉吟了片刻才道:“是关于周云楠的消息。”   “楠儿?”云华楞了一下,才想起这是周云华的弟弟,一时惊得站了起来,“他怎么了?”   “你别着急,他没事。”秦朗拉她重新坐下,细细说来。   原来这几个月,秦朗始终没有放弃追查周云楠的下落,今日刚好下面的人查到了眉目,因为他不在城中,才紧赶慢赶跑到了城外。   周云楠目前在通州的码头上做苦力,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因为是被人掳走,流落到那里的,为了挣口饭吃,只能混到码头上去做事。好在因为他识字,会算数,加上人小嘴甜,倒也没吃太多苦,只是暂时无法脱身罢了。   秦朗得了消息,自然要赶紧回城安排人去通州把人接回来,谁知道汤恒这么疯狂,青天白日也敢下毒手。   云华听了原委,倒是松了口气,她记得剧情里面,周云楠是隔了三年之后,才被汤恒从东北苦寒之地找回来的,具体是哪里却没说清楚。至于中间三年周云楠曾经流落何方,更是一无所知,是以云华也没办法在这件事情上,给秦朗什么线索。   现在周云楠的踪迹找到了,后面的事情就好说多了,不过,秦朗还是叮嘱道:“伯父伯母前段时间连遭打击,只怕心里还不太安稳,这件事情暂时不必告知他们,等人接回来了,再说。”   云华点头,忍不住看着秦朗的眼睛,恳切道:“这件事情多亏了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秦朗伸出手,将她一双柔荑握在手心里,轻轻摩挲了一下,继而狡黠一笑:“你不是已经以身相许了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云华红着脸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是心照不宣的绵绵情意。秦朗难得见她这般小儿女的情态,灯下观之,那种美感更是惊心动魄,纵然是千锤百炼的一颗心脏,一时也不由有些痴了。   另一边的汤恒,心情可是糟糕透了。   被人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人快要散架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每一块骨骼每一丝肌肉,都在叫嚣着痛,就算是往日里再云淡风轻,这会儿他都有些维持不住表情,只能努力绷紧了神色,后背却早已痛的冷汗涔涔。   兴庆长公主还在花厅里一边品酒一边欣赏歌舞,听说汤恒被人打了个半死送回来,吃惊之余,也有些意外。   她意兴阑珊地挥挥手,示意歌舞撤了,自己慢吞吞出去,果然发现客院已经灯火通明,常驻公主府的两个太医正围着汤恒看诊。   汤恒的伤势只是看上去严重,其实压根没有伤筋动骨,除了感觉很疼,并没有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两个太医如实禀报后就离开了,兴庆长公主摸了摸下巴,眼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不过等她进了房间,看到汤恒的样子,那几分若有所思,就迅速转变成了惊掉下巴的讶然。   “你… …汤恒?”兴庆长公主瞪大了眼睛,失声道,“你的脸怎么变得这么丑?”   汤恒也听到太医的诊断了,虽然人家说的比较委婉,但他一向玲珑心肠,很快就想明白了,歹徒明显是练家子,就是为了给他个教训的,并没有想要他的命,甚至连重一点的伤都没有,以至于他想要装个可怜都不太方便。   花大力气把他打成这样,十之七八应该是秦朗干的,汤恒知道这一点,但跟秦朗一样,他也没有证据。   黑灯瞎火的,歹徒来无影去无踪,什么线索都没有,上哪找人去?何况他伤得也不重,过几天就可以活蹦乱跳,哪个衙门会尽心尽力给他找凶手?   心里不忿,偏兴庆长公主还这般作态,汤恒就有些不舒服了,当即就冷冷道:“公主与我成婚,莫不是就看中了我的脸?”   兴庆长公主似乎全然没有听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直接点头:“对啊,不图你的脸,难不成图你心有所属?还是图你天天冷冰冰一点也不知情识趣?”   汤恒一口气上不来,差点被她直接噎死。   兴庆长公主还在那哀叹:“唉,你说说你,就一张脸好看了,也不知道爱护。原本还觉得赏心悦目,现在这个样子,啧啧,看多了实在伤眼。你还是先养着吧,等什么时候养好了,我再来看你。”   她说完抬腿就要走,汤恒连忙道:“公主且慢!”   因为着急,他下意识想撑起身体,结果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瞬间又是浑身上下疼的要死,要不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当场就要破口大骂了。   “怎么了?”兴庆长公主回身,看到他的脸,顿时又移开了视线,甚至抬起手中的团扇,遮住了眼睛。   汤恒:“… …”   能不能别这么夸张?   这么想着,他自己也忍不住想知道自己到底丑成了什么样子,这个念头一出,又迅速被他压了下去。毕竟他一向自认是靠才华被万和帝看重,皮囊不过是点缀罢了。   “公主,我遭小人暗算,你能不能帮我找出凶手?”   汤恒斜倚在床头,凄然而饱含期待地看着兴庆长公主,语调深沉而带着磁性,这是他从前对周云华屡试不爽的一招。   但他忘了,从前他玉树临风身段疏朗,微微一笑就能迷倒大半个京城的闺秀,最重要的是,周云华对他情深似海,不管他有什么要求都愿意帮他。   现在呢,他一张脸又红又肿惨不忍睹,那双原本含情的桃花眼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眯缝成了一条线,再做出那种深情款款的样子,就完全不是原来的效果,只让人想要呕吐。   兴庆长公主果然当即就转过身去,没好气道:“赶紧把你那张烂脸遮一遮!请我找凶手,有什么好找的?好好的休沐日你鬼鬼祟祟跑出去,湿淋淋的回来,然后晚上就被人揍了一顿,这不是明摆着,你得罪人了呗!要么你就服软去认个错,要么就硬挺着,装什么可怜呢?把我当傻子耍啊,那你可打错算盘咯,就算你没得罪人,那人家为啥不找别人,就找着你揍,也只能说你就是长得欠揍,以后少走点夜路呗!”   汤恒:“… …”   他在兴庆长公主身上已经折戟三回,这一次更是气得直接倒回了枕头上,又是一阵锥心刺骨的痛,痛得他快要怀疑人生了。   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难搞?   兴庆长公主可不惯着他,话没说完呢,人影都到了门口了,一直到回到自己的院子,才长长吁了口气,朝着丫鬟冷冷道:“驸马那边你看好了,他的脸没养好之前,别让他跑到我跟前来!” 第64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汤恒的脸,一直过了半个月,也没有完全养好。   因为之后的一段时间,只要他出门,就算是青天白日,也会有人突然冒出来,把他挟持到偏僻无人的地方,恶狠狠揍上一顿。   还是同样的套路,不伤筋动骨,但就是鼻青脸肿,浑身痛的想死。   被京兆府的侍卫找到的时候多了,人家侍卫也忍不住劝他:“汤少卿,要不您以后就少出点门?”   汤恒当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街伤人之事一再发生,你们不说缉拿凶手,竟还要求本官少出门?我要见你们张大人!”   京兆尹姓张,是个胖乎乎的老好人。但见了汤恒他也是那句话,建议近期少出门。   汤恒自然不愿意,但张府尹也很光棍,直接两手一摊道:“汤少卿,不是下官不想缉拿凶手,实在是线索太少,找不出歹徒啊!下官记得汤少卿破案是一把好手,好些年前的陈年旧案都找到了凶手,就是皇上那里,也是很看重大人的,依大人看,这歹徒是何许人也?”   汤恒:“… …”   汤恒拂袖就走。   他是知道谁下的毒手,但要是说出来有用,还用找京兆尹吗?   他愤愤然出了京兆府,然后在回公主府的路上,再次挨了一顿揍。   因为脸上一直带伤,汤恒一连请了半个多月的假,后来就连万和帝都知道了这桩奇事,专门派人到公主府,打听了一下原委,顺便安抚了一下他。   反正脸都丢遍了整个京城,汤恒也是破罐子破摔,干脆在宫中内侍面前又来了一招装可怜,声泪俱下地哭诉自己遭遇的委屈。   毕竟是万和帝的宠臣,他又如此舍得下身段,万和帝也不好真的放着不管,于是给他指派了两名大内侍卫以为保护。   自此以后,歹徒果然消失不见,再也没有对汤恒下过毒手。   汤恒养好了伤,上朝的第一日,恶狠狠的目光就直奔秦朗而去。   秦朗站的笔直,目不斜视,压根不想理会他。其实他之所以收手,并不是因为万和帝过问此事,只是因为揍汤恒几顿已经差不多了,加上周云楠已经被接到京城,顾不上理会汤恒罢了。   周云楠失踪四个月,终于被找了回来,不说宜阳伯周启生夫妻多么惊喜交加,就是京城其他知道内情的人家,也忍不住感叹,秦朗这个准女婿,对周家还真算的上掏心掏肺,对比起来,前准女婿汤恒在周启生入狱之后的表现,就显得冷心冷情多了。   之后的日子算得上风平浪静,汤恒不敢去招惹秦朗和云华,只在兴庆长公主身上下功夫,等着从长计议。大约是因为他的脸恢复了从前温润如玉的样子,兴庆长公主很快与他重修旧好,两人也算得上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另一边的云华,自从落水一事发生以后,每次出门又多加了几个秦朗□□出来的侍卫,自己往秦府去练武也更加频繁,上个世界学会的那些招式,已经练得非常熟练,时常有种马上想去西北实战一下的念头。   秦朗则更加忙碌,为了去往西北边关的事情,做了很多前期的准备工作,单是派出去的下属就有十余人之多,来往于京城和西北霖城的信件更是每天都有。   很快就到了大婚之期,因为周云楠找了回来,宜阳伯府对秦朗满意的不得了,是以两家都是喜气盈门,提前好几日就开始热闹起来。   大约是因为汤恒连续一个多月都没什么动静,又想到马上要再次嫁给秦朗,云华心里头激动,难免有些松懈,大婚前一晚,又出事了。   她辗转反侧到了半夜才勉强合上眼睛,然而再睁眼,却发现自己被绑住了手脚,斜坐在一辆马车里。   从车窗的缝隙往外看,此时晨光熹微,路边的景色都还看不太清楚,但外面看不到熟悉的街景,大约是劫持她的人,一大早就出了城。   