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叫她难逃》作者:春瑟   文案:   整整两年,宋青舒以为,他的诺诺早已经认命。   可直到那日,诺诺柔柔的为他披衣,帮他束发戴冠,巧笑倩兮的劝慰:“宫中中秋夜宴,你若是不去,太后该有多扫兴呀。”   这时候的诺诺,像极了温婉贤惠的妻子,叫他百炼成钢的心软成了绕指柔,“好,在家等我。”   可等他回来,诺诺却食言了。   追到河边的时候,红裙映着她苍白的脸,他抖着手想抓她,却见她竖起中指,满眼含泪又如释重负地笑:“贱男人,法克油。”   司南失踪两年,十八岁归家,花了足足两年时间,才慢慢走出阴影。   二十岁才定亲,这在当时来说,已是老姑娘,即将交换婚书的时候,司家有人上门了。   “小姐若是敢出嫁,司家必定一个不留。”   司家陷入绝境,她百般挣扎,却还是重新做了金丝雀,等待再次离开的机会。   酒醉之时,他得意的在她耳边如恋人般亲昵耳语:“当年你逃走时,本王就暗自想,待来日抓到你,必叫你生不如死。”   Ps:sc男主不是好人,女主不爱男主,虐向古早口味,坏人没有好下场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爱情战争天作之合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司南,宋青舒┃配角:许多┃其它:穿越时空   一句话简介:她逃他追,插翅难飞   立意:不论何时,要勇于斗争,努力生活 第1章 周旋的第一天   四月的天,还是有些凉意。   玉京的夜晚,朔风依旧凌厉,窗棂被刮的呼呼响。   端王的近郊宅院,日夜都有人轮守,偌大的华丽楼阁,此刻只有后院最里头亮着烛火,护院都笔直的守在院门前,像是守着什么重要的人。   司南大睁着眼,宽大的红漆檀木拔步床外,睡着伺候她的丫头,金绣软帐内自成一片空间,她抬手摸了摸脸颊,还是肿的。   心中恚怒难止,即便是打回去了,也依旧泄不了那抹愤恨。   她们当她是什么?   争男人的蠢女人么?   若不是逃不出去,她不会呆在这个鬼地方。   床外头轻微的鼾声响起,司南攥紧手心,满含不甘的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喧闹声吵醒了司南,窗牖外掌了灯,隔着透明的窗纸,倒映进了拔步床内,巨大的黑影如同异兽投映在金绣软帐上,莫名叫人压抑。   “怎么了?”司南猛地睁眼,满眼惊恐的坐起身,“外头出了什么事?”   难道是他来了?   司南一想到那人,便浑身微颤,心口巨跳,面上不自觉的带了惊惶之色。   有丫头进来了,撩起了拔步床前的帷幔,朝司南福了福,声音里带着欣喜:“姑娘,王爷来了。”   话音一落,司南只觉浑身都泛着痛,她坐在金绣软帐中,紧紧抱着被子,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胡说,都这么晚了,他怎么会来?”   话音一落,就有一道清越的嗓音响起:“诺诺。”   司南浑身颤抖,上下牙不住的磕着,看帐外颀长身影一点一点靠近,脚步在檀木地板上走出了沉闷声。   一声,两声……越发近了。   司南恐惧的都忘记了言语,只睁大眼瞪着,无意识张开的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随后金绣软帐被一双指骨修长的手撩起,露出一张俊清朗的面容,斜眉入鬓,轮廓分明,神色似笑非笑,薄唇微勾,唯有一双寒凉桃花眸,始终不变。   头上的碧色玉冠有些歪斜,一身鸦青色斜襟暗云纹锦袍,腰间缠着同色丝绦,此刻朝司南伸出了修长的手。   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含满了深情厚谊,低沉诱惑:“诺诺,我想你了。”   司南怔怔的一时忘了反应,在她眼中,此人如同恶魔,这半年她生不如死。   宋青舒见她惊恐的神色,剑眉微蹙,有些不悦,本想发作,可似是想起了什么,眸子微敛,又沉了下去。   “诺诺,你来,我送你一个礼物。”他又朝司南伸了下手,不容拒绝。   司南心跳如雷,终于回过神,她不会在这种不必要的时候惹怒他,她也打不过,便颤巍巍的将手伸了过去。   宋青舒可能有些不耐,伸手一把将她拉住,司南一阵天旋地转,等恢复过来,已经被宋青舒抱在了怀里。   司南闻到一阵莫名的檀香味儿,扯动了一下面颊,像笑又像哭。   宋青舒将头埋在她颈间,轻轻一嗅,微微淡香袭来,许是刚刚睡醒,白皙光滑的脸蛋如施了脂粉,一双黝黑清亮的眸子,倒映在里头的,就是他的脸。   他望向水润粉嫩的红唇,有些按捺不住,却被司南拦住。   司南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和脂粉味,一阵恶心,却还是抽动着嘴角,勉力一笑:“王爷,不是说送我礼物么?”   宋青舒乍然一笑,荧红烛火下,犹如一树繁花盛开,眉眼俊朗,端的是丰冶i丽,丝毫瞧不出,那疯狂有神经质的一面。   “是,这礼物,你定然欢喜。”宋青舒握着她的手,柔软温暖,他有些舍不得放开,外头的妖艳贱-货怎么都比不上她。   他弯下腰,抄起她腿弯,一把将她抱起。   出了拔步床,室内早就点满了烛火,司南看向四周,丫头们个个大气都不敢喘,垂首侍立,唯有蜡烛爆了两个烛花,‘劈啪’作响。   司南心觉有些不对,宋青舒来的虽然勤快,可很少会半夜过来,今天这是怎的了?   宋青舒抱着司南坐到了竹编软榻上,给她梳理有些微乱的秀发,在她耳边轻哄:“诺诺,我送你礼物,你可不许再和我吵架怄气了,也不能张牙舞爪了。”   司南不敢说话,战战兢兢坐在他怀中,寝衣薄透,她只觉揽在腰间的手滚烫,心里很不自在。   “唔。”到底还是含糊的应了一声,她还没有摸清他的脾气,在这个封建强权时代,她任性不了。   宋青舒看她难得乖巧,轻轻咬了一下她微红的耳垂,见她埋首在自己怀中,又笑了起来。   看到她脸上尚还残留两根红指印,不由怜爱轻抚,良久才冷肃道:“带过来吧。”   话音一落,夜幕低垂的院子里便有了声响。   司南被宋青舒捏着下巴强行抬头,不得已看向了门外。   她房间的门槛外,赫然跪着一个人。   一个披头散发、狼狈不堪,被五花大绑的女人。   司南控制不住的抬头看向了宋青舒,眸中带着惊恐,这是什么礼物?   宋青舒好似没有看到,只是神色陡然变的又冷又戾,眸子里,不知是倒映的烛火、还是嗜血的红光。   “你来说……”宋青舒斜睨丫头一眼,声音冷肃,“她是哪只手打的诺诺?”   丫头腿软的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回……回王爷,是,是左手。”   司南又莫名看向门前,仔细望去,是白日里打了自己一巴掌的女人,她是宫中赐下,白日里还是一副艳丽高傲的模样,打自己的时候,满脸的骄矜,此刻就像是可怜的阶下囚。   女人嘴里塞着东西,说不了话,只一个劲儿的磕头,喉咙里满是凄厉绝望的哀恸声。   或许是在求饶。   司南浑身都在抖,仰头看向宋青舒,他想干什么?   宋青舒揽着她,轻轻拍了下她的背,示意无事,又朝外头吩咐:“听到了?左手。”   随后便有两个护院拉着女人,割开绳子,将女人压倒在地,将左手抽了出来,放在一块木板上,然后举起了刀――   司南脑中犹如岩浆淌过,目眦欲裂,这个疯子,这个疯子……   “不要……”   随着一声惊叫,寒芒闪过,护院手里的刀已经重重挥了下去,司南看着那只白皙的手,神经末梢还未死,指尖好似还微微弹了两下。   女人趴在地上,即便是嘴里塞满了东西,可那一声痛到不能忍、从喉咙深处发出地惨嚎,依旧响彻了整个院子。   所有的丫头面上都露出惊恐,却都不敢转头,只眼睁睁地看着女人在院中翻滚,哀嚎。   宋青舒轻轻招了招手,神色淡然,外头的护院捡起地上的断手,稍微处理了一下,便装进了暗红色的方盒中,被婆子颤抖着接过,递到了屋中。   可没有丫头敢接,连王爷身边的福子都没伸手,婆子便看着宋青舒脸色,走到了两位主子面前。   司南惊恐的看着红漆盒中尚还鲜活的断手,白皙柔嫩,神经末梢微微颤动,像活的一样。   她紧紧地揪着宋青舒的袖子,浑身抖如筛糠,脸色煞白如纸。   “啊……”司南许久以来建立的刚强意志突然崩溃,她害怕、惶恐、无助的大声尖叫,一把将盒子推开,“啊……我不看,我不看,啊……”   宋青舒眉头微蹙,他牢牢握住她细嫩的手腕,搂紧纤腰,在她耳边柔声安慰,“诺诺别怕,你看,以后再没人敢欺负你。”   “疯子,疯子,曹尼玛,法克油,法克油,爸爸妈妈,救我,救我……”   司南被吓的神经错乱,眼泪迸射而出,涕泗横流。   已经半年了,整整半年了,她在这个如地狱般的地方,已经整整半年。   司南捂着脸,抖着抖着,就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是她错了,她没有警惕,总觉得这里的世道,其实还不错,与后世相比,就只是多了些束缚,才会一着不慎,落得如今的地步。   快快活活的过了十六载,在爹娘爱护下,失了警惕,终于还是栽了大跟头。   司南哀声恸哭,浑身无力,哭门外那个女人,更哭自己。   她如今,比那个女人还要害怕。   “诺诺,该止声了,我为你报仇,你该谢谢我啊。”宋青舒虽不明白她在骂什么,可猜着就知道不是好话。   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却依旧止不住司南哀哀的哭声。   司南忍了半年,早就忍不住了,此刻更是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害怕,却不敢再胡乱地骂,她怕他。   她从未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其实那女人虽高傲,却也只是打了她一巴掌,断不该因此丧命。   “放我走,你放我走……”   宋青舒拧眉,似是有些不悦,不过他今日心情好,便多了些耐心,司南此前可不会这般柔弱,她的反抗,有时让他都心惊肉跳。   看来,这是两人新的开端。   “诺诺,这里,不好么?”他随意勾了勾唇,轻抚她柔顺的长发,眼带警告,“诺诺,不要让我生气呀。”   声音明明轻柔,可司南听着,却像是催命符。   她还有爹娘,还有许多爱她的人,她得活着。 第2章 周旋的第二天   抬手擦擦眼泪,小心窝在他怀中,见他面色愉悦了些,便小声道:“她罪不至死,还是快些找大夫医治吧。”   宋青舒揽着司南瘦弱的肩,拿着帕子笨拙的替她轻轻拭泪,满面怜爱,柔情蜜意,“我的诺诺心真好。”   随即挥了挥手,算是答应了,院子里的婆子们见状,连忙抬着女人脚步不停地走了。   司南又被重新放回了帐中,她看着微晃的金钩,有些颤抖。   屋子里的丫头都出去了,气氛重新变的凝重,颀长身影覆在身上,司南浑身僵硬。   “怎么了?”身上的人明显感觉到了,埋首在她脖颈边,轻轻啄吻,嗓音喑哑。   司南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她实在太过害怕,仿佛方才的断手还在面前晃来晃去。   她精神有些恍惚,突然见宋青舒抬手,司南吓的满面惊惶大叫起来,不断推他:“滚开,你滚开……”   宋青舒手还未抚上她脸颊,她便惊惶颤抖尖叫,不由轻笑起来,嗓音温柔:“诺诺,乖。”   司南看着他满面柔和,清润淡然,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觉更为可怖,目眦欲裂,浑身颤抖,不断向床里头爬去,她怕他,怕的要死。   好在站在外头候着的福子开口了:“王爷,万禧楼里,其他人都还等着您呢。”   随着脚步声远去,司南整个人都倒在了床上,满背的冷汗,眼泪不住的落下。   夜已经深了,司南觉得自己很疲惫,她抖着手,抱住自己的肩,将头埋在被褥中,伴着袅袅青烟,不知何时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天光大亮,丫头早早就已经将窗子打开,天色昏沉无光,如同她无力的心。   “姑娘,今夜府中有人唱戏,您要看么?”丫头见床上有了动静,便小心翼翼的过来说话。   司南如同蜡像般枯坐在床头,好似没听到,过了好半天才摇头。   丫头失望的垂首,掩去眸中的同情之色,又去搀扶司南起身洗漱,嘴里絮絮叨叨的。   “姑娘,院子里的迎春花好像要开了呢,您要不出去走走吧?王爷见您难过,特意请的戏班子,还赏赐所有人去看呢。”   司南呆滞的眸子闪了闪,看向小丫头:“所有人?”她难得见到外人,在这初时的三个月,过的是暗无天日的日子。   小丫头连连点头:“是,王爷亲口说的,不过姑娘您一直睡着,就没听到。”   他早间还回来了?司南吓得浑身一抖,幸好自己没醒。   “诺诺醒了?”   司南妆容还未梳好,就听到一道清润嗓音,随后宋青舒修长身影走了进来。   颀长身量如松柏新成,着一袭鸦青色缂丝云纹锦衣,手中握着把乌木折扇,底下坠了条穗子,面如冠玉,观之可亲,端的是翩翩少年郎君。   宋青舒满眼柔情蜜意地瞧着司南,见她怔怔看着自己,无意识地抖着唇,雪白贝齿后,露出些微粉软的舌尖,可怜可爱。   他很满意,缓缓走过去,面色温柔地俯身在她唇瓣印上一吻,舌尖轻扫,触之便走,只觉无比甜美。   “诺诺,我来给你画眉。”   小丫头将连忙将眉笔递过去,屈膝行礼后赶紧走了。   珍珠帘子轻晃,碰撞后发出清脆的微响。   司南紧绷着身子,眼珠子都不敢乱转,害怕他突然发难一逞□□,可他好似转了性子,竟是真的给她描起了眉,这半年来,两人第一次这般平和。   仿若昨夜那一幕是梦,司南觉得自己没有睡醒,瞧着宋青舒,猛地闭上了眼。   “诺诺的眉,如远山浓黛,不必多着墨,便极好看。”   宋青舒柔柔地拿着螺子黛在司南眉间轻扫,微凉的手指搭在她饱满的脸颊上,画完后捏着司南的白玉下巴左右看,自己满意的点头。   “诺诺,你说,我们像不像那个词,如胶似漆?”他站起身,俯身凑到司南耳边,两人一同看着镜中人。   真是一对璧人,女子娇艳i丽,男子丰神如玉,两人和睦的模样,真如一对恩爱夫妻。   宋青舒也不在意司南有没有反应,又在妆奁盒中挑了一支白玉卧蝉簪,斜斜插进司南的乌发间,落下的两串白玉小珠叮当响,他面上绽出一抹柔笑。   “诺诺真好看。”   司南却犹如被定住,任由宋青舒摆布,日头渐渐偏西,他又牵着司南去用饭,照顾的十分精心。   外头的福子这时候又喊了一句:“王爷,时辰到了,您该进宫了,太后娘娘前些日子就吩咐了呢。”   宋青舒温柔牵起司南的手,满含歉意如俗世恩爱夫妻般说道:“诺诺,我晚间再回来陪你,等会好好听戏。”   他起身的时候,在司南耳边缱绻的‘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翘,似是叮嘱,又似是有一层别的含义。   司南浑身一抖,随后冷冷地看着他走远,紧绷的身子终于松懈下来,肩头微微耷拉着,只觉这样的日子,犹如地狱,她一日都不想过下去了。   入夜后,初春的夜晚,寒意甚浓,微风乍起,春水微皱。   司南披上厚厚的大红色袖衫,白色兔毛滚边,用银丝线绣上暗纹,若是夜里行走间银光暗闪,异常耀眼。   身后的兜帽宽大,她不想露出脸,便将帽子戴好,在众人簇拥下,去了看戏的场地,唤做百艳楼,专为看戏。   这近郊宅院虽不算大,可亭台楼阁样样俱全,一行人走到池边,见到楼里的伶人正在做着上台前的准备,在池水边练着身段、吊嗓子。   司南看了一眼身后成群的人,叹了口气:“你们都下去吧,我想在这看看,不必都跟着。”   大家都面面相觑,近身伺候的小丫头知道司南脾气不好,见状连忙挥手:“快下去吧,跟远些,莫要惹姑娘厌。”   司南抬步就迈进楼中,戏班里的人都懂眼色,见一个浑身贵气的女子进来,就都停下了,排排站好。   班主连忙走过来,倒头就拜:“贵人怎来此贱地,不知是有什么事?”   司南随意打量了一眼,楼内装饰精致,还有二层,应是换衣化妆之用,一楼还有些乱,摆了不少兵器架子,还有花花绿绿精致的戏服。   “无他事,只是想来问问,今日唱的,是什么戏?”   班主恭恭敬敬的跪下行礼,随后小心开口:“禀姑娘,是七擒孟获这一出,不过姑娘若是有什么想点的,咱们什么都会。”   司南‘哦’了一声,微扬的声调让班主软了脚。   他连忙跪下:“禀姑娘,我做班主三十年了,走南闯北从无懈怠,您尽管点来。”   “班主无需害怕。”司南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她扶起班主,“那来一折调风月吧,就唱燕燕怒斥贱男的那一出。”   班主和其他伶人都露出诧异之色,欲言又止。   司南说完便转身,只觉也出了一口恶气,戏还未唱,她就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宋青舒发青的脸了。   夜色深浓,宅院中还灯火辉煌,丫头小厮来来回回在其中穿插行走,这还是半年来,这座宅子第一次这么热闹。   尤其是百艳楼中,伶人未散,吊高的嗓子不断重复着两段曲子。   “小孟获他不低头并非是等闲,他多疑、他善变、犟且诈、狡而奸,不顾自己生与死,虑的是彝家百代安,以兵强压目光浅……”【1】   一曲罢,接着便是小旦角激昂无比的尖嗓子,登台怒斥渣男。   “呆敲才,呆敲才休怨天;死贱人、死贱人、死贱人自骂你!本待要皂腰裙,刚待要蓝包髻,则这的是折挂攀高落得的!”【2】   司南本坐在台下冷眼听着,忽的肚子疼,额头立刻见了汗。   身边的小丫头紧张无比,连忙唤人去将大夫请来。   当司南穿上一身丑角灰衣时,总觉得不真实,可她来不及思虑,她无比渴望逃出这一方天地,这里禁锢了她的身体,还有她的一切。   宋青舒从宫里回来的时候,毫不意外的,听到禀报说诺诺不见了。   福子立刻着手调查,先从身边的小丫头开始,一个一个的审。   宋青舒竟然悠闲地端了一盏茶,面色淡然的坐在堂中,四周火把燃了极多,照的院子亮堂堂的,下首是趴在地上求饶的人。   连班主都被带了上来,他涕泗横流,不断哭求:“王爷饶命,小的只是听命唱戏,并无任何旁的举动,求王爷明察呀……”   司南身边的小丫头也被打的奄奄一息,此刻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唱燕燕的小花旦抖抖索索的跑了来,满脸油彩糊的乱七八糟,倒头便跪,嗓音带着独有的戏腔,娇媚又动人。   “启禀王爷,方才清点的时候,丑角戏服少了一套,求王爷明察,求王爷明察。”   宋青舒饮了一口茶水,修长的手指轻抚碗沿,闻言竟莫名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明明俊朗无匹,可在场众人都浑身一抖。   他抬起头冷眼看向四周的护院,眼中凉意入骨:“可听到了?若是找不回来,本王的手段,你们应该知道。”   护院们俱都噤声,浑身一寒,垂首应声道:“遵命。”   顷刻间四散而去。 第3章 周旋的第三天   宋青舒放下茶碗,这才慢悠悠的起身。   司南只觉今日跑的异常顺利,之前半年,她也曾逃跑无数次,可无一例外,全都失败告终,还未出门就被抓住了,。   端王的宅院,虽然没有后世的安保系统,可他最不缺的,就是为他办事的人,整个宅院自从司南住进来,里三层外三层,没有一点空隙。   今夜热闹的戏曲为她提供了便利,之前无数次逃跑,也让她摸清了宅子的走向,她能逃出去的。   努力翻过一堵墙后,司南轻手轻脚的观察着四周,她未曾来过这里,只能凭着天上黯淡的星子来辨认方向。   她努力的跑,即便是柔软的绣鞋被尖利的树枝刺破,扎进脚掌也不在意,这些疼痛,远比不上那个男人带来的伤害。   可没有方向,她只能满心的焦急,无助怒吼,却依旧压抑着声音:“草,草草草……怎么会这样?”   天光太黑了,月色不足以照亮眼前的路,司南眼里的泪又落了下来。   远处有狗叫声,她像是受惊的小鹿,被吓的满心惊惧。   她只能无助的奔跑,在这个地方不住的打转。   “诺诺。”温柔缱绻,犹如柔烟。   司南一听到这声音,被吓的登时脚底发软,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膝盖磕的剧痛,可她不敢停留,只闷头朝前。   她不能停啊。   宋青舒看着前头穿着戏服隐隐约约不断跑着的女人,嘴角不由上扬,脸上的表情并未发怒,而是十分愉悦。   福子看着前方不敢停下的女人,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垂首道:“王爷,要不要抓住她?”   宋青舒摇头,“不必,我倒要看看,这女人到底多能折腾。”   司南不负他所望,直跑到再也跑不动,栽倒在一片满是枯枝败叶的荷花池中,放声大哭,手紧攥成拳头,锤着烂泥水,绝望如幼兽的哀嚎。   她跑不动了,跑不动了。   她好恨。   宋青舒不顾脏泥,一步一步走过去,轻柔的擦去司南脸上的泥点还有泪水,在她光洁的额头柔柔印上一吻,才柔声道:“诺诺,回家了。”   司南无力抵着他的胸口,无助的摇头,“宋青舒,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到底要什么啊?求求你,求求你……”   这是她第一次求饶,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弱无助惶恐,抖着嗓子求宋青舒放过她。   “诺诺,我要你啊。”   宋青舒不顾她轻飘飘的挣扎,将她抱出了荷花池。   他没有说谎,从见到诺诺的第一眼,那种隐隐的熟悉感怎么都挥之不去,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要得到这个笑的如同天上耀阳的女孩。   诺诺有一双,会笑的眼睛。   而她也不负他所望,她比任何人都坚韧,她抵住了他所有的一切,甚至在男女方面,隐隐还压过他一头。   这种状况,自然不是他想要的。   司南被洗漱干净后困倦无比,可宋青舒却不让她睡,他温柔似风的嗓子不断将她唤醒,司南只能强撑着睁眼。   “你这次想如何罚我?宋青舒,我不怕你。”   她似是给自己打气,眼中又冒出了刚来时的倔强,惶恐如小兽,又倔强强韧如磐石。   “宋青舒,你来吧,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她奋力嘶吼,看着宋青舒一如既往温柔清朗的面色,大叫个不停,犹如困兽。   宋青舒却一反往常,没有与她硬碰硬,也没有朝她甩鞭,更没有直接冲上来一逞兽-欲。   而是蹲下身,满眼柔光的抬手,食指轻轻按在了司南苍白的唇瓣上:“诺诺,从前的确是我不好,我今后再不会胡乱对你加之一指,好么?”   司南并没有说话,只是胸口起伏不定,双眼瞪大死死的盯着宋青舒,浑身抖如筛糠,上下牙不断的磕。   她自然是不信的,这个恶人,从前当着院子里所有人的面,让人将她身上的衣物全都抽成了碎片……   宋青舒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朝着院子挥手,只听福子喊了一声:“带上来。”   随后院子里忽然被推进来三个人,一个是伺候司南的小丫头,一个是戏班班主,另外一个,是小花旦。   司南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她惊恐的看向宋青舒,眼里倒映着荧红烛火,如同染血一般,既娇俏妍丽,又邪魅无边。   宋青舒一时迷了眼,低头轻轻啃噬她嘴角,断断续续地柔声道:“诺诺你莫怕,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你,诺诺,你脚痛了吧?我来给你上药。”   司南如同一截木头,浑身僵直的靠在他怀中,连头都不敢转,任由他挽起自己的脚丫,丝毫没有嫌弃,轻柔的上药,满眼怜惜。   门外是福子的一声令下:“伺候不力,打。”   司南只觉自己陷入了巨大的梦境,四处都是烛火,世界没有天明,她拼命的跑,却永远都跑不出去。   耳边是院子里三人的求饶声,还有一声声打在肉上沉闷的响声,司南太熟悉了,尤其是那种闷的没有声音的,是最疼的。   这人不折磨她了,换成折磨别人,折磨与她有关的人,间接的折磨她。   她还要过多久这样的日子?   司南不知道,她不敢求饶,怕他打的更狠,甚至会打死更多人。   “诺诺,诺诺?”宋青舒摇晃着她,在她耳边轻喊,“都结束了,明日,我就在家陪你好么?”   司南一言不发,她只是呆滞的任由他抱起,随着金绣软帐撩起又放下,她无言的闭上了眼,眼角,是抑制不住的泪。   “诺诺,莫要哭了,我今晚不动你,嗯?”   宋青舒满足的搂着司南,声音清越,“我知道你伤心,定是那些人教唆你逃的,对不对?诺诺是聪明的女孩,我知道,不过,可不能再有下一次了,否则……”   未尽之言显得有些阴森,不过他并未再说下去,他知道诺诺懂。   怀中的女子听到他说不动她,身子便少了些许紧绷感,他舌尖轻轻碰了碰她小巧白皙的耳垂,她又微微发抖,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宋青舒将司南的头按在自己肩上,自己则是得意的笑了,他好像找到了与诺诺和平共处的法子。   她吃软不吃硬,遇强则强,可这两日,她却软和了不少。   看来,自己这办法不错,剩下的,就是驯服她。   司南疲惫不堪,已是沉沉睡去,顾不得枕边睡着财狼。   春光明媚,莺飞草长,春风过处,万物复苏。   似是一夜之间,这近郊宅院里也多了许多翠绿,不似冬日般沉闷,枝头爆满嫩绿,只待新叶满枝。   司南睡的朦胧,觉得脚心很痒,不由嘟囔了两句,可忽然脑子就反应过来,一睁眼,宋青舒含笑俊逸的脸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诺诺,脚还疼么?”宋青舒手中握着司南的脚,堪堪一掌大小,指甲修剪圆润粉嫩,叫他爱不释手,只是脚底很多伤痕,如同白玉微瑕,他很是心疼。   司南猛地将脚收回,抱臂坐在另一端,有些警惕的道:“不疼了。”   宋青舒闻言抿唇笑了起来,又起身帮司南把衣裳拿过来。   “我自己来。”司南有些惶恐,宋青舒要做什么?他为什么忽然这样,明明昨夜还那般恶劣坏透了的人,可今日瞧着,又只是个温和谦恭的贵公子。   “好。”宋青舒今日简直百依百顺,柔声说道,“诺诺,今日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陪你。”   司南就这么冷眼看着他,直到他转身离去,才慢慢的穿衣裳。   她不信任他,一点都不信任,两人从前的相处,犹如针尖对麦芒,只是男女力量悬殊,司南除了打不过,可嘴里从来不输。   窗台上的兰花不知何时开了,散着悠悠的清香,司南却想起了远方的父母,一时忍不住落了泪。   “诺诺,起来用些膳……”宋青舒走了一圈后一进来,便看到榻上女子正抱臂黯然神伤,一头青丝如水倾泻在颊边,衬的苍白纤细、柔弱异常。   他很少见她这幅模样,即便是哭,她也是含着一抹倔强,从不露出纤弱姿态,反而嘴里要骂的越狠,似是给自己打气,那股子娇俏生动劲儿,他爱的紧。   看来,这两日,诺诺已经悄悄变了,宋青舒嘴角微翘,偷偷露出一抹得意。   司南心里骂了一句傻-逼,只偏头擦过泪,便坐到了床沿,理都不理他。   往日这个时候,他也会生气,就会一把拉着她,强势的压过她、占有她,妄图以此来让她屈服。   可今日的宋青舒不同,他弯腰蹲在司南身边,捡起一边的鞋子,抬头看着司南露出一抹俊朗的笑意,眉眼弯弯,清新俊逸。   “诺诺,来,我帮你穿鞋。”   司南本不想,可想起这两日的事儿,又抿唇不语,她拿不准这人是为何转了这样的性子,宋青舒太过残暴,她暂时还不想死。   宋青舒轻柔的握着司南的小脚,先是给她换了一遍药,再用棉布轻裹,然后,才穿上缀了一颗珍珠的小巧绣鞋。   “你到底想干嘛?”司南不相信,一个人突然之间能变的这样快,不过几天,就从纯粹的暴力狂,变成温柔的暴力狂。   她心里头想,他定是在想着什么法子折磨她,要将她变成这四方院子里,一个没有灵魂的金丝雀。   宋青舒笑的很是畅快,“诺诺,我在帮你穿鞋啊。”   他的手顺着司南的小腿渐渐往上,掌心炙热无比,能感觉到司南的紧绷,可他没有缩回手,见司南咬唇盯着他,满眼探究,也只是莞尔一笑。 第4章 周旋的第四天   “诺诺,你在期待什么?”他笑的邪气,突然缩回手,并未继续。   宋青舒见司南猝然色变,连忙一把将她抱起,轻声诱哄:“诺诺,你放心,我不动你,别怕,好么?”   司南只是戒备的盯了他一眼,随后依旧一言不发。   宋青舒在她瞧不见的地方,面色暗暗淡了下来,眼里的暴戾本已经显现,不知为何却又隐忍了下去。   两人第一次平和的渡过了一整天,没有吵闹,没有哭喊咒骂,甚至连一个碗都没有碎。   司南虽不理会他,却也不想再触犯他的逆鳞,时时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终于迎来第一次和平期,这座宅院,也不再如之前一般,整日乱糟糟的像是关押犯人的牢狱。   司南住的小院守的十分严实,宋青舒也不厌其烦的守着司南,每日都陪着她。   这日,宋青舒从宫里回来,弓着身子,怀里像是搂了个东西,一下马就直奔司南的小院。   “诺诺,你来看,这是我从外头带回来的小狗,是不是很可爱?”   司南正在给花浇水,见宋青舒兴致冲冲的跑进来,满脸都是献宝似的笑,随后往地上放了个东西。   她本不想搭理,神色都未变,直到脚下有东西咬她,司南才变了面色,只见一团雪白糯米团子往她脚面上爬,因着腿短,十分吃力。   见她看它,便仰着没有脖子的头,一双漆黑的眼眸水汪汪,憨态可掬,很是讨喜。   司南想一脚踢开,可又不忍心,抬头看了一眼宋青舒,他只笑着看她,眼里像氤氲着一团乌云,似是在等她反应。   “多谢王爷。”司南学了个乖,竟破天荒的说了句多谢,虽嗓音淡淡,却已是难得。   宋青舒见她终于懂得朝他服软,立刻笑着走上前,抱起小狗,揽着司南的腰身,一起去前厅吃饭。   司南一进去,宋青舒便将狗丢在地上,接过丫头手里的巾子,擦个不停。   饭桌上,司南并没有什么胃口,潦草吃了一些就放下筷子,反而一直在逗狗,难得的在宋青舒面前没了冷意。   一顿饭吃完后,送司南回了小院,宋青舒瞥了一眼福子,眼中带赞赏,“你今日抱回来的小东西,很不错。”   福子连忙躬身,“王爷,诺诺姑娘是个善良的女子,太后娘娘都爱这小狗可爱,没道理小姑娘不爱。”   “呵呵……”宋青舒不在意地嗤笑了两声,又看向他,“我让你准备的事儿,可准备好了?”   “已经准备好了。”福子有些迟疑,“王爷,会不会,有些危险?”   宋青舒却摆手,笑的灿烂:“一点危险而已,我的诺诺胆子那样大,定然不怕。”   司南这几日夜里没了男人发疯般的侵扰,过的还算不错,吃的比以前多了些,睡的也好多了,面色渐渐红润。   这日早间,清晨的阳光还未穿过窗屉,新发的枝叶上还带着露水,偶有几声叽叽喳喳的鸟叫,都被院子里的丫头们悄声赶走了。   司南还犹在昏昏沉沉,宋青舒就已经起身了。   他抱着睡的懵懵懂懂、娇憨可怜的司南狠狠亲了两口,有些舍不得放开。   在他眼中,诺诺哪哪儿都好,干净纯洁,犹如荷塘里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再没有哪个女人比的上了。   “诺诺,这两日我不回来了,你要乖乖的在家等我,嗯?”尾音上翘,沙沙哑哑的嗓音,散入在空气中,柔的风吹就散。   他好多天都没有碰她了,自那日后,就一直隐忍至今。   此刻满身炙-热地抵着司南,在她身上磨蹭了好半晌,舌尖在白皙肌肤上描摹不停,见司南一直没动静才悻悻的起身。   既然已经忍到现在,没道理半途而废,诺诺已经变了许多,或许很快就会变成他心里想要的样子。   宋青舒自顾自的起身穿衣,没有再强行唤醒司南。   直至日头升到正空,屋里光线越发明亮,窗棂上的兰花又悄悄开了一朵,满室留香。   司南才迷迷糊糊的睁着眼,打着呵欠醒来,自从宋青舒能管住下半身后,她就轻松了许多。   休养了一阵子,她觉得自己身上开始有力气,那些青紫痕迹俱都消退了,连紧绷的神经都松下来。   外面的小丫头听到动静,连忙撩起纱帐,笑盈盈的看着司南:“姑娘,外头太阳好暖和,您要不要出去坐坐?”   说着就要过来帮司南梳洗,却被司南挡开了。   司南见她面生,知道是又换了一个,至于昨夜的三人,她不敢去问,或许,是死了。   难得见这样的好天气,看到小糯米团子像个会滚动的毛球一样跑进来又跑出去,司南连头都未梳,就跟着它跑了出去。   “小白,你等等我。”这两天,宋青舒都不在,司南没来由的就觉得一阵轻松。   小白是她给狗狗取的名字,是个小小的田园犬,叫声糯叽叽的,很可爱。   她觉得身子舒坦多了,这半年来,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不太好,时常眼前泛黑,昏睡不醒,头疼难受。   这个样子,她是跑不掉的。   看着身边围了一圈又一圈的护院,司南冷笑了一声,逗着小白玩了好一会,身上出汗,肚中也空空。   “把吃食端到这来吧。”   司南抱着小白,逗弄了好一会,只觉心情都明朗很多,这也算是宋青舒那个神经病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这近郊宅院守的严实,可毕竟偏远,附近有山林皇庄,这座宅子又是皇上赐的,环境清幽,适合宜居,自然人烟稀少。   不远的一片密林中,有人趴在树上,拿着根长长的管子朝宅子里望去,口中喃喃道:“那人真的不在。”   底下有人附和:“都说过了,这两日,端王陪太后去了护国寺祈福,不会守在这小小宅院的。”   树上的人又看了许久才下来,随后面上露出阴狠,“他不在,那咱们就进去,他既然那么宝贝这女人,我也要让他尝尝,没了心爱女人的滋味。”   附和的人也点头:“不错,他虽是王爷,难道还能因为一个女人敢杀了我们?往日真是受够了他的跋扈,这次定要叫他好看,也让皇上看看,端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错。”   “对,就是就是。”   “咱们这么多人,皇上总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要了咱们的命,好歹咱们的爹还在朝为官呢。”   这句话赢得好几人附和,端王之名,在玉京无人不知,尤其是他们这些纨绔。   本是井水不犯河水,可只要端王瞧他们不舒服,轻则受一顿毒打,重则断腿断手,受尽了□□。   明明自家也是朝廷命官,却被人欺辱的屁都不敢放,不过一个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竟然横行整个玉京城,这是什么道理。   从树上爬下来的那人见状,极是同意,连忙商量着请客吃酒,要回去好好计划一番。   司南白日里玩的很疯,在别人眼里,她好似在疯玩,其实她只是想看看,自己如今还有多少的体力,能够支撑自己跑多久。   这一日,司南陪小白绕着小院跑了一圈又一圈,一人一狗,还有满院子的丫头都跑累了,司南更是双腿打颤,喉管里犹如火烧。   真是没用啊,这才半年不动,就如同废人了。   司南心里暗自感慨,狠狠的吃下了三碗饭,泡完热水澡就立刻去睡下了。   月色溶溶,春芳满园,有几株花儿暗夜争相竞开,芬芳顺着春风洒满整座府邸。   小院里只留下守夜的人,红漆檀木拔步床里,司南沉沉睡去,一边的脚踏上小白缩着身子,小小的鼻头一抽一抽,可爱的紧。   所有人都沉睡,小白却忽然惊醒,小小的眼里满是警惕,见主人没有反应,连忙努力的往床上蹦,奈何身小腿短,怎么都上不去。   司南被吵醒,小白的爪子在脚踏上踩的咯吱响,她如今觉浅,很快就醒了。   “小白?”司南把小白捞上了床,“怎么了?是不是害怕了?”   司南陡然有些伤感,小小的狗离了母亲都知道害怕,何况一个人,不知父母在家中可好,想起这十六年承蒙疼爱,司南一时泪盈于睫。   她浑身酸疼,肌肉还未唤醒,都是正常现象,看着窗外明月清辉遍洒,一时竟悲伤不能自已,撑着身子想爬起来。   帐外的丫头听到声音,连忙掀开帘子过来查看,“姑娘,您怎么醒了?”   ……   护国寺内,直至深夜,宋青舒才走出太后的禅室,摇首摆手的松着筋骨,跟着诵了大半日的经,只觉舌头都打结了。   福子正在外头等,见王爷出来,连忙上前禀报:“姑娘已经被掳走了,王爷,咱们这是不是有些过于冒险?”   宋青舒笑的清润随和,本就俊逸风流的面庞,经过佛像与佛经的沁润,此刻瞧着,就好似生出了悲悯之相,像极了莲花座上的童子。   “冒险?诺诺可不怕。”宋青舒微微摇头,“她连本王都不怕,怎么会怕那些杂碎。” 第5章 周旋的第五天   福子还是有些忧心,他不太懂宋青舒,王爷从未对一个人生出这般的耐心,整整半年,都与其纠缠不休,甚至愿意为了一个女人,去寻摸方法。   “王爷,姑娘虽说不怕,可她毕竟是个女子,况且那几位,您也知道,都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尤其是刘家大公子,极好鞭笞还有什么极乐之道,恐怕……”   宋青舒本来一直都不慌不忙清润俊朗的脸上,在福子这些话后,渐渐变了色,神情又冷又戾。   他并不是觉得诺诺可怜,只是觉得,那一身好皮-肉,需得是自己亲自种下痕迹,若是旁人染指……   心口忽然就有些怒气――那就都该死。   宋青舒眯着眼,看着月色下的密密山林,薄雾轻拢,犹如面纱。   他见过刘家大公子手下抬出来的女人,破衣烂衫遮不住浑身青紫,除了脸没有一块好皮-肉,连唇角都破了,不死也只剩一口气。   福子有些瞧出了王爷的心思,轻声道:“王爷,咱们现在去阻止,既能给诺诺姑娘一个教训,又能显露您的救美之心,诺诺姑娘经此一事,定能明白的。”   宋青舒闻言,紧皱的眉头终于散开,他朝里头看了一眼,太后并没有动静,随后招手,一个太监走了过来。   “太后娘娘若是问起我,就说我睡下了,明早再陪她拜。”   “是,王爷。”   宋青舒带着福子一路打马奔向了近郊宅院,还未进门,就看到那里正等着一个人,“他们如今在哪?”   那人恭敬道:“刘大公子说,要带着人去天香楼。”   宋青舒嗤笑一声,“一群不长进的东西,这般年纪了,还要秦楼楚馆的泡着,真是不懂本王的用心。”   不知为何,心底竟莫名起了焦急,宋青舒不想表现在面上,与福子依旧慢慢悠悠的。   甚至觉得,自己不该起这焦急心绪,不过是一个不听话、暂时驯服不了的女人罢了。   “福子,你知道诸葛亮七擒孟获么?”   福子一愣,摇了摇头:“王爷说笑了,福子没读过什么书,您就不要为难福子了。”   宋青舒微阖的眼中泄出一丝光,暗夜里似烛火微闪,又换了个说辞,“那日去宫里,你还记得,母后身边的奴才,是怎么训的狗么?”   福子小心翼翼的琢磨说辞,隔了会儿才开口,“将狗拴在院中,边上安排人拿着带刺的棍子,解开狗绳子后,若是狗敢跑出院子,就死命的打一顿,日日如此,再烈性的狗也不敢跑了,还能保持它的烈性……”   他回忆起那太监满脸得意的模样,声音尖尖细细,指着院子里缩头缩脑瑟瑟发抖的狗和他说笑。   “……那狗肯定不敢再跑了,即便是解开绳子,也只敢绕着院子走,绝不敢迈出之前绳子绑住它的范围,咱家这法子,那是祖上传下来的……”   福子还记得那太监说过一句话,宫里的狗,有许多都不需要会咬人,只需要可爱好看、讨主人欢心就行。   宋青舒面上笑的春风和煦,语气也是一派轻松写意,闻言竟然一边拍手一边赞道:“这法子真是妙极,妙极啊,福子,你说是不是?”   福子陪笑点头,他其实不太明白,这诸葛亮还有太监训狗的事儿,和诺诺姑娘、还有自己安排的这件事有什么联系。   月明星稀,疏影横斜,官道上一路纵马疾驰,很快,两人就到了天香楼前。   宋青舒看着门头上红彤彤的大灯笼,满面都是笑意,如春风化雨,和暖煦煦。   福子却感受到他身上传出的那股子熟悉的煞气,眼角眉梢凌厉又冷寒。   王爷生气了?   他想不通,明明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王爷让人安排下去的,也都按照王爷预想的发生了,为何最后生气的也是王爷?   福子不懂,他伺候了王爷那么多年,却依旧摸不透王爷的性子。   宋青舒一袭玄衣,高挑挺直的身量,手中握着一柄乌木折扇,满面春风,立在那,就像是悄然入画的翩翩贵公子,瞬间将身边来往的客人比下去了。   “哎哟,端王来了。”里头自然有人认出来了,冲出来迎接,却不敢往上扑,只娇媚的嗔道,“王爷怎的许久不来,楼中的花魁都换了两个了。”   宋青舒拿扇子挑起那女子娇艳的脸,轻佻的顺着白皙的下颌滑到了隆起的两团鼓鼓囊囊的胸脯,那片白腻随着女人呼吸起伏,诱人无比。   “刘大公子是不是带人来了?”   女人一怔,又连连点头,“是啊,扛了个小丫头进去,刘大公子一向喜欢磋磨,这没有几个时辰,恐怕不能完事。”   宋青舒方才还笑的和煦的脸,渐渐变了模样,站在荧红烛火下,半边侧脸陷在阴影中,眼里却泛着摄人心神的红光,阴森可怖,如恶鬼涌出。   天香楼前的人渐渐都走了,连那女人都察觉出了不一样的气氛,“王爷,这是怎么了?”   这些人往常除了偶尔,都是各玩各的,今日怎的全都聚在一起了?   莫不是又要打砸?   女人满脸苦涩,楼里姑娘本就都是苦命人,又要被这些纨绔拖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宋青舒心中顿了一瞬,他本不在意,他也不应该在意,一个不听话的小东西,就是该训。   不然,他如何做主人,又如何安然享受?   可当他走到一扇门前,听着酸梨木雕菱形窗花的窗屉中传出淫-笑,还间或有女子的低泣声,他心头鼓胀刹那被愤怒填满。   一股从未有过的心绪在心口左冲右突,如同被暴戾的三昧真火焚烧,今日拜过的诸天神佛都压制不住的戾气,在心头丛生。   他的理智在那一声声低泣中溃不成军,沉着脸抬脚就踹开了厚重的房门。   他的诺诺,在别人面前哭了。   这么久了,诺诺即便是被抽打成血人,都只会昂着头,满眼血红的看着他,丝毫不惧。   除了这两日,他换了法子,诺诺被吓得崩溃,哭的难以自已,旁的时候,诺诺从未这般哀戚的哭过。   门栓扛不住这一脚,在女子哀叹的目光中,‘哐当’一声,被一脚踹翻在地。   “谁?”里头男子愤怒的声音传出,“妈的,谁活的不耐烦了?”   宋青舒又笑了,笑的畅快至极,眼角上扬,带着眼帘微垂,可眼神却冷若冰霜,看着□□的刘大公子,如同看一个死人。   屋中有些凌乱,男子女子的衣裳撕了满地,床前屏风上绣着裸露女子的图像,间或一些房中秘事的图案,屋中燃了助情-事的香,糜艳浓厚,刺鼻的紧。   屏风后银红帷幔轻飘飘的,整个屋中香艳又恶俗,女子低泣声依旧,隔着屏风,好似看到一个柔弱无助的背影。   宋青舒的心,就在这一刹那,停滞了一瞬。   不过也只是一瞬。   事情既然发生了,那就应该继续下去,他从来不在意诺诺是否清白,他只在意她是否臣服。   他缓步朝里走去,“诺诺,你是愿意做孟获,还是愿意做那不再胡乱跑的小宠?”   宋青舒幽冷晦暗的眸子睨了刘大公子一眼,见他满脸惊惶万状,汗洽股栗,瘫软成了没骨头的毛虫。   明晃晃的不屑从宋青舒眼中泄出,厌恶的拧眉,微微转眸,福子会了意,立刻敷住了刘大公子。   宋青舒则是向屏风后走去,听着微微低泣,脑中想的,却是诺诺乖巧听话的模样。   他还是倾向于诺诺做那驯服的小宠,孟获七擒七放后与诸葛亮交心,是心甘情愿臣服,他其实并不需要,而且,他不耐烦。   而母后宫里的小宠就很好,身体永远保持忠诚,即便再想冲出去,却也不敢离了绳子的距离,多么有趣又奇妙的驯服过程。   “诺诺?”   宋青舒有些不悦,诺诺应该回答他的,可她依旧在哭泣,转过屏风,看到诺诺赤着身子,伏在鸳鸯戏水的大红锦被上哀哀哭泣。   他心头略微有些堵,又恼恨转头看了刘大公子一眼,只吓得刘大公子魂飞魄r,初时做下这事儿的劲头全都不见了,浑身瘫软在地。   宋青舒却慢慢察觉有些不对劲了,诺诺不该是这样,难道这一次,就真的将她驯服了?   他心里稍显得意,却又隐隐觉得无趣,诺诺挣扎了半年,还是没有抵受住啊,宋青舒心里的那股斗志瞬间消散不少,连带着兴致都少了许多。   可当他伸手去抱的时候,那女子却惊慌失措的转过头,一张有些陌生的脸冲入他的视线,平凡稚嫩的一张脸,与诺诺i丽娇艳的模样大为不同。   不是诺诺。   他察觉到自己心头暗暗松了口气,心口却又蔓延出失望,暗地里的斗志重新昂扬。   这不是诺诺,那诺诺呢?   攥着满脸涕泗横流的女人下巴,宋青舒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果然不是诺诺,诺诺才不会这样软弱无能,当下毫不犹豫一把甩开。   宋青舒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寒声道:“诺诺呢?”   * 第6章 周旋的第六天   月辉如玉,薄雾未消,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此时的司南,早就跑了出去。   那时司南醒来后,见丫头过来,便示意自己去后面窗子透口气,手里抱着小白,绕过拔步床亦步亦趋的走了过去。   小丫头也见怪不怪,姑娘很得王爷宠爱,脾气也大,平日不怎么平易近人。   她如今被拨来伺候,也是看在月银不少,能够贴补家用,她打定了主意,只要好好伺候,旁的不管就行。   小丫头小心的帮司南整理床铺,以免待会儿被子里凉了,姑娘会不舒服。   可才准备转身,就被人蒙住了头,小丫头来不及开口,就软软的倒地了。   司南绕过去,刚准备推窗,发现窗子竟然是开着的,难道是丫头没关,还不等她动作,怀里的小白却又奋力挣扎起来。   小小的身子,在司南怀里扭动个不停,可就是不肯叫唤一声。   借着如水蔓延的月色,司南竟然看到小白的舌头只剩下一截,难怪今日都不见小白伸舌头。   司南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拨开小白脖子下的毛,发现了一条伤疤,大概是声带被割了,心中愤怒可想而知,宋青舒这个变态,这个畜生……   正愤怒不止,突然拔步床里发出‘咚’的一声,司南立刻警觉起来,难怪小白一直不安分,原来是进了人。   得益于宋青舒的残暴,自己这小院的守卫是最严密的,一般人不会轻易进来,这大半夜的,莫非是看宋青舒不在,想进来谋害她?   司南小心翼翼不露痕迹的蹲下身,宋青舒这种人,仇人大概不少,她可不想因为这种人被报复。   又是一阵轻手轻脚的声音,司南蹲着身子,怀里的小白似是感知到危险,也安静下来,缩在司南的怀里。   她慢慢挪到了靠墙的位置,这里月光照不到,一旁摆置着红漆高脚台,上面放了一盘茂密的松针,十分隐蔽。   然后就眼睁睁看到两个人,抬着一个麻袋,大摇大摆的从窗子里出去了。   司南:……   她又等了一会,见外面没什么动静,连忙抱着小白也从窗子里翻了出去,只看到外头护院丫头倒了一地。   司南闻到一阵很怪异的味道,心知有异,连忙屏气凝息,心里激动万分,只是对那个被掳走的小丫头很是愧疚,真是无妄之灾。   一路偷偷摸摸的出了宅院,司南有些后悔,早知道今日能出去,她就不这么狠狠折磨自己了。   此时她的脚直打颤,因为长久不锻炼,肌肉酸痛的厉害,迈一步都觉得如走在刀尖,可机会难得,她希望能跑出去。   那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司南从宅院大门出去,其实这宅院的确只是作为休闲之所,修建的精致小巧,一出大门,没几步竟然走到了荷塘边。   上次走到荷塘边,宋青舒就追过来了,没想到,自己那晚跑了那么久,不过是在人家家门口打转。   司南沿着荷塘埂走,这荷塘宽度并不长,可中间水还挺深。   时值初春,小荷才露尖尖角,荷塘里正是残败与新绿相接之时,等再过一阵子,便是接天莲叶,碧色无穷。   她越走越觉得心惊,这荷塘怎会这般大?   早先听闻玉京有一处景致,很是宜人,那便是十里荷塘,到了夏日漫天碧叶粉花,十分得达官贵族的喜欢,夏日经常来观赏。   莫非便是这?   司南来时,是昏迷着的,进去后半年,压根就没出过宅院,此时心头便有些慌乱,她现在知道了,这地方偏僻的紧。   十里荷塘,足够的远,她沿着田埂一路踉跄奔跑,腿酸疼难忍,重逾千斤,比绑着沙袋跑还要累。   头顶朦胧的月色始终跟着她,时不时便会听到狗叫声,司南搂紧了怀里的小白,看着小白懵懂漆黑的清澈眼眸,心里的勇气也就多了两分。   “小白,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司南自说自话,脚步不停,“我家里可好了,爹娘也好,他们很爱我,也会很爱你的,小白,我好想他们啊。”   司南腿酸的如同走钢刃,实在是没了力气,夜里也没吃多少,方才出来的时候太过匆忙,应该带些点心的。   她趴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宋青舒不知去做什么了,不过想必是挺紧要的事儿,要连着两日不能来。   司南心里头正庆幸,却听到远处传来呼喊声,隐隐还有火把的红光,她吓得立时坐了起来。   宋青舒此时面色阴沉的可怕,他心里清楚,诺诺定是逃了,她是这样的聪慧坚韧,便是陷入绝境都不会轻易逃避。   他允许她臣服和懦弱,却决不再允许她想逃离。   司南气喘吁吁的看着面前汹涌的河流,一时有些懵了,这里到底是哪儿?   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唤声,司南满心惶恐,她今次又逃了,若是逃不出去,难道真的要被宋青舒杀掉么?   司南毫不怀疑宋青舒的杀心,他上次说过的话,她还记得,她也不觉得他会怜惜自己,他定是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杀掉。   毫不犹豫。   她想跳进河中,可以她现在的体力,无异于自杀。   司南还不想死,况且就这样逃了,压根没有用处,宋青舒定会对她挫骨扬灰,还会报复与她相关的一切。   这边宋青舒随着众人一道寻找,一夜未眠,心里是越发的怒不可遏,面色沉沉,眸中如潮翻涌,直到天边隐隐现出鱼肚白的时候,才听到一声惊叫。   “王爷,姑娘在这。”   宋青舒面色一紧,神情陡然变的阴狠无比,攥紧拳头,已经现了杀心。   大家都围了过去,火把照的很亮,看到泥塘中,诺诺姑娘满身脏兮兮的昏睡,衣裳也有些残破,一只小胖狗趴在她旁边,滚的浑身泥巴,不住的拿头蹭她。   宋青舒凝神看了她好一会,心口怒火高炽,却还是下了泥塘将她抱起来。   小白狗在后头一路追着,不过身子胖腿短,很快就看不到身影了。   宋青舒看着怀里的女人,她似乎受了不少苦,面色苍白,额头还有些血,残破的衣裳里依稀能看到青紫痕迹,满身弱无可依的娇柔模样,叫他暂时松了神。   走到室,里头热汤巾子都已经备好,角落熏了香,淡香袅娜。   宋青舒粗暴的剥开她身上脏污的衣裳,不耐烦的随意丢在一边,顺手将诺诺往烟气袅袅的池子里一丢,便冷冷的站在池边抱臂看着。   不料,他看着诺诺直直的沉进了池底,又过了几瞬,也不见人上来,宋青舒开始察觉不对劲,心头一颤,猛地跳了进去。   将赤身的诺诺一把捞起,顾不上其他,直接抬手掐上了人中,直到青紫都没有反应。   宋青舒心口一窒,看着她越发青紫的脸,毫不犹豫的俯首吻上她的唇瓣。   司南陡然惊醒,一双眼大睁,张大口,发出一声溺水后惊醒的‘哈啊’,然后便是猛烈的咳嗽,直到咳出了眼泪,吐了好几口水才好似看到宋青舒。   先是满面惊恐,抬手便大力推开,随后发现自己竟然在水中,又是一阵无力的扑腾。   宋青舒见她压根不会水,心里怒火未消,面上只冷笑着也不伸手,他倒要看看,这女人有多会扑腾,诺诺却自己扑通个不停扒拉了过来,一把抱住他,再不撒手。   见她牢牢的攀附在自己身上,满面惊恐,漆黑的水眸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因着沁了水,亮晶晶清透如猫儿眼。   温润肌肤滑腻相贴,摩摩挲挲的,温软的像捧着上好的料子,不知怎的,先前的那些冲天怒气陡然烟消云散。   他正打算开口,没想到,却被诺诺抢了先。   司南一手揽着他的脖颈,一手拼命捶打,怒气比他的还要重,“你去哪儿了,去哪儿了?你到底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死了?”   她双颊酡红,似是恨极怒极,又像是嗔怒撒娇,手下丝毫不留力气,狠命的捶打,像是在责怪他去的晚了。   “你不是说会保护我不受伤害吗,你这个畜生,你这个没用的畜生,你去哪儿了?我差点就死了,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啊?”   宋青舒看她满脸愤怒不似作伪,满口脏话怒骂不止,便主动住了口,她骂了好一会儿,声嘶力竭,又捂着脸无力倒在他怀里痛哭了起来。   是了,这就是诺诺,诺诺就该是这样的女孩儿。   她恨他怨他,却又不得不依附他,表面刚烈,内心里又柔软无比,她好像丝毫不惧怕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恣意妄为。   或许,诺诺这次并不是自己想跑的,回想起从前,自己若不是有武艺在身,怕是就要被她打死了。   至于刘大公子那等货色,诺诺看了怕是要吐出来,哪里比的上他。   想及此处,宋青舒心内舒畅,面上自然也含了笑,竟破天荒的任由诺诺发了回脾气,又捶又打的好半天也不回手。   司南捂脸干哭了好一会,才等到宋青舒缓缓轻抚在自己背上的手,犹如毒蛇吐信,她浑身汗毛都竖起。 第7章 周旋的第七天   心内却大大松了口气,看来方才自己的表演很是成功,虽说差一点就被淹死了。   他信了,司南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宋青舒虽信了,可依旧疑心的很,他抬手轻轻揽住诺诺,不叫她滑下去,想了想,在她额头轻轻吻下。   捉住她一双嫩白的手,送到嘴边轻舐,嗓音低哑:“诺诺,别怕,我在呢。”   司南只是哭着,不抬头与他搭话。   宋青舒又柔声哄她,因着好心情,他拿出了十足的耐心,掌心在她光滑白皙的后背不住摩挲。   “今次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下次定然不会了,我必会时时陪着诺诺,绝不叫你再陷入危险,好么?”   司南哭着哭着,就窝在他怀中假装睡着了,她想看看,宋青舒是不是真的信了她。   宋青舒见她好半天没了声音,只剩下哭泣后的抽搐,哀哀戚戚的好半晌才抖动一下,细腻光滑的肌肤紧贴着他,温如瓷玉。   他顿时气笑了。   司南睡的迷迷糊糊的,耳边又是一声接一声的唤,“诺诺,诺诺……”   她陡然睁眼,意识瞬间回笼,满心惶恐。   她怎么就真的睡着了呢?宋青舒那个畜生竟然没有动她,又松了口气,这也正好说明,他信了。   宋青舒一见她醒来,又是满眼的恐惧,唇角勾勒出一丝冷意,心里很是满意。   “诺诺,我带你出来看一场好戏。”   司南只觉脖颈似被扼住,这句话在这两日频繁出现,心头的惶恐不安被扩大,即便拼命遮盖也还是忍不住的微抖。   她隐隐有了预感,却不发一言,任由宋青舒温柔的为她穿衣,抱着她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的刘大公子被一张血红的床单裹着,福子将他压的死死的,他心里害怕的要命,却又不得不昂起头,拼命告诉自己,宋青舒再怎么样,也不敢杀他。   他只觉奇怪的要命,那个女人姿色明明一般,无甚奇特之处,可宋青舒却当个宝,连带出来都不肯,金屋藏娇了大半年,愣是连花楼都戒了。   转而又得意洋洋起来,他玩过那女人,宋青舒这绿帽是戴定了,这么一想,这么些恐惧也就不算什么了。   刘大公子抬起头,正好瞧见青石板的尽头,宋青舒抱着一个女子走了过来。   左右两侧满是大红灯笼,荧红烛火照着宋青舒一身玄衣,还有怀中的女子一袭白衣,犹如追魂索命的黑白无常。   即便是这时候,他心中还是惊叹于宋青舒的容貌,剑眉入鬓,英气笔挺,列松如翠,若是不说,谁知道他是个无恶不作、残暴不仁的纨绔。   “诺诺,你看。”宋青舒悄声在司南耳边软语道,“是不是这人掳走的你?”   司南浑身轻颤,她就知道,宋青舒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就像一条美女蛇,温柔背后,全是陷阱与狠毒。   她又满心愧疚与痛苦,这一辈子、哪怕是上辈子,她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却要她害人?   那些痛苦加诸她身时,她尚且能忍住,可一想到要她害人,她就禁不住的颤抖。   刘大公子却奇了,他掳走的人还在花楼里呢,这女子又是哪里蹦出来的。   “宋青舒,你到底想做什么?”刘大公子又挣扎起来,“你赶快放了我,否则我爹来了,到时候参你一本,要你好看。”   宋青舒不屑的嗤笑起来,连看他都不曾,只在司南耳边柔声道:“是不是这人掳走了你?嗯?”   上扬的尾音,温柔又亲密,却叫司南不寒而栗。   司南心中犹豫,她该怎么做,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也不想因为自己再死人了。   刘大公子没有听到两人耳语,他心中打定主意,死不承认。   “宋青舒,不管你想怎么样,我告诉你,老子不会认的……”   一句话还未吼完,就看到宋青舒怀里的女子陡然转过头,红光笼罩下,一张芙蓉娇艳的脸乍然出现。   刘大公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张脸上,眼睛瞪的极大,滑稽的很。   司南心头一抖,见宋青舒正阴沉沉的盯着她,连忙回神,捂着自己的耳朵,瑟瑟发抖。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快让他闭上嘴,让他闭嘴,我不想听他说话。”   说完就厉声尖叫,似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儿,与刘大公子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盖住了刘大公子辩解的声音。   宋青舒拧眉不止,只觉耳边分外的吵闹,看了福子一眼,福子立刻会意,将刘大公子给绑了起来,又在嘴里塞了个臭袜子。   刘大公子满脸狰狞,一双眼睛凸出来,瞪着温知云,不断的挣扎。   宋青舒今夜格外的有耐心,他紧紧搂着司南,右手在她背后不断地轻轻顺着,还在她耳边轻喃:“诺诺乖,别怕,我在的。”   司南方才在浴池里,那一番连骂带打的,竟是合了宋青舒的意,或许他起了恻隐,也或许觉得自己终于顺从了。   “我不想见任何人,我想回房,我想睡觉。”司南缩在宋青舒怀里,抖着抖着,就哭了起来,“我想睡觉……”   宋青舒却有些不解,勾起司南白玉般的下巴,眼中带着些微打量,“诺诺,他要害你,你不想报仇么?”   他自己分明都忘记了,其实是谁要害她,这般情真意切,好像真是为她考虑,其实心内得意极了,他即将要驯服这个女人,甚至神情都越发温柔了。   司南不住的摇头,眼泪四溅,一张脸都哭红了,眼里全是厌恶,却又乖乖坐在宋青舒怀里。   “那我来替你做决定吧。”宋青舒冷眼看向福子,福子浑身一颤,又垂首侍立,“诺诺,心太软,可会吃大亏啊。”   司南见他又要打杀,心乱如麻,拉着他的手大骂,“疯子,不许再杀了,我又没有出事,不许再杀了,给他一点教训就好了,不要再杀了。”   刘大公子这下子听的分明,本以为就要死了,正挣扎的厉害,哪知道这如天仙般的女子开口了,他不由双目含泪的看着她,满眼感激。   司南一边骂一边看着宋青舒的面色,声音越发尖利,她心里清楚,只能将这水搅浑,否则她的下场与跪着的那人相差不多。   “你就是个疯子,你这个傻逼,你大爷的,就知道杀人,你是有病吧?你是不是有病?”   “诺诺?”宋青舒果然冷了面色,似是不解司南为何要帮这人求情,一双桃花眼如利箭。   见司南终于闭嘴,便抱着司南站了起来,似是不耐烦,冷冷地吩咐了一句,“今夜听诺诺的话,放他走。”   又冷冷瞧了刘大公子一眼,似暗夜厉鬼,刘大公子只觉下半身一热,裤子很快濡湿。   福子本左右为难,闻言满脸嫌弃将他一脚踢开,又攥着他衣襟冷声道:“这件事,希望天亮后就烟消云散,刘大公子擅闯民宅,还有妄图谋害王爷性命的事儿,我们王爷记下了。”   刘大公子糊了满脸眼泪鼻涕,忙不迭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不乱说,再也不敢了……”说完爬起来踉踉跄跄的跑了。   披着大红床单的背影,在暗夜里跟幽魂一般。   司南被宋青舒抱着,一路往小院去,她心头慌乱,还在想着该如何做。   春风温柔,四方院墙也挡不住春日芬芳,小院一角还有一丛细毛竹,新发的竹笋全都被拔除了。   这宅院里里的花草都是经过修剪的,司南觉得自己就好像这丛细竹,即便根系再顽强,却还是被剪去枝桠,拔掉肆意生长的旁枝,如了旁人的意。   宋青舒抱着她,心头有些失望,却又隐隐泛着喜意,诺诺好像变的听话了,又好像没有变化,却让他更欢喜。   他喜欢这样的诺诺,知进退懂眼色,又保留了满身的尖刺,比心甘情愿的孟获和呆头呆脑的小宠都有趣。   她开始懂得避让,诺诺大吼的时候,那些话定然不是好话,可她却不像初时那样,在帐中不合时宜地大骂。   宋青舒心中得意,这种新鲜的相处方式,让他很是心动。   司南被一把丢进金绣软帐中,心里恐惧万分,却又不得不忍下了眼泪,也未曾破口大骂。   宋青舒歪头看她,神色温和,见她虽臣服却依旧满脸愤恨,很是不解,外头不知多少女人想爬上这张床,为什么诺诺不一样?   他又摇头轻笑,若是一样,这里也不会有诺诺了。   春风入罗帷,穿堂风吹起珍珠帘,清脆声噼啪作响,灌入独有的春日芳香后,又悄悄溜走。   天边第一缕红光洒下,沿着雨过天青的鲛纱蔓延进屋内,细细密密的网状倒影,从窗棂一路铺展到拔步床前。   拔步床里的床沿边蓦然伸出一只细嫩白皙的手,紧紧攥着床板,指尖泛起了白,很快又变的粉嫩,像是在忍耐什么。   风儿撩起一角绣帐又放下,转而便有细微的声响飘出。   另一双大手也伸了出来,将小手从床板上掰开,又拉进了帐内,十指交握,如同世上最亲密的恋人。   司南如同死过两回,虚弱无力地趴在大红的鸳鸯被上,满身细汗,身后紧紧覆着一个精壮的身躯,在她侧着的颊边细细啄吻。   似是不满足这一点点的甜,又将司南翻转过来,肆意Q伐纵横。   “诺诺。” 第8章 周旋的第八天   宋青舒与她额头相贴,鼻翼擦过,见她往日漆黑晶亮又清透的眸子,竟然沾染了欲的朦胧,心内莫名一荡,似蝴蝶振翅。   不由愈发兴致勃勃,面上温柔更甚。   如浪潮拍打着海岸,一波接着一波,初开在枝上的小花儿在春日寒风中矗立,瑟瑟微颤,又过了许久,司南已然昏睡了过去,蹙着的眉头始终不展。   宋青舒则是仰躺着喘了好久,侧身满足地拥着诺诺,轻轻吻着她臂膀上的一片竹叶纹状胎记,温柔地抱着她赤身往室走去。   他这还是第一次事-后帮她清理,往日不是不愿,是司南不肯他靠近,宋青舒也不是那等好性子,两人为此也打闹过几次。   宋青舒清理好后,温柔的为诺诺穿好寝衣,不知为何,他喜欢给诺诺做这些事,像是打扮小娃娃,自己也顺便洗漱一番,便直接出了宅院。   一夜的奔波劳累,面上却并未有一夜未眠的困倦,多日来盘结的欲-望终于得到於解,怀里的女人也开始变的安分,宋青舒反倒是感觉里里外外都神清气爽。   “福子,今日你留在这。”天色尚且还早,他还得赶回护国寺,“多找些人,将宅子看紧些。”   “奴才知道了,王爷。”福子连忙答应,心里却怪异的紧,他是宋青舒贴身伺候的小子,这还是第一次主子让他看着其他的――女人。   司南沉沉的睡着,窗缝中吹进春日的薄凉,她有些恍惚的醒过来,双眼惺忪。   却听到一阵悉悉碎碎的声音,她疲惫的睁眼,看到满身泥巴的小白正费力的翻过高高的门槛。   小白双脚都腾空了,门槛又高又宽,无奈双腿太短,像个乌龟肚子趴在门槛上拼命挣扎,四只小短腿不断空划。   司南趴在床沿看了好一会,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眼里的泪又啪嗒滴落下来,她觉得自己就像此刻的小白,空划着四肢,却无法借力落地。   她挣扎着起身,浑身酸痛的很,一步一步走过去,将小白抱了起来。   “你怎么跑回来的,嗯?”   司南有些歉疚的抱着它,看着阳光撒过的地面,泛着暖色,便席地而坐,哑着嗓子道:“真是对不起,没把你带回来,你是不是跑了很久?是不是饿了?”   丫头听到动静,连忙进来,手里抱着一束杏黄的花儿,笑盈盈的看着司南,“姑娘您醒了?”   司南看过去,又是个生面孔,此刻连话都不想说了,抱着小白坐在地上晒太阳,满身艳糜之意掩不住。   这个小丫头倒伶俐的很,知道司南不爱搭理人,可她总要将人伺候好了以后才能再说旁的,当下小心扶着司南起身,又抱起小白。   “姑娘,婢子抱小白下去洗洗,给它喂点吃的。”小丫头将司南扶着坐下,又自顾自地叫了人摆饭,“您好好歇着,吃完婢子伺候您梳洗一下好么?”   司南点点头,细声应道:“好。”   小丫头都没想到她会应声,这下高兴的抱着小白朝她笑,怀里的小白也乖巧,任她摆弄。   “姑娘,婢子名叫燕燕,您有事就唤一声,婢子先抱着小白下去了。”   司南看着她走路蹦蹦跳跳的,又转头看着梳妆镜前杏黄的花儿,开的正热烈,鼻尖似有隐隐的香气。   燕燕是个周全的丫头,司南此前身边的丫头都是满脸迫不得已伺候的样子,不像燕燕,絮絮叨叨的伺候她,却不招人厌烦。   司南泡了个热水澡,总算缓解了身上的疼痛,小白也吃饱了,洗的干干净净,白胖的身子在司南身边滚来滚去,憨态可掬。   燕燕喜欢小白,抱着小白不想撒手,“姑娘,小白真可爱,它好乖,都不叫呢。”   司南逗弄小白的手一顿,面上不自觉带了丝伤感,而小白压根无所觉,它哪里懂自己所受到的伤害呢,只是快乐的和主人玩耍。   她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些,心中暗暗想着将来该如何做,她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四方小院中,她得想法子逃。   昨夜,其实也不是全无所获。   司南吃完饭,很快就入夜了。   暮色弥漫,天上看不见星子,院子里早就掌灯,轻纱笼罩,不知何时,竟落了雨。   司南松了口气,落雨了,他还未来,大概今夜能好好睡一觉。   夜雨敲窗,春雨连绵,院子里也都安静了下来,四下一片细雨声。   司南窝在床榻上,这两日实在太过疲累,便早早就睡下了,半梦半醒间,好似听到福子的声音。   “王爷来了,你去掌灯。”   燕燕闻言有些为难,“姑娘已经睡下,她一直嚷着不舒服,会不会吵着她?”   福子回想王爷的神色,沉吟了一番,“那你去将外室的灯点上几盏,王爷极不喜黑。”   司南猛地一睁眼,外室的红烛已经点好,室内泛着银红暖光,就看到帐外站了个高挑人影,随着烛火轻摇,似鬼魅般,她吓得一颤,连呼吸都静了。   “诺诺,可醒来了?”宋青舒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无波无澜。   隔了一重帘帐,还有檀香味儿透入,司南觉得自己都能想的出宋青舒面上表情,他总是柔和又温润,可他从来不顾旁人,就像此刻,他才不会管别人是否熟睡。   司南慢慢坐起身,宋青舒被捧惯了,这些事,在他眼里,不过是理所当然。   “王爷。”她得减弱这人带给她的恐惧感。   宋青舒得了回应,虽语调轻飘飘的,可他冷厉的面上终于绽了一丝笑意,这一句称谓,可从来没在这一刻响起。   他的诺诺,如今真的变了。   司南看着他撩开帘帐,一双指骨分明的手,好似将两个不同的世界撕开了一条口子,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微微垂下眼帘。   宋青舒朝她伸手,柔声道:“诺诺,不如一起赏雨?”   外头雨声点点,天色依旧黑漆漆的,司南不懂他到底哪来的兴致,不过疯子嘛,做事本来就没有理由。   “王爷,我有些累了,想休息。”   司南将手递了过去,她弯了弯唇,虽有些勉强,却是这半年来的第一个笑。   宋青舒看在眼中,心里满意极了,她终于学会,收起自己的爪子,即便只是爪尖。   一把将她扯入怀中,双双滚落在衾被上,鼻尖滚烫的呼吸在司南耳后淌过,身下的身子明显软了不少,他撑起手臂,柔柔地看着她。   “诺诺。”嗓音越发缠绵,如缠树的藤,柔到了骨子里。   明明这么温柔缱绻,一双深情桃花眼,满眼都是你的倒影,俊朗眉眼,任是哪个女子都无法抵挡。   可偏偏,是这样恶劣的人,杀人如麻,毫无人性。   司南努力逼自己勾起嘴角,放软身段,颤声道:“我,我那里还没好,今晚就休息好不好?”   说完就十分紧张地望着他,从前,即便是她身上没有几块好皮肉,她也是恶狠狠地看着他,从不软语求饶。   她如今也算明白了,这样不行,她得换个方法,不然,身体恢复不了,就永远都别想跑。   第一件事,就是消除对他的恐惧。   宋青舒看着她第一次服软,眸子里不由满是审视,一双眼上上下下的扫,看她诚惶诚恐的模样,比强硬的将她压在身下还要来的舒畅。   他不禁扬声笑了起来。   有趣,真是有趣。   “好么?”司南看他好似很开心,又不安的问了一句,她虽极不甘心,可形势迫人低头,疲软的强硬在权势面前,如纸糊的老虎,毫无用处。   。   宋青舒笑完,又恢复了温润模样,抬手轻抚她如玉面颊,又滑至细嫩脖颈,欣赏她不安至极的神情。   就在司南以为他会发善心放过她的时候,忽的胸口一痛,隆起的绵软被发狠地紧拧了两下,痛的她缩成一团,额头瞬间见汗。   “不好。”冷冷的声音如宣判死刑一般无波澜,转而又轻柔如春风,在她耳边呢喃,“诺诺,我说过,我要你呀。”   宋青舒已经忍了许多时日,今夜不过是随意找的借口。   此刻见司南终于温驯了不少,馨香软玉在怀,越发难以忍耐,今早只是开胃小菜而已,颀长身影还是压下,不过动作终究是柔和了一些。   雨声潺潺,檐下雨丝连绵不断,似奏着轻歌。   窗牖缝隙里传出微微低泣声,如幼猫哀叫,断断续续,俱都散在了雨声里,宽大的拨步床摇个不停,带着帐顶的流苏不住摇晃。   宋青舒拥着司南,细细亲吻,热意如潮,看着司南紧闭着眸子,不由停了动作。   “诺诺,睁眼。” 第9章 周旋的第九天   司南半梦半醒,浑身似火般滚烫泛红,眉头紧蹙不堪承受,一双迷蒙的眸子睁开,似氤氲了一团水雾,水雾荡漾,又泛着薄欲。   宋青舒满意的轻笑,微微俯身啄吻,见怀中的女子终于不再咬唇,眸子越发雾气翻涌。   他动作渐缓,碾压厮磨,静静瞧着,这双会笑如耀阳的眸子,渐渐沾染了与他一样的东西,在这小小帘帐中,一起沉沦深海。   福子在廊下守了一会,听着里头再没了叫骂打砸的声儿,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实在不想半途进去收拾东西,这姑娘性子刚烈,王爷的头都被打破过,如今总算想通了,想必将来日子也会好过许多,大家也能少折腾些,这半年,把他累得够呛。   直到天光微熹,屋里声响才渐渐止歇,宋青舒两日未眠,饶是铁打的身子,此刻也累了,便让丫头送水进来擦洗。   送水进去的燕燕,看着姑娘隐在乌黑发丝间苍白的脸,如雪一般,躺在大红色鸳鸯锦被中动也不动,渗人的紧,连忙低头目不斜视地出去了。   司南微眯着眼,看着帐顶微晃的流苏,浑身汗涔涔,可她动都不想动,便任由宋青舒帮她擦拭身体。   她挣脱不开。   梦中好似又看到那节断手,神经末梢带着手指尖微微跳动,鲜血直流……   直睡到了黄昏,司南才醒过来,左右环顾了一圈,宋青舒已经不在,她如今觉得身体越发不好了,每日都昏沉沉的。   “姑娘,您醒了?”燕燕听到动静,连忙过来伺候。   司南浑身剧痛,头痛欲裂,起身的时候,差点晕过去。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坐会儿。”   燕燕欲言又止,面上满是同情,只是姑娘不爱别人近身伺候,她只能走了出去。   不知道宋青舒什么时候走的,司南累的话都说不出来,自然不会管他如何。   她要想办法逃出去,这里是地狱,她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只是自己的身体如今这么差,她有些后悔自己的自暴自弃,若是好好保持身体健康,说不定那夜都逃出去了。   司南想到这儿,连忙吩咐:“帮我找个大夫过来。”   燕燕闻言满脸喜色,清脆应道:“哎,好的姑娘。”   姑娘从前死都不肯看大夫,任凭王爷怎么强硬,就是不屈服,今日终于想通了。   司南感觉自己应该是贫血,加上常年不见阳光,有些缺乏钙质,可能还有些肾亏,这都拜宋青舒所赐。   大夫捋着胡子,见司南满脸苍白,浑身无力的模样,斟酌了一下才道:“姑娘血气双亏,要好好补血益气,另外,姑娘眼底乌青,体内虚火过旺,是阴虚之兆,切记房-事不可太过频繁……”   话音未落,就听到司南嗤笑一声,微微苍白的唇瓣向右勾起:“这话,你留着跟你主子说吧。”   大夫即便见多识广,可到底是男子,此刻面色依旧有些窘迫,开了方子后,道了句告辞,便拎着药箱匆匆走了。   “可听见了?”司南斜目看向燕燕,她身边的婢女,自然是宋青舒的人。   那个疯子,简直就是恶魔,司南从未有这么清晰的一刻。   燕燕低低的应了,又福了福:“姑娘,厨房已经准备好了,您应该饿了吧?”   司南冷笑:“饿,当然饿了。”   桌上摆了一小碗粳米饭,一道浓白的鱼汤,糟鹅掌,还有一碗酸笋鸡皮,并凉碟小菜,十分开胃。   司南疲乏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将面前的汤菜都一扫而空,等吃完饭,天都黑了,院子里也掌了灯。   她有些惆怅,这样下去,可怎么练好身体?一日里,大半都在床上躺着,心情也不开朗。   小白在一边唏哩呼噜的吃着鱼汤泡饭,因着身体小,一边吃一边围着碗转圈,小尾巴尖尖颤颤巍巍。   司南看的忍不住笑,等小白吃完,将它抱起来,给它擦嘴,一看那圆滚滚的粉嫩肚皮,她乐的摸了好半天。   “傻子,你又不急,吃这么多,也不怕撑着自己。”   转而又想到自己,不禁摇头无奈笑起来,她自己不也是这样,小白是拼命长大,而她,是拼命恢复身体。   只能拉着遛弯消食,司南心里打定了主意,从今夜就要开始改变,宋青舒这人,她现在也不想闹的太僵了,万一又半夜来‘送礼物’,她真的承受不住。   总之,就是要夹缝中求存,既让宋青舒不怀疑她,也让宋青舒能容忍她,相处这么久了,司南也不是一点都没有学到。   小白安安静静的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肚皮都快要拖到地上了,丫头护院又被司南呵斥不许跟的太近,便只能跟在狗后头,这情形倒也逗趣。   很快就疲累不已,司南不想勉强,上次试过,自己的身体就是一截快要锈住的铁钉,要想恢复,且要些日子呢。   小白也累了,远远坠在后头,等司南上了床,它才奋力而又艰难地翻滚过门槛。   司南在床上躺了好一会,脑中空空,一侧头看到小白扒在床沿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看着她呢,便唤了声:“燕燕,拿水和巾子过来。”   燕燕撩起软帐,看到小白这逗人的姿势也笑了起来,小声与司南道:“姑娘,小白真是护着你,那天王爷要出去,小白追着王爷的衣摆咬,不过它太小了,王爷都没看到它。”   司南愕然,“它咬他做什么?”   燕燕又附过来:“小白听到你声音了,想进屋里但我没让,王爷出门被它看到了……”说着声气儿就低了下去,面上也有些羞意。   司南瞬间就懂了,也有些尴尬,那些声音也不是她想出的,手中的动作却越发柔软,抱着小白不愿撒手。   两人干脆帮它全身都擦洗了一遍,把小白放在了床上,又单独给它拿了条被子。   这么晚了,宋青舒不知道会不会来,不过也无所谓,司南看着香软的小白,疲累让她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司南便迎着朝阳苏醒过来,手腕上痒痒的,她慵懒看过去,果然是小白在啃她的手腕,半啃半舔,玩的不亦乐乎。   “小白,从今天开始,你就和我一起锻炼身体吧。”   司南早早就起身,足足吃了两笼水晶包,吃完歇息了一会,就围着小院跑起来,小白也跟在一边,燕燕自是贴身陪着。   “姑娘,咱们不是应该喝药么?”燕燕上气不接下气,跟在司南身边,“你这么跑,万一等会吹了风就不好了。”   司南没理会她,古时候大家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代表就没别的事儿做啊,若是说什么琴棋书画刺绣这些,她一概都没有兴趣。   看燕燕喘的厉害,她又犹豫起来,若是做的太明显,恐怕瞒不过宋青舒,宋青舒自幼就习武,这点伎俩,太过显眼。   司南一转眼,就看到小院旁边一片姹紫嫣红的小园子,里头满是四季海棠、玉簪花、香雪兰等,并不算名贵,却也开满了,不由计上心来。   “燕燕,府里有花匠么?”   燕燕连忙点头,“有,有花匠。”近郊宅院虽不大,可里头伺候的人不少,尤其是姑娘来了之后,人越来越多。   没一会,这些花就都被移了出去,只留下光秃秃的黑褐色的地表,花匠又挑了泥土过来填满。   花匠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大家唤他老钱,老实憨厚的模样,眉毛又粗又浓,司南看着他总想到蜡笔小新。   他爱花,虽有些不满司南的决定,可还是一样一样的听从了,又将挖出来的花放好,准备移栽到旁处。   司南却问花匠:“老钱,这时节,若是种庄稼,应该下什么种子?”   老钱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司南,还是燕燕踢了他一脚才弯腰回话,“春天了,这时节正是撒种子的时候,各种豆类或是叶菜类都行。”   司南看着这小小的一方土地,有些犯难,“有没有难伺候、产量不容易提上去的东西,瓜果也行啊?”   花匠本也是地里头的人,对这些也颇熟悉,他拧起那对大浓眉,思量了一会才想起一个东西,“姑娘,有一种瓜叫寒瓜,听说口味鲜甜多汁,不过种的人很少,所以产量不高。”   司南知道,寒瓜就是西瓜,中国古代很早就有了,也有许多记载,南朝时候医学家陶弘景还写过,‘永嘉有寒瓜甚大,可藏至春’【1】。   这时候的农家多数都是种植五谷杂粮的,西瓜这种东西,不果腹不管饱,所以少有人种,也就不存在什么产量了。   “好,就种西瓜,哦,寒瓜……”司南拍掌决定了下来,不过这种子府里没有,还要搜罗。   司南很放心,端王嘛,连个西瓜种子都弄不来,那也别做纨绔了。   一番折腾,弄了满手的泥,司南准备回去洗手吃饭。   前院里,宋青舒才回来,他面有疲色,脑子里的经文像是缠绕过紧的发带,勒紧了头皮,脑袋一阵一阵的疼。   福子将几个人带了过来,“王爷,姑娘有些事儿,要回禀一声。” 第10章 周旋的第十天   帮司南诊治的大夫颤巍巍的将话复述了一遍,细致地看王爷面色。   “知道了,你下去吧,也别弄那些药了,她不会喝,做些药膳就行。”   大夫躬身退下,老钱上来了。   “禀王爷,姑娘说想种寒瓜,不过府里没有种子。”   宋青舒捏了捏眉心,“好端端的种田做什么?”   福子倒是帮忙说了一句,“王爷,姑娘对琴棋书画一概不感兴趣,难免无趣了些,左右下人多,也不需她来动手。”   宋青舒摆手,“行了,这事你上心,拿本王的牌子,去宫里拿些种子。”   既然诺诺服了软,那他也愿意给她一些温柔,否则,那几日对外人的伤害,早就加诸在诺诺的身上了。   他可从不手软。   福子也应声而退。   燕燕拜了下去,她私心希望姑娘好,姑娘受宠,她们伺候的也能过的舒心,“王爷,姑娘这两日胃口不错,小白来了后,心情也开朗许多,这几日没有吵闹过。”   宋青舒闻言站起身,掩去面上的疲倦,大步朝后院走去,心情好就行,不论是谁,回来对着一张恨怒的脸,心情也不会好的。   司南正打算睡午觉,宋青舒不来,她心情自然就好,燕燕不在,她就自己帮小白擦身体,过程很解压。   “你这小胖子,越来越胖了,小心哪天被抓去,吃狗肉火锅……”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的笑。   小白这两日越发黏她了,走到哪里都要跟着,她也无法拒绝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长的肥嘟嘟,摸起来又舒服的小东西。   拿被子叠好,让小白睡在上面,不至于弄脏床铺,司南一边摸着小白软乎乎的肚子,一边打着瞌睡。   午后松风阵阵,垂帘斜坐,闲适自在,天上乌轮高悬,树透微光。   宋青舒走到游廊下,看到霞影纱糊的窗屉都放下了,想必里头的人已经睡下,不由自主的放缓脚步。   门被虚掩,露出一条细缝,看不到什么。   宋青舒轻轻推门,他今日心情不算太好,也不想回来惹个不高兴,想到诺诺老大的脾气,便也忍耐住,若是放在从前,早就一脚踹了过去。   这半年,虽训了诺诺,却也将他的脾性稍改了一些,宋青舒自己觉得,倒也不坏。   室内光线因着银红霞影纱的缘故,显得有些暖意,拔步床前的帷幔都放了下来,锦帐横陈,没听到有声响,大概是睡着了。   他缓步走过去,撩起纱帐,迎面却见到一只趴在锦被上的小狗头,正目露凶光大睁着看他。   宋青舒拧眉不止,虽满脸嫌弃,却又往前走了两步,才看到睡在这胖狗里头的诺诺,不由柔了黑眸。   她睡得正熟,粉面向外,含烟凝媚色,肤若凝脂,手搭在胖狗身上,纤细白皙的手腕压住了大红鸳鸯锦被,乌发散落胸前,掩住了不少春色。   小白见他并未有什么动作,也就放松了警惕,舔起诺诺的手掌心。   宋青舒这时才注意到,这锦被竟然是自己用的那条。   她怎么敢?   额头微凸了两下,到底按捺住了。   “小白,别乱动。”司南觉得痒痒的,知道是小白,闭着眼睛慵懒出声,又咯咯笑起来,“哈哈哈,好痒,小白,乖。”   司南一睁眼,就看到一道颀长身影站在床前,不由好阵子心惊肉跳,惶惶难安,见他并未动作,只凝目看着小白身下的锦被。   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将小白放在了脚踏上,轻唤一声,“王爷。”   宋青舒冷眼看着,拧眉指着胖狗,冷声道:“你从前要死要活,不让我跟你睡一个被子,我也依了你,你现在把我的被子给狗睡?诺诺,你莫要仗着宠爱胡作非为。”   他语气不算坏,虽神情冷漠,可毕竟是第一次听到诺诺笑声这般清脆,看来她心情的确不错,他没来由的也就舒了口气。   若说按照诺诺如今的样子,他稍微让一些,倒也算个闺房之乐,诺诺从前的脾气,实在不敢恭维。   司南仔细看他神色,掩住了心头惊惶,她已经打算逃了,就不能让宋青舒发觉,她要尽量自然一些。   “对不住,我,我让他们去洗,或者给你换一条。”   宋青舒真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对不住三个字,心里还是不解气,他何时这么不被人当回事过?   此时疲惫,他也不想再承受诺诺的坏脾气,抬脚踢了一下小白,又把被子拉扯下来,丢在了地上。   狗用的被子,他才不要。   燕燕早就在外候着,很快就进来将被子拉出去了,满脸的心惊胆战。   小白受痛,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半晌没爬起来,司南伸手去抱,怕他又发怒。   “来人,把这狗……”   司南闻言吓了一跳,怒目看向宋青舒,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如黑曜石,语气也微冷,“宋青舒,你是不是……一条狗你也要计较?”   有病这两个字还是自己忍下了,这段时间宋青舒像个疯狗,自己还是别拿以前的模样相对。   宋青舒挨了骂,反而笑了起来,俊眉眼舒展开,俊朗非凡,桃花眼微眯,瞧着倒有些开朗。   “诺诺,经了这两回,你是愿意与我一道睡了?”   司南心道一声傻逼,但也松了口气,真是搞不清楚宋青舒的疯病。   那几日她累得昏睡,两人本就是一张被子,此刻又见不得他这翩翩公子的模样,却还是惧怕他发疯,没理会他,自顾自的起身穿衣。   宋青舒就爱看她这张狂又隐忍的模样,想来是经了前头断手杖毙那几遭后,知道收敛了,却也保留了许多小脾气,毕竟天性使然。   他这几日欲-火得以於解,此刻正疲乏,看她这暗自隐忍的模样,也就懒得与她撒气,免得她跟旁的奴才一样,变得没趣极了。   “诺诺乖,你反正没睡好,再和我睡一会吧。”   司南本不想再睡,又被他按了下去,不由一阵恼恨,却也没再拒绝。   这段时日她真的被吓坏了,宋青舒对她的忍耐程度,并不是没有底线。   宋青舒鼻尖嗅着馨香,怀里是玉软花柔,终于驱散了在佛堂满鼻子的檀香味儿,搂紧诺诺纤细的腰肢,看着诺诺酡颜腻体,满心舒畅。   半梦半醒间,自己好似步入了一道暗门,门内空空荡荡、幽幽暗暗,屋中四角置了十二杈松鹤缠枝的青铜烛台,每个分杈上都燃了亮灼白烛,映着正北墙上一副画。   宋青舒被画吸附所有心神,怔楞地缓缓走近。   画像中是一个宫装女子,手持梅花,一身烟霞似云飘飞,腕上绯红披帛半落,额心点梅花钿,隐约间能瞧见眉眼含媚,叫人见之忘俗。   尤其是一双眸子,极为传神,漆黑灵动,站在画像前,好似在含情脉脉注视着自己。   他心头一动,不知为何陡然醒转,一睁眼,正正好看到一双漆黑灵动双眸,娇俏温润,眼儿含媚,顾盼神飞。   他有些分不清画像与眼前的人到底谁先出现,似乎就是一个简单的梦,画像中画的,就是诺诺。   宋青舒情不自禁凑近那双眼睛,轻轻一吻。   人也回过神,是了,这是诺诺,他自小便总是做这奇怪的梦,最深的印象,便是这双眼睛。   他也才到弱冠,正是情窦已开的时候,此梦伊始,旁的女子,再不入眼。   那日见到诺诺,惊为天人,他只以为梦神显灵,叫他在此间浊世能遇上梦中女子,不让他孤寡此生,圆了此梦。   曾经他也找高人解梦,那高人解卦只说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简直放屁,他转头就找人套了那高人麻袋。   司南在他怀里怎么都睡不着,见他熟睡过去,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恨意翻涌。   真想拿枕头将他闷死,或是拿一把刀将他砍死,可是这哪里能行,不说自己敢不敢下手,宋青舒是端王,若被自己杀了,恐怕皇室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世界又没有警察叔叔为她主持正义,保护她不受伤害,最后的结果,不仅自己会死,还会连累自己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瞒下来的家人和朋友。   她要忍耐住,要细细想好逃脱的法子,要一劳永逸,她还这么年轻,还有许多的年头好活,多花一些时间来断绝此间事,是划算的。   司南正忍得手抖,却见宋青舒忽然睁眼,一双桃花眼里情意浓浓,看着自己的眼神,仿佛捧在手心里的珍珠,是那样的爱意深重。   她浑身一颤,只以为这人又发神经,谁料只是凑过来,吻了自己一下,又接着睡了过去。   司南缓缓吁一口气,她以为自己满眼的恨意被他瞧出来了,从前她就是这样,不知挨了多少打,才将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隐藏住。   直到金乌西斜,两人才一同醒来。   福子捧了一个漆黑的袋子候在门口,将袋子交给了燕燕,“这是寒瓜种子,你交给姑娘。”   宋青舒看着自顾自穿衣的诺诺,又看着捧起腰带的燕燕,不由拧起眉头,“过来,诺诺,你来替我穿衣。”   司南斜睨了一眼,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一旁的燕燕朝她使眼色,示意她赶紧上去。   罢了,忍一时风平浪静。 第11章 周旋的第十一天   宋青舒出门的时候,自己将腰带松了松,又晃晃脑袋,领子上有些刺,本有些不悦,可想想诺诺的态度如今比之从前要好许多,也就算了。   还未理好,福子就过来了。   福子面色有些着急,急忙凑到主子耳边轻声道:“王爷,那刘大公子不见的事儿闹大了。”   宋青舒满不在乎的嗤笑起来,神情满是不屑,“哼,不过一个蠢货,死了也就死了,诺诺心软,本王可不会。”   福子心头一抖,那可是朝廷命官的儿子,那夜他还以为刘大公子真的能捡回一条命,没想到,王爷还是下了死令。   他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已经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胆寒。   司南见宋青舒走了,便拿着手里几粒饱满的西瓜子,和燕燕一起去了花圃那,老钱还在育肥。   老钱拿着锄头,笑眯眯地:“姑娘,等明早,咱们把种子撒进去,不出七天,种子就会出芽了……”   司南见他满脸快活,他是花匠,对种子和土地爱的深沉,不由很是羡慕,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快活的感觉了。   “老钱,你把锄头给我,我来做一会。”   老钱吓了一跳,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姑娘,您看看就行了,这种粗活我来干就行。”   司南却不由分说地接过锄头,开始锄地,倒也有模有样,一板一眼。   老钱满脸好奇,“姑娘,原来您会啊?”他有些惊讶,姑娘刚刚进府的时候,犹如一朵盛放的牡丹,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不像会种田的样子。   司南勉力扬起锄头挖了下去,泥土很松软,一挖就开,“嗯,从前外婆喜欢种菜,我也在一边帮忙。”   燕燕也觉得有趣,便也下了地,三人合力,将这片花圃锄好,分垄。   司南晚上又吃了满满一碗饭,桌上的乌鸡汤里竟然放了虫草,想必宋青舒已经听过大夫的话,看来他也不想她死的那么快,便恶狠狠的喝了三碗汤。   燕燕在一边看的挺高兴,姑娘前些日子那苍白细弱模样,好似风吹一吹就要倒了,如今有了胃口,身子恢复也不需多少日子,到时候想必王爷会更加宠爱。   这一夜十分安稳,司南一觉睡到天亮,发现宋青舒竟然没来。   金轮初升,万道精光洒下,这时候阳光并不刺眼,迎着树叶缝隙,细微的光线投射到地面矮小的花卉上,雨露灿阳,皆是生长道路的必要东西。   司南拿着西瓜种子去了花圃,老钱也早早就候着了。   他先挖了一块一步宽的地,朝司南道:“姑娘,咱们要先育苗,等种子发芽,根系长稳了,咱们再分栽……”   司南认真的听着,这一块十来平的花圃,要想种的好,大概只能种十来株西瓜苗,期间还要不断施肥。   她无所谓,本就不是单纯种西瓜,等下了种子浇水后,她又开始围着花圃跑,如今动起来,腿脚渐渐不那么酸疼了。   早间又一气吃下了两笼肉包,还有满满一碗小米粥。   才将将吃完早膳,就见福子急匆匆的回来了,满脸的汗,不知从哪儿跑回来的。   福子来不及抹干一头的汗,急急出声:“姑娘,太后娘娘说要见您,您赶快收拾收拾,随我入宫吧。”   司南浑身一凛,太后娘娘要见她?她一个无名无姓的人,见她做什么?   可她不得不去,权力于这时代,是最好的催命符,她还不想死。   随意换了身衣裳,司南将头上的金钗银簪全都卸下,她不想惹人注意。   好在燕燕手巧,只用一根烟霞色丝带,便将一头青丝挽成发髻,镜中人瞧着不算起眼,司南很满意。   司南上了马车后一直都有些忐忑,问福子是什么事儿,福子又支支吾吾的不肯说,直到看见巍峨宏伟的宫门时,心突然就定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现今不管如何,忍过去就行。   福子有些担心,“姑娘,王爷还在宫里,等会儿若是有什么,您可千万别跟对着王爷似的,针尖对麦芒,王爷宠爱您,太后却不一定……”   司南默了一瞬才点头:“福子,谢谢你,我知道了。”   她大概猜到,今天来这不是什么好事,不然福子这么慌乱做什么?   司南在燕燕担忧的目光中,跟着仁探了门,应该是侧门,毕竟只是个没什么身份的,又不是去旅游景点,她在这个时代的身份,走不了正门。   不过也足够气派威严了,入目便是红墙碧瓦,地面铺着硬砖,飞檐斗拱,庄严肃穆,福子跟在身后,一言不发,司南只能噤声,等待着接下来的命运审判。   这么一想,司南就觉得自己悲催,命不在自己手里,早知道这些年就应该学武艺,好歹能多撑一会,从前看的电影,主角不都是拼尽全力最后一刻等来救援么。   司南跟着走了许久,一路穿廊过桥,亭台楼阁的绕了一大通,她早就已经头晕了。   又走了一道桥廊,好容易到一座宫殿前,很是古朴庄重,抬头还没看清上头的题字,司南就被呵斥了一声。   引路的仁逃肜锿返娜私煌方佣,不知在说什么,司南索性低下头,余光扫到福子也不见了,不禁有些心慌意乱。   莫非今日真要命丧于此?不禁又在心里骂了宋青舒千万遍,若不是他,自己何须有今日这一遭。   “姑娘,请进吧。”一道尖尖细细的声音传进司南耳中。   司南又跟着另一个仁套吡似鹄矗心中猜测,这便是大庸太后住的宫殿了,果然奢侈。   从进门处开始,漆面精致无比的盘龙柱,假山堆叠,游廊上的一草一木,入目所及,无一不是珍品。   她无意间侧目,看到一株开的盛丽如绣球般的绿菊,修剪的十分精致,春风中微漾,如同折好的层层叠叠的绢花。   踏上游廊后,司南就紧绷着心神,告诫自己一切以性命为主,宋青舒是太后的儿子,自己可比不过。   又穿过一重垂花门,鸟雀声一下子就高了,整个人耳目一新,犹如从繁华都市踏入清净山中。   司南几人到了一处闹中取静之所,松涛阵阵,隐在其中的不过三间黄墙红瓦的佛堂,与前院的繁华雍杂相比,这儿犹如世外桃源,简单朴素,丝毫没有皇宫的气派。   她嗅到小院里弥漫着一股子檀香味儿,这味道一点都不陌生,前世她拜佛时,许多寺庙在佛像前,都会吊着两道层层绕绕的盘香,轻烟澹澹,好似这样,便能让人多受佛法熏陶。   “公公,咱们这是到哪儿了?”司南看着站在垂花门外不肯进来的仁蹋有些不解。   仁袒刮纯口,右侧间里走出来一位宫人,芙蓉粉面,眉眼俏丽,虽一身灰色麻衣,却难掩丽色与纤细身姿。   宫装女人见着司南后,便轻轻抬手,一张粉面笑意如花,“是诺诺姑娘么?他们是太监,太后娘娘不许他们进这圣地,恐污了佛祖。”   司南心下道了一句真能装逼,这若是知道后世和尚能娶妻,他们岂不是要大骂起来。   当下便眼观鼻鼻观心的站着不动了,突然想起来,原来往日宋青舒身上的檀香味儿,是从这里沾染的。   她就说,宋青舒那种人,怎么可能会拜佛。   宫装女人见司南一言不发,只微微一笑:“太后娘娘正在礼佛,姑娘先去斋戒跪拜一番吧,也能受些熏陶,太后娘娘见了也能高兴。”   司南也不多说废话,让干什么干什么,跟在那女子身后就进了左侧间。   屋子里没什么特殊的,只是檀香袅袅,正北高台上摆了一尊瓷白的观世音菩萨,手里持着玉净瓶,瓶中是一根翠绿的柳枝。   司南看的很清楚,这是一尊杨柳观音,其实时人拜观音,多数是送子观音,尤其是后宫这地方,这么一尊华丽的杨柳观音,真的不多见。   观音莲座下是一个稻草编织的蒲团,不等那女子开口,司南就自己主动跪了上去,力求不给旁人多嘴的机会。   宫装女子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躬身离去。   司南听闻观世音菩萨能‘观听十方圆明’,也不含糊,双掌合十祈祷自己能受其庇佑,早日脱离苦海,自从再世为人后,她什么都信一点。   她又跪了许久,腿脚都酸软了,自己的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可外头依旧没有动静,想必太后找她来,的确没什么好事。   司南拄着地打算起身,冷不丁身后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嗓音,像是机器播报,陡然一声,极为提神醒脑。   “放肆,观音大士像前也敢妄动?”   司南吓的一哆嗦,一屁股坐在了圆垫子上,茫然抬头看向门边――不知何时,门边竟然站了两个灰蓝色深衣的婆子,面色冷漠如站桩。   佛堂清幽,古树参天,炽阳光芒穿不透这层层叠叠的碧色枝叶,越发显得这一方小小天地幽静清冷。   司南拄着手还是站了起来,两个婆子面色凶狠,她连忙笑笑:“太后娘娘心慈,好歹发一碗饭,妾身诚心为娘娘祈福。” 第12章 周旋的第十二天   婆子毫不留情,压着司南跪了下去,“好好跪着,多多反省己身过错。”   司南这下彻底明白,今天这是要惩治她来了,至于因由,自然是宋青舒。   两个婆子出去后,便将门都带上了,掀起一阵轻风,带的观音像前两根手臂粗的红烛火光都微颤起来。   司南在菩萨面前拜了两拜:“菩萨,非是我不诚心,只是我现在腹中空空,膝盖也没力气,您别恼。”   说完就一屁股坐在圆垫上,打量了一圈,也只看到一间普普通通的佛堂。   她有些不明白,太后娘娘如何会知道她?宋青舒做下恶事,肯定会瞒着他的母亲,可今日这情形,好似是自己做了恶事。   司南对太后娘娘瞬间没了什么好印象,大庸新任皇帝登基许多年,听说是太后一路辛苦扶持,大庸繁荣昌盛定然离不开太后,司南本以为,本朝太后是个奇女子呢。   日光开始西斜,宫殿层叠的皇宫节奏也变的缓慢。   仁政殿殿门紧闭,却也挡不住从屋脊散落下的金光,漫过窗棂,恰好投在御案前的明黄错金螭兽上,迎着烟气袅袅的,是一阵阵怒吼声。   “混账,你只说,这件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年轻的嘉宁帝将御案拍的‘嘣嘣’响,手都要木了,看着下头站的笔挺的年轻男子,大声怒斥:“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宋青舒一脸人畜无害,本就俊逸出尘的容貌,再加上他无懈可击的笑,更使得旁人无从质疑。   “哥,我哪里是能做那事儿的人,您信我呀。”   嘉宁帝半信半疑的看着他,满脸的端肃,“宋青舒,朕信你,旁人怎么信你?刘家的折子都递到朕御前了,桩桩件件都指向了你,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宋青舒眉头一凝,一双桃花眼亮灼灼,口中的话却满是不赞同,“皇兄,您不能这样啊,这玉京城纨绔这么多,不能死一个就赖我头上,死一个就赖我头上呀……”   又自顾嘀咕起来,生怕嘉宁帝听不见,“况且刘家这个也是活该,死在女人身上,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混账,你还说?”嘉宁帝气的手都抖起来了,满脸恨其不争,“那女人是不是你近郊宅院里的丫头,你是不是故意为之?你是不是因为记恨他闯了你的宅院,所以要杀他灭口?”   宋青舒被说的烦闷,一甩袖子,无赖样的就坐到了御案前的红毯上。   “皇上,反正您就认定是我干的了,您就把我交给大理寺吧,好嘛,反正您一贯是这样,也就母后会心疼我……”   嘉宁帝一听到母后,连忙头疼的捂额头:“你别以为有母后护着就为所欲为,朕这么些年,日日对你耳提面命的,你全都当了耳旁风,如此惫懒,以后你如何协助……”   宋青舒一听就知道有门儿,连忙顺杆爬,叫的极亲:“哥,我真没干,您信我吧。”   又细细观察嘉宁帝的脸色,见他眉头略松,连忙趁热打铁。   “哥,反正您这皇帝做的开开心心万民爱戴的,我就做个无用的闲散王爷也就够啦,您不用给我封地,也不用派什么差事,我就留在玉京陪您跟母后……”   嘉宁帝拧眉恨恨的看他一眼,一脚踢了过去,当然是落了空,“滚蛋,下次再有这事,你这臭小子,看我不抽死你。”   这话一出,连自称都变成了我,就是一个息事宁人的信号。   宋青舒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喊,满脸笑:“哥,您放心,我绝不会给自己任何一个能争皇位的借口,坚决做好一个闲散王爷该做的事儿……”   嘉宁帝打归打,可到底是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也是盼着他好,见他说这话,又气乐了。   旁人生怕皇家兄弟阋墙,引得朝纲大乱,可这事在自己和宋青舒身上,压根就不存在。   慈安太后曾问过宋青舒,“舒儿长大了,想不想做皇帝呀?”   所有人都憋了口气凝目看宋青舒,这小子倒好,梗着脖子大喊:“做皇帝有什么好玩儿的,哥去做就好了,我就跟在后面做个纨绔就行啦。”   在场所有人都一哄而笑,慈安太后更是搂着宋青舒心肝肉的叫唤,兄弟两日日同吃同睡,好的能穿一条裤子。   而宋青舒也贯彻了自己说的话,做了一个十分合格的‘纨绔’,闲散的要命,每日招猫逗狗,不干正事。   福子在殿外不远处等啊等,终于看到主子出来的身影,连忙跑了过去。   “哎哟,王爷您可算出来了,奴才可等了您好久,王爷,诺……”   宋青舒出了殿门,本还弯着的唇立刻抿紧,面色泛冷,与方才在殿中笑的温和的面容,无一丝相同之处,看到福子走了过来,似是想起什么,一双眼里泛过重重杀意。   “福子,姓刘的那件事,尾巴处理干净没?”   福子的话被打断,睁着一双眼楞了楞,又连忙点头:“您放心,老办法处理的,绝不会被人发现,也不会传进宫中。”   宋青舒闻言勾唇笑了起来,又转头往仁政殿瞧了一眼,他拍着福子的肩,“不错,你最近聪明了不少。”   福子勉强笑了笑,这才想起自己的事儿,“王爷,不好了,您去仁政殿不久,太后娘娘就派人把诺诺姑娘请去了寿延宫,奴才亲自带去的。”   “什么?”   “诺诺姑娘现在还没出来呢,奴才看着不对劲,就连忙来找您。”   宋青舒抬脚就往寿延宫赶去,回想自己与刘大公子的爹对峙许久,不由心惊,“已经去多久了?”   福子抬头看天,掐指一算:“王爷,大概有三个时辰了。”   宋青舒赶到寿延宫,一路穿廊过门,快到太后寝殿的时候,被人拦住了,是个深蓝色圆领的中年女子,面容清冷秀美,隐隐可见当年美貌。   “止衣姑姑,你快让我进去,我来瞧瞧母后。”   止衣柔婉一笑,不软不硬的将宋青舒拦下,“王爷,太后才服下安神药,正在休息,吩咐谁都不见。”   宋青舒心头一跳,转头看向福子,见福子肯定点头,才转头朝止衣道:“姑姑,母后身子是不是不舒服,怎么这时候喝安神汤药?”   止衣一双眸子直直看着宋青舒,“王爷,太后一向疼爱您,您也不小了,行事前也为太后身子考虑考虑,莫要总是惹太后伤心生气。”   宋青舒一听,明显话里有话,心道不好,含糊几句也就过去了,面色稍滞,母后已经休息,那是谁都不敢去打扰的。   他一扭头就直奔近郊宅院,可宅院里没有诺诺。   天边红日极大,中心是一道杏子浓红,周边勾勒出一团朦胧的暖黄色光晕,顺着屋宇照进内室。   燕燕惊讶的看着宋青舒,看他脸黑如墨的瞧着空荡荡的屋子,连忙惶恐不安地跪了下去:“王爷,姑娘没跟您一道回来么?”   福子朝她拧眉,又做手势让她出去,见人都出去以后,才道:“王爷,想必今日太后娘娘是早就预计好了,您进了仁政殿短时间肯定出不来,然后寿延宫就有人来,吩咐奴才回去带诺诺姑娘进宫,当时那种情况,奴才也不敢违抗……”   “母后怎么知道诺诺的?”宋青舒冷着一张脸,看向窗棂上的兰花,花期还在,花朵似一道灵巧的弯月,暗香飘散。   福子也百思不得其解,仔细在脑中过了许多遍:“王爷,您带诺诺姑娘回来后,就一直在这近郊宅院里,按理说,王爷外头的事儿,宫里是不该有人知道诺诺姑娘的啊。”   他也怕宋青舒怪罪,可一个大活人能怎么藏呢,何况宋青舒的变化,众人都是瞧在眼里的。   宋青舒也想到了这一层,挥了挥袖:“一个大活人,藏不住的,今日是不必想着接回来了,母后既是知道,那就肯定会防着我,如今我身上又有了官司,母后也不乐意见我。”   他思来想去,现在反倒不急了,诺诺性子桀骜,趁此机会也磨一磨她,母后一向疼他,想必也不会对诺诺做什么。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   止衣姑姑目送宋青舒离去后,便转身回了太后寝殿伺候。   春日还未远,依旧有些寒气,往常早就应该换上竹帘,如今却还挂着厚厚的棉毡。   入了殿内,屋中光线稍暗,有些幽幽淡淡的栀香,屋中陈设并不繁重,左边是罗汉榻,右边是官帽椅和高脚桌。   上面摆了一些矮脚栀子,开着白色的花,中间是圆圆的黄蕊,简单大气,香气馥郁。   止衣怔怔撩起一道珍珠串的帘子,却见一身宝蓝色锦衣的太后正坐在罗汉榻上逗鸟,透明的纱窗上系了一根红色带子,鸟儿看着飘飘荡荡的带子不眨眼。   这还是宋青舒寻回来的鸟,说是会学嘴,只是太后喂养了许久,怎么都不会开口,不过太后也不嫌弃,一直就这么逗弄。   “他走了?”一道轻柔嗓音响起,有些嘶哑,又带着疲乏,隐隐的还藏了丝冷淡。 第13章 周旋的第十三天   止衣点头:“娘娘,王爷已经回去了,并未说什么,想必也不怎么重视,不知道怎么就迷了这么久的心窍。”   慈安太后轻笑起来,又用竹镊夹了条毛虫,毛虫腹部受痛,在竹镊尖端不住扭动,团成一个球,又被鸟喙一口啄去,一仰脖子就被吞下了。   “他都这么大了,正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候,哪里能像从前那样,咱们也不能管束的太厉害,不过是个小玩意,也没什么。”慈安太后面色温和的放下镊子,道了句阿弥陀佛。   鸟儿则是吃饱了,在鸟架子上来回走动,漆黑细弱的右脚杆上绑了一根银链子,走动间与鸟架子碰撞,清脆悦耳。   慈安太后就这么盯着它,见它乖巧,又抬手在鸟儿身上轻抚,鸟儿倒是很舒服,鸟头在慈安太后的手心儿使劲的蹭,一双绿豆小黑眼眨都不眨。   “你看,这鸟喂到现在,如今连翅膀都扑腾不起来了。”   止衣抬手拿起镊子,接过了喂养的事儿,“是啊,连虫子都是奴婢喂的,只是这小东西却与娘娘亲近,叫奴婢好生羡慕。”   慈安太后被这句不是奉承的奉承逗开了颜,指着止衣道:“你这老东西,还吃起畜生的醋来了,幼时城儿喜欢你胜过喜欢我,我那时候不也是嫉妒的要命。”   止衣闻言也抿唇笑起来,“娘娘好生没理,您唱白脸,嘱咐奴婢来唱红脸,到现在,难道还要算账不成?那奴婢可要与皇上好好说道说道。”   “你啊你啊……”慈安太后大笑起来,先前的一点阴霾也一扫而空。   两人正说着,外头的宫女已经摆好了饭,撩起帘子的一张脸,赫然就是领着司南进佛堂的宫装女子。   “娘娘,膳食摆好了。”   止衣连忙伸手扶起慈安太后,笑着看向锦瑟,“今日做咸肉了么?”   锦瑟笑着点头:“姑姑,您就放心吧,娘娘每月的这一天都会要这道菜,不用吩咐也会做的。”   又带着两个宫女将窗屉支开了些,让一些光透进来,娘娘每日只吃两顿,是以这时候,日头还未落下。   慈安太后缓步下了罗汉榻,听两人对话,像是才想起来,“那丫头还在佛堂?”   锦瑟屈膝:“是,不吵不闹挺安静的,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奴婢还以为她会大闹一场呢。”   慈安太后坐下后,看着桌上一碟白花花没有丁点色彩的咸肉,眼里有一抹深色,摇头轻笑:“舒儿虽顽劣,可眼光颇高,倒也莫要看轻了。”   锦瑟有些吃不准太后的心思,为太后拈菜的时候柔声道:“娘娘,那丫头怎么处置?王爷被她迷了心窍,奴婢要不要……”   话音未落,止衣就打断了她的话,“娘娘一向心慈,诚心向佛,今天这日子,你莫要胡说八道。”   慈安一张保养得宜的菩萨面也露了些责怪:“行了,她既然守规矩,那也就敲打敲打便罢,到底是舒儿捧在手上的,别回头舒儿又与哀家闹,头疼的紧。”   锦瑟应了声儿,眼中露出一丝考量。   司南眼看着乌轮坠落,连最后一丝暖色都没了后,终于不耐烦了,不管如何,看管犯人也应该管饭吧。   她一把推开门,烛光下见门边正好守着那两婆子,“妾身念了许久的经文,腹中饥饿,不知嬷嬷们可有吃食?”   两婆子冷眼旁观,其中一个婆子还想伸手拉门。   司南连忙伸手拦住,“即便是太后娘娘,这样无缘无故的关人,也要个理由吧?”   这下其中一个婆子倒是嗤笑起来,一双吊梢眼里满是讥讽,“太后娘娘锁个人,还要理由,真是好笑,你就老实的呆在里头,别以为王爷宠了几天,就飞上枝头了……”   ‘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婆子未尽之言全都被这一巴掌打了回去。   “嘴巴再胡沁,我还要再打。”   司南收回有些胀痛的手,把婆子满脸的愤怒看在眼底,趁着两人懵住,连忙夺门而逃。   心中在怒吼,宋青舒那厮日日夜夜的说爱她、疼她、要她,怎么她都不见了一日,还不来找她?没用的东西。   结果当然不太好,两婆子不知吃什么的,跑的极快,司南才进林子就被抓住了。   两婆子一左一右的押着她进了佛堂,“贱人,倒是张牙舞爪的,也不知王爷看上了你哪儿……”   被打的那个婆子心中越发不忿,扯着司南的衣领子就要一巴掌打下去――   “住手――”一道轻柔中带着威仪的嗓音传来。   两个婆子慌乱转头,借着檐角的灯笼,正好瞧见锦瑟过来。   锦瑟拧眉,见三人乱糟糟的,开口便斥两个婆子:“你们两也是老人儿了,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佛堂清净,姑娘诚心为娘娘祈福,你们就是这么对待的?”   两婆子唯唯诺诺的,“锦瑟,这女人实在太过野蛮了,我们也是没办法。”   另一个也应声附和,“是啊是啊,这女人跟疯子一样,不像锦瑟你柔婉,也不知道王爷眼睛怎么长……”   “住口。”锦瑟厉声怒斥,隐在黑暗中的脸,瞧不真切,“你们俩怕是老糊涂了,什么胡话都敢说,下去吧,这里我来看着。”   司南看着两婆子出去,又将目光锁在锦瑟身上,她换了一身衣裳,麻衣都掩不住的丽色,如今穿了一身粉红宫装,腰间束了根深蓝丝绦,愈发娉婷袅娜。   “太后娘娘派你来杀我的?”司南一脸谨慎的看她,防她突起伤人。   锦瑟摇头,从身后拿出一方小食盒,“姑娘想必是饿了,快来吃些东西吧。”   司南有些警惕的看着她,“这莫不是我最后一顿饭了?”   锦瑟失笑,跪坐在垫子上,抬头看司南:“姑娘在说什么呢?这里是寿延宫,您所处的是佛堂。”   司南也觉得不太可能,这时人们信佛,做坏事也要避着佛,这观音大士的佛像还在,太后娘娘想必不愿意脏了她的佛堂,毕竟在哪杀不是杀呢。   锦瑟也不强迫,自顾自的将饭菜摊开,看司南不过来,又笑着道:“姑娘,您一天没吃饭,不饿么?”   司南翻着白眼冷哼一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自己坐了一天的垫子上,面前摆了一碟咸肉,一碗素丸子,还有一碟小菜并一碗白饭。   她不禁感觉有些寒碜,这些日子,自己面前摆的全是山珍海味,此刻看着一点味儿没有的咸肉,口中竟然疯狂的分泌口水。   可见人真的是不经饿,也奢侈不得,好在宋青舒这个狗东西倒是没有短过她吃喝。   她端起米饭,慢悠悠吃了起来,先挟了一筷子咸肉,竟然觉得味道还可以。   司南咽下一口后,朝佛像喃喃:“菩萨啊菩萨,您别怪罪我吃肉,我实在太饿了。”   一边的锦瑟闻言噗嗤笑了起来,“姑娘信佛?”   司南斜睨了她一眼:“你不信?”伺候太后的身边人,太后信佛,婢女竟然不信?   “不信。”锦瑟实话实说,抱膝坐在司南身边,看着她慢条斯理的吃饭,姿态优雅,“这宫里,信佛的宫女太监,可活不长。”   她见司南在打量她,又弯了唇,偷偷眨眼:“姑娘,这话您可不能说给别人听,不然,我可就死定了。”   司南嘴里塞满了饭菜,没有应声,等吃完后,她自己又将东西装进了食盒中。   “今日多谢你,我这人如今饿不得。”应该是血糖太低,饿的久了,眼前就容易发黑。   锦瑟闻言,暗夜中细微的烛火也照不明她的神情,“姑娘,锦瑟有个小小请求,不知姑娘能否答应。”   司南觉得有些好笑:“我如今身陷囹圄,你是太后身边的人,要说请求,也是我请求你吧?”   锦瑟沉默了,悄声将食盒拎起,像是下定决心,又在司南面前跪了下来:“姑娘,奴婢想去王爷身边伺候。”   司南这才理解方才那俩婆子的未尽之言,原来是这层意思:“锦瑟姑娘,你若是能去,那便去好了,我不拦着。”   锦瑟却坚持不起来,口中道:“姑娘,王爷疼爱您,我是知道的,您若是答应,旁的不必您操心,我自己会与太后说的。”   原来是已经想好了,她可真是高看自己了,自己即便有意见也没用,司南心觉可惜,好好一个俊俏姑娘喜欢谁不好,喜欢宋青舒这个疯子。   春寒料峭,司南一夜都未好好睡,若不是锦瑟半夜给了她一条毯子,恐怕就要冻死在这。   直到天色将明,天边泛起鸭壳青的时候,司南拥着被子靠在观音莲座上,才半梦半醒的睡着了。   “吱嘎”一声,佛堂的门被推开了,曦光泛红,透过屋顶的明瓦,第一缕光便照在观音大士手中的净瓶上,里头的柳枝有些枯萎,叶片没精神的卷起。   两个婆子走了进来,见司南蜷缩在一边,其中一个婆子去换柳枝,另一个则是去唤醒司南。   “哎哟,姑娘,您怎么睡着了呢?”婆子小心翼翼的扶起迷迷糊糊的司南,态度与昨日天壤之别。   司南眼睛都睁不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推开婆子,厉声道:“你们要干什么?” 第14章 周旋的第十四天   婆子讨好的笑,有些不敢看司南,“姑娘说笑了,王爷来接您,咱们也是奉命行事,姑娘您可莫要在意……”   司南被两人带着洗漱了一下,好歹是彻底清醒过来,从垂花门走出去,又绕过两道游廊,才到了一座古朴庄严的院子前,洒扫的人不少。   果然里头又出来两个仁蹋迎着司南往里走,才绕过一道檀木底座八面山水花鸟的屏风,就听到里头的笑谈声。   正往里走,又有两个宫女抬着一株翠绿的美人蕉出来,茎干从中全折断了,垂在花盆里的红花开的正妍丽。   仁绦∩问了一句,“怎么抬这出来了?”   宫女回道:“王爷说这花折了一枝,兆头不好,还把杏儿拖去打了。”   司南听的叹为观止。   继续走进去,一道愉悦的声音响起,带着慈和:“舒儿,你也实在太过胡闹,难怪你皇兄要骂你。”   宋青舒此时笑的一脸温和,偎在慈安太后膝前,笑着点头回道:“母后,舒儿以后一定不胡闹。”   慈安太后淡笑着推开他,“行了,哀家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那丫头哀家没动,不过你也这么大了,需得有分寸,枕头风害人,哀家也是在帮你敲打……”   宋青舒连连点头,笑的温润,“母后说的对,舒儿错了。”   司南听的满心怒火,合着自己受这罪,是把宋青舒做的脏事儿,全都安在自己吹的枕头风上了,难道自己吹的是飓风吗?   锦瑟早就瞧见人进来,连忙迎了过来,“姑娘您来了,王爷来接您呢,昨夜为娘娘祈福,一定累了吧?”   司南顺着她的手低头往里走,见堂下有张圆垫子,想必是决定自己来去的时候到了,司南跪坐在上头,连头都不抬。   宋青舒隔着珠帘紧紧盯着司南,见她一根头发都没少,暗暗松了口气。   慈安太后瞧的分明,见宋青舒眼珠子都错不开,不禁摇头。   宋青舒又转头看慈安太后,面上笑的温润,一副乖巧样子,“诺诺为母后祈福,这是应该的……”   司南低头撇嘴。   又听宋青舒道:“舒儿带她回去,以后一定好好训诫,不叫母后烦忧。”   接着又是一阵奉承,宋青舒讨好卖乖的模样,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儿子。   司南难以想象,这竟然也是宋青舒,她从未见过这般割裂的人。   慈安太后连看一眼司南的心思都没有,只指了指锦瑟:“你那宅院里也没个管事儿的,乱糟糟的,前一个你不喜欢,那锦瑟总行吧?”   宋青舒有些迟疑,看了眼风姿绰约的锦瑟。   锦瑟见说到自己,连忙跪了下去:“王爷府中已经有了诺诺姑娘,奴婢去了,岂不是添乱,多谢太后娘娘美意,奴婢还想留在寿延宫伺候您呢。”   司南将眼睛瞥过去,看锦瑟虔诚的磕头,这才明白昨夜锦瑟的话,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太后松口,以退为进这一招使的不错。   她不介意,若是锦瑟真的能勾走宋青舒,她还要感谢她。   宋青舒听锦瑟说完,也点头称是:“不错,母后,我那宅院小,有诺诺就够了,锦瑟伺候您挺尽心的,何况止衣姑姑年纪也大了,您可别累着她。”   止衣在一边躬身伺候慈安太后用茶,闻言笑个不停:“王爷可莫要这样说,太后可比您好伺候。”   慈安太后一大早被吵醒,此刻已是面有疲色,一挥袖子就决定了:“好了,锦瑟你就带回去吧,那丫头都没说话,你倒是先心疼起来了。”   宋青舒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收了口,司南却瞧着心里舒坦。   一行人都离开了,室内终于安静下来,止衣姑姑将鸟架子端过来,放在罗汉榻的紫檀嵌螺钿炕桌上。   慈安太后拿起镊子,逗了逗鸟儿:“总算走了,吵闹起来,真是头疼的紧。”   止衣用软布擦手,站到慈安太后身后,给她揉捏穴道。   “王爷和幼时倒是没什么区别,感觉比从前还孝顺一些呢,您看他带来的东西,瞧着可都是按您的喜好来的。”   慈安太后嗤笑,一脸无可奈何:“他都多大了,要是再像小时候那样,一有不如意的就要喊打喊杀、大哭大闹,那哀家可有的忙了。”   止衣手下轻柔,慈安太后闭上了眼,“那娘娘任由王爷带走那丫头,岂不是又纵了王爷的性子?”   慈安太后顺着鸟背,光滑的羽毛使她面色越发放松,“堵不如疏,孩子也大了,何况不过一个不上台面的小玩意,咱们也不能当真,没得叫舒儿越发重视。”   此时早已天色大亮,春日暖阳初升,和风习习。   司南走的又快又急,她心里头憋了气,可又无人能诉,这一片陌生而又压抑的天地,叫她生出一些惶恐之意。   “诺诺。”宋青舒唤她,见她不停,也拧起了眉,“莫要耍小性子惹恼我,我一早赶进宫,不是看你脸色来的。”   司南咬紧牙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吞了下去,脚下猛地急刹车,立在原地不动。   宋青舒见目的达到了,也没有计较司南的态度,只是缓缓拉起司南的手:“诺诺,我带你回家,是我来晚了。”   司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青舒拦腰抱起,她咬唇面色泛红,显见是气的。   宋青舒却觉得她是在害羞,伏在她耳边轻轻道:“锦瑟这丫头过几日我就还回去,你别伤心。”   司南闻言一怔,本想回一句‘谁伤心了,你少不要脸’,可心头微微一动,扭头看向宋青舒,见他灼灼地望着自己。   又瞧见一边的锦瑟,想起昨夜她说过的话,原来锦瑟的话是这个意思。   她又怔怔看着宋青舒,他疼爱她,连旁人都知道了么?所以锦瑟才会征求自己的意见,希望自己不要反对。   无人看的到她的痛苦还有挣扎,这个时代,旁的人只会觉得她祖坟烧高香、高攀了当朝王爷吧。   宋青舒低头,带了满眼的笑:“看来这一夜,的确没受什么苦楚。”   他觉得诺诺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很生气却又找不到人出气,只能在原地打转喵喵叫,自己跟自己生气。   这可比之前的诺诺可爱许多。   司南这一夜受冻,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对宋青舒的恐惧感减少了。   见他笑的开心,只觉刺眼,不禁趁热打铁的刺了一句:“苦楚?在你手上的苦楚我都熬过来了,还怕那点子苦楚?”   宋青舒的脸色立时就变了,微阖的眼帘上扬,方才温和的神色陡然冷下,一双漆黑眸子看向司南。   “你若还是学不会乖巧一些,回去后,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不要哭闹。”   司南垂眼,想起这人的手段,心头瑟缩不已,知道宋青舒是恼了。   大概,他把对自己做的事,都当做福报了,她只能转话题:“锦瑟挺好的,你带回去吧,昨夜如果不是她,我可能就要冻死了。”   宋青舒眼角垂下,眸光微敛,如毒蛇吐信般死死地看着她,直到司南后背冷汗冒出才冷哼一声:“你倒是很大方。”   司南见他肯搭话,也松了口气,方才她不肯服软,她很怕这人兽性大发,又要惩罚她。   “锦瑟也不错,更何况是太后送的,你何不趁势收下,也算尽孝。”   宋青舒听她竟是劝诫起来,这可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皮笑肉不笑的应了句,“没想到,你瞧着很有主母的样子。”   司南觉得这话有些怪异,假笑三声,车厢内一时就静下来了,只有车轮滚动,带着车轴不断的吱嘎吱嘎的声音。   宋青舒见司南有些困倦,头一点一点的,还是伸手将她揽在怀里,“睡一会吧,很快就到了。”   司南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宋青舒想做的事儿,她反抗是无用的,鼻尖嗅着一股檀香,倒也莫名松了口气,在佛堂,她可真的是没有一刻睡好过。   *   难得朝中无事,嘉宁帝偶得闲暇,便早早的去了后宫,和美人正小酌的时候,贴身伺候的宁海公公来了。   “皇上,尚书右丞刘大人说有要事要觐见。”宁海尖着嗓子,在殿外听动静。   嘉宁帝一捏酒盏,饮下一杯酒,拧眉不止:“他又要做什么?”虽不太高兴,却还是起身,宽慰美人说夜里再来,这才止了美人的泪。   这尚书右丞正是刘大公子的亲爹,此刻跪在仁政殿外,满脸愤慨。   见皇帝来了,刘大人连忙跟着进殿,看宁海公公带上殿门,在青烟袅袅中,把自己的委屈哭诉出来。   嘉宁帝听的心头火起,腮帮子都一抽一抽,阖上眸子,沉声吩咐宁海:“立刻将端王给朕押过来。”   宋青舒此刻正汗如雨下,怀中女子温软馨香,曲线玲珑,粉肤贴着自己胸膛,越发显得白皙娇嫩。   他耐不住的红了眼,口中喘不停。   池水漾起一圈圈的涟漪,冲上池边条石,复又落了回来,如此往复许久,水汽浓厚,室内的声响半晌不停,丫头们也都走远。   “诺诺,看着我。” 第15章 周旋的第十五天   司南被他紧紧的扣在怀里,只觉疲倦,快要睡过去的一瞬间,被一阵癫狂之态激的眼尾透红,又惊叫起来。   这一刹那只觉脑中空空,眼前金色光点四散开来,似脑海中炸开了一朵花,一夜的疲累,再加上剧烈的折腾,她彻底撑不住,昏睡过去。   宋青舒搂着司南又泡了会儿,才将她抱出水。   回来后,司南吵着要沐浴过后再补觉,他今日无事,便想着陪她,闹腾着便没忍住。   看她粉面似霞,酡红醉人,一副脱力的模样,回想方才滋味,一时心口微漾,拿起寝衣一道将两人裹住,便回了房中。   小白正在床下脚踏上趴着,两只耳朵竖的高高,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他。   宋青舒脚都抬起来了,回想诺诺抱着这胖狗笑靥如花的模样,又停了脚。   “小东西,留你一命。”   宋青舒才将诺诺放下,盖上被子,就听到外头福子的声音。   福子见宁海公公的干儿子亲自来了,问他竟然说不知道何事,心头一跳,连忙去了后院,“王爷,宫里来人了,王爷……”   ……   司南醒来时,又是黄昏时分,起了点风,好似闻到一阵不知名的花香,让昏沉的脑袋清明了些。   她未睁眼,只是有水滴从眼尾挤出,似清晨间树叶尖尖上挂的露水一般,欲落不落,手紧紧掐着锦被一角,微微发抖。   司南满心担忧与惶恐,她还不满十七,搁在前世,还在读高中,正是青春懵懂、为学业和暗恋的男孩子百般纠结的时候。   而她此时却要担心自己的生死,甚至担心自己会怀身孕,之前浑浑噩噩算她幸运,可今日这次,她细细算了一下,实在危险。   她既然打算逃走活下去,那就要好好的活,绝不可受从前拖累。认命,不是她的性子。   司南好像想起了什么,连忙喊起来:“燕燕,燕燕……”   “哎,姑娘,奴婢在呢。”院子里传来燕燕的应声,随后脚步就近了,“姑娘,您醒啦?”   司南看到她身后跟着个人,是锦瑟,可她顾不上了,“燕燕,去帮我抓一副药。”   燕燕连忙关切道:“姑娘,什么药?可是哪儿不舒服?我去禀报王爷,要不我先去叫大夫?”   司南看着燕燕,终于回过神,心里暗道不行,燕燕是宋青舒的人,任何事都会汇报的。   燕燕见她像是靥住了般,一双漆黑眸子直愣愣的瞪着,不由急了:“姑娘,您是不是不舒服,您等着,我去叫大夫。”   司南一把攥住她,却抓了个空。   锦瑟一把抓住燕燕,面上含着笑,嗓音很是沉着,“燕燕,你先别急。”   又朝司南道:“姑娘神色有些苍白,额头带汗,应是魇住了,想必是要一剂安神汤药?”   司南好似被她的镇定安抚住,不禁点点头:“是,燕燕,你去端一剂安神汤药。”   锦瑟看着燕燕离去,转向司南:“姑娘,您要什么药?”   ……   宋青舒此时正在承受着上首无声的压力,嘉宁帝面色阴沉沉地看着他,可他丝毫不慌乱,还有空看刘大人,满脸关怀,真切诚恳。   “刘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你家二公子也出了事儿?”   刘大人回想自己最疼爱的二儿子的惨状,气的站立不稳,已经被他逼的浑身发抖,像是沉疴发作的病人,一双眼珠子都要爆出来,指着宋青舒的手也抖如筛糠。   “宋青舒,你欺人太甚……”   一声厉啸从仁政殿传出,一排排密闭的朱红窗屉都掩不住。   宋青舒玩世不恭的脸依旧带着笑,可背着嘉宁帝的眼神却冷了下来,如山巅寒冰,透着冷光。   “刘大人慎言,本王虽无实职,可依旧是大庸的端王,若是有什么官司,大人尽可递了状纸去大理寺,若是没有,不知本王哪里当得起刘大人一句‘欺人太甚’?”   刘大人心头大恨,若是有证据,他早就去了大理寺,为儿子拼个你死我活。   此时凝目看着他,眼中是隐忍不住、即将冲出的恨意,犹如实质:“不知端王昨夜在何处?”   宋青舒掸了掸自己的衣领袖子,慢条斯理地道:“昨夜啊,我想想,先去了酒楼喝酒,然后又去了翠云楼。”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刘大人,我在翠云楼看到了二公子,哎,小小年纪,不能学他哥哥……”   这一番话,犹如诛心之言,更比千百支利箭锥心般戳进了刘大人心口。   自己的大儿子莫名其妙死在了女人身上,可大儿子不争气,他们找不到证据,只能咽下这口气。   如今二儿子是他的指望,若是真的出事,他可怎么办?他这般年纪,哪里还能再有儿子?   宋青舒犹自不放过,继续道:“本王既然看到了,那就不能不管啊,好歹与他哥哥是熟识,便亲自送他回去了,这你可以问二公子嘛,不过刘大人你这家教不严啊,这一个两个的,都不……”   杀人诛心,他每一句都故意拿刀戳人心。   嘉宁帝忍不住呵斥他:“混账,又在胡说什么?”   刘大人一时恨怒交加,明明知道就是这厮做的,可就是拿不到证据,甚至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他堂堂朝廷命官,最后竟要这般没脸没皮的找皇上哭诉。   他只觉浑身冷汗涔涔,天灵盖处有极寒凉气往里钻,如毒蛇弓起蓄力般直冲心口。   “啊……”刘大人一声凄苦惨叫,竟是直挺挺的栽倒了,犹如僵硬的尸体。   宋青舒瞧着,不禁勾唇冷笑,感觉像自己看过的戏曲,其中有一种技艺唤‘僵尸躺’,又分‘死僵’‘活僵’,其中死僵难度更甚,许多人数十年的苦练,只为这一躺,可刘大人好似无师自通了呢。   若不是时候不对,他都想大大的鼓掌叫好,狠狠的赏赐一笔,毕竟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得来的功夫。   又背着嘉宁帝阴森冷笑起来,既然敢惹他,害的诺诺一夜受罪,又喜欢告状,那就要有家破人亡的觉悟啊。   嘉宁帝都震惊了,大声唤着宁海,进来抬人,并立刻去找太医。   宁海带着干儿子一进来,见刘大人直挺挺的躺着,不禁心头耸然一惊,不知发生了何事。   天边火烧云犹如万马奔腾,烈烈灿虹,围绕在硕大的金盘边沿,越往太阳中心靠拢,越发像血般浓稠的红。   司南饮下一碗汤药,苦的眉头打结,又疑惑看向锦瑟,“你确信这东西有用?”   锦瑟柔柔一笑,接过汤碗:“姑娘放心,奴婢是从宫中老人手里得的这方子,绝对信得过。”   其实司南也知道这方子,只是后世的避孕方式太方便,男女都有,哪里像这样麻烦,何况还要掩人耳目。   “多谢。”司南看她的眼里多了丝感激,没想到锦瑟竟然能帮她这么大的忙。   锦瑟摇头,丹凤眼里露出笑意:“姑娘没拒绝锦瑟来此,锦瑟已经很感激了。”   司南疲惫摆手:“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或许,我还要感激你呢……”说到后来,声气儿似是溶在了空气中,几不可闻。   接下来一连三天,宋青舒都不曾来宅院,司南休息的更好,日日带着小白溜达,每天都把自己折腾的气喘吁吁。   前些日子种下的寒瓜倒是发芽了,司南日日都要去看一遭,顺便帮着老钱除草施肥。   司南看着种子发芽、生长,满怀希望又富含生命力的模样,心中沉沉,她比它们有着更长的寿命,一时的挫折不算什么,只要跨过去就行。   这日早间,司南起了个大早,连发都未馆就去了花圃,老钱说,寒瓜秧苗要移栽,她自然不能错过。   燕燕和锦瑟也在,这几日两人不是很对付,燕燕不喜欢锦瑟,锦瑟到底是太后身边呆过的,并不拿小婢女燕燕当回事。   司南看着生机勃勃的西瓜秧,“等将来西,寒瓜长大了,大家就都有寒瓜吃了,可甜了呢。”   燕燕也很欣喜,蹲下身看着在风中颤巍巍的嫩叶,“姑娘,您吃过寒瓜吗?”   司南笑着点头,“当然吃过,寒瓜也分沙瓤和脆瓤,都很甜,到了夏天里,把寒瓜放在井水里镇一镇,消暑解渴。”   锦瑟也蹲在一边,她姿态很好,即便是蹲身也时刻保持着风雅。   她说的话倒是诚恳,“我也尝过一次,宫里的寒瓜不多,往常各宫也就分那么半个,太后娘娘吃不下了,才轮到下头的人,我也就吃过巴掌大的一小块。”   人生来便亲近土地,吃食都从地上来,看着迸发生命力的绿芽儿,劳作后的喜悦总能将人拉近距离。   这么一小块土地,众人干的热火朝天,连小白在一边都活泼了许多。   宋青舒满身疲惫,才踏进后院的月洞门,就听到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俊朗眉眼立时骇沉下来,脚步沉重,背影都透着无边的怒火。   福子跟在身后,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连忙道:“不知这群丫头在做什么,奴才去看看,若是吵到诺诺姑娘就不好了。”   “吵到她?”宋青舒冷笑起来,一口气从心房哼到了鼻腔,凉意入骨,他听的分明,这笑声里最响亮的就是她。 第16章 周旋的第十六天   他被关了三天,本以为这女人必定是心急如焚的担忧没了靠山,谁知道,这女人即便是这种状况,也能过的很快活啊。   宋青舒抬脚便往里走,绿柳如茵的游廊后,便是为她特意开辟的园子,往日里盛开的花儿早已不知去向,此时司南正带着丫头们赤脚踩在泥土里……   不,就她一个打着赤脚,旁的丫头都穿着鞋子呢。   宋青舒看着花匠专心致志的弯腰除草,诺诺却在泥巴地里踩来踩去,光洁的脚踝上都沾满了泥,身后跟着一只胖乎乎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狗,正打着滚儿朝诺诺扑去。   “哈哈哈哈,小白,你在这可追不上我……”她笑声中都含着得意洋洋,与一条狗比较,真是足够的幼稚可笑。   只是笑声清脆如山间百灵,眉眼灵动,不曾挽起的乌发四散飘逸如仙,行动间顾盼神飞,芙蓉粉面上是他自两人第一面后,便再也不曾见过的如花笑颜。   手中拎着浅石青色的百褶裙一角,轻灵如燕的在田垄上蹦跳,满身轻松,他从未见过她这幅模样,便是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曾有过诺诺这样的。   宋青舒陡然放慢了脚步,心口左冲右突的怒火好似全都堵在了心口,渐渐消弭四散,烫的他心口似风撩琴弦,上蹿下跳。   从前梦中,那张画里的神女,此刻有了脸。   这咄咄盯视的眼神,很快便有人瞧见了。   锦瑟连忙跪下:“王爷,您回来了?”   所有人呼啦一下全都跪了下来,只有司南赤脚站在泥地里,方才还笑的欢快的脸,见到他后立刻变幻,唇瓣紧抿,一双眼里满是戒备。   宋青舒只觉心口有东西堵的厉害,他不在,这女人反倒开心,冷哼一声:“诺诺,上来。”   福子在一边松了口气,连忙厉声怒斥:“一个个的,还不去做自己的事儿,都不想活了嘛?”   所有人都一哄而散,福子垂首敛目站在一边,锦瑟犹豫了一番,还是等在了一边,等着主子发话。   “滚。”   主子一声令下,福子拖着锦瑟赶紧走了,他不想死。   宋青舒看着司南慢吞吞的不想出来,满脸不待见他,更不用说压根没有为他担心过,一双眼便彻底冷了,心口那稍微翻涌的柔意全都冷硬下来。   他过不好,一个奴才还配笑?   满腔不知从何而来的怒火,带着些微的涩意,随着血液奔涌,摧枯拉朽般冲将出去,势不可挡。   宋青舒不顾泥土脏污,一把攥起司南的手,不顾她站不稳,硬生生从泥地里拖了出来,挖好的田垄,又推倒了,还碰倒了几株瓜苗。   司南更是惊恐地尖叫起来,男女力量悬殊,她挣脱不开,被宋青舒拽倒后,直直拖到了路边。   她也不明白宋青舒这般怒火从何而来,这时才察觉自己有些忘形了,她应该温柔询问他去哪儿了,而不该这时候仗着宠爱试探他的底线,应该打探清楚再为之。   “宋青舒,王爷,你弄疼我了……”司南大声呵斥起来,嗓音中带了丝柔弱,“你做什么一回来就发脾气,到底怎么了?我又没有惹你,你也讲点道理好吗?”   宋青舒听她软语,脚步顿了一下,冷冷转过头,眸中森冷,“诺诺,本王不在的这几天,你过的很开心啊。”   司南心头一凛,这人又犯什么神经病,本王?她许久不曾听到宋青舒说这个词了。   从前半年,他们每一日都在为了不打死对方而磨合,宋青舒是为了占有,而司南是为了尊严。   到了后来,终于各自退一步,宋青舒连本王的称呼都改了,因为司南从不屑于那个可笑的头衔,每每宋青舒说本王的时候,司南就一声嗤笑回应,极为冷漠。   司南在想,此刻应该怎么回答,不过一瞬间的事儿,在宋青舒神色愈发冷峻之前,她才开口。   “宋青舒,难道我不应该开心么?”   司南沉声道:“你带给我的,都是伤害,你不在的这三天,我才能得以喘息,你可以四处游荡散心,而我只能困在这么一方小院,难道我现在连笑都错了么,你也未免……”   宋青舒的眼神已经偏向阴鸷,他口中语调更是冰寒彻骨,看她振振有词,面色当即一寒,手都扬起来了。   “本王已经很仁慈了,若是换了旁人,你以为,你还能完好无损的站在这与本王说话?”   不知为何,他放下手,又笑的温柔,似春风过耳畔,温润如水:“诺诺,莫要以为自己有多重要,我只是对你还有兴趣罢了。”   司南有些喘不过气,这是两人这些日子里再次的争吵,她却不想因为这个问题妥协。   不是所有时候的妥协都有用处,她如今能得见阳光与清风,都得益于她最初激烈的反抗。   见他眸中森寒冷光如紧绕的蛛丝,勒的司南心都停止了跳动,赤足踩得地面开始泛出冷意,明明是晴空艳阳,阴冷却弥漫心头。   “宋青舒,端王爷,之所以是你自己亲自对付我,不过是你那可笑的占有欲作祟罢了,我是庆幸,庆幸你暂时还看重我,没有让旁人来侮-辱我……”   司南眸中含泪,两瓣红唇被咬的沁出了血,有些歇斯底里的抓起手边泥土就往宋青舒脸上扔:“所以,我就要感激你吗?感谢你对我这么有兴趣?”   宋青舒被这一番话喊的面色一滞,是这样么?刘大公子是他亲自招来的,只是诺诺不知道罢了,泥土落在衣摆上,因着湿润,云纹花样的衣摆沾了一些暗色。   他又看过去,诺诺微红着眼、倔强的模样使他沉默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宋青舒心里有些不高兴了。   一双桃花眸,温润若水,宋青舒俊朗的容颜带笑,眸光似缠树的藤,牢牢缠住司南,唇边隐现讥讽。   “诺诺,你的确应该感激我,不然,那晚躺在刘大公子身下的,就是你了。”   司南心口一紧,脸瞬间就白了,她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毫不怀疑宋青舒做的出来这种事,古时的妾侍犹如牲口,随意换来换去,何况她连妾都算不上。   可今日不能退,若是退了,宋青舒便又掐住她一条软肋,今后焉能安生?   她最初的念头,就是他强她要更强,绝不惜命,所以他的兴趣才足够浓厚,才给了她唯一的一点慈悲,让她能够喘息。   司南拼命告诫自己要冷静,这时候乱不得,面上银牙咬碎,脑中心念电转,也冷笑起来――   “呵呵,宋青舒,你以为我会怕?从你身上我才明白一个道理,被一条恶犬咬了,其他的狗,都只是狗罢了。” 第17章 周旋的第十七天   她赌宋青舒不会。   宋青舒哪里看不出她已是强弩之末,明明这话大逆不道,若是旁人来说,即便是福子说,他也立时拖出去砍了。   可不知为何,诺诺这浑身微颤,眼角泛红,满脸坚毅却又忍不住溢了满眶的泪,在他眼中,总有种凄美之感。   又像极了淤泥里夏日的清荷,一枝独美,灵秀无双,他暂时还舍不得。   索性这么久,在男女方面,他始终屈她之下,此刻倒也并未震怒。   良久过后,宋青舒居然轻笑起来,眸子微眯,不知想到什么,抬手轻柔的拭去她面上的泪,还有唇边的血。   “诺诺,你当初点了那曲调风月,我也听了,骂的十分解气,是专给我点的吧?诺诺,你可真是个宝贝。”   司南心头悄悄松了口气,她之前确实摸不准这人到底是何癖好,性子忽冷忽热,心情忽阴忽阳,可在今日,她好似有些明白了。   老话说的好,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宋青舒对她,的确很不一样。   这人,竟然是个贱骨头。   司南旋即冷笑一声,冷眼如丝斜睨一眼,转头不再看宋青舒,自嘲道:“再宝贝,也只是个玩物,承受不起端王爷一怒。”   宋青舒听她这话,只觉像是娇嗔软怒,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满意道:“诺诺,莫要做那小女儿姿态,我不喜欢。”   他眼里的诺诺,无比坚韧,虽柔弱,却始终带着刺,与那些做作的女人可不一样。   司南心头骂了一句,还是忍耐下了,这人骨头贱,可脸面金贵,今日已经讨了好处,须知过犹不及。   宋青舒看她并没有不甘不愿,好似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倒也忘记方才的不快,这三日的事儿她确实不知,自己若是真的怪她,确实不讲理。   此刻他全然忘记了,他人生中,何时有过讲理二字,若是福子在,定要惊掉下巴。   司南被他牵着亦步亦趋的走回了小院,院子里的众人见两人好端端的,个个都松了口气。   燕燕主动走过来福了福:“姑娘,早膳已经布置好了,您肯定饿了吧?”   司南满后背都是汗,早就腹中空空,只是方才一番拖拽,满身都是泥巴,一甩袖子:“先洗漱吧。”   福子看着两人脸色走了过去,他今日还以为,诺诺姑娘活不过日落呢。   宋青舒也甩袖子,进去沐浴了,这三日,他也不算好过,姓刘的真是难缠的紧。   司南泡在池水里,见他来了,就准备起身。   宋青舒哪里会放她离开,一把抱住,又扑进了池中,水花四溅,温声道:“我这半月,可能都要呆在这了,诺诺,高兴吗?”   司南瞥了他一眼,不带感情的点头,“高兴。”   宋青舒勾着她缠腻许久,直到她满身痕迹才放了她,对她这言不由衷的话表示赞同,回想这几日的事儿,不由勾唇笑了起来。   他的权势与地位,足够他挥霍一辈子,他也不需别人尊重他、敬仰他,只要,害怕他就行了。   司南听他冷笑连连,只觉莫名其妙,心中暗骂一句神经病,然后就出去了,今天一大早这么折腾,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司南喝着粥,就问起福子,“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福子自然不肯说,敛手站着,专心等王爷出来。   司南冷笑:“不说我怎么伺候?王爷说要在这待上半月,万一我又惹恼了他,恐怕你也不会好过吧。”   福子浑身一抖,斟酌着便简短的将刘大人的事儿说了一些,该简略的简略,“姑娘这些日子千万要仔细些,王爷最近可能心情不会好。”   司南吃下最后一口吃食,点了点头:“知道了。”   从这件事看来,朝廷命官都斗不过宋青舒,那自己推倒宋青舒的可能性是零,她还是专心准备逃跑吧,保证宋青舒以后查不到自己最重要。   宋青舒洗漱好,披着半干的头发,让司南进去伺候。   司南带着锦瑟进去,看他大喇喇的躺在窗下藤编软榻上,“锦瑟,你去伺候王爷,我刚吃完,还要消食。”   锦瑟见宋青舒并未反对,朝司南递了个感激的眼神。   司南带着燕燕在院子里洗狗,小白浑身都沾满了黑泥,一进水就好似褪色。   燕燕有些不乐意,忍了好久才跟司南道:“姑娘,您为什么要让锦瑟伺候王爷啊?她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勾人的,万一……”   司南拿着巾子帮小白擦水,笑着道:“万一勾走王爷是嘛?燕燕,若是你愿意,你也可以进去的。”   燕燕吓得连连摇头,王爷相貌好,家世好,可就是脾气太可怕了,她不敢。   司南了然一笑,连一个丫头都知道害怕,她又何尝不害怕。   洗完小白,已是快到正午,老钱正在给秧苗浇水。   司南带着燕燕去了书房,其实这宅院里有许多房间,杂玩、字画、兵器等各色各样的东西,司南从前傻乎乎的只想逃跑,却没个章法,乱跑一通,哪里能逃的了。   “燕燕,这宅院外头,是连着哪条河啊?”司南随意拿起一本书,装作不在意的问道。   燕燕如今伺候司南久了,对她好感不少,一边擦灰一边回道:“姑娘,是玉带河呀。”   司南不敢打听太多,燕燕听命于宋青舒,这些日常对话若是占了大篇幅不相干的,宋青舒肯定会察觉的。   她在脑中回想着自己逃跑的两次,所踏足的地方是何地形,这座宅院后头是山林,她立刻放弃,不做考虑。   司南想的很清楚,她不是荒野求生,若是真的上山,恐怕宋青舒会带人烧山,她若是逃不掉,会被烧死的。   现代有句话,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可在这大庸,宋青舒的身份自然不会出现这种事儿。   宅院前门连着一片十里荷塘,她第一次止步在那,十里荷塘外是一条奔涌的河流,燕燕说叫玉带河。   司南对玉京并未过多了解,不过玉带河是知道的,她来玉京没多久,就被宋青舒带来这宅院,之后就一直盘算着逃跑。   现实教做人,司南如今终于明白那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老话,是她带着现代人高傲的视野,在山野过的狂妄了,碰到皇族权贵,自然只有被虐的份儿。   宋青舒一觉睡醒,神清气爽,一睁眼,便看到锦瑟守在一边插花,竖起的杏□□瓣白釉宽口瓶,里头是艳丽的红月季,福子正目不转睛的看着。   “诺诺呢?”   锦瑟闻声连忙跪趴在床前,“姑娘带着燕燕在书房呢。”   宋青舒闻言一愣,他从前也不是没有试着让诺诺冷静下来,书本和各色各样的玩物都是极好的消遣之物,可诺诺日日不是劈头盖脸的骂人,就是咬牙切齿的打闹。   回想诺诺日日怒吼,‘你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这个牢底坐穿的狗东西’,还有更难听甚至听不懂、怪腔怪调的话,以至于他还将诺诺关了一阵子。   如今她竟然真的去看书,又连着这些日子的事儿,大概是想通了。   宋青舒心里的得意油然而生,再桀骜难缠的人到他手中,也只能臣服,何况区区一女子。   司南正在翻阅一本《大庸百年史》,里头没什么内容,司南在婴孩时就已经看完了,正挑挑拣拣看到一本《大庸开国史》,还没翻开就听到一阵熟悉到心悸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颤,惊悸莫名,手里的书差点掉了下去,这一刹她愣住了。   司南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宋青舒对她再狠,使再毒的手段,她即便是怕到颤抖,眼泪横流,可也不会放在心底,甚至,她是鄙夷他的……   她差点将书一把丢开,抖着手直愣愣看向门口。 第18章 周旋的第十八天   司南曾经听过一个小故事,一个人眼睛瞎了,身上也受重伤,他很勇敢的坚持了下去,可当他将眼睛治好后,看到自己断掉的手脚,他反而崩溃了……   当宋青舒的脸出现在门口,司南心脏紧缩,差点溢出口的尖叫声被猛然生出的意志吞了下去,她竟是硬生生扯出了一个笑。   “端王爷醒了?”司南在心跳如雷中,听到自己笑着寒暄,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声音,“正好我也饿了,不如去吃饭?”   宋青舒还是第一次见她笑盈盈,粉衣娇嫩,黛眉乌发,手中执书,俏生生的立在书墙前,似一支盛放的粉荷。   看她红唇娇艳,难得的笑颜以对,心头忽然就生了些渴望,不顾丫头羞赧的目光,倾身一吻,直尝到鲜甜滋味才罢休。   司南借着这一吻悄然闭了眼,心脏好像要跳了出来,终于是将那一点莫名的心绪给压制了下去,她不能被那一点东西击垮。   两人相对而坐,司南如今吃的不少,看的宋青舒心头大悦。   宋青舒点了点那道酸笋鸡皮汤,吩咐燕燕给他也盛一碗,“诺诺,你似乎喜食酸辣,莫非,是蜀地之人?”   