云华努力回想,实在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干脆故意哼哼了几声。   不出她所料,外面传来了汤恒的声音:“华儿醒了吗?别着急,很快就到地方了。”   云华皱眉,试探着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汤恒不回答,赶车的鞭子甩的飞快。   云华动了动身体,感受了一下手脚处的绳子,心头慢慢镇定下来。   汤恒看样子不太擅长于绑人,虽然用的绳子很粗,其实绑的不太结实,虽说暂时解不开,但只要时间足够,还是有希望的。   云华也不去想汤恒到底要做什么,她环顾了一下车厢,靠着背部用力,缓缓挪动了一下,让被绑住的手脚能尽可能靠到一起。   幸好之前的几个月一直在秦朗的府上努力练习武艺,现在她不只是力气和灵敏度比从前强了数倍,就是身体的柔韧性,也要好得多了。   外面风声呼啸,马车帘子相隔着内外两个人,一个坐在车辕上,抿着唇努力挥舞鞭子,一个靠在车厢里,与手脚上的绳结作斗争。   谁也没有说话,一直到外面越来越亮,而车速越来越慢,车厢也开始往后倾斜,似乎在往山上走。   云华正觉得疑惑,汤恒适时开了口,语调似乎还带着几分笑意:“华儿,你不是很喜欢万安寺吗,跟秦朗来的时候那么高兴,这回与我一起,不知心情如何?”   万安寺?   万安寺是京郊非常有名的一座大寺,京城的豪门贵妇动不动就喜欢过来烧香拜佛,不过一般为表示虔诚,虽然往山上去的路修得挺宽,但香客们不管身份多么高贵,到了山脚下都会徒步上山。   没想到汤恒这么莽,直接赶着马车上去了。   好在这会儿还早,山道上没什么人,倒也无人注意这辆奇怪的马车。   只是,汤恒带她来万安寺干什么?   云华一边把左脚上的绳子解开,一边思索着这个问题,还没忘记回复汤恒:“你问我什么心情?我只觉得晦气!”   汤恒诡异地笑了笑:“是吗?”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乃至于语调都有些变了形,让人听了有种古怪的心惊肉跳感。   云华眉心一跳,手下的动作又快了些。   就在这时,后面突然传来马蹄踏在地上的沉重的声响,云华蓦地抬头,嘴角已经染上轻快的笑意。   是秦朗,一定是他来了!   汤恒也听到了马蹄声,只来得及呸了一声,手里的马鞭子挥的更快了,就连云华都能听到驾车的两匹马越发沉重的鼻息声。   “秦朗居然追过来了,算他还有点本事!”汤恒捏着马鞭的手已经泛白,却还阴阳怪气道,“你是不是很高兴?可惜啊,你们高兴得太早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但马车已经冲上了一块平地,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卷着山谷里的寒意呼啸而过,连马车帘子都被吹得到处乱飞。   透过车帘子被卷起来的空当,云华看到了车辕上坐着的汤恒。但她顾不上打量这个疯子的样子,因为目之所及的地方,是万安寺后山的山顶,山顶的尽头,是一处离地数十米的,悬崖。   汤恒没有减速。   他似乎全然不在意自己也将要掉下去粉身碎骨,就在这悬崖吹上来的猎猎风声中,疯狂大笑。   “华儿,既然你死活都不肯回头,就不要怪我做出这样的选择了!”   他仰起头,脸上带着疯狂的笑容,大声宣告:“华儿,你永远都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不论生死,我都要与你永远在一起!” 第65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他说话的时候,秦朗已经打马追了上来,而云华,也终于解开了脚上的绳结。   她压根没怎么听清汤恒的话,解开绳结那一刻,整个人猛地扑到了车窗边上,上半身顷刻间就探了出去。   秦朗与她相距不到三米,见此情形,来不及说话,直接张开了双手。   三个世界朝夕相处培养出来的默契,让云华毫不犹豫地奋力一蹬车厢里的椅子,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   同一时间,秦朗双脚勾住了马镫,身体往一侧迅速探出,在刻不容缓之际,抱住了云华的双臂。   接下来,把云华揽进怀里、控缰带着马转向,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电光石火之间,一切都尘埃落定。   与此同时,听到后面动静的汤恒猛地往侧向一扑,翻滚了几圈之后,在差点滚下悬崖之前,终于停了下来。   而那辆马车,连带着两匹马一起,刹不住脚步,直扑悬崖下而去,过了片刻,才传上来轰隆的响声。   风依然簌簌地吹,崖边的碎石时不时滚落下去,山顶上的几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汤恒整个人灰头土脸,额角被树枝划破,渗出了殷红的血丝。他趴在地上剧烈喘息,双眼却带着汹涌的恨意,看着与秦朗依偎在一起的云华。   秦朗冷哼一声,上前就是一脚,汤恒十分有先见之明,及时滚了几圈多了开去,嘴巴里还在叫嚣:“怎么,秦侍郎竟要当街杀人了吗?”   耽搁这么片刻功夫,万安寺的僧人听到动静过来查看,汤恒知道自己命保住了,又冲着秦朗挑衅地笑了笑。   秦朗却挑了挑眉,三两步到他身边,拳脚纷飞,不要命一般往汤恒身上砸去。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不只是僧人们过来劝解,就是香客们都有闻讯赶过来的,云华见汤恒也被揍得差不多了,于是拉了拉秦朗,低声道:“时间不早了,今日毕竟是大婚的喜日子,暂且饶过他一命,回头再收拾他。”   秦朗这才停手,却突然凑近了汤恒,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话。   汤恒面色骤变,而秦朗寒着一张脸,拉着云华上马就走。   后面的汤恒,浑身剧痛地瘫在地上,那双青了的双眼却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里面射出来怨毒的光。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一时无言。   沉默良久,云华才像是骤然回神,突然打了个寒战。   “汤恒… …真是个疯子。”她喃喃,“要不是你及时赶过来… …”   要不是秦朗,这会儿她已经躺在了悬崖底下,尸骨无存。别说身上还未解开的秘密将永不见天日,就是追妻火葬场这个任务,都没办法完成了。   回想之前的事情,汤恒确实是存了与她同归于尽的心思,往悬崖冲的时候,是半点也没有犹豫的。从小到大,云华真的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疯魔的人。   秦朗忍不住将云华又搂紧了一些,在她耳边柔声安抚:“别想了,没事了。”   云华紧紧靠在秦朗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膛处传出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直冰凉的四肢似乎慢慢汲取到了他身上的温暖,渐渐变得暖和过来。   她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又问:“昨晚汤恒到底怎么溜进府里的?”   秦朗三言两语解释了原委。   原来汤恒使重金买通了宜阳伯府的一个下人,因为之前与周云华定亲四年,好些人他都很熟悉,那个下人之前曾因贪杯的事情被周启生训斥过,得了汤恒的好处就由着他进了府里。汤恒早就买好了迷药,一直等到三更天,夜最暗沉,人困意最浓的时候,才偷偷溜到云华的院子里,朝她的屋里吹入了迷烟。他趁着天色微亮的时候把云华带出了府,又在城门刚开的时候带着人出了城,等周家人反应过来,他们都在去往万安寺的路上了。   听了这番描述,云华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秦朗用唇角碰了碰她冰凉的耳垂,低声道:“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别担心,等大婚过后,这些债,我都会一点一点在他身上讨回来。”   云华忍不住笑了笑:“我倒是不担心,就觉得这个人跟个跳蚤似的,时不时蹦出来恶心人,实在有些烦。不过比起汤恒,还是去西北的事情更重要,先处理那边的事情吧。”   相比起这个任务,她始终更在意自己身上还未解开的秘密。经历过两个世界,她已经窥探到了那些隐秘的一角,她有种预感,这个世界的任务,可能会让她知道更多,更震撼的东西。   秦朗嗯了一声。   云华突然又想起一事,有点担忧道:“我记得汤恒跟西北霖城的陆将军似乎很有交情,你要去查西北那些将领私下里的事情,汤恒会不会横插一脚啊?”   秦朗轻笑一声:“别担心,西北距离京城那么远,汤恒拿什么横插一脚?再说这次的事情,我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他都自身难保了,还能顾得上别人?”   两人低声说着话,眼看着城门在望,一辆马车正等在那里,周启生和杜氏带着周云楠站在路边,正对着城外的方向翘首以盼。   太阳已经很高了,一家人也来不及多说,直接匆匆回了宜阳伯府。   云华第二次嫁给秦朗,已经是驾轻就熟,上个世界曾经有过的羞涩也少了许多,两个人按部就班拜了堂被送入洞房,秦朗就出门待客去了。   等人回来,云华已经自顾自掀了盖头,沐浴完换了宽松的衣服,十分惬意地斜靠在床头,一手拿着话本,一手拈了五香花生,正看得津津有味。   巨大的红烛照的一室透亮,静谧的空气里,只有窗外不知名的虫子偶尔的叫声,衬着远处传来的模模糊糊的宾客笑闹声,越发显得床头坐着的女子,有一种娴静悠远的感觉。   秦朗站在门口,怔怔看着云华半天,灌多了酒的脑子一时有些迷糊,有种身在梦中的虚幻感。   “傻站在那里做什么?”云华突然抬头,笑着冲他招手,“进来吧,先喝杯解酒汤。”   秦朗梦游一般缓缓抬步,坐到桌前咕嘟一声把解酒汤一口气喝下去,整个过程中都没敢眨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云华,似乎生怕眨一下眼睛,人就不见了。   云华看的好笑,把碗拿到一边,正要起身,却感觉衣摆被人扯住了。   回头一看,秦朗一双眼睛水润而迷蒙,小狗一般湿漉漉的看着她,却不说话,只揪着她的衣摆不放。   辗转三个世界,云华从来没见过秦朗这幅样子,软萌的,脆弱的,带着几分轻柔的风情,让人一下子整颗心都酸软了。   她忍不住弯下腰,凑近了秦朗,与他四目相对。   距离迅速拉近,呼吸相闻间,是带着明显男子气息的,醇厚的酒气。离得近了,云华才发现秦朗轮廓分明的面颊上,高耸的鼻梁和优美的唇形,是恰到好处的分布,既不显得凌厉薄情,也不过分阴柔,凸显了男子气概的同时,自有一股渊s岳峙的味道。   看得久了,想起这三个世界的朝夕相处,秦朗对自己始终毫无保留的帮助,云华一时胸口发热,情不自禁又往前凑了凑,猝不及防间,殷红的唇角突然碰到了一处微凉柔软的所在。   这一刻,外界所有的喧嚣瞬间远去,两个人都瞪圆了眼睛,彻底愣住了。   还是秦朗先回过神,下意识往后一撤,两人之间顿时拉开了一点距离。   云华原本还有些羞涩,这会儿见他眼神闪躲,脖颈都红了,一时起了捉弄之心,干脆往前一扑,整个人都挂在了秦朗的身上。   圆润小巧的鼻尖撞到秦朗的鼻子上,摩擦带起一点细微的酥麻,云华眼波流转,媚眼如丝盯着他,鼻息相闻间,她缓缓开口:“怎么,嫌弃我呀?”   语调莫名带了几分柔媚,分明只是短短几个字,却被她说的百转千回,就像是踮着足尖在秦朗的心头起舞,让他无端有些赧然,整个人又像是被火烤着,所有的热血都自下而上,直冲面门而去。   “云,云华,你… …”秦朗感觉自己的舌头开始不听使唤。   云华不依不饶,又往前蹭了蹭:“嗯?”   简单的一个鼻音,却钩子似的,直往秦朗的心口钻。   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变得滚烫,只能微微移开视线,努力保持内心的一线清明:“云华,你别靠太近,我… …”   凑得近了,才发现这个男人比平日里看着更可爱,更羞涩,也更… …让人想要欺负。   作为二十几年的单身狗一枚,云华其实一样的心如擂鼓,但她莫名的被眼前男人的表现吸引,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一点。   “秦朗,咱们已经一起走过三个世界了。”她突然猫儿一样舔了舔嘴唇,吐气如兰,声音仿似耳语,“就连大婚,都经历两次了。可是,我们还从来没洞房过呢!”   这话音轻轻柔柔,却羽毛一般,直直地搔在秦朗的心尖上。   尤其是最后的话音里,还带了几分委屈的意味,简直让人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拿出来,甚至把心也剖出来献给她,方能弥补她的不满。   秦朗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但只要一想起她的记忆还有缺失,就像是一瓢冰水扑棱棱泼在脑袋顶上,硬生生在即将消失殆尽的理智之上,凿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云华,你冷静点,这椅子… …”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秦朗坐着的椅子靠背突然裂了。   因为云华扑过来,秦朗只能往后仰,椅子自然而然变成了前腿悬空,只有两条后腿支撑的状态。   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上面,那把可怜的椅子,终于承受不住,断掉了。   秦朗只来得及紧紧抱着云华,下一刻,两人就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云华懵懵地看着被扑倒在地的秦朗,理智后知后觉开始回笼。   想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虎狼之词,羞涩的感觉终于汹涌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秦朗还在认真解释:“云华,不是我不愿意跟你,嗯,那个… …是现在时机还不到… …”   “哦哦,我知道了… …”   云华语无伦次地打断了秦朗的话,然后发现自己两条胳膊还撑在他的胸膛上,一时红透的脸颊更是火烧一般,手忙脚乱爬起来,冲到床边就扑了上去。   秦朗:“?”   他呆呆地躺在地上,双手还维持着怀抱云华的姿势,但莫名觉得少了一个人依偎的感觉,似乎… …有点冷。 第66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大婚第二日,汤恒被罢免官职,贬为庶民。原来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大理寺少卿,万和帝面前的宠臣,不过闪耀了短短两年,就如流星一般,迅速坠落。   汤恒劫持云华想要从万安寺悬崖一同坠崖的消息,也很快传遍整个京城,几乎所有人都被他决绝而疯狂的举动吓得大跌眼镜。   而此时的公主府,汤恒站在兴庆长公主面前,面无表情,一声也不吭。   兴庆长公主手里握着一根鞭子,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冷笑:“哟,这是笃定我不会把你怎么着,还是怎么的?我说,你那么喜欢华表妹,宁愿死也要拉着她一起,当初又何必看着人到处求人,却冷眼旁观?现在这般要死要活的,还指望人回头呢?要我说,人家只会觉得你矫情,看着就恶心!”   万安寺那一出,已经耗尽了汤恒的心神,现在听着兴庆长公主冷嘲热讽,也无动于衷,像尊石像,除去衣摆被风吹的飘飘荡荡,身体的其他部分,竟连丝毫的动静也没有。   兴庆长公主也懒得多话,闲闲笑道:“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你做了这样的丑事,连带着我都遭人耻笑,难不成以为自己还能全身而退?你怕不是忘记了,我上一任驸马,是怎么没的!”   这话实在凶狠,汤恒到底忍不住,霍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她。   兴庆长公主却只是冷笑,一鞭子抽在了汤恒的脸上。   这一下毫不留情,只听哗的一声,汤恒被抽的脑袋猛地一歪,再回过神,只感觉到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还有潮湿的液体缓缓自挨了鞭打的部位慢慢渗出。   兴庆长公主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鞭紧过一鞭,劈头盖脸朝着汤恒抽过去。   上一个驸马也曾经历过这样的鞭打,兴庆长公主这是第二次动作,比起上一次更多了几分熟练感,而汤恒却跟上一任驸马一个样,不管皮囊多么漂亮的男人,挨了鞭子,那举动都没什么区别,无非是倒在地上,像上了岸的鱼儿一般不停翻滚。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上一任驸马会丑态百出涕泪横流地不停道歉,而汤恒大约还是骨头相对硬一些,一开始竟能忍住不吭声。   不过等到几十鞭子抽了下去,兴庆长公主开始微微喘息的时候,汤恒身上的衣袍已经被抽的破了好几道,背上胳膊上都开始有血丝冒出来,脸上更是惨不忍睹,肿起好几道高高的印子,将那张往日里看着清风朗月一般的脸,分割的比阎王底下的小鬼还要丑上几分。   “够了!”   汤恒突然大喝一声,想要抓住鞭子制止兴庆长公主的暴力,却只迎来了更加凶狠的鞭打。   又折腾了一会儿,眼看着汤恒已经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丫鬟才过来劝说兴庆长公主:“这鞭子重的很,公主仔细手疼。”   兴庆长公主也不能真的把人打死,只冷冷吩咐:“我这就去写和离书,等会儿你们带人把他跟和离书一起,丢回汤家去。”   汤恒被打了个半死送回到汤家,跟着一起的还有一份和离书,姜氏看了,难免狠狠哭了一场,又不停辱骂云华和兴庆长公主不要脸等等。   期间大夫来了又走,都说没什么大碍,休养一段时日就好,姜氏哭哭啼啼地守着儿子,汤恒却一语不发,只目光呆滞地盯着帐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氏垂泪不止,又苦劝儿子:“恒儿,那个周云华到底哪里好,既然她都嫁人了,你就不要惦记她了。现在你官职也没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汤恒无动于衷。   等姜氏哭得两只眼睛肿的跟桃儿一般,终于离开去休息了,汤恒这才缓缓转动了一下眼珠子,耳边不期然又想起万安寺的悬崖边,秦朗离开前凑过来说的最后一句话。   西北是吗… …   他突然咬紧牙关,眼眸里射出渗人的光芒。   大婚第三天,秦朗陪着云华回门。次日,两人收拾了行囊,带着万和帝给的信物,十分低调地离开了京城,直奔西北霖城而去。   虽然在这个世界算是第一次去西北,但毕竟路上的城池和官道都大同小异,秦朗和云华对此已经适应良好,只扮做一对寻常的行商夫妻,带着一个小车队的货物,缓缓而行。   过了二十几天,两人赶到霖城,时令进入八月份,西北的天气,已经比较冷了,晚上那风呼呼地吹着,直刮得人脸疼。   这个世界的霖城,跟上个世界的和城差别不大,都是出于西北抵御异族人的前线,虽然主体是黄土修筑的,却非常结实,整座城也非常阔大,人站在城门下面,会有一种格外渺小的感觉。   秦朗和云华到了霖城,就把车队解散了,带来的货物也慢慢往出卖,两人则时不时到处闲逛,一副土包子的样子,似乎被边关的城池风貌和粗鄙野蛮的百姓给吸引住了。   他们却不知,还在城门口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把他们的行踪汇报到了霖城最高军事统帅,陆将军的案头。   “就这两个人,兵部侍郎秦大人,和他的新婚妻子?”临街的酒楼二层窗户边,一身形魁梧的虬须大汉冷冷地盯着下方街道上的一对夫妻,嗤道,“看上去应该有几分武艺的底子,不过想要跑霖城来撒野,还是天真了些。真要是戎族成千上万地过来了,还不是要被啃得渣都不剩。”   “将军说的是,皇上才登基几年,就这么着急想搬开我们这些石头,也不想想从前那些年,是谁费心费力,替他把这边关守得固若金汤的。”旁边的副将很是不忿,自顾自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下去。   