司南眼皮微跳,淡然将筷子伸向一旁的甜虾与炙肉,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我什么都爱吃。”   中国地大物博,后世各地美食混杂,哪有永远不变的口味,司南隐瞒下的事儿,是她将来生活的根本,她一个字都不想透露。   宋青舒也只是随口一问,他根本不在意诺诺是哪里的人,进府后,他连名字都给她安排好了。   “不错,厨房的人近来很好。”宋青舒看司南吃的香甜,便吩咐福子,“去拿些赏钱,赏下去。”   他心情好时,自然大方好说话,不过,这种时候不多。   两人吃完以后,司南照旧去了书房,宋青舒也跟了过去。   司南大大方方拿起那本《大庸开国史》看了起来,其实这也早就看过了,不过她记得这里头有介绍玉带河的事儿,所以又拿了起来。   宋青舒见她看的认真,笑着拉过她,坐在自己怀里,又咬她耳朵,“诺诺几岁开蒙?”   司南一边翻书一边躲,斜着眼看他,掩下眸中的厌恶:“一岁就开蒙了。”她也没有说假话,七窍发育好后,能听能看保持清醒,她就能看书了。   宋青舒以为她说笑,见她这么轻松快活,神色越发柔和,两人如今关系飞速缓和,他倒真的有些撒不开手了。   司南心不在焉的看会儿书,在宋青舒怀里便坐不住了,拉着燕燕在院中晃悠,锦瑟也跟过来,被燕燕白了一眼。   燕燕见司南满脸苦闷,她伺候久了,自然明白,“姑娘,快到夏日了,到时候十里荷塘,您求了王爷去看,王爷肯定应允。”   司南叹了口气,望向四方宅院黛瓦白墙:“这离荷花开的日子,还远着呢。”   燕燕咬唇,想了想道:“那去看老钱种花?老钱说昨日新来了一批花苗。”   司南不置可否,不过小白听到老钱的名字时,耳朵竖的老高,把她看乐了。   老钱正在移栽花苗,这宅院之前并未住人,半年时间也改变不了什么,有些角落只能一点一点填充。   司南看他做事极认真,花枝碰掉了一根也要可惜好半天,小白已经大了些,帮着老钱刨坑刨的不亦乐乎。   “老钱,我来帮你。”司南心里头不宁,她知道这状态不好,可又无处排解。   老钱已经习惯了姑娘的大大咧咧,连一边的燕燕跟锦瑟都不愿下田,也就她不介意自己脏乱,当然,他觉得田地比人干净多了。   司南捏着花锄学着老钱的样子,种下一颗花苗,与他攀谈起来,“老钱,你种了多少年的花?”   老钱擦擦脸,“从小就跟着父亲种花,到现在,得有四十年了,后来王府管家看我手艺好,就把我安排进王府,直到半年前,才来这宅院。”   司南知道端王府,十分气派,占地颇广,距离皇宫不远,“你来了这,王府的花草不就没人管了么?”   老钱听到这话,一双黑浓的眉毛都扬起来了,眼里露出些微的得意,声调都带着高兴。   “姑娘,我儿子的手艺比我差不了多少的,而且我来这,王爷还多给我月钱呢,家里的女人都说我长本事啦。”   司南看他笑的乐呵,也替他高兴,“哦?多给你月钱?这么好?”   老钱一边栽苗一边点头,老实憨厚,“是呀,叫我不许对外说这里的情况,反正我老实种花就行。”   司南心里感叹,宋青舒也不是只知道胡作非为的纨绔,至少这半年多,他死死的瞒住了关于自己的消息,即便是现在,知道自己的,也寥寥无几。   老钱看她发呆,还以为是腻了,主子不高兴可不好,他连忙传授自己的经验,一般人他可不会教呢。   “姑娘,种花呢一定要耐心,因为你也不能保证,每一株都能存活,所以,每一株都要认真对待,花如人,只有根扎深了,便什么风雨都不怕了。”   司南不防老钱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定神看了他好几眼,一见他蜡笔小新的眉毛,过了许久又笑了。   天色渐晚,老钱也收工了,司南怔怔的回屋,一直发呆。   宋青舒探究的眼神看向燕燕,旋即转身出去。   燕燕连忙跟上,有些惶恐的解释,“王爷,姑娘没事,大概是种花累着了,不过姑娘精神头挺好的,王爷,奴婢觉得别太拘着姑娘了,她每天都很闷……”   宋青舒冷眼瞥过来,吓得燕燕立时住嘴,‘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饭桌上司南有些恹恹的,宋青舒见她中午胃口不错,现在却数着米粒吃,想起燕燕说过的话,便放下筷子。   宋青舒转头看向一边的福子,“福子,荷塘里的小舟还在么?”   福子正凝神看着桌上的插花,粉荷色的净瓶,上面透粉,瓶底反倒做了纯白釉,看着十分养眼。   听到主子的话,他愣了下神,“王爷,那小舟一直在呢。”   宋青舒点头:“你晚上找人瞧瞧,看看明日能不能用。”   福子连声应了,连忙出去办事。   司南像是没听到这些话,感受到宋青舒炙热的目光,勉强又吃了两口后,便放了筷子。   夜色深浓,薄雾笼罩。   万籁俱寂,连小白这胖狗都回窝睡下了,身下垫着的,正是宋青舒的衾被。   如今,它算是正式入驻到两人的卧房中,当然,这都源于司南的坚持。   宽大拔步床内,金绣软帐泼洒了满床沿,宋青舒将诺诺揽在怀中,上下抛动,她明显不太专注的样子,让他有些不快。   明明诺诺从前满眼都是他,不管好的坏的,仇恨的厌恶的,至少都是他。   他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却也来不及细想,怀中软玉温香,醉魂酥骨,叫他无法思考。   心中一荡,怕她逃离,双手按住她狠狠用力,果然得到了预想的效果。   “嗯,疼啊。”   司南头往后仰,荧红烛火下,脖颈修长白皙,抑制不住的哀戚叫喊。   从回来后,她脑中就不断回响着老钱的话。   是的,她要耐心,本来就不是每一次都能安稳度过,人生就是修行,她前半年都挺过来了,只要接下来的日子认真对待,好好计划,不放过一丝机会,定能逃出生天。   身下的动作愈发失控,她有些喘,难耐的掐着男子有力的臂膀,眼里清明渐渐不再。   小院里的灯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即便主子入睡,角落总会留上两盏昏暗的罩纱灯。   守在外头的锦瑟红了脸,看着映在窗上一大一小紧密贴合的影子,如天鹅绕颈,温存亲密,羞怯之余,不禁露出些许沉思。   翌日一早,宋青舒很早就睁眼了,曦光恰好有一缕投在帐顶流苏上,他微微转头,怀中诺诺睡的正熟。   他被禁足半月,从前肯定要大大发一通脾气,不说摔东西,便是人都要抬出去几个。   让他关在一座小宅院里,不异于叫他去死,他离不了欢闹,也无法适应黑暗,可这一日过的,感觉倒也不赖。   司南醒来的时候,宋青舒已经不在了,她唤了声,燕燕立刻进来伺候她梳洗。   燕燕满脸喜色,梳着头也絮絮叨叨的:“姑娘,王爷一早就让福子把小舟推到荷塘里了呢……”   “小舟?”司南看向窗外,风光晴好,万里无云,可惜她出不去,“做什么?”   正说着话,隔着窗屉就看到宋青舒兴致冲冲的身影。 第19章 周旋的第十九天   宋青舒满脸带笑,本就俊朗的面容在阳光下愈发英俊挺拔,连司南都有一晃眼的愣神,他若是真的表里如一,必是玉京城众多少女怀春的对象。   “诺诺,你快些起身,咱们吃完早膳后去泛舟。”   司南惊诧转头,这才明白燕燕说的意思,“泛舟?十里荷塘么?”   宋青舒接过燕燕手里的梳子,在司南乌发间温柔的梳理起来,嗓音轻柔,如对待鹣鲽情深的妻子般。   “不错,如今水多了,荷塘里小舟正好飘起来。”   司南看镜中的他灿阳般笑,微微扭过头,心口发堵,他这开朗温和模样,若不是她经历了这么一遭,怎么能看出来他天使面庞下,藏着一颗魔鬼的心呢。   她许久不曾见世,今日能出门放风,心底里还是高兴的,之前两次逃跑都是黑夜,不曾窥见荷塘全貌。   如今春日已暮,快要入夏,这荷塘里已经不止小荷才露尖尖角,而是初见接天莲叶的雏形了。   几人泛舟在荷塘,两叶小舟在荷叶中穿梭,隐隐还能瞧见一些残荷,枯黄断裂,有的只徒留一截细杆,只待化成烂泥,就此了断在荷塘。   司南回想起自己看过的红楼梦,她与林黛玉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总觉得林黛玉过于小性悲观,一大家子高高兴兴游湖,偏她要说什么残荷的话,扫兴的很。   还说了句诗,‘留得残荷听雨声’,从前的司南会说,不是残荷就不能听雨声嘛,都是那些文人喜欢伤春悲秋罢了。   可到今日,她有些明白黛玉的心情了,正是什么都明白,想的深远,以至于活的太通透,的确是件痛苦的事儿。   宋青舒往日不曾这样简单的游玩过,他所到之处,无不是精致准备过的,游湖有大船,上山有轿辇,连出街都是宝马香车。   今日是福子与燕燕在前头的小舟里划,后面拖着他和诺诺。   “诺诺,这十里荷塘到了夏日,才真正好看。”宋青舒月白锦衣与荷叶相映,只衬的他舒眉朗目,温柔可亲。   “等荷花开了,我就带你再来,不过,你可要像现在这样听话。”   司南手在清澈的水里划过,心里却冷笑,希望她能平安活到那时候,并且不失宠吧。   机会难得,她心里打定主意想的通透后,便索性放下一切,任由自己融入在这方山水里,无意间看到一个小小的螺蛳,她伸手一把抓了出来。   司南有些高兴的挥手,举着螺蛳,语调满是激动:“停下停下,快些停下。”   宋青舒朝福子点头后,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张牙舞爪,姿态全无,粗俗的很,却又奇异的勾人心魄,叫人挪不开眼。   她总是这样,不管何时,都能活力满满的找到事儿消遣,便是再大的事儿,也能自我消化。   他极喜欢她这洒脱劲儿,哪里像那些深闺贵女,遇到点事儿,要死要活不说,眼泪也格外的廉价,平白叫人厌恶。   燕燕出来后也活泼了不少,高兴地朝司南回望:“姑娘,怎么啦?”   司南看着水下满满都是螺蛳,可能压根就没人捡过,螺蛳个个养的大的如橘、小的如李,古代肯定是没有污染的,这么多螺蛳,足够饱口福了。   “好多蒲赢啊,快捡些回去煮来吃,可好吃了。”司南说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干脆除了鞋袜,踏进淤泥中。   脚陷进了淤泥,水没过小腿,司南本想把长裙子扎起来,可看着宋青舒已经黑了的面色,还是放弃了。   反正她衣服多,钱也都是宋青舒出,她不心疼。   宋青舒看她一手一个快的很,脸上带着甜笑,眼睛里冒出了久违的灵动之色,不由咽下了将要出口的呵斥。   她看起来,很高兴呢。   司南摸螺蛳摸上了瘾,见裙摆都兜不住了,四望了望,在荷叶与宋青舒间选择了向他招手。   “宋青舒,快把船划过来。”   宋青舒不住拧眉,想出声训斥,他堂堂一个王爷,能容忍她这样无礼已是极限,还要他划船,想什么呢?   司南却不管,越往里去,螺蛳个头越大,她停不下来。   “宋青舒,端王爷,你快过来啊,等回去了,我给你做好吃的,快点过来。”   宋青舒看着她张扬的招手,没有一点规矩,日光下,如粉荷般的面容丽质天成,顾盼神飞,听她说要给他做好吃的,鬼使神差下,不知什么驱使,竟然拿起了撑杆。   不过,他失败了。   宋青舒看着原地打转的小舟,气的把撑杆给扔了,一抬头看到司南和其他两人,眉毛和眼睛全都皱在一起,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又什么都说了。   福子一见宋青舒变了面色,吓得连忙奋力撑杆,将宋青舒送到了司南面前。   司南见宋青舒过来了,手一松,螺蛳在小舟里滚的到处都是。   宋青舒嫌弃的把磕到自己脚尖的蒲赢踢开,又没好气的朝司南道:“诺诺,该上来了。”   司南听出了话里的不耐烦,不由回望满塘的螺蛳,露出十分可惜的神色,恹恹回了小舟,不过看到小舟底下一堆螺蛳,又满足地笑了起来。   回小院厨房,司南高兴掌厨,清明前后的螺肉,比鹅肉还要好吃呢。   宋青舒虽嫌弃,可又抵不过新奇,诺诺从未这般高兴,笑容渐渐有了当初的模样,因着这堆蒲赢,对他都要和颜悦色许多。   司南将螺蛳全部用水泡着,又倒了些油进去。   燕燕跑过来,面带好奇:“姑娘,这蒲赢咱们也试过,腥气的很,不好吃。”   司南得意的四望,想找东西取螺肉,懒得麻烦了,抬手便将宋青舒簪进她发间的缠枝红豆白玉步摇拔下,认真挑起了螺肉。   “那是你们不会做,这东西下酒,绝的很。”   她又转头看向宋青舒,见他坐在院中,满脸不感兴趣,可眼睛却紧紧黏在自己身上,不由眼睛一转。   “端王爷,今晚给你做一道下酒菜,向你讨个恩典,可行?”   宋青舒心里飘飘然,诺诺何曾有过这么乖顺的时候,还讨个恩典,这话着实新鲜,遂矜持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不妥,“你先说,我看值不值得。”   司南大着胆子啐了他一口,见他果然没发怒,便戏说:“你堂堂王爷,还要与我一个小女子讨价还价,羞也不羞?”   却也不再追讨,司南冷静下来,准备等合适的时候再提一次,宋青舒这人,对他胃口一切好说,不对胃口,任别人说破天都没用。   这么看来,倒像个没长成没教好的恶劣熊孩子,自小无人敢逆,恐怕这么多年,也就遇到自己一个敢与他对打的女子吧。   皇家倾轧之下,一个闲散王爷养成此等模样,可以想得他有多受宠爱。   从前只知道怕他,却也忘记了,他连弱冠都未到,自己活了两世,抛去身份,其实应该能对付的。   宋青舒看她在院中起碳炉,动作熟练,隐隐烟火气下,是往日看不出的贤惠模样,拿着锅铲,笑的皓齿微露,却比那些贵女还要好看。   他仰躺在黑漆编藤塌上,看着天晴云朗,满心舒适。   管他什么门第门户,还是什么身份差别,他才懒得管,千金难买心头好。   司南手脚很快,燕燕在一边帮忙,螺肉或炒或煮或凉拌,总之各色辣的不辣的甜的酸的全都有。   “快,燕燕,端些酒过来。”   锦瑟这时候过来了,手里端了一碗汤药,笑着递到司南手中:“姑娘莫要胡乱喝酒,这药还未喝呢。”   司南面色如常的端过药,一口饮尽。   宋青舒并未起疑,他正是好玩的年纪,从未关注过那些女子间的细枝末节。   两人开始吃喝起来,大中午就喝了个酩酊大醉,一桌子螺肉吃个精光,酒坛子在一边堆了四五个,杯盘狼藉。   司南睁着朦胧醉眼,拉着宋青舒结结巴巴地笑道:“宋青舒,王,王爷,端王爷,您到底喜欢……喜欢我什么呀?我改还不行?” 第20章 周旋的第二十天   宋青舒其实酒量并不好,喝的两颊晕红,闻言抬头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司南,莫名多了些孩子气,捧起她的脸左右看了好一会,凑上去在两边脸颊各亲了一口,又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不知道呀,诺诺。”   又在嘴里嘀咕了几句,司南只听到了什么‘画’‘梦’几个不明所以的词。   司南又哭又笑的被燕燕扶着进房,死活闹着要抱小白睡觉,燕燕跟锦绣并一众丫头,又连忙洗狗,一番忙乱后,两人总算都躺在了床上。   很快,屋中又陷入午后的宁静,冷白的光线从窗纸缝隙间钻入,又被软帐拦在了外头。   司南搂着小白,睁开了眼,侧头看宋青舒的冷漠眼中,清明透亮,哪有一分醉意。   ……   宋青舒醒来的时候,有些难受,捂着额头坐起,一睁眼屋中竟是一片漆黑。   天地幽静黑暗,似佛经中被佛陀抛弃的天外天,隔绝人世,再无光明。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紧,脑中猛然清醒,掀开衾被,满脸戚惶的奔下床,浑身战栗,嗓音发抖。   “福子福子,福子……”   外室很快就亮起了烛火,明明暗暗,摇摇晃晃,小小光点在瑟缩几下后,终于站稳了脚。   锦瑟急迫的声音传了进来,“王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司南也被惊醒,揉揉眼看向宋青舒,嘟囔起来,“宋青舒,你不睡觉瞎喊什么呢?”   宋青舒戚惶回头,见司南缩在被中正迷迷糊糊看着他呢,他连忙奔到床榻,一把大力抱住司南,话语有些急切,“诺诺,你在呀,你在呀,太黑了,我看不到……”   司南被抱的一脸莫名其妙。   两人既是醒过来,又睡不着了。   司南被宋青舒抱着不撒手,本想推开,却又忍下,“王爷,今天你吃的好喝的好,答应我一件事,不过分吧?”   宋青舒轻哼了一声,似是不满她煞风景,手从衣摆下钻了进去,触手一片温润滑腻。   司南心里对他的恐惧,一点一点的祛除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男人,还没完全长大成熟的男人。   甚至,不能掩饰自己的欲-望。   她抬手抵住宋青舒急切的吻,玉指纤纤,眸中晶亮,语速极快:“宋青舒,你到底答不答应?别磨磨叽叽像个女人。”   宋青舒闻言有些不耐,束着她双手,便喘着声,一边解她衣扣一边点头:“都依你,乖,诺诺……”   将司南手腕压在肩头,四目相对,宋青舒俯身下来的那一刻,司南先移开了目光。   她知道,暂时还急不得,要慢慢来,急不得。   月色深浓,鸣虫渐起。   窗牖间的声响似是叫月光都羞怯,轻云如纱,掩住了那些深的浅的,爱的恨的一切情感。   当荷塘中荷花稀稀拉拉的开了后,小小的莲蓬也一支两支的出来,盛夏就到了。   老钱高兴的同司南一起,经常端着小板凳守在花圃边,十株寒瓜苗因着肥料足,照顾精心,每一株都碧绿粗壮,隐在藤蔓和叶片下,是一个个涨势喜人的寒瓜。   当玉京城朱雀街上的纨绔发现,许久不见活阎王宋青舒的时候,已经是盛夏来临。   街道两旁晒蔫儿的树上,全是阵阵恼人的蝉鸣。   司南趁着这段时间,将宋青舒的书房翻了个遍。   这些日子她与宋青舒的相处,终于趋于一个十分平和的临界点,她刻意之下,两人还能调笑两句。   这天等日头稍落了下去,两人正悠闲散步,后头跟了一堆人。   基于锦瑟和燕燕关系渐好,两人相辅相成,司南的日子也规律起来,每日跑步锻炼,肌肉渐渐结实,精神也很不错。   宋青舒一转头就看到了寒瓜,他是第一次见这么圆还没切开的寒瓜,抬手就想摸。   “住手。”司南连忙阻止,怕他不悦,又软了声音,“寒瓜不能摸,摸了要长不大,会烂掉的。”   宋青舒不悦的抬头看司南,近些日子,这女人十分放肆。   司南见他还要继续,心里暗骂他是不懂事的兔崽子,眼珠一转,“宋青舒,昨日刚浇的夜香,你要摸就摸,摸了晚上别碰我。”   宋青舒果然迟疑了,皱着眉赶紧退开,“十里荷塘的花都开了,明日趁着无人带你去一趟,等过了这两日,可能就去不成了。”   可以出去,司南自然愿意。   第二日等太阳将落不落,暑热快要消散的时候,两人稍做准备便出发,福子恰好过来,在宋青舒耳边说了几句话。   宋青舒闻言只是环视一周,神色清冷,便没再理会。   他特意不带燕燕与福子,自己握起了撑杆。   司南没上去,面色有些犹豫,“你不带福子,等会儿小舟翻了怎么办?”   前些日子宋青舒稀烂的技术还历历在目呢。   宋青舒一张脸黑成了锅底,第一次不耐烦地朝她吼:“快上来,不去就算了。”   福子见主子又要发怒,连忙站出来,“姑娘,您就上去吧,王爷如今……”不敢多说,只以神色表明没有问题。   司南很快领悟了,连忙踏上去,摇摇晃晃坐好后,心道了一句真幼稚。   她也不想惹恼宋青舒,若有可能,日子谁都想过好的,她又不傻。   站在岸上的燕燕和福子看着两人的小舟走远,不由一起松了口气,又相视一笑。   福子有些感慨,“你有没有觉得,王爷变了好多?”   不理会燕燕疑惑的目光,福子满眼都是欣慰,被诺诺姑娘打破头的王爷,倒真的像个正常的少年郎了。   司南今日出来,心情与平日不太一样,她心底有了主意,只待慢慢实施。   小舟在无穷碧的荷叶间悠悠荡荡,水也比之前深了,宋青舒手中的竹竿划的很快,水声潺潺,惊动的蜻蜓四处飞散,碧蟾入水声不断。   宋青舒不停手,似乎怕她又下水摸东西,很快到了荷池深处,荷香浓郁,一改之前残荷满塘的模样,藕荷叶繁茂直盖没顶。   景致倒也新鲜,可这夏日里,荷塘密不透风,夕阳都还未散,司南苦夏,本就穿的薄纱,这下香汗淋漓,衣衫都贴肉了。   司南有些难受,又不想坏了他的兴致,这人有病,不能常理度之。   “这荷塘怎么这般大?连接着哪一处呢?”   宋青舒也热的满头汗,不过趣味不减,像个找到乐趣的熊孩子,指了指荷塘另一头,“那一处,是玉带河。”   司南看过书后便知道,玉带河极长,悠悠荡荡围着玉京城整整一圈,听说本来只是半圈,大庸开国皇帝觉得水能聚祥瑞,便着人硬生生将玉带河改了道。   这一处的玉带河,便是人工开凿。   她心头一动,觉得时候正好,伸手掐了一朵荷花,捧在手中,“王爷,你答应我的事儿,算数么?”   宋青舒脸色一顿,眼神冷冷瞥向她,“诺诺,要我放你走,绝无可能,你死了这条心。”   司南嗤笑,浑不在意,“王爷,我又不是傻子。”语气似这小舟般悠悠荡荡的,自在悠闲,“我只是想与你商量,在后院由我亲自开辟一个小的荷池,行么?”   “出来看不就行了。”   “你能出来看,你能让我出来看?”司南白了他一眼,“端王爷,我有自知之明,宅院中无聊……你就说行不行吧?”   语气已是不耐烦。   宋青舒闻言轻笑起来,看她神色自然,一张脸白中透粉,颌角有一滴汗水,顺着光洁的脖颈滑到凸起的精致锁骨,随后又顺着落进沟壑,消失在杏黄裹胸合欢[裙里。   薄汗轻衣透,肩头薄纱落下,露出圆润粉臂,美人端坐粉荷碧叶中,又是难得的温软。   宋青舒眸色不由深了些,脑中泛起不合时宜的东西,不过他神色倒是变得松快,“当然可以,我给你拨人。”   司南听到确认的话,心头一根紧绷的弦微微舒缓,又轻轻松了口气。   夕阳下的荷塘美不胜收,热气散尽,宋青舒撑杆的技术依旧不太过关,晃晃悠悠的,惹的司南银铃般地笑声在荷塘上空飘荡了许久。   宋青舒得了美人几句夸奖,也绷不住一张冷面,弯唇笑的含蓄,两人倒真像是游玩的夫妇。   尽兴而归后,岸上多了个锦瑟,司南心觉有异,锦瑟今早就不见了,她也不表现出来,大大咧咧的带着燕燕走在前头,嚷着要先回去洗漱。   宋青舒笑着看她走远,并未阻止。   锦瑟还未开口,就被宋青舒一巴掌扇倒了,一边的福子神色毫不意外。   宋青舒的声音似热铁沁水,怒气沸腾,“你既是自己愿意来这伺候,就应该懂得谁是你的主子,本王看,宫里,你就不必再去了。”   锦瑟连忙跪下,捂着脸额头触地,“奴婢忠心于王爷,绝不敢有二心,是太后关心王爷……”   宋青舒懒得与她争辩,鞋尖扶起她下巴,满脸讥讽:“你那好姐妹的手,是本王剁的,你以为本王真查不出来是谁漏了诺诺的消息?”   他其实也才知道不久,那女人被抬下去后,他就抛诸脑后,直到福子说到才想起来,有的时候,总要敲打一下才行。   看着锦瑟眼中积蓄的泪珠,宋青舒不屑敛目嗤笑:“奴才就是奴才,就要守奴才的规矩,本王宽厚,诺诺说在宫中是你帮了她,今次暂且放过你,心生怨怼这种愚蠢的事儿,本王相信你是明白的。”   锦瑟看着夕阳下宋青舒被拉长的身影,清冷又淡漠,泪珠不禁滚滚而下。   福子有些忐忑,“王爷,要不要奴才将锦瑟送回去?”   宋青舒冷笑:“罢了,母后那我自有应对,不过,那个断手的,赶紧处理了,免得吓到诺诺。”   福子连声答应了,心头微叹,虽断了手,但能留一条命已是幸运,此番结局,何苦来哉。   快到中秋,当荷塘里游人渐多的时候,宋青舒便不许司南再出去了。   司南却没多说什么,宋青舒说话算话,果然拨了不少人给她,专修荷池。 第21章 周旋的第二十一天   荷池需要活水,死水里的荷池会发臭,夏天蚊蝇也是祸害,她要好好计划起来。   她此时最难的,便是出宅院,出了宅院后,还有十里荷塘等着她,她必须要计划好,要不动声色。   宋青舒只是饶有兴趣的看她指挥,并未阻止过,在他的地盘里,他看着司南折腾的高兴,他也乐意。   宫中中秋夜宴,他拒了,虽会落得埋怨,可他一向这样,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宋青舒陪着诺诺赏了一夜的月,这一夜的诺诺,在他身下极尽妍丽妩媚,他从未见过的万种风情。   在登顶的那一刻,宋青舒满足的喘个不停,抱着诺诺,不肯放手。   他觉得,便是娶她也很好,这种日子过起来,比皇宫和王府中要有滋味多了。   秋日至,蝉鸣声声,看着荷池已经挖好,四四方方的一个大泥巴池子,足有两人深。   司南高兴极了,正适合吃个冰冰凉凉的西瓜庆祝。   她带着燕燕一起去摘,宋青舒也跟着一块跑过来。   他这些日子被司南带着,兴趣点歪了很多,整日里不是上树下河就是掏鸟蛋整吃食。   司南是按照前世回乡下姥姥家来玩儿的,见他也不反对,便绞尽脑汁的玩,今日摸螺蛳,明天钓鱼,上午掏鸟蛋,下午喝酒。   果然,她也没有想错,一般孩子玩的,宋青舒一概都没有玩过,并且玩的比她还要尽兴,不过口中总要鄙夷或是呵斥几句,司南也只当听不见,心内却骂他幼稚疯鬼死小孩。   此时燕燕将草叶拨开,心内道了声可惜:“姑娘,这瓜烂了。”   没想到,当先一个烂西瓜展现在众人面前,倒也没有全部都烂,只不过这个烂的很奇怪,不是从接触土壤的那一头烂的,而是正对着天的这一块烂的。   昨日还下过雨,烂瓜四周还有被什么东西啃噬过的痕迹。   司南看的清楚,这不就是宋青舒当时想摸的那个西瓜,果然没再长多大,这段时间因着挖荷池,便关注的少了。   没想到,都已经被摸烂了。   看来,老话的确说得对。   宋青舒自然也看到了这个烂瓜,一抬头碰巧看见司南不经意望过来的眼神,就明白她在想什么,他心内气的跳脚,只冷着一张脸不屑道:“不是我摸烂的。”   又觉得这句话有歧义,他指着寒瓜瞪过去,义正辞严:“我压根就没摸过。”   司南看出他有些不高兴,眨巴着眼睛,转头吩咐众人:“知道了知道了,端王爷说没摸过,你们不要胡乱猜。”   燕燕也连忙附和:“是是是,可能是被什么东西蹭到了吧……”   宋青舒:“……”   切西瓜的时候,司南一刀捅进西瓜肚子,把锦瑟吓了一跳。   司南得意洋洋的剖开西瓜,摇头晃脑,“我的家乡呀,开寒瓜都要仪式感,我们那叫杀瓜,杀瓜杀瓜,自然就是这样杀嘛。”   宋青舒在一边嗤笑,时日久了,他才发现,诺诺性子其实很跳脱,就是个促狭鬼,总有一大堆歪理,叫人忍俊不禁,回想起从前的诺诺,只觉如今模样,完全是两个人。   寒瓜很甜,又是自己亲手种下,司南吃的很尽兴,可当夜肚子就疼了起来。   宋青舒有些好笑,只讥讽她:“就属你吃的最多,活像几辈子没吃过似的,寒瓜性凉,明日再吃也行啊。”   司南没搭理他,捂着羊皮热水袋,冷汗涔涔,感觉刚绑好的月事带又湿哒哒的,连忙爬起身,这古代就是麻烦。   “锦瑟,锦瑟……”   她指着里头的宋青舒,凑在锦瑟耳边:“我这几日不能伺候王爷了,你去吧。”   锦瑟不防她这么直白,一时都愣住了。   司南却推她,古代不都是这时候让侍女上位么?“你快去啊,这些日子,你帮我这么多,我很感激你。”   这些日子,她对着宋青舒虚与委蛇,实在有些疲累,不想惹恼他,还要保证他能对自己有兴趣,她不敢赌,惹恼宋青舒的人,下场一定不太好。   “不能,姑娘,奴婢不能……”锦瑟有些迟疑,垂首站好,“姑娘,王爷会怪罪的。”   ……   宋青舒正等着,翻书打发时间,诺诺每到这几日,做事都拖拖拉拉的,说着说着就容易急眼,他也不能催,一催就被冷脸,要么就是阴阳怪气。   他不悦的很,可诺诺又软语解释,说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就是忍不住想发脾气。   为此他还特意去找了大夫,说是正常的,女子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日,只要多忍耐几日也就罢了,此事才有个结尾。   他觉得自己现在脾气变了好多,去宫中时,皇兄皇嫂夸了他好几次,止衣姑姑也偷偷夸了几句,只有母后不高兴,说他如今束着手脚的样子,怕是日子过的不快活。   宋青舒就着明亮的烛火轻笑起来,其实,这段时间他过的很快活。   正想的入神,就听到轻缓的脚步声。   他放下书,转头柔声道:“诺诺,你好些了……”   剩下的音节被吞了回去,他看到进来的人,是锦瑟,装扮的俏丽轻薄,手中端了一碗茶水。   ……   司南被宋青舒拖着回房前,是没有料到宋青舒会生这么大的气,心念电转,连忙告饶,“哎,疼疼疼,王爷,手腕疼。”   自古便是男子刚强,女子柔媚,天生的改变不了,不过女人也有长处,总要利用起来的。   宋青舒听她娇嗔,好歹是收住了一丝火,将她压在衾被上,狠狠掐住她纤腰,两人呼吸相闻,四目相对,气息交缠,“诺诺,你如今可真是胆子大了。”   “对不住,我还以为你喜欢锦瑟呢。”司南口中道歉,心头叹气,老老实实窝在了榻上,被宋青舒揽在怀中,“宋青舒,我一直想问你,我到底是哪里吸引了你?”   宋青舒闻言心头是有些不快的,她在揣测他,并且妄想安排他,这好似本来不平等的关系,变得平等起来,他要的,哪里是这样的关系?   或许是这些日子给了这女人一点错觉,被他惯坏了,他猛地推开司南,眼神偏执阴鸷,“诺诺,你要是不想伺候我,我可以给你找一个你愿意伺候的。”   司南心头暗骂这个变幻无常的神经病,不过相处日久,她也摸到一点,神色如常的打量他一眼,似是觉得他糊涂了,媚眼如丝。   “那我还是伺候你吧,毕竟你是宋青舒,大庸朝的端王,这宅院的主人。”   宋青舒本来还有些别扭的心思被这句话捋顺了不少,这女人清楚他是谁,想必今晚只是一时糊涂。   至于她为什么吸引他――   说实话,他怎么知道。   心头陡然有些烦躁,将被子一把罩在司南头上,又压了上去,不许她出来,口中恶狠狠道:“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   翌日一早,司南就开始让人引暗渠,荷池挖好后,地下没有活水,只能引水来,不过工人们不敢私自动工。   “暗渠可以连着外头的荷池么?”司南拄着手,看向四四方方的天空,又看向压根瞧不见的十里荷塘,满眼艳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的到荷花,前些日子外头可热闹了,只是我不得出去。”   宋青舒见她难受的连饭都吃不下,给她挟了筷鹅翅,慢吞吞说道:“可以是可以,不过……”   话都没说完,司南干脆利落的接话:“我求你,拜托了。”   看宋青舒诧异挑眉,似是不明她为何今日嘴软的这么快,司南趁热打铁:“老钱说趁着今年赶紧埋藕种下去,明年幸运的话,说不定能看到三两朵。”   司南双手合十,满眼期盼的看着宋青舒,她想的清楚,她硬抗不过,只能用小手段。   女人嘛,天生便会。这也没什么丢人的,命都没了,哪里还有面子。   管他黑猫白猫,逮到老鼠就是好猫,宋青舒喜欢荷花,也喜欢她这温驯又狡黠的模样,那她就装呗。   从前光想着和他对抗,没有章法的乱逃跑,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   宋青舒好整以暇地看她撒娇卖乖,活脱脱像极了坐在一边等骨头吃的胖狗,昨夜一人一狗为了能多吃几片寒瓜,也是这个眼巴巴得可怜样。   随手丢了块肉给小白,有些嫌弃道:“我答应就是了,看你现在这出息。”   明明是想讥讽她,可目光触及她娇美明媚的脸,还有期盼的墨黑眸子,终于是闭了口,回想起从前诺诺的脾气,宋青舒勾起了唇。   夜里,宋青舒便索要报酬,看她满不甘愿噘嘴,俏丽可口,心里越发急不可耐,牵着她的手到了那处,直磨蹭到半夜,她浑身青紫,才喘着放过她。   ……   司南领着人,紧赶着在冬日到来前,把荷池总算安排妥当了。   暗渠已经挖好,连接着外头的十里荷塘,司南还偷偷让如今胖的看不到腰的小白爬了一遍,很是畅通。   小白如今长大了,威风凛凛,一身雪白的毛皮在日头下发亮,与司南十分亲热,对宋青舒偶尔也会摇尾巴。   司南心中暗自兴奋,这些一点点得来的,都是她将来逃走的手段。 第22章 周旋的第二十二天   她在一本书中看过,那时挖玉带河,工匠们说人工开凿的河流转弯湍急处,不能任由那河水冲刷,泥土没有岩石坚固,这里土质不算结实,冲刷一段时日,恐会坍塌。   便在那河流冲刷最急处,挖了一些洞,又找了不少坚硬青石,硬生生打入洞内,河水先是灌进洞,缓冲了力道,再冲击石板时,那便带不走泥沙了。   司南读到这处时,还佩服那些工匠的精湛经验,这个主意实在是太妙。   而她,想了好久,唯一的生路,便是玉带河了。   司南看着老钱埋藕种,一根一根,还带着芽,陷入乌黑的烂泥中,等着它在泥底生根发芽,抽条成熟。   老钱很高兴:“姑娘,这藕呀,长的可快了,今年埋进去,明年能发不少呢,您说这淤泥地里,怎么就能长出这么白的藕,还有那么好看的花儿呐?”   司南喃喃自语,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她曾经在课堂上摇头晃脑背了那么久,从来没有这一刻,这么爱莲。   冬日万物凋敝,这方宅院也完成了一年四季的轮换,叶辞凉风,枯叶四处翻飞。   荷池经过曝晒,淤泥都干巴了,暗渠里的水流不大,因为司南坚持将暗渠开高,冬日水位低,自然流进来的也少。   到了年关,宋青舒也忙碌起来,时不时便要进宫,今日是酒宴,明日是家宴,烦不胜烦。   宋青舒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又怕司南无聊,他私心里总觉得司南无聊了就会琢磨逃跑,他自然不允许。   “诺诺,我给你请了一个戏班子,另外还有一个杂耍班子,你无事的时候,便去看看。”   司南因着这些日子琢磨逃跑的事儿,对宋青舒也不再横眉冷对,生怕他察觉出来,此刻闻言,也只说好。   “会不会过于奢靡了?万一太后娘娘不高兴……”又请她去‘喝茶’可怎么好?   宋青舒温柔拂过她颊边的散发,眸光似星辰,灼灼生辉,“莫怕,不会的,母后很好的……”   司南面上带笑的应了,心内却有些烦躁,毕竟,太后可不是她的娘。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司南傻呆呆的闷在屋里,的确是憋坏了,与世隔绝般,外头的动静她一概不知,一年多了,她就困在这四方小院里,一日又一日。   她也不想做太多暴露自己身份的事儿,那些掏鸟蛋的调皮事儿,都是孩子干的,也不怕看出来。   现代社会里,一场雪就能区分南北方人,再加上一点蛛丝马迹,甚至说话口音,吃食口味,便能推算出你来自哪里。   司南前世有个同学,吃醋极为厉害,一碗面,恨不得拿着醋瓶子倒上三碗,一眼就瞧出是哪里人。   锦瑟见司南想的入神,便递了个淡青色带提手的瓷炉过来,塞到司南手中,“姑娘若是倦了,不如去百艳楼看看,王爷在那可是置了杂耍班子呢。”   燕燕也附和:“是啊,姑娘,不如出去看看,老是闷在屋子里,确实很无聊呢。”   燕燕如今很服锦瑟,司南也未阻止,私心里觉得自己不是久待之人,何况锦瑟是宫里出来的,又对宋青舒有着不一样的心思。   司南早已和锦瑟表明过自己的态度,所以锦瑟对她也还算贴心。   院中满是皑皑白雪,烂泥塘都被盖住了,还有种寒瓜的花圃,如今枯萎的寒瓜秧也拔了,显得格外空旷突兀。   司南转头看着燕燕,笑道:“恐怕,是你想看吧?”   虽这么说,心里已经同意了,倒也可以走一趟,在后世,这些杂耍大多都列为了非物质文化遗产,要想看正宗的,也不是太容易呢。   百艳楼依旧矗立,因着有人,门窗里飘出了烟火气,里头人头攒动,闹哄哄一片,倒也还算热闹。   司南自然不需要出面,她进去的时候,两位班主已经恭敬的候着了,戏班子的班主纤瘦,瞧着文人模样,杂耍板子的班主胖墩墩的,看起来分外强壮。   “两位莫要拘束,今日太冷,若是登台未免受罪,听闻杂耍不少,不知可有什么新鲜的?”   胖班主闻言得意站出,一双眼笑咪咪:“回贵人话,奴才手底下的人走南闯北,这些年收拢了不少,吞刀吐火七盘屠人等等俱都有,不知贵人可有什么想看的。”   司南其实有些失望,这些东西后世虽见得不多,却也能见,并没什么稀奇的。   此时戏班班主听闻贵人是要看杂耍,便带着人退到百艳楼后院休息了,好留下空地给杂耍班主。   胖班主市井混出来的,察言观色功夫了得,见贵人并没什么感兴趣的,便张罗着,让班子里的人都动起来。   一时间百艳楼内摩肩接踵,大家都铆足了劲儿出头,只因奖赏十分丰厚,可比在天桥下、大街上要划算的多。   司南看到一个人在吞刀,后世的吞刀,已经都是偏向魔术,一假到底,听闻古时吞刀杂耍,是真正的刀,真正的进入人的身体,也不知是如何训练的。   燕燕和锦瑟则都是被吐火吸引了过去,光芒一闪一闪的,唬的两人的眼睛牢牢吸引过去。   司南又环顾了一周,见一个瘦弱小男孩拿着一柄小刀挥舞个不停,想来也在学习,这种技艺通常是自小练习,班子里小孩还不少。   那小孩见她在看,一双眼睛瞪的圆溜溜,陡然冲她讨好一笑,持刀的手反转,对准心口就是一下,剑柄都没进了臃肿棉衣内。   这一下实在料想不到,司南吓得心脏骤停,连喊都来不及,连忙奔过去。   胖班主眼疾手快,也看个正着,一通跑了过去。   司南还没来得及叫人,只见那小男孩后衣领就被拎了起来,一个明黄剑柄‘咚’的一声掉下来,楼内熙熙攘攘的,边上的人也都没注意到这儿。   胖班主见小男孩还在装死,一巴掌就打到了小男孩后脑勺,“还装,吓到贵人看你怎么办?”   小男孩这才醒过来,看到司南捡起地上的剑柄,吓得连忙又装死。   司南笑着将剑柄捡了起来,原来是个机关,难怪他敢往心口捅,又敲敲小男孩的头:“臭小子,敢吓我?”   胖班主见司南并未责怪,连忙解释:“这孩子是我捡的,也是个可怜孩子,才进来不久,贵人莫要怪他,他还小,不太懂规矩……”   司南摆手,示意不碍事,又将手上一个银戒指脱了下来,递给小男孩,“喏,你胆子很大,演得不错,将来一定要成为这个班子最棒的一个,知道吗?”   小男孩唯唯诺诺点头,接过戒指茫然的看着司南。   司南将胖班主叫到一边,“这把小刀你那应该很多吧?”   胖班主还以为贵人指责他弄虚作假,吓得连忙摆手:“这个东西奴才这也就只有这一把,没有多的了,是拿来给小孩玩儿的,奴才绝不敢诓骗贵人……”   司南示意他莫要慌乱,又扒了个镯子给他,“你别怕,我没有怪你,这个我很感兴趣,只是希望你们莫要表演,至少,在这个府里,不许表演。”   说起来,这些杂耍都是老百姓喜欢看的,宋青舒也不一定看过,何况,这把小刀,实在是个好东西。   司南在机栝处轻轻一按,一把微钝的匕首露了出来,大约两指长,和小时候看的武侠剧里一模一样。   ……   大年三十,宫里很早就派人来,让宋青舒入宫,以准备宴席事宜,虽说闲散,可也要做事的,宗室也不许他这般放纵。   “诺诺,你陪我一道进宫去吧。”   宋青舒只觉自己有些离不开诺诺了,他从开府后,就一直孤身一人,整日寻欢作乐欺压纨绔,也没什么意思。   如今有诺诺在,看着她笑,他也想笑,日日只想缠着她,腻在她身边,看她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司南连连摇头,捏着鱼食正认真的喂鱼,小白也趴在一边,一双清澈的眼盯着鱼转来转去,“不去不去,上次去就差点死了,这次还去,不是找罪受么?”   宋青舒有些不乐意,语气微沉:“上次是母后担忧我,后来你不也没事么?”   司南有些无语,这人真是越来越幼稚了,就跟从前课间休息,女生们非要手挽手去卫生间一样。   “我要是有事呢?”司南语气有些冲,发觉他面色不虞,连忙软了些,掩去心底厌恶,“宋青舒,我不想去,宫里人多,我害怕呀。”   听她软软的语调,想来的确是被吓到过,宋青舒这才好过了些,想想也是,宫中不比这宅院,庄严肃穆规矩也多,诺诺这性子的确不适合。   “那你要在家等我。”宋青舒抬手理司南顺滑的乌发,有些舍不得松手。   司南看着游动的小鱼,在水里快活的甩尾,听到宋青舒的话,按捺下心里的烦躁才转过头,笑着盈盈一礼,“王爷早去早回,我会好好守夜的。”   宋青舒心内暖洋洋的出发了。   司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缓缓踱步走到窗前,神色沉沉。   冬日天寒地冻,院子里的人不多,斜方的荷池依旧一片光秃秃,埋在烂泥里的藕种,或许已经在悄悄扎根。 第23章 周旋的第二十三天   锦瑟端着冒着热气的汤碗进来,看司南正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姑娘,王爷宠爱您,您何不生个孩子固宠呢,这样即便是太后娘娘,也不会说什么的,您也能在王府留有一席之地。”   司南笑着摇头,看向窗棂旁被吹起的纱帘,逐风飘摇:“锦瑟,你只是看到表面,你在宫里那么久,这些如水中月镜中花的宠爱,能得几时?”   不说宠爱能不能持久,去母留子这种手段可太多了,何况,司南一点都不想留在这,更不想给宋青舒这神经病生孩子。   锦瑟看她将手里的汤药一饮而尽,面色没有丝毫犹疑,也只是叹气,姑娘实在太倔强了,王爷再宠爱她,也不会娶她的。   燕燕前些日子还偷偷说,姑娘想要的可能太多了,毕竟宋青舒对她的好,众人皆目睹。   宫中年夜宴席,自然是极尽奢华,慈安太后早早就疲乏,由宋青舒扶着,回了寿延宫。   “母后,这宴席才开始不久,皇兄才说完话呢,您怎么就疲乏了?”宋青舒难得关切,又骂起人来,“太医院那群没用的东西,整日里糊弄人。”   慈安太后轻笑,抬手戳宋青舒脑袋,“你要是省心些,哀家就能多活几年。”   宋青舒连忙紧靠慈安太后,一双手挽着太后手臂,笑的乖巧,“母后,舒儿这段时间还不乖啊?您看皇兄刚才都夸我了呢。”   慈安太后忍俊不禁,“你也是的,从前祸事做太多,只要你不惹事,谁都觉得你乖了,整日里呀,就在哀家面前装。”   宋青舒假装生气,眉头紧皱,“肯定是您身边那群长舌乱嚼,母后,舒儿一直都乖的……”   慈安太后又开始絮叨起来,“你呀,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姑娘定下心了,老是这么胡闹哪里能行……”   宋青舒闻言脑中闪过一张巧笑倩兮的脸,却还是举起双手,朝止衣姑姑做求饶状:“哎呀,姑姑,舒儿还有事呢,就送到这了,初一再来宫里拜年。”   止衣看着宋青舒远去的背影,不禁笑的无奈,转头扶起太后,进了寝殿。   慈安太后疲累的坐在黑漆编藤塌上,围上厚厚的羊毛毡毯,舒口气道:“也是时候打算起来了,不拘哪家小姐,捡一些美貌的,画张小像送给他看看。”   止衣站在她身后轻轻捏着肩,闻言应了声儿,似是想起什么:“当初皇上大婚,您千挑万选的,最后怎么选了什么都一般的皇后呢?”   慈安太后轻笑:“一国之母可马虎不得,皇后虽不算顶美貌,可也端庄秀丽,最重要的,是她知书达理,秀外慧中,家世清白,城儿不会有外戚之祸,至于舒儿,哪里需要这么费事。”   止衣也笑着附和,室内一时寂静,只有轻烟澹澹。   宋青舒因着太后的话,满脑子全是诺诺笑盈盈的脸,不知不觉驱马回了王府,端王府本是他的住处,八岁上开府后,他就一直住在这,直到遇见诺诺。   王府里灯火通明,所有奴才俱都跪在中庭,等着王爷回府发赏钱,好过个富足的年。   宋青舒看着跪了满地的奴仆,一个个都毕恭毕敬,除了呼呼的风声,便再无一句关切的话,连一句‘您回来了’都没有。   心里空落落的,宋青舒挥了挥手,“赏吧。”   福子连忙站出来,陪着管家一起发赏钱,这都是惯例了,也不耗时间。   宋青舒一撩鹤氅,踏上游廊,游廊柱子旁挂着一盏盏红灯笼,夜里风凉,他站在风口有些发怔。   这么多年一个人其实过惯了,这一年的日子,好似过的格外快,母后说要他娶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人。   他出去时,诺诺还说,要一边守岁一边等他呢。   宋青舒攥着皮鞭的手有些发烫,从来都没人说要等他,许多人接近他,半是真半是假,心里打着各种盘算,即便是母后和皇兄,在他开府后,也是教训多过关心。   只有诺诺,一直都是他盘算她。   他翻身上马,心头一片火热,这冷寒的夜,宴席喧闹后的孤寂犹如翻滚的冰冻江河,一波接一波的往他身上扑,冰凉入骨后是如涓涓细流般的暖意。   宋青舒额头开始沁汗,马儿泼蹄急奔,循着街道一路到了近郊处,这里其实很偏僻,可他偏偏一眼就看到灯火通明的宅院。   诺诺在等他。   司南带着燕燕和锦瑟在院子中庭,夜里守岁无聊,便拿了个孔明灯,拿着笔在上头写了几句话――岁岁平安,脱离苦海,早日回家。   隔了三道门,远远就看到宋青舒打着马,直直往宅院里冲,急躁的样子,让司南心头猛跳。   司南连忙将火点燃,孔明灯在她手中晃晃悠悠的升了空,星夜里犹如流星。   宋青舒在院门前停下,他有些喘,还未下马就看到司南立在海棠树下,她一身红杉在年夜里瞧着格外喜庆,俏生生站在那,便抵了宫中所有热闹,眼里似瓯了一坛水,波光潋滟。   他有些庆幸,幸好,幸好那日遇到了她,叫他不必一梦黄粱,孤寂一生。   “都下去吧,今夜不必伺候了。”   屋中烛火摇曳,两人带了些冷风进来,燎炉里炭火哔啵有声,司南有些慌乱,发生什么事了么?   “宋青舒,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宋青舒自然无可奉告,径直拉着她去了拔步床前,只是急切的去解司南颈下的衣带,口中轻唤不断:“诺诺,诺诺……”   将她推到床柱旁,衣衫未褪,罗裙已推至腰间,他微微喘息一沉身子,随后轻轻‘唔’了一声,似含了无上欢愉。   他好像心里有很多话,却又说不出口,便一直叫着诺诺的名字,情感宣泄无法诉之于口,只能通过激烈的肢体来表达。   司南对孔明灯的事儿心有余悸,若是被宋青舒看见,恐怕又是一阵天翻地覆。   两人一个热烈似火,一个刻意逢迎,在金绣软帐放下后,将所有动静俱都遮掩在一榻之内,帐内如春之色,屋外冬雪纷飞。   司南纤腰被一双手臂箍紧,抱着床柱难耐的喘个不停,宋青舒年纪还小,初尝情-爱不懂节制,可精力又极充沛,司南实在扛不住,几次都要被冲撞到榻下。   见他又一次贴上来,她吓得连忙抬手抵住他心口,笑的有些疲累,心中压制着不耐。   “你这么早回来,想必没吃饱吧,我家乡年夜里总要吃一顿饺子,宋青舒,咱们歇歇吧,我去煮上两碗,实在太饿了,就当陪你过年了。”   果然只见宋青舒动作停顿下来,司南心觉他的眼神有些不同,不过她急于脱身,没多打量,穿好衣裳犹如逃命般跑去了厨房。   宋青舒听着她脚步哒哒声,知道自己吓到她了,不禁轻笑起来,将手交叉闲适置在脑后,眸中方才泛起的浓欲渐渐止歇,转而被烟火气包围。   他卷起被子,在床上滚了两滚,一抬眼,见到小白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像是被觑破心事般讪讪的躺好,又悄悄弯了唇。   转而又觉不对,方才动作那么久,这胖狗居然一直都在?   ……   翌日一早,司南醒来时,发现宋青舒已经不见了,她细想想,昨夜宋青舒在她耳边念叨了很多东西,好像提过说明日一早有事。   锦瑟听到声响便进来了,把帷幔都扎好,又将衣衫从地上捡起,这满室狼藉,昭示着昨夜的状况。   燎炉中的银丝炭早已寸寸成灰,没有一丝温度,她重又拨了炭火,见炭灰纷扬,连忙将盖子盖紧,很快,屋中重新暖和起来。   “姑娘,现在起身嘛?”锦瑟撩开帐子,发现司南睁着眼,“王爷去宫里拜年了,您要不再休息会儿?药很快就好了。”   司南懒洋洋的应了声,回想昨夜宋青舒激动的模样,好似那些电视剧里,情侣们解开误会后的重逢,她和宋青舒之间又没什么误会,只有仇恨。   所以,昨夜宋青舒是有什么事儿被触动到了,并且他第一个想到的,恐怕就是自己,不然马儿会冲那么快?   “锦瑟,你伺候太后娘娘的时候,太后娘娘有说过宋青舒什么吗?比如娶亲啊,让他办差什么的。”   锦瑟沉吟半晌,细细想了想往日太后娘娘的话:“倒是说过一次,让王爷早日相看小姐,不过王爷不愿意拒绝了。”   司南点头,恐怕她猜对了,她倒也不是自恋,这一世她长的美貌,在后世算无趣庸俗幼稚平凡的性子,到这反倒成了真性情不畏强权,不然纵观穿越文,怎么独独穿越女得人爱。   怔怔地看着帐顶还未替换下的精致折枝驱蚊铜球,心内唾弃不止,自己这种日日被宋青舒说乡野粗俗女子,可在他的心里,又的的确确有个位置,他那种人,口味还真是与众不同。   ……   年后日子过的也很快,宋青舒时常要回王府处理事情,他想带着司南,司南自然不愿意,她一点都不想掺和宋青舒的事情。   “你赶紧去吧。”司南催促他,觉得语气不好,又扬起手里的针线,“给你绣的荷包还没好呢。”   宋青舒这才恹恹的走了,临出门还看了眼那青绿色的荷包,上头针线混乱,瞧不出来绣了个什么东西,可总好过没有。   司南看他出去后,捏着针努力做女红的手顿时松开,长长地叹了口气,这阵子,宋青舒黏的她愈发紧了。   不要说出去,便是出院子都少,她只能找件事儿来做,免得宋青舒多心。   司南如今看他,只觉他像个智障。 第24章 周旋的第二十四天   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奇怪?前后反差如此之大,若不是她日日看着,都觉得他是不是被被人占了身体,夺舍移魂了。   她也学的聪明了,尽量讨好他,不与他起争执,若是实在受不了,就吵上一架,斟酌着他的脸色说些不轻不重的话。   宋青舒被骂后好像反而舒坦了,真是骨头贱的要命。   春风又绿满园枝,今年的春天,司南隐隐雀跃,只觉心里有了盼头。   烂泥塘已经完全改换了模样,老钱埋下去的藕种俱都长出来了,小而圆的荷叶嫩绿飘在春风中,不过水很浅,只有一指深。   老钱说,到夏日水多绿萍飘起来就好看了。   荷池周围都撒了草种,只要春天到了,最先绿的,必定是这随处可见生命力旺盛的小草,去岁还难看至极的泥塘,开春后,就能入眼了。   司南哄着宋青舒在荷池周边修了个小亭子,用木头搭建的,里头摆了张桌子,几张椅子,燕燕和锦瑟每日采花装点,司南能在里头坐上一整天。   她对着宋青舒自然说的好听,什么‘坐看云卷云舒’‘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说的烦了,就说自己想吃螺蛳,想吃荷花,想吃莲蓬。   宋青舒知道她喜欢折腾,也能折腾高兴,只要她对自己能温顺,其他的,也就随她去了。   司南细细观察着暗渠的水流,如今春日里水草丰茂,暗渠里的水还挺大,这春日里暂还冷寒,肯定是钻不得,毕竟出了宅院,还有十里荷塘,更有一条玉带河。   这么一想,司南都坐不住了,她如今身体大好,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支撑住那么久,最主要的,她逃跑需要时间。   小院的安保她必定是无法突破的,守在这小院的人太多,只能从这种地方下手,并且要一击必中,只要被察觉,她无法估量失败的后果。   或许会死。   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穿越一次。   司南心头其实是有些着急的,她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神朝那飘,也努力少去想逃跑的事儿,她怕做梦说梦话暴露了。   夜里更是时常惊醒,时时刻刻都警惕着,告诫自己不能放松一点。   这日,司南看着宋青舒出了房门,近些日子,他进宫很勤快,不知是有什么事儿,司南如今就是个坐井观天的青蛙,什么都听不到。   燕燕兴冲冲的跑进来:“姑娘,荷花出来了。”她是看着荷池修建起来的,还自己动手,埋了一截藕种,“姑娘,是我埋的那一角,长出花啦。”   锦瑟也难得的有些兴奋模样:“姑娘,老钱说寒瓜也快熟了呢。”   司南反倒镇静了,坐在床榻上,老老实实的做个热身瑜伽,随后便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到荷池边。   她围着荷池一圈一圈的跑,小白跟在她后头,兴奋的四肢乱跳,司南跑一圈,它就已经跑了两圈。   燕燕跟锦瑟对视一眼,两人面色如常,这么久了,司南每日都是这么过来的,从无间断,见怪不怪了。   有的时候,司南吃撑了,也要过来跑一跑,宋青舒也时常跟着,要么就是让人跟着。   入了夜,宋青舒回来陪着司南用饭,司南又吃了两碗饭,吃完后瘫在椅子上半晌不肯动弹,仪态全无。   宋青舒摇头不止,又心觉她实在可爱,在他面前也丝毫不做伪,“诺诺,你再这么吃下去,迟早要跟这胖狗一样,腰都看不见。”   司南朝他翻了个白眼,满不在意道:“看不见就看不见,我乐意,又不要你娶。”还朝撅着屁股吃的呼噜噜的小白‘哦’了一声,似乎要它一起附和。   宋青舒被怼的一窒,神色有些怔楞,却难得的闭嘴了,不知在想什么。   司南看着心头一动,起身又拉着宋青舒去夜跑,语气娇喃:“走呀,一起去跑跑,正好荷花出来了,景致很好的。”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跑跑吧,早些回来休息。”宋青舒摇着头拒绝了,准备进房间休息。   司南心头却怦怦直跳,宋青舒终于能让她离开视线了,并且没说让人跟着,这是很大的进步。   她掩住心头的激动,故作轻松地回头,指着一干人得意洋洋道:“那我去了,你们谁都不许跟,到时候你们要是变成大胖猪,我可是会嫌弃你们的。”   宋青舒闻言不但不生气,竟还回头噗嗤一笑,星眸朗目,一双桃花眼笑意深浓。   福子在一边看的都惊讶张嘴,和锦瑟对视了好几眼。   燕燕打量宋青舒面色,壮了胆子笑着接话:“姑娘,我们吃的没有您多,您快去跑吧,小心长肉。”跟着司南久了,人也变得调皮。   宋青舒看着笑意融融的场面,心头只觉舒适,往日可没人敢在他面前说笑,一个个绷着脸像死了娘,活像他是个阎王,看着就来气。   他脑中一直在回想司南的话,不时穿插着皇兄与皇嫂的声音。   “若是有喜欢的,便带来朕看看,早日成婚也好,也免得你老是胡闹。”   “听说你府中养了个姑娘,什么时候带来给皇嫂看看?”   宋青舒有些脸红,胡闹了好几年,都是皇兄跟皇嫂给他兜底。   尤其是皇嫂,母后年纪大了,皇兄心思没有女子细腻,宋青舒开府的时候还小,长大后有许多事情,都是皇嫂从中调和。   那诺诺可以么?反正他不在意那些可笑的东西。   宋青舒仰起头,悠闲躺在窗边竹榻上,看着窗外漫天星子,只觉每一颗,都像极了诺诺闪闪发亮的眼睛。   司南跑的满头大汗,趴在荷池边探向暗渠,水流如今平缓了,隐约听到流水声,新挖的荷池也跟十里荷塘一个模样,碧叶挺直圆润,遮住了暗渠入口。   朝四周看看,上次逃跑后,墙面又加固加高了,至于守着小院的人手也更多,虽说宋青舒对她放松了管制,可宅院的安保人数却一直在增加。   护院见她趴了好半晌,便跟了过来,“姑娘,您在做什么?”   司南捧着几根莲蓬,笑嘻嘻的爬起身,丝毫不在意的胡乱拍拍身上的枯草:“来,守累了吧,吃个莲蓬,清热去火。”   护院也习以为常双手接过,托姑娘的福,他们这些人吃了许多好吃的,连寒瓜这种贵人吃的,他们也尝到了。   司南心头砰砰乱跳,静静转身回屋。   她曾看过动物世界,有一集是讲从狮口逃生的猎物,狮子其实已经吃饱,猎物的伤也并不是很重,却慢悠悠等着,等到狮子放松警惕,觉得它不会逃跑的时候……   一跃而起,成功逃离。   时间就定在这些时日了,一旦入了冬,玉带河的水太过冰冷,她没有把握能活下去,可宋青舒现在轻易不会离开宅院,即便离开,也会留着福子看守,她得想法子。   只可惜她如今与外界联系断绝,只言片语组建的消息不算牢靠,也不敢露出一点,更不敢胡乱打听怕引起怀疑。   很快便要八月十五中秋节了,去年便有夜宴,宋青舒没去而已。   幸好今年嘉宁帝决定大大操办一回,如今四海升平,海晏河清,大庸朝繁荣昌盛,四方小国前来朝拜,焉有不欢迎之礼,更要展示大庸其大国风范。   宋青舒却满脸不高兴,他不喜欢这些事儿,可皇兄却非要他来学着操办。   司南听闻后倒是事不关己,每日该吃吃该喝喝,莳花弄草,荷包也不绣了,看老钱的眼神都比对他要热切。   宋青舒心里不乐意,“诺诺,我的荷包呢?”   司南连忙把放着针线的笸箩搂在怀里,心里怦怦直跳,她许多的消息,都是宋青舒无意间说出来的:“还没做好呢,你急什么?哪有人这么讨要的?”   宋青舒拧着眉头,有些难以置信,“旁的女子这么几个月,不要说一个荷包,便是一两身衣裳也出来了,你还是不是个女人?”   司南撇嘴,暗地里翻白眼没好气地道:“我是不是女人,难道你还不知道?”   宋青舒目瞪口呆。   不过被她不痛不痒的刺了一句,心里反倒舒坦了,见她娇嗔动人,笑着伸手去搂她:“诺诺,要不你跟我一同去赴宴,打扮得漂亮些,把那些夫人全都比下去。”   司南连连摆手,推开他的手,毫不在意:“我无名无分的,赴宴不是自取其辱嘛?你又不同,你是大庸朝的端王爷,筹备宴席,不是职责所在么?”   宋青舒看她说的认真,情不自禁去打量她的神色,见她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怨怼,心口不由一动,那些往日便有的念头开始萦绕。   他心头鼓胀,有些话,不知该怎么出口,这么多年,对外人恶声恶气的习惯了,“诺诺……”   话音未落,外头福子的声音便传了进来,“王爷,您该进宫与礼部商量章程了,不然一会儿迟了,皇上又要责怪您。”   司南连忙将他一把推开,“快去吧,别磨叽了。”又像是想起什么,“宋青舒,中秋夜我能不能在院里置办宴席啊?”   宋青舒不当回事的点头:“你乐意就好,这些小事不用问我。”毕竟,这宅院只有她一个女主人。   在司南故作镇定又满心期盼的时候,中秋这日终于到了。 第25章 她很想得意的……   天公作美,一早便是艳阳高照,秋高气爽,风中嗅着的香气,都是丰收的硕果味儿。   宋青舒很早就醒了,黏着司南不愿起床,在她身上磨蹭个不停,手一直在绵软上碾着。   司南倒是难得没对他冷言冷语,连不耐烦都没有,“该起了,等会儿迟了,损了你端王的声名可不好。”   宋青舒搂着司南不肯松手,语气亲昵:“诺诺,你与我一道去吧。”这宅院里冷冷清清的,诺诺一个人万一不开心可怎么好。   司南心跳如雷,却还是按捺烦躁心绪拉着宋青舒起身,又接过燕燕手里的蟒服,披在了宋青舒肩头。   她柔声劝慰,面上带笑:“宫中中秋夜宴,一年也才一次,何况你还参与其中,你若是不去,太后该有多扫兴呀。”   宋青舒见她拿起发冠,察觉搭在肩头的柔胰使了力,他不由自主的循着力道坐了下去,看她给他系着衣带,束发戴冠,巧笑倩兮。   他荒了几年的心突然就充满了暖意,诺诺像极了平常人家贤惠温婉的妻子,叫他百炼成钢的心软成了绕指柔。   却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凑到司南唇边,轻轻舐吻,嗓音喑哑:“诺诺,你今天有些不一样。”   司南只觉一颗心都被揪紧,到底修炼不够,司南咽着口水,有些强颜欢笑,“哪有什么不一样。”   又将衣服一甩,斜眼瞟着他:“你要是不愿我帮你穿衣裳,那就不穿了。”   宋青舒见她娇俏酡颜,媚眼如丝,嗔笑间语调都似蜜糖,只觉心都化开了,他心里有一处好像被填满,温情涌动。   募地一把攥住她的手,涌到唇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最终只温声道一句平常话:“好,在家等我。”   “好。”   司南心口大大松了口气,用了早饭后,送他直到院门前,故意说了一句:“福子,好好跟着你主子,叫他别喝太多酒。”   她心里清楚,福子这人有些脑子,留在这她难以招架,今夜宋青舒参与了宴事,肯定有应酬,喝酒在所难免。   福子看向宋青舒,见主子点了头,心头狂喜,他也不耐烦守在这小小宅院里,小厮当久了,就真成小厮了。   “哎,姑娘放心。”姑娘倒是难得关心主子,看来事情越来越好。   司南在院前站了好一会,眺望着远方,似是送丈夫的妻子。   回了院子,司南睡了回笼觉,直到天边渐暗,又吩咐燕燕摆上席,还把百艳楼养着的班子都叫过来助兴。   她一反常态的模样,让燕燕与锦瑟有些奇怪。   燕燕在这呆的久,“姑娘,往日王爷让您管,您都不乐意,今天是怎么了?”   司南没有回话,只是抬头望着即将要升上来的圆月,其实十五的月亮,比不上十六的圆,不过千百年来,人们对月寄情思,早已将月半的圆月当做团圆的象征了。   一边的锦瑟还有些不明所以,燕燕却懂了,她虽是后来伺候司南的,可司南进宅院的时候,她就已经到小院了。   燕燕拉过锦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再问,“姑娘大概是想家人了。”毕竟来宅院这么久,连王爷都不知道姑娘是否有家人。   司南在院子里摆一桌,又在院门前摆了一桌。   “行了,我今晚上高兴,你们就放开吃喝吧。”看护院们有些犹疑,司南又让人搬了一坛酒,“你们王爷已经答应了,放心吃,不喝酒也行。”   护院们习以为常的坐下,见司南自己坐在里头的席上大吃特吃,还劝着众人一起吃,细数每道菜的来历与做法。   因着戏班子和杂耍班子热烈,两桌气氛渐渐浓厚,众人都难得松快,此刻吃着吃着,便饮了一些酒,到底还记着王爷,每人只能喝三杯。   司南吃了足足两碗粟米饭,一碗老鸭汤,还有许多干果蜜饯,酒也喝了一坛,晕晕乎乎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拉着燕燕,舌头都捋不清楚,“走,吃太多了,会胖的,你陪我一起跑去,跑完就睡觉,谁都不许去打扰我们……”   锦瑟尚且还清醒,拉着司南劝慰,“姑娘,咱们别跑了,去洗漱就睡下吧,王爷回来会怪罪的。”   司南一拍桌子,脸蛋红扑扑的,“他敢,哼。”   话还没说完,就憨憨的被锦瑟拖走了。   洗漱好后,院子里也都散的差不多了,进厨房的,上茅厕的,还有继续喝酒的,司南双目清明躺在床上静静等着。   果然,要换班了,护院们的动静渐渐大了些。   司南一掀被子,拿出早间准备的小包裹,塞进胸襟前,又将枕头塞到被褥里。   “快些,出来跑步,一个个的,到时候胖成猪,别怪我不拉着你们。”   司南一边跑着一边喊,注意到护院们的眼光都从这边离开,他们已经习惯了,况且还饮了酒水,注意力自然要比平日散漫些。   跑了几圈以后,“哎呀,累死啦,回去睡觉,燕燕燕燕,拿酒来,我还要喝……”   司南踉跄向屋中跑去,当着护院们的面跑到了门前,陡然停住,她看到燕燕在拔步床前的软榻上已经睡了,她今晚被自己灌了不少,锦瑟也回了自己屋子休息。   她矮下身子,春日里去岁种下的东西在此刻全都发挥了作用,各种花叶爬架,掩护着她直到荷池前。   暗渠里流水潺潺,司南趴在荷池边,打量了一下四周,缓缓吁了口气,慢慢滑进荷池,水微凉,青草与荷香弥漫,间或伴有一些淤泥的腥气。   夜凉如水,月辉如玉。   宅院中静静悄悄,荷塘满满当当全是荷叶,微风轻拂,花叶摇曳,月色下美不胜收。   司南艰难的在暗渠里爬行,幸好她虽然吃的多,却没有长胖,暗渠勉强供她爬行,不过状况不算太好,她还看到青蛙和一些小虫子蹦来蹦去。   她在心里预算过千百遍,自己应该如何如何,可到了这一刻,依旧手软脚软。   小院里锦瑟处理好自己的事儿后,又端着醒酒汤来了司南房中,却见燕燕已经睡着了,她又撩起帘子探头朝屋内看了看。   借着明亮月色,金绣软帐中隐约有鼓鼓囊囊的一团,约莫是睡着了,今夜这两人都喝了不少,姑娘起床气不小,她想了想就放下手里的醒酒汤,也回屋休息了。   司南对此一无所知,她还在暗渠里爬行,心里也着急,默默算着时间,幸好这里偏僻,除了白日里有人赏景,并无人来。   暗渠虽尽量扩大了,也仅仅只够她一个人爬行,连转动都很难,尖锐的石头太多,衣衫都被划破了,手臂上是一道道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   司南想抬起身子歇一下,因为一直用着肘部前进,不知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疼痛难忍,她察觉到应该是破了口子。   才刚抬起身子,后背肩胛那处就被一个尖锐的东西直直的刺了进去,她闷哼一声,只能整个扑在泥水里,背后血流如注。   司南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衣裳流满了整个胸前,不敢再乱动,咬牙忍着疼,一点一点的爬着。   她得耐住性子,不能惊动任何人。   这一次机会,她琢磨了许久,也等了许久,她承受不起前功尽弃的打击。   慢一点,慢一点,不能急,司南,慢一点,能逃出去的。   额头开始渗出汗珠,后背如巨杵敲打一般的疼,司南紧咬牙关,浑身紧绷,不敢放松一丝。   约莫爬了快一个小时,终于看到了亮光,司南不顾疼痛,奋力爬了出去。   荷叶在风中轻晃,月色轻拢,外头的天地广阔,空气都好闻一些,连青蛙瞧着都可爱些。   司南抬头看着洁白无瑕的弯月,偷偷勾唇,比了个无比难看的笑。   忽然一阵轻响,带着草叶碰撞的哗啦声,像是脚步声,司南只觉整个人都僵直了,她没想到,这外头的荷塘还有人看守?   躲在一片荷叶下,死死盯着声音的来处,正满心惊恐――却见月色下,一只膘肥体壮的大白狗出现在眼前,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司南一颗心本就七上八下,这下终于落到实地,不由哭笑不得。   小白歪着头,萌萌的看着主人,似是在问她做什么。   司南正打算让它走远些,又听到一阵说话声,大概是守在门前的护院,并且声音越发近了。   “哎,轮到咱们守门,真是点儿背,这中秋夜也回不了家。”   “行了,别抱怨了,王爷给咱们的赏钱够多了。”   “也就是说说,快些撒完尿回去守着吧,整天也不知道守个什么,鬼影子都没有……”   司南听着两人的对话,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若是被看到,今夜她就要完蛋。   看了看四周,荷叶虽浓密,却也不保险,她捏住鼻子,正打算忍着伤躲进泥水中,却见小白动了。   一条白影子猛地纵身一跃,让两人吓了一大跳,小白如今已经长大了,虽不会汪汪叫,可瞧着很是强壮,站起来足有司南高,吃的又好,一身光滑发亮的皮毛威风凛凛。   司南对狗没有研究,只是从网络上看过,猜测应该是下司犬,这可是古老的猎犬,在中国土地上活了上千年,忠诚护主,十分得力。   果然那两人吓得连忙换了地方,司南也松了口气,心里暗暗感激,朝小白打了个手势,让它回去。   司南掏出怀里的包裹,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一气全倒在了嘴里,烈酒一路烧到了肠胃,瞬间浑身发热。   转身摸着泥水往荷塘对面去,她暂时不敢上岸,怕宅院里头有人看见,保险一点为好。   直到月上柳梢,离那处宅院远了许多,荷池中的水也开始深了,司南才默默吐口气,抬臂擦擦额头的汗珠,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宅院只剩一个小小的光点,这座困着她足足两年的地方,终于挣脱了。   司南眼中渐渐模糊,心头火热一片,吸着鼻子往岸边淌去,这里她已经不陌生了,继续走,便是玉带河,只要能到那,她就有生的希望。   一转头,就看到小白远远的跟着,司南此时已经没时间理会它,时间很紧迫。   荷塘里的水泡久了还是很凉,幸好烈酒救命,后背的伤不知是怎么回事,疼的要命,她不敢伸手探,生怕像那个故事里的人一样,就这样泄了一口气,再也爬不起来。   司南抖了抖满身的泥水,压腿扩胸,做着热身舒展运动,刚才爬的手脚都僵了,得益于这么久以来的坚持,她觉得状态还行。   前世初中她被逼着参加了学校的运动会,足足三千米,绕着操场好多圈儿,她性子倔,坚持跑完,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不要说名次,便是一条命都差点搭在了赛道上,好久都没缓过来,以至于她后来发狠,开始锻炼身体,第一件事,就是跑步。   心中有了信念,身体的力气仿佛用不完,全身乃至整颗心都只有一个念头――   逃出去。   拼命逃出去。   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跑了起来,最难的暗渠已经过去,月挂中天如明昼,不知宋青舒是不是回来了。   她惊惧的同时又有些得意,那个狗东西,一定想不到,自己会跑。   若没有河,司南也不敢逃,可只要到了玉带河,她就能找到在玉京的住处。   她不由庆幸,当初来玉京时,为了方便,租下的屋子便在河边,她那时哪里能想到,这玉带河会这么的长,恰好能供她逃跑。   只要把握时机,早些回到家乡,到时候泥牛入海,宋青舒应该就找不到自己了。   一想到家,司南胸口就热了,父亲母亲都在家中等她,她得回去。   憋住了眼眶中就要汹涌而出的泪,司南踉跄着朝玉带河跑,暗渠和荷池中移动艰难,整个人太过紧绷,体力消耗还是太过,她有些累了。   可她不能停,只要到了玉带河,只要到了玉带河……   急的又想哭了,司南恨不得给自己插上翅膀,她太需要时间,若是拖的久了,一切俱都白费。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了,还剩不到一半的路程。   司南拄着膝盖喘个不停,背后血流不止,好在精神还行,她无法停止脚步,她必须跑。   远远听到了狗吠声还有马蹄声,司南浑身一震,却不敢回头,身体内不知哪里迸发出一股力气,开始朝玉带河冲去。   “这狗东西怎么回来的这么快?不应该啊。”司南又想骂人了,不过想必是在荷塘耽搁了些时间,那也难以预料。   她心中焦灼,只恨自己手没用,不能手脚并用的跑。   其实她也知道拖不了多久,泥水中虽洗去了身上的味道,可血腥气瞒不过狗鼻子,宫中训练的灵缇犬,鼻子机敏的要命,隔着好几百米都能闻出味道。   司南听宋青舒说过,这灵缇狗训练起来极费劲,可用起来,基本是万无一失。   不能被抓回去,回去必定是死。   司南眼中的泪终于是落了下来,她太害怕了,身体不停的颤抖,却依旧脚步匆匆,身后是一路的泥水,间或一些看不明的血色。   不能回头,跑,拼命跑……   “站住,诺诺,站住,不许跑了。”身后叫声渐渐近了,迎着风声,司南却还是听的分明。   不跑,难道等死嘛?这个傻-逼。   司南心头又怒骂不止,这若是地位平等交流无碍,她那些口吐芬芳也就有了用武之地,必要问候宋青舒祖宗十八代个痛快。   水声汹涌,到了,玉带河,前方就是玉带河了。   司南大松一口气,这才回头看了一眼,双方还隔着好几百米,为首的是个身穿宝蓝色缂丝蟒服男子,背着月色虽看不清面容,可司南心里却能分明的刻画出,那张眉眼俊朗的五官。   明明如玉般的俊俏公子,却心狠手辣至极,整个人割裂到难以捉摸。   叫她畏惧、胆怯,又愤恨厌恶,可今日之后,他们就不必相见了,想必以宋青舒的为人,很快就能将她抛诸脑后。   不过一瞬,司南就转回了头,朝玉带河中冲去,不过几步而已。   “不要,诺诺,不要……”   司南不理会,毫不犹豫的往前冲,听着那人的叫喊,心中竟是升起一种快-感。   她逃了。   终于要逃了,整整两年的痛苦折磨,从一开始的歇斯底里拼命挣扎,到最后认命般的平静接受虚与委蛇,才等来这么一个机会。   幸好,她成功了。   司南无比快意,脚步飞快,还有六步,五步,四步……   脚还是软了,朝前重重的一摔,到底还是锻炼的不够,跑了那么久,依旧比不上四条腿的马呀。   “诺诺,不要跳,不要……”   看着诺诺双手揪着草叶朝河岸爬,明显还是想跳进去,宋青舒在马上急的嗓子都要喊破了。   骏马飞驰,却也飞不起来,他实在没想到,这个已经认命的女人,为了这次逃跑,竟是策划了那般久。   他不该相信这女人的话,看着她日渐乖巧温顺,他便松了心神,竟是允了她的要求,他早该想到这女人有多倔强的。   回想起往日情浓,竟都是虚幻泡影,宋青舒眼中陡然恨意上涌。   “这荷塘怎么这般大?连接着哪一处呢?”   “我只是想与你商量,在后院由我亲自开辟一个小的荷池,行么?”   “宋青舒,中秋夜我能不能在院里置办一桌宴席啊?”   “宫中中秋夜宴,一年也才一次,何况你还参与其中,你若是不去,太后该有多扫兴呀。”   那些话哪里是认命,分明是一句句的试探。   今日福子还被她支走了,他那时沉在她柔情蜜意里,温柔刀竟是没看出来。   他信了,还听了她的话,从荷池挖暗渠,通向后院。   不曾想,他不过是进宫参加一场宴会。   “宫中中秋夜宴,一年也才一次,何况你还参与其中,你若是不去,太后该有多扫兴呀。”诺诺说的时候极认真,叮嘱的模样极温婉,像极了那恩爱的夫妻,让他百炼成钢的心软成了绕指柔。   宋青舒骑在马上,死死盯着那一头的诺诺,一身红裙烈烈如旗帜,面上反倒露出一抹戾气丛生的笑。   “呵呵……”   福子跟在他后头,只觉心惊肉跳,暗自向诸天神佛祈祷,能活过今晚。   今夜宋青舒在席上,不过喝了些酒后,他就烦躁不已,席中说的话让他很是不快,他的话都还未出口呢,就被这人那人打断的开不了口。   他想着等哪日与皇兄单独说,毕竟是终身大事,还是要郑重,也不想再喝酒,便冲出宫骑上马儿,就往宅院赶去。   不料一回去整个院子静悄悄的,他心头乱跳,一股慌张在心口蔓延,似是想到什么,踹开门冲到卧房――诺诺不见了。   她怎么会不见呢?   他觉得这应该是个笑话。   大喊一通,直到满屋都找了一遍,他才明白过来,原来诺诺哄着他去宫宴,是这个意思。   她说她会等他,可她食言了。   灵缇犬一路嗅着,嗅到荷池暗渠。   他哪里还不明白,吩咐点了无数的火把,灵缇犬又一路闻到了荷池边。   一朵荷叶下,有一块碎衣,云锦的料子,是她的。   还有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应该也是她的。   宋青舒不知自己此时是什么感受,只觉心似裂开了一道口子,有一双大手在里头疯狂搅动,痛彻心扉。   他还从未经历过这般的背叛,往常那些不听话的狗奴才,都是打死了事,可她呢?   看着眼前爬动的女人,宋青舒手中的鞭子挥出了残影,马儿被抽打的嘶鸣,速度却也不能更快了。   到了,司南摸到了岸边。   听到身后急促的马蹄声,司南知道那人近了。   心中又恨又畅快,陡然转头,月色下是一张惨白的脸,唇色发青。   宋青舒在马上一顿,今夜之前都活泼狡黠的女人,现在竟是满脸恨意,丝毫不见最初半年惧怕与戒备。   只有一双漆黑发亮的桃花眼,那双从前一见便叫他心跳加速的桃花眼中,不见半点笑容与媚意,只有满眼厌恶与憎恨,像是看到什么极不干净的东西。   宋青舒浑身颤抖,一颗心犹如被一双大手揪紧,红裙映着她苍白的脸,乌发飞舞,他抖着手想去抓,却只抓到了一阵虚空。   忽然见她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约两指长,接着朝自己竖起中指,满眼含泪又如释重负地笑,发青的唇张合着发出了几个字节――   “贱男人,法克油。”   宋青舒伸着的手抖个不停,大吼起来,“诺诺,不要,诺诺……”   司南按着机栝,毫不犹豫的将那把刀重重插-进了胸口,并且确保那人看的清清楚楚,月下还能瞧见他惊恐的面色还有瞪得凸出的眼睛,满脸愤怒,她这么远都能感受到。   “哈哈哈哈哈……”她很想得意的笑,想再骂几句,只是来不及了,她已经掉了下去。   ‘噗通’一声,司南掉进了玉带河中,她没有害怕,只觉得心安。   玉带河在这一处很是湍急,因着是强行改道,转弯处的水流冲击力极大,司南瞧好了地形,特意选在这么一处,底下便是青石板打造的洞。   跳下去虽生死各半,可总好过生不如死。   “诺诺……”宋青舒哑着嗓子大吼,看着司南烈烈红衣消失在眼前,拼命挥鞭,一人一马就要冲进河道。   福子吓得魂飞魄散,狠命打马,终于在马儿冲入水中前将宋青舒扑了下来,两人在岸边滚了好几圈,掉下去前,堪堪刹住,马自然是冲进了河中,发出巨大声响。   “王爷,玉带河,这是玉带河……”   宋青舒趴在河边,水中一片漆黑,哪里还有诺诺的影子,边上火把都亮灼灼,照的水面似日出东升,碎金涛涛。   “给我捞,马上捞上来,诺诺不会水,快去,快去……”宋青舒紧攥拳头,狠绝怒吼,解下腰间的玉牌,“福子,拿上皇兄给的牌子,去金吾卫调兵过来。”   “王爷……”   宋青舒满眼通红,朝他疯狂大吼:“快去,滚……”   福子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去了。   宋青舒冷寒的望着汹涌河面,远处是浓到看不清的墨色,他此时只有一个念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司南在青石板洞中漂浮,这个洞打的还挺大,呈现葫芦状,洞口是完全掩在激流中,只有洞顶留着约莫半头的空间呼吸。   不过也足够了。   她在心内祈祷,祈祷不要有人发现这件事,至少今夜不要发现,至少不会很快发现。   过了一会她悄悄游了出去,隔着水都能瞧见火光冲天,宋青舒不见她的尸体定是不死心的,可自己那一刀,想必他是看清楚了。   而且,宋青舒不知道自己会水。   司南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觉好像是血要流干,背后痛到麻木,浑身发冷,实在无法她才又游出洞口,水面已经安静,连岸上好似都没人了。   水面湍急,司南看到小白在旋涡里打转,拼命想朝她游过来。   司南无法,只得去救小白,搂着小白千难万险的游到岸边,却又犯了难,她爬不上去。   小白似是懂了,拿头拼命拱她,等司南艰难的爬上岸,已经是精疲力尽,再去看小白,已经被水冲走了。   司南流着泪看玉带河奔涌,带着小白,再不复回。   天边泛起鸭壳青,快要天亮了,哆哆嗦嗦的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司南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应该是有些烧了,她要快些。   好在心里压力大,头顶悬着的剑始终压着她前行,她也足够幸运,当天光大亮,看到那座小小的宅院时,司南激动的眼前泛黑。   两年了,终于出来了。   她来玉京是为了做生意的,同其他的穿越女一样,她也没什么旁的技能,做生意倒还算一把好手,听闻玉京是四方汇聚之地,那她自然也要来闯一闯。   为了清净,当时租的是小院,她也只带了两名侍女,上天是眷顾她的,她有好侍女,也有好爹娘。   看到冬蓉的时候,司南唇瓣颤抖,差点哑不成声。   司南见冬蓉打量她,像是还没认出来,可脚下已经撑不住,倒在门前。   冬蓉吓了一跳,“哎哎,你怎么倒了……”   司南揪着她的手,有气无力的吩咐:“不要声张,让我爹娘将玉京的铺子全部卖掉,宅院里的丫头小厮立刻遣散,最快速度回定远,再做打算。”   不待冬蓉说话,司南就晕了过去,她太累了。   ……   河水汹涌,司南看看自己,没有死,也没有晕过去,她成功了。   心中揣着极度的高兴,她很快就要看到自己的父亲与母亲。   这般想着,心中暖暖的,力气又有了。   水流湍急,她虽水性极好,却也难稳身形,便想着稍微转个身,换一处地方,以免被冲走。   只是一转身,就看到那张仿若刻入灵魂的脸,剑眉入鬓,桃花眼中永远是漫不经心,带着凉薄,鼻尖挺翘,薄唇此刻轻抿,面上带着极大的怒意。   看到司南转身,他嘴角向右上翘,阴森偏执的表情叫司南恐惧异常,嗓音低沉:“司南,我不会放过你……”   司南瑟瑟发抖,想冲上去拼命,又强行回过神,不,不对,他怎么知道自己的真实名字?   “啊……神经病……你滚开,滚开……”   床上的女子大喊大叫起来,手脚不断胡乱地踢打着,眼角是汹涌而出的泪,豆大一颗,砸在了枕头上,泅湿一个个小点。   边上的冬蓉根本按不住,哭着不断哀求:“小姐,是梦,是梦罢了,快醒来啊,快醒来,不要怕……”   冬蓉根本按不住,司南像是疯了,她被打的闷哼不已。   没办法了,冬蓉对着刚刚进门的另一个丫头吼道:“夏禾,快去叫夫人过来,快去。”   夏禾虽反应过来了,却还是吓得将手里的托盘一丢,‘砰’的一声,杯盘落地的清脆锵啷声,都没有把司南惊醒。   冬蓉无奈爬上床,手脚并用的压制住司南,不防脸上又被挠了两下。   好在她口中的夫人很快就来了,看到两人纠缠,眼中泪珠顿时滚滚而下。   冬蓉见夫人来了,便连忙让开,司夫人抓住机会,一把将司南拦腰抱住,在她颊边不断呼唤:“阿南,我的小阿南,不要怕,娘在,娘在啊。”   “好阿南,不要怕,娘在,娘就在这,在这守着你。”司夫人眼中的泪止不住的往下滴,却很见效,司南挣扎的力道果然就小多了。   司夫人见状吸了下鼻子,泪都不敢抹,声音都不敢抖一下,继续轻唤:“阿南,你这是做恶梦了,不要怕,阿南乖,娘在你身边……”   怀里的司南浑身滚烫,渐渐放弃了挣扎,身体有些瘫软,却依旧没醒,面上满是泪痕。   司夫人将她轻轻放回床上躺着,掖好被角后,满脸是泪的看着,舍不得挪开一眼。   不知何时进来的司老爷看到冬蓉脸上的伤,眼中闪过悲色,挥了挥手:“冬蓉,下去自己涂些药。”   夏禾和冬蓉眼中泪光闪闪,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老爷,阿南她……”话还未说完,就已经是悲从心来,不得已捂住嘴,倒在了身后的袁老爷怀中,无声的哭泣起来。   司老爷看着床上的女儿,怀中夫人忍着哭泣浑身颤抖,不禁心中暗恨,却也不敢说出口:“阿南不会有事的,放心,夫人,会没事的……”   他的女儿他了解,司南不是那么柔弱的。   女儿一大早突然出现,浑身破破烂烂,像是乞儿一般的倒在了后院角门那,幸好冬蓉那丫头看到了。   司夫人从司南身上的伤口中看出,司南这两年过的不好,瘦了不少,脸色苍白,不知是落入了何种境地。   万一是那不干净的地方……   司夫人想都不敢继续想,只抱着司南大哭,心里满是后悔,女儿胆子太大,他们不该放任她独自来玉京,哪怕有他们跟着也好。   失踪了好几日,两个丫头也不顶事,他们夫妻俩匆匆赶过来,为了女儿声名不敢大肆声张,若是胡乱漏了消息,万一女儿找回来,恐怕也不能做人了。   司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不能随意乱来。   只能暗地里撒钱,大把大把的银子像是沉了水,却压根没有消息,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幸好他们瞒的紧,只有几个丫头知道小姐不见了,其他人都只知道,司家的小姐病了两年。   突然就病了,怎么都治不好。   司夫人看着自己虚弱苍白的女儿,烧的很厉害,只觉痛苦不堪:“老爷,阿南说要立刻回去,咱们东西收拾的怎么样了?”   司老爷长叹一声:“快了,铺子不好脱手,我留信任的掌柜在这处理,丫头小厮已经遣散了,很快便回去。”   这件事司老爷心中其实也思虑过,如今夫人提了出来,他从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便干脆做下决定,不管如何,女儿的安危最重要。   不过玉京城中忽然戒严,吵吵闹闹好几日,路上各种兵士跑来跑去,不知道是在做什么,连城门都封了。   司家花了不少钱上下打点,竟也走不通,城门被围的水泄不通。   幸好时值中秋佳节,四方小国使臣还在,更有不少旅人汇聚在玉京城中,大家都是莫名恐慌,不知发生了何事。   不过很快,圣旨都下来了,街上重新修整,城门再次开放,一时有些骚乱拥堵的玉京城又通畅无阻。   司家一出城便安排了一艘船,准备举家回定远。   司夫人见司南整日都有些木呆呆的,不由每日都泪满衣襟。   这日夫妻俩又进来看望女儿,见司南依旧抱着膝盖缩在床沿,双眼无神,对旁人的碰触都十分抵触,司夫人忍着泪给她喂药,司老爷站在舱门前不敢进去。   司夫人出来时,丈夫已不见身影,眼泪立时就下来了,她这辈子最难过的,就是没为司家生个儿子,害的女儿出来顶门户,如今又遭难,她只觉心如刀绞。   “老爷,你怎么都不进去看看女儿,难道阿南做的好不够好吗?”   司老爷知道夫人心病,无奈揽过夫人肩头,不住的安慰,“阿南情绪不稳定,我一个男子进去只会让她害怕,如今咱们多注意着些,等回了定远,肯定会好的,你别担心。”   他也不是没进去过,司南眼里的惊恐还有刻意装的坚强,叫他这个做父亲的生不如死,可女儿什么都不说,他也无法。   一个月后,天气已经转凉,一艘大船在定远县下了锚,船上下来不少人。   这便是司老爷一家子包下的船,因着司南的缘故,除了定远带去的丫头小厮,所有的丫头小厮全都遣散了,给了厚厚的红包。   司家仆役不少,听闻老爷一家终于要回来,此时俱都过来接了。   “老爷,您回来了。”打头的叫司旦,是司家的管家。   司老爷见状,多日来的郁气散了不少,“吩咐下去,小姐身子不好,她的东西一概不需你们动,夫人自有安排。”   司旦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老爷。”   码头杂乱,幸好今日也就司家的船靠岸,都是积年的老仆,倒也井然有序。   另一处稍远的地方站了个钟灵毓秀的年轻人,一身玄青色织锦衣衫,双目灵动,眉目俊朗,正探头向这边打量。   “司伯父,”年轻人看到司老爷,便赶紧招手,随后逆着人群走过来。   “仲言,你怎么来了?”司老爷面上带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也是自小看顾长大的,叫路训,字仲言。   路训不太好意思的低头,挠挠后脑,拱手施了一礼:“司伯父,听说您要回来,我怎么能不来接呢?何况,阿南也要回来呢。”   司老爷看着他眼睛发亮冒傻气的模样,大笑起来:“好了,阿南身子弱,要待会儿才能出来。”   刚刚才回来,要安排的事很多,司老爷知道夫人陪着司南,便放心去安排事情了。   司南此时正呆呆的坐在船舷边,看着船板穿透破开水面划出一道道细浪,翠绿山水不断后退,人离岸越来越近,岸边一片热火朝天的模样,眼中总算有了些波动。   “阿南,你还好么?”司夫人见女儿还是怏怏的,有些担心。   司南心中微叹,即便再难受,可终归是逃出来了,生活总还是要继续的。   “娘,我没事。”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司南反倒劝慰母亲,“娘,别担心,我没事了,如今回了家,会更好的。”   司南当然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可又不能说,这些日子她其实也想了很多,说出来都是徒增老人家伤感罢了。   好在如今回来了,能继续承欢膝下,司南心中就已经是千恩万谢。   船身一震,几人微微一晃,便知道是船靠岸了。   生怕母亲再开口,司南连忙拉着母亲朝外走去,倒是真的散开了那郁蹙眉头。   那日她逃出来了,其实司南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相信,她以为自己不是被水冲走,就是被那人抓住折磨死。   司南回想那个青石板洞,不由感慨,她靠着简陋的计划还有百来年的青石板洞,竟是真的逃过一劫。   脑中忽然泛起自己最后看到的一幕,宋青舒满脸狰狞,眼神不复从前淡然,冲自己大吼:“诺诺……”   司南浑身一颤,她应该是‘死’在他面前了,又不断的反复回想,中间可有什么漏洞,她们一家承受不起当朝王爷的怒火。 第26章 逃脱后才是最……   司夫人叹息,也就按捺下问个明白的心思,她怕问多了,司南又恢复到刚回来时的模样,她又要哭好几日了。   等人都出去后,夏禾和冬蓉也紧跟其后。   到了甲板,四处开阔,视野中满是青山绿水。司南深吸一口气,只觉空气清新,风景宜人,终于是到家了。   等着下船的时候,夏禾突然就笑了起来。   司南莫名看去:“夏禾你笑什么?”   夏禾憋着笑,指了指下船的板子:“小姐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有一次坐船,你太心急,从这翻下去了,还嘴硬说是板子坏了……”   冬蓉肯定还记得,闻言大笑起来,连司夫人都笑了,戏谑道:“怎的我不知道这件事?”   司南瞪了夏禾一眼,连忙挽起母亲的手臂:“娘,你别听夏禾那丫头乱说。”她幼时极调皮,到底芯子不一样,便时常挨训。   面上带笑,语气亲昵,抱着自己竟是撒起了娇,许久不见女儿这模样的司夫人,一时间有些泪目,可到底忍住了。   司夫人顺着司南的意,指了指夏禾:“好呀,臭丫头竟然笑话小姐,罚你今晚不许吃饭。”   几人又是一阵大笑,司夫人和冬蓉都小心翼翼的打量司南,只有夏禾在一边真情实感、伤心欲绝。   “怎么能不吃饭呢?”满脸像是要她命的表情,极是逗趣。   这下司南倒真的笑起来,她不是没看到几人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微涩,儿时的幸福记忆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她此时才真的松了些心怀。   生活总要积极向上才有乐趣,一味沉浸在过去,只会害苦了自己,还害的身边人都不快意。   司夫人看到丈夫后,有些不快,“你怎么就撇下我们自己去了,阿南她到底是不是你女儿?”   司老爷知道她心里头难过,连忙解释:“夫人,你越是这样,阿南越难受,那孩子从小就明事理又孝顺,你这样处处特殊照顾,阿南哪里看不出来?”   司夫人口中喃喃,“那,那应该怎么做?”   司老爷叹了口气,“你就当她是平常出游后归来,这样阿南在我们面前也能放松些,你若再刻意哄她,阿南越发将事情闷在心头,岂不是事与愿违?”   司夫人连连点头,转头看到阿南已经下船。   司南看着面前满脸惊喜莫名的路训,只觉恍如隔世,短短两年时光,好似又过了一辈子。   路训先是整肃面色和司夫人见礼:“司伯母好,我等了半天不见你们下来……”   又看向面色有些苍白的司南,眼中有惊艳,又有些心疼,还藏着欣喜:“阿南,你回来啦?”   司南欣喜的看着路训,两家是世交,这是她从小的玩伴,幼时两人关系极好。   “嗯,我回来啦。”司南忽然就心中一疼,眼中酸涩。   重重的点头,是的,她司南回来了。   重新回来了。   一下船,就看到路训的父母竟然也在,司老爷正在和他们谈话呢。   司南扶着母亲走了过去,盈盈一礼:“路伯母好,路伯父好。”   路夫人是司南除了娘以外最喜欢的女子了,幼时司南总带着隔壁的路训四处闯祸,若不是路夫人拦着,司南的小屁股不知开花过几次。   只是可怜了路训,屁股经常被开花。   路夫人搂着司南笑眯眯的,稀罕的不得了:“怎么去了玉京一趟,生分了不少,如今阿南长成大姑娘,知道害羞了是吧?”   “怎么会,阿南从小就跟你亲。”司夫人从前老是吃醋,如今见着女儿这般,心中只来得及高兴。   路夫人不住的点头,捧起司南的小脸不住的打量,满眼怜惜:“哎哟,天可怜见的,到底是怎么了?这小脸怎么这么白啊?”   司老爷与众人只说司南是回来养病,其他的一概没说过。   司南扬起头,乖巧回答:“路伯母,我生病了。”把路夫人心疼的眼泪汪汪,一个劲的搂着司南在身上四处看。   说了半天,路训这时候才插上话:“好了,娘,阿南身子弱,咱们快些回去吧,您不是做了一桌子菜么?”   路夫人‘啧’了一声:“看我这记性,走,今天去我家吃饭。”   又‘偷偷小声’的朝司南说道:“阿南,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焖排骨,保管你吃个够,你也不用跟路训抢。”   说完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大家也都憋不住笑了起来,司南都不好意思了,脸儿通红,倒是暂时将那些郁蹙忘却。   只有路训极认真的保证:“阿南,我不会跟你抢的,你放心。”   被司南白了好大一眼,路训不住的傻笑。   司老爷夫妇看着心中也欣慰,心里都觉得幸好赶紧回来了。   一行人上了马车往路家赶去,三个男人一辆,三个女人一辆,一路欢声笑语。   路家和司家其实就隔了堵墙,为了方便往来,墙中间还开了道没锁的门。   司家先回去洗漱了一番,才往路家赶去,没有走小门,而是很正式的敲响了正门,把路夫人嫌弃的不行。   一行人满脸带笑的往饭厅去,司南一路上笑就没有停过,瞧着是大好了,司夫人在一边看的仔细,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众人席间开始谈笑,只路大人满脸严肃。   “路大哥,怎么了?可是发生什么事?”司老爷看着不对劲。   “司老弟在京中没听说么?那一向嚣张乖戾的端王不知为何,近些日子郁郁寡欢,还向太后和皇上讨了旨,无故严查玉京城,要了些人手四处查什么莫须有的要犯,弄的人心惶惶,还是在小国来朝的时候,简直目无王法,无法无天,哎……”   眼见着就要说到激动处,可话音未落,路大人就‘哎呦’一声,冲路夫人讨饶:“好夫人好夫人,我不说了,不能再掐了,肯定又青了。”   路夫人满脸不高兴:“说了吃饭的时候不要谈那些事,这席上除了你,有谁乐意听?”   毕竟皇亲国戚实在太远,众人席间又是一阵笑闹,也就过去了。   那句话其他人不在意,可落在司南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司南虽极力的装作不在意,可微微发抖的手臂和僵直的身体,却泄露了她的心思。   只有坐在身边的路训看到了,满脸担忧,轻轻的和司南咬耳朵,暖风扫过司南耳尖:“阿南,你怎么了?”   席中众人正吃的高兴,突然司南自席间蹦了起来,碗筷摔了一地。   只见司南满脸惊恐,浑身抖如筛糠,一双眼瞪的极大,银牙紧咬,像是极力忍耐,众人正满脸莫名。   司夫人却瞬间反应过来,在司南就要失控爆发的一刹那,立刻起身抱住了司南的腰身。   在司南侧脸轻声耳语:“好了,阿南不怕,不怕,娘在,娘在这陪你呢。”   一边说一边轻抚司南的背:“乖啊,阿南乖,不怕不怕,娘在,娘会一直陪着你的。”   司南浑身颤抖,脑中犹如炙滚岩浆淌过后的荒芜。   她以为,自己是可以忘记的,可分明没有,那人像是在自己脑中扎下了根,生出了芽。   怎么会这样?   路训此时满脸震惊的站起身,他刚才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阿南,对不起,我忘记我们都长大了,对不起……”是不是因为太亲近了?   司南转头看着路训,带着歉意和关切的俊脸,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司南此时眼中的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的挤出眼眶,滑在消瘦的脸颊上,又从下巴上滚落,直至地下,晕染出一朵朵黑色的小花。   众人都心疼的围了过来,路训被挤了出去,高高大大的身影,很是落寞又焦急,看着围在中间的司南,双手都不知怎么放。   司南看着更是难过了。   这一切都被毁了,在遇到那个人之后。   司南此时才明白,她把自己看的过于厉害了,以为只要回来,一切都会变好,一切都会结束。   没想到,逃脱后才是最为痛苦的开始,那些本以为可以掩藏的惊惧,始终刻在她身体里。   方才司南随着众人假笑,趁机发着呆,突然耳边一阵暖风袭来,像极了那人挑=逗她的时候,又或是在红鸾帐中,趁着她抵受不住,偷偷咬她耳朵,极尽暧=昧。   她顿时浑身汗毛直竖,控制不住的反胃、恶心,惊惧让她心口发颤……   司南此时终于崩溃,逃出来后憋了许久的泪终于忍不住,捂脸大哭起来。   司夫人和路夫人陪着一起掉眼泪。Pao pao   两人扶司南到了房中,将男人们都赶了出去,看着司南喝下安神汤,直到睡着后,路夫人就拉着司夫人小声问话。   “妹子,到底出了什么事?阿南从前那么健康,怎么会突然生病?”路夫人还是不相信,司南是她看着长大的,绝对不可能短短两年就这般样子。   司夫人一个劲的掉泪,不住摇头,她哪里知道啊。   路夫人忍不住了,掰过司夫人肩膀,看着她眼泪扑簌簌的掉,也很心疼。   “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见司夫人木木呆呆的,路夫人急的眼泪又出来了,“哎呀,你要急死我啊?”   司夫人不停的摇头,才拿帕子擦了擦泪,断断续续地道:“姐姐,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阿南她,她……她受了苦啊。”   路夫人听的心像是穿云入地,声音都拔高了:“受了什么苦?到底怎么回事?这两年,阿南不是在玉京开铺子么?”   司夫人拉着路夫人走到司南床边,小心翼翼的拉开女儿的衣服,看着司南睡着了也是眉头紧皱,幸好没有反应,才敢继续。   满身的伤痕,让她再次心痛欲绝,手不住的抖。   路夫人咬着牙仔细的辨认,背后的伤有些重,像是被锐物戳穿了,留下了瓶口大小的伤疤,还有周身大大小小的伤,司家的药很好,痕迹已经开始淡化了。   可依旧看的两个女人泪湿满襟。   司南自小千娇百宠,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路夫人咬牙切齿:“这,这是谁干的?”   “不知道,阿南不说。”司夫人此时总算回了些神,“阿南失踪了整整两年,我们暗地里撒了无数的银子,可就是找不到人,直到一个多月前,阿南衣衫褴褛的自己回来了。”   司夫人一把抓住路夫人的手,眸中痛苦不堪:“姐姐,你说阿南是不是,是不是被……被抓进了那种地方?”   路夫人轻轻摇头:“应该不是,阿南美貌,那种地方,训女子不会用这种损伤皮相的法子,不然怎么赚钱?”   只是她也实在想不出,到底是谁这么狠心,竟是对一女子下这么重的手?   “不管如何,阿南就是我的命,我不会允许她再受到伤害的。”司夫人泪水涟涟,她这一生只得这么一个女儿,从小便如珠如宝的呵护着,阿南也机灵可爱,很得大家的喜爱。   路夫人握着司夫人的手,一脸郑重的点头:“你说的不错,以后我们只做不知,这件事再不能提,以后绝对不让阿南再受伤害了。”   司夫人擦着泪,不住点头。   今天阿南的反应,她们俩都看在眼里,分明就是被调=教过的。   路训和阿南从小一起长大,不知咬了多少次的耳朵,唯独这次,即便年纪都大了,却也不该这般激烈的反应。   两人都是做过娘的,哪里看不明白,只是不敢说。   看着自己夫人都是眼眶红红地走了出来,司老爷心知肚明,只有路大人满脸不明所以,后面还跟着个懵懵懂懂满脸紧张的路训。   “夫人,好夫人,阿南到底怎么了?”   “娘,阿南怎么了?”   路夫人满脸凝重,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阿南身子不舒服罢了,莫要太过担心。”   又满脸正色的看向自己那紧张兮兮的儿子,心中一痛,把他叫到一边,“阿训,你心里还有阿南么?”   犹记得儿时两人几乎每日都要玩扮家家,路训做新郎官,阿南做新娘子,两人玩了不知多少遍都不腻。   路修远见儿子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便拉着路训训诫:“臭小子,天天玩这女孩子的游戏有意思嘛?”   路训只知傻乎乎的乐:“阿南妹妹喜欢,阿训也喜欢。”   司夫人见两个小人儿白白嫩嫩的,心都融化了,便也逗了起来:“阿训,你以后是不是想娶我们家的阿南啊?”   路训满脸认真的点头,朝自己的爹路修远看去,满脸祈求:“爹爹,阿训以后可以娶阿南妹妹嘛?阿训好喜欢阿南妹妹啊。”   把一边的司家夫妇逗乐了,路夫人自己都觉得没眼看,这儿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大家哄堂大笑,笑声至今如犹在耳。   往事如烟,却仿若昨日。   路夫人此时神色极是认真的看着路训:“你现在还想着娶她么?”   “娘,您……您在说什么啊?”路训被说的面红耳赤,他自大了后,这些便一直都放在心上,从未宣之于口。   路夫人此时神色却极认真,似是想问到底:“你只说,你是不是非阿南不娶?”   路训见娘亲这般模样,知道是当真了,他觉得阿南的病定是很严重,也不敢瞎说:“无论阿南如何,我都只想娶她。”   看着儿子这般,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路夫人松了口气,点点头:“很好。”   司南醒来后,见娘亲趴在一边,心里极是愧疚,恨意上涌。   那个人,若不是他,她怎么会如此?她本该有幸福美满的一生,可全都被那人毁于一旦。   以后的她应该怎么办?司南轻轻将被子拉过头顶,无声的哭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司南觉得有些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她身边再没断过人,娘亲更温柔了,爹爹也时常叫自己去看账本,路夫人自不必说,对阿南百依百顺,路大人一向听路夫人的话。   唯有路训,对着自己总是一副面红耳赤的样子。   只要无事,司夫人就送司南去路家,和路训一起看书说笑,路训有整整一屋子的书。   儿时拥有的美好记忆,治愈了很多司南那些明里暗里的忧伤。   趁着秋日快要过去,路训提议去摘一些荷叶回来,他馋司南做的荷叶鸡已经很久了。   司南本来很期待今日的行动,闻言便有些意兴阑珊,只是不愿扫路训的兴致,便也附和了两句。   两人来到荷塘,路训挽起裤腿就往荷塘里走,却见司南立在岸边不动,只呆呆的看着荷塘。   “怎么了阿南?快下来啊,你不是最喜欢玩这个嘛?”   司南勉强笑道:“我如今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若是脱鞋袜,娘又要说我了。”   路训突然脸红了。   司南没注意,依旧沉浸在与自己的对抗中。   不过如今确实是长大了,小时候总是拉着路训滚泥塘,若不是路夫人,司南不知道被司夫人揍过多少次。   驱散脑中那些阴霾,司南想努力让自己忘记那些事,便朝路训挥手:“我就不下去了,你要摘最好最大的荷叶回来,那样的荷叶鸡才好吃。”   少女不停娇笑着朝自己招手,一身芙蓉红羽斜襟百褶裙,外罩烟罗渐色紫羽纱,挽着飞天髻,髻尖簪了一根素色银步摇,缀了两个小铃铛,在乌发间悠悠荡荡的,衬的娇美清丽。   阳光下潋滟生辉,路训忽然就心跳不已赶紧转头,不敢再看。   口中却大声应着:“知道啦,你放心,我一定找最好的。”   司南坐在塘边,那些记忆像是控制不住,她不断摇头,却怎么都赶不出自己的脑海。   “诺诺,来,你看,那朵荷花真美。”那人偷偷凑近司南的耳边,咬着娇嫩耳垂,“像极了你在我身下,到了尽头的快活模样,全身透粉……”   路训正拿着一把荷叶朝岸边艰难的走,却见到司南提着裙子往远处跑了。   想起上次司南像只受伤的小兽般歇斯底里的模样,路训心叫不好,母亲才与自己叮嘱过,阿南情绪不稳定,容易受刺激。   “阿南,等等我。”路训一把丢了荷叶,朝岸边踉跄而去,心急不已。   淤泥有些深,路训一不小心扑进了泥水里,却丝毫不敢耽搁,爬起来赶紧上岸,追着司南而去。   路训是有些武艺的,跑的比司南快许多,这处荷塘是在司家后院最里头,人不多。   等他追上司南的时候,司南正躲在一处角落,蹲着身子抱臂发抖。   路训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急忙奔过来,一把抱住司南,嘴里学着司母轻轻安慰:“阿南,不怕哦,不怕,我在,我在呢……”   哪料司南挣扎的更厉害,满脸是泪,眼底血红,路训强有力的臂膀叫她有些恍惚,男子气息让她痛苦颤抖。   “滚开,滚开,放开我啊……”   司南拼命挣扎,她被路训抱住,全身也都沾满了淤泥。   是了,她逃出那个地方,她逃出来了。   可她现在在做什么?明明都已经过去了啊?她怎么就是忘不掉呢。   司南心内知道自己这是应激反应,脑子清楚可身体诚实,就是止不住的恐惧,止不住的颤抖,止不住的踢打。   路训怕她伤害到自己,又有些明白她不想他靠近,心中又急又疼,却也不敢松手。   只立在那任司南踢打,嘴里不停的轻哄:“阿南,不要怕,我们都在,不要怕,不管如何,我在的……”   很快夏禾和冬蓉就来了,看到司南这般样子,急忙过来帮路训,两个丫头急的要命,一个抓司南的手,一个搂腰。   怀里的司南陡然一声尖叫,路训一下子没抓住。   司南力气突然大的不像话。   看着她朝远处跑,路训怕招来更多的人,到时候于阿南名声有碍,只能一掌劈在司南脖颈上。   接住司南软下的身子,路训很是严肃的与两个丫头说:“夏禾,你跟我去我家,冬蓉,你去拿些小姐的衣裳,记住,不要让司伯父和司伯母知道,他们会担心的。”   路训等在屋外,看着夏禾和冬蓉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阿南醒了么?”   “小姐醒了,只是怎么都不说话。”   路训咬牙吩咐:“小心些,也莫要叫我父母知道,你们回去把痕迹掩一下。”   司南在路家有专门的房间,此时司南正窝在被子里,木木呆呆的看着帐顶,脖颈间传来的痛楚让她心中痛极。   她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真的没有办法。   那些东西仿佛是刻在脑海里,自己拼死将它埋起来,可它就像是理不清的线头,只要有哪一处露出一丝丝的线引子,顺着一抽,就能将整根线抽出来。 第27章 生要见人死要……   翻了个身,司南合上眸子,一颗颗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滴下。   刚才明明知道抱住自己的是路训,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门被扣响了,接着便传来路训的声音:“阿南,我可以进来么?”   司南捂住嘴不敢说话,眼泪越发汹涌。   见里面没声音,路训就随意坐在门边:“阿南,你不要怕,我在这,我会一直在的,阿南,你不要哭哦,你还记得小时候嘛?”   侧耳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见还是没有声音,路训又继续说:“小时候,我被揍哭了,你就刮鼻子,说我哭的丑,后来你也哭了,我当时说你哭的好看,我现在跟你说实话吧,我当时骗你了,其实你哭的可丑了,脸都皱在一起,像个小老太太……”   路训不知道阿南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舍不得阿南哭,方才阿南满脸的泪,像是要吃人的样子,着实吓到他了。   聪慧的他不是一点都猜不出来,可就是那些不敢冒头的猜想,让他心口像是被针扎一般的痛,阿南定是受了不少苦。   她是他心里的宝贝,从小时候就是。   路训不想司南伤心,无论是因为什么,他都舍不得。   “阿南,你不要怕,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你千万不要怕,我不会丢下你,我会保护你的,咱们小时候不是都约定了么?你还记得么?”   路训说着说着也停了,嗓子像是被沙土堵住,难受的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吱嘎’一声,门开了。   “路训――”司南一身单薄的寝衣,可怜兮兮的立在路训面前,眼眶通红,面色苍白,瘦削的肩头不见从前的圆润,满身都像是被痛苦包围。   不过才二九年华,竟是一股腐朽之气。   路训连忙站起,本能想伸手将司南扶住,可忽然又想起方才她的反应,手握成拳又缩回去了。   面上依旧有些紧张:“阿南,你好些了么?”   司南抖着手,看着路训清澈见底的眼睛,拼命咬牙,像是鼓足了勇气:“路训,你牵着我走好么?”   路训喉间微动,有些紧张的缓缓伸手,轻轻触碰司南的指尖,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神色,见她死死盯着伸出的手,便缓缓将她的手握住,冰凉瘦弱。   他眼中酸涩,牵着司南朝屋中走去,喉中哽咽,不敢回头也不敢说话。   司南极力的控制自己,努力吞吐呼吸,唇瓣颤抖,到了嘴边的尖叫,却因着前边是路训而强行忍了下去。   她得走出去,必须得走出去,她不会就此一生被困坟墓,她是司南,活了两世的人。   她不会被打败,那个人带给她的一切,终将会被她抹去。   路训掌心很温暖,他的身上依旧是那身淤泥里爬起来的衣服,像极了司南当初逃出升天的模样。   司南看着他宽阔的肩,他牵着自己,走向的地方,是光明。   接下来的日子,路训大概是知道司南想做什么,便时不时主动询问司南,自己是否可以牵着她,或是能不能抱一抱。   最开始,路训也只敢虚虚抱住,果然司南浑身颤抖满脸惊惧的将他推开,面色发青,却还是强笑。   “路训,我……”司南眼中含泪,愧疚的看着路训,那种男子的气味,还有臂膀让她不自觉的害怕。   在那宅院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这么露怯,甚至她自己都以为――她不怕,她只是暂时委身,等出去了,便是天高海阔。   路训微微摇头,他嗓音镇定,奇异的安抚住司南惶恐不安的心:“阿南,别害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这。”   其实司南如今已经好很多,最初连司老爷都近不了身。   司南镇定后,只能含泪点头,心里也发狠,每日都把自己的时间列成一张表格,从早到晚排的满满的,夜里累得倒头就睡,竟是真的许久都不曾做梦,整个人气色也慢慢变好。   两人也越来越亲密,司夫人和路夫人看着都是热泪盈眶。   路夫人是真心疼爱司南,过年的时候还拉着司夫人说悄悄话:“你知道么?我家这个傻小子,心里一直是有阿南的,怎么?当年说好的,要把阿南给我做儿媳妇,可不能乱反悔。”   司夫人将头侧过去,悄悄抹泪,低着头不敢看路夫人:“姐姐,我只怕委屈了阿训。”   路夫人瞪眼:“说什么傻话呢?阿南是世上最好的女孩,只有傻小子配不上。”   这日春色满园,晴空潋滟,司南查完账本后正发着呆。   她心里莫名起了一股焦灼,宋青舒是大庸的王爷,虽然没有实职,可他受宠啊,谁知道他会如何发疯。   她不想留在大庸,可她又能去哪儿呢?   路训这时候忽然过来了,在窗口探头探脑,朝阿南偷偷招手,满脸小心翼翼,像做贼一样轻声:“阿南,我们出去玩啊。”   司南忍俊不禁,这是小时候的把戏,路训从小被管的严厉,什么时候学什么都是定了时间的,司南只要没事,就跑到路家拐路训出去玩,每次都是这般做贼心虚的样子,扒着窗户喊路训。   看着路训想尽办法哄自己,司南心中微酸,又隐含甜蜜。   也装模作样四处偷看,见没人注意,便踩着窗户逃出去了,夏禾和冬蓉在一边看的眼角抽搐,不过见小姐乐呵的样子,两丫头也只是相视一笑。   两人如今长大了,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四处溜达混吃混喝,不是去泥塘里掏鱼,就是上树掏鸟蛋。   路训牵着司南,‘偷偷’溜出司家,见离得远了,便满脸严肃:“阿南,今天是我拐你出来玩的,你得听我的,知道吗?”   看着如今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路训,司南有些想笑,闻言便不住点头:“你如今长大了,小时候可都是我带着你玩的呢。”   路训脸色一红:“你还说,小时候被你带着天天挨揍。”   司南闻言杏眼圆瞪,眉毛都皱起来了:“路训,做人不能这样,那时候咱们掏红薯抓鱼掏鸟蛋,吃的时候,你可没少吃啊?”   “怎么又翻账?”路训面红耳赤,“阿南,今天我带你去个地方,你肯定喜欢。”   司南见他耳朵都红了,一副紧张模样,仰起头吃吃笑了起来:“好,那我今天就听你的,绝不多说。”   才开春,司南身子不比从前,路训贴心的拿了件袖衫,披在司南身上,还细心将帷帽遮好,又给她戴上幕笠。   路训牵着她缓步在街道上走,定远靠水,多码头,商业也很繁华,路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商铺也是鳞次栉比,旌旗飘摇,各种小吃香气扑鼻。   司南惶惶不安的心,在此刻也沉淀下来,与现代逛街的感觉不同,曲苑白墙,连绵成片的旧屋,总让人分外沉迷与宁静。   路训走到一间铺子前,装扮的倒有些特殊,门口皆以鲜花点缀,还摆了一排排货架,撩起帘子,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司南摘下幕笠,有些奇怪:“这是做什么?还未开张呢。”   “你快来瞧瞧,里面还有什么。”路训牵着她,径直往堂后走,“你肯定喜欢的。”   司南一过去,后院也空空的,看到墙角堆着一箱箱封存好的蜂箱,轻轻一嗅,还能闻到蜜糖的味道。   她有些不可置信,满眼惊喜莫名看向路训,“这是,这是蜂蜡?还有我以前做口红的模具,还有橄榄……”   路训见她喜不自胜的模样,也笑了起来,“阿南,司伯父其实心里很疼爱你,这些都是他给你准备的,不过铺子的契书在我手上,免得你抛头露面。”   司南闻言连连点头,司家是做药材生意的,而她并不感兴趣,只是父亲不许她偷摸做别的,怕惹出祸事。   何况母亲也希望家中后继有人,药材生意是祖上传下来的,司南蒙二老养育,自然不好驳斥,只能接过肩上的担子。   “太好了太好了,我可以做口红,可以做胭脂了……”   司南一时忘形主动抱着路训,高兴的蹦蹦跳跳,眼里的欣喜掩都掩不住。   路训自然是什么都好,只要司南高兴就行。   司南满心雀跃,她的新生活,要重新开始了,同时一个主意也慢慢涌上心头。   到了年关,路训说是要闭关读书,路修远举双手双脚的赞成。   司南也知道这至关重要,路家书香门第,路修远自己就是两榜进士,最后回到定远做父母官,可她还是有些难过,若是路训中榜,岂不是又要回玉京?   “路训,若是有一日,我必须得走,甚至离开大庸,你愿意一起离开么?”   路训不假思索的点头,满眼宠溺,“阿南,若是一起离开那就行。”   司南仰头看他俊朗的面容,笑意融融,心里也有些难过,活的太清醒,实在是一种痛苦。   接下来的日子,司南又开始忙碌不停。   司南脑子灵活,从小跟着司老爷学做生意,当年司家夫妇见生的是女儿,总是担心家里的生意无人能继,不成想司南小时候抓周,一把抓的就是账本。   果然司南对做生意是一通百通,脑子好用的紧,手段比他都老辣。   如今大庸商业发达,商路本就是有的,只是这时的人们不屑与周边那些小国交易,都是那些人赶着破旧的马车小船,拖着药材和各色皮毛过来换东西。   司南如今有自己的生意,除了做自己喜欢的东西,还组了个商队,专门运送东西去周边小国换货,自己还亲自跟了几次。   司老爷本不喜这些,可听司南说,那些小国地势复杂,产出的药材有些比大庸的还要好,心中便也蠢蠢欲动了。   父女两想到便着手干,即便是年关里,也日日忙的不见人影,司夫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要司南好,一切就好。   到了入冬这日,路训才惊觉,自己有好多天不曾见过阿南了,两人重逢一年多,好似那两年分开的时光根本不存在。   夜间冷月当空,月色如霜,心中一旦开始思念,那些丝丝缕缕的念头,就像是血液般流向四肢百骸,整个身体都叫嚣起来。   思念一起,就再也耐不住,路训起身,很快就走到了两家的墙边小门前,偷偷摸摸的就进去了。   司南才睡下就听到窗前有声音,今晚夏禾值夜,她睡觉沉没听见。   一开窗,司南就看到路训的笑脸出现在窗前,大晚上一口白牙把司南逗得偷笑不止。   月色下的路训,眼中像是有光,灼灼生辉,看着司南,情不自禁就伸手,又顿住――   “阿南,我现在可以抱你嘛?”嗓音微微的哑,说到最后都成了气音,散在空气里,炙热的发颤。   司南看他傻乎乎的杵着,心中感动,遂笑着点头,也伸手去拥他。   路训高兴的隔着窗就抱,然后直接从窗户那将司南抱了出来。   “你做什么?大半夜的当采花贼,不怕被揍啊?”司南嘴里小声的嘟囔,却还是配合的随他从窗户翻出来,不小心被窗沿钩掉了一双绣鞋。   路训干脆打横抱着司南,温香软玉在怀,忽然就明白书中的采花贼为何都喜欢半夜入闺房偷香窃玉了。   司南青丝未挽,一身素白寝衣,脖颈纤细洁白,满脸笑靥如花,一双白嫩小脚露在外。   路训立刻转头不敢再看,脸上却悄悄变的火烫,嘴里还喃喃有声:“我只是来看看你。”   司南抱着路训的脖子,听到这么一句,又看他痴痴呆呆的模样,‘噗嗤’笑了起来。   “还不走远些,小心夏禾醒了,把你当做坏人抓起来。”   路训抱着司南四处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往后院凉亭去。   “你是想我了么?”司南乖乖的任他抱着,将头靠在他胸口,见他呼吸有些急,便抬头看过去。   路训自己先坐了下去,见没有露水,便将司南放下坐好,直到这时,路训才惊觉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满脸通红,有些不知所措的抬手挠头,左顾右盼:“嗯,很想你。”怕司南冷,将她一双脚抱在怀里,明明举止亲密,可他未有邪念。   司南闻言便也笑了,轻轻靠在路训的肩头,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小声又极快的说:“路训,我也想你了。”   这一句话,像是盛夏天里,白瓷碗中的酸梅汤,一口下去,冰冰凉凉,燥热全消。   “我也好想你,你最近都在做什么?都看不到你的人影了。”路训有些委屈,司南从前三五不时的就敲自己窗户,现在怎么就不敲了。   司南轻笑,和路训说起自己与父亲现在做的事,路训听的津津有味。   总之,与司南一起,不管做什么,都是那么有趣。   月上中天,路训见司南哈欠连连,便起身蹲在她面前:“阿南,该回去啦,我背你。”   司南心中不舍,却还是乖巧趴在了路训的背上,回去的路上,路训还很认真的说:“真希望时间可以快一些,能早点娶你。”   其实这时候,许多司南这个年纪的女孩早就成婚了,孩子都该生了,只是司南如今有些不同,恰好路训又要科考,便耽搁了。   司南心想,明年等路训考完,她也就二十岁,也差不多该成婚了。   时间过的极快,转眼过完年,没几日就要送路训去玉京城了。   看着两个小人儿依依不舍的,两边家长都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阿南,要乖乖在家等我,等我回来,我们就成婚。”两家都已经谈妥了,东西也备的差不多,就差换婚书,等路训科考回来,两家一合计,很快就能成婚了。   司南也没有害羞,不住点头,眼睛笑的像是一弯月牙:“嗯,我等你。”   司家二老相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女儿都快二十了,若是再不嫁出去,他们头发都要愁白了。   司南的生意很顺利,这种样式新颖,做工精致的管状口脂,其实很好打开市场。   彼时的口脂,还是用动物的油脂加入香料凝固使用,以青蒿、朱砂调色,主要是为了保护唇部干裂,不过样式和色号就很单一了。   用蜂蜡取代油脂,能增加保存时间,也能降低成本,最主要的,就是能减少油腻感。   司南前世很喜欢鼓捣这些东西,她自己配置的纯植物精油香水,不仅能舒缓神经,还能促进睡眠,她如今噩梦不少,用的也多了。   如同前世那些发展历史一样,这时候的瓷器与丝绸茶叶,一样是旁的国家喜欢的东西。   她看中了一个叫月氏的小国,是大庸的附属,不过是独立朝政,与大庸习俗相差不大,暂时有些落后,最主要的是它离大庸不算太远。   这两年生活虽安稳,可她心头始终不太安宁,仔细想想还是离开大庸为好,不过这时候搬离故土不是件易事,不像现代来去方便,需得好好规划。   自从路训走后,司南情绪又低落下去,时常一个人发呆。   司夫人见不得她如此,便劝她出去散心,恰好司家有商队去月氏,司南干脆改了妆容,带着冬蓉进了商队。   月氏小国发展落后,所以商队带去的东西并不精美,反倒粗糙,像是烧制的大陶罐、普通铁锅、各种样式的碗碟,并一些林林总总的小东西。   其实少有商队往那去,不过月氏有一样重要的药材,司家有一味药十分倚重它,而且这味药配置好后,销量就占了司家利润足足三成。   司南不愿接手家里的生意,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这味药的效用,与后世伟-哥类似,到如今她心内更加抵触。   幸好司家二老也未责备她。   春日里风光晴好,司南就这么摇摇晃晃跟着上路出发去月氏了。   大庸繁华,尤其以玉京城为盛,汇聚的不仅仅是人才,更是商业政治的中心,如今春光明媚,游人如织,人们生活富足,踏青游玩一概不落下。   距离皇宫不到一里路的端王府内,一如既往肃静庄重。   所有人都不敢大喘气,无人敢说话,都战战兢兢跪在地上,静待主子吩咐。   宋青舒神情阴冷的坐在红漆太师椅上,捏着扶手,犹如揉碾自己的心。   找了太久,失望的次数太多,他觉得,或许她是真的死了,死无全尸。   那日她落入河中,他命人顺着往下游打捞,马儿的尸首被捞起来,甚至最后小白都扑腾着捞起来了,却唯独没有她的。   他不相信,只吩咐人沿河岸打捞,却连一丝与她相关的东西都没见到。   连那条万无一失的灵缇,也闻不出来了。   他由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冷静,他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便下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直到有人说,许是当时水流太急,被冲岔了,或许她已经被救了起来,也或许她就在玉京城。   若是要找人,他需要大量人手,况且玉京城中世家大族太多,一旦有了冲撞那便不好。   宋青舒能调动的人太少,又进宫去求太后,太后疼他,便瞒着皇帝允了些人,小范围的找。   他又自作主张找人在城门处拦了过往马车行人,严重妨碍出行,加之那时正是中秋前后,玉京还有来使,他当天就被御史参成了筛子。   嘉宁帝龙颜大怒,严厉斥责于他,又私下将他狠狠骂了一通,迫于无奈便放弃了。   宋青舒也实在没有想到,竟是查不出丝毫消息。   怎会如此?   宋青舒咬牙切齿想到这,气性上头,婢女刚刚端上来的茶一下子又给掀了去,滚烫茶水径直泼在了跪在面前的人手臂上,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只咬牙受着。   “王爷,听人说,玉带河中有大鱼,会食人,姑娘莫不是……”福子不在,他们对着王爷真是有苦难言。   “滚……”宋青舒怒吼,心中极度不甘,却又无法可想。   她本应是他的,钟灵毓秀,灵气逼人,一颦一笑都灿烂至极动人心魄。像是山间枝头的百灵鸟,又像是夜晚柳梢头的弯月,细腻洁白,不染尘埃。   本以为这一生都会是他的禁=脔,可他忘记了,百灵鸟会飞,天上的月儿也从不会沾尘埃。   他没有握住她,时间过去这么久,他反而越发忘不掉。   那晚她跳下去时面色苍白,满眼的恨意,口中说的话都是咒骂。   她是恨他的,当然,怎么会不恨呢?   想到这宋青舒陡然冷笑起来,眉眼冷厉,眼中全是肃杀。   宋青舒缓缓吁了口气,他被这件事纠缠的太久了,那一夜的场景反反复复的在他脑中回旋,似是成了执念。 第28章 若是她没死,……   不惜花那么久的时间演戏,来找那么渺小的一个机会,宁愿死也不想落在他手中。   宋青舒自问,可有这般耐心,一点一点的伺机等待,只为一个小小的机会。   那个女人,不止有张美丽的脸,还有一个聪慧的好头脑。   宋青舒虽想着罢了,可依旧是极不甘心,就好像心口被塞了根草,本以为会烂掉,没想到会生根。   掌心攥的死紧,面上阴翳不定,煞气难掩,跪着的人俱都瑟瑟发抖,生怕大祸临头。   又拿起手边杂乱的出城名单看了好一会,一大堆名字在眼前乱晃,因着那些日子来使与游人众多,他实在没有头绪,心里越发烦躁,陡然起身,“备马。”   他也没有什么好朋友,在街上晃悠半天,心情愈发烦闷。   宋青舒看着面前几个形貌猥琐的人,面色不善:“本王请客,今夜不醉不归。”手中乌木折扇一合,率先向花楼中走去。   几人面上有些犹豫,相互推搡着也就进去了。   这玉京城汇聚了所有的顶尖之人,自然姑娘也比别处鲜嫩,今夜翠平楼里最美的花魁就被人以万两白银包下了。   “哎,上次你用了司家的药,可好些了?”说话之人怀里抱着姑娘,面色极猥琐,听着便不像是正经话。   “你还别说,你推荐的那药确实极好,我可是延长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只可惜如今司家搬走了,玉京的铺子关了,连生意也缩小了许多,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到。”   “是啊,听说是女儿的病终于治好了,担心复发,这才搬回老家去的。”   两人说的肆无忌惮,宋青舒只阴沉着脸,一气往嘴里倒酒,一边坐着的女人几次想接过酒杯,却都被挥开了手。   另外一个人接过了话:“哪里呀,我倒是听说了另一个,我房里有个丫头,她家妹子被主家放回了家,你说巧了,正是司家。”   这人卖关子,见众人都望了过来才开口:“她们小姐压根不是病了,听说是失踪,回来的时候,浑身破破烂烂,不过司家老爷却说捡的是个乞丐,看着可怜罢了。”   “司家大概也是做个好事,为自家女儿积福吧。”   见众人都是不信,这人也觉得奇怪:“嗨,谁知道呢,司家家财万贯,回了老家当个地主老爷,也是舒舒服服的。”   “司家不过就这么一个女儿,谁若是纳了那小姐,今后怕是不愁钱财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男人们在一起,谈论的也是八卦。   “怎么都没话说了么?说这么恶心的东西?”宋青舒捏着酒杯,冷眼扫向众人,心内暗道一群糟烂玩意。   几人面面相觑,想起一年多前宋青舒将中秋夜搅和的满街大乱,还有人上书说宋青舒要谋反,不由浑身发抖,端王爷可不是好伺候的主。   “嗨,就是,咱们说说周少房里的头的事儿吧。”这人被冷风一扫,浑身汗毛倒立。   “就是就是,自从行了以后,可一夜御了几女?”   ……   继续一杯接一杯的灌,宋青舒心里极是不畅快,一边的女子捏着帕子替他擦酒,身上的脂粉气让他闻之欲呕。   一把攥过那花魁的手,确实是个清倌,脸上稍稍有些羞涩,眼睛倒是与她有些像,不过里头全是怯懦,瞧着好生无趣,脸颊也有些寡淡,不若她的柔美,眉也不似她的,唇上的口脂太过艳俗……   宋青舒捏着她的脸,拇指使劲的擦过,女子受痛却不敢吭声,只满眼含泪带着祈求……   没意思……   女子红唇被擦出了血,宋青舒眼中现出嫌恶,这繁华所在,如今他竟只觉满心孤寂。   又将她甩开,为何现在一看到女子就要与她做个比较?他这是疯魔了嘛?   宋青舒手中的杯子‘咔嚓’一声,竟是被捏破了。   场中登时鸦雀无声,尤其是话多的那个,冷汗霎时就从额头冒出来了。   端王性子难定,他们平日也不敢放肆,只是今日看他心情不好,便一个劲儿的说起自己的八卦,丝毫不敢提这些日子端王犯下的混事。   此时见他又莫名发起了火,几人面色都犯难,不知该如何。   宋青舒难过心里的关,虽不过一个女人,可就是让他放不下,无论是她逃跑的事,还是最后冒犯于他,亦或是从他掌心溜走。   她难道没听说,玉京的端王,向来睚眦必报的么?   若是她没死……   若是被他抓到……   “啊――”女子惊叫起来,又连忙捂住嘴,端王手心已经被刺破了,血都滴到了她的裙子上。   宋青舒一脚将她踹开,手都不屑再碰她。   再次翻身上马,直直往近郊冲去,冷月如钩,马蹄急响,很快就没了影子。   剩下的几人愣愣的瞧着宋青舒背影,不约而同擦了把汗,几人对了眼神,都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是真怕呀。   忽然其中一人颤巍巍道:“他,他结账了吗?”   ……   宋青舒看到十里荷塘的时候,恨不得将它填平了,直直打马进了宅院,一道敏捷白影跟了上来。   他示意不需伺候,丫头小厮也都退下休息了。   小白机敏的看着他,头还往里头点了点。   几次三番宋青舒也看明白了,便跟着它进了诺诺从前的小院。   宋青舒许久没来,稍稍打量了一番,那个荷池已经填平了,院子里没了人反而绿意盎然,清净通透。   小白径直冲进了屋内,在门边悄悄伸出一颗狗头,乌溜溜的眼看着宋青舒,狗头朝屋里点,似乎在叫他进去。   它至今不会叫。   宋青舒一直搞不懂这狗为什么不会叫,便是被灵缇咬的遍体鳞伤,也没有开口叫过,只龇牙不许灵缇进屋。   他看着熟悉的门窗,抬脚踏了进去,小白就乖巧坐在床榻边等着他。   宋青舒看着这狗,满脑子都是那日午后,司南抱着它在软榻上睡的慵懒模样。   他走了过去,罕见地摸小白的狗头,却被小白躲开,晃悠到床榻前端坐――   宋青舒不需它再提醒了,他已经看到榻上有个隆起的背影,乌发四散,月色下露出的一截脖颈似白玉。   他心头狂跳,欣喜在心底蔓延,莫非……   却见榻上的女子迷迷糊糊的醒来,看到一道白影,便揉着眼睛斥责:“小白你又进来做什么?弄的屋子里都是毛,烦死了,明天的骨头你也别想了……”   锦瑟赶来的时候,只看到院子里的一团血迹。   她跪了下去:“是婢子看顾不周,请王爷降罪。”   宋青舒手中捏了个奇形怪状的荷包,半边脸隐在枝影横斜的阴影中,看都没看她:“留你一命,不是让你吃干饭的。”   锦瑟浑身轻颤,额头触地,眼前是燕燕被杖毙的场景,若不是太后开口,恐怕她下场也是一样。   宋青舒上了马,看着小白依旧蹲坐在宅院前,心头微梗,“胖狗,跟我走吧。”   小白晃着脑袋抖了抖浑身发亮的毛,只是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他。   宋青舒压下想剥它皮的想法,趁着夜色,挥鞭走了。   又忍不住回头看,如霜月色下,小白依旧端坐门边等它的主人,这胖狗总给他一种错觉,或许那女人还活着。   福子回来的时候,手里抱了一大摞册子。   “王爷,这是奴才重新搜罗的一些名单,奴才将范围扩大了些,当时城门通行之后三天的名单也都在这里了。”   宋青舒已经对这些名字没了兴趣,他陷在这件事里太久,都忘记外边的天地有多广阔。   福子是个忠心且机灵的随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王爷,这本册子里是奴才差人打听到,那几日急切出城人的名单。”   宋青舒面无表情地接过,粗略浏览一遍,无意间一个名字映入眼帘,司姓虽有,可并不多见,偏偏这册子里有一个,还是个急切出城的。   他回想今日那些纨绔说过的话,司家的女儿病了两年,恰好那几日找回来了。   诺诺不见了后,宋青舒听过很多人有的没的分析,他自己也猜测过,诺诺出身富贵,并不是苦出身,见识也颇广,那活泼俏皮的性子倒也不像是世家女……   想到此,宋青舒就一阵深恨,他太过自信,连诺诺的身份都不屑去查,甚至连真实的名字都没问过,就这样让她溜出了手心。   “这个姓司的,是什么状况?”   ……   此时司南已经到了月氏,与大庸相比,就好像后世的中国与周边的越南老挝不丹,环境闭塞,信奉佛教,不过气候不错,国土还算宽阔,在大庸的庇护下,民众也都安居乐业。   司南存了心思,想看看这里的都城是何面貌,便径直让商队去都城,明面上说是收罗奇珍,其实是想看看生活环境。   父母年纪渐渐大了,若是真的要背井离乡,也不能叫他们过的太差,这两年自己努力赚钱,四处寻找合适之地,便是为了一个后路。   司南自己也带了一批货物,新制成的口红和香水,这种东西,也只能拖到都城卖。   月氏马路比不上大庸的官道,坑坑洼洼,黄土飞扬,司南很是吃了些苦头。   连冬蓉都心疼她:“小姐,咱们等在大庸不就行了,何必一定要来这穷苦地方呢?”   司南瞪她:“胡说,不来看看,怎么知道我的东西行不行?你跟了我这么久,这点道理都不懂,以后怎么做掌柜?”   冬蓉叹气:“是是是,小姐,我一定努力。”   都城其实还不错,建筑与大庸并无区别,不过范围不大,治安也挺好,司南穿过一条繁华街道时,还看到好几个巡逻的士兵。   司南并未着急,只是令商队自去寻东西,他们都是专职做这个,比她的眼光还要敏锐,她则是带着冬蓉一起,在市场上逛了起来。   冬蓉倒是着急了:“小姐,咱们时间不多,这东西再好,也难卖出好价格啊。”   司南则是丝毫不急,妆点好后,还涂上新做的口红逛街,并不厌其烦的教冬蓉:“欲速则不达,咱们要想掌握住这条商路,就不能只想着卖东西。”   彼时还没有品牌这一说法,不过这时的人们讲究一点,加上官府制衡,只要定了契约,就一定遵守到底。   司南从前也怕有人毁约,毕竟前世有人定了东西不要也是常有的事儿,好说话的就不讨要定金,不好说话的就撒泼打滚让你还钱。   更有甚者,抠字眼找漏洞,简直防不胜防。   可到了这里,就是这种普普通通的一纸契约,不过摁几个手印的东西,倒是比后世的合同还要有效。   双方若是不再合作,也能再见一面有商有量的将事情斩断。   司南秉着别人有情我也有义的做法,倒也有了不少收获,她鬼点子多,钱也多,后世的经典案例看了不知凡几,用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正好瞧见一家脂粉铺子,看旌旗飘扬和人来人往的模样,也算是旺铺。   司南抬脚就进去了,冬蓉连忙跟上。   她在店内看了一会,与大庸倒也没什么区别,铅粉、画眉墨、口脂、胭脂、花钿等。   见客人进门,侍女很热情:“姑娘,可有什么看中的东西。”   司南四处打量了一番,“可有与我唇上口脂差不多的货?我想买来送朋友,可你这好像没有呢。”   那侍女听闻没货,看着她有些结结巴巴的:“姑娘,咱们这的口脂,除了朱赤色,还有檀色,您涂得好像也是朱赤色,不如试试咱们的檀色?”   司南摇头:“我这可不是朱赤色,你们这种大红色适合肤白的,而且除了大场合,平日一张血盆大口的涂着也不合适,有没有像我这种稍微淡一些的,提色亮肤,看着气色也好。”   她的说法倒也引来了几位夫人的附和,其中一位小姐,看着司南的唇,很是好奇:“嗯,的确不是朱赤色,不过瞧着倒是柔和许多,我平日涂着的檀色好似都逊色不少。”   司南笑着拿出怀里的口红,是她研究了不少日子的西柚色口红,国人肤质偏黄,涂大红或大粉太过考验颜值,不是所有人都是肤白貌美的温软小美人。   她手中是竹管做的普通式样,这个竹管的制作她也摸索了不少日子,好在这时的工匠也聪慧,最贵的是玉石管,拢共才做了一百支。   还有正在开发的瓷管,不过这时候的瓷器大都供的都是世家贵族,价格昂贵,口红管烧制繁琐,很少有人愿意批量烧制这小东西,不过,也快要讨论出结果了。   司南还想用铜铁来制,不过铜铁更为稀少,压根找不到渠道,她只能放弃。   “这是我从大庸来的商队里头买来的,颜色十分适合,想来你们店里并没有这个款式,那我不打扰了。”   司南笑笑,将细腻的口红在唇上补了两下,又旋转按了下去,末了还盖上绿莹莹的盖子,新奇的式样,加之她模样俏丽,吸引了不少人。   一抬头,便看到几个小姐夫人走了过来,司南礼貌盈盈一礼,安静退出了店内。   冬蓉怔怔地看着自家小姐,追了上去:“小姐,咱们的东西还没人拿呢,您何不趁势介绍一下?”   司南神秘的笑:“有些东西,若是太过普通的出场,会消磨人的期待值,觉得不过如此,我们的东西不是必需品,也不是为普通老百姓做的,一开始的定位就要找准确,若是商队里的那些大陶罐铁锹什么的,那肯定是迅速脱手,冬蓉,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慢慢学……”   便是在大庸,这口红买的也多是富贵人家,贫穷人家哪有这些闲钱置办,如今司南暂时不能做下沉市场,因为口红产量并不多。   商队收罗东西的渠道很多,甚至皇室也有订购的,大庸出的绸缎布匹茶叶,还有许多精巧的玩意,便是暖手炉都有各种式样的,等流传到月氏,大庸早就时兴另一个东西了。   这几日送货的人都派发了这根小小的竹管,在竹子上贴精美的纸,附赠了一个说明书,生产日期和基本用料全都在上头,只说是答谢这些日子双方的合作之情。   丁瑜作为王子府中的采买管事,便是其中之一,他接过这个叫口红的东西,嘴里嘟囔着:“夸的天花乱坠的,我连老婆都没有,怎么用啊?”   他打开闻了闻,蜜糖的甜香味一下子萦绕鼻尖,心头起了主意,自己用不上,可以献上去啊。   第三天,王子新得的宠姬便将他唤过去,先是赏了丁瑜一些银钱,然后询问这东西是从何而来。   ……   其实司南自己都没想到,此行居然如此的顺利,她还想找些本地水军炒热话题呢。   不料月氏的王子竟然像是后世的偶像一样,有如此的号召力,在听闻他府中有许多美姬后,司南就打消了偷偷看一眼的心思。   没有哪个男人有路训可爱又帅气,至少在她心里是这么想的。   不过她并未有什么动静,任那些女人说破天,也只能人手一个,并且,拒绝外人提货,只提供送货上门。   还留下了一句广为流传的广告语――心动,不如唇动。   司南不过一周的时间,便掌握了大部分月氏都城的富户与世家的地址,月氏的确是小国,销量确实不大,不过生意这东西,地域并不能阻止经济的发展。   月氏虽小,可这些日子住着,感觉还不错,民风淳朴,靠着大庸庇护,与大庸来往也密切。   司南没有犹豫,直接在月氏买下了一栋宅院,并且将冬蓉留下了,这里的框架已经搭好,其他的实施冬蓉就够了。   冬蓉不愿意,扒着司南的手:“小姐,不带这样的,您把我丢这,我可怎么办啊?”   司南笑着捏她的脸:“傻丫头,说不定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问你,你家小姐的目标是什么?”   冬蓉吸吸鼻子:“做大庸首富。”   司南笑着抱她,她和夏禾三人一同长大,司南也从未将两人当做外人,不管做什么都会带着,只是夏禾憨厚老实,不如冬蓉机灵多变。   自己手里有很多的掌柜伙计,却没有一个做女人生意的好掌柜,冬蓉是个好人选,她也不想拘着她,后宅那一方小天地,不该是女人的最终宿命。   她很渺小,能改变的,只有亲近之人,但是梦想可以很大呀,谁能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好丫头,你从小就跟着我,学到的东西不少,这次我可要考验你了,等我下次来这的时候,希望能有个大铺子,你坐在里头,做掌柜。”   冬蓉流着泪点头,眼巴巴的送司南出了月氏。   最后分别的时候,司南提点冬蓉:“将那玉石管的口红送到王子府中,旁的,就要你自己来做了。”   ……   宋青舒在玉京城又闹出了一番破事,乱闯民宅、逼迫守城官、胡乱施刑,再次被嘉宁帝叫去了仁政殿,老老实实跪在御前。   嘉宁帝是恨铁不成钢的指着他:“你说你,如今已过弱冠,怎么还是这么糊涂,安安分分了一年,又被参了好几本,你看看自己做的什么破事,你这样如何对得起母后?”   宋青舒从善如流,认错非常快,也不辩解:“母后和皇兄费心了,是臣弟不好。”   嘉宁帝如今已经不信他这无害模样了,只厉声道:“你若是下次再这样,朕就剥了你所有东西,好好在王府面壁思过。”   见他木呆呆地起身,嘉宁帝几次想骂他,可看他这样没精神又忍下了,极少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   宋青舒一转身,在皇帝看不到的背后,面上浮起得意冷笑,唇角微微上扬,眼神阴云沉沉,阴森冷厉,犹如恶鬼罗刹。   到了寿延宫,止衣姑姑见他来了,很是欣喜。   “王爷今日怎的来了?”   宋青舒只落寞‘嗯’了一声,就脚步沉沉的进了殿内。   撩起厚重的棉毡,宋青舒闻到屋中一股子药味儿,他连忙奔到内室,见慈安太后正在喝药。   “母后,舒儿不孝,您身体不舒服吗?”   慈安太后心情好像很好,抬手招呼他过去,“今天怎么来了?”   宋青舒快走两步,蹲坐在软榻边,像是幼时那样,靠在慈安太后怀里,半晌都不说话。   慈安太后摸摸他的头,“怎么了?舒儿心里不快活?谁惹你不高兴了,母后给你做主。”   宋青舒微微摇头,“母后,舒儿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应该过的很快活,却反而是最不快活的一个?”   明明他有权有势,横行无忌,可他每每黄昏日暮之时走在街头,看着万家灯火,都觉得自己是个孤魂野鬼,连一条狗都比他快活。   慈安太后眸中泛起一丝涟漪,轻轻拍着宋青舒的后背:“舒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什么都不需顾虑,一切都有母后在呢,跟小时候一样,若是有不听话的奴才,杀了便是。”   宋青舒听在耳中,可脑海浮起的却是诺诺横眉冷对的模样,厉声咒骂他有病,整日就知道害人,脑子有问题。   甩开这些念头,又咬牙切齿起来,那个女人,他若是抓到她……   “母后,舒儿想跟您讨一些东西,您可要答应舒儿。”   慈安太后看着宋青舒酷似先帝脸,怔怔地点点头。   止衣送宋青舒出门的时候,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只柔声道:“王爷,您慢些走。”   宋青舒笑的犹如翩翩公子,一改方才来时的颓废模样,“姑姑,舒儿知道。”   辞别寿延宫,宋青舒看着等在外头的福子:“马备好了?”   福子心头猛跳,只咬牙点头:“王爷,都准备好了。”   宋青舒仰头看向远处,层叠屋宇中,藏着那女人点点滴滴的东西,他要将它聚拢,揪出那个女人…… 第29章 杀人先诛心,……   正是乌轮西斜之时,影子都格外的长,似要破土而出。   周奇正搂着美姬饮酒寻欢,却听到外头一阵嘈杂声,他有些不耐烦的叫:“怎么回事?真是的,扰了爷兴致……”   宋青舒一脚踹开门,冷冷地看着他:“出来。”   周奇焉头耷脑的出来了,看到外头几个难兄难弟,缩了缩脖子:“王爷,上次那钱我们几个凑合着付了呀,您这次不能再这样吧,不能逮着一只羊薅啊?”   宋青舒闻言冷笑,面色倒没什么异常,拍拍他的肩头:“今次你若是有用,我赏你万两白银。”   不待周奇高兴,宋青舒就接着道:“你房里的那个女人,她妹妹可还在玉京城?”   周奇本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惹了这位煞星,不防却听到这么一句,忙不迭点头:“在的,在的,还在玉京城……”   话音未落,宋青舒微微阖眸,半晌才低哑着嗓子说道:“走吧,找到她。”   周奇连忙解释:“这个得回去问问,我没问她妹妹住在哪。”   宋青舒点头,一行人总算松口气,不知宋青舒是怎么了。   一行人又开始纵马疾驰,街上的百姓避之不及,宋青舒面色似寒冰,马鞭急挥,跟着周奇往他府上去。   他已经大致弄清楚了,司家不止想出城,还想尽快出城,并且塞了守城不少银子,如此看来,捡回去的,恐怕不是乞丐。   身后被撞倒的百姓哭嚎,他却丝毫不顾,第二日定是又要被参上几本,不过他不在乎。   此时已经华灯初上,正是夜间最热闹的时候,那女人被拖出来之时,还以为要被赶出府,吓得大哭不止。   “说,你妹妹现今在何处?”宋青舒用脚尖抬起那女人的下巴。   看着宋青舒一身华贵锦袍,细看他的模样,俊逸非凡骄矜难掩,女人心神有些荡漾,只是她也明白,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   “我妹妹在城西租了一处小屋,平日……”她还以为自己妹妹攀上了贵人,连忙说了下落。   即便玉京城再富有,可依旧有穷人生活,城西有一小片瓦房,专供那些穷苦人家落脚。   “带上她,指路,去城西。”宋青舒看向周奇。   周奇一句都不敢反驳,连忙听话地抱起自己女人,上了马后就赶紧往城西赶去。   ……   司南行到一半,见沿路马车越发多了,这两天都见过好几拨。   商队里人数不少,也有不少会功夫的,司南跟着走过几次,月氏作为附属国,对大庸来的商队优待有加。   如今太平盛世,月氏是个好的选择,到时候,只要运作得当,将大庸的东西包括身份都全部丢掉亦是可以的。   时间还是不够用啊,她迫切想找到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到现在她还未在月氏站稳脚跟,如今也只是得了一个可以居住的资格。   还有路训与自己的事,司南想着就只觉头痛欲裂。   带队的刘伯见怪不怪,摆手不在意:“小姐你不知道,自从你跟老爷指定了这条道后,人就多起来了,目的与咱们差不多,只是规模不若咱们的大罢了。”   司家毕竟积攒多年,规模已经很大了,司南见马车越发多,便缩在马车里,皱着眉头很久没再说话。   不过也正常,司家修了路走通后,自然会有人闻风而动。   这么多的钱,司家一家也吃不下,司南看了几眼那些马车,都是些小车队。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只怕到时候有命赚没命花。   刘伯也是忧心忡忡:“是啊,利润这么高,人会越来越多的,到时候可能这条路就不太平了。”   有钱的地方,自然就有不要命的来抢,山匪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出现的,若是他们没个章法,怕是会出事。   司南一想到这种事,就心头慌张,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谁能想到去旁的国家不算危险,去玉京天子脚下,才更危险。   “若是,咱们让些利润,将那些散户都收纳起来,或是规整到一起,成立个商会或是大车队,谈好利润分成后,统一雇镖再派人去走商,刘伯,你说这个法子可行么?”   司南此前也跟司老爷谈过此事,独吞实在不可能,司家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可此时都是小作坊模式,家族式经营,司家是得益与祖上的积累才能做到这般大。   何况,光是司家那一味药,便赚的足够多了,司南将它带到玉京,更是一下子打开了市场,不过那东西不上台面,她想转换思路。   刘伯听完就摇头:“那些人哪里顾得上这些事,现在赚的钱,都是实打实的,走一趟能赚一年的嚼用,若是叫他们规整,哪里还能赚的到这么多?还要分不少给镖局,他们不会同意的。”   “我这法子虽赚的没以前多,但胜在细水长流,将来若是真的做起来了,何愁赚不到钱?”   司南有些无奈,人的观念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几千年前能兴起的丝绸之路也不是祖宗们一日就走成的。   她还有许多东西要实施,若不是宋青舒,她何须如此麻烦,一个大庸就足够她混了。   夏日蝉鸣中,司南将这些日子的事儿与自己的想法全都写成了信,厚厚一沓,寄给了玉京的路训。   司南有许多话想和路训说,有许多秘密要分享,不过路训还要些时日才能回来呢。   可她已经开始想他了。   ……   奔波这么久,福子总算是能松口气,事情终于有个决断了。   大庸水流多,大江大河更是横贯大庸,水路疾行船只充足的话,不出两月就能横跨大庸。   此时一艘蒙冲舟在江面快速行驶,两舷无数个桨孔中的橹手正拼力划船,破水之声令人心焦。   船头站了位玄衣男子,烈烈风中衣袂翩飞,乌发扬起,只神色阴沉,眼中阴鸷,紧紧盯着划破流水急速冲出的船头。   船速过快,看着绿水不断向后,宋青舒头脑有些眩晕。   微微阖眸,宋青舒捏了捏眉心。   那日到了城西,找到了那女人的妹妹后,才得知司家是遣散了所有玉京的下人,之后才回了老家,那丫头在宅子里不过是个厨房打杂的,只见过司家小姐一次。   宋青舒看着司家临时宅院,与那日落水时的位置隔的不远,当即恨得心绞痛,原来那日是他弄错了,诺诺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大概是爬上岸后,就回了宅院。   他竟然忽略了这一层,一直找到了下游。   一时没忍住,当夜大闹玉京城,将司家从前遣散的下人全都聚在了一处,城中到处鸡飞狗跳。   其实可以暗中派人去定远打探的,只是他等不及了,去定远要近一个月的时间,中间变故不少。   宋青舒带着太后亲赐的五名画师,根据那些下人们一点一点的描述,最后汇聚拼凑成了一幅画。   在看到最终成像的纸张时,其实画的不算好,诺诺极少这样抿唇沉思,多数时候是张扬明媚,灿烈如火。   宋青舒接过画像,眼中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肃杀,他眯了眯眼,掌下的椅子裂开了一条缝……   她果然没死。   又感叹她真的没死,好像事情本就该这样发展,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宋青舒那时的心情,其实已经回忆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日朝阳初升,他仰起头,却从中看到了血色。   她以为真的能摆脱他?   回想那一夜落入河中的气怒,眼睁睁看着那女人从自己面前消失,宋青舒缓缓舒了口气,将手中酒杯掷出,酒杯在江水中顿了一下,瞬间就沉了下去。   出发时间很晚,只因为当天御史台参他的折子,像雪花一般飞向了御案。   皇帝大怒,将他喊过去狠狠的揍了一顿,手中的鞭子都挥出了破空之声。   “不过一女子尔,何以能得你如此青眼,竟是这般猖狂,这玉京城难不成是你的玉京城了?混账东西,你还将朕放在眼里了么?”   宋青舒后背被打的血肉模糊,丝毫没有分辨,心里那点莫名的愤恨撑着他在殿外跪了一日,还是太后娘娘跑来求情,皇帝才无奈松口。   嘉宁帝疲惫不堪,“母后,您这般纵容他,总有一日,会闯出塌天之祸,连朕都救不得他。”   宋青舒想不通,他是大庸端王,有什么祸事,是连皇兄都救不了的。   还是太后疼宋青舒,舍不得他跪那么久,将他偷偷送回王府,关了半个月。   “舒儿,有母后在呢。”慈安太后抚着宋青舒的脸,夜色里瞧不真切。   这半个月,他想了无数阴毒的法子,来惩治那个女人,不过,如今第一件事,便是将她抓回来。   ……   又赶了半个多月的路,司南终于回了定远,父母自然高兴不已,一家三口和路家夫妇好好吃了一顿团圆饭。   回来后自然又是一番忙乱,离开大庸已经提上日程,路训也决定考完便回来,放弃做官。   伴着细雨婆娑,司南在窗前梳理自己的账册,为了将来计,她留了不少退路,甚至有些东西,是记在冬蓉死去的娘亲头上,暗地里的身份和路引还有文书,全都是成套的。   回想这几日与父母谈话,不禁叹气。   她想的还是简单了,父母虽说答应会随她走,可真的说要走的时候,他们又舍不得,毕竟要离开祖地,何况还是月氏这么个小国。   倒是路训写的信上还安慰她,说等两人成婚后,慢慢劝导着就行,背井离乡对老人来说,是难了些。   两人想法很好,只等商路走上正轨,司家是一定要迁移的,路家并不需要,若是事情真的淡了,再回大庸就行,两人也不过就是辛苦点两头跑罢了。   司南觉得他想的过于简单,又觉得或许自己真的是杞人忧天,可能这事已经过去了呢,堂堂王爷,难道真的就吊死在她这了?   不过那股焦心的情绪一直都在,这也迫使她一直在下决心。   想到此,司南重重叹了口气,近来心绪十分不宁,右边眼皮急跳,也不知是什么征兆。   翌日起身,便听闻家中来客。   司南其实并不太喜欢这些,就没有出去,路训很快就要回来,等换了婚书成亲后,她的自由或许更多些。   司南打算出门,自己挂在路训名下的铺子,她如今已经扩了好几家,全都不是她自己经手。   夏禾憨厚,做事认真,司南一气将手里的帐都推给她后,整个人都轻松了,架构已经搭好,只需慢慢填充骨血,夏禾与冬蓉两人如今正合用。   司南有些感慨,调笑两句,“你和冬蓉要好好干,小姐成为大庸首富的目标就靠你们了。”   回想当初她一路走来是真的不易,女子抛头露面,加之生意场上都是男子,她年纪又小,也很受了一些闲气。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苦尽甘来。   两人正笑着,就听到外头来人了。   司家夫妇相携而来,看到夏禾在,便挥退了她。   司夫人拉着司南,有些想问,却欲言又止:“阿南,你,你……”   “娘,您怎么了?”司南连忙扶着她。   司老爷咬牙,“阿南,今日一早,家中来了一人,说……”   司夫人连声打断,扯着司老爷,面色不忍:“老爷,老爷,这还不定的事儿,您别说的吓着阿南。”   司老爷却叹气,“阿南,今日有个十分奇怪的人上门,只说是你的熟识,临走还留下了一句‘司家小姐若是敢出嫁,司家必定一个不留’。”   一大清早被别人这么咒,司老爷半晌都没回过神,可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与司南有关。   司南心内掀起惊天巨浪,一股熟悉的惊悸袭上心头,有人上门,熟识?是谁?若是朋友,父母早就派人过来叫她了。   她身子有些微颤,可父母在这,她不能乱,或许只是虚惊一场呢?   司夫人了解女儿,一看她这样,或许是真的有事,只是从前之事不能提,如今再说,无异于挖司南的伤疤,她好不容易才好起来的。   “阿南,或许是你父亲生意场的对家,你也别担心,我和你爹在呢……”   司南却越想越害怕,她开始惊惶起来:“爹娘,咱们立刻去月氏……”   又自己摇头否决,“不,不,我暂时还不能去。”   他是大庸的王爷,虽不知怎么找到她的,可万一已经来了定远呢?不知有什么在等她,她不能连累父母。   “爹娘,你们快去,月氏那里都已经快打点好了,你们立刻就走,女儿很快跟上。”   司南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可脑海中往昔开始浮现,努力压制住暴躁惊惧的心,她疾步朝门口走去,可脚步踉跄,没两步就绊倒在了门前。   司夫人一声惊叫,紧跑过去扶着司南起身。   司南撑着面色,勉力扯了个笑:“娘,我没事,我去给你们收拾东西,你们快些走,女儿这些时日放在月氏的钱,足够生活无忧了……”   司夫人心如刀绞,果然有关系,感受着腕上传来的疼痛,她轻柔的抚着司南的背:“没事的,阿南,咱们家在定远也是有些人脉的,你别怕……”   司南眼底泛红,看着司老爷:“父亲,女儿求你们,快走吧。”   她后悔自己优柔寡断,应该快刀斩乱麻,早些铺路,带着父母离开大庸,斩断大庸的一切,也就没有如今的祸事。   又在心底给自己打气,或许不是呢,即便是,她也还有时间的。   司老爷正打算说话,就看到夏禾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不好了,老爷,小姐,咱们府上被围起来了。”   司南眼里瞬间无光,一双手紧紧攥着司夫人,只抖个不停,心内悔痛不已。   “爹、娘,你们快去路家,女儿立刻封墙。”司南努力冷静,重新起身,事到临头,她反倒镇静了,“与路训的婚事从此作罢,这事再不能提,女儿不孝,对不住父母这么多年的养育。”   司夫人却哭喊:“不行,娘不走,到底是谁?阿南,当年就是这人是么?”   司老爷也不动如山,紧皱眉头:“阿南,事情未到绝路……”   “不,你们不知道……”不知道他有多可怕。   司南木木反驳,紧咬着唇瓣,不住摇头,脑中飞速转动,“爹、娘,这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抗衡的,只有你们安全了,女儿才能放心,或许还有再见之时。”   司老爷是见过场面的,女儿的能力他也一清二楚,只打算就这几年将所有的生意全都交出去,此时见司南这模样,也是眼中含泪。   “你只告诉我们,会不会死?”   司南此刻渐渐冷静:“或许会,但我会努力让自己活下来,爹,您常说投鼠忌器,女儿不能让他伤害你们,他的目标暂时只有我。”   宋青舒这人高傲狂妄,他只会对付司家,对付司南,旁的人,只要不惹怒他,他都懒得去动手。   她一字一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司老爷瞬间明白了,生意场上遇到的风浪也不少,女儿这般说,便是清楚来人的路数。   他心内很是欣慰,女儿从小就不输男儿,他一开始也想过,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不然这偌大的家业可怎么办?   可司南完美的解决了这问题,她比旁人的儿子还要厉害许多,并且不负祖宗家训,承继了他所有的志向。   “送你娘过去,她深居简出从未露面,也不起眼。”见司南拒绝,司老爷抬手,不容置疑,“阿南,我虽不知道是谁,可也猜测出一些,我是你父亲,女儿有难,做父亲的不能躲,何况我与你娘都走了,那人如何会信。”   司南心头一酸,眼中泪水涌出:“爹,您也去,必须去,若是二老有事,女儿怎么办?将来女儿万一回来,家中总要有人的……”   “您常说,不必要的牺牲是愚蠢,多花钱不怕,怕的是没了意志,爹,女儿不会有事的,您相信女儿吧。”   司夫人哭着摇头,扯着司南衣袖怎么都不肯。   不等两人再说,司南立刻让人进来,将父母全都送到路家,她知道,即便是与路训不成,路训也会替她尽孝。   路家已经听到风声,路夫人也知道司南的性子,拉着司夫人安慰。   路修远则是扯着司老爷,不让他回去,这次来的人,不是他这一方父母官能阻止的,可司父握着他的手,双眼直直看他,眼里的悲痛叫他无法忽略。   “我是阿南的父亲,哪有躲在女儿身后的道理?”   司南终于没忍住,在一边泪流满面。   司老爷还在积极联络自己的关系网,不过都没有回应罢了。   她的预感没有错,宋青舒在出动前,已经将司家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他是个聪慧狠毒的纨绔,唯一欣慰的就是,没出来杀人。   司家很快就破败了,但凡有人相帮,也立刻被找到罪名一同治罪。   人们都议论纷纷,司家不知是做了什么事儿,竟直接被抄家。   司南与父亲焦头烂额,宋青舒并未抓她,杀人先诛心,他是做惯了的,或许已经在享受她这幅焦急模样,布下天罗地网,看她挣扎徒劳。   她将家中仆人一散而空,账目全部销毁,家中铺子全都被宋青舒冠以无数罪名直接查封。   司南将夏禾也送去了路家,暗地里的东西都交给她打理,等路训回来,让他自行处置,如今只能弃卒保车。   幸好父亲最后留下来陪她,不然她不一定能撑的住。   烈日之下,她仰头看向远方,明明朗朗乾坤,却阴寒无比,再一次生出一种――若是在现代就好了,网络那么发达,谁敢胡乱围抄别人家。   心里又觉难受,她是想与路训成婚的,即便回到现代,他那样的男人都不多。   司南收了眼中的泪,静静的立在墙边。   福子来的时候,以为看到的会是哭哭啼啼憔悴不堪的诺诺姑娘,不料他奉命带人围了司家后,司南一直都没有出来。   许多天过去,并无人出来求饶。   福子不禁笑自己愚钝,从前诺诺姑娘也没有求饶过啊。   他抬脚进了司家,典型的江南小院,曲苑白墙,四处都透着一股子柔媚,司家家境不错,宅院修整的晴柳画桥,风光多娇。   司南像是在等他,着一身简单素净的纯白锦裙,双月髻,金黄的头面镶嵌了细密的红宝石,阳光下熠熠生辉,站在一株桂树下,花黄人瘦,面色平静无比。   她嗓音平淡,似是多年不见的朋友,嘴角紧抿:“福子,好久不见。”   福子点头,随后行礼:“姑娘,您该回去了。”   司南抬手折了一枝桂花,平静道:“我家中……宋青舒准备怎么做?” 第30章 这么久过去,……   福子斟酌着回答:“姑娘,您若是懂事,自然一切都好说,若是不懂事,那可能很难……”   司南不等他说完,只淡淡道谢:“谢谢你。”   福子一怔,不明所以的抬头看她:“什么?”   “我本以为,他不会放过我身边的人,不然我议亲的事儿,可不会这么简单就了了。”司南扭头看他,“多谢你提前来府中提醒,况且,你应该劝过他吧。”   福子目中一闪,笑着摇头:“姑娘聪慧,我也只是想活命罢了。”   他并不是想帮司南,只是王爷如今不适合再犯错了,他本也只是虚职,一个王爷的头衔听着响亮,虽然还有太后娘娘罩着,可若是再闹出人命,引起太大恐慌,皇上定不会轻饶的。   权贵犯法,何况还是皇帝的弟弟,与庶民并不同罪,主子天大的错都不会有事,死的,也只是身边的奴才罢了。   司南将花捋下,攥了满手:“他在哪?我该怎么做?”   福子摇头,面色有些疑惑:“姑娘,王爷如今,跟从前有些不同了……”他以前就猜不中,如今更猜不到王爷心思了。   想来也是心里在意司南,总算决定这次不出面,否则,人命早就出了,毕竟,他也以为王爷一开始就会来司家大杀特杀。   司南点头,不等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园子,如今府中只剩她和父亲,空空荡荡,往日的笑闹犹似还在,只是她不敢多想。   夜里,司南自己做了些吃食,父女两人吃完后就各自回房睡下了。   司家一夜之间破败,这些日子各种法子都试过,得益于那些出府的仆役,帮着写状纸、到衙门哭冤、凑钱上玉京,最终都没有回音,她也知道,大概这些他都不怕。   如今她懒得出去接受白眼与嘲弄,静静等待宋青舒的到来,她知道,宋青舒不会轻易的放过她,查抄只是第一步。   她轻轻翻身,心头一片死般宁静,大难临头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夜里噩梦连连的睡不安稳,直到凌晨才困的睡着,清早司南觉得一束光十分晃眼,迷蒙醒来,又听到外头吵吵闹闹的声音。   她有些烦躁,有的时候,有钱就是有罪,司家在定远修桥铺路,布衣施粥,捐钱无数。   可一朝倾倒,那些人不问缘由的便上来骂,恨不得将司家踩到泥地里,仿若司家从前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   司南走到门边却见到一片红,还有敲敲打打的声音。   福子冷眼看着这一片吵闹声,自己人在门前守的好好的,忽然从哪里冒一胖子出来,说是要纳司家姑娘为妾。   正打算赶走,他只守好司南就行,随后又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堆人,死死的护着司家大门,不许那二货进门。   口中还大骂不止:“我们姑娘是顶顶好的姑娘,你这种烂货也配纳她……”   “就是,也不撒尿照照自己那模样,肥头大耳,獐头鼠目,看着都要吐了……”   胖子气的大骂,也看不到是谁嚷的,脸涨的通红:“全都给本少爷抓起来,抓起来……”   ……   司南看着那些帮她说话的人,都是府里放出去的,这几日也经常会来,总要为司家辩解几句。   又看向那胖乎乎的公子,白白胖胖腆着肚子,脸色涨红,模样有些滑稽,这人她认识,家中是从五品下官职,无意中在街头见过司南一面,便久久不能忘。   那人也不含糊,见司南出来了,眼睛发亮,语气焦急:“司南,司家如今落败,你别跟着受苦,我纳你回去,定不会让你吃半点苦,从今以后只宠你一个,司南……”   司南听他说的结结巴巴,陡然绽了一抹甜笑,直把那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岑公子请回吧,司南已经许了人家,不能去公子府上了。”   这人虽傻乎乎的,可他并没有对自己做过什么,司南查账的时候,偶尔会碰到他,即便带着幕笠,也能瞧见他那痴样。   五品官是斗不过宋青舒的,她不想连累无辜的人,拖这人进来,也只是徒惹宋青舒生气罢了。   司南回去做好饭菜,却不见父亲,找了许久,才看到父亲独坐在祠堂中,清瘦背影瞧着分外伶仃孤寂,父母一生恩爱,如今却因为她而落得这般田地。   她默默上前,看着祖宗排位,真心实意的磕头。   “爹,女儿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会活着回来。”   司父却像是一夜苍老,颊边华发已生,明知道大难来临,可头上悬着的刀迟迟不落,越发使人心灼。   “从前我总想着,要你继承家业,遵循祖宗遗愿……”司父说道这儿停顿了一下,苦笑起来,“哪里是祖宗遗愿,是我的愿望罢了,阿南,我真后悔,让你去玉京是我这辈子最错的决定……”   司南心中痛不可遏,转头却露出微笑:“不,爹,那是我自愿去的,不怪您。”   司父将头深深磕下,肩头耸动不止,他虽从未说过儿女的区别,可司南是聪慧的,她拼命努力挣钱不输男儿的原因,就是怕他会冷落她母亲,而他,虽心疼也乐见其成,觉得人总要上进才好。   又等了三天,宋青舒依旧不出现。   司南告诉自己要耐心,她当年逃走,折了宋青舒的面子,他大概是恨极了她,两年过去了,都不想放过她,要这样一点一点折磨她。   ……   定远是个好地方,相比于玉京的热闹繁华,这里多了些从容,人们都不紧不慢,秉承了水乡的柔婉。   宋青舒端坐在上首,手里端了一杯牙白瓷碗,好久才端到唇边饮一口。   福子小心打量他的神色,斟酌开口:“今日有人想纳诺诺姑娘为妾,不过诺诺姑娘以已经议亲为由拒绝了。”   宋青舒面色毫无变化,只放下茶碗,“她今日如何?”   福子一愣,本想说如同往日,可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便犹豫了一下:“诺诺姑娘有些憔悴,想是受了教训,还问奴才怎么能见到您,不过奴才没答。”   同时心里也松了口气,幸好这二货跑出来搅和,若是王爷知道姑娘真的议亲了,怕是不管不顾的要将定远给掀翻过去。   宋青舒哪里这么好糊弄,他虽不出面,可他了解诺诺。   冷笑起来,一双桃花眼满是阴翳:“她可不会这么柔弱,撑了这么久,倒也硬气的很,本王等她来求。”又咬牙切齿起来,“本王要看到她痛哭流涕痛不欲生的来求。”   那样子,才更能解恨。   宋青舒没等多久,司南当夜就找到福子,要见端王。   司南其实也不想耗费时间了,事情拖的过久,对她也不利,父亲的身体已经撑不住,连日里紧绷忧心过度,当夜就高烧不退。   她不敢找路家,母亲还在那,她也叮嘱过,尽量将关系撇干净,不可受到连累。   只是父亲病重,家中的药材被搜刮个干净,她无法再隐忍,宋青舒正等着她,今日倒是个台阶。   司南心内惊惧,又暗暗揣摩宋青舒如今的心思,只觉这不是他从前的风格,他那种人应该带着兵直接冲进来,或许会杀了他们一家三口,却不该是如今这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莫非有什么旁的心思,她忽然惊恐起来。   “宋青舒呢?我要见他,福子,不要跟我说那些屁话,他若想折磨我,尽管来便是。”   福子牢记宋青舒吩咐,不软不硬的将司南呛了回去,“姑娘,您若还是这么不懂事,奴才万不敢将您引到王爷面前。”   两年前,因为司南的逃跑,整个近郊宅院的人没人不被打,打死的也不在少数。   司南闻言一顿,清澈的眸子落在福子身上,暗夜里,好似一颗发光的星星,没一会,闪了两下就熄灭了。   “好,福子,请你告诉我,端王爷在何处?我该如何见他?”   福子没说话,枝叶婆娑的声响,使得这个夜越发清凉。   司南在脑海里反复思量,换位思考,便有些明白宋青舒的打算,父母的确算是她的软肋,此刻生死攸关,宋青舒岂肯轻易放过她。   回去帮父亲更换湿掉的床褥,打湿帕子用以降温,只可惜这偌大的家中,连锅碗瓢盆都被搜刮的差不多,司南只能一次一次的奔走在井边。   终于挨到了天亮,司南没有犹豫,径直跪在了福子面前。   他想看她可怜凄惨模样,那就给他看,让他看个够。   福子有些为难,王爷的嘱咐他不敢不听,可若是真逼的诺诺姑娘寻死,那可怎么好?   “姑娘,您是聪明人,这事,我真不能做主,我得去禀报一声。”   司南自然知道他只是个传话的,老老实实的跪在门前,或许宋青舒会当街杀了她,也可能会狠狠的羞辱她,可她怕什么呢?   她不怕。   司南跪在门前,自然吸引了不少人来看,人群渐渐增多,个个都都对她指指点点。   内容包括了司家历代祖宗发家史,还有司家莫须有的各种传言,更有甚者,说司南寡廉鲜耻,拖垮了家族。   她只庆幸,这时候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若是在后世,怕是顷刻间就要传遍了。   这一跪,就跪到了夜里,看着不知是谁丢到她面前的烂菜叶,叶片上半部分已经枯黄,徒留厚□□干,不过也干巴巴没了水分,像极了此刻的司家。   她心急如焚,父亲不知是何状况,可若是起身,宋青舒定不会放过她。   他就是要用这样的法子折磨她。   司南一日一夜没睡,又暴晒了一整天,秋后的太阳虽不如盛夏毒辣,却也叫人头晕不已。   不知父亲怎么样了,司南心头的愤怒越发难遏制,那个畜生,他要逼死她么?她只是想好好的活下去,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福子在王爷门前晃了好半天,终于还是敲门进去了,“王爷,诺诺姑娘在门口跪了一日,可能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王爷,您要不召见看看?”   宋青舒正在饮酒,眉头紧拧,听她只是僵硬的跪着,便冷笑起来:“让她跪,看她嘴硬到何时。”他不愿她死,也不愿她好过。   福子无奈回去了,他也只能在一边劝着些,再多的,他一个奴才也做不了。   他回去后,司南依旧孤零零的跪在原地,婆娑月影晃得人眼晕。   司南看到福子,满眼希冀的望着他,“福子,我不起身,你快进去帮我看看我父亲,我父亲他发烧了,你快进去帮我看看……”   福子闻言也吓了一跳,看了看四周的守卫,他咬了咬牙:“姑娘,不是我不想,我真的不敢,您别犟了,就哭求一声又有什么……”   司南听的明白,这大概是没有希望了,宋青舒就是故意在逼她。   她抹了泪,也不开口求饶,径直起身往屋中冲去。   福子在后头喊:“姑娘,姑娘……”   司南压根不理会,急匆匆的赶回去,见父亲躺在床上,气息奄奄。   “爹,爹您怎么样?”   司老爷已经醒了,唇色苍白,看着只剩一口气了,他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一场汹汹而来的病将他压的很重,“阿南,爹是不是给你拖后腿了。”   司南泣不成声,一边给他喂水一边摇头:“怎么会呢,爹,咱们以后一定都会好好的,现在只是暂时遇到了麻烦,您别担心,女儿已经长大了,会解决这些事的。”   司老爷艰难的咽下口中的水,看着司南的眼睛带了泪花:“是,你是个聪明孩子,咱们只要好好的活下去,一定能解决的,阿南,你要好好活下去……”   司南用力握着父亲的手,眼底发红,心如刀绞,她心里明白,父亲大概已经想通了,司家斗不过那人,只能忍辱负重。   撑着已经快要崩溃的身体去熬了一碗粥,这是最后一点米了,若是宋青舒还要关着她,父女俩真的就要死在这。   司南看着又昏睡过去的父亲,额头还是很烫,再不用药,这样下去不知会如何。   咬了咬牙,在地上捡了一把缺口的菜刀,杀气腾腾的往外走。   福子见她出来,正打算问下司老爷如何,就看到她手里的菜刀,不禁眼皮直跳。   四年前的日子又要重现了么?福子只觉眼前一黑……   “诺诺姑娘,诺诺姑娘,您冷静,您千万要冷静啊……”福子想夺下菜刀,却看到司南将菜刀横在脖颈间,他吓得呼吸都要停止了。   司南面色很平静,横刀在颈,厉声道:“既是要逼死我们一家,那就如他所愿,反正我两年前就该死了,宋青舒不就是想看到这一幕么?”   福子一颗心都要跳出了心口,他不知道宋青舒想不想看到,但是他肯定是死定了。   “姑娘,姑娘,您别,王爷初衷本也不是这样……”   司南含恨冷笑,只恨不得一把菜刀杀到宋青舒面前,口中的话也是尖刻无比:“他的初衷?莫非是想看我痛哭流涕,一步三叩首的去求他?”   “做他妈的春秋大梦,他妈的个死瘪三,你告诉他,我现在,就是死也不会开口求他一句……”   福子沉默地听着司南怒骂,偶尔夹杂着听不懂的古怪语言,这模样好像回到了四年前。   他感慨两人着实了解对方,可这么针锋相对,他真是一个头两个大,王爷又记恨姑娘不肯见她,所有的事儿全落在他头上。   “姑娘,您先别激动,我这就去请大夫,马上去,您先回去,先回去……”   司南却摇头,手里的刀紧紧握着:“宋青舒人呢?你放心,他是留是杀我都不会废话,他想玩,可我们一家人熬不起。”   福子还有心再劝,“王爷找您花了不少时日,如今心中怒火未消,当年姑娘若不是那般决绝,哪里来的今日之祸啊。”   司南却凛然站在门前,不再言语,只是将刀横在脖颈间,隐约见到血迹。   ……   宋青舒听福子禀报,脑海里诺诺叉腰大骂的模样都出来了,只气恨的将满屋子东西全都砸了,那两年他的确是太宠她,养的她这般硬气。   末了冷笑道:“这女人,骨头真是硬啊,倒是威胁起我来了,当年的把戏,还要再玩一次么?”   那日在河边,司南那把刀像是捅到了他的心里,多少午夜梦回,全是她苍白坠落的模样,胸口插着一把血淋淋的刀。   福子斟酌了好半天,小心翼翼开口:“诺诺姑娘的父亲病重,她大概是真的着急了,王爷,您要不去看……”   宋青舒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色,心头怒火难消,他不想去见她,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杀了那个不听话的东西。   他隐在暗处挥手,声音若坚冰:“不去,去找人烧了司家,准备回玉京,还有件事,你安排下去……”   福子心内叹气,姑娘性子简直比钢还硬,这么久了都没有变化,难怪王爷一直不松口轻饶她,怕是已经预见了今日之事,这番定是又惹得王爷心里不痛快,连人家家都要烧了。   司南站在街口,看着眼前的熊熊大火,并未哭天抢地,眼中倒映着火光,心中很是平静,只是深藏的暗涌愈发波涛汹涌。   不过一座空屋子,烧了就烧了吧。   父亲已经被福子送到了医馆,她看着路家人同母亲一起站在人群中,母亲泪流满面的看着她,眼里全是哀恸。   司南轻轻摇头,示意她们不要冲动,大家都是聪明人,自然不会乱来,司夫人虽心痛,可她极听女儿的话。   她还会有家的,司南坚信,只不知是何年何月,不过,她会有的。   司南毫不犹豫转头。   司夫人看着女儿被带走,泣不成声,若不是被路夫人扶着,怕是要昏倒在地,夏禾也在一边抹眼泪。   路夫人忍着泪:“妹子别哭了,振作起来,阿南说了,今次虽凶险,却也不是没有活路,咱们除了等,也可以做些事的。”   路大人在一边悲痛点头:“这朗朗乾坤,真是没有王法了,先帝曾言法不阿贵、绳不绕曲,如今竟是半点不存么?”   又气怒道:“我必要将这事禀了上去。”   司夫人虽柔弱,此刻却想的很清楚:“不,阿南和老爷与我说过,这件事路家不可插手,她从小就聪慧,定是有主意了,咱们不能坏了她的事儿。”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司南远去。   司南犹如游街般被带走,定远首富的女儿犯了事儿,这极大的刺激了普通百姓,纷纷出来看,还指指点点,煞有介事的胡乱编造。   更有甚者,明明不知事情起因结果,只觉得司家定是坏的,否则怎么会被此雷霆手段给官府一锅端了呢。   司南谨慎躲过一个鸡蛋,脚下‘啪叽’一声,蛋清带着蛋黄流了出来,心里直叹息,鸡蛋虽不是金贵之物,可也不用拿来浪费啊。   她心里极清楚,宋青舒此人,非常懂得如何摧毁一个人,当初刘家便是这样家破人亡。   可偏偏他遇到了司南,司南在后世是经过社会毒打的,网暴扒皮人肉都经历过,哪里怕这信息不通的时代。   又是一个鸡蛋飞来,司南想的入神没有防备――   忽然一个胖胖的身影飞奔出来,他体型宽大,扑出的及时,鸡蛋正正砸中他脑门,蛋黄蛋清挂了满脸,本来就小的眼睛这下彻底睁不开了,滑稽的要命。   他口中气喘吁吁,胡乱喊道:“司南,你,你没事吧?”   司南抬头看着他,是那个要纳她为妾的胖子,她心内有些复杂,也庆幸那日自己并未讥讽和利用他。   这人虽爱色,却从未用什么手段伤害过她,到了人人都踩她的时候,还愿意挺身而出。   这一蛋之恩,在此刻显得弥足珍贵。   司南眼中隐隐有了泪意,心内更是恨极,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啊。   “我没事,多谢岑公子,您快回去吧。”   她真心实意的道谢,随后看着福子让人将他架开了。   胖子身边的小厮心都跳不动了,他家少爷痴迷司南这女子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少爷居然敢忤逆老爷的话,今天还敢过来。   “少爷,这司南不是好姑娘,您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儿了,万一连累家中,老爷和夫人又要打您。”   岑宇接了巾子擦脸上的蛋液,他有些倒霉,这个鸡蛋居然是坏的,腥臭不堪,鼻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儿。   “你懂什么,司南长的这么美,她不是坏人,她是好姑娘,是个温柔的好姑娘。”   他还瞧见过,司南给那些穷苦人银钱,笑若灿阳,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是个心地善良又温柔可亲的好姑娘。   司南被带着继续走,定远是她从小就逛遍了的,不过两年,变化并不算大,不像后世,隔两年回去,就是大变样。   绕了一大圈,司南徒手接了一个臭鸡蛋还有三根烂菜叶,最后竟然又回了原处,也就是司南家附近,这一片住的都是达官显贵。   司南一双妙目微转,似刀般看着福子,后者有些心虚的挪开目光。   一字一句道:“是他让你这么做的?”竟然是真的带着她游行。   福子支支吾吾没说话,王爷的吩咐,他也没办法。   司南心头大恨,银牙咬碎,半晌才冷笑:“这么久过去,还是这么幼稚可笑。”   他大概心里已经气炸了吧,等着自己求饶,可她偏不,宁愿被砸臭鸡蛋都不求他一个字。   真是贱骨头呀,脑子好像也被狗啃过,偏要吊死在自己这棵树上,简直就是个偏执的神经病。   福子送她进去后,又躬身道:“很快就要出发回玉京了,姑娘您先歇歇。”   “我父亲还好么?”   “司老爷已经服了药,姑娘放心,王爷会照顾好的,王爷此行其实并不想多生事端,为了您和您家人,姑娘若是见了王爷,也别太针锋相对,奴才言尽于此,姑娘保重。”   司南看着福子远去,她听懂了福子的话外音,如今定远老家被宋青舒找到,她再反抗也没用了,还是老老实实的呆在宋青舒身边,不要连累家人。   她坐在院中,枣树细而薄的叶子发黄落下,飘飘荡荡。   快到深秋了。   一直到上船,司南都没见过宋青舒,不过看着面前的蒙冲舟,她有些震惊,这可是战时才会动用的船,宋青舒是想造反吗?   ……   宋青舒此时正坐在甲板上,秋日江景浩渺,山水广阔,他极少出京,往日只知招猫逗狗,还未曾见识大庸秀丽江山。   “福子,本王若是杀了她,你说心情会好些么?” 第31章 他喜她聪慧坚……   锦瑟竟然也在船上,看到司南的时候,锦瑟并未惊讶,只是垂眸屈膝行礼:“姑娘,舱里都收拾妥当了,请您移步。”   司南定定地看她,心里一阵难受,眼神转了一圈,燕燕不在,或许是死了。   她蓦然有一种伯仁因我而死的悲怆感,可她又能如何,她不逃便要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死道友不死贫道,人都是自私的,她又不是圣母,她也想好好的活着。   “锦瑟,带我去见他。”   锦瑟放下手中的活计,转头看司南,一脸公事公办:“姑娘,有些规矩,您该好好学学了。”   司南不肯放弃,厉声质问:“宋青舒呢?我要见他。”   锦瑟不卑不亢:“姑娘,直呼王爷名讳乃是大忌。”   司南死死的盯着她:“我只是想知道我父亲如何了。”   锦瑟很是淡定:“姑娘若是好好的,您的父母自然也会好好的。”   司南狠狠咬牙,一双拳头攥的死紧,心中恨极,他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她如跳梁小丑般掉进去。   如今她有了软肋,不是从前孤身一人,宋青舒不肯见她,便是打定主意威胁到底了,可她想知道家中是何情况,宋青舒若是发疯,可怎么好?   宋青舒看着江水悠悠,只觉烦躁,他是真的恨司南骗他,可他内心又混沌的很,无数心绪翻涌,无人教他该怎么做。   福子听他说要杀了诺诺姑娘,不由心头猛跳,半天不敢喘气。   他是真的怕了,王爷闹出人命的事儿虽做的隐蔽,可也只限于他是端王,若真的掀开来,恐怕没有好结果。   “王爷,奴才也不懂情爱这件事。”   看他欲言又止,宋青舒闷了一杯酒,不耐烦地催促,“有话快说。”   福子从善如流,斟酌半晌才道:“姑娘到底是小地方的,性子难免野了些,若是能好好对待,您,您也温和些……您毕竟是大庸朝的王爷,时日久了,姑娘肯定能想通的。”   “是吗?”   宋青舒眼里难得有了一线迷茫之色,明明那段日子,两人一直都很好。   他悄悄翻了个身,心头犹如浓雾笼罩。   江水滔滔,如今正是逆流而上,所需时间是来时的数倍,况且秋日已暮水流枯竭,有些水段用蒙冲舟是无法通过的,需要走陆路。   司南看到船就明白宋青舒的顾虑,陆路多生事端,而水路却不会,大江大河,别人插翅难逃,她水性再好,也没有勇气跳进去。   宽大的舱房内,舱门已经从外头锁住,舱里司南与锦瑟又一次僵持。   锦瑟如今跟个老嬷嬷一样,一板一眼:“姑娘,您对奴婢发火并无用处,请您好好穿上衣物鞋袜,待会儿去驿站时戴好幕笠,万不可做出轻浮之态。”   司南指了指一边厚重的衣衫,层层叠叠,看着便要累死了,不觉无语:“锦瑟,两年不见,你倒是成了位好嬷嬷,怎么?宋,端王爷让你这样的?”   她也妥协了,因为只要她喊宋青舒,锦瑟就一直纠正到她愿意喊端王爷为止,比复读机还要智能。   锦瑟将衣物捧过来,毕恭毕敬:“奴婢只是想活命,姑娘若是不愿,就先打死奴婢吧。”   司南被噎的半晌无言,心里隐隐悲伤,见她神色如常,只是绝不抬眼看自己,只能长叹一声:“拿来吧。”   船靠岸时,福子就开始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码头早就清空了,驿站到码头的路都被封了起来,两边站了不少执刀兵士,这架势,比皇帝亲临也不差了。   司南换好衣物仍旧在跟锦瑟拉扯,“我什么时候能见宋青舒?不是,见端王爷。”   她心里头快要疯了,迫切想知道家中的消息,希望能知道父母安好,她心里清楚等到了玉京,恐怕又要回到四方院井中,与外界隔绝。   锦瑟眸光微颤,还是低下头:“姑娘还是学的聪明些吧,等到了驿站,或许有机会也说不定。”   司南本想暴力冲出去,可怎么都迈不开脚,又在心内唾弃自己装什么圣母,明明逃走的时候从不考虑那些狗腿子的,此时整个人都很纠结。   这处地方叫做并州,很是繁荣,与玉京相隔不算太远,大庸国土辽阔,并州算是集散之地,来往之人极多。   这里的驿站修建的华贵宽敞,驿站有不少小院,贵人自有去处,只是还有一些官员家眷,上任或是探亲什么的,都能凭着文书路引住进来,也有普通人,不过花费太高,不是很划算。   此时大门外一些学子也跟着进来了,他们多是今岁赶考等着放榜而晚归的学子。   许是中了榜,少年郎们都是兴致勃勃的谈论着试卷内容与在榜名次,更多的,是赞扬当朝皇帝。   “仲言兄,你本就是咱们这的会元,此次殿试又是一甲进士及第,实是咱们的榜样啊。”   路训抱拳,连忙谦虚道:“不算什么,宋兄与我明明差不多,莫要这般夸赞。”   众人有喜有悲,不过快到家乡了,都展了笑颜。   路训随着众人往驿站中去,一抬眼,就看到石雕影壁边,恰好一个身着粉色绣水红色梅花的十二幅湘裙的姑娘转了出来。   裙摆层层叠叠犹如粉荷盛开,配以梅花攒心络子腰封,身段婀娜,如风中摆柳。   只是头戴幕笠,看不见容颜,在秋日丰收气息中微微颤颤,美的如一幅画,所有人都停了嘴望去。   幕笠厚重,是上好的轻云纱,瞧不清面色,可路训却一眼就认出来。   阿南?   她怎么到了这?   阿南身边怎么跟了那么多人?   路训整个人都呆住了,正打算走上前询问,却见粉衣下,一双白皙的手快速比了个手势……   他脚步一顿,因着大家都在看,目光过多,倒也不算突兀。   众人被阿南身边婢女呵斥,他又被一旁的学子扯开,众人嘻嘻哈哈的去了自己的住处,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   宋青舒看着司南进了驿站,只面色阴沉沉,一双眸子似利刃,丝毫没有去见她的打算。   这些日子他依旧杀心难祛,内心摇摆不定,始终在想是不是该杀了她,一个背叛自己的女人,留着做什么?可目光只要扫到她,心里又舍不得。   他喜她聪慧坚韧,又恨她绝情心冷。   这种拉扯叫他很是烦躁,简直夜不能寐,福子在一边絮絮叨叨的汇报定远收尾的事儿,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福子看主子走神,只能停下,静待他回神再禀。   路训找好了入住的屋子后,便在驿站里四处闲逛起来,可当走到一处月洞门,见着里头开满姹紫嫣红,他想进去看看的时候,就被拦住了。   “公子请回,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路训抱拳,露出得体微笑:“我见里头的花分外别致,不想惊扰了贵人,实在抱歉,请问大哥,这里头住的是谁呀?”   他模样正气,加之有礼有节,守卫之人并未驱赶。   “的确是贵人,请公子莫要打听,还是快快离去吧。”   路训不得已便走了,可驿站也有范围,阿南进来后能去哪呢?她比的那个不要说话安静下来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司南随着锦瑟一路进了一座精致的宅院,秋日枫叶红似火,宅院隐在枫叶后,只露出一点飞檐。   因着又幕笠,挡住了她方才难以遏制的惊惧面色,竟然在这碰到了路训?   幸好从前的手势大家都没有忘记,若是叫宋青舒知道自己与路训有情,怕是两人都活不成了,司南庆幸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只希望路训能领悟到自己的意思,莫要冲动。   宋青舒到了此地,并未隐下姓名,并州刺史很快便得了消息,赶忙迎接。   如今太平盛世,为官做宰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儿,更是荫蔽子孙的大事,大家都能忍受一些瑕疵,虽平日叫嚣不停,却并不过分苛责。   譬如,如何应对讨人嫌又不得不讨好的当朝王爷,众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努力讨好,然后尽快送走这座瘟神。   宋青舒听说刺史设宴,本想一口回绝,自己的事儿都没有头绪,哪里还顾得上那些人。   只是一想到诺诺这女人,他就忍不住杀心萌动,若给他一把刀去杀她,又下不了决心。   “福子,答应赴宴。”   福子刚刚回绝过赴宴的脸瞬间无言,这都什么事儿。   刺史大人也很是纳闷,端王爷不是说不来么?怎么又来了,不过内心再不爽,可面子工程总还是要做的。   “有失远迎,下官有失远迎,王爷,真是抱歉,本是为您一人接风的,只是听闻您不来,下官又邀了一众并州下属县郡学子来赴宴,请您万勿见怪。”   宋青舒冷哼一声,理都不理,大踏步走了进去。   刺史大人脸色一顿,回想这位王爷的‘丰功伟绩’,到底按捺了下来,心里双手合十,期盼早日将人送走。   宋青舒一走进来,便看到好生热闹的场景,学子们生机勃勃的聚在一处,大声高谈阔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活泼与激情。   他平日周围聚着的不是奴才就是纨绔,要么就是美貌丫头,很少与读书人有过交集,此刻看着他们,心内竟也没什么反感。   倒是有个孤独坐在一边饮酒的小子有些扎眼,宋青舒略微转过眼,便忘却了。   听闻端王驾到,学子们俱都噤声,恭恭敬敬的行礼。   宋青舒装模作样起来倒也有板有眼,“诸位皆是大庸栋梁,莫要在意本王……”   路训一场酒喝下来,魂不守舍的,几位同来的学子俱都在刺史与王爷面前争相发言,只有他定定坐着,丝毫不动。   好不容易散了宴席,一行人往驿站去,他注意到端王也在往同一方向。   路训依旧记得阿南初初回去的时候,饭桌上惊叫的模样,当时提及的就是端王爷。   他心头疑惑,情不自禁跟了上去,当端王消失在月洞门前,他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些事。   ……   司南呆在房中,也是魂不守舍,她此刻无心其他,只焦急的在房中转悠不停,她怕路训会做傻事。   可应该如何提醒路训,让他赶紧回定远,不要掺和这些事呢?   她装病装感冒装发烧,锦瑟都能应付,坚决不让她与外人有接触。   司南眸中露出沉思,良久才终于下定决心。   宋青舒乍然听闻司南不吃不喝闹绝食的时候,一开始是冷笑不止。   “她这种人能绝食?那本王给她收尸。”   等过了三天后,确认那女人连水都拒绝,已经干枯的话都出不了口的时候,面色渐渐阴冷。   又咬牙切齿,就差提刀冲过去:“她要饿死,那就随她。”是他对她太温和了,让她这样犯上。   第五天的时候,锦瑟颤抖着来见他,说司南已经只剩一口气了,再不救治,恐怕真的会死,若不是她强行喂水食,恐怕人已经挺不住了。   宋青舒听的心头一紧,手都抖了起来,他才知道,原来一个普通人不吃也不喝,只能坚持三五天。   司南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她本来是个好吃爱动的性子,这几日过的生不如死,完全靠着心里一股子怒火和恨意支撑了下来。   她一动不动,只觉整个人都无力了,想不了任何事,也无法凝神去想,原来饥饿是这种滋味,真难熬啊。   从前那些先烈,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后世生活的那么安稳,都是他们拼命挣来的呢……   正神思不属的时候,她听到一阵犹如天外来的声音,有好几人脚步匆匆的踏进来了。   “她怎么样了?”语气有些焦急。   司南在陷入昏迷前,嘴角还微微勾了个弧度,有些得意,这个狗东西,整天关着她,如今还不是来见她了。   当她再次醒来时,看到发黄的暖阳从窗外枝叶间透下,有些斑驳,她悄悄动了动,发觉身上还是绵软无力,只能继续躺尸。   “醒了?”耳边传来一道嘲讽声音,宋青舒心内松了口气,口中却丝毫不让,“本就粗俗,如今更是丑陋不堪。”   他心口微微动摇,又滞涩的紧。   初到定远之时,他忍着满腔怒火曾去偷窥过她,看她明艳丰腴,恣肆夺目,比之从前还要美貌三分。   加之与男子一般的性子和地位,行动潇洒恣意,神采飞扬,带着幕笠如骄阳一般走路带风,看起来便叫人心生亲近,与如今躺在床上干巴巴的模样相距甚远。   他当时就怒火中烧,厌恶这个女人曾那样对他,更厌恶她如今过的这么好,他当即找到定远上头的官员,以强势压下,直接把司家按在了泥土里。   如今她要见她,依旧是用这种决绝的方式,从无一句软语,旁的女子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掉了三斤泪,诺诺只有三斤脏话。   真是乡下丫头,粗俗不堪。   宋青舒看她眼神都不转动一下,恨的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恨不得上去杀了她。   福子站在身后有些担忧地看着两人,时刻准备劝阻。   司南闭着眼已经无力反驳,心内偷偷的骂,你才吃藕,你全家都吃藕。   大夫果然来了,司南艰难的在锦瑟帮助下坐起身,看都不看宋青舒。   宋青舒站在一边恨的牙痒痒,差点就要冲上去掐着她的脖子,厉声质问她,为何要逃?为何要这样?为何要背叛他……   司南看他出去,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指使锦瑟开窗,趁着空隙抓起早就准备好的丝带系在大夫袍角,大夫无所觉,青色带子也不算太显眼。   这五天没白饿,好歹人没死,目的也达到了。   当大夫再次来驿站给司南诊治的时候,才进驿站就被一个学子拦住了,“大夫,救命救命,耽误您一会儿。”   等大夫莫名其妙被推出来的时候,屋内床上的男子依旧在哀嚎,他身上还有要事,看着诊金不少,也就没有计较。   “好了,多谢宋兄。”路训朝床上哀嚎的男子拱手,满脸感激,“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那男子听到他说话,这才眨巴眼睛坐起身,“悖总有再见之日,今天你怎么回事,仲言,非要我装病是做什么?”   路训无心多说,已经走了出去,等在路边。   足有一个时辰,大夫才出了月洞门,袍角他系上去的丝带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系的若蝴蝶般的红色丝带,随着大夫的动作犹如振翅欲飞。   红色蝴蝶振翅丝带――快跑,有危险。   司南喝完药,靠在床头,将手中的白色丝带缠绕在指尖,整个人已经放松了许多。   路训很听她的话,想必不会胡乱冒进,等他回了定远,家中父母也有慰藉,她能松口气,如今她被看管的太牢了。   幼时两人调皮总是约着一起,若是碰到不能出去的时候,便在墙边系一根丝带。   打结的方法有许多,司南俱都教了路训,因着父母管教严,两人最常打的就是蝴蝶状的丝带。   红色为最危险,意思就是快跑,有危险,说明双方父母已经发现,要过来打屁股了。   ……   绝食事件之后,司南就沉寂了,也不吵着要见宋青舒,无欲无求,每日就是躺着养身子。   锦瑟都有些不习惯了,可如今她也不敢胡乱说话,谁知道司南还会不会跑。   宋青舒本以为这女人好了后,定会再要求见他,可等了又等,这女人压根没动静,不由愈发生气,屋中的东西砸了又砸,每日面色阴沉沉,比之从前还要可怕。   就这样,还没等司南彻底好全,直接便上路回玉京了。   之后的一路基本没停过,到玉京的时候,已经是冬日,寒风瑟瑟,万物凋敝。   宋青舒回京的消息,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玉京不论纨绔还是世家,都被这人祸祸怕了,每次沾上,定没好事。   毕竟谁都不想被莫名其妙闯进府中,然后大喇喇的抓住自家奴仆,临了还要被甩下一句:“暂借一下,稍候归还。”   谁还敢要他送回来的人啊,刘大公子的死还没忘记呢,因为一个丫头,刘家已经家破人亡,那可是堂堂朝廷命官。   司南其实一直等着宋青舒过来杀她泄愤,如今虽说松了口气,可心内依旧担忧父母,但要她此时去求宋青舒,那是万万做不到。   她本以为是去近郊宅院,可这次的路线,分明不同。   “这是去哪儿?”   锦瑟撩起帘子看了眼:“姑娘,是去端王府。”   司南再次沉默下去,不过是换个地方囚-禁罢了。   宋青舒却已经被心内的各种情绪逼的快要疯了,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从未有如此憋屈的时候。   从前与司南还能对打对骂,烦起来就磋磨一番也就罢了,可此时他无论怎么做,都难解心头这股恶气。   忍着百般煎熬进宫,偷偷去母后宫里请安。   谁料皇帝听闻宋青舒回来,一早就守在寿延宫,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愈发生气。   “宋青舒,你真是长本事了,蒙冲舟你也敢动用?”嘉宁帝气的脸色涨红,指着宋青舒大骂,“你真是愈发狂妄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御要驾亲征,这大庸……”   慈安太后躺在床榻上,有些没精神,闻言咳了两声:“皇帝,那船是哀家给的,你要是生气,尽管朝哀家来。”   皇帝气的长叹不止:“母后,您不能再这样纵容他了……”   慈安太后反而很是淡定,不过她一贯如此,“咱们大庸就这么一个王爷,哀家膝下除了你也就舒儿陪着,你整日都忙,哀家宠着他怎么就不行了?”   嘉宁帝孝顺,闻言无言以对,只能甩袖离开。   慈安太后搂着宋青舒,捧着脸左右看了半天,终于说了两个字:“瘦了。”   宋青舒伏在慈安太后怀里,低低叫了声:“母后。”   慈安太后不愧最了解他:“怎么?出去一趟,还不高兴?”   宋青舒摇头,连忙坐好。   慈安太后伸指点点他眉心:“你要是受气,那就把气撒出去,堂堂大庸王爷,莫要像个受气小民一样……”   母子俩话说了好一阵,直到慈安太后疲乏了,宋青舒才告退。   慈安太后凝视着宋青舒的背影良久,直到消失不见后,才吐出一口浊气,用湿布重重擦了擦手。   眉眼带着丝莫名笑意,淡淡吩咐止衣:“去看看那人吧。”   宋青舒回了王府后,又恢复了冷厉模样,母后说的对,受了气那就撒出去,明明从前他做的很好,如今怎么就做不出。   “福子,将本王的乌皮鞭取来。”   福子将乌皮鞭递到宋青舒手中,手不断颤抖。 第32章 宋青舒,你杀……   ……   司南身边围着的人愈发多了起来,锦瑟看她也很紧,基本是寸步不离的程度,她也知道,上一次逃跑算是走运,这次恐怕不用想了。   王府比近郊宅院大许多,司南依旧是住在后院,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座屋子,唯一不变的,是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   这次的院子一改从前模样,没有多少花草,光秃秃的,有些地方像是才拔起来,露出微微湿润的黑土。   司南才吃完午饭,坐在窗前屏气凝神打算写字,她正提笔,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不等她起身,门就被人踹开了。   随着门板摔落的声音,还有扬起看不见的灰尘,许久不见的宋青舒满脸阴鸷站在门边。   午后的阳光有些惫懒,虚虚从屋脊边蔓延,三两缕落在屋中,不觉得温暖,反倒有些阴森。   宋青舒一身玄色锦袍,外披一件鸦青色云纹鹤氅,像是从外头才回来,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神色较之从前,愈发阴沉,令人生畏。   司南提着笔站起身,也冷眼看他,最开始眼神微微瑟缩后,捏着笔杆的手发白,心里不断默念‘劳资不怕他这丧良心的狗东西’,又慢慢坚毅起来。   两年多了,她再次看到这个令她惊惧又痛恨的人,她本以为会恨的牙痒痒冲上去与他拼命,可她没有。   她到底还是惜命的,重活一次,她比任何人都要珍惜这幅健康的身子。   “宋青舒。”司南缓缓吐了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厌恶,延续着从前的风格,“两年不见,你还是这个讨人厌的模样。”   宋青舒不受激将,只冷笑不止,眉眼都泛着冷寒,“诺诺,你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司南这才看到他手中的鞭子,登时浑身一抖,仿佛那些痛楚还在己身,左手悄悄撑在书桌上,眼神依旧倔强。   “你要杀我么?宋青舒,看来这么久了,你的手段依旧没什么……”   话音未落,司南耳边蓦然炸响,宋青舒手里的鞭子瞬息而至,擦着司南的耳朵甩在了书桌上,司南甚至听到了风声。   书桌是上佳的酸梨木,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鞭子落下,桌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宋青舒一鞭落下,冷着脸大步朝司南走近,单手掐着她的下巴,笑的很是邪肆,眼里却怒火翻涌。   “这是上好的乌皮鞭,你知道是什么做的么?狗皮,极为顺手,本王专门做好等着你的。”   又凑到她耳边,缓缓道:“诺诺,你逃走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日的,嗯?胆子真是大啊,竟然躲在家里什么都不做。”   依旧是上扬的语调,俊眉眼满是轻松写意,可眼里是能杀人般的利刃。   司南听的眼睛通红,浑身发抖,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决绝地道:“我无论做什么,也挡不住你的,反正你也不会轻易饶过我,宋青舒,你干脆打死我吧……”   本以为自己假死远走能躲过,谁知道阴差阳错还是被抓到。   她又何尝不想做些事,短短两年,她的生意已经遍布除了玉京的大庸,她拼命赚钱就是想早些走到旁的国家,希冀能得到他国容留的地方,好不容易快要达成,他就来了……   宋青舒听她这般倔强言语,一如当年,手里的鞭子都举起来了,心口忽然微酸,带了一点憋屈。   明明那日他都想好了,若是这女人还要以死相逼的见他,他也就勉为其难的原谅她一回,大不了狠狠罚她一次也就完了,这件事就算过去。   总归,他不会再让她逃开。   连福子都说,好好对她就行,她肯定能明白过来的。   她为什么永远都不服软呢?为什么永远是这幅模样?   或许她说的对,即便她什么都不做,他也不会轻易饶过她,可真的要他下手打死她,这鞭子怎么都挥不下去。   宋青舒看着手中的鞭子,愈发生气,他堂堂大庸的王爷,这不过一个商人之女,如何就这么艰难,她要怎么才肯服管教?   “你要是真的硬气,就尽管去死。”宋青舒咬牙收起鞭子,口中冷若冰霜,“等你死了,本王就去定远,将司家九族全都杀了,与你有关的人,本王一概不会放过,诺诺,你放心,本王说到做到。”   司南闻言面色剧变,一双眸子满是震惊与惊恐,她浑身发抖,愤怒的一把推开宋青舒,下巴已经开始有些淤青。   她怒目而视:“宋青舒,你疯了?你有什么就冲我来,关别人什么事儿。”   可吼完她就后悔了。   那些从前她想掩藏的东西,此刻全都暴露在宋青舒面前,并且,她的模样表明了她的态度,明明之前还是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   宋青舒却像是找到方法,他又一次气定神闲起来,满面春风,眼角眉梢流露出往日虚伪的柔和:“诺诺,你最好乖巧些,不然你那医馆里的父亲,我第一个不放过……”   司南一听这话,方才的怒火就彻底忍耐不住,这些时日长久的压抑让她情绪失控,此刻有了宣泄,亢奋的压根停不下来。   “宋青舒你个死变态,蝻垃圾,艹你大爷,你是不是脑子有包?你除了这些招数就没别的了么?你是傻逼嘛,你个狗东西,你迟早要枪毙你个瘪三,艹-你-马……”   宋青舒看着她崩溃失控大吼得模样,因着太过激动,面色酡红,熟悉的让他想上前拥抱她。   那个他喜欢的诺诺又回来了,很亲切,很好看。   听了好半天,他竟然笑了起来,就在大家都以为他要上前狠狠教训司南的时候,宋青舒只是淡淡吩咐福子。   “记得告诉那些人,司家的人,若是敢犯上,就一个一个杀过去。”   司南终于顶不住,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捂着脸再无话可说。   她现在,就是个纸老虎。   她在变化的时候,宋青舒也变了,不再那么容易激怒,也没有从前表面那么残暴了,他好像长大了些。   在司南满身愤怒与恐惧难掩中,宋青舒觉得这段时间郁结的心气舒畅了许多,又拿起鞭子将屋中大肆打砸了一番后,大笑着朝外头走去。   这么久了,他是第一次捏住诺诺的软肋,这种占上风的感觉实在太好,从前的诺诺,梗着脖子死不认输的模样,连他都没辙。   司南却立在原地良久不能动,耳中轰鸣,眼前泛起了金星。   若是她只身一人还好,可如今她是有软肋的,司家族人不少,她的父母亲朋,或许全都可能因她丧命,这么一想,她满心都是绝望与颓然。   锦瑟颤巍巍走了进来,屋中一片狼藉,司南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她轻轻喊了一声:“姑娘?”   她看着司南面色剧烈变幻,扶着书桌的手用了很大的劲力,过了良久,好像听到她呼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随后司南便朝她微微一笑,面如金纸,眼神有些飘散:“叫人进来打扫吧。”   锦瑟一愣,心底暗暗佩服她的冷静。   宋青舒出了王府,当天就呼朋唤友,包下了一整座花楼,玉京纨绔俱都被请了过去。   周奇听说这事,抱着家门口的石雕不撒手:“我不去,我不去,上次他坑了咱们一万两,好不容易他大发慈悲还了,这次万一又被坑了怎么办?”   “你傻啊,这次咱们机灵点,看他要走咱们立马就撤。”   “这,这能行吗?”   “行,肯定行。”   周奇瑟瑟发抖。   宋青舒则是来者不拒,果然兑现诺言,进来便撒了不少票子。   这让才来的周奇放心多了,不然喝到尽兴处,谁知道端王爷走没走啊。   有人见端王难得高兴,便开口道贺:“端王爷今日红光满面,应是有大喜事,小子再次祝贺……”   宋青舒端着酒杯,快活难言,只吩咐福子:“不错,是有喜事,你这话不错,赏……”随后福子掏出了一沓银票。   周奇见状,眼睛都绿了。   他们这些纨绔,世家大族中并不少,可有出息的实在不算多,玉京哪个家族没几个纨绔呢,家中份例有限,想要花天酒地,少不得讨要银钱,哪里及得上端王这一赏来的快。   每每家中长辈训斥,都要将宋青舒拿出来做个对比:“你若是混账成那样,老子就溺死你。”   当然,这些话都是关起门来说的。   周奇不甘示弱,端着酒杯冲过去,也说了不少吉祥话,然后满脸期盼的看着他,希望能赏个一沓票子。   宋青舒对他还算有些印象,并未送钱,只是拍拍他肩膀,“是你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周奇很伤心,旁人羡慕的看着他得端王青眼,可他宁愿得些赏。   宋青舒喝的有些醉,他酒量不算好,今夜本也只是排遣而已,是以早早就下了酒桌。   周奇牢记约定,席间死死盯着宋青舒,见他起身,连忙也跟着起身,生怕又要被拉着做冤大头。   “王爷,您怎么这么早就撤了?”他回头看看其他人,早就喝的找不着北了,不由庆幸自己见机快。   宋青舒见是周奇,不由莞尔:“是你,下次再与你喝,放心,你以后的酒,本王都包了……”   周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宋青舒被福子搀扶着上了马车,心中畅快淋漓,两年多了,他一直满心郁蹙,那个女人犹如顽强的长着触角的藤蔓,深深的在他心头扎根,不时在他脑海中搅动风云,叫他百般难熬。   “回府。”   福子哎了一声,连忙赶车准备回去。   入夜不久后,司南已经睡下了,刚刚与锦瑟说会儿话,心安了许多。   自从回了王府,锦瑟就比之前好说话些,许是觉得司南已经跑不了了,偶尔也劝一句:“姑娘,您还是别犟了,王爷打小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您这样,只会害了自己和家人。”   司南小心翼翼地道:“就怕我已经害了我家人。”   锦瑟一边整理被褥一边说:“王爷的性子姑娘还不清楚么?不关心的事儿,其实转眼就放在脑后了,他看重的是您,不是您父母。”   司南怎么会不知道,他睚眦必报,被他盯上的,也没有得不到的。   夜色深浓,司南心有记挂,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好半天,像是心有灵犀般,她猛然坐起身后,果然院子里有了动静。   宋青舒来了。   司南手摸向枕头底下……   锦瑟燃起烛火,又将罩纱盖好,屋中重新亮起:“王爷,姑娘方才睡下了。”   宋青舒阴沉着脸,理都不理就走了进去,他都未睡,她凭什么睡?   刚刚进门,忽然一阵冷风扫过面颊,一柄冷光小刃贴着鼻尖飞了过去,‘咄’的一声,钉在了门板上。   宋青舒侧身躲避,脑后又有风袭来,他抬脚就是一踹,一张红漆官帽椅应声而裂。   司南一袭青色寝衣,光着脚踝赤着足,冷着眉眼立在门边,手里还拿着一条断掉的椅子腿。   两人四目相对,穿堂风从中吹过,却吹不散两人眼中四溅的火花,冬日里冷寒,屋中本来的暖意很快消散。   宋青舒攥紧拳头,他实在没想到,这女人胆子愈发大了,他满心愤怒无处发泄,恨不得狠狠揍她一顿,可又舍不得下手。   难道又要重复从前的老路么?   可她想杀他。   他愤懑不已,本来尚且还算可以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眼睛死死盯着司南,口中大吼起来:“福子,咱们留了多少人在定远?”   福子很快就到了门边,“回王爷,奴才在那留了四十来人。”   宋青舒看着司南愈发苍白的面色,残忍地冷笑起来:“既然这个不听话,那就好好招呼一下司家人吧。”   司南即便是故意为之,可听到这话,也是怒不可遏,眸中带着刻骨仇恨般凝视着宋青舒,举起手中的椅子腿就想砸过去。   可怎么都丢不下去,若是真丢下去,怕是收不了场,良久后,才恍惚说了一句:“宋青舒,你杀了我吧。”   司南举起的手微微一松,断椅子腿‘啪嗒’一声掉在了羊毛毯上。   她满面哀戚,像是有些站不稳,倒在了毛毯上,嗓音低沉:“宋青舒,你睚眦必报不会饶过我,也不会原谅我,你抓我回来,不过是想报复我,如今你目的达到了,你杀了我吧。”   宋青舒凝目看着地上的女人,上次绝食之后,她就一直没有修整好,两颊有些消瘦,面色苍白,整个人虚弱可怜,与在定远时像是两个人。   他此时心头暗恨不已,难道抓她回来,就真的只有杀了她么?   “杀了你?”宋青舒嗤笑起来,面色又冷又戾:“那可真是太便宜你了。”   宋青舒一把将司南的衣领攥在手中,勒的她很快红了脸,像上好的胭脂,“诺诺,本王可舍不得杀你。”   司南听到他这话心内反而松了口气,激流勇进偶尔也能有奇效,与宋青舒这种人对阵,不能用常理。   她抬手轻轻搭在他手腕上,一双发红的眸子直愣愣地看着他:“莫要,动我父亲,求你。”   宋青舒眯了眯眼,感受着她掌心的一点点暖意,指尖却冰凉,看她有些难以喘息,便稍稍松开。   “诺诺,不动你父亲也可以……”   司南不等他说话,敛眉垂首:“好,我会乖乖的,不会忤逆你,也不会再乱跑了。”   宋青舒像是被这顿抢白给噎住了,良久过后,才一把推开司南,唇瓣张合,想说什么,又觉得都是废话。   她都这么听话了,这就是他的目的,可怎么觉得这么不对劲呢?   司南侧耳细听,福子还在外头,并未下达这个命令,宋青舒不是真的想杀她,也不是故意来威胁她。   很好,她又走对了一步。   “王爷,我伺候您歇息。”   她抬手就去解宋青舒的衣带,面色像是心如死灰般的麻木。   宋青舒却觉得极不痛快,他还未狠狠惩罚她,还未让她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可怕,明明不该是这样,诺诺怎么会是这样呢?   虽然他想过将她抓回来后,狠狠的惩治一番,不管是囚-禁起来还是磋磨她,都是他应该做的,是她先背叛他的。   可此时诺诺这幅样子,认输的如此快,温顺的予取予求,他却觉得刺眼极了。   宋青舒拧着眉头满心烦躁,猛地抬手,本想一把推开她,谁料司南见他扬手害怕的后退,两厢凑巧,被他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司南的手定格在宋青舒领口,头微侧过去,室内烛火通明,却依旧在她苍白的脸上看到一抹嫣红。   宋青舒也吓了一跳,手楞在半空,好久都没收回去,他并没有想打她,可打都打了,看她那木呆呆的模样,干脆狠心一甩袖子离开了。   她本来就该打。   临走冷冷丢下一句:“死死的守着,若是再让她跑了,你们一个都别想活下去。”   他将司家踩在了泥里,让诺诺和司家在定远永远抬不起头,家都没了,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还能翻出天去。   侍卫们俱都站的笔挺。   直到宋青舒走了,司南依旧坐在地上没有动弹,面上火辣辣的痛,心内却清晰无比。   她依旧怕他,在逃走两年后的再次对峙中,她发现自己对他依旧有着清晰的恐惧。   她看宋青舒抬手的那一刹那,不止是害怕被打,更是回想起当初那个被剁手的女人,还有他挥鞭的狠厉。   原来,她从未走出来过。   锦瑟扶着司南到床榻上,衾被已经冷了,锦瑟拨了拨燎炉,又加了些银丝炭,将门窗全都合上,屋中才渐渐暖和起来。   司南任由她将暖炉塞进被中,冰冷的脚被细布包裹的瓷炉烫的发疼,却不想挪开,心口发涩又堵的慌。   她运气不算好,上辈子又聋又哑,这辈子好不容易可以健健康康的过下去,又碰到这该死的宋青舒。   “锦瑟,你为什么愿意伺候宋青舒,不,端王爷。”司南躺在床上,声音喃喃,“你不怕他么?”   锦瑟手一顿,有些怯怯的笑了,她一向有姿仪有涵养,还是第一次露出这种小女儿姿态。   “其实,王爷幼时很好的。”   锦瑟有些局促,她看着司南,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还救过奴婢呢,只是后来,王爷变了好多,奴婢那时候就想,若是奴婢能一直陪在王爷身边就好了。”   司南轻轻一笑,“是嘛,倒是想像不出来,他作为一个好人的样子。”   锦瑟转过头,不再说话,毕竟她与司南的遭遇,大不相同。   第二日一早,司南恹恹起身,挂着一个硕大的黑眼圈,她折腾到好晚才睡,睡着了就做噩梦,梦里全是满门被斩,鲜血横流,宋青舒在一边冷笑的场景。   不过宋青舒则是根本没出现,屋前屋后守的全是人,想是他昨晚连夜被气走了,这倒让人心安了许多。   司南吃完后想出去走走,也被人拦了下来。   “锦瑟,我只是想在院中走走,哪里也不去。”   锦瑟沉思了一会儿,到底答应了。   司南看着苍凉的小院,其实没有多大兴致,只是这次她不想自暴自弃,身体一旦腐朽了,一切都很难重拾起来。   她幽幽开口:“燕燕的家人,都有抚恤么?”   锦瑟一顿,点了点头:“燕燕有父兄,都给了不少银钱。”   她回想起那父子俩捧着一大袋银钱,满脸堆笑的模样,就心里作呕,可一想到自己连父兄都没有,不禁微微堵心。   司南嗓音有些嘶哑:“对不住,我当初,没有想那么多。”、   锦瑟先是一愣,似是诧异司南为何道歉,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又柔了些,轻轻摇头:“姑娘,您不必自责,这都是命。”   做奴才不就是这样么。   司南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在院中踱步,力图不荒废身体,不能像以前那么愚蠢。   直到天色擦黑,宋青舒居然再次过来,她才连忙跟着锦瑟忙活。   王府比宅院里麻烦许多,司南如今的小院没有厨房,所以端着食盒的丫头来来回回弄了好半天。   宋青舒看着司南站在一边柔婉细致的替他布菜,脸上的痕迹已经消除,侧脸线条温和,脸颊上的肉都掉没了,更显柔弱。   看她像没事人一样,没有与他大吵大闹,也没有梗着脖子与他对骂,与他想要的模样很是相合。   不过,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十分不对劲,从前,诺诺没有与他客气过,吃饭的时候,一直都是平起平坐。   宋青舒忍着火气,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你坐过去,一起吃。” 第33章 他厌恶她一直……   司南顺从坐下,轻手轻脚的吃了起来。   她吃到一半,正打算放下筷子喝口汤,突然宋青舒不知道发什么脾气,把筷子摔在了桌上。   司南很是沉着,连眼皮都没有抬,任由宋青舒怒气冲冲的出门。   她不受影响,依旧慢条斯理的吃饱,最后擦擦嘴,才冷笑着离席。   锦瑟却看的分明,即便是现在,姑娘处于弱势,身家性命都不在自己手中,可王爷依旧斗不过她。   司南自然明白宋青舒的意思,心中冷冰冰,宋青舒这人可真是好笑,弄的别人家破人亡,还要别人痛哭流涕感恩戴德,她又不是圣母傻白甜,男人随便哄几句就跟着皆大欢喜。   那不是傻白甜,那是脑子有包的神经病。   虽说差点就惹恼了宋青舒,不过总算在有限的话语里得知父亲暂且还安好,并无什么事的时候,司南还是大大松了口气。   这一路,她确实有些疲累,神经紧绷,加之绝食伤身,她如今吃东西都有些反胃,总是容易疲乏。   夜里连晚饭都没吃,司南就睡下了,这么久了,她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冬日冷寒,北风凌厉,到了夜间,竟然还落雨了。   屋中炭火很足,暖意融融,窗牖留了一条缝,外间是锦瑟留下的几盏罩纱灯,以免起夜。   宋青舒手里捏着一壶酒,披着厚厚的氅衣,站在小院前,眉眼阴沉沉,浑身笼罩着阴森森的煞气,氅衣上有水滴缓缓落下,在寂静夜里悄无声息。   他本是胜利的一方,应该得意的,虽说足足两年才逮住这狡猾的女人,可终究是握住了她,可如今凭什么好像是他输了,这女人比从前还要趾高气昂。   明明她已经臣服了,今日吃饭时候的模样,是他想要的温顺,但他不满意,很不满意。   可又说不出哪里不满意,他从前哪里需要这样麻烦。   自打记事起,母后就总与他说,不高兴的时候,就杀了那个让他不高兴的奴才,他是大庸的王爷,尊贵无比,一切都是奴才的错罢了。   宋青舒‘砰’的一声踹开门,一掀珠帘,看到司南懵懵懂懂坐起身,他心内的那簇火苗瞬间被点燃了。   司南睡的迷迷糊糊,看到宋青舒浑身冒着寒气出现在房间,刹那间清醒了过来。   “宋青舒,你是来杀我的么?”不然,为什么每次都要睡得正熟的时候踹门进来,难道是要她配合演出――霸总小娇妻那一套么?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这句话了,从被他抓到后,只要见面,就要问一句。   宋青舒将氅衣解开,阴恻恻地看她,笑的阴森:“你就那么想死么?”   司南立刻摇头,很是冷静:“不想死,可你地位比我高,钱也比我多,靠山也比我厉害,我斗不过你,只能问你。”   宋青舒只觉自己快要疯了,遇到这个女人后,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便是平时占据主导地位的他,在这个女人面前,好像也失灵了。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司南这时才缓缓起身,跪坐在床榻上,想了想还是开口:“王爷,请放过我父亲,他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我不会乱跑的,在王府一定乖巧听话。”   宋青舒看她柔顺,心里总算熨帖了一些,冷冷道:“放过他?诺诺,你如今的话,本王还能信么?”   司南连连点头,有些祈求地看着他。   宋青舒却摇头,缓缓俯首凑近她,用手勾起她的下巴,欣赏她惊颤悚然的脸。   “诺诺,从你身上,本王知道握在手里才最放心,才吃过的教训,还不至于傻到那种地步,本王只是后悔,当初没将你家查个底朝天,早一步锁起来。”   司南听得泪光灼灼,抑着心头轻颤,见他不松口,满眼失落的将头撇开,不再开口。   宋青舒却不想轻饶她,见她这种态度,更是忍不住心头的怒火。   只能一把将她扭过来,与她对视:“怎么?觉得委屈?你从前在本王面前装的不是挺好的么?现在怎么不装了?诺诺,本王真是把你小瞧了很多很多呀。”   司南低着头颤声道:“王爷,都是我的错,是我隐瞒了许多,只请您不要牵连我的家人。”   宋青舒面色一滞,冷声道:“你隐瞒了什么?”   司南此时才抬眼看他,一双点漆眸子里含着汪清泪,白玉无瑕的面颊楚楚可怜,语调轻飘飘似无根浮萍,“我会凫水,技术很好;也会喝酒,千杯不醉。”   宋青舒等了许多时日,终于得到她亲口承认的话,心头泛起一阵果然如此的叹息,转而又满脸阴鸷,良久才勉笑了起来,笑得咬牙切齿、怒火中烧。   他一字一句道:“本王,可真是没瞧出来啊……”字字句句,像是将这句话嚼碎了,咽下肚。   心头无名火从脚底一直烧到头顶,他愤怒的将司南一把推倒,手上一使劲,就把那轻薄的青色绸杉寝衣撕得稀巴烂。   司南连忙奋力挣扎,拼命捶打他,眼底通红一片,厉声大骂:“宋青舒,你放开我,你个神经病,除了蛮力你还会做什么?滚开……”   宋青舒却满心怨恨,听她破口大骂,怒火愈炙,每每只有到了见真章的时候,这女人才会露出真面目。   可就是这真实的一面,让他伤心又愤怒,他觉得自己被这女人绕进去了。   他如今反倒成了孟获,成了那宫中的小宠,他被这女人手里透明的丝线牢牢的套死了。   他厌恶她一直冷淡敷衍,也怨恨她不能温柔笑着对他。   “你再骂一句,本王就立刻下令杀一个。”   她骗他,骗了他许多,骗了他很久,可笑他跟傻子一样,沉浸在她虚假的温柔乡,竟然还想娶她。   这般想着,他手下愈发使力,连衣袍都未褪,将她双腿扯开,滞涩难捱,看着司南痛苦皱眉闷哼,自己也痛的拧眉。   不待她有所反应便狠狠Q伐,床榻承受不住力道,猛地晃动起来。   两年多了,他魂牵梦绕多少日夜,终于温香软玉在怀,一颗心似飞到天外。   宋青舒陷入癫狂中,往日那股执念如今终于有了宣泄之地,他岂肯轻易放手。   当司南真的不再挣扎,任由宋青舒四处动作,只是心如死灰的看着帐顶,连动都不动的时候,宋青舒即便再蠢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陡然撑起身子,猛地捏住司南的两颊,瞳孔紧缩,果然一丝鲜血顺着嘴角留下,刺痛了他的双目。   宋青舒恨的心都开始疼了起来,犹如针凿斧劈,她要咬舌自尽,绝食之后,又要自尽?   他愤怒地掐住她脖颈,在司南耳边低吼起来:“你不是会装么?往日你叫的那么好听,怎的今日不装也不叫了?嗯?诺诺,你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你么?”   宋青舒像毒蛇般凑到司南耳边,用恨之入骨的语气道:“花楼里卖笑的婊-子都没你这么会演,诺诺,我真是没瞧出来,没瞧出来啊……”   司南泪流满面地看他,眼里全是绝望与哀恸,因着舌头受伤,说话有些口齿不清:“你不是恨我,巴不得我死么?那我去死好了,你心中好过了,总能放过我家人吧?”   宋青舒微眯了眯眼,颊边不断抽动,恨不得当场掐死她,恨声道:“你最好乖乖活着,本王说过,你死了,这笔账不算完,定远的那群人一个都不会留。”   说完就猛翻起身,将衣衫重新穿好,欲-火一时难消,可他已经无法进行下去。   他愤怒中狠狠地捶了两下床柱,床柱竟然没承受住,吱嘎两下应声而断,连带着床帐一起塌了下去。   司南赤身躺在倒塌的床帐里,等宋青舒的脚步远去,才停止了抽噎。   月色笼窗,丝缕顺着床帐缝隙落下,司南看着帐顶,神思清明,眸光微冷。   过了好一会才坐起身,低头一看,身上又被掐青了,宋青舒一贯不知轻重,她拉过被子遮住自己,才喊了锦瑟进来。   很好,保住了性命,听他话里的意思,定远的人应该也是安全的。   这样三番两次后,他仍然愿意对她手下留情,说明他最生气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不然,宋青舒早就将她一刀砍了。   从她落进陷阱的那一天就知道,她逃不掉,总有这么一天的,她挡不住他的怒火,只能最大程度激起他的怜惜。   他还是变了不少,从前总是笑的温和,看着就假的要命,像戴着面具似的,如今竟也怒的绷不住,阴森可怕,怒火炽热。   屋中重新暖和,燎炉中的炭火又旺盛起来,司南渐渐放缓心神,‘砰’地倒在枕头上,只觉疲累,日日这么算计着过活,累的一根指头都不想动了。   不知道路训回去没,是否已经了解情况,是否误会了她?   她有些想他了。   司南翻了个身,闭上眼的时候,眼角落下一滴晶莹剔透的泪。   经了这么一遭,悬在头顶最难熬的剑已经落下,夜里睡的反而很好。   她答应过父亲,要活着去找他们,要说到做到。   翌日一早,天气更加冷寒,薄雾未消,四处朦胧。   因着昨夜落雨,今早的温度更是一降再降,呼吸间面前全是白烟,树枝表面的水结成雾凇,包裹着厚厚一层,瞧着十分别致有趣。   锦瑟知道她昨夜肯定受了累,早上便没有叫她,想着王爷那么生气,今早怕是不会到这来。   谁料她刚刚端着食盒过来,就看到宋青舒披着昨夜那身云纹鹤氅,站在小院前,一动不动,大氅衣摆底下是一根根已经结冰的冰凌,尾端正湿哒哒的滴着水。   “王爷,您这是?”锦瑟看着他吓了一跳,“王爷,这天气太冷了,您什么时候到这的?衣服全都湿了,您快进去换换吧,姑娘还没起身……”   宋青舒理都不理,不等她说完,径直转身走了。   锦瑟乍然看到他冰冷阴狠的面色,只吓得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全都起来了,目送宋青舒背影消失,她面色惊恐的进了房间。   屋中燎炉已经熄灭,为了通风,留的窗子正呼呼往里灌着风。   她手脚麻利的重新拨火,昨夜断掉的床帐和床柱全都扯下了,没有再换新的,司南说冷的要命懒得动了,就这么凑活。   锦瑟见司南依旧没醒,便放轻了手脚,走到近处一看,司南满脸通红,双目紧闭,眉头蹙起。   她伸手一探,竟然发烧了。   ……   宋青舒一夜未眠,心里烦躁难以抑制,入了冬,便不用经常进宫请安了,他找不到去处,只觉偌大的王府冷寂无比。   他该怎么处置这个女人,她在自己心里,等于是重新活了一次。   从前不在乎的时候让她逃,她逃不掉,在他松了警惕、愿意肯用心的时候,她逃了……   心中恨意依旧难消,可昨夜她那生无可恋的样子刺痛了他的眼,她在自己面前,从未露出这样的姿态,她一直都是生机勃勃、恣意快活、快言快语的模样。   她从前装的多好啊,差点淹死都不露馅,饮酒他喝多少她就喝多少,其实压根就喝不醉,这个女人,心机深的很,更是不知从何时起就想着逃跑。   福子进来禀报了一些事儿,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一直到摆晚膳的时候,他终于是忍不住了,一跃而起冲向小院,如今她一家子都在他手上,有些事总要问个清楚。   不许丫头们出声,他径直冲进屋中。   宋青舒看着靠在床头的司南,问出了早就想问的话:“你当初早就想逃了对么?你在故意对本王示弱。”   司南早就等着了,她算的还真准,本以为这人不会这么快来,没想到憋不过晚上,看来自己比想象中要重要些。   “是。”   宋青舒觉得极不甘心,两年过去了,他依旧落了下乘,这女人承认这些,比不承认还要让他恼火。   他使劲捏着司南的下巴,有些恼怒,又带着不安地道:“那些日子,你从头到尾,一直都是骗我,对么?”   司南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都变了,心头猛跳起来,该如何答才能让他满意。   她心里隐隐有预感,若是没有答好,恐怕今夜不能善了,他的本性恶劣,司南不敢乱来。   她自然也不想再把四年前的事儿重新来一遍,那样的日子痛苦难熬,思量片刻,司南深深垂下头。   宋青舒等了一会,终于不耐烦,一把将她的下巴抬起来,厉声怒道:“说啊。”   司南眼泪啪嗒啪嗒落了宋青舒满手心,如墨般的眸子恨恨盯着宋青舒,颤抖开口:“王爷,我不过是个弱女子,我该怎么对您呢?”   不等宋青舒说话,司南接着道:“我一直都怕你,从到那座宅院的时候,就怕的要死,到了现在,我还是很怕,怕你杀我,怕你杀我家人,怕你会报复。”   宋青舒一双桃花眼寒凉又森冷,剑眉紧蹙。   司南不顾他面色,话语不停:“我若是说我从前没有骗你,哀求你相信我,那么多日日夜夜,我真的只是因为惧怕你,或是因为思念父母而逃走,你信么?”   见宋青舒眉目稍稍舒展,司南快语继续:“或者我说,对,我就是骗了你,你害的我失去自由,没了家,我恨你入骨,那你肯定会信,并且立刻会杀了我,毕竟不过一个女人,你端王高高在上,哪里得不到呢?”   宋青舒良久没再说话,司南说中了他全部的心思,可又没有哪一样能令他完全满意,甚至有些恼她为何这般通透。   他心里依旧烦躁的很,不知到底哪里来的一股子气恨在心头左冲右突,脑海中依旧闪现着红裙烈烈的诺诺落入玉带河的场景。   “所以呢,你……”宋青舒喉间微动,双眼紧紧盯着司南,“你到底有没有骗我?”   “有,我不能否认。”   司南毫不犹豫点头,她没去看宋青舒勃然变色的脸,只是默默抹了眼泪。   在宋青舒发怒前一瞬才抽噎着,抖着声儿道:“但也有没骗你的,宋青舒,至少,那些笑是真的,还有,那些日日夜夜是真的,那些一起渡过的时光是真的,宋青舒,你是真的让我恐惧胆寒,你明白么?”   司南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宋青舒,梨花带雨,弱不胜衣。   宋青舒虽狂妄又残忍,可对司南,他有着天然的一种忍耐力,从前两人还会对着打,他也挨过司南的耳光巴掌,更被她一棒子打破了头,晕晕乎乎的好几日。   这不仅仅只是因为喜爱她,更是因为他得到司南的方式不光明,甚至说是阴险。   他心知肚明。   宋青舒面上依旧狠厉,可心里已经在点头。   她说的对,若是她一个劲的求饶,他不止不会相信,更会看不起她,为了活命而苟且偷生的女人,不配他饶恕。   可她如今这么诚恳,他又该怎么办?   她说,有些是真的,即便在他这般对待她之后,依旧有些东西是真的。   他看着她,又回想起了在近郊宅院里头,她给他做一些新奇的吃食,立在海棠树下的惊艳模样,还有她与小白玩耍,更有两人耳鬓厮磨的亲密场景。   宋青舒收回手,无意间碰到腰间一个凸起,是那个绣了许久都没绣好的荷包,青绿色的丝线,看不出绣了个什么东西,这两年他一直戴在身上。   他视线重新盯着司南,见她垂首不敢言语,只是时不时抹抹眼泪,他掌心有些黏腻,是她方才的泪水。   此刻就像他黏糊糊的心,怎么都下不了决心。   “那我问你,法克油是什么意思?”   他琢磨了两年,诺诺从前说了无数奇奇怪怪、怪腔怪掉的话,他都当做耳旁风,唯独这个陷入他梦境始终忘不掉的,司南落水前的话,他思来想去了许久,一直没想明白什么意思。   司南正被他盯的浑身发寒,只能垂首拭泪来避免眼神相交,谁料宋青舒陡然问出这么一句话,她有些目瞪口呆。   “就是,差不多你大爷的意思。”   她也懒得说谎,谎话只有多一些真话才像真的,不然哪一日因为这个‘法克鱿’露馅就不好了。   宋青舒抿唇,结合当时的情况,的确是这么个意思,又道:“那你竖中指又是什么意思?”   司南有些呆滞,决定还是隐瞒下来:“没什么意思,当时就是生气。”   两人此刻倒也没了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宋青舒又问司南那时候插进胸口的刀是怎么弄的,他并未看到她胸口有疤痕。   司南有些疲累,埋在衾被中,瓮声瓮气地道:“是你请来百艳楼的杂耍班子里头拿的,里头有机关……后来我跳进了河里……玉带河中急转弯处有青石板洞……等你走了,小白帮我上了岸……”   将那时候逃跑的路线和方法大概说了一遍,听的宋青舒拧眉不止。   “这么简陋的计划,居然真的叫你逃了,是我关心则乱,没想到深处。”   宋青舒气的捶墙,后悔不已,“那个胖狗,果然它是知道你没死,难怪整日里那副眼神对着我。”   看他分明就像看白痴,宋青舒竟然被一只狗鄙夷了,恨不得现在就回去剥了那胖狗的皮。   罢了,只当这女人是出去玩闹了一番,如今回来就好,他也不想再追究了。   司南闻言却翻身,急急地道:“小白没死?它,它不是被你做了鞭子?”   她还记得昨天宋青舒说手里的鞭子,是狗皮做的。   宋青舒面色一哂,拧眉不自在地粗声粗气道:“我吓唬你的,狗皮如何能做鞭子。”   司南却高兴垂泪:“小白没事,太好了。”   宋青舒心里很不舒服,看着司南拧眉:“你宁愿为一条狗哭,却对我不假辞色,诺诺,你可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司南懒得理他,宋青舒对她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气性过去了,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锦瑟一脚踏了进来,却见两人正剑拔弩张的模样。   “姑娘,该喝药了。”锦瑟屈膝行礼,目光有些瑟缩,“王爷,您来了。”   宋青舒这时才看到司南满脸通红,唇瓣起皮,形容有些枯槁,“怎么回事?”   锦瑟连忙跪下:“姑娘昨夜受寒,是奴婢照顾不周,望王爷恕罪。”   “锦瑟,起来吧,我喝了药就好了,没事。”司南温和开口,生怕宋青舒又要打人,“先放一放,药太烫了。”   宋青舒知道是因为自己,此刻也说不出软话,板着脸冷哼:“脾气跟狗一样,身子倒是娇贵。” 第34章 泥沼里虽热闹……   司南瞥了他一眼,心里暗道了句幼稚,没力气与他斗嘴,知道这关算是彻底过去了,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喝了药,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宋青舒搂着这女人,看她睡的香甜,心里恨得牙痒痒,又舍不得放开,暗暗唾弃自己,然后小心翼翼抱着睡下。   夜里司南朦朦胧胧中醒来,喉咙干涩发胀,“水。”   她轻轻推宋青舒,见他很快醒转,“水,我好渴。”   宋青舒叫了几声锦瑟,竟然没人,好半天才想起这是王府,小院房间太小,放下一张床便没多少空地,锦瑟想是看到他在,便睡在另一间屋内。   他哼哼唧唧不甘不愿的起身,探手在司南额前,又比对了一下自己的温度,发现没那么烫了。   又哼声哼气地嘟囔了一句:“叫你整日骂人,渴死你个蠢女人。”   司南睡的半梦半醒,压根没听到。   宋青舒手忙脚乱地倒了水,才发现水冷冰冰的,一时有些后悔,司南最近身子弱,他不该为了罚她,把她丢在这小破屋里的。   此刻天色黑黢黢,也不想过多麻烦,便自己含了水,用口哺给司南。   唇舌交缠,温软香滑,宋青舒只觉自己像是中了蛊,愈发深入,正掐着司南的腰,想要更进一步时――   ‘啪’的一声,宋青舒脸上一疼,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司南满脸通红,正不舒服的扭来扭去,以期能找个舒服的姿势,口中气音不断:“烦死了,烦死了……”   宋青舒捂着脸,呆滞了好半晌,他忘记了,这蠢女人起床气甚大。   很不甘心的躺下后,捧着她的脸咬了几下唇瓣,又在司南绵软上柔柔捏了两下,才闭上眼,抱着司南再次睡去。   第二日一早,宋青舒亲自叫来锦瑟替司南换房间。   锦瑟还在挑选,“王爷,北边的屋子虽说多,可靠着湖水,南边……”   宋青舒一听有水,立刻大手一挥,“搬去我院里。”那女人鬼主意多,在他身边更放心。   司南自是无有不可,反正暂时她是没法做什么的。   玉京城中,因着宋青舒的深入简出,再次安稳下来。   其实,也只有少数人知道他是因为女人,大部分包括御史在内,都已经准备好了折子,只要他再有什么异动,必定要参上几本。   端王府占地很广,慈安太后疼他,让皇上将这座宅子赐给宋青舒,并亲自为宋青舒挑选奴仆。   司南看着满府樱红柳绿,莺莺燕燕,不由感到惊奇,近郊宅院里头并没有这么多美貌丫头的。   而宋青舒作为这座宅院的主人,住的地方自然是又大又奢靡。   冬日竹林尚且翠绿,那座飞檐斗拱的上院,隐隐约约露出一角飞檐,直到走近了,才瞧见偌大的一座华丽楼阁,开间广阔,抱厦修建的甚是通透。   司南心道真是会享受。   这里头的美人可真是一群群一簇簇,打头的女子一身茜红,柳叶眉、杏眼桃腮,风流婉转,行走间若风摆柳,袅袅娜娜的带着一众姐妹过来拜见。   “拜见姑娘。”   司南翻了个白眼,这什么鬼地方,“不必拜,我不是主母,你们与我不相干,以后也不要到我面前来。”   里头果然是别有洞天,抄手游廊弯弯绕绕,其间或是假山堆叠,或是池水潺潺,风景十分不错。   宋青舒住的是个明间,屋中摆设很是典雅庄重,南北通透,有屏风阻隔。   司南叹了口气,她倒宁愿去住近郊宅院,不过,宋青舒不同意。   “锦瑟,我想休息会,你去叫她们悄声些。”女人多了,声音也就杂乱,唧唧歪歪起来,跟鸭子一样聒噪。   她昨夜出了大汗,虽好受多了,可身体正虚,只想安安静静休息。   ……   宋青舒回来的时候,是没有想过这种情况的,满院子跪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丫头,发髻散乱,衣衫破烂。   见他回来了,抽抽噎噎个不停,捏着帕子拿可怜巴巴的眼神瞧着,又不敢上来告状,个个的模样受尽了委屈。   福子也看傻眼了,这群莺莺燕燕不下三十个,挑选起来只有一个特点,没有最美只有更美,王爷虽不怎么喜欢,却也都好生放着。   宋青舒拧眉看着,又连忙进屋,本是有些生气,可想起司南说过对他胆寒,又稍稍软了面色。   “诺诺,出了什么事儿?”   司南才睡醒,刚刚吃过药,正靠在床头翻着书,闻言只是淡淡道:“我只是说了一句,谁打赢了,今晚我就安排谁伺候你,她们都愿意。”   她将书合上,讥笑着看向宋青舒:“端王爷,恭喜您,获得了一个蕙质兰心、聪明貌美、武力无双又贴心无比的好侍妾。”   宋青舒看着一边一个鼻青脸肿看不出模样的丫头,面色黑如锅底。   “……”   这都什么事儿。   在饭桌上,宋青舒总算回过味了,便开口道:“这是母后送来伺候我的,如今你住进来,让她们伺候你就好,不必要闹成这样。”   司南闻言有些诧异,她真没想到这是太后送的。   她放下筷子,眉头紧拧,有些不信:“你说这些,都是太后送过来的?”   回想起那时候在寿延宫佛堂呆了一晚的经历,心里又觉得正常。   “那你要宠幸她们吗?”   宋青舒本想立刻摇头,沉思了一下,面色顿时矜傲起来,冷冷撇了司南一眼:“我是那样的人么?”   司南看着他眨巴两下眼睛,随后点了点头。   “……”   “你有时候回来,身上总有脂粉味儿,我闻到了。”   宋青舒一时无言,抬眼瞪她:“这才是男人,你一个女人懂什么?”何况那地方热闹又亮堂,他去凑热闹不行吗?   司南却摇头,说的很认真:“我不会管你这些,只是你若是留她们,那我就另寻住处,她们太吵了,我睡不着。”   宋青舒闻言一怔,喝了口汤道:“诺诺,你从前可没有这么多事?”   “从前,我也没住在端王府,也看不到她们。”司南撂下筷子,不顾宋青舒脸色,独自起身离去。   宋青舒不高兴地看着她背影,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坐在桌前竟然默默笑了。   入了夜,屋中炭火很旺,温暖如春,墙角异兽铜炉里燃了安神香,青烟袅袅。   锦瑟早就让丫头们离远了,吩咐不可进去打扰。   室里依稀有些声响,水波翻涌,喘声不停。   过了许久便有女子低泣声还有推拒声响起,男子只是柔柔地哄着,十分有耐心,手下却丝毫不停,良久才歇了声儿。   俄顷,宋青舒才从池中将司南抱起,娇娥无力,满脸通红,柔柔地靠在自己怀里,眸子已经阖上,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诺诺,还冷么?”   他嗓音嘶哑温软,似化在这满室白烟的室中,又微微俯身,温热的唇顺着曲线描摹不停,回应他的只有微微抖动的长长眼睫。   拉过寝衣披在司南身上,紧紧抱着她出了室,若不是水冷,他都不愿起身。   每每这时候,宋青舒就觉得自己很蠢,为何从前他总是要选最难的来与诺诺斗气,诺诺痛,他也痛。   他将司南放下,又拉过衾被将她裹好,嗓音喑哑:“诺诺……”   司南趴在软衾上,浑身无力,连眼睛都不想睁开了。   她连忙哀婉拒绝,抬手推他:“行了,我很累,宋青舒,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这都多晚了,你要是实在忍不住,那你出去,你母后给你预备了一堆……”   宋青舒脸色一黑,听她胡言乱语,耐着性子柔声呵斥她:“胡说什么呢?男女敦伦,人之常情,做什么说这么难听?”   看着诺诺面颊娇红,这几日她虽安分守己,可总是冷冰冰,温顺的叫他烦躁,此刻难得的露出这从前模样,眸光微闪,真是美不胜收。   宋青舒干脆将衾被和这司南一起抱在怀里,轻轻啄吻她唇瓣,两人鼻翼相贴,亲昵异常,口中不断诱哄,声音喑哑:“最后一次了,诺诺……”   他淡淡一声闷哼,微微抬头,眸中尽是潮水翻涌,又抬起她下巴,凑到她耳边,喑哑低沉地道:“那些女人,我都送走了,也没碰过她们,你别生气,乖……”   司南本想啐他一脸,却已经没法再说话了。   胡闹了一夜,两人全都起晚了,天光大亮都没动静。   锦瑟看着飘飘洒洒的雪花,侧耳细心听着动静,屋中没有打砸声,也没有怒吼声,像是两人和解了,她眼中也露出笑意。   司南醒来的时候,只觉浑身酸疼,被宋青舒搂的死紧,连动都不能动,身上也汗涔涔的,呆呆的回了好半天神,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本就是后世之人,相比较而言,命更重要些,可对着宋青舒,心里是一万个不爽,恨不得立时拿刀给他一下,出口恶气。   不过她不能,他的命,比不上自己和亲人的命。   司南心里烦躁的要命,想推开他,当即脑子一热,微微抬起手,对着宋青舒的脸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室内传荡开来。   宋青舒惊醒过来,正想大吼,却看怀里的诺诺睡得正熟,柔胰搭在自己脸颊上,平日不饶人的唇瓣吧唧的正欢快,拧着眉头,隐隐还有声音:“好热,烦死了……”   他本已蓄满的怒火登时如戳破的鼓,气都漏完了,他平日火气旺盛,只要夜里抱着她睡觉,诺诺睡着了必定要翻来覆去,口中总要喊热。   宋青舒盯着美人睡颜,磨了磨牙,到底不舍,最终还是选择忍耐。   好不容易这女人对他好了些,他不想再吓她了,想到这女人说对他胆寒,怕他怕的要死,他就有些不高兴。   ……   司南趁着宋青舒晨练,赶紧把锦瑟叫了进去,“那药你还有么?”   锦瑟满脸震惊,似是不懂司南的想法:“姑娘,您何必呢?若是生下男孩,说不定便是端王世子……”   司南不太懂锦瑟这种盲目忠心是为什么,不过宋青舒对锦瑟有恩,这时候的奴仆从出生就被洗脑,她也能理解。   却也知道要个合理的理由:“我如今无名无分,并不合适,锦瑟,帮我继续熬药,我一定记得你的恩德。”   锦瑟沉默下来。   司南动之以情,“锦瑟,我如今什么身份都没有,生个孩子不是找死么?你应该明白,何况你也喜欢王爷,万一你以后也要伺候王爷呢,你……”   锦瑟连连摆手,其实说到底她本就心思很淡,可有可无,如今见到宋青舒更是只有敬畏,只想报恩,并无其他,相比较之下,她更喜欢伺候司南些,只要她别整日想着跑。   “姑娘,您别这样说,奴婢今后再不会有这些心思,只伺候您就好了。”   司南心内叹气,果然,宋青舒这种人,没几个正常女人看得上。   她又磨了好半天,锦瑟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并且保证不让旁人知晓。   宋青舒则是又被嘉宁帝叫去了仁政殿。   “跪下。”嘉宁帝背着手站在一张匾额前,冷睨了一眼宋青舒,“我亲政前,母后曾让我在这匾额下跪了一日,今日你也来跪。”   宋青舒一怔,露出一抹不解的笑:“皇兄,我又不做皇帝,跪这干什么……”   嘉宁帝一拍桌子,满脸含怒,“跪下。”   宋青舒‘咚’的一声,立马跪下了。   嘉宁帝剜了他一眼,酝酿了一会才道:“仁政殿是高祖在世时,特意设立的,仁政的核心便是仁字,阿舒,咱们是亲兄弟,你不能再这么胡闹下去了,幼时读书,你比我还聪慧,怎么如今……”   宋青舒连忙抬手,满脸拧巴:“哥,真的,我不适合干这些事儿,真不合适,不说远的,就说父皇登基的时候,那兄弟相残的多厉害,不就是权力的缘故,哥,万一这弄的不好,我不是找死嘛……”   他是真不避讳,大咧咧的说着这些秘闻,当着皇帝的面,畅所欲言,生怕皇帝给他派差事。   嘉宁帝看着宋青舒为了推脱,噼里啪啦说了这么一大堆,面色渐渐阴沉下去。   “混账,你是在说我以后会变成暴君吗?”嘉宁帝才不管他,一甩袖子,拧眉看他,“不用多说,那些宴会你操办的不错,明年开春,你到我这来领个正经差事,不然,我就给你封地,你趁早滚去边远寒苦之地。”   宋青舒半晌无言,无奈磕了个头,又笑眯眯的答应下来:“行,明年的事儿明年说。”   嘉宁帝:“……”   宋青舒出仁政殿后,面色有些犹疑,在寿延宫路口前踟躇了一会,来回踱步好半天,最后还是转头离开了。   ……   如今府中有人等他,不管真假,宋青舒还是总觉得心口暖洋洋的。   弃马走在朱雀街头,街道两旁店肆林立,高高飘摇的旌旗,川流不息的行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惬意幸福的微笑。   这一刻,宋青舒才体会到,大庸这泱泱大国的盛世清明。   从前他只看的到里头坐着的人,或是呼朋唤友,或是酩酊大醉,更有如他这般胡作非为的人。   现在他开始观察着这座城,酒肆、茶楼、糕点铺子,绸缎铺子等等,形形色色琳琅满目,里头全是努力生活的人,人人都带着笑。   他们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也都清楚自己的目的,新春快要来临,年关将近,买布的要给自己劳累一年的妻子做件新衣裳,妻子则是给孩子买惦记整年的糕点,一家人最后围在酱牛肉的铺子前,百般纠结。   宋青舒就这样看着三人,只觉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在三人之间流转,他有无数的钱,却从没有这样的东西。   从前只能随着大流混迹其中,怕孤单、怕天黑,追着热闹和灯火醉生梦死,可今天他却不想再跨进去了。   泥沼里虽热闹,却不快活,狂欢之后只剩无尽的空虚。   宋青舒忽然觉得,或许领个差事也不错,好歹有个正形儿,免得诺诺整日说他是‘国家的蛀虫’‘政治体系的腐虫’‘人民的公敌’……   这些词虽不太理解,可字面意思他还是懂的,不就是嫌他没事儿干。   宋青舒找福子要了两块银子,买下两大块酱牛肉,鲜香扑鼻,又酥又烂,在汤汁中看着诱人的很。   他以前怎么没看到呢,都怪福子不买给他吃,一点都不关心主子。   见伙计包成一包,宋青舒摆手:“包成两包。”   一边不到大腿高、脸蛋通红的小屁孩满眼羡慕的看他,宋青舒有些不自在,面色尴尬的把其中一包塞进她怀里。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捧着热气腾腾的酱牛肉,要还给宋青舒,一边的父母也赶紧推拒,说着不好意思不能接的话。   宋青舒拧着眉,他从没做过这样的事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粗声粗气地道:“我买多了,给你你就拿着。”   他大概是有点凶了,小姑娘吓得后退了两步,那对夫妻看他贵气模样,也有些畏惧。   福子叹气,连忙走上前:“我家主子买多了,送予大哥和嫂子,马上要过年了,就当提前拜年了。”   理由虽有些勉强,可也能站住脚,至少比宋青舒那凶狠模样要好很多。   人们对新年总有无比宽容的态度,不仅仅是团圆,更是一家人凝聚的亲情。   男子十分感谢,拉着女儿不断道谢,“多谢贵人多谢贵人,我们没什么回礼的,真是不好意思。”   他们其实不是窘迫,是牛肉确实很贵,耕牛宰杀都是有记录的,吃一次很难得。   宋青舒觉得自己有些丢人了,扭头就准备走,氅衣却被扯住了。   小姑娘仰着头:“谢谢哥哥,这个送你。”是一枚小小的石子,奶白色,形状有点像桃子,瞧着挺小巧可爱。   宋青舒拧着眉看她,也不伸手,好在孩子不计较,拉着宋青舒的手放在手心,“哥哥,这个可以让你永远幸福快乐。”然后就蹦蹦跳跳的走远了。   宋青舒嗤之以鼻,满脸嫌弃,却还是将那小石头攥紧了。   “福子,他们好像不怕我。”   福子在一边躬身道:“王爷,大概因为他们并不认识您是谁。”随后又慌乱告罪,“奴才该死,方才应该提醒的,奴才……”   宋青舒轻轻挥手,抱着酱牛肉往王府走去。   还没走两步,就被人唤住了。   “阿舒?”见他不应,又连着喊了起来,“宋青舒,哎,宋青舒,干嘛不理人?”   宋青舒才站定,来人却已经冲了过来。   一身湖绿色兔毛滚边大袖衫裹的严严实实,抬起头,一张白皙圆润的脸庞露出来,笑盈盈的,看着十分喜气。   “姑姑好。”宋青舒笑的十分得体,俊逸的脸庞看不出一丝不耐烦。   福子也准备跪下:“奴才见过公主。”   来人正是大庸朝唯一的公主,封号唤做百花公主,先帝最小的妹妹,比宋青舒大好几岁。   百花公主十分稀奇的围着宋青舒转悠,嘴里啧啧有声:“不简单不简单,我们大庸最放荡不羁离经叛道不学无术的端王,竟然在这街头买酱牛肉?”   她眯着眼不停打量宋青舒,语气是大起大落,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宋青舒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   “啧啧,你肯定不对劲,不止是不对劲,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被人冒充了。”   宋青舒依旧笑的如沐春风:“姑姑说笑了。”   百花公主嫌弃摆手,嗤笑不止:“你可真能装,平日背人叫我妖婆,现在却姑姑长姑姑短的,你装的不累么?”   宋青舒笑的依旧无懈可击:“姑姑怎么在这?”   “出来逛逛,整日呆在府里快要闷死了,我又不是你,活的跟野狗一样。”又斜眼看他,满脸八卦,“你这几年闹出来的动静不小啊,我看着都心惊肉跳的,除了女人,你怕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吧?”   宋青舒将酱牛肉递给福子,摇头道:“我不懂姑姑的意思。”   百花公主不知为何陡然就没了说话的兴致,只嘀咕了一句:“你就是个傻蛋,听的懂才怪。”   宋青舒没听清,笑着问了句:“姑姑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傻人有傻福。”百花公主翻着白眼,“好了,本公主走了,你也赶紧回家吧,别总是哭着喊着找母后。”   宋青舒撇嘴,把小石子装进那个难看的荷包里,也踏上了回家的路。   司南此时正在吃饭,她有些饿了,可宋青舒没回来,也懒得等,就直接先吃了。   锦瑟有些不赞同,“姑娘,王爷还未归,是不是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吃饭还要人等,又不是三岁小孩。”司南有些不耐烦,谁乐意等他。   没一会宋青舒就回来了,看到司南在吃饭,有些不高兴了。 第35章 在他眼里,能……   宋青舒绷着脸重重地踹了下椅子,随后愤愤不平的坐下,眼睛一直盯着司南。   司南咽下口中的菜,不得已抽空问候了一句:“王爷回来了。”   宋青舒瓮声瓮气的回了句:“嗯。”   福子这时才端着一碟菜急匆匆的进来,本想放在王爷面前,不知为何,突然福至心灵拐了个弯,特意摆在了司南面前。   宋青舒装作不在意的扒饭,眼睛不住的往司南那瞟。   司南都快吃饱了,可看着两人拙劣的演技,不得不夹起面前的牛肉。   “嗯,真好吃,哪里来的?”   宋青舒登时就接上话了:“是朱雀街的一个小铺子,可多人吃了,你也觉得好吃么?以后我天天给你买……”   ……   才吃完饭,没一会就下雪了。   司南如今很是自觉,绝口不提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每日里来来回回不是去书房就是去厨房。   她看到下雪,便站到窗棂前,手里捧着鎏银百花掐丝珐琅手炉,看着雪花飞舞,或是落地或是停在枝桠,怔怔的出神。   宋青舒坐在桌前,一边的燎炉中炭火旺盛,他托腮看了她好一会,梨木镌花椅上铺了厚厚的毡毯,软的他有些犯懒。   这样祥和的时候,他觉得心都静了,便难得的拿起了一本书。   皇兄今日说的话,让他有些迷茫,幼时他很爱读书么?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厌恶读书?   已经记不太清了,儿时的记忆有些混乱,左右他也不纠结那些。   他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已经没了从前熟悉的感觉。   书本于他而言,比酒可陌生多了,多年的荒废,现在想要捡起来,不算容易。   司南看着慢慢堆积的积雪,心情一点点沉下去,她想问问定远的事儿,又怕宋青舒会重新关注定远的人。   宋青舒看了一会,只觉困倦不堪,站起身从后搂住司南的腰身,把头搁在她肩头,在耳边轻语:“诺诺,小年夜陪我去寿延宫吧。”   司南沉默了一会,“好。”又转头看着宋青舒,“能不能,把小白接过来?”   宋青舒都快忘记这胖狗了,当即吩咐福子去近郊宅院把小白带过来。   司南最终也没有问出那些话,如今她安生些,便是对定远的家人最好的保护。   本以为接小白是件普普通通的事儿,谁料福子很快就焉头耷脑的回来了。   福子有些心累,腿都软了,垂头丧气道:“王爷,小白不肯跟奴才走。”   这两年,小白在近郊宅院里称王称霸,吃的又好,整条狗又大了一圈,它自己不肯动,谁也不敢上手捉,虽然它不会叫,可它有牙啊。   司南听他描述,又看他浑身沾满了枯枝败叶还有化开的雪,眉开眼笑,乐不可支,“小白如今越发威风了。”   她略想了想,转头朝宋青舒笑道:“我们一起去吧,小白万一伤人就不好了,你要是嫌麻烦,让福子与我一起去也可以的。”   宋青舒被这抹笑击中了心,心软的一塌糊涂,一时连连摇头:“我与你一起去,不算麻烦,也不远。”   两人心照不宣的不说那些破坏气氛的话,司南主动避嫌,宋青舒刻意哄美人开心,两人都挺高兴。   雪这时已经停下了,宋青舒怕司南冷,选择坐马车过去。   上马车时,宋青舒主动接过锦瑟手中的袖衫,笨拙的帮司南系衣带,“等接完小白,我们去买些布料衣裳,小年夜时皇兄与母后都在,你要打扮的漂亮些。”   司南见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轻柔,脸上带笑,不由想起了路训,刹那间心头颤颤,鼻尖一酸,一把拍下他的手,径直上了马车。   宋青舒楞了一下,以为她不耐烦,也没有在意,随后坐了进去。   司南在车厢中,一直掀车帘朝外看,那日在玉带河中若是没有小白,她都不一定能爬上岸。   十里荷塘此时俱都枯败,水也枯竭了,被一层厚厚的雪覆盖,连一根草叶都看不见,看起来分外凄凉。   乌云退去后,一轮橙日静静横卧,雪地里似凭空多了抹暖色。   司南远远就瞧见宅院门口石狮子底下蹲坐着一条大狗,身形高大威猛,坐的笔直,双耳竖起,正朝马车这边看呢。   “小白……”   司南将头伸了出去,手不住的挥舞,大声的呼喊着小白的名字,眼里泪花闪闪。   宋青舒静静地看着司南,嘴角含笑,他喜欢看她这模样,没有冷漠的姿态,也没有戒备,她此时是真实的,真情流露。   只可惜,是对着一条胖狗。   不过,他也想通了,心里并不太在乎,反正她在身边,装出来的也挺好。   司南看着小白募地一跃而起,朝自己这狂奔而来,一瞬间心头猛颤,眼睛都红了,“福子,你快些停下来。”   宋青舒的声音随后响起,“福子,停吧。”   司南迫不及待的奔出车厢,踉踉跄跄朝小白跑去,“小白,小白……”   宋青舒一出马车,就看到一人一狗激动无比的倒在雪地上,深情相拥,司南更是口中好狗宝宝小白的一通乱叫。   他半是嫌弃半是羡慕,看着一人一狗追逐,又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眉眼舒展,“福子,你说,高兴到流泪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福子正看的开心,他挺喜欢小白的,忠心勇猛又可爱,是条好狗。   听到主子问话,便笑着道:“大概就是诺诺姑娘此刻的心情吧,诺诺姑娘以为小白死了,但是小白其实没死,或者是,当年王爷救下奴才的时候,奴才当时高兴的也哭了。”   他自小苦命,是王爷救的他,在风雪夜里,小小的粉雕玉琢的孩子,依旧在外头疯玩,入夜才回家,正好看到快要死的他。   宋青舒闻言皱眉,觉得福子说的一点都不好,果然没读过什么书的,解释不出什么大道理。   司南用力抱着小白,大哭起来,她这些日子,时时刻刻都在担忧害怕中度过,此刻看到还活着的狗,完全崩溃了。   她这辈子只想做个被宠坏的小公主,谁能想到,命运给她的,是逃生游戏。   这该死的命运。   小白卧在主人怀里,本来还兴奋到扭曲的胖身子,在听到主人伤心哭泣的时候,渐渐安静下来。   宋青舒等了半晌,才走过来,语气有些不悦,“一条狗而已,不必要这么哭吧。”   他因着顾忌她,还没有对她的家人真正出手过,她做什么哭成这样?   司南抹了泪,牵着小白往马车旁边走。   宋青舒见她从方才开始就不搭理他,多日来压制下去的暴戾又重新冒出,为了两人能平和,他都忍下了那么多,难道对她还不够好么?   这女人好像越发得寸进尺了。   司南却在这时转了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鼻头都是红的,梗着脖子,口口声声的控诉他。   “我只是哭一条狗都不行吗?我家人都在你手上,我又不敢问他们的安危,我现在忍不住哭一哭不行吗?我又不是根木头,你是王爷也不能这样啊,你是大海嘛管这么宽?”   宋青舒才起的火气,就被这张小花猫一样的脸给戳漏气了,许久不见诺诺这幅样子,他一时有些忍俊不禁。   走上前,将她歪斜松动的袖衫拢好,有些不解:“诺诺,我就在这,你问我不就行了?”   司南哭的可怜兮兮,眼泪似断线珍珠滚滚而下,“那我问你,我爹到底怎么样了?司家族人还好吗?你有没有对他们做什么?”   宋青舒笑着抬手替她擦泪,她皮肤太嫩,他手又笨,一擦就是一条红梗子,那些温热的泪水不仅让他软了手,更软了心。   他微微叹气,将诺诺揽进怀中,“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所以一开始我也拼命忍住没去你家,你看,我最后还是把他们都留下了,一个都没杀,他们都好好的呢。”   宋青舒觉得自己幸好忍住了,不然诺诺这里可不好过关,他们太弱了,生死已经被掌握,他留下他们,也是因为预见他们于自己有用处。   司南泪眼婆娑的仰头看他,明明消息是好的,却只觉周身一片冰寒,如堕身阿鼻。   在他眼里,能留一条命,或许就是天大的恩赐吧。   这件小小的插曲后,宋青舒对待司南,又回到了两年前,就像将那两年空开的时光给抹去了,在这一日,重新在中秋夜后续上。   ……   很快就到了小年这日,司南穿上宋青舒亲自为她挑选的衣裳,跟他一起进宫了。   天色微暗,云层颇为厚重,倒也不像是要下雪,朔风依旧凌厉,吹的人生疼。   寿延宫依旧是当年模样,庄严肃穆,止衣姑姑看到宋青舒来了,连忙让他们到内室。   “太后这两日一直在佛堂,王爷,您要过去么?”   宋青舒牵着司南,满脸带笑,眉眼俊逸出尘,“姑姑,我们自己过去,您去忙吧。”   宫中过年比平日还要忙碌,止衣是母后身边最得力的,又是谨慎性子,自然是脚不沾地。   止衣这时的目光才落在司南身上,她面色诧异的打量,细细端详后才笑着道:“想必这就是诺诺姑娘?倒是个极为标志的美人儿。”   司南盈盈一礼:“止衣姑姑。”   宋青舒却拉着她走了,并未注意到止衣一直目送两人离开。   司南随他一起,又一次踏进当年的那个佛堂,许是因着皑皑白雪,这黄墙黛瓦瞧着没有从前那么可怖了。   她亦步亦趋的跟着,两人进了中间最大的一间佛堂。   佛堂里四角都置放了燎炉,佛像前是两道层层叠绕的盘香,烟气袅袅,底下是三个厚实的软垫,居中跪着个灰衣女人,正念念有词。   司南打量了一圈,然后一抬头,只见一个慈眉善目、一身红衣、头戴金冠的佛像,端坐在高台上。   佛像左手持珠右手持杖,分明是大愿地藏王菩萨。   为何要拜地藏王?   司南只觉满心怪异,这地藏王菩萨显然是慈安太后经常拜的,她记得左侧的佛堂,是杨柳观音。   正想的入神,手被拉了一下,宋青舒带着她在左右两侧跪了下来。   她偷偷瞥眼,见宋青舒嘴里念念有词,看着颇为流畅,司南不懂佛经,只觉他是真的在念。   这,这是什么场面?宋青舒在念经,他这种人居然在念经?而且拜的是地藏王。   司南的怪异之感一直在心头萦绕,持续到慈安太后念完经。   宋青舒见太后动了,连忙起身扶她。   “母后,冬日严寒,您何必亲自来?”   慈安太后随着他起身,有些疲乏,“胡话,不亲自前来,如何诚心,菩萨又怎么能听到你的诚心?”   她刚念完经,情绪正高涨,一边转身一边道:“舒儿,你今日――”   不料一句话还没说完,声气儿就变的尖锐,整个人身上发颤,突然后仰……   宋青舒连忙大力扶住她,不过还是打了个大大地趔趄,不由一脸莫名:“母后,您怎么了?”   司南也吓了一跳,慈安太后看着其实年纪不算太大,不过似是心思极重,双眉之中有一条深深的沟壑,只有洗尽铅华后的眉眼,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的美貌。   “诺诺拜见太后娘娘。”   她赶紧躬身行礼,方才她悄无声息的站起来,慈安太后光顾着与宋青舒说话,压根没看到她,一转身就被突然出现的自己吓了一大跳。   司南知道人吓人是挺可怕的,从前也有人捉弄她,躲在暗处吓唬她,她也被吓得半死。   她有些不好意思,老太太有些年纪,不知道经不经得起吓。   “我不是故意的,太后娘娘,对不起。”   慈安太后隔着烟雾缭绕细细打量了司南一番,松了口气,又轻轻摆手,不住轻抚胸口,“人老了,胆子也小啦。”   宋青舒也反应过来了,连忙笑着帮司南说话:“母后,诺诺不懂宫中规矩,您多担待些,舒儿替她给您赔罪。”   慈安太后笑着摇头,又戳他脑袋:“你这混小子,哀家都没说话,你就护上了。”还是转头朝司南笑道,“起来吧,再不让你起来,他又要发脾气了。”   司南道了谢后才直起身。   三人便出了佛堂,穿过月洞门,一路往前院去。   宋青舒扶着太后,口中还在解释:“几年前我与诺诺相识,前些日子我们才又重逢,母后,诺诺是小地方来的,若是有什么不当的地方,您别生气。”   慈安太后拍拍他的手:“哀家晓得,有个姑娘陪着你,哀家也能放心些,不过只有一点,你也该定下来了,送去的小像你也不看,还把哀家送去的全都赶出去了,你到底怎么想的?”   宋青舒却有些不乐意,“那些女子,一个个都无趣的很,母后,您别管了。”   慈安太后却凝了面色,双眼直直地看着宋青舒:“怎么?现在连哀家都管不得你了?”   宋青舒闻言,转头看了眼司南,见她面色如常才连连点头:“母后,舒儿回去就看。”   司南听两人自说自话,像是把她忽略了,她也乐的轻松。   不过,回想起端王府满屋子莺莺燕燕,不禁感慨,太后可真是喜欢给宋青舒塞女人啊。   三人到了客室坐下,太后又去换过一身宝蓝色常服,止衣姑姑在一旁伺候,宫女端了茶水上来。   司南注意到太后身后有个金黄的鸟架子,上头站了只小八哥,羽毛发亮,脚上系着根银链子,伸长了脖子等喂食。   太后笑着拿起镊子,夹了一粒米:“这冬日里没了虫,它就挑嘴了,可真是不能惯啊,一只鸟都懂恃宠生娇呢。”   似是话里有话,宋青舒还没答话,就听到外头有了声音。   “哟,太后娘娘真是闲情逸致啊,在这喂鸟呢?”一个身着烟霞色曳地长裙,外罩一件花色大袖衫,头上珠光宝翠,一张圆脸瞧着分外讨喜。   慈安太后手一滞,转头笑着看向来人:“玉宁来了,可真是稀奇。”   百花公主闺名玉宁,现在能叫的,也只有慈安太后了。   玉宁看到宋青舒,目光直接略过,盯着司南看个不停。   “你就是那个让我们阿舒神魂颠倒的诺诺?”玉宁不断打量司南,“啧啧,果真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她满脸兴奋,又走近打量了好一会,半晌才皱着眉道:“不过,总觉得在哪见过,看着十分面善……”   慈安太后笑着打断她的话,眼神紧盯玉宁:“许是三年多前见过,她曾进过一回宫。”   司南却不认识她,三年前也未曾见过这女子,看她靠得太近,面色有些不舒服,便敷衍道:“是嘛?既然算是旧相识,那就当做久别重逢吧。”   不料玉宁公主听到这话,却大笑起来,点头道:“嗯,未为不可啊。”   司南却浑身一震,抬眼看向玉宁,心内有些许激动,看着玉宁的神色都热切了很多。   宋青舒也起身见礼:“见过姑姑。”   在这间屋子里,宋青舒敛起了所有,似一个平常人家的孩子,面露微笑,十分得体。   随后屋中便热闹了起来,玉宁公主性子十分活络,一个人也能叭叭叭说个不停。   “宋青舒,最近你倒是改头换面了啊,听闻皇上还要给你安排差事,你这是出息了,姑姑我很是欣慰啊。”   宋青舒先是看了眼慈安太后,才笑道:“还不一定呢,是皇兄看我胡闹,让我试试。”   慈安太后也接着道:“舒儿一贯不喜这些事儿,皇上怎么又要派他差事,哀家可不答应。”   玉宁公主却笑了起来:“皇嫂,虽说你疼舒儿,可这么叫他胡闹下去却不妥当,做些事儿,舒儿也能让你省心,皇兄在九天之上,也能欣慰,您说是不是?”   进屋这么久,玉宁公主还是第一次叫慈安太后皇嫂,面上的笑丝毫没落下,一双眼睛笑的如同弯月。   宋青舒见慈安太后唇角的笑意僵硬,也面露不悦:“姑姑,母后是疼爱我,何况,我的确不喜那些事儿,姑姑还是莫要插手了。”   玉宁公主依旧笑着,笑容里带了些嘲讽,看都不看宋青舒:“嗯,你这蠢笨如猪的模样,的确是不适合,差事办砸了事小,万一磕破点皮,那可真是天大的事儿。”   司南明显见屋里的人面色都变了。   玉宁说着就起身准备出去,想是不打算在这讨嫌。   慈安太后冷冷道:“皇上马上就来了,这小年夜的家宴历来如此,玉宁不如用完膳再走。”   “不了不了。”玉宁公主连连摆手,“免得我又耽误你们母慈子孝,我可真是个多余的可怜人啊……”   一边说着一边笑了起来,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司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屋中两人,只觉看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戏。   很快,止衣姑姑便进来禀报,说是皇上与皇后来了。   太后听闻连忙起身,满脸皆是舒心笑意,“好,今夜难得一家人团聚,好好吃顿饭。”   随后便有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是个很温和的声音,脚步徐徐,很快便进了屋中。   冬日昼短夜长,天色早就黑了,屋中院外也已掌灯,人还未至,烛光便将影子拉进了屋中,黑黢黢的一团。   司南随着宫女们一道跪了下去,“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一道温润嗓音响起:“起来吧。”   随后便是母子三人相互见礼,一番寒暄后,又重新坐好。   司南跟在宋青舒身后,微微抬头,她对这个皇帝其实并没有过多去了解,毕竟皇族与她相距甚远。   此刻见皇帝一身明黄常服,头发高束,与宋青舒不太像,俊朗正派,眉眼温和观之可亲,一边的皇后是个端庄大气的女子,两人看着很般配。   司南明显感觉到皇帝不喜她,虽不知为何,却也不在意,世界上人那么多,人人都喜欢的,也只有钱。   嘉宁帝看着宋青舒百般照顾身侧的女子,不由拧紧了眉头。   倒是一边的皇后开了口:“诺诺姑娘的确美貌,端王爷如今总算抱得美人归了,今后可要好好辅佐皇上,切莫再冒失了。”   宋青舒唇角不自觉含笑,点了点头:“是,皇嫂说的对。”他心里感激皇嫂,还是她让他带诺诺来的。   司南努力坐的笔直,力求做一个好看的花瓶。   太后淡淡接话:“皇上,舒儿一贯不喜这事儿,你怎的又要安排差事?你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志向也就是个逍遥王爷。”   嘉宁帝却摇头:“母后,他都已经二十又二了,旁的公子早已立了一番事业,或是功名在身,或是才华横溢,他从前荒废也就罢了,如今还要荒废,以后可怎么办?” 第36章 能跑是好,能……   宋青舒此时没再去看慈安太后的脸色,心内也有些忐忑,他那日本想去寿延宫禀报,可随着时间流逝,他的想法却慢慢变了,他想试试。   太后却还是不赞成,放下筷子:“城儿,哀家知道你们兄弟感情好,可如今盛世清平,又有你在,舒儿即便不领差事也无碍的,哀家身边没什么人,只有舒儿愿意三五不时的来陪,况且他什么也不会,性子又不算好,上次那些事,你也是焦头烂额的,你如今贸然安排,恐怕会坏事。”   司南听到这话,心觉不对,立刻转头看向宋青舒,果然见他面色有些僵硬,显然太后的这番话,骄傲如他还是有些不自在。   她作为外人,心里也暗暗嘀咕,哪有母亲这么说儿子的,即便宋青舒真是个纨绔,可听到亲妈盖章定型,肯定心里崩溃。   好在宋青舒非常人,面色变化的不算明显,司南观他眼神,并无波澜。   皇帝却下定了决心,大手一挥:“母后,他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您不用再劝了,如今儿子非得让他改了不可。”   宋青舒这时才抬起头看着慈安太后,眸中带笑,“母后,皇兄非要我去,我就去试试吧,您若是寂寞了,便让诺诺来陪您。”   司南听的心头大骂不止,可面上笑的温婉,“诺诺粗野,怕惊扰了太后娘娘。”   慈安太后也笑着摇头:“倒也不必如此。”   一顿饭吃的很是心累,慈安太后话里话外,一直在贬低宋青舒,说他这不行那不好。   宋青舒也像是听的习惯了,甚至偶尔还会附和两声,这让司南很是惊奇。   倒是大方得体的皇后替宋青舒说了几句,“端王性子虽桀骜,却极孝顺,母后,他这些年孝顺您是有目共睹的,臣妾和皇上也看在了眼里,皇上每每想到此,就总是可惜,好好一个孝顺孩子不能就这么胡闹下去……”   “您若是寂寞,皇上也与臣妾商量了,臣妾若是有空,便带着姐妹去寿延宫看您……”   慈安太后这才无奈松了口,满脸不舍敌看着宋青舒,仿佛生离死别。   ……   回去的马车里,司南只觉腹中空空,像是压根没吃过一样,心里在盘算着,回去要好好吃点东西。   而宋青舒则像是累的虚脱了,一上马车就靠在案几上闭目休息。   过了好一会,快到端王府的时候,宋青舒突然睁眼,眼神中带着一股不常见的神采:“诺诺,你说,我领个差事,是好事嘛?”   司南闻言冷哼一声,瞥了宋青舒一眼:“你不去祸祸百姓,就是好事。”   宋青舒却浑不在意,露出了一抹憨笑,抱着司南将头搁在她肩窝里,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回了王府后,司南大声叫着锦瑟,“昨天的牛肉还有么?帮我端一碗饭,再多切点牛肉,汤汁要浇在米饭上,对了,芫荽也要多放些。”   锦瑟笑着将两人迎进了屋中,又在燎炉里重新加了银丝炭,将火拨的旺盛,见司南一回来就要吃的,不禁笑了:“姑娘不是去赴宴了么,怎么好似没吃过一样?”   司南也很无奈,朝她摊手道:“吃了,但是又好像没吃,就是吃的很累,最后还是跟没吃一样。”   说完就急吼吼地拉着锦瑟往厨房去,一副饿坏了的模样。   一番绕来绕去的话让宋青舒都笑了,他看了眼趴在窗户上眼巴巴的小白,耳朵竖的极高,先是习惯性摇头,然后偷偷在无人处弯了唇。   有她在的夜里,即便不说话,也觉得热闹,连带着这座王府都有了生气,好似黑夜也没那么可怖了。   司南在厨房拉着锦瑟说话,她很是亲昵地靠在锦瑟肩头,双手插在锦瑟暖和的衣兜里,“锦瑟,宋青舒是不是真的很得太后宠爱?”   锦瑟正盯着丫头弄吃食,听到耳语躲了一下又笑了,她觉得司南与很多女子都不一样,譬如,她好像从不把她当做下贱的婢女。   “嗯,太后很疼王爷的。”又觉得不能叫听别人听见,也小声凑到司南耳边:“小时候,连皇上都嫉妒太后对王爷好呢,王爷平日就是磕破一点皮,太后都会大发雷霆。”   司南听锦瑟这么说,又回想起玉宁公主说的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人家是母子,疼小儿子这种人性难题她也不会。   可这个鬼样子的宋青舒,是真的受太后宠爱么?   满院子漂亮的婢女和端庄明理的皇后,仁义开明的皇帝和胡作非为的王爷,还有慈安太后若有似无的言语贬低,宋青舒逆来顺受的不争辩模样……   司南情不自禁问了锦瑟一个问题:“宋青舒,真的是太后亲生的么?”   锦瑟见四下无人,小声道:“奴婢觉得是,太后是真的很疼王爷,可也有传言说不是,没人能说清楚这事儿。”   宫闱秘闻,能说清楚的,不是死了,就是不敢再开口了。   司南觉得,宋青舒大概是捡来的。   不过玉宁公主她是知道的,大庸如今还在世的、唯一的公主,至今未曾婚嫁。   至于其他的公主,明明是太平盛世,却还是一个接一个的离世了,与夫君、婆婆不合的占了多数,每每司南想到这儿,都只想跟这些公主喊,‘若是没有好男人,不婚不育保平安’。   玉宁公主出生的时候也是天降祥瑞,百花盛开,又是老来女,当即就被老皇帝封为百花公主。   那时候先帝还是皇子,玉宁公主作为老来女也受了很多疼爱,只是后来老皇帝病逝,帝位争夺赛开始,玉宁公主幸好是小公主,没有站队,没人拉拢,才得以早早开府,自己过活。   不过从今日状况来看,玉宁公主与宋青舒,好似并不对付,连带着帝后与太后的关系,也有些微妙。   司南心想,若是可以从中利用就好了,如今她暂时保住了自己和亲人的命,也稳住了宋青舒,总不能真的被困一辈子,能跑是好,能解决了宋青舒更好。   何况,她答应过父亲,一定要好好的活着,一定会回去。   ……   宋青舒倒是真的开始准备了起来,与司南一起,经常会在书房一起看书,两人没有提起让对方不开心的话,都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儿,很是平和。   大年三十这日,司南留在王府,不过宋青舒天色还未黑就从宫里出来了。   今日太后好似不太高兴,他带着搜罗了许久的小玩意盼她展颜,她也难以开怀,甚至不愿与他说话,这让宋青舒有些烦躁,干脆早早退席。   除了这层原因,还有一层就是因为诺诺。   宋青舒回府时,府中如同往常一样,鲜红的灯笼燃亮了一片黑暗,他拧着眉疾步踏进正院,恰好看到司南在吃年夜饭。   雪未化完,这两日又下了一层薄雪,司南扛着铁锹在院子里堆了个歪鼻子雪人,又丑又胖,不堪入目,她还乐在其中。   锦瑟也被她按着坐在旁边,甚至小白也得了一个椅子,两人肆意的说着笑话,小白则是专心的啃着骨头,身上穿着一件花开富贵的喜庆小衣。   满眼皆是烟火气息,比在宫中层层分级,吃一口菜还得时时刻刻注意着谢赏磕头的宴席要好多了。   他松了口气,正准备抬脚进去,却听到一阵哈哈大笑。   “你说什么?宋青舒小时候尿床尿到五岁?”司南得知这个事儿,笑的乐不可支,难以想象宋青舒小时候居然是这样。   “哈哈哈哈哈……”司南笑的喘不过气,“锦瑟,你看他平时那个霸道冷酷邪魅狷狂的样子,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太好笑了……”   锦瑟不明所以,不知道她笑点从何而来,“姑娘,小时候的事儿不都是这样,您到底在笑什么?”   司南没理她,她自然不懂自己的笑点,毕竟自己已经在脑补宋青舒唱尿床之歌的样子了,他那样恶劣的人,一定更搞笑。   福子站在宋青舒身后只觉瑟瑟发抖,他看到主子有些僵硬的背影,只想逃离,尿床也没这么好笑啊,姑娘到底在笑什么啊?   等到司南笑完,两人又开始给雪人增加厚度,还吩咐丫头煮点南瓜馅的饺子,嘻嘻哈哈好不自在。   司南给雪人加了一条手臂,一转身,这时候才看到宋青舒回来了,便随意的招呼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收不住。   “宋青舒,你回来的好早,要不要一起吃碗饺子?”   宋青舒抱臂靠着盘龙柱,只觉檐上的烛火不够亮,连诺诺脸上的笑都照不清。   “好,正好没有吃饱。”他痴痴地看着,听到自己应了一句。   锦瑟却一脸惊恐,她不知道宋青舒站了多久,她说幼时的事儿,也是姑娘好奇,才说了这么一件记忆深刻的事儿。   司南很快就看到了,她也反应过来,连忙拦在锦瑟面前:“是,是我逼她说的,你别打她。”   宋青舒却朝屋里走去,示意司南也进来,“说了什么?进来跟我也说说。”   司南与锦瑟对视一眼,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她连忙跟上宋青舒的步伐,小跑着笑道:“说到今日厨房里的事儿,一个叫刘婆子的,家里的男人起了纳妾的心思,被刘婆子好一顿打,好多人都说打得好,我也觉得,不要脸,有点小钱就N瑟,活该被打……”   宋青舒顺着她的手,解下大氅,方才他是不打算忍的,只是鬼使神差的,就忍下来了。   看她仰着头笑意融融的与他说着生活琐事,他心头乍然温软,顺手就圈住了她的纤腰。   从前可真没发觉这些小事也能这么有趣,忽然觉得,自己少发些火,她或许会少怕他一点。   “嗯,那后来呢?刘婆子不怕被休么?”   诺诺说到这,眼睛都亮了,她竖起食指摆了摆,一副你错了的样子,眼里满是狡黠与俏皮。   “刘婆子才不怕,这些年在府里当差,因着手艺好,颇受重用。”司南说到这儿,指了指外头桌上的瓜子,“喏,那五香瓜子就是她做的,可好吃了。”   “刘婆子的丈夫却是个泼皮,赚钱不如老婆,打也打不过,刘婆子说了,要么他就自己滚出去,将来孩子绝不叫他爹,要么老老实实的过日子,收起那些七七八八的花心思。”   司南说着还点评了一句,“刘婆子这是生错了时候,若是在别的时候,休了那不要脸的泼皮,自己撑门户,过的不知多畅快,那种男人,有就有,没有也不可惜。”   宋青舒听多了她惊世骇俗的言论,此刻听的发笑,将她锁在自己怀中,亲了亲她发红的小脸。   亲昵地道:“胡言乱语,哪有女子休夫的。”   司南不与他争辩这些,代沟太深,说不通,只有在自己从小的调-教下,才有路训那样的小可爱存在。   她陡然想起路训,眼里的光芒瞬间消失了,心内起了丝疲惫。   这些日子,只有努力让自己忘记过去才能好好活下去,她觉得自己真可以拿奥斯卡了,演技炉火纯青,毕竟连替身都没有。   幸好这时候锦瑟进来了,她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饺子:“姑娘,王爷,饺子好了。”   宋青舒揽着司南的腰走了过去,吃了一口热烫的饺子,只觉整个人都鲜活了过来,他喜欢这样的生活气息。   司南倒是没了胃口,直到被宋青舒抱去室都还有些失神。   宋青舒一边剥她衣裳一边拧眉道:“诺诺,我打算开春便去找皇兄领个差事,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   司南有些郁蹙:“修桥铺路挖河吧。”宋青舒干别的大概也只会破坏,说不定又要出人命。   宋青舒知道她是故意的,只是笑着吻住她的嘴,在她耳边笑道:“诺诺,我都听你的,好嘛?”   声音散在这热气袅袅的室中,犹如滑过肌肤的水流,温软细腻。   司南靠在他肩头,听着水声潺潺,眼中闪过泪光,须臾才阖上眸子,随着波涛起伏。   翌日一早,司南一睁眼,就看到宋青舒正含笑看着她,双眼微弯,唇角上扬,流畅的脸部线条被乌发掩去了一丝,凌厉的神情陡然变的轻柔起来。   “早上好,诺诺。”   司南揉揉眼,推开宋青舒,发现外头天光大亮,阳光从细小的缝隙里透过,在帐幔外盘旋,细小的灰尘在里面起舞,带着满满的活力。   “宋青舒,今天能出去逛逛么?”司南转回头,笑着道:“我想出去看看,来玉京都没怎么逛过呢。”   宋青舒毫不犹豫的点头:“好。”   司南是真的没怎么逛过玉京城,朱雀街从南到北横跨了大半个玉京城,道路宽阔,周围商铺鳞次栉比,人也是摩肩接踵,更遑论那些坊市,更是人山人海。   大庸,算是一个相对平和的国家了,司南曾经一度庆幸自己穿越到这,若是战乱年代,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处。   马车从端王府出发,穿街过巷,司南一直保持着满满的好奇掀着车帘朝外看。   “可惜小白不好跟来,不然它一定很高兴。”   宋青舒揽着司南,右手牵着她的手,缓缓摩挲,闻言笑道:“它可不喜欢人这么多的地方。”   陡然司南的手一紧,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紧张的东西。   宋青舒从缝隙里朝外望去,原来到了一家茶楼外,这也正是他与司南正式相遇的地方,司南是第一次在这见他,可他却不是第一次见司南。   他心头一跳,将司南拉了回来,紧紧圈在怀中:“你可有哪里想看看的,首饰铺子、糕点铺子、奇珍坊许多女子喜欢的地方,今天我都陪你看。”   司南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宋青舒却很坚持,双眼温柔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诺诺,说话。”   司南知道他不喜欢自己这样,可情绪一时难以恢复,便低低道:“我只是有些触景生情,你别多想,不管是谁,遇到这事总是难受的,宋青舒,你能明白我说的么?”   宋青舒其实不太明白,遇到他不是很好么?可司南面上闪过的痛苦之色却让他说不出别的话。   “诺诺,我不喜欢你这样。”宋青舒将司南的手包裹住,柔声道:“过去的就应该过去,以后日子还长,我也忘记了许多。”   譬如你骗我,譬如你就那样‘死’在我面前,譬如你从没真心对我,譬如你对狗比对我好……   司南埋头不语,她尝试与宋青舒说真话,奈何宋青舒这种贵人大概理解不了这种情绪,所以也不打算继续说了。   “那去吃东西吧?”她尽量使自己笑的柔美些,“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好吃的?”   宋青舒只想到了那个牛肉,他敲了敲车窗:“福子,找一家东西好吃的店。”   福子倒也不负众望,架着马车很快就到了地方。   宋青舒一下来,脸立时就黑了,这里明显与好吃的联系不上,稍显破旧的店铺,满满当当的人,连旌旗都掉色了,不知多久没换。   司南才出车厢,就被宋青舒塞了进去,“这里不太行。”   司南却抬头看了看,按住他的手,温声道:“我觉得挺好的。”   这里人数不少,便是店铺外头也有不少桌子,与后世的苍蝇馆子有些类似,说明味道不错,朱雀街就好像大商场,这里就是普通人的步行街。   竟然是火锅,辣椒的香辣味刺激着味蕾,司南觉得挺满意的,不过宋青舒明显不愿,她想着福子这人是真的实诚。   福子也知道王爷瞧不上这地方,搓着手憨笑:“奴才见姑娘总是喜欢吃辣,便想到这么一处地方,请王爷放心,这里是最正宗的锅子,很多人都说好吃的,您也可以尝尝。”   司南看他局促的样子,连忙解围:“多谢,你观察的很仔细。”难怪能被宋青舒重用。   宋青舒极为无奈的跟着进了店,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福子还想把食客都赶走,以免扰了王爷与诺诺姑娘,不料司南看出了他的想法:“不必,就这样挺好的,莫要吓到这些人。”   宋青舒明显不喜欢辣味,司南便选了外面的桌椅,不过风有些大,几人头发飞舞个不停。   福子也很机灵,忙前忙后的替宋青舒张罗,司南也帮着一起。   好容易锅子也上来了,司南让福子一起坐下,不然在这太过于显眼了,其实宋青舒与她的模样在这就挺显眼,毕竟宋青舒满身不菲的衣衫,矜贵冷傲的气质,就让人瞧出了名堂。   司南看福子不动:“一起坐吧,本来就很显眼,你这么站着,就更显眼了。”   福子不安地看向宋青舒,见他点了头,只觉眼眶发热,小心的半边屁股坐了下去,“多谢王爷,多谢姑娘。”   司南其实不饿,不过还是食指大动的吃了起来,宋青舒连筷子都没有拿,坐在简陋的桌边,满脸嫌弃地看着司南和福子开吃。   许是第一次能坐到一起,福子这时候话倒多了起来,他小时候很苦,认识的也都是些苦孩子,后来进了王府,也没忘记从前的弟兄。   “姑娘,这家铺子其实我也投了钱的。”他笑的满足,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主子,见他面色正常便继续道:“生意也还不错,从前那些小子也有个好活计,他们如今也收留了很多可怜的孩子。”   他指了指端菜过来的半大孩子:“您瞧,这就是其中一个,干活都很利索的,也很勤快。”   司南有些惊讶,不由真心笑赞:“是嘛?福子你真厉害。”   宋青舒闻言脸色愈发差了。   福子却满是感慨地看着这铺子:“若不是王爷,奴才可没有这样的日子,还有这些小子,都是因着王爷才有今日,我总在想,若是当日没有遇到王爷,我会活成什么样?”   说着眼里就泛了泪,他对宋青舒不止是忠心,更有感恩。   宋青舒想来也是第一次听福子这么说,目光第一次放在陪伴自己许多年的跟班身上。   他八岁开府,在外头无人管教,福子其实只是他随手救下的人,后来也是看他机灵,年纪相仿才慢慢选到身边做贴身奴才的,之前他的身边,只有太后选的人。   司南闻言不断点头,很是难得的给宋青舒挟了一筷子肉,“他们是要多谢你,是你给了他们这么好的活命机会。”   宋青舒陡然听到夸奖,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应该多谢他,不由面色复杂起来。   福子端起手边的茶杯,朝宋青舒道:“王爷,奴才以水代酒敬您。”   宋青舒见状,也捏起筷子吃了几口,面色比之刚坐下时要好看很多。 第37章 不过这世上也……   三人吃完后,司南已经感觉疲惫,不过贪恋阳光温暖,又多坐了一会,看着店里人来人往,不由笑道:“福子,你眼光不错。”   福子是知道司南的厉害的,司家的财富便是王爷都有些震惊,听说司南十来岁便帮着家里做生意,司家产业那么大,与司南息息相关。   “姑娘,我其实不懂做生意。”这么说着脸上又露出愁容,“听他们说,这里生意好了后,铺子租金又要上涨了,玉京虽好,只是实在不是穷人该活的地方。”   宋青舒闻言拧眉:“这里离朱雀街都远着,能有多贵,何况朝廷明令禁止私下涨租,这是谁的铺子?你们租赁不去衙门立契书么?”   司南却很清楚这里头的门道,大庸的田地都是私有制,有些偏远些的地方,占山圈田很严重,甚至为了多占些地方,逼死人也是有的。   玉京城中大部分的田地不是属于皇家便是世家大族富户,一般这种不上心的铺面也都是二道贩子或是下人在打理,铺子真正的主家,福子他们压根接触不到。   虽说有朝廷管控,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说来说去都没什么用,何况世家大族有私心,这种事情就是一纸空谈。   这也就是很多电视剧里,姑娘出嫁,家里动不动陪嫁田产铺面庄子,那都是固定资产,很难买到,除非那些世家败落,要卖田产铺子过活,就这也得看运气。   “就没想过租一间或是买一间小院子?”司南细细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你们这食材的价格算便宜,本也不赚那些世家大族的钱,那就干脆开的远些,自己买个院子,不一定非得是铺面啊。”   司南倒是很看好这桩生意,玉京城住的也不全都是富家大户世家大族,也有许多普普通通的人,何况福子他们也是做好事。   “这样吧,端王爷,我以我的名义向你借一部分钱给福子,算我入股,买到院子后,分期还你,你看行么?”   宋青舒看她不断整理头发,脸上带着久违的笑,他见过她谈生意的模样,举手投足满是自信,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不输男子。   “什么都让你做了,那我还剩什么?”宋青舒抬手帮她把头发定住,“这件事你莫插手了,我来解决就是。”   福子一听不由大喜,连忙起身道谢。   司南倒是有些失落,其实她只是想找点事儿做,不过宋青舒不放心她也正常,她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能扳倒他。   ……   冬日渐渐远去,宋青舒果然没有食言,居然真的去找嘉宁帝要了差事。   这件事在玉京引起了很大的涟漪,许多人反对,也有人支持,毕竟端王有了差事,就不能出去祸祸,也算好事一桩,万一他真变好了呢。   春日来的悄无声息,枝头爆满新绿,当第一朵迎春花开的时候,端王府收到了一张请柬,是百花公主玉宁的生日宴。   百花公主的生日宴,能收到请柬的并不多,端王宋青舒是她的侄儿,自然是受邀之列。   宋青舒拿着请柬,看到上头写着‘宋青舒必须赴宴’的字样,不耐摇头:“我如今领了差事,怕是不能去了。”   又安排福子:“去库房挑两样合适的,等到了那日,你亲自送去。”   司南这些日子无聊的快要发霉,整天除了看书遛狗吃饭陪宋青舒,就再没旁的。   “能不能让我去?”司南目光灼灼地看向宋青舒,唇角微弯,“让福子和锦瑟和我一起去,可以嘛?”   宋青舒沉思了一会,“看那日我是否有空。”   司南闻言便知差不离了,难得询问他领下的差事。   宋青舒笑着道:“皇兄给了几样差事,我选了修筑河道。”   他定眼瞧着司南,嘴角含笑,“玉带河年久失修,有些路段已经有了垮塌之势,我对这河还算熟悉,便接下了。”   司南面色不变,竟还点点头道:“确实该修了,听闻前几日又淹死了人,实在危险。”   又给宋青舒提了几点意见,在一些人群村庄多的地方,修筑栏杆,一般有河的地方就会死人,尤其是半大的孩子,十分危险。   两人言语晏晏,并未有丝毫争执,可一边的锦瑟和福子听的满头大汗,生怕两人又要大吵起来。   四月廿四,宋青舒进宫去见慈安太后,今日他正好无事,等出了宫,就带着诺诺去参加百花公主的生日宴,他这姑姑,总是喜欢折腾。   “母后,舒儿来看您。”宋青舒看到太后又在逗弄鸟儿,不由笑道:“当日还以为母后不会喜欢,没想到养的还不错。”   慈安太后笑了笑,弹了弹鸟尾:“这是它腿上有根链子,有些东西,喂不熟的,不过用来解闷倒也算不错。”   宋青舒与太后说起近些日子的趣事,又拿着搜罗过来的小玩意,“母后,皇兄夸我了呢,以后请母后放心,舒儿不会再让母后费心了。”   慈安太后‘唔’了一声,还是有些不赞同:“你生性浪荡,任性妄为,脾气不好,又爱挑动是非,你皇兄不懂你我还不懂你,你可别学那些小官,整日里忍气吞声,母后看了也心疼。”   宋青舒倒也不像从前一般附和,只是笑着应下,“母后,舒儿会慢慢改的,皇兄说的对,舒儿胡闹连累您身体不好,心里愧疚难安。”   直到慈安太后面露疲乏,宋青舒才道了告退,看到止衣姑姑满眼含笑地看他,又偷偷朝他竖起大拇指,不由抿唇笑了起来。   母后不高兴他接下差事,这也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忤逆母后的意思,虽然有些忐忑跟愧疚,可心里却觉得没什么错的。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认识诺诺后,整个人好似清醒了许多,现在看从前,总觉得像行尸走肉。   慈安太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回过头深深叹息:“当初总想着让他做一个爱民如子、忧国忧民,大仁大义的好皇帝,却忘记教他防人之心。”   止衣面色一滞,给她捏着肩头:“娘娘,皇上如今样样俱佳,是个人人称赞的仁君,前朝后宫也都安定,有何要防?”   慈安太后淡淡瞥了她一眼,“自然,是防狼了。”   ……   宋青舒出宫后,竟然看到福子和锦瑟架着马车等在宫外。   不等他说话,车帘一掀开,露出一张姣如新月、灿若朝阳的芙蓉粉面来。   司南眼睛亮闪闪地朝他招手:“宋青舒,快上来,我们一起去公主府。”   宋青舒直到上车都还在想,福子跟锦瑟是什么时候这么愿意听她的话了?   司南心内有些激动,这么久了,她一直找不到机会去接近玉宁,至于帝后与太后,都离得太远,她暂时没有去考虑。   