这一桌子坐满了人,个个都是霖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个人胡乱看了几眼秦朗和云华的身影,就不再关注,转而开始吐槽万和帝卸磨杀驴的短视,又说起不远的宜春楼,前些时日似乎换了个老板娘,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批年轻的姑娘,个个貌美水灵,听说有几个还是从江南千里迢迢带过来的货色。   聊起这个,一桌子的将领马上都精神了,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到天黑,马上冲到宜春楼去见识见识那江南的娇软美人。   下方的街道上,云华拿起街边摊子上的两个泥娃娃,左看看右看看,蹙着眉问秦朗:“你觉得是这个小猪捏的好,还是这只老虎更威猛?”   秦朗的视线隐秘地扫过背后的酒楼,最后落在那憨态可掬的小猪身上,随口道:“你要喜欢,都买回去就是。”   摆摊子的老妇人喜笑颜开,极力推荐:“这是我家老汉的手艺,做一个得好几天呢!夫人要是喜欢,十文钱一个卖给你!”   做好几天的活,只能卖出十文钱。   云华又看了看手里的小猪和老虎,虽然是泥巴捏出来的,看上去略有些粗糙,其实仔细打量,却别有几分意趣。她干脆把老妇人篓子里的十几个各色泥人都包了起来,笑道:“每一个我都喜欢,干脆买一套吧。”   一百二十文钱花出去,十二个生态各异栩栩如生的生肖泥人抱在怀里,听着身后老妇人不停作揖的感谢声,云华一时觉得胸口涨得满满的,竟比从前几十两银子花出去的时候,还要更有成就感。   秦朗见她脸上的笑容一直就没下来过,随手从她手里拿过来那只小老虎,笑道:“这只小老虎不如送给我如何?”   这个世界云华属虎,秦朗属猪,她眨了眨眼睛,脸上有些发红,只嗔道:“那你可要保管好,丢了我是不依的!”   两个人打闹的声音传到酒楼上,几名副将对秦朗更加不屑,其中一人呵呵冷笑:“要我说将军还是多虑了,那小皇帝登基才几年,这是完全不知道深浅,才会派了这么一个人来。说是什么兵部侍郎,年纪轻轻的,还不是靠他那个御史台退下去的老爹?”   陆将军原本心里还有些打鼓,见了秦朗和云华天真烂漫的模样,那心防也卸下了八分,当即一举杯,豪气道:“眼看着天气要冷下来了,戎族大约过不得几日就要到,到时候还得仰仗大伙儿出力,把人赶出去。既然大伙儿都想去那宜春楼看看热闹,不如今晚就由我做东,咱们一起去那温柔乡里松快松快!”   “好!”   一群人喝的油光满脸,轰然叫好。   又有人凑趣:“那姓杨的小子天天冷着个脸,不屑与我们这些粗人同流合污,这回咱们沾了将军的光去快活,可就没他的份了!”   他嘴里姓杨的小子也是陆将军麾下的一名副将,只是向来看不惯他们这些大老粗,十分不合群,只因为练兵打仗有一套,陆将军也舍不得把人踢开。   这会儿有人起了话头,自然大家伙又把杨副将狠狠吐槽了一顿。   当天晚上,除了杨副将以外,霖城其余的几个将领果然都跟着陆将军一起,往宜春楼去了。   却不防他们刚一进门,就在大堂看到了目前需要重点关注的人物,秦朗。   但见他玉冠束发,身着一袭深紫色的长袍,手拿一柄折扇,折扇下面还有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坠子,整个人看上去玉树临风,又显得有些骚包,分明就是一副京城最常见的纨绔贵公子模样。   这会儿秦朗正被宜春楼的鸨母拉着,笑得一脸谄媚地介绍楼里的姑娘,二楼的栏杆边,早就围了一群桃红柳绿的姑娘们,个个眼巴巴看着,就盼着这位看上去有钱又帅气的公子,能成为自己的入幕之宾。 第67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陆将军一行人一进来,那鸨母已经看见,只能依依不舍地跟秦朗作别,过来伺候这霖城的土皇帝,但那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可是矜持的多了。   一名副将当即冷笑一声:“哟,花妈妈,这是有了俊俏郎君,就看不上我们这些大老粗了吗?”   花妈妈赶紧堆起满脸笑:“瞧几位爷说的,奴就是看不上皇帝老爷,也不敢看不上陆将军啊!”   那边秦朗正好回头,与陆将军四目相对。他似乎楞了一下,很快就迎过来,春风满面地打招呼:“原来这就是为国为民守卫边关的本朝第一大将,虎威将军陆大人,小人久仰大名,不曾想竟能在此遇见,真乃三生有幸啊!”   陆将军很是平易近人,直接上前握住了他的双臂,大力将人带着往里去,一路吆喝着:“既然如此,陆某今晚一定要与小兄弟好生喝上几杯,不醉不归啊!”   一群人谁也不点破秦朗的身份,只热热闹闹簇拥着往里面去,几个副将见秦朗白天还跟新婚妻子你侬我侬,一到晚上就原形毕露,跑到花楼来潇洒,心里面不由十分鄙夷,对他的防备更是消失的干干净净。   至于兵部侍郎的新婚妻子云华,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他们常年不把女人当人,自然完全没把这柔弱的京城闺秀放在眼里。   柔弱的京城闺秀这会儿却已经到了陆将军的府上。云华练习武艺三个多月,因为有上个世界的记忆打底,加上身体和灵魂莫名其妙对武艺的熟悉感,现在已是很有些模样,翻将军府的土墙压根没费什么力气,猫儿一般落在墙根底下,丝毫没引起人的注意。   她观察了一会巡察侍卫的巡视路线,一路隐藏着身形,往巡查最严密的房屋而去,很快就找到了将军府的书房所在。   因为陆将军出门喝花酒,书房里一片漆黑,半点人声都没有,只有四名身高体壮的侍卫尽职尽责守在外面,但看上去也颇有些心不在焉。   “嘿,陈老二,最近总听说宜春楼的姑娘格外的水灵,你去见识过没有?”大概是闲极无聊,一名侍卫突然冲对面的同僚开了口。   对面的陈老二嘴巴里叼着草径,吊儿郎当地站着,闻言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慢悠悠道:“有钱不买酒喝,去见识什么姑娘,我脑子坏掉了?”   第三个侍卫不甘寂寞:“我说李老四你在想屁吃,宜春楼就是有水灵的姑娘,那也是要服侍将军他们的,哪轮得上我们?”   第四个似乎是侍卫队长,颇有些严肃道:“好好做自己的事,别乱扯!”   李老四并不怕他,嬉皮笑脸的:“咱们将军府高墙深院的,有这么多人巡视,谁吃饱了撑的跑这里来?咱们就是没事闲磕牙,不用这么认真吧?”   陈老二突然大喝一声:“什么人?”   其他三人吓了一跳,只听黑乎乎的树丛里传来“喵”的一声,李老四就笑了:“定是三夫人养的猫又跑出来了。”   陈老二不放心,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什么声音也没有,这才重新恢复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时候,云华已经从书房后面的窗户,翻进了里面。她贴着墙根站了一会,见无人进来,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动了几步,借着月光,将整个书房扫视了一遍。   陆将军的书房分内外两间,面积不小,真要有什么机密,不知根底的人,找起来是挺麻烦的。   但谁让云华知道剧情呢,剧情里面,男主是必须事业爱情双丰收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剧情到了后段,汤恒追妻火葬场成功以后,很快就功成名就了。   他怎么立功呢,那就是忍痛出卖了好友陆将军,将他藏在书房里,与戎族将领暗地里勾连的证据找了出来,由此万和帝将边关的武将集团连根拔起,自然汤恒也得了首功,因此封侯。   这样给男主加满高光的剧情,自然需要仔仔细细写清楚,把每一处设置,每一个意外,每一点功劳都摆的明明白白,其中也包括陆将军把勾结戎族的隐秘,藏在了书房的哪里。   现在,云华占到了这个便宜。   她大致适应了一下书房的光线,很快就从书桌下面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块空心的地砖,从里面拿出来一沓写满了字的纸。   到窗边借着月光看了一下,字迹歪歪扭扭,是剧情里面描述过的,陆将军的字体无疑了。   证据拿到了,云华也不多留,把那块地砖重新放回去,又小心翼翼翻了出去,再次“喵喵”两声,飞快离开了将军府。   而此时的宜春楼,酒宴正酣,陆将军几人卸下了心防,再与秦朗交流时,就觉得此人看上去光鲜得很,其实内里是个草包,竟有闲心为万和帝派出这个一个人来查他们的底细,感到可悲了。   一群人喝酒吃肉好不热闹,等最后一人一个姑娘带到房里去,秦朗拍拍手站起来,一双眼睛清清明明的,哪有刚才双眼迷蒙的醉酒样子?   他悠悠闲闲地下了楼,与楼下暗影里等着的鸨母对视一眼,施施然离开了宜春楼。   回到客栈的房间,里面烛火亮着,云华正坐在桌前,蹙眉盯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在看。   秦朗闻了闻身上的味道,莫名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往浴室挪过去。   结果云华的视线紧跟着转了过来,挑着眉似笑非笑:“哟,这么心虚,该不是事情不顺利,你也被人裹进盘丝洞了?”   秦朗马上挺胸抬头,做出一副贞洁烈男的模样:“那哪能呢,这不是把人搞定了,我马上就回来了吗?关键是那地方吧,再小心也没用,这不是怕熏着你,想赶紧洗干净嘛!”   云华这才不吭声了,重新把目光落回找到的证据上。   秦朗迅速冲了个澡,浑身上下都换了新衣服,这才觉得那股子腻人的脂粉气消散的差不多了,出来就见云华怔怔地坐着,桌上还放着一沓纸张。   云华见他出来,喃喃道:“我原以为陆将军他们顶多就是贪墨军饷,对下严苛什么的,没想到竟是通敌卖国,与戎族勾连那么深,难怪每年都打胜仗,戎族却每年都还会来,从来不见消停… …”   秦朗拿起那一沓纸随便翻了翻,冷笑道:“哪朝哪代都是一个样,过个几百上千年,还是这样。人呐,勾心斗角给自己牟利是刻在骨子里的,永远不会得到教训。”   两人随意讨论了几句,趁着天色正暗,收拾了一下行礼,直接退了房,重新回到了宜春楼的后门。   等陆将军在宜春楼睡到日上三竿,心情颇好地与楼里的姑娘们告别,回到将军府,却莫名有种心悸的感觉。   将军府一切如常,丝毫异样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迅速到了书房,一打眼就发现里间有些微的不一样。云华再是小心,对于将与戎族勾结的秘密看得格外重要的陆将军来说,到底还是露出了马脚。   但这时候发觉异样,已是迟了。   勾结异族,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陆将军吓得目眦欲裂,当即冲出去,吩咐下面的军士,全城搜捕秦朗和云华。   只要他们没有马上出城,把东西送回京城,那就一切都还来得及。秘密把人处置了,纵使万和帝问起来,也是死无对证,他还能因为这两个人,放弃边关的将领不成?   然而,陆将军想的不错,下面的人找了一整天,却都没找到秦朗和云华的踪迹。   两个大活人,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莫名消失了。   几名副将再次聚集在陆将军家,这回大家的神色就难看多了,其中一人恨恨道:“终日打雁,倒被雁啄了眼!这秦朗,居然还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陆将军咬了咬牙,想起京城来的密信,突然把花厅伺候的下人都打发了下去,冲几名副将小声道:“为今之计,只能来一招借刀杀人了!”   几名副将面面相觑,都有些迟疑:“这… …会不会太冒险了?秦朗毕竟是皇上派过来的,兴许还是个钦差… …”   陆将军斥道:“糊涂!秦朗要是把查到的东西往上面一递,咱们全都是掉脑袋的命!还不止如此,通敌卖国,多大的罪,你们不知道吗?那么多年咱们都做了,没得现在毁在一个小白脸的手里!这个时候还妇人之仁,这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几个副将其实早几年上了陆将军贼船的时候,也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权势动人心,这几年又一直与皇上和戎族都相安无事,一个个就忘了自己是在悬崖上走钢丝,这会儿被陆将军点明了,脸色才骤然阴沉下来。   箭在弦上,不发也不行了。   其中一人大手狠狠锤在桌子上,粗声粗气道:“就听将军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其他几个也点了点头,眼巴巴看着陆将军。   陆将军这才一一拍了他们的肩膀,狞笑道:“秦朗啊秦朗,不是本将不肯饶你,是你非要跟本将过不去啊!”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陆将军隐秘的声音时不时传出:“如此这般,等戎族大军围城,我等就称病不出,端看秦朗那小子露不露面了。依本将看来,时间短促,那小子应该还没来得及出城。他现今不过二十几岁,又长年长在京城的锦绣堆里,纵使有些急智,却从不曾真正见识过你死我活的战争是什么样子。他若是不露面,等戎族大军过境后,若能侥幸不死,本将再把城门一关,好好查一查他的行踪,料想他也躲不过去… …”   副将忍不住问:“他若是露面呢?”   陆将军一脸鄙夷之色:“他若是非要出头做个英雄,那本将自然是成全他了!战争可不是嘴巴上说几句兵书的事,不是在沙场摸爬滚打惯了的,谁敢说跟那群野蛮的戎族人对上,能不腿肚子打颤?到时候这小子战死沙场,那是他自己找死,跟我们可半点关系也没有。至于他那个如花似玉的新媳妇… …”   副将露出一脸淫邪之色:“那个女人比起宜春楼顶级的姑娘还要貌美几分,我早想尝尝滋味了,嘿嘿… …”   其他几个副将也不约而同露出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   他们一向如此惯了,也不觉得如何,谁料今日陆将军却摆了摆手,正色道:“这丫头早被人预定了,到时候秦朗死了,他这个宝贝媳妇却得好生送回京城去,有人眼巴巴等着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呢!” 第68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几个人均是一愣,想起云华的极致风情,又不想轻易放弃,但陆将军都发了话,他们自然不敢置喙,只能诺诺应是。   简单密谋一番,说定了未来几日的安排,很快将军府就派出了几名侍卫,带着信件打马冲出城门,直奔西北的茫茫草原而去。   临离去前,其中一人突然迟疑着提出了一个疑问:“将军,杨副将那里,会不会出篓子?”   陆将军冷笑:“他又不是你我肚子里的蛔虫,还能知道我们的打算不成?或者你以为他堂堂一个霖城的副将,会听京城来的什么鸟钦差的说辞?杨副将虽然跟我们不对付,但更瞧不上那些表面光鲜肚子里没货的草包,就算秦朗真去他府上,也没什么用处,不必担心!”   与此同时,霖城另一处宅邸,被他们提到的杨副将,正在家里招待两位特殊的客人。   杨副将三十岁出头,身形瘦削,大约是经常劳神,年纪不算很大,眉心就有了几道深深的纹路。   他一向寡言少语,跟霖城的陆将军和其他几位副将都不太合得来,当然,也看不上眼前这位,听说是皇帝派过来的兵部侍郎。   把人请进花厅,杨副将原打算随便搪塞几句,就回去研究戎族往年的劫掠路线,毕竟天气已经渐渐凉下去,今年的严峻形势,已经摆在眼前了。   谁知道不等他开口,秦朗已经站在花厅正中,从怀里掏出了一枚虎符举起,肃然道:“本官乃圣上亲封的钦差,专程来霖城查案,杨副将何在?”   杨副将愕然片刻,凛然下跪:“卑职在!”   不过须臾间,一站一跪,主次已定。   不过,对于秦朗提出的,戎族人来了由他指挥军队的要求,杨副将依然不愿接受。   “不是卑职信不过钦差,实在是边关战事非同小可,戎族人向来凶狠敢战,万一伤到了钦差大人… …”   杨副将话说的十分委婉,但意思很明确,跟戎族人打仗不是闹着玩的 ,你一个刚来边关的人别掺和,仗打输了事小,万一把你折进去,可就麻烦了。   秦朗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凑近了小声说了一番话。   杨副将一双不大的眼睛骤然射出逼人的精光,整个人像是一杆出鞘的利剑,寒光闪烁。   “钦差所言,可是真的?陆将军虽然为人粗鄙,但在对战戎族一事上,却从不曾掉过链子,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却十分严厉,分明不信秦朗所说。   秦朗并不动气,只淡淡颔首:“将军也说了,跟戎族人打仗,不是闹着玩的,朗怎敢在这种事上胡言乱语?三日后,真相自会大白,只是请将军姑且按照朗说的去做,届时,一切自有分晓。”   杨将军神色惊疑不定,但考虑到霖城数十万军民的性命,最后还是咬牙点了点头。   秦朗这才吁了口气,冲着杨将军深深一揖,携着云华飘然而去。   三日后,在霖城人毫无预料的情况下,戎族人大兵压境。   从城楼往外望,二十里开外,原本黄沙漫天的地方,现今黑压压一片,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戎族人大营。   霖城的将士们与戎族人对战多年,对这种情况不说司空见惯,其实也不如何紧张,百姓们也是如此。   直到陆将军和几位副将同时病倒,无法领兵作战的消息传来,所有人霎时像是炸了窝,整座城市都骤然慌乱起来。   而此时,远处黄沙骤起,戎族人派出的先锋军,已经步步紧逼而来。   将军府的书房里,明明还是秋日,这里却早早烧上了地龙,满室温暖如春。   陆将军穿着一件薄薄的丝质长袍,斜斜躺在罗圈椅里,面色红润,神态慵懒,完全没有半点病弱的样子。   其他几位副将围着他团团而坐,正享用着西北难得一见的南方水果,个个争先恐后,谁的脸上也看不出一丝病容。   等水果吃得差不多了,其中一人用袖子抹了抹嘴,把百姓们慌乱的景象一一道来,直说的口沫横飞,最后总结道:“将军就是这霖城的定海神针,别说钦差,就算是皇帝老子来了,也不能把将军挪走!”   “没错!”另一人的马屁立刻跟上,“我们离不开将军,霖城的百姓,更加离不开!”   第三人冷笑:“现今将军不能领兵,等戎族人破了城冲进来,那油头粉面的小子,只怕要抱着他那细皮嫩肉的新媳妇,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呢!”   几个人哈哈大笑,又齐齐恭维陆将军料事如神,陆将军被那些马屁拍的通体舒畅,笑得声震屋宇。   “将军,大事不好!”   书房里,陆将军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秦朗拿着手令,带着虎符,接管了霖城的所有驻军?”陆将军的咆哮声,隔了两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杨副将那个傻子,老老实实跟去听令了?”   霖城驻军十万,当然也不是那么容易收服的。   纵使秦朗打出了钦差旗号,拿出了皇上钦赐的虎符,但他毕竟年纪轻,看上去文质彬彬,全没有半点沙场征战的气势,如何能镇住长年与戎族人打交道的百战老兵?   但杨副将站了出来,唯他马首是瞻,这分量就重的多了。   现今谁都知道陆将军和其他三位副将都重病在床,连起身都困难,更别说带领将士们抗击戎族人了,那么对于霖城的驻军来说,目前的最高长官,只剩下一个杨副将。   杨副将二话没有站在了钦差大人的身后,平常跟着他训练打仗的将士们自然是支持自己的长官,其他人群龙无首,很快就遵循了从众的本能,鼓噪的情绪慢慢低落下去。   而后,秦朗当着众将士的面,拿出来两套银色的铠甲,跟云华一起,亲自穿在了身上,这才缓缓道:“本官并非文弱书生,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如果不幸战死沙场,也无须任何人赔命。你们守卫霖城数十年,世世代代扎根在此,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园,现在戎族人要来劫掠,谁若后退一步,就是把身后手无寸铁的百姓暴露在戎族人的铁蹄之下!你们的亲人将会被杀死,你们的妻子将会被□□,你们的儿子女儿会丧命,到时候,就算你们能苟活性命,又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说什么为国争光的大道理,纯粹从每个人最在意的家庭亲人出发,将士们果然被激起怒意,不少人当即高举长矛,怒吼起来:“把戎族人赶走!”   “把戎族人赶走!保卫霖城!”   秦朗顺势大吼出声,他的声音里带了内力,就是数里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越来越多的将士们齐声大吼:“把戎族人赶走!保卫霖城!”   从涓滴溪流,很快汇成大江大河,最后每个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成了汪洋大海,在霖城的上空,久久飘荡。   霖城有了主心骨,将士们心齐了,百姓们中的骚乱自然也很快平息。   分派任务之前,秦朗最后一次环顾下方或年老或年少的将士们,沉声许诺:“不管你们从前跟随哪一位将领作战,今日,只需要听我的命令!我是皇上派来的钦差,绝不会坐在安全的地方看着你们拼杀!我将亲自执旗,和我的夫人一起,冲在最前方!只要旗帜飘扬的地方,就是你们前进的方向!”   主将冲锋在最前方?   将士们谁也没见过这么疯狂的将领,但不得不说,战场之上,身先士卒,永远是让下面的士兵最容易信任的方式。   至此,战前动员圆满完成。   身后的杨副将看了一眼秦朗身边同样穿着银白铠甲的云华,忍不住劝道:“大人,夫人一介女流,上了战场,只怕容易受伤… …”   其实他想说可能会一去不回,但想想不太吉利,只好换了个词。   云华与秦朗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杨副将,千万不要小看女人。”   杨副将皱眉,这时候秦朗与云华已经相携下了城楼,只留下一句话:“将军放心,只要按照我的安排去做即可。”   两人下了城楼,早有备好的两匹黑马候在那里,杨副将作为留守城楼稳定军心的将领,也只是探头看了一眼,就见二人熟练地飞身上马,使人开了城门,领着万余早就准备好的精兵,直奔戎族阵营而去。   此时戎族的骑兵距离霖城已不到一里,最前方的士兵,连眉眼都渐渐变得清晰,每个人都能看到他们脸上狰狞的笑意,和志在必得的喜悦。   所有城楼上的将士们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下方两道银白的身形,毫不迟疑地催马疾行,像瀑布上方奔流不息的浪花,一往无前,准备与敌人碰个粉身碎骨。   秦朗没有说谎,他亲自执着一面鲜红的旗帜,上书一个大大的“秦”字,始终在队伍的最前方领路。   云华则拖着一杆与她的身形完全不相符的,巨大的长矛,一直与秦朗并肩而行,让人难免生出几分疑惑,那纤细柔弱的身躯里面,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惊人力量。   双方都是闷头飞奔,不到一里的距离转眼便道,秦朗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双方的人马毫无准备地直接碰撞在一起,连城楼上的将士们都清楚听到了轰的一声巨响。   秦朗握着旗帜,没有动手。动手的是他身边的云华。   但见她劈砍戳刺,迅疾如雷。分明有丈许长,数十斤重的长矛,在云华的手里却宛若游龙飞舞,如臂使指,快的惊人。   矛尖连续闪动间,两名戎族士兵摔下马去;回身一挥,数名戎族人身形摇摆,被其他兵士迅速收割了性命。   秦朗始终不动如山,云华却越战越勇,眼眸中渐渐露出逼人的寒芒。 第69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将士们很快发现,钦差大人夫妻身边,与戎族人对战格外轻松,但凡夫人长矛挥舞过的地方,戎族人非死即伤,斩杀起来如砍瓜切菜。一群人很快往这边围拢,以秦朗和云华为中心,渐渐形成一个收割人命的漩涡。   戎族人那边就苦逼多了。他们原本并不把霖城这些将士看在眼里,毕竟将军已经收到陆将军的密信,这回过来就是专门针对京城来的草包的。   陆将军不领兵,戎族人自然喜出望外,他们可不在意什么京城贵公子,只要能打进霖城去,那里的金银财宝美貌女人,还不是应有尽有?   结果这第一回 接触,就发现碰到了硬茬子。   动手的那个银白铠甲的小个子,看上去分明是个女人,怎么那么能打?力气倒也不见得多大,但她借力打力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加上身形娇小灵活,不过一会儿工夫,已经拿下了戎族十余个人头,这还不算被她长矛扫过,身形不稳而被霖城将士杀死的那些。   霖城这边是越战越勇,气势如虹,戎族人却个个都想避开云华这个杀人狂魔。   战场之上,需要比拼的不只是对战双方的技战术多么精妙,更重要的,是气势。   霖城将士越打越是顺手,戎族人见了他们狂热的样子,只觉心寒,心头必胜的信念早就摇摇欲坠,等到第一个逃兵出现,迅速产生连环效应,就算是后方的督阵官手起刀落砍了几个,也无济于事,很快,更多戎族人转身逃跑,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战阵焦着之时,霖城城楼上的杨将军在震惊于秦朗和云华的悍勇之时,已经发现了战场上细微的变化,作为一个久经战阵的老将,他丝毫没有迟疑,带着城里早就准备好的五万将士,整个扑了上去。   很快,戎族人兵败如山倒,一路往大本营逃回去,而后面,追着的是霖城的六万多杀红了眼的将士们。   这一仗,戎族人大败,甚至于比起往年,要屈辱的多。他们这一回,连霖城的城墙,都没能靠近。   云华不知道这一点。   她在冲出霖城,长矛刺入第一个戎族人胸膛的时候,眼前的景象骤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渺无人烟的荒漠之上,一名全副武装的短发女战士,挥舞着长矛,正与漫山遍野的异兽战斗。   异兽各种形状各种族群都有,遍布整个视野,每一头都眼睛血红,散发着妖异的光芒,恶狠狠地冲着女战士扑过来。   女战士留着短发,身形娇小,贴身的铠甲包裹着她精悍的身躯,手里的长矛不知由什么材质炼就,带着冰冷银白的亮光。   长矛是可伸缩的,十分趁手,女战士一刻不停,矛间迅速自一头一手腹腔捅入,随意一扭手腕,就重新抽出,轻而易举地划过另一头异兽的脖颈。   猩红的血液四溅,从她的衣服上滑落,将那一片的山坡渐渐染红。   画面一转,幽暗潮湿的密林里,女战士弓着身在没有路的地方极速飞奔。突然,手中握着的长矛红光一闪,侧前方向,一条水桶粗的巨蟒迅捷无比地袭击而来,却在距离女战士尚有几步远的地方轰然倒地。半秒钟后,巨蟒的头颅缓缓与身躯分离,原来是长矛顶端激射而出的飞刀,将它的头颅硬生生割了下来。   接下来,是水流湍急的河流中,是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是有强力辐射的蛮荒星球… …   女战士时而单独作战,时而与战友们一起,跟凶猛的异兽作斗争,与穷凶极恶的敌人周旋… …   女战士似乎永远在战斗,从来不曾有过休息的时候。   云华知道这是属于自己的记忆。   记忆的画面里,战友们的面孔始终很模糊,一直到最后一个场景,女战士躺在满地异兽尸首的山崖边休息,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瘦削,却带着同样强悍的力量,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任务完成,回去休整。”   手的主人含笑说了一句。   云华的视线顺着手往上看,这一回没有迷雾遮挡,她很快看清楚了来人的样子。   身上是改良过的适合战场的迷彩绿军装,腰侧还别着一把小巧玲珑的激光□□,男人俊眉朗目,眸中含笑,高耸的鼻梁与微弯的唇角,给人一种极易亲近的感觉。   还是熟悉的眉眼,还是熟悉的笑容。除了不一样的衣着,就只有那一头贴着头皮的,看上去清清爽爽的寸头,与辗转经历了三个世界的他,颇为不同了。   “秦朗… …”云华再次一矛挑飞一个戎族人,突然喃喃,接着大喊,“秦朗!”   画面重新回到眼前的场景。   戎族人大败遁走,连带着大本营的十余万士卒都被裹挟着,不得不往后撤。   身后的霖城将士穷追不舍,一直将人赶到了百里开外,直到进入了草原深处,才在杨副将的带领下,整齐的回撤。   秦朗和云华没有追上去。   云华始终处于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中,秦朗一直在她身边守护着,眸中带着担忧而期待的神色。   一直到,云华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激动到语无伦次:“秦朗,我看到你了!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秦朗!”   “是吗?”秦朗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恭喜你,云华!”   他的手指却隐藏在背后,紧紧攥成了拳。   谁也不知道,他需要用到多大的力量,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脸颊,不因为巨大的惊喜,而变形。   这一仗,霖城大获全胜。   甚至,比起前些年与戎族人互有胜负的大小战争,这一场仗,可以说彻底打掉了戎族的威风,只怕这一次丢盔弃甲回到驻地,戎族各部落之间,难免要有一番动荡了。   霖城这边则是欢歌笑语,热闹非凡。百姓们忍不住出了家门,都涌到城楼的方向,迎接着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回城。   尤其是秦朗和云华带着满身的血迹回来之时,现场的欢呼声瞬间到达了顶峰。   “皇上万岁!钦差大人和夫人万岁!”   “钦差大人和夫人救了我们霖城人的命,就是我们的大恩人!”   。… …   诸如此类的言论,从无数人的嘴里说出,又经过百姓们口口相传,迅速回荡在霖城每一条街道的角落。   每个人看着秦朗和云华的眼神,都带着十足的狂热,要不是将士们隔开了他们,只怕热情的百姓顷刻间就能将他们团团围住,短时间内绝对无法脱身。   实话说,面对这样赤诚的百姓,别说云华,就连秦朗都有些招架不住。   虽说只是个任务世界,但真的呆的时间久了,谁也无法把这些有哭有笑活生生的百姓,当成小说里只有工具功能的纸片人。   而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整个城池的陆将军等人,无疑,彻底让秦朗厌恶。   