公主府坐落的比端王府远,百花公主是唯一有单独府邸的公主,其他公主到了年纪就出嫁,去了夫家。   只有她,因着时间特殊,情况特殊,先帝当时刚登基,正忙的很,玉宁公主年纪到了又不愿嫁人,便干脆赐她一座府邸。   也正是因此,玉宁公主比之其他公主要多许多自由,毕竟自己的府邸自己做主,后来先帝去世,玉宁公主就更无人能管了。   马车很快就到了,玉宁公主的府邸比端王府要幽静许多,位于北边朱雀街末端,临着一个大湖,风景优美。   端王的到来自然叫人欢喜,公主府的门房立刻就去禀给了玉宁,公主每年的生日宴都邀了端王,可端王并不是每年都来。   司南的现身,无疑让她暴露在世人面前,不过她还是戴了幕笠,有些人的目光,总让她觉得不舒服。   玉宁此时正在与众姑娘们交谈,其实她如今已经厌倦了这些场合,不过看着这些年轻女孩儿争奇斗艳、勾心斗角,总比别的乐趣多些。   听闻宋青舒来了,她眼前一亮,与姑娘们招呼一声便走了。   “哟,良心发现来看姑姑了?”   玉宁手里拿着一方团扇,上绣百花争艳,斜着眼看宋青舒,“不是我说你,你如今看着都比从前顺眼很多,啧啧,从前我总觉得你就像条野狗,跟疯子一样……”   “姑姑。”宋青舒面色冷淡地看着她,打断她想继续的话,“您今日生辰,舒儿不想闹的太难看。”他与姑姑的不对付,已经许久了。   司南隔着一层细纱,目光灼灼地看着玉宁公主。   她总觉得,玉宁公主像是跟她一样的人,那说话的语气还有完全不一样的言语,有点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玉宁公主团扇遮面,啐了一口:“行了,你赏脸去男客那吧,我带着你的美人儿去女客那。”   宋青舒面色一变,当即就准备转身离去。   司南明白他心头顾虑,连忙主动拉他,语气带着哀求:“让锦瑟跟着我好嘛?我会好好跟着公主姑姑,不会乱走一步的。”   玉宁公主看着宋青舒沉思的模样,不由翻了个白眼,她主动挽起司南的手:“行了,我不会吃了美人的,宴席结束,我会把她还你,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宋青舒拧眉看了眼锦瑟,后者浑身一抖,面上露出坚毅之色,他才略松了口:“我不能久待,待会儿我来接你,诺诺,莫要乱跑。”   最后一句轻若春风,可话里的意思无比清晰。   司南随着玉宁一道往内院走去,她心头暗自想着该怎么与玉宁说,或者是说一句后世人都知道的暗号。   她磨蹭了半天,眼见月洞门到了,连忙蹦了一句:“公主,您知道孙悟空么?”   玉宁公主还在打量司南呢,这丫头身段婀娜,一身雨过天青色料子的百褶裙,纤腰紧束,同色腰封压下,行走间裙摆丝毫不动,连声音都似百灵鸟。   可慈安那女人送过去的哪一个能差,怎么偏偏就她能入了宋青舒的眼?   正打算开口问她两句,就听到她忽然蹦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谁?你情人?”玉宁冷冷嗤笑,一双杏仁眼看向司南,“宋青舒抢你回来,莫非没杀你的情人?”   司南满心失落,这时的女子少有玉宁这样的,她还以为她一样是后世之人,此时见她不是,连忙否认:“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公主莫要在意。”   玉宁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你莫要以为傍上宋青舒就飞上枝头了,他的身边,可不是你想像的那么好呆。”   司南有些无奈,为何每个人都这样说?明明是宋青舒配不上她好嘛。   微微欠身,想了想还是直言直语:“我其实也不是很想呆。”   玉宁本来还是满身轻松的模样,闻言反倒停了脚:“你难道不是慈安派去的?”   司南将幕笠拉下,看着玉宁公主疑惑道:“我不是玉京人,与太后并无联系,公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玉宁并未说话,只是冷哼一声。   司南这才察觉,自己好似弄错了,玉宁公主对宋青舒的敌意,是基于慈安太后,她其实是关心宋青舒的。   莫非是慈安太后的骚操作太多,连玉宁公主都看不下去?   说真的,司南也觉得慈安太后有些过分奇葩了,把宋青舒教成这样,她功不可没。   公主府的内院,虽不如端王府,也颇宽阔,遍植绿草名花,边缘还有碧绿细竹,游廊水榭,因着靠湖,空气中带着湿润花香。   青春娇媚的姑娘是这片花海中最美的点缀,司南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阵似银铃般的笑声。   “哎,听说你已经要许人了,怎的还来公主的宴席?”门洞后有一对姐妹,不知司南她们走近,说起悄悄话。   另一道声音响起:“正是要许人了,我才来,等将来嫁人,能出门的次数可少多了,与你们相聚的时候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了。”   先前那女子也叹气:“哎,我真羡慕百花公主,她就可以不嫁人,一辈子自己做自己的主,谁都不能掺和。”   要许人的那女子也点头,又偷偷道:“听闻公主也有过心上人的,不过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又与宣威将军的弟弟纠缠不清,最后竹篮打水……”   “什么?竟是瞧不出……”   司南最讨厌这种戏码,见玉宁公主捏着团扇摇了起来,眼珠一转,当先一步踏了进去。   “那又如何,只有你们会觉得竹篮打水,像公主这样的女子,即便是两个都要又怎样,关你屁事?”   两女子本就是背后说人,都没有回头反驳就低着头跑了。   “说的好。”玉宁团扇支颌,看向司南的眼中,起了些兴趣,“你与慈安送去的女人,大有不同,不过她们说她们的,你不必如此。”   司南低着头,“公主教训的是,不过这世上也就两件事,关你屁事,关我屁事,我只是看不惯而已。”   玉宁倒是听的满眼笑意:“你是真觉得,我两个都要也可以?”   “为何不可?”司南抬起头,眼中灼灼,“就许男子三妻四妾,女子就得从一而终,这是谁定下的,不就是那些想三妻四妾的男人?一个个臭不要脸。”   玉宁大笑起来,将团扇递到司南手中,将她的幕笠丢开,“你很有趣,看在你帮我说话的份上,我教你一点东西,莫要在阿舒面前说慈安的坏话。”   司南有些惊讶,在儿子面前说他母亲的坏话,那不是找死么?   生日宴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只是司南的到来,让众多早已熟悉的女眷都满脸惊讶,纷纷打听是谁家的姑娘,竟然坐在公主身侧。   宋青舒来接司南的时候,看到司南手里的百花团扇,“这不是姑姑的么?”   司南点头,有些诧异:“怎么了?”   宋青舒凝神看了会儿,笑道:“她很喜欢你,不过,以后少与她接触。”   司南没有分辨,因为玉宁与她约好了,明日她就来端王府看望自己。   看来,皇室中的矛盾并不止一点点,还弯弯绕绕的。   ……   随着春日暖阳到来的,还有各地准备来玉京接诏令的学子。   大庸的科举,向来是为如今众多学子称道的,前朝实行的推举制,令有才能之人尽皆淹没,当时世家门阀全都私相授受,朝廷腐烂至根,寒门永无出头之日,以致国家大乱,最终酿成祸国之事。   此次随着宋青舒一同任命的,还有去岁秋闱中举的学子,这些新血液,是朝廷真正的根基。   嘉宁帝下朝后,又将宋青舒留了下来。   “今次我指给你的差事,是你第一次办差,你切勿再任性,好好做事,要做的漂漂亮亮,让母后也看看。”   宋青舒第一次恭恭敬敬的行礼,又将头冠扶正,满脸正色:“多谢皇上。”   这些日子他尽修建栏杆去了,虽说有些无趣,不过看着零散百姓称赞,他也就勉为其难的继续下去。   玉带河年数的确很久,宋青舒领着工部派来的人,果然发现了青石板洞,有些石板冲刷日久,已经出现了裂痕。   沧海桑田,本该如此。   他虽名声不好,但是幸好有个好身份,人人都捧着他,敬着他,就像此刻,他说要将玉带河中的泥沙给清理了,也是无有不应。   玉带河冲刷多年,下游的确堆积了不少,水都有些浑浊,尤其是一些烂木头破衣服还有百姓扔的东西,住在河边的人甚至会往里头倒生活脏污。   宋青舒正说着,就看到有妇人过来刷尿桶,顺便将里头的东西也都倾倒进去。   “看来,栏杆要多建一些了,另外,下游肯定还需打捞,工部要多费心了。”   他一如往常的发号施令,既然要做好,那就做到最好。   工部派来的官员大眼瞪小眼,虽说工部是干这事儿的,可也太过大材小用了些,整个大庸江河湖海多了去了,要都让他们来,岂不是分身乏术。   “王爷,这……”这人抹着额头的汗,结结巴巴的,“其实派人捡一下也就可以了,里头的泥沙会自己会冲下去的,这……”   其实众人都懂,宋青舒是甩手掌柜,发号施令就行,至于做,自然就是底下的人的事儿了,谁乐意跟着这么一位主儿,时不时还阴晴不定的。   “是啊,王爷,玉带河改道以后,也没有什么状况,修筑栏杆也就差不多了。”   “王爷,的确是人手不足,如今开春,春耕在即,工部里那才是头等大事……”   众人都附和道,事儿干得漂亮没他们的功劳,事儿没干好,端王一怒之下杀了你,可怎么办?   前车之鉴不少了。   宋青舒和这些人相处了一阵子,从一开始的狠厉到平静接受,软钉子硬刺头也碰了不少,如今也明白火气要收着点,这也得益于与诺诺之间的磨合,那才是真正的困难重重,此时倒也真的听进去了。   “既是如此,那就等春耕完了在做。”   官场不比男女之间,若是诺诺不说话,他能百般花样逼着她直到开口,可如今嘉宁帝正盯着他,母后也日日说他,他更不想乱来。   不过宋青舒心里还是不得劲,母后其实说的也不错,他大概真的受不了这份苦。   宋青舒本以为心里憋口气,就能忍过去,可日日受母后打击,此时也只觉挫败,甚至想与皇兄说,本王不干了,本王就是个纨绔而已。   不知为何,脑海里又泛起诺诺的脸,蹙着眉头:“你也就能挖河修桥铺路了。”。   宋青舒顿时清醒过来。   正打算回府,福子又与他说起铺子的事儿,满脸感激,“王爷,这几日他们又收了个孩子,不过还很小,他们都说要感谢王爷呢。”   宋青舒这才想起福子的事儿,他前些年花大价钱买下一个落魄勋爵的产业,里头有好几间铺子,干脆拨了一间远些的给福子他们。   他私心不想让诺诺接触这些,所以干脆将路都堵死。   “是么?他们人也越来越多,那院子还能住得下么?”他记得那院子后头只有几间屋子。   福子连连点头:“虽说挤了些,但也还行,就是日常开销多了,铺子里也不需那么多人,正打算让他们去找事儿做,自己糊口呢。”   宋青舒听到这,陡然起了个想法,那都是半大小子,十分有冲劲儿,比那些金尊玉贵蜜水里泡大的官员们可好用多了。   他从前听母后说过,其实即便是开了科举,读书也不是普通老百姓的事儿,寒门至少有门,庶民连书都看不到。   所以,指望那些人挖泥巴,还不如找真正的老百姓,春耕在即,他用这些小子,也省的浪费人力。   “本王若是给他们活儿,你说他们愿不愿意?”   福子一愣,不过稍微转了脑子也就明白王爷的意思了。 第38章 她厌恶宋青舒……   福子很是惊喜:“王爷,您要是真的愿意让他们干,我们还可以拉不少人来,价钱可比工部的人低多了。”   大庸虽清明,可普通人日子好过了,就一个接一个的生,总有人不愿养,所以弃婴很多,尤其是女婴儿。   宋青舒翻了个白眼:“出息,跟着本王干,能让你们吃亏?”   他自幼就是霸王,只要看中的喜欢的,就没有不到手的,即便不行, 第二日母后也会送给他。   ……   宋青舒回去的时候,顺路带了一块酱牛肉,才刚到王府,恰好碰到玉宁公主从府邸里出来。   两人一照面,就都楞了一下。   宋青舒眉头一凝,面色明显不好看。   玉宁公主怕他发颠,连忙先发制人:“去问问你的小美人儿,孙悟空是谁吧。”   果然见他面色一寒,玉宁微微一笑,似是达到了目的,眼里带了得意,“你姑姑虽说没有成婚,但是喜欢跟不喜欢还是看得明白的,你这小美人,心里可不是你啊。”   宋青舒此时连最后一丝笑意都隐匿,不假辞色,声音冰冷:“姑姑,我如今不是几岁小孩了,你说别人坏话的时候,不需要这么刻意。”   这下轮到玉宁公主听的面色一变,不住摇头,骂了两句蠢货,扭头就走了。   宋青舒看着她的背影,面色冷似冰霜,大踏步往后院而去。   司南此时正在帮小白梳毛,许是扯痛了,小白一直在挣扎,还轻轻啃她的手。   方才玉宁公主刚走,她们其实也没说几句,司南很想接近玉宁,不过今日玉宁的架势,倒有些奇怪。   司南今天在她口中听的最多的话就是,‘你和慈安太后是怎么认识的?’‘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即便司南极力的否认自己与太后相识的事儿,也不知道后来她信不信,反正就一直盯着自己看,好似自己真的像谁。   司南才站起身,余光就看到宋青舒的身影,拍了拍小白的头,笑着道:“你回来了。”   说完便准备去布置膳食,不料才一转身,右手就被宋青舒拉住了。   司南不得不转头看他,“怎么了?你不饿么?”这是才看到他一脸冷凝,心头一跳,“是出了什么事么?”   宋青舒面色有些迟疑,眼里满是探寻,一双浓眉紧蹙,心里明明知道是玉宁故意说的话,可他还是忍不住来求证。   “孙悟空,你认识么?”   见司南满脸震惊与惊恐的样子,宋青舒又情不自禁露出一抹柔和地笑,他本就模样俊朗,斜眉入鬓,可眼神却犹如淬了剧毒。   很好,她认识,宋青舒在心里暗道。   司南心头翻转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玉宁公主对宋青舒说的,但是从宋青舒口中吐出孙悟空这个名字,真的是足够的惊悚。   “算是认识吧。”司南只能瞎掰,心里则是向孙大圣求饶,“这是个和尚,得道高僧,取过真经,不知王爷可曾听过?”   宋青舒一愣,和尚?   司南继续道:“悟空师傅佛法精深,王爷与太后娘娘深谙佛理,想是知道的。”心里后悔不迭,应该直接来一句天王盖地虎的。   宋青舒看她笃定模样,不禁稍稍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是被玉宁坑了,这个咕咕,从小就爱说人坏话,尤其是爱说母后的坏话,如今又要挑拨自己与诺诺。   他只能装作聊天,笑着道:“你不喜拜佛,怎么认识这人的?”   司南连忙表现的有些不耐烦:“难道拜佛才能认识?王爷要不要把我家祖宗十八代查一下?看我认识什么乱贼叛党,好给我定个罪名?”   宋青舒看她坦坦荡荡的样子,不禁对玉宁公主愈发厌恶。   “诺诺,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别多想。”他揽住司南肩头,“我们去吃饭,我给你买了酱牛肉。”   司南见他收敛便也不再拿乔,心里则是很好奇,玉宁公主与宋青舒到底有什么过节,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搞宋青舒。   若是真的能利用,能脱身也是好的。   翌日,宋青舒早早就出门,去了工部。   司南则是起来带着小白和锦瑟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正打算去吃些东西,,竟然看到止衣姑姑进了王府。   “止衣姑姑?”锦瑟比她先看到,连忙迎了上去,“您怎么来了?”   止衣笑着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朝司南道:“娘娘想见见诺诺姑娘,近些日子总是不见王爷,娘娘想了解下王爷的情况。”   司南有些抗拒:“王爷在外的事儿,我也不是很了解,止衣姑姑,娘娘不如直接召见王爷更好。”   止衣笑的温婉,“姑娘莫担忧,娘娘已经着人去通知王爷,王爷下朝后便会去寿延宫接你。”又对锦瑟道,“你也一道去吧。”   司南一听这话,心倒是安了些,有宋青舒这厮在,她大概不会有什么事。   这种感觉让她很痛苦,她厌恶宋青舒,却又只能暂时活在他羽翼之下,受他庇护。   寿延宫中,慈安太后正襟危坐,看着司南在下首坐下。   今日的司南打扮稍稍素淡了些,解开袖衫,里头是一件天水碧的洋缎窄y袄,料子十分昂贵,泛着清淡的水碧色,犹如湖边镜面,望之心宁,下着荼白撒花洋绉裙,裙边是荼白宫绦,整个人清雅恬静。   她盈盈一拜,头上的缠丝点翠金步摇微微摇晃,春风过处,步摇穗子叮叮当当的响。   “诺诺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看着她,神色有些恍惚,听到司南声音才回过神,温声道:“起来吧。”   司南顺从起身,她悄悄打量了太后一眼,一段时日不见,太后好似又老了许多,眉间的沟壑愈发深了。   “上次匆匆一见,都忘了问你,听闻你家是定远的?”慈安太后接过止衣手里的茶,轻轻抿了口,“家中可还有什么人?做什么营生?”   司南恭谨的坐着,“回娘娘,家中父母健在,是做药材生意的。”   慈安太后‘唔’了一声,两人又说了些寒暄的话。   “舒儿虽顽劣,可身份使然,你如今虽受宠,却也要明白,他是要娶妻的。”   “回娘娘,诺诺明白。”司南赶紧起身,表示忠心,“本也不敢奢望,王爷身份高贵,诺诺心里绝无二话。”   慈安太后看着蹲在面前的司南,微微阖眼,掩去眼里的不屑与厌恶,似是觉得无趣,又轻轻挥手。   止衣在一边看的分明,连忙请司南去侧殿休息,将锦瑟留了下来。   “哀家让你去端王府,不是让你伺候商人之女的。”慈安太后面色疲倦,语调微冷,“王爷近些日子的事儿,你还清楚么?”   锦瑟跪在下首,浑身微颤,“启禀太后娘娘,王爷在外头的事儿,奴婢确实不知,不过王爷对待姑娘,的确是千依百顺一往情深。”   慈安太后闻言竟然嗤笑起来,眼角纹路都变深了:“哀家听闻他去定远,将你带上了?”   锦瑟只能一五一十将那些日子事儿都说了出来,不过如今她与司南关系很好,有些事该简略的就略过了。   正心惊胆战的时候,太后就叫她去侧殿,竟是轻轻放下了,她还以为今天会受罚。   慈安太后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指着锦瑟的背影,向止衣道:“止衣,你听到没?宋家还有一往情深的情种呢?”   似是觉得极为可笑,笑声不绝,连眼角都笑出了泪意。   止衣淡定的递过帕子,一言不发。   慈安太后擦了擦眼角,摇着头笑道:“哀家赐他蒙冲舟,他果真一头莽撞地冲去了,结果呢,竟然是为了个商人之女,真是……”   止衣抬手轻轻扶着她,眼里闪过纠结,“娘娘,想必王爷是真的喜欢诺诺姑娘,这次去定远,也没有传出什么不好的传闻。”   慈安太后唇角上翘,眼里满是惋惜:“倒真是可惜了,哀家还以为,他会大开杀戒呢。”   止衣似是被这慈安太后句话惊到,手都顿了一瞬。   ……   此时宋青舒正与工部的人理论,工部回去商议后,觉得宋青舒小题大做,国库的钱也不是这样来挥霍的。   “王爷若是执意要做,那也要等工部的人手充裕再说,工部如今无人能去,望王爷见谅。”   如今谁都不想跟端王搭上关系,此次工部更是不愿,端王爷――玉京城顶顶有名的纨绔,本以为是玩一玩受些奉承也就罢了,没想到还真跑来没事找事。   宋青舒此时正等着他的这句话,他生怕工部之人反悔,连忙跪在嘉宁帝面前。   “皇上,臣这些日子沿着玉带河走了一遍,这条河早已不复往日美名,下游之处,水面上飘满了脏物,连上游的水如今也不算干净,高祖曾说,玉带河是玉京城的龙脉,如今这龙脉早已污秽不堪,臣想治理一番,望皇上允准。”   其实玉带河的治理,的确该上心,只是嘉宁帝也很头疼,这条河并不好治理,水流湍急是一点,另外一点是,如今工部的确很忙,春耕在即,大庸人口不少,吃饭才是老百姓的头等大事。   嘉宁帝心觉要不推后一些,毕竟宋青舒的时间多的很:“端王,玉带河的治理,的确该推后些,春耕的事儿不能马虎。”   宋青舒却笑着道:“皇上,今日臣来找您,便是想讨一道旨意,臣不用工部之人,绝不会耽误他们春耕,只需户部拨一些钱款,不需太多,按照往年惯例便可。”   嘉宁帝难得看他这么正经,不由连连点头:“很好,朕准了,不过,到时候朕要看到效果。”   “谢皇上。”   宋青舒看都不看工部,昂首挺胸的出了殿。   他还要去接诺诺,不知母后近些日子是怎么了,不愿意见他,却愿意见诺诺。   司南一直心有忐忑,一直等到宋青舒那清俊笔挺的身影进殿,那颗心才落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宋青舒想是心中高兴,与司南说了许多,包括他想用那些半大小子的计划。   司南却毫不犹豫泼冷水:“王爷可曾计划过,需要多少人力?还需要多少物资,每日给多少酬劳,那些孩子可会水,水里的淤泥又该怎么捞起来?”   宋青舒显然没有想过,被司南这一连串的问题问的有些发懵,他却是个霸王性子,“不怕,到时候自然能理顺这些事。”   司南却叹气,她不想看着那些小子跟着宋青舒胡乱的闯,他们好不容易活下来,万一出事,那可怎么好?   便与宋青舒一道分析起来,宋青舒对她的话还是愿意听的,他本也聪明,对这些事倒也一点就通。   宋青舒理顺了不少思路,情不自禁抱着司南,笑的很是温润:“诺诺,有你真好。”   他庆幸那时候没有冲动,若是没了诺诺,如今他还依旧糊涂的过活。   锦瑟一直到回王府,都沉默不语,她不时抬眼看向司南,欲言又止。   司南也并未说话,锦瑟被太后叫去单独问话,她自然知道,两人从一开始认识,就明白双方背后是谁。   不过相处日久,倒也真的有了些友谊,只是和命相比,这点友谊又不够看了。   锦瑟伺候司南梳妆,终于是忍不住:“姑娘,我……”   司南等了好半天,笑着转身:“你不必为难,大家都想好好活下去,你本就是寿延宫出来的,太后问你几句话,也没什么。”   锦瑟却有些难受,她觉得伺候司南,比在寿延宫要好过多了,经过上次那件事儿后,燕燕惨死,她也认清了身份,反正太后娘娘也放弃她了,今天问话,不过是随口罢了。   倒是司南,对她真的很好,若是司南真的做了王妃,她也不用回寿延宫那个鬼地方了。   “姑娘,今日太后留下我,也只是问了我几句话……”说着就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司南听完后,眉头紧拧:“你的意思是说,你到王府来,其实是为了监视宋青舒的?”   是了,那么多人围着宋青舒,其实都是眼睛,今日还特意把自己叫过去敲打,慈安太后可真喜欢给宋青舒使绊子啊。   锦瑟点头:“一开始王爷身边有许多太后的人,可王爷脾气大,折腾到最后也没留下几个,之后想往王爷身边塞人就变得很难,太后娘娘关心王爷,又怕王爷反感……”   司南终于确定了一件事,“看来,宋青舒真的不是太后亲生的。”   哪有这样对亲儿子的?   司南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点方法――若是锦瑟不愿做这个眼睛,她可以的,宋青舒于她而言是魔鬼,不该活着浪费空气。   春日姹紫嫣红总是绽放的很快,随之而来的,是慢慢和暖的天气,人们渐渐穿的轻薄起来。   司南这些日子修整的很好,宋青舒想是有事做以后,便不再死死的缠着她,这也能让她喘口气。   不过玉宁公主今日的到来,让司南有些惊讶,上次玉宁公主故意挑拨宋青舒,她还以为玉宁不会再登门。   司南屈膝见礼:“公主殿下,王爷不在,您要不改日再来?”   玉宁摆手:“不必,我就是来找你。”   不待司南说话,玉宁就让司南站好,她则是来来回回围着司南转了许多圈,眉头拧的很紧:“某一瞬间这个角度好像见过,但是我想不起来……”   司南很是无奈:“公主,我真没见过您,不过这世上之人千千万,有些像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玉宁也叹气,不再坚持:“说的也是。”   两人一时无话,便坐在院子里,一同饮茶。   这时小白不知从哪钻了过来,玉宁一见就特别喜欢,搂着小白舍不得放手。   司南自然也很高兴,小白英俊威武,貌美如花,受人喜欢是应该的。   玉宁摸完狗,又跑来坐好,以手支颌,像是有些无聊的开口:“诺诺,你说一个人特别相信另一个人,这个时候,应该怎么打破他的盲目相信呢?”   司南饮了口茶水,“让另一个人知道那个人的真面目。”   玉宁摇头:“做不到了,那个人藏的太深,而且,两人的关系如今牢不可破。”   司南淡笑,帮玉宁续了一杯热茶:“这世上,没有牢不可破的关系。”   “若是母子呢?”   “那就用离间计,混淆他的思想,让他以为两人是仇人,或是让他觉得,不是亲母子。”   玉宁一拍桌子,咬牙切齿,面色狰狞:“没有用,中毒至深了,怎么说都不肯信,还说我一把年纪背后说人坏话,烂舌头。”   司南也有些惊讶,玉宁公主说过这事,那宋青舒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不是太后亲生的?   她昨夜想清楚宋青舒不是慈安太后亲生的后,就明白,玉宁公主其实是关心宋青舒的,并且害怕自己是慈安太后派来的人,所以一再为难。   不过,宋青舒似乎并不领情,甚至厌恶玉宁公主。   司南干脆挑明:“公主,您不会是在说王爷吧?”   玉宁点了点头,一双圆圆的杏眼紧紧盯着她:“对,你有什么办法么?”可她越说,宋青舒就越是依赖慈安,也不知吃了什么迷魂汤。   又觉得哪里不对,她猛然抬头笑着看向司南,眼里带着异样的光,又觉得自己并未看错人。   “你果然知道,那天我就觉得你脸色不对,看不出来,你还挺聪明的,难怪宋青舒那小子这么宝贝。”   司南也不隐瞒,她需要从玉宁公主这得到更多的消息:“仔细想想或是多了解一段时日也能看出来,不过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母子关系,也就是宠溺了些。”   毕竟皇家的宴席,不是人人都能参与的,或许从前也有,只是他们再不能说话,或是已经丧命。   司南前面两年,是真的以为宋青舒就是被宠坏的变-态纨绔,若不是宋青舒带她赴小年宴,近距离看到慈安太后,她又能猜出来多少。   完美的大儿子,当了仁义且正直的君王;受宠的小儿子,不小心养成了桀骜不驯暴戾顽劣的纨绔,多么好的‘捧杀’手段,电视剧里不知放了多少。   玉宁看她毫不意外的样子,有些呆呆地嘟囔:“是啊,为何当年,我一直没有看出来呢。”   午间的阳光和煦熨帖,不像夏日炙热,也不像冬日夺目,春天里伴着无数芬芳,晒的整个人皮和骨都要融化了,昏昏然只想睡觉。   司南正打算问问宋青舒的亲娘是谁,这时院外有了动静,垂花门边出现一道身影。   宋青舒却回来了,一袭笔挺的缂丝蟒服,腰束金带,脚踩玄履,英气如松,在见到玉宁公主后,俊朗面色顿时就冷了下去。   玉宁公主看他这满脸嫌弃的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任谁被当成驴肝肺这么多年也不会高兴,吕洞宾都要被宋青舒给活活咬死,便连连摇头,没好气的朝司南喊。   “算了,诺诺,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免得有人又要去找他的母后告状。”   司南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笑,看到宋青舒黑着一张脸,连忙整理好表情。   她终于明白生日宴上,玉宁公主告诫她的话,是真的。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看着玉宁公主走后,司南起身帮宋青舒整理微乱的衣襟,还有歪斜的玉冠,“厨房那暂时还没好,你饿了么?要不要让刘婆子给你下碗馄饨?”   她十分努力的让自己代入到贤妻良母这样的角色中,尽量使自己的表情温柔贤淑,仔细想想宋青舒与她的相处,还有宋青舒这变-态的家庭来分析――   他的心里,或许就渴望这样的她。   果然,宋青舒很快柔了面色,俊逸眉眼温润幽邃,“她怎么又来了?你以后不要再见她。”   司南面露不解:“为什么?这玉京贵女我也不认识,玉宁公主与我说话解解闷也挺好的。”   又连忙垂首,语调低沉,带着失落:“是我的身份不适合与她说话么?”   宋青舒看她如此,粉面含羞似一株待放的花,午间碎金般的日光透过枝影横斜落下,一侧耳尖白嫩透明,伴着几根乌黑的碎发,微微弯折的脖颈线条流畅,犹如一幅完美的仕女图。   他只觉一颗心都飘了起来,柔柔地抬手替她把碎发捋至耳后,声音几近喑哑,带着火气:“诺诺……”   谁都比不上你,她们,没有人能配得上你。   他确实‘饿’了。   司南贴着他的胸膛,耳尖被他轻轻啃噬,她微微瑟缩躲避。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离了他回到定远之后,她那么明显的应激反应,只要想到他,就浑身颤抖惊惧。   可再次被迫回到他身边的时候,她却发觉自己坚强极了。 第39章 “诺诺还知道……   白日里的感觉总是叫人羞恼,司南有些烦躁地捶打着他的胸膛,“门窗都开着,这还是白天,你有病也要等晚上……”   宋青舒长臂用劲,陡然一把将她捧起来,手托着她的臀,两人紧紧相贴,他仰头犹如看着自己的信仰般,桃花眼里带着灼人的光。   “好,我关了是不是现在就可以了?”诺诺说了,女性也应该得到尊重,至少不能强来,他如今深以为然,有些滋味,他从前可品尝不到。   现在的诺诺,在他眼中,恰如其分。   司南气的脸都红了,拼命挣扎:“不行,就要吃饭了,叫旁人看到像什么样子?你快放我下来,你个脑残,神经病啊……”   宋青舒抱着馨香软玉,只觉一切都刚刚好,诺诺如今的模样,他喜欢极了。   一颗心飘飘荡荡,就好像融化在这午间的暖阳里,醉魂酥骨,他封住诺诺的口,唇舌交缠,用肩背将门窗俱都掩住后,抱着诺诺去了拔步床里。   “诺诺,你放心,她们不敢进来……”   这种激动与张狂持续到他将诺诺衣服拨了个干净,却看到亵裤上一抹正红后,表情肉眼可见的瞬间失落下去。   司南却松了口气,推开宋青舒后,她将衣裳重新穿好,躲在屏风后弄好月事带,又喊了锦瑟进来:“去帮我弄一杯蜜水,要热热的,多放些槐花蜜。”   锦瑟看着坐在床沿边失魂落魄的宋青舒,心中也了然,不禁偷笑起来,姑娘如今受宠,连带着王府中的下人日子也好过多了。   宋青舒只是呆滞的坐在一边,依旧没缓过神来。   司南这时才觉得腰间坠坠的疼,她用脚踢了踢宋青舒,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你要是忍不住,花楼里一大堆你的旧相好,不要老是回来找我,烦死了。”   宋青舒抬手就将她白嫩小脚握住,双手捧着怕她着凉,听她这么说,忽然就怒气冲冲,他都忍得这么辛苦了,这女人还要说风凉话?   “胡说什么呢?我从来没碰过她们。”   府中太清冷,黑夜太漫长,他只是想找个亮堂人多的地方,凑个热闹而已,这也不行吗?   又抬起头,满眼通红地瞪着司南,捏着她的脚,一脸愤愤不平,瓮声瓮气道:“你当谁都能睡本王?”   锦瑟端着蜜水站在拔步床外,面色有些尴尬,她也不是有意想听的,况且那些心思也早就没了。   司南喝了杯热糖水,把杯子递给宋青舒,觉得身上舒服多了,就打算起身去吃饭。   宋青舒却将剩下的一点蜜水一饮而尽,杯子随手往后一丢,长臂张开,一把将她扑倒,两人双双倒在宽大的床上。   他压着司南在她脖颈间轻噬,手探上绵软,又恶狠狠的低吼,只觉喝进去的那些热水从内而外,烧的他要爆了。   可唇齿间的香甜依旧,他忍不住喉间微动,“你这狠心的女人,我现在怎么办?”   司南翻了个白眼,“你让开,我饿了。”   宋青舒满身炙热,在她身上狠狠地磨蹭了两下,咬牙切齿:“我也‘饿’了。”   两人又是一番拉锯,司南气喘吁吁。   “你今天这么早回来到底做什么?”司南只能尽量说些旁的话,吸引他注意力,“难道是今天打捞不顺利?”   说到这,宋青舒才板着脸起身,无奈道:“顺利,很顺利,你说的法子很好,那些渔网很好用,我还……”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一跃而起,“不好,我带了位客人回来,方才看到你一下子忘记了,诺诺,你先吃,我走了。”   司南就这样看着他风风火火的出去了,也长长舒了口气。   她总觉得,宋青舒如今才稍微像个‘人’,玉宁公主说的很对,他以前,真的就像条野狗。   宋青舒来到前院的书房,里头有个年轻人正等着他,主家不在,他也只是站在书架前,默默打量着书封。   “本王来迟了,你可吃过饭了?”   年轻人转过身,眼神迅速在宋青舒身上过了一遍,笑着拱手:“等事情办完,王爷再请我吃一顿就好。”   宋青舒再一次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双目灵动,清隽俊朗,并没有读书人的呆样,青衣澜衫,看起来颇为文弱。   “你想必已经知道本王与工部的事儿,你来这儿,可没有多少酬劳,你真的愿意?”   年轻人爽朗一笑,唇红齿白,他眸光清澈,很是温润平和。   “王爷,我其实只是对治理玉带河感兴趣,玉带河是玉京城最大的一条河流,高祖曾称它‘状如玉带,悬于玉京’,如今这般模样实在可惜,应当好好治理,这是造福沿岸百姓的福祉,我无所求。”   宋青舒很喜欢他这样子,工部一群老学究,读书都读傻了,只知道之乎者也,要知道这世上,普通百姓才是多数,不靠他们,难道就不能成事了?   今日若不是这年轻人,恐怕福子的一个兄弟就要淹死,这肯定会对接下来的事儿造成不小的阻碍。   “很好,今次若是成了,本王不会亏待你。”   宋青舒也是自从领了差事才知道,做一件事有多难,不过幸好他位高,做起事来,总比别人来的便利些。   譬如,他去找户部拨款的时候,户部一把将前头工部的人拨开,赶紧先给他放钱。   他也亲自动手了,最后看着那脏乎乎臭烘烘的水,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宋青舒在心内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亲手治理好玉带河。   “那走吧,等将网全都放置好,栏杆也修建好后,咱们就能开始动工了。”   年轻人却笑着指了指唇角,“王爷,您唇角沾东西了。”   宋青舒抬手一拂,掌心微红,原来是沾了些口脂,诺诺如今不知用的是什么口脂,入口便是一股清香甜蜜的味道,他偶尔沉迷,总是盯着她的唇不愿挪眼。   看着手上一抹嫣红,宋青舒笑道:“让你见笑了。”   年轻人却面色平静的摇头,眸中幽深,随后跟着他出了王府。   当天晚上,宋青舒回来后,明显便察觉他情绪很是高涨,想来差事办的不错。   司南看他高兴,想了想端杯蜜水过来:“宋青舒,我明日想去公主府赴宴,玉宁公主下午来的帖子,我在府里太闷了,她还说要我把小白带去。”   手里拿了一张精美的硬笺,递给宋青舒看。   宋青舒沉默了一会,才答应下来:“我这姑姑,话极多,诺诺莫要胡乱听信。”   司南知道他的顾虑,连连点头:“我知道,不会胡乱信的,就是散散心,你如今忙了,要好好办差,也不能总是陪着我转悠,我去找公主说说话就好。”   宋青舒似是极满意她这乖巧模样,将她轻柔抱到膝间,一双温情似水的桃花眼,含情脉脉。   月色深浓,窗棂缝隙里钻进了几缕,菱形花纹的窗格割开月光,平铺进内室中,映的人比月色还要轻柔。   在她光洁额间落下一吻后,柔声道:“诺诺,今日我们将旧河道都疏通了,你说的对,泥沙问题是很正常,但是长久不清理,尤其是玉带河出了玉京后,又流经不少地方,这样子的确容易出问题。”   司南见他说的认真,心头一动,也放下成见努力为他出谋划策。   “虽说治理后水质会好,可维护一样重要,玉京城中水井不多,听说有不少人是在玉带河中取水,这样子很容易生疫病。”   她说的很仔细,努力将后世的知识用简略的意思表达出来,古代人说天生天养,并不是很注重这些,不过玉京是大城市,万一爆发疫病,那可是祸国之事。   宋青舒痴痴地看着,诺诺的出现,犹如生命中乍然亮起的烛光,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琴瑟和鸣的时候,那些黑暗与孤寂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儿。   轻轻俯身,在她耳边唤,声音炙热模糊,似要将她如蜜般融化在唇边:“诺诺,帮我,好不好……”   司南立时推开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你去找别人帮你。”   宋青舒委屈巴巴地坐在软榻上,恨恨盯着司南,眼里全是未消的欲-念,又不好强来,只能失落的爬上床,猛地躺下后用背对着司南,不言不语。   司南乐得自在,自顾自躺在一边,很快就睡着了。   宋青舒则是睡在一边恨得牙痒痒,这个狠心的臭女人,真想把她叫醒,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免得司南又说他幼稚。   翌日一早,春光明媚,两人早早就起身准备出门。   宋青舒很是紧张,本想多派些人,他又怕诺诺会反感,“福子,你今日和锦瑟一起,跟着诺诺,要寸步不离,明白么?”   福子面色有些迟疑,这些日子跟着王爷在外头跑,带着弟兄们干的热火朝天,可比在后院要舒畅多了。   锦瑟瞟了他一眼,上前一步道:“王爷,福子还是跟着您吧,奴婢一定把姑娘伺候好。”   司南也装作不知的笑道:“你就放心吧,锦瑟会和我手拉手一起的,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吃烤鱼。”   宋青舒闻言,面色平静,定定地看着她,似是在分辨真假。   看到那双清澈眼眸无一丝旁的心思,最后才点头,“小白要牵好,玉宁姑姑吃狗肉的。”   司南闻言则是大惊失色:“什么?”难怪她一直盯着小白看。   揪着小白的头连忙往屋里推,“你快进去,今天不能带你去了,你看你现在胖的,看着就很肥美,万一被吃了可怎么办?快进去……”   小白庞大的身子纹丝不动,只是歪着头,萌萌地看着她。   宋青舒看着胖狗依然满眼看傻子的模样,心里终于平衡了,见诺诺难得冒傻气,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司南这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冲过来就要打他,满脸凶狠:“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无聊死了……”   宋青舒却笑着一把将她抱住,双臂紧紧搂着她的腰,低着头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诺诺,你今天真美。”   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根金钗,风格很是简约,钗头圆圆扁扁像卧在水面的荷叶,下面吊了两个花苞,往司南发髻上一插,便立刻松手往门口走。   边走边笑着回头,阳光下的面容清新俊逸,“诺诺,晚上你做好烤鱼等我回来,不许先偷吃。”   司南看他离去的背影,怔怔的将钗子扯下,看着上头活灵活现的水珠,楞了好半晌。   锦瑟见她发呆,将手里的团扇递了过去:“姑娘,咱们也走吧。”   到底是没带小白,小白一双狗眼都要瞪破了。   司南一出门,就看到宋青舒已经出发了,不过他身边多了个人,距离有些远,司南只看到马背上一个模糊背影,转瞬就远去。   她便也转头去公主府了。   今日的公主府倒是安静了下来,没了喧闹,便显得分外幽寂。   柳树枝叶新发,格外翠绿,枝条千垂,随风轻拂。   “你可总算来了,正做好了早膳等你呢。”玉宁望眼欲穿的看了半天,终于看到司南的身影,“他终于肯放你出来了,真是不容易,黏的这么紧,看来是真爱。”   司南笑着走了进去,园子里正是一年之中最好看的时候,百花盛放,与玉宁的身份相得益彰,其间还隐隐约约有小沟渠,流水潺潺。   “我也以为他不肯的。”司南柔柔一笑,“不过看到是你的帖子,他就肯了。”   玉宁撇嘴,嗤笑道:“你可少来,他这个人,跟狗一样,出门肯定还叮嘱你,不要跟我说话,别信我的话……”   司南团扇遮面,边笑边摇头:“你们可真是亲姑侄。”   她并未与玉宁说自己与宋青舒的纠葛,说到底,他们是一家人,自己是个外人,做朋友就已经是玉宁最大的让步了。   玉宁牵着她,穿过园子,踏上花廊,上头缠满了繁茂的紫藤花,一条一条的垂下,在风中轻摇。   “我很喜欢你,不知为什么,倒真的有些旧相识的感觉。”   司南抿唇轻笑,并未说话,她接近玉宁,玉宁也想用她缓和与宋青舒的关系,很合适。   花廊后便是一块竹林,正是春笋冒出头的时候,小小的嫩黄尖,正努力冒出土,司南瞧着很是高兴:“王府里也有春笋,拿来做吃食味道极鲜极美。”   玉宁却看都不看,回了一句:“你与宋青舒倒是不太像,他对吃食不算挑剔,幼时的他其实很可爱,只是如今成了这样,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司南却摇头:“福兮祸所依,或许这样,他才能活的更好呢,被帝王猜忌,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至少现在,皇上是真心为他打算,将他当做亲兄弟的。”   玉宁团扇轻摇,笑了起来:“你倒是直言不讳,不怕我说了出去。”   “公主看得起,诺诺自然不敢隐瞒。”司南见话题终于到了宋青舒身上,便赶紧问道:“他的母亲是谁呢?为何是慈安太后养大了他?”   玉宁叹了口气,向远方的皇城眺望,语气有些萧索,“其实我也没见过几次,你也知道,这座皇宫太大了。”   她耸肩继续道:“公主与妃嫔几乎见不到面,即便是见了,也是浓妆艳抹,宴席里熙熙攘攘,瞧不真切。”   “他的母亲,是个很受先帝宠爱的女子,短短时日就爬到了贵妃的高位,只是后来生下他后,没几年就重病去世了。”   先帝并不重女色,后宫人数也不多,不过这个贵妃好像并不怎么出名,不然民间怎么没什么传闻。   至少,司南没有听说过大庸朝某某贵妃娘娘这号人物。   那宋青舒到底知不知道呢?   司南耐心的听着,疑惑道:“其实他与你并无什么太大关系,你为什么……”   话未说完,就见公主的侍女疾步走过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公主,年家表小姐来了。”   玉宁脸上立时装满了笑,她本就长的喜庆,笑起来更是可爱,五官柔婉秀雅,上天像是格外优待她,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是嘛,快快快,让她进来,正好和我们一起吃早膳。”   司南只好跟着走,看玉宁这么高兴,想必是至交好友了。   倒是一边的锦瑟凑了过来:“年家表姑娘,是宣威将军家的表小姐。”   司南立刻就懂了,现任宣威将军,不正是玉宁公主绯闻男友的哥哥么?   她平时虽不关注,可也知道宣威将军是何人,盛世将军并不好做,势力大了惹皇帝猜忌,若是练兵差了,又震慑不住边疆小国。   好在宣威将军一门忠烈,对宋家王朝忠心耿耿,这几百年来,俱都相安无事。   很快便有娇笑声传来,人未至声先到,如自在娇莺,听声音便是个娇俏小姑娘。   司南和玉宁一同站在廊下等,这时的日头已经有些热了,两人稍稍往檐下躲了些。   玉宁满脸笑靥如花,朝司南道:“你肯定也会喜欢岁岁的。”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浑身纯白的少女冲进了垂花门,带来的风吹动紫藤花在空中一荡一荡,一阵好闻的沉水香扑鼻而来――   随着小姑娘踢踢踏踏的脚步,脚踝上系着的铃铛叮铃铃的响个不停,小姑娘嘻嘻笑的声音像极了风铃被风轻拂过的痕迹。   一片白衣飘过,似天边白云。   “玉宁姐姐……”   年家表小姐十分激动地冲进了玉宁怀里,不停的撒娇,语气娇喃:“玉宁姐姐,岁岁回来,你怎么不去接啊?”   玉宁笑着将她抱紧:“死丫头,自己在外玩的快活,连我的信都不回,我干嘛要去接你。”   岁岁仰头和她相对咯咯笑了起来。   司南这时才开始打量这个岁岁,十三四岁的年纪,肌肤如雪,一双眼睛生的极好,清澈见底,似含了盈盈秋水,双颊带着婴儿肥,看起来真真可爱。   岁岁看到司南,歪着头好奇道:“这是哪里来的漂亮姐姐?真好看。”   司南瞬间展颜,她有些明白玉宁为什么喜欢年纪小小的她了。   一番介绍后,三人很是愉快的去吃早膳了。   岁岁很活泼,也很单纯,像是保护的极好,不停说着自己的事儿,口中出现最多的,是一个叫‘书哥哥’的人,便是宣威将军的儿子,年书。   三人果然投缘,很快便聊到了一起。   岁岁得知司南是宋青舒的女人后,眼睛都亮了:“那诺诺姐姐是不是也要叫玉宁姐姐姑姑了?”   玉宁连忙拒绝:“别,她昨天还夸我是少女来着,我不想做姑姑。”   司南大着胆子啐她,笑着道:“你少不要脸,下辈子吧。”   岁岁在一边捂嘴大笑。   直到天色渐晚,三人一起吃了晚饭后,司南和岁岁才依依不舍的准备回去。   司南今日玩的很是尽心,玉京不适合她,可也有人与她是一样的想法,尤其是岁岁,与她更为投缘。   等回到王府,最后一缕夕阳落下,天色已经泛了鸭壳青。   司南回了院子,看着宋青舒僵硬的脸,好半天才想起来――   她没有做烤鱼。   宋青舒倒也没有大发雷霆,只是一双桃花眼冷的结冰,“诺诺还知道回来?”   好在刘婆子机灵,司南确实没白疼她,她悄悄在厨房准备了烤鱼,将司南唤了过去:“姑娘,我看你半天没回来,就给你准备好了。”   刘婆子早间听到了几人对话,她是过来人,见王爷整日跟看眼珠子似的盯着姑娘,醋性也极大,便觉得不能辜负了姑娘的恩情。   她之所以腰杆能硬,便是姑娘给她撑腰,自家那个不中用的死鬼,现在被她治的死死的,都是姑娘的功劳。   司南此刻听到刘婆子的话,只觉天籁之音,连忙在厨房假装忙活一通,随后急匆匆的端了出去。   “宋青舒,宋青舒,快来用饭了。”   宋青舒眼睛都不斜一下,继续坐在窗边瞧着书。   司南一进来就看到他手里的书拿倒了,当下也不拆穿,只是伸手去拉他:“其实我早就将鱼准备好了,等你回来现做呢,做菜快的很,你不去吃,那我就去了。”   才一转身,手就被扯住,司南一个没站稳,天旋地转的被宋青舒按在了怀里,并未挣扎。   戏演久了,她好似也习惯了。   宋青舒紧紧地搂着她,等待天黑与等待她的滋味太难熬,若不是他派去监视的人说并未有异常,他差点就杀到公主府了。   忐忑的心口终于安分下来,他声音有些闷,在诺诺肩窝讷讷道:“诺诺,你回来的太晚了。”   司南一边强笑一边推开他:“好,那我下次回来早些。” 第40章 你是不是从来……   宋青舒过了好久才放开她,两人在饭桌上说起了话。   “如今治理总算真的上了正轨。”宋青舒有些激动,“诺诺,原来河道是这样形成的,我还亲自下河铲了淤泥。”   河道自从修筑好后,就一直没再治理过,若不是臭气熏天,嘉宁帝也不会想着要治理一番,如今他真的做成了,到时候想必太后也无话可说。   司南看他将剔好刺的鱼肉夹到自己碗中,鱼肉洁白,她却忽然就没了胃口。   “是么?”她语调平静,“那你可起了个好头,百姓想必会对你改观。”   宋青舒矜傲点头,眼里满是得意:“那一片的百姓,还有好多庄子的佃户都不错,很多人还下河帮忙呢,他们说,那些淤泥拿去沤肥,明年就会有好收成,我真没想到,原来烂泥巴也有用。”   司南放下筷子:“是,天生我材必有用,任何时候,都不能妄自菲薄。”   宋青舒似是被这句话惊住,坐在那发起呆来,口中喃喃:“天生我才必有用,天生……”   司南则是满脸凝重的回了房中,早早就准备睡下。   她要快些离开玉京,堆金砌玉锦绣膏粱最易腐蚀人的心志,她没有兴趣给宋青舒这种人做课外辅导,四年前的宋青舒,本就该死。   锦瑟像是瞧出了她不开心,进来替她整理床铺的时候忽然叹气。   司南果然好奇:“怎么了?叹气干嘛?”   锦瑟朝公主府努嘴:“年家表小姐如今总算好了。”   司南却不知这里头的弯绕,“她以前不好么?”   锦瑟点头:“年家表小姐虽也姓年,却与年家关系不算太大……”   原来岁岁本名叫岑岁,说是年家表小姐,其实只是年家一个很小的旁支,并且是旁支的旁支,世家大族子女众多,不是个个能有出息,所以一代代分支下来,许多旁支早就没落了。   年岁家就是那个没落的旁支的旁支,年岁的父亲是入赘的,母亲是家中独女,一家本也过的和美,可最后还是家产惹了祸。   司南很是感慨,看来不论哪个时代,争家产都是一出大戏啊,现代尚且闹的难看至极,何况是这个时候。   恰好,年岁家也是。   幸好她父亲当机立断,带着年幼的女儿来玉京投奔本家,年家也没有嫌弃,只是年岁母亲去了后,年岁父亲也撑不住,很快便去了。   留下年岁一个小娃娃,年家也厚道,从未苛待过年岁,干脆给了个表小姐的名头。   司南听的直叹气,很难将这个八点档苦情故事与活泼可爱无忧无虑的岁岁联系在一起。   见宋青舒进来,她连忙倒头就睡。   宋青舒洗漱好后,像是看出她不高兴,并未吵闹她,只是默默爬上床沿,小心将她抱进怀中,没一会,呼吸就平顺下去。   司南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眼里纷乱复杂。   ……   翌日一早,两人起身后,轩窗下对镜而坐。   宋青舒坐在一边看司南梳妆,锦瑟手很巧,乌黑顺滑的发丝在她手中丝缕成型,渐渐成了发髻。   换衣服的时候,宋青舒不知从哪掏出一件包裹,里头是一件湖绿色合欢[裙,内衬一条大红色绸裙,腰身细巧,很是细腻柔滑,光下照着,像是揉了碎金在里头。   宋青舒怕司南又去找玉宁,想起昨夜,私心以为她是真的被闷坏了,干脆便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玉带河看看。   司南听他要带自己出去,心头一跳,见他不像开玩笑,终于露了笑脸:“会不会很麻烦?我也不是非要出去看看的。”   “不麻烦。”宋青舒摇头,宠溺揽着她,“你也可以去看看如今的玉带河,跟从前可有什么不一样,整日待在府里,你也闷。”   司南努力分辨他这句话是钓鱼执法还是真心想她展颜,犹豫一会儿后,便点了头。   王府再大,风景也不会变,玉京千年古都,大庸多年规划下来,早已不是一般的旧城。   春日里,街道上的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两旁卖朝食的不少,混沌挑子,糯米果子,油茶麻果等等各色各样,香气扑鼻。   司南掀帘毫不厌烦甚至贪婪地看着:“人生百味,千种鲜甜,万般苦楚,在这走一遍,怕是没什么过不去的。”   宋青舒也随着她凑过来一起看,闻言不由自主地点头:“我从前不看,看了后,才知道人生真有百味。”   他从前的人生里,只有纨绔二字,他渴望的,不过是普通人一直都拥有的,何其可笑。   玉带河的下游,是一片沃土,这里已经出了玉京范围。   从前高祖想是看出了这里的潜力,才将玉带河改道至此,这一大片上等水田,每年出的粮食,足够大半个玉京城人的用度。   今日依旧是热火朝天的一日,福子早就等不及的冲了上去,“王爷,今天又来了四个,奴才去记录一下。”   宋青舒笑着点头:“去吧,银钱也要与他们说清楚,做事的时候盯着些。”   他没想到,即便是昌平盛世,也会有那么多可怜人,他从前竟然都看不到。   福子也满脸高兴:“哎。”   司南戴上幕笠随着宋青舒一道下了马车,果然看到如今的河道里已经枯竭了,隔了这么远都能闻到淤泥腐臭味,岸边遍植柳树,棵棵粗壮。   暮春时节,已是有些热意,甚至有人都打了赤膊,筋骨强壮,遒劲有力,看起来极有生命力。   不少人推着独轮车过来拉烂泥,这些都是肥料,撒到田里,比农家肥都好用。   她正打算和宋青舒说走近一些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声音,温润平淡,又熟悉无比――   “王爷,您来了?”   司南浑身一震,被钉在当场。   宋青舒转头一看,笑着朝下头喊:“仲言也这么早来了。”   路训微微躬身:“是,怕他们再次抢斗生乱,便过来看着,再过些日子,就能把淤泥清理干净,正是春耕的时候,淤泥正好也有大用途,也免了我们还要找地方操心安置。”   宋青舒连连点头:“是,若是要我们将淤泥拖走,耗费不知多少。”   他先前还想贴钱进来,不过路训只是去附近村里、庄子里走了一遍,与佃户还有村民说了些话,就完美的解决了这件事。   两人一来一往相谈甚欢,像是认识了许久。   司南只觉全身都僵硬了,她竟然听到了路训的声音。   她呆怔地站在原处,面上不知是何表情,满脑子全是乱糟糟的,心跳如雷,也不敢转身去看,只觉此时的日光太过耀眼,晒的她浑身冷汗直冒。   路训为何会来玉京?为何会在宋青舒手下做事?   不是与路家说了,万不可牵扯其中么?   这个傻子。   司南眼里差点涌出泪水,腿脚酸软,要倒下去的瞬间,手臂被人拉住。   宋青舒手搭在她腰间,在耳边柔声道:“诺诺,怎么了?是不是闻不惯这味道?你先回马车上,我待会儿再与你一道四处看看。”   司南心情难以平复,她缓缓转身,一双泪眼虚虚瞥向路训。   隔着一重薄纱,就看到路训一身靛蓝缂丝官服,前胸绣有黄鹂补子,芝兰玉树的站在河堤下,与一堆光膀子的佃户站在一处。   他好似没什么变化,只是瘦了不少,如松柏笔挺,双目直视宋青舒,没有朝她看过一眼。   司南只觉心口一痛,藏在宽袖下的手微抖,路训来此还有个可能,他恨她,要报复她。   可他是路训啊,他不会这样对她的。   他一定是考上了,出发去玉京的时候,路训眼里满是自信,她却要他抛下一切,随她去月氏。   司南浑浑噩噩地踏上马车,像是没站稳脚崴了一下,手肘重重磕在了车厢上,刮到了毛刺,痛不可遏,她的泪终于没忍住,一股脑涌出眼眶,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心口似有什么东西在重重击打,连带着耳边发出嗡嗡声,竟是耳鸣阵阵,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她眼前一片黑暗,像是堕入九幽地狱,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坚强隐忍,可这些东西,在路训面前被击的粉碎。   锦瑟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扶起,口中一叠声的喊:“姑娘,姑娘你摔到哪儿了?还好吗?”   司南泪流不止,紧咬牙关,浑身紧绷,喉间被苦涩堵死,犹如被魇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锦瑟一掀幕笠,只见姑娘满脸痛不欲生的模样,吓的魂都抖了起来,“姑娘,是哪儿摔到了么?”   她有些急切的语调让宋青舒都侧目,他回头见马车旁一片混乱,和路训打了个招呼便冲了过去。   路训站在原地,双臂自然垂下,微微的抖,望着马车上那个纤瘦的湖绿身影,被端王抱起,进入车厢后,马车急急就走了。   他的手紧紧攥起,马车消失不见许久,才收回目光。   宋青舒抱着司南,只觉她浑身僵硬,腮帮子咬的很紧,通红的眼里满是苦痛,泪水顺着眼尾不断涌出。   大悲大恸的模样,让他很是惊惶。   “诺诺,怎么了?”他慌乱的在她身上摸索,却不见哪里有伤口,“哪里摔疼了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嗯?”   司南此刻对他极为厌恶,忍着心头恨意,努力抬手将他拍开,眼里的泪始终不止,又过了好一会才轻声道:“我没事。”   嗓音很克制。   宋青舒却不信,她忽然这样子,必是有原因的。   司南知道他疑心重,将手抬起,宽袖顺着白皙的手臂滑落,露出一片通红的伤,肘下竟然扎了根木刺进去,边缘也被刮破了皮,手已经有些肿了。   宋青舒立时满脸心疼,将她的手固定住,朝锦瑟大吼:“怎么弄的?你是死人吗?”   锦瑟吓得连忙跪倒在案几后,不敢言语。   司南倒是不在意,她感觉不到痛,心口依旧抽抽的疼。   平定心绪后抹干眼泪,自己抬手将木刺拔了出来,“还好,不算疼,我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你不要老是发神经。”   宋青舒却很是紧张,吩咐去最近的医馆看看,坐在马车中,将司南抱的很紧,面色带着愧疚。   司南一直都是很木然的状态,她被动的接受这一切,不发一言。   等伤口包扎好后,司南劝宋青舒:“你快回去吧,福子还在那呢,不一定能压制的住,我只是小伤,无碍的。”   “你都疼哭了,还说没事。”   “只是当时疼,现下已经好了,你快走吧。”   宋青舒却不想离开司南,只是她一再坚持,只能答应,他是得看着,不然又有人生乱,粮食很重要,多一点就意味着多些钱。   “诺诺,我晚上会早点回来,你乖乖在家等我。”他将她搂的紧紧,语调温软,又拉起她的手,轻轻吹了两下,“很快就不疼了,别再哭了,嗯?”   司南很是别扭地挣脱开,将头埋的低低的。   今日这戏,她实在有些唱不下去了,也装不下去,她想稍微休息会儿,完全不想再看到宋青舒。   路训定是回去过了,父母不知是否还好,他,又是什么时候到的玉京城?   他现在是不是瞧不起她,会不会从此厌恶她?那日在并州驿站,她连一句解释都不曾留下,在定远,她留下的只有千疮百孔的司家,还有莫名其妙的离开。   司南心如刀绞,只觉痛苦不堪,若是路训不出现,她尚且还能伪装,与宋青舒周旋,还能耐心期待再次的离开。   可路训的出现,将这一切暂时的宁静全都打破,他无比真实的在提醒司南,她如今宛如一只金丝雀,没了灵魂,连身体都被禁锢。   犹如一面平整光滑的镜子,陡然出现裂痕,肉眼看不太明显,可用手去摸,就能发现一道伤痕。   她还没有找到好些的法子,暂时还无法脱身,可路训已经来了,若是路训真的被牵扯进来,那该如何是好?   这些战战兢兢一直持续到宋青舒回来,司南在窗下坐了整整一日,纹丝不动,阳光从左向右渐渐消失,任由锦瑟在耳边说什么都没用。   宋青舒进府时,门前的兽雕被血色残阳笼罩,往日里冰冷的石灰色竟然泛着淡黄,抬头一看,杏子浓红的夕阳只剩一半了。   他脚步匆匆踏进后院,锦瑟很快便迎了上来,一脸焦急。   “王爷,姑娘一整日都不说话,也没有吃东西。”   宋青舒心觉不对,有哪里不对劲,可仔细回想了一遍,又觉得没什么异样,她只是个女子,怕痛而已。   何况这些日子,诺诺变得越发娇憨,时常带笑,和他的关系,也愈发好了。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诺诺靠在窗边,头抵着窗栏,面上无悲无喜,往日一双灵动的眼此时没了精神,呆呆地望着院子。   “宋青舒,你回来了。”司南努力逼自己转头,扯出一个勉力的笑,“手好疼,今日还顺利么?”   宋青舒松了口气,笑着往内室去:“嗯,还好,我跟着福子一起,挖了不少淤泥。”他自己低头在身上闻,“是不是很臭?”   司南本不想说话,可看到他袖子后,微微摇头,笑的无力:“我还是想出去走走。”   宋青舒只觉诺诺一日之间就瘦了好多,上了妆的脸依旧有些苍白,唇瓣微抿才多了些血色。   他缓缓走过去,抬手将她抱了起来,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嗓音轻而缓:“好,你想去哪里走走?”   司南笑了笑,转头看向快要暗下去的天,声调低沉下去,“随便哪里都行。”   手在宋青舒袖子上轻轻拂过,将掌心的一点东西收紧,不断搓揉。   宋青舒极少见她这样,心中半是怜惜半是不耐,他并不算了解她,也猜不出女子那些复杂的心思。   “诺诺,今日是怎么了?”   司南毫不慌张地抬头,双眸直视宋青舒,“宋青舒,我想家了,我家中也有一个鱼塘,隔几年鱼塘就要放干,挖塘泥,跟今日在河边的场景一模一样。”   宋青舒心头微动,抱着她走到床边,将她放下后,蹲身给她穿鞋,“诺诺,你这样,我不喜欢。”   司南陡然笑了起来,指着宋青舒边笑边摇头,唇边微勾,带着十足的讥讽:“宋青舒,你总是在说你不喜欢,你是不是从来没问过我,我喜不喜欢?”   不喜欢她胡乱说话,不喜欢她发脾气,不喜欢她生气,不喜欢这啊那的,无论有什么,就当做赏赐丢过来,从没问过,是不是喜欢。   司南偶尔也会想,他是真的出于喜欢自己还是单纯的占有欲,其实她都不在意,毕竟一个疯子的想法,她没有兴趣多了解。   宋青舒面色顿时沉了下去,这个问题不必出口,他就知道答案。   他也从来不在乎。   可那都是从前。   今日不知为何,他想知道,想知道诺诺是否会喜欢他,想知道诺诺是不是喜欢这样的日子,也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司南见他像是要开口,便先一步说了出来:“你总是自我,只会关注自己喜不喜欢,你不是喜欢,你是有病,你明白么?这是一种病,你从来不在乎别人,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喜欢做什么吃什么玩什么,宋青舒,你从来都不知道。”   宋青舒双眸低垂,细致的帮她穿好鞋后,慢慢起身:“好,诺诺,你喜欢什么?”   他语调很平静,并未露出不耐,似是在问司南,‘你今晚想吃什么’。   司南眼中含泪的偏过头,留给他一面苍白的侧脸,线条带着温润与苦涩,孤独又寂寥,“你还是不明白,宋青舒。”   宋青舒此刻心念电转,一个念头如闪电般侵入脑中,他温声道:“诺诺,定远的人我已经吩咐撤回来了,若是你实在想家,我们过两年找时间回去一趟。”   他本以为诺诺会高兴,可她只是冷笑起来:“家都没了,回去?去哪儿?”   这时他才回想起来,离开定远的时候,他放了一把火。   司南心头恨意重新泛浓,她没有继续作死,只是垂首,“出去走走吧,天要黑了。”   又抬眸看他,眼里带着嘲弄,“记得多带些人,免得你又觉得我想逃跑。”   宋青舒定定地看着她,这件事就是一根刺,如果就这么过去,或许会被时光包裹,等结了痂脱落后,也就过去了,可诺诺偏要挑出来。   非要在这时候挑出来,难道指望他会认错么?   “诺诺,我以为,你已经清楚自己的位置了。”他又说了一遍,声调带着冷意,心里依旧顾忌她受伤,若是放在从前,此刻的场面早就乱了。   不过一座宅院罢了,王府比她家大了多少倍?   司南像是听出来了,只是含泪冷哼一声,再次垂首,修长脖颈显露出温润,似是有意示弱。   宋青舒见她终于消停,心里对她也起了怜惜,便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出去走走,或许心情会好些,不过,下不为例。”   他愿意宠她,是基于他愿意,今天还愿意,不代表下次也愿意,诺诺聪慧,能明白自己的话外之音。   司南顺从的随着他一起往外走,也没有多言语,他这种人,有些话说不通。   福子和锦瑟想跟上来,却被宋青舒阻止了:“不必跟着。”   留下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司南跟着宋青舒出了王府的门,抬眼四处看了一圈,并无人在此。   王府门前是一大块空地,鸭壳青的天色能瞧见的范围有限,加之四处栽桑种柳,春日枝影横斜,视线愈发模糊。   司南看了一眼宋青舒,见他面色尚且还好,心中也有些惊讶,他如今能忍她的,越发多了。   “我们往那边去吧。”司南指了指西边,那里是往朱雀街的方向。   宋青舒愿意在这时给她一些自由与宠爱,或许把别人的家给烧了,是有些过分,但他的本意,也只是想让诺诺臣服。   “好。”   司南边走边四处打量,手心里的丝带,此刻被搓揉的看不出原来模样,掌心全是汗,心里也很紧张。   在看到宋青舒衣袖上那根绿色丝带的时候,司南又是惊诧又是惶恐。   路训叫她出去,是有什么话要说么?   难道是要恩断义绝,从此死生不复相见?   今日在路训眼中看来,是自己得宠,端王也宠爱她,这样的自己,路训会怎样对待?   司南心内惶惶,连呼吸都变的粗重。   宋青舒以为是自己走快了,便放慢脚步,弯唇笑道:“从这走一走,什么烦恼都能散了,诺诺,你先想好,待会儿要吃什么。”   司南怕他不耐烦,抬头朝他温软一笑,才一抬眼,余光便看到路训站在街边。   她的笑瞬间僵硬。 第41章 我不在的时候……   旌旗飘摇,一盏红灯笼正正在他头顶,看不清面容,只知道,他在望着她。   宋青舒极少在夜间如普通老百姓一样逛着街道,他在这条街上打马无数次,惹得人仰马翻,乱作一团,却从没有静心在街上走一走。   酒肆此时渐渐人多起来,绸缎铺子还有首饰铺子都关了门,他们的门前开始有卖吃食的小摊贩聚集,大多推着小车子,或是热气腾腾,或是香气四溢,满脸热情,等待着顾客的光临。   “诺诺,你看,那家铺子里的梅花糕刚刚出炉,你要不要尝尝?”   他向来不爱这些糯叽叽甜滋滋的东西,不过随着诺诺一道尝,看她吃的高兴,他也觉得快活。   司南觉得自己的心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抬手随意指了指街边两人合抱粗的柳树:“人太多,劳烦你去挤一挤了,我有些累了,就在那等你吧。”   宋青舒笑着望向她,并未隐藏自己的不信任:“诺诺,待会儿莫要让我找不到你,嗯?”   一如既往上扬的语调,里头的含义,司南总是能明白。   司南主动走到边上,朝他招手:“我就在这。”她本想说我等你,最后开口却换了个词。   司南没有等太久,很快,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微颤与激动,声调都有些嘶哑。   “阿南。”   路训见她浑身一抖,像是要转身,连忙道:“莫要乱动,阿南,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你留在月氏的冬蓉,做的很好,我回去后,将那些生意都接手了,按照你给我的信上去做的,虽说赚的不多,但足够大家生活了。”   “司家族人也慢慢的撤离出去了,他们都没有留在大庸,大家都愿意出去谋生,伯父伯母也很好,你不用担心。”   司南有些站立不稳,恨不能立刻转身,冲进路训怀里大哭一场,将许久的委屈与屈辱全都化作眼泪哭出来,让他好好安慰她,怜惜她,平静地抚慰她。   这时恰好看到宋青舒回头,她抑住心内的厌恶与恨意,拼力朝他挥了挥手,手还未放下,脚就已经软了。   许是了解她,或是看穿她此刻的脆弱,身后一双手蓦然托住了她的背部。   她心内只剩无法言明的感动,这种默契与关怀,甚至不需言语。   路训将一长串红豆般大小的漆黑珠子塞到司南手心,语速极快:“阿南,这是你从前提过的避孕药物,伯父说每日都要服一粒,暂时只有这么多,你先吃着,待过些时日,我再找机会给你送。”   “另外,你千万记住,不要害怕,我们都在家里,等你回来。”   司南听的浑身颤抖,心仿佛被一双大手绞住,家里,是的,她还有家。   手无力的撑着柳树,涂着丹寇的指甲扣进了树皮里,遒劲坚硬的树皮硌的她生疼。   就在这一刻,那些惶恐与不安全都消散,来自亲人与爱人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就好像冬日篝火,让她这么久以来冷淡的心变得温暖。   这个傻子,甚至没有质问她,是不是变心了,是不是不爱他,是不是不在乎定远的人了?他从没有怀疑她,也没有放弃她,更没有在意她如今是否变成什么样。   司南有些愧疚,她还怀疑路训会恨她。   路训没有停顿,继续道:“阿南,我知道的,我不在的时候,你比谁都要坚强。”   司南眼里的泪终于无声落下,她努力点头,喉间堵的厉害,不敢开口言语,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放声哭泣。   若是这个世间真的有另一个穿越者在,定会嘲笑她没用,胎穿还混的这么惨,小时候不抓紧时间努力,还跟一个孩子玩什么扮家家酒的游戏。   那是他们没有体会过,前世又聋又哑的她初初得到能听能看的机会,她是怎样的狂喜,她恨不得将前世缺失的快乐与童真全都多来上几遍。   路训不止是玩伴,更是这一路的陪伴者。   他是她所有的软肋,也是她的光,深渊里,唯有这束光在支撑着她。   路训眼见宋青舒回转,他双眼看着司南纤瘦的背影,眸光沉沉,里头盛满了心疼与不舍,似要将她刻在脑海里。   司南也没有多做停留,这棵柳树虽粗壮,可藏人也够呛。   她使劲眨眼,颤抖着努力将心头剧烈的波动掩埋,眼里的泪却一时收不住――   司南怕他被看到,踉跄奔向宋青舒,口中娇喃:“宋青舒,我眼里不知怎么进了沙子,你快帮我吹吹。”   宋青舒捧着糕点回来,见司南泪流满面,双眼眨个不停,眼睛里通红一片。   “你别揉,再揉就吹不出来了。”   他牵着司南走到无人处,让她仰头,捧着她的脸,轻柔地吹起来。   司南眼里的泪像是开闸的水道,怎么都止不住,揉的眼睛也愈发红肿。   “这沙子,太顽固了,好痛,你到底吹出来了没?”   司南心口抽搐,痛到手都微颤,借着这些话看宋青舒的脸,怕恨意掩不住,连忙转头,终于还是绷不住哭了起来。   声音呜呜咽咽,像走丢的小兽,苦苦寻找母亲和能栖身的洞穴。   宋青舒只觉她今日十分异常,又柔弱的叫他想笑,诺诺什么时候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哭成这样。   母后说的不错,锦绣膏粱奴仆成群精心娇养出来的女子,最终都会变成水做的模样,就像母后喂的那只雀儿,如今脚上的链子解了,也飞不出殿门。   那些骨子里,再坚韧顽强不屈的东西,都会被堆金砌玉穿花纳锦的日子腐蚀的一干二净。   诺诺如今好似也变了许多,与那些贵女倒有些像,宋青舒不知是有些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好了,莫哭了,可能已经出来了,你看,今天都哭过好几场,跟水做的似的。”   司南噘嘴,不高兴他这么说:“女人本来就是水做的,只有你们这些臭男人,全是一堆臭泥巴。”   宋青舒可不乐意她这么说:“谁臭了?我每天晚上都洗过的,要是有味道,你会让我碰你?”   司南就不说话了,只是眼泪依旧不停,埋着头往王府走。   宋青舒有些紧张起来,“莫不是眼睛有问题了,走,我们回去找太医看看。”   两人身影消失后,过了许久,确认周围没人注意,路训才从柳树后转出来,贪婪地看着那抹纤瘦身影,最终咬牙狠心离去。   他也放心了,阿南还是他的阿南。   宋青舒回去立刻找太医来看,最后也只是说进了沙子。   司南不想面对他,便嚷着流汗了要去洗漱,他叮嘱丫头伺候好,不要让伤口碰水后,又将锦瑟叫了过来。   宋青舒阴冷着面色,他觉得诺诺定是遇到了什么,不然前些日子已经平静且柔顺的模样,怎么突然就大变样,这般变化,有违常理。   “诺诺这几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一字一句说清楚。”   锦瑟也察觉到不对劲,只是她来来回回将这几日的事儿在脑中过了好几遍,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   “王爷,这几日,姑娘主要是和玉宁公主接触多了些,再没别的了,玉宁公主不喜旁人在一边听,所以奴婢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急忙道:“今日遇到了年家表小姐,奴婢看姑娘提不起精神,便与她说起年家表小姐的身世,想来姑娘是觉得可怜……”   宋青舒知道那小姑娘,算不得大事,不过是女人间的八卦,便没在意。   又细细梳理着这几日的事儿,发觉的确没什么异常,今日诺诺在河坝上见过的人太多了,来来回回的一堆人,她还带着幕笠呢,谁能瞧见她。   或许是真的想家了,相同的场景,的确能让人勾起回忆。   他又想,是不是当初把她逼的太紧了,也有可能是玉宁姑姑说了什么,可她能说什么呢,有什么能让诺诺那么快变成这样呢?   宋青舒又将福子叫过来:“定远现在还有多少人?”   福子一愣,时间有些久了,从一开始三天一报,到现在一月一报,定远的消息还没传来呢。   “上次的信过来,还有一百一十三人。”福子谨慎询问,“王爷,还要增派人手么?”   最开始的确是四十人,可那只是最开始。   宋青舒坐在红漆官帽椅中,手指在玲珑瓷碗边沿摩挲,想了一会,轻轻摇头:“撤回来吧,留下三两个人就行,那些人再不回来,皇兄就要发现了。”   到时候,肯定免不了一场大骂。依依向物华定定住天涯   如今他开始领差事,这些事他要主动放下,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性了,虽说这些年纨绔了些,可该懂的还是懂。   宋青舒看着福子出去后,仰头靠在官帽椅背上,脑中回想的,却是母后的谆谆教诲。   母后时常就与他说,皇兄是要做皇帝的,他不能太有用,容易被皇帝猜忌,自古帝王路就最孤独。   可皇兄登基后,却是不厌其烦的为他将来计,从不曾见过他猜忌,甚至时不时的与他说知心话。   不过母后总是为他好的,他也不想太伤母后的心,他就领些小差事好了,既能让母后安心,也能让皇兄安心,最重要的,诺诺也不会说他是‘国家的蛀虫’了。   他从前没有领过俸禄,第一次领俸禄的时候,说真的,心头还有些激动。   诺诺说的对,天生我材必有用,这些日子也证明了,他也不是只会胡作非为。   宋青舒想到这又长叹一声,如今他违逆了母后,母后不愿理会他也是正常,等这件事了了,他再搜罗东西讨母后欢心。   司南在室水雾弥漫的池水里游了两个来回,伤口已经快要好了,她也没那么娇气。   端王府奢侈,连个澡池子都修葺的豪华无比,她将自己沉入水中,静静思索如今的处境。   只知道宋青舒不是太后的亲儿子,太后对宋青舒也不是真心,那宋青舒知道么?皇帝知道么?   上次在小年宴上,皇帝跟皇后关切宋青舒的模样,不像是装的。   不过如今得知家中一切安好,司南终于彻底放下心,最为重要的,便是司家族人全都迁走了。   幸好宋青舒只是关注着她和父母亲,今日宋青舒说将定远的人都撤回来,也不知是真是假,她还是要尽快告诉路训。   司南在心头默默算计,自己杀死宋青舒的可能有多大,若想毫无痕迹的杀了他,有多少种可能呢?   最后只能颓然,虽然学过化学,可要运用到生活中,基本不会,更遑论是制毒了,别毒没制出来,自己就被毒死了。   真让她拿刀去杀,她未必敢动手,再者说,她打不过宋青舒。   宋青舒一进来,就看到诺诺静静地躺在池底,一动不动,破碎的水面看不清她的面色,他心头一乱,衣服都来不及脱就冲了下去。   “诺诺,诺诺,到底怎么了?”   莫非他还有什么没注意到的事儿,可如今他连定远都松口了,她还有哪里不满意?   司南被一双手扯了起来,莫名其妙的睁开眼,就看到宋青舒满脸慌张地喊她。   “怎么了?宋青舒,你在发什么疯?”   宋青舒见她无碍,这时才想起来,她会凫水,并且很厉害。   又想起从前她骗他,沉在水里故意试探他,不禁心头暗恼。   俯首就咬住她的唇瓣,嗓音喑哑,在她唇边质问:“诺诺,你在干嘛?”   司南现在看到他就烦,一把推开他,不假辞色:“我只是想试试现在还能憋多久的气。”   宋青舒抱着身无寸缕的滑腻酮体,心头早就荡漾,素了好几日,火气已经被挑弄起来,他不是能隐忍的性子,毫不犹豫在莹白躯体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司南今日见到了路训,正是心情激荡之时,不止戏演不下去,连口都不愿作假,心中沉寂多日的恨全被挑起。   此刻被他逗弄,微微粗糙的指尖强势无比,身体里的异动,让她感到崩溃又羞耻,只觉像是背叛了路训。   “放开我。”她神色不似作假,一双明眸很是严肃,紧抿着唇,脸颊不住的躲闪,不想让宋青舒亲到。   宋青舒以为她害羞,像往常那样开着玩笑,唇舌不停:“莫要乱动,诺诺,你身体有哪一处是我没有见过,没有亲过的?”   正是这句话,让司南愈发恼恨,恨意翻涌不停,心中大恸,他占有了自己的身体,还当做战利品,在落败者面前炫耀。   往日她无法,尚且还能忍,只能做戏,可今日她不乐意了。   “宋青舒,你放开我,今晚我不想要。”她没有破口大骂。   宋青舒却迷醉的亲吻着他,声音断断续续:“为什么?诺诺,明明你也很享受的。”手上传来的感觉,分明显示她已是情动。   司南被他的话刺激的眼尾通红,恨意达到顶点,他在胡说八道,她怎么可能会享受?   尖叫一声猛地推开他,抖着身子,有些失控的大叫起来:“你放屁,你他妈放屁,胡说八道,滚开……”   宋青舒被推的向后一翻,迫的水涌出好大一片,条石都被打湿,他意识到司南不是开玩笑,面色开始变得难看。   “诺诺,你今天有些过了。”   神情阴冷,眼神寒鸷,偏他模样俊朗非凡,加上刻意收敛,此刻瞧着也不可怖。   他已经允许她发过脾气,现在她超过这个度了。   司南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水面荡漾,似破碎的镜面,她迫使自己不要将仇恨的目光对着宋青舒,浑身抖如筛糠,心中的恨再次重新燃起。   就在这一刹那,她忽然脑中清明,寒意侵袭,她心头无端恐惧起来,不止是对宋青舒的恐惧,更是对如今的自己恐惧。   她的恨应该时时都在的,怎么好像已经忘记了很久似的,那些想杀他的念头,好似任务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遗忘。   “怎么算过?宋青舒,我怎么做算过?”司南不退反进,指着宋青舒大骂,声音转而又低弱,沮丧垂首,“我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宋青舒将身上的湿衣服扯下,露出精壮的身体,看着司南捧着脸哭泣,并未上前。   只是寒声道:“我带你回来,你就应该明白这个现实。”   他缓缓顺着水下的阶梯走向司南,随着脚步逼近,水声潺潺,似交战的战歌。   宋青舒朝司南走去,将脱下的衣服甩上岸,奇异的未与司南吼叫。   只是嗓音愈发冷厉,可面上含起的笑意温润,轻柔如风,温和如玉,像四年前那样轻哄:“诺诺,趁我还对你有兴趣时讨好我,或许将来我会放你自由呢。”   他有些明白过来了,一切不愿继续的源头,都是想逃离,不过,诺诺会做戏,他如今也会。   司南果然上当,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双眼红肿,半信半疑,“你说真的?”   宋青舒心头道了一声‘果然’,却又泛起了更为浓厚的兴趣,诺诺总是不会叫他失望。   明明应该怒火中烧,七窍生烟,可面上却依旧不露声色,宋青舒轻轻点头:“诺诺,你可以试试?”   他哪里都不差,模样也好,愿意呵护她,若说两人相遇不太美好,可他愿意弥补,但诺诺好像依旧不愿意。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   宋青舒慢慢上前,温柔的将她抱起,水中的诺诺愈发轻瘦,如出水芙蓉,侧开的面容苍白瘦弱,颌下的线条都带着哀伤,他觉得自己稍稍用力,她就会化开。   司南则是稍稍挣扎后,就放弃了抵抗,就让他这么以为吧,不然今日突如其来的变化,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缩在宋青舒怀中,看着放置衣物的地方,隐在衣物下那串黑色的珠子,想来,路训来前,将这些事儿都想的通透了,他尚且平静,那她也不能胡来坏事。   “宋青舒,我会有将来么?”语调孤寂哀婉,像是在问自己。   宋青舒拨开她有些瑟缩的身子,将她悬在腰间上下抛动,热意终于得以释放,他‘嗯’了一声,在这一方池水中向诺诺保证。   “诺诺,我们的将来,会很好的。”   司南放弃抵抗,将身体彻底打开,随着水流潮起潮落,耳边是宋青舒柔情似水的诱哄声。   “诺诺,乖,嗯?”宋青舒将她抵在条石边,又怕硌到她,便翻转过来,自己用背靠着。   “诺诺,别怕,我们以后都会好好的。”他将她高高举起,埋首在她心口,眼底微红,声音似糖如蜜,“诺诺,诺诺……”   司南却早已昏睡过去。   翌日一早,宋青舒本想悄悄离去,不想诺诺却醒了。   “我,我想去看看。”司南有些坚决,眸中闪着异样的光,“或许看了后,就不会那么想家了。”   宋青舒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端倪,今日天色阴沉,诺诺眼底有些乌青,他昨夜狠了些,闹的有些晚,她大概是没睡好。   “你看着好像不舒服,要不就在家歇息吧。”   司南却不等他说,自顾自起身穿衣,“不,有些事,总要看清楚了,才能明白。”   宋青舒听在耳中,觉得她应是想通了,玉带河的治理也快到尾声,等她看几次,想必思乡之情也能缓解。   他并不太理解这种感情,皇宫是他从小呆的地方,八岁后就到了王府,住的也就那样,好像都只是过客,哪里都能住,哪里都能当成家。   司南整理好心情,今日过后,她并不是一个人了。   马车摇摇晃晃的出发了,司南拉着锦瑟一起坐在马车里,昨夜的确没睡好,正好在她身上躺一躺。   锦瑟看着宋青舒,只觉满身不自在,幼时她差点闯祸,若不是宋青舒拦住,恐怕早就死了。   或许他都不记得自己,她也不明白幼时那个活泼可爱的王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今心里的心思彻底淡了,可这么相对,她心里只有尴尬。   宋青舒自小便是奴才伺候长大,本来并没什么,可看锦瑟这模样,又觉得奇怪,“母后那儿,你说过什么?”   锦瑟连忙摇头,想起身磕头,见司南睡得正熟,又轻声道:“王爷,姑娘待奴婢很好,如今奴婢忠心于姑娘,太后那,奴婢没有多说一句。”   宋青舒点头:“很好,你是宫里出来的,诺诺也喜欢你,好好伺候,将来本王自会赏你。”   锦瑟喏喏不敢言语,她不要赏,本就是无根浮萍,能离开后宫,在王府有一席之地便很好。   河岸边,路训看着那辆马车徐徐而来,十分克制的将目光挪开,端王深得太后宠爱,皇上也对端王信任有加,轻易动摇不得。 第42章 惹了他,自然……   司南被锦瑟叫醒,睁眼发现宋青舒已经不在,连忙出了马车,锦瑟追着帮她把幕笠戴好。   果然,今日路训也在,不过,暂时找不到说话的时机。   伤春悲秋不适合她,如今只有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   她沿着河岸往上走,锦瑟不时提醒她脚下。   “锦瑟,你知道先帝有几个贵妃么?”   锦瑟点了点头:“一共有两个贵妃,听其他宫人说,一个很早就去世了,大家都不太清楚,还有一个是去年故去的,追封为孝宁贵妃的。”   司南想起玉宁的话,“另一个怎么没有封号?”   锦瑟笑着道:“姑娘糊涂,我那时太小,都还未入宫呢。”   她似是想起什么,“不过,也挺奇怪,宫里好像确实没有那位贵妃娘娘的传闻,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这还是我后来调入寿延宫,见过几个老人,才知道的,想必如今宫里知道这个的,没几个了吧。”   司南觉得哪里不对,时间虽过去的久,可这么大的事儿,竟然没人知道。   “你说,宫里没什么老人了?为什么?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锦瑟毫不在意的点头,似是极平常之事,“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先帝驾崩之时,曾大赦过,宫里放出了很多人,不然,那时候我年纪那么小,可进不了宫伺候贵人的。”   司南还是觉的不对,“先帝驾崩,为什么大赦?这也算不上什么喜事吧?”   古代帝王不都是遇到喜事才会大赦天下么?譬如老婆生嫡子,再者就是攻破哪个国家,都会大手一挥,大赦天下。   锦瑟摇头,“奴婢也不知,听说当时钦天监好像测出了什么,太后娘娘奉先帝遗照大赦的。”   司南这才停止了追问,古人也挺迷信的,这种事情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过,大赦也算是一件好事。   那宋青舒知不知道啊?宋青舒若是知道了,会不会发疯,会不会和太后闹翻,然后再和皇帝闹翻,正好太后和皇帝将他赐死,自己也能赶紧逃。   不管成与不成,司南觉得这些都能利用起来,为扳倒宋青舒添砖加瓦。   如今已是入夏,天气炎热,两人站在柳树下,加之天色阴沉沉,一点风都没有,俱都满头汗,正打算回去喝几口水,就听到河床那闹哄哄的,好像打起来了。   司南见福子一头汗的跑了过来,身上的衣裳都湿了,衣摆和鞋上全都是臭烘烘的淤泥。   “福子,怎么回事?”   福子气喘吁吁,喘了两口气才道:“姑娘,王爷让我过来跟您说,这里生乱了,您现在就赶紧回去吧,他中午不回去用饭了,姑娘要记得用饭。”   司南看他说完就要跑,连忙拦住:“哎哎,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   福子无奈停下,接过锦瑟递来的竹筒,大大喝了两口水,又抹嘴喘气。   “这也不是第一回 了,玉京范围大,前些日子王爷治河消息并未传出去尚且能安生,如今传出去了,这河泥又是好东西,王爷初时怕人不来,派人四处说只要过来拖泥,就会给几个赏钱,又正好碰到春耕,后来十里八村的就都来了。”   司南有些无语:“赏钱一直到现在都照给了?”   福子讷讷点头,宋青舒财大气粗,想着为民办事,便一直发了下去,那个姓路的也说过这样不妥,但是王爷不听能怎么办。   司南却已经听明白了,心头只能叹气,宋青舒真像个刚出社会的傻蛋、地主家的傻儿子,以为有钱就能让人干活,可公家办事,最忌讳的,就是与老百姓有牵扯。   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佃户与庄子里的农人是有人撑腰的,普通百姓被压迫久了,加之有金钱催化,自然会反抗,这也是公田与私户最大的矛盾。   这些田地都是农人一年的指望,虽说大庸苛捐杂税不算太多,可养活家人,总不能过一天是一天,存多些银子才是正理,何况还有下一辈呢。   即便是世家的庄子佃户,也是这么想的,能多些收成,便能多攒些银钱,想必就是这样,容易生乱,不管盛世乱世,苦的人依旧过的很苦。   司南看着底下的人,个个面容凶狠,如仇人般棍棒相加,有些赤膊汉子甚至扛着锄头乱打,一片混乱。   古人喜欢生儿子的道理便是这样,以家族和家庭为单位,儿子多的话语权多,械斗都能多些胜算,古时候称呼只有女儿的人家叫绝户,分田都得不到好的。   她再次庆幸,她有个好爹娘,也庆幸家中殷实。   司南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一群人打趴下,随后一堆棍棒锄头招呼,她甚至都看到锄头莹亮的铁片上有血迹。   从没有这么真实的看过现场,她一时呆住了。   福子已经冲了过去,他担心王爷。   司南刚准备回去,就看到一个身影向这边跑来。   她想了想,停下脚步,连忙转头让锦瑟回马车。   “你先回马车,我有几句话叮嘱王爷。”   锦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早吓得半死,闻言连连点头:“姑娘,我让他们把马车赶过来,您快些。”   路训趁机冲了过来,“阿南,你快些回去,这里太危险了。”   司南却拉着路训,急急道:“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读过的――季氏将伐颛臾,孔子说过,‘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天的过错本可以避免的。”   路训护着她往马车那里去,口中快速道:“阿南,我知道,你不要管这些事,快回去,这里太危险了。”   司南知道自己帮不了什么,只能走,又想起一件事:“路训,宋青舒说要将定远的人全都撤回。”   路训闻言一顿,与她保持了一些距离,以免被有心人看到,“好,这些我来办,你千万注意安全。”   护着司南回了马车后,两人视线短暂交错,眼里俱是道不尽的思念,只是不能开口。   “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司南低低说了一句后,就赶紧钻进了马车。   呼喊斗殴声渐渐远离,司南满心担忧,这种事可大可小,不过这次想必宋青舒又要被参了。   宋青舒看着人头攒动,锄头乱挥的场面,不由大怒:“这都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   这时候的场面完全不可控了,好像分成了两个帮派,一帮是普通村民,另一帮,好像是附近庄子里的佃户,还有一堆不知名的人冲出来乱打。   他也不是完全不管,前几次对账的时候,明显是有人领了钱不办事的,最后还是福子的弟兄出力把帐填平了。   路训倒是不意外,他已经预见了今日的事儿,连忙护着宋青舒往河岸上走。   “王爷,那些穿着麻衣的,多拿棍棒的,都是附近村里的老百姓,另一帮锄头多的,多是佃户,还有一群,就是隐户。”   宋青舒极少关注这些,闻言有些不明,望向路训:“隐户?”   路训看着后头的锄头大乱斗,眼里满是怜悯,不禁摇头。   “是,世家大族圈田占地,那些人活不了命,只能沦为奴仆,如今大庸虽税役不多,可只要不上报,那些税便能免除,人数越多省的越多,这就是隐户的由来。”   他与司南曾经探讨过这些事,司南却说这种事还要持续很多年,她就像他的指路明灯,不管什么到她那,总能有让人耳目一新的说法。   这是前朝遗留下的祸根,高祖称帝时,也很是封了一些一起打拼天下的世族,给予了他们很大一笔财富,那些世族又反过头来维护高祖,为他著书立传,为他扬名正身。   可当初的良性新政到了现在,就成了逼死老百姓的刀。   虽说如今四海升平,大庸繁华,一派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可谁能看的到里头的败絮,还有王朝到了鼎盛之后的下坡路。   宋青舒虽纨绔,可还是能听懂这些话,耳濡目染久了,他又是聪慧之人,很快便想明白了。   “这些世家,竟敢隐匿人口、窃国之税,本王必定要上奏,报与皇上。”   他第一次办差就遇到这糟心事,看着乱斗场面,想必人命是肯定会有的了,心头愤怒简直无以言表。   又在心内隐隐得意,往日那些老东西没少参他,如今终于让他找到把柄,以此狠狠地参他们一回,叫他们知道厉害。   司南刚刚回府,就看到玉宁公主的车架停在院内。   “玉宁公主来了。”她自然是欢迎的,这两日被路训的事儿给耽误了,有些事,还是要与玉宁多多打听的。   玉宁正在逗弄小白,见司南回来了,头都没抬:“怎么?去哪儿了?”   司南笑着摸摸小白的头,“王爷带我去玉带河了,不过,今日好像不太好,看着像是出事了。”   玉宁公主却像是并不意外,将手里的牛骨丢给小白后,拍了拍手:“不出事才怪,他得罪的人那么多,又被养成这样……”   她说着冷笑一声,“你说的也对,福兮祸所依,倒真的不知道那女人是想保护他还是想害他。”   司南心头一动,正想打听一下宋青舒亲娘的时候,玉宁却转了话题。   “岁岁邀你我三日后一同去将军府,尝尝她带回来的美食,你去不去?”   司南想起岁岁,那个可爱又单纯的小姑娘,情不自禁带了笑,“她若是不介意我的身份,那我就去。”   她如今也算话题人物了,端王不走纨绔路线后,端王身边的女人就慢慢被人熟知,大家都猜测端王是浪子回头。   玉宁白了她一眼,“她要是介意,就懒得问你了。”   司南察觉到玉宁并不太想跟她深聊宋青舒的事儿,也就不再说话,她也不是多想了解宋青舒,只需要收集到不利的就好,宋青舒身边的人,好像都不太正常。   她猜想的不错,宋青舒这件事,直接让他成了众矢之的。   这下子,不止御史,连往日沉默的世家都出来指责他,折子再次如雪花般飞向御案。   春耕何其重要,这场械斗直接参与的人便高达上千,更遑论之后遗留下的问题,损失不小。   当然,世家大族急忙跳出来的原因,还有一点就是――隐户。   往日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如今被捅了娄子,自然要一起遮掩。   宋青舒自然也不怵,大摇大摆的进了宫,跑到嘉宁帝面前,厉声怒斥那些不要脸的世家。   “皇兄,那些人,真是猖狂至极,若不是这次的事儿,那些可怜人压根都不会冒头。”   他一直不太明白为何泱泱大国之下,为何还有那么多可怜之人,为何会有那么多的‘福子’?明明朝廷已经努力为百姓办事,却也只是表面光。   何况,这还是在玉京不远的地界。   嘉宁帝作为帝王,如何不知这事,看着义愤填膺的弟弟,又觉得欣慰,第一次没有在这种事情上呵斥他。   “你如今总算是长大了,也有担当了。”又叹了口气,“这些事,朕如何不知。”   宋青舒有些尴尬,又更是愤怒,“皇兄既然知道,为何不严惩?难道任由那些人胡作非为么?”   相比于他的纨绔,那些人才是真的可怕。   他进宫前还特意打听了,世家贵族圈田占地,占山占水的事儿层出不穷,如今还少了些,因为份额都差不多分完了,现在都是妄想吞并别家,不过比较难罢了。   难怪他以前没怎么听过,那些人不敢打他的主意罢了。   嘉宁帝的思虑自然与他一个闲散王爷不一样,他深知这是遗留,到了他这,这种事其实已经少了,在高祖时才是最严重的。   “这件事,你暂且别管,你只管治你的河。”   他怕宋青舒胡来,这件事他并未想好怎么解决,也压根解决不了。   除非将那些如今枝繁叶茂的世家大族连根拔起,可那些人,都是当年与高祖一起打天下得封赏的后人,他此举,无异是烹走狗。   宋青舒眉头皱起,他心内很不满意。   往日他也就是上街狂奔,吓唬百姓,偶尔不小心才死人,这一点小事罢了,那些老东西都恨不得写上千八百条罪名压在他身上,怎么到了那些老东西身上,就不让他说话了。   不过看皇兄面色,他还是选择闭上嘴,转头就冷了面色,眼中满是寒芒。   惹了他,自然是要有‘报酬’的。   司南还在苦苦思索方法的时候,宋青舒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好在消息已经传给了路训,她也安心了不少。   福子回来过两次,与司南说了些大致的事儿,也表明了王爷打算查下去的决心,他说起那些隐户的时候,也是义愤填膺,怒气冲冲。   司南却在听到消息后,沉思了许久,心中有个主意渐渐成型,若是成功,将来必无后顾之忧。   正打算去将军府赴宴,就看到止衣姑姑又来了。   没有挣扎,司南带着锦瑟干脆利落的随着进了宫,顺便派人去将军府传了个话。   慈安太后倒是没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手边的那只雀儿如今已经放开了,站在一边伸长脖子等待喂食,一声都不会叫。   屋中有些暗,装饰多为厚重的黑檀色,窗纱也半掩,看着十分压抑。   司南只觉怪异,连忙挪开目光,盈盈一拜:“诺诺拜见太后娘娘。”   “嗯。”慈安太后看着下首跪着的女人,嘴角噙笑,眼中些微不屑,“你也伺候王爷那么些日子了,他近些时候都在做什么,知道么?”   司南心头明镜一般,慈安太后明明一切都知道,却偏偏要问,意思不言而喻,看她是否老实说实话。   她并不打算反抗,反而顺着慈安太后的话说了下去。   “娘娘,王爷已经几日都未回府,想必是此次的事儿闹的太大了,王爷还在想法子补救。”   慈安太后笑着让她坐下,“舒儿把你带到哀家跟前,想必是真心对你,他如今忙碌,你日常也多劝着些,万事有他皇兄在,不需他这般辛苦。”   司南磕了个头:“太后娘娘,诺诺听王爷说,这次的事儿极大,不过王爷是打算查下去的,他听闻有许多人跟福子是一样的后,就怒不可遏,说一定要差个水落石出。”   她刻意说的颠三倒四,但是大致意思想必慈安能明白,那就是宋青舒愿意干这事,并且很有劲头。   慈安太后何许人,那可是扶持幼帝登基,实打实掌控过大庸的女人。   闻言不由嗤笑起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瞧不起与讥讽,“舒儿的本事,哀家知道,你回去后多劝着些。”   她最近晾了他许久,这小子想必寝食难安,如今他也大了,好歹是个王爷,不能像小时候可以直接关小黑屋去惩罚。   不过治个河就闹出这么大的事儿,皇帝肯定又要善后,真是没用的东西,想必到时候遇到难处,又要回来求她。   慈安太后想到这儿,轻轻摇头,眼里露出颇为不耐烦的神色。   司南却极维护宋青舒,她仰起头,生怕慈安太后不让宋青舒继续做事。   “太后娘娘,王爷肯定行的,他说这件事是不容易,可只要做好了,皇上定能高兴的,太后到时候肯定也能高兴,他不想叫太后失望。”   她急急开口替宋青舒辩护,话语间满是崇拜,说完又看着慈安太后,希望太后也能认同。   见太后冷冷看着她,她又瑟缩了一下,埋着头不情不愿,小小声道:“王爷说,那些人实在可恶,故意害的老百姓没了家,欺占人家的田地,他看不下去,一定要查……”   她看着太后愈发冷肃的面色,声气儿也越来越小。   慈安太后定定地看着她,不知在思索什么,良久后,才爆发出一阵大笑,整张脸都舒展开来,连眉心那道竖纹都暂时抚平。   “很好,很好,你很好,难得哀家的舒儿有此大志向,哀家支持他。”   她笑着招手,“止衣,将哀家早间准备好的东西拿来,赏一些给她,她说的极好,难怪舒儿疼她。”   司南又被留着说了好一会的话,无非是说宋青舒的事儿,直到慈安太后面色疲惫,止衣姑姑才请她回转。   她转身的那一刻,充满笑意的脸瞬间变色,埋着头径直走出了寿延宫,心头有些激动,若是宋青舒继续下去,她或许真有自由的那一日。   可又觉得不解,回头看去,只觉这宫殿,像是吃人的野兽。   她这时彻底明白,为何太后一开始就会纡尊降贵敲打她一个毫不起眼的女子,并且丝毫不见嫌弃,从没说过要拆散或是杀了她的话,恐怕一开始就想好了自己的用途。   他们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这样弯弯绕绕的害人?   司南觉得,可能是那个贵妃娘娘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结果害的儿子成了如今模样,最后又连累她不能好好做人。   偏这慈安太后做的隐蔽,任谁都瞧不出来,司南最初还以为,太后对宋青舒,至少有一丝感情在的。   那当年慈安太后肯定是知道自己的遭遇,甚至还在其后添油加醋,帮宋青舒找到自己……   慈安太后这是生怕宋青舒闯祸不够多,害的人不多,可为什么要这样,既是恨他,干脆一刀杀了岂不痛快?   真是两个神经病,司南想到这儿,心头恨恨,一双手攥的生疼……   锦瑟倒是插了一句:“姑娘,王爷真的说过这些话么?我觉得,王爷确实不适合做这些事。”   她如今倒有些看不懂了,一开始,太后娘娘对姑娘可不是这个态度。   司南也勾唇冷笑:“来见太后之前未必适合,可见完之后肯定适合。”   锦瑟只以为太后是说了什么,便也放下心。   止衣看着司南离去,又看向太后,笑着道:“娘娘,您这次怎么愿意支持王爷了?往日您都不愿让王爷领差事的。”   慈安太后笑的很是轻松,靠着引枕,慵懒地喝了口茶水:“这次的事儿,既然有人来求,哀家当然要支持,这件事也扰了哀家许多年,如今舒儿愿意办,哀家岂能让他失望?”   止衣心头有些不安,忐忑道:“方才那诺诺装模作样的为王爷说好话,娘娘您何必还要如她所愿?”   慈安太后抬手顺着鸟毛,不屑笑了笑:“一个商人之女,能有什么大用?想来说出这番挑拨离间的话,就已经用完了脑子。”   又轻轻摇头,“舒儿的眼光着实不怎么样,就这样的女人,还要花费那么些心思,到现在都没收服,呵……” 第43章 我们离开这儿……   她不是不知道,玉宁和这女子走的很近,想来应是知道了什么,才在她面前搬弄是非,她懒得理会罢了。   也让自己看看,这么些年,金尊玉贵养着的,到底是怎样的废物。   慈安太后满心舒畅,眼角眉梢都露出快意。   止衣不敢再多说,只是面色有些担忧。   夏日炙热的空气循着竹帘慢慢侵入,和着室内异兽铜炉里的香气袅袅升起,孤烟直直入空,仿佛夏日也有了形状。   司南回了王府后,才抹了一头汗,就接到年岁送来的东西。   是一个大食盒,丫头放在司南面前,“年家表姑娘听说您去不了,便着人送来的。”   边上还放了个小布袋,司南将布袋拉开,里头是两片烘干的磨牙扇子骨,还有一张小纸条。   “下次可不能失约哦,这是给小白的见面礼,希望下次能见到它。”   司南情不自禁笑了起来,“你这胖狗,粉丝还不少呢。”又打开食盒,里头是好几样样子极为精巧的点心。   小白早就乖乖坐好,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焦急的等着她投喂呢。   宋青舒一回来,正满面阴沉的往里走,福子战战兢兢的跟在后头,两人脚才踏上游廊,就听到司南清脆悦耳的笑声,只觉满心疲惫尽消。   默默地站一边静静瞧着,夕阳顺着屋脊落下,诺诺正在院子里陪小白玩的开心,想是又换了身衣裳,浅碧色的衣裙,跑的发髻松散,笑声无拘无束,他不自觉的扬起唇角。   见她手里又拿根骨头,逗得小白蹦蹦跳跳,满身顺滑发亮的毛犹如水波荡漾,一人一狗快活极了。   他几日未归,倒也精神抖擞,除了衣裳有些皱巴巴,此时面上带笑,似云开雨霁。   司南无意转头看到他,便将手里的骨头丢给小白,口中招呼,“王爷回来了。”   宋青舒见她言笑晏晏,一副平常模样,不由心头一荡,一颗心软成了绕指柔,走上前牵着她的手应了声,又在小白头上揉了一下。   司南随着他进屋,“太后娘娘今日把我叫去了,问起你这几日境况,我没敢隐瞒,不过太后娘娘说会支持你。”   宋青舒闻言眼中一亮,疲惫的面上泛起淡笑:“还是母后心疼我,皇兄只说不让我继续查下去。”   又搂过司南,嗓音轻柔,清润含笑,“诺诺,这几日可还好?”   “嗯,我很好。”司南将他推开,这样的宋青舒其实让她很不习惯,也或许是她自己心态有变化,“天气太热了,你去洗洗吧。”   转头看着他笑意淡然的模样,心内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司南告诫自己,若不是因为他,她如今日子过的不知多么快活。   看他笑的开心,觉得碍眼极了,心内愤愤,等过段时日,看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又心觉这人着实可怜又可恨,真心为他的,他不敢信,假仁假义的,他却奉为圭臬,他这一生,活着是为了什么?   干脆死了算了。   他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的亲娘不是慈安太后?司南心内满是疑惑。   她这般想着,颊边又落下一吻,随后宋青舒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   宋青舒紧紧靠着她,在她耳边喃喃道:“诺诺,这几日可真是累死我了。”他心中发狠,不过头一次做这些事,很是花了时间。   司南将他推开往室走去,强笑道:“办差事哪有不累的,便是往日我谈生意,偶尔也会疲累的。”   宋青舒回想起司南与人谈判的模样,真真是光彩夺目,心内不由一柔,又默默挺直了脊背,心内决心也越发坚定,皇兄说的对,他这次定要好好做的。   “诺诺,我这几日才知你说福子他们幸运是何意了,那些人,压根不把庶民当人。”   他从前都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奢侈无度的世家,背后竟是尸山血海填成的,他的那点事,与他们比倒也不算什么。   司南心道,你从前也不把奴才当人,不过开口却成了,“是,王爷定要惩恶扬善,如此也能为皇上分忧解难了。”   她将心底那一点不安按捺下,说不定,皇帝并不会答应呢?或许这件事光慈安太后一个人推不动,看宋青舒如果继续,那些老百姓或许会过的比现在好呢?   但她唯一确定的是,只有宋青舒继续了,她才有挣脱束缚的可能,否则,她和路训都不会有好下场。   此刻这么想的,不止她一个,慈安太后明白自己儿子的性子,仁义仁德,是真正的明君。   这样的君王是百姓的福祉,却不是皇家的福祉。   她执掌大庸数年,深谙其中弊端,先帝也曾想废除那些权势过大的世家,可无奈气数已成,无人牵头,谁都不敢轻易变动。   牵一发而动全身,宋家是基于这些世家的支持才创立了如今的盛世,若是真的要改,恐怕朝堂动乱,万民难安。   慈安太后的身影,此时正立于一间满是长明灯的屋中。   屋中供桌层层叠叠,皆是宋家帝王的牌位,她目光从上头一点一点的移动,心中可惜,她若是能立在这上头,便好了。   不过,这千秋功业,能放在自己儿子名下,想必史书上,也能有她浓墨重彩的一笔。   视线落在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块牌位上,她却露出了极为不屑的神色,满眼嫌弃与憎恶,不过两眼就挪开了。   “母后,儿子来迟。”嘉宁帝躬身行礼,又苦笑道:“今日为了那臭小子的事儿,实在是头晕脑胀……”   慈安太后却捻着手里的佛珠,淡笑道:“皇帝,这是好事,你应该高兴。”   嘉宁帝做不解状:“母后,这算什么好事?”若是处理不好,恐怕朝堂不稳。   “舒儿挑起的,不止是一件小小的□□,更是咱们大庸最大的弊病,其实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你也没什么好办法,不是么?”   嘉宁帝登基以来,励精图治,立志做一个万民敬仰的好皇帝,他的确早就看出了,只是多年疮疤,哪里是那么容易治好的。   “母后,这件事非同小可,阿舒应付不来的。”   慈安太后蓦然转身,神色极为冷肃。   “他虽应付不来,可他是最合适的,大庸臣民供养他这么多年,他胡闹了许多年,如今正是他出力的时候,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嘉宁帝习惯性摇头,他太了解宋青舒了,也习惯将他护在身后。   “母后,阿舒不能做这个人,这是一把钢刃,伤人亦伤己,若是阿舒有事,母后您定会伤怀。”   “我伤怀?”慈安太后嗤笑起来,又满脸正色,公正不阿。   “皇帝,如今的大庸,早已不是从前了,当年为了笼络那些世家贵族,宋家不知出让了多少利益,致使如今皇权微弱,百官不显,宋青舒乃皇族之人,生时若不知报国,一副残躯徒留何用?”   嘉宁帝闻言怔怔,似是不知往日偏爱幼子的母后为何变化这么大。   ……   宁海听到里头不时传出来的分辨声,连忙站远了些。   好一会才看到嘉宁帝神情浑噩的走出来,脚步虚浮,半晌都没开口。   而屋中,慈安太后亲手换下快要熄灭的烛火。   烛光微弱,火尖因着挪动而向右偏去,照着慈安太后微微有些扭曲的脸,忽明忽暗。   “陛下,你看,你的江山,我守的好好的,你想做的,未做成的,那就由我、由我儿子来做……”   慈安太后得意的笑了起来。   又过了三五息,她蓦然将蜡烛揿倒,面露疯狂,满含愤怒,指着排位厉声道:“宋书郢你看,我为你最爱的儿子铺的路,你还满意么?您放心,我一定善待他,哈哈哈哈……”   ……   司南坐在窗前,霞影纱将月光过滤了一遍,原本清冷的月色带着暖意照在窗棂上。   她叹了口气,任何朝代更迭都有气数一说,她如今向慈安太后进言,将大庸最大的隐患给扒了出来,是强行提前更改气数。   宋青舒只是无意撞了进来,她也只是恰好利用。   不管何朝何代,庶民乃是王朝根本,田地之于庶民,便是命根子,它能安身,能立命,不过如今的大庸,已是在走下坡路。   可能还能坚持几十上百年,等到矛盾激化,再也不能维持后,便有新的政权出现,时代更迭,便是如此。   她不想天下大乱,只希望嘉宁帝能清醒一点,给她一点机会,扳倒宋青舒还她自由就好,也没有想在这世道留下自己的名字,她只想平平淡淡的生活。   “诺诺,在想什么?”   宋青舒洗漱好后,一出来便看到司南满脸郁蹙的坐在窗下,眼睫微颤,似在想什么心事。   他轻柔将诺诺抱起,随后重新躺下。   司南窝在他怀里懒懒的,鬓乱钗横:“没想什么。”   宋青舒也不在意,握着她的手随意把玩,“诺诺,等这次事情了了,我们便成亲吧。”   司南浑身一震,其实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宋青舒为何独独看上她。   “宋青舒,成婚需要父母的首肯,我们若是成婚,太后定然不会同意吧?”   她的身份,便是限制,何况,慈安太后一开始就跟她说明白了,宋青舒是要娶妻的。   宋青舒手上一顿,将诺诺往上托了些,两人紧贴在一起,他声调柔和,在她鼻尖蹭了蹭,百般亲昵,“不会的,他们会同意的。”   这件事,他想了很久,本该是三年前就可以提上日程的事儿,生生拖到现在,尤其是听闻皇嫂有了身孕,他忽然就迫切的也想有个温暖的家。   家,多么美好的词语。   司南还要再说,宋青舒却不让了,抬手将她眼睛盖住,唇边一热,再无声响出来。   月光静静流淌,暗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渐渐变了。   第二日,宋青舒便被早早召进了宫。   司南将手中的药吞下后,静静等待他的归来,直到日上三竿,宋青舒才满脸兴奋的回来了。   “诺诺,皇兄让我继续查下去了。”   司南松了口气,只觉自己这次太过顺利,又在心头一叹,不知是该同情他还是可怜他。   想来嘉宁帝与慈安太后已经商量好了,不知道怎么说的,看他这高兴模样,可能以为是什么好事吧。   宋青舒毫无所觉,回来后,立刻吩咐福子:“将院子守好,若是出事了,唯你是问。”   又连忙让人将这些日子搜罗的小东西带上,他要去寿延宫看望太后。   司南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悲壮,他的确被慈安养歪了,可有些地方又莫名其妙自己长的很好,这在她眼里,宋青舒就是一个非常割裂的存在。   他狠毒,可在明白一件事后,他又懂得了好坏,他有时阴鸷,偏偏有时又像没长大的孩子。   如果慈安太后是故意报复,那她确实很成功,如今的宋青舒,很快就要成为真的孤家寡人。   只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要来招惹她。   她又做错了什么,要承受宋青舒这样的疯子?   寿延宫中,止衣退出了内室。   慈安太后果然对宋青舒很是随和,一改之前冷淡的态度。   “舒儿,你来看哀家就好,莫要总是拿这么些东西,哀家不需要。”   宋青舒十分依恋的靠过去,“母后,舒儿想孝顺您,这都是小玩意,能让母后展颜便好。”   慈安太后掩去眼底的嫌恶,轻轻笑了起来,眉心的竖纹淡了不少,果然自小养大的就是不一样,不论是惩罚还是奖赏,他都会乖乖受着。   像极了那院内被驯养后的狗,还有如今自己手边的雀儿,偶尔瞧着它蹦Q,给它几颗甜枣,就乖乖伸着脖子过来了,也挺让人开怀。   “舒儿,你皇兄如今想提拔你,你可莫要任性,好好听他的话。”   宋青舒闻言便眉开眼笑,丝毫不带外头的习气:“母后,您不生气便好,舒儿会好好办差的。”   慈安太后看着他的脸,眼中露出一抹怀念。   这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仙姿佚貌,一双多情桃花眼,偶尔侧头满脸带笑定定看着你的时候,柔情似水,只叫人心头揣揣,又羞又恼。   其实他比城儿的模样更像先帝,也只有在这一刻,她才能平静温和地看着他。   宋青舒知道母后爱这么看他,便乖巧仰头,幼时犯错,母后便会惩罚他,他怕母后不理他,便拼命讨好,幸好母后从不会真的不理他。   总是对他比对皇兄还好,他每次都会想,以后一定要孝敬母后,后来开府,做的事儿再混蛋,也要瞒着母后,不肯她为自己担忧。   盛夏天里的玉京,除了恼人的蝉鸣声,暗流也在涌动。   司南没有想错,宋青舒的的确确是个傻蛋。   宋青舒竟然在朝堂上,当朝弹劾正一品司空,罪状足足罗列了九九八十一条。   宋青舒不知从哪里查到的,当堂怒斥:“堂堂司空,只为一己之私,纵容家族子嗣,与各地官员勾结抱团,放贷夺产夺田,欺男霸女,隐匿人口,便是去年,司空便在鄞州之地,足足霸占了三个大湖,其中所有农户,俱都成了司空私产……。”   “这些罪证,条条都能单列出来,每一条,都是无数贫苦老百姓的血泪,司空大人置若罔闻,竟然还能高坐庙堂,不知心内可有丝毫愧疚。”   宋青舒的话,顿时在朝堂激起轩然大波,倘若他身正理直,这些罪状只要得以证实或许能有用,可他是宋青舒。   对方是正一品司空,虽已无实权,可门生和后人,早已遍布朝堂,如今年纪大了,就等死后牌位送入太庙,受后人万世供奉。   毫无疑问,第一场,宋青舒一败到底。   甚至因着这件事,宋青舒又被参成了筛子,嘉宁帝只能让他躲躲,避一避风头,等这劲儿过去再说,自己则是和那些世家纠缠,顺便提拔自己需要的人。   司南听说后,心里却明白,这只是起始,他们任由宋青舒发挥,借此给所有世家大族一个信号罢了,宋青舒当然也没有让他们失望。   不过宋青舒经此一事,很是挫败,这让信心满满的他,开始明白自己的不足。   司南不忘从中添柴,“擒贼先擒王虽不错,可如今你这招却不适合,朝堂诡谲,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你也幸好是个王爷,若是一般的官员,早就被撕成渣了。”   宋青舒丝毫不在意她议论国事,听她说的话后,沉思了好半晌,这不同于他平日与那些纨绔使坏,那些事,他总能做的毫无破绽且熟练,保证那些人找不出丝毫证据。   “你应该分而化之,那些人被你这么一通指责,如今都抱团了。”   司南自己都是半吊子,倒也说的起劲儿,“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将自己的影子立正,等你做好了,那些人想攻讦你,都没地方。”   她觉得,宋青舒往日实在太坏,实锤拿出来都没人信,先把自己做好再说吧。   宋青舒点了点头,认同她的说法,目中露出凶狠,“我定要将司空拉下来,他死后,不配入太庙。”   司南也起了些兴趣,从来只闻变革血腥,却从未经历过。   到底要经过什么,才能让一条条律例施行下去,当年的先烈,到底有怎样的信念才能支撑他们硬生生走出那么一条道出来。   “蚁多要死象,你不能一口咬下司空的,倒不如,从他底下那些后嗣来入手。”   其实盯死一个也有好处,宋青舒是皇帝的弟弟,总会有人收敛。   这种事情,从来都是时间去证明,听闻端王爷为他们普通百姓谋福祉,尤其是那些没有身份证明的隐户,宋青舒的声名在民间竟然好了许多。   这时有人趁机说起玉带河治理的事儿,说宋青舒不顾百姓性命,胡乱施令,致使十多人丧生,上百人受伤。   这让得了消息,被冤枉的宋青舒十分恼怒,差点就要使阴招坑人,他要让冤枉他的人断子绝孙,这才是他的长处。   幸好被路训拦住了。   路训想的很清楚,他斗不过宋青舒,只能从旁处入手,“王爷若是不嫌弃,路训愿为王爷出谋划策。”   宋青舒如今与他已经熟稔起来,知道他是并州治下县郡之人,也没有拒绝,“我已经有了人选,王司空有个内侄,在云州……”   到了中秋夜宴这日,宋青舒很是嚣张的入了席,他花了足足两个多月的时间,才将王司空的一个内侄拉下马。   罪状充足,最为重要的是,宋青舒提前找到了人证,直接将那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宋青舒笑的很是舒畅,走到王家面前,“司空今日怎的没来宴席?”   王司空的儿子,如今已是官至正三品,此时满脸阴沉不愿理会宋青舒,任谁被疯狗咬死了都不会开心。   宋青舒毫不在意,端着酒啜饮:“本王将自己名下所有田产铺面庄子全都梳理了一遍,自己将自己送到皇上面前,皇上亲口赞我,敢为天下先,不知王司空是何滋味。”   他接受了司南的建议,从自己入手,丈量田地,梳理人口,并且毫不畏惧公布在世人面前,为那些隐户安顿,虽受了不少唾骂,可骂完之后,就有人赞他。   这让司南都有些刮目相看,若说他傻,却极有勇气,说他疯,可他事事都能想明白,并且逻辑自洽。   他说,不管如何,皇兄不会不管我的。   司南当时听到这句话,看他的眼神里,从讥讽到可怜,从瞬间的怜悯到痛快。   宋青舒此时看着对面之人满脸愤怒又不敢说话的模样,心里暗爽,这些日子世家果然抱团对他使绊子,让他如丧家之犬一般。   好在有嘉宁帝从中转圜,日常朝堂的话语就是,‘端王确实不懂事’‘只是我也管不住’‘的确是太过顽劣’‘可他说的也确有其事啊’。   实在不行,就让怀孕的皇后配合,倒也躲过了好几次。   终于等到宋青舒抓住一个把柄,治理了第一个人后,朝堂就没人再说了。   大家都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嘉宁帝是支持端王的,更不用说那溺爱端王的太后,一时间狡兔死走狗烹的言论充斥在世家中。   大家从朝堂里较劲,变成了朝堂外较劲,世家如今凝成了一股绳,幸好这些年嘉宁帝是干实事的,百官中有不少嫡系,事情很快就僵持住了。   司南与路训又见过一次。   宋青舒将玉带河治理完后,又带着司南去了一次,恰好路训在做收尾的工作,两人又有了短暂的几句对话。   司南很坚定的要让宋青舒继续下去,“我不会让他停下的,路训,我们离开这儿,并不只是逃,是希望将来能安宁生活下去。”   路训却有些犹豫,他只知道变革会更好,却没想过会死那么多人,这段日子发生的事儿,让他有些迟疑:“阿南,这会天下大乱么?”   司南心头一紧,只攥着手,满脸冷寒,“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蝴蝶效应么?我不欠任何人,宋青舒,不该这样对我,何况,这只是大势所趋。”   他也曾说过,心软,会坏事。   时光教会了宋青舒许多,也让她变了许多。   路训看着司南满脸坚决,回想起那时司南回到定远崩溃的模样,还有重新被抓回去的绝望,终于是点了头。   “阿南,我父母已经去了月氏,只等咱们到时候脱身,接了你父母一起,立刻离开大庸。”   司南闻言也有些泪目:“连累伯父伯母奔波,我真是……”   若不是宋青舒,他何至于此?   心头努力重复着自己该有的恨意,恨他毁了她,恨他囚着她,这本不该是她现在的人生。   秋日尽的时候,叶落飘零。   局势依旧僵持,宋青舒如今听了路训建议,只走正派路线,一心搜集证据,不肯使用阴司手段,他也会安顿百姓,这让他的声名又好了不少。   就在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玉京开始冒出了一股声音。   说宋青舒不属正统,压根不是慈安太后亲子,凭什么要对如今的制度指手画脚,只有嘉宁帝才能让他们信服,除非是皇上亲口盖章认定。   这种皇家秘闻,渐渐越来越多人传来传去,说的有鼻子有眼,还说宋青舒克了先帝,当初钦天监都有箴言,只不过被压了下来。   这天夜里,宋青舒揽着司南,坐在窗下看着雪花飞舞,眼中许久不见的迷茫,他如今的日子,用天翻地覆来形容也不为过。   百花公主曾上门大骂他是蠢货,为何要将这种立在刀尖上的事应下,老老实实做个纨绔不好嘛?   宋青舒却压根不想听她说话。   “诺诺,母后养大了我,我是不是她生的有那么重要么?”   司南心跳如雷,没有想到,这个秘密要从宋青舒嘴里听到。   每每这个时候,他就是正常的,司南也愿意与他说话。   “生恩和养恩,仔细算起来,也扯不清,若是生母是因生你难产而亡,那这恩,你永远都还不清。”   宋青舒揽在她腰间的手蓦然一紧,口中却松了口气。   “那我还是好好孝顺母后吧。”   司南一怔,脱口而出,“慈安太后,真的不是你生母么?”   宋青舒没有犹豫,“嗯,她不是。”   司南觉得这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她有些不想说,却又按捺不住,“宋青舒,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捧杀‘?”   宋青舒定定看着她,柔柔笑了,“阿南,不要听玉宁姑姑胡说。”   他有些微凉的唇落在耳后,口中热气叫司南微微瑟缩。   宋青舒又补了一句,“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44章 诺诺,那时候……   司南觉得自己都要糊涂了,宋青舒竟然一直都知道,难道慈安太后对他说了什么?   不过宋青舒却不愿再说了,司南也不想追问,她只知道,这里头有问题,她可以利用就行。   ……   玉京胶着的态势,渐渐蔓延开来,两方阵营的人数慢慢增多,连带着像瘟疫一般,向玉京以外的地方扩散。   这个新年,大家都过的不是滋味。   等到了开春,宋青舒竟也成了些事。   他本就是一纨绔,往日胡作非为,也无人能管,如今明目张胆起来,竟也让人无话可说,尤其是那些证据甩出来的时候,几乎无人能抵挡住。   世家大族好面子,那些事都是暗地里做出来的,撞破不说破是大家的共识,毕竟连皇帝都管不了。   可宋青舒就好像突然杀出来的程咬金,他混账又坚决的插入到这些事情里,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王司空有个小儿子,便是玉京顶顶的纨绔,那小子才是真正一大祸害,家中已是妻妾成群,却还要去抢去偷。   直到遇见一刚烈性子的妇人,受辱之后被一包银子打发了,妇人不知怎的求到了路训面前,路训听完后气愤不已,直接将她带到宋青舒那……   后来那妇人听闻大仇能报,先是拜谢宋青舒,然后一头磕死在王司空府门前,很是让人唏嘘了一阵,这也让宋青舒愈发得势。   这件事,直接造成的后果便是,以王司空为首的世家,与宋青舒彻底决裂。   里子面子全都不要了,两方人马就这么干了起来,阴招儿频发,不过宋青舒在这方面,那就是祖宗。   事情总有对立面,有人反对,便有人支持,宋青舒的身后,是以太傅为首的世家,他们主动为宋青舒铺路,为他歌颂这一项措施的好处。   高太傅是帝师,这件事他与嘉宁帝细细商量过,虽说损了利益,可这事若是办成了,乃是千秋万世之功,并且,大庸会将他们这些人牢牢记住,好处自然也少不了。   如今他们这些人还奋战在一线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家族更进一步,子孙福泽嘛。   所以宋青舒身后,真正的靠山,便是皇帝。   不过司南听闻这件事后,怔了好半晌,听到那妇人撞死在王司空府门前,更是咬着牙,攥着手里的象牙梳,抖了好一会。   多么讽刺,做过这种事的人,如今竟然去为另一个像自己的女人伸冤。   许是联想到自己,宋青舒帮着处理那妇人的身后事后,一直心绪不宁,实在没忍住,就赶紧跑回来,看着王府大门,他竟一时不敢进去。   在门前等到余晖散去,一进内院便看到诺诺坐在水榭里,手里拿了个团扇,发髻高耸,茜色烟罗纱高腰裙,眸若点漆,黛眉红唇,坐在最后一缕暖色中瞧着远方。   小白在一边趴着休息,一双立耳竖的高高的,明明不热,它却一直哈着嘴,吐着舌,头搁在诺诺腿上,一身白毛像染成暖橘色,宁静悠远的场景让他瞬间安了心。   宋青舒看了好一会才走上前,缓缓抱起诺诺紧紧不撒手,结结巴巴好一会,才低声道:“诺诺,那时候,是我不好。”   若不是这样的相遇,诺诺和他或许不会有这么多波折。   那天,路训将那妇人带到自己面前,他听着妇人声声泣血,眼里是浓的化不开的仇恨之色。   宋青舒从她眼中,恍惚好似看到了五年前的诺诺。   那时,她从自己的床帐中醒来,便是那样血红的眼睛盯着他,直到确认不是做梦后,毫不犹豫对着他扑打撕咬,骂了好几斤脏话,直到喉咙沙哑都不停歇。   司南此时却是默默不语。   宋青舒见她这般模样,心头纵然觉得是自己不好,可还是有些不快,只是尚且能忍,便转移话题:“那妇人反抗的倒也算掷地有声,只是可惜了。”   司南却一把推开他,面色淡漠,冷言道:“这算什么反抗?若说只有一死才算反抗,那这世上的女子,早就死绝了。”   那她也要去死么?简直放屁。   宋青舒一时怔怔,不敢上前拉她,不知为何,看着此时的诺诺,像是又回到五年前。   他心头有些揣揣,从未有过的异样心绪在心头流窜,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却叫他无言以对,又满腔的话出不了口。   他第一次意识到,或许是错了。   从一开始,就不该是这样的。   最终,宋青舒也只是抱紧了她,将头搁在她肩窝,不愿松手。   ……   这件事后,司南就知道自己不需再说任何话了,这件事如今成了必然,宋青舒已经完全入局,不需她再添柴加火。   她准备再次寻找时机,这个地方,她不想呆下去了。   王府不比近郊宅院,守卫更是成倍数的多,至于司南的住处,里三层外三层都不止了,房里的丫头除了锦瑟,还有洒扫熏香端水收衣穿戴等等,院外的小厮就更多了。   护院死死的围住这栋楼,近郊宅院的事儿,在他们之间私下流传,没人愿意死,那就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守着。   便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司南坐在抱厦里,春日里这华丽楼阁四周俱是沙沙作响的竹叶声,OO@@,隐隐约约的花香却不刺鼻,檐下的风铃阵阵叮当乱响。   她静静的瞧着这座拥挤的屋子,眼中沉沉。   仲春与暮春之交,便是清明节,雨水也多,滋润了干涸已久的大地。   这种传统礼俗在这片大地上传承千年,今年的大庸自然也不例外,都讲究死者为大,连带着那些紧张的气氛都缓和了不少。   慈安太后今年打算去行宫祭奠先帝,这种日子,便是她该出面的时候。   明日便是清明节,宋青舒也要陪着太后一道去,可这几日他一直都未回来。   司南看着窗外丝丝绵绵的雨,有些没头绪。   如今想从王府逃跑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她只能寄希望于某次出行之时,可宋青舒对她的看管并未松懈,每次出去,只要他不在,那便是前呼后拥一大堆。   加之还有锦瑟,和她寸步不离。   如何与路训沟通好,然后能有充足的时间逃跑呢?只要出了玉京,他们有很大的概率跑出去,古时候没有监控,效率也低下。   只是定远的父母十分麻烦,也不知道路训将他们送走没。   司南想了很多,没有一件事是真正有把握的,不过人生就是这样,惊喜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她也无他法。   幸好还有年岁时时邀她一起去玉宁公主府上,三人偶尔小聚,司南也慢慢知道了一些时事,还有许多玉京秘闻。   其实都是家长里短,说来解闷而已,不过至少不是坐井观天的青蛙了。   玉宁抱怨最多的,自然是宋青舒,她不知为何,想关心他,又好像不知该怎么关心,每日都嚷着再不想管他了。   “那个傻货,整日围着那个母后,看着就让人生气,蠢的要命……”   司南也放弃朝她打听那些皇家的事,玉宁与她的关系,只是如此罢了,在玉宁公主眼里,她也只是个商人之女,不配知道那些事。   年岁反倒与司南更加投缘,自从见了小白后,便总是想去王府,不过碍于宋青舒,她一直不敢。   司南却总是邀请她去,不过一直不成行。   正想的入神,这时外头传来声音,傍晚的天色,斜风细雨的瞧不真切,只能看到檐下的灯笼晃的厉害,但是能听到锦瑟在叫王爷。   还有福子不断劝话的声音:“王爷,那都是些庶民,您不要一般见识,他们只是没明白……”   司南坐在原地没有动,果然宋青舒马上进来了。   随着他一道进来的,还有一些细细雨丝,春风荡漾,带着淡青色竹帘微晃。   宋青舒满脸阴沉的站在门边,身上披着厚重的草蓑衣,头上的斗笠都有些歪斜,眉眼蹙起,上头隐约有些水滴,看着有些狼狈。   这样装扮的宋青舒,司南倒是真的没见过,大概是外头出了些事儿。   宋青舒心情不好,此刻也没了温存的心思,冷言冷语:“你倒是悠闲舒坦。”   司南无奈起身,帮着锦瑟一起给宋青舒收拾,一解开蓑衣,里头的衣裳竟然全都是湿乎乎的。   见他居然不与她说话,只是冷着一张脸,眉眼冷肃紧拧,嘴巴鼓鼓的,像是受了气,左脚踩右脚脱了鞋子,踢踢踏踏就往室去,连个眼神都吝啬不给。   司南转头去找福子,当然要问个清楚。   “出了什么事儿?”   福子也是满脸无奈,这几日他们一直都在丈量玉京周边地界的田地,天下皆以玉京为首,消息传的最快,只要玉京推行下去,想必其他地方就简单了。   谁知道,有些庶民极为顽固,不知是受了谁的挑唆,硬说王爷是要夺他们的田地。   他们本来就够惨,若是这一点田地都不让种,那就真的没活路了,一问是谁家的,果然,是王司空门下的。   本来梁子就结的深,宋青舒还被那些豪横的庶民扔泥巴泼粪,若不是路训拦住了――   福子小声比划着,“当时王爷‘刷’的就拔出了侍卫的剑,登时就要冲上去了,剑都挥了好几下,只是满身的……”   司南也目瞪口呆,这要是搁在她身上,都不一定能忍,路训看来在宋青舒面前很有分量了,她心里的石头稍微轻了些。   福子有些气愤,“肯定是王司空那帮人胡说,故意想叫我们王爷知难而退的,姑娘,你不知道,那些分到田地有了文书路引后的人,都可感激王爷了,偏这些人……”   说着语气又很是无奈:“他们年纪大了,一辈子都是为主家做事,甚至为之自豪,王爷如今想将他们的主家送到大狱,他们全都慌了神,尤其是那些已经得势的,反抗的最为凶狠。”   当时的场景就是很混乱,现场只能听得到宋青舒的怒吼声,还有路训的劝诫声,那些庶民跑的倒是很快。   路训说的也在理,“如今正是要打开局面的时候,对面就等着我们出事好攻讦,王爷定要忍耐,不要辜负皇上的期待啊。”   这个司南也见过,世家大族不屑与庶民交集,便在那些庶民隐户中,选一个能干的,那些人往往都是些鼠辈,得势便猖狂,将手底下那些和他一样的人压榨的死死的。   长久岁月里,庶民便越发胆小懦弱,连反抗都不敢,再加上主家时不时的洗脑,有些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庄子,像个劳作机器一般,辛苦一生。   司南觉得,宋青舒这次是真难得,竟然忍住了,难怪刚才那样难看的脸色。   她有些纠结,这件事可以说是她起的头,如果没有她,宋青舒或许并没有这么热衷。   正晃神的时候,听到里头宋青舒在喊:“诺诺,你可以进来嘛?”   司南叹了口气,宋青舒较之从前,还是变了不少,她此刻也不想对他太过分,以免关系恶化,自己受苦。   何况,她必须要出府。   更重要的是,若是这件事真的能施行下去,大庸能再多坚持几百年,甚至更多年,也是没问题的。   她走近室,看到宋青舒正在笨拙地搓洗头发,往日都有婢女,今日不知为何,将婢女都赶了出去。   宋青舒有些难以开口,不过他不想叫福子进来,诺诺如今是他最最亲密的人,让她进来伺候天经地义。   司南细想想便明白了,他爱洁,想必是今天被恶心到了,又怕被人看出糗样。   她心头竟有些想笑,这个浑人竟然也有今天,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若是叫那些被他欺负过的纨绔知道,想必要笑掉大牙。   “心里别太在意,福子都跟我说了。”司南往里头倒了些香露,霎时室内一阵玫瑰清香飘出,她伸手在水里搅动了几下。   宋青舒闻言眉头一皱,眼见就要发怒。   司南却笑了起来,眼中有些无奈,又摇了摇头,“行了,他不说难道你就要一直板着脸?宋青舒,与人相处,交流是最基本的事情,你不说,别人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里能猜到你想的什么东西。”   宋青舒眉头已经紧拧,“那他也不该胡说,编排主子,是重罪。”   司南却拍拍他的头,示意他别乱动,又往他头上倒了一些,挽起袖子,帮他轻轻按压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很糟糕?那些人,一个个都像是未曾开化,你明明是为了他们,可他们却不明白你的用心,还要跟着别人误解你,甚至想伤害你、赶走你。”   宋青舒舒了口气,默默靠在条石上,任由诺诺帮他按压穴道,良久才闷声道:“我以为,只有那些顽固不化的老东西会来阻止我,没想到,他们也会。”   司南舀了瓢热水,将手护在宋青舒额头,又将热水径直淋了下去,以免伤到他眼睛。   她动作轻柔,嗓音也淡淡:“你知道么?那些人,没有一个读过书。”   司南继续帮他淋水,这种时候,她愿意帮他讲解她所知道的东西,这些经过无数生命验证后,自平和的后世而来的浅薄经验。   “你试想一番,你从小出生在一个贫苦之家,父亲母亲俱都是低贱的庶民,他们卑微又懦弱,终日只能靠劳作换取一点点报酬养活你,不要说读书,便是吃饱都勉强。”   “这时候,有人告诉你,想吃饱就要听话,好好伺候小主子,或是放牛养羊,或是砍柴插秧,这样一番后,你才有一块肉吃,做得更好,便有更多肉吃,再好些,便能让你的父母也能吃饱……”   司南轻轻抬起他的头,“宋青舒,若你是这样的人,你会怎么做?”   “我会杀了他们。”   宋青舒努力让自己代入到那样的环境中,发觉无解,他不可能为了一块肉出卖自己。   只是他有些不懂,紧拧眉头疑惑道,“如今的大庸,富庶强大,足够养活万民了,为何还会……”   “为何还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对么?”   司南不等他说完,便出声打断,也不与他争辩方才的话,便继续道:“即便是玉京,也会有这样的人存在,究其根本,不就是你们么?”   看着宋青舒拧紧的眉头,司南觉得自己不是个好老师,说的话并不足以煽动人心。   “我跟你说一个我做生意的事儿吧。”   宋青舒微微仰头,倒着看司南,隔着袅袅烟雾,她浑身泛着柔色,如一支盛放的荷花,两人难得在室说这么正经的事儿。   他喉间微动,又想起了司南那年坐在小舟中,抱着荷花巧笑倩兮的模样……   司南哪里知道他心头已经是百般心思飘过,只自顾自道:“你知道的,司家是做药材生意,祖上也有些方子,足够家中生活富裕,只是有一味药材,十分难得。”   那时候我年纪轻,又是女孩子,底下人不服管教,刚刚求着父亲,从他手上接过这件大事的时候,才十二岁。   家里那味药全靠天生地养,因着司家收药材,这东西总是参差不齐,司家的营收全看天意,而且那些人为了钱,可能在药材还没成熟的时候就给摘了,如此以来,几方都不得利。   宋青舒闻言,直言不讳,“那就将他们全都买下来,然后命令他们,药材不成熟就不许摘。”   司南很是无奈,两人的代沟不仅仅是认知,还有时代。   她敲敲他的额头,温声呵斥:“这与王司空等人何异?与你如今想做的事岂不是相悖?”   宋青舒抬手捂着额头,瞪了司南一眼,没有说话。   司南见状继续道:“后来,我就雇了一些读书人,也不需他们做什么,只需要向那些农人宣传,如何种植药材,成熟后的药材收购价格更高,我呢,则是开始让人学着种植,并且把成熟后的药材价格提高足足十倍,那些人先时不信,依旧我行我素,可只要有一个人信,我就算成功了。”   “中间过程不予赘述,这是我和那些村民之间信任的拉锯战,即便是我做到了守信,可那些村民之间勾心斗角频出,甚至为了药材大打出手,还有人去衙门告我,差点闹出人命,不过,三年的时间,当初愿意种植的第一个人可以收获了,他们获得了一大笔钱……”   宋青舒摇头,眼里满是不耐:“本来很快能解决的事儿,被你弄的这么复杂,那么多年的时间,就为了一味药材,还不如将他们……”   他忽然想起司南刚才说的话,他如今不做王司空,解决事情的方式,若还是跟从前一样,那现在自己做的事儿,就是打自己的脸。   司南看他面色变幻不定,眉头一时蹙起一时舒展,口中念念有词。   她小心措辞,接着道:“宋青舒,我后来收获的,是一处十分稳定的药材供应处,没有人会在上头做手脚,且那里的村民,每个人都对我感恩戴德,从不轻看我是个女子,我还在那办了学,教他们识字辨认药材……后来经此一事,我父亲彻底放心将生意交予我手,司家的生意在我手中,翻了几十上百倍。”   司南有些忐忑,她不知道宋青舒能不能理解,但是至少有些地方是相通的,“如今你也是,那些人什么都不懂,他们连字都不认识,你不能太过苛求,信任是互相的,只是暂时需要时间,何妨一试呢?”   宋青舒听完后久久不语,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司南最后做了总结语,觉得自己说的还不错。   “你要让他们明白,日子还可以更好,你是帮他们而不是要奴役他们,他们可以信任你,这世道是会变的,你的作为与话语可以给他们安全与信仰,让他们信任你,让他们懂得,未来可期。”   宋青舒听着这一句句从未听过的话,明明每个字都清楚,可合在一起让他只觉得大胆妄为,这些话与他从前的岁月完全不同,他们怎么可以与庶民一样,庶民生来就是要奴役的。   可她就是不一样,他想了想从遇到她开始,自己这王爷的身份和福子下人的身份,在她眼里好像都是一样的,就连锦瑟,两人也像是姐妹一般,那丫头,如今连自己的话都不太听了。   他喃喃自语,眸中露出沉思:“信任?信仰?未来可期……”两人磕磕绊绊五年来,自己受她影响实在太多,竟也觉得这话或许是对的。   司南连连点头,若是真的让宋青舒明白了,这也算一件功德,这种事,往往都是鲜血铸就。   她正准备一鼓作气,没想到宋青舒开口了。   宋青舒一把将她扯下水,温热的水四溅开来,他紧紧掐着司南的腰,不让她挣扎,桃花眼带着莫名的笑,唇角上扬,邪气的紧。   “那一味药,不会就是司家大虎丸里的药材吧?”   话题转变实在太快,哲学辩论变成了现实探讨。   司南闻言挣扎之余还是有些尴尬,大虎丸是司家祖传秘方,类似于后世伟-哥一样的药效。   后世的伟-哥类药物,市场份额巨大,一粒药丸的毛利润仅次于烟酒,这可是一个大蛋糕,司南也从一开始的拒绝,变成了真香。   若不是遇到宋青舒,她只能强行更改经营路线,自己大庸首富的美梦,定能成真。   虽说她其实早就免疫了旁人的看法,不过宋青舒说起这个,她还是有些愤愤。   “我不偷不抢,我卖药怎么了?”司南很是气愤,这么多年怨念不减,“若不是大庸的男人需要,我这药会有人买么?”   她接着嚷了一句,“而且买的人极多,极多,你知道吗?我们家的药,这是帮助大庸男人挺起胸膛。”   这些药的买卖虽说有些偷偷摸摸,可买家无一不是那些世家贵族,这么想来,那些表面光鲜的公子哥,一个个全都是垃圾。   宋青舒不禁嗤笑,水下的手在她腰间缓缓摩挲,灵活透过薄衣,“这么说来,那我们还要感激你了?”   他是挺感谢这个药的,当年若不是这药,他是真的找不到一点诺诺的踪迹,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他,可真是没用极了,明明有百般手段,却一样都想不出来。   司南一把推开他,双手撑着条石准备上去,不想搭理他。   宋青舒怎会让她逃开,他将司南拉了回来,顺手剥去湿衣,嗓音似化开的蜜露般亲昵,“诺诺,明天和我一起去行宫吧。”   司南心跳如雷,任由他薄唇贴身,手紧紧攀着他的臂膀,嗓音镇定地回了一个字:“好。” 第45章 对,他是喜欢……   翌日一早,两人便早早起身,行宫位于玉京城远郊山脚,一来一回也得要上一天时间。   春雨霏霏,玉带河如今焕然一新,如同蛟龙,蜿蜒向东而去,飞珠溅玉,岸边绿柳旖旎,春意盎然,树梢上,站了不少循着春日归来的雀儿,叽叽喳喳的蹲着。   司南撩开淡青色车帘,默默注视着这一片陌生的天地,明明在玉京生活了那么久,其实踏过的土地,也不过那么些。   宋青舒似乎极喜欢与司南一起出门,他靠了过来,将手搭在她腰间,“诺诺,行宫有暖汤,你身子弱,可以去泡泡。”   这些日子,他极为温柔,一改从前的狠厉性子,对司南越发千依百顺。   司南闻言毫不意外,这玉京地界里,哪里有这东西,不过是权贵人造出来的地儿,她前世又不是没泡过温泉,搞得多稀罕似的。   等到细雨初歇,一行人也就到了,正好要准备吃中饭。   司南看着密密麻麻的侍卫,还有络绎不绝的侍女,歇了立刻就跑的心思。   行宫是一座庞大的宫殿群,碧瓦朱甍,五脊六兽,因着是行宫,不若皇宫庄严肃穆,画栋雕梁,四处都是樱红柳绿。   廊檐下,种满了凌霄石竹和千日红等等,应是有专人打理,方方正正的,每一朵开的都正正好,不见一根杂草。   宋青舒牵着她进了殿,垂首温声道:“诺诺,用完饭便要去祭拜了,我先带你去看看。”   司南点头,今天不行,不代表将来不行,多了解一点总是好的。   宋青舒带她看的,自然是前院,回廊七弯八拐,春日颜色鲜嫩,空气也好,心境也开阔。   正好瞧见有人抬了桌案和白布,去布置祭祀场地了,其实早就布置好了,今天来,只是更换新的。   司南见有穿着宝蓝色打补子的人,心头一动:“今日祭祀,会有官员到场么?”   宋青舒知道他对这些不太清楚,也耐心和她说:“是,一般母后到行宫,礼部和工部都会派人跟来,天家出行,总是比别人要多许多东西。”   司南正在想,路训会不会来时,便听到有人与宋青舒打招呼。   “王爷,您今日来的早。”一个中年男子朝宋青舒拱手。   司南带着幕笠,闻言连忙退后一步,她是内眷,本不该到这前院来的,不过一转眼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路训,正跟在中年男子身后。   她浑身一僵,站在宋青舒身后不再乱动,看着薄纱眼神不住往那瞟。   路训也躬身拱手:“路训见过王爷。”   宋青舒与两人寒暄了几句,便牵着司南走了,那两人还有事做,行宫内每年春日工部都会过来检查地下河与殿宇修葺之事。   路训跟在中年男子身后远去,不敢回头看一眼。   倒是那工部侍郎和路训唠叨了两句,“往年王爷可不愿来这,果然美人还是威力大,这地方是苦差事,大部分人都不愿来,你小子,还求了尚书大人非要来……”   路训笑的很是温和,嗓音清越,“学生如今便是该多学,来这一趟也能跟大人多学些东西……”   二人渐渐远去,司南不断回头,宋青舒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司南浑身一凛,指了指后头:“那个年轻人,好像在哪见过。”   宋青舒带着她走到一处小亭,一边坐一边和司南说道:“那人叫路训,上次治理玉带河他就在,你应该见过的,我挺喜欢他,已经求了皇兄,让他来我底下做事,可皇兄还没回我。”   司南知道路训在帮宋青舒做事,宋青舒却不说,没想到以前脸都不要的,还要起了面子。   她弯唇笑了笑,坐在宋青舒擦干的石凳上:“是嘛?你有太傅一行人支持,何必要他呢?”   这种事,说危险也挺危险的,司南不想路训冒险。   宋青舒拧眉,摇头,“他挺好用,反正我不会亏待他的。”   那太傅虽说支持,老东西也是表面说的好听,等到真的将他家田产拿出来丈量的时候,就满脸肉痛的表情,年纪也大了,宋青舒就怕他一个不好一命归西,自己的阵营就散了。   很快福子便来请人,说是饭菜准备妥当。   慈安太后坐在上首,眼见门外两人携手而来,男俊女美,端的一对璧人。   不由冷笑不止。   止衣也有些无奈,宋青舒对这商人之女着实过于宠爱了,这样的场合,这种以色侍人的女人如何能上来?   宋青舒一向不管这些,他从小就没规矩惯了,在王府他的话就是规矩。   司南是压根没想到这些,跪下见礼后,大大方方地坐在席上,脸上丝毫没有窘迫。   一顿饭司南吃的很是尽兴,这行宫应该是自己种了东西,连小小的嫩芽菜秧都带着甘甜,玉京的水可养不出。   吃完后就要准备祭祀,天家行事耗费多,平常是四年一祭,今年是太后临时起意,所以连皇上都没来。   司南知道自己退场的时候到了,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莫说是宋青舒的侧妃,估计都没有资格去祭祀。   去祭祀的途中,止衣看着前头信手阔步的宋青舒,微微拧眉。   “娘娘,王爷如今行事实在有些不妥,娘娘不如劝阻一二,王爷现在领了差事,连皇上都夸赞过,娘娘的话,王爷也能听进去,这样也能为皇上分忧。”   太后脸上露出一丝无所谓的笑:“智者不入爱河,愚者为情所困【1】,舒儿又不必做皇帝,风流浪荡便是他的性子,长久不了,他还只是宠爱没有昏头,心里清楚便行,也就随他去吧。”   又仔细看着他背影,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司南随着锦瑟一道回了寝居,他们这次大概要呆两天,路训或许今天就要回去。   她连忙收拾自己,“锦瑟,吃的有些多了,陪我去走走吧。”   锦瑟有些迟疑,手中拿着幕笠不放:“姑娘,这行宫我也不算太熟悉,咱们还是回去等王爷回来吧。”   司南却笑了,直言道:“你怕我跑?”   不等锦瑟开口,桃花眼瞥向她,带着薄凉:“比起你,我更不熟悉了,何况这还是在远郊,你下车看到那拿着长戟的侍卫没,还有四处乱走的宫女,我跑不掉的。”   锦瑟一双杏眼里明晃晃透出不信任,“姑娘,如今您把我当做姐妹,我不对你胡言,我也知道,您并不愿留在王府,可锦瑟是真心劝您的,您别再犟了,早日生下世子才是道理。”   姑娘已经很久没有叫她熬药了,她也曾松了口气,保住命是紧要的,或许她将来便是王妃身边一等一的大丫头,这就已经很好了。   司南心头一凉,她看着锦瑟诚恳的脸,口中喃喃道:“锦瑟,王府的风景,我真的看厌了……”   锦瑟拿着幕笠的手一颤,她在定远也是下过船的,当时看到那个骄阳似火般的诺诺姑娘,明眸善睐,顾盼神飞,便是宫里的嫔妃都比不过。   与宅院里的诺诺姑娘,差别可太大了,她只觉一双眼都离不开。   她从未见过这样明媚张扬意气风发的美人,大喇喇毫不掩饰,笑便大笑,喝酒也不推诿,仰头便灌下,将一众男人都压的黯淡无光。   从前她也想过,王爷为什么会被她吸引住,明明与其他美人没什么不同,她久处后宫,各式各样的美人不知见过多少,直到见过这样的诺诺姑娘,她才想明白了。   