隔着热情拥挤的人群,高坐马上的秦朗,与站在长街尽头的陆将军,四目相对。   一人冷静肃然,一人强忍慌乱,不过一个眼神的对视,高下已分。   当晚,携着大胜余威的秦朗,亲自带人,在城门口堵住了想要带着家眷财物潜逃的陆将军,及其他几位副将。   第二天一早,就在与戎族人大战的城楼底下,面对着战场上牺牲的两千多名将士的尸体,当着全程二十几万百姓的面,几位副将的罪名被一一宣读,随后被秦朗请出天子剑,当即斩首。   百姓们怔怔地看着,谁也不敢相信,就在前几年,这些人还带着兵将守卫着霖城,他们也曾跟百姓打成一片,也曾粗鲁不堪,也曾奋不顾身。谁料想,在这看上去忠勇仁义的表象之下,竟隐藏着那样龌龊不堪的秘密呢?   与戎族人勾结,任由他们烧杀抢掠,只要最后打退他们就可以?到底是打退了,还是戎族人抢高兴了,自己离去?   谁家儿郎不曾战死疆场,谁家女儿没有被戎族人掳走?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怎么这样轻易地做了上位者的交易品?   若非秦朗带着将士们弹压,只是心头的仇恨,就能让百姓们一拥而上,将那几个副将的血肉撕咬干净!   眼睁睁看着百姓们嚎哭出声,血色的眼眸最后朝着自己望过来,就是往日里一手遮天的陆将军,也终于开始感觉到害怕了。   秦朗不得不出面安抚:“大家放心,陆楚生绝不会被饶恕。他作恶多端,马上将被押解进京,他的罪名,将由皇上亲自宣判!”   百姓们涕泪交加,三呼万岁,陆将军却瘫倒在地,心头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破灭,整个人都萎靡下去,再不复往日土皇帝一般的倨傲。   很快,杨副将成为了霖城的代理将军,对军务进行了雷厉风行的整顿。   三日后,秦朗和云华押解着陆将军一家人,半夜出城,偷偷往京城而去。   原本不想兴师动众,谁知道城门刚开,后面就追过来不少的百姓,热情地把家里的各种菜蔬瓜果往他们的马车上扔。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更多的百姓随之紧追而来,秦朗和云华不得不吩咐车队快行,他们二人则在城门处对百姓深深一揖,谢过这些淳朴的深情厚谊。   暗沉沉的夜里,火把的光芒星星点点亮起,照着的,是一颗颗滚烫火热的心。   终于踏上了归程,一直到离开霖城数十里,云华的胸腔中还荡漾着澎湃的激情。   但秦朗已经缓缓冷静下来,情不自禁握着她的双手,目光灼灼:“之前在霖城,事情繁杂,一直没机会问,现在终于得空,云华,你… …”   话到嘴边,突然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巨大的惶恐袭上心头,让秦朗浑身一僵,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第70章 追妻火葬场之PUA大师   他面色变幻如此明显,云华哪能看不出来,故意眨了眨眼笑道:“好啦,别紧张,我想起了很多事情,虽然可能不是全部,不过我觉得已经差不多了。别担心!”   秦朗长长吁了口气,不过短短半分钟时间,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我的事情稍后再说,当务之急,这个世界的任务得赶紧完成了。”云华突然转移了话题,看着前方关押陆将军的囚车冷笑,“哈,故意引戎族人来袭,霖城将领称病不出,由着异族长驱直入,杀死钦差,剩下的钦差夫人,好生送到京城,必有重谢?”   “这么罔顾人命的主意,汤恒也想得出来,他还是个人吗?”云华气得胸膛不住起伏,恶狠狠道,“这一回咱们再无后顾之忧,定要将他彻底压服,再也不能翻身!”   半个月后,秦朗和云华带着大破戎族人的消息,自西北霖城凯旋。   万和帝龙颜大悦,好生嘉勉了二人,又亲封云华为柔安县主。   次日,霖城守将陆楚生的罪名被宣布,通敌卖国,毫无通融的余地,直接抄家灭族。当天陆将军全家人都推到菜市口斩首。   因为陆楚生与霖城一干副将的伏诛,这个盘踞了霖城数年的武将集团,迅速覆灭,由此牵连出来的京城官员,也有十余人之多。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大约是两个月前才丢官去职的前大理寺少卿,汤恒了。   谁也不会想到,汤恒会因为一己之私,不惜以整个霖城数十万军民的性命陪葬,只要能杀死秦朗。   原本贬汤恒为庶民之时,是因为他屡次对云华下手,万和帝既然要重用秦朗,必须给他一个交代,并不曾打算一直闲置汤恒。   他当年艳绝京城的才华,让万和帝始终对他带着几分滤镜,原本这样君臣相得的感情,完全可以让他往后的岁月,平步青云。   但汤恒竟然胆大包天,连边关的防卫都敢插手,甚至还是用那么残暴血腥的方式。这是万和帝祖祖辈辈打下来的江山,岂能轻易忍受这样的糟蹋?   万和帝终于被触动逆鳞,很快给汤恒判了流放三千里的罪名,三日后押送出京。   在街头巷尾纷纷议论汤恒的离谱举动之时,刑部的监牢中,秦朗和云华联袂而来,停留在了汤恒的囚室门口。   要最后见云华一面,是汤恒被流放前的最后一个要求。   只是他没想到,秦朗会与云华同来。   同来也好,汤恒目光阴郁,在二人身上扫视了一遍,最后死死盯着秦朗的眼睛,哑着声开口:“我有话,要单独问你。”   他现在已成了阶下囚,秦朗自然不会害怕,摆手示意云华退后一些,自己缓缓蹲了下来。   汤恒的眼里骤然射出凶狠的光芒,双手手指用力抓着囚室的栏杆,压低了声音狠狠道:“万安寺的悬崖之上,你故意给我下套,是不是?”   秦朗突然笑了笑,意态闲适:“下什么套?”   汤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这个伪君子!你跟我说你要和华儿一起去西北… …”   秦朗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错,所以?”   汤恒捏着栏杆的指尖已经泛白,语气是明显的气急败坏:“你就是故意的,你知道我为了华儿,什么都敢做,你早就料到了今日的局面!你这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秦朗由着他骂,等他停下来剧烈喘息之时,才肃然了神色,冷冷道:“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愿赌服输而已,你输不起吗?”   汤恒身形一僵。   秦朗站起身,冷嗤一声:“忘了告诉你,就算你勾结陆将军成功,最后害死了我,你这样通敌卖国害死全城百姓的人,如此丧心病狂,云华也绝不会回头跟你在一起!”   汤恒面色骤然一变,秦朗已经退后,毫不犹豫走开了。   云华与他嘀咕了几句,相视一笑,这才施施然过来,居高临下问道:“你找我有事?”   汤恒急急地攀着囚室的门,恳切道:“华儿,秦朗就是个伪君子,他早就跟我说过要带你去西北,那么危险的地方,他根本就没安好心!万一霖城被戎族人攻破,到时候你们谁也逃不掉!”   云华挑眉:“哦,戎族人被我们打败了。”   汤恒:“… …秦朗是特意告诉我消息,他知道我会对他下手,他就是要通过这样的方式,除掉我,从此独占你!这个人心思深沉,你千万不要相信他!”   云华百无聊赖:“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汤恒沉默片刻,才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他故意陷你于危险之地,丝毫不顾你的安危,你连这也不在意吗?”   云华笑着摇头:“汤恒,你自诩喜欢我,却压根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什么叫不顾我的安危?让我来告诉你,秦朗带我去西北,甚至上战场,为什么?因为我喜欢战场烽烟,喜欢跟人真刀真枪拼杀的感觉。是因为我愿意,他才能带我去,而不是反过来,懂吗?”   汤恒懵了。   周云华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什么时候跟战场拼杀有关系了?   云华也不解释,只一声紧过一声地质问:“你真的了解我,了解周云华吗?如果我与你在一起,你肯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吗?”   汤恒呐呐不能回答。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他不肯。   云华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淡淡道:“这就是周云华离开你的原因。哪怕失去所有,哪怕拼尽全力,她绝不会与一个禁锢她,而不是尊重她的男人在一起。”   汤恒痛苦地用双手揪着头发,疯狂摇头:“不,不是的,华儿喜欢我,只要我好好待她,她绝不会离开我… …”   “好好待她?”云华冷笑,“那你好好待她了吗?好好待她的意思,就是冷眼旁观她的弟弟被掳走,就是眼睁睁看着她的父亲遭遇飞来横祸,却始终不愿伸出援手吗?”   这些问题字字锥心,汤恒不得不避开她直视的目光。   云华的声调突然降了下来,低声道:“你知道,为什么你对兴庆长公主,用从前对周云华那一招,却一直不能奏效吗?”   汤恒的身形一僵。   不等他回答,云华已经自顾自揭露答案。   “因为兴庆长公主不是真的喜欢你,就像你,也不是真的喜欢周云华一样。因为不是真心喜爱,所以无论刀枪剑戟,都不能伤害到你们身上,只有唯一喜欢你的周云华,会为了你的一言一行,或欣喜或忧愁,会整个人的情绪都被你牵着鼻子走。”   云华重新站起身,冷冷地做最后的陈词:“你并没有多么聪明,多么能让人泥足深陷。如果你可以让人言听计从,对你欲罢不能,只能是因为,那个人深爱你,不舍得让你为难。”   汤恒身形巨震,继而整个人都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云华转身要走,只听见囚室里的人骤然发出一声尖利的悲泣。   汤恒眼睁睁看着秦朗揽着云华缓缓离去,两道背影看上去那般和谐,忍不住徒劳地将双手伸出栏杆外,大喊:“华儿,我错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嘶哑的声音在狱中经久不散,而那个本该听到这一切的人,早已消散在时间的长河里。   走出监牢大门的瞬间,系统0734的声音适时传来:“恭喜宿主,完成第三个任务。”   半晌没有下一个任务的消息,云华一怔,忍不住问:“然后呢?”   系统0734转换成了活泼的语调,反问:“宿主还没做够任务吗?”   云华皱眉,系统0734突然严肃道:“鉴于宿主三个世界的任务完成度都非常高,目前已经找回失落的记忆80%,剩余部分将在回到玉衡星后,慢慢恢复。”   站在刑部的大门口,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各自忙碌着,秋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带来一种十分舒适的温柔感觉。   云华微微仰头,轻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这个世界的气息,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离开任务世界。   身边站着的男人始终陪伴着她,带着轻柔的笑意,目光温和地注视她,似乎不管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也必然会不离不弃,相依相随。   云华笑着拉起他的手,终于对0734道:“那就离开吧。”   系统0734马上回答:“收到!欢迎云少校回来!”   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云华看到秦朗嘴唇微动――   欢迎归队,我在玉衡星等你! 第71章 欢迎回来,云华!   秦朗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联盟未来的希望。   在整个联盟加起来只有4个3S级精神力公民的情形下,九岁那年就测出3S级精神力的秦朗,无疑迅速成为了整个联盟关注的对象。   联盟已经四十多年没有测出过3S级精神力,目前最年轻的3S级精神力拥有者,也年近六十了。而秦朗的天分就算是在整个联盟的历史中,都算是显露的较早的,也更为出类拔萃。   因为此,秦家很快从偏远的星球,被接到主星玉衡星,进行专门的培养。   大约确实是天赋出众,秦朗转学以后,很快展露出惊人的能力,短短数年就学完了整个初高中的课程,进入联盟最负盛名的机甲学院学习。   十八岁,刚刚成年的秦朗开始独立出任务,从一开始的与战友们协同作战,迅速成长为带领独立队伍的精悍强兵,不过只花了一年多时间。   玉衡星各大豪门世家开始暗地里拉拢秦家人,不少的贵族少女也频频向秦朗投来火热的目光。   但秦朗始终不为所动。   他整颗心都被星际边远地区的凶兽和星盗占据,见到那些精心装扮贵气逼人的女人,心里只有厌烦。   秦家父母原以为自己的儿子可能会一辈子孤独终老,一直到隔壁的云将军家里,突然收养了一个废弃星球救回来的女孩。   刚刚被带回玉衡星的时候,女孩衣不蔽体,身形羸弱,脸上的神色麻木而冷漠,只有一双眸子晶莹剔透,灵气十足。   十六岁的年纪,看上去却仿佛不到十二岁,极度的营养不良,和曾经生活过的混乱环境,让女孩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警惕。   一开始,所有相邻的人家都对这个起名叫云华的女孩视若无睹,只有偶尔从战场上回来的秦朗,会与她有短暂的交流。   很神奇的,一直想要与人交流机甲、精神力等信息的秦朗,不断地在同学和战友的脸上看到茫然的神色,只有云华,虽然没怎么系统念过书,目前还在学习基础的知识,却有一种格外敏锐的感觉,往往能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准确地找到关键的那一点。   秦朗一开始不知道原因,只是因为这样相同的爱好,两个人的距离快速缩短,很快变得无话不谈。   夏日的夜晚,墙角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虫子在草丛中不知疲倦地鸣叫,悠远的天幕上,一轮皎洁的月亮高高挂着,洒下轻缓柔和的光。   云华靠在墙边,仰头看着那一轮圆月,笑着跟秦朗说:“好想赶紧学完所有的课程,与你一起上战场,并肩作战啊。”   秦朗含笑点头:“你可以的,我等着。”   两人相视而笑,空气似乎都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几个月后,秦朗再次从战场回来,身上的血迹还未干涸,就听到一个震惊的消息,云华被测出3S级精神力,对机甲有几乎与生俱来的亲密性。   秦朗恍然,这才知道之前她异于常人的表现,原因在哪。   云华也跟秦朗一样,成为了联盟全力培养的对象,与云将军家交好的权贵们,也纷至沓来。   但云华对每个人都十分冷淡,以至于不管社交多么厉害的人,到了她面前,一看到她漠然而疏离的眼眸,就感觉到一种无所遁形的羞耻感,似乎自己心里的算盘,早被彻底洞悉。   只有秦朗是例外。   同样3S级的精神力,同样专注而恐怖的学习能力,让云华吸收知识的速度堪称突飞猛进。   而她最愿意交流的人,一直只有秦朗一个。   不管多忙,他们总能找到机会一起说话,一起交流学习情况,一起在墙角下,看天际悠远的月光。   天之骄子,总是与众不同的,其他贵族子弟们心里再酸,在面对强过他们太多的人面前,也只能不甘地俯首。   十八岁,云华与秦朗一样,开始出任务。   两人长年在联盟各大星球的边界处驻守,难得见面,交流自然也急剧减少。   但谁也没有忘记年少时候墙根下一起仰望月亮的情谊。   如此,五年,十年过去了。秦朗也曾与云华并肩作战,但短暂的相聚之后,是更加漫长的分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因为云华偶然间的回眸一笑,也许是战场之上被她飒爽的英姿折服,秦朗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慢慢起了变化。   然而还没等那隐秘的感情说出口,剧变来袭。   联盟边界一颗早就废弃的星球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异兽入侵,等云华带着人赶过去的时候,整个星球都遍布异兽,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云华毫不犹豫开着机甲冲进异兽群,然而奋战三个日夜之后,原以为早该赶到的援军,却迟迟未至。   三天后,得到消息的秦朗,不顾一切赶到那里,却只看到了满地的异兽尸体堆里,不成人形的云华。   机甲早已残破不堪,但云华却并未彻底死去,她强大的精神力几乎消耗殆尽,却拼力留下了最后一缕生机。   云华成了植物人,而暴怒的秦朗,回到玉衡星后,掀起了一场军政界的大地震。   古语有云,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对于联盟来说,拥有3S级精神力的秦朗,其破坏力,也许比古代的天子,还要恐怖。   三个月内,但凡参与过戕害云华一事的人,无论职位高低,不管交情深厚与否,全部人头落地,没有一人例外。   并且,从那以后,秦朗拒绝为联盟出战。   他亲自守着维护着云华微弱生机的营养舱,不愿意踏出房门半步。   联盟骤然失去两位3S级精神力的战斗力,原本一直占上风的战争形势,顷刻间逆转。   一直到科技部找上门来,表示他们研发了上百年的时空穿梭机,有了突破性进展,可以以精神力为媒介,将云华投放到各种虚拟的小世界,以最诚挚的人的感情,滋养她的神魂,也许能因此让她清醒过来。   秦朗守护着云华的身体两年,始终不见她有任何的好转,对于科技部的提议,很快表示同意。   两天后,云华在二十世纪末的华国出生。   秦朗的精神力跟着一起到了那个小世界,但他谨遵科技部的命令,不敢干预云华的成长过程,只能小心翼翼守护着,看她从一个牙牙学语的小豆丁,长成一个会哭会笑,有喜悦有烦恼的大姑娘。   能再次看到从前那个羸弱瘦削的小姑娘开怀大笑,这已经让秦朗喜出望外。   随后,他们一同到了任务世界,一起虐渣男,也一起并肩作战,感情像是水到渠成,就在这样虚拟的世界里萌芽。   三个世界以后,云华的记忆慢慢复苏,虽然秦朗还是担心她的精神力是否能恢复原来的状态,但,只要云华还能醒过来,那一切都不重要了。   “怎么样,还没醒吗?”   收回思绪,秦朗拧眉看着营养舱中,依然紧闭双目,面色苍白的女子。   “请少校放心,云少校的身体各项机能已经恢复60%,预计三分钟后将会清醒过来。”光脑0734尽职尽责地监测着云华的身体信息。   三分钟… …   秦朗死死盯着云华的脸,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因为过于用力,牙齿咬合发出细微的声音,连颊侧的肌肉都微微发酸。   云华感觉自己累得喘不过气。   明明刚刚从第三个世界出来,怎么会突然来到这么黑暗的地方?   前后左右,一点光线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她完全找不到方向。身体不知为何沉重的让人想就地躺下,再也不要起来。   但潜意识一直告诉她,不可以躺下,必须往前走,很快就能挣脱束缚。   往前走… …   可是哪里是前方呢?   只是这么一想,侧后方突然传来悠悠的亮光。那亮光越来越明显,云华甚至隐约听到了秦朗的声音。   三分钟,什么三分钟?   急于见到秦朗的感觉是如此强烈,让云华骤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奋力摆动着双腿,冲着亮光的方向猛冲而去。   “呼!”   营养舱中的女子突然发出长长的一声喘息,继而睫毛轻颤,眼睑猛地上收,露出了一双犹带着懵懂和惊疑的眼眸。   一张熟悉的脸迅速出现在营养舱的上方,正与她四目相对。   相互对视片刻,云华扶着舱壁缓缓坐了起来,唇齿清晰地唤了一声:“秦朗。”   营养舱透明的顶盖缓缓收起,秦朗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着双手,将眼前的女子轻轻揽进怀中。   “欢迎回来,与我一起并肩作战,云华。”   (全文完,感谢阅读!)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