即便她身为女子,也会被这样灿烈如火如炙阳般的女子吸引,那是她从来未曾想过、经历过的人生,光是在一边看着,就心潮澎湃,满心欢喜。   谁不爱看这样的美人儿呢。   只是可惜,上船就变了,也难怪王爷总是气哼哼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跟买到假的脂粉一样。   锦瑟拧眉,终于是松口了:“那,就在附近走走?”   司南立时便笑了,如云开雨霁,一把揽住锦瑟的肩,好姐妹般笑道:“锦瑟你最好了。”   两人便收拾好,又带了成群结队的婢女出了门,因着都在祭祀,除了各处的守卫,就再没遇到旁的人,内院和外院在这分的并不太清。   其实风景也并无太大差别,不过换了地方,心理上就觉得不一样。   司南装着久未放风的模样,便是一朵小野花都能看半天,锦瑟很是警惕,不管去哪都要在门边守着。   穿桥过廊,在一重重屋宇间穿梭,司南其实已经找不到北了。   “你们俩,去前面看看。”司南指挥着跟来的婢女,“你们俩也去那边看看路。”   她则是拉着锦瑟坐在一处湖心小亭,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了雨。   司南厌恶这雨下的不及时,又恍惚想起一首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她魂未断,只是心跳的厉害。   远远瞧见一道身影,司南只觉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好在演戏久了,倒也看不出。   “锦瑟……”她趴在栏杆上,看着湖心里的游鱼,“锦瑟,有没有喂鱼的鱼食?”   锦瑟也走过来,看着游动的红鲤,笑着吩咐婢女:“去管事那里取些鱼食来。”   山色空鳎下过雨的天看着格外蓝,树叶也是碧莹莹的,湖水平静,清澈碧绿,一颗颗雨滴砸下去,泛起阵阵涟漪。   “风景真真不错,这里偶尔来住应该很舒服。”司南很没样子的倒在座位上,双手杵着朱红栏杆,自言自语,“果然是会享受。”   锦瑟倒没觉得有什么,“这里与王府也差不多,王府里的湖心亭也一样这么好看,不见姑娘兴致来了去喂鱼。”   司南白了她一眼,正好婢女回来了,拿了一大袋子鱼食,大家一起分了分,这也没什么,姑娘经常会分大家东西。   司南则是拉着锦瑟去了木质弯廊上喂鱼,下雨天的鱼儿很是活泼,时不时便会跃出水面。   司南指着一条胖乎乎的红鲤,“锦瑟,你看我扔它,这条鱼真肥,不知养了多少年。”   当即抓起一把鱼食丢过去,那红鲤翻滚踊跃着围在鱼食周围,比别的鱼粗壮的身子却更加灵活,水花四溅,挤的小鱼都没有地方。   锦瑟笑着也抓鱼食向那扔,那胖红鲤想是被围攻了,半晌都不出现,两人玩的很是尽心,还隔着栏杆往水中够,想捞一条鱼上来看看。   司南的笑声清脆,一直在耳边回荡,锦瑟也放了心。   陡然变故突生,司南像是抓鱼太兴奋,一头栽倒在湖里――   “啊……”   巨大的扑通声,水花四溅,让周遭婢女都吓得呆怔。   锦瑟恰好捞起一条鱼,还未抬头,就看到司南在水中载浮载沉的身影,四周只有微微拂过的柳枝,还有湖中翻涌不停的红鲤。   其中一条极肥的红鲤跳将起来,对着司南甩尾,恰好怼在她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司南下沉的更快了。   锦瑟只觉浑身血液上冲,脖颈微凉,声儿都抖起来,冲着那些婢女大吼,“你们都是死人吗?快去找人,快去找人……”   “有水性好的么?快下去……”立刻就有扑通声入水。   “去叫人,你们快去……”   司南摸摸被鱼怼过有些微麻的脸,听着岸上混乱喊叫声,心里松了口气,她会凫水的事儿,锦瑟她们都还不知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沉入水中。   锦瑟看着渐渐平静的湖面,手里的鱼顿时掉了下去,离水的鱼在长廊上蹦Q,‘啪嗒’好几下才跳进湖水里。   雨落的大了些。   ……   宋青舒跟在太后身后,跪着面向祭台,听头顶打在篷布上的雨声,心思却早就飞走了。   他对父皇的印象不多,只隐约记得那一些笑脸,还有一声声慈爱的‘舒儿’,面容长相早已经记不清了,看着画像都想不起来。   父皇已经死去的太久了,相比于那些黑暗且割裂的日子,宋青舒更多的回忆,是在母后怀里撒娇打滚的美好。   不是亲生的又如何,只要他乖巧,母后就会一直爱着他。   至于玉宁姑姑总是说母后不怀好意的话,那是因为,她的关心来的太晚了……   这时礼官唱毕,宋青舒连忙扶着慈安太后起身。   “母后,这里风景不错,您要不在这多住几晚?”   慈安太后摆手,“还是不了,年纪大了,离了熟悉的地儿,总觉得不对劲。”   又叮嘱他如今不可生事儿,他现在领了差事,万事要以皇上为先等等。   宋青舒一一应下,只要不是让他娶贵女就好,近些日子,母后从未再催过他。   送她回了殿,天色尚且还早,心里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要带诺诺去哪。   止衣忍不住回头看他背影,脚步雀跃,想是心情不错,“娘娘,王爷如今年纪也大了,是不是该娶妻了?”   慈安太后冷笑,“他这混账样,耽误别家女儿罢了,暂时不想这些。”   又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止衣,你虽未曾生育,可哀家也嘱咐皇帝要孝顺你,如今你怎么总是对他起怜悯,莫不是糊涂了?”   止衣听她嗓音颇冷,连忙笑着道:“娘娘,奴婢哪里敢,只是见不得那商人之女猖狂。”   慈安太后挥手,“她蹦Q的越高,死的越快罢了,不必理会。”   若她不猖狂,她还不想留着她呢,与舒儿真是绝配,他如今这模样,有她一份功劳。   慈安太后心里得意,养他那么多年,一直找不到好办法,如今她给宋青舒铺的路,是多么完美的一条‘康庄大道’,她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结局了。   雨丝连绵,又渐渐小了,只是湿哒哒的空气,叫人分外烦躁。   宋青舒才走到中庭,雨丝有一滴没一滴的落着,一转过弯,就看到锦瑟满面戚惶的冲过来,一头磕倒在地。   他眼皮乱跳,嘴角笑意微凝,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霎时袭上心头。   “诺诺呢?”   锦瑟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唇瓣抖个不停,话不成句,“姑娘,姑娘……姑娘说憋闷,便去看鱼……”   宋青舒一脚将她踹翻,攥着她衣领,咬牙切齿,眸中是翻涌成海的怒火。   他不耐烦听她废话,只压着嗓子质问,“诺诺呢?”   语气冷厉如冰,剑眉紧蹙,双眼聚如针刺,似乎下一刻就要拔刀大开杀戒,如今的他,越发像即将出鞘的利刃。   锦瑟面如金纸,浑身战栗跪倒在地,到底是在宫里待过,脑子还算清醒。   “王爷,姑娘落入苍湖后,便一直不见人影,下去打捞的人也都上来了,说没有看到姑娘……不过奴婢已经叫人将四处全都围起来,各处门的守卫也已经通知到,还有一队人正在搜寻……”   她下意识的就认为司南定是逃了,绝不是淹死,司南那样的女子,怎么会如此轻易的死去。   宋青舒听到她是落在了水中,想起她的水性,先是松了口气,又暗暗忍下心头怒火。   可不知为何,有一股十分酸涩的东西从心头直冲鼻尖,他对她这么好了,她为何要这样?有些事,不是已经过去了么?   不过他更确定的是,他不想离开诺诺,诺诺也休想离开他,这种从未泛起过的东西,仿佛幼时他极喜欢的泥娃娃,去哪儿都要攥在手心里,谁要都不给。   对,他是喜欢她的,极喜欢。   宋青舒努力使自己平静,看着跪地吓得瑟瑟发抖的锦瑟,咬牙道:“起来,你做的不错,把事情前后说一遍,一点都不许漏。”   他记得诺诺说过的话,天生我材必有用,奴才也有用的。   如今,不是他发怒发狂的时候,第一次诺诺逃跑,他就是这样失控,在宅院里大发脾气,四处乱砸,鞭笞奴才,以至于错失良机……   这些人中,或许某一句就有他想要的线索,只可惜,他以前错过了。   司南此时若知道他现在所想,必会让那胖红鲤多扇自己几巴掌。   她当时沉水后,毫不犹豫的闭气狂游,憋不住的时候,便将手中攥着的瓷管放在口中换气,坚决不冒头。   这种瓷管类似于后世的吸管,多是贵族用于大场合,防止花了口脂,吃饭的时候,她就偷偷藏了一根。   靠着这个,终于游到靠岸的时候,她正要冒头,却被人一把按住,“阿南,这边不能出来……”   水不传声,她慌乱中抬手乱抓,陡然抓到一双温暖的手,一松一紧的捏她手心。   是路训。Pao pao   司南伸出水面的手摆出一个‘ok’的手势,路训看的分明才将她放开,眼看着水中冒出一串串小水泡,向着水边密柳处游去……   苍湖不算很大,可行宫人不多,不像皇宫似的,处处都收拾的规规矩矩,苍湖有一处,柳枝千垂,直插湖水,那里林深叶密,肉眼很难分辨是否有人。   这时侍卫已经准备围拢过来,路训将身后的小包袱打开,里头是一套侍卫的服饰。   司南游的精疲力尽,趴在岸边,揪着柳树枝大喘气,差点爬不上去。   路训心跳如雷,连忙跑过去将她从水里抱了出来,“阿南,还好么?”   司南努力点了点头,一双清澈的眼直直的看着他,两人对视两眼,终于没有忍住抱在了一起。   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两人克制的分开,手却紧紧牵住,司南不顾身上的湿衣直接将侍卫服套上,两人趁着外头一片混乱,从密林的另一头跑了出去。   跑了没两步,就看到有人来了,路训让司南等在一边藏好,自己却跑到一队侍卫面前,“我看到那片密林里有东西,不知道是人还是什么东西。”   侍卫连脸都来不及看,领着人急匆匆往密林处赶,也得益于这场雨,大家在柳树枝条下撞来撞去,都湿漉漉的,头发贴面,不要说脸,连眼睛都看不太清楚。   司南看人都进去了,连忙跑出去和路训汇合。   “路训,这里有路么?”   路训伸着手等她,见她一来,立刻拉着她跑,“阿南,跟我来。”   ……   这时宋青舒背着手站在湖边,正冷冷看着湖面涟漪,守门的将领刚刚来回话,前后门和角门都无人出去过,这个消息让他安了心。   已经有精通水性的人下去打捞了,宋青舒打量着岸边,看到那处柳林,枝条垂到水中,显得那处的水格外翠绿。   烟雨蒙蒙,这一处瞧过去,并不真切,只隐隐约约看得清湖面,若是有人冒出水,肯定会有人看到的。   他抬手一指,“那里有人过去了么?”   锦瑟点头,恭敬道:“奴婢当时便叫人将这湖围了起来,那里也有人过去。”   宋青舒默了一瞬,在心头计算,“你当时便叫人过去,到将苍湖围拢后,花了多久?”   锦瑟虽有些不明,却还是细细计算,“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当时奴婢身边都是些婢女,乱糟糟的都慌乱不堪,不然还可以更快。”   宋青舒招手让一个健儿上岸,“你从湖心游到那儿……”   他指了指柳林处,“你需要多久?”   健儿湿淋淋的回望过去,随后拱手道:“若是奴才全力游过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有那弄潮健儿,半盏茶多点或许都够了。”   宋青舒听完,抬脚便往柳树林去,那里的草地已经被踩踏的满是痕迹。   他冷眼道:“这里最开始是谁过来的?”   没一会儿,就有侍卫长过来。   “奴才来时,便有人跟我说,这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奴才听了后便立刻赶了进来,并未看到有东西。”   宋青舒微微仰头阖了眸子,一颗心犹如针刺石碾,一阵冷一阵热,“你走到哪儿碰到那人的?” 第46章 自由,真的重……   侍卫长指了指一个路口,“奴才就是在这碰到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宋青舒看着这处丁字路口,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了起来,掌心已满是伤痕。   “分三路,查过去。”宋青舒呼出一口浊气,“不要放过一点痕迹,注意不要惊扰到太后。”   他看着这三条路,正前方是通往祭祀处,左边的路是往后院去,右边是出行宫的路。   锦瑟在一边额头冒汗,身上已经全都湿透了,可她不敢动,今日若是找不到诺诺姑娘,他们这些人下场不知会如何。   可是在内心深处,她竟也没有太想责怪姑娘,即便那时她也因为燕燕而恼恨过。   她想起那年在近郊宅院,诺诺姑娘第一次逃跑时,那天中秋,已是深夜,王爷入宫赴宴还未回来,她也被灌了些酒,晕晕乎乎的睡下了。   临睡前去看了眼,她哪里知道,床上躺的只是两个枕头,后来也曾后悔过,为什么当时不去看看。   那时王爷回来后,院子里一片混乱,王爷凶狠又暴戾的模样,让她害怕又困惑,幼时那个活泼又爱笑的王爷到底去了哪儿呢?   那天的王爷丝毫听不进话,拿着鞭子四处打砸,她不停劝说却没有一点用处,第二天她才知道诺诺姑娘落水了,尸体都捞不回来。   她也很佩服姑娘,整整两年,伺机等待,谁能猜到是那样的结果呢?   锦瑟这时抬头又看了眼王爷,心里闷闷的。   宋青舒并未选择出行宫的路,诺诺不会这么愚蠢,后院的守卫虽薄弱,可丫头多,一旦被发现,会更快抓回来。   他朝祭祀的那边走去,那里刚刚清理完,反而是人最少的时候。   黏湿的空气莫名叫人心里烦躁,清明前后的日子细雨霏霏,人也提不起劲。   宋青舒知道诺诺还在这里,找到她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这里可不像近郊宅院,有什么地方可以钻。   只是找到之后呢,依旧要持续这样的日子么?诺诺整日只想逃离,而他,每日都将她锁在一座院子里。   他忽然就心烦意乱,只觉哪里都不满意,他想要的,要比现在这些多得多。   可当他问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的时候,心头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若是诺诺也这么喜欢自己就好了。   宋青舒这念头才冒出来,就耸然一惊,如今只要他喜欢,去取就行,再不济母后也会送来。   可让别人喜欢他,又该怎么做?   要讨人喜欢?这个想法让他打了个冷颤,不知怎的想起小时候与母妃相依为命的日子。   无论他怎么做,捧着什么东西怯生生带笑的讨好,母妃都会冷着脸,用冷到骨子里的目光看着他,然后鲜红的唇张开,开口便是咒骂,“你怎么还不去死?”   他不懂,为何母妃在父皇面前和单独跟自己在一块的时候,态度相差会这么大?   母妃每每骂完之后,便会疯狂大笑,嘴里嘟囔个不停,小小的他不知所措,害怕的躲在漆黑的柜子里发抖……   这些久远又坚固的记忆,怎么都抹除不掉,即便他幼时的回忆已经支离破碎,可这些东西,依旧深深扎根在他脑海里。   他在做什么?   宋青舒陡然心头泛冷,想的太多只会增添不必要的烦恼,他喜欢就行了,别人喜不喜欢他,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女人,让他耗费太多。   也没有花太久的时间,先前去搜寻的侍卫回转,恰好看到宋青舒,正好回禀了。   “王爷,姑娘就在前头假山里,她不肯出来。”   宋青舒并没觉得意外,他不是几年前的他了,来前便已经着人将行宫扫荡了一遍,确保这几日,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他只是没想到,诺诺会再一次选择逃跑。   毫不犹豫的将前些日子的温存瞬间打破,她又一次告诉他,她厌恶他,她只想逃开。   他觉得落了面子,又仿似捕获了一个更为新奇的东西,兴趣不减反增。   她聪慧坚韧、灵巧狡狯,刚强又温柔,她的复杂,甚至比五年前还要让他欢喜和着迷,也只有诺诺,不负他所望。   他回想当初和福子说孟获的时候,今日来看,就好像箴言。   缓缓踱步到假山前,后头的一大片空地,便是祭祀场所,假山是太湖石堆叠而成,层层叠叠,很大一片。   中间是空洞的,有些人家甚至会在这设置机关暗道,不过行宫里的这处,就是个平平常常的假山罢了。   她在这做什么?等着自己来么?   宋青舒弯腰准备进去,警惕的先探进去看了看,他毫不怀疑诺诺会拿起石头砸烂自己的头。   想到这儿,宋青舒就有些想笑,觉得嘲讽极了,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本该是大庸尊贵无匹的端王。   “宋青舒,你来啦。”   他才踏进去一步,里头就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外头阴沉沉,里面就更是黑漆漆。   宋青舒眼睛适应后才打量了一下,不大的洞,四面漏风,外面为了美观,就不顾里头是什么样了,里面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小时候调皮在湖边揪过的苔藓,空气比外头还要湿润些。   司南就坐在最里头,看着很是狼狈,头发湿哒哒的贴在脸上,双手抱膝,团成一团。   仔细打量,能感觉她在颤抖。   司南扬起脸,像没事人一样和他打招呼,唇角弯弯:“宋青舒,你这次,来的真是快。”   宋青舒看着她没有动,心里却从一开始的炙热转为冰冷,只冷冷道:“是么?我觉得慢了。”   司南歪了歪头,轻轻嗤笑,转动手腕上一串红豆大小的黑檀手串,面容平静,似是今日不过一场玩笑。   她语气有些无奈,没了妆容的脸清泠泠的,透着白净柔弱,眼中如镜面般平静,黯淡无光。   “宋青舒,我只是,太闷了,想自己随处看看。”   “是么?”宋青舒努力控制住想冲上前掐死她的心,面无表情的退了出去,口中喃喃,语调仿似融化,“可我好像不太信了。”   他觉得,她今日超出自己的耐性了,甚至在挑动他的底线。   锦瑟就在外头等着,心头忐忑,这春日依旧冷寒,姑娘从水里出来,已经过了这么久,再拖下去,恐怕又是一场大病。   宋青舒抬手,清冷面容在烟雨中泛着寒意:“福子,将她带出来,送回近郊宅院,等本王回去发落。”   他定定看着福子,剑眉展开,“你亲自护送。”   福子浑身一抖,连忙应声,偷偷和锦瑟对了个眼神。   他和锦瑟一同进洞,看到司南一身褴褛坐在地上,连忙过去扶起她。   司南偷偷将地面踩了踩,以免露出埋好的侍卫服,又庆幸方才宋青舒没有上前拉扯她。   锦瑟又气又恨又恼,嘴里却又心疼,“姑娘,您下次再这样,能不能打个招呼?身子是自己的,这么糟践下去,真的会坏的。”   她看司南有些软绵绵的,便顺手往司南额头探了探,不由一惊,“姑娘,您发烧了。”   连忙招呼福子一起将司南扶出山洞,宋青舒已经走了。   司南面色苍白地笑了笑,喉咙嘶哑,“锦瑟,你不要关心我,这样,会让我有愧疚感。”   锦瑟顿了顿,声音轻飘飘,“您今天真的想跑么?您明知道,这里跑不掉的。”   司南抬起头,郁蹙看着灰蒙蒙的天,流畅的下颌线莫名在烟雨中泛着哀伤,似一只笼中漂亮的金丝雀,此时一只小燕子飞过,她眼神蓦然微亮。   她没有回答锦瑟的话,而是指着一个方向,“锦瑟,你看,是一只小燕子,真快活啊。”   锦瑟和福子随着她的手也看向那只燕子,站在柳梢头,四处张望,随后一挥翅膀,潇洒远去。   司南看着燕子远去的小黑点,怔怔道:“我只是,想一个人逛逛,身边没有丫头,没有小厮,就我一个人。”   锦瑟不知为何,忽然心头一酸,那个张扬如火狡黠灵动的女子,如今竟成了这幅模样。   可明明,连王爷都对她那么好,她为何还是如快要熄灭的火把一样,毫无生气,像是入冬后冻烂根的兰花,开了春,任你怎么浇水都不开花。   自由,真的重要么?为何不认命呢?   等人群散去后,祭祀场地那儿慢慢走过来一个人,朝着司南离去的方向,定定地看着,好久之后,才浑身僵硬的转身。   出了行宫后,一队马车又回了玉京,悄悄去了近郊宅院。   司南已经昏睡了一路,到了宅院后,也依旧没醒。   福子站在竹帘外,重重叹了口气,“锦瑟,你说姑娘到底在挣扎什么?王爷已经这么宠爱她,便是王妃,姑娘或许都可能做得,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王爷,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锦瑟端着一碗药,无意识的搅动着,速度越来越快,银匙碰撞瓷碗,发出‘砰啷’的清脆声。   “或许,姑娘是真的被憋闷住了。”   王府里,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人,三步一个丫头,五步一个守卫,做什么都被人盯得紧紧的,连她有时都觉得喘不过气,何况是姑娘。   偶尔被接去一趟公主府,姑娘笑的便多些,连饭都用的多了。   她还记得,当初的姑娘,三碗饭都是吃得下的,饭桌上,只要高兴,整个人眉飞色舞,便是王爷都看的挪不开眼。   锦瑟拉住要走的福子,语气急切,“你在王爷面前也说说,姑娘对你也不算差了。”   福子有些迟疑的点头。   罢了,谁叫姑娘帮他出了那么多主意呢,如今,那些兄弟吃住的那么好,都是姑娘的功劳。   “行,那你好好照顾姑娘,我得走了。”   宋青舒立刻便去了慈安太后下榻处,行宫中来来回回动静这么大,止衣姑姑肯定知道了。   慈安太后此时正捏着眉心坐在软榻上,脚上搭了一块毛毯,语气有些不耐:“这两人倒真是相配的很。”   止衣坐在一边小杌上,斟酌着道:“王爷这样会不会耽误给皇上办差事,那个女子的确祸水,不如赶出去也好。”   慈安太后摆手,满脸不赞同:“他正是兴头上,你现在赶,岂不是要天翻地覆,如今首要之事,便是让他安心办差,这件事,也唯有他……”   多么适合的人选啊,连她都未想过,效果会这么好。   锦衣玉食的浪荡子,飞扬跋扈的骄纵性子,不知害怕为何物,正适合做这把刀,让他狗仗人势,这些衣冠禽兽假仁假义的世家贵族,谁敢跟一条疯狗硬碰硬呢。   “母后。”外头传来一声呼喊,隔着窗牖看到宋青舒一声玄色锦衣,正踏进殿门,“母后,舒儿是不是惊扰到母后了?”   慈安太后笑着招手,让他近前来,轻抚他的脸,满面慈和,“刚刚才醒罢了,外头是有什么事儿么?”   宋青舒也笑着摇头:“母后,只是一件小事,舒儿已经解决了。”   慈安太后点头:“那就好,天色不早了,今晚就在这歇息吧,也免得奔波了。”   宋青舒出了殿门后,就看到福子回转了,他一言不发便朝一处地方走去。   福子连忙跟上去,等着王爷问话,谁料王爷压根不理会他。   宋青舒招来侍卫长吩咐他去做件事儿,又将一干事情安排妥当,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来,他心头愈发恼恨,又觉得孤独。   如今身上有了差事,回去有诺诺陪着,竟也养成了习惯。   他本想祭祀过后,带着诺诺来这泡暖汤的,现在不用了,那女人自己泡了。   看着福子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有心无力,“福子,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福子连忙打起精神,连日奔波他也有些疲累,“王爷,姑娘回去后就发了高烧,太医说是由内热引发的,今日落水一下子就全都爆发了。”   宋青舒冷哼一声,回想昨夜在室,他搂着她胡闹不断,她却一直喊着冷,他还笑她娇气。   其实她的身子,从入府以后,就不太好了,后来又是下河又是绝食,耗心耗力,就更差了。   福子见他这模样,只能硬着头皮道:“太医说,姑娘忧思过重,平日太过沉闷,郁结于心,若一直如此,身子会越来越差。”   “是么?”宋青舒踏入暖汤池中,“到那时,想必她也没力气跑了吧。”   最初的那半年,他见过她更惨的样子,可她那时丝毫不惧,眼中的光总是亮的灼人,如今,她的眼里,没有光了。   福子却忍耐不住嘀咕起来,“王爷,您把姑娘跟犯人一样关了这么久,姑娘那个性子您也知道,定是憋坏了,烦闷逃离和妄图逃跑,是两回事啊王爷……”   见福子还要再说,他很烦躁,吼了起来:“滚。”   他仰躺在暖汤里,回想起与诺诺在一处的点点滴滴,竟是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变成如今这模样。   口中开始有了称呼,不会动不动嘲讽,也没有那些稀奇古怪的脏话,更没有想骂就骂的脾气,她的眼里除了戒备,还有察言观色。   这样的她,他喜欢么?   宋青舒又想起初见她时的场景,她八面玲珑的约见了许多人,长袖善舞,比那花楼的老鸨还要周全,喝起酒来,豪迈张狂。   那时的她,比现在要可爱多了,可他却用了那样的法子。   宋青舒屏气沉入汤池中,防止自己又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譬如,他一开始不该那般对待诺诺,若是让他现在去重新认识,说不定是另一个结局。   那又如何呢?她不该逃。   一夜无波无澜的过去,一早就放了晴,锦瑟端着汤药进了小院中。   近郊宅院里少了人气,那些花草藤蔓便开始张狂扩张,即便有人打理,可春日里哪能打理干净。   连当初那块花圃,都长满了野花野草。   司南已经醒了过来,一睁眼看到帐顶缠枝驱蚊铜球,有些呆怔,眼前有些陌生的场景,她眨了眨眼,才想起这是近郊宅院。   她舒了口气,在这反而自在,总好过在王府里,整日被人盯着不错眼要好。   回想路训昨日与她说过的话,司南眼里露出一抹坚定,随后又头晕脑胀的闭上眼,休养生息。   锦瑟推开屋门,“姑娘,该起来喝药了。”   她看着司南干裂的唇,有些无奈,“您不吃不喝伤的是自己,不管如何,养好身子才是紧要的。”   司南轻笑:“锦瑟,他是把我送到这自生自灭么?”   锦瑟连忙摇头,坐在一边:“不会的,姑娘,王爷宠爱您,只是暂时的罢了。”   “对不住啊。”司南歉疚的朝她笑笑,苍白无力,“我在那牢笼中,呆的快要发疯了,差点连累你。”   锦瑟低下头,手有些抖,“没事的,我不怪您。”   ……   直到入夜,院外才有了声响。   锦瑟才吩咐丫头掌灯,就惊讶的看着进门的宋青舒,她以为,至少要段时日呢,看来姑娘比自己想的还要受宠。   宋青舒却不理会她,抿着唇满脸僵硬的径直进了屋子,一掀竹帘到内室去了。   司南恍惚间又看到那个断掉的手,还有戏班班主跟小花旦,还有好多人,燕燕甚至也在里头。   他们每个人都凄凄惨惨的模样,浑身是血淋淋,眼睛也滴着血,全都哭哭啼啼朝她伸手。   燕燕满脸是泪,“姑娘,为什么要害我?”   那个最初打了她一巴掌的女人张牙舞爪,拼命拉扯她,“贱人,我的手被砍了,若不是你,王爷不会这么对我的。”   还有唱戏的班主和小花旦,不断在那吊着嗓子,可他们已经死了,唱出来尖尖细细的腔调仿似要索人魂魄……   甚至连刘大公子都跑了过来,每个人都在细数她的罪过……   司南拼命挥手,这不能怪她呀,她也只是想活命,想好好的活下去,这有什么错呢?她已经很内疚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她?   为什么所有人都来找她?   应该去找宋青舒的,是的,他们的死,都是宋青舒造成的,应该去找他,她的道德标准没有那么高,谁都休想道德绑架她。   她终于控制不住的将他们全部推开,大喊一声,“宋青舒。”   随后满头大汗的坐了起来,才发现这只是一场梦,她浑身酸疼,手都有些抬不起来,显得那个梦那么真实,好像他们拉扯她时,是真的在动手。   理智很快回笼,司南捂着额头苦笑起来,恐怕是太久没锻炼,昨天爆发了求生本能,游泳也很耗费体力,今天就报应在自己的身体上。   真好,不管如何,身体始终不会骗自己。   “笑什么?”宋青舒一进门就听到她凄厉大喊自己的名字,又连连冷笑,一时连脚步都顿了下来,“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昨天的事?”   他思来想去,还是要问问清楚,福子说得对,烦闷了和逃跑,是两件事情,他虽不在意她的感受,却想知道她的想法。   还有件事,想问个清楚。   其实,即便是这样的时刻,他也不是很喜欢,这好像不是他,只是个追着女人跑的傻缺。   司南满身大汗,只觉身体被掏空,咳了两声才气喘吁吁道:“我解释什么你都不会信,何必要浪费唇舌?”   宋青舒歪了歪头,冷声道:“所以,昨天帮你的那个人是谁?”   司南心中一乱,面上却不显:“没有人帮我,宋青舒,你真可笑,编造这样的理由是为了什么?”   宋青舒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紧攥,手臂微微发抖,他努力控制自己,“是我太宠你,让你太拿自己当回事了,诺诺。”   这句话一出,屋中像是墨黑的夜色般寂静。   司南捂着唇又咳嗽起来,高烧过后的模样很是憔悴,两颊呈现一种病态的嫣红,眼睛黯淡无光,犹如蒙尘的琉璃。   她放下微抖的手,竟扯着唇笑起来,十足的讥讽。   “是啊,宋青舒,你多宠我啊,你给我铸了个金笼子,华服美婢,山珍海味,富贵荣华,你对我,可真好啊。”   宋青舒听着她讥讽的语气,竟也没有太生气,平静道:“这些都是我拥有的,与你分享,不该么?若你好好呆着,不会整日里乱想乱跑,我会更宠你。”   他偏爱她,所以才愿意将这些与她共享。   司南苦笑起来,有些无力,“可我需要的不是这些,宋青舒,一个人,需要的东西有许多,亲情友情爱情,我如今一样都没有,我很累,我不想每天呆在笼子里,我需要新鲜空气。”   她一看宋青舒的面色,便知道他没有听懂,试图与他讲理,真的是徒劳。   宋青舒上前两步,眸光似蛛丝般紧锁,“你有我的宠爱就行了,王府那么大,我也没有不让你四处走走,可你昨日不该闹这么一出,诺诺,你出格了。”   司南抬眼看向他,眼中默默含了泪:“宋青舒,爱不是这样的呀,宋青舒……”   “诺诺,你这个姿态,我不喜欢。”宋青舒毫不犹豫冷言甩下。   司南却柔柔擦泪,满脸似笑非笑:“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温柔可亲,贤惠淑德,如同其他贵女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宋青舒,那你何必要找我,玉京一大把想要嫁你的,你何必一定要我?”   宋青舒不想听她说这些,面上又浮起一阵熟悉的温润的笑,他缓缓凑近司南:“诺诺,我再问你一遍,昨天的那个人,是谁?”   司南将泪抹去,心头猛跳:“宋青舒,你是爱上我了,对么?”   她肯定的语气,让宋青舒有些发懵。   “爱?”   宋青舒不是第一次听过这个词,书上也有,便是念的诗词中也有不少情情爱爱的,可他从未见过,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甚至觉得无聊,不过是读书人瞎写出来糊弄人的。 第47章 怎么会有你这……   司南观他面色,见他虽懵懂,可耳尖却红了,她心头猛地划过一道闪电,电光石火间,有什么东西莫名就出现了。   他变的愈发温和,对她的耐心也越来越好,甚至连她的话都会听,与从前判若两人……   从前她一直觉得是自己的美貌与特殊的个性,让他有了莫名的兴趣,亦或是少年人的冲动,却从未想过,他或许是真的爱她。   在这漫长的五年岁月里,一日一日的过去,两人或是争吵不休,或是大闹不止,她也完全没个女人样,他更不算正常,可他竟然真的爱上了她。   像是发现一件新事物般,司南满脸得意地笑了,喉咙里沙哑粗嘎,笑了没几下又闷声咳嗽起来。   她抬手指着宋青舒,抚掌大笑,一边捶床一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宋青舒,你果然是爱上我了,不然,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来跟我讲道理的么?你明明都快被我气死了,可你还要跑来质问我一个莫须有的人,宋青舒,你真让人觉得可怜。”   宋青舒看着她大笑,甚至鼓掌,心头泛起酸涩,脸色也渐渐黑下去,剑眉紧蹙,呼吸粗重。   “诺诺,你有些昏头了。”   司南却不放过他,她只能不停说话刺激宋青舒,来消除路训会被发现的可能,她很怕,怕死了。   “宋青舒,难道不是么?五年了,你不敢放我一个人出去,你生怕我跑了,你整日缠着我,让我对你笑,对你温柔似水,甚至心里清楚,我哪时是装的,你恨我逃跑,却又不敢对我使手段,还要拼命想象一个莫须有的人出来,心里是不是很酸?哈哈哈……”   宋青舒颊边肌肉乱跳,本能的有些羞恼,被一个女人这样当面嘲笑,不异于羞辱。   而且,她说的没有一点是错的。   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宋青舒恨怒交加,一把揪住司南的衣领,两人鼻翼只隔了一指之距,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漆黑甚至泛了点幽蓝,冷淡又绝情。   “你放心,我很快就会知道,有没有那个莫须有的人了,诺诺,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司南垂下眼帘,掩住眼中藏不住的惊惧,嗓音哀戚道:“你从来没有信过我,也不会信任我,更不懂如何爱我,你只会掠夺我、占有我,这就是你啊,宋青舒。”   宋青舒闻言竟然轻笑起来,俊眉眼残忍又绝情,两人之间本就靠着一点薄如纸的东西撑着,如今全都被司南戳破,她还妄想什么信任和爱?   “我一开始就是这样啊,诺诺,你莫不是忘记,怎么到我手中的?”   这句真真是诛心之言,将两人最后一点脸皮撕的粉碎。   司南闻言怒目瞪他,被他这句刺激的浑身轻颤起来,那些屈辱又难以忘怀的时刻,她从来都不会刻意去回忆,如今竟然被施暴者重新提起。   她脸上愈发的红,如鲜血染就,脑中充血,只觉他根本就不是个人,怒火中烧的司南抬手对着宋青舒便是一巴掌。   又毫不犹豫的用言语去攻击,说着自以为最恶毒的话。   “你真可怜,你这样的人,恐怕从小到大都没有人爱吧?怎么会有你这种人活在世上呢?你早就该死了。”   宋青舒却毫不在意这种话,他死死地盯着司南的眸子,漆黑又清澈,带着些微的慌乱。   他试图从中看出点东西,歪了歪头,打量不停,“诺诺,你在害怕?对么?你在害怕什么,嗯?”   语调微微上扬,是他一贯诱哄的语气,“告诉我,诺诺,你在害怕什么?”   他一把掐住她的脖颈,细腻又纤弱,只要稍稍用力,她就会死在自己手上,再也不能逃了,无论有没有,他就都不在意了。   司南呼吸难以为继,眼角有泪滴下,带着病态嫣红的脸颊此时全都红了,连眼尾都被血气逼红,看着脆弱到极致。   喉间的疼痛,让她很是难受,可她的眼神依旧倔强无比,看着宋青舒的眸光带着怜悯。   “宋青舒,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在害怕爱上我对么?你往日,明明是爱我的,可你为什么总是在伤害我,总想着囚/禁我,我昨天真的只是想一个人四处走走。”   说完便闭上了眼,手也放弃挣扎,任由他掐住自己,一滴泪顺着颧骨缓缓落下。   司南心中不断在深思,这一刻,怎么做才最好,又很是忐忑,他会信自己么?   宋青舒忽然被一滴冰凉的泪滴在手背,他像是被烫到,猛地一抖,手也松开了。   司南应声而落,摔在床榻上,浑身酸痛无力,再也爬不起来。   宋青舒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心口却在微颤――   他是爱她的么?   这个女人为什么这么笃定?   她就这样将他吃的死死的,在男女方面,狠狠的压过他一头,叫他翻不了身,即便是这样的时刻,她依旧趾高气昂的嘲笑他、讥讽他,一如从前那样对自己破口大骂。   甚至质问自己,如今他什么时候伤害过她,便是将她抓回来的时候,都忍着怒火放过她的家人,他仅仅只是要求她安分守己,不要乱跑就好。   他已是格外开恩,造成如今这局面的,不就是她自己?她凭什么?   “来人,来人。”宋青舒突然大吼起来,不知为何忽然暴怒,“福子,将她关到那间屋里去,锁起来。”   又冷厉怨毒地看着司南,心头怒火涛涛,“你既然总是想着要四处走走,那就干脆一步都不要走了,也让你看看我的手段。”   他对她实在太过宽和了。   福子听到喊声后,战战兢兢地跑到珠帘前,穿堂风吹过,珍珠帘子轻轻碰撞,清脆又悦耳,回荡在这方精致的卧房内。   “王爷,这……”   他有些为难,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要这样?   宋青舒心头的怒火翻涌,他盯着福子,忽然发现身边的人,对这个让女人反倒比对他还要听话。   “你没听到本王的话吗?”   福子吓的浑身一激灵,连忙应声,又把锦瑟和丫头们叫来,将司南拖了出去。   锦瑟在一边满脸焦急的看着,司南浑身无力的被扶了出来,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双腿在地上拖行,双颊病态潮红,唇瓣上全是死皮,双目已经无神了。   她想去替姑娘求饶,可又该怎么求呢?   司南被放进一间极为狭小的屋中,连女子的纤细身形都不能转动,束手束脚,好在她如今也动不了,昏昏然中陷入沉睡。   宋青舒立在房中,孑然而立的身影孤寂又伶仃,回想着她被拖走的那一刻,似笑非笑的面向他,眼中是一种了然又不屑的目光。   这种感觉让他极为讨厌,就好像小时候猜谜底,皇兄成竹在胸,可他却只能在一边干着急,埋怨母后为什么不多提点他看书。   这个女人,到底为什么这么坚韧?   她对待所有人都大方得体,唯有对他,连一个笑都吝啬。   宋青舒恨的牙根发疼,又情不自禁回想她方才的话。   他爱她么?   为什么在这个女人身上,他从来都不会满足?得到了她,又盼着她乖巧,她乖巧了,又要她笑,她笑了,又逼着她能多喜欢自己一些。   宋青舒缓缓转身,失魂落魄的出了宅院。   福子对着锦瑟打手势,锦瑟眼中含泪的点头,表示会好好照顾司南。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竟隐隐约约看到一丝红光,老天终于放晴了。   司南悠悠醒转后,浑身疼的犹如被巨石碾过,春寒料峭,她只觉那股寒气冷到了骨子里。   这种惩罚,她并不是第一次进来,从前她是雄赳赳气昂昂,即便是在这里头,她也能骂到喉咙嘶哑。   如今不同了,她不想再浪费口水骂了,宋青舒这种被刻意养出来的变-态,骂的那些话,段位都太低,打蛇打七寸,她之于他只是隔靴搔痒。   不过,肯定是有哪句戳到他痛处,刚回来时吵的那么凶,他也气的要命,也不见他发怒关她,最多就是拿着鞭子乱砸。   司南缓缓舒了两口气,努力站直身体,拼命朝上蹦Q了两下,累了又换个方向蹦。   身上的棉服是锦瑟最后争取时间给她套上的,活动了身体,还是要暖和些,只不过太饿了。   她绝不会认输的。   她还年轻,后半辈子还有那么多年,现在就认输,老了还怎么回忆往昔?若是子孙问起,难道说妈妈被一个傻-逼关了很多年,岂不是很没面子……   正努力催眠自己的时候,听到外头有人在喊,“姑娘?姑娘?”   是锦瑟,语气很是担忧。   司南打起精神,“我没事,你别着急。”   她有些感慨,到现在陪在自己身边的,竟然是当初那个说不信佛、对自己颇有敌意、想勾引宋青舒的锦瑟,这世上的事儿,真难说。   锦瑟扒着细小的门缝,只能看到一线湖绿色的棉服。   “姑娘,您别担心,王爷肯定会很快回来的,您也能很快出来。”   司南嗤笑一声,心里也在计算昨日出现的纰漏,会不会暴露路训。   “锦瑟,或许他回来,就是要杀我。”   她不知道自己半真半假的演技能不能骗过宋青舒,不过以他的性子,恐怕这事不算完,若是他信自己,他早就抱着自己滚床上去了。   司南没有猜错,宋青舒连夜赶回了行宫,此时正在接受侍卫长的禀报。   “王爷,昨夜卑职听了一夜,并未听到那个声音。”   侍卫长也头晕脑胀,任谁听了一晚上的废话,也不会好过,不过他自己也知道失职了,那个指路的人,他本该一起带着的,只不过当时慌乱,一听是端王爷,大家都不敢耽搁。   宋青舒食指微动,在桌面上轻敲,咚咚响的声音,犹如催命铃声。   “还记得什么特征么?”   侍卫长努力回想,恭谨道:“卑职现在想想,声音倒又像是女声,只是语调十分着急,语速极快,身形纤瘦高挑,当时雨落的大,而且柳枝四处都是,所以卑职并未细细观察。”   又赶紧跪了下去,“卑职失察,望王爷恕罪。”   宋青舒抬眼看着他,脑海中却是回想昨日诺诺对他的嘲讽,这真的是个莫须有的人么?   他对她已经痴迷到这样的程度,竟然吃这种奇奇怪怪的醋。   心头依旧酸涩,却又好受了些,或许是自己太敏感,这满玉京,她认识谁呢?来行宫前,诺诺还曾对自己真心劝诫。   回想她那夜说自己做生意时的事儿,眼中晶晶亮,语调也颇自得,想来是喜欢那样的日子。   所以她说不需要锦衣玉食和华服美婢,那是因为她本来就有,或许她说的是真的,他也看到她眼中含的泪,神色颇有怨念。   宋青舒阖眸,靠在椅背上,疲惫的叹了口气。   他觉得很累,却又放不下,脑中翻腾的全是两人的过往,是他在折磨她么?在他身边,诺诺过的不快乐,她甚至将王府比作牢笼……   “你先下去吧。”   侍卫长闻言大松一口气,昨夜他也急了一晚上,好容易有人出了主意,果然这么说下去,王爷终于肯放过。   端王的声名,他们更是懂得,行宫中事情不多,他们在这守着,吃的饷可不低,若是出事,定然没有好下场。   这时天光大亮,宋青舒已经候在慈安太后的门前,这两日奔波劳累,昨夜快马加鞭赶回来,便是他,眼角眉梢都露出了一抹疲惫。   “止衣姑姑,母后起了么?”   这一大早,他就赶回来送母后回宫,正好顺路与皇兄见一见。   止衣看着宋青舒,心头叹气,“太后起了,正准备回宫。”   慈安太后见宋青舒满脸风尘仆仆,心里知道为何,面上不显,依旧笑的温和慈爱,没一会又叮嘱起来,万事都不可耽误皇上安排下的事儿。   鸾轿起了后,所有行宫的人都出来跪拜,礼部随着太后的轿撵一道回玉京,可工部之人却还需要耗费几日,山川河流,治理疏通总要多几日。   路训看着高头大马上的宋青舒,面色很是复杂,须臾后,转头又进了行宫。   宋青舒到了宫中,已是正午,阳光和煦,一扫前几日斜风细雨的清冷天气。   很快,嘉宁帝就接见了他,今日朝堂上又是热闹的一天,好在他都挡住了。   每每这时总要庆幸一句,幸好军权在皇帝手中,不然这皇帝做的,真是一点用都没有,笔杆子里的天下,可跟战场上的不一样。   宋青舒整理心情,将旁的抛诸脑后,笑着上前见礼:“见过皇上。”   嘉宁帝有好几日没见过宋青舒了,见他规规矩矩的行礼,很是不习惯。   “你可真是多礼,咱们不是说好了,不来这些虚头巴脑的,快起来,你如今看着,倒是正经多了,我都有些不敢认。”   他扶着宋青舒起身,双眼不住打量,“让你办这差事倒是办对了。”   宋青舒也放松了些,两人关系一贯好,“皇兄,如今有高太傅支持,自然容易许多,不过王司空那些人,实在太过顽固,皇兄何不直接让他告老还乡算了。”   在朝堂上,老东西王司空可一点都不老,满头白发白胡子反倒成了武器,嘉宁帝都不太敢动他,一个不好,就要受到天下读书人的指责,这才是动摇国本的事儿。   嘉宁帝却摇头,“这样并无用处,反而使得王司空之下的那些人,有了攻讦咱们的理由。”   “你不知道,宋家得天下,高祖的确是借了人家不少的势,多年下来,那些人盘根错节,以姻亲抱团,势力愈发的大,有时我颁布政令,都要问问他们,阿舒,皇族看着风光,实际却受他们许多掣肘。”   宋青舒闻言也叹气,没想到做个皇帝这么累,他对皇帝向来没有二心,此时不由满脸同情之色,拍拍嘉宁帝的肩膀,两人一起在仁政牌匾下排排坐好。   “那就让臣弟来,那些道貌岸然的老东西,这么多年下来,早就被玉京这锦绣膏梁浸软了骨头,实在不行,那就打一顿让他们服气,这件事,只要给臣弟时间,必行。”   嘉宁帝有些惊讶,看他自信满满的模样,与从前简直大相径庭,心里却很不主张这个打一顿的主意,若是真的无可挽回,阿舒必定没有好下场。   可看他模样,又忍不住道:“你有主意了?”   宋青舒轻轻点头,眉眼沉沉,“皇兄,这些日子,臣弟丈量田地别的没发现,却发现那些佃户隐户对主家舍生忘死,在他们眼里,有家无国。”   “可只要使强力手段,让他们明白,均田是何意思,给他们田地,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反过头来又念大庸的好处,皇兄,那些人只信任世家,不信任我们,不信任皇帝。”   宋青舒又回想起诺诺说的话,还有福子那些弟兄这些日子以来的变化,便也对嘉宁帝道:   “他们什么都不懂,活着就只想过个好日子,那咱们就给他们好日子,给他们安全感,给他们信任,咱们来保护他们,皇兄,信任是互相的,只是暂时需要时间,何妨一试呢?”   嘉宁帝听他说的时候,便满脸肃然,说完后更是陡然站起身,定定地看着宋青舒,像是从来不认识,此刻的眼神也满是震惊。   那日和母后谈过后,他对宋青舒除了有一些复杂的情感,也是有愧意的。   他们俩一同长大,宋青舒对他的信任,比任何人都要深,便是叫他去杀人,嘉宁帝相信,只要自己开口,宋青舒也会毫不犹豫的去。   母后说的对,阿舒的性子,对此时的朝局来说是把好刀,不管如何,定能杀出一条血路,还能承担所有的恶名,他的确这么做了,也让自己越发难受。   他也知道,自己这是虚伪,帝王不就是这样么?   可今日听阿舒的话,好似要从这尖刀路上,走出一条不同寻常的道路来,他是帝王,对这些事,天生有敏锐的嗅觉。   嘉宁帝有些激动,短短数语,却解开眼前许多困局,虽说实施起来还有待商榷,可却让人有了方向。   他拉着宋青舒的手,“阿舒,你……”   他也不是没想过,可总是找不到好时机,也找不到好人选,可阿舒出现了。   他竟然有些哽咽,都说帝王路孤独,可他并未觉得,阿舒的陪伴,于他而言,无可替代。   若是真能破局,他们兄弟俩,或许真的能开创一个盛世,史书上的记载,必将浓墨重彩。   这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抵挡的诱惑。   宋青舒见嘉宁帝这副模样,有些惊讶,不由细细反思,他对诺诺,是不是有些过分看扁了,诺诺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慧。   只是这么短短的一段话,就让皇兄对他大为改观?   他正打算将诺诺的事儿说与皇兄,却又梗住,生了些不同的心思,这女人本就难以把握,若是给她更多,就更难对付了。   宋青舒从皇宫中出来后,一路径直回了王府,还没进门,看到王府门前停了辆马车,一个丫头在门口和侍卫吵。   他很是不耐,心情越发不好,真是活腻歪了,敢跑到王府撒野?   福子显然也知道王爷不高兴,便提前下了马车,跑到门前交涉。   宋青舒从侧门进了府,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福子这时气喘吁吁的跑了来,站在外室,弓着身子,面上小心翼翼:“王爷,是宣威将军府的表姑娘来了,说要接,接姑娘去逛逛。”   往日都是公主府派人来接,今日倒有些不一样。   宋青舒挥手,不耐烦道:“赶出去。”这女人还说没有友情,这难道不是?   福子满脸为难,宣威将军府的这个表姑娘,是当嫡女来养的,宣威将军和王爷有旧,他一个下人,哪敢乱赶人。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福子一脸苦相,只觉最近什么倒霉事都碰上了,也不知姑娘这次多久才能恢复宠爱。   宋青舒拧着眉头才走出内院,一个满身白衣的娇俏少女就跑了过来。   “端王爷,诺诺姐姐去哪儿了?”   宋青舒看着她,一脸烦闷,“她出府了。”   年岁见他又要进去,连忙扑了上来:“王爷,你先别走,玉宁姐姐说了,等会儿她也会过来。”   宋青舒烦不胜烦,本来就一大堆事儿,现在还要被这女人的朋友烦,尤其是玉宁姑姑,烦死了。   他还没说话,就听到玉宁公主的声音了。   “宋青舒,你最近在忙什么呢?”玉宁看着宋青舒眼底青灰,满脸疲惫,阳光下看着,好似瘦了不少。   宋青舒心口一叹,还是老老实实的答话,“皇兄吩咐了一些事儿。”   玉宁公主冷笑起来,“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种事儿做完,向来没有好结果,宋青舒,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当纨绔算了,不然一条命,可不够你浪的。”   宋青舒虚虚抬手,冷冷道:“不劳姑姑费心。”   他与玉宁公主也算是相看两厌,见面从大吵到讥讽再到皮笑肉不笑,后来便形成习惯,面上过得去就行,不然闹翻了,玉京城都没个安宁日子。   “你当我稀罕费心呢,要不是你父皇让我照顾你,我才懒得管你。”   玉宁公主自小也是千娇百宠长大的,那时候先皇刚去不久,宋青舒母妃也去了。   她住在公主府,一个人潇洒极了,见慈安对宋青舒不错,感觉也就那么眨眼的功夫,宋青舒就歪了,偏生别人都看不出来,搞得她一个大人,天天对着一个孩子说别人坏话……   玉宁回想起来,都是一言难尽。   宋青舒被这两人烦的半死,直接吼道:“福子,去找找她。”说完径直去睡了。   福子好容易应付完两位祖宗,看她们出府后,立刻奔向近郊宅院。   锦瑟正焦急的等着呢,姑娘已经烧了两天,若是真的不救治,会发生什么谁能知道么?   王爷难道真的不管了么?那间屋子,待久了人会崩溃的。   正心急如焚,就看到福子来了。   听明原因后,连忙接了钥匙将司南抬出来。   锦瑟急忙一摸头,姑娘烧的越发厉害了。   福子又马不停蹄去请太医,脚就没停下过。   司南却依旧保有神志,她拉着锦瑟的手,喘的很严重,硬撑着道:“他是不是要来杀我?”   锦瑟眼泪都滴了下来,连连摇头,只道:“姑娘,王爷让福子来接您回去,定是误会解开了。”   司南听完后,知道路训还好,心头一口气泄开,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第48章 你们这些女人……   福子去请太医的时候,想了好半天,该不该将姑娘带回去,他字字句句从表情到语气,分析了王爷说的那句话,觉得还是先别回去。   锦瑟却拧紧了眉头,语气不善:“这怎么可以?姑娘若是失宠,你良心过的去么?她都这样了……”   “我的姐姐哎,你别急啊。”   福子眼见天色暗了,急急道:“你想啊,姑娘身子不好,趁着现在好好养养,万一王爷哪天又想起姑娘了,还能漂漂亮亮的接回去,可现在回去,王爷若是心情不好,岂不是苦了姑娘?”   这两人的关系他算是看明白了些,虽然姑娘掌握了大局,可实际上也是要看王爷心情的,毕竟,权势是王爷的,开始和停止也要看王爷。   锦瑟看着榻上司南烧的通红的脸,满脸担忧,长长叹了口气,没办法,现在还是命要紧。   福子也知道姑娘不能有事,当晚便明里暗里在王爷面前提。   “姑娘烧的很重,太医说差点就救不回来了。”他尽量往严重了说,时刻看着王爷面色,斟酌着道,“奴才见姑娘不便挪动,便嘱托锦瑟好好照顾姑娘,王爷,您看这样行么?”   宋青舒低低应了一声:“嗯。”   心头的火气久久不下,极为愤愤,难道,就这样轻易放过她?   他的手段,还能在她身上施展几分?他也根本不能像从前那样对她,她除了想过的舒心些,也没有什么大错,这么一想,只觉挫败的紧。   宋青舒握着酒杯不停手,从前孤寂的时候总会饮上几杯,随后便起身去热闹所在,或是人多,或是光亮。   已经有多久没这样了,从诺诺来了后,这间屋子就总是亮灼灼的,无论他多晚回来,轩窗下或是床榻上,总有人在等他。   月华顺着窗牖花形格子爬下,清透莹润,寂寞也犹如有了形状,叫人越发孤枕难眠。   宋青舒仰头饮下一杯酒,一侧眸,看到梨花木桌边两只竖得极高的狗耳朵。   小白坐在一边,脚边是一支大羊骨,它发现主人没回来,便只能跟在宋青舒身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着,仿佛在问他,诺诺去哪儿了?怎么你一个人在这?   宋青舒瞥了它一眼,见它不错眼,便不耐烦道:“滚出去。”   小白却拿着头在他身上拱,没有动静,又去咬他衣角,见他还不动,嘴巴便一张一张的,像是在叫唤,不过只有气音,没有汪汪声。   宋青舒被它扰的心烦,一脚踹开它,“滚开。”   福子听到宋青舒怒吼,在廊下瑟瑟发抖,偷偷进来想把小白带出去,小白却很倔强,拧着头就是不出去,只是一双眼紧紧盯着宋青舒。   没一会儿,小白斜眼睨着宋青舒,鼻子里喷出几口气,咬起羊骨一跃而出,很快就跑不见了。   宋青舒听它像是叹息,又像是不屑的声音,气的手都抖起来了,酒杯往它消失的方向砸。   那个女人这样就罢了,连她的狗也都一个德行。   司南在昏迷前也知道自己病的严重了,那个狭小的屋子,在这样的天气,若是多关她一阵子,或许她就没命了。   她当初为了逃离这儿,宁愿多忍受几个月,直到天气适合才逃,足够可见她有多惜命。   很好,她心里的仇恨愈发巩固了。   司南回想自己与宋青舒相处的时候,已经出现过几次对自己不利的想法了,她甚至想与他讲道理,和他沟通以期让自己过的好。   这些都是不应该的,环境最容易腐蚀人的心志,尤其是在不利于自己的环境中,人会本能的趋利避害,即便是司南这种后世的灵魂都无法避免。   不能避免,那就只有不继续下去才最好。   司南眯着眼,觉得口干舌燥,模模糊糊的看到床头站着个人影,很像宋青舒。   ‘他’轻柔的将自己托起,笨手笨脚的给自己喂了杯水,身上有一股酒气。   “宋青舒。”司南轻轻喊了一声,可惜喉咙太痛了,全是气音,自己都听不到。   不过‘他’的手却顿了一下,转而又轻柔的抚着自己的鬓角。   司南觉得自己定是在做梦,喝了水后,整个人都舒坦了很多,又咬牙切齿道:“宋青舒,你就是个渣渣,神经病,变/态,垃圾……”   还没骂个痛快,她就抵不住睡意,安安静静的睡着了。   宋青舒看着恬静安睡的诺诺,颌下是茜色的新衾被,衬的她肤如凝脂,屋中角落的罩纱灯昏暗,连他唇角的苦笑都看不到。   明明这女人此刻应该讨好他,可她骂人的样子,怎么好像又变回去了?   他缓缓侧身躺下,轻柔握住她的手,看着她隐在阴影中的白皙侧脸,方才她那咬牙切齿愤愤不平的模样,觉得怀念又痛恨。   宋青舒现在确信自己是多心了,那个人的确是莫须有,即便是现在,还是之前做噩梦,诺诺口中喊出的,依旧是他的名字,不管爱的恨的,都是他。   轻轻抬手抚上她的面颊,宋青舒在月夜中,面上满是茫然无措,喃喃道:“我该拿你怎么办?诺诺。”   没人回应他,也没人教他。   司南昏睡了足足两日,粥都是锦瑟强行喂下去的,太医都有些战战兢兢,生怕她烧糊涂了。   实在是这两日端王爷又干了件大事,不得不叫人万分警惕,如今的端王,简直是皇上和太后娘娘的心头好,不管是什么要求,全都能有回应。   便是王司空,都在他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王司空这些日子很是恼羞成怒,自家庄子里的奴才居然开始往外逃了,这些逃奴,简直是挑战他们主家的威严。   可抓逃奴的时候,独独又碰到端王爷,这下子两方对上,以为要出大事的时候,宋青舒竟然挥鞭离开了。   只是转头离去的眼神十分可怖,看的王司空家多年的管事都胆战心惊,回去便找了老爷禀报。   当然,也不止是他一家这样,玉京慢慢乱将起来的时候,又被宋青舒率着皇帝亲君强压下来,慢慢梳理。   这下子其他利益受到侵犯的世家也越发团结,他们表现出来的无非就是上折子,然后在宋青舒等人办事的时候闹事。   真正交锋的,是朝堂和地方上,他们开始联合旁的世家故意惫懒,有些地方已经不上奏折,甚至有些人开始慢慢整合资源,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因着均田施行,世家贵族的地全都强制拿来给农户种,有专人来为他们办理路引文书,如果有要回老家的,还可以回去。   留在这种地的,除了头三年缴纳一部分给朝廷和这块地原本的主家,三年后,只要种地技术合格,这块地就算是给你种了,往后老老实实缴税即可,但不可买卖。   端王与大庸,现在是这些庶民口中最常说的词。   这不算不知道,一算下一跳,玉京大部分田地,基本都握在这些世家手中。   有些世家早已没落,可他们凭着这些年强占来的无数田产铺面,过的无忧无虑,仗着钱财欺男霸女,家中奴仆婢女,比王府还多。   尤其以王司空王家为首,除了玉京,许多州郡都有他家的身影,不用深查便能知道,谁让他家第一个被人盯上。   宋青舒堂上拿着厚厚一沓罪状,朝头发花白的王司空扔过去,冷笑不止。   “知道的,晓得司空大人家富可敌国,不知道的,还以为司空大人要谋朝篡位,自立门户呢。”   王司空一大把年纪被气的倒仰,当朝晕倒,剩下儿子在朝堂泣泪反驳,头也磕的‘梆梆’响。   “皇上,这都是王家多年积累,合理合法,高祖在时,曾说王家功劳甚大,便是共享这大庸也是行的,如今王家枝繁叶茂,各州各郡都有子弟,皆受王家荫蔽,这若是也算富可敌国,那还有天理可言么?老臣实在不甘啊,皇上,不能为了庶民,寒了天下学子的心啊……”   跟在他身后跪着的,是一大串王司空的学生、子孙、或是党羽。   这些人目的十分明确,甚至联合了学子来对抗,他们有祖上荫蔽,只要能获得官位,便是熬资历也能熬出头。   一旦熬出头,依旧是富贵荣华、万人敬仰的贵族,又能荫蔽子孙几十年,子子孙孙无穷尽。   所谓科举,至少得是个寒门,上来了也得不到他们的认可。   可一旦庶民日子过好了,能读书了,千万人中出那么几个天才也是有的,那他们这些没啥本事的后代可怎么办?   岂不是挤掉他们的资格,那他们的先祖那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皇上,请三思啊。”   “是啊,不能废除先祖遗志啊。”   “皇上,这不合礼法啊。”   “今日若行此法,致使礼法混乱,倒行逆施,大庸危矣啊。”   “皇上,您请三思啊……”   ……   朝堂上一片哭喊之声,仿佛明日大庸就要灭亡,今日已经兵临城下似的。   宋青舒却笑了起来,他一贯嚣张跋扈,此刻倒也不突兀。   “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老东西,莫不是要我一个一个去搜集证据,看看你们还有你们的子孙干了什么好事?”   他神情极冷,身着蟒服,腰束革带,脚踩玄履,本是俊朗面容此刻阴冷地盯着那些哭喊的朝臣。   “诸位大人倒也不必在此哭丧,倒不如赶紧回家毁尸灭迹,算算自己有多少帐,是需要本王去清算的。”   当即便有人指着宋青舒怒道:“此乃背信弃义罔顾礼法之事,端王爷定要这般做,不怕天打雷劈吗?”   宋青舒大笑起来,从前放荡不羁的面容竟然开始变得正义凛然,“若我要被天打雷劈,诸公岂不是要化为齑粉?”   “高祖当年与你们先祖共享天下,只想荫蔽万民,为后世子孙安康,愿百姓有衣有食,大庇天下寒士,千万人欢颜。”   他浓眉一拧,面露轻蔑,字字铿锵。   “而你们呢?先祖秉承高祖意志,与高祖一起开疆拓土,难道是为了让你们去奴役万民,逼良为娼,抢占田地,欺男霸女、致使他们流离失所,这些恶行的么?”   从前他还在想,为何玉京这个地方,花楼这般多,后来慢慢就明白了,没有日子好过的姑娘愿意去,去了的,都是日子不好过的。   那些人甚至会四处收罗模样好的小姑娘,里头病死、打死、虐死的日日都有,这些苦痛,只有庶民们瞧得见。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庇护者,吃着他们的民脂民膏,恰恰是害了她们的人。   “他们何曾流离失所?”   王司空之子噌地站了出来,满脸怒容,“端王爷莫要在此胡言,庶民如此,百来年一直便是这样,咱们世家庇佑他们安全,他们努力劳作换取报酬,此乃天经地义,法无禁止,端王爷便是此等法制的受益者,今日这等话,莫不是在质疑高祖和先祖们的成果?”   “真是可笑,高祖当年赏赐你们的,可没有包括那些你们强抢来的。”   宋青舒闻言冷笑,又从怀里掏出一张薄册子,“今日本想为王司空留些面子,只是您这么说,那本王可就不客气了。”   “您说您庇护她们,至于到底是庇护还是压迫,咱们一起来看看。”   册子上记载的,全是王家这些年对庶民,甚至对待寒门子弟的压迫,不用细查,表面已是触目惊心。   死去的算是轻松的,未死去的,才是最为痛苦的,那些人活着便是眼中钉,他们的家人亲朋甚至都会被连累。   宋青舒从前不拿奴才当人,可诺诺的话是对的,大庸的根本,就是庶民,没有庶民,他们连个屁都算不上,他们就是垃圾,如今不趁早,将来,焉知他们会不会成为庶民?   王司空不是那么好扳倒的,其实如今他们也在强撑,大庸富庶,这些世家就是察觉到皇族愈渐壮大强硬,可自己的子孙却一代不如一代,所以才拼了命来反对。   只是多年锦绣膏粱华服美婢衣来伸手惯了,民脂民膏好搜刮,一旦没了这样的日子,与庶民争一口饭,他们不敢。   最终,宋青舒硬是将王司空那纨绔的小儿子给咬了下来,其实也只是推出来的替罪羊,这场战役,没有人是真正的凶手。   这件事,成了真正的导火索,玉京的态势,此时,开始陷入浓云中,连带着各州郡也开始紧张起来。   不过,嘉宁帝倒是很高兴,拉着宋青舒好一阵笑,两人筹谋多日,如今总算有了进展,况且一切都在可控中,自然开心。   他这几年的皇帝,也不是白干的。   “阿舒,你如今也大了,你皇嫂都有了身孕,我也快要有嫡子,你是不是该成亲了?”   宋青舒手一顿,撇嘴拒绝,表情明显不耐:“皇兄,今天这事儿还没完呢。”   嘉宁帝却很是热衷,“高太傅有一女,年方二九,正是如花妙龄,你如今正适合。”   “不行。”宋青舒一口拒绝,又察觉自己语气过于急躁,“皇兄,我真没这意思。”   “莫不是你府上那位迷了你的心窍?”嘉宁帝很不高兴,拧眉看着他,“阿舒,你如今二十有三,该成亲了,那太傅之女花信之年,如花似玉,饱读诗书,莫非你还觉得配不上?”   宋青舒点了点头,又苦笑道:“她是配不上我。”   嘉宁帝黑着脸,捶了他一下,“总之,这两日你好好歇息一下,剩余的事儿,我已经交由身边人去办了,其他州郡也都派了人,你好好想想。”   “皇兄,你如今怎的跟母后一样?”宋青舒躲瘟疫般躲到了寿延宫。   寿延宫里正一片寂静,太后喜静,尤其是礼佛前后。   宋青舒等慈安太后念完经,连忙诉苦,“母后,皇兄如今居然也催我成婚了,您好好说说他,这事儿还没办完呢,他就急着让我走开,真是卸磨杀驴。”   慈安太后倒是起了兴趣,“哦?皇帝要给你指哪家千金啊?”   宋青舒拈起一枚果子丢进口中,面无表情,“高太傅家的。”   他也见过,的确是如花似玉饱读诗书,坐在那就像是活在框里的画,无趣的要命。   慈安太后的笑瞬间凝结,不过也只是一瞬。   转而又笑道:“如今皇后也有了身孕,身子重,还有几月也就要生了,你多多费心,皇帝许是觉得你孤家寡人,做哥哥的难免为你谋划,你也要争些气……”   宋青舒应付了好一会,才得以脱身。   看着欲落不落的夕阳,橘色的光照下来,宋青舒的确有了些孤寂之感,皇嫂如今都有了身孕,皇兄就要有孩子了,他们其实一般大,但他至今都没个妻子。   除去最初半年,宋青舒对诺诺是满意的,她做妻子真是恰到好处,活泼可爱,温柔贤惠……   “福子,端壶酒过来。”   宋青舒本想找小白说说话,可遍寻不见,这狗东西竟然跑了,回想自己踢的那脚,不由怅然若失。   莫非是他太狠了,所以,诺诺才这么恨他?可他又该怎么做呢。   有的时候,看着其他人,宋青舒是感觉到有些不同的,便是那些庶民,一家人身上总会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拄着身子起身,碰到腰间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半旧的青绿色荷包。   缓缓扯开丝线包口,里头掉出一个圆鼓鼓的石头,像个饱满的桃子。   宋青舒还记得那个小姑娘说,这个石头可以保佑他幸福快乐。   他端起酒壶就灌了一口,神色极为落寞,口中喃喃:“你们这些女人都是骗子。” 第49章 只是暂时需要……   宋青舒到现在都看不清,诺诺到底有几分真心,或者从头到尾都是假装的,只要这么一想,心口就泛起酸意。   他如今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心里颇为介意,更介意那天诺诺口不择言说的话,有些话伤心,有些话,却伤人。   现在他想要的多了,自然就顾虑多,好在,这女人还在自己手上。   回想那女人虚弱的模样,宋青舒认命般的叹了口气。   又恨恨的锤着墙壁,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心,比从前软了。   近郊宅院里,这时候已经都要睡下了。   司南醒过来后,知道宋青舒没有来过,也没有发话,许久没有放松下来的精神陡然松懈。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躺在床上愣是没爬起来。   “锦瑟,等会儿我想吃……”   话还没说完,锦瑟冷着脸语气很冲,“没有。”   司南闭上嘴,没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锦瑟,我……”   “没有,别想,休想,睡觉。”锦瑟把帐子一拉,绝情的走了出去。   司南长长的叹了口气,她没想到,如今这件事最生气的不是宋青舒,而是锦瑟。   今天这眼泪鼻涕差点把自己吓到了,锦瑟是真的担心她的身体,一直在责怪她不该这么糟蹋自己身体。   她心头很是愧疚,若是一个不好,害了锦瑟可怎么好?   看来宋青舒并未深究这次的事儿,仅仅只是关个禁闭就完了,说明行宫那的路训并未暴露。   或许很快,又要到飙演技的时候。   司南想着又叹了口气,人生太艰难,遇到宋青舒这种人的人生更加艰难,难道她前世修行不好么?   她却不想认输,权势能压人,却压不灭人的思想,她渐渐理解那些信仰坚定的人,是如何坚持着向前,绝不妥协。   还记得从前看过一个纪录片,朝圣者三跪九叩的向着心中的圣地出发,他们虔诚热血,没有丝毫怨言。   他们的心中有信念,有信仰,即便是最后一刻,都不会轻易放弃。   那些她不愿且不接受的东西,会被自己所弃,其中默默指引她的,只有路训。   司南正想的入神,忽然脚踏上传来扑通一声响,司南探头朝那一看,顿时吓的魂飞天外――   小白不知道从哪抓来的蛇,正在脚踏上疯狂扭动。   司南只觉背上寒毛直竖,控制不住的尖叫声从嘶哑的喉间喊出:“啊……”   锦瑟揪着小白出去的时候,小白还可怜巴巴地看着司南,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躺着,不陪它玩儿了。   司南捂着心口,只觉头晕眼花,喉咙很痛,这狗也不知道怎么跑来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好在这一喊也耗尽了她的精力,这下子也吃不下了,只能老老实实睡觉。   宋青舒来时,又是深夜,他有些睡不着,习惯了在榻上被司南又踢又踹的,如今她不在,连躺在那都觉得孤寂可怜。   他就这样被她吃的死死的,没有一点犹疑,明明如穿肠毒药,自己却甘之如饴。   宋青舒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锦瑟再次被他惊醒,却又被他赶了出去。   今夜月色清透,风清月白,如水波般的月光渐渐朝着轩窗而来。   宋青舒食指竖在自己唇上,示意噤声,看着锦瑟出去后,他悄悄走到床边。   司南睡的很熟,病了几日,她的脸颊就凹陷进去,整个人苍白细弱,眉眼间都透着疲累。   莹润月光打在她一边侧脸上,晶莹灵透,泛着玉色光泽,乌发散开,耳尖好似被月光穿透,红润润的极好看。   他掀起被子,悄悄躺了进去,鼻尖嗅着馨香,是一股好闻的丁香味道。   宋青舒只觉整个人都圆满了,又在心内唾弃自己,为何就是放不下,明明世上女人千千万万,尤其是现在,连高太傅都想将女儿塞给他。   他却像个贼一样,跑来钻这个该死的女人被窝。   被子里热度并不够,宋青舒掀起被子又放了不少热气,司南像是有些冷,缩起了身子。   春日里便没有生火,屋中还是有些冷,宋青舒有些不高兴,只觉锦瑟这丫头真是不懂伺候,诺诺冷,那就生个火嘛。   咬牙撇着嘴将她揽了过来,又在心内骂自己犯贱,只气恨的牙根痒痒,咬牙切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宋青舒心里是真的气不过,正想着把她推开,又被这女人缠上了,双手如藤蔓般勾住了自己的脖颈,整个人温温软软的贴了过来,如往日一般亲密。   他一下子气恨的心,如戳破了的鼓面,再也响不起来了。   昏暗罩纱灯置放在角落,恰好对着诺诺的脸,宋青舒有些贪婪的看着她,她睡的很平静,连眼睫都没有颤动。   比平日还要苍白的脸,反倒显得唇瓣艳红如月季,在橘色烛光下,泛着暖意。   宋青舒看着她的唇,微微有些薄,都说这种人薄情的很,他在心里认同了一番,这张嘴里说出的话,伤人的很,偏偏他又只能受着。   她用这两片唇瓣说,自己是爱她的。   宋青舒想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头猛地一荡,犹如心弦被拨动,仿似风过树梢又吹动春日的花朵,又像是被人掐住了心脏,泛出又酸又涩的意味,冲的他鼻尖微堵,喉中发疼。   他轻轻揽紧诺诺,又将手按在自己心口,只觉跳动的异常快。   终是没有忍住,他微微低头,虔诚在她唇瓣上落下一吻,随后便抱紧了她,心内酸涩的同时也有隐隐甜蜜,她一直没有醒,是因为适应了与自己同床共枕么?   他的所有狠辣,在这一刻全线溃败,只剩满腔柔意。   宋青舒心内又满是沮丧,他真的败了,从一开始,从第一面惊鸿一瞥后,就一败涂地。   不管她如何,这一世,她休想离开自己,呆在自己身边就好。   翌日一早,阳光洒满床沿,昨夜掩的密实的床幔间透过了一缕刺眼的光,满室都是温暖。   连带着梳妆镜前,昨日采的花儿都挺直了身姿,在一个宽口细肚的菊瓣荼白瓷瓶中绽放出幽香。   司南是被饿醒的,肚子咕噜噜的响,还未睁眼,就敏锐察觉到身边有人。   是宋青舒,味道很熟悉,从前是檀香味儿,如今是皂角的清香,闻起来干干净净,让人觉得舒适,像她从前爱穿白衬衣的男同桌。   宋青舒一贯不喜欢那些熏香。   上次用过的玫瑰露,她还亲手给他搓洗头发,结果被他说什么香过头了,不是大男人用的。   她在疑惑他什么时候来的同时,心里更是大大松了口气,宋青舒的性子,这样就代表事儿过去了,就说明那件事情也过去了,路训彻底安全无虞。   “诺诺,你醒了?”   宋青舒有些慵懒的揽着她,好几日没睡好了,舒适的叫他不想动,手臂又紧了紧,嗓音迷离沙哑,“要再睡会儿么?”   司南拧眉定定看他,就这么一直看着。   宋青舒也察觉到不对,终于回过神,一把推开司南,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连面上的神色都变的冰冷。   “王府的床坏了,我过来睡觉。”   又斜着眼睨她,“你自己贴过来的。”   这个他没撒谎。   司南却心念电转,她如今需要的是消息灵便,还有最重要的――能出府。   在近郊宅院虽平静,却不用想着走了。   脑中飞速运转,司南在思考着应该说什么。   良久,她眼睛都瞪酸了后,才声音嘶哑的道:“宋青舒,你到底什么意思?”   宋青舒眉头一凝,一双眼也直直看了过来,俊眉眼带着冷厉,“诺诺,留在我身边,别再像前几日那样了。”   他还是主动开了口,这女人性子倔强,必不会先开口,宋青舒这么一想,又只想叹气。   司南微微垂首,声音有些颤:“宋青舒,你若爱我,那就学着好好爱我,做个正常人,看看旁人家是如何相处,若你不爱,那就放了我或是杀了我,请你别这样折磨我。”   她说的极认真,并未开玩笑,一双漆黑眸子清澈见底,就这么毫不遮掩的看着他。   宋青舒听着前面的话,心头又泛着酸,转而一变又极甜,心头直如上天入地,这女人,如今好像也软和了许多。   “我现在何时折磨过你?”他很不高兴她这么说,眉头紧拧。   司南立时便察觉到他态度的转变,他不再如之前那样,被自己戳穿了心思,恼羞成怒的惩罚她,而是悄悄红了耳尖面颊,像极了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他真的爱她。   这个确认后的认知让司南心头猛跳,那日本是猜测后胡乱喊的,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还有路训的形迹,没想到……   司南立即抬手指着他,面色极难看:“你把我关到那个地方,宋青舒,你折磨我还不够么?”   宋青舒微微叹气,坐起身将她的手挽住,又把她抱到自己怀里,语气似喟似叹,低声在她耳边柔柔道:“诺诺,再不会了,好么?”   司南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心内有些无奈又惶恐,带着些微飞蛾扑火的绝望,事情进行到现在,每一步都在她意料之外。   好像每一步,都有人在推着,然后他们被动的接受,进而进行着命运的安排。   她现在就像是海的女儿,踩在刀尖上,痛苦行走。   司南并不希望宋青舒爱她,可又不得不利用他,若身无宠爱,又谈何利用逃脱,怕是连门都出不去?   只是利用爱情,这种事如玩火自焚,饮鸩止渴。   可她顾不得了,她不能再呆在宋青舒身边了,她怕的事儿,不仅仅只是逃不掉……   宋青舒看她垂着修长脖颈,脆弱的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满身弱无可依,和她相差极大的性子叫他心折,不由软了心肠。   昨夜在他明白丢不开这女人后,他就已经将她奉若神明了。   他用着微凶的语气,在她耳边轻轻道:“诺诺,我会好好学的,信任是互相的,你能不能也学着接受我,只是暂时需要时间,何妨一试呢?”   司南苦笑起来,心头微颤,这句话真是万金油,在哪用都合适。   这时脚踏边又有了动静,不知道什么东西扒拉的细细碎碎的声响。   宋青舒偏头撩开床帐一看,小白不知何时跑了进来,趴在床边,将一只老鼠放在了脚踏上。   许是自己也嫌弃,没用嘴咬着,便用爪子按住,老鼠还活着呢,小爪子拼命的在脚踏上挠……   “啊……”   一声浑厚的尖叫声后,小白已经一溜烟的冲了出去。   ……   两人携手并肩走出屋门,把福子困的睁不开的眼,惊的如牛眼,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锦瑟却心知肚明,转过头也笑了。   伺候两人梳洗时,锦瑟见司南有些没精神,想了想便道:“姑娘,今日早上,奴婢亲手做了燕窝鸡丝粥,还有香椿炒蛋,并两碟鲜虾饺、鲜笋包子,还有小菜若干,您可要用一些?”   司南念叨香椿好些日子了,早就知道锦瑟摘了香椿,只是她一直不肯做,闻言不由眼睛一亮。   “吃吃吃,锦瑟,今天好歹让我多吃些。”   锦瑟笑着摆饭,无奈道:“姑娘,不是奴婢不让您吃,您如今大病初愈,很多东西都不能吃太多,就是这香椿炒蛋,您也只能吃少量。”   司南当即就哀叹,只拿眼等着宋青舒,“我今日想出去看看。”   宋青舒知道她爱折腾也爱吃,这下吃不到,定是心里不痛快,很快就答应了:“好,今天我正好也要出去。”   两人便放下前尘,笑脸相对的坐在一起,吃起早膳。   这让福子很是惊奇,心内直呼姑娘万岁。   这时的玉京,便是最美的时候,只是玉京形势急迫,连带着街道上都空了许多。   宫中也早已苏醒,早朝时间快到了,嘉宁帝正准备辞别慈安太后去上朝,却又被叫住了。   “城儿,听闻你想将高太傅的女儿许给舒儿?”慈安太后慢条斯理的问话,手浸在温水中,里面撒了不少香露和花瓣,可使肌肤滑腻。   嘉宁帝面色一变,暗暗骂宋青舒嘴多,又转头笑着对母后道:“母后,只是兄弟间的玩笑话,母后休要当真,阿舒并无此意。”   慈安太后笑着接过止衣手中的茶水,眼也不抬,温声道:“皇上,如今正是紧要时期,高太傅也不需拉拢太过,舒儿也不适宜议婚,高太傅的女儿,恐怕与舒儿也不适合适。”   嘉宁帝额头微微冒汗,只躬身称是,“母后,若无旁的事儿,那儿子就先告退了。”   他的确有私心,可母后却不同意,只觉万事难两全。   慈安太后却掷了手中的玲珑瓷碗,热热的茶水泼了满地,依稀冒着袅袅轻烟。   “他真是糊涂,如今是要给他赐婚的时候么?别到时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简直妇人之仁。”   慈安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咳嗽了起来。   止衣连忙让丫头进来将茶碗收拾了,自己则是给慈安太后捏着肩:“娘娘,您别太生气,仔细伤了身子。”   慈安太后此时的脸,哪里还有什么慈爱,眉心竖纹越发的深了,她冷声一哼,“走,哀家要去看看那个人了。”   ……   司南跟着宋青舒出去后,她身子不太好,不能吹风,锦瑟准备颇多东西,连手炉都带上了。   “锦瑟,我只是出去逛一圈,不是去踏青。”   锦瑟却白了她一眼,如今两人关系愈发的好,锦瑟对她,像是姐妹一般,好在司南也没有架子。   “姑娘,您也要顾惜着身子,您才大病初愈,若是吹了风,这病可难好。”她嘴里絮絮叨叨的,“王爷宠爱您,带您出来是一回事,我伺候您,伺候好了是我的事儿……”   司南败下阵来,双手举起:“好好好,好丫头,你真能干。”   宋青舒在一边看着,唇角又无意识的泛起笑意。   两人进了马车,宋青舒对着福子点了点头,随后福子便没有跟着,将位置让给了一个车夫。   司南对如今朝廷的形势很感兴趣,听宋青舒说了一些后,微微沉思:“如今你虽将王司空狠狠咬上,却依旧没什么动摇的,大庸建国本就是借了读书人的势,此举必会引起那些读书人的反感。”   宋青舒却有些不解,“为何,我若是将这些世家赶下去,他们就有机会上位了,为何要反感?”   司南冷笑道:“他们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要熬着快出头了,谁承想,你一出来,将他们的希望又掐灭了,王司空之所以能和皇上还有你硬杠,便是基于此,那些上了贼船的人不愿意下来了,他们不想又重新去努力一次。”   可宋青舒哪里经过这些事,便是他的差事,都是嘉宁帝强行塞过来的,他没有这种经历,也无法体会读书人的艰辛。   “这么跟你说吧,就拿你如今的均田制来比喻,好不容易三年过去,田地要归你了,可你又去跟他们说,不行,这种制度不好,我要换掉,你说那些庶民愿意么?朝令夕改的道理你应该懂得,所以天下的笔杆子,才是皇上最为忌惮的东西。”   宋青舒听明白了,并且想到了更深的一层,“所以那老东西就仗着当年高祖与他们先祖的话,拿着鸡毛当令箭,一旦皇族有动作,必然天下读书人都会揭笔杆起义?”   司南点了点头,“宋青舒,你如今行事温和,这是好事,庶民对你越爱戴,你推行的速度就越便利,你若是不嫌时间长,我倒是有个法子。”   宋青舒笑着道:“诺诺,只是需要时间罢了,何妨一试呢?” 第50章 她想叫宋青舒……   司南又听到这句话,只能无奈一笑,简直想抽自己嘴巴。   当时自己怎么就说了这么一句?   “宋青舒,你有没有想过要将他们的队伍打散,离间他们?”   宋青舒缓缓摇头,这些日子,他都是单枪匹马的硬杠,反正有皇兄兜底,他放手去做就行,那些老东西,他才不稀罕。   司南一看便知,这也很无奈,古代不是后世,文的来不了那就来武的。   尤其宋青舒这种人,更是不讲武德,可能他觉得,这已经很正派了。   “那些人最容易争吵离间,动不动就来几句文人风骨,你奈我何的模样,甚至前朝还有以死谏为荣的,大部分拿笔杆子上朝堂的,都会有既生他何生我的感慨,不过,他们也是最容易鼓动的。”   宋青舒听的眸中越来越亮,他与司南这无念只有情感纠葛,极少说这些事。   司南继续道:“世家往往就是以此来抵抗皇权,尤其是王司空,桃李满天下,学生众多,你想动他,便是要动他整个关系网,甚至他身后那条大船,不过没了一个纨绔,说不定王家还有人觉得你做的好……”   宋青舒无意识点头,回忆起来,“不错,当时我看到王家有人在笑。”   司南眯了眯眼,咬牙道:“他既然妄图以天下为棋,但是,如果我们釜底抽薪,将棋子全盘换掉呢?”用魔法来打败魔法,看那些人还怎么N瑟。   司南说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闪着光,自信又狡黠。   宋青舒看着她,眼中露出痴意,她就是这么特殊,便是这柔弱纤瘦的身躯,装满了数不清的力量,连他都抵挡不住,只能举手投降。   司南见他发呆,皱眉抬手大力敲他的头,“我说话你听到没?你发什么呆啊?”   宋青舒龇牙咧嘴的摸头,这女人越来越狠了,又心头甜滋滋的,往日她可懒得理他。   “换棋子?你是说,重新换一批人?”   司南点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没有什么比这更平和的法子了,文化入侵是最为有效的,时代在变更,知识也要更新,世家再厉害,能把天下人的眼睛和心都遮住么?”   这时候的书本都是固定资产,世家轻易不外传,所以,后世人说的寒门,其实已经算是很难得了,更多的,是一辈子连书都没见过的庶民。   这也就是皇帝这么忌惮的主要原因,庶民非常容易煽动,倘若传承断绝,国力势必会衰退,四处乱起,可不做,皇权便越发式微,等到最后,只能是一个千疮百孔政权乱出的国家。   连高太傅都愿意抛去利益相帮,可想而知,王司空有多嚣张,简直就是大庸第一黑恶势力的头子。   她也有些佩服慈安太后,恐怕在养宋青舒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今日吧!   宋青舒啧了一声,眉头一皱,“可这,如何推行?由谁主持?如何挑选庶民?耗费几何?耗时几何?”   司南有些诧异的看他,前些日子,他还没有这么会考量,只会说一句到时候再说的话。   她淡淡道:“你已非吴下阿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计较,我今日只是提个建议,焚书坑儒这种事做不得,想都不要想,必会留下千古骂名,即便你没做,那些笔杆子文人清流就是编,也要把你编成黑的。”   “世家虽作孽颇多,可对大庸的重要性你也明白,若全部杀尽,那离灭国就差不多了。”   大庸之于她,只是个很大概的念头,加之对方是宋青舒,这么一番大逆不道的话,也就这么平常出口,若是换了旁人,早给抓了。   况且,她还有别的心思。   宋青舒煞有介事的点头,心里想的入迷,只拉着司南的手,轻轻揉碾,眼神看的却是旁处。   这时马车已经驶向了近郊,玉京里头如今事多,也懒得多生事端,不如去旁的地儿散散心。   这几日晴空万里,阳光和煦,大部分人家门前屋后都晒满了被褥衣裳,连小院里开垦的两畦菜地都崭新,生活气息极浓。   车子渐渐走的远了,这里便是一大片耕地,春日里褐色土地十分碍眼,只有浅浅的一层绿芽,尚未长成。   宋青舒指了指外头,“这里本是高太傅家的,我当时来的时候,那些隐户和佃户都过的不怎么好,甚至他家匠户也极多,难怪整日炫耀东西,这老家伙,看形势很有一套。”   司南却有不一样的看法,“高太傅恐怕是不想看着王司空坐大,我虽只看过书,却也知道当年打天下不易,帝师名头极好听,可实际上比不得王司空来的实在。”   宋青舒靠着案几,左手托腮,“高太傅也有不少学生的。”   “可他一开始就被绑了阵营啊,还不一定稳妥。”   司南也靠了过去,“何况高家先祖本是武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了个高太傅,你看高家后辈子侄中,可有王家的多,有王家的好?”   “他帮你,也是在帮自己,为子孙谋求福利,新的能臣,想要的可不是这么一点点利益,你最好小心点,说不定……”   宋青舒看她也靠了过来,白皙娇嫩的侧脸有些瘦削,阳光照着,泛出鲜润的红,乌发发梢有一缕悄悄钻到手心,有些痒痒的,车厢内的沉水香都掩不住她的味道。   他有些着迷般将发梢送到鼻尖,轻轻一嗅,还未分辨出味道,就悄然溜出。   司南手撑着桌子,转了个方向,顺滑的长发甩到了脑后,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正紧紧盯着他,“宋青舒,我在跟你说话。”   宋青舒像是干坏事被捉住,又像是幼时读书开小差被点了名字,有些尴尬的连声道:“嗯,是,你说的对,我觉得是这样。”   司南眯了眯眼,不知他到底是何意,两人突然无话,车内一时静了下来。   她看着宋青舒微红的耳垂,有些发怔,或许不该这样,就让大庸自己按照历史进程发展,最后结果不外乎是庶民的胜利,她只是缩减了时间,减少了人员伤亡。   但是不管怎么说,宋青舒并不该牵扯进来,可她能怎么办?   若是宋青舒与她没有相交线,那这世界就会顺着既定顺序进行,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呢?安心做他的纨绔、左拥右抱不好么?   正当两人各想各的时候,外头传来吵闹声,忽然咄的一声,一只箭钉在了车厢上,甚至穿透了木板,露出铁制的箭尖。   司南吓得一抖,正打算出去,坐在车里实在太危险了。   宋青舒却十分淡然,伸手一把抱着她,靠在车厢壁上,柔声安慰,“别怕,诺诺,我在呢。”   司南从微微掀起的帘子朝外看,见马车周围有不少人,她忽然灵光一闪,莫非是刺杀?   大庸其实很平和,除了一些贪婪的有钱人和世家贵族,庶民不识字也不懂纲常,他们只要能吃饱、能睡暖,便满足了。   所以司南这些年见到的大庸,除了纨绔,其实大部分时候都很安全。   “是王司空的人么?”   宋青舒自然知道,不屑的冷哼一声:“不止他,有很多,都搞了几次了,哼,这些老东西,如今越发大胆了,这还没出玉京地界呢?”   司南听他这么说,便放下心,又道:“能抓到么?”   宋青舒摇头,“若是能抓到就好了,没想到世家里养了不少能人,比我和皇兄知道的还要过分。”府兵是允许的,但是这些人,明显超了规制。   若是时日久了,便是割据一方的政权了,到那时,大庸岂不是要生乱。   今天出来带的人不多,宋青舒让司南呆在车里不要动,他出去看看,事情总要有个结果,他不能总是挨打,不过现在讲证据,他也不会胡来。   “锦瑟,进来照顾好姑娘。”   司南见他毫不犹豫跳下马车,并未远走,只护在马车边,冷笑着抽出佩剑,抬剑便斩了一人,鲜血四溅……   那些人多是樵夫与农夫打扮,长相都不起眼,想来是一路跟随,其中还有早就埋伏好的。   她被这血腥场面吓得一抖,连忙闭着眼不敢再看,现场直播跟隔着屏幕看相差太大,过于血腥暴力,没想到玉京也并不安全。   过了一会,司南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了过去,在她眼里,宋青舒只是个不学无术心狠手辣的纨绔罢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宋青舒用剑,姿势不错,想来小时候慈安太后不想他读太多书,便让他习武,听福子说,其实习武也没多少年,就开始赏赐美貌婢女了,这可真是‘疼爱’的紧。   每每想到嘉宁帝德才兼备万人敬仰,再转头看看放浪形骸不学无术的宋青舒,难怪玉宁公主会那么生气。   司南心内一直困惑,宋青舒到底知不知道,若是知道,为何这么多年甘心摆布,若是不知,这人该有多傻?   宋青舒站在马车边,面色极难看,今日好似不一样,这里已经是快出玉京地界的须弥山,他知道会有人跟来,也做好了准备,但是没有想到,福子竟然没有跟上来。   手中长剑挥出,再次斩杀一人,已经有些疲累。   他心头陡然生出从前没有好好去学的感慨,不知为何,他学什么都是半盏茶的热度,明明一开始都很喜欢的。   司南看他坚持的站在马车前面,身量颀长,背影宽阔,手中长剑滴着血,没有退后一步,咬了咬牙,转头没有再看。   锦瑟很是害怕,和司南一起躲在车厢里。   “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了?”   司南心内有些复杂,这一切,与她脱不了干系,甚至马上发生和正在发生的惨事,与她也有莫大关联。   她安慰自己,不过是早晚要发生的罢了,何况,她有她要坚持去做的事儿。   “锦瑟,没事的,只是遇到歹人了,王爷定有办法的。”   又和锦瑟趴在车厢里,箭矢不断,若是不小心扎了一箭,也够让人难受的。   她没见到福子,宋青舒定是有后手的。   没想到,这才多久,宋青舒就变了这么多,让她都刮目相看,不知今日的慈安太后是喜闻乐见,还是恨怒交加?   宋青舒看着不断有人涌上来,可福子依旧不见身影,一剑隔开三人后,当机立断马上转身。   “诺诺,快出来,我们走。”留在这靶子太大了。   司南在车厢里看了看,见车厢壁上挂了一把剑,她抬手就拿下来,拉着锦瑟就冲出去了。   锦瑟有些迟疑,面容惊恐:“姑娘……”   司南拧眉看她:“别怕,不会有事的,锦瑟我们走。”   宋青舒见两人出来,连忙拉着往山上去。   须弥山算是玉京最大的一座山了,须弥山后便是须弥山脉,山脉另一端便是豫州,是大庸稍逊于玉京的第二大城市。   从须弥山出玉京,并不是最好选择,大庸官道四通八达,所以这里的人并不算多。   但是今日不同往常,相比往常人少,跟今天没人,是两回事,而且,这里往日是有人巡逻的,今日却都不见了。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管如何,军权是收束在皇族手上的,王司空真的有那么大的权利么?   司南拉着锦瑟埋头往山上冲,宋青舒身边的人虽不多,倒也很有实力,硬生生挡住了。   春日露浓花瘦,山林浓密,枝叶繁茂,正是浓绿与新绿交织的时候。   便是这晴天里,山中也是湿漉漉的,司南扶起摔倒的锦瑟,看了眼前面的路,陡峭湿滑,不由心头一叹。   如今的她,可不一定能爬上去,宋青舒虽无法动摇她的根本,却也让她成了金丝雀。   “宋青舒,我们赶紧上去,你快些。”   她说着话的功夫,又有箭矢飞来,宋青舒立刻回首斩下,浓眉紧锁。   他点了点头,看了眼天色,又朝那些护卫道:“大家往山里退,留好记号。”   很不幸,才到山脚,他们又被围住了。   司南战战兢兢的将手里的剑从剑鞘里□□,看着对面十来个壮汉,抖着双手端着剑站在宋青舒身后。   这还是她第一次拿剑,有些重,并不像电视上看着那么轻巧精致,反而很是粗犷,也并不白皙如镜面,有种厚重感。   “只能冲过去,宋青舒,你还行嘛?”   宋青舒沉闷的‘嗯’了一声,随后轻轻握住她的手,“不会有事的,诺诺。”   司南很后悔今天突发奇想,她身体并未痊愈,宋青舒今日定是没想过出门的,只是她提了出来,他也无法拒绝罢了。   宋青舒虎口微麻,朝护卫们道:“你们都是皇兄身边最为得力的,今日若是能逃,本王必定禀报给皇兄,诸位有劳。”   护卫们闻言俱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手背泛起青筋。   所有人将三人围着朝山中冲去,宋青舒拉着司南,司南踉踉跄跄的跟着,喉间又痒又疼。   此时嘉宁帝正要退朝,今日朝堂还算安静,连王司空那一伙人都没开口,许是不见宋青舒,便也安分了许多。   这些日子里,他也被这些事儿烦的头晕脑胀,尤其是朝堂上唇枪舌剑不断,他这个皇帝坐在上头,只觉像是置身菜市。   正打算去美人那儿小酌几杯,忽然又想起快要临盆的皇后,叹了口气,他又抬脚朝坤宁宫走去。   两人少年夫妻,其实也很是恩爱了一段时日,皇后是个端庄贤淑的女子,很有一国之母风范,后宫安稳,全都仰仗她,他作为皇帝,也很应该敬重她。   还未走两步,就看到宁海急匆匆跑了过来,满额头的汗。   “发生了何事?”   宁海公公喘了几声,“皇上,方才端王爷身边的福子来求援,说是王爷遇险,他却调不出金吾卫。”   嘉宁帝满脸震惊:“你说什么?朕给的牌子,为何调不出?”   他虽总是恨宋青舒不成器,可也一直记挂他安危,宋青舒开府很早,自小便爱浪荡日子,他早早就给了他一块牌子,能调动的人其实不算很多,但足够他用了。   前些日子宋青舒接了这差事,他心里有些愧意,便给宋青舒换了新牌子,金吾卫中尽可调度,只需事后禀报即可,就是防止有危险。   宁海在皇帝身边伺候,隐隐约约知道些,却也不敢肯定,此时只是摊手,一脸焦灼。   “皇上,福子是这么说的,他在宫外被拦住了,奴才干儿子恰好被派了差事,这才在西门撞到,不然这消息压根进不来。”   嘉宁帝猛然想到一件事,面上泛过一丝无奈与焦灼,他摆了摆手,“你即刻带人去金吾卫,随着福子一起,务必要让端王爷平安带回来。”   见宁海胖乎乎的脸满是汗水,他只觉刺眼极了,有气无力道:“你亲自去,快去。”   宁海连忙点头,点了几个仁桃坏雷吡恕   而嘉宁帝则是一甩袖子脚步一转,往另一处去了。   此时司南三人已经跑进了林中,山中路滑,司南早就脚软无力,一场病来势汹汹,榨干了她身体里所有的力量。   “诺诺。”   宋青舒将司南背了起来,侧头看向她,“你怎么样了?”今日实在意外,他不该任由她任性的,又怪自己太过自信,让诺诺陷于险境。   锦瑟一言不发跟在一边,扶着司南,怕她被树枝勾住。   山林中多了一层保障,至少不会有乱飞的箭矢,不过林中寒气颇重,司南只觉自己很冷。   司南无力的趴在宋青舒背上,觉得自己如今可真没用,别的穿越女混的风生水起,她却被困一隅,不得解脱。   这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在后世也是花一样的年纪,应该每日逛街吃火锅上课看书疯玩,和心爱的男孩谈场恋爱……   可她如今却在逃命。   司南身体没力气,脑中倒是很清明。   “宋青舒,福子为什么还没来?”   宋青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又继续奔了起来,“他许是被耽搁了,你放心,他很快就会来的。”   司南嗤笑起来,面上满是讥讽,又好似松了很大一口气,如果不能跑,死了拉个人垫背也行,心里又恶毒的想着,自己死肯定有人哭,宋青舒死,只会有人拍手称快。   她怀着恶毒的念头,恨老天不公,恨自己英年早逝,她想叫宋青舒痛不欲生。   司南怀着恶毒的心,忍不住在宋青舒耳边道:“你心里明明知道对么?福子很大可能来不了。”   围着他们的人,明显是两拨,一拨歪瓜裂枣,一拨却军纪严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司南虽不太了解大庸军中制度,却明白,严明的军纪对于一个兵卒的意义,那些世家,真的有这种能力么?   宋青舒脚步不停,口中还在安慰司南,“诺诺,你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司南没有再说话,只闭上眼睛养精蓄锐,若有可能,她还不想死,没道理历经千难万险,今天就翘辫子。   此时寿延宫内,慈安太后正在逗弄雀儿,那鸟儿如今除了扑水洗澡,就极少张开翅膀,更不提飞起来。   止衣走了进来:“娘娘,皇上来了。”   慈安太后并未动,只是用手捏了粒米,便任由雀儿在她手心钻来钻去的觅食。   “止衣,你看,没了翅膀的鸟儿不仅只是飞不起来,连觅食反抗的本能都没有了。”   她话音才落,皇帝就走了进来。   嘉宁帝脚步沉沉,语调微凝,“母后,为什么?”   慈安太后松开掌心,雀儿立刻低头啄了米,她清退了殿内的人,唇角含笑:“皇上,哀家以为,跟你说的很清楚了。”   嘉宁帝闭了闭眼,满脸无奈,“母后,阿舒自幼与儿子一同长大,他的心思,儿子很清楚,此次他立功颇多,母后,您这样,是不是……”   慈安太后面色一凝,一双死鱼眼般沉静无波的眼神看了过去,“狼,是不该相信任何人的,皇帝,哀家记得,你也习过帝王术,怎的总有这些妇人之仁?”   嘉宁帝面上抽动,眼中挣扎不断,随后一甩袖子,转身出了殿门。   慈安太后冷眼看着,眉心竖纹带了些肃杀之意。   司南被宋青舒放了下来,她无力的靠在锦瑟肩头,只觉头重脚轻,浑身难受。   锦瑟一探她额头,不由一惊:“不好,王爷,姑娘又烧起来了。”   宋青舒闻言咬牙,他轻轻唤了声:“诺诺。”   司南半睁开眼,“宋青舒,你自己走吧,你……”   她想和他说些什么,又停下了嘴。   宋青舒摇头,又一把将司南背了起来。   “诺诺,你放心,我不会叫你再落入险地的。”他从前答应过她。 第51章 只要杀了他,……   司南此刻只觉心头一片晦暗,人生不就是这样,她的前半生过的幸福安康,宋青舒却坎坎坷坷,好不容易舒坦了,又遇到了自己,自己也是遇到他才能这么倒霉。   这么一想,这都是什么孽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丛林中转悠虽艰难,可对方也一样艰难,不过让人总算有了喘息之机。   宋青舒背着诺诺气喘吁吁,锦瑟已经落下了,不知跑到了哪儿。   天地幽静,透过浓密的树梢看到天色泛起鸭壳青,很快就要天黑,他们却已经迷路了。   宋青舒抱着司南,终于找到了一处树洞,洞并不大,只能容纳两人相对而坐。   司南此时已经瑟瑟发抖,林中的寒气在春日里浸入骨髓,她额头滚烫,只紧紧揽着宋青舒,无意识的汲取温暖。   宋青舒并不会照顾人,见她冷的直哆嗦,双臂用力紧紧抱着她,树洞内昏暗,他如今竟也没感觉到恐惧。   是怀中的女人给了他什么,但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诺诺,诺诺?”他低头唤了她两声,见她毫无反应,不由心急如焚,在身上四处翻找起来,可完全没有什么能利用的。   只能脱了衣裳,将诺诺裹了起来,又将她抱在怀中,幸好她今日穿的很厚。   “真是对不住。”他忽然想起诺诺道歉的语气,抬手替她将汗湿的碎发撩到了耳后,“诺诺,我回去后,一定好好习武,认真看书,再不会偷懒。”   宋青舒努力在心头许诺,以后要好好保护她,再不能做浪荡子,连护住她都有心无力,不过只是个小小的插曲,他竟然都安排不好。   天色就这样暗了下去,他又找了些干松针,扑在树洞内的地上,割来大的叶子,遮住洞口,这样到了夜里,也不会显眼。   其实他并不畏惧生死,可到了这一刻,他只害怕会让诺诺没命,她鲜活生动,生机勃勃,活着可比他有意义多了。   不像他,只是个连亲生母亲都嫌弃的孩子,如今,也是一堆人想置他于死地。   “诺诺,你一看就是个蜜罐里泡大的姑娘,你别看玉京天子脚下,那些贵女世家子风光的很,一个个都跟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无趣的很,有出息的就人人爱,没出息的就做纨绔,像是固定了结局。”   宋青舒抱着司南不停说话,他很怕她不会醒过来。   “那天我们正面相对的时候,我看到你眼睛亮了一下,其实,你也是觉得我好看的对么?”   大概,只是没想到他竟是披着羊皮的狼。   “在你看到我的时候,我都见过你三次啦,诺诺,你知道么?每一次,我都被你吸引的扯不开眼睛,我那时只想得到你,诺诺,我也不知道,那竟是错的,如果能重来一次……”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林中只有几声老鸹在叫,凄凉又静谧,宋青舒身上有些抖,忽然又想到幼时的事儿。   “天黑了,诺诺,天黑了,母妃她找不到我会打我的,她脾气很不好。”又连声说着还好,自言自语,“还好还好,幸好你不用去见她……”   宋青舒有些发怔,似是被魇住了,说话颠三倒四,黑暗里瞧不见面色,只能听到他发抖的声音。   “还好还好,母后来了。”宋青舒将头埋在司南肩窝里,浑身瑟瑟发抖,“母后来了,就不怕了,诺诺,诺诺,母后来了呀,她把我牵了出去……”   “那个宫殿太黑了,也太冷了。”他轻轻嗤笑了一声,“你会不会笑话我?其实我胆子可小了。”   “可母妃呢?母妃哪里去了?”   宋青舒的声音在小小的树洞里回荡,这种孤寂的环境更增添了恐惧,他对母妃最后的记忆,便是她躺在榻上昏睡不停,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他声音越发的抖,竟然带着哽咽,“诺诺,你不能睡过去,诺诺……”   司南只觉热的要命,迷迷糊糊的好像还有苍蝇在耳边飞,她有些烦躁的想拍打,可手居然动不了。   “热,热……”司南喃喃自语,有些挣扎,“爸爸,妈妈……”   后面还念了个名字,宋青舒没有听清楚。   宋青舒听到诺诺发出声音后,犹如枯树逢甘霖,更如黑暗天地里的一道亮光,那道微弱的声音在指引着他。   他欣喜的抱着诺诺,连忙将手探入她衣襟内,发觉衣裳都被汗湿透了:“没事了没事了,母后说,等汗都出来了,就好啦。”   宋青舒把诺诺的衣裳都扯开剥了下来,若是湿衣服一直捂着,寒气更容易入体。   他将自己的衣裳也全都扒开,又将诺诺抱在怀里,用自己剩下的干衣服包裹住两人,紧紧依偎在这小小的树洞中。   “诺诺,你说母后真的想杀我吗?”   宋青舒靠着树身,明明有些湿冷的地方,他却浑身冒汗。   他喉间有些沙哑,“不会的,诺诺,母后很疼我的……”   从那座宫殿出去后的记忆其实不太清晰了,只是那个时刻他却记得极其清楚,母后将他带了出来,又进殿看了母妃。   母后身边的侍女将屋中那根他极喜欢的,十二杈分支松鹤缠枝青铜烛台点燃了,屋中霎时变的极亮,橘黄烛火微暖,他颤抖发冷的身体仿佛一下子就暖和了,窗牖上雕刻的百鸟朝凤在烛火辉映下,异常生动。   他看的目不转睛,屋中并没什么动静,他看到母后弯了身子与母妃说话,没一会就出来了,然后,就带着自己去吃了一顿饱饱的饭,满眼慈爱。   后来,便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无忧无虑的日子了,宋青舒从未见过母后对他说过重话,极少罚他。   他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任何人欺辱他,欺辱他的,全都被母后处理了,或是母后让他亲手处理了。   这还不够好么?更好的,又该是什么样呢?   宋青舒埋头吸了吸鼻子,又紧了紧手臂,不时与诺诺耳语几句,等着天亮到来。   寿延宫中,一个小仁探来,被止衣带到了偏殿中。   “启禀娘娘,宁海公公带着圣上口谕出宫办事去了。”   慈安太后疲惫的挥了挥手,殿中空了下来,止衣本打算上前伺候。   “娘娘,夜深了,去歇息吧。”   慈安太后却有气无力地道:“你也出去吧,让哀家静一静。”   空荡荡的殿宇中,只有荧红烛火在摇曳,引的地上的影子左右摇摆,犹如吞噬万物的巨兽。   “贱人生的,果然也是贱种,恋慕商人之女,跟昏了头一样,不对,他本来就是昏着头,哀家将他教导的多好啊……”   她微微泛白的唇,扯出一抹冷笑,“哀家会给他一个好结局的,谁让他那么‘乖巧懂事’呢?”   “当初先帝就是这么夸你的,哈哈哈哈……最后还不是成了哀家的手下败将。”   慈安太后说到这,又大笑起来,扯到了痛楚,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你放心,哀家的城儿会成为千古一帝,而你的儿子,哀家要让他千人踩万人骂,哀家要给他一个举世无双的死法,哈哈哈……”   司南醒来时,只觉渴的要命,头重脚轻,身上如压着一块巨石,怎么都动弹不得。   四周没有一丝光亮,让她以为在做梦,稍微一动,就察觉自己竟然赤身裸体,有人和她紧紧相贴,如火炭般,热的她用力挣扎起来。   宋青舒眼前一片模糊,察觉到诺诺在动,他紧紧揽着她,喉中沙哑:“诺诺,别乱动,出出汗就好了……”   司南气喘吁吁的挣脱开,头又被磕了好几下,才将几片叶子扒开,瞬间被光刺疼了眼睛。   已经天亮了,阳光尚未穿过树梢,看来天色还早,不知道是不是躲过了一劫。   她嫌弃的将宋青舒推开,重新穿好衣裳,伸出头打量了一下后,见四下无人,便摇摇晃晃的钻出洞。   别人穿越遇到的王爷无所不能,邪魅狷狂酷炫狂拽,可自己的遇到的怎么就是个白痴?居然只能躲在树洞里,现在迷路了,怎么办?   司南不敢乱走,口中渴的冒烟,只能在周边叶子上舔舔露水,心头悲从中来。   恢复了些精神后,她又进了树洞。   看到宋青舒赤身裸体的蜷缩在地上,抱臂而眠,听不清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东西,满脸通红,不知怎么回事,居然也发烧了。   回想昨夜点滴记忆,她叹了口气,钻进去帮他穿衣裳。   “你可真是个渣渣。”一个大男人,竟然这么容易就发烧了。   宋青舒还有些意识,见诺诺在他面前,还露了个笑:“诺诺别怕,母妃不会打我们,母后来了。”   司南闻言手都有些抖,她不明白宋青舒对慈安太后为何这么死心塌地的信任着,她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蠢货,你姑姑骂你骂得对,你的母后,就是一匹中山狼,也只有你这个蠢货这么相信了。”   她又有些无奈,若不是这样,如今的局面她可找不到,又何谈远走。   将他玄色外衣一拉,一把锋利的匕首掉了下来。   司南顺手揣进了自己怀中,帮他穿好衣裳后,又摘了片大叶子,折好去收集了些露水,喂进宋青舒口中。   她口中骂骂咧咧,“你个垃圾,太垃圾了,现在居然要我一个病重的女人照顾你,现在我们就等着饿死吧……”   提到死,司南又回想起昨夜自己说过的话,那时候她头晕眼花,只觉大难临头,心头恨意上涌,满心只想着,即便死了也要拉着宋青舒当垫背的,是他毁了自己。   恍惚间,她又摸到自己胸口的匕首。   司南心头猛跳,一阵让她心惊胆战的想法油然而生。   她察觉到自己现在的变化了,宋青舒当初的那句,‘诺诺,心不能太软,会坏事的’,看起来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其实对她影响至今。   后世人对待法律,人人心内都有敬畏,可是古代,这样静悄悄的杀人,谁能知道?   她心头杀意泛起,若是杀了宋青舒,没有目击证人,还有替罪羔羊,多么完美的谋杀。   这个男人,害苦了她,他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人人得而诛之。   只要杀了他,她就肯定能解脱了。   司南颤抖着拿起怀里的刀,死死地盯着靠在树上的宋青舒,只要一刀,不,只要两刀,她就能送他上西天,和孙悟空团聚。   她手微微发颤,无数次想着拿刀杀他,可临到头了,又怎么都不敢动手,她始终是后世之人,便是到了这儿,前十六年过的也是欢乐的很。   今日一旦动手,她的人生,就再也回不了头。   司南心头思绪万千,动手前后、甚至如何动手、动手完之后的心里变化全都幻想了出来,这也是遇到宋青舒后形成的一个奇怪的习惯,她变得极爱想象。   她知道自己变了,却从没想过会变得这么多。   司南手抖的厉害,眸中恨意来来回回翻涌,她以为自己能坚守本心,但是不知不觉间,她就变了,救下宋青舒是她前世毫不犹豫的善良,生了杀念是她今生纠结万般的恨。   可今日是最好的机会,即便是慈安太后还有皇帝追究,可谁会说是自己杀的呢?便是玉宁公主都无话可说。   司南将手中的匕首握紧,指骨间泛白,额头又流了汗。   正闭眼打算一刀刺下去的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呼喊声――   “王爷?”   “您在哪儿?”   司南生神思陡然清明,惊恐满面,满头大汗的连忙抛下自己手里的刀。   她怎么能真的生出这种想法?若是真的亲手杀了人,她的余生都会活在噩梦中,她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何况,为了这么个人赌上将来,实在不值。   福子焦急的满山跑,竟然看到昏迷不醒的锦瑟。   他将锦瑟唤醒,锦瑟冻了一晚上,也发烧了,见到福子后就哭,“你怎么才来?”   福子心颤个不停,“对不起,我来晚了,王爷呢?姑娘呢?”   锦瑟摇头,掩面哭泣:“不知道,后来我们也走散了。”   幸好带的人够多,金吾卫统领是皇帝亲卫,他奉命前来,连忙将人散开搜寻起来。   找到宋青舒和司南的时候,只见两人歪倒在一棵古树下昏迷不醒,两人都还发着烧。   福子千恩万谢,见到两人虽狼狈,可依旧还活着,眼泪鼻涕都激动的流了出来。   司南躺在回程的马车上,过了好一会,眼睛睁开后,侧目看了看躺在自己身边的宋青舒,眼里带了一丝后悔。   他说的对,心软,会坏事。 第52章 那种低端的手段,简直垃……   金吾卫送几人回府后,端王府便闭门谢客,连到来的年家表姑娘都拒之门外。   小姑娘听说诺诺姐姐病了,很是失落,已经很久不见诺诺,她很担心呢。   “福子,诺诺姐姐病好了,你一定去将军府通知一声。”   年岁心道,自己可是克服对端王爷的恐惧后才来的,哪知道几次都不得见,想到说不定还要再见几次宋青舒,就情不自禁的拧眉。   福子恭敬点头:“姑娘,您放心,奴才一定办到。”   这件事也让嘉宁帝大为震怒,借此机会,在朝堂上怒斥某些人是乱臣贼子,竟然连当朝王爷都敢进犯,吩咐彻查下去,皇族威严不容侵犯,这事绝不姑息。   这让王司空一行人很是混乱,他们很确定,自己昨日并没有派人去截杀端王爷,那种低端的手段,简直垃圾到不想说话。   若是确定要撕破脸,那必是不死不休,如何能让人毫发无伤的回来呢?   况且听金吾卫的人漏出的一点口风中,端王爷不说重伤,便是一点伤口都看不见,连那个宠姬也只是昏迷。   这算哪门子的刺杀?   陷害,肯定是有人陷害,可到底是谁呢?   但是从今日开始,便有金吾卫参与其中了,这场口头上还有笔杆子上的较量,正式参与了兵力,玉京的态势便也愈发风云诡谲。   司南醒来时,只见一排窗栏中透出温暖的光,已是下午了。   一转头看到个陌生丫头在旁边打湿巾子,水声哗啦响,她心头一惊。   “锦瑟呢?”   小丫头见司南醒了,笑着道:“姑娘,您放心,锦瑟姐姐在她房中歇息。”   司南知道锦瑟没事,就放了心,又重新躺了下去,这两天耗心耗力,她觉得身体有些吃不住了。   她又回想起早间自己拿着匕首,那时候就好似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怪思中,抛却了道德,没了任何束缚,只想杀人。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压在身下,有些茫然。   人之所以是人,并不只是因为身上没有毛,更应该是对事物分辨有区别于动物,宋青舒的例子便是她的对立面,她永远都不愿变成那样。   她心中有善恶、有是非,基于此她才能毫无芥蒂的反抗,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对宋青舒这种人的嗤之以鼻,一旦手中真的沾了血……   司南有些痛苦,人的道德感是基于对自身的约束,可她如今这样,真的要一直死守么?明明她有机会逃开的。   辗转反侧间又觉得自己虚伪,间接害人不还是一样在害人,偏她要矫情。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丫头在门前见礼,是宋青舒来了。   他有些憔悴,面色带着苍白,唇瓣皲裂,头发披散,一身玄衣,踉跄着走进屋中。   “诺诺,你好些了么?”   司南点了点头:“好多了。”   宋青舒今日很是沉默,在床沿边坐了一会,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诺诺,你好好养身子,这两日我可能不会回来了,好好在家等我。”   司南定定看着他:“是有什么事儿要发生了么?宋青舒,你……”   她有许多话想出口,却不知该如何说,玉宁公主其实都说过了,只是他不信而已。   宋青舒点头:“嗯,诺诺,王府里安全些,你这几日不要出府。”   “好。”司南也不想这样死。   出了门后,宋青舒扶着福子的手,轻轻问了句,“那些人都安排好了么?不要留下痕迹。”   福子连连点头:“王爷,都安排好了,不过还是少了些人,到底比不上宫里的,实在抵挡不住。”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牙说了出来,“王爷,咱们要不还是别做这事儿了,又危险又不讨好,像往日那样逍遥快活也挺好的。”   福子心里很矛盾,王爷如今看着要好很多,可过的又不快活,以前表面看着快活,至少没这么多烦恼。   宋青舒却摇头,喃喃道:“你不懂。”   尝过了甜头,就再也不想吃苦的了,人活的清醒了,也就不想糊涂了。   他撑着身体换好衣裳,架上马车就进了宫。   宁海公公见宋青舒来了,赶忙进皇后宫中通禀。   嘉宁帝一听他来了,连忙出去相迎,“阿舒,你没事吧?”   他上下打量了宋青舒一番,见他确实没有受伤,长长地舒了口气,“没事就好,朕快担心死了。”   宋青舒顺着他的手坐下,笑道:“皇兄,我命大的很,不会有事的,不是有句话嘛,祸害活千年。”   嘉宁帝一瞪:“胡言,你如今都快成香饽饽了,什么祸害?”   “真的么?皇兄。”宋青舒面上依旧含笑,“您会永远信任臣弟么?”   嘉宁帝抬眼认真的看他,双手捏住他的肩头:“会的,阿舒,你永远是我的弟弟。”   宋青舒回想起福子说的话,他昨日无法调派人马,去了宫中正急急不得入门的时候,是宁海公公的干儿子看到了,替他传话,宁海公公亲自带着皇上的口谕去了金吾卫处传旨,幸好没有去晚……   他抬手握住嘉宁帝的手臂,笑意加深:“皇兄,阿舒也信任您。”   嘉宁帝看他心情好似不错,便斟酌着道:“你看看,你这出个问题,家中都没个知冷知热的,阿舒,你如今年纪也到了,不如成亲吧?也该生个孩子了。”   宋青舒靠在椅背上,“皇兄,您若是赐婚,那臣弟就愿意。”   嘉宁帝眼睛一亮,“高太傅家的女儿你不要,那不如兵部侍郎家的嫡女,听闻花容月貌,性子活泼可爱,你肯定喜欢。”   宋青舒听了只摇头:“皇兄,我配不上那些女子,你知道的,我想娶的,只有一个。”   嘉宁帝板了脸:“就你府上那个宠姬?你休想,你往日胡闹我也未管过你,想着等你大了,就明白了,谁承想你越发糊涂了,不行,那个女子做侧妃都不够,你还想让她做王妃么?”   宋青舒闻言不住撇嘴,还翻了个白眼,声音嘶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嘉宁帝拧紧眉头,恨铁不成钢,“你也懂点事,别再让我担心了,莫说我不同意,便是母后也不会同意的。”   宋青舒眸子微阖,语调低沉:“说不定,母后会同意呢。”   嘉宁帝忽然想起了什么,也沉默下来,良久才道:“阿舒,你要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我们一定可以的。”   “嗯。”宋青舒仰头,又咧嘴笑着道,“皇兄,你现在真的好嗦。”   嘉宁帝对着他的头就是一下,又兴致勃勃和他说起皇后的肚子,马上就要临盆,嘉宁帝有些兴奋,这是两人第一个孩子。   “不管是男是女,阿舒,我都想让他过的开心快乐。”   宋青舒幻想着自己的孩子,若是诺诺生下两人的孩子,那他一定高兴的找不到北。   “皇兄,如果是女孩子,你可要让我抱一抱。”   嘉宁帝有些奇怪,“男孩子你就不想抱了?”   宋青舒摇头:“男孩子就算了,和你从小一起睡到大,腻了。”   嘉宁帝毫不犹豫就给了他一巴掌,口中笑骂:“混账,我跟你一起睡,那是给你面子。”   宁海站在两人身后,嘴角含笑。   夕阳宁静温和,没有任何成见的将光芒撒向各处,深藏在地底的暗涌开始慢慢显露,有些事,从来都不是表面功夫。   司南果然几天都不见宋青舒,她也得以好好休养,这几次折腾,实在是折腾的狠了,身体久久恢复不过来。   锦瑟每日都忙活的脚不沾地,力求为司南作出美味又营养的吃食。   “姑娘,只有养好了身子,您才有力气啊。”锦瑟苦口婆心的劝,“王爷如今年纪越发大了,说不定等这次差事办完,就要成婚了,姑娘,您养好身子,到时候生个世子,多好呀。”   司南只当做听不见,宋青舒本人甚至包括他身边人,都有种很莫名的东西,表面看着不好,其实对恩情记得很牢。   她还在等,等时机成熟,等一个机会。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宋青舒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王府闭门谢客,司南也听不到什么消息。   今日正是艳阳高照的时候,王府门前又来了熟人。   年岁很是生气的进了府:“听闻端王爷都出门好久了,诺诺姐姐身子还没养好么?到底是怎么了,我要见见她。”   她有些不高兴,猜想着肯定是宋青舒不让外人见诺诺,便又鼓起勇气上门,要见诺诺。   不料今天很是顺利,她无奈回头看了看玉宁,噘嘴道:“果然是这样,玉宁姐姐,上次你就该跟我一起来的,端王爷就是故意的。”   玉宁笑着点她的额头:“还不是你小时候追着人家跑,满脸鼻涕眼泪,把人家吓到了。”   年岁诧异:“玉宁姐姐你胡说,我大伯说我小时候像个小仙女,怎么可能满脸眼泪鼻涕的?”   玉宁噗嗤笑道:“你不记得了而已。”   两人悠闲的踏进了内院,初夏的王府,枝繁叶茂,伴着微风阵阵,流水潺潺,比外头要冷些。   司南终于被允许出屋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如今大病初愈,浑身还是有些无力。   小白又跟着跑了回来,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找到路的,近郊宅院离端王府还是有些距离的。   她看着小白在院子里四仰八叉的蹭着泥,快活模样让她都有些羡慕。   “哟,你看不是好好的嘛?”一边传来一道打趣的声音,“这还在晒太阳呢。”   年岁蹦跳着跑了过来,“诺诺姐姐,你好了?”   司南满脸惊喜的望去,只见玉宁公主靠着廊柱,正似笑非笑的看她,年岁朝她跑来,满脸带笑。   “你们怎么来了。”她又点了点头:“嗯,快要好了。”   年岁看她瘦削模样,不禁很是心疼,“你瘦了好多,端王爷是不是不给你好吃的?”   司南每次见到年岁都要感慨于她的单纯,她的纯真模样,是这玉京城中唯一的一抹纯白。   她笑着点头:“不错,宋青舒对我不好,不给我吃的,还不让我玩儿。”   这时候恰好锦瑟端着碗出来,“小白,吃肉啦。”   年岁看着堆尖的肉,又看了看司南,“端王爷银钱多的数不清,你肯定在骗我。”   锦瑟端着狗食一脸茫然的行礼。   玉宁有些看不下去了,便大喇喇坐下:“听说你们遭到伏击?”   司南心头一动,摇了摇头:“王爷只说是与王司空有关,其他的我也不知。”   年岁托腮趴在石桌上,点了点头:“王司空真坏,难怪现在玉京变得没以前热闹了,不过我大伯说他也快回来了,到时候诺诺姐姐又可以吃到好吃的了。”   司南心头一惊,宣威将军要回来?难道玉京态势已经不可控了么,面上却不显露出来,玉宁公主对她,不好也不坏,顶多只是有点兴趣。   “那我可托岁岁的福了。”   玉宁公主指了指小白:“前段时间大半夜看到它在街上晃悠,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们怎么回事,不管怎么说,狗没做错什么吧?”   司南苦笑:“我现在可制不住它。”   玉宁却甩着团扇,“诺诺,阿舒听你的话么?”   司南诧异抬头,似是不解她为何有此一问。   “我怕他出事。”玉宁公主叹了口气,“皇兄去世前,曾与我谈了一回,让我好好照顾阿舒。”   她无奈一笑,“你也看到了,他不听我的,诺诺,你如果能劝他,帮我劝劝,我不想百年后看到皇兄,还要被他骂。”   司南打量着她的神色,不似作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宋青舒这件事,她算得上推手,不过她已经是尽力出主意了,也算弥补。   “玉宁,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直视玉宁的眼睛,“或许这件事对于王爷来说,是一件好事呢。”   司南口中说的好听,心里却清清楚楚,这是一条不归路,可她有她的理由。   玉宁长叹了口气,一时无语。   年岁在一边又说起了吃的,直到锦瑟端来一些茶水点心后,三人总算活跃了些。   此时宋青舒已经在离玉京八百里之遥的鄞州,出了玉京,他便如游龙入海,整个人都松快了。   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便是诺诺不在身边。   正把玩着手里的石子,就听到外头传来争吵声,还有福子阻拦的声音。   “大人,您不能进去,王爷已经休息了。”   鄞州刺史郑坤却忍不住了,出声讥讽起来,“王爷真是好大的官威,来了便将府衙围起来,不许上书不许传信,不知王爷到底奉的是什么命,来此有何贵干?”   宋青舒缓步踱了出去,看到一个清隽书生正气急败坏的推搡,“福子,让大人进来。”   鄞州刺史愤愤的推开福子,整了整衣裳进了内室,恭敬的行礼。   “不知王爷差事可有办完,臣还要上书,府衙还得开门。”   宋青舒示意他坐下,笑着对他道:“大人,如今差事已经办完了,不过还请大人配合,帮我押送一些人回玉京。”   郑坤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有些不可置信,“王爷,您是说,差事已经办完了?”   宋青舒点头,言语间很是客气:“这段时间多谢大人配合,叨扰之处,还请见谅。”   郑坤像是松了口气,对着宋青舒吹嘘了一会,眼见对方面上露出不耐后,又忍不住斟酌道:“王爷就没什么想对臣说的么?”   宋青舒拍了拍手边的册子,“大人清正廉洁,爱民如子,深受鄞州百姓爱戴,后续还有不少需要大人做的,不知大人可愿试试?”   他直来直往惯了,那些官场习气他不喜欢,也不愿配合着演。   郑坤闻言面色有些犹疑,不过神情却恭敬多了,“不知王爷还有何吩咐,皇上那里是否有什么口谕?”   “本王来之前,向皇上讨了道密旨。”宋青舒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稠,“郑大人,您可是本王相中的,可别让本王失望。”   郑坤知道玉京里的事儿,并且对均田之事极为推崇。   他是第一个将自家田产拿出来的刺史,宋青舒刚来时,他也十分努力的想搭上,以期能帮得上州中子民。   谁料宋青舒到了府上,只是悄悄来的,谁都未吩咐,每日早出晚归不知道忙活什么。   宋青舒扶起要下跪的郑坤:“郑大人,皇上说,您不必跪。”皇兄说过,鄞州刺史是他一手提拔的,这里是最适合做第一个施行新政的地方。   郑坤十分感动,他做到这个位置,靠的不仅仅是脑子,还有一颗忠君的心。   宋青舒很满意,虽说郑坤罗里吧嗦的,那种文人的臭毛病不少,可人倒是很不错,并且很愿意将这新政推行下去。   郑坤看着那卷薄薄的黄稠,有些为难,“王爷,这些法子都很好,可是,鄞州这地方,不算太富裕,且多山水,另外最重要的,就是……”   宋青舒知道他担心什么,笑了笑直言道:“大人是说王司空?”   郑坤连忙低头,他虽是刺史,可王司空的名头也极为响亮,他从前也做过王司空的学生,天高皇帝远,万一……   最重要的是,鄞州的这位,可是王司空的孙子。   宋青舒挥了挥手,“大人放心吧,今日过后,鄞州再无此等事情发生。”   郑坤听明白了这些话,只激动的又要下跪。   “王爷,办学之事,臣一定尽心,请皇上放心。”   宋青舒笑着点头,“大人是个明白人。”需要时间罢了,他时间多的很,何妨一试。   ……   宋青舒又和郑坤商量了一些事宜,便准备回程,想到王司空会被气的脸红脖子粗的模样,他就很想笑。   福子也开始准备东西,这时有人说要找他,通传说是个老妇人,想见一见王爷,说是故人有旧。   他当即就拒绝了,“不见不见,王爷忙的很,哪有时间见一个老妇人?”   下人便回去与老妇人说了,他也很无奈,听闻端王不好相与,万一做错事,那可是命都保不住。   “走走走,王爷忙的很,哪有时间见你啊。”   老妇人看着并不算老,面皮比一般人还要白些,不过一张脸有些毁了,左边看着被烫伤了,穿着很旧很皱巴的衣裳,眉眼愁苦。   她听闻王爷不愿见她,也没有纠缠,只落寞的转身,行走间很有姿仪。   口中不知喃喃着什么,隐隐约约听到贵妃两个字。   回程自然浩浩荡荡,还故意闹的沸沸扬扬。   宋青舒特意将折子上到御案前,说他找到了王司空的孙子在鄞州欺男霸女,欺占山林良田,窃国之税役等等的证据,现在已经将人抓了,准备回玉京。   嘉宁帝当朝将折子丢在了王司空的儿子面前,“不知司空大人可有什么要分辨几句的,里头的证据,条条都指向了你们王家的人,可真是朕的肱骨之臣啊……”   一堆冷嘲热讽,家国大义压下,还有高太傅领头,满殿都是说将人押回来再行商议的人。   王司空见事无转圜,又被自己底下人盯着,如今大家都已经缩起了脖子,出头鸟谁都恨。没有办法,只能答应下来,心里则是对宋青舒恨的牙痒痒。   又心里揣揣,这段时间,鄞州的信件是如常寄来的,难道,宋青舒那厮已经……   宋青舒却不管,万事开头难,到了如今,反倒好办,谁敢来杀他,他就死死咬住谁。   这些世家被养软了骨头,笔杆子再硬,也硬不过他,等时间慢慢过去,他们的笔杆子不再独属于他们,这些人就可以去死了。   他心头雀跃,快要两个月了,从春花烂漫,到夏日灿阳,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诺诺了。   今年的十里荷塘愈发漂亮了,玉宁公主受托,要在此操办一场宴席,往年听说都是宋青舒来操办的。   慈安太后倒很是高兴,“舒儿之前还说,等这里的荷花开了,要带我来散散心,如今办个宴席也很好,多请些世家小姐,办的热闹些。”   玉宁圆圆的脸上保持微笑:“皇嫂说的是,这次我定要办的热闹。”   慈安太后似是忽然想起来,“舒儿的宅子不就在那么?他府上也没人照看,那个姬妾既然受宠,恐怕将来难免要管着,你也带一带,你们不是私下关系不错么?”   玉宁掩嘴笑道:“皇嫂还注意这等小事呢?您说的对,我回去就办。”   玉京就是这样,暗地里争的再厉害,再不愉快,面上始终要保持微笑。   听玉宁学慈安太后说话的语气,司南都觉得有些令人作呕,又很佩服这个女人,这么多年,不知道是怎么装过来的。 第53章 富婆的快乐她……   今日的十里荷塘已经是接天莲叶,丝毫不见残荷,碧荷间隐隐有些粉花轻晃,蛙声不断,天气已经燥热了起来,沿着荷塘早就搭起了棚架。   慈安太后早早就到了端王近郊宅院,扶着止衣的手,正四处转悠。   她眼中透着怀念,眉心竖纹消减了不少,“止衣,你看,这里都没什么变化呢。”   止衣抬头看了看这曲苑白墙,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一边的美人蕉也变成了一大从,也点了点头:“是啊,这里还跟以前一样。”   慈安太后嗓音更显感慨,“只可惜,人不一样了。”   沧海桑田,人不过其中一粟,短短几十年,最后也只剩一g黄土,哪里能留下什么印记。   人常新,演绎的,都是一样的悲欢离合。   司南正被年岁拖着,如今身子还未好,她现在只想努力干饭,养好身体,为马上到来的事做准备。   年岁却不同意:“还是要出去走走的,今夜十里荷塘夜景极美,你不去可惜了。”   玉宁也瞥了她一眼,“慈安太后可是点名了,你也得去。”   司南如今声名在外,多的是人对宋青舒宠姬感兴趣,他们更想看看,这个宠姬到底是和模样,能引的端王成了如今模样。   三人在玉京并不合群,玉宁是贵妇圈不好混,少女圈也不好混,虽人人巴结,但她自比厕边兰花,她是香的,边上都是臭的,   而年岁就不一样了,她单纯美貌,时常语出惊人,与贵女们格格不入,况且她的身份总有些尴尬。   司南就更不用说了,全玉京没几个瞧得起的,商人之女能巴结到端王,那是祖坟冒青烟的程度。   她第一次从年岁口中得知自己的传言后,气的火冒三丈,“这嘴一个个的跟屎壳郎吹喇叭一样,臭嘴一张,胡说八道,明明是他高攀了我。”   玉宁第一个笑了,倒也没有发怒,她时常能从司南口中听到一些奇怪言论,“阿舒高攀你?你可真有脸。”   司南冷哼,“我貌美如花,家财万贯,聪明绝顶,哪一样拿出来不是可以吹嘘的?宋青舒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   年岁在一边掰着手指头:“还有权势。”   司南喉间一哽,很快低下了高昂的头颅,是的,不论是这儿还是后世,权势――都是大佬。   不然,她怎会到现在还在苦苦挣扎。   很快便要入夜,还未到盛夏,星空便已经极漂亮。   司南还在苦苦哀求锦瑟:“让我去吧,府里憋闷的很,你可以拴一根绳子在我的腰上,我绝对不乱跑。”   锦瑟却始终摇头,十分坚定,“姑娘,不是我信不过你,是王爷离去前吩咐了,不许你出府一步。”   司南叹气,“我出去了他也不知道,你别跟他说就行,好锦瑟,求你了。”   “不行,姑娘,其实说实话,我的确信不过你。”她记得姑娘可以在暗渠里爬大半个时辰,从后院爬到荷塘,这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那怎么办?太后娘娘怪罪可怎么好?”   锦瑟耳朵一立,双眼一瞪,“什么太后怪罪?”   司南只得把那些话说了,想也知道这老太婆不安好心,不过她不介意,为宋青舒拉仇恨,这事她愿意干,想必慈安太后也是这么打算的。   锦瑟想了好一会,居然真的找了根绳子。   司南看了看趴在一边拴起来的小白,脖颈间是牛皮项圈,连着一根绸绳,又看了看锦瑟手里的绳子,竟然是同一根。   “锦瑟,你太过分了……”   两人到近郊宅院的时候,天色已黑,十里荷塘早就装扮好了,当初司南艰难逃离的路,被妆点了无数明烛,连荷塘里都置放了不少烛台。   虽还是有些热意,不过玉带河就在附近,十里荷塘的水也深了起来,微风拂过,荷花幽香,伴着些蛙声,的确很舒坦。   年岁就在一边等着,见司南过来,连忙迎上,“诺诺姐姐,快过来。”   她岁数不大,又活泼可爱,众人虽不愿搭理她,却也愿意看她,都有些好奇的看着她手里牵着的姑娘。   今日的宴席倒也别致,男女分两岸,隔着无数荷叶星点烛火,姑娘们的脸蛋都分外红润些。   “诺诺姐姐,我已经打量过了,今天没有人比你好看。”   司南忍俊不禁,忍不住逗弄她,“那玉宁姐姐呢?”   年岁咬着手指,歪头有些为难道:“你们都好看,我也好看。”   司南忍不住抬手捏年岁的脸,她喜欢年岁。   这时已经有人认出了司南,当初玉宁公主的生日宴上,也有不少人见过她。   司南并不怯,昂首挺胸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公主帐下。   玉宁也笑着点头:“来了?”   方才年岁却被将军府的家眷唤回去了,两人坐在椅上,听着周围嗡嗡一片,不由皱眉,对岸甚至不时传来哄堂大笑,吵闹异常。   司南笑道:“总说女人长舌,这么看来,男人实在不差。”   玉宁直接满脸不屑,连眼神都不想给到对岸:“都是些烂泥巴,稀得别人看,你信不信,他们之间的谈话,都是今夜哪个姑娘好看,哪个姑娘腰细,哪个姑娘胸大,便是那些人人交口称赞的男子,也是一样的龌龊下流。”   “爱上渣男,就是女人不幸的开始。”司南朝玉宁公主举杯,“远离垃圾,不婚不育保平安。”   玉宁闻言笑的直不起腰,与她一同举杯:“你说的太对了,真可惜,怎么没早点遇到你。”   司南却很是正经的道:“玉宁,现在也不晚,你风华正茂,又有权有势,男人都该巴结着你,若是丑了,你还要挑拣一番呢,若我是男人,我定要娶你,好好做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富婆的快乐她知道,有权有势的富婆她就不知道了。   她其实不太懂玉宁公主的人生,也没人跟她说,偶尔她会从玉宁忽然安静下来,带着犹豫的眸中分辨出她或许有故事。   谁没故事呢,倒也不必追根究底,玉宁有着超前的思想,可她始终跳不脱如今这世俗的框架,或许就是这样才蹉跎了些岁月。   玉宁端着酒杯笑就没停过,将眼里那一丝黯然掩住:“可你不是小白脸,诺诺,你真有趣,阿舒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也不是没理由。”   貌美的女人很多,可有趣又貌美的却很少,有趣又貌美聪慧的就更少了。   司南正打算逗趣两句,就看到止衣姑姑往这边来。   “玉宁,你猜太后娘娘叫我们是做什么?”   玉宁不屑笑道:“还能有什么,不就是挑拨离间装大度嘛,现在我也会了。”   止衣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停止了说笑,“见过公主,太后娘娘见两位说的高兴,请两位过去一叙。”   玉宁起身,衣带不小心将桌沿的酒杯带翻了,撒了司南一身,她今日穿着一身藤萝紫半身裙,荼白交襟上衣,上裳下裙不算打眼,却也娇俏。   “哎呀,这可真是失礼。”   司南却不在意,一点酒水而已,不算什么,“无事的,也不大看的出来。”   锦瑟却拉住她,“御前失仪是罪过,姑娘,咱们还是去换了吧。”不过两人今日来还真没准备太多,侍卫倒是带了不少。   玉宁却没犹豫,招手示意自己的婢女过来,“带诺诺姑娘去更衣,就穿我预备的那套。”   司南无法,只能随着锦瑟一道去。   慈安太后如今精神不济,也只想赏赏夜景,看底下两人聊得开心,倒生了些兴趣。   棚架周围还摆了些冰盆,棚架里头还有一方冰鉴,里头都是些水果,止衣正吩咐宫女将水果赐下去。   玉宁先是行礼,然后坐下:“她衣裳被我弄污了,皇嫂,您别怪罪。”   慈安太后笑着摇头,示意无碍,又问玉宁,“你们笑的很开心,不知在说些什么?”   玉宁笑的一脸和气:“我见今夜月色不错,便想起了当年在宫中的那场宴席,与她随意闲聊几句。”   她似是起了谈兴,带笑的面上有些疑惑,“皇嫂,不知您可还记得一舞动玉京的贵妃娘娘,当时还是宁妃呢,我刚跟诺诺说起的时候,她还说真是可惜,佳人早逝,天妒红颜。”   慈安太后面色丝毫不见有什么波动,只点头笑道:“是,哀家当然记得,想当年,她可是玉京第一美人。”   玉宁闻言撩起眼帘瞥去,慈安太后涵养极好,不见面色变化,只抬手去端起了茶。   她却像是陷入了回忆中,“那时候我正是花儿般的年纪,见到天仙一样的宁妃,只看的呆了过去,我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女人,丽质天成,天生便含了忧愁在眉间,低眉颔首间,柔情似水……”   慈安太后笑着摇头:“还是你记性好,哀家老了,都忘记她的模样了。”   玉宁满脸可惜,口中感慨,“皇嫂,这么些年了,我一直想问问,宁贵妃,到底葬在了哪儿?我一直想去她坟前看看,舒儿也大了,该去祭拜一番了。”   慈安太后端茶的手一顿,笑容淡淡,饮了口茶水道:“先帝曾言,要与宁贵妃合葬,哀家敬重先帝,自然,她是葬在皇陵中了,每年舒儿都会来祭拜的。”   玉宁却摇头,她面色充满疑惑,淡眉蹙起,语调更像是感慨。   “皇嫂,我总觉得,宁贵妃她走的实在太可惜了,那舞我都还未看完呢,您说……”   慈安太后闻言笑出了声,将茶碗放下后,正打算说话,一抬首,却见面前站了个人,不知为何,她的手顿时就僵了。   一张芙蓉粉面,似桃花带露,体格窈窕,映着一身烟霞色长裙,腕上挂着茜红色披帛,只是头发不好,十分寻常的发式,幸而鬓边簪了朵红豆钗,如点睛一般衬的清丽无双,眉眼间含烟凝媚色,尤其是一双水润眸子,叫人见之忘俗。   司南穿着玉宁的衣裳,随着锦瑟一道步入棚架,她的身份是要跪下行礼。   一抬头却见上头两人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司南心头一颤,连忙低头,“诺诺见过太后娘娘。”   慈安太后这才回神放下手里的茶碗,茶托在桌面上发出一道微重的声响,“是你啊,今日这身衣裳倒真是别致,人也好看,哀家如今老了,看着你们穿的鲜亮,也觉得高兴。”   她轻轻揉揉腕子,方才撑的有些久,手腕酸疼。   司南不知自己来前发生了什么,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后娘娘似明月,雍容华贵,诺诺只是星子,光辉黯淡,今日失礼,望太后娘娘恕罪。”   玉宁瞧着慈安太后的面色一直没开口,这时才走了过去,一把将司南扶起,“皇嫂大度不会怪你的,你这身衣裳真是好看,连我都看迷了眼,难怪阿舒宠你呢。”   司南正想道这不是你的衣裳么,还没出口,就看到上首之人站了起来。   “哀家年纪大了,如今受不得累,倒是你们要好好玩儿,多多尽兴。”   慈安扶着止衣的手,又叮嘱了司南几句,“如今舒儿不在玉京,你也不能偷懒,好好在府上呆着,千万莫给舒儿惹事。”   一席话说的漂亮,面上也瞧不出丝毫不对。   司南却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好似有些不快。   玉宁却躬身笑着道:“恭送皇嫂回宫,止衣,可要伺候好太后娘娘。”   止衣面色十分严肃,回身微微颔首:“奴婢会的,请公主放心。”   玉宁看着慈安太后的背影,唇边露出一抹讥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慈安太后是正宫,她却极不喜她。   司南摇了摇头,没再理会这些事,便准备和玉宁去找年岁。   年岁此时正被人围了起来,许多女子正在纷纷问她关于司南的事儿。   “她很漂亮,性子也好。”   立刻有人反驳:“不漂亮性子不好,端王能看得上?想必是钻营过了。”   年岁瞪她,“与你何干?你怎么没被端王看上,是说你不漂亮性子不好么?”   那人又道:“你不懂,端王爷那样的人,你们谁敢去伺候?肯定是有什么秘术……”众人面上都露出神秘的笑容。   年岁撇嘴,“她敢啊。”   旁人又笑着逗她:“如今端王也要议亲了,你不如嫁了,和她做个姐妹,也算是为宣威将军府出一份力。”这下周边的人都笑了起来,却无人为她说一句。   年岁拧眉看她,她年纪再小,也知道这些人瞧不起她的身份,又不是正经嫡女,再宠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一点嫁妆打发了。   “哟,好歹她能出一份力,不像有些人,半分力出不上,还要给家里招致灾祸,这种女儿,听闻一般都会被家族所弃,青灯古佛渡一生呢,长舌妇最爱犯七出,一旦被休,啧啧……”   司南口中啧个不停,神情很是不屑,走到人群中拉着年岁就走。   那姑娘很是不忿,冷哼起来,“你胡说什么?像你这种以色侍人的,能有长久么?哼。”   司南转头看她,上上下下毫不客气的打量,一边摇头一边道:“以色侍人那也是要有本钱的,像你这种,大概不行,是端王爷一个眼神都不会给的程度。”   那姑娘哪里听过这么明目张胆的嘲笑,她素来自持身份贵重,今日竟然被一个商人女羞辱。   看着众人看好戏的样子,她有些气急败坏,“端王爷真是瞎了眼,竟然宠爱你一个毒舌妇。”   司南笑道:“是啊,端王爷他的确瞎了眼。”   年岁也很不高兴,“你们一个个的,跟屎壳郎吹喇叭一样,臭嘴一张,整天就知道编排别人,哼,等端王回来,看他不掌你们的嘴。”   那姑娘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捂嘴,面色有些惊恐,连连后退几步。   司南却理都不想理,拉着年岁便准备走,罢了,玉京的人对宋青舒的仇恨值挺高,她也懒得多拉一些了。   年岁却很是高兴,“你真厉害。”她又很是疑惑,“诺诺姐姐,屎壳郎到底是什么啊?”   “就是蜣螂,吃粪的那个。”   年岁煞有介事的点头,“嗯,确实很像。”   留下的众人面色愤愤,那个姑娘更是面红耳赤,却敢怒不敢言。   司南有些怜惜地看着年岁,心中感动,帮她的人很少,年岁是一个。   时日久了,司南就察觉到,这姑娘是脑子缺根弦,并不是娇养成这样的,所以玉宁才与年岁格外投缘,也愿意怜惜她。   两人才离开人群没一会,因着太后也离去,青年男女们便更欢快了,十里荷塘两岸热闹非凡,四处欢声笑语。   玉宁见两人来了,便想带她们上船去游湖。   司南嫌蚊子臭虫多,不愿跟去,“你们去吧,我在这等你们。”   此话一落,锦瑟倒是松了口气,她今天晚上紧紧跟着司南,不离其左右。   她端过茶水,又给姑娘身上抹了些驱蚊的东西,坐在司南身后道:“姑娘,要不我们干脆回去吧,这儿真吵闹。”她心头总有些不安。   司南却看的挺开心,府里幽静,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她初时还有些后悔把宋青舒那些美女给送走了,不然每天还可以看看戏。   “等会儿吧,现在还早呢。”她给锦瑟倒了杯茶,又递块点心,“给,你也吃一些。”   两人正说这话,却听到靠近宅院那一头传来一阵哄闹声,还有些尖叫声。   “啊,狼,有狼……”   司南和锦瑟也站了起来,两人也有些惊魂不定,这宅院后头便是山,兽肯定是有的,可今日人这么多,怎么会有狼?   锦瑟眯着眼,看到一个白影在人群里纵跳不停,吓得姑娘们尖叫不断,杯盘落地脆响,场面愈发混乱。   “小白,姑娘,那是小白。”   司南顺着锦瑟的手看去,烛火昏暗,却还是能看到一道矫捷的身影,时而在桌下钻,时而在桌上蹦。   “我的天哪,小白这家伙,它怎么跑出来的,不是拴起来了么?”   司南有些愧疚,吓到人实在不好,又怕它受伤,只能朝锦瑟道:“快,小白只听我俩的话,你去那,我去那,一定要拉住它,千万注意不要伤到人。”   锦瑟也很喜欢小白,见对岸的男客好似也注意到这边,万一来了,谁知道会不会伤害它。   便连连点头:“姑娘,您也小心些,小白疯起来没个轻重。”   司南来不及多说,连忙往一边跑,口中大喊小白,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锦瑟转头看了她一眼,咬牙朝另一头跑去。   司南在人群中穿梭,嗓子都喊哑了,小白这条狗也不知道是不是变异了,个子极大就不说了,还挺灵活,现在不止抓蛇抓老鼠,还能抓兔子黄鼠狼。   “小白,过来……”   她从一个细瘦矮小的姑娘身边经过,那姑娘显然也被吓到了,一个劲的埋头跑,撞了司南一个趔趄。   “对不起对不起……”小姑娘吓坏了,连忙弯腰去拉司南。   司南也没有在意,朝她道谢后搭手起来了。   小白兴奋的跑了过来,将司南又一次扑倒在地,司南将手里的东西塞到怀里,抱着小白气的大吼。   “你要死啊,小白,压死我了,你天天大晚上乱跑,小心真的成了狗肉火锅。”   偏偏小白不会叫,只会抱着司南乱蹭,直到锦瑟过来,两人合力才将小白制服。   嫌疑狗没有意识到自己犯错,只伸着舌头在司南身上蹭。   司南看着乱成一团的宴会,幸好没有人受伤,小白也没咬过人,连忙拉着锦瑟牵着小白走了。   “等会儿玉宁下船,肯定要打死我,锦瑟,这两天王府闭门谢客。”   锦瑟也满脸不忍的回头一看,精巧的杯盏,古朴的桌椅,还有大师制作的宫灯,全都乱七八糟的躺在地上。   “快走快走,姑娘,小白这次不会被剥皮吧?”   “应该,不会吧。”   两人前脚回到王府,后脚就有人送来一张单子,上头写着‘万两雪花银’。   是玉宁的笔迹。   司南拍拍心口,“还好还好,玉宁是要我们赔钱。”   锦瑟却揪着小白的脖子,“天哪,这狗竟然值万两,姑娘要不咱们把它交出去吧。”   小白却压根不怕,在她手心蹭。   司南十分大气,大手一挥,“不过万两,我从前一个月两个月也就赚回来了,小白不怕。”   又吩咐锦瑟去做些吃的,今夜都还没吃上,就被小白全破坏了。   司南看着锦瑟出了门,激动地抱着小白亲了两口,“你真是妈妈的好宝贝。”   心口猛烈的跳动,只觉怀里的纸条灼伤人,她缓缓掏了出来,上头只有两个小字,‘并州’。 第54章 杀人先诛心,……   笔画很急,像是匆匆而就,看着并不是路训的笔迹。   那日路训说过,他会递消息给自己,不过他并未出现,想必是怕引起怀疑。   司南将那张纸条反复的看,又回想那个小女婢,确认自己不认识,也没有见过。   并州正是当初宋青舒带着自己下船,然后在驿站遇到路训的地方,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的么?   司南如今对时事没什么了解的,宋青舒不在,也没人再和她说这些。   不过看宋青舒走前的态度,想必这两个月定是有事情发生,或许,并州就是她的生路。   司南顿时来了精神,心中怦怦跳,只有在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还有年轻人的热血,还有对生活的期盼。   而不是个自怨自艾、无法逃脱的雀儿,这样的命运,她不想接受。   又连忙跑到院子里将纸团撕碎埋了起来,心情明显转好。   锦瑟提着食盒过来的时候,见到司南坐在轩窗下哼着歌,“姑娘,吃饭啦。”   她心中泛了些感动,当时她是抱着异样的心跑开的,幸好,姑娘还在。   司南哼着歌走出来,天气热了,树荫下吃饭更舒服,反正宋青舒不在。   锦瑟也习以为常的坐下,看着司南吃的香甜。   司南吃着牛肉饭,满足的叹气:“锦瑟,你终于放了点辣,我好感动。”   锦瑟满脸无奈跟嫌弃,只能起身去喂小白。   小白脸皮厚的要命,一见锦瑟扬手,立刻吐着舌头露出肚皮让锦瑟摸,这下不要说揍它,连骂都舍不得。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玉宁公主派人前来讨要银两,还让人带了句话,“不把狗送我府上就绝交,没得商量。”   锦瑟只能亲自送小白去了公主府,满眼不舍的看着小白被牵走,不过这也没办法,用姑娘的话说,就是让小白卖萌还债。   玉京依旧纷纷扰扰,司南在宴席上的事儿,在风云诡谲的玉京朝堂上,不过只是个不起涟漪的小事,连一点波纹都见不到。   随着宋青舒的归来,也昭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王司空的孙子,是嫡亲的孙子,他大儿子早逝,只留下这么一根独苗。   大儿媳妇已经哭晕好几次了,孙媳妇也躲在房里垂泪。   王家陷入风雨飘摇中,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还未撕破脸,皇上也没有明目张胆的为宋青舒叫好,说明事情还有转圜。   在他们眼中,到手的东西吐出去那是不可能的,不说能吐出去,可就是不能吐出去,世家维持下来,早已经将这些利益融为一体。   此时王家府邸偏西的一套跨院中,一个年轻女子从上院出来,手里攥着帕子,正垂头抹眼泪。   等回了自己房中后,女子拿开帕子,露出一张清秀苍白的脸,眼睛里没有泪水,全是怨毒。   “终于要解脱了。”她抖着手搭在身边的侍女身上,全身都依靠过去,嗓音里除了苦痛,便是松快。   “这群烂到根的东西,早就该这样了,这泥沼终于要见天日了。”   只是可惜,没有早一点来,她却已经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在家从父从兄,出嫁从夫从子,却没有哪一条是为女子而立,在这深宅大院里,她就是个物件。   看着雕梁画栋,她却陡然笑了起来,只是眼里早已没了光亮,颊边不知何时落了两行泪。   院中繁花似锦,可她的身影,却像是已经腐朽的烂木头,没了一点生气。   这夏日里头,便是树荫下都没什么用,玉京城外许多归人都是半走半停。   宋青舒此时正在玉京城外,到了现在,他依旧只是紧咬王司空,用的理由也与新制无关。   进城的时候,他就放话了,指名道姓的说王司空敢派人刺杀他,他一定要报复回来。   他绝不能咽下这口气,誓要将刺杀他的人绳之以法,就差开口嚷是王司空的孙子要杀他了。   “不蒸馒头争口气,本王的女人这次受了大罪,简直令我颜面扫地,本王绝不容忍。”   端王素来纨绔,行事浪荡不羁,这样奇怪的一番话,大家竟然也不惊讶。   矛头精准打击,全都指向王司空与王司空的一家,与任何人都无关,绝口不提新制,将所有事情,全都锁在私人恩怨上。   “王爷,您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福子有些疑惑,“咱们在鄞州做的这么漂亮,不应该直接点,让那些老东西害怕吗?”   说不定,还有个赏赐。   宋青舒笑着扯紧缰绳,马鞭敲了敲福子的头。   “我的目的,那群老东西心里清楚的很,但是世家不能乱,擒贼先擒王,我这叫,杀鸡儆猴。”   他咬死王司空,那些跟屁虫,不过都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罢了。   这时队伍后头起了闹,福子过去查看,原来是王司空的孙子觉得太热了,想求点冰块。   宋青舒不知何时也过来了,看着这个眼底青黑满脸煞白风吹就倒的人,拧紧了眉头。   “你还当自己在府上呢?”福子敲车窗吼了起来,“老老实实的呆着。”   他和王爷抄这家伙府邸时,这家伙正在吃饭,身边足足有四十来个婢女伺候,怀里还左拥右抱,好不快活,比王爷派头还足。   “我冤枉啊,王爷,我真的没有派人刺杀你啊,求求你,放了我吧,我阿爷定会感激您的……”   宋青舒本不想说什么,闻言却吐了一口气,“哦?本王竟然还需要你阿爷的感激?”   那人缩了缩头,他接到玉京的信,说让他收敛点,端王如今跟王家不对付,正在四处收集证据。   他发誓真的收敛了,吃饭伺候的人都缩减了一倍,也不敢出去胡闹,老老实实待在家,谁承想,端王爷竟然上门了。   “可,可我真的没有刺杀您啊。”   宋青舒冷笑,俊眉眼肃杀凌厉:“本王说有,你就有。”   对付无赖纨绔,他最擅长了,事情到了现在,他才有了些如鱼得水的意思。   当他还在路上慢慢悠悠的,可朝堂上早就乱成一团。   嘉宁帝满脸镇定地看着下头的人跟菜市贩子一样,一个个吵的唾沫横飞,他甚至看到王尚书口中的唾沫飞到了御史大人的脸上。   好在御史大人早已经习惯与人争论,只是很淡定的擦了擦,继续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   现在不是他发挥的时候,不过要是谁用词不当触犯天威,就是他跪倒御前的时候。   方才已经吵过一轮了,自然是因为宋青舒的归来,还有他手上的人。   王家二子跪倒,“皇上,端王爷简直目无王法,此事全是诬陷,况且大理寺都不曾查出什么,王爷凭何抓他?”   高太傅立刻拜下,“王大人这话可笑,令侄在鄞州所作所为,王爷全都查的清清楚楚,况且为民除害,大理寺后续也会跟进,何来诬陷?”   王家立刻有人喊:“诬陷的不是这个,是说刺杀,王家绝对没有刺杀王爷。”   高太傅捋胡子,点了点头:“嗯,看来令侄的事儿并未诬陷,王爷高义啊,皇上,王爷此次算是立功呀,为民除一大害……”   王家众人面面相觑,再不敢说一句话。   如今新制推行虽慢,却一直都在进行,王家底下的人已经开始动摇,若真的刺杀名头坐实,这就是重罪,毕竟宋青舒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   可一旦欺占山林、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罪名坐实了,那他们就再也无法与新制抗衡了。   两相对比,竟是没有一条路能走。   嘉宁帝能说什么,无非先骂了一顿宋青舒,说他不懂礼数,目无尊长等等,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公正的话。   “这一切,还有待查证,到时候水落石出,朕绝不姑息,定会严惩。”   王司空还在家养病,听闻这些事后,气的胡子抖个不停,怒斥道:“竖子敢尔,竖子敢尔……”   可他的确已经年迈,家中子嗣没有顶梁柱,若他身故,偌大的王家顷刻间分崩离析,难道世家就真的那么大的罪么,他历经三朝,哪知到老了,却被一混账小儿揪着不放。   宋青舒进城以后,听闻早朝已经散了,颇有几分可惜,他本打算上朝与王家对峙的。   杀人先诛心,他最喜欢了。   看着熟悉的街道,忍耐住先回府的心,宋青舒先将王家孙子送到大理寺,然后回宫复命。   嘉宁帝正等着他呢,在殿前等待,宋青舒还没走进去,他就已经迎了出来。   “阿舒,这次你可真是叫我刮目相看,干得好。”   宋青舒也满脸得意,他忽然找到了朝堂与纨绔之间的桥梁,有些手段是通用的,只是手段要明朗些罢了,并不是所有纨绔都是无用的,诺诺说的对,蚁多咬死象,总有蚂蚁是有大用的。   “皇兄,我这次的委屈可不能就这样过去了,我去鄞州的时候,身上的烧都没退呢。”   他的确发烧了,这也让他觉得自己有些无用,诺诺跟着自己还会遇险,最后只能躲在树洞里……   嘉宁帝拍着他肩膀,两人再次坐在仁政牌匾下。   他也有些激动,“你放心,这次,定要让王家伤筋动骨,只要他们不是铁板一块,我们就有机会,不管如何,世家真的是块毒瘤,咱们要有耐心……”   两人正说着,宁海公公就急匆匆跑进来,“皇上,皇上,皇后娘娘要生了……”   嘉宁帝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宋青舒也满面惊奇的站起来。   宋青舒一把拉住皇帝的手:“皇兄,皇嫂要生啦,咱们去看看。”   嘉宁帝连连点头,满脸兴奋溢于言表。   这是嘉宁帝第一个孩子,连慈安都非常重视,皇家子嗣,向来金贵,她也来了坤宁宫。   宋青舒看到慈安太后,连忙跪下行礼:“舒儿见过母后,两个月没有见母后了,舒儿心中十分记挂。”   慈安太后看着他,早已没了幼时鄙夷他掌控他的感觉,不过碍于如今还要用他,此刻也浮出一点笑意。   她心内得意,只觉自己并没有看错,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像一条疯狗,这都是她教得好。   “哀家一切都好,舒儿这一路辛苦了,听你皇兄说,你近来差事办的极好,不错,舒儿长大了。”   慈安太后看他越发酷似先帝的脸,笑意愈发浓厚起来。   幸好一切十分顺利,日头开始偏西的时候,几人坐着喝了两杯茶后,皇后就顺顺利利的生下孩子,产婆抱着孩子喜气洋洋的出了产房。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诞下小公主,母女均安。”   皇帝虽然楞了一下,但还是很高兴的接过孩子逗弄了起来,反倒是慈安太后面色有些不快,大庸需要一个小皇子。   宋青舒一打量便明白了,嘉宁帝沉浸在孩子的喜悦中,并未发觉。   “恭喜皇兄得女,先开花后结果,您与皇嫂感情好,等皇嫂好好休养,到时候定会有个小皇子,儿女双全。”   嘉宁帝高兴的合不拢嘴,初为人父,他抱着孩子有些小心翼翼。   “对对对,女儿也很好,这还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是大庸的长公主。”   话音一落,产房里的皇后彻底放下心,昏睡了过去,周边所有人都面露喜色,全都跪了下去,口中山呼万岁。   “恭贺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恭贺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赏,都有赏……”   宋青舒在一边满眼艳羡的看着这个皱巴巴的女婴,刚出生的婴孩居然像个小老头,一点都不像书上说的玉雪可爱,不过她的小拳头攥的紧紧的,瞧着分外羸弱,叫人一见便想护在怀里。   “皇兄,给我抱抱。”   嘉宁帝不愿撒手:“你手粗,还是别抱了,等孩子长大些再抱……”   宋青舒:……   端王府中对外界的事儿一应不知,老老实实的闭门谢客。   司南这两日竟然碰到了老钱的儿子,在王府修剪园子,继承了他父亲的手艺,人也很憨厚老实。   他抱着西瓜献上来,“姑娘,是奴才父亲教奴才种的,就在后头围墙那块地,这是第一个成熟的寒瓜,父亲让奴才献上来。”   司南很是感慨,“你父亲如今可还好?”   小钱挠着头,憨厚的笑,一双酷似蜡笔小新的眉毛十分显眼:“多谢姑娘记得,父亲如今很好,如今家中分了田,父亲种了些寒瓜,看的十分金贵。”   司南笑了起来,这还是她当初和老钱闲聊的时候说的,种寒瓜可比在别人府上修剪花枝要好多了,到了夏日,摆个小摊切开卖,赚的也不少。   看来老钱听进去了,收集的西瓜子如今怕是都成了秧苗。   司南赏了他一串手钏,都是宋青舒成盒买回来的,她压根都没戴过。   吃着西瓜,口中却没了滋味,这种没有盼头的等待,最是磨人,不知并州到底有什么等着她,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这四方院墙困了她太久,她觉得脑子快要生锈,连身体都要腐朽了。   ……   等宋青舒回府,天色已经黑了,他从心头的雀跃,变成了有些生怯。   两个月的时间,让他变的越发理不清自己的思绪,诺诺对于他来说,仿佛成了习惯,他再也没了要驯服她的心。   若她要,他愿意被她驯服,可他心里头明白,诺诺压根就不屑,从前就不屑,如今,恐怕也没有想法。   他有些后悔,若是现在的他遇到诺诺呢?是不是会好一些?   回想起两人遇到这件事之前,诺诺曾认真和他说的话,不由很是郁蹙。   宋青舒踏进府门时,默默问了一句:“福子,爱应该是怎样?”   他这样,算不算呢?   福子自己也是个小孤儿长大的,闻言不停的挠头,正打算忍着鸡皮疙瘩回答的时候,却见王爷已经走远了。   他连忙跑着跟了上去,心头暗忖,爱这东西,王爷问他,算是问错了。   锦瑟坐在游廊上,正打着络子,一转头看到宋青舒静悄悄地从垂花门那转了出来,吓了一大跳。   今夜姑娘吵着要喝酒,让她喝了一坛就早早就睡下了。   她有些战战兢兢,连忙跪了下去,低声道:“王爷,您今日回来,怎么不往府里递消息?奴婢都没接到消息。”   主子归家,他们现在才知道消息,不由很是懊恼,闭门闭糊涂了,前院那些东西肯定偷懒了。   宋青舒却笑着摆手,嗓音温和:“无碍,我不让他们通知的。”   从前回来,定要看着烛火辉煌才心安,仿佛那样就能驱散心里的孤寂,那一盏盏灯,在他眼里,像一团团的火。   此时繁星漫天,院中灯火已经熄灭了一半,宋青舒看着屋中仅剩的一盏小小烛火,却倍感温暖。   像是当年幼时,自己站在门外,看着百年朝凤的窗子里那一支十二杈青铜烛台,明亮温暖。   他抬步跨进屋内,拔步床的帷幔都放下了,掀开帷幔,走进了床内,微微抖着手拉开烟罗纱帐,在见到诺诺恬静睡颜后,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心头鼓鼓胀胀的,又有些委屈,他好像应该提前通知的,诺诺或许会准备什么呢。   又自嘲一笑,诺诺可能巴不得看不到他,怎么会准备东西。   宋青舒心头患得患失,又想抱她又想和她道歉,甚至还想对她说声谢谢,让他回来后还能瞧见她。   纱帐轻轻合拢,宋青舒喉间微动,他觉得自己有些过头了,这不该是他的模样。   又回想起诺诺那日说学着爱她的话,转而柔肠百结,该怎么学?他这样还不算么?   悄悄走到室自己洗漱了,又轻手轻脚的回了拔步床,小心翼翼爬到床沿,看着睡成大字样的诺诺,一张粉面红润润,娇憨可爱,他有些忍俊不禁。   宋青舒看她谁的正熟,许久以来纠结又忐忑的心在此刻定了下来,她就睡在自己身边,能去哪儿呢?他会用后面的一辈子,来对她好,宠爱她,绝不看别的女人。   她说的对,只是需要时间,何妨一试,诺诺已经开始改变,他也该像个男人,好好保护她爱护她才是。   情不自禁俯下身,在她唇边舐吻,闻到她唇边淡淡酒香,便像是催化剂一般,叫他瞬间沦陷。   “唔……”司南有些喘不过气,她抬手的瞬间脑子就已经清醒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在鼻尖萦绕。   她抬手推开宋青舒,却压根推不动,“宋青舒,唔……”   宋青舒有些想笑,心里暗暗想着,幸好那件事后,自己就走了,两个月,想必诺诺也整理好了自己。   “诺诺,我好想你。”他还是有些委屈,这两个月,他拒绝了所有明着暗着送过来的女人,连酒都不敢喝,是诺诺让他知道,原来女人也能千杯不醉。   宋青舒又将她抱得紧紧的,口中温润道:“你想我么?”   司南却只觉得很热,一把推开他,在唇上用力一抹。   “不想,宋青舒,你不是说王府的床坏了么?”宋青舒走之前她就想问了,但是她烧的糊涂,一时忘记了,这个满嘴谎言的骗子。   宋青舒浑身一僵,竟然忘了这件事,看诺诺睡眼惺忪还指责他,不由笑道:“是坏了,我又叫人修好了,你知道我认床。”   见她又要张口,“咱们睡觉吧,我办差刚回来,好累。”   一展长臂就压着她睡了,不给她说话的时间。   翌日一早,天边现出一线红光,连带着那一片天空,都带上了绚丽色彩。   宋青舒很早便醒了,怀里抱着玉软花柔天香国色的女人,躁动的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若不是怕诺诺不愿,会发脾气,他连昨夜都不会浪费。   司南还未睁眼,就察觉到被抱了起来,她懒得理会,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宋青舒缓缓朝池水中走去,夏日清晨水微凉,却也正舒适。   司南却不得不醒来,怒目看向宋青舒,忍不住吼道:“宋青舒,你有病吧,大早上泡冷水?”   她发现这人性子变了不少,从前是不管不顾吵醒她,如今竟也不动声色。   心头不由有些烦躁,她宁愿这人对她凶狠些。   宋青舒却好似没听见,反倒唇角含笑饶有兴致地看她。   他有好久没见她这样了,她认真说话或是破口大骂,都没有这样来的舒坦,像是打情骂俏,那股子娇俏生动,叫他有些按捺不住。   “诺诺,乖……”   宋青舒颤抖着声音将她的手高高束起,埋头吻下,直至两人都微微地喘。   他拨开她寝衣,看着红梅已开,他有些虔诚又痴迷的轻轻吮了一口,口中的话如化在空气中的水汽。   “诺诺,等会儿就热了,乖……” 第55章 维持恨意,是……   司南十分不耐烦,只觉整个人都冷的发抖,把飘在水面的衣裳拿过来遮好,一把推开他,水声哗啦响,面色颇为严厉。   “宋青舒,你能不能正常点?不要这么自私?能不能尊重别人?”   宋青舒咬着牙,额头汗都出来了,看诺诺这般严肃的语气,如今也知道强求不好,可盘结多日的欲-望得不到於解,不由让他很是苦恼。   “诺诺,到底又怎么了?”他只是想要她,为何会自私?   司南见他眼底有些乌青,瘦了也黑了些,倒也不敢太过,这人虽对她不错,却也只是看心情,不敢真的惹恼他。   “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老是半夜大清早扰人清梦,谁不厌烦?”   宋青舒忍着脾气,冷哼道:“旁的人家,主君回来了,内宅夫人必会准备几番翘首以盼,你倒好,左嫌弃右嫌弃,你到底是不是个女人?”   司南看他面红耳赤,满脸愤愤的模样,不由觉得他幼稚又可笑:“我是不是女人,你难道不知道?”   这句话一说罢,两人都是一愣。   司南心中凄凄,兜兜转转,她竟然还在宋青舒手掌心,整日都无所事事,活成了笼中雀。   心头难受,默默拿起衣裳,朝水池上走。   宋青舒看她背影,不知为何心头慌张,一把将她抱住,“诺诺,我……”   “我如今又重新开始读书了,还请了教习师傅,你放心,诺诺,我绝不会再让你置于险境了。”   他会好好保护她,该学的东西,他也会好好学,譬如,如何去爱。   司南缓缓拨开他的手,心头有些发堵,难得转过身,眉眼低垂,“宋青舒,你提升自己是好事,不必说是为了我,有些东西,不一定能学会的。”   宋青舒有些怔楞,看着司南的面色微微茫然,“诺诺,没有什么是学不会的。”   司南却不想再说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很介意自己利用感情这件事,比挣脱道德绑架还要难,人在有些怪癖上,真的不可捉摸。   早饭吃的有些压抑,宋青舒稍微吃了点便带着福子走了,明眼人都瞧出不对劲。   锦瑟很是不解,开始苦口婆心,“姑娘,王爷如今回来了,你别又是惹的他不高兴了吧?”   司南‘嗯’一声,便算是回应了,她觉得自己变得很虚伪,既然要利用,那就大大方方的利用,扭捏起来,这又是何必呢?   到了如今,维持恨意,是她每日都在复习的功课,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明明这个男人伤害她良多,她却还要可怜他,他这样并不是她造成的啊,她是有病吗?   难道,她真的得了什么斯德哥尔摩?   司南心头悚然一惊,只觉离开宋青舒的念头无比强烈,她好似被宋青舒驯服了一般,这种腐蚀心智的养法,迟早会养废了她。   寿延宫中,慈安太后难得的出来走了两步,宫中诞下公主,毕竟是大喜事,她虽有些不悦,可那种新生命带来的活力,是什么都比不了的。   “宫里,有好多年没有孩子的哭声了。”   止衣点点头:“是,自从皇上和王爷长大了,宫里就寂寞了许多,娘娘,有了小公主,很快就有小皇子的。”   慈安笑了起来,眉心舒展开,“是,不管如何,嫡子总要从皇后宫中出来的。”   皇帝年岁还小,开枝散叶不算急切,等皇后诞下嫡子,便扩充后宫,到时候,她也能儿孙绕膝享天伦。   她心头得意无比,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般这么让她心头舒畅,事情都朝着她的想法而走,而那个女人,始终是自己的手下败将。   回寝殿的路上,恰好碰到宋青舒。   “舒儿怎么来了?”   宋青舒笑着躬身:“母后,舒儿在鄞州得了些有趣的玩意儿,送与母后。”在他这儿,这仿佛是他表达心意唯一的方式。   慈安太后却收起笑:“舒儿,如今正是紧要时候,这些就免了吧,你要好好办差,你皇兄信任你,你莫要叫他失望。”   宋青舒连连点头:“母后,您放心,舒儿会尽心的。”   他迟疑了一会儿,神色有些忐忑,“母后,舒儿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   慈安太后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哦?什么问题?”   她并不介意他知道一些事,有的时候,那种若有若无的否定,还有诚惶诚恐的猜测,更让人抓狂。   宋青舒扶着慈安太后在亭中坐下,轻声道:“母后,您当初,为什么要带我走?”   慈安太后轻轻笑了,神情很是温和,如深海的眼里泛起回忆:“因为你父皇说,要哀家好好照顾你。”   当时那个已经病入膏肓的男人,死死地揪着她的手,满眼狠厉地盯着她,要她发毒誓,用宋青城的命来承诺,将宋青舒抚养长大。   夫妻俩人一同走过那么多年,风风雨雨的,他是这么了解她,所以要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来让她服软。   她因此后悔了很久,那一点夫妻情分,压根不够她用余生来照顾那个女人的儿子。   所以宋青舒只要犯错,她心情不好一样会罚他,他怕黑,她就罚他进小黑屋,好在这孩子听话的很,她教的很好,他也十分依赖她。   这一条康庄大道,任是先帝看了也无话可说。   宋青舒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应下:“舒儿一直感激母后,多谢母后这么多年的教导和养育。”   从寿延宫出来,宋青舒去坤宁宫探望小公主,不过才一天,小婴儿的皮肤就平整了许多,熟睡的模样,叫人心都化了。   宋青舒伸指逗弄她,小小的婴孩紧紧揪住他的手指,他好似被什么东西牵绊住,只觉一颗心都飞了出来。   若是诺诺生个孩子,会长的像他还是像诺诺?他情不自禁陷入这种幻想中,心头鼓胀不停,一会儿酸一会儿甜。   不过嘉宁帝很快就过来了,两人正好商量些事儿。   回王府的路上,恰好又遇到那个酱牛肉的摊子,他买了一包抱在怀里。   宋青舒一直走到王府门口,才心头愤愤,那女人如今都不肯让他碰,如何有孩子?不过也是奇了,俩人在一起这么久,诺诺竟然一直不曾有身孕。   他直到现在,才有了对孩子的渴望,不由觉得好笑,他与诺诺的孩子,会是怎样的?   司南正心头揣揣,想着待会应该怎么应付宋青舒,若是想去并州,该怎么让宋青舒同意。   到了正午,她吩咐锦瑟做了不少好吃的,没等来宋青舒,却等来了太医,司南莫名其妙的被把了脉。   宋青舒等太医禀报完之后才松了口气,司南身子虽孱弱,可将来孕育子嗣是无碍的。   过了垂花门,便看到司南带着锦瑟在饭桌边已经坐好了,并未动筷子。   宋青舒心头奇怪,这女人从不耐烦等他,今天怎么回事,难道良心发现,终于觉得今天早上过分了?   他觉得自己想多了,诺诺对他虽比从前好些,可并未流露出什么好意。   宋青舒大步走进,将手里的纸袋子递给了锦瑟,自己则是重重坐在主座上。   锦瑟一开袋子便笑了:“姑娘最爱吃的酱牛肉,王爷真是有心了,奴婢立刻去切来。”随后眼神示意福子看好这里。   宋青舒眼神瞥了司南一眼,见她面色困倦,桃花眼中些微血丝,有些慵懒地坐在椅子上。   他想起方才太医说的话,要好好调理身体,自己今早的做法,好似的确不妥当。   司南却只是在想该怎么与宋青舒和好,若是太刻意,人设装过头,说不定会起反效果。   “宋青舒,那个……”   “诺诺,你……”   两人都有些诧异的看着对方。   司南眨了眨眼,“你先说。”   宋青舒却不知如何开口,“你说吧。”   司南沉吟了一会才道:“你这两个月去哪儿了?”   宋青舒将那两个月的事儿大概说了,又和她说起皇后生女的事儿,因着如今形势,皇上并不想大肆宣告,其实这时候生个嫡子才是最好的,也难怪母后会不高兴。   司南忽略无用的信息,“如今世家与你越发对立,所有的恨意都在你身上,你有没有想过,还要再做些什么?”   宋青舒替她打了一碗汤,轻轻放在她手边,“这些,皇兄会替我想办法的。”   司南叹了口气,“宋青舒,你若是在玉京继续下去,你会没命的,世家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一击,你行至如今,也才咬下王司空的孙儿,即便他们承认了,你又能如何呢?”   世家从前朝至大庸,不仅仅只是如今不合新制的毒瘤,它依旧是大庸的顶梁,嘉宁帝再想作出成绩,也是要大量时间来分而化之,想一口吃下世家,无异于痴人说梦。   宋青舒喝了一口汤,“如今鄞州施行新制,玉京已经到了顶点,若是我出玉京,再多联合其他州郡呢?玉京汇聚的世家,到最后定会孤掌难鸣。”   他喃喃自语起来,似是有什么想通了,“难怪皇兄将宣威将军召回,原来是为了这个。”   只要玉京的世家不出幺蛾子,出了玉京后,他便大有所为了。   司南听他的话后,也庆幸自己没有孤傲使性子,果然,办法都是从沟通中得到的。   “宋青舒,玉京旁边便是云州,云州地方富庶,若是从那入口,你们的计划说不定会更快。”   宋青舒却摇头,云州世家不少,推行起来想必与玉京差不多。   他从鄞州回来后,便明白,一个消息通畅的地方有多难得,鄞州多山水,消息往差不多远的地方去,只要一天,去鄞州却要三天。   他这次能那么迅速将王司空的孙子拿下,得益于消息不通便,他有足够的的时间截下信件。   “不,这次,我去并州。”并州水陆皆宜,多平原,道路通畅,地方富饶,学子也颇多,正适合如今的他带新制去施展拳脚。   司南闻言,也只是抬眸静静看着他,心头掀起惊涛飓浪,路训是如何未卜先知,纸条里的并州,到底是不是这个并州。   她听到自己点头道:“并州也很好,夏日水路通畅,消息极快,无论有什么,都能与玉京遥相呼应。”   宋青舒面上十分放松,成功总是叫人很有成就感,他其实心情很不错,不然对司南也不会容忍颇多。   “诺诺,这两个月你过的如何,你身子不好,该好好休养。”   司南笑容有些淡淡,“休养的很好了,日日都不动,呆在府中。”语调带着平静,听不出什么不满。   宋青舒知道她不喜欢这样封闭的日子,见她如今面色平静,不由很是满意。   不论多么桀骜的鹰隼,娇养久了,总会软了翅膀,变的娇嫩。   才吃过午饭,便有赏赐到府,是皇后娘娘赐下来的,她如今得女,感激那日宋青舒帮她和女儿说话,今日身子好些了,便想着赐下东西。   宋青舒揽着司南肩头,语气里不无艳羡:“那个小小的婴儿,还很小,只能睡在一个百子千孙的包裹里,嘴巴老是抿着,眼睛也睁不开,诺诺,真的很可爱。”   司南看他高兴模样,不由叹息,若是自己好生成长,如今也是夫妻琴瑟和鸣,或许也会有个好看的女儿。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宋青舒高兴的心情戛然而止,闻言摇头:“暂未想好,王司空的孙子还没结案,而且,诺诺我想多陪陪你。”   司南拼命忍耐住即将要脱口而出的‘带上我吧’,冷冷说道:“你该抓紧时间,如今儿女情长不是时候。”   宋青舒有些挫败,不知道诺诺为何永远这么狠心,他轻轻用唇碰了碰司南耳尖,“你怎的与皇兄说一样的话?”   司南不想惹他不高兴,便沉声道:“宋青舒,耽于情爱并不是你如今该做的,你再继续这样下去,会连带着我一起丧命的。”   宋青舒看着她背影,眼中沉沉。   大理寺速度极快,主要是人犯太配合,鄞州距离不算太远,快马去一趟也不需多少时间,查出来的情况与宋青舒折子里的证据差不多。   正当大家以为宋青舒会狠狠踩王家一脚的时候,宋青舒却请旨去并州。   玉京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是世家的面色十分难看,尤其是王家。   期间更让人唏嘘的一件事,便是王司空的孙媳妇,她本是一落魄世家之女,家中已经没有亲人了,唯一的弟弟前些年跟着丈夫鬼混,惨死了。   她嫁入王家本是高攀,如今丈夫进了狱中,她只能蓬头垢面的到大理寺看望丈夫。   王周氏跪在大理寺门前,只恳求大人们让她进去见丈夫最后一面。   王家的人已经放弃这个在狱中的孙儿,寺丞见她可怜,加之与王家也有些关系,便想着帮她一帮,也免得他们总是来求。   王周氏进了狱内,这种牢狱与外头的不同,大理寺向来只接收需要严密看管的。   她擦了擦没有眼泪的眼睛,柔声道:“多谢叔叔,今日受您恩惠,芸娘无以为报。”   被称作叔叔的只是个狱卒,芸娘成婚前的旧相识,他有些感慨,芸娘是个苦命的女人,嫁入王家也是无奈,她这丈夫在成婚之前便是个人尽皆知的纨绔。   “行了,你也是苦命,进去吧,大概是最后一面了。”   芸娘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摘了下来,“叔叔,听说婶婶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芸娘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些东西,您或许有些用处。”   不等叔叔说话,她帕子掩住脸,抬脚进了那间牢房内,钢铁栅栏,里头不算脏污,一张满是虫洞的小床,上头只有张烂席子,底下铺了一点草。   与王家的富贵清雅相比,这里简直像是地狱。   芸娘环视一周,在一边的墙角发现了自己的丈夫。   他正搂着膝盖睡着了,身上脏兮兮的,一身绫罗绸缎如今看着连麻衣都比不上,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可怜乞丐。   芸娘回想当初成亲时的他,也装了些日子的正经,她也想好好过日子,后来就管不住了,跨院里的丫头媳妇被他摸遍了,最后干脆便住在花楼里……   她轻轻拍他的肩:“相公。”   王枫抬起头,看到自己许久不见的妻子蹲在自己面前,他连忙揉眼睛,终于确定不是做梦。   他激动到哽咽,握着芸娘的手:“阿爷呢?芸娘,你来了,我,救我……”   芸娘看着这个困顿的男人,眼里露出一丝讥讽,太久不见她都忘记这人的模样。   却还是温柔道:“相公,就是阿爷吩咐芸娘来看你,还让我带了些吃食,您快用些,或许等过些日子,便能解脱了。”   对,都解脱了,大家都能解脱了。   她端着阿爷吩咐带来的吃食,心里头快意无比。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可当她得知要她亲手毒杀自己丈夫的时候,她先是震惊惶恐,然后流泪摇头,但是没一会也就答应了。   这种日子,她不想过了,能亲手杀了这个毁了自己一生的男人,她挺满足的,也算是为弟弟报仇了。   司南与宋青舒赶着马车准备去近郊宅院,谁料走到大理寺的时候,却被人群给挡住了。   宋青舒一掀帘子:“发生了什么事儿?”   福子跑了回来,“王爷,王枫的妻子在大理寺门口撞死了,身上还留了一封信。”   宋青舒对这些不感兴趣,刚准备挥手走,可转头一想,今日这场景,或许能让诺诺想到些什么,丈夫入狱,妻子不离不弃,没想到那个王枫还挺有福气。   “诺诺,你整日在家闷,要去看看么?”   司南撇嘴,这种古代版痴男怨女的故事,最没意思了。   锦瑟却在一边好奇:“王枫是谁?”   福子面色鄙夷道:“就是王司空的孙儿……”还把王枫在鄞州的所作所为大概说了些。   这让司南起了些兴趣,王家如今可谓是冰火交融,宋青舒的力量并不大,可谁让他身后是皇上呢。   “去看看吧。”她要看看是怎样的蠢女人,要为这样一个男人去死。   大理寺的人出来赶人,却看到宋青舒来了,身后跟了个戴幕笠的女子。   “行了行了,别看热闹了。”   宋青舒牵着司南进去,大理寺是个包容的地方,不管男女都能进来。   世道不给男与女相等的地位,可只要犯罪,男与女又平等了,只是这平等,多有说法罢了。   今日寺正并不在,只有寺丞留守,见宋青舒来了,他额头微微冒汗。   司南随着宋青舒一道坐下,总算弄明白事情原委。   “你说那芸娘将王枫毒杀了?”宋青舒有些不可置信,心头冒出不好的预感,“王枫不是她丈夫么?”   寺丞招来那个狱卒,将夫妻俩的关系大致讲了,说到后来,也有些愤愤。   宋青舒听到这儿只觉不妙,顷刻便想走。   司南却微微抬首:“听闻芸娘留了一封信,可以看看么?”   寺丞看了看宋青舒面色,有些为难。   司南笑了笑,嗓音温润:“王爷,我只是看看便走。”   信封是很普通的样式,上头沾了血迹,狱卒怕贵人沾上,便准备将信掏出来。   司南抬手:“不必,拿来吧。”   信封上有一股好闻的桂香,里头的信纸很精美,上头是簪花小楷,显示主人是个识字的女子。   当头便是一句――“山高水远,愿此身从此不入樊笼”   底下又留了一句话,“求好心人将我尸身丢入江中或是乱葬岗,芸娘来生衔草结环报答您的大恩”   “王家到现在都没人来么?”   司南问完就觉得多余,芸娘想必都猜到了,所以才留下这么一句话。   狱卒躬身答道:“未曾来人。”   司南手有些微颤,这一个个可怜的女人,她明明不认识,却总能受其感染,为何男子的错,总要一个女人来陪葬?   如今芸娘身死,王家竟然都不来收尸,可谓冷血至极,想来,王家是彻底放弃了,便毒杀王枫来破局。   宋青舒一把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又吩咐福子,“福子,去备一份薄棺,将芸娘好生安葬。”   他此时的模样,与往常大相径庭,尤其是微微垂首在女子耳边轻语,异常亲昵,让四周的人都有些面面相觑。   这种惊讶一直持续到宋青舒抱着司南上马车,喁喁私语轻声抚慰,叫众人终于信了传言,端王,如今真的转性了。   宋青舒知道今日诺诺定是受到影响了,心里后悔不已。   司南摘下幕笠,靠着车厢久久不语,面色苍白,良久才道:“宋青舒,你这次办差,能带上我么?” 第56章 诺诺总是这样……   此时,在并州码头,一艘客船下锚停泊,一个青衣年轻人下船后便要匆匆离去。   友人还是十分不解,“你年纪轻轻,当真就要解官归家?”   年轻人望着江水悠悠,眼神很是坚定。   友人一声叹息,也不多劝,“宋兄那信已送到,你一路平安。”   ……   今天司南和宋青舒去近郊宅院的原因是小白跑不见了,玉宁公主给她送信,说小白赎身时间不够,让司南赶紧将狗送回去,否则就再拿一万两出来。   宋青舒听闻小白让他凭空损失了一万两银子,扬言要打断狗腿。   经此一事也没什么心情去了,司南陷在芸娘一事中,久久缓不过神。   她看着宋青舒的眼睛,眼中有些苦痛与哀戚,“宋青舒,我不想留在玉京了。”这个地方,让她喘不过来气,。   宋青舒心内懊悔,对王枫愈发厌恶。   “福子,把王枫丢到乱葬岗去,不许王家领走。”   天气已经炎热,司南额头满是汗水,可面色苍白,显见今日之事,对她心绪影响颇多。   宋青舒将她揽在怀中,用衣袖轻轻擦去汗水,“诺诺,忘记那件事,我永远不会是王枫那样的人。”   司南却不愿放弃,“你去并州,带上我,好么?”   不仅仅只是因为必须要去并州,更重要的是,王府或许不会安全了,司南觉得再留下去,就会死无全尸。   宋青舒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本就不放心司南一个人在玉京,加之如今王枫惨死,更加剧了王司空对他的仇恨,王府也未必安全。   “好,你与我一同去。”   司南闻言,整个人如同泄气的皮球,眼神发直的瘫软下去。   这一次,会离开么?   看着宋青舒关切又浓烈的目光,她却没了那种兴奋之感,甚至心中起了些惧意。   时间定在三日后,司南还是将小白送去了公主府,一并去的,还有锦瑟。   司南看着锦瑟,“小白调皮,锦瑟在也能看住,免得又要花上一万两,连我都没这么大手脚。”   锦瑟却有些不情愿:“姑娘,你去并州总得有人伺候啊……”   司南摇头,笑着道:“我有手有脚,怎么就一定要你伺候,在公主这好好呆着,哪儿也别去,看好小白,不要让它闯祸。”   玉宁却在一边嗤笑:“不过几个月的事儿,怎么跟生离死别一样?”   司南却一本正经:“这些事儿,本就是刀尖上跳舞,意外和惊喜,谁都不知道哪个先来。”   “我劝过他。”玉宁也叹气,“可他就是铁了心,诺诺,我真有些后悔,当年应该把他接过来的。”   司南拍她的肩:“过去的事儿就不要后悔了,世上没有后悔药。”   玉宁叹息道:“当年我明知道他母妃和慈安不对付,可我每次去,他都是高高兴兴的在慈安那玩耍,我还以为慈安是真心对他好,没想到……”   让一个孩子听话,有许多办法,可她那时候不懂。   “诺诺,他对你是真心的,你好好跟着他,别再让他做傻事,他本来不该是这样。”   司南听着这些话,默默无言,宋青舒本该是什么样的呢?她想象不出来。   这也不关她的事儿,她只是个被疯子囚-禁起来的人。   “好了,岁岁那我就不说了,你替我说一声。”   年岁的眼泪,她也挡不住。   临近出发前,宋青舒却有了兴致,太阳落山后,拉着司南去近郊宅院的荷池里划小舟。   夕阳西下,荷池中波光粼粼,荷叶在微风中摇曳,露出些微粉嫩,还有些热意,不过在上了小舟后,便彻底凉快了下来。   这里很空旷,往日总有三两个游人,想必是宋青舒将人都赶走了。   宋青舒撑着杆子,回头温润一笑:“诺诺,你想回家看看么?”   司南毫不犹豫摇头:“不了。”那里已经不是家了,没有必要。   宋青舒没有再问,诺诺总是这样毫不犹豫,心狠无比,又冷酷无情。   到了荷池深处,司南看到宋青舒摸起了几个大如橘的螺蛳,放在了小舟里。   宋青舒神色间带着怀念,“那时候你坐在炉子边,烟熏火燎的,我总在想,若你是我妻子就好了。”那日喝了那么多坛酒,谁知道诺诺千杯不醉呢。   司南抬手揪住一个莲蓬,剥开递了一个过去,神色平静:“宋青舒,你今天怎么了?”   宋青舒将撑杆放下,和司南并肩坐在一起,夕阳欲落,暖色的光在宋青舒眸中荡漾,温柔又深情。   “诺诺,我或许学不会,可我会用尽一生去学,这一辈子,我都只要你。”   他耳尖微红,面色微微扭捏,“若你愿意,你也可以闲时来这赏玩,偶尔为我下厨,府里也可以种寒瓜,我一样可以陪你上树掏鸟蛋,对着我,你可以像以前一样活泼起来,诺诺,别对我这么冷冰。”   司南又剥了一颗莲子,没有去芯,一股苦涩在口腔中蔓延,时刻提醒她,如今的日子只有苦涩,她的模样,其实她自己都不喜欢。   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宋青舒,我试试吧。”   男人多么可笑,他亲手将她变成这个模样,初时恨不得她一步不动,只要她反抗,便惩罚羞辱,将她锁在一方小天地中。   终于如了他的意,到最后又和她说,我很喜欢看你以前活泼可爱肆意大笑的模样。   哎,渣男语录真是亘古不变啊,只要是喜欢的,就是屎做的男人也愿意吃。   司南很想和他说一句,就算是从前的那个模样,有很多也是她装的,不过她忍住了。   看着俯身压下的唇,司南知道,自己已经拒绝不得。   宋青舒看她缓缓闭上双眼,心头欢喜无以言表,当年妄念成真,如今心中所想也成真,他很快活。   他轻舐着她的唇瓣,嗓音微微迷离,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诺诺,等回来后,我们就成亲。”   司南则是不愿再听他说废话,为了避免明日行程有变,她赤着身子坐起,径直揽过他的脖颈,薄唇贴了上去,反客为主……   等到云收雨歇,已是月上柳梢。   宋青舒将诺诺抱到胸口,看她酡红面色,浑身香汗淋漓,闭着眼不住的喘,便帮她轻轻顺后背。   又抬手帮她把乌发轻拢,方才诺诺发髻四散地坐在他身上,发梢撩动着他的身体,更轻触他的心,清风微拂,如神女降临,他一时没忍住,便多闹了几回。   啄吻了她汗湿的发顶,嗓音喑哑,“诺诺,别离开我。”   他觉得自己彻底陷进去了,诺诺越不在乎他,他就越要逼着她爱自己,多一点,再多一点……   司南闭着眼没有回答,慢慢陷入昏睡。   第二日一早临近出发的时候,司南看到园子里一个白影子跑过,一眨眼又不见了。   这次依旧是水路,并州刺史已经接到消息,不过这人是个墙头草,两边倒。   宋青舒才不管这么多,他带着皇上的圣旨,并州这块地方,消息流通极快,倘若真的成功,定会比鄞州更有用。   司南每日坐在舱里,很是安静。   今天因着落雨,舱内闷热,便出舱看会儿,她在这条水路来回三趟了,每一趟都是胆战心惊,心内暗暗祈求,再也不要回来了。   宋青舒与同行的官员商量完事情后,一回来便看到披着一身天水碧薄衣的诺诺,靠着栏杆,早起慵懒无比,一头青丝只是微微簪起,发梢在夏风微雨中飘荡,素手纤纤,捏着薄衣一角,伶仃站在门前。   她越发瘦弱了,船行速度很快,薄衣烈烈,她也好似要羽化而去。   “诺诺。”宋青舒走上前,站在她身后一把揽住她,“落雨了,你怎么不在里头等我。”   “舱里有些闷,我出来走走。”司南柔柔地笑,“是不是有些不妥当?我现在进去?”   宋青舒将她冰凉的手攥紧,有些心疼,轻轻摇头柔声道:“不用考虑这些,诺诺,做你自己就好。”   司南靠在宋青舒怀中,看江水悠悠,心头满是急切,并州此行,她必须离开。   并州情况没有玉京复杂,这里的世家贵族大部分都是权力圈子以外的,很多都是那些落魄或是放弃的世家后代和不受宠的庶子旁支。   另外,并州富户极多,大庸财税的小半,皆是从并州来的。   宋青舒的速度很快,不到一月,便到了并州,这一次他没有丝毫隐瞒,大大方方的摆出端王名头,等并州刺史迎接。   “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并州刺史依旧笑脸相迎,“本以为王爷会中秋过后来此,没想到王爷为民着想,竟然提前这么多……”   宋青舒如今也圆滑了不少,笑着道:“实在是重担在身,大人不会怪本王来早了,断您财路了吧?”   并州刺史名唤周源,是玉京周家出来的,算是中间派,依旧在左右摇摆。   这次宋青舒还带了周奇一同前来,他算是周源的侄儿,周奇受了宋青舒一万两银子,高兴的找不着北,加之宋青舒如今包了他所有花酒,这些日子,他乐的家都回的少了。   周奇本人也十分谨慎,半信半疑地看宋青舒,“王爷,我可劝不动我叔叔啊,您别给我挖坑。”   宋青舒笑的很是随和,“不过是让你们叔侄叙旧罢了,你在玉京也听过那些事儿,本王说的,总比不过你说的真实,你叔叔肯定信你说的话。”   这周奇虽纨绔,可周家人的贼气倒是学了个十乘十,闻言这才放下心,安安心心跟着宋青舒一起来了并州。   司南没见过周奇,可周奇知道她,早就想见上一见了,只是宋青舒这人小气的很,自从得了美人,不说去花楼,便是平日都难得见到他。   周奇暗搓搓的跟在后头,他这次是一直跟着宋青舒的,连叔叔的府邸都不愿去住。   下了船,果然看到宋青舒卑微又殷勤的护送美人,生怕美人磕着碰着,周奇又是惊讶,又是好奇,心像是被虫子咬过,痒的要命。   只是美人戴了幕笠,虽能瞧见婀娜身段,却瞧不见脸,叫他很是遗憾。   司南一下船就看到有人直勾勾盯着她看,是个唇红齿白、眼睛咕噜乱转的瘦弱少年,只斜睨了一眼,便没再关注。   反倒是一直四处观望,她猜想路训或许在此处,心内十足激动,又满心惶恐。   他们一行人住在了并州刺史府邸附近,虽不如玉京王府,却也面积颇大,里头园林山水亭台楼阁俱都精巧,越靠近海的地方,水便越多,水乡柔媚,连带着建筑都似多情。   司南这日带了两个丫头坐在院中纳凉,锦瑟不在,她自己便忙碌许多,有些事都是亲力亲为。   她将团扇遮脸,仰躺在柚树下,青涩果子还挂在树梢,随着风儿在树叶间晃悠悠。   一转头看到墙沿上有一点亮光闪闪,司南定睛一看,不知是哪个登徒子,头上的玉冠暴露了自己都不知道。   她唤来丫头,拿着长竹竿对着那亮光处抽打,只听哎哟声响起,随后有人掉了下去。   司南乐不可支的带着丫头走出去一看,原来是那日码头见过的少年。   “原来是你?”那人正捂着头哎哟叫唤,见到司南后却愣住了,“你就是宋青舒的宠姬?”   司南团扇轻摇,笑着道:“怎么?我不像?”   她又环顾一圈,“难为你找到这么一处地方,这里的守卫呢?”   周奇有些呆怔的看着司南,“原来是你啊,难怪端王爷这么痴迷……”   又回过神道:“这里的守卫换班,姑娘,对不住,今天是我迷了心窍,您别跟王爷说,端王爷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打死我的。”   司南掩口笑起来,“你知道会被打死还敢过来?”   周奇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头,笑嘻嘻说道:“姑娘,你家的药还卖不?我还有很多销路等着呢,那天就找你买了十来盒,如今早就用完了,偏偏这药就没了。”   司南回忆了好半晌,指着周奇道:“原来是你啊。”   这周奇是她来玉京后的第一个大客户,那时候她找的路子都不太正,反而是花楼里有人愿意掏钱,不过都是按粒数卖,周奇就是第一个按盒来买的。   看他眼睛晶晶亮,司南却提醒他,“你快走吧,下次聪明点,今天就算放过你了。”又当着周奇的面,和两个丫头吩咐不许说出去。   周奇恋恋不舍,他不缺姑娘,他缺药。   “姑娘,那药的价钱还能多些的,真的还有很多人等着。”   “行了知道了,你快走吧。”司南赶他走远些,“药的事儿再说。”   宋青舒这些日子又开始忙了起来,如今天气热,办事也不算顺利。   不知为何,这里好似提前有人来说了什么,很多人都说不通,与那些庶民说均田,便以为是朝廷要收地,本来那些世家也已经认命,准备顺应上意,结果又横生几多波折。   这日天气终于凉爽了些,天上落了小雨,风儿也不再火热,反倒是能感觉到丝丝清凉。   宋青舒见司南日日在府中闷的慌,便打算带着她一同前去。   司南忍着心内激动,矜持的推拒了两回,宋青舒这人多少有点奇怪,一旦表现太过明显,他会怀疑,反而越推拒他就越上赶着。   宋青舒抚慰她,表示自己对她的信任,“别怕,你主意总是最多的,或许你看过了还能帮我呢。”   司南微微一笑,并未说话。   今日去的,便是并州拥有最多田地山林雨泽的富户家中,其实在均田推行,最吃亏的便是这一类人。   他们并不算世家,从祖辈白手起家,一点一点积攒下的家业田产,一代一代传承,如今竟然全都要分出去,他们心里也很委屈。   司南听了也觉不妥,长此以往,定会有乱。   “朝廷如今对这一类世家还有贴补么?”   宋青舒摇头,朝廷再有钱,也不是这样挥霍的,即便是强行施行,他们也该听圣意,而不是需要他和手下的人一遍遍解释那些废话。   “这样不行的,大庸还有多少这样的人?”司南看着外头微微眼熟的风景,“他们没有受到朝廷多少的庇佑,也没有享受世家的权益,如今只是因为一句话,就要剥夺他们那么多代人的努力,换做谁都不乐意的。”   “宋青舒,那些贴补,你全都用在玉京的世家身上了吧?”   司南摇头无奈道:“你这样做,不过是换了个方式,世家还是那些世家,庶民还是那些庶民。”   “你若是想要速度,那就与他们商量出章程,玉京是三年的过渡期,你就把并州设为二十年,世家败落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要快,而他们,只是受殃及而已。”   “二十年?”宋青舒摇头,“这些人多数是串通一气,他们有二十年来过度,不过是为那些世家苟延残喘。”   司南也没有反驳,民众的反应是最能体现一条法令的利弊的,果不其然,他们遇到了难处。   古时候的富户与现代不同,富户家中的奴仆并不只是雇佣关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存亡关系,家中一旦倒台,连带着得脸的奴才都会被斩首。   其中更是姻亲交错,血缘交织,不是三言两语能劝阻的轻。   如今要将天地全都分出去,首当其冲,冲在最前头的不是富户,而是那些极为得脸的奴才。   他们分管或是得赏了不少田地,那都是血泪换来的,如今说不是他们的就不是,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虽不至于泼粪这种事情发生,可被一堆人围着,也让宋青舒极为不快。   “不行,那是我们的田地,不是别人的,我死也不会让出去的。”   “就是,我们不会让出去的。”   “除非从我们尸体上跨过去……”   ……   司南看着那些脸颊干瘦,皮肤黝黑的人,满脸凶神恶煞,他们手里扛着锄头木棍,十分凶悍的围着众人,她都也有些惊呆住了。   后世的一点浅薄经验在面对这些真实场景的时候,总是更为震撼。   她躲在宋青舒身后,有些惶恐不安。   正准备转头的时候,她看到一边坡顶上站了个人,手比了个ok的手势,像是怕她看不清,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姿势极为滑稽   远远对望,司南眼中就激起了泪意。   是路训。   司南不敢多说一句话,喉间发堵的跟着宋青舒撤退,这里不能再呆下去了,里头有人煽动,若是再等下去,又要被泼粪。   宋青舒深知这些刁民的路数,若不是诺诺在这儿,他未必这么好说话。   “走,诺诺。”   两人一身汗的回去,司南已经整理好心绪,伺候宋青舒进去沐浴。   “莫要多想。”司南倒了些香露进去,“那些人只是想争取多一些利益罢了,那就多让一些,从他们的主家那里拿,那些富户付的起,不过,你得多让些利益给那些富户。”   宋青舒很不高兴:“二十年,实在太久了。”   司南却摇头:“不能短视,长远的发展来说,这种方法有利于大庸百姓平和,若是能兵不血刃的解决,我们何必多增杀孽?”   “你说的对。”宋青舒其实心内已经想通了,“不过想要兵不血刃,却是异想天开了。”   他在玉京因为这事,便得罪了不少人,想必将来这些帐都是要清算的,也不知,皇兄能不能护住他。   司南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子,只能尽量规劝,“少斩一些人,总能少些罪恶,你如今在庶民中声望颇高,你倒是可以利用起来。”   宋青舒笑道:“难怪那些人喜欢朝堂,光是这些人心手段,用起来便叫人热血沸腾。”   司南闻言很是惊讶:“我以为你并不喜欢这些。”宋青舒向来直接,如今变化竟然这么大?   宋青舒淡淡一笑,并未说话。   司南见状也不多问,与他说起了周奇,宋青舒听闻这层渊源,也觉有趣。   “行了,我那还有,给他一些就行。”司家的东西,大部分都在他那,包括药。   这几日一直阴沉沉的,司南便也跟在了宋青舒身边,看她日渐多了言语笑意,宋青舒也十分满足。   他还是喜欢这样的诺诺,只可惜,再不会听到诺诺大胆骂他的话了,不过,这样他就已经满足,时间罢了,他多的很。   并州水路很多,依托大江而成的水路网十分繁杂。   宋青舒的推行再次受阻,这一户中,家中俱都是水田与水塘,最重要的,是他家与皇后娘娘的娘家有旧。   天色如墨,像是要落大雨,司南今日也跟了过来。 第57章 她神情认真,……   正是中秋刚过的时候,天气越发的炎热。   并州的事儿,比宋青舒想象中要不顺,本以为来这是顺应民意,怎的在这好像是触了逆鳞。   并州的庶民比之王司空家的还要难啃,那些人坚决不肯拿出田地,并且宁愿留在主家,与主家共存亡。   皇后娘娘似乎也知道了这里的事儿,还特意拿出私库里的东西,快马送到并州,赏赐给了陈家,嘱咐陈家莫要阻拦端王行事。   陈家如今也有些苦笑不得,他们愿意拿出来,可底下的人不愿意,并且还和他们说,愿意与主家共进退,只求主家莫要弃他们而去。   无论他们怎么解释都不肯听信,并且坚决认为,朝廷就是要逼死他们。   山雨欲来,宋青舒今日再次来到陈家,周奇也跟上了,周家如今正好有个庶女嫁到了陈家,也算有旧,他来也算出一份力。   宋青舒身边的官员都是嘉宁帝精挑细选的,其中还有一些提前来调查情况,好让端王爷能尽快推行新制。   陈家家主是个十分爽朗的中年人,一身儒衫,他如今也十分为难,不知应该如何劝说。   “王爷,我得了娘娘的赏赐,实在心有愧疚,陈家愿意献出,也不要任何补偿。”   宋青舒见他很识时务,提出先去看看丈量土地的结果,如今暂且只有他们亲力亲为,等过些日子,并州府衙事务成熟了,也就能放手。   陈家水田很多,也是多年积累,并州有不少地方是他家的。   尤其是好几个庄子里出产颇丰,水稻一年三季播种,粮食很充足,水塘里养鱼,鱼塘边栽桑,桑树拿来养蚕,蚕又能拿来肥鱼,时候到了,鱼塘又能肥田。   宋青舒办事久了,便也知道的多,有些田庄,物产丰饶,不仅仅只是地势好,更显露出主家的智慧。   许是对待下人厚道温和,佃户与隐户都很安分,便心甘情愿留在陈家。   司南见状不由感叹:“罢了,恐怕陈家不好做,你千万莫要冲动,若是遇到有人僭越或是大逆不道,也请你多多宽宥些,莫要伤害无辜。”   宋青舒摇头笑道:“我如今不是从前了,你放心……”   话音未落,便有一群乌泱泱的人跑了过来,领头之人很是大胆,眼里虽有怯懦,却并未退缩,对着宋青舒一行人也毫不畏惧。   “主人是良善之辈,你们这些狗腿子,为何要如此?”   宋青舒一听这话就很不开心,他以为他来之时,这些人已经清楚了他们的目的,还叫他狗腿子。   那些官员本也只是下属,自然要等端王发话,他们其实也不想与庶民说话。   “见到王爷还不跪下?”其中有人也看不过去,便呵斥起来,“一群山野庶民,不知礼数,这是我们大庸的端王爷,赶紧跪下行礼。”   这句话反倒惹的那群人更是激愤不已,何况暂且没有听闻庶民身亡的事儿,一个个胆子极大,纷纷嚷叫起来。   “什么王爷?不过是圈山占田来的。”   “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一个个心黑的很。”   “陈家是好地方,你们快滚出去。”   “滚出去,滚出去……”   群情激奋,倒让这些官员们恼火起来,他们第一次随着宋青舒来,从前是福子还有那些弟兄,四处与那些村民庶民说着新制好处,他们虽不懂书本,却知道好坏,反倒比这些文绉绉的官员好用。   福子见状就觉不好,连忙护着司南,出门前王爷与他说过,要护好姑娘。   果然有人忍不住了,对着那些人一通怒吼,君臣礼仪,伦理纲常,说的晦涩难懂,只不过是对牛弹琴,丝毫没有用处,反倒是宋青舒的侍卫挡住了。   司南和宋青舒站在后头,看的很是无语。   “你今次带来的都是什么人?福子的兄弟们呢?”   “他们如今生意忙的很,都是托你的福。”宋青舒也撇嘴,略带嫌弃的看过去,全然忘记之前自己的态度。   “这些人是皇兄安排的,早知道带上福子和他兄弟们,比这些掉书袋的可好用多了。”   司南无奈摇头:“你还不快去,再闹下去,恐怕要出事。”   “不怕,闹上两场,这些个‘贵人’就听话多了。”   宋青舒如今也成老油子了,这些人从上船就不太听话,他非得好好整治他们,皇兄整日高坐朝堂,不知庶民疾苦,等这事儿了了,让他也来尝尝滋味。   不知何时起了风,天上乌云翻滚,看着像是又要下雨了。   还没等他走过去,前头果然发生了冲突,官与民,本就是两种人,身份的不同,强行赋予了生命的高低,有些人生来高贵,有些人生来低贱,前朝如此,大庸亦如此。   司南正打算跟去看看是何情况,福子连忙拦住,还没踏出一步,一块泥巴就飞了过来,司南被阻的一个趔趄。   前头果然已经乱将起来,司南隐隐闻到了臭味,不由哭笑不得,大庸庄稼人的手段真是如出一辙。   宋青舒也很快就退了回来,眼中明明带笑,面上却很是严厉,指挥着侍卫们保护好大家,不可伤害百姓。   “胡闹,不可乱来,不许伤害百姓,你们快让开……”   他护着司南往后退,虽面色冷厉,可口中满是幸灾乐祸。   “前几次也是这么个情况,这些人自持身份,虽然明白新制好处,可心里头那股子傲劲儿还在,生生被他们拖延了,今天也让他们尝尝,这粪水的滋味儿。”   司南正四处打量,听他这么一番言语,不由很是好笑,想来这人也还记得自己被泼粪的事儿,到现在都还愤愤不平呢。   这陈家四方围墙都很结实,看着并没有突破口,也不知路训在哪,到底想了什么办法。   司南心头焦急又兴奋,连带着整个人都充满精神气。   风刮的愈发强劲,初时只是枝叶轻摇,如今劲风扫过,田边的桑树枝叶拍打着,一股脑全都飘向一边,连带着地面的枯叶乱飞,风沙迷眼。   司南手拉着头上随风飘摇的幕笠,随着宋青舒一道往外走去。   “今天怕是不行了,并州的夏日天气真是捉摸不定。”宋青舒也有些急躁,在并州耽搁的时间太久,对他不算有利。   司南却安慰他:“雨后再来便凉快了,你也别太急,在玉京时你做的很好,现在也不能懈怠。”   宋青舒如今整日轻松的很,诺诺伴在身边,时常温言劝慰,可比自己一个人要好受的多。   “嗯,我明白。”   他将诺诺的手轻轻捏了捏,心头很是温软踏实,从前一个人,说话做事都冷酷不耐,和诺诺在一起久了,人也平和许多。   司南四处都没看到路训,很快就明白,这里不行,或许要等一个时机,她才能找到机会。   一行人一路小跑,好不容易到了马车旁,宋青舒将司南一把抱起,借力一脚踏上马车。   司南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有些微微心颤,今次若是失败,宋青舒会不会杀了她?   不同于从近郊宅院逃走的时候,她很肯定若是那次失败宋青舒会杀了她,那时候的她,只是个不算重要的女人。   如今,她分量几何?会不会让他心软一些?   司南喉间微动,她从来到并州后,就有些紧张,心中惊惧和兴奋交织,即将要脱身的焦躁和振奋让她难以静心。   车外风声很大,呼啦啦的响,雨点稀稀拉拉的,地上的草俱都折了腰,向一边倒去。   司南这时却感觉小腹坠疼,拉下幕笠后,眉头紧拧。   宋青舒很快发觉,他满脸关切,“怎么了?是不是方才走的急了,哪里不舒服?”   司南强笑两声:“无事,想是癸水来了,有些不舒服。”   宋青舒将她揽过,一双手捂在她小腹处,轻轻抚着,给她暖身子,“今日你该在家好好歇着的,是不是累着了?”   司南闻言心头猛地一惊,她本不是这么柔弱的女子,可在王府里养的这般精细,如今竟也像是千金小姐般金贵了。   “我没事,只是正常日子罢了。”   宋青舒却有些遗憾的看着她的肚子,“诺诺,给我生个孩子吧,皇嫂生的小公主很可爱,我们也生个女儿,到时候和小公主一起玩儿……”   司南听他在耳边畅想,心里头思绪纷飞,她不会留在这的,她的天空,不在那座王府,她的孩子,也与宋青舒绝无关联。   这么久了,两人纠缠至今,不该牵扯任何外物,司南不断提醒自己,她与宋青舒之间,只能有恨。   还没到住处,大雨就瓢泼般落了下来,马车顶被砸的砰嗵响,掀开帘子,迎面便是浓厚水汽,外头白茫茫一片,水很快就积起小流,马车过处,水花四溅。   不知路训现在在何处,两人自从行宫一别后,未曾有过一句言语。   司南还记得他抱着她嗓音微颤:“阿南,别急,很快的,我很快就会带你走……”   这时一双手伸过来,将司南拉了回去。   宋青舒温柔地抱着诺诺:“小心别受寒了,太医说你的身子要好好调理,待会回去,吩咐丫头给你熬些红糖水,你喝过就舒服了……”   他絮絮叨叨个不停,与从前的宋青舒没有一丝相像,简直天差地别。   司南怕自己露馅,不耐烦的推开他:“宋青舒,你别动我。”   宋青舒只以为她小日子来了,心情不好,往常也会这样,并不以为意,“好,我不动你。”   司南闭上眼休息,车厢中一时静了下来,天地间仿佛只有风声和雨声,偶尔能听到车轮压过水坑的吱嘎声。   每每这时候,宋青舒总会敲敲车厢,“福子,平稳些。”   司南迷迷糊糊的听着,靠着车窗,没一会就察觉到宋青舒又将她搂了过去,滚烫的手在她腹部轻抚,不多会儿,她竟然真的睡了。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司南是被人唤醒的,她看着面前宋青舒关切无比的脸,微微一怔。   宋青舒见她醒了,俊朗眉眼带笑:“醒了?来,喝些热的,你一直皱着眉,是不是还疼?”   司南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掀开他的手,汤碗里微红的热汤泼洒出来。   她嗓音微颤:“宋青舒,你……”你就是这样想将我养废么?你以为,这些温柔小意便能让我忘记从前么?   她心头念头千转,终于是忍耐了下去,或许很快就能摆脱了,她不能功亏一篑,路训还在等她,她还有个家。   “宋青舒,你好烦啊。”司南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柔意,“我还不想喝。”   宋青舒难得见她撒娇,微微苍白的脸带着柔弱,微红的唇抿起,他心头软的一塌糊涂,本想板起脸,又无奈叹了口气,笨拙地给她添了个靠枕。   “别耍小性子,喝了你会舒服些,是不是锦瑟不在你心里不痛快?诺诺,如今你也该习惯丫头伺候了,将来我们成婚,你也要有心腹丫头,不然后宅如何打理,我还有很多……”   司南心头呐喊,不,这些都不是她要过的日子,这种腐蚀心智,让身体生锈的日子,不该是她过的。   “那你重新做一碗,你亲手去做。”   宋青舒瞪着司南,好半晌才长叹一口气,败下阵来,“好,你乖乖歇着,我现在就去。”   司南看着他离开,才松了口气,她如今总是觉得憋闷的很,恨不得宋青舒不要与她讲一句话。   宋青舒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水过来后,却看到司南又睡着了,他很是无奈的将碗轻轻放下,嘴里嘟囔了两句:“你这女人,我真是栽到你手上了。”   第二日雨也未停,丈量的事儿算是暂停了,不过宋青舒也没有偷懒,仍旧召集了众人一起商量对策,顺便让其他人去剩余的世家富户家中造访。   宋青舒当天下午回来,把昨天的事儿当做笑话讲给司南听。   “那些人,听说昨天都被泼了不少粪水,气的牙痒痒,不过还好,我的话还算好使,没有百姓出事。”   司南正看着屋檐下的一缸荷叶,在风雨中左摇右摆,斜睨了一眼,“我可听福子说,你以前都气的拔剑了,怎么?别人的热闹你看的也很高兴嘛。”   宋青舒一双带着寒光的眼睛,已经冷厉扫向瑟瑟发抖的福子。   福子声儿都打着颤,“姑娘,不带您这么说人坏话的呀?”好歹也要他不在的时候吧,这下被抓个正着。   司南过去点他的头,“傻子,你家主子不会罚你的。”   宋青舒冷着脸吼他:“滚。”福子屁滚尿流的跑了。   司南笑个不停,看着宋青舒戏谑:“端王爷自从淋了金汁,整个人都升华了似的,与以前很不同。”   宋青舒一把将她搂住压在榻上,气恨的堵住她的嘴:“你这女人,真是可恨。”   ……   翌日,终于天色清朗,一行人再次去了陈家,司南也跟了过去,一下马车,不经意间,看到车轮上有一截青色丝带。   她心头猛跳,手都抖了起来,路训就在这儿,还叫她准备好,她要准备什么?   又见那些人拦路,比之前日看着要平和许多,许是见这些人确实没有恶意,今日只作一堵墙拦着。   宋青舒很是不耐,也忍下心头烦躁准备与他们讲解,这时耳边响起一道轻柔的嗓音。   “诸位万勿急躁,今日来此,并不是为夺取你们主家良田……”   司南怕这些人不耐心对待庶民,尤其是经过昨日的冲突,本来这些官员对于她的跟进跟出就很是不满了,若是因此再引起冲突就更不好。   “胡言乱语,你们在这丈量田地,目的不就是为了好侵占过去,从前便是这样,丈量完了就赶人。”   “就是,你们快点滚出去,主家不会答应你们的。”   司南双手抬起,示意自己并无威胁,“倘若你们主家答应了呢?”   那领头之人一脸不信,领着众人大吼:“不可能,不可能。”   他们能寻得这样的主家已是难得,若是再次易主,不知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司南又道:“你们主家确实已经答应了,并且我们还会给你们办理路引文书,你们当中定然有卖身于此或是连身份姓名都不能有的,可今日之后,你们便能有了,今后回乡也不是件难事,若是愿意留下的,那就带着妻儿在这领上几亩田地,用以糊口,自己给自己种地。”   “今后你们无须将粮食交给主家,只需缴纳定量的粮食给朝廷,剩余的全是你们自己的。”   陈家家主已经说了,他愿意交出那些山田临泽,也不需给他二十年补偿,只要朝廷好好管理让他们好好生活就行。   她尽量说的简洁明了,简明扼要,这个时代,有身份证明是个奢侈的事儿,回乡更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儿,赶路不知是耗时,更耗费钱财。   他们有了身份,朝廷也能多一份税,利国利民的事儿。   那些人并不相信,仍旧在怒吼,他们当中有人被转手几次,有人被虐-待过,也有人失去了一切,好不容易再次安身,谁能保证未来的日子会如何。   人都惧怕未知。   司南却一把拉过宋青舒,指着他大声道:“这是大庸朝的端王爷,奉了皇上圣旨前来,皇上金科玉律,定然比我的话好用。”   宋青舒正拧着眉头看那些庶民,心里很有些无言,诺诺说的对,这些人没读过什么书,认知不够,容易钻牛角尖。   正打算让人强行丈量,待得有了好处,他们自然懂得,往常便是这样,却被她一把扯过去。   宋青舒看着他们一张张迷茫又无措的脸,眼中全是对未知的恐惧,不过听闻是皇上的圣旨,也都安静下来。   “她说的不错,是真的。”   宋青舒与庶民对话不多,多数时候都是凶巴巴的,甚至干脆懒得解释,见诺诺毫不嫌弃的与他们解释,此时也做不出太凶的模样。   又吩咐一起来的官员,“你们去吧,今日能给几人下发文书就发几个,还有路引,本王与刺史大人已经商议过,会尽快办理。”   这时陈家家主也开始劝说,“王爷说的是真的,这位姑娘说的也是真的,你们今后不必交租了,所得的都是你们自己的,将来好好过日子……”   不得不说,端王这个身份真的好使,再把皇上搬出来,大致上也就没什么问题了,不过那些官员面色不太好,想来没有转变好心态。   司南朝后退了几步,周奇这时候正巧过来呢,她温声道:“那个药还有,我已经帮你说了。”   周奇满脸惊喜:“真的?姑娘,您真是我的大恩人。”   司家退出玉京后,他手里仅剩的药价翻了不知多少倍,那段日子,他过的十分阔绰。   司南笑了笑,并未在意,只是一双眼四处查看,可惜今日却没有多余的发现。   她深深吸了两口气,让自己千万冷静,不能坏了路训的事儿。   这次若是败了……   本以为陈家的事儿很快就能告一段落,可不到两日还是出事儿了,水田与水塘不比田地,分起来摩擦颇多。   加上那些官员在这受过气,又起了许多不必要的事儿。   司南听福子禀报这些事儿的时候,不知为何,心里如雷鼓猛敲,震的耳膜轰鸣。   她连忙垂下眼睑,怕泄露丝毫的心绪。   宋青舒闻言拧眉:“那些人是猪么?这点小事,也要禀报过来?”   司南却连忙劝道:“去吧,若是真出事了,并州的消息传到各州郡,于你极为不利,之前的所有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她神情认真,语调诚恳,是为他细细打算的模样,他觉得,有这样的妻子,还差什么呢?书里不是有句话,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宋青舒只能忍着怒火带诺诺赶去处理,这两日诺诺极为依赖他,不管去哪儿都要跟着。   两人很快就赶了过去,今日去的是陈家的山林田泽。   里头的水塘是种了藕,与观赏荷花的藕种不同,这种藕十分粗壮,也很肯生长,如今都蔓延了出来,一片青葱绿意。   水田那都已经乱了起来,他拧眉看过去,“一群饭桶,看来粪水没把他们浇透,不知道谁是他的衣食父母。”   而司南已经全然看不到旁的了,一双眼,只注意到一条河边树上,挂了个红色的丝带,正随风飘摇,张扬的肆无忌惮。   当日行宫一别,路训嘱咐过她最后一句话,“阿南,你不必做任何事,我来安排,一定要看好红丝带,到那时,便是我们挣脱之日。”   司南心头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到了,这个日子终于到了。 第58章 他要将她千刀……   风又刮了起来,明明是夏日的天,却像是入了秋。   司南张望半天,见那边声音也越来越大,“你去看看吧,来都来了。”   宋青舒很是不耐管这种已经快要解决的事,让司南在这等着,自己则是过去看看情况,毕竟来都来了。   福子被留在这看好司南,他引着司南到了一处坡地,以免被波及。   司南心里则是心急如焚,她不知路训有何计划,相比从前那个简陋无比的计划,她那时除了惧怕还有安心,因为她自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开始站起身四处乱转,福子也紧紧跟着。   不过随着那边动静越来越大,司南有些担心:“福子,你去看看,千万拦着王爷,莫要伤害到百姓。”   福子也知道这件事对王爷的重要,正担忧着呢,伸长脖子看,不过风太大,他只能眯着眼。   “不行,王爷吩咐奴才照看好你。”   司南心中急躁,却也知道,这样下去不会有机会,她索性领着福子一起走过去。   “一起去看看,他性子急,万一又遇到那些事儿,拔剑就不好了。”   福子连连点头,两人又往那边去。   他一边照看着司南一边张望宋青舒,好在此时只是微微生乱,司南也跟在身后,没有乱走。   山林水塘里的佃户养了不少牛羊鸡鸭鹅还有狗,如今既是要分,这些东西就全都要分个清楚。   这些东西四处咕咕嘎嘎咩咩叫,吵的要命。   宋青舒此时已经无话可说,忍着心头怒火,当即拔剑,要将这些牲畜宰杀后再分。   “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   他心头火起,只觉来了并州便诸事不顺,对着那些官员大发脾气。   “皇兄是让你们来帮本王,不是来添乱的,你们一个个傲才视物,如今还不是被这些庶民泼粪,你们但凡将他们看在眼里,他们何须如此?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皇兄是怎么将你们选出来的?”   这时才有一人颤巍巍探头:“王爷,本来快要处理好了,可您偏偏来了,这些人一听王爷来这,都说要您来拿个章程,说您说的话管用……”   他们第一次跟端王,实在不敢胡乱拿主意,前几次虽磕磕绊绊,却没有这里这么多琐碎。   话还未说完,宋青舒便大吼,“废物,你们来前本王便说过,老百姓琐事多,莫要起争执,干错利落的解决便行,你们连那些没读过书的黄毛小儿都不如,整日只知道沽名钓誉……”   他在玉京做了太多这种不起眼的小事,被泼粪的时候,心头极为愤怒,又被诺诺劝慰,只能忍下心头怒火。   暗暗下着决心要作出一番事出来,绝不叫母后忧心,也不让诺诺看轻,只要他想学,自然便会。   本以为身边人都会,哪知道又要从头开始,那股莫名的火从脚底烧到了心口,宋青舒本就想给这些官员一点教训,此时自然是骂的毫不留情。   宋青舒正打算挥剑斩下,免得多生事端,小民就爱争夺升斗的米,不分清楚他们不会罢休,心中又无奈至极。   早知道一开始就用狠一点的手段,不然他堂堂王爷,在这做小吏的事儿算怎么回事?   福子却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一把拦下他手里的剑:“王爷,姑娘让奴才跟您说,您别冲动……”   宋青舒却心头微颤,拿着剑一把斩下羊头,四处张望,却不见诺诺身影。   他只觉血在往上涌,心跳如雷,似要蹦出心口,厉声质问:“姑娘人呢?”   福子回过头,方才还站在侍卫旁的姑娘,此时早已没了身影。   他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宋青舒狠狠看了他一眼,眼里冰寒入骨,仿若看一具死尸,握剑的手发抖。   他满眼不可置信,甚至不用去确认,那个女人就是跑了。   为什么?   对,为什么?   “立刻,将这片山泽围起来,立刻,马上……”   那些还未分清的鸡鸭鹅四处乱飞乱蹦,场面很是混乱。   方才还叫嚣着的庶民此刻还不知发生何事,抱着羊过来希望能切开,好与邻居对半分,邻居要走,他选择留在这,老家太远了,奔波不易。   宋青舒只觉有一股寒气从天灵盖钻进去,又与心口喷发的岩浆相撞,冰火重重,他整个人都有些站立不稳。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   是为了什么呢?   为何无人问他,无人关心他,也无人在意他,母后要杀他,诺诺也不愿陪他……   心口痛不可遏,如有万千银针刺入,又齐齐穿透,将他的一颗心扎成了筛子,任由寒风来回,将他风干。   她是不是从未与他有过温情?所做的模样,恐怕都是为了这一逃,当年也是。   可笑,可笑他竟然上了两次当,在同一个沟坎里跌倒两次。   是那个女人演技太好,还是他太蠢?   回想这几日两人浓情蜜意,她虽多有芥蒂却也真诚热情,床笫之间,细声耳语,温软撒娇,情浓之时,口中喊得,也是他的名字。   今日来此,又是她力劝。   宋青舒只觉喉间隐有腥甜。   他要将她千刀万剐。   这一刻,杀心从未有过的清晰,多年前他就与诺诺说过,心软,要不得。   她做到了,可他却忘记了。   要不得啊。   面前一只羊咩咩着走过,宋青舒面无表情的一剑分杀开,拖着血淋淋的剑,往来处走去。   “立刻封锁并州,从这里开始查二十一二岁上下的女人……”   “码头全部都要检验过后才能走,立刻找画师,将画像张贴出去……”   “福子,定远那还有人么?”   福子手脚发软的爬了过来,“王爷,上次只留了三四个人在那,在玉京接过最后一次消息,姑娘的父母还在定远。”   宋青舒闭上眼,细细的想,也就是快一个多月没有收到定远的消息,变数不知生了多少。   “立刻派人去定远,将她的父母抓过来。”   “将今日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拉过来,本王要一个一个审问。”   那个女人狡猾奸诈,可她总有痕迹,他如今也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打砸发怒的蠢货了。   果然,那个侍卫的确看到了诺诺。   “王爷,当时您生气大吼,还在那拔剑。”侍卫并未太过恐惧,最近这段时间,端王表现出来的,与传闻相差实在太大。   “当时姑娘吓得大叫,让福子去劝您,一旦您在并州斩杀庶民的事儿传开,那新制推行就越发艰难,到时候……”   姑娘说的话实在太大胆,他不敢复述,“……然后,福子就赶紧冲了过去……”   侍卫话还没说完,宋青舒就一剑钉在他膝盖上,神情狠厉,语气粗哑:“她说的话,你一字一句给本王复述出来。”   侍卫痛不可遏,当即跪地,吸着冷气道:“姑娘说,端王如今不受太后信任,皇上也只是利用他,今日若是犯错,恐怕连玉京都回不去,尸体都抬不进皇陵……今日不拦着,将来都没得拦,这话说完,福子就赶紧过去了,王爷,这真的是姑娘话里的意思,您问福子。”   宋青舒阴恻恻看向福子,见他苍白着脸点头,‘刷’的将剑拔了出来。   “替他上药。”他神情狞恶的看向众人,“之后呢?你们就没见过了?”   对面的侍卫战战兢兢站了出来,“姑娘确实一开始在他身后站着。”   他指了指受伤的那个侍卫,“然后有一位公子走了过来,嘴里说了句药还是什么的,姑娘就随他走了,当时大家都在挡着庶民□□,还有那些鸡鸭牛羊,然后就……”   宋青舒一剑将说话的人刺了个对穿,两颊不断鼓动,阴森森扫了一眼,冷寒道:“将周奇找过来,把这些牛羊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他心里恨的犹如山火喷发,恨不得将这里的人全都砍了,不过这女人像是算准了,他确实不会乱来。   今天因着出来,便没有带别的丫头小厮,毕竟保护安全,有侍卫有他就行,谁能猜到,正好便宜了这女人行动,混乱时刻,恰好是她最佳时机。   这一刻,他又恨自己不是从前的自己,当他心里开始学会权衡利弊的时候,便有了软肋。   若是从前,他不会放过这些没用的狗东西。   很快周奇就被抬了过来,他昏迷的严重,泼了好几桶水都醒不过来。   宋青舒回想起上次在行宫的时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个女人就能暂时逃脱掌控,现在已经过去多久呢?   可他没有办法,这里是山林田泽,不像玉京,方方正正,还有高高的围墙,他除了利用兵力将这围起来搜,就只有查找那些线索。   可今日巧合实在太多,从出门到现在,每一件事,都像是被人引着走。   从福子禀报事情,诺诺劝他出门,到这来朝那些官员发火乃至拔剑,是了,这种分牲畜的方法,在玉京也使过,好像是有人等他拔剑一样……   “福子,今天是谁传话给你的?”将他引到这里来,他又一次想起了行宫中,诺诺坐在假山里,里面黑漆漆的,他并未过去,诺诺当时在做什么?   他记得自己问过她:“那个人是谁?”   福子抖着声音道:“是沈大人身边的人传话,奴才……”   沈大人是皇上挑出来领事的,听命于宋青舒,此时一听,连忙将自己的小童推出来,“他今日一直跟在我身边,福子,你莫不是看错了?”   福子哑口无言,好像不是同一个人,怎么会不是同一个人,明明他好像见过那个人……   宋青舒深吸一口气,原来真的有人,他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狠毒阴鸷的笑。   很好,很好,你最好今日能将诺诺带走,否则,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这个时候,周奇醒了,他摸了摸头,又看到自己全身都湿了,不由惊叫,“怎么回事?”   宋青舒挽了个剑花指向周奇,阴森的脸看起来分外可怖,“诺诺呢?”   周奇摸了下后脑勺,嘴里‘嘶’了一声,“她,她把我打晕了,对,她说有药给我,我就跟着她去了,没想到她骗我……”   宋青舒将剑尖往前送,扎进了周奇的肩头,有些不耐烦的冷声道:“你和她,从哪儿走了,遇到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字一句的说出来。”   周奇不像侍卫,从小金尊玉贵的长大,没破点油皮,忍不得痛,当下啊啊啊的尖叫起来。   “端王爷,我说我说,你别这样,疼死了疼死了……”   宋青舒反而将剑尖往里送了一下,厉声喝道:“说。”   周奇当即语速极快,一五一十地道:“姑娘说,她那有几粒,先给我,不过方才来的时候,放在马车那了,她说……”   宋青舒看他吞吞吐吐,一使劲儿,将剑直接刺了个对穿,“一字不漏,周奇,你若是漏了一句,本王宰了你。”   周奇压根忍不了,痛呼出声,眼里的泪似雨水一样往外淌,鼻涕都流到嘴里了,也不敢擦一下。   他抖着声求饶,“是,端王爷端王爷,我看您在那忙,我也帮不上,我寻思先拿几粒,我就带着她走了出去,还没出林子呢,她就把我敲晕了……”   周奇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宋青舒这疯子疯起来,可是连玉京城门都敢封的人,他不敢骗他。   不过还是骗了一点点,那女人说的不是几粒药,是六盒药,不然他怎么可能心动。   宋青舒看他跟猪一样惨嚎,心头恨得无以复加,一把将剑拔了出来。   周奇哭哭啼啼的擦鼻涕,“到底怎么回事啊?我可真是冤死了……” 第59章 不能与你一起……   他干啥了招惹这个大煞星,他又没勾引他的女人,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戏,这道理他还是懂的,做纨绔要有做纨绔的义气。   宋青舒冷冷看了他一眼,立刻抬脚去了周奇晕倒的地方。   这时候才有人敢将周奇扶了起来,并且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指了指一具尸体。   周奇吓得浑身发抖,什么?那个女人跑了?   他看了眼自己的肩膀,已经有一个窟窿,顿时晕了过去,晕过去前还想着,那女人竟然跑了,他不会被宋青舒扎成筛子吧?   宋青舒来到那片林子,四处都是桑树,沿着池塘边,种的是柳树,不过因为树底下养了不少鸡鸭,所以草皮不算茂盛,露出些许红土。   林子不算很大,连着旁边低矮的山,山林中桑树叶子在风中哗啦的响,山腰是田,山脚便是河,河里还有不少鸭子在嘎嘎叫,四通八达,水路陆路都可走。   马车还在,这处地方已经派人一寸一寸的搜了,码头也有天罗地网,她现在躲在那儿?她会去哪儿?   这时有人跑了过来,“王爷,那边有挖藕的船,已经上去打听了,听说刚才有人求着上船,此时正在排查。”   宋青舒眯眼,大踏步走去。   ……   离这片田泽不远的山脚,司南此时正在一间茅草破屋内换衣,路训站在门外张望。   这里多是给守山人休息的地方,正是快要收获的季节,守山人便找了不少人,一起在各处山脚守着,尤其是这座山,里头全是栗果,不守就要被人偷光了。   他们两早就出了那片山泽,并州水路四通八达,两人都是熟识水性的人,一叶扁舟便可四处而去,幸好刚才很乱,又有有心人煽风点火,趁乱而走也不算太难。   最重要的,便是托了陈家宽厚的福,那片田泽之地,多是山连着山,水连着水,给人借道便宜的也是陈家的良善之处,选择陈家这里,也是经过深思熟虑。   路训转头和她说话,“阿南,咱们还有时间,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是查到挖藕的船,我们要快些……”   他安排了不少,不过是花银钱的事儿,加之正好有许多人要回乡,他只是推波助澜而已。   “路训,我父母……”   “阿南,你别担心,你一来并州,我就派人将伯父伯母送走了,别担心,路已经铺好了,我还安排不少障眼法,按照计划走,一定能出大庸的。”   司南手都在抖,努力平复下心情,将那身很破还带有补丁的衣衫穿在了身上,还好,没有味道。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会出事?”   路训闻言也长舒一口气,这一连番的事,十分耗心力,更多的是担忧和恐惧,还有事情失败后的后果。   “我也不敢确定你会不会来,最开始那一次,我本以为制造些混乱也能浑水摸鱼,但发现完全不行,他身边侍卫侍女小厮太多……”   两人边走边说,司南才知道,路训是提前很多日子来到并州,发现定远那边如今消息传的并不勤,司南的性子他清楚,为了父母安危肯定是不会回定远的,那就只能从并州走。   “我提前让友人通知你,并且得知皇上重新选人随宋青舒一道来并州,为首的是沈大人,我便找了个与他身边小童十分像的人传假消息……”   找这个人,花了他不少的时间,要不是分身乏术,他本想自己跟着宋青舒的。   这么久以来,他费尽心力,又时刻猜测宋青舒会如何做。   两人相处不算久,端王的性子虽变了不少,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冲动易怒的人。   如今形势不同,玉京很多方式在这行不通,离了天子脚下的土地,没有宋青舒想的那么好治理,只要他拔剑,这里乱起来,便是他和阿南的机会。   好在阿南及时意会他的目的,当日两人行宫中只是匆匆一别,许多事情都只有个大致想法,那日他走出假山,听到阿南的哽咽声,心都要碎了。   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他还算什么男人。   司南依旧很担忧,“当时那个纸条,你找的谁?可靠么?”   她满心惶恐,“太危险了,路训,实在太危险了,若是中间出现一点纰漏,若是我没有领悟你的意思,我便算了,你也会被牵扯进来的……”   当时看到路训的脸时,只觉得疯狂至极,这个计划很可能会失败,可不跑又得等到什么时候,幸好她看到了周奇……   路训握住她的手,年轻饱满的面庞露出一丝笑意,双眼沉稳,奇异的安抚住她。   他又抬手将她头上的发饰拆散,将金钗步摇手钏俱都丢进水中。   “阿南,只要出了他的视线,不管其他的安不安全,可不可靠,我们都成功了,你看,我们不是配合的很好么?”   司南被这句话一下子震醒,是啊,只要不在宋青舒手中,便是计划有漏洞又怎样?当初她不也跑了么。   她不该一直埋在过去,当昂首向前才对。   “对了,你不是在工部做事?怎么会在这?”   路训咧嘴一笑,很是憨厚:“阿南,我早就解官了,不能与你一起,那个官做的再高也没意思。”   司南偏过头,忍着眼里的泪,抖着声道:“现在,我们要去哪?”   她就知道,不管如何,她总有地方去的,那束光,总是在等她。   路训呼出一口浊气,望向远方,“我们往玉京的方向去。”   司南瞬间意会,最危险的就最安全,宋青舒定然想不到自己会往玉京去。   两人相视一笑。   并州这一回封锁了足足二十四天,都要入秋了,依旧不见解封。   司南终日躲在这间茅草屋内不敢露面,连说话都只敢带着气音。   路训则是安分守山,两人在距离陈家那片田泽不远的地方,暗暗观察着,眼看着就要帮人打栗果才能蒙混过去,终于,这时候并州城门开了。   期间这片地方也被搜索过很多次,路训也有应对之法,茅草屋虽小,地下也能用,他竟然早就挖了个地窖,他的身份想必早就安排好了,竟也无人怀疑。   两人不敢有一丝松懈,老老实实的窝在屋中,连饭食都是两人分着吃,生怕露出一点形迹。   好在并州的事务一直在进行,陈家这件事后,如今新制施行的异常顺利,滞留在并州的人越来越多。   并州戒严并不能持续太久,集散之地,若是封闭太久,定会生乱,这里,可没有玉京那么容易调兵。   宋青舒与周源对峙良久,在看到那方明黄卷轴后,终于松了手里的剑柄。   他接到定远快马送来的消息,诺诺的父母,早就不见了,司家的族人,半年多前,就陆陆续续的迁离。   是谁在帮她?谁会这么清楚这些事儿,安排的这么精细,还将他都算的清清楚楚。   这个跟头,他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栽了进去。   “福子,派人去找司家族人的踪迹,”宋青舒将剑插入剑鞘,寒声道:“一个一个的找,那个女人只要活着,就有痕迹。”   福子心里愧疚,也对司南起了责怪之意,若是,若是当初任由王爷杀入司家,或许今天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那,王爷,咱们还要继续留在这施行新制么?”   宋青舒阖上眼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当然,这件事既然开始了,就不能停。”   福子继续道:“玉京来了消息,皇上极为生气,不过幸好宣威将军回了玉京,这件事也算淡了下去。”   宋青舒闻言冷笑一声,王司空好不容易抓到他的把柄,只可惜,宣威将军回来了,玉京的情况依旧在控制中,他们恐怕蹦Q不了多久。   又仰头看向玉京的方向,眼里露出一抹恨意。   那个女人,在他身上算计了多少?即便是往日对他百般规劝,想必也都是为了逃走,并州这个地方,她早就与人计算好了。   她就这么不愿留在他身边,要在此时离开他?留他一个人……   宋青舒心头一阵冷一阵热,最终还是阖上眼睛,掩去眼里一切心绪。   路训准备工作做的很好,司南跟在他身边,两人的身份是早就准备好的,随着这些要去办理路引文书的庶民一起,到了码头。   司南看着不断有人搬运货物,还有不少人也上去了,“这船是去哪儿的?”   路训附在她耳边,“这是端王爷回玉京复命的船。”   司南浑身一激灵,一股胆颤袭上心头,瞪向路训,“你说什么?”这不是送羊入虎口么,太过于胆大了。   路训也有些心颤,咬着牙道:“没有办法了,别的船,我们上不去。”他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只要中途下船就行了。   司南心头惊悸不已,砰砰直跳,只觉手脚都发软,可细细一想,这的确是条好路,不过太过于冒险,她得好好准备下。   等到司南再次回来的时候,身上的包裹没了,人却胖了好几圈。   路训拉着她打量好半天,只看的到一个像叫花子的女人,一身破衣烂衫,甚至连脸都涂黑了。   “你这是做了什么?”   司南将自己做好的帽子盖的严实些,遮住自己的眼睛,“我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又在肚子那塞了点稻草,等会儿上船,你扶着些。”   路训指着她炭黑的脸,摇了摇头:“不行,你这脸涂的过分了,要淡一些。”   直接拿着袖子在她脸上擦了两下,不过队伍已经到了她这,幸好无人会想到他们会上这条船,所以查验也只是虚晃一枪。   两人随着人流进了船舱中,人很多,都是蹲坐在船舱里,这里的味道不算好,不过尚且能忍。   司南很是激动,终于要摆脱那个人,终于要摆脱那样的日子,她真是受够了。   “我们到时候在哪里下船?”   路训还没说话,一边有个大娘倒是接话了,“你们不是回乡么?哪里下船都不知道?”   他立刻接话,口里带着定远一带的口音,“我媳妇没出过远门,她不知道,小妇人,见识短。”   司南埋着头装作害羞的模样,手却掐住了路训腰间的肉,这些日子,她发现这人变了不少,胆子变大了,人也坚毅果敢许多。   大娘倒是话匣子打开了:“哎,我是被人卖到这来的,如今好不容易能有个回乡的机会,我也想回去看看。”   她指了指司南的肚子,“她肚子大了,你也不知道等生了再回去,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   路训一愣,好在他反应快,“害,这不是没钱么?这船难得免资,能省不少钱哩。”   司南听的都要笑了,又满心感动,他没有骗他,他是真的能保护她。   又和大娘说了好半晌,两人拿出馍啃了起来,还分了一个给大娘,大娘很是感动,便也对司南颇多照顾。   路训趁大娘去解手的时候才小声和司南道:“我打听清楚了,这条船会在并州隔壁梁州停泊,端王会在那短暂停留一些时日,我们就在那下船,从陆路往玉京的方向去,然后在那转道,出发去月氏。”   司南细细想了一遍路线,还是忍不住担忧:“计划很好,路线也好,希望我们能顺利。”   路训将她紧紧地抱着,声音带了些苦闷,“能的,我们能顺利的。”   他没有说错,不过四天,这船便在梁州停泊了。   司南差点就忍不住了,船舱里味道愈发的难闻,男人女人小孩老人全都挤作一堆,初时还好,越到后来越发难以忍受,她能忍受不洗澡,可不能忍受没法刷牙。   只是两人带的吃喝不多,不能浪费。   “忍一忍。”路训宽慰她,将她抱在怀里,以期她能睡的舒服些,“等下了船就好了,阿南,再过段日子,我就再不会让你受苦了。”   司南笑着捂嘴,隐去眼里的泪光,“噫,你快转过去,好臭好臭……”   两人嘻嘻哈哈的,时间也就过去了,船舱的门终于拉开,所有人蜂拥而出,实在是空气浑浊,大家也受不了。   福子捂着鼻子,略带嫌弃地站在一边看着:“这里头的人都细致的查过了?”   守门的侍卫连连点头,“查过了,都是要跟着回乡的,大家都感念王爷恩德呢。”   宋青舒站在船尾,看着人群奔散,眼中平静,这时福子转回来了。   “王爷,玉京传信过来了。”   宋青舒接过信,细细的看了一遍,“看来,事情比我想的还要顺利。”   福子又道:“还传了急信过来,您要的人只来了几个,路大人解官了,不能成行。”   宋青舒转头,面色诧异,“他年纪轻轻怎么会解官?” 第60章 女子的贞洁,……   并州此行,让他对这些整日之乎者也的家伙失望透顶,他重新跟皇帝要人,里头便有路训。   福子点了点头:“他说家中父母老迈,不忍分离,便走了。”   宋青舒拧眉:“我记得他就是并州郡县的人,他已经回来了么?”   “是,路大人出身定远,去岁秋闱中的榜。”福子心头一动,“不如奴才去联络一下。”   宋青舒听到定远二字,面色一寒:“倒是巧了,居然也是定远的,让那些人去打听一下,看看他还在不在,问他可愿过来。”   “另外,那女人一向不按常理做事,并州附近的州郡,也要查一下,这件事你安排下去,只说是本王命令的。”   福子连忙应声,他此次坏了事,本以为活不成了,没成想王爷竟然隐忍不发,留了他一命。   宋青舒看着天边翻滚的云,“司家族人和她父母有消息了么?”   福子浑身一抖:“有些消息,他们都往西边迁移了,不过十分分散,暂时没有查到。”   宋青舒一双桃花眸寒凉凝着一处,面色无波,眼底露出一点疲惫,冷声道:“你留意好,那个女人,一定会去找她的族人和父母的。”   随着时间一日日过去,他越发想要找到她,她不怕死,那就不杀她,将她留下来,好好囚着,他要到自己生厌为止……   许是已经习惯了枕边有人,这几日夜里,他总是翻来覆去,想到此,他又攥着手心,心里头百般心绪翻涌。   司南和路训手牵着手往船下走,在人群中拥挤,两人浑身是汗,她手臂上都涂了灰,弄的路训手心滑溜溜的。   路训很是无奈:“你这涂的太多了,阿南,你看,我都黑了。”   司南忍俊不禁,“黑了正常,大家都是这个模样,就你特殊些。”   他身量颇高,站在人群中还要微微蹲着身子,否则太过扎眼。   码头边风浪稍大,船靠着竹排也晃晃悠悠的,速度极慢。   司南无意间转头,看到宋青舒站在船舷边,长发迎风飞舞,颀长身影孤寂无比,她心头一跳,连忙转过头不敢再看。   两人在一处本就是错误,她不愿也不想被绑缚,更不能原谅他的伤害,继续待下去,司南觉得自己会英年早逝。   宋青舒心口一动,感觉一道炙热目光,等他转头一看,只有一群灰扑扑的人,如蚂蚁般蠕动。   听闻梁州也在查人,司南很有些失望,又觉得心惊胆战,“他定是察觉到我的目的了,路训,他与我相处日久,与从前不一样了……”   她差点就被他养废了,他那个人,本就是被人歪着养大的,又擅长调-弄人……   路训将她紧紧抱住,不住劝慰,“阿南,不会的,别担心,大庸这么大,藏个人不会很难的,你别怕,我们和以前不一样了……”   司南浑身颤抖,陷入无尽的怀疑中,时日久了,做戏都成了习惯。   “不,他定是看到我了,路训,他是不是看到我了?”她紧紧抓着路训的手,满心懊悔,船上的那一眼,她不该回头的……   路训心痛至极,他回想从前司南刚回定远时的恐惧模样,与此时如出一辙,她被吓到了,真的被吓到了。   “阿南,别怕,别怕,我们不怕,他若是来了,我们也不放过他,你说好不好?不怕,我们很快就能走出去了……”   司南日夜担忧,消瘦的极快,路训无奈,不能看着她如此,只能提前去城门处打探。   “今日尚且查的严厉,或许要等他离去之后才行。”路训安慰她,“你也别太着急,梁州并不是那么好过去的,这里有些特殊……”   司南闻言也只能等,他们要耐心,要沉住气,若是真的被抓到,那就真的活不成了。   福子这日收到定远来信,他立刻拿到宋青舒的书房中。   宋青舒正在大发雷霆,梁州刺史不愿协助宋青舒施行新制,这也并不稀奇,玉京有一半人都不支持。   他如今多数是用怀柔,雷霆手段太过残忍,况且经过并州一事后,宋青舒在百姓中的声望极高。   可梁州刺史千不该万不该,要用王爷的身世来做筏子,如今的大庸,极少有人知道王爷不是嫡出。   宋青舒的母妃,在后宫那个地方如同昙花一现,加之后来宫中老人死的死走的走,还有大赦后空旷的皇宫,这些秘闻如云烟,消散在岁月里。   可知道的人少,不代表没人知道。   梁州刺史的妻子是玉京一位世家女,也是王司空门下的学生,这层关系在,这样的反应,也很正常了。   可宋青舒发怒的原因并不是这件事,而是自己手下的人,竟也开始胡乱施令。   梁州世家与旁处有细微不同,他不是以家族为根基,而是以家主为根基,下一辈中谁最强就做家主,虽也有人参过折子,可这种事情,也并不是无礼可依,所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宋青舒三令五申,不可提这件事,可那些人不听,这下子跟捅了马蜂窝一样,所有世家家主都不愿搭理了。   “今日过错,我必会奏明皇上。”宋青舒看着下首缩头缩脑的人,就火大的要命,“一个个的狂什么?本王是不是已经跟你们说过?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挑战那些世家?”   下首那人是个迂腐的,此刻依旧不知悔改,“他们不循礼法,不尊祖制,如今新制乃是利国利民之事,他们也不肯,简直就是藐视君王,目无王法……”   宋青舒登时一巴掌抽了过去,“本王看你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新制施行,要循序渐进,分而化之……蠢货,傻逼玩意,你个大爷的……”   他情不自禁冒出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可心头的火气却陡然消散,这是她骂他的话呢。   宋青舒如鲠在喉,怒骂声就这样戛然而止,挥了挥手让人出去了,才几天呢,满腔的恨意就变成了思念。   他想她了。   该怎么才能找回她?   见福子站在角落,他有些疲惫的招手,“什么事?”   福子连忙走上前,将信递了过去,今天的信上有火漆,他不敢私拆,“王爷,刚刚定远来信了。”   宋青舒摆手,“放桌上吧,等会儿看。”   他累了,明明一开始兴致高昂去做的事儿,到了今日就累了,是因为她不在身边么?没了她温言软语,细心劝慰,他就做不下去了。   诺诺好像从来都不会累,除了床榻上叫着烦,便是玩个泥巴都能玩出趣味。   宋青舒捂着心口,连它仿佛都不会跳了。   月明星稀,鸣虫未眠。   陡然惊醒的宋青舒坐起身,他梦到诺诺拿剑指着他,让他去死,还说着永远不会原谅他……   擦了擦额头的汗,宋青舒面色清冷的披衣起身,床头只有一盏小小的烛火,月色半遮半掩,清淡若珠光,投在窗棂上。   他一眼就看到桌边的荷包,又止不住的冷笑起来。   “骗子,你就是骗子,明明让我学着爱你的……”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几不可闻。   福子在外间被惊醒,端着一盏灯走了进来,“王爷,您没事吧。”   宋青舒嗯了一声,捏了捏眉心,走到书桌边,将下午福子递来的信拆开看了起来。   福子还在打着瞌睡,眯着眼将桌边的灯都挑亮,却听到‘砰’地一声。   宋青舒陡然站起身,厚重的酸枣木像是朝后冲,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然后立不住朝后倒了下去,在寂静的暗夜里传的很远。   宋青舒攥着书桌一角,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福子,路训与诺诺都是定远的,他们的家就在隔壁?对么?”   福子吓得一抖,彻底清醒了过来,“不,不知。”   “他们议亲的事儿,你知道么?”宋青舒狠狠捶向桌面,书桌在拳头下发出巨大的砰嗵声,闷响传了出去,把侍卫都招了过来。   “王爷,您没事吧?”   屋中一片宁静,只有烛火在静静燃烧,爆了一个烛花,劈啪声分外刺耳。   侍卫听到福子喊了句没事,又回转了。   福子额间冷寒直冒,正当他扛不住要跪下去的时候,王爷说话了。   宋青舒语调似寒冰:“去查路训,看他离开玉京后,到底回了哪儿。”   他慢慢回想之前的点滴,诺诺在玉带河岸时,因为上马车而分神受伤,恐怕压根不是受惊,是看到了路训,他当时还与路训说话,压根看不出一点破绽。   后来诺诺假模假样的询问路训的事儿,想来行宫那次,就是路训在帮她,自己竟毫无察觉,两人青梅竹马,自己竟然是棒打鸳鸯。   他越想越确定,诺诺每次遇见路训后,心情都不大好,每每都会与自己发怒……   呵呵,原来如此,可笑自己竟没有看出来。   这一对男女,可真会演啊,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们怎敢如此,怎敢如此……   宋青舒心口恨意犹如打翻的沸水,看着福子跌跌撞撞的跑出去,他只觉心头痛煞,这个女人,难道对他当真全都是假的?   明明,明明她还说过,是那样的诚恳。   “宋青舒,你若爱我,那就学着好好爱我,做个正常人,看看旁人家是如何相处,若你不爱,那就放了我或是杀了我,请你别这样折磨我。”   宋青舒靠着桌子,缓缓蹲了下去,抱着膝盖再也不动了。   他还没学会,可她就已经走了,这样决绝的抛下了他。   司南和路训两人又在梁州耽搁了好几天,两人住在一间农家小院里,东西两间厢房,两人占了一间,付了些银钱。   入秋天气转冷,司南干脆又在里头多加了好几件衣裳,每日只敢稍微擦洗身子,不敢露出一点。   “到底怎么回事?”司南有些不安,“路训,咱们不如按照老办法,混到庶民中去,如今他要推行新制,庶民肯定最先知道这些事。”   虽辛苦些,也很累,可非常安心,宋青舒绝不会看的到庶民。   路训这几日都很是耐心的劝她,见她情绪渐渐稳定,便也稍稍放心,“也行,老是这么不知情况,的确不好。”   庶民并不是很难做,他们俩如今也有身份,只说是要回乡,路上盘缠用完了,便也留下收用了,每日去田间山头收花生和栗果。   两人并不为钱财,便很快混了进去,旁人都将两人认作夫妻,两人也不解释。   司南看路训每次介绍自己是他妻子时,总是耳尖通红,不由很是好笑,又觉得心酸。   她的幸福本该平平淡淡,可如今却惊心动魄。   这日两人捡完栗果,回去的路上,又碰到旁人打招呼,路训依旧是红着脸,以夫妻做掩饰。   司南不禁问了出来,“怎么?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配不上你?”   路训听她说这话,只吓得连连摆手,面上很是慌张无措,眉头紧蹙,结结巴巴的解释。   “阿南,没有,怎么会?我,我从不会这么认为,没有,阿南……”   司南看他如此,心头反而有些难过,她偏过头,眼中的泪积蓄了起来,一双泉眼般的眼睛在夕阳下亮灼灼,脆弱又凄美。   在路训面前,好似眼泪极其容易出现,她的脆弱在他面前变的透明。   路训见司南这般模样,只觉手足无措,他只能紧紧抓着司南的手,慌乱的解释。   “阿南,我,我从来没有这个想法,真的,你别哭……在我眼里,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阿南,你别哭,你是我的妻子,永远都是,你别哭。”   他从不敢在司南面前提这些,他知道司南心中苦痛,他也只能将这些话深埋心底,可他却忘记司南或许会胡乱猜想,也会惧怕他有所想法。   “阿南,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与我说的话么?”   司南转过头,喉间哽咽,说话都有些语不成调,“我,我小时候说了许多话,你个呆瓜,我哪知道是哪一句。”   路训心中揣揣,抬手却捧着她如今黝黑的脸,视若珍宝,他小心翼翼的,嗓音轻柔若泉水叮咚,像一首好听的曲子。   “阿南,你幼时就和我说过,女子的身体与男子是一样的,可偏偏男人要区分开来,将女子关在闺阁中,自己三妻四妾,却要女子从一而终,何其不公?”   “你还说,女人能顶半边天,你还记得么?父亲登时就将你引为知己,母亲也说你将来长大后不得了……”   当时母亲还说,自己这傻小子真是捡便宜了。   路训只觉心头柔软,他们俩多好,有许多美好回忆,如今也不该陷在这苦痛中,他要护着司南走出这烦恼,他要她永远笑颜常开,她笑起来,多美啊。   司南听着路训调笑,还有幼时的欢声笑语,眼里的泪忍不住淌了下来。   她幼时是讲过这种话,因为害怕父亲纳妾,伤母亲的心,所以很气愤的胡乱说了一通,谁知道这傻子就记住了,还记到了现在。   “路训,我……”她心头温情涌动,只觉自己软成了一滩水。   路训却点住她的唇,轻轻摇头,眼中满是笑意,“阿南……你现在真应该照照镜子,你哭的真的好丑,太丑了,像个老太太。”   他明明有无数的心意想叫她知晓,无数句爱她在他心口不断叫嚣,想叫她知自己爱她、敬她、懂她,却知道此时只会给她负担,便也不多言语。   路训一边说着还一边摇头,语气十分无奈,“哎,小时候说了这违心的话,真是罪过,阿南,你现在脸上像是淌了两条河……”   司南本以为他要说什么煽情的话,引得她潸然泪下,两人相拥而泣,在夕阳下谱写一出热恋狗血剧情……   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么一番话,逗的她登时忍俊不禁破涕为笑,鼻子一呼气,竟然还吹出了个鼻涕泡泡……   司南只觉脸红到了耳朵尖,怎么在这个时候这么丢脸,不由恼羞成怒,双手掐腰,指着路训骂了起来。   “好啊,你现在翻天了,竟然敢说我丑?”   司南捶了他几拳,跑到水边一看倒影,果然丑的要命,炭灰沾不得水,此刻自己的眼泪硬生生在脸上冲出两条河,黑的黑白的白,丑的不忍直视。   她身上装有炭灰,连忙就着水洗干净,才用帕子擦干净,就被路训一把抱住,在脸上大大亲了一口。   路训只觉心跳如雷,面红耳赤地轻声道:“阿南,你真美。”随后连忙跑开。   司南忍着笑将炭灰补好,追着路训扑打,又被路训抱着亲了两下,沾了满嘴的灰都擦不干净,把司南逗的咯咯直笑。   两人快活的样子,让恰好这时收工回来的庶民看的目瞪口呆。   “那么个丑婆娘他也能当个宝,还真是稀奇。”   另外一人看他不顺眼,便冷嘲热讽起来:“呸,你连丑婆娘都没有。”   那人气的七窍生烟,朝笑的打跌的同伴瞪了过去。   夜里司南和路训头挨着头,靠在一起分享今日听来的消息。   “他如今推行受阻,正是难过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小心。”   司南点头,“是,我也听说了,这里本就与旁处不同,他手里的人不得用,恐怕会很难,希望能快些离开,我们也能赶紧走。”   路训如今抱着司南,只觉满足,“阿南,别怕,我们还有帮手的。”   “帮手?”司南从他心口将头伸了出去,“谁啊?”   路训卖起了关子,“先不跟你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司南笑着不依,逼着他说,谁知路训倒是硬气了,一把揽着她,柔着声道:“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路训很是心疼的给她揉着酸疼的手臂,眼里很是愧疚,两人虽幼时都是锦衣玉食过来的,不过也能吃得下苦,也算是见证了有情饮水饱这句老话。   宋青舒很快就接到了消息,路训从玉京离开后,在并州上岸。   他将信一把拍在了桌面上,酸枣木终于承受不住,裂开了一条缝。   “很好,很好,竟然早就布置好了。”   当日他查到藕船上时,只看到两个年轻夫妻,他当时并未多想,现在想来那就是路训故意安排的。   宋青舒恨的牙根发疼,两个人就这样从他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成功逃离……   “福子,继续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看他到底去了哪儿?”   他自己靠在椅子上,闭目沉思了起来,当日他的反应也很快,并州封锁了起来,无论水路陆路他们都出不去,那他们到底在哪?   也曾怀疑过两人还在并州,可并州压根查不到一丝一毫的线索,那到底是去了哪儿?   宋青舒忽然想起诺诺说的一个词――换位思考。   若他是诺诺,会怎么做?   并州出不去,也不能在并州等死,那应该怎么办?诺诺胆子极大,总有人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那哪里是最安全的?   宋青舒猛地一睁眼,他的身边,不就是最安全的,没有人会对身边起怀疑,他是王爷,那些人也会偷懒,毕竟谁会逃了之后又回来呢?   他心头一阵激动,又不断猜想,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那日自己在船上察觉到一股炙热的目光,莫非……   正在这时,外头来了人。   福子进来禀报,“王爷,刺史大人来了。”   宋青舒捏了捏眉心,不耐烦至极,“让他进来。”   午后的日头虽慵懒,却毫不偷懒,秋日快尽,却依旧有些炎热。   司南和路训两人今天都在地里捡花生,花生不能在地里留的太久,否则发了芽,就卖不出价钱了。   路训担心她身体受不住,“阿南,你回去吧,我能做完的。”   司南还未答话,便听到有人喊:“过来过来,都过来,有事说……”   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面色发白。 第61章 不成功便成仁……   一场秋雨一场寒,随着入秋后,叶落飘零,四处都荒凉下来。   梁州刺史终于顶不住压力,还是松了口,不过他既不说支持也不说反对的态度,让宋青舒很不高兴。   “福子,让沈大人今日便去丈量刺史家的田地,数一数,他家中有多少隐户,按人头算,他若是不让,带人将他家府衙围了。”   福子有些为难,“若是发生冲突可怎么好?”   宋青舒倒是清醒,“他家中隐户颇多,本王与他说过了,若是查出更多的,每个人便要补出那些年的税役,大庸早年便有法令,凡活口,皆有役,他当那些法令都是空口白文么?”   梁州是块硬骨头,他却不想浪费时间了,尽快回玉京,将手边的事儿交代清楚,那个女人,便是去了天涯海角也要找回来。   事情难办也要办下去,好在并州有例子,两处相邻,慢慢也传了消息出来,庶民自然高兴。   很不幸,依旧遇到了阻碍,与并州陈家有所不同的是,那些领头闹事的,多是管事的人,今天在刺史家的田地里,竟然来了上千的庶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沈大人很是为难,王爷下了死令,决不许伤人,两相对峙,一步不让。   就这样过了三天,福子又接到了消息。   “王爷,并州来口信,说是路大人到了并州后,就不见了,也没有回定远的记录,一直在并州活动,现在也失去了踪迹。”   宋青舒立在廊下,看着面前装在灰褐色四方鼎状瓷盆中的兰花,叶片隐有发黄,根系遒劲凸出地表,明明早就被框定了生长区域,却还是努力扎根。   他吐出一口浊气,又缓缓吸口气,仿佛闻到了兰花的幽香。   “福子,你说,最安全的地方在哪?”   福子一愣,想了想才道:“在最危险的地方。”他有些羞赧,“老话都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宋青舒缓了缓剧烈跳动的心口,“若你是她,出并州会走哪?”   福子面色为难,他真的想不出来。   宋青舒也并不是让他回答,自顾自地道:“水路被封,陆路检查严密,画像也都张贴了出去,他们走不脱,可只有一条船,他们能出去……”   福子闻言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细细一想,只觉不可思议,又觉得不无道理,他大睁着眼:“这,他们真的有那么大的胆子么?跑了,又回来,这实在……”   宋青舒低着头,将发黄的兰叶掐断,嗤笑起来,声调冷寂,“他们敢。”   “那他们在梁州么?”福子也有些激动,想了想又觉得不对,“王爷,万一他们没有上船呢?”   又自顾自道:“这些日子,在梁州也下死力的查了,那些酒肆茶楼住店还有挨家挨户排查,可没有他们的身影,王爷,他们会不会还在并州?”   宋青舒摇头,他并不确定,一切都是猜测,“不知道,并州那边没有消息,暂且就查梁州,把别处的事儿放下,将所有人手全都调过来,给本王严查。”   檐下的雨滴的急了些,入秋就是这样,雨丝缠绵,满眼全是薄烟,在外头走一圈,头发都会潮湿。   这样的天气,人也变的黏糊糊,索性世家也不算小气,发下不少薪柴,给庶民过冬。   前几天庶民们忽然被召集起来,领事的只说最近会有事发生,要他们听从吩咐,不许乱跑。   两人得到的消息太少,只推测宋青舒定有动作,却也不能知道更多了。   司南和路训平常没事,也会去捡柴火,庶民住的地方不算好,都是低矮的茅草屋,搭建在田间地头。   因着落雨,天气转寒,活计也少了,两人便在自己的茅草屋中生火休息。   “路训,我母亲,她身体还好么?”   路训点头,抬手轻轻摸她的乌发:“伯母之前病了一段日子,不过有我母亲在旁安慰,并无大碍,好在如今伯父也离开大庸了,到时候夫妻团聚,你就别担心了。”   司南心里一直担忧,但总是不敢问,母亲是传统的古代女子,柔弱不能自理,父亲在家听父亲的,父亲不在家就听自己的话,如今自己和父亲都不在身边,不知会如何哭呢。   “嗯,没事就好。”这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只要活着,就能好好的团聚。   路训将她身子掰正,湿漉漉的长发在手心里摊开拨动,司南爱洁,可在这地方,也只能忍着,今天终于难得有时间打水洗澡洗头,洗完后她的笑都甜了许多。   “来,靠着我,我帮你把头发擦干。”   司南扯了扯过腰的头发,“不如剪了吧,太长了,好麻烦。”   她这几天看到有的妇人头上长了虱子,顿时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只觉头皮好痒。   路训点点头,并未出言拒绝:“也好,等你头发长长了,我们到时候成婚,我亲手给你打一支钗,帮你馆发。”   司南窝在他怀里,咯咯笑了起来,“谁说要跟你成婚了?”   路训闻言急了,连忙将她抱起来,脸对着脸:“阿南,做人要言而有信,不能出尔反尔啊,你前天答应过的,以前也答应过的我可记得好好的呢。”   司南忍着笑,将一边的剪子递了过来,“好了,那我就等着你的钗了啊,我先跟你说清楚,不好看我可不戴。”说完就转过头,表情十分傲娇。   路训拿过剪子,有些舍不得,司南的头发极好,滑溜溜跟缎子一样,他撑开剪子,满脸不舍。   “阿南,真的要剪么?”   司南倒是没有什么忌讳,“剪吧,很快就长出来了,现在也不好收拾,又花时间……”   话音未落,简陋的屋门忽然被一下子推开了……   司南立刻将自己的脸捂住了,连忙背过身去。   路训反应也很快,一把站起来将门关好,自己出去跟人说话。   来的是个形貌猥琐的矮小男子,他又朝里头望了望:“你那丑婆娘看着黑,手臂倒是白花花的……”   路训满眼厌恶的看着他,“有什么事?”   “领事刚刚来了,叫大家一起出去。”他说着又朝门那张望,笑起来眼角的痦子都撑开了,“你那婆娘也一起去。”   路训一脚将他踹开,“看什么看?再看揍你,滚……”   司南已经收拾好了,长条椅上放着一束长发,又恢复了灰扑扑的模样,见他进来,便笑了。   “你现在跟以前还是有不少变化,你以前可是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人,果然,爱情使人盲目。”   路训有些无奈,“那赖头三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早就想揍他了。”   整天喊司南丑婆娘,这是他能喊的么?   两人将火灭了,收拾好便出去汇合,情况不是很好,竟然是跑来跟丈量田地的官员对峙。   这简直就是刀口舔血,梁州世家看来是块硬骨头。   路训简单和司南说了情况,“现在看来,端王爷也没办法了,梁州刺史第一个不同意新制,梁州这关不好过去。”   司南却摇头,“宋青舒与从前不同了,或许梁州会是他的突破口,王司空那些人如今都是僵了脚的蜈蚣,空有一身架子,若是其中有一环塌了,恐怕其他人也会随之崩塌。”   路训面色沉重,“那我们要趁乱逃跑了,等他反应过来就不好了。”   宋青舒显然不想忍了,他上书一封,直接递给了皇上,随后立刻派人将刺史府邸团团围住。   首当其冲,将梁州刺史家中的田产全都丈量清楚,隐户足有上万,便是匠户与佃农也有数千,统计的官员从早忙到晚,也足足花了三天时间。   幸好中间并未闹出人命,不过他的强力手段,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反感。   宋青舒将册子丢在刺史面前,神情阴鸷,“大人还有何话说?”   梁州刺史眼皮都没掀开,只嗤笑起来,神情极为不屑,“我无愧于天地,这些都是我应得,我自小身份不显,母亲只是个小婢,受尽□□,那时我便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他站起身,满眼喷火般看着宋青舒。   “我苦读二十载,花了比旁人十倍百倍千倍的努力,成了家族第一个中举的,在我如今身居高位的时候,你们又说我如今得来的一切,都是属于庶民的,笑话……”   “真是笑话啊,敢问王爷,那我这几十年,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没有为朝廷卖命么?没有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这些,难道不是我如今应该享受的么?我凭什么要因为你的一句话,全都交出去?”   “你们才是悖理逆道,倒行逆施,崩坏礼法,背信弃义,高祖在时,何尝有过如此言论……”   宋青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有些话说的生厌了,却还是要再说。   他朝右侧抬手,福子立刻躬身递了一张册子过去。   “先帝在时,你才刚刚踏入朝堂,就不与你计算那些芝麻小事,只说你做了刺史后,家族与你做过什么事。”   “昭仁十四年,你曾看中一女子,那女子不肯,你便逼迫女子父母,侵占田产获利不少,将她强纳入府,致一家惨死。”   “同年,你放任治下放贷私利,你不仅不加制止,反而助纣为虐,将那些人全数逼死,你名下二十来个铺子和三个田庄,便是由此得来。”   “天佑元年,你不顾民怨,强令治下富户为你纳一个名叫占田税的税役,刺史大人,此次收获颇丰吧?”   “同年,你又因为看中一处湖,只因湖水静谧如镜面,你便要抢占,你使得手段,也是毫不手软啊,大人。”   宋青舒将册子一并丢到他面前,面容冷肃,他本俊逸出尘,可此刻阴森的表情更加使得他如修罗煞神。   “大人所说并无什么错,你的努力朝廷给予了厚报,短短十来年,便坐上了梁州刺史。”   他慢条斯理的踱步,不顾梁州刺史气喘如牛,满脸愤怒。   “你不把人命当命,你既然看不上那些庶民,本王一介皇族又为何要看的起你,你既然对他们生杀予夺,那又何必在本王面前怒斥这旧制?难道不是理所应当求仁得仁么?”   宋青舒冷笑着,一双眼如鹰隼般锐利,“说来说去,你们这些读了满肚子学识,自诩学富五车的人,不过是仗着庶民没你们能说会道,颠倒黑白,大人所做之事,与今日本王所做大有不同,本王为民,你却为己。”   梁州刺史脸色发白,他做的事儿怎么会忘,只是这不是应该的么?不然他这么努力往上爬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自己能过上人上人的日子么?   “本官在此,也曾励精图治,为百姓断案判案,从无懈怠,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我也是尽力为他们庇护,梁州如今蒸蒸日上,谁敢说没有我的功劳?”   宋青舒一身玄衣,腰束金带,宽袖蟒服,身量颀长,俯身看人时,眉眼微凝,更让人心生惧意。   “大人之功却抵不得过,功是功过是过,本王不会分辨不清,皇上更会有分辨。”   梁州刺史唇瓣翕动,竟是久久不能言语,他看着这个年轻人,有些瑟缩。   一边看着这场闹事的人都有些惊讶,传闻端王不学无术,行事浪荡,手段狠辣无比,可今日看着,倒与传闻不一样。   此时宋青舒却已经大步走开,吩咐人做收尾事宜,本次新制施行不会罢黜官员,宋青舒也不管这些,他只管新制在此地能不能施行。   剩下的自然有人会上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还有利益纠葛,他并不想参与。   这件事在梁州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此举对梁州世家可谓毁灭性的打击,许多家主都是千辛万苦爬上来的,大家都纷纷不平。   可庶民之间的话就不同了,宋青舒的话被竞相传开,大家都说端王爷是菩萨心肠,他们这些可怜人终于有出头之日。   司南和路训听到后,两人沉默了好一会。   路训有些吃惊,良久才开口道:“他变化不小,那时候,还不能忍下怒气,甚至要拔剑砍人,如今说的话,倒与你有些相似。”   司南略略笑了笑,心内有些不是滋味,他好坏与她并无关系,只是可惜,若两人是朋友,她愿意将心头所想毫不保留,大庸好了,这世道才能更安稳。   “只希望能快些将梁州事务解决,我们也能赶紧走。”   两人跟着人群在那站了一天,又累又饿,好不容易等到人群散开,又往家中赶去。   他们俩并不是梁州刺史家的隐户,而是刺史隔壁范家的,只是因为田地相隔不远被拉去做了一日的壮丁,不过看这情况,想必很快就能到了。   只是主家好似很不情愿将田地交出去,这两日领着管事的,四处巡查,只要发现有逃跑的,一律打死。   路训和司南自然不会冒头,等着事态发展。   范家作为紧跟着梁州刺史的世家,在朝中也领了官职,官至五品,已经是顶天了,不过他做家主时日还短,还未享受够,这新制就来了。   为了这事,范通极为恼怒,更为恼怒的是,刺史大人竟然没坚守住,他却做好了硬杠到底的准备。   今日一见官员上门,他就立刻通知下去,将所有庶民领过来,若要他家的田地,那就从庶民身上踏过去。   老天像是懂了他的苦楚,天色阴沉沉的,一丝太阳光都看不到,风也刮的极大。   宋青舒这两日将耐心全都耗尽了,定远和并州的消息全都陷入了僵局,梁州也是一无所获。   他将刺史的事处理好后,便立刻拿最大的范家开刀,只要打趴下这头几个,后头的土鸡瓦狗不攻自破。   范通站在自家庄子前,腆着肚子不让人进去,厉声怒斥众人行径。   宋青舒立在门前,一双眼阴沉沉,因为那几头消息都断了,事情陷入僵局,如今梁州事务进展又慢,他心里正烦躁。   一脚将范通踹开,冷眼看向自己人,“进去,今日就要看到你们整理好的册子。”   司南站在人堆里,看到宋青舒竟然亲自前来,不由心慌意乱,她对他的恐惧,好像已经无视距离,便是到了现在,她也会噩梦中惊醒。   她还以为,这一次逃开,她已经克服了他带来的一切惊惧,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再一次高估了自己。   路训察觉到她的心绪,握紧了她的手:“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   人群拥挤了起来,大家都开始不安,主家吩咐过,不许后退,谁敢退就杀了谁,那些管事的都是心狠手辣,庶民们不敢违抗。   司南和路训随着人潮涌动起来,也愈发急躁,今日这状况看起来很不好。   四千来人很是壮观,宋青舒带来的金甲护卫也不是等闲之辈,硬是慢慢将人群分隔开来,开出了一条路。   这时落了几滴雨,开始有雷声闷闷传开。   庶民们都捂着头被管事的驱赶起来,宋青舒将福子唤了过来,“去和他们说,莫要伤了庶民性命。”   经过前面的两个州,宋青舒才明白庶民的力量有多强大。   鄞州的郑通给他来信,今岁秋收鄞州所获粮食,比之去年足足多五倍之数。   那些留下来种田的人,都爆发了极大的热情,每日早出晚归,精心伺候庄稼,除了交于前主家还有税役,剩余的粮食足够他们嚼用了。   当年学堂立成,便有稀稀拉拉的人将孩子送了进去。   郑通这人屁话很多,里头多有推崇之外,还有无数溢美之词,只可惜鄞州消息并不通畅,所以传开速度很慢。   不过随着信件来的,是一张张按满了手印的册子,郑通说,这是州郡的人自发的,感恩端王爷为他们生计辛劳。   宋青舒看完之后,总算有了些继续下去的劲头,不过这件事他并未报上去,他开始慢慢懂得,为何母后不愿他领差事,也明白,她为何不让自己读书了。   许许多多的东西,在他遇到诺诺后,一切都慢慢改变了。   他看了看头顶翻滚的乌云,朗声道:“今日必应趁热打铁将事情办好,本王与诸位一同去。”   “是,王爷放心。”   这些官员们经过不少磨合,终于跟上了宋青舒的步伐,里头还加了不少福子的兄弟,有他们帮忙,事情总要顺利许多。   司南随着路训一起,一转眼,与一道熟悉的目光相触,幸好她包了头巾,那半大孩子怔怔看了她好几眼,又转开了头,好似并未认出来。   她心中突突不停,这不是福子的兄弟么?怎么来了梁州,想来宋青舒还是找了人来帮。   司南和路训说了这件事,路训也有些惊讶,“莫非梁州始终不放开,是因为他又在玉京找了人过来,他难道找了我?”   路训在宋青舒身边跟的日子虽然不长却也不短,若是真的找了人,那没道理不会要他,因为宋青舒跟他说过,宋青舒跟皇上提了,要他去他手下做事。   “不好,阿南,恐怕他已经知道我们在梁州,我竟然忘记了这一茬。”   司南只能安慰他:“没事,或许只是恰好,我们别自己吓自己,就算他知道了,梁州数十万人,他也不能一一查看的。”   不过心里还是有些慌,若是真的找了路训,想必他已经去过定远,知道自己与路训的关系,那就更要逃走了,今天要是被抓到,她想不出来会发生什么事。   人群依旧在拥挤着,天上的雨落的大了,一颗一颗砸的人生疼,两人埋首跟着人群,坚决不冒头。   “阿南,待会儿人群生乱,我们往南跑。”   司南点头,两人之前已经商量过,南边是老百姓聚集的地方,那里容易藏身,两人在梁州落脚的时候,便是在那。   范通很是不解,为何自己苦苦钻营几年,却一朝化为乌有,他肥乎乎的身子趴在庶民面前大哭起来,口中大骂。   “你们这些强盗,这是我的地盘,你们给我出去……”   司南心头叹息,历史进程向来便是如此,从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只要开始,不成功便成仁,宋青舒也不会停手的,他心里头也很清楚。   很快雨落的大了,闷雷也越发的近,大家都淋得湿透,不少人开始叫唤了起来,还有老人晕倒过去。   天色渐渐黯淡,乌云翻滚,雨落的越发急了。   宋青舒点了不少火把,分发下去,庶民们此时也无力移动,都坐在原地。   司南冷的发抖,忍不住抬头朝那处望去,恰好,火光中的宋青舒也望了过来…… 第62章 她就是化成灰……   司南只觉心都停止了跳动,整个人手脚变得僵硬,他身边是福子举着火把,在狂风大雨中站着,把宋青舒的半边侧脸映的通红。   他无疑是极好看瞩目的,便是此时被浇的湿透了,也丝毫不损他的俊朗容颜,眉梢和脸颊上有水滴滑动,映着火光,似一颗颗红润的珍珠,笔挺的身躯立在那,在这荒野中,竟也格外坚韧。   司南觉得自己该好好重新认识这个人,他真的不是从前的宋青舒了,她的私心将他改变了不少,心头猛地慌乱起来,这到底是好是坏?   她不知道。   利用感情这种事,在后世是要遭人唾弃的,可若非他死命纠缠,她又何须如此。   这场争斗没有休止,宋青舒是为了自己活命,在皇家倾轧中求一条活路;而她也是为了自己活命,在与权贵争斗中找一条活路。   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阿南,你怎么了?”路训的声音唤醒了司南。   看到宋青舒挪开目光,司南也终于回神,幸好他看不到暗处,也幸好自己面前没有火把,又庆幸这雨夜有风。   司南低声与路训商议:“我没事,待会儿我们千万不要走散,一定要在一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人群终于按捺不住了,开始大声反对起来,要求能回去避雨,只是范通怎么都不肯,到了后来,范通肯不肯已经不知道了。   四千人乱起来,声音盖过了一切喧嚣。   司南听到福子的兄弟们很熟练的安抚庶民,他们在玉京是跟着宋青舒做惯了的,此时倒也得心应手,不过这里人数太多,已经显不出什么用处。   两人是在人群中间,听着熙熙攘攘的声音都沉默蹲好,路训将外衣脱下盖在司南头顶,以期能挡些雨水。   正当他准备说一句话的时候,后面传来了尖利的哭泣声。   “娘,娘……”是小孩子的哭声,不知是何原因,不过想来也摆脱不了人命,这样的夜晚,不是所有人都能扛住的。   这一声声啼哭瞬间将场中庶民的愤怒点燃,许多人都大声喊叫起来,一些人骂范通,一些人骂那些金甲侍卫、   “快让我们走,让我们走……”   “我不要田地了,快让我们回去吧。”   “为什么要把我们推过来?”   司南也很是愤怒,有权有势的在争权夺利,最后却要庶民来填坑,可又无力反抗,历史长河汹涌,向来只能看到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哪里能看的到这些只有一条命的卑微小民。   这大风大雨的夜,冰冷而又无奈,庶民们无法逃脱,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宋青舒身上。   他们纷纷跪下求他,场面总算有了一致的方向,争吵声渐渐小了,只有狂风肆虐和大雨倾盆的声音。   “求求王爷可怜可怜我们吧……”   “求求王爷……”   宋青舒早就看到了,不过这些庶民只有登记造册过后,才被大庸认可,此刻他们仍旧属于主家,范通想必一开始就做了防范,这些庶民嘴上喊的厉害,可没有一个人敢跑。   他将福子拉过来:“让侍卫开一道口子,把这些人放回去,记住把范家的人看紧点,莫要生乱。”   范通坐上家主的位置,并不是个傻子,他嗓门又大,看到侍卫们动作后,便连忙挣脱侍卫四处奔走哭嚎,大骂起来。   “你们谁敢回去,我已经在田间安排了人,谁回去就杀了谁……”   这句话让宋青舒极为恼怒,他在玉京都不曾遇到这种无赖又泼皮的人。   世家贵族好面子,也讲究,面上再不舍也不会大吵大闹伤面子。   便是面对面,都不会骂起来,唇枪舌剑全在优美的文字里,洋洋洒洒一大堆咬文嚼字的斥责,宋青舒一向当做听不见。   以往宋青舒在他们眼里就已经是大逆不道不尊礼制的混账,可此刻这范通倒比他更像了。   他将腰间佩剑拔出,指向范通,风雨中的声音有些破碎,嗓音十分不耐,“把他抓起来,万事有本王担着。”   宋青舒立在雨中,手中长剑在四处乱摆的火光下映出血一般的红光,他清泠的语调还有冷寒镇定的模样,让庶民们渐渐安静下来。   人都是从众的,看着范通被压住,庶民们好似也感知到即将到来的事情,静静地站在雨中不再喊叫。   宋青舒看着他们,每个人都满眼期盼,他心内陡然生了一股莫名的东西,原来声望是这样的,原来做别人的依靠是这种感觉,原来不被人讨厌的感觉也挺好的。   好像这个时候不说两句,有点过不去。   大雨倾盆,不见丝毫停顿,风声雨声此刻在场中肆虐。   “莫要慌乱,很快便有结果……”只要今晚过去,明天梁州的事务便能顺利进行下去。   他还未说两句,边上一声怒吼响起,变故陡生――   只见一道硕大的身影直直往他剑上一冲,剑尖从腹腔穿过,又从背后戳出,剑乃是名剑,戳出去的剑尖并没有沾血。   范通冷笑退后,看着那个被扎在剑上的庶民,凄厉大喊起来,“杀人啦,王爷杀人啦……”   凄厉呼喊在雨夜更令人生畏,这时恰好一道闪电劈下,不过刹那,纤毫毕现,将宋青舒杀人的模样照的清清楚楚……   混乱生起的时候,并不是发生了多么可怖的事情,可往往这种未知更叫人恐惧,一听到杀人,后面并未见到真相的人都慌乱起来,庶民们彻底沸腾起来。   宋青舒看了眼状若癫狂的范通,捏着剑的手指骨开始发白,他又死死地看着剑尖的庶民,已经气绝了,瘦弱的身体和满眼震惊的模样,让宋青舒愤怒到手臂微颤。   他看到庶民们乱将起来,大喊大叫惊惧莫名,拼命突出重围,只想活下去,他们不懂新制旧制,只想艰难求存,每个人脸上全是慌张与恐惧。   宋青舒见范通得逞后的奸笑,不由怒火喷涌。   这就是大庸养出来的世家,这就是管理一方土地的官员,诺诺说的对,人命在他们眼里,真的一钱不值。   福子立在一边,隐隐约约看到王爷面色难看至极,心道不好,还未来得及上前,就看到宋青舒疾步上前――   一剑挥出,范通的人头瞬间落地……   他只觉冷冷的冰雨拍打在脸上,心头回荡着一句话,完了,范通,是朝廷命官。   宋青舒一脚将范通人头踢开,将剑收鞘,只是人群已经彻底乱了,人挤人人推人,四千人乍然混乱,连侍卫们都控制不住。   前面的人在大喊,“范通死了,范通死了……”   后面只知道死人了,不住的推搡着想走,中间的被挤成了饼。   四处都在大吼,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恐惧,“死人了死人了……”   “王爷杀人了……”Pao pao   司南听到死人后,只觉心都凉了,怎么会弄成这样,宋青舒疯了么?慈安太后就等着他犯错呢,他竟然敢杀人,前面做的岂不是白费了。   “不行,我们必须走了,阿南。”路训心中暗道不好,如今死了人,这里的庶民定会更乱,到时候说不定会严查下来。   司南也连连点头:“好,我们找准时机快点走。”今天过后,梁州说不定会松懈一些,他们能趁乱出去,便是最好。   雨势终于变小了一点,可也让场面越发难镇住,庶民混乱之下终于冲破了阻碍,缺口一旦被打开,犹如泄洪之流,势不可挡。   不知是不是死去的庶民的亲人,他们十分愤怒,不断的叫嚣起来,想为今夜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   他们不懂礼法,也不明白今夜到底是为何,这些贵人要这样争斗起来,只知道一件事,杀人偿命。   “还我丈夫,你们这群强盗……”   “我跟你们拼了……”   ……   不断有人往宋青舒面前冲,不过他们如何能冲过去呢,福子派了两列侍卫站在王爷面前,他自己执着火把站在王爷身边。   司南和路训被洪流裹挟,朝着人群疏散处涌去。   因着宋青舒的死令,好在无人敢拔刀相向,这些人也不会乱跑,等今夜过后,便会有人来收集姓名籍贯,之后是去是留便自己定夺。   她冷的浑身打颤,今夜的雨实在不小,身上的湿衣像一块冰冷的铅石挂在身上,又冷又重,好在路训一直护着她,不然她都未必能坚持的下来。   可天边闷雷依旧不断,时不时一个闪电劈下,让人心慌意乱。   司南一个趔趄,握着路训的手被雨淋的湿滑,两人不小心松开了,霎时被人流冲散。   她逆流而行,在嘈杂的人群中大喊:“路训,路训……”   必须要找到他,不然他不会离开这里的,这实在太危险了。   她奋力抬头,任由雨点落在脸上,有些睁不开眼睛,剪短的齐肩发丝都粘在了颊边,蹭的很痒。   好在两人冲的不远,司南高挑的身量彻底站直后,很是显眼。   司南看到了路训,他正站在自己不远处,随着人流涌动,她朝他奋力挥手,两人逆着人流往一处走。   ……   宋青舒看着面前的两排侍卫,好在人流虽汹涌,并未太过混乱,尚且可控制,官员们也都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王爷,范家今日太乱了,又下大雨,范围过大,实在难以进行,不如明日再来吧。”   宋青舒摇头:“今夜必须做完。”   如今范通已经死了,若不继续下去,搜罗证据将范家尽快钉死在耻辱柱上,恐怕明天多生变数,斩杀范通虽说不妥,不过他不后悔,范通的罪行,想必很让人‘惊喜’。   他站到一处坡上,看着人潮人海,如蚂蚁一般拼命挣扎,活的艰难无比。   雨势依旧不算小,天色漆黑如墨,无数火把犹如一盏盏明灯,提示着场中的形势,侍卫们始终将庶民们包裹着,仅有一处地方留了通道。   宋青舒目光不由自主的投了过去,虽说方才的惊吓让这些人很难以接受,不过人活着总要比死了好。   出口处好似有些堵,他又缓缓朝那走去,侍卫们也跟了过来,手中的火把很亮。   其中有一道身影吸引住他的目光,人潮涌动,都是往外走,只有这个人,是逆着走,加之身量颀长,在一堆矮小纤瘦的庶民中十分扎眼。   他站在侧边,有些看不清,不过很快一道闪电劈下,亮若白昼,恰好那人抬头,年轻的面庞在风雨中带着焦急,依稀能瞧见眉目俊朗。   宋青舒浑身一震,双眼圆瞪,心口剧烈跳动起来,这人竟然是路训。   他抑制住狂怒而又愤慨的心,目光又顺着在人群中逡巡起来。   果然,又看到一个十分可疑的人,那人浑身褴褛,肩头一块灰色补丁极为显眼,只是头发甚短,唯一比较明显的,便是与周边的人完全不同的肤色。   是诺诺,在她转头的刹那,终于看清楚了。   宋青舒本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可没想到压根忍不住,他激动的浑身发颤,大喊起来,往人群里冲去:“诺诺。”喊完他就后悔了,他应该忍住的。   “来人,来人,围起来,抓住她,抓住她……”   不知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他看到诺诺抬头,与他面面相对,虽有些距离,可他确定,她知道自己看到了她。   他没有瞧见她有一丝欢喜,只有满眼恐惧与不可置信,紧抿的唇瓣中似含着厌恶还有焦急。   宋青舒不由心头猛颤,好似时光从未改变,当年诺诺在玉带河边,一袭红裙,眼神和神情,与今日如出一辙。   这个女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司南握着路训的手,只觉心跳加速,心头焦急无比,宋青舒看到她了,也看到了路训,他满脸的激动,却让她只剩恐惧。   “王爷要杀人了,快跑啊……”   她大喊一声,所有人都喊了起来,人潮瞬间愈发汹涌,她被人潮裹挟,却又忍不住回头看向宋青舒。   他已经冲进了人群,妄想追上她,在人海中目不转睛的凝望着她,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受到那股火焰,似要将她烧化了。   宋青舒冲进人群,无疑成了催化剂,那些人推搡他、排挤他,今夜在这淋雨,不就是这些贵人造成的么?   他拼命挣扎,不断怒吼,将身边的庶民一一推开,心头怒火愈发高炙,恨意萦绕,周身煞气难掩:“诺诺,我要杀了你,诺诺……”   他拼命挥手命令,“抓住她……”   可大雨滂沱,雷声轰鸣,他的声音被庶民们彻底掩盖。   可怎么都冲不出这片拥挤的人海,眼睁睁看着诺诺随着人流消失不见。   宋青舒无比愤怒,一股无力感弥漫在心头,这些愚蠢的庶民,一个个为什么要这样,明明是为了他们,他明明是为了他们……   几年前的一幕重新上演,他恨的心口发疼,眼底血红,喉间腥甜,想将这些碍事的人全都斩杀,如果没有这些人,他现在就抓住那个女人了。   就差一步。   “啊……为什么?”他执着剑乱砍起来,口中不断疯狂大吼,“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要拦着,为什么你要逃?为什么要这样消失?   他心中有百般的恨与怒,还有无力,他总是差了一点,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得意离去。   当福子好不容易将宋青舒拉扯出来,一些受伤的庶民也都由侍卫护送出去,另外还有一些残肢断臂被侍卫们快速清理干净。   宋青舒一夜未眠的眼睛带着血丝,他攥着剑的手依旧在微微的抖。   “诺诺就在人群里。”他终于回过神,“福子,立刻将这一处封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任何人都不能进出,尤其是那些庶民,全都找回来。”   福子有些欲言又止:“王爷,您是不是看错了?”他们怎么可能会成了庶民,可一想到那艘船,他浑身一颤,连忙吩咐下去。   宋青舒怎么可能会看错,“她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天色大亮,在这里司南和路训的住处很快就找到了,随着递上来的一些杂物,还有一捧长发。   宋青舒想起她的短发模样,一言不发的将这些长发收好,又剪下一绺,放在了怀里。   梁州越发的严了,连城门都管控住,进出十分繁琐,这些变化几乎是一夜之间,从范家被抄家后就变了。   一向手段温和的端王爷到了梁州,变得心狠手辣起来,传闻范家被抄家那一夜,端王爷不止斩杀了范通,还斩杀了不少庶民。   这件事后来也无人再敢说,也不知是谁传的,只说敢以讹传讹的人,最后都会莫名其妙的死了。   宋青舒硬生生将事情给压了下来,手段自然是需要的,范家的佃户与隐户,他弄了两艘大船,全都送往了各处,又从各处接了一些人过来。   流言止不住,那就打散,如今他的声名,只要应对得当,并不会有事。   一开始只想离开梁州的宋青舒,不知为何不急了,只吩咐官员们一家一家的收拾梁州世家们,绝不放过一个。   这让梁州世家十分惊恐,其实新制施行他们虽然亏,可以往宋青舒施行新制后,只会拿头部世家当例子,其余的世家中间是有操作空间的。   谁都不想损失太大,可经过范通这件事后,发现玉京世家并不理会他们,圣上显然是支持端王爷的,这说明他们在其中能操作的可能越发的小了。   因为端王爷说,梁州这地方,他现在开始,要细细的筛。   这可怎么得了?所有人心里清楚,他们迟早会被‘拿下’的,只是想多争取些权益,谁都不想被拿的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对范通咬牙切齿,可人都已经死了又能怎么办,他们只能协助端王爷把范通狠狠批判一顿,有的没的名头全都塞到他身上。   这举措,歪打正着,让本来饱受争议的宋青舒轻松从这场流言中洗脱出来,王司空一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猖狂。   宋青舒听闻这件事后,也只是冷笑了一声。   果然是三句好话抵不了一个耳刮子,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体现的淋漓尽致。   福子也不住嘟囔,“早知道杀个人好使,咱们早就杀了。”   宋青舒只是瞥他一眼,眼神分外冷厉,“今日搜到哪儿了?可有消息了?”   福子赶紧躬身禀报:“南边全都筛了一遍,没有发现,那天晚上幸好大雨,城门全都关的牢,说明没有人出去,不过梁州与旁的地方有些不同,那些人都不太配合。”   宋青舒手里的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面色阴鸷:“那就说,朝廷查找逃犯,有人不愿的,尽可用刑,本王担着。”   福子心头颤抖,磕磕绊绊地道:“是,王爷。”   宋青舒看着碧空如洗的蓝天,心头一片宁静,他不会叫她离开的,她怎么能离开呢?   她只能伴在自己身边,便是枯萎了,也只能在他身边。   ……   司南和路训随着人流出去后,两人都知道危险了。   “路训,我们被看到了,被他看到了。”   路训连忙安慰她,“别怕,暂时他还找不出来的,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再次与庶民们分道扬镳,往城中北边去。   路训这时才与她说:“冬蓉在梁州有处地方,不过我们来时,他们还没来,仔细算算,他们到梁州也就这两天了。”   司南听到冬蓉的名字,一时有些怔楞,那个她留在了月氏的丫头,如今也回来了么?   “会不会有危险?她能带我们出去么?”   路训朝她安抚一笑,“你别急,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已经算幸运了,之前没告诉你,就是怕你着急。”   司南这才稍稍镇定了些,这一路走来,时时刻刻都在担忧安危,如今好不容易听到一个好消息,只希望真的能摆脱这困境。   两人来到一处私宅前,门前空空荡荡,只有两颗粗壮的柳树,趁着天色尚黑,路训上前敲了敲门……   直到看到冬蓉,司南才终于放下戒备,两人抱着大哭起来。   冬蓉如今已经褪去了丫头模样,漂亮极了,精明能干,一身利落的骑装,满眼含泪的看着司南。   “小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又看向路训,语带责备,“公子,我们昨日便到了,可你一直不来,我们还以为,你没有到梁州。”   路训叹了口气,苦笑起来,“一言难尽,我到梁州时,你们恐怕还在玉京停留吧。”   司南一直没有听懂,“到底怎么回事?冬蓉,月氏还安全么?我父母都到了么?他们都好么?”   冬蓉抿唇笑着看向一边,司南这才注意到厅中还站了个男子。 第63章 她是真的不愿……   男子模样俊俏,轮廓分明,含笑的眉眼深邃,唇瓣总是上扬,始终含情的模样,温和如玉,浑身贵气难掩,只有瞳色依稀不同。   冬蓉大大方方的介绍道:“这是月氏王子殿下,小姐,那时候你还说要去看看,还记得么?”   司南当然记得,在月氏的那段时间,听到的唯一有点新鲜的事儿,便是月氏王子殿下和他那一堆美姬的故事了。   她连忙躬身行礼,“久仰,王子殿下。”月氏作为属国,没有皇帝,只有王。   多尼笑着摇头,说了一句没头脑的话:“司小姐,应该是我久仰你。”   路训似乎与他认识,两人走到一边说话去了。   冬蓉和司南开始解释:“这次中秋,月氏派多尼王子过来朝拜,幸好我们回转的是时候,听说端王也在梁州,小姐,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司南很是欣慰的看着冬蓉,“冬蓉,你如今很好。”   冬蓉揽着她的手臂,眼泪汪汪的,“小姐,公子去找我的时候,我快要吓死了,听说我们的家被烧了,那个人,真是太坏了,若是有机会报仇就好了。”   司南笑着轻轻拍她,“能活着见到你们,我就已经很感激了。”至于报仇的事儿,她还是不想了,大庸的端王爷,可能轮不到她。   两人抱在一起又是一起啪嗒掉眼泪。   “小姐,公子真的很辛苦。”冬蓉看着路训清瘦的背影,有些感慨。   “他当时找到我,整个人很糟糕,大家都六神无主的时候,是公子带着大家走出困境,幸好夏禾也在路家,就这么胡乱想办法,都是公子在计划着,在玉京的时候,和你相见想必也是想尽了办法。”   她抬起头,眼中湿润:“小姐,你和公子一定要幸福。”   司南听她说着自己不在时发生的事儿,那时候自己父亲病重,母亲也身体不好,路伯父伯母也突然病倒了,定远全靠路训一个人支撑。   后来好不容易将路伯父伯母送出去,又紧赶慢赶去找冬蓉,将司家族人迁出又耗了不少心力,最后为了她又应召回了玉京。   找到自己的时候,他肯定也很心痛,他是这样的坚韧,就像一束光,让她的人生变得闪闪发亮。   他忍着心痛看自己在宋青舒面前虚与委蛇,还要计划着如何逃走,梁州这处地方也是提前备下的,甚至云州和并州各处都准备了这么一处地方。   冬蓉将头埋在她肩上,“小姐,我们辗转了好几个地方,终于赶到了梁州,幸好时间来得及。”   司南偏过头将眼泪擦掉,笑着哽咽道:“别哭,接下来如何走,你们商量好了么?”   有人保护的感觉真好,她并不是笨蛋,这次明面上看是靠着运气逃走的,可中间需要的是庞大的人力财力物力,路训在其中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血,还陪她一路苦着过来,她不能胡乱浪费。   冬蓉点了点头:“嗯,月氏作为附属国,在大庸行走,是有一定的权利的,小姐,我们在这安顿一些时日,便随着多尼王子一同去月氏。”   司南沉思片刻才道:“月氏那里的生意还好么,会不会被发现?司家族人迁出后,做的可隐蔽,他们还能好好生活么?”   冬蓉连连点头:“小姐,你放心吧,族老们悉数都去了居车,年轻人则是四散开来,大家都很好,老爷也在居车重新开了药坊,度日不成问题,至于你交给我的这门生意,幸不辱命。”   她话语俏皮,与从前无二致的性子让司南得到了极大的安慰,若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还不知道该怎么离开呢。   这时路训与多尼王子的谈话也结束了,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脸上都带着笑,想来都很满意。   路训走过来揽住司南的腰身,温和笑着道:“冬蓉都跟你说了吧,你不要太感动,就早些叫声相公就行了。”   司南抬手拍他胸口,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想的倒挺美,那让我猜猜吧,我们想离开大庸定然不简单,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月氏不算富裕,王子美姬开销更是不小,你是不是把月氏的生意都送与他了?”   她不知路训如何与多尼搭上的,不过,应该花了不少力气。   路训叹了口气,微有愧意,“本来想保住的,不过你这口脂生意虽好,但是在大庸也挂过名,如今我们也不能再用了,多尼王子愿意出手帮我们,我们总要有付出。”   “无碍。”司南很是豪气,大手一挥,“本小姐足够养活你了。”   路训笑的无奈又宠溺,“那就有劳娘子养活我了。”   晚秋萧瑟,草木稀疏,满街都是光秃秃的树桠,就快入冬了,梁州的世家,心却比这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端王爷说到做到,果然细细筛了起来,一开始,是亲自带人一家一家的查,不止府邸,连山林都翻了个底朝天,这下不说想隐瞒,只要不追究就阿弥陀佛了。   宋青舒这日又查遍一个世家,仍旧不见那女人踪影,忽然就泄了一口气,他在并州时尚且怒恨的心,不过一段日子,便思念若狂。   到了梁州后,当他真的看到那女人,心头怒火再一次挑起,这个女人,竟敢跟着旁人逃跑。   他开始意识到,她是真的不愿要他,即便他得到过她。   他还以为,但凡女子只要跟了男人,便能从一而终,这个女人再倔强,还不是被他抓了回来,又能怎么倔强呢?   那些气恼还有恨意慢慢在发酵,从心底缓慢膨胀,他望了望灰蒙蒙的天,树上最后一片残喘的落叶飘在他面前,根部早已腐烂,唯有发黄的叶片脉络清晰。   就像他一样。   福子这时匆匆赶来,手中拿了封信,火漆封口。   “王爷,宫中来信了。”   宋青舒接过信,并未拆开,而是上了马车,疲惫的靠在车厢上,闭目休憩。   “福子,这两日,你来盯着。”   宋青舒回房后,吩咐人送几坛酒进来,随后拆开信件看了起来,是皇兄的信,让他回玉京。   梁州事务进展不错,快到年关,是该回去了。   他一口接一口的喝了起来,酒入愁肠,找不回不识诺诺时的孤寂滋味,也找不到认识诺诺后的畅快之意了。   宋青舒还是有些不愿相信,或许诺诺只是不愿原谅他做过的事,若是他付出真心,诺诺是愿意接纳他的。   她曾说过,若是爱她,那就学着好好爱她。   他是愿意学的。   可她为什么不肯看看他呢?   玉京城中,自从宣威将军回来后,世家们便老实了许多,尤其是王司空底下那些人。   大庸发展到如今,唯一走对的一条路,便是高祖临死前将军权收拢回来,若是真的任由世家胡来,恐怕大庸早就四分五裂了。   嘉宁帝从寿延宫出来后,满脸为难。   宁海见皇帝愁眉苦脸,便连忙道:“皇上,宣威将军在仁政殿外等候多时了。”   嘉宁帝这才整肃面色,重新朝仁政殿走去,女儿出生后,他与皇后的关系也亲密了不少,想到自己的女儿,嘉宁帝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仁政殿门前站了个身高八尺的壮汉,一身金黄铠甲,腰间宽刀斜挎,脚踩玄履,气势无匹。   听到身后动静,年扬转过身来,一双浓眉微微凌厉,双目烁烁,满脸络腮胡。   “参见皇上。”   嘉宁帝连忙上前扶起年扬,“将军一路奔波,回了玉京连家门都不入,实在叫朕感动。”   年扬垂首,声音洪亮:“为皇上尽忠,是卑职福气。”   两人都心知肚明,宣威将军掌管不少兵马,玉京的家属便是人质,这也是多年来的惯例,好在几百年来都相安无事。   两人便进殿商量事宜,如今玉京形势已经拿捏住了,这让嘉宁帝很是欣慰,新制推行便是削弱世家势力,从今以后,大庸皇帝,再不需受此束缚了。   年扬过了许久才从仁政殿内出来,他看着这座多年不见的皇城,眼中些许感慨。   多年未归,好似一切都没变,又好似什么都变了。   他踏步往宫外走,在一处夹道,不小心撞到了个小太监。   “将军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将军饶命……”   年扬不是小气残暴之人,略略训斥一句也就罢了,“走吧,今后可莫要这般马虎。”   皇宫之中,生与死的界限并不明显,什么时候生死,都很难说的定。   小太监抬起脸,满脸感激的朝年扬磕头:“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在与年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口中小声说了句话,年扬浑身一颤,双目震惊,怕被侍卫瞧见,不敢多有动作,再要回头时,却找不到那小太监了。   寿延宫内,慈安太后听说皇上与宣威将军在仁政殿商议事宜,也并未当做一回事。   “他如今也亲政好几年了,做些决策是应该的,宣威将军回来,也算是在我的预料内,这次,他做的不错。”   又听一边来禀报的太监道:“端王爷在梁州耽搁日久,奴才觉得不对,便派人去打听了,一直没觉察出什么不同,直到前些日子,有人发现,王爷带去的宠姬,不见了。”   慈安太后双眉微蹙:“不见了?”   太监又道:“是,不见了,凭空消失了,王爷像是心情十分烦闷,便将并州连带周边的州郡全都严查了,动静没有当初封闭玉京城那么大,不过也不小,想来是未曾找到那女子。”   慈安太后眉眼舒展,笑的很是痛快,“愚者溺于爱海,没想到,哀家还真养出了个痴情种。”   那太监见太后心情不错,便接着道:“至于旁的,王爷行事都很规矩,并未有什么出格的,想来梁州一行还算顺利。”   “哼,想不到还有些脑子。”慈安太后冷哼一声,若不是先帝那个老东西逼着她发誓,绝不对他动手,否则,她早就将他弄死了。   “下去吧。”   慈安太后看着那太监的背影,将手边的雀儿捉到了掌心,声音轻柔温和道:“便是长了翅膀又如何,哀家照样叫你飞不成。”   “去,帮他再找找那女人的线索,哀家不能动手,帮帮他总是行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看一个人自寻死路是一件十分痛快的事儿,她吃斋念佛这么多年,拜了不少时日的地藏菩萨,即便是有那么些微的报应,也会在她身上,绝不会报应到城儿身上的。   更何况地藏菩萨身边的谛听能洞悉万事,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做的对呢。   “止衣,今天备了咸肉么?”   止衣站在一边,一直眼观鼻鼻观心,闻言连忙点头:“娘娘,早就备上了。”   慈安太后抬手,止衣连忙去扶,她站起身,面上浮起一阵笑,“很好,好久没去看看那个贱人了。”   语调满是得意,连疲乏都淡了不少,“走,今儿是好日子,去看看,哀家也跟她说说,她的好大儿是怎么孝顺哀家,怎么自寻死路的,哈哈……”   司南和路训躲在这座宅子里,期间也有人来搜查,不过多尼王子的身份果然好用,那些官差只略略看了两眼,还要轻声细语解释说为了护卫大家的安全。   月氏不过小国,受大庸文化冲击,来此总要多耽搁几个月,还有不少小国与他们类似,只要身份来历去处一一清楚,便不受太多限制,这也算附属国的一些特权。   司南总算松了口气,将心放到了肚子里,宋青舒再怎么聪明,也不会想到自己搭上了月氏王子殿下这条线的,至少,暂时是查不出来。   这就够了。   月辉如玉,带着清淡温润,初冬的天气,更加使得月色冰凉。   窗子被敲响,司南笑着将窗子打开,果然路训的脸出现在面前,依旧是一口大白牙,还有那熟悉的傻笑。   “阿南,你相公来啦。”与她相处久了,人总会变的俏皮些。   司南朝他呸了一口,却没有反驳,只是伸手将他拉进了房,两人一起坐在月下,相视而笑。   月色微斜,窗棂上的牡丹直直印在桌面上,亮灼灼似开了花。   “路训,这些日子,你也很害怕吧?”   路训抬手揽上她的肩头,见她眼中如今没了恐惧之意,不禁面露喜色。   “阿南,我不怕,不告诉你冬蓉的事儿,是我确实担心冬蓉他们赶不过来,我不想给你希望,又要给你绝望,好在,一切都很顺利。”   司南偎在他怀中,听着他砰嗵有力的心跳,只觉心头一片温润,有阵阵暖流在心头涌动,如冬日饮下一杯热奶。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口中喃喃道:“傻子。”   他将这一切都闷在心里,默默承受,他明明比她更恐惧,却从不说出口。   路训听她骂自己傻,装作有些不服气的模样,捧起她的脸,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阿南,我如今才不傻,你看,我都快要做到了。”   保护她、爱护她,娶她。   很快了。   司南将脸埋下去,半晌不愿抬头,闷声闷气的道:“那接下来的计划你都想好了?那我就不管啦。”   路训笑着握住她的手,轻轻在指尖亲吻,“嗯,安排好了。”   ……   翌日一早,福子接到了一张拜帖,是月氏王子殿下听说端王爷在此,便想请求见一面,今岁中秋不曾见过,他深以为憾。   福子从窗缝里看了眼醉醺醺的宋青舒,不禁摇了摇头。   “王爷,王爷……”   他叹了口气,推门而入,檀木条石底座的八面花鸟鱼虫屏风将房间隔成了三个空间,南北通透,两边的门俱都紧闭,屋内整日整夜的燃着烛火。   福子知道,王爷一贯不喜黑,屋中清雅,黑檀桌椅摆在两侧,王爷瘫坐在里头,手里抱着酒瓶,正眯着眼发呆。   他走近一看,先是一阵酒臭味袭来,然后便看到宋青舒胡子拉碴的一张脸,眼底满是青灰,整个人像是抽去了精气神儿。   “王爷,王爷,您……”   福子有些说不下去了,姑娘不见了后,王爷尚且正常,知道姑娘与路大人一起跑了,王爷也正常。   可这次亲眼见到姑娘和路大人一起消失在眼前,王爷撑了这么多天,终于撑不住了。   在他印象里,王爷是天之骄子,从小到大,没有什么东西弄不到手,幼时见到旁的世家公子有什么,他或是抢或是打也要到手。   那次看到司南后,他一如既往的抢,刚开始一切都正常,不正常且不可控的,只有司南姑娘。   就这一次,王爷就彻底栽了进去,三番两次的,又是七擒孟获又是训狗大法,都没能成功,反倒把自己越陷越深。   福子叹了口气,抱着宋青舒坐直,又唤了丫头进来收拾。   “王爷,您别这样,只要有消息,咱们亲自去抓,再也不留手了。”   福子边说边流泪,心里满是自责,“咱们抓到姑娘后,就把她手脚带上镣铐,叫她哪儿也去不了,哪儿也跑不了,好不好?”   宋青舒泡在浴桶中,终于有了些力气,有气无力地趴在浴桶边沿。   “什么事?是她有消息了么?”一个小小的梁州,怎么都找不出她来。   她到底在哪儿呢?   宋青舒看到福子摇头,闭上眼直直滑进了浴桶,心口恨的发疼,那种疼生生穿透皮肤,在他心口来回穿梭。   他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诺诺,来日抓到你,必叫你生不如死。   他又恨自己不坚定,不过才几个刹那,就生了不一样的心思,若是她回头,他就能原谅她,只要她回来,只要她留在自己身边。   福子没有忘记自己来的目的,将拜帖递了过去,“王爷,月氏王子恰好走到梁州,想来拜访您。”   宋青舒阖目思考了一会才道:“就是当年我封玉京城,叫的最凶的那个月氏王子?”   福子面色一顿,又点了点头,他都快要忘记了,没想到王爷还记得。   “是,是他。”   宋青舒吐出一口浊气,“不见,说我病了。”   当初若不是这人,诺诺压根出不了玉京城,那时候就他叫的最大声,生怕大庸要了他的命,吞并了月氏小国,害的自己被皇兄一顿责骂一顿鞭笞。   司南和路训等到了宋青舒的回绝后,两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松快了许多,仿佛听见对方心里石头落地的声音。   “他是不是快要回玉京了?”   路训点了点头:“如今恰逢年关,梁州事务已定,他是该回去了。”   两人都不敢急躁,只要露出一点踪迹,恐怕很快就会被发现,只有耐心,压下那些急切的想法,才能真正走出去。   听说宋青舒启程回玉京,所有梁州世家俱都前来欢送,再不走,家底就要全掏了,实在扛不住了啊。   好在他们的心声嘉宁帝也知道,三番两次,终于将宋青舒召回去了。   多尼王子当即就要整理行装准备回去,司南却拦住了。   “还要等几天。”她面色沉着,“兵不厌诈。”   多尼王子很是无奈,家中美姬那么多,他不在家,恐怕会出事啊,这次来玉京,为了能接手这桩生意,他特意没带美姬出来。   月氏虽不富裕,可王族自然不穷,只是想要养更多的美姬,自然也需要无数的银钱,越多越好,他总不能在目的快要达成时功亏一篑,那可是很大一笔银钱。   果然,司南没有猜错,宋青舒确实没走。   宋青舒的船走后几天,梁州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严查,直到那个所谓的罪犯找到后,宋青舒才现身。   当然是解释自己为何走了又重新出现的事儿,话也说的很冠冕堂皇,为了查到那个罪犯,他才耽搁了这些天,如今是真的要走了,希望梁州能好好施行新制……   司南和路训这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多尼王子也向梁州刺史递了帖子,择日启程回月氏,中途不再停留。   出城的时候,司南和路训还是好好的装扮了一番,一个扮成冬蓉的丈夫,一个扮成冬蓉的丫头。   因为多尼身边的人都是有定数的,附属国除了质子,不能留下任何人在大庸,他带来的人自然要带回去,可冬蓉身边的人却没有定数,只有一个名字,那自然是可以利用上的。   一行人胆战心惊,生怕被人拦住,好在附属国果然有附属国的面子,只在出城的时候,每个人亲手签名便行。   这不算什么大事,司南和路训商量了一下,都装作不会写字,只在上头打了两个圆圈,由守城主薄代为签名。   一行人才出去不久,本该出发回玉京的船上,悄悄的下来了两个人。 第64章 诺诺,你逃不……   梁州街头,本该出现在回玉京船上的宋青舒,却出现在这。   天气转冷,街边小摊贩也少了许多。   福子满脸无奈,站在混沌挑子烟雾前,微微模糊的脸上含了些担忧:“王爷,咱们不回去,真的没事么?太后娘娘她……”   宋青舒抬眼朝城门处张望,稀稀拉拉的行人,不算多,也不算少。   他并未回答福子那句话,只是冷静吩咐,“将今日出城的所有人,汇成名单送上来。”   梁州出行开始变严后,来往的人也就少了许多,实在是出入的手续太过繁琐,除了文书路引,还要有相熟之人的保证,还有那嫌疑过大的,尤其是二十左右的女子,更为麻烦。   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一套,大庸的这些官吏们玩的很熟练,便是当年在玉京,司家老爷都敢塞钱给守城之人。   谁能怪罪呢?谁没有看走眼的时候,可银钱是实打实的。   宋青舒知道这女人谨慎又聪明,或许就躲在哪等着自己离开梁州呢。   他看着不算巍峨的城楼,良久露出一抹冷笑,嘴角噙着一丝森冷。   既然蛇不出洞,那就稍微引一下,万一,可以一网打尽呢。   宋青舒抬脚朝城楼走去,心中唯有一件事,那就是将诺诺带回去,夜不能寐实在是件痛苦的事。   他也不知自己竟是影响会这么深,明明她只是敷衍他,哄骗他,接连两次,明明他已经都知晓了,却怎么都走不出来,看到她的笑,他就忘记了这女人有多会演。   除了万般不甘,如今更多的,是被再次戏耍后的恼恨,还有藏在心底的一点点依恋。   宋青舒仰头,耳边是稀稀拉拉的叫卖声,充满了生活气息,他还以为,可以拥有这些呢。   “把那天从我们船上下来的、到梁州落脚的人,和这五天内出梁州的人,只要有重合的名字就筛选出来。”   虽然过程很繁琐,却能看的最清楚,他们再能变换,可文书路引在同一城内不能变,进城就要查一次,出城一样要查,缺了哪一样,你都出不去。   这其中也还有特殊法子可分辨,轻易伪造不了,一旦被发现,等着的就是牢狱之灾,惩罚极严。   便是故意假装不识字,也有主薄在一边按照文书登记造册,不管如何,在梁州境内,他们两的名字变不了。   等他将名字统计完,就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司南和路训跟着多尼王子出了梁州后,犹如出笼的鸟,终于放松下来。   几人快马加鞭,不敢从并州借道,从梁州进入黔州后,打算直接穿过另外两州赶去月氏。   一行人毫不耽搁,只是天气却不允许,冬日冷寒,到了黔州时便已经下雪了。   多尼王子很是无奈,不愿冒雪前行,“往常回月氏,尚且落叶纷飞,今年回去,可能都赶不上篝火,也赶不上为王父献上礼物了。”   月氏的节日繁多,篝火月月都有,至于礼物,也不算很贵重,只是因为,月氏王子流连大庸的花楼罢了。   司南和路训一商量,便准备提前走,不等多尼王子了,反正现在两人也不受束缚,加之路训准备的路引文书有几套呢,混着用都行,有这些东西混淆视听,总能多拖一些时日。   冬蓉很是不舍,想跟着两人一路走。   司南却拒绝了,她抱了抱冬蓉,嗓音温和,抬手帮她将耳发别好,“你和多尼王子一起走便好,不必受这等苦楚,冬蓉,这次真是谢谢你。”   她未曾想过,这丫头会给自己这么大的惊喜,这其中,她定然也受了许多委屈。   冬蓉眼泪汪汪,上次小姐抱完她就分别这么些日子,万一这次又这样可怎么好。   她紧紧揪着司南的手臂,“小姐,让我跟着你吧,如今天气冷寒,你也不会照顾自己……”   路训笑着上前揽住司南的腰,拍了拍冬蓉的肩,温和安慰道:“放心,还有我呢,冬蓉,你好好和多尼王子将事情交接清楚,月氏这条线要及时撤出,明白吗?”   冬蓉连连点头,哽咽着道:“嗯,我明白,小姐公子,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啊,到时候我们月氏见。”   “好,我们月氏见。”   只要到了月氏,宋青舒做为大庸王爷,定不会胡乱前往,毕竟一国王爷,中间还隔着两个小国呢。   这属于外交问题,便是后世都会严格管控,宋青舒不会不懂,在古时候便更严重了,若是双方有个碰撞或是意外,那可是要起战争的。   那么,从现在开始,出大庸的路,便至关重要,只能争分夺秒、毫不停歇了。   两人都知道这所有的障眼法拖延不了太久,尽管宋青舒已经回了玉京,可两人也不敢掉以轻心。   王爷的能力不容小觑,而自己留下的尾巴也不少,只要有心,深挖一下便能查出来,能不能逃出去,真的要看天意了。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是心意相通的信任,挥着马鞭奋力朝前冲去。   远方,有两人美好未来。   至于其他的,抛诸脑后便好,人生难得糊涂嘛。   两人只有吃食和休息的时候下马,很快便出了黔州,到了一个叫陈郡的地方。   风霜扑面,雨来雪往,两人俱都被刺骨朔风吹的粗糙了不少。   尤其是司南,嘴巴皲裂破皮,脸颊通红,握缰绳的手上长满了冻疮,本来过腰的长发如今也只过肩,虚虚挽起,随风飞舞。   路训很是心疼,长时间赶路,他的两股皆是血痂,阿南就更不必说了。   “阿南,我们今天好好在这歇歇,等出了陈郡,到了兖州,很快便能出大庸了。”   司南却不想歇下,望着白茫茫天地,即便只是荒野,心中也觉得欢喜,那四方小院和高高的院墙,现在想来,犹如隔世。   “我们要尽快出去,朝廷兵马的脚力在我们之上,八百里的书信传起来不过一日,不能浪费时间,万一他反应过来,我们就没有时间了。”   路训心里知道,可看着司南这摇摇欲坠的模样,风雨中还是跳下了马。   他朝她张开双臂,柔声道:“我们找个人家投宿一晚,不会耽误很多时间的,阿南,来。”   司南看着天色尚且还早,虽不见天光,阴沉沉的云边依旧带着亮光,说明还有会儿才到入夜。   到了冬日,夜晚变得格外漫长,司南睡的也不是很安稳,时常噩梦连连。   她很是无奈,紧绷的心看着路训的笑脸后总算变得温润了许多,松开缰绳,将手递了过去。   路训将她接了下来,一看她掌心,全是磨出来的血茧子,那时手上磨出了泡,然后破了再磨,一层一层磨出来的。   “等会儿我们好好歇歇,找些药给你敷上,再找点厚实的皮子包好,那样就不会磨的发疼了。”   司南笑了笑,满脸不在意,“没事,只是小伤罢了,用东西包着,骑马不趁手,跑不快。”   路训一手牵着两匹马,一手牵着司南,往村中走去,不管哪州哪郡再繁华,总有村落和穷苦之地,便是玉京都有穷苦人落脚的地儿呢。   司南也看到了路训的手,本是拿笔舞剑的手,如今也全是创口,比她要严重多了。   这一路风霜,他挡住了许多,风雪大时,他也只肯叫她坐在他后头,叫她心里暖暖的。   行路艰难,一旦停下,人确实容易犯懒。   司南也就由着路训去安排,好在投宿并不艰难,两人很快便找到了住处,独居的老婆婆,家中子女都进城了。   司南这一路话不多,难得休息,便和老婆婆聊了些家常,也不知是不是太过放松,司南用过晚饭,在好好洗过澡后,竟是突然发热起来。   “路训,我好像发烧了。”她很是自责,觉得自己拖后腿了。   路训则是细心安慰她:“没事的,很快就会好的,别担心,我去给你找大夫。”   心内却心急如焚,其实他很清楚司南这是为何,这一路走来十分不易,司南自小没吃过大苦头,自从那一年回定远后,身体就差了许多。   到如今,各种作践自己的身体,不是绝食就是泡冷水,加之心情郁蹙,最近还要纵马奔袭,身子早就受不住了,只是一直强撑而已,这一停下来,就病来如山倒。   不管如何,身子重要,两人暂且就在老婆婆这住了下来,路训想给老婆婆银钱,奈何婆婆不接,只能找来大夫的同时,买了不少用具,聊表心意,也能让司南住的舒服些。   “婆婆,这是我一并买的厚绒被,里头全是鹅绒,盖起来暖和也不压人,还有这褥子,是十斤重的,冬日天气冷寒,您一并拿去用,也能省些炭火。”   老婆婆正在给司南铺床,见他买了那么多东西,屋外板车上还堆了不少,满满当当,什么燎炉恭桶脚踏衣撑子全乎的很,还买了两大袋子银丝炭,鸡鸭鹅也装了两大笼子。   “哎哟,你娘子身子不好,该把银钱留着治病才是,怎么这般乱花哩?”老婆婆很是心疼,责怪他乱花钱,“你这孩子,老婆子家中有炭火,你何必买这么多?这多废钱啊,治病才是要紧。”   路训只憨笑起来:“娘子过的舒服便行,银子用了还能再赚的。”   老婆婆看着他很是欢喜,又帮司南换了一次巾子,“你这话倒还算不错,你与娘子感情很好,哎哟,这比什么都强哩。”说完就出去杀鸡,要炖了给司南补身子。   老人家孩子常年在城里做活,女儿也嫁到了城里,司南昨夜和她聊得高兴,她也很喜欢司南,是个淳朴的老人家。   路训见她出去,便连忙扑到床头,见司南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往日一双清澈的眼此时有些无神,带着困倦,微微的眯着,苍白的小脸缩在绒被里,一双黛眉微蹙,眼巴巴地看着他,病中的她倒比平日温婉柔顺。   路训给她掖被角,柔声哄劝:“阿南,这是你一直都喜欢的绒被,我问过掌柜的,是纯羊毛织成的,不扎人,是不是暖和多了?”   司南无力的点头,眼里带了笑:“你是不是跑遍了所有铺子?那你有没有买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呀?”   “当然买啦。”路训笑起来眼睛微微一眯,眼睛里头像有星星般闪闪的,他模样英挺轩昂,比从前多了许多稳重坚毅,对着司南的时候,却总跟从前一样,把她当小孩子来哄。   司南也吃这一套,她不管再怎么强硬聪慧,不管多大年纪,内心始终像个小姑娘,除了父亲,只有路训肯温柔小意的哄着她,事事以她为先,一颗糖都会捧着送到她嘴里,在他面前,她愿意耍小性子。   “那你肯定买错了,我今天最喜欢的吃的,是烧鹅腿。”   路训果然沮丧起来,又拿出藏在背后的冰糖葫芦,有些难过的拧眉:“哎呀,买错了哎,那怎么办?”   司南躲在被子里笑起来,只觉两个人长大了竟然还能这么幼稚,路训真可爱。   路训自己咬了半口,又伸到司南面前,“嗯,好甜啊,那老伯伯说,这可是他自己熬出来的麦芽糖,你刚喝了药,嘴里苦的很,快来吃一颗。”   司南笑着伸出头,将剩下的半颗咬在嘴里,只觉那股甜味儿顺着舌底滑入腹中,一直甜到了心头。   这几年喝了许多药,自己愿意的、宋青舒逼着的,不知苦了多少回,如今一颗冰糖葫芦,竟让她觉得幸福也不过如此。   很快她就困倦了,路训轻轻抚她的脸颊,“乖,好好休息,旁的东西一概都不要想,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司南紧紧握着他的手,陷入了甜睡中。   路训则是坐在脚踏上,细心的帮她手上的伤口换药。   屋外是狂风大作,天色阴沉,乌云翻滚,看着很快便又有一场大雪来临。   梁州大雪初降,四处冰天雪地,城中腊梅傲雪凌霜竞相开放,倒也吸引出来不少小孩和同游的夫妇。   宋青舒站在高处望着那一片腊梅园,玉树琼枝间,是一朵朵不畏冰雪严寒而开的腊梅花,花开如火,点缀着这满眼的白。   他疲倦的放下那些厚重的册子,难得偷片刻闲暇,看着不少孩子进园子里打闹,嘻嘻哈哈的漫天飘雪,大雪铺了厚厚一层,足够他们玩上一整天。   幼时母后也会让他玩儿,却不让皇兄进雪地里,他那时很是得意,带着小孩子挑衅的笑,看着皇兄坐在窗前念着书,自己却四处奔跑……   好与坏,对于他来说,从来都分不太清。   也是到了今天,他才知道,人生无法掌控的事,原来这么多。   诺诺,是第一个。   他仰头看着阴沉的天,微微凝眸,心中暗暗道,既然放不下,那就不放了,小时候他就懂的道理,怎么到了现在,反而不懂了。   耳边是小孩子在雪地打闹的欢笑声,鼻尖嗅到丝毫的梅香,带着清冷的空气,丝丝缕缕沁润入心。   他陡然想起诺诺的香露。   “王爷。”福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轻声说道:“如今名字已经整理好了,咱们分析了这么多天,会不会她早就走了。”   宋青舒点了点头,嗓音平静,“也有可能。”   他转头下了台阶,这处是新宅子,依山傍水,廊桥小亭,如今都被白雪覆盖。   “别的地方,还有什么消息传来么?”   前几日,他接到了不少关于路训的消息,看来他不止书读的好,生意做的也不错,与大庸相邻的几个小国,都有往来,不过重心都不多,看不出有什么打算,也只能派人去顺着这条线查。   福子摇头,“如今天气冷寒,四处都在落雪,有些地方行路艰难,消息来的慢。”   宋青舒穿过垂花门,进了一处小院,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册子继续看了起来。   是他进城和出城时间段里重合的名单,名字不少,已经勾去了很多,他并不擅长做这一类的事,送上来的册子,都是经过主薄们的比对。   拿起一摞出城的权贵名单,他看到多尼的名字,又想起那天福子的话,“这家伙才拜访完我,就急着走,莫不是怕我打他?”   福子笑着应道:“这人来梁州的时候,天气都已经冷了,大概是害怕回去太晚,也恰好到时候了。”   宋青舒正准备将名单丢开,突然在随行人员里看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这几天,那六十多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打转,可怎么查都查不清楚这些人的来龙去脉,每一个都很正常,他们的确是船到梁州的那天进梁州的,也是那几天走的,在梁州十分安分守己,没有异常。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两个名字不算特殊,可拿起那六十四个名字比对时,却发现一模一样。   一下子,就撞了两个名字。   福子站在旁边也看到了,他满脸惊讶,只觉不可置信。   “多尼王子身边,怎么会有那时候从船上下来的庶民,可他,是迟了我们两个月才来的梁州啊,姑娘和他又怎么认识?他为什么会带着姑娘出去。”   他疑问很多,也问的都在点子上。   难怪进来和出去的名字都有,重合的确是重合了,可仅仅只是重合有什么用,六十多个人,都是庶民身份,便是细细的查也很难查出名堂,其中耗费人力又太过。   可找不出其中的联系,也就看不出来姑娘和路训是怎么混出去的。   原来是跟着多尼王子。   福子心内暗骂那些人办事不仔细,只知道照猫画虎,不知道用脑子思考。   这么明显的事情也不知道汇报一下,却也很是无奈,文字查找极为繁琐,便是翻阅出那些名单就够让人头大了,能将名字一一筛选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厚厚的册子,有好几摞,他看着就回想起几年前查找玉京城出城名单的日子,真的很难,筛选已是不易,再要求其他的,那些人就要吐血了。   “王爷,他们怎么会认识多尼王子?会不会是假的?”   宋青舒却看着多尼一行人的名单入了神,强自按捺下难以平静的心,吩咐道:“不会有这么多的巧合,去将多尼进大庸带的人的名单查出来,另外派一些人立刻找多尼的路线,还有他如今在哪。”   这次速度很快,多尼进大庸时所带之人的名单送了过来,包括来梁州时带的人名单也清晰的写在了上头。   宋青舒一看名单,脸色便阴沉如铁,握着册子的手指骨发白,“他竟然是我们在范家那一晚前一日来的。”   看来,是商量好的,若是多尼没来,那女人压根无处躲藏。   福子也瞧出了端倪,“所以,那晚我们没有抓到姑娘,就是因为她进了多尼王子的院子。”难怪梁州严查都没有查到姑娘。   月氏是附属国,大庸□□上国,对待那些小国向来宽容,便是遇到这些事情,也不会去打搅,以免损了上国威严。   宋青舒脸色愈发冷清,一双桃花眼冷厉冰寒,“难怪,难怪要在走之前递帖子来见我,恐怕,这是诺诺的主意。”   又按捺下心头怒火,将名单细细比对,果然,多尼身边的人并无变化,倒是他的同伴,身边的两个人有变化,那两个名字,恰好就是这些日子查出来的重合之名。   难怪他怎么都查不出来,那两段时间重合的名字不稀奇,稀奇的是出去的时候,这两个人竟然混进了多尼王子队伍里。   这个法子虽然慢,可真是一目了然。   宋青舒双眼死死盯着这份名单,心头默默计算着日子:“他们,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他们会去哪儿?   好在大庸足够大,一个月,按如今这天气,也走不了多远。   他此时已经等不及了,等查到多尼的消息,恐怕又要好几日,可诺诺会去哪儿,与多尼王子认识,难道是要去月氏?   宋青舒心中难掩激动,连带着整个人都静不下来,他喜欢这样聪慧狡黠的诺诺,如同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只是他不高兴,诺诺这一次逃跑,真的是像一把刀插-进他的心口。   他又安慰自己,不要紧张,也不用太过慌乱,她逃不掉的。   如同从前诺诺在他掌心奔逃,却怎么都逃不出去,如今,只是时间罢了,至于距离,他并不放在眼里。   她逃不掉的。   宋青舒一直在看舆图,分析诺诺会如何走,一边等着旁处的消息,只要找到多尼,不久就能找到诺诺了?   他抑制着满心狂喜,还有隐隐约约的酸楚和愤怒,更有些得意,冷冷一笑,“诺诺,你逃不掉的。” 第65章 这一次,宋青……   寒风呼啸,夹杂着些微的雪霰,一颗一颗砸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路训看着阴沉沉的天色,乌云厚重,将太阳遮的严严实实,他抬手拂开头上和衣服上的雪霰,微微叹气,继续坐在檐下劈柴。   “小路子。”   听到屋里的叫喊声,路训连忙丢下斧子,擦了擦手就进去了。   司南看他跑的这么快,不由笑了,“这么急做什么?”   休息了一天一夜,司南总算恢复了不少,到底损了些底子,即便是用酒擦洗身子,也依旧有些头重脚轻浑身绵软,眼泪鼻涕流个不停。   路训将她扶起来,在她枕头后加了个绒枕,又将炉子上的瓷罐提起来,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来,多喝些热水,嘴里还苦么?”   司南一听这后世名言,简直想翻白眼了,不由噘嘴,满脸不情愿,瓮声瓮气地道:“不喝。”   “哎,那你叫我进来做什么?你是不是饿了?”路训傻乎乎的摸头。   司南只能摇头,瞪了他一眼,一脸恨其不懂的表情,“木头,榆木脑袋。”   路训笑着摇头,又替她掖了掖被角,不再继续装傻,“阿南,你又来,你要还是想出去走,不可能。”   司南无奈,叹了口气,“路训,不能再耽搁时间,我们要出发了。”   从陈郡出发,穿越兖州,从兖州过境,又需要不少时间,他们时间真的很宝贵,谁知道宋青舒什么时候会反应过来。   路训却很坚持,他不想司南这样上路,身体不是拿来开玩笑和赌的。   “阿南,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背书的事儿么?我们犯困了,只有你大声说着要睡饱饱的才能更好的记住,你总说事半功倍,可你现在出发,只会事倍功半,先把身子养好,我们就再出发好么?”   司南闻言很是无奈,只能退了一步,又自己摸了摸额头:“好吧,那今晚再休息一晚,明天我们出发,不能再拖延了。”   只要没出大庸,她就无法安稳下来,一想到有个人如毒蛇般在身后紧追不舍,她就控制不住噩梦连连。   这一次,宋青舒不会那么容易放过她。   路训也松了口气,点头答应,“好,明天我们重新出发。”   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声响,路训连忙走了出去,见到老婆婆端了碗汤过来,赶忙接了过来。   “麻烦婆婆了。”   老婆婆笑着摆手:“不过是做顿饭罢了,跟着你们,老婆子吃的好多了哩……”   说着又絮絮叨叨起来,东边婶子如何,西边舅家发生了什么,路训只认真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声,老婆婆很是高兴。   第二天一早起来,便是大雪纷飞,漫天晶莹雪花洋洋洒洒,好在地上积雪不深,两人便和老婆婆辞行。   老婆婆极力挽留,“哎哟,这天你们是疯了哟,不能上路啊,会打滑的,万一冷的又病了可怎么好哟……”   司南只说家中亲人等着,不敢多耽搁,又塞了些银钱给老婆婆,去意已定。   昨夜又好好出了一身汗,今天早上起来,人已经精神多了,除了流鼻涕头有些晕,也不枉那么多苦哈哈的药灌下去。   两人将马脚包了包,便准备上路出发。   司南觉得只要上路,能走一点是一点,走的慢也好过原地不动,她心内的惧意随着时间流逝而变得越发高炙。   路训不让司南单独上马,只让她坐在自己身后,又拿了男子的大氅将她包裹严实。   “你身子还未好透彻,不能胡来。”   司南看了看另一匹马上堆满了东西,很是无奈的笑:“你带了那么多锅碗瓢盆,我也上不去啊。”   心内其实很暖,也很踏实,司南悄悄双手搂他的腰,紧紧贴在他后背上,又笑着喊了一声,“架,马儿快跑。”   果然路训很尽职尽责,一到时辰就停了下来,寻了处避风地,又在马背上拿了不少东西下来。   “阿南,我算过了,老婆婆说那边也有个村子,我们晚上只要赶到那就行了,你快来喝些鸡汤,身子也能暖和些。”   司南只能依着他,又担忧起来,“陈郡这条路隐蔽么?”   她从前去月氏,走的都是官道,最后去月氏的商道,她的确耗费了不少心血,也不知如今好不好走。   路训笑着道:“都是托你的福呀,自从你走通了那条道,许多州郡都开始往那去,我们走的这条,也是州郡联合起来的,只要顺着走,便能直接穿过兖州,危险也很小。”   司南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倒也不枉从前那么辛苦了。   只要走的人多,那么管控再严实都会有漏洞,不管什么时候,钱财方面,总能有优待,就像是一条绿色通道。   她看路训生火,火苗燃起的时候,映着他坚毅的脸庞,这一番变故,路训成长的要比她快多了。   这么些年,她一直是拿着现代的那套思维来生活,虽偶有阻碍,倒也顺顺利利,除了那个人。   又在心头暗暗后悔,当初那一刀若是刺下去,她会不会早就解脱了?   司南很快也就想通了,她不是古代人,亲手杀人这种事她真的干不下去,即便是干了,那也要做一辈子噩梦,不划算。   后世那些杀人的,除了穷凶极恶之徒,大部分被捕后,都是痛哭流涕后悔一时冲动、饱受良心折磨,更何况是她,连鸡都不敢杀何谈杀人?   至于报复一事,她也只能随便想想,实在是两人身份地位太过悬殊了,这种机会微乎其微,不过既然能躲,那就躲的远远的,把后半辈子过好才是最重要的。   “阿南,来,喝汤。”路训脸像花猫,笑眯眯递来一碗汤。   司南瞬间回神,她已经被无关之人占据太多心神,是时候该忘记那些不愉快,回归本真了。   “好,你也要喝些,这些日子,你瘦了很多。”   路训又耐心嘱咐她小心烫,看她小口喝汤,这才自己盛了一碗,慢慢抿了起来。   到底还未好的透彻,司南喝完汤后很快就困倦了。   路训连忙收拾东西上马,又小心将司南拥在心口,用大氅紧紧捂着。   “好好睡一觉,很快就到了,别担心。”   两人速度不算快,却也不算慢,就这样走了十来天,一路平平安安,终于进了兖州。   进城的时候,两人俱都心惊胆战,幸好风雪交加,来往行人不少,看过文书路引登册之后便放两人进去了。   司南也算彻底好了,她摸了摸颊边重新鼓起来的肉,“你看,我都胖了。”   路训却松了口气,“胖了好,胖了好看。”   又拉着司南左右的看,末了才点点头:“好,可以重新赶路了。”   两人打算一鼓作气出兖州,进入土丘国,往常去月氏的路尚且算是平静,这些小国在大庸周边,有大国震慑,过的很安分。   司南对此行很是谨慎,又重新换了一套身份,这次不做庶民,只装作普通老百姓,只有这种数量庞大,且不易察觉,活动范围又多的身份,才更好行事。   这也是经过深刻考量的,边陲之地,往往世家大族都是以一家为尊,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土皇帝,天高皇帝远,只要不生乱,能缴纳税役,朝廷能把控,谁当第一就无所谓了。   兖州老大姓木,也领了刺史的名头,并且不做迁移,实际上在兖州就是一言堂,兖州之人,俱都服从木府之令。   这里不算富裕,土壤也贫瘠,不过紧邻边境,因为近些年商路来往,便也繁茂了些,但是税役十分重,进兖州每人都要一两银子。   从前司南每次从这经过,都是老老实实交了银子,实在是来回一趟利润太高,也不在乎那些三瓜两枣,世家不来敲诈就算阿弥陀佛了,毕竟商人地位低嘛。   也有人不服,但是不服只能憋着,朝廷都不怎么管,一介平民又能怎么反抗。   不过玉京如今施行新政,也不知何年何月能推行至此,想必到时候兖州定是有一场大乱,木府人丁兴旺,所占之地,恐怕足有半个兖州那么多。   司南想随着正常商路行走,这条道当年开辟连通出来,本就不易,也是如今能最快进入土丘的路了。   为了谨慎,两人自然要打听如今的形势,听闻与往常并无二致,终于放下了心。   路训也安心了许多,“看来,这里并没有什么异常,许是他的命令还未到这。”   司南却有些明白,她摇了摇头,“恐怕,是来了消息也不会搭理,没想到,我们居然也受了这种地头蛇的好处。”   土皇帝有土皇帝的弊处,那就是不太听话,便是从玉京来的旨意都能一年半载传回去,想必宋青舒的意思,在这也不太能顺利施展。   加之宋青舒如今带头改新制,还不知木府会如何应对呢,还有宋青舒那个性子……   司南心中祈祷,希望木家能再厉害些,至少支撑到她出兖州就好。   ……   兖州雪落的不大,这几日一直放晴,薄薄的雪开始融化,路上泥泞不堪,较之往常更冷了些。   前些日子,兖州刺史大人刚好接到一封信,接过信封一看,是从黔州发来的,上头红漆盖了印章,瞧着挺有分量。   “大人,咱们兖州一直自治一地,这梁州刺史送信过来,是做什么?”身边长史见着大人面色不对,便询问出声。   木刺史将书信递过去,不太在意地道:“我记得新任梁州刺史一直想要回玉京吧,难怪,端王爷一去就舔着脸,倒是忘了从前那世家做派了。”   兖州在他们那些玉京世家贵族眼里,是蛮夷之地,殊不知在自己眼里,那些人才是蠢货,这一方之城,过的可比他们舒坦多了,所以这么多年,木家不愿意挪窝。   长史看完书信,拧着眉头道:“端王爷如今罪犯都抓到了黔州?他不是回了玉京么?莫不就是借着这个由头,来施行新制?用心不可谓不歹毒,难怪鄞州王司空的孙子落的那么快。”   木刺史却嗤笑起来,“就那个纨绔,你还真以为他有什么作用?哼,让我将城门封起来,找两个虚无缥缈的人,他当这门是想开就开想关就关么?”   兖州城门关一天,损失的银钱不知凡几,造成的恐慌还需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安抚,除非战时非关不可,如今平和之年,做什么要关闭城门,就为了一个王爷的兴趣所在?   简直笑话。   长史有些为难,虽说端王爷的确是个纨绔,可如今这形势,做两手准备才是正理啊。   “大人,咱们也做做样子,万一朝廷追究,咱们也有理有据,任端王爷怎么翻天也越不过咱们。”   木刺史不置可否,“那就随便派几个人守着些,不要生乱就行。”   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兖州一如既往平平顺顺,除了一小部分人知道外边的变化,大部分人仍旧是坐井观天的小青蛙。   直到今天,端王爷的到来,终于打破了一些宁静,兖州有了一丝涟漪。   宋青舒快马急奔而来,整个人胡子拉碴,脸色发青,只有一双桃花眼,依旧是冷厉无比,浑身散发着一股煞气,显示着生人勿近的模样。   进城后,打听到刺史府邸所在,没有片刻停留,领着人纵马而去,不顾身后人仰马翻。   这时候,木刺史正在府邸欣赏歌舞,手中左右搂着两个美人,美人正一起朝他娇声献酒,他乐的一双眯眯眼直接都看不到了。   宋青舒骑在马上狂奔,鞭子都挥出了残影,冰冷刺骨的风也吹不散心头的怒意。   他在梁州接到消息后,得知多尼到了黔州,这时他尚且还在犹豫是去哪里堵这个女人。   恰好定远也有消息传来,说是路训的生意,从定远出发,那里有条商道,直通月氏,中间跨越数个小国,那段时间,定远出去的人很多,尤其是司家族人。   看来,他们早有准备。   宋青舒毫不迟疑,立刻整装出发去黔州,走前与梁州刺史交流了一下,让他以端王的名义,去一封急信到兖州,让兖州刺史严查或是关闭城门,以防罪犯逃走。   可等到了黔州后,花费了一些时间找到多尼,却说诺诺早就离开黔州,出发去月氏了。   宋青舒闻言当即气的面色狰狞,要杀了多尼王子,被福子好不容易拦住了。   多尼王子见宋青舒骂骂咧咧的走远后,松了口气,朝冬蓉道:“幸好你家小姐走了,我这趟可真不容易。”   挣钱真难呀。   冬蓉却担忧的看着宋青舒的背影,“也不知道小姐到哪儿了。”   应该是跑出去了吧,不然这人为什么这么生气?恐怕小姐早就料到了,多尼王子决定暂且不走后,她们便商量好了,若是宋青舒来找,多尼王子直说便好,不用保留。   这些日子,多尼王子也算是吸足了火力,为小姐争取了不少的时间,难怪端王爷这么生气,想必是心中失望至极。   冬蓉终于觉得这笔买卖不亏,对着多尼王子的脸,笑容都多了起来。   宋青舒心里清楚,多尼王子这条线,应该是已经被诺诺放弃的线,不然他不过胡乱吓唬两下,多尼王子就把这些消息全盘托出了。   他满心愤恨,怨怒交织,又是来迟了,就跟在这女人屁股后头一路狂追,却依旧追不上,他真是废物。   这时候兖州也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想来那地方太过荒蛮。   宋青舒也就是这两年才开始关注大庸疆土,从前一个玉京就够他挥霍的,如今恶补之下,消息依旧不算全面,好在他身边能人多,他才得知兖州刺史不是好相与的,想必这条消息到了兖州,也不一定能用的上。   心头犹如被一双大手揪住,咬牙切齿的恨,又对这状况满心无力,觉得自己无用而愤恨不已,无名之火在心头烧的旺盛,却无处发泄。   脑海中不知为何又想起那女人苍白着面色,生生坠落河中的场景,他只觉头痛欲裂,大吼起来,“法克油,妈的,草……”   又无他法,只能翻身上马,恨不得飞去兖州,心头更是恨意翻涌。   这可是去月氏的必经之路,尚且还有时间,他快马加鞭,定能堵住那个女人。   他要亲手抓住她,将她扒皮抽筋,将那个男人做成人皮鼓。   宋青舒到刺史府邸之时,已经是天色渐晚,他连名帖都未递,便直直闯了进去。   “你们谁?谁?”守卫见人乱闯,立刻大喊起来,“有刺客,有刺客,快来人……”   宋青舒一剑斩去,那侍卫的头应声而落,将一帮人全都唬住了。   “端王来此办差,速速退下。”是宋青舒从梁州带的几个信任的官员,随着一道奔袭来此,见状连忙大喊。   福子也将自己手中的令牌亮出,这是皇上送与王爷的,特质令牌,上头龙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一见便知。   “端王来此办差,今日情况特殊,还望诸位见谅。”   众人下马,验明正身后便立刻有人去禀报,另外有人引着宋青舒进府。   宋青舒此时没有心情多加纠结旁的事,兖州范围颇大,不知那女人现在行至何处,时间紧迫,别的事以后再说。   兖州刺史听闻宋青舒竟然亲自来了,一时还有些不信,半信半疑的迎出去。   只见一个身量颀长,着玄衣披风的英挺青年从月洞门中转出,行走间,露出青色锦衣,腿边的玉佩晃荡不休,一双阴鸷桃花眼,面部棱角分明,玉容风姿,一身风尘仆仆,正面色不虞的朝他走来。   木风有些震惊,这人活脱脱是先帝的容貌,简直一模一样,难道真的是端王来了,兖州有多少年,没有来过皇亲国戚了。   “臣拜见端王,不知端王大驾,臣失职。”   宋青舒如今也不是混不吝什么都不知道的,今日暂且忍下百般事端,只好生去抓那个女人便行。   “木大人请起,本王今日只为追查朝廷要犯,没有任何旁的意思,您不用紧张。”   他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便干脆开门见山,将自己的目的道出。   木风一听,松了口气,他知道如今新制实施势在必行,不过这种事慢的很,等到了兖州,不知何年何月,谁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   “王爷,前些日子也曾接到信件,只是如今到了年关,这门不太好闭,不过,臣已经派人着重排查,绝不会让罪犯逃出。”   宋青舒此时懒得听他胡扯,心里只是重重的记上一笔,等将来好好‘报答’。   “既是如此,那本王也就不耽误时间了,本王想看看近些日子,从宁州进入兖州的名单。”   他又着重说道:“如今那人要逃往月氏,木大人掌管兖州多年,应是知道去那有多少路,还望好好管控,派人严查住,稍候我们便将画像分发出去,只要瞧见那人,捉拿后必有重赏。”   木风也毫不推诿,当即带着众人去了府衙,另外派人去将诸位管事的官员叫过来,协助端王办案。   “去月氏还要经过几个小国,道路有很多条,如今商路通畅,人手恐怕不足。”木风捋捋胡子笑道,“不过,还请王爷放心,臣必不负所托。”   宋青舒见他半真半假的话,只冷笑道:“大人,今次的罪犯不容小觑,记得多派人手,否则损失过重,本王也于心不忍。”   木风看他离去,当即冷了面色,满脸不屑,“黄口小儿。”   一边长史却觉得端王亲自来此,恐怕是什么秘密罪犯,“大人,咱们还是多派些人守着吧,看这架势,怕是什么人物。”   木风摆手,“去按照他的意思办吧。”   ……   司南正在和路训赶路,两人快要到土丘与兖州的边境,很快便能出大庸。   夜里正打算找地方投宿,不过这兖州管控极严,占地又多,零星的村子极少,加之来往商队颇多,经常投宿无门。   两人今晚又碰壁了,正打算退出去往前走,这个天气住在荒郊野外可不好过。   刚准备翻身上马,忽然有人叫住了他们――   “司家小姐么?”一个青年公子朝两人跑过来,细细打量了一番,又细声道:“还以为看错了,你们装扮的都不认识了,果然是路家兄弟,许久不见。”   路训勒紧缰绳的手顷刻间松开了,笑着道:“岑宇?”   司南也认出来了,这不是定远的岑公子么,还为她挡了鸡蛋。   “岑公子,你怎么在这?”   岑宇显然是知道什么,小声招呼两人下马,悄声道:“你们是不是躲着端王爷?这里不能走了,他才到兖州。” 第66章 诺诺,你是在……   司南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人的时候,依旧是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四处看个不停,生怕那人忽然蹦出来,眼里满是惶恐。   路训一看她这模样便知道,立刻下了马,笑着朝她张开双臂:“下来吧,阿南。”   岑宇看着两人亲密模样,眼中有些失落,但还是满脸带笑的请两人进去,还特意避开外人。   “这里是我休息的地方,要是不介意,你们来一起挤挤吧。”   司南笑着道谢,“岑公子,你不是在定远好好的么?怎么来兖州了?”   而且还瘦了这么多?那时候,他明明还胖乎乎的,现在怎么像瘦了一大圈,皮肤也黑了不少。   “岑公子,那时候,真的很感激你。”司家垮的时候,除了路家,整个定远只有岑宇愿意站出来帮她。   “举手之劳,何况我也帮不上。”   岑宇笑的有些勉强,“那之后,家里就一直不太好,父亲不知为何被贬斥,后来母亲也过世了,父亲娶了新妇,又生了弟弟,加之如今新制施行,家中不太容易,我读书不好你们也知道,就学着做生意了……”   司南却从这只言片语中听出来了,或许就是因为他帮自己说话,所以宋青舒才会迁怒岑家,可能不太严重,但是绝对有他参与。   她面上不自觉带了愧疚,嗓音都柔了不少,“你如今生意还行么?你现在是做什么?”   岑宇瘦了许多,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大小伙子,他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还行,能养活大家,家里日子也好过了。”   他似是不太想在司南面前说太多,司南还要再说,路训牵着她的手使了使劲儿,她才停下随着岑宇一道进去。   岑宇倒也很坦诚:“我这次刚进兖州的时候,就碰到了端王爷,因为司南的缘故,我也知道一些事儿,所以格外关注了些,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们,也算是个消息,免得你们碰钉子。”   路训很是感激,“多谢你的消息,不然,我们恐怕不太好过去。”   岑宇笑的腼腆极了,连连摆手,“你们好就好,我只是恰巧碰到……”   司南却沉默下来,没想到宋青舒已经到了兖州,那接下来该怎么走?   岑宇队中人不是太多,也匀了一间屋子出来,两人道谢后便进去了。   路训安慰司南:“别急,他才刚来,在这他不一定会如玉京一样的。”   司南却有些沮丧,“我知道,就是有点生气,如果没有生病的话,我们就已经出去了。”   路训捏了捏她的肩膀,“我们今晚休息好,明天就赶路,大不了多换几条路,一定能躲开的。”   司南沉默了很久,忽然咬牙切齿,满脸愤恨:“不,我们凭什么躲?就去月氏,看他敢不敢跟来。”   这也是气话,到了兖州,能去的就只有土丘,这是去月氏的必经之路。   路训轻轻将她抱了抱,“别太担心,兖州不比玉京,他不一定能只手遮天。”   司南又想起岑宇,“路训,是因为我,岑宇他们家才这样么?”   明明家中很不错,五品不小了,即便是读书不好,不走科举也不会有什么,可偏偏遇到她。   路训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在并州遇到你以后,我就立刻回了定远,和岑宇本来也只是认识,也没有太过关注。”他也没有时间。   司南觉得自己就像是灾难,遇到她的人都会倒霉,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宋青舒。   司南满脸沮丧和忧愁,“路训,你也是因为我才……”   路训连忙将她的唇捂住,“阿南,不要自哀,我们还有很久的以后,你不是经常说,这一切,都是生活的考验,跨过去就好了。”   司南扯着唇角勉强笑了笑,也知道自己心态出了问题,实在是跨的太累了,现在不是她跨生活,是生活将她按在地上摩擦摩擦再摩擦。   “我们赶路吧,今天晚上左右也睡不着。”   路训看她满脸焦急,这么一会儿,就因为宋青舒的到来而发生了不少的变化。   “好,我们直接走。”   刚一出去,就碰到岑宇回来,他显然是看出了两人的目的,“如今不清楚情况,你们这样赶路,很危险的。”   司南已经无法停留,她心中的急躁快要将整个人吞噬。   “今晚谢谢你,不过我们不能再歇了,也希望你能当做没见过我们。”   岑宇比从前稳重许多,他迟疑道:“端王此刻肯定第一时间堵住了所有路,你们现在去无疑是送死。”   司南和路训对视一眼,然后犹豫道:“我们知道有几条路能出去。”   她觉得岑宇尚且可以相信,看他被逼到这地步,依旧心怀热忱,愿意开口帮她,这已经十分难得了。   兖州有城墙,不过城墙断断续续,有很多路段是靠人守着的,天长日久,加之世道太平,有些地方就年久失修或是遗忘了。   即便是太平盛世,也有不平不忿,也有活不下去需要逃跑的,不过最初这些道,是商人为了逃利而延伸出来的。   司南就是典型属于被逼无奈离开的,本想用假身份出去,奈何宋青舒来了,只能去考虑这种危险的路了。   这在后世,俗称偷・渡。   有人需要就有市场,这也导致兖州有个十分神秘的行业,还有个好听的名头,唤做渡红尘。   司南看着岑宇苦笑:“我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需要渡红尘,没有想到,不仅自己渡,还要连累别人渡。”   并且不止一个。   岑宇却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们要去闯城门呢,那些路我也走过两条,也不知现在危不危险。”   他说的坦然,却能品出其中艰辛,渡红尘并不算好走,最初就是为了逃利,想必岑宇也吃了很多苦头。   路训接着道:“不管如何,总要一试。”   岑宇看着司南,眼中露出不忍。   他喜欢她,自然也会关注她,偶尔听来的只言片语,都是调笑或是讥讽,要么就是开着黄腔无非是得不到罢了。   可如今看着,她依旧是那个眼睛黝黑清亮的小姑娘,并没有因为挫折而变的颓废。   他如今经历过,更明白这种品质的可贵,她是个值得别人喜欢的姑娘,如果不是她,自己也压根想不到从商,或许还依旧是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   “你们也别太急,现在这情况,还不知道那些头人会不会领事,何况你们也不能露面,不如我先去打听,给你们找头人吧。”   司南断然拒绝,“不行,这会连累你。”   已经连累一次了,不能再来一次,若是东窗事发,他肯定会被查出来的。   路训也断然拒绝了,“岑宇,你给的消息已经很多了,不能再连累你了,若是将来有机会,我们会再见的。”   司南也点头,笑着道:“今夜别过,我们后会有期。”   岑宇见他们坚持,便连忙说了个相熟的头人,还告知了住址,“这人很不错,第一回 走的时候,要不是他,我差点回不来。”   司南和路训连忙道谢,两人毫不犹豫就转头离去,以免给岑宇带来大麻烦。   最重要的是,趁着消息未传开,打个时间差,或许能成,调兵遣将,也不是一日之功啊。   头人就是带路的,他们大概是里头有人,两边都能吃得开,所以能顺利带人带物出去。   司南也走过一回,省下来的钱确实不少,可危险也大,司家没必要省这些,本来赚的多就遭人恨,这种钱都省,手下人也不会答应。   天色如墨,北风萧萧。   漫山遍野都是枯枝败叶,好在雪都化了个干净,这几日路好走不少。   熊瞎子是最近出来领事的,头人不多,但也不太少,需要轮流走,这段时间是最难走的,年底了,官差和他们都需要钱。   想想躺在床上病重的妻子,还有需要娶媳妇的儿子,熊瞎子消瘦的脸上满是无奈,叹了口气,他还是抬脚迈了起来,昨天刚刚送走一个商队,路上平平安安,他还得了些赏钱。   这些钱不需交出去,是属于自己的,也算是意外之喜吧。   还没等到家,就看到暗影重重的深夜里,自家院子外头的篱笆边,站了两道身影,一高一矮,篱笆里是妻子种的菘菜,淡青色的菜叶在寒风中瑟瑟摇晃。   “你们是谁?”   熊瞎子看到来人并没有动作,大着胆子喊了一声,见到其中高个子走了过来。   声音清越,是个年轻人,说的话轻飘飘的,似是喉咙出了问题,“我们出红尘,轻装,三百两,今夜就出发。”   熊瞎子心跳了两跳,很少会有人主动找头人领事,头人们接单都是需要商议的,主要是怕分钱不均匀,因为每次都会随着人数货物不同,分的钱也不同。   他一听这人说的话,便知道是走过红尘的,只有客人会称呼自己出红尘,他们自己是叫做渡红尘,轻装便是没有货物,只送人。   三百两啊,很多很多了,何况只是两个人,他又将目光放了过去,两人看着平平无奇。   “你们,圆不圆?”意思是回不回来,不回来的死无对证安全些,回来的若是被抓,会给大家带来麻烦,价钱也难定。   “不圆,你放心。”   熊瞎子听到他说不回转,虽然知道这类人的生意不好做,但谁让他恰好碰上事儿了呢,不管怎么说,送两个人算是简单的,毕竟上头有人罩着,否则这种买卖谁敢做。   他咬了咬牙,“三百两有些低,这两日恐怕有大雪,我还要推掉后头的事儿,不划算。”   后头矮一些的人站了过来,穿的很严实,头上包了厚巾子,嗓音很轻,从头巾里透出来闷闷的声音,像是隔了扇窗子,听着是个姑娘。   “我们只能再加一百两,轻装走,不需你送到,只要到土丘就行。”   熊瞎子一听,拧眉迟疑:“再加一百两,立刻就走。”只出大庸,这其实很划算了,那些商队,恨不得让你把他们送到西。   那两人异口同声:“成交。”   熊瞎子也松了口气,五百两,如今够家中一两年的花销了,包括给儿子娶媳妇,还不用上交。   “好,我想进屋喝口水,交代下事情。”熊瞎子打开篱笆门,“两位一起进去吧,我准备准备,稍候就走。”   夜色深浓,天边眼看着泛青,又快要天亮了。   福子手中提了食盒,朝屋中走去,“王爷,休息下吧,这样熬不住的。”   宋青舒翻开手里的册子,并没有发现,只能暂且放下,头脑晕沉沉的朝外走去。   兖州府衙也怪异,围墙都不合拢,各处都像是漏风似的,只派人把守。   他不休息,带来的人自然也不休息,见王爷视线看向了围墙,便笑道:“兖州刺史在这有几代了吧,愁城坐困,围墙都不高起,木刺史看来治理的不错。”   大凡世家贵族,家中都是高门高墙,围的严严实实,兖州倒是不同。   “不错,连兖州的城墙也是这样,四面漏风,也幸亏大庸强大……”   宋青舒闻言立刻转头:“城墙也是这样?那若是有人私逃会如何?”   那人笑着反驳,眉眼间带着疲惫,“大庸繁华昌盛,为何要逃?何况如今商路已通,就更没必要逃了。”   宋青舒却在心头呐喊,面色也变幻不定,不,会有人要逃。   “福子,各处通路都堵好了么?会不会有疏漏的?”   福子之前接到禀报,“都堵上了,但凡过去的,都必须擦脸验明身份。”   宋青舒却不放心这些人,如今快要天明,便往府衙里头走去。   果然,一问之下,兖州的那些官员都支支吾吾起来。   “渡红尘?”   宋青舒听到这个词包括解释和由来后,只觉愤怒,却又无奈,便是从前他也会找漏洞为自己开脱,如今边陲之地,就更加猖獗了。   为今之计,是尽快将路堵上,他细细查过那女人可能会走的路线,加上如今查到的东西,虽没有大线索,可他肯定,她定然没有出大庸,不过可恨的是,他们又换了身份。   “立刻,带本王也走一趟。”他又吩咐福子,“你吩咐下去,每一条疏漏的路,全都好好追查过去。”   王爷的身份还是好用的,那块令牌就更是好用,调度起来也很快。   宋青舒也亲自跟上了,他有些预感,那女人定然走的是渡红尘,若是出去了,他就很难再追上。   休想,她休想。   宋青舒抓着缰绳的手拧的发白。   天亮了,东边的太阳被阴云遮盖,只有一块厚重又大的云朵散着光,云朵外围犹如透明的罩子,将阳光裹的严严实实。   司南将头上被风吹乱的巾子重新裹好,望着深山密林,不由叹气。   熊瞎子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瞥了她一眼,“想活命就老老实实的走,这条路虽然难,可只要走出去了,你就能活了。”   司南喘着粗气,努力迈步,口中哈出的气在巾子里泛起一阵暖意,随后很快就变得冰凉。   “我以前也走过,并没有这么难走啊。”   她之前走的那次,更多的像是后世爬山,能坐驴背上,有的时候还能碰到村民,大家也都不惊讶,像是司空见惯。   熊瞎子嗤笑起来,厚厚的唇咧开,露出微黄的牙,红红的鼻头看起来分外凶狠。   “那条路你敢走,我就敢带你去,轻装不圆的人,向来不敢走那条道,万一有个万一呢?”   路训朝司南看了眼,默默捏她的手,随后使力拉着她继续走。   这条路很荒凉,压根看不出是路,只能在有些地方依稀瞧见旧日痕迹,边走还要边注意树枝和刺,稍不注意,便是喇一条口子。   熊瞎子也想早点把人送走,这样的人少沾惹为好,若不是家中急用钱,他也不想接这一单。   他就说些话给他们打气:“这条道,其实很少有人走了,从前世道不稳,走的便多,如今世道好了,走的便少了,我这几年也只送过几次人。”   司南奇道:“那你送货呢?”   熊瞎子笑道:“那就数不清楚了,反正很多,有些都是老熟人了。”   路训是第一次走,有些好奇:“你们这么走,木府不会查么?这可是少赚了很多钱呢。”   熊瞎子但笑不语,只说不便乱说。   司南倒是气喘吁吁第道:“恐怕,这就是木府搞出来的吧。”   熊瞎子朝她竖了根大拇指。   司南喘了口气,被路训艰难拉上一个小坎,便接着道:“你想啊,我们从前走的是正途,缴纳的税役是不是很多?那肯定有人缴纳不起或是压根不想缴纳的,那这些人的钱也要赚啊,但是不能赚多了,也不能赚的容易了,否则一旦群众逆反起来,不就乱套了。”   她喘着粗气,面前一阵白雾袅袅,叉着腰朝熊瞎子招手:“太渴了,快给我口水。”   熊瞎子照顾两人,便将水和干粮都自己背上了,闻言赶忙把水囊递了过去。   司南喝了口水,嗓子总算舒服了,便继续上路。   “虽然木府赚的少了一些,但是至少地方安定了呀,而且时日久了,有了积蓄的下一次说不定就不会再省这个钱了,毕竟这路难走嘛,木府赚的还是不少,大家就都有活路,皆大欢喜。”   似是想起什么,她又继续道,“而且,我从来没听渡红尘里头有出事的,但凡这种神秘组织,哪个没有什么打家劫舍或是侵吞私产的事儿,但渡红尘偏偏没有,个个有来有往,有口皆碑。”   安安稳稳的多少年都没有出事,要说没有掌权者的扶持和管理,鬼信啊。   所以两人才私下找头人领事,毕竟花钱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地方花,两人也顾不得消息泄露了,不过运气也好,这人一口就答应了。   司南在心内感叹,哎,都是生活摸爬滚打出的智慧啊,还挺管用。   熊瞎子在前头听的也笑了,竟然转头伸手拉了司南一把。   司南被两个人扯着,顿时松快了许多,只觉整个人身轻如燕,一双如绑了铅石的腿都轻松了,“大哥,你早点拉我嘛。”   她许久没有锻炼,就是跑步都很少,身体都生锈了,希望以后得空了还能捡回来。   熊瞎子笑的一双肿泡眼眯将起来:“你这丫头倒是有趣,我初时还以为你是那什么,所以不敢乱说话,这种女人舌头长,会惹事。”   司南倒是好奇了,“你以为我是那什么?”   熊瞎子倒也不客气,“那些后宅里争宠的通房姨娘,一个个都是这样。”   “偏见,你这是偏见。”司南喘个不停还要反驳,露出的一双眼睛都被烟雾埋了,“男人还不是一样,男人多的地方,舌头更长,说的话也不是什么好的。”   熊瞎子像是想起什么,“你说的也对,有些男子比那女人还不如。”他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倒也确实这样。   没一会儿,果然下起了雪,雪花在密林中稀稀拉拉的落下来,洁白细腻如羽毛。   熊瞎子终于松口了,“先休息一会吧,走了一晚上也累了,吃点东西,待会儿再走。”   司南一听这话,整个人瘫倒在一块青石上,顾不得上头的枯枝败叶和湿气。   路训连忙坐在他旁边,给她捏手捏脚,口中不时温言软语。   等到再次出发的时候,雪果然下的密了,不过路倒是好走了点,是环山路,没有那么多沟沟坎坎。   熊瞎子承担了很多,水和干粮包袱全在他那,毕竟这笔银子不少,总要做的尽职尽责些。   司南喘着气,实在走不动了,雪中行走真的很难,何况还是山里头,这不知多少年的深山老林,树棵棵比人粗,一脚下去,烂泥都冒水。   “大哥,还要走多久啊?”   熊瞎子摇头:“就你这速度,今天晚上走完,还要走一天一夜,就差不多了。”他朝西边一座高山指了指,“看到没,翻过那座山,就算出大庸了。”   司南顺着他的手看去,山高路远,只觉腿都软了,太难了。   路训也有些挺不住了,喘着气脚步都慢许多,他看着熊瞎子的背影,和司南耳语了几句。   司南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大哥,等天快黑了,你就返身回去吧,多谢你指了方向。”   熊瞎子拧着眉头转身,“半路撕单不是好事,两位还是莫要冲动。”   路训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大哥,咱们走了一路,也算认识了,我们实话跟你说,我们是往土丘逃难的,不想连累了你,大哥你也别误会。”   熊瞎子松了口气,露出满口黄牙,“那这钱?”   司南摆手:“大哥,全款给你,不会少你一分一毫,实在多谢你这一路的照顾,不想连累你。”   熊瞎子又叹气,语气无奈:“要不是看你们老实,人也清醒,这丫头也不作妖,我还真扭头就走了。”   他朝那山指了指,“那条路,不是你想的那么好走的,想活命,这么点路就想脱身,哪有那么容易。”   路训和司南面面相觑。   熊瞎子拧着浓密的眉头,粗声道:“这样吧,我把你们送到那个山脚,大概就是明天中午,我就从另一条道返身回去,也算全了咱们的缘分。”   司南笑着应声,其实她不想这样,毕竟付了钱,可路训却觉得连累别人,或许还要连累别人一家,总归不好,没想到,老实人也有得好处的一天。   她趴在熊瞎子宽阔的背上,大大松了口气。   鹅毛大雪扑簌簌的落下,没一会儿,屋外的亭子还有树上,全都落满了,枝丫都弯了不少。   宋青舒将众人都聚集起来,看着手中的图,共有八条线,他看着图上虚虚实实,高山深谷,河流官道,只觉有些模糊,这若是换诺诺来看,必然是一目了然。   她走到哪儿了?不知为何,他就是有种直觉,她已经在路上了。   “这些路,哪一条更隐蔽?”   众人众说纷纭,个个都说隐蔽,又个个经不起推敲,最后还是有个不起眼的人站了起来。   “要说隐蔽,还有一条更隐蔽的,不过那是走人的,不是走货的。”   宋青舒拧眉,他这连着两日没睡,眼底已经有了红血丝,闻言拧眉道:“那为何不标注出来?”   那人是个小主薄,不起眼,话也不多,闻言有些惶恐,“如今大多都是走货,很多人也从那走,费用多些罢了。”   宋青舒在了解了渡红尘一系列事情后,双眼死死的盯着这个主薄画出来的线条,一双拳头紧攥起来。   “走,就走这条路。”   福子还想拦,“王爷,奴才带人去追吧,您不能这么熬下去了。”谁知道姑娘在不在这条路上啊。   宋青舒一张脸冷厉冰冷,眉头紧拧寒声道:“去带人,走。”   木风听闻他果然要去,便和身边长史对了个眼神,很快长史就下去了。   入了夜,果然发现这条古旧的老路上有人行走的痕迹。   宋青舒精神振奋,一双通红的眼里似火翻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攥紧的手心全是伤痕。   他要亲手抓住她,惩罚她,叫她知道,什么才是难熬,一直以来,他对她太仁慈了。   “走,今天若是抓到人,本王重重有赏。”   所有人都振奋无比,福子看着王爷挺直的脊背,不由感觉一阵不安。   天色慢慢变晚,本就阴沉的天愈发暗了。   雪依旧在慢慢落下,林中的路越发难走,司南听到熊瞎子喘气的声音,不由很是惭愧,她应该好好保持身体的最佳状态,被困的时日久了,人变得懒惰不少。   “大哥,放我下来吧。”司南轻声道,“咱们吃些东西,喝点水。”   三人找了处地方休息起来,确实太疲惫,山路难行,马匹驴子在这都不好使。   这一歇就歇到了半夜,三人总算养足精神继续上路。   林中寂静,漆黑一片,靠着一点雪光,走的很是缓慢。   好歹撑到了早晨,熊瞎子又背着司南走了一段路,指着前头看不清的路:“快要到山脚了。”   司南则是抓紧时间睡觉,路训一直勤勤恳恳的走着,话也不多。   忽然,不知从哪传来一道极轻的哨子声,熊瞎子耳朵一动,低声道:“不好,有人来了。”   路训也听到了,面上带了些惶恐,“能听出是什么人么?”   熊瞎子沉声道:“是木府的人。”他猛地抬头,双眼通红,“你们得罪了木府?”   路训摇头,轻声道:“不是木府,大哥,你走吧。”   熊瞎子见他一脸平静,咬了咬牙,“罢了,听声音,他们还有些距离,我答应了的,送你们到山脚。”   两人脚程立即加快了些,终于在越发密集的哨子声中,到了山脚。   熊瞎子将司南放下,“我要走了,你们自求多福,从这座山翻过去,你们便能找到去土丘的路,若是遇到腕上带着黑布的人,你就报我的名字,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路训郑重的朝他躬身,“多谢大哥一路相送。”   熊瞎子接过银票,摆了摆手,朝另一个方向疾步走了。   路训轻轻将司南唤醒,“阿南,我们快些走,他们来了。”   司南睁开一双通红的眼,心头慌乱,一听路训的话,眼里全是绝望。   “路训,我……”   路训却摇头,沉声安慰她:“别怕,我们努力走。”   司南连连点头,苍白的脸上全是惊惶,好在这时候雪已经慢慢停了。   两人相携着重新上山,身后甚至已经能听到人声了,不过林间浓密,不太清晰。   宋青舒一马当先走在前头,两人行走的痕迹很明显,下了雪,他们看来也不好走。   距离越近,他越是兴奋,怒意也更重,该怎么惩罚她?   他舍不得杀她,那如何惩罚才会解气,又如何能让这女人心甘情愿的呆在他身边。   宋青舒默默的想,若是将她抓回去,必定将她所有在外的念想全都打断,将她囚-禁起来,从此只能依附他,做一个温柔乖巧的菟丝花。   “王爷,前面这片山背后,就是土丘国了,咱们还要继续走么?”   他身后有人提醒,宋青舒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山,冷冷一笑:“继续。”就快要抓到了,怎么能前功尽弃。   却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些侍卫已经聚集走在一起,装作疲累不堪的样子,实际上却都在使着相同的眼色。   其中一个领头的打了个手势,几人俱都点头。   司南休息了好一会,再加上心理压力巨大,爬山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诺诺……”   一声从不远处传来的大吼,吓得司南突然软了下脚,整个人摔在雪堆里,撞到了一边不太高的小树,落了满身的雪。   “他来了。”   司南紧紧拉着路训的手,眼中全是惶恐不安,“路训,他来了。”   路训拉着她起身,“阿南,我们走。”   司南吸了吸鼻子,听到身后愈发急促的喊叫声,“路训,待会儿,你先走。”   “胡说。”路训少见的吼她,满脸端肃,“我们快些走,他就是想这样击垮你,阿南,你不是这样容易被击垮的,不是么?”   司南眼里的泪落了下来,他是没有驯服她,却依旧在她脑海里种了种子,叫她畏惧胆怯,她只是个普通女孩子,不是钢铁侠。   却还是依言擦泪努力往上爬,心却在路训的安慰声中慢慢安静下来。   宋青舒看着新鲜无比的痕迹,脸上露出喜色,浑身似有一股暖流环绕,整个人褪去疲乏,无比精神。   “诺诺。”   他再一次唤了起来,“诺诺,诺诺……”   终于,他看到了他们的身影,还不到半山腰,他心头振奋无比,又热烈起来,那个叫他魂牵梦绕的身影,这么久了,再次看到了。   他奋力冲了上去,终于,这一次可没有什么玉带河,也没有能遮掩的地方。   “诺诺,快停下。”他努力使声音变的轻柔,一点一点朝两人靠近,“诺诺,回来好么?我再不会伤害你了,不要走……”   可前头的诺诺连头都没有回,他心里头那点见到她的温情终于渐渐冷歇。   宋青舒也静了声音,朝山顶努力奔跑,距离一点点缩短,只有福子拼命跟着,连身后的侍卫们都甩下了一截。   忽然身后传来拔剑声,接着就传来一声声痛苦地怒吼。   “你做什么?”   “啊……叛徒。”   “谁指使你们的……”   宋青舒带来的人,瞬间去了一半,福子回头一看,怒吼道:“保护王爷。”   下面立刻打斗成了一团,可宋青舒没有回头。   这时那些人似是稳操胜券一般,满脸不屑的看着依旧在爬山的宋青舒,嗤笑道:“端王爷,哈哈哈……还不是要死在我等手上,连替罪羔羊都有了,咱们回去就禀报,就说端王爷为了阻击逃窜的恶徒,不幸身亡,你说怎么样?”   “哈哈哈……”   “这个好。”   这些人像是做惯了这种事,挑选的时候也极巧妙,初时他们以为宋青舒是胡言乱语,那些罪犯是胡编乱造的,谁知跟上来后,发现还真追到了人,这不是送上门的肉么?   他们都是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位置的,端王爷一张破纸就想剥夺了那些富贵,做梦。   幸好,想让端王爷死的人,很多。   宋青舒带来的,都是真正的宫内高手,剩下的人,此时倒也抵挡住了,在雪林里打的很是凶残。   司南却是没忍住朝后看,见宋青舒和自己不过十几步的距离,手上一抖,抓起一团雪就扔了过去。   “宋青舒,还不快回去,你会把人都害死,你也会死的。”   宋青舒这时方才露出一抹笑,配着通红的眼和阴鸷的面色,分外可怖:“诺诺,你是在关心我么?”   司南心头乱糟糟,恨声道:“疯子。”   她和路训体力不够,没有宋青舒爬得快,不过盏茶的功夫,下头依旧斗的厉害。   在半山腰处,两人终于是被纠缠上了。   宋青舒往前一扑,一把拉住司南的脚,猛地向后拖去,他这段时间全心全意都在找她,此刻到手了,只想将她揽在怀中,狠狠的罚她。   司南无力被拖动,尖声叫了起来,只觉自己被一条毒蟒缠住了,“啊……放开我,你个神经病,草拟嘛,滚开啊……”   路训连忙来帮她,气喘吁吁的一把推开宋青舒,宋青舒也有些脱力,向下滚落了不少。   “诺诺。”宋青舒站起身,一把将剑抽了出来,“站住,诺诺。”   司南和路训努力朝山顶跑,却还是被缠上了,宋青舒竟像是疯了一般,一剑就刺了过来,若不是司南穿的厚实,定然被划伤了。   三人大喘着斗做一团,司南拿起手边的东西就往宋青舒身上砸。   宋青舒看着这女人毫不悔改的模样,气怒交加,又见到路训,冷笑不止,“枉我还想提拔你,竟然敢勾了我的女人。”   路训手中抓了根粗木桩,一把挡住宋青舒的剑,“王爷,司南,一直都是我的未婚妻,是你不顾纲常人伦,横刀夺爱,还让阿南受那么多的苦。”   宋青舒闻言咬牙切齿,他已经知道自己最开始不对,可后来他也在努力弥补了。   但他说不出别的话,只能恶声恶气地道:“她只能是我的诺诺,你休想,本王要杀了你。”   路训和他僵持间,司南这时候爬了过来,手里也拿了根棍子,拼命全力朝宋青舒的膝盖打去。   福子还在往上爬,目眦欲裂的大喊:“姑娘,不要。”   宋青舒被打的向前跪倒,路训手里的棍子也砸了过去,一声闷哼后,又有一道噗嗤入-肉的声音――   司南看过去,有鲜血涌出,她满脸崩溃又惊恐地尖叫起来,“路训……”   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她劈手就夺过宋青舒手里的剑,一把从路训肩头拔了出来。   面上隐约带了疯狂,大叫着转手就扎进了宋青舒的大腿,通红的双眼里满是恨意。   司南闭上眼大喊:“我叫司南,宋青舒,我叫司南。”   宋青舒血丝遍布的眼直直看向她,他也累了,眼里带着他并不算太懂的愧疚、怀念、爱意、还有解脱。 第67章 诺诺,你这次……   这时候福子冲了过来,他拼力将司南猛地一推,愤怒大吼道:“姑娘,你太狠心了。”   司南手里紧紧握着的剑也随她后退而拔了出来,鲜血直涌,她看着鲜血,又看看手里的剑,注意到一边的路训捂着肩头靠在树干上。   福子正在给宋青舒止血,头都来不及抬起。   空中还有飞舞落下的雪花,漫天的声响好似都安静了。   她看到宋青舒竟然脸上带笑,如最初的那一天,她恍惚醒来,他在自己身边侧躺着,以手支颌,唇角含笑,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乍然看去,还以为是自己的丈夫。   他眼里的爱意、怜惜、还有不舍,统统像是化作催引剂,将她推向了恨怒的巅峰。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就可以了。   司南提着剑,周遭已经全然看不到听不到,眼里只剩一个宋青舒。   她怔怔地一步一步走去,只要一剑,这一切或许都能解脱,就好像看过的恐怖电影录像带,封存起来,就慢慢淡忘了当初的惧意。   宋青舒就这样看着她朝自己走来,他唇角绽了一抹笑,如繁花盛开,眼中带着无尽的柔柔爱意,清澈见底,再无往日嚣张跋扈、落拓不羁。   他声音犹如柔烟,似雪花易碎,带着诱哄,点了点自己心口处,“诺诺,杀了我。”   杀了我,你就能永远记住我,在这一刻,他忽然懂了诺诺。   司南眼中带着迷惘,手里的剑紧紧握在手中,越发的近了……   “阿南,我们快走啊。”   路训的大吼声终于将司南唤醒。   司南浑身一震,陡然这片天地所有声响全都回到了耳中,林中的打斗声,还有福子大吼声。   还有宋青舒那似笑非笑的面色,似乎在说,诺诺,你这次不杀我,会后悔的。   她看了看即将飞扑上来的木府侍卫,还有宋青舒的侍卫,整个人抖了起来,“路训,让我杀了他,让我杀了他……”   一切不过几瞬,路训已经踉跄走了过来,他拖着司南就朝山顶跑。   “我们走,来不及了。”   司南心头似冰,脚步却不动,可人来的愈发多了,她心中恨的发酸,俯身抓起一块石头朝宋青舒丢去,看到扑面而来的剑光,她把剑奋力掷了过去,转头就跑。   福子在她身后大吼:“保护王爷,保护王爷……”   司南还是被人缠斗住,路训肩头受伤,只能在旁协助,幸好林深雪密,大家动作起来都不方便,极大的限制了武力值。   路训立刻回身,用仅存的力气与那人缠斗住,“阿南,你先走。”   司南很是冷静,没有再看宋青舒,她心中清楚,两人不能被抓住,连尸体都不能留在这,若是真的被抓了,不仅要背上逃犯的罪名,还要替他们背上杀害端王爷的阴谋。   她心头无力又愤怒,若不是宋青舒,大家何至于此?宋青舒就是个疯子,神经病,难道她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么?   司南死死的抱住那人拿剑的手,不让他动,她没什么功夫,只能用力气,以期能让路训起身。   “路训……”   不知从哪传来一阵狗叫声,间或好像还有狼嚎声。   司南心头一动,侧眼去看,浓密山林中,绿意伴着些微枯黄叶片的远处,视野尽头的雪线之中,出现了一条雪白的身影,身后跟着众多黄色花色黑色的狗。   她眼眶一酸,大喊起来:“小白。”   这狗胆子真是越发大了,是怎么跨过这么远的距离啊?心头却暖意翻涌,她有些后悔在玉京的时候没多陪它,反而要拴着它。   声音在林间回荡,那条雪白的身影更快了,往日粗壮的身躯变得矫健有力,顺滑的毛发在绿叶间映衬的似发光,身姿轻盈,像狼一般凶猛威武,不过转瞬就冲到司南身边。   小白不会叫,只伸出粉红的舌头大口喘气,烟雾将它的眼睛遮的模糊。   它身后的狗叫的十分热烈,跟着小白一拥而上。   司南察觉身上一轻,一把抢过那人的剑,起身一看,是小白咬住了那人的腿,不过冬日穿的厚实,大概没咬到肉,只是把那人拖行起来。   这就够了。   福子也开始大喊:“小白,这里……”   司南不舍的回头看,小白一声都没叫,它永远都叫不了,只有喉间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这就说明它很愤怒了。   果然它守到了宋青舒身边,司南眼眶泛泪,心中叫着傻狗,即便这人伤害过它,它还是把这人当做了另一个主人。   “阿南,快走,我们快走……”   路训来不及多说,雪白的一张脸硬撑着拉司南往山顶走,他们今天不跑出去,死法恐怕不会好看。   福子握着剑跪在宋青舒身边,终于松了一口气,幸好这些狗来了,幸好小白厉害,不然今天怕是就死在这了。   他看见那些狗在林间乱窜,搅的大家站立不稳,自己这边的人终于占了些上风,不过狗狗分不清敌我,这下只能看个人的反应和造化了,好在自己的人手是宫内出来的尖子,皇上亲自赐下的。   只有小白静静地坐在宋青舒脚边,扭头看着消失在林间深处的司南背影,福子看着它,却分明从它的狗眼里看出了挣扎。   这狗成精了。   这是福子的第一反应,随后他看到宋青舒血流不止的伤口,还有越发苍白的唇,又连忙反应过来,小白不能走。   好在小白确实没走,它看到司南安全离开后,终于转头,四肢抓地,身躯前倾,喉间的呼噜声让底下那些狗更加兴奋。   宋青舒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动不动静静凝望司南远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奇怪的是,在这一刻,他脑海中回忆的,全是与诺诺有关的。   诺诺带给他的,除了恨,还有许许多多复杂的情感,从前他无从体会,现在也只是在慢慢的学。   悠悠二十多年,总觉得像是白活了,诺诺为何不杀他?   他缓缓闭上了眼。   司南扶着路训终于走到了山顶,底下的声音已经远了,也不见小白跟上来。   她将路训的衣裳撕开,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路训,你还好吗?”   路训喘着粗气,面色苍白如纸,“我还好,阿南,你别担心。”   司南将自己被宋青舒割破的衣服扯开,绑在他胳膊上和肩头,防止血液流动太快,流血过多,好在如今是冬天,伤口不会那么容易发炎。   两人没有过多休息,见没人追上来,便又起身往山下走。   下山也不太容易,司南不知摔了多少跤,半是滑半是跑的终于在天黑时下了山,只是还未到山脚。   路训已经快要陷入昏迷了,他极力的撑着,让自己清醒。   “阿南,若是看到腕子上绑了黑布的人,你就报熊瞎子的名字,他们会帮我们。”   司南看他迷迷糊糊的闭眼,吓得连忙大喊,“不能睡,路训,不能睡,我们到土丘了。”   她浑身酸痛,压根拉扯不动路训,抹了抹颊边的泪,四处看了看,跑到一棵大树下,将雪都扫开,铺上干草树枝,把路训拖过去,又用树枝等东西把他盖上。   “路训,你别乱动,等我回来。”   司南又回头看了眼大山,并无人来追,恐怕木府之人不会越过线,那自己越过了,为何依旧没人来管?   天色已经黑了,她必须要快些找到人,否则路训熬不过去的。   好在才迈下山脚,竟然看到了零星的村子,亮着黯淡的烛光,她还没迈步,立刻就有人冲了过来,是土丘国的人,有几人手中握着火把。   “你从大庸来的?”   土丘与大庸很近,文化等各个方面已经非常相似,若不是隔着山,或许就不是附属了。   司南连忙点头:“是,我从大庸来。”不过她注意到这人腕上戴的是红布,不是黑色的。   其中一个领头的手中拿着一杆长矛,见是个女人,眼中露出贪婪:“谁让你来的?”   司南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说。   领头人见她一句话都没有,挥了挥手,就在这时,又有一堆人冲了过来。   司南眼尖,终于看到了黑色腕布:“熊瞎子,是熊瞎子带我来的。”   随后双方不知走到一起说了什么,带着黑色腕布的人走了过来,“熊瞎子的人?跟我走吧。”   司南不管别的,只想让人去救路训。   好在那些人听到后,在司南指明方向,便举着火把上山找了。   此时木府内,木风正与一位面容白净的男子喝茶,他神色带着恭敬,“您确定,这样做不会有人报复?”   那人笑了笑,嗓音有些尖细:“自古功高震主的都没有好下场,皇上不可能会留着端王爷的,大人,您不知如今在玉京那些地方,端王爷在百姓之间,声望有多高。”   木风深以为然,狡兔死走狗烹,这种话不是说说而已。   他细细观察了来人,的确是宫内之人,不过看不出是皇上的人还是太后的人。   但是,做人还是糊涂些好,知道的太清楚,不是好事。   只要杀了端王爷,新制这件事进行不下去,兖州也会平静下去,他的利益没有损害就好,至于其他的,他懒得管。   一席话谈完后,那人起身告辞,这次的事儿,宫里的那位还不知情呢,他有些得意,按照以往的情况,这件事儿想必能得不少赏。   木风看着他传信回去,但笑不语。   正是年关的时候,大庸皇宫内又一次热闹起来,宫内挂上了大大的红灯笼,四处都有管事的领着重新打扫,大部分人都在擦着不怎么存在的灰尘。   “这儿,擦干净……”   “那儿那儿,这是琉璃做的,小心着些。”   不过在皇帝歇息的宫殿内,打扫的婢子们都安安静静,生怕发出声音。   嘉宁帝坐在一张虎皮毯子里,捏着眉心,“宣威将军到兖州了么?”   宁海公公躬身点头:“已经到了,不过暂时还没找到王爷,想来今年年夜是赶不回来了。”   嘉宁帝满脸疲惫,叹了口气,“罢了,今年不回来也好。”   他想到母后,便只觉一头乱麻。   寿延宫内也一样在清扫,过年便是这样,扫去污秽,来年便能干干净净平平顺顺。   止衣将人都大发出去后,绕过重叠的屏风、垂花门,月洞门,终于到了佛堂,走到右侧后便止步。   她侧耳听着里头的声音,有些担心,太后这两年身子越发不好了,今年雪下的早,冷气怎么都挡不住,娘娘都许久没有出寿延宫的门。   不知是不是身体不舒畅,太后的脾气也越发古怪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只觉无奈。   屋内慈安太后站直了身体,微微喘了口气,“多少年了,哈哈哈,足有二十多年了吧,钟宁。”   不过并无人应答,慈安太后笑了起来。   屋中仅有的一丝光亮是来自墙角上的蜡烛,白凄凄的一根,立在一块从墙内凸出的木板上,上头已经积了很厚的蜡油,木板底下还有似冬日檐下的冰锥,是蜡油长年累月积起来的,越来越长,快要接到地面了。   随着她走动后,烛光拖着她的影子从左到右,慢慢头部的阴影蔓延到一个巨大的泥瓮上。   瓮上光滑,烛火照在上头发亮反光,能分辨出微黄的颜色,这瓮很大,粗肚细口,快有一人高了。   慈安太后看着这个瓮,满脸得意,又继续道:“钟宁,你儿子如今不太好过,哀家将他养到了二十有四,够仁至义尽了,他不像你,不会恩将仇报,听话的很呢。”   她视线逐渐上移,看着瓮口露出的人头,又笑了起来,满是畅快。   瓮里的钟宁并没有动静,面上已经瞧不出好皮肉,皱皱巴巴的,头发似花白的枯草,贴在脸上,因着不见天日,肤色惨白,只有一双眼睛,依旧黑漆漆的睁着,怔怔地瞧着烛火,也不怕刺眼。   慈安太后抬手扶着瓮,口中啧了一声,“哀家忘记了,你没舌头了,耳朵也被刺聋了,不过,你知道哀家为什么留着你这双眼睛么?”   钟宁听不到,好像是终于受不了,闭上了眼睛。   慈安太后也不管她,自顾自道:“哀家留着你的眼睛看着,看着哀家是怎么报复的,先帝再疼你又怎么样,如今还不是被哀家拿捏住了。”   她心里头很是痛快,自寻死路的人太配合,她真的高兴,这样子,连誓言都不用违背了。   一时间只觉这世上的事,真是叫人解气,看来这地藏菩萨真是灵验,做了亏心事的人,在地藏菩萨身边,就是会遭报应。   年纪越大,她就越信这些,近些日子精神总是不济,昨夜又梦到了先帝,她心头烦躁,便又来了这里。   见钟宁闭上眼,她也并不在意,太多年了,从一开始的愤怒,到现在也能平静的看着这个女人了。   她赢了啊,时日长了,那些歇斯底里的日子,仿佛像是上辈子。   到了今天,胜利者的姿态,早就不流于表面了。   “娘娘,皇上来看您了。”门外传来止衣的声音。   ……   春日草长莺飞,漫山青翠,化雪后,苍松翠柏全都露了出来,新绿滴翠。   司南和路训又重新上路了,谢过熊瞎子的朋友,两人又被送出了村。   路训还没恢复过来,脸色发白,捂着肩头道:“应该早些走的,雪地而已,咱们能走过去的。”   司南瞪了他一眼,“你到现在这才真正结好痂,那是肩膀穿了个洞,不是开玩笑的,还流了那么多血。”   “那也出发的太晚了,还不知道父亲母亲伯父伯母怎么担心呢。”路训笑着握住她的手。   司南微微摇头,有些无奈,“那时候我发烧,你非要停,如今你都这样了,我要是还赶路,我岂不是罪人。”   路训被她的话逗乐了,抬手揉她的头,“你总是一大堆道理。”   司南拍开他的手,认真赶车,“发型弄乱了,赔我三百两。”   “先赊欠些。”   “你休想。”   “那要怎样?”   “以身相许咯。”   在夏日到来时,两人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月氏。   路训还有些忐忑:“阿南,咱们还要留在月氏么?”   目的地已经被那人知道了,何况两人也计划好了去处,他的意思是,不必再去一趟月氏了,直接远走高飞,他找不到就好了。   司南却不同意,面色沉沉道:“不,就是因为他知道,所以我要看看他还会不会来,若是来了……”   这件事总要了结的,她不能一直太被动,幸好天高皇帝远,月氏不会管他是不是王爷。   她也不能一直挨打,人迁移来去,总有痕迹,宋青舒是王爷,手中人手还是有不少的,万一要报复,她可能依旧无法抵挡的住。   如今出了大庸,她现在可以防守啊,只要她在这,宋青舒就只会冲着她来,那些被她连累的背井离乡的人也能安生生活。   她在心内祈祷,这个疯子能早些忘记她,回大庸做纨绔,不要再纠缠她了。   冬蓉一直在月氏等着,她和多尼王子早就回来了,等了一日又一日,却不见小姐来,心都要急的跳出来了。   这日又在门前张望,这是小姐买下的铺子,应该还记得的。   终于在商队的车中看到一辆破旧的马车,马车上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冬蓉大喜过望,一边跑一边喊:“小姐,小姐……”   司南听到声音,给商队付钱的手都停了,激动地一把冲了过去,“冬蓉。”   留下商队头领和路训面面相觑。   路训有些尴尬,捂嘴干咳了一声:“我家,娘子当家。”   头领恍然大悟,点头表示理解。   这一路过来,两人并未给商队惹事,头领也没有多说,便继续指挥了起来。   司南和冬蓉又哭又笑了好一阵,终于回想起来,还有一个路训。   路训见两人过来,不由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们俩不管我了呢。”   司南一脸正经的摇头:“不会,毕竟是我的人了。”   以冬蓉的名义在月氏重新买了宅院,幸好从前挣的的确不少,虽然如今花用了些,但也足够了。   司南并未琢磨要做什么营生,只是对院子的布置改造了很多,还买了许多机关暗器,恨不得请人进来布置。   冬蓉心里不安,又有些犹疑,“小姐,咱们都到这儿来了,他真的还会跟来么?”   司南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但是他这个人,就是个疯子,何况上次……他若要报复,我希望我能挡住,而不是给其他人带去灾难。”   她伤了他,还差点要杀了他,以他的性子,恐怕很难过去,或许正在想办法报复呢。   她不想做个灾难体,走到哪儿,哪儿就倒霉,若是有什么事,还是要解决的。   司南和路训给在居车的父母分别写了信,希望老人家能安心,如今出了大庸,他们又是行商之人,一定要低调。   财帛动人心,司家早就知道了。   两人的父母都回了信,他们十分不解,为何儿子跟女儿不回到他们身边,而是继续留在月氏,况且,两人如今年纪也到了,该回到父母身边成亲了呀。   司南很是无奈,干脆回信一封,说两人已经成亲了,等回到父母身边,再补一场喜酒就行。   路训红着脸不同意:“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咱们还是听长辈的吧。”   司南也有些尴尬,“总要应付过去的,等回到居车我们再成亲也一样。”   她现在其实也才不到二十二,在后世也就是能领结婚证的年纪,也不算晚。   两人日子过的算是十分悠闲,司南许久不曾放松,终于有闲心将锻炼一事重新捡起来。   她与路训在一处,是她做主导,路训宠她,万事都由着她,这种生活状态,司南是极喜欢的。   司南偶尔心想,也不枉小时候日夜给小屁孩路训洗脑,如今日子真是轻松,比在定远家中还要舒服。   炎炎夏日,宁州一处宅院中,在正午十分也安静宁谧。   院中的枣树挂满了果,一片欣欣向荣。   福子手中端了碗药,看着天边的炙阳,叹了口气。   “王爷,该喝药了。”   宋青舒面无表情的接过药,“今天有消息了么?她是不是在月氏?”   福子心内有些苦恼,他拧着眉头劝慰道:“王爷,她不愿那就不要了,咱们回玉京吧,皇上已经发了好几回脾气,如今宣威将军也来了这儿,您该走了。”   宋青舒喝完药,眉头也只是轻轻一拧,他斜睨了福子一眼,眼中冷若冰霜。   又仰头靠在了椅背上,良久过后,竟是阖上了双眼。 第68章 二更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从……   这处小院十分幽静,那颗枣树像是很多年了,树荫浓密,只有微风过去,树叶婆娑,才会有些微的光影从窗中透入。   是啊,她不愿那就不要了,为什么他就是做不到呢?   他紧紧抓住的,只是一个她么?   他细细回想自己所拥有的,其实只有一个诺诺。   窗外传来脚步声,福子端着药碗连忙出去,“奴才见过宣威将军。”   来人身量极高,穿着普通百姓的麻衣,一脸的络腮胡,双眼中透着精光。   年扬看着宋青舒依旧苍白的脸,声音有些无奈,“王爷,咱们该回去了,你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全,不能再任性了。”   宋青舒却偏头看他,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平静的问道:“将军,你说我母妃还活着,是真的么?”   年扬双眼直视着他,并未点头:“我不知道,只是一个小太监给的消息,我不敢确定。”   那天那个小太监,他最后还是找到了,小太监受过贵妃的恩,悄声告诉他,贵妃娘娘还活着。   “那我还能回去么?”宋青舒嗤笑起来,“皇兄让你来,是做什么?”   杀他?还是看着他?还是保护他?   “皇上让我来带你回去,他不想让你受伤。”年扬说到这,忽然变了些脸色,他有些诧异的看着宋青舒,“你,其实你知道?”   宋青舒仰头看向枣树,一颗颗青色的枣子在风中微晃,等成熟了,想必又是丰收,诺诺说枣糕很好吃,不过他还没吃过她亲手做的呢。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说的人多了,就知道了。”   其实也就两个人说,诺诺也只是只言片语,玉宁姑姑倒是总说,不过这么些年,母后对他,是真的没话说。   年扬目中带着同情,“那你为何还要接下这差事?如果不是这差事,你如今可能不会这么难。”   宋青舒嘴角勾了一抹笑,温和轻柔,是为了什么?当时,好像是为了有个正常的家吧。   何况,他还有个好皇兄。   “将军,你为什么要帮我?”   年扬叹了口气,“我与你母亲有旧。”   宋青舒倒是有了兴趣:“哦,何旧?”   他对母妃的印象,只有那么一点点,还有最后的一眼,那些记忆大多都不太好,所幸他记得的也不多,不过唯一牢记的,便是母妃并不喜欢他。   年扬却突然转了话题,“王爷,那个女子,你就这么放不下么?”   宋青舒自嘲一笑,“我也不知道,就只是想靠近她,想一直陪着她,想和她住在一起,想一起吃饭,想看她笑……”想和她生儿育女,想和她走到老。   他竟不知,自己竟然有这么多想法,明明这个女人,他一开始只是想驯服罢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占据了全部心神。   他没有驯服她,反而被她驯服了。   是他输的彻底,不但输了,还把整个人都搭上了,以至于要说为何只要她,他也说不出来。   在山中,那天看到她的时候,他还想着将她剥皮拆骨,生啖其肉,才过去多久,那些恨又仿佛回落的瀑布,砸出万千水珠,最后依旧混合在一潭中,犹如爱恨交织,最终,还是思念占了上风。   年扬似是被他的话惊住,毕竟端王声名,连他都是知道的,“我听福子说了一些你们的事儿,她不愿,你真的非要勉强么?”   宋青舒眼神渐渐清晰,神色变得阴鸷,语调微冷。   “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从没伤害过她,可错已经铸成,我回不了头,也离不开她,若要下地狱,那也就罢了,只希望我能与她在一处就好。”   年扬半晌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眼怔怔看着他,良久后,看着日光西斜,他长叹了一口气。   “好,你可以去,我在这等你回来,然后回玉京。”   宋青舒有些诧异的看过去,见年扬并不像开玩笑,虽不甚明白,但还是敛了眸子,轻轻道了一句:“多谢。”   福子在一边听着,面色变得焦急起来,“王爷,她想杀你,不能去啊,咱们回玉京吧,王爷?”   宋青舒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年扬却反而道了一句,“别劝了,有些事做完了,才能了却遗憾。”   他朝宋青舒笑了笑,“去吧,你比我和……比我勇敢。”似是话未尽,可他已经转身走了。   宋青舒以手支颌,脑中回想的,是那日在林中的时候,诺诺一双通红的眼瞪着他,那时,她并不是真的想要杀他。   他甚至在她眼中看到了泪意。   两人相伴这么久,即便是小白,她都能满眼是爱,他不相信,诺诺爱那个男人胜过他。   青梅竹马罢了,有什么用?他才是诺诺心里的那个人,或许诺诺只是没有看清自己的心。   他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的,不然,叫他怎么甘心。   这时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宋青舒面色稍软:“小白的狗兄弟们都好了么?”   福子面色无奈地点头,“这兽医不错,伤早就好了,不过还是有几条残了。”   宋青舒笑了笑,朝福子伸手:“走,去看看。”   那天小白犹如从天而降的神兵,虽然损了不少,可小白还在,他从未想过,终有一天,会被自己嫌弃过的狗救了。   这世间事,真是奇妙无比。   小白依旧威风凛凛,高大威猛,一副老大的模样蹲坐在院门前。   宋青舒避着伤口,忍着地面的灰尘,坐在了它旁边。   那天她下手很狠,他流了不少血,差点就死了,若不是宣威将军来了,带了不少人就地医治他,恐怕他活不下来。   他的腿上,也留了很大一块疤。   “小白,你怎么留在我这了?”他抬手摸着小白的狗头,软乎乎的,“我还以为,你只把她当做主人呢。”   狗真是奇怪的生物,不是都说,只认一个主人么?   宋青舒又点了点它竖着的耳朵,小白吐着舌头,猛地转头,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瞪着他,好像在说,你真烦。   他又笑了起来,神情极柔和,温润亲切,“你知道么?你跟你主人真像,尤其是这个时候,不耐烦的模样,简直一模一样。”   小白温柔地舔了舔他的手,然后趴在他身边。   宋青舒很高兴,这是他和诺诺养的的小白,没有旁人参与,是独属他跟诺诺的,他多想与她有个孩子,或许有个孩子,诺诺就不会走了。   “我去把找她回来好不好,我们都是你的主人,你也想跟她在一块的对不对?”   宋青舒看着小白歪着头,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像是听懂了,但它还是不会叫。   “福子,它怎么不会叫啊?”一个狗,为什么不会叫呢?   福子正在一边看着一人一狗差不多的背影,觉得很是温情,闻言一怔。   他回想了一会,“当初抱它回来的时候,那个老太监好像说过,割过喉咙的就不会叫了,太后娘娘养的狗,都割过。”   宋青舒回想了一会,母后喜欢养狗,她身边的狗,好像确实都不会叫。   他满眼可惜的摸摸小白,口中很是怜惜:“原来是这样,小白,你不会叫也是最棒的狗。”   宋青舒眼中带了歉疚,其实他对小白不算好,高兴就丢骨头,不高兴就踹,若不是诺诺,可能小白都活不下来。   “也难怪你第一时间就去她身边。”他轻轻梳理小白的毛发,“小白,你没有怪过我吧。”   也谢谢你,即便是这样,还愿意守着我。   他心头微暖。   司南这些日子其实很警惕,虽过的比从前松快,却也没有失去警惕。   不过不见任何危险,反而等来了她和路训的父母,还有夏禾。   司夫人一进门就已经是眼睛红肿,满脸憔悴,帕子捂着嘴扑进司南怀中,一把将她抱紧,“阿南,娘的小阿南,受苦了,阿南……”   司南先是想笑,接着又想哭,这个念头还未起,眼泪就已经出来了。   “娘,娘……”   路夫人还算淡定,默默走过来,轻声劝慰两人,夏禾紧跟在她们身后,默默垂泪。   路大人和司老爷则是面面相觑,然后忽然相视一笑,是啊,值得她们哭一场,毕竟生死边走过的,太不容易了。   路训则是站在中间,面容带笑,他曾想过无数次今日的场景,竟然真的实现了。   那些日子殚精竭虑,百般的想该如何去做,又回了玉京战战兢兢的布局,每一步,在如今看来,都像是过去了很久。   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里都是他爱的,爱他的人,真好呀。   司南抹了眼泪,笑着道:“娘,不能再哭了,再哭您这眼睛又要不好了。”   司夫人身子不是很好,经过这两次事,还有长途劳累后,就更是精心养着。   司老爷也走了过来,轻轻拍着司南的肩,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明明家都不在了,却还是说着回来就好,这句话,让司南又有些忍不住,她努力压抑着眼泪,张口还是哭了。   “爹,女儿回来了。”   她答应的事儿,做到了,她好好的回来了。   司南看到夏禾躲在一边流眼泪,朝她招手,“好丫头,你如今也很好。”   夏禾这才抹着眼泪大哭起来,“小姐……”这也引得冬蓉跑过来哭,三人一同长大,情分不比寻常。   路大人走了过来,“我们在哪,家就在哪,大家怎么都哭了,快别哭了,这是该高兴的日子啊。”   路训也笑着招呼,轻轻揽着司南肩头,柔声道:“快进去吧,爹娘,伯父伯母,你们肯定都累了吧?”   路夫人对儿子的表现非常满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赞赏地道:“做的很不错,是我的种。”   路大人也凑了过来,“明明是我的。”   被路夫人一巴掌打开了,路大人满脸委屈,司南看着都乐的前仰后合。   路夫人若是不在后宅,定然是江湖侠女,好在路大□□管严,不然不知生出多少事。   一家人团聚,总归是值得庆祝的事儿。   两人在月氏并未找人伺候,如今都是自食其力,还有冬蓉在一旁协助,三人过的也很好。   不过司夫人看着这窄小的院子,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又掉了泪:“你从小就没怎么做过活计,怎么也不买几个丫头伺候呢?”   冬蓉在一边接话:“夫人,您别担心,有我呢。”   司夫人拉着她的手:“你也是娇养大的,到了如今,哪里还能让你做这些事。”   她知道冬蓉也做了很多,如今更不能让帮助女儿的人伺候了,以后,她会待冬蓉如亲生。   司南则是一把勾住冬蓉的肩膀,一副姐俩好的笑着,神气地道:“女儿做饭手艺很不错的,冬蓉都没我做的好吃呢。”   冬蓉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夫人,小姐做的可好吃了,还有公子,公子也做的不错。”   夏禾则是睁大了眼睛,满脸好奇地看路训,“公子也会做饭?”   路训笑了起来,和司南在一起的放松,是连带着精神都会放松,她和侍女处成了姐妹,如今他都不会再端着身份。   “是,今晚你就可以尝到了。”   夏禾羡慕的看着冬蓉,满眼期待的朝司南道:“我还没吃过小姐做的饭呢。”   司南捏了捏她的脸,“很快就能吃到了。”   接着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你们都出去休息,我和路训今晚做饭,大家尝尝。”   路夫人看着两小只在灶间忙碌,不时凑到一起说悄悄话,厨房里烟火气十足,揭开锅盖的时候,水雾弥漫,隐隐约约看到路训偏头亲了亲司南的脸。   真甜蜜啊。   “这两个,好像从小就这么要好。”   司夫人也笑道:“阿训从小就是跟屁虫,后来长大了点,阿南就成了阿训的跟屁虫,两个人真是没分开过。”   路夫人看的心都化了,不断点头:“真想今晚他们就成亲,我迫不及待想抱孙子了。”   又怕司夫人多想,连忙道:“孙女也好,娇娇软软的,我也喜欢。”   两人既然说起了,那饭桌上当然就要提这件事了,这话一说,大家都很赞同。   司南也不害羞,牵着路训的手:“好,我们尽快成亲。”   路训一个大男人,反倒被众人说的面红耳赤。   路夫人见他这模样,大声叹气,满眼失望。   路大人则是拍桌子得意的笑:“我就说咱们的儿子还是害羞的吧,你输了……”   路夫人抬手就是一掐,路大人很快就乖乖闭嘴了。   盛夏的天,又是一场大雨落下,总算驱赶了些燥热。   年扬走进院子,仔细看了看宋青舒的伤,“总算恢复了,你可以出发了。” 第69章 他要将她亲手……   宋青舒点了点头,“多谢年将军。”   年扬微微摇头,沉声道:“那些小国虽是附属,不过大庸并不干涉其政,你是大庸端王,当自知身份,切莫闹出大动静。”   “我晓得。”宋青舒站起身,看了眼福子,“带四五个人就行了,别太张扬。”   福子也知道事无可逆,只能点头应下了。   一行人并未大张旗鼓,只是悄悄找了商队,随着一路去往月氏,途中还要经过兖州。   小白本想跟着去,却被宋青舒拿了大锁链捆住了,“好好在家等着,你一去我们就全暴露了,乖。”   他抬手揉了揉小白的大耳朵,又向年扬道:“帮我照顾好它,锁链千万不能松开。”   年扬还是嘱咐了一句:“兖州的木风你还是避着些,上次的事儿恐怕不简单。”   宋青舒只是嗤笑了一声,并未说话。   有些事儿,不用想的太细便知道了,不愿深想,也就不用面对。   夏日已经快结尾了,路边的树木仿佛又长高了些,那些初时还嫩绿的叶片也成了翠绿,新的一年,也过了大半。   司南和路训并没有拖很久,索性双方父母都在,她很干脆的挑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准备和路训成婚。   路训倒是很纠结,“这样会不会太过于随便了?我怕会委屈你。”   司南笑的眉眼弯弯,如今彻底离了大庸,她的心情乃至精神都透露着放松,“成亲是给大家一个交代,我们在一起,随便一些又怎么样。”   路训看着她仰头肆意大笑,粉面微漾,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随后又重重扑进他怀里,笑嘻嘻地抬头,一双桃花眼亮灼灼,皓齿微露,没什么规矩,却又生动的叫人挪不开眼。   “好,阿南,我们终于要成婚了。”他重重点头,这一切来之不易,外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自己。   司南也使劲点头:“呐,从前你可是答应过我的,我们成亲后,绝不会关着我做个内宅小妇人的,你还记得这句话嘛?”   “当然记得。”路训揽着她纤腰,点了点头,“将来还要靠夫人养活,我也不能吃白食,就给你打打下手吧。”   司南点头,满脸得意,“这样才是好相公。”便是父亲,都不会给这么多的自由。   里头司夫人又在叫:“阿南,快进来试试衣裳……”   又同路夫人唠叨,“真是太仓促了,便是将时间拖了又拖,那死丫头还是要赶我们走。”   路夫人倒是看的开,“孩子们大了,有他们自己的打算,咱们帮不上忙,至少不能拖后腿。”   司夫人将衣裳细致的拂开,声音带了哽咽,“姐姐说的是,我就只是,只是……”   “我知道。”路夫人了然的握住司夫人的手,“别担心,他们能好好的。”   中秋前一天,司南和路训成婚了。   这是路大人算的几个好日子里最近的一个日子,司南和路训没有意见。   大家在月氏没什么亲朋,也不愿去打搅好不容易重新安家的族人。   两人的婚礼十分简单,不过该有的程序没有少一样,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路大人亲自证婚,人虽然不多,但也热闹温馨。   婚礼中的糖果都是司南亲手做的,在路训掀盖头时,她悄悄含了一粒在嘴巴里,蜜枣的甜香弥漫在唇齿间,她终于在这个古代有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小家。   便是前世,她也曾期盼过,不过兜兜转转,总还是孤身一人,她不算好,却也不愿将就。   路训笑着抱起司南抱,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口中满足的喟叹:“终于成婚了。”   司南笑嘻嘻的递了一颗糖过去,“给,娘说这样以后就会甜甜蜜蜜的。”   “是嘛?”路训就着司南的手,把糖含进了嘴里,“真甜。”   两人目光相触,路训看着她酡红的脸,红唇娇俏,只觉一颗心都酥了,幼时许下的诺言,终于成真,这真是件美好的事儿。   “阿南,我好幸福。”   司南点了点头,将头埋在他心口,“我也是。”   她已经脱胎换骨,变得强大了,事情过去就是过去了了,她不必沉溺其中,未来才是重要的。   翌日一早,直到日上三竿,司南才疲惫的睁眼。   “糟糕,路训,快起来了。”司南推了推比她睡的还熟的路训,“好晚了,快点起来。”   路训却不在意的翻了个身,又将她抱在怀里,“没事的,爹娘不会怪我们的。”   司南虽脸皮厚,也知道家长们不会说什么,可这种时候,她还是很尴尬,“快起来了,爹和娘她们这两天就要回去了,我们要多陪陪她们。”   路训这才睁开眼,两人昨夜胡闹了很久,看了看窗外高升的太阳,总算是愿意起身了。   “阿南……”   他满眼带笑,俊朗眉眼如春风拂过,洋溢着微欲,又带着幸福,“真不想起来。”   司南戳他额头,“没出息,快些起来。”   两人收拾好后,出了房门,拐了个弯儿,发现院子里大家都坐在那纳凉,两家的母亲正笑着讨论孙子孙女,父亲则是研究什么东西,冬蓉和夏禾正在讨论小姐做的糖果。   院中只有一个葡萄架子,不过还没有结果,只有大片的翠绿叶子,恰好遮住了阳光,微风扫过,地面斑驳的光影,岁月静好,看的晃人眼。   司南霎时脚步都不想动了,这样的日子,若是每日都这样,该有多好。   司夫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转头,笑的很是甜蜜,“你们起来了?”   路训又是脸红脖子粗的走了过来,司南反而大大方方的,笑着道:“爹娘,你们在做什么?”   路大人举着手里的纸,招呼两人过去看,“我们来的时候,经过了一个十分有趣的地方,正打算回去的时候看看呢。”   司南很是支持,“也好,多出去走走,身体都会好许多,不过,要注意安全。”   路夫人摆手:“你放心吧,如今太平盛世,不会有什么的,我们来时也好好的呢。”   司南看着他们兴奋热烈的讨论着,只觉得自己该琢磨下赚钱的事儿了,没有钱,可支撑不起这么好的日子啊。   司夫人则是笑着道:“我们走了,你可别欺负人家阿训,早点生个孩子是正经,等到时候事情了了,早点去跟我们团聚。”   司南连连点头,满脸痛苦:“知道了知道了,娘,您别催了。”   好日子短暂,司南将众人送走后,便和路训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该有的警惕总得有,谁让他们摊上这种事儿了,那就要时刻防范着。   司南也给了期限,“一年吧,若是一年我们相安无事,我们就走。”   大庸周边小国不少,总不能他个个都能找过来,好歹是个王爷,这样乱跑也不好吧。   路训也点了点头:“希望能摆脱掉。”   鱼死网破这种事,真的是最不愿意见到的,他虽然愤怒,却也有理智,宋青舒的身份是道鸿沟,他们只能逃离承受,若是真的挑动起什么,那可就真的永无宁日了。   这也就是他为何能明白司南的顾虑,也是那时候阻止司南动手的原因,杀人固然痛快,但是一系列的问题,他们无法承受。   这日,路训竟然在街头碰到了岑宇,两人都极为高兴,路训带着岑宇回小院做客。   “我和司南已经成亲了,岑宇,上次真是多谢你。”   岑宇只是笑着摇头,“不过是张张嘴的事儿。”   司南正愁做生意没人牵头,大庸市场很大,舍弃掉十分可惜,何况岑宇帮过她,大家一起发财,也算报答了。   “如今大庸的人大批大批往这条路来,咱们也该反其道而行。”   岑宇却道:“商队来回总能带东西回去,这些地方能产出的东西太少了,大庸繁华,什么没见过,很难有什么能大赚。”   司南摇头,“有件事你忘记了,咱们一路赶来,这一路上,最缺的是什么?”   虽说别的路子大家都走遍了,那就多赚些走商之人的钱,反正这一路,确实很缺住宿的地方,也不是没有,但是很少。   岑宇有些迟疑,“大家其实不太愿意住店,那些路段,即便是有店也不敢住啊。”   司南微微叹气:“赚钱哪有那么容易,岑宇,我和路训大概是不会再回去了,若是真的要做,我希望你能一起,不过,可能要你多承担一些。”   岑宇面色黯然,有些尴尬道:“我可能不行,家里,还有我自己,何况钱也不够……”   路训朝他摇头,示意无碍:“我和阿南还有些积蓄,你如果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去做,不过,就是需要你多付出心血。”   司南其实觉得这个世界可操作的实在太多了,只是她如今最缺的不是钱,是安全。   当发黄的落叶飘零,宋青舒微微叹气,慢慢悠悠的,竟然又到了秋日。   每每到了秋日,他的心情都不算太好,这个季节,都是别离。   福子将水囊拿了过来,疲惫地道:“公子,喝些吧,听说前头有个客栈,虽破旧了些,不过有热汤热饭,还有干净的床铺。”   宋青舒这一路也算是彻底将从前给洗了个干净,便是之前出去办差,他都没过过这样的日子,无法洗漱,整日灰扑扑的赶路,吃饭只能啃干粮,连出恭也只能就地解决。   不过好歹是快到了,他心里头总算有了些安慰,何况,诺诺不就是这样一路过来的么。   这家客栈开的时间并不久,不过商队来往之间交流很多,回转的商队向即将快要到的商队介绍,前头有一家客栈,有柔软的床铺还有可口的饭菜,最重要的是,安全。   而且,很安全,不过,收费也不便宜就是了。   利润不少的情况下,大家还是愿意进去住的,听说,货物都不需人看管,若是有丢失,客栈全额的赔付。   宋青舒不管这些,他现在只想能洗个澡,若是这样风尘仆仆的去见诺诺,他宁愿诺诺不认识他。   好在就要到了,前头便是通往月氏的必经之路,很是宽阔平坦的空地,听闻之前就是家黑店,遭到来往商队的一致封杀,后来终于倒闭成危楼。   直到这家客栈重新开张,如今看起来,好像还没有修缮完成,外头钉的木板还有缺口,甚至还有钉了一半,另一半耷拉在一边。   不远处的旌旗飘摇,上头用红色丝线绣着‘红尘客栈’四字,想来这家客栈的老板也是从兖州走过,大概也是出红尘的商队在这开设的。   生意也并不太好,住进去的人,也寥寥无几,毕竟价格在那,还有就是,有许多商队还并不知道。   口口相传也需要时间,酒香,也怕巷子深。   宋青舒走进去,看到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柜台后头,他们一行七个人,福子要了三间房。   他径直朝楼上走去,那个年轻男子也并未转头看他,客栈内小二很热情,引着他往楼上走。   年轻男子终于将手头的事儿做完,一转头,就看到正在往上走的宋青舒,虽然只是侧脸,却还是看的分明。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等再去看,人已经上去了。   岑宇连忙把小二招过来,“刚刚那人……算了,你去吧。”又觉得跟别人解释不通,想传信给司南,又怕自己看错了。   如今那夫妻两日子正是蜜里调油,他贸然说恐怕不妥,总要确定了才行。   宋青舒如今也不挑了,看着屋内尚且干净整洁,便觉得还不错,总比风餐露宿的好。   先好好洗了个热水澡,洗完后,正伸着懒腰,就听到福子在外头喊,“公子,饭食好了,咱们下去吃吧。”   宋青舒看着镜中已经恢复翩翩如玉的模样后,总算扯着嘴角笑了下,身体舒服了,人的心情也就跟着好了些。   他下楼后,恰好与那个年轻掌柜对视了一眼,便立刻移开目光。   “福子,咱们休息一晚便走。”   福子点头:“好,用完饭您去休息,我去打探下前头的路。”   宋青舒嗯了一声,如今距离越发的近,他有些按捺不住,不知道诺诺看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此时店内又来了一批商队,小二和伙计忙忙碌碌的进出,他也没有看到,有人已经出了客栈,往月氏都城奔去。   翌日一早,七人很早就出发了,路途遥远,也不在乎急这一时,众人能好生到达月氏,便已经不易了。   福子很是尽职:“再走上一天,咱们就能到月氏都城,不过那时候天色都黑了,恐怕要第二天才能去打听姑娘了。”   宋青舒点头,又吩咐道:“都要注意些,她很警惕,若是打草惊蛇,恐怕不好。”   福子和另外几人商量,大家都准备在进城后便换装束,也能掩人耳目。   如今月氏的大庸人也很多,几人不算突兀,不过这种事总要精心遮掩些,何况那女人聪慧的紧。   宋青舒看着前方,心头渐渐温热,这次带诺诺回去后便立刻成亲,不管如何,她总要伴着自己的。   福子打探的并无什么错处,进了都城后,真的天黑了。   一行人将装束改换后,便找了客栈住下。   一切都很顺利,宋青舒这一路,唯一真切感受到的,便是大庸的强大,连带着这些小国都能安稳于世。   父皇和皇兄,都是好皇帝。   月氏都城比玉京要热一些,宋青舒晚上有些睡不着,推开窗,便能瞧见月色如霜。   他离开玉京已经一年了,反而活的要自在些,就是有些对不住皇兄,那些未尽的事儿,恐怕要等他回去才能继续了,不过皇兄一向稳重,比他靠谱许多。   何况如今他已经搅动了不少尘沙,正是需要重新沉淀的时候,想必皇兄心里也清楚,没有让宣威将军急着将他抓回去。   他直到现在才有时间梳理宣威将军说的话,他的母妃,还活着。   可她在哪呢?   宋青舒不知道,他也并不太关心,母妃虽生了他,却并未怎么养他,玉京人争论过,到底是生恩大还是养恩大,最后也没说个所以然出来。   他自己也更说不清楚了,记忆里那根青铜烛台,都比母妃的脸要清晰。   宋青舒悠悠叹了口气,他需要诺诺的劝慰,他也知道,自己是在逃避,回了玉京,不知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一夜在翻来覆去中过去了,他要尽快将诺诺找到,事情逃避也是有时间限度的。   月氏不若大庸繁华,但是胜在新奇。   到了第三日,才有了一点消息。   宋青舒稳住不断躁动的心,他如今也算懂得了,人需要耐心,并不是想做什么,就能立刻就去做。   这些在诺诺身上得到了极大的体现,诺诺的耐心,真是让他无话可说。   福子似是也知道他有些按捺不住,“王爷,要不您出去看看吧,缓缓心情,等我们查清楚了,就能带姑娘回去了。”   宋青舒看着这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伙伴,轻轻笑了笑,“谢谢你,福子。”   这时候正是金轮半坠,云层似鱼鳞般挂在碧蓝的天空上,天气极好。   这条街正是月氏都城最繁华的街道,宋青舒不太记得叫什么名字,这街道倒也拥挤,不过像是没有规划好,时不时便突然转角,或是某一处很突兀的凸出来。   不过唯一与大庸相同的就是,每个人脸上都笑的十分灿烂,并没有什么愁苦,可能开不开心,与银钱确实并无关系。   宋青舒跟着一路走去,街道商铺与大庸也没什么差别,只是有些特色还是不同,他默默抬手拿起摊子前的一块面具。   叫不出名字,只是觉得这面具模样怪异,似一团火,上头用染料涂的很粗糙,拿在手上分量不轻。   “买一个吧,今晚有篝火呢。”   宋青舒看着店老板,面色茫然,“什么篝火?”   老板并无惊讶,只是笑着解释:“就是相爱的男女一起跳舞,都带着面具。”   宋青舒并没有兴趣,不过看了好一会,老板也解释了,不买好似不妥,他掏出一锭银子,丢给了老板,转身离去。   正当他准备继续向前走的时候,却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清脆悦耳如百灵……   宋青舒浑身一凛,连忙四处查看起来,他身侧是一家脂粉铺子,另一侧是一家糕点铺子,还有两个小摊贩,不知在卖什么。   “晚上我们也去参加篝火晚会吧?”   宋青舒并未见到人,却听到了诺诺的声音,他心头剧烈跳动,他不会听错,就是诺诺。   他朝声音奔去,在脂粉铺子里查看起来,里头人不少,他掰过一个正在说笑的女子,发现不是诺诺,连忙放开。   那女子本想骂人,不过见他模样俊俏,便只是嘟囔了几句。   宋青舒才不管这些,终于在铺子另一道门边,他看到了一个背影,是诺诺。   一身青梅色束腰长裙,背影婀娜,长发梳着妇人模样,手中挽了个男子,两人不时亲昵耳语。   竟然就这样遇上了,以这种毫无预料的方式,想象中千百种相遇的场景,竟然唯独没有这一幕。   宋青舒登时怒火中烧,心头滴血般的痛,眼尾透红,不过他还是按捺住了,这一次,他不会胡乱出声,他要将她亲手抓回来。   朝侍卫打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的跟着诺诺。   宋青舒看着两人边走边说笑,时不时还会停下买些小玩意,状态十分亲昵,尤其是诺诺脸上的笑,快活无比。   他心头的妒火犹如喷发的山火般剧烈涌动,那一股股炙热的岩浆将他烧的理智全无,他紧紧揪着手中的荷包,不断提醒自己,这不是大庸。   这两人像是平常夫妻般,应该是出来逛街,还有那个什么篝火。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宋青舒也一直跟着,最后终于到了一处像是广场的地方。   这里十分热闹,也十分平坦,四处都是推着车的小摊贩,好几堆篝火正在烈烈燃烧,不少男女正往这边来。   他趁着夜色轻拢,将头上的巾子往下扯了一些,听到诺诺笑嘻嘻的说道:“路训,待会儿你可要找到我啊。”   路训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放心,我肯定找的到你。”   宋青舒心头怒火熊熊,攥着那块石头,掌心都掐出了血。   他看到路训带上了面具,竟然正是他手中刚买的火状面具,宋青舒心头一动,神情变得阴冷。   诺诺也带上了面具,是个弥勒佛模样,样式十分普通,宋青舒在场中已经看到了好几个。   他连忙将面具戴在脸上,朝诺诺去的方向追去。 第70章 “宋青舒,你……   宋青舒紧紧盯着那道纤细的身影,耳边传来公子的呼唤声,他没有理会,只循着诺诺的方向紧追不舍。   月氏都城,他即便是大庸王爷也不能胡乱惹事,若今晚能悄无声息的将诺诺抓走,能省不少事儿。   漆黑的夜空中有着各式各样的孔明灯,如星子闪耀,渐渐飘远。   整个广场都被各种花灯挂的亮如白昼,人们也极有热情,个个都载歌载舞,欢声笑语,整个广场全都是人,拥堵不堪。   他看着诺诺在人群中利落的钻来钻去,想来是很沉浸在这游戏中,心中又是恨又是妒,他何时见这女人在他面前这般过?   宋青舒被人群挤的压根追不上,周围还有不少小摊贩,卖各种小玩意、糖葫芦、糖糕、甜汤,相爱的男女少不得一人一口的买来尝尝。   不远处的街道也依旧开门迎客,街道上除了烟火气,还有各种食物香气。   他看到诺诺就要转过一个街角,他心中急躁,一把将面前的人推开,下手自然不轻。   “哎,你推人干嘛?”女子十分恼怒,对着宋青舒也是一推。   宋青舒一个趔趄,没有时间理会,直接抬脚便走。   女子却不依不饶起来,拉着宋青舒就喊,“你推着人了,怎么连声道歉都不会说?”   宋青舒不耐烦的一把甩开她,带着面具的脸乍然回头,一双桃花眼在烛火下映的赤红,满含凶光的瞪视着女子。   那女子像是被他吓到了,终于瑟缩了一下,嘴里嘟囔道:“有眼睛了不起啊。”   宋青舒忍下心头怒火,没有搭理,径直朝诺诺的方向追去,可经过方才打岔,诺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咬牙切齿,满心怒火无处可泄,攥着手不知该如何,口中不由骂了起来,“妈的……”   一次次失之交臂,他只觉泄气的紧,又愤愤难平,虽说他知道离不了多远,可他还是想自己亲手抓住她。   好在上天是眷顾他的,那个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原来诺诺进了一边的铺子,手里端了块糕点,还有一杯竹筒装的糖水。   宋青舒迫不及待地推开人群就往那冲去,努力忍着喉间即将出口的叫喊。   诺诺似乎也正在四处张望,陡然看到他后,竟也朝他奔了过来。   “你怎么这么慢?”司南语带埋怨,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糖水递到他手中,“不是说好了要很快找到我嘛?竟然还换了衣裳。”   宋青舒一时怔怔,看她十分自然的将面具摘下,拧着眉头吃起了手里的糕点:“你真笨,要是下次再这么慢,我就再不跟你来玩儿了。”   语气娇喃,神情依恋,是他极喜欢的模样,烛火下的她毫不在意姿仪,当街直接吃起了白糖糕,那日雨夜中见过的苍白面色又变的红润起来。   脸颊上多了些肉,微微泛红,狡黠的笑着,像只小松鼠般,微微有些眯起的眼里全是笑意,仿似星子闪烁,直直落进他心口。   “喏,你也喝啊,给你买的。”司南有些不解的看他,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你怎么不说话,你哑巴了?”   宋青舒这才回神,怕太快暴露自己,连忙掩袖将手里的糖水喝了个一干二净,的确很甜。   随后一把攥起她的手,朝人少的地方走去。   宋青舒心头各种情绪涌动,他手中握着柔胰,与街头众多千篇一律的情人般,走在这熙攘的街头,心头微微软下。   一时庆幸她没认出他,又恨她将自己当做路训。   他总算想起今日的目的,至于路训,只要诺诺在他身边,他总有一日能杀了他。   这处的人看着少了些,周围都是些你侬我侬的情人。   宋青舒才一转身,就察觉整个人有些晕头转向,模模糊糊看着诺诺带笑的脸,他使劲摇了摇头。   眼前越发的模糊,他抬手揉眼,才发觉右手依旧握着一根竹筒……   “诺诺……”   宋青舒看到诺诺慢慢靠近他,方才还柔婉清丽的脸变的冷若冰霜,眼眸中犹如一团团火光在闪。   只见她缓缓贴近自己的耳边,用着亲昵无比的语气,柔柔道:“宋青舒,你不该来的……”   原来她认出了自己,并未将自己认作路训,宋青舒心头泛起苦笑,他真是个蠢货,每每遇到这女人,所有的计划全都成空。   宋青舒只觉眼前慢慢发黑,意识随着眼睛一起,渐渐陷入了黑暗,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司南扶着宋青舒大喊,语气焦急:“相公,你怎么了?相公?”   随后身边立刻有人过来帮她扶好,“夫人住在何处?这里人多杂乱,还是叫个大夫看看你相公吧。”   周围的人见怪不怪,虽说晕倒的事儿不常有,但人家娘子在身边呢,何况已经有人帮了,他们也就不多事了。   司南看着路训搀扶好宋青舒,又四处打量起来:“那个侍卫跟着了么?”   路训摇头,低声道:“没有,我把他也甩开了。”   “好,我们回去。”司南沉声道。   她没有想到,宋青舒真的来了,岑宇给她送信的时候,她还觉得或许是看错了。   不过心里那根线也被提了起来,又觉得松了口气,该来的总要来,早些来早些安心,早死早超生。   宋青舒敢来,她就接着,事情总要解决的。   否则她和路训两人一直呆在月氏,也不是个事儿,恐怕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父母双亲。   好在今夜尚且还算顺利,她与宋青舒一样,都不想闹大,月氏虽是附属,可也有决断权,若是真的事情暴露,大家都吃不得好,尤其是宋青舒的身份,谁沾上都吃不了兜着走。   夜色浓转淡,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渐渐天光大亮。   宋青舒醒来时,眼皮十分沉重,身上也绵软难以动弹,等他好不容易睁眼后,发现自己竟然被捆住了,五花大绑,又用铁链锁在了一根束着的木桩上。   倒也不算意外。   他努力适应了下视线,虽有些幽幽暗暗的,却也能勉强视物。   一间不算大的房间,有些潮湿,鼻尖嗅着一股泥土湿气,像是地下,一角堆放了一些杂物,只有墙顶一道很小的口子透出刺眼的光。   他艰难的扭动脖颈,在阴暗处,他看到有人好似在暗处坐着。   “诺诺?”   司南坐在阴影里,似乎不想被他看见,只是冷声道:“你醒了?”   宋青舒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心里竟然也没什么怒气,“你们昨晚,是装的?故意引我上当?”   司南没有露出得意的神情,只是温声道:“你只带了五个人,福子呢?你们是跟着商队来的?皇帝和太后同意你来月氏么?”   宋青舒此刻被囚,脑子倒也转的很快,半真半假地道:“他们当然知道,不然我怎么来?诺诺,你想杀我么?”   他问完这句话,陡然想起从前诺诺被他抓回去后,满脸柔韧,一而再再而三的问他,是不是要杀她,杀她的家人。   如今他问出这句话,倒也理解她当初的心情。   司南站起身,嗤笑起来,阴影中瞧不出什么神情,“宋青舒,你是偷偷跑来的吧?”   宋青舒竟然笑着点头,顺着她的话道:“是,我是偷偷来的,诺诺,随我回去,好么?不然,你就杀了我吧。”   其实活着也没什么好的,回去后也累的很,倒不如死在诺诺手上,他会被她永远记住,或许会经常出现在她梦中,他竟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不知为何,这句话像是惹怒了司南,她抽出墙角的藤鞭,猛地朝宋青舒身上甩去,藤条像是用的很久了,威力很大,半空中发出劈啪声,似将空气抽散了。   “不要以为你的身份真的护着你到死。”司南大步走了过来,微微眯眼,“宋青舒,杀你?你以为我不敢么?”   司南狠狠的朝宋青舒身上抽了一鞭子,啪的一声响,看他拧眉,心里竟然十分痛快,后世也没有不让人打架的。   “这根鞭子虽然没有你的乌皮鞭好用,但是打人也疼的紧,宋青舒,你没被打过吧?”   宋青舒吸了口冷气,语中带笑,毫不在意道:“不,诺诺,我被打过,我亲娘打过。”   司南冷笑起来,“大约,是你活该吧。”这句话说完,她看到宋青舒唇瓣翕动起来,却没有再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她也只是一瞥而过,在她看来,这种恶毒的人,大约是天生的,可见人之初,性本恶,而后又被慈安那种老变-态教的更变-态。   司南握着鞭子,手指骨攥的发白,浑身颤抖,脑海中闪过的,是过去的记忆。   那时候她初初入近郊宅院,性子傲气又倔强,死不低头,对着宋青舒非打即骂,宋青舒的鞭子,对她来说,犹如噩梦。   本以为会忘记,可到了今天,她依旧清清楚楚记得,“你还记得么?第一鞭,你打在我脊背上……”   司南手里的鞭子‘刷’的破空,朝宋青舒背上猛地一甩,看他痛的身体一缩,又恨声道:“第二鞭,你打在了我的腰上,宋青舒,你还记得么?”   宋青舒有些无力的垂下头,听着他一声声的质问,眼里初见诺诺的光芒渐渐消散,转而被愧疚替代。   他语中歉疚,喃喃道:“记得,诺诺,对不起,对不起……”   他何尝知道自己会和这个女人有这般深的羁绊,如果知道,如果他知道……   可哪里有如果?   司南恨的语调转高,眼中噙着泪,一鞭一鞭的甩下去,口中厉声怒喝,“这是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宋青舒痛的满脸冷汗,口中嘶嘶的吸气,却还是努力抬头,朝诺诺露出一张笑脸:“诺诺,你,你使劲些,对不起,我从前,从前不该……”   若是这样能叫她忘记从前,他愿意被她打,狠狠的打,只希望她能回头看看他,认清她的心,他愿意被她打一辈子。   幼时也调皮,加之受宠,到了母后宫中,也会惹母后生气,他怕母后会不要他,会让他回到那座冰冷又漆黑的宫殿里,便抖着身子主动让母后罚他。   母后罚过他后,又会恢复从前对他疼爱的模样,予取予求。   宋青舒想着,或许诺诺也可以,今天打完之后,诺诺就不会生气了。   司南看他居然在笑,压根就不明白这是一件多么过分的事,对人身和心理会造成多么严重的伤害,他根本不懂,竟然还在笑?   她只愤怒的失去了理智,手下愈发的用力。   “我叫司南,司南,不许叫我诺诺,我不是,我不是……”   这个名字,犹如耻辱和噩梦般,时时刻刻的提醒她,有着怎样可怜又悲惨的从前。   而这一切,全都是这个人带来的。   宋青舒本来毫不挣扎的任由司南抽打,可听她说自己不是诺诺的时候,他拧着眉头,“不,你就是诺诺。”   司南抽的手发酸,见他还是说着这样的话,下手更重了。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她看到他身上的衣裳渐渐破旧,有血迹慢慢渗出……   司南看到血后,终于清醒过来,手抖的不行,掌心被鞭柄震的发疼,冷冷地看他一眼,甩下鞭子浑身僵硬的走了。   宋青舒浑身都已经木了,他缓缓抬头看着那唯一的光亮处,嘴角露出一抹笑,打完了,诺诺可能不会再生气了。   这般想着,他渐渐陷入昏睡。   司南则是一出地面就倒在了路训怀中,她浑身发抖,手臂更是酸胀发疼抖的厉害,整个人眼睛都直了,像是受到莫大的打击。   她靠在路训怀中,痛哭出声,“路训,呜呜呜呜……”   路训心疼地搂紧她,眼里满是焦急:“我说了让我去,你偏要自己去,还好么?阿南,别怕,我在这的,别怕……”   司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这样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脑海中又闪过当初装在盒中白皙的手,小拇指还微微跳动,手腕上是平整的伤口,汨汨的流着血……   她紧紧地搂着路训,似乎能从他身上汲取力量。   ……   随着天色大亮,宋青舒不见的事实,终于清晰了。   福子大怒,“王爷呢?你跟到了哪?怎么会不见了呢?”   昨晚那侍卫满脸愧疚,“王爷好像看到了什么,让我远远跟着,后来那广场上人实在太多,一不小心,就跟丢了。”   福子来回的踱步,一脸焦急,“这可是在月氏,王爷的身份不宜暴露,一个弄不好,会引发许多问题的……”   他本就不同意王爷来月氏,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只想着逃的女人,实在是不划算。   可王爷乐意。   福子想起司南苍白的脸,只能长叹一口气。   能引得王爷跟着的,除了姑娘,还能有谁呢?   “姑娘的地方,查清楚了么?”   其中一人站出来,有些犹豫道:“查清楚了,今夜就能过去探一探。”   福子无力摆手,有些有气无力:“不用了,我自己去,你们去了反而会坏事。”   姑娘遇强则强,手段太狠,反而会坏事,何况,这不是大庸。   福子思来想去,又怕两人恩怨太深,会让王爷受伤,姑娘有多狠,他是知道的。   当年王爷对姑娘念念不忘,后来终于抱着美人归,和诺诺姑娘同睡一夜后,第二日简直就是灾难,幸好当时去了近郊宅院,不然整个王府都不够姑娘拆的。   他心头这么想着,又有些愧疚,姑娘虽然狠,但对他们没话说,从来没有架子,当初要不是姑娘,自己的弟兄可没有现在的好日子,而且,还主动跟王爷说让他们去读书。   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能伤了王爷啊。   福子叹着气,收拾了会便准备出门。   ……   秋高气爽,气温变的舒适,披件薄衫便能晃悠一整天,四处都是丰收后的残缺景象,田里的庄稼俱都纷乱。   路训提了个食盒往暗室内走,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将大庸的端王爷给抓了起来,囚-禁于室。   这对他来说实在有些颠覆,其实这几年的经历,一直都挺奇怪,他自幼习的便是忠君爱国,做的文章,也是为国为民。   如今却将家国抛下,还将君给囚了。   “王爷,喝口水吧。”   宋青舒缓缓抬起头,一双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看他,唇瓣干燥,口中冰冷,“路训,我会杀了你。”   他想起路训走到他身边时,其实两人相处不错,路训与诺诺有些像,都很理智,也会鼓动人心,可他那时候没有发现。   路训并未生气,将杯子再次递了过去,“王爷,在我慢慢懂了阿南所受的苦时,我也是这般想的,我要杀了那个人。”   宋青舒冷笑一声,面上十分不屑,连话都不屑再去讲,他们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拿剑的人,是不可能杀人的。   路训也毫不在意,见他不喝,便轻轻将杯子放到了地上,又把墙角的椅子拖了过来,坐在了宋青舒对面。   “但是,阿南却压根不说,或许她是知道,我们没人能斗得过你,所以她隐忍了下来,我一开始很愤怒,又很无力,那种无法保护心爱女人的感觉,实在太痛苦了。”   “我只能将从前学的东西放下,连心中的抱负一并放下,为阿南铺路,为我们的将来铺路……”   路训靠在了椅背上,墙顶打下的一束光恰好从两人之间穿过,堪堪能瞧见对面人的表情。   路训默默合上眼,眉间微蹙,声音低沉,“这么久了,阿南在您那经历了什么,我不敢想,我经历了什么,王爷,想必你如今也感受到了……”   他睁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宋青舒:“锥心之痛……”   路训抬手一下一下地锤着心口,声音变的沉痛,面上表情终于带了些愧疚,“每每到了入夜,我只要想到阿南过的日子,就摧心剖肝的疼,切齿痛心,心间绞痛的我根本睡不着觉。”   “幸好,阿南有她的坚持,她从未动摇过。”路训眼中露出一抹光,自信强大又坚定不移,“我一开始以为阿南或许会变,可能会臣服于强权和富贵之下,也会不忍受辱,无奈死去。”   路训眼中含泪,似琉璃过水,可唇边微微上扬:“可我都想错了,阿南一直都是阿南,她很清醒,便是历经种种,她依旧愿意回到家里,和我一起……”   遇到这样的姑娘,他还有什么理由退缩的,必须咬着牙努力向前、再向前,为了自己为了她,为了两人的未来,奋勇向前。   他说服了父母,也说服了身边的所有人,幸好,苦尽甘来。   “王爷,强求并没有好处,放过自己,也放过我们吧。”   宋青舒听的脸色铁青,一双眼里恨怒翻涌,良久才冷笑道,“你不懂,路训,人太复杂了,诺诺心里头有我,只是我伤她太深,所以她没有发现罢了。”   他微微闭目,又重新将两人日夜相对的场景在脑海中一一滤过,有那么几个瞬间,诺诺是真心为他的,他能感觉到。   路训微微摇头,“王爷,您这样,没有一点好处……”   宋青舒却不愿听他废话,闭上双眼,“滚,本王不想与你这种忘恩负义之辈说话。”   他又冷笑着看路训,唇角向右勾起,一双眼里毫不掩饰的杀意,冷厉又直接。   “一堆废话,你们不敢杀我,你不敢,诺诺不敢,你们全都不敢,大家的顾虑心里都很清楚,你又何必要来自取其辱,滚蛋,让诺诺来见我。”   路训见状也冷笑起来,他极少这个模样,想来也是怒极,“不杀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么?王爷,您说我把你囚一辈子,或是把你献给某个王君,您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宋青舒笑的邪肆,“那就看你会不会做了,你只要敢,那就准备好陪着我一起下地狱,黄泉路上有诺诺,本王不寂寞。”   一语即罢,两人自然是不欢而散。   路训猛地站起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宋青舒看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后,才浑身一松,喘个不停,彻底没了力气。   方才全靠一口气撑着,他向来不会露怯,能有多凶狠便有多凶狠,更何况是在这人面前。   他缓缓闭上双眼,到了此时,他反而能安静下来,开始细细思索如今的形势,果然人只有到了一个境地之后才会激发潜能。   宋青舒靠着木桩停一口气,手已经没了知觉,大概是捆的时间太久了。   心里头又泛起难过,从前,他就这么捆过诺诺,从未想过,这样子会这么难受。   “诺诺,真是对不住……” 第71章 “是你失约,……   他满心愧疚,却又无处可诉,谁会来听呢?   如果,如果当初他知道今日之事,那么他和诺诺之间,是不是有许多可能?   宋青舒满心痛苦,他知道,这两人成婚了,或许收获了诸多祝福,就这样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阳光从那个小小的洞口消失,屋中瞬间黑了下来。   宋青舒浑身一抖,连忙闭上双眼,紧皱着眉头。   “母后,母后……”   他努力使自己不要去想黑暗这件事,他还有福子呢,可能福子已经在想着找他了,他们肯定又办法的。   如果诺诺真的要杀他,他就认了,他不想死在旁人手里。   不过,大概是不会死的。   宣威将军在等着他,皇兄也在等着他,或许母后不一定,但是他明面上依旧是大庸的王爷,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异国,还是附属国,大庸的面子也过不去。   便是为了大庸,母后也不会轻饶的。   诺诺那么善良,也定不会愿意看到生灵涂炭的后果。   他希望诺诺能看明白他的心,也能认清自己的内心,她对他,并不是只有仇恨。   这时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嗒嗒嗒’的走了过来,很是平缓,应该是麂皮的靴子,些微沉闷,声响在这地下来回传开。   宋青舒没有睁开眼睛,黑暗中,耳力变的极为敏感,他听到这人停顿了下来,没一会儿,又朝自己走了过来。   司南看着任人宰割的宋青舒,觉得有些不习惯,这个人,向来是高傲又俊朗的,偶尔会带着与旁人不同的傻气,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割裂感。   她将手里的提灯放好,烛火下,他苍白的脸泛着橘色,微微凌乱的发丝勾勒着轮廓分明的面颊,有些脱水了,只是双眸紧闭,长长的眼睫在面上透出一点阴影。   “点了灯,你可以睁眼了。”   她不明白,宋青舒为何会怕黑,不论是近郊宅院还是王府寝殿,屋中的灯一直没有熄灭过,燃到天明。   以至于到了现在,她入夜睡觉也需要一盏微光,否则难以入眠,习惯是件可怕的事情,它不知不觉的改变你,在你自己都观察不到的地方。   宋青舒缓缓睁眼,见到诺诺,微微扯唇笑了:“诺诺,你来了,和我回大庸好么?”   司南摇头,半边露在烛火下的脸看起来温和清润,“宋青舒,你明知道不可能的。”   宋青舒将头靠在木桩上,以期能让自己轻松一些,他觉得脖子有点僵了。   “诺诺,对不起,你别再生气了,随我回去吧。”   司南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拿起地上的食盒,打开后,里头是一碗蒸蛋羹,还有一碟包子,数量不少,摞了三摞。   她将蒸蛋羹端起来,舀了一勺送到宋青舒嘴边,“宋青舒,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装傻,但是你现在回大庸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为什么还要让我跟你一起回去?”   “如今的形势,你当真看不明白么?”   帝王之路,从来没有什么手足情深,也没有亲情羁绊,慈安和嘉宁帝是亲母子,他不过是个养子,最多算个棋子,能蹦Q多久?   宋青舒缓缓吃下一口鸡蛋羹,鲜香滑腻,还有葱花点缀,“诺诺,不会的,不会的……”   他却说不下去了,不会什么呢?不会死,还是不会连累旁人?   司南没有嘲讽,静静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宋青舒,这个差事对你来说,就是一条死路,你走的越深,死得就越快。”   宋青舒咽下口中的吃食,“诺诺,不会的,你要是害怕,等我们回了大庸,我就立刻去找皇兄,我不干了,那些事总有人可以做……”   司南微微叹了口气,“可我有了爱人,已经成婚了,宋青舒,我们各自安好,不好么?”   宋青舒倔强的脖颈终于垂了下去,像是濒死的鸟,再也支撑不住了。   室内渐渐起了一声冷笑,又慢慢汇成轻笑。   他嗓音轻柔,似春风化雨般柔软,又带着凌厉的尖刺,“诺诺,你让我学着爱你,我学了,为何你不肯学着爱我呢?你明明答应我了。”   司南捏着汤匙的手霎时收紧,白嫩的手指泛出苍白,随后露出一丝血色。   她早就知道,这世上,唯有情爱不能随意糊弄,她当时急着脱身,没有阻止自己。   宋青舒眼神紧紧看着她的手,收紧又放松,烛火在室内微微晃动,连带着两人的影子也晃个不停。   “诺诺,你来看我,就是为了说服我,为了让我不再纠缠你,是么?”   司南挟了一个包子,递到宋青舒嘴边,“宋青舒,你带给我的伤害,让我痛苦不堪,我现在没有办法回去,我如今过的很快乐,你若是真的爱我,那就祝福我,爱一个人,并不一定是要占有。”   宋青舒轻轻接过包子,慢慢嚼着,“我会用余生弥补,诺诺,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没办法离开你,若要我祝福你,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是你失约,诺诺,不是么?”他在心内嗤笑,若是不能占有,算什么真正的爱,他愿意让诺诺全权占有他。   司南的动作停顿了下来,她心内波澜起伏,又带着恨怒交加。   为什么就是说不通呢?为什么这个人要这么阴魂不散?   她不想再跟他有所牵扯,也不想再去计较从前了,难道就不行么?   隐隐约约有些后悔,当初饮鸩止渴的做法,酿成现在的恶果,如今才是真正的为难。   司南努力平息自己心头的波涛汹涌,但也无法帮他喂食了,只转身将东西放下。   “宋青舒,我来见你,并不是要与你和解。”   她努力将话语说的简洁不带个人情绪,否则她真的会忍不住口吐芬芳,上辈子又聋又哑,虽然懂唇语,但是又无法还击,这辈子骂人自然要骂个痛快。   “我来见你,给你送饭,只是因为,你当年即便是那样对我,也没有断了我的饭食,也没有任由我死去,你仅仅对我释放的那么一点点善意,我如今都能回报与你,我也希望,你能同样对我。”   司南有些语重心长,她知道他缺失了许多东西,她不想沾惹,可又没办法,希望能教会他一些,大家能相安无事。   “人的善良需要对等的回报,否则,容易变成报复,宋青舒,你之所以爱我,放不下我,也是爱我善良天真可爱率直,还有许许多多你没有的东西,你也不想我有一天会变成你,不是么?”   宋青舒又重新抬头,眼中现出一丝疲累,他一双幽幽的眼看着司南。   是么?他爱她什么呢?他自己都琢磨不出来,不过诺诺身上,的确有许多他不曾见过的东西,那些坚韧和闪光点,让他入了眼,入了心。   她会变成自己这样的人么?   宋青舒朝司南轻轻一笑,苍白无力,“不,诺诺,你不会的。”   她永远变不成自己,她的人生,与自己就是两条线,一条在阳光下,一条在黑暗里,他既然见过阳光,就再也无法忍受黑暗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汹涌奔流的海上搭建起的索道,诺诺就是那条绳子,而他在即将坠落深海之时,这条绳子给了他力量,一旦放手,他或许会死。   谁会任由自己死呢?他也一样,若是绳子同样和他坠落,或许他会心甘情愿。   宋青舒在这一刹那心头陡然痛不可遏,他有些懂路训说的话了。   诺诺这条绳子,一端连着他,一端连着路训,依旧是一个在阳光下,一个在黑暗里,谁不想要阳光,可他若是放手,就再也看不到光了。   他没办法,宋青舒看着司南的眼里,渐渐又多了些恳求,像是怕吓着她,又柔柔道:“诺诺,你不会的,你总是善良的,待人温和,谁都能与你成为朋友……”   司南听到他的言语,又看他笑了起来,终于忍耐不住了,这人软硬不吃,如今也开始懂得揣测人心了,可能这种人天生便会弄权蛊惑人心,竟也说的八九不离十。   她恨得眼睛通红,浑身颤抖,终于口不择言起来,“宋青舒,知道你为什么没人爱么?”   宋青舒只是怔怔看着她,没有说话。   司南冷笑,语气讥讽:“因为你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你就是个没人爱没人要的畜生,你这个变-态,脑残,你心里装的全是垃圾,你也配要我,你这个不知情为何为物的神经病。”   宋青舒听她恶毒的咒骂,居然没有生气,“诺诺,你还记得么?从前,你也是这样骂我的,这么些年了,这些词倒也没有改变,诺诺,路训和你,并不适合。”   司南闭了闭眼,只觉眼前泛黑,终于没有忍住,转身离去。   这人真的有些疯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吗?   宋青舒看着她离去,眼皮渐渐沉重,那些话让他有些难过,真的是这样么?在诺诺眼里,他是个怪物?   明明,他在努力的学了,也不在乎时间,不是说何妨一试么?   司南上了地面,她满心愤怒,走的又快又急。   路训已经在一边等了,听到声音,连忙探手拉她一把:“阿南,福子找过来了。”   司南一惊:“怎么会这么快?”   又苦笑起来,如今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他们能快速给宋青舒下绊子,那宋青舒的人,自然也能很快找到他们。   福子满心焦急的等在门外,没想到姑娘在月氏的地方还不少,弯弯绕绕的关系,差点就查不出来,好在最终还是查明白了。   天色漆黑如墨,往日清透温润的月亮隐在云层后,已经快一天两夜了,不知王爷如何,从前姑娘受过罪,会不会报复?   福子的心头忐忑不安,要说最初的确是王爷有错在先,可到了后来,看着那两人黏黏糊糊的样子,他又觉得或许是成了,王爷富贵权势皆有,姑娘或许是认命了。   “唉。”他深深叹了口气,不管如何,事情到了最后,最惨的还是他们。   司南出来一看,果然是福子,“福子,好久不见。”   她将福子引了进来,并未多说一句。   福子垂头丧气的,他面带恳求,毫不拖泥带水:“姑娘,就当做您可怜奴才,把王爷放了吧。”   司南看着他,眼中沉沉。   院子不大,只在屋檐下点了几盏灯,两人站在院中的一刻柿子树下,都看不太清对方的面色。   福子心头揣揣,更多的是无奈与担忧。   “姑娘,当初我给您隐瞒了议亲的事儿,后来就一直害怕事发,到了现在,我也没有后悔过,幸好王爷没有伤害到您的家人、朋友,这是幸事,或许也是您手下留情的原因,姑娘,求您看在我当初的面儿上,给我一条活路,也给王爷一条活路。”   司南神色十分平静,“福子,你可以留在月氏,和我们一起生活。”   福子垂手站在一边,闻言摇头道:“姑娘,您明知道不可能的,我没有您的本事,能将亲朋全都弄到月氏来,我们那些人,全都是靠着王爷活……”   司南打断了他的话,“福子,若不是他,我何至于此,没有他,我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好生生的活在大庸,我们也压根不需要背井离乡来到月氏,从头到尾,我没有一件幸事,全是灾难……”   她转头看着福子,神色愤愤,一字一句道:“从头到尾,都是他在逼我。”   “姑娘,我……”福子慢慢跪了下去,有些无言以对,“我其实应该感谢您的,您愿意见我,大约也是因着一点怜悯,但您想过没有,王爷是大庸的王爷,他并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   司南听到他这番话,终于冷笑起来,这也是她纠结又愤怒的点,对,就是权势。   权势迫她不能反抗,那就只能躲,权势压的她喘不过气,她只能逃离,可如今权势再次压上了家门,她却还是只能忍着。   “对,他是大庸的王爷,所以,我只能避让,我只能毫不反抗的逃离,他的权势滔天,他可以让所有人都闭嘴,但我不愿意,谁愿意听我一句?我不愿意,福子,他对你来说是天,对我来说,他就是个疯子,莫名其妙的疯子。”   从初初认识开始,他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福子看着她猛烈起伏的心口,终于慢慢反应过来,姑娘是从头到尾都不愿,从头到尾,都是王爷一厢情愿,旁观者清,只能说当年姑娘做戏的模样,连他都没看懂,如今他即便是看出来了,也不敢说。   他松了口气,司南这样的反应,恰恰证明了王爷还活着。   “姑娘,您其实心里都清楚,王爷他对您是真心,王爷也知道从前不对了,可他如今对您,从无什么不该的举动,他对您一直都是予取予求啊。”   司南却抬手,不想与他做无谓的争执,“所以,他这次过来,大庸有人知道么?”   福子心头猛跳,不敢有丝毫犹豫,极快速地道:“知道,因为您的离开,王爷在兖州……兖州有些生乱,皇上派宣威将军过来接应,王爷来此,宣威将军是知道的。”   他朝司南磕头:“姑娘,我的命不足惜,但是您要万万三思啊,我今夜这番话没有一句是假的,您若是不想将来受活在无尽的追杀中,您别冲动,您还有那么多亲人……”   司南浑身颤抖,她甚至听到了牙齿咬碎的声音,嘴里有了血腥味,像是太过用力所致,心头翻涌的,是无穷无尽的怒火。   是的,她愿意见福子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要确定一件事对自己是否有威胁,总要搞清楚他背后的势力。   她永远斗不过权势,便是有再多的钱也斗不过,宋青舒也没有撒谎,他来月氏,大庸是知道的。   福子悄悄抬眼,看到司南僵直的站在树下,手垂在双腿边,拳头紧攥,微微的发着抖。   “姑娘,王爷此行只带了五个人,您应该能查到,但是王爷身后是整个大庸,不管太后对王爷如何,或是皇上对王爷如何,王爷若是在这种小国身死,即便只是为了大庸的颜面,月氏这种小国也承受不起的。”   司南自然知道,不止月氏承受不起,她也承受不起,若是知道宋青舒死于她之手,这个世上,或许没了她的容身之处。   不会有哪个小国敢接收她,接收了便是灾难,大庸太强大了,国富军强,周边的小国只有臣服的份儿,没有敢反抗的。   司南有些木木的站着,一时只觉天大地大,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仅仅只是一个王爷,仅仅只是个快要走上死路的王爷,她也是承受不起的。   福子怕她不信,连忙膝行几步,“姑娘,我句句属实,没有一句是假的,王爷如今只是暂时想不通,您让我见见他行么?我可以劝劝王爷,我虽说是个奴才,但与王爷相伴许多年,王爷也能听几句的……”   司南望着漆黑如墨的天,秋日的深沉夜色里,竟然已经有了寒意,沁凉入骨。   “明日你来看他吧。”   福子还要再说,却看到司南一步一步转到了后院,背影伶仃,像是遭受了莫大的打击。   他不想再刺激她,只能抬步出了这座宅子,满心担忧的回去等消息了。   司南满心颓废,扶着墙朝院里走去,秋日了,树叶飘零,院子里这两日没有打扫,便积了满院子枯黄的落叶。   “阿南,还好么?”路训走了过来,抬手扶着司南,两人一起朝屋里走去。   司南紧紧抓着他的手,神色戚惶,“路训,我们应该怎么办?”   路训默默无言,他是一路跟过来的,如今的局面他又何曾想过,其实也曾想过,但也只是想想。   “阿南,我们再与他谈谈吧,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司南恨恨无言,她又开始后悔,当初不该心软,在可以杀他的时候,犹犹豫豫没有动手,造成如今的局面。   可她直到今日,依然是瞻前顾后,她不是宋青舒,可以肆无忌惮的由着性子来,也有无数人在后头撑腰,她的软肋很多,只要放不下,所思所想便永远受限制。   心头恨的快要呕血,凭什么好人就要受到制约,而那些坏蛋却能为所欲为,这就是好人的报应么?   两人相携着朝屋中走去,这一夜两人都没什么话,睁着眼躺在床上,都是忧心忡忡。   路训紧紧握着司南的手,一直不曾松开。   第二日一早,福子便来了。   他面上带着讨好的笑,手里拿着包袱,见司南望过来,连忙将包袱打开,展示给她看。   “是一件换洗的衣裳,姑娘,还有一些药膏,没有其他的了。”   司南有些无奈,眼底带着青灰,摆了摆手:“你不必这样,我不是你主子,不会对你怎样的。”   福子面上的笑有些戚戚。   两人便去了地下,司南并未解释什么,只是沉默的走在前头,脚步迟滞。   “福子,我知道你是好人,帮帮我。”司南忽然停下脚步,“我并不是贪慕虚荣,也不是故意吊着你家主子,我只是和他不适合,你明白么?”   “我想过的生活,玉京给不了我,他也给不了我,我想要的自由自在,他就更不会给我,你帮帮我,我只想好好的活下去。”   福子微微垂首,他有些不敢看司南,她的眼睛总是黝黑清亮,像是闪闪发光的宝石,从来没有在里头看到过一丝瞧不起,有的时候,福子都觉得司南对他们这些奴才的态度,比对王爷还好。   至少他去找司南问什么的时候,司南总是会耐心解答,甚至会帮他解决,而面对王爷,她反而语气冰冷,爱答不理的。   兖州红尘路上,他是怪过她的,那一剑,他觉得姑娘太过狠心,可到了现在,他又开始动摇了……   “姑娘,我,我尽量……”   司南认真的看他,地下光线不足,她还是很诚恳地道:“谢谢你,福子。”   当福子走到那间囚室时,看到王爷被绑在一根木桩上,浑身狼狈不堪,往日高高昂起的头,此时像是垂死的鸟,松垮的吊在脖子上。   “王爷,王爷……”   福子有些哽咽,连忙走了过去,准备解下绳索,手刚刚探出去,又立刻缩回来。   他回头看了看司南,面色有些犹豫:“姑娘,我……”   司南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掏出怀里的匕首,将绳索割断,又将打结的锁链解开。   “你别怪我,当初,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第72章 “宋青舒,你……   这里头很暗,只有那么一处能看到光,还有些阴冷。   福子喉间滚了好几滚,又低头看到地上的杯盘盏碟,里头有茶水、包子,还有一碗凉透了的鸡蛋羹,看着像是被吃过几口。   “不,我没有,没有怪姑娘。”   福子小心翼翼将宋青舒接下来后,看着宋青舒浑身是伤,衣服都被抽烂了,脸色更是惨白,不由很是心痛。   可他见王爷一直没有反应,连忙轻唤,“王爷,王爷,我是福子……”   司南见宋青舒一直不醒,便抬手试了试鼻息,冷冷地道:“放心,他没死。”   福子只是低头帮着宋青舒收拾,也无可指摘,司南说的对,这些事,她都是经历过的。   司南将地上的东西收拢,然后朝福子道:“拜托了。”   随后便走了出去,在门边等着。   福子帮宋青舒换了衣裳,又在伤口上涂抹了药,他看着宋青舒满身的鞭痕,还有手腕上一圈一圈的绳印,很是心疼。   “王爷,您这是何必呢?”   宋青舒迷迷糊糊的睁眼,只觉浑身都麻木了。   他竟然看到了福子,先是视线环顾一圈,然后盯着那唯一的光亮处,轻轻道:“福子,你来了。”   声音接近气声,已经没了力气,一直不饮不食,又被绑着,脸颊早就没了血色,白的渗人。   福子连连点头,将他小心的摆弄,又把旧衣服垫在他头下,以期能让他舒坦些,“王爷,咱们还是回大庸吧。”   宋青舒努力的吞咽了两下,喉咙太干燥了,一说话就好似揭一层皮,又痛又干。   福子朝外头大喊:“拜托了,拿些水和吃食吧。”   没一会儿,冬蓉就把水和吃食送下来了,她没什么好脾气,直接把食盒往下一放,扭头就走,临了还用鼻孔哼了一声。   福子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把食盒小心拉过来,里头只有一壶茶,还有一碟小糕点。   他一点一点给宋青舒喂了些水,又喂了一口糕点,“王爷,您好些了么?”   宋青舒喘了两声,嗓音依旧有些粗嘎,“我们的人呢?事儿办成了么?”   福子捏着糕点的手一顿,摇了摇头,“王爷,咱们还是回去吧,大庸还有许多女子,诺诺姑娘都来了月氏,您还是别强求了,咱们走吧。”   宋青舒将糕点含在嘴里,甜糯的桂花香气在口中散开,刚刚咽下去的茶水勾起了肚中的饥饿感,他三两口吞了下去。   “你也觉得我是强求么?”   福子小心将宋青舒放好,跪在了一边,磕着头道:“王爷,福子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有一些真心话想跟您说,您千万别生气。”   他跪直了身体,恳切道:“姑娘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您一直都在强求,姑娘跑了几次,难道您还看不清么?如今姑娘已经成亲了,您也该放手了,咱们回大庸,也不办那劳什子差了,咱们每天就跟以前一样,喝喝酒听听曲儿,挺好的。”   宋青舒微微抬手,手臂肿胀感十分明显,不过好在没有废掉,他拄着手缓缓坐起身:“回不去了,福子,从遇到诺诺的那一天,这一切都回不去了。”   谁能知道,清醒的感觉,比糊涂更痛苦呢。   “是她让你进来的?”   福子点了点头,又端着茶水喂了两口,“是,姑娘一贯心善,这您是知道的,她不想任何人出事,王爷,咱们走吧,姑娘已经找到归宿,咱们不能再执着了,放手吧。”   宋青舒有些无神的眼这才看向他,稍稍扯了扯嘴角,“呵,可我不想放手啊。”   不等福子说话,他淡淡道:“别说了,福子,我才应该是她的归宿,来之前,我就说过了。”   福子唇瓣翕张,好半晌又重重叹气,“王爷,您这是何苦?即便是姑娘跟您回去了,将来也不会安稳的,您别再强求了……”   宋青舒微微抬手,制止了他未完的话,“宣威将军来信了么?”   福子一愣,抬头看到宋青舒并不像说笑,他有些明白过来,心头忐忑道:“暂且还未来,不过就在这几日了。”   宋青舒笑着看他,眼里很有些欣慰:“很好,他很快就会知道我是何状况了。”   福子闻言心中了然,还待再劝,却已然不知该说什么。   宋青舒又吃了两块糕点,总算有了些力气,“你走吧,她不会对你怎么样,我来一趟不容易,不会轻易回去的。”   福子垂头丧气出去的时候,只觉得身后有炙热如烈阳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他浑身一抖,赶紧快步走了出去。   司南手里攥着匕首,只气的浑身颤抖,怒火中烧,便是这般境地,他还是嚣张至极。   福子一出地面,看见司南出来后,便立刻跪了下去,“姑娘,我,我没用……”   “不是你的错。”司南淡淡道,“福子,你跟我说实话,宣威将军,是真的知道么?”   福子连连点头,“是真的,来之前我也曾劝过王爷,可宣威将军只说有些事要做过才会死心,姑娘,您别做傻事。”   司南轻轻抬手,面上很是疲累,“你走吧,我要想想。”   看着福子的背影,司南慢慢靠在一边的墙上,有些呆滞。   冬蓉坐在一边,狠狠道:“姑娘,让我杀了他吧,你和姑爷快些走。”   司南缓缓抬头,握着冬蓉的手,“傻丫头,那你呢?”   冬蓉一时语塞,低着头嘟囔:“我不怕。”   “可我怕。”司南笑中带泪,“冬蓉,我很怕,怕你们离开我,怕你们会因为我而受到伤害,你们每一个人,我都不想失去。”   快要入夜,寒风微起,秋日将尽,日头落的越发早了。   路训回来后,便看到司南坐在檐下石阶上,头靠着柱子,背影寂寥,发丝随着风扬起,透着万般无奈。   “阿南。”   他快步走了过去,轻轻抱起她,果然浑身冰冷,一张脸苍白,心中微微一疼。   “这几天一直都很平静,岑宇那没有消息,我去找了多尼王子,他那也没什么异常。”   司南靠在他心口,疲惫的闭上眼,“有没有可能,宋青舒是在说谎?或许大庸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来了月氏。”   路训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宣威将军回玉京是必然,而端王对如今的局势也是一颗重要棋子,宣威将军来兖州应该是真的,不过端王他可能只是虚张声势,或许事情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   司南咬了咬牙寒声道:“我们能杀他么?”   路训轻轻摇头:“阿南,大概是不能,我们还有父母亲朋,他们大部分人都是依托大庸而生,若是杀了他,我们的处境恐怕会更难。”   大庸不是空架子,一个皇族经营了几百年,或许有无数的手段,他们能逃离成功,无非是因为宋青舒暂时不在权力中心。   倘若宋青舒死了,那么表面的荣耀是必会引起连锁反应,即便是为了皇族的面子,还有大庸不容侵犯的口号,他们都会对宋青舒的身死而彻查下去。   至于其中是否有什么曲折,谁管呢。   司南抱着膝盖靠在床头,满是不甘,“我们就只能躲么?没有任何人能为我们说句话,或是有可以敌对他的势力?”   路训抱着她,不敢泄露一丝旁的情绪,只是沉沉道:“阿南,我们始终在一起。”   天色暗下来后,冬蓉过来叫他们吃饭。   司南没什么胃口,让他们先吃,自己则是转身去了地下。   地下这个时候还不算冷,到了夜半时分,是最冷的,那股寒气犹如侵入骨髓,避无可避,冻得你直哆嗦。   司南将烛火点燃,一转身,就看到宋青舒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靠在墙角看着她。   宋青舒满眼含笑,他抬手遮了下眼睛,似是觉得烛光刺眼,“诺诺,你来看我了。”   司南并未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宋青舒毫不在意,地下极安静,只有烛火爆了烛花才有些声响,这种地方时间待久了,人也会出问题。   他柔声说道:“诺诺,和我回去吧,你逃不开的。”   他换了个姿势,手脚被绑缚的太久,已经僵硬了,右腿受过伤,此刻湿气太重,他总觉得有些疼,便靠墙支起右腿,麻木的右手搭在膝盖上,看起来依旧浪荡不羁。   司南面含薄怒,却没有搭理他这句话,“你不是让我杀了你么?怎么?你如今不愿死在我手上了?”   宋青舒后脑抵在墙上,背上的伤口不知是不是蹭到了,疼的厉害,他眉头紧蹙,“诺诺,你不会杀我的。”   他也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风花雪月,落拓不羁的纨绔了,他也会思考,会算计了。   大庸即便再嫌弃他,也不会任由他横死,在这冰冷漆黑的屋中,他陡然回忆起从前,母后将他牵出那间同样漆黑冰冷的宫殿时,他从没有求死过。   月氏这地方,诺诺明知自己或许会跟来,可她还是毅然决然的留在了月氏,目的不言而喻,无非是让自己将目标放在她身上。   哎,关心则乱,他这是第几次上这个女人的当了?   司南却被他这句话挑起了火气,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烛火在她动作间剧烈摇晃,差点就熄灭了,左摇右摆的过了好一会,才站直了。   她满眼狠厉,从未有过的模样。   “宋青舒,你不要逼我,你到底要什么?”   宋青舒缓缓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满眼认真,轻声道:“诺诺,我要你啊。”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要的,真的不多。   司南却一把甩开他,寒声道:“我不爱你,我也不想和你在一起,你若是真的愿意爱我,那就学会放手,时间会慢慢过去,你也会有你的生活。”   宋青舒摇了摇头,很是坚定:“诺诺,你爱我,或许不太多,可你是爱我的,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叫我放手,除非我死了。”   司南怒声道:“不,我不爱你,我会怕你、怨恨你、厌恶你,但唯独不爱你。”   她眼里开始积聚起眼泪,“宋青舒,从前相处那么久,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为了逃跑,所以才扮做你喜欢的模样,你爱的那个诺诺,压根不存在。”   宋青舒良久没有再说话,又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道:“等回了大庸,你还会变成那个诺诺的。”   他说的笃定又轻松。   司南心头恨意汹涌,如万剑刺来,疼痛莫名,再也忍不住,掏出匕首就抵住了他的脖颈,满眼通红,嘶哑怒吼起来。   “宋青舒,你别逼我,别逼我……”   她有些崩溃,想好好活着,真的太难了。   宋青舒像是没有看到那把匕首,也没有在意匕首刺破了皮-肉,流出些微鲜红的血,只是满眼温柔的朝她张开双臂。   “诺诺,我从前怎么对你的,你加倍打回来,等你消气了,就回到我身边,好么?”   司南满心无力又绝望,执起手里的匕首,径直刺到他伸过来的手腕上,“宋青舒,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到底怎么才能跟你说清楚?”   宋青舒额头冒出冷汗,眼睛只是死死地看着司南,没有朝手上的地方看一眼。   “诺诺,我以为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其实从一开始,你就应该对我直言的,我如今,也只是履行对你的承诺啊。”   司南捂着脸,哽咽道:“不,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们没有承诺,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愿意过,你不该那样对我,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活在一个屋檐下的,我也永远不会爱你。”   宋青舒的手臂汨汨流着血,他抖着手探过去,面色出现一瞬间的惶恐,有些手足无措,掌心里接住了司南落下的一滴泪。   他被烫的手发抖,口中喃喃道:“为什么?诺诺,爱到底是怎样的?我应该怎么做,你才会爱我?”   司南摇头,泣不成声:“不可能了,宋青舒,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你也曾爱过我,为什么要让我这么痛苦?”   在经历过这些种种后,她永远不可能爱上他,能忍着不杀他,已经是百般考虑的结果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你从前对我的伤害,我没有一刻忘怀过,你明明心里清楚,我不会杀你,更不会借机报复你,你就是仗着我的善良,一次次的故意伤害我,故意激怒我,妄图将我握紧掌中。”   宋青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淡淡,“诺诺,如今错已铸成,我们都回不了头了,你也心知肚明,何况,你又何尝不是利用我对你的爱,一次次的逃跑。”   两人如今就是死结,他爱她,可她爱他,有什么办法呢,只能依旧用强夺的手段了。   他无法离开她,这件事,他已经明白了。   司南低声啜泣,声音柔软似水:“宋青舒,我是利用了你,可你伤害我在先,我不愿意所以才会逃跑,这件事从此画上句号行么?我们好好的活下去,不要两败俱伤,你不累么?”   宋青舒有些怜惜的看她,抬手轻拂她的乌发,时间好像过的久了,他有些忘记她的发丝有多柔软,如果可以,他也想抱抱她,若是再贪心些,她能永远陪着他。   满眼深情,转而又笑着道:“诺诺,你变了好多,从前你可不会这般模样,还记得么?你一直都是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恣意妄为,不可一世,诺诺,你本该是那样的。”   “你跟路训不合适,你需要别人护着,你的张狂你的小性,那都是需要精心养护的,还有你的志向和心愿,诺诺,只有我能给你。”   不知不觉的,他对她其实也算是了解不少,诺诺是朵带刺的花,若想盛开,阳光雨露少不了,更重要的,是有人守护养护。   这些,路训如今都给不了。   司南似是再也站不住,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眼泪不断涌出,细弱的身躯不断发抖。   “宋青舒,真的没有一点转圜么?”   司南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抬起,眼尾微红,肌肤苍白,细弱可怜,“我只想自由自在的,路训爱我,我也爱他,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你放过我,好么?”   宋青舒看着她言辞恳切,楚楚可怜,满身纤柔娇嫩,让他微微晃了下神。   他努力撑起身子,朝她靠去,干裂的唇缓缓印在了她的额头,又轻轻捧着她的脸,清润温柔道:“诺诺,莫要这样朝我哭,我还是会控制不住想将你抢回去,好好的藏起来。”   司南擦了擦眼泪,抱着膝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放过我们,宋青舒,我不想像个灾难一样,走到哪都会死人。”   宋青舒苦笑起来,“诺诺,如果我答应你,你会信么?”   看着司南眼泛泪光看他,明显是顿住了,宋青舒只是微微一笑,他们俩早就只有不停的追逐了,除非有了胜负,不然,永远不可能停歇。   司南见他又笑,终于慢慢冷了面色,像看一个陌生人般,沉声道:“你在试探我,你不会放过我,对么?你一定要这样?”   宋青舒见她忽然变了脸,神情极冷,眼神里似淬了毒,分明成了另一个模样。   瞬间便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又被蛊惑了一次,这个女人又在骗他,利用她的长处,再次来迷惑他。   他不由心痛如绞,可面上依旧笑盈盈的,面色苍白,“诺诺,你知道答案的。”   司南流过眼泪的眸子如琉璃,闪着莫名的光,她的呼吸声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似是极为愤怒,陡然冲过来一把拔出了宋青舒手臂上的匕首,鲜血不断滴落,匕首在她掌心紧攥。   她毫不留情,冷着眼又将匕首直直插在他掌心,钉在了墙面上。   宋青舒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手上的痛,却比不过心里头酸痛难掩,可面上依旧带笑。   他了然的目光,似一面镜子般照着她,“诺诺,这才是你,路训见过你这一面么?没有吧?诺诺,真正的你是什么模样,是不是只有我知道?”   司南恨他快要恨的发狂,又猛地拔出匕首,冷声道:“宋青舒,你就是个疯子,神经病。”   她努力抵挡住想将匕首怼进他心口的冲动,转而起身拿起鞭子,狠狠的抽了下去,鞭子抽打入-肉的声音,让她心里头畅快了不少。   黑暗里总能滋生许多东西,那些隐隐约约的念头一旦释放,便会无人能挡。   司南拼命压抑,她心头有着自己的底线,一旦越过,她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杀人容易,可就再也走不回去了。   所幸她是冷静的,遏制住了那些冲动,如今的局面,其实也是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毁掉太可惜。   “宋青舒,你不让我好过,你也休想好过。”   她在角落里翻找了一会,找到了一些药,“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我不会让你死的。”   随后站起身,将匕首又重新钉进他尚且完好的手掌里,一点一点的刺入肌理,她知道这不对,可她控制不住了。   宋青舒终于忍不住,痛苦的蜷缩起来,紧咬牙关,口中闷哼不断,却也没有起身反抗,只是咬着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发出更难听的声音。   司南一脸疯狂的替他上药,轻柔又克制地道:“我的变化,都是因你而起,所以这些模样,也只会对着你,宋青舒,你满意了?其实我想做的,只是对着路训的那个司南。”   她说完后,浑身大汗淋漓的站起身,整个人微微一晃,随后大步朝外走去。   关门声响起,脚步‘嗒嗒嗒’的走远了。   宋青舒抱着双手,满身是汗,痛苦地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过了很久,才挣扎着坐起身,口中嘶嘶有声。   蜡烛依旧在燃烧,他瞧了好半晌,陡然露出一抹惨笑,又将眼睛紧紧阖上,眼角不知何时落下两行痕迹。   司南一出来,腿就已经软了。   路训看她身上有血迹,吓得连忙奔过来,“阿南,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他以为司南受伤了,恨声道:“我去杀了他。”   司南一把拉住他,抖着嗓子道:“路训,我们要准备走了。”   她重重地倒进路训怀中,咬牙切齿,“他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立刻就要安排离开,多尼王子帮过我们,我不想再给月氏带来灾祸,所以我们走。”   司南喘了好一会,看着手心的血迹,浑身颤抖,满眼恐惧。   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了,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满心的恨,怎么都散不开。   这不该是她的模样。   路训紧紧拥着她,“好,我来安排。” 第73章 “诺诺,你尝……   司南有些呆怔的回了房,脚步虚浮,犹似踩在棉上。   如今宋青舒在她手中,完全就是个烫手山芋,她自然不敢声张,若是露了踪迹,恐怕将来去哪都是目光。   而宣威将军此时就在兖州,听年岁说过这个大伯,言语间听着像是个十分板正严肃的人,看来年岁看错了,能支持宋青舒来月氏的人,不会是个死板的性子。   福子应该没有说谎,她不能做傻事,宋青舒虽有些恋爱脑,但也绝不是傻子,往日在玉京横行霸道,也不仅仅只是靠着这个王爷的身份。   可不管宣威将军来不来,他们都算准了,此行不会有问题。   所以宋青舒才敢这么嚣张,满脸肯定,说着自己不会杀他的话。   司南狠狠将匕首插在桌上,唇瓣紧抿,眼中露出坚毅之色。   她也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认输的人。   两人当夜无眠,商量了一些事后,稍稍休息了会,天色还未大亮,路训便出去办事了。   司南则是看着再次到来的福子,后头还跟了五个人高马大的侍卫。   “福子,当初,宋青舒是怎么找到定远去的?”   福子不敢有所隐瞒,连忙躬身道:“王爷当初其实一直都没有头绪,皇上管得也很严,把那些金吾卫的牌子都撤了,后来还是在一次吃酒的时候,听说了一种药,恰好有人说到那家的小姐不见了……”   司南苦笑,当初去玉京就是为了卖药,没想到最后还是毁在了药上。   福子小心翼翼的打量她的脸色,战战兢兢地道:“姑娘,王爷他……”   司南没有搭理他的话,只是温声道:“你还记得,我当年进了近郊宅院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么?”   福子有些嗫喏,他当然记得,怎么会忘记,这两人相遇,犹如针尖遇麦芒,坚冰与烈火……   那时候,司南比之一般的男人还要坚毅,那种张狂和强韧,连王爷都为之侧目。   “姑娘,您别生气了,王爷跟我说过,他说如果能重新认识姑娘,必定不会如此行事,姑娘,王爷知道这不对,他只是爱上了姑娘,您别……”   司南冷笑,一双微眯的眸子里透出寒光,唇角微微上翘,勾勒着苍白的面颊,显出不少讥讽的意味。   “这世上有如果的话,就没有矛盾了。”她语中带着冷意,又像是瞧不起,“被他爱上,真是倒了十八辈子的霉,他到最后也只是失去了爱情,我们却要用命来顶着,真是……”   福子听到她又怪腔怪调的骂了两句,最后还说了一句‘琼瑶笔下的人转世成精了吧’。   他也不敢反驳,毕竟王爷在她手上。   司南有些疲累的挥手:“你们走吧,这几日不必来了,我想好了,自然会放了他。”   福子还是担忧的叫住她:“姑娘,王爷怕黑,您……您到了晚上,能给他多点几盏蜡烛么?”   司南边转身边道:“看我心情吧。”   她没来由的觉得很是疲累,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这种生活,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无力。   冬蓉刚从地下走出来,满脸不高兴,手里的食盒上全是饭菜。   “小姐,这人软硬不吃,要不干脆就饿死他算了。”   司南朝她走去,“怎么了?他又不吃?”   冬蓉气哼哼的,“他说要您亲手喂给他吃他才吃,小姐,这人真是脸大如斗……”   司南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温声道:“厨房里还有吃食么?”   冬蓉眉头紧蹙,拉着她不肯松手:“小姐,您别去,看他饿不死,饿两天,就是猪食他也会乖乖吃下去。”   司南笑着拍拍她的肩,“好了,别生气,去帮我准备些。”   地面不管如何风起云涌,地下依旧是安静无声。   司南提着食盒走在狭窄的甬道里,其实这只是主人家储存粮食的地方,她当时买下这院子时,房主还很是自豪的向她展示了这个地下能储存多少东西。   幼时乡下的外婆家里也有地窖,里头塞满了红薯土豆白菜那些东西。   她也不知为何,脑海里第一时间便冒出了要买下它的念头,她觉得,自己迟早能用上。   没想到,如今真的用上了。   并且十分适宜的关押住了宋青舒,她在此前也曾做过梦,若是有一天抓到了宋青舒,她会如何的报复回去。   可当她真的拿上鞭子和刀,她却只有满心恐惧。   这完全不是她要的日子,也不是她该走的路。   再次走到那个简陋的小房间内,今天天色微阴,那个墙顶的孔洞里没有多少亮光。   司南打量了两圈,才隐约看到宋青舒坐在一处漆黑的角落里,一身玄衣蜷缩着,若不是白皙露在外的脚,她都没注意到。   “宋青舒。”   宋青舒在阴影里抬头,嗓音粗嘎,却依旧温柔:“诺诺,我好像生病了。”   司南将手里的食盒放下,又在一边点了蜡烛,室内这才亮堂了起来。   她看到宋青舒靠着墙,双手像是无力般自然垂下,头搁在膝上,带着从未见过的脆弱。   司南缓缓朝他走近,最后在三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冷声道:“你不会死的。”   宋青舒用力抬头,面色在烛光下依旧苍白如纸,眼神有些浑浊,听到司南的话,肉眼可见的失落。   司南见他压根不动,便端起一杯热茶,又凑近了些,送到他唇边,“喝点水吧。”   宋青舒就着她的手,有些急切的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像是有些呛到了,闷着唇咳嗽了好一会。   司南叹了口气,注意到他的手压根不动,又再靠近了些,“你这是何必,我们都好好的活下去,不是很好么?”   宋青舒却只是笑笑,语调有些缓慢,带着嘶哑,“诺诺,你活的清醒,所以你觉得活下去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可对于我来说,这么多年过去,我就好像白活了一样,我依旧是母妃宫殿里那个害怕黑暗的小男孩……”   他说话有些嗦,看起来不太正常。   “宋青舒。”司南见他坐着都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抬手贴在他额头,“你发烧了?”   宋青舒见她这模样,有些惶恐,又像是得了奖赏,结结巴巴地道:“我感觉还好,诺诺,其实你不用这么关着我,我不会逃的。”   司南被他气笑了,“你不用这样子,你的权势的确是你的保护伞,不必做这幅样子恶心我。”   宋青舒连忙闭嘴,又抬起一双染血的手给司南看,眼神带着期盼,“诺诺,我的手该换药了。”   司南叹了口气,这人很倔强也很执着,当然,他也有这个本钱,谁叫他后台硬呢。   拿起一边的药和纱布,替他换药,他的手很漂亮,指骨修长分明,没有一丝多余,若是慈安太后好好对他,或许是一双文武双全的手,可拿笔,也能弹奏。   她又心头很不甘心,“宋青舒,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宋青舒咬着牙,额头微微见汗,看着司南低头帮他包扎,这么久以来难得的温情,他的神情刹那间也柔和了许多。   “诺诺,我也不知道。”他用另一只手的手腕轻轻搭在司南的肩头,“若是我知道,那也就好了,诺诺,对不起,从前不该那样对你,我真后悔,若是早知道……”   他微微哽咽,眼里闪了些流光,像是积了泪,却又不想在诺诺面前流露,便微微侧过头。   司南捏着纱布的手一紧,猛地抬起头,“没有如果,也没有若是,宋青舒,这个世上没有如果,你放我自己生活好么?我不想杀你,也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的牵扯,我只想好好的、平平静静的生活。”   宋青舒有些难受,他微微仰头,看着那处昏暗的洞口,喃喃道:“诺诺,我却只想跟你有牵扯,我们也可以平平静静的生活,可你为什么要和路训这样骗我?”   “我所做的,全都是基于你带给我的伤害。”司南没有放弃游说,“宋青舒,我们相遇就是错,你不该那样对我,更不该再次伤害我,在我逃走后,你为什么不能自己好好生活呢。”   宋青舒手腕微微用力,他想抱抱诺诺,他想解释,又无从说起。   他有些颓丧,“事情到了如今,诺诺,我不想放手,我也放不了手。”   司南一把推开他的手,见他疼的面色微变,“宋青舒,疼么?当初我比你疼万倍千倍,可你没有丝毫心软,你故意放我抓我,一次次玩弄我,妄想驯服我,把我当做一个物件,女人从不该是你们男人的玩物,你若是执迷不悟,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   她将药放下,站起身就走了。   宋青舒满眼不舍的看着司南离去,心口泛着酸意,又带着炙火烤般的疼。   他抬手捂着心头,掌心伤口又重新汨汨流出了鲜血,口中轻轻道:“为什么?我明明快要学会了,可你却又一次弃我而去,诺诺,爱是什么,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他微微叹气,声调微凉,他好像也只有她了,怎么甘心就此放手。   天色越发阴沉,晚秋后总是爱下雨,月氏也不例外,下了秋雨后,天便一天比一天冷。   福子在客栈里焦急的等着,月氏离兖州还是有些距离,即便宣威将军接到消息,恐怕也要些时日,也不知将军是否愿意帮王爷。   他只能再次上门去找司南,那间小小的宅院依旧安安静静,好像无事发生的模样。   “姑娘,天气越发冷了,您放了王爷吧。”   司南其实并不想出来,只是路训还没回来,这些天,也不知道如何了。   她叹了口气,若是还能穿越,那她一定要穿越到一个权贵之家,最好是武则天的时候,那她就可以大有作为了。   “他不会死的,你们不是心里很清楚么?”   福子面色有些讪讪,的确从一开始出发,王爷和将军就说过这个话,尤其是王爷,十分笃定姑娘不会对他动手。   司南冷冷看他:“你走吧,要是再来我不介意再用鞭子抽他,反正是要鱼死网破的,我打他一顿也算是赚了。”   福子紧张的吞口水,鼓起勇气道:“姑娘,王爷在这的事儿,您没宣扬出去吧?”   这也是他最害怕的事儿,如今王爷的命,不知有多少人想取,万一真被有心人听到了,恐怕还没回玉京,就要身死道消了。   司南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要是再废话,我不介意说出去。”   福子连忙躬身离开。   路训虽然没有回来,却让人送来了信件,其实商路带来的不仅仅只是银钱,还有更远的路和人脉。   司南看完手里信件后,终于长长的松了口气。   她将信件烧毁,一出屋子就看到冬蓉再次气哼哼的从地下出来。   宋青舒大概是骄横惯了,并没有什么囚犯的自觉,所有的一切,只肯要司南亲手去做。   司南自然不太乐意,吃和洗漱还有上药的事儿,都是隔三差五的,吃也不会喂太多,也免得他有了力气,司南可不会给自己使绊子。   她提着食盒再次走入地下,甬道内开始渗着寒意。   “宋青舒。”   司南喊了一声,将食盒放在地上,谁料门刚打开,她还没走一步,就被宋青舒大力拉扯了过去。   宋青舒将司南抵在墙边,两人离得很近,四目相对,呼吸相闻,他眼中有了些火气。   喉间微喘,他感到人很疲乏,长久不见日光,皮肤又白了不少,前几日有些烧,这两日好了后,一直没什么精神,而且诺诺也下来的少了。   “诺诺,我不想在这了,我们这样僵持没有意义,随我回去吧。”   司南连动都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这些日子饿着他还是有些成效的,他没什么力气,走不出这地下。   “宋青舒,这可不像你。”她嘴角带着玩味,神情微凝,冷哼道:“我还以为,你在这住的很舒适。”   司南将怀里的匕首抵在宋青舒的肋间,寒声道:“放开我。”   宋青舒渐渐松了手,他喘着气,看着司南,语带恳求:“诺诺,随我回去好么?我会娶你,你会是端王妃,我也会尊重你,你去哪儿我也不会强制的,会好好珍视你,诺诺,你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好,你心里也是有我的不是么……”   他说的颠三倒四,有些急躁。   司南听他胡言乱语,只冷笑一声:“胡说八道,宋青舒,你已经有点疯了么?这才多久,我那时候,这样的日子,足足过了半年。”   宋青舒在地下待久了,满脑子全是诺诺,此刻见她又要转身离去,只满眼落寞,转而又带着些微怒气。   时日久了,或许诺诺真的不想原谅他,这只是在浪费时间。   他到底该怎么做?   他猛地冲上去,一把将诺诺拽了回来,用身体将她缚住,双手不顾掌心的伤,紧紧握着司南的手腕。   司南不防他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用力挣扎却挣不脱,只吼道:“宋青舒,放开我。”   她真是厌恶极了,这个男人,简直就是神经病。   宋青舒摇了摇头,眼睛紧紧盯着诺诺:“诺诺,为什么?你为什么唯独对我这么狠心?”   她对每一个人都有着许多怜悯和热情,唯独对他,却好像从一开始就将他判了凌迟,永世不得翻身。   司南一双眸子恶狠狠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你不配,明白么?宋青舒,你不配……”   宋青舒眼中泛了丝绝望,看着诺诺不断挣扎,没有一丝保留,她眼里的光,全是厌恶与憎恨。   心头似滴了血,耳中轰隆隆的响,听着她一字一句的好似将他打进了地狱。   宋青舒只觉头晕脑胀,毫不犹豫的俯身,将她的唇堵住。   许久没有尝过的鲜甜,还有纤柔的身体,又再一次搂在了怀中,他心头酸楚,只觉难过万分,一双带血的手掌紧紧搂着诺诺纤腰。   从两人碰撞的唇中,宋青舒断断续续地道:“诺诺,我答应你,我放了你,你最后让我亲一亲,好么?”   司南满脑子全是路训,只能拼命挣扎,手却动不了分毫,手心的匕首只差一点,就可以扎进他的身体。   宋青舒只觉心口有一把大锤,正在对着他的心,千锤百炼,肆意的搓圆揉扁,一波波血色在翻涌,深海中的深渊在向他招手,他手里紧握的绳索,好似也快要断了。   他已经快要看不到光了。   “诺诺,别挣扎,也别推开我,就亲一亲,好么?我真的舍不得放手。”   司南拼命偏头,不断挣扎,口中怒喊:“滚开,你真是叫我恶心。”   她已经成亲了,即便是没有成亲,她也不想再跟这个男人有任何接触。   宋青舒听着她的话,言语间没有丝毫犹豫,全是嫌弃与厌恶,他眼里最后的一点点光,终于熄灭。   随之而来的,只有占有,那股心绪极为强烈,盖过了他所有旁的念头。   宋青舒心想,可能,他就只能这样了吧。   他没有松手,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诺诺的手,与她十指交握,伤口再次崩开,掌心的鲜血在两人交握的手掌边沿淅出,就像一个古怪的仪式。   宋青舒有些虔诚的吻着她的唇,一如既往的温软,往日的笑闹和恩爱在脑中一一浮现,那些都不是假的,诺诺也说过,她骗过他,可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也都是真的。   他多好哄啊,就这么信了。   明明他不是个蠢的,可遇到了这个女人,就好像是遇到了克星。   一吻还未毕,两人唇角已经有了鲜血。   宋青舒终于支撑不住,手上的劲道微松,他就被诺诺一把推开了。   司南心口剧烈起伏,抬起袖子擦嘴,湖蓝色的料子上满是鲜血,她朝他恨声道:“宋青舒,你就是个人渣,神经病,垃圾……”   宋青舒捂着心口看她骂,掌心的鲜血流个不停,鲜红的血液,在上好的料子上滴过。   他喘着粗气,看着诺诺良久,才想起用尚且干净的大拇指擦去嘴角的鲜血,看着很是邪气。   微微绽了抹笑,如云开雨霁,又邪肆的紧,他缓缓开口,笑的异常怪异,“诺诺,你尝起来,可真甜。”   司南只觉脑子轰鸣了一声,她闭了闭眼,一把抽出墙角的藤条,对着宋青舒没头没脑的抽了起来。   宋青舒双腿盘起,努力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坐在地上不闪不避,任由她打。   司南只觉整个人都快要疯掉了,她没有停顿一下,直到手抬不起来,直到面前的人慢慢坐不住,渐渐歪斜下去,她才缓缓停手。   躺在地上的宋青舒,衣裳已经烂了,一动不动的躺着,玄色衣衫看不出血色,但是能从露出的白皙肌肤处看到红梗子,有些地方透出一粒粒细小的血珠子。   司南浑身脱力,怔怔的靠着墙,半天不动一下。   良久才缓过神,一时悲从中来,她想起自己那一次,院子里所有的丫头都看着,她被那个还未砍手的女人一鞭一鞭的抽着,直到衣衫破碎,浑身无力……   为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是已经想好了,要彻底忘记过去么?   她好像再也找不回当初的自己,也迈不过诺诺这个坎了。   她蹲在地上轻轻抽泣,报复一个人,让他走过自己走过的路,好似也并不让人快活,反而让自己越发痛苦,那些想忘记的,倒更是根深蒂固的在脑海扎根。   司南有些神思不属的缓缓站起身,踉踉跄跄朝外头走去,没有再管身后瘫倒的宋青舒。   天边下起了小雨,连带着风都变的凉了些,夜雨敲窗,睡眠反而好了。   司南好好休息了一夜,第二日,便在门口找了个半大小子,递给他一钱银子,又交给他一封信。   “把这个,送到那条巷子里的客栈,交给一个叫福子的人。”   她看着这小子一溜烟的跑远,随后和冬蓉一起,一人一骑,另外又多牵了一匹出来,这匹马背上驮了个人。   冬蓉看宋青舒罩了一件极宽大的袍子,一绕过去,又看到他煞白的额头,但是脸颊通红,很不自然。   “小姐,他不会死了吧?”   司南面色冷冷地转头:“他不会死的,我们走吧。”   月氏的都城是个平和的地方,面积也算太大,发生什么事儿很快便能传遍了。   听闻最大的街道上,有人骑在马上昏迷了,身上的衣裳被抽的七零八落,大家没见过这种事,但是去凑凑热闹还是行的。   今天雾气不小,不少人举着伞往事发地跑,平和的日子总是需要调剂,想来讲给别人听也是个谈资。   但是没一会儿就传的变了样。   “什么?前头有人裸着身子骑马?” 第74章 两人就只剩鱼……   没一会儿,前头的话就变了。   “什么?有人裸-奔?”   “快快快,走,去看看……”   “哎呀,简直伤风败俗,怎么现在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出来了呀。”   ……   冬蓉有些紧张的向后张望,与自己背道而驰的马匹眼见就越来越远了,很快就消失不见。   “小姐,这样……行么?”   司南没有回头看一眼,“为何不行,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冬蓉也想起来了,夏禾来时还跟她说过,小姐被这个人带着在定远游街示众般羞辱,后来还把司家祖宅给烧了。   她凶巴巴地道:“没错,叫他那么坏,这是活该。”   司南心头满是冰冷,如今算是彻底将他得罪了,她不后悔,可满心的愤怒却丝毫没有消减。   她依旧只有逃。   好在前路尚且能走,天大地大,她就不信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当天光大亮后,雾气慢慢散去,月氏都城也彻底苏醒,人们都在为自己奔波不停。   福子接过小孩手里的信,有些忐忑,他每日都在担心要去给王爷收尸,不过姑娘的话,他也不敢不信。   他掏出一个小银锭给那送信的孩子,便拆开信封来看。   还未看完,手已经抖个不停,他大喊起来:“快走,去找王爷,去找公子。”   几人立刻起身,这些日子,福子压着几人不动,此刻一听有动静,便翻身而起。   “什么消息?那女人到底想干嘛?”   福子满脸着急,上头只写了个大概地址,便是月氏都城的街道,这要从何找起?   众人一起去找,其实时间并未花太久,很快就找到了。   福子也不知为何,听到街头上的人议论纷纷,他就觉得说的是王爷。   “哎,前头那人也不知道做了什么,被人家这么糟践?”   “听说一开始是趴在马背上……”   “悖这谁知道,衣服都让人抽成破布了。”   “指不定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福子想都没想,立刻往前去。   昨日下过雨,早间雾气散去后,阳光明媚,风和日丽。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旌旗在寒风中飘摇,快要入冬了,太阳再暖和,烈烈风中站着,还是叫人觉得冷。   福子一眼便看到了,在一家酒铺门前,老板大概不想做旗子了,便放了一块木板在门边,木板有些旧了,上头的漆掉了不少。   宋青舒便蜷缩在木板边,浑身衣衫如路人说的一样,抽成了碎布条,满身狼藉,伤痕累累。   这时候酒铺还未开门,但还是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朝这边看。   福子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脱下身上的外衣,盖在王爷身上。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的一个人将王爷背回了客栈。   心头则是在想,到底是为什么,姑娘要这样折磨王爷?   宋青舒醒来时,察觉自己躺在温暖的床榻上,并未睁眼,像是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他连动都未动。   嗓子已经哑了,浑身痛不可遏,头也晕晕沉沉,却还是哑声道:“福子,不能留在这,立刻走。”   福子没有追问原因,只是连连点头,“好,王爷,咱们回玉京。”   宋青舒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才慢慢睁眼,身上传来的刺痛昭示着他此前经受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个女人的确狠心,对他也毫不留情。   没有想到,他这辈子所有跟头全都载在了她身上,他还一直甘之如饴。   宋青舒嘴角微抿,眼中幽深如海,再无一丝涟漪。   好在众人早就找好了路,又恰好和宣威将军的人接头,几人有条不紊的带着宋青舒撤退。   不过事情并不如他们所想的那么顺利,还未出客栈,便有官差来查,说是进了别国的奸细,要将所有人都带回去审问。   大家一开始都反对,闹哄哄的,直到官差说,只要证明了身份,会有一两银子补偿,客栈里的人才偃旗息鼓。   宋青舒听到外头吵闹声,没一会儿便瞬息而至,他苦笑起来,诺诺实在心狠,她甚至不愿给他留活路。   她越是这样,他就越不想放手。   月氏虽是附属,可大庸王爷来此,也是需要提前告知的,这样偷偷摸摸的,可不是好事,而且还弄出一身伤,这谁能说得清。   最重要的,便是宋青舒如今在大庸的处境,若是行踪泄露……   “诺诺,你真的这么恨我吗?”   宋青舒口中喃喃,语调森冷。   此时司南已经快要出都城了,看着天晴日朗,她的心情总算开阔了些,只要碰到宋青舒,她的心就像被阴霾笼罩。   冬蓉有些担忧,“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那个人会不会追上来?”   司南摇了摇头,“不会的,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有官差去客栈了,咱们只要走快些,就行了。”   而她要去的地方,自然是更远的地方。   出了都城不久,终于和拼命往回赶的路训碰头了。   路训紧紧拥住她,眼里的担忧终于落下,“你总算来了,我拼命往回赶还是迟了,你要再不来,我就差飞回去了他已经处理好了么?”   司南大大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把他丢在了街头,你都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先去居车。”   路训点头,“我已经将他的消息送到了多尼手中,还有从月氏出发的商队也散了不少消息,另外岑宇那也在帮忙,他或许能走出去,但很难回玉京。”   司南面色苍白,可眼神颇坚定,“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我们不能杀他,可多的是人能杀他,至少这几年,他可能都没有办法抽身。”   大庸如今的局势只会更艰难,世家林立的局面不会轻易改变,软骨头被宋青舒嚼完了,剩下的硬骨头,可不好啃。   她把自己从未有过的恶毒全都用在了宋青舒身上,她希望他走不出去,也回不了玉京,她也能安生的活着。   也希望他能明白,活着才是最大的事儿,别总以为天老大他老二,这个性子,活不长久。   两人稍微一合计,便立刻准备出发,居车不算太远,可如今已经入冬,他们要快些了。   当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漫天雪花飞舞,万物凋敝,雪虐风饕。   宋青舒终于和宣威将军接头了。   宣威将军看着他和福子,又看了看他们身后剩下的两名侍卫。   他并未太过关切,只是淡淡问道:“还有遗憾么?”   宋青舒拼力站稳,浑身伤口犹如烈火熊熊,连日逃亡,使得面目黧黑,却还是勾唇,“自然是有的,不过算不上遗憾,只是需要时间罢了。”   年扬一双虎目凌厉无比,“你还要再去?”   宋青舒一双寒凉桃花眸终于有了涟漪,有些咬牙切齿,可面上又笑起来,神情索寞,“为何不去?有些东西,需要讨回来,有些仇,也要报的。”   即便是当初,他也是睚眦必报。   宣威将军打量了他好一会,良久才喟叹道:“你与你母亲,倒是有些不同。”   宋青舒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谈论母妃,他以为年扬与母亲有旧,也只是认识,心头虽不好奇,却也习惯问了一句。   “我母妃是怎样的人?”   年扬将军只是笑笑:“是我唐突了。”   兖州依旧是老样子,木风把持的很好,众人的假身份只是堪堪过了城门,便泄露了踪迹。   宋青舒也只是大致养好了身子,拿剑的手还有些抖,伤口撕扯着皮-肉,动作稍大就会再次裂开。   年扬带着几人突破重围,好容易回到栖身的小院,宋青舒已经支撑不住了,一身青衣已经变了颜色。   福子握着剑,双手打颤的扶着他:“王爷,将军,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他们这么快会发现我们?”   年扬摇头,目光沉沉:“不知道,或许是泄露行踪了,我们要快些到宁州,人马都在那儿。”   宋青舒却心知肚明,他知道,这肯定是诺诺做的。   “恐怕我们很难出兖州了,大概我来兖州的消息,早就送出来了,木风就等着我来好杀了我呢。”   或许在城门处,让他们进来就只是想瓮中捉人而已。   福子满脸焦急:“这木风竟然这么大的胆子,敢公然围堵当朝王爷,他不怕皇上怪罪么?”   宋青舒有些喘,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闻言嗤笑了声,“你忘记了,去岁,我们早就撕破脸了。”   在那条红尘路上,木风派人绞杀他,还妄想将罪名放在诺诺身上。   福子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明白,如今只能靠自己了。   小白被年扬带到了兖州,见到宋青舒后,激动的想扑过来,只是脖子上的锁链太坚固,它只能拼命摇尾巴。   “将军,多谢你照顾小白。”   宋青舒看它没见瘦,反倒是胖了不少,忍着疼伸手在它头顶摸了两下,小白也很懂事,只是舔了舔他的手,像是闻出了他身上有伤,随后便安静的趴在他身边。   年扬摇头,“你快些换药,这处地方不能呆了,我们要尽快出兖州。”   宋青舒身上的伤因为反复,愈合的极慢,但好在一直都在恢复,伤口再严重,也总有愈合的一天,但是心头的恨,却随着一路艰辛而与日俱增。   他咬牙看着掌心一道狭长的疤痕,紧紧攥拳,颊边肌肉跳动。   其实诺诺挥鞭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结局会如此,他和她都不信对方了,他说放手,诺诺压根不敢信,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信。   两人就只剩鱼死网破。   ……   司南和路训一路匆匆,因为天气原因,速度并不快,又特意从旁边绕了一圈,等赶到居车的时候,已经出了正月。   天气依旧冷寒,不过居车靠南边一点,气温比在月氏高一些,总算不用裹的那么严实。   两人风尘仆仆,尤其是路训,又瘦了一大圈。   司夫人拉着路训,心疼的流泪,“怎么瘦了这么多?又吃了不少苦吧?阿南那丫头有没有欺负你……”   司南泪眼朦胧地站在一边有点懵,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捡来的。   “娘,你女儿在这呢……”   路夫人在一边笑着打趣:“只要阿南没瘦就好,来来来,好不容易团聚,吃吃也就补回来了……”   路训揽着司南,饱经风霜的脸上笑的乐开了花,“娘,阿南对我很好……”   司南:“……”   如今终于到家,司南和路训也算是放松了很多,两人与岑宇联系尚且还在,商队源源不断,消息也在不停更新,只要宋青舒还在路上,他们就是安全的。   从月氏到大庸,中间还有两个小国呢,等到了兖州,还有木风等着他,那些世家不会放过他。   司南心头冰冷,很快将这些事情甩在脑后。   或许再等几年,他们有了更好的去处呢,那时候,宋青舒也没办法追过来。   两家人如今干脆住在了一起,居车是个信奉佛教的地方,倒也平和,不过并不是大庸附属。   路训也花了很多心思,才将两家人都转移过来。   司南觉得,这片大陆与后世不是很像,与印象里的古代也不符合,这许多年,她并未曾听过有什么战乱的事儿。   一家人终于团聚,这一夜自然尽情欢乐,众人都饮酒不少,连夏禾都喝醉了。   司南看着他们,满眼温柔,不管经历过什么,最终的目的,都只是为了这一刻。   司老爷经过那次生病后,不太能喝酒了,看到女儿站在一边,满脸欣慰,眼中含着泪光,从前那个调皮又懂事的女儿,现在变的愈发懂事了。   他心头感慨,时间过的太快。   Pao pao   “阿南,事情都解决了?”   司南转头看着父亲,莞尔一笑:“爹,您别担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司老爷与女儿总是隔了一些,司南与母亲亲密一些,与他除了生意,其实很少说其他的事儿。   上一次分别,与他而言,简直就是锥心之痛。   他轻轻拍了拍司南的肩头,声音很是克制,眼中含了泪,嘴角却又上扬,满脸欣慰,“阿南,不管如何,我和你娘总在的,如今你也成婚了,有些事,你得多考虑些。”   司南听的心头一酸,父亲鲜少这样语重心长,连忙偏过头,擦了擦眼角的泪,又转过头:“爹,女儿知道,您别担心,我和路训很好的。”   父女俩心头千言万语,到最后还是相视一笑,万般情绪,俱都掩下。   夜里路训和司南洗漱后,头挨着头讨论接下来的路。   “居车再往西,便是丹锡,不过那里我没有去过,听说那里再往西去有很大的一片海域,暂且还无人能横渡过去呢,也不知海的另一头有着什么。”   他如今行的路多了,眼界开阔,在玉京做官和如今的日子都是自己的选择,现在自由自在其实也不错,如果身后没有威胁,可能会更好。   不过,只要司南在,他们在一起,日子总能过的顺利的。   司南听的心头微动,她知道,海的另一边没有精灵没有神仙,只有与他们一样的人,或许模样不同,但都是人罢了。   “丹锡好进去么?允许商队进入嘛?有没有什么史料可以看看?”她有些兴奋,“路训,你说我们能不能跨过那片海?”   路训有些惊讶,她这次好似走出来的很快,他连忙顺着她说道:“阿南,这个很难啊,你想啊,双亲年纪大了,我们若是走了,他们怎么办?”   司南也觉得自己有些想当然了,她不会造船,估计这时候也没有这么发达的工业,想横渡大洋,恐怕有点异想天开。   大庸也有海域,不过也仅仅只是在海岸线边沿活动,造船就是个大难题。   “你说的也对,我确实有些着急了。”   她转而又打起了别的主意,“不过丹锡还要靠近南边一些,那里可能更暖和,听说父亲老寒腿的毛病在居车好多了,不如咱们往丹锡看看,可能会有生意做。”   路训本以为她会撒娇说着要去的话,谁知道她自己打消了念头,满脸宠溺的笑了起来,又顺了顺她的长发,亲昵的在她额头亲了亲。   声调微哑,又忍不住笑:“你一说到做生意,眼睛都亮了。”   司南也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今夜喝的是陈酿,现在闻着还有些微醺呢。   “哎,毕竟还有一大家子,还有一个美貌相公要养着呢,可不能坐吃山空了。”   路训闷笑起来,胸膛震动,带着司南也嬉笑起来。   他温柔的将司南抱在身上趴着,看她双眼闪亮,满脸温柔道:“好,那我就等着娘子挣钱啦。”   司南看他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笑眯眯,犹如一只慵懒的狐狸,但是饱满的唇又弯起,颌角利落帅气,整个人乖巧又干净,她有些忍不住俯身亲吻他。   在后世,二十三岁为美男奋斗也还不晚,她有些咬牙切齿,“好,为了美色,我拼了命也要挣钱。”   路训乐不可支,回吻过去,断断续续的:“我们现在年纪到了,那也不能忘记生个小路训或是小阿南吧……”   他语调渐渐溶了火,在司南耳边轻喃:“阿南……我爱你。”   ……   与居车几千里之遥的大庸都城,也依旧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昨夜刚落了雪,玉京城似是冰雪雕砌。   皇宫内,嘉宁帝今日难得提早下朝,如今朝堂内渐渐平稳下来,他自己提拔了不少官员,现在的朝堂,早就没了从前的剑拔弩张。   不过宋青舒已经在外快要两年了,嘉宁帝很有些忧心,接下来的事儿可不简单,这家伙不会是怕了不敢回来吧。   倒是慈安太后丝毫不担心,躺在榻上,脸色微微苍白,带着块墨狐毛抹额:“他在玉京束缚惯了,如今难得出去,肯定要玩个痛快才行的。”   嘉宁帝抱着女儿,也点了点头:“阿舒总是这样,不过也是时候该回来了,小香香两岁了,都还没睁眼见过叔叔呢。”   慈安太后看到孙女总算露了些小脸,小丫头长开了些,白白胖胖软乎乎的,谁见了都喜欢。   “哎,想想那时候,我生下你,你也是这么小,如今,都这么大了。”   嘉宁帝笑着将公主递给了乳母,又亲手给慈安太后倒了杯茶,“母后辛苦,儿子感恩。”   慈安太后如今年纪大了,总爱回忆往昔,满眼慈爱的看着嘉宁帝。   “你很好,不枉我亲自教导你,那时候想让你早些亲政,只是你的年岁不够,我总想着为你铺路,其实你如今也才二十四岁,硬生生将虚岁提前,那时候你那么小,累的你批奏折都能睡着……”   这里头也有桩旧事,其实宋青城皇位很稳,不过太后垂帘与皇帝亲政总有不同,何况那些世家还在蠢蠢欲动呢。   所以慈安太后才决定让皇帝亲政,嘉宁帝那时才十三岁,慈安为了让儿子早些上位,非说成了十五岁,也是占了生辰和虚岁的便宜,当时礼部还辩驳了许久。   嘉宁帝不在意的笑:“母后,我和阿舒都是在年尾出生,算上虚岁,倒也没有错。”   今年的确是他和宋青舒的本命年,从前还说过,要一起过个本命年生日呢,看来今年是不成了。   嘉宁帝走后,慈安太后面色疲惫的叹了口气。   止衣在一边伺候着,如今她的鬓边也有了白发,而慈安太后的头发早就花白了,殚精竭虑太过,又在心头埋了太多事,老的都要快许多。   “娘娘,咱们早点安歇吧。”   慈安太后却止住了:“兖州来消息了么?”   止衣摇摇头:“上次说是在一座山上撞到了端王爷,如今暂时还没有消息。”   慈安太后一声冷笑:“那群蠢货。” 第75章 这些仇,都是……   她还是有些抑制不住的怒意,“哀家都没叫他动手,他倒是很会献媚。”   万一连累了城儿,她要把他千刀万剐了,誓言虽说缥缈,可有个万一呢,何况拜了那么多年的地藏菩萨,叫她如何甘心。   她偶尔也觉得疲累:“止衣,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很疲惫,连去看钟宁那贱人的时候,都没什么情绪了。”   止衣在一边劝道:“娘娘,您累了,该放下这些事儿了,咱们也好好歇歇,皇上如今长大了,能独挡一面,您可以好好歇歇了。”   慈安太后却满脸不甘,拿起一方小铜镜照了照,虽然容颜尚且还算端庄,被各种贵重的药材保养着,只是眼神已经苍老不堪,连带着头发也花白了。   她近乎哀婉的感叹,“哀家如今还不到五十,居然就老成这样……”   她当年进宫的时候,也是如花似玉的美人,没想到岁月蹉跎,竟然成了如今的模样。   可一想到钟宁,她又嘴角上扬,声音满是怨恨,“哀家是赢家,这就够了,那个贱人的儿子,哀家要亲眼看着……”   止衣看着她,不禁微微叹气,相伴多年,她已经有些认不出当初那个娇俏明媚的小姐了,现如今,只有深宫的一个多年怨妇。   这时候的兖州也是冰天雪地,天上还飘着细小的雪花。   年关才过不久,街边依旧有着浓浓的年味儿,许多小摊贩并未出街,街上反而空荡荡的,但是路上行人也少,大家都在家里猫冬。   熊瞎子抱着酒瓶喝了个痛快,自从走了一趟红尘路,那一趟就赚了足足五百两后,他就退出这行当了。   他也算看出来了,这行当已经不太行了,随着木府渐渐调低了税役,并且那些商队慢慢稳定下来后,这路子已经不太行了。   走红尘路的商队越来越少,木府还特意修筑了新路,沿路还有不少可歇脚的正当客栈,商队就更乐意走正规路了。   何况整日提心吊胆的,也不合适。   今天听儿子说,儿媳妇怀了三个月身孕,他很是高兴,妻子虽然走了,可他却做到了对她的承诺,儿子跟儿媳妇过的也不错。   只是一个人在这世上活着,总觉得有些孤单,他看着木篱笆,随手推了推,竟然就开了。   熊瞎子也不在意,妻子走后,生活随意了不少,或许是自己忘记关了。   不过一走进去,就看到狭小的厅堂里,那张破旧的小木桌边坐了一个人,借着外头的雪光,他只感觉这人坐的笔直,。   熊瞎子吓了一跳,他外号叫瞎子,可实际上不瞎,只不过身材五大三粗,像熊一样壮实,所以叫熊瞎子罢了。   来人只是淡淡道:“熊瞎子么?”   熊瞎子也不是第一次见识这场面,倒也没有太惊讶,他只是应了一声,又好奇的问了一句:“你不会也要我带路走红尘吧?”   他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如今土丘那边好像有些动静,不好走了,你要是真犯事儿,那就老老实实的认了吧,上次那两个人也不知道过去没,不好走咯……”   熊瞎子很感激那两个人,或许那些钱他们不在意,可对他来说,真的足够多了。   来人鼻尖轻嗤了声,“我们不去土丘,去宁州,听说可以从红尘路上绕过去?”   熊瞎子放下酒瓶子,摆了摆手:“宁州就搁兖州边上,你还要绕路,这是做什么?”   那人并未说话,只是冷冷道:“只要带出去了,一万两银子。”又抬手将几张纸拍了下来,“这是五千两,定金。”   熊瞎子听的浑身颤抖,一万两银子?这太多了,他这时才认真看向这人,嘴里有些结巴:“你,你这是,你莫不是?莫不是……”   他终于看到这人脚边放的一柄剑了,剑柄在黯淡的雪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宋青舒打断他的话,沉声道:“我是,你最好想清楚,不带也可以,但你活不过今晚。”   他没想到,竟然碰到了当年带诺诺和路训出去的人,那条路当时在他眼中,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不过,如今自己也要用了,倒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风水轮流转。   熊瞎子不贪财,脑子也机灵,回想近些日子兖州闹哄哄的,官差也到处乱跑,想必是有大事。   他沉思了一会:“我带你出兖州,剩下的路我就不带了,这钱我也不要,只求留一条命。”   不等那人说话,他一叠声道:“这银子我不敢要,您好生收着,等到了宁州也算是盘缠,逃亡的路,银子可不能少,您也放心,我绝不会跟别人说,如今正是下雪,今夜正是出发的好时候。”   宋青舒听他说的十分老道,心也放下了一半,诺诺选的人,总是不错的。   他们一行人在兖州逗留了太久,始终找不到出路,他不得已才想到红尘路。   幸而当初自己因为诺诺查了不少消息,如今找到了这个退出的熊瞎子,也算缘分。   “四个人,一条狗,银钱我不会少你的,只要你带我出去,我会留着你的命。”   宋青舒满眼冰冷,只要出了兖州,等他回了玉京,这些仇,都是要报回来的,兖州的地,他要一寸一寸的犁开。   熊瞎子见过世面,听他承诺了自己,又细细观察他的神色和孤傲的气质,想来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便连忙应声,细思又有些惊恐。   “带一条狗?会不会泄露行踪?”   宋青舒捏了捏眉心:“放心,那狗不会叫。”   熊瞎子这才战战兢兢的放下半口气,又连忙表忠心,“那择时不如撞时,我收拾收拾,现在就出发吧。”   宋青舒深邃的眼隐藏在黑夜里,依旧给人极大的胁迫感。   随后一行人收拾了下,趁着风雪夜,再次踏上了红尘。   开春后,万物复苏,路边的小草舒展了身姿,每一棵树都是绿伞如盖。   司南则是纵马驰骋在古道上,笑声清脆,回首间一张芙蓉粉面如花盛开,连这春日都黯然失色。   她自从脱离大庸之后,虽也担忧过将来,可随着离得越远,心境也就越开阔。   加之家人朋友陪伴,心里慢慢缓了过来,何处都是家,最重要的就是路训,真正是日夜相伴,温柔又深情。   司南心里头被他暖的快要融化,便也告诉自己,该放下往事,活在过去让大家都不开心。   如今与路训还有夏禾冬蓉一起,专心做生意,还有岑宇,他如今客栈做的也大了,手下也有人手,还说等不忙的时候,便来找他们。   “阿南,你慢一些。”路训很快追了上来,“你慢一些,跑的太快了,咱们可以慢慢观风景呀。”   司南则是用清脆的笑声回应他,她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连在定远都不曾这么舒坦:“路训,开春了,你看,时候正好呢,我们去丹锡看看吧。”   丹锡有些与世隔绝,只是个很小很小的小国家,一边临海,一边与居车相邻,相当于被居车包围了,不过海上的事业发展可比大庸要快多了,造船业看着相当不错。   司南觉得,或许将来出海真的不是做梦,也不知道大洋彼岸是什么样子,可能是白人也可能是黑人,不知道能不能沟通。   一想到这种开发新大陆的刺激感,那些往日的感情纠葛还有乱七八糟的事儿就全都忘了个干净。   两人其实也没有花太多时间,丹锡对待商人,并不算严苛,商人虽然地位不算太高,但商人的足迹却是最远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的足迹才是最广阔的,那些文明与各式各样的文化和物种相遇,才造就了后世那个奇妙的世界。   便是一株小小的辣椒,也要经历数不清的时间去发展,还有红薯在亚洲大地传播,可费了不少劲儿呢,这些事让人惊叹之余又觉佩服,多么奇妙的历程。   路训见她笑颜如花,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好,我们先去丹锡看看,若是真的风景优美,便让爹和娘也去。”   如今双方父母真是玩的不亦乐乎,连司夫人病弱的身体都带的好了许多,不再动不动就会哭了。   宜居之地不是吹嘘的,居车这地方,冬日都比大庸少许多,虽说生活上比不上大庸繁华,但人活着,不仅仅只是为了物质。   路大人总是十分得意,夸赞司南:“幸好阿南会赚钱,也让咱们几个多跑跑,这可比窝在一个地方舒服多了。”   司夫人笑容也比以前多了,闻言很是赞同。   总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两人也并未耽搁,丹锡那里盛产水果,但是对一些药材或是各种矿物十分稀缺。   司南对药材算是熟悉了,便直接带着药材进入了丹锡境内,打算慢慢观察,生意要慢慢做起来,不能一蹴而就。   春日近暮的时候,这片土地已经变得四处浓绿了,山林间满是翠绿,冬雪消融后,便没有那么难熬。   宋青舒身上的伤彻底转好,留下不少伤痕,他手里的剑捏着也比从前要坚毅许多。   年扬看着他,松了口气,“这一次我可算是耽误太多时间了,也不知道如今朝中怎么样了。”   三人还有一名侍卫,带着狗从红尘路出发,绕开了兖州,进入了宁州。   这一路并不算顺利,宋青舒的功夫学的不是很扎实,一路上也拖了不少后腿,这也让年扬十分不悦。   “即便是在玉京那地方,你也不能这般惫懒。”   宋青舒头一次面对斥责半晌无言,好久才讪讪道:“年将军,咱们能回玉京么?”   年扬怒瞪他一眼:“当然能,你当我是吃白饭的。”   两人走了一路,其实也算亲近了不少,年扬很少与他说起他的母妃,像是不愿张嘴。   宋青舒喘着粗气,“将军,你说,母后是真的想杀我么?”   年扬很是沉默,“我不知道,或许是的,皇位不是你想的那样干净,不过如今皇上还相信你,你回了玉京,便把这差事辞了吧。”   宋青舒却拒绝了:“我答应了皇兄,要把这件事做好的,我不能言而无信。”   年杨知道他倔强,也没有过多劝阻。   小白却很是高兴,这一路在它看来,就像是游山玩水,它又瘦了些,看起来十分健壮。   不过这段时间玉京发生了一间大事,王司空故去了。   最终他的牌位还是被送进了太庙。   嘉宁帝虽不待见他,可也不能忽略了众多朝臣的话,许多人都上折子,细数王司空的忠心和这些年立下的汗马功劳。   毕竟三代老臣,嘉宁帝也没有做的太过分,心里则是叹气,阿舒不愿这人进太庙,也不知道他回来会不会生气。   就是这日,终于从远处来了消息,是宣威将军的。   宁海跑的气喘吁吁,将信亲自送到了嘉宁帝面前,“皇上,将军来信了,将军来信了……”   嘉宁帝十分高兴,接过信后,却凝了面色,“宁海,你去走一趟,传我口谕……”   这消息并未躲过慈安太后的耳朵,消息进了寿延宫,止衣其实不想打扰太后,不过最后想想,还是进了殿内。   “太后,有端王爷的消息了。”   慈安太后难得起身,正坐在窗边喂鸟,那只鸟如今肥大了很多,想来经常不动,翅膀也用不上,心宽体胖,看着比一般的鸟儿要胖很多。   “是么?他如今在哪?”她像是知道止衣的心思,笑了笑,“你别担心,我还记得那誓言,不会对他如何的,止衣,你还是太心软了,入宫这么多年,你倒是真的没怎么变。”   止衣有些愧疚,“娘娘,是您一直护着奴婢……”   慈安太后笑着摇头:“咱们相依为命,如今我的娘家早就烟消云散,我和你是永远的姐妹。”   止衣叹了口气,“娘娘,王爷如今出了宁州,至于后续的方向,并无消息传来,咱们别管那些事儿了,玉京如今也需要王爷,您也需要好好休息养身子,咱们……”   慈安抬手,示意她不要继续说了,“走吧,咱们去看看钟宁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进了夏日,天气不止好了许多,连带着慈安太后的身子都轻松了许多,冬日不算好过,民间冬日故去的老人可比夏日要多。   “那个王司空,终于走了。”慈安太后笑的很是畅快,“止衣,那些老东西,如今一个个的都走了,我都有些恍惚,会不会很快就到我了?”   止衣吓的连忙摆手,“娘娘,怎么会呢?您还要长命百岁呢,还要看着皇孙出世呢。”   佛堂倒是一如既往的清幽,外界的变化万千,可在这好似并不明显。 第76章 “诺诺,你躲……   推开右边那间佛堂的门,映入眼帘的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屋子,正北并未供奉什么佛像,连香灰都不多。   止衣推开暗格的门,又回身扶着慈安太后进去,里面是一条黑漆漆的甬道。   走了不到十步,便到了一处暗门前,这是一间稍大点的屋子。   止衣再次推门,将墙边的蜡烛点燃,有些不敢抬眼看,只是那瓮太光滑,反光刺眼,她还是抬头看了过去。   一双墨黑的眼睛犹如两个黑洞,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她吓了一大跳,心因为惊悸而猛烈的跳动了起来。   每一次见钟宁,她都有种感觉,这女人快要死了,可每次她都不死,活的让人心惊胆战。   慈安太后知道她怕,挥了挥手让她出去守着,自己则是走到瓮前,和钟宁对视。   瓮中的钟宁依旧一无所觉,头歪在瓮边,像是在休息。   “钟宁,你儿子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她围着瓮缓缓踱步,语带讥讽,“我那么养他,他还能长成如今这模样,虽然挺蠢的,但是就这么过来了,我还以为,他活不过十八。”   “如今王司空死了,玉京的世家就如一盘散沙,当年先帝做不成的事儿,叫我们俩的儿子做成了,虽然舒儿有瑕疵,不过也还成。”   “可我还是不想放过他啊,你还记得那一年的今天,我死去的那个孩儿么?都已经成型了,愣生生被你端来的药给打了下去,钟宁,你当年,可真是我的好姐妹啊。”   慈安太后一双手猛地拍向瓮口,‘砰’的闷响声,在屋中传荡开来,即便到了现在,她还是忘不掉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死死地盯着钟宁,喉间呼嗬有声,满脸愤怒,“那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钟宁,你要还的……”   钟宁看着她凑过来的脸满面狰狞,竟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隐约可以看到没有牙齿的发黑牙床,一张鸡皮似的脸上耷拉着不长不短的华发,烛火摇曳,黯淡的室内笑的犹如恶鬼一般。   慈安太后看的怒从心起,不知从哪摸了一把小小的匕首,径直从瓮口伸进了瓮中……   钟宁面上这才露出痛楚,鸡皮鹤发,恶鬼般的脸上狰狞起来,她猛地扭头,用嘴巴去咬慈安太后的手,可没有牙齿,一切都是徒劳,只在慈安太后的衣服上留下一些涎水。   慈安太后速度很快,不过三五息,就抬起手,看着掌中一块不小的惨白的肉,些微的血丝弥漫在肉块上,笑的很是痛快。   很快,她又捂住了鼻子,瓮中都是药水,人不动还好,一动这屋子里的药味就太重了。   钟宁痛的喉中犹如野兽一般嘶吼,断断续续的不连贯,整个瓮都有些抖动起来,面上的表情,犹如树皮皲裂,又老又可怖,张开的嘴巴只有一个空洞……   慈安太后丝毫不在意,像是司空见惯,拿着那块肉走了出去。   止衣已经等在了暗门边,手里端着水盆和香胰子,水里还放了不少花瓣。   慈安太后将那块肉放在一边的漆盘里,先是净手,然后寒声道:“该换一个瓮了,药也多放些。”   止衣躬身,“是,娘娘。”   伺候娘娘回殿后,她随后亲自端着那块肉去了厨下。   ……   慈安太后料想的不错,玉京的状况也的确发生了大转变,世家的对立渐渐没有那么强硬了,许多土地被收回后,世家们也就不需那么多的奴仆,释放出的劳动力,是非常可观的。   尤其是最初宋青舒去过的鄞州,今年的粮食收成,足足是当年的十倍,也才短短两三年而已。   鄞州刺史郑通因此受到了嘉宁帝的大力嘉奖,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能吃饱喝足,至少,没有一个人是饿死的,这就足以能显露出他的功绩了。   刺史本就是轮转,郑通却委婉拒绝了调回玉京城的命令。   只是上了一封折子,细数鄞州如今的发展历程,还有诸多遇到困难和问题的解决办法,一一详细陈述,虽然吹捧的废话很多,但是其中所蕴含的东西,便是将来大庸各州郡发展的趋势了。   最为大义的一句便是,敢为天下先,他愿意在鄞州继续下去。   嘉宁帝更是龙心大悦,在朝堂上将郑通的折子念了一遍,就差说一句,‘王司空死的好死得妙’了。   时间如流水,缓缓到了夏日,天上炙阳如炭烤,却还是有一支队伍在烈日下飞奔,马蹄疾泼,扬起不少尘土。   终于最前头的人打了个手势,队伍很快就停了下来。   宋青舒下了马,整理好鞍辔,又擦擦额头的汗水,老老实实走到年扬面前。   “年叔,咱们还要多久回玉京?”   年扬看了他一眼,捋了捋满是灰尘的络腮胡子,“如果一直这个速度,半个月足矣,就看你能不能坚持的住了。”   宋青舒面色一晒,又很快端肃起来,“自然是行的,年叔,等这件事了了,我跟皇兄请旨去军中,您看行吗?”   “不行。”年扬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你的身份,注定不能与军中有关联,如今你一路走来,也看到了,平民百姓对你多有歌颂,这不是好征兆。”   宋青舒微微一笑,终于在一路风霜下黑了些的脸,如今也露出了锋利的棱角,眼神比之从前更为坚定。   “不会的,年叔,皇兄和我的关系,不是您所看到的这样。”   他和皇兄的关系,不是旁人眼中看到的那样,他相信皇兄,皇兄也一样的相信他,就连到了现在,皇兄还是急急忙忙派人来接应他。   年扬看着少年自信昂扬的面色,眼中露出怀念,又想起前些日子,刚刚接到他时,那种阴鸷偏激的模样,只觉判若两人,少年总要打磨才会出彩。   “你不去月氏了么?哪里还有空去军中。”   宋青舒带笑的面色瞬间急转而下,一双桃花眼犹如结了冰,“自然是要去的,属于自己的,必定要拿回来。”   还有那个女人,纠缠至今,他从未对她失去兴趣,甚至比从前还要浓厚,爱意中又掺杂了不少恨,犹如陈年酒酿,越来越让人难以忘怀。   你来我往中,她的坚韧与聪慧,甚至影响到了他,如今的他都能坚持从前所不能的事儿。   他不会输的,那个女人,他势必是要抓回来。   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心软坏事了。   他在心中暗暗道,诺诺,待来日抓到你,我必叫你生不如死。   年扬虽有心想劝,却又不知为何没有出口,少年人的血性冲动,或许也难能可贵,他自己没有,不能不许旁人有。   “对于你母亲,你有什么想法么?”   宋青舒闻言沉默了起来,“我不知道。”转身走了,神情落寞。   年扬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八月盛夏,炙阳越发的热,连风都带有温度,路边的树都有些蔫儿。   随着大庸越发蒸蒸日上,连带着周边的小国日子也慢慢好过起来,尤其是从大庸运出的粮食,慢慢增多。   这都是活命的东西,人生在世,没有什么比粮食更重要了。   这也引得诸多小国越发归心,大庸实在太庞大了,他们早就放弃抵抗,如今年岁越发久,他们就越安于现状。   随着商队而来的,除了粮食,还有许许多多的消息。   譬如大庸如今正在施行新制,连普通百姓都能有田有地可以种了,这对于周边小国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冲击。   岑宇如今客栈经营的不错,现在随着商路稳定,客栈的事儿也慢慢稳定下来。   他便放下手头的事,将心头心心念念的念想付诸行动,他想去看看路训和司南,司南成婚了,他才想起来,他都未送一份新婚贺礼。   岑宇为此准备了很多的东西,从大庸来的各色各样的吃喝玩乐的东西,还有月氏周边各地的特产,搜罗了好几车,便随着商队一路从月氏出发,进入居车后,却发现司南和路训压根不在家。   倒是路大人认出了他,盯着他看了好半晌:“你不是……你不是岑家公子么?”   岑宇笑的腼腆,“路伯父,从前不懂事,您多多见谅。”他从前也只能算个纨绔,不过好在他如今不是了。   路大人摆手示意无事,他知道岑家的事儿,岑宇这孩子也算命苦的,“你如今和阿南一道做生意,这是好事。”   岑宇憨厚的笑着,又连忙招呼着卸下自己带来的礼物,把司夫人和路夫人高兴坏了,虽说如今过的快活,但思乡之情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你这孩子,怎么破费了这么多?”   “只是小玩意,都是送给司南……司南和路训的。”   ……   此时,正是烈日当头,司南和路训还在海边奋斗。   司南在丹锡海边发现了采珠人,这种类似合浦珍珠的珠子在丹锡叫做白龙珠,传入大庸后也贵重的很。   贵人们称它‘掌握之内,价盈兼金’,白龙珠的确皎洁艳丽光泽历久弥新,如今还只是靠着运气下海捕捞,百次都难有一次。   但它价格十足昂贵,珠农只要遇到一次,就代表发财了,虽然丹锡也有珠池,但产量微乎其微,都不够贵人们自己分的。   丹锡气候宜人,不过夏季实在太热,这使得两家父母都不太愿意过来,两人也不能强迫,不过也不耽误生意的进行。   司南也犹豫过,养珠是一件太过繁琐且持久的事儿,她并不太适合,何况这是在丹锡,就算是在大庸,她也不敢虎口夺食,只能放弃了这项伟大的事业。   两人今日再次到海边,便是想收几粒珠子回去,这种东西,只要送回大庸,一粒便能赚翻了。   “路训,你今天还能开出珠子嘛?”   司南喜欢大海,来到丹锡后,生意还没做完,就迫不及待来到海边玩耍,两人的身份是商人,只能在一些人多的地方,或是拥有海滩的客栈或是酒楼里大笔花销,才能进入一段十分干净且安静的海滩玩耍。   路训自然是随着司南,他每每看到司南的笑脸就抵不住,再加上司南撒娇不停,他又联系司南此前受苦,还没一会儿,司南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前两天两人在酒楼里花销不小,酒楼的掌柜也是妙人,不知怎么想出的主意,每日都拖一筐蚌来,只说在酒楼内花销的人都能领一只蚌,若是开出白龙珠,也属于开蚌的人。   司南爱凑热闹,裹着头巾穿着丝质长裙,赤脚就往里冲。   路训吓得连忙拉住她,有些无奈,“阿南你慢些,我去拿,你就站这。”   司南期盼的目光中,本也只是重在参与图个开心,谁料路训随手便开出了一颗晶莹圆润粒大凝重的白龙珠……   她看路训坐在一边,就看着她来来回回的跑,她连忙驻足回首,挥手大喊:“路训,你在干嘛?”   路训则是舒坦的坐在椅子上,他如今真是爱上这样的日子了,两人也不缺钱,岑宇的客栈收益足够一家子生活了,加上两人慢慢在发展的生意,还有从前的积蓄,日子过的很轻松。   “阿南。”他看到司南招手,便连忙起身跑了过去,“怎么了?”   司南则是抱着一只两个巴掌大小的蚌递给他,“快,路训,你的手有点玄,你来开蚌……”   路训:……   两人在这玩的不易乐乎的时候,岑宇带着夏禾一起来到了丹锡。   夏禾一直帮司南打理账目,十分可靠,如今岑宇客栈盈利不少,司南不在的时候,与之接洽的,都是夏禾。   岑宇到达两人下榻酒楼的时候,恰好司南领了两个蚌壳回来。   路训捧着腥气的蚌,满眼无奈的看着司南,她近些日子迷上了开蚌,尤其是路训又开出了一粒珠子后……   司南觉得自己嫉妒的眼睛都要红了,她是普通人她承认,可身边有个手气很好的人,心里真的很难平衡啊。   前世去玩刮刮乐的时候,中奖的可都是她啊,虽然都是十几二十块钱,但这个手气谁不羡慕?   岑宇看到两人的时候,正是路训满脸无奈的开蚌,而司南则是满头大汗的在一边看着,那紧张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在开。   司南来不及招呼岑宇,干脆利落的把自己还没开的蚌壳递给了岑宇,“岑宇,你第一次来丹锡吧,来,送你一个礼物,开蚌吧。”   岑宇在众人瞩目中,战战兢兢的开了蚌,很幸运,里头有个不大不小的珠子,虽不算圆润,但价值也不低了。   司南:“……”   一直到众人都要收拾东西回去了,司南还未开出一粒珠子。   夏禾在一边安慰,“小姐,我也没有开出来,你别伤心了。”   司南有气无力的叹道:“夏禾,你还不如不安慰我。”夏禾压根没有开过蚌,哪里会有珠子。   好在还有岑宇带来的消息冲淡了这些悲伤,不然司南真是不想回去了。   岑宇的消息其实也是天南海北的商队带来的,他又是大庸的人,加上还有定远的老家时不时来信,所以大致知道一些。   “听说端王爷是走红尘绕路去了宁州,当时从月氏到兖州,也花了不少功夫,受了不少伤,不过将军去的及时,所以他应该是无事的。”   司南听到这些消息后并无波澜,没有后悔也没有咒骂。   “这么说来,宣威将军的人马当时其实是留在宁州。”   所以当时福子和宋青舒心里都明白,自己若是真的要杀宋青舒,他压根阻挡不了,只是她太过小心翼翼,身边软肋太多,导致忽略了这一层。   不过她也庆幸,幸好那日没有相信宋青舒的话,他说愿意放手的那些话,其实也只是在哄骗她吧,实际上的意图,不过是想将自己掳走。   这人,真是万年都改变不了,又狠又毒。   路训有些担忧的握着她的手,“阿南,没事吧?”   司南摇头,安慰一笑:“我没事。”   又朝岑宇道:“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形迹,莫要随意露在人前,万一他发现你跟我的联系,你可能讨不了好。”   岑宇满眼温柔的看她,又很快转过眼,“我知道,你放心。”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又道:“对了,你们大概还不知道,王司空死了。”   司南和路训对视一眼,都察觉到对方眼里的惊诧。   “王司空一死,那大庸新制的施行恐怕会快许多。”   路训也点头,埋头紧拧:“阿南,你说他回去,皇上还会继续用他么?”   司南靠着车厢,阖眸想了一会,“应该会的,慈安太后想杀他,大概又不想经自己的手,这条路,我当初在太后面前一说,第二日就传了宋青舒进宫,她很有可能是想让宋青舒死的有价值。”   如今大庸世家虽是散沙,可散沙治理起来也颇为不易,势必是要流血牺牲的,而那个拿起屠刀的人,到时候必然会是宋青舒,可能,宋青舒还很乐意呢。   “暂且还不用担忧,这件事,没个几年是停不下来的,就这么几年,也才堪堪朝堂安稳,若不是王司空那个老家伙死了,恐怕还有得熬呢。”   路训紧紧握着司南的手,舍不得松开。   “那丹锡这地方,我们恐怕不太好呆了。”   司南应了一声:“是,离月氏太近了,我们要不北上?”   岑宇却有些担忧的看着他们,“北上会不会危险了些,宣威将军驻守在那,便是为了抵御外敌,北方可能会很危险。”   路训笑了笑:“战争很难触发的,如今大庸便是雄狮,北边的于疆恐怕也不会轻易挑起战争的。”   大庸已经许多年没有起战争了,到了如今,国泰民安,百姓吃饱穿暖,战力更甚,就更难起了。   司南和路训便拍板,北上看看情况,或许时日久了,这件事始终会淡下来。   万一真的等丹锡的船能出远海,他们就可以彻底摆脱这里的一切了。   ……   又是一年中秋夜,照例有不少小国前来朝拜。   玉京作为大庸都城,再次成了四方来聚之地,玉京的街道全都塞的满满当当,天南海北的东西大概都被摆了出来。   大庸本来的物种就丰富,如今更有各式各样他国的特产,居车的肉干,土丘的绒布,月氏的果脯和药材,还有丹锡用象牙雕刻的精致小船……   琳琅满目,数不胜数,都在街头大声的吆喝。   如今大庸的官话流传的越来越广,文化带来的冲击,是默默无闻潜移默化的,这也造就了大庸越发的繁荣,玉京更是越扩越大。   甚至还有人带来了西边还是北边的雪白小羊羔,牵在手上咩咩的叫,引得诸多姑娘们回头,眼里全是说不出的喜爱。   宋青舒回到大庸时,便是这样一副热闹无比的景象。   “罢了,先回府吧,明日再去宫里给皇兄和母后请安。”   他去和年扬告别后,便准备回王府了。   福子直到走到王府门前,才真正的放松下来,他牵着小白,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开始痛了起来。   从出月氏开始,快要一年了,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每日不是在逃就是在逃的路上,即便是和皇上派来的人碰头后,也依旧提心吊胆。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那个吃不饱饭的孩子了,他的主子如今不算安全,作为下属,自然要护着的。   宋青看他呆愣着,便拍了拍他的肩:“怎么了?回家了,你不高兴啊?”   福子连连摇头:“王爷,没有,我是太高兴了,终于回来了。”   宋青舒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觉得很开心,这座府邸又恢复了从前的寂静,仿若一座死宅。   他慢慢踱步走到寝居时,看着院子里头点满了烛火,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那一盏。   有婢子走到了门前,“王爷,室里已经准备好了,您去沐浴么?”   宋青舒冷冷的应了一声,“下去吧。”   这都只是暂时的,或许很快,他就能将那个女人带回来,他不会放过她的。   脑海中又想起在月氏的日子,那个女人从未留手,更让他心头难受的是,她居然成亲了。   这么久以来,他都不敢想,直到今天,他才在深夜里独自一人回味,满心的酸涩全都化作了恨意,还有妒火。   宋青舒走进池水中,看着满身的伤痕,眉峰紧蹙,眼神冷冽,水有些热,大腿处有点刺痛,他低头看去,是一道约一指长的伤疤,当时,直接钉穿了整条腿。   池水微微涟漪,他攥紧了拳头,终于阴森冷笑起来,“诺诺,你躲不掉的。” 第77章 二更我必须找到她,不然,我……   翌日一早,他便早早进宫见皇上,两兄弟见面,并未说一句。   嘉宁帝脚步极快,走到他面前,两人眼神对视了良久,他才捶了下宋青舒的胸口。   “你小子,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宋青舒装作有些疼,“皇兄,受伤了,您别打这么重。”   “知道,宣威将军都跟我说过了。”嘉宁帝揽着他的肩,“知道差事不容易了吧?阿舒,要不你别继续做这差事了,或者,你娶亲吧?”   宋青舒笑了笑:“皇兄,您不是要后悔吧?当初咱们悄悄说好的,若是做成了,会答应我一件事儿的。”   嘉宁帝看着他,面色犹豫,有些分辨不出他到底是装傻还是真的不懂。   “阿舒,我答应你那件事,现在就答应。”嘉宁帝面色诚恳,“不过这事,咱们放下吧,虽说以后会慢一些,不过对我们来说,也更稳妥些。”   宋青舒仰头看了看天边红云,没有拒绝,“皇兄,那我可不客气了,我想要您的影卫帮我查人,可能会很耗时,不过作为回报,我会把这件事做完的。”   他知道,事情不是像嘉宁帝说的那样,这件事的确需要他来做,大庸太大了,他如今的声名,去继续推行新制,至少会快三倍,也能省去无数人力物力财力。   嘉宁帝听的拧眉不止,“又是那个女人?”他早听说宋青舒逗留在外,便是因为那个女人不见了,真是一如既往的能气死人。   宋青舒面色渐渐阴鸷,“皇兄,我必须找到她,不然,我永远都不能安生。”   诺诺如今就好像是眼中钉肉中刺,犹如蛊毒□□一般,深入骨髓,此生若是不能解开,他永远难以欢颜。   嘉宁帝并未立刻答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我先去上朝,等下朝我们兄弟再叙,母后也许久不见你了,你如今回来,该去看看她了。”   宋青舒绽了抹笑,俊朗的脸满是温润,“好,我也想母后了。”   那些漆黑的夜晚,伴着他渡过的,便是母后牵着他走出漆黑宫殿的画面,一遍一遍。   寿延宫仿佛在时光里停驻了,这么久过去,宋青舒觉得连一草一木都没有变化,只有墙角的那丛美人蕉,看着多了几簇。   小宫女进去通禀的时候,没一会儿便看到止衣姑姑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止衣满脸惊喜的看着宋青舒,准备上前替他理理有些歪斜的发冠,又陡然缩回手,微微躬身:“王爷回来了。”   宋青舒连忙扶起她,“姑姑今天怎么了?看到我好似不太高兴。”   止衣时刻注意着他的面色,见他没有什么隔阂,遂满脸含笑,抬手戳戳他额头,这隔了许久的时光终于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好了,快进去吧,太后身子不好,您也少说些。”   宋青舒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笑着朝太后寝殿走去。   树荫蓊郁,沿着游廊花草葳蕤,花红柳绿的,不少花都开的娇艳,凉风习习,走在其间十分舒坦。   宋青舒将深青色竹帘掀开,进门便看到一只肥硕的鸟儿在地上跑,翅膀也半张着,模样十分滑稽,后头跟了一条白色小狗,是幼犬,短短胖胖的,不过都很安静,只有那只胖鸟偶尔啾鸣几声,也十分轻微。   见有人来,鸟儿和小狗都受惊般往室内跑,转过屏风就不见了。   宋青舒看了眼止衣:“母后不是不许狗进屋么?”   止衣看着那两个小东西正在屏风后探头探脑的,不由温和笑了:“娘娘这两日身子不好,宫中寂寞,我便着人送了条小狗进来,娘娘看着也就是图个乐。”   宋青舒点了点头,继续朝里头走去,见慈安太后正靠在罗汉榻一头的软枕上,面色有些苍白。   他很认真地跪在榻前,深深磕了个头:“母后,舒儿不孝,今日才回来。”   慈安太后自顾理了理领子,靛蓝色的绸衣细润光滑,在她手心划过,她借机细细打量跪在面前的宋青舒,微微拧眉,似是在看他这一跪里头,含了多少仇与恨。   不过,她并未看出什么东西,跪着的宋青舒很正常,没有一句抱怨或是不该说的话,连一句多余的问都没有。   “舒儿不孝,走了这么久,都没回来看望母后……”   慈安太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绽了一抹笑,她察觉到他的变化了,不过她也懒得去细究。   “好孩子,起来吧。”她抬手想去扶宋青舒,满面温和,“你皇兄也真是的,这差事不算什么好差,弄的你几年都不得回来……”   宋青舒顺着就起身了,如往常一般,径直坐在了榻边,语调有些亲昵,唇边含着笑。   “母后,舒儿愿意为皇兄办事,从前我总是胡闹,惹得母后和皇兄担忧,如今能出一份力,舒儿觉得没什么的……”   母子俩明明两年多未见,却仿佛只是隔了三五日不见,亲昵熟稔的叫人觉得怪异,止衣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挑不出毛病。   慈安太后望着他漆黑的桃花眼,眸中若深情隐现,望着人的时候真是叫人忍不住的心动。   “舒儿,听说这两年你遇险了,可有受伤?”   宋青舒扶着慈安的手微微一顿,敛了眸光,带了些委屈:“母后,受伤了,还不轻呢,差点被人捅了个对穿,身上现在还有不少痕迹。”   慈安太后面含微笑的坐起身,巧妙的避开了宋青舒搀扶过来的手。   “看你这模样,想来也是大好了,说来,小时候带你拜地藏菩萨真是对了,菩萨看着,在保佑你呢。”   宋青舒笑着应道:“是,舒儿该去菩萨那拜一拜。”   母子两说着的话明明正常,可在止衣听来,就像是在打机锋,每一句都意有所指,每一个字都像是故意说给对方听的。   眼见太后面露疲惫,宋青舒便柔声告退。   正是天光大亮的时候,细碎的阳光从轩窗外的桂树枝叶间稀疏落了下来,罗汉榻上落满了菱形的小格子,随着阳光不断延伸,有些已经变了模样,其中有几缕直直朝着门外而去。   慈安太后看着阳光落了满背的宋青舒背影,面色疲倦,又拧起眉头,“止衣,你说,他如今知道了么?”   止衣摇头,又连忙道:“想来是不知道,王爷的脾性,哪里能忍受那么多的问题,可能还未到寿延宫,就已经叫嚷起来了。”   慈安太后却冷笑起来,整个人歪在了一边的软枕上,疲惫道:“他知道了,还忍了下去,不然方才那一幕可不会出现,不过哀家不介意,毕竟人越清醒越痛苦。”   又有些感叹,“难道真是地藏菩萨保佑?这么长的路,他竟然真的能回来,哀家还以为,他会曝尸荒野呢,呵呵……”   止衣声音有些轻,“娘娘,王爷或许并不知道,他的性子,咱们都十分清楚的……”   “人是会变的。”慈安太后微微阖眸,“止衣,咱们这么多年,见证了多少变来变去的人,如今,哀家也变的不认识自己了,这些日子,我总是梦到从前,从前真好啊……”   只可惜时光匆匆,这座牢笼把她们都变成了怪物,如今活着的就像死了,死了的反倒占了便宜。   清早尚且凉爽舒适,直到红彤彤的太阳升上半空,温度一下子就高了不少,天色不早,早朝或许快散了。   宋青舒出了寿延宫便往仁政殿去,他还在回想方才太后的话,虽说这一路很惊险,但总是化险为夷,便是走红尘的时候,他都并未有过性命之忧。   莫非其中有母后的人?   他很快就否认了,母后早就退出了朝堂,这么多年不问世事,便是有些势力,那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宋青舒正好快要到的时候,又看到宣威将军在远处花架下匆匆往宫外走,身前走了个圆领蓝衣的小太监。   他正打算喊住,不过眼见年扬脚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急事,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宣威将军说的话,‘是一个小太监跟我说贵妃娘娘还活着的事儿’。   宋青舒心头猛跳,只觉得有什么事儿他还不知道,回头看了看仁政殿,又朝这一头看去,最后还是匆匆叫了个小太监,让他跟宁海公公禀一声,自己午间再来找皇上。   吩咐完事情后,便急匆匆追着宣威将军的方向去了。   宣威将军昨夜一回玉京,便进宫禀报了诸多事宜,本以为见不到皇上,好在中秋夜,皇上并不耐烦整夜陪着那些小国使臣,早早就避到后宫歇息去了。   听到他回来了,便十分激动的出来接见了他。   夜里带路的小太监在他快要出宫的时候,终于寻到了时机,悄声道了一句:“将军,贵妃娘娘真的还活着。”   宣威将军再次被这一句话弄的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便寻了些事儿提前进宫通禀皇上,又好不容易等到那个小太监,自然是步履匆匆的往避人处说话。   出宫的路不短,但也不长,他的时间不多,只想快一些。   好容易找到了一处通透隐蔽地儿,是一处湖边,另一头连着一道缠满花枝的月洞门,宣威将军看到了一堵矮墙,不过来时不见人,便也没有在意。   “你今天最好说清楚,贵妃娘娘不是早就殁了么?怎么突然又活了?”   小太监也知道时间很急,眼睛四处瞄了一番才轻声道:“当年娘娘知道自己可能走不过去,便和奴才说了些事儿,将来若是有机会,能说给将军听,娘娘如果您如今不愿再与她有关联,这些话您可以不听。”   宣威将军新打理好的络腮胡剪短了些,不过脸部轮廓快要遮了个干净,只有一双漆黑的桃花眼尚且清晰可见,微微能看到面色有些苍白。   在太监说这些话的时候,年扬的心不断猛跳,他似是回忆起了什么。   又过了会儿,年扬才苦笑起来,沉声道:“说吧,她如果真活着,我也不能丢下不理会的。”   小太监似是并不意外,只继续道:“娘娘说那一日她不后悔,她很想告诉您,可您从那日离别后便一去北边再不复回,娘娘说她可能等不到了,便只能告诉奴才,盼望能将那件事告诉将军。”   他有些激动,“奴才当年得了娘娘搭救保住一条命,这消息守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告诉您了。”   年扬眼里闪过震惊、不可置信,最后只余一丝悔意。   “还有呢?你继续说。”   小太监躬身继续道:“娘娘说,她回宫后……”   这时周围忽然传来一道‘咔嚓’的声响,年扬怒目一扫,低声怒喝,“谁?”   宋青舒从月洞门后缓缓走了出来,他身量颀长,从月洞门中走过的时候,尚且需要弯着头,一身玄衣锦袍,手上还拿了柄乌木折扇。   俊朗面容笑盈盈的,清新俊逸,看起来像是才赏完美景,不小心走到了这里。   他目光一直盯着那个太监,无奈只能瞧见一点侧脸。   年扬看着他,默默挪动身体阻挡,示意那个小太监赶紧走。   小太监低垂着头,朝宋青舒跪下磕头:“奴才叩见端王爷。”随后便匆匆离去。   宋青舒倒也没有硬追上去,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道:“年叔,你进宫就找小太监,这要是让别人瞧见了,可不太好。”   他这话说的有些不恭敬,年扬至今未娶,对外只说是镇守边疆,无心嫁娶之事,可私底下,玉京哪个人没有对他猜测过。   年扬也只是回以一笑,“早年这太监冒犯过我,后来又受我恩惠,如今好不容易碰到,说几句话而已。” 第78章 不给她一点时……   他不知道宋青舒躲在月洞门后有多久,又听到了什么,他方才一直注意着四周动静,以宋青舒的身量,即便只是远远走来,他也应该看到了。   宋青舒闻言也只是淡淡点头,又多问了一句,“年叔,你曾问过我,对于我母妃,我有什么想法。”   年扬神色不变,只是眼神微微凝聚,“你如今有想法了?”   “有一些。”宋青舒缓缓走向年扬身边,两人站在一处,眼神没有交汇,“年叔,我母妃,她真的还活着么?”   年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若她活着呢?”   宋青舒手里的折扇轻摇,上头的山水来回晃,面色似笑非笑,“那自然是找出来了,只不知,她如今何在?”   年扬紧紧盯着宋青舒的脸,似是要看出一些东西,“我也不知道在哪。”   这种事也算是宫廷秘闻了,闹出来,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宋青舒,听闻他与慈安太后如同亲母子,若是生母突然活过来,不知会如何自处。   他也曾猜测过,当年忽然就接到她逝去的消息,可相隔实在太远,他又无法抽身,如今一回来,就听到这么一个消息,他也是半信半疑的,可一个消息反复提及,可信度就高了很多。   “你当真想救你母妃?”   宋青舒也将扇子收起,捏了许久的剑,如今重新耍扇子,倒有些不趁手。   “年叔这是哪里的话,那是我的母妃,我当然想救了,不过年叔这些消息,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   年扬看他满脸轻松的模样,不像是要找人,倒像是听到个无关紧要的消息,回想起这一路宋青舒的态度,还有自己打探来的消息,对这句话很有些存疑。   “那就好,待我查探清楚消息再与你说吧。”   宋青舒却不放他走,眼神渐冷,连声调都泛着寒意,“年叔与我母妃只是有旧罢了,这也不算稀奇,但到底是何旧,能让你这般?母妃连我这个亲儿子都不托付,反而要来托付你,年叔,我想听听故事,我母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扬只是微微侧头,眼角能看到宋青舒些微衣角,“过去太多年了,说这些也只是徒增伤感,王爷,时辰到了,我该出宫了。”   宋青舒亲眼见他出宫,脸色一变,立即返身去了仁政殿。   宁海见他又回返,不由诧异:“王爷,您怎么又回来了?”   宋青舒笑着摆手:“方才是碰到了宣威将军,这一路他对我多有照顾,本王好生感谢了一番,又无甚事,便又回来了。”   宁海连连点头:“王爷,您这一趟回来,瞧着可真是不一样,器宇轩昂的,整个人……”   宋青舒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公公,昨夜将军是不是进宫了?”   宁海公公点头:“是,将军带着您回来后,便立即进宫来禀报了……”   宋青舒一拍手,“那就是了,昨夜带着将军出宫的小太监是哪一位?将军方才还跟我说,昨夜落了一物,幸亏那位公公提醒,不然可就找不到了,今天来又没见到那位公公,他托我找一找,来日亲自感谢一番。”   宁海公公手里的拂尘一甩,大义凛然:“这都是奴才们应该做的,哪里用得着将军感激……”   宋青舒手里的扇子‘刷’的一开,面上的笑意愈发深浓,“本王说要感激,那自然是要感激的,劳烦公公帮忙,本王感激不尽。”   宁海在帝王身边伺候,自然是个人精,找个小太监罢了,不是多难。   很快便请来了一个小太监,弯腰躬身的模样的确如出一辙,只是侧脸看着不太像。   宋青舒神色极冷,宣威将军年扬进宫,除非传唤或是有事通禀,这种时候很难预料,那个递消息的小太监自然只能就着年扬进宫来找机会。   今日年扬再次进宫,显然就是昨夜有了消息,至于是谁,他也想找出来,母妃若是真的还活着,他作为儿子,自然应该最先知道了。   不过宫里的事儿,他也难以掌控,还没出眉目,便有一堆人朝这边来。   中间是个穿着粉衣纱裙的小姑娘,身后跟了一大堆宫女太监,还有乳母在一边叫着:“公主,您慢些,慢些……”   宁海公公也笑眯了眼,朝宋青舒解释道:“皇上今早特意嘱咐奴才没跟去早朝,便是等着香香公主,免得她在殿里等不及哭闹,皇上对公主真是疼爱的紧。”   宋青舒看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两条小腿迈的一颠一颠的,朝仁政殿里冲,他不知不觉也露了些笑。   不知为何心头总有些酸涩与无力,他摆了摆手,“罢了,不找了。”   找到了又如何,母妃又不喜欢他,即便是留了话,也不是给他的,既然有人想找,那就让他找吧,谁知道是真是假。   “公公,你跟皇兄说,有事直接递消息到我府上,我这两天,就不进宫了。”   宋青舒说罢便转身走了,他想去看看玉宁姑姑。   公主府中,院子里一株年数颇久的桂树下满地黄花,暗香浮动。   玉宁公主仰头看着不断落下的黄花,正准备吩咐收集起来,就听到侍女禀报,说是端王爷来了。   “呵……倒真是稀客。”   宋青舒极少来公主府,从幼时起,玉宁姑姑就十分喜欢在他面前阴阳怪气的说话,他那时还小,性子比她还要傲气,两人说不到三句,就要大吵。   福子跟在身后,手里端了几个檀木盒,四处张望:“王爷,公主不会又要捉了奴才去戏弄吧?”两主子结仇,都是身边的奴才遭殃,以前若不是他机灵,王爷或许都懒得救他。   宋青舒笑着安抚他:“放心吧,不会的,姑姑是个好人。”   “哟……”玉宁公主的声音这时候插了进来,“我是个好人?王爷这句话,真是叫我好生感动。”   宋青舒听到声音后,便绕过假山一侧,见玉宁公主一身湖蓝色,手里拿着团扇,上头了似火的枫叶。   “姑姑,许久不见,您一点没变。”   “你是想说我还是这么老吧?”玉宁朝他身后左看右看,又抬手在鬓角拂了拂,“诺诺呢?真跑了?”   宋青舒笑意变的淡了些,朝玉宁身边的婢女看了一眼,视线在锦瑟面上飘过,“你们下去吧,锦瑟留下。”   “是,她只是暂时散心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玉宁嗤笑起来,“好好的纨绔,就栽到女人身上去了,如今不止愿意豁出命去办差,还成了痴情种,真是叫人无言以对。”   宋青舒像是没听到这些嘲讽,“姑姑,我在外这么久,倒也寻了些礼物,觉得姑姑可能会喜欢。”   几人走到前边的亭子里,福子把手里的盒子放在石桌上,三个盒子小心翼翼摆好。   玉宁只是瞥了一眼,便笑着摇头:“怎么?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次回来,莫不是有点疯癫了吧?”   她察觉他眼底深处有些不同,诺诺在时,他可不是这个样子。   宋青舒却没有分辨,只是低声道:“这么多年,多谢姑姑了。”   随后便领着锦瑟走了,留下一脸莫名的玉宁。   锦瑟一直不敢说话,直到出了公主府才大着胆子道:“姑娘她,她真的……”   她察觉福子碰了碰她的胳膊,便连忙闭嘴。   宋青舒并未对她做什么,也不像从前那样会迁怒,只是冷声道:“她会回来的。”   公主府内,玉宁捏着一块枫叶状的玉,脉络清晰,似有血色在其间流动,通红似火,想来是精心寻过的,不由默默无言。   宋青舒最终还是接下了前往大庸各州郡推行新制的差事,嘉宁帝也答应让影卫去追查诺诺。   这日兄弟俩下朝后,又去了仁政殿议事。   嘉宁帝看着他,眼中有欣慰,“王司空入太庙的事儿,我还以为你会大吵一通。”   宋青舒笑了笑,“怎么会?若是真的算起来,太庙里头供奉的,得扔一半出来,不过若是搁在以前,我可能真的会大吵一架,不把他的排位摔出来决不罢休。”   嘉宁帝拍拍他的肩,又感慨道:“这么久不见,你好像突然长大了,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皇兄会习惯的。”宋青舒随意往椅上一瘫,“我只是,活的清醒了一些,没以前那么糊涂了。”   嘉宁帝笑着试探道:“昨日高太傅问我,你如今可有心嫁娶之事了,他家的那个小女儿,的确是闭月羞花,加之对你也颇有好感,若是行,不如定下来?”   宋青舒摇了摇头,又端正颜色朝嘉宁帝道:“皇兄,我若是不娶,将来会不会死?”   嘉宁帝不防他竟然将这话大喇喇的说了出来,一时有些无言,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仁政殿坐落在皇宫最佳的位置,采光极好,当年起这座新殿的时候,用的是全大庸最好的木匠,整座宫殿耗费极多,用了足足九九八十一根立柱,才最终落成。   正南便是一整排的窗子,与御案相呼应,先帝曾言‘心之明镜’,窗子全都大开时,每日端坐在上首,看着云卷云舒日升月落,便是一种享受。   嘉宁帝此刻却只觉窗子里透过的阳光极为刺眼,他情不自禁的闭了眼,很快又睁开眼,有些僵硬的笑了笑:“阿舒,你相信我的,对么?”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其中的深情厚谊不为外人道,即便是坐上了龙椅,他也没有忘记这个弟弟,日日耳提命面,生怕他真的走上歧途。   宋青舒靠在椅背上,神态十分放松,仿若那个问题只是随口问出的,没有任何目的,又很是自然的点头。   “自然是信的,皇兄,那你将来会杀我么?”   他不在意的将头靠在一扇窗户的角上,“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我娶高太傅的女儿,很多人都跟我说狡兔死走狗烹什么的,我一点都不信,皇兄,你让太傅的女儿嫁给我,便是为了保护我对么?你这般为我打算,我心里……”   宋青舒指了指自己的心窝,“都懂的,你是皇帝,我只是个王爷,你为我好,我哪里会不知道。”   嘉宁帝只觉心头犹如有热泉在其间涌动,帝王孤独,他自己也知晓,便是因为知道,所以就格外的注重身边的友人,虽然他本就不多,可有一个也是好的啊。   在他心里,这一方面,宋青舒排第一个。   “阿舒,我永远是你的兄长。”   宋青舒连忙接着道:“哥,这不就结了,那我不用娶什么太傅之女了吧?”   嘉宁帝看着宋青舒,只觉这人打蛇上棍的招数用的真是越来越纯熟了,一时气极,对着他就是一脚。   “保命的,不娶也得娶,倘若哪一天你真惹下了塌天之祸,这朝堂也有人能保你……”   宋青舒却全然不在意的往外跑,“皇兄,你多担待,端王就是这个样子,要保持住……”   嘉宁帝气笑了,这是记恨自己在朝堂上拿他当挡箭牌了?   又扶着额头笑了起来,眉目很是舒展。   第二日宋青舒出府,他如今在百姓眼中已然改头换面,再纵马不算太好,便让福子架着马车,前往年将军府。   途中却遇到拥堵,宋青舒不甚在意的坐在车中等待,虽性子改了些,却还是很不耐烦,正打算伸头去看看,又听到一阵哄闹声。   “赶紧走开,莫要躺在这耽误本姑娘办事。”一道娇叱随着细碎人声传来,十分清脆,如自在娇莺,清脆响亮。   人群围着的,是一辆普通的黑漆锦蓬马车,马车车轮旁躺了一个人,正在哀戚惨叫,嗓门极大。   “哎哟,撞了人,也不能不认啊。”   女子丝毫不惧,从车厢里走出来,戴了幕笠,一袭翠绿[裙,只是弯腰抬身间能瞧见身段窈窕。   “胡说八道,你说我们撞的你,就是我们撞的?旁人看到马车避之不及,只有你,生生要往马车车轮底下钻,你莫不是想寻死?”   躺着的那人很是委屈,“我家是做鞭炮营生的,小时候调皮,这只耳朵炸聋了,的的确确没听到,小姐这么说,真是颠倒黑白。”   女子闻言身形顿了顿,语调倒是轻了不少,“谁能证明你说的是实话?”   宋青舒听到福子在外头嘟囔,“这小姐好生刁蛮。”   想来是有人认出来了,随后便听到女子道:“既是我们做错了,那我也认,好在你伤不重,我便赔你一些银两,你回去好生歇息几日吧。”   那人得了赔偿便走了,道路上拥堵的人很快就散开。   宋青舒恰好掀起帘子,那女子隔着白纱应是瞧见他了,竟是一把扯下幕笠。   女子露出一张满是笑容的桃腮粉脸,站在人群中,颇为高兴的朝宋青舒打招呼,“端王爷,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   宋青舒看着她,有些恍惚,脑海里竟然又冒出了诺诺当初那张笑若灿阳的脸。   最开始,他看着诺诺的笑脸,都能听到心在怦怦跳。   他缓缓抬手,手心的伤疤像是在提醒他,那个女人对他,有多狠心。   年扬像是没预料到他会来,竟然有些怔怔的,“嗯?你,你怎么来了?”   宋青舒轻笑,没有太在意:“年叔,你这是又得到什么消息了,怎么不太对劲?”   年扬看着他的眼神带了些担忧:“你接下了差事?是不是很快就要启程了?”   “嗯,后天便走。”宋青舒郑重地朝他躬身,“年叔,多谢您,那一路,若不是您,我可能就死了。”   与年扬走的这一路,是他学的最多的时候,外头天地广阔,年扬总能找到他的短处加以解释,仿佛两人早就相识。   年扬叹了口气,“你出玉京也好,只是安全要注意,不管什么事留个心眼……”   “嗯。”   宋青舒出了年家,又独自去了酒楼,从前在他眼里热闹无比的地方,如今却只觉冷清,原来身边的人竟这般重要,他有些落寞的走了出去。   不防被一女子拦住了,她语调有些怒意,粉面含羞又带着丝恼意,“端王爷,我就是高太傅的小女儿,你为什么不愿娶我?是我不好看么?”   宋青舒一把推开她,懒得说一句。   小姑娘像是气坏了,朝宋青舒大喊:“哼,不娶就不娶,我才不要你娶呢。”   宋青舒陡然转头,定定看着她,只觉她的身上,好似有什么东西十分眼熟,又懒得理会,转身便走。   只是福子一句话提醒了他,“看着真像姑娘。”   宋青舒闻言又回头看了看,不屑的神色让那小姑娘更是羞恼的抹眼泪,像而已,谁都不是诺诺。   他要的,只有诺诺能给。   丹锡境内,如今天气转凉,两家的父母终于愿意去丹锡过冬。   只是司南和路训想北上的事儿遇到了两家父母的一致反对。   “不行,北边太远了,咱们以后说不定还会回定远的。”   司夫人也点头:“听说北边冬天极长,我们这些老人家可折腾不动。”   司南也很无奈,“那我们去看看,万一还行呢?再说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她一早就将自己身上的事儿彻底说开了,大家此刻俱都沉默了。   司老爷心疼女儿,连忙表态:“阿南在哪,我就在哪。”   司南十分感动的朝司老爷笑,她也知道,这总是奔波的确劳累,可危险不解除,这些事儿就是没办法。   好在大家如今都明白,倒也没有太过难以沟通。   在丹锡逗留了几个月后,两家父母终于适应了这里的气候,高高兴兴的穿着短衫过了新年,便准备送司南和路训出发。   司南和路训相视一笑,又有些遗憾,本以为会怀身孕的。   她也想好了,若是真的有了身孕,那就停下来,生了孩子再出发,她并没有被强迫的感觉,她期待这个结晶,两家的父母更是期待。   岑宇的消息源源不断的传了过来,她虽知道的晚了些,但是在听到宋青舒从云州出发,新制推行的速度十分快的时候,她就稍稍放了点心。   或许宋青舒如今被什么绊住了,也或许他终于良心发现,不再纠缠与她。   如今新制在他那应该是头等大事,这其中艰难万险,他不一定能抽出时间找她的。   两人不等开春,便出发前往北地。   北边的于疆属于游牧民族,战力十分强盛,苦于人口不多,不过大庸如今强大,足以抵挡,所以这些年来,一直都处于平和的状态。   这倒是与一些历史有些像,司南其实也去过塞北或是草原那些地方,最后都很难适应下来。   如今先去看看,说不定到时候丹锡的船就造好了,远航才是一劳永逸。   她的行踪已经尽量的抹去了,连司家的族人都不太清楚他们一家到底去了哪儿。   司老爷也曾怀念过,不过为了族人安危,还是忍住了。   又是一场鹅毛大雪落下,纷纷扬扬的,犹如春天玉带河边的柳絮。   宋青舒站在窗边,抬手接过一朵雪花,瞬间便只剩一滴小小的水珠,晶莹剔透。   他身后站了个玄衣人,“王爷,这是这半月来的消息,请您过目。”   宋青舒抬手,并未接过信:“可有消息?”前几封信,都是白纸一张,皇兄的影卫,看来也不过如此。   影卫便自己拆开了信封:“说是在居车发现了一些踪迹,今年居车大雪,行路受阻,传信也不方便。”   宋青舒踱步走到舆图前,指骨分明的长指在舆图上划过,一个小小的地方,居车,就在月氏边上。   “继续查吧,如今,也不太急。”   他需要时间,他要在她最放松的时候抓住她,不给她一点时间逃跑,毫不留情,一击必中。   云州的事务还算简单,短短两个月便已经结束了,虽说又杀了一批庶民,不过他觉得很值。   若是那个女人在身边,恐怕是要劝他的,不过,谁叫她不在呢。   宋青舒坐在桌前,向皇兄写着奏报,又给年扬去了一封信,他对年扬总有种不自觉的亲近,另外,母妃的事儿,他虽不关注,却也该问一问的。   锦瑟在一边看着王爷发呆,满脸肃杀,也不敢说一句话,即便是从前,也就只有姑娘敢在王爷面前说笑。   “王爷,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宋青舒站起身,朝外头走去,看到院子里堆了个丑丑的雪人,他觉得眼熟。   “这是你堆的?”   锦瑟手里拿着鹤氅,披在了宋青舒肩头,“是,姑娘从前……”   院子里一时间沉默了下来,锦瑟更是冷汗直冒。   宋青舒却像是想起什么,只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锦瑟,你在寿延宫,见过什么奇怪的人么?” 第79章 或许诺诺说的……   锦瑟有些怔住,看着宋青舒拿起一边的铁锹,猛地往雪人身上插去。   她以为雪人肯定不在了,等她再看,雪人尚且还在,胖乎乎的身上插了一个扫把一个铁锹,样子十分怪异。   锦瑟有些犹疑:“王爷,您真的不记得了么?”   宋青舒手里抓了把雪,在雪人身上的坑洞补了两下,又仰头看着纷扬的雪花,面色不变,“我应该记得什么?”   锦瑟想了想,便缓缓道:“奴婢很小就进宫了,因为人小受欺负,有一次实在太累了,就进了佛堂右边那间小屋里偷懒,就那一次,差点就被抓到了,本以为会被抓出来打死,可谁知道王爷您也在里头,一把将奴婢给拦住了,自己站了出去……”   “后来您大病一场,没多久就开府了,问您您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王爷,您是真的忘记了吗?”   宋青舒这才抬眼看她,眼里带着恍然:“原来是你。”   他转而又努力想了起来,却也只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件事,至于别的,他就不记得了。   “那里头有什么?”   佛堂右边那间,母后不许任何人进去,也只有几个跟在母后身边多年的老人才能进去,幼时他确实对那间屋子十分感兴趣。   锦瑟也只是摇头:“奴婢只知道,里头有个人,王爷您说有什么奇怪的人的时候,奴婢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   宋青舒抬步朝屋内走去,“里头有什么奇怪的?”   锦瑟接过氅衣,面色带着疑惑:“其实不仔细看的时候,并不觉得奇怪,后来伺候的久了,奴婢才觉察出有些不一样,娘娘每月都会在月中做咸肉,还要打扫佛堂,平时一日三餐都有人送进去,止衣姑姑偶尔也神神秘秘的,娘娘进去的时候,也不许外人在……”   “后来,奴婢还在那附近闻到了药味儿,一般来说,除了人要喝药,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喝药么?”   宋青舒点点头:“行,知道了,下去歇息吧,不必伺候了。”   锦瑟将氅衣搭在架子上,随后缓步退了出去。   宋青舒重新坐在桌前,把准备递给年扬的信重新翻了出来,把这些话加了进去。   不管母妃如何对他,总归她生了他,如今有一点消息,那就出一份力吧,若是真有母子相见的时候,他想问她一些幼时不敢问的话。   宋青舒到达黔州的时候,这两封信才堪堪送到玉京。   黔州这地方多有不同,治下许多都是山林迷泽,深山密林里还有许多蛮夷,听说有的族群还住在山洞里,犹如未曾开化。   黔州刺史也是轮换最快的地方,一般也只有政绩最差,或是家中没有靠山的人会来此任职,这里只要不出差错,安安全全的便算不错。   宋青舒做足了准备,直接上书皇上,征得同意后,从年扬处借了三千人,粮草等东西一应全从国库出。   黔州刺史崔泽听说端王爷出云州便准备来黔州,只喜的日日搓手等,一天一封信吹捧端王功绩,生怕端王爷反悔。   福子在一边看的只想笑,他如今十分得力,也能独当一面,宋青舒还在云州的时候,他就陪着很多官员来到黔州了,提前看好黔州的形势,等王爷来了,便能直接定夺。   这一路不算容易,因着官道绕路不少,当初月氏的多尼王子耽搁在黔州,也很有些路况的原因。   宋青舒便直接弃了马车,同大家一起走山路,这样能节约很多时间。   谁料走到一般,竟然遇到山匪。   这也只有黔州会有了,旁的地方或是扫荡干净,或是治下十分富庶,人们吃饱穿暖就老老实实的生活,哪里还会干这种事。   好在这些蛮夷也只敢在山里猖狂,官道上没听说这种事,来这里的刺史也不喜多事,便僵持多年,就像是约定成俗了。   宋青舒也懒得多走一趟,如今他手下有人,还怕那些手里拿着棍棒短剑的蛮夷?   遂带着三千人从来路开始,一路直直扫荡,花了一个月,将这里平定了不少,也杀了一些顽固不化的,但多数人都放掉了   此举让不少人颇有微词,好在只是小瑕疵,也没有掀起多大风浪。   可他却无意间发现,蛮夷虽凶残好斗,但最终目的,其实只是为了盐。   好容易到了黔州刺史府邸,宋青舒一下马车,便看到一个身着青衣澜衫,头戴纶巾的中年文人冲了过来。   “下官有失远迎,下官有失远迎……”   宋青舒如今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傻小子,也拱手招呼。   “崔大人,久仰。”他来前便听说了,这人已经在黔州守了三年,是黔州任职最长的刺史了,年年都请旨调离,三年都不得走。   崔泽跟在宋青舒身后,大家夸赞起来,“王爷真是爱民如子啊,那些蛮夷搅和的山里头不宁静,如今总算去除了,这下子百姓进山也就没什么怕的了……”   宋青舒并未理会他的话,只是单单问了个问题:“不知黔州的盐,是怎么卖的?”   大庸无私盐,便是有,也只是小打小闹,不过山里的蛮夷缺盐缺成这样,宋青舒还是第一次见,据他所知,黔州是有井盐的,为何那些人会这么缺盐。   不过既然他来了,新制自然也是要推行的。   崔泽是第一个响应的,尽管他在黔州也就只占了几个出产水果的山头。   黔州境内河流虽多,但都是些小溪流,也走不了水运,繁华的地方多是沿着河流而起,只有下游有些谷地,能种植粮食稻谷。   当日宋青舒没有浪费时间,大刀阔斧的将管理官盐的人砍杀了好几个后,夜里他回到住所时,便看到院子里站了好几个衣衫单薄的姑娘。   黔州山地多,山清水秀,姑娘也确实水灵。   想来崔泽对宋青舒是下过功夫的,当头盈盈拜倒的那个女子,竟也是一双艳丽的桃花眸,肌颜如玉,眼尾还用胭脂染了红,云鬓柳腰,看人的时候微敛,一双含水眸子叫人不自觉怜惜。   福子先是看的一怔,又连忙轰了起来,“锦瑟,怎么回事?这些女人怎么进来的。”   不等锦瑟说话,那姑娘就先磕起了头,“不怪这位姐姐,实在是元娘走投无路,今日不来此,元娘家中亲人恐怕全都活不下去。”   锦瑟有些同情的看了她一眼,也跪在了一边,心里想着,若是姑娘真的不想回来,那就让王爷不那么孤单吧,可能对两人都好。   宋青舒并未说话,只是解开鹤氅,“起来吧。”声调不见怒意,这让女子松了口气。   他将衣领扯开,心底有些躁意上涌,这些日子应是心里着急了,看谁都觉得像那个女人,即便是一双眼睛或是一道背影,他都会不自觉的去描摹着想她。   宋青舒将衣裳脱下,踏进了浴桶中。   轩窗雕刻的是黔州独有的一种茶花,临近春日便会盛开,花朵十分美丽,花期也长,他看到的时候就在可惜,若是戴在诺诺鬓边,定然极美。   离开月氏后,他从未像今日这般想念她,不仅仅是身体,更是心里那股甩不掉的恨意,还有心底隐隐躁动的杀意,诺诺不在,他有些压制不住了。   或许诺诺说的对,他是天生的坏种,杀人就是他的乐趣。   循着月光进来了个女子,手里端着漆盘,里头是一壶酒水,穿着一身无袖红裙,裙摆长至曳地,春日尚且有些冷寒,她身子微微发抖。   “元娘来伺候王爷,多谢王爷活命之恩。”   宋青舒看着她进来,并未出声阻止,只是一双眼冷冷地看着她,似是在打量她的一举一动。   月华如水蔓延,透过那朵茶花窗格,犹如一方手帕般落在地面。   “你虎口有茧,走路的时候,下盘很稳,没人告诉过你,你不适合这身裙子,也不适合装作柔弱美人么?”   宋青舒指了指她因为端东西而露出遒劲有力的臂膀,不似寻常女子,倒有些像是练武之人的手臂。   叫元娘的女子心中暗恼,谁知道一件衣裳就暴露了,不是说她这副容貌,会很容易近身么?   “王爷在说什么?元娘不懂。”   宋青舒冷冷一笑:“那壶酒,你自己敢喝么?”   “说吧,谁让你来的?”他半边侧脸沐浴在冷月中,俊朗如神o,坚毅轮廓看着颇为冷淡,“莫要说是崔泽,这人混了这么多年,从当年的文状元到今天的黔州刺史,若是有这担子,早就高升了。”   元娘见的确是暴露了,虽不知原因,但总不能白来,当下脚踩曳地的长裙,撕拉一声响,又从腿间抽出了一柄匕首。   脚在身旁的高脚方桌上一蹬,借力直直朝宋青舒而去……   崔泽来的时候,只看到被绑的死死的女人,他满脸煞白,战战兢兢的跪在了宋青舒面前。   好在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不过一日,就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崔泽拼命解释,并保证这一切不关他的事。   宋青舒没有理会他,手里的匕首在元娘面上来回比划,口中冷声道:“兖州来的啊,很好……”   透过元娘几分像的眼睛,还有此时刻意的讨好,想活命而做下的矫揉造作的姿态,宋青舒眼神陡然一寒,手里的匕首往前稍稍推了下,鲜血喷涌,艳丽无比。   他冷冷地看她挣扎,看着这双眼睛终于闭上后,缓缓松了口气。   真是白长了这双眼睛。   这一日什么都没做,宋青舒重新躺在榻上后,只觉疲惫,四周一片安静,他却想有人在他耳边絮叨,随意什么都好,哪怕是家长里短。   忽然就有些难以忍受这一刻的孤独。   他想要一个妻子,一个体贴温柔,懂他知他的妻子,思念在这一刻具象了起来,像是面前丝丝缕缕的月光,就这样清冷无情却又纤毫毕现的剖开他的心,来回的将诺诺从前的欢声笑语一一浮现。   从前未见到诺诺,不屑去知情为何物,可诺诺走后,已无法知情为何物。   “情是什么。”宋青舒喃喃的问道。   无人回答他。   时间很快,春日将尽,百花渐渐敛了花蕊,结成了果实,枝头又向上延伸了一点高度,一切都在有序而缓慢的进行。   司南和路训到了北方后,发现这里的气候其实还不错,虽说四季分明了些,却也多了乐趣嘛。   而司南更是诧异,为何这里的北方与后世的北方大有不同,冬日其实也不算太冷,想来这个时期,整体的温度偏高,若是在小冰期,北方的气候恐怕不会太友好。   仔细想了想,大庸的强大与气候也有很大的关系,于疆一直秋毫无犯,无非就是能自给自足,温度合适,能种的耕地也多了,大庸的人口也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多了起来,最终长成了雄狮。   司南想清楚后,还专门去查了些书籍,一个时代拥有一个时代的特点,即便是温度,都会对人类有着莫大的影响。   好在两人适应能力颇强,北方比之南方虽说多了些限制,连宵禁都有,不过安全感的确很高。   北边不是设置刺史,而是设置了都护府,都护府听命于皇帝,拥有极高的权利,宣威将军便是在北方驻扎,与都护平起平坐,相互掣肘。   “路训,若是能毫无顾忌就好了,北方其实也不错。”   路训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别太担心。”   两人一起将岑宇递来的书信一一拆开,他们很早就到了北方,刚进入北方的时候,就选了处地方,给岑宇回信,嘱咐他只要有消息,就将信送到这个地址,两人回程的时候顺便也能看到。   “看来新制推行的很顺利,黔州也快完成了。”司南拆开一封信后,有些闷闷不乐。   路训却递过了另一封信,面色很是沉凝,“你再看这个,他的手段也越来越强硬了。”   司南一看,宋青舒在黔州施行新制时,受到不少蛮夷与当地百姓的反对,许士有人从中作梗,加之各种矛盾激化,宋青舒竟用兵直接镇压,斩杀了足足一千的庶民与百姓。   “他疯了么?竟然杀那么多人?”司南将信拍在了面前的桌上,有些不可置信。   路训也有些不忍,沉声道:“当初科考之时,我写的便是关于世家与皇家,还有隐户庶民与百姓的矛盾,皇上还大加赞赏了我的文章,想来那时候皇上便想推行新制了,没想到……”   谁能知道,新制推行竟然需要这么多的人命。   司南握着他的手以示安慰:“这是不可避免的,也与我们无关,宋青舒这样做,对我们来说是有利的,正确的新制推行能延迟一个朝代的衰老,改朝换代才是真正的血流成河,尸山血海呢。”   她虽然知道道理是这样没错,也觉得宋青舒在自寻死路,可一想到那足足一千人,又觉得宋青舒如今的心狠手辣越发变-态,不由浑身寒毛直竖。   路训也觉得不太安全:“阿南,我们还是继续往西嘛?”   居车往西还有不少国家,一个比一个荒凉,那里才让司南有比较熟悉的感觉,因为那里都是戈壁沙漠,俗称不毛之地,中间些微绿洲点缀,她实在没有勇气学三毛。   司南也觉得不安全:“大庸还有好多地方呢,他未必就能抽出时间,我们也不能杞人忧天。”   路训却在思考另一种可能,“阿南,你说,我们往回走去土丘怎么样?”   司南闻言瞬间就懂了,“越危险的地方,反而越安全,我们往回走,他可能会以为我们继续往西或是去了别的地方。”   路训点头:“是,我们如今在北边也留了痕迹,若是现在回土丘,彻底隐匿踪迹,你说他能不能猜到?”   司南咬牙,“不管如何,总要一试的。”   两人说到便做,当即整理行装出发去土丘,土丘与大庸相邻,与兖州只隔了一条山脉,消息会更灵便。   两人刚刚到土丘时,却又遇到了大难题。   司南竟然有身孕了。   两人之前等待的小生命,如今突然就到来了,在这金秋十月,果实累累的日子。   司南赶路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些症状了,只是她没有在意。   可在土丘住下后,路训正准备杀鱼炖一碗汤给她补补,谁料司南刚喝下一口,就吐得昏天黑地,好不容易找了大夫,一摸脉,竟然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路训高兴之余又担忧不已,如今不能再奔波了,“阿南,不如让爹娘来吧?我怕照顾不好你,这一路奔波,三餐不稳,万一有个什么事儿,爹和娘非得杀了我。”   司南一边吐一边摆手:“不行,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把身后的尾巴也抹干净了,回去不是白费功夫,还又要让老人们白白担心么?你能照顾好我的,何况,还有岑宇呢。”   好在两人与岑宇的联系还在,就在司南孕吐反应最大的时候,过了半月,岑宇就匆匆忙忙赶来了土丘。   还带来了一大车的东西,什么婴儿用的各色东西,被褥衣衫帽子袜子一大堆,还有孕妇能吃的补品,光那种儿臂粗的人参就有两根,各种能用的都有,岑宇最后还掏了个金锁,递给路训。   司南这时正吐得脸色惨白,见状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岑宇,你这是干嘛?我是生孩子又不是喂猪,这人参吃下去我就要翻白眼了吧?还有这锁,不是孩子出生的时候给吗?”   岑宇本想伸手扶她,可路训就在她身边,早就伸出了手,便连忙缩回手,面色有些尴尬。   “夏禾帮着一起准备的,她很快也要过来……”   他如今没了那心思,却还是能懂得那些道理,避嫌是应该的,他有些唐突了。   司南却避开路训一把将他拽住,两人手紧紧握住,如同最重要的朋友。   她满眼真诚,声音有些无力,嗓音轻柔,“岑宇,幸好你来了,我们夫妻俩可要赖定你了啊,我肚子里的,你可得认下来,干儿子干闺女你可不许嫌弃。”   岑宇吓得另一只手连连狂摆:“不,不,不嫌弃,不是,司南,我怎么会嫌弃,我……”   他人憨厚,见越说越乱不由向路训投去求救的目光。   路训却站在一边笑起来。   司南则是不甚在意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的很是灿烂,一双桃花眼眯成了缝,“岑宇,谢谢你,能遇到你,我觉得我运气真好,也祝你幸福,你一定要幸福啊。”   她和路训都要二十五了,岑宇比两人还要长一岁,如今还不娶亲,她都有些愧疚了。   岑宇有些害羞的点头,脸通红的看向司南,“正要和你说呢,夏禾她如今年岁也大了,我们近来一直一道儿做事,司南,我想,我想……”   司南眼睛发亮,嘿嘿一笑:“便宜你了啊,夏禾是个好姑娘,到时候成亲,可要把酒送来。”   她如今还不算安全,贸贸然的乱跑,只会给别人招祸,非她所愿。   第二天夏禾就来了,都不敢与岑宇对视,只一个劲儿的看司南的肚子。   司南拉着她,偷笑不止:“好了,你如今找到归宿,我也算放了一半的心,也不知冬蓉什么时候能嫁出去。”   又偷偷拿了一块镯子,羊脂玉的,“当初还算很好的礼物,你如今肯定不缺了,我贴补再多于你而言也只是一个物件儿,夏禾,祝福你。”   夏禾流着眼泪,和司南抱在一起,“小姐,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用这样啊?”   司南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放心,很快了,再过一阵子,你们全都不要再来了,只用传一封信就行,你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就是要麻烦你跟岑宇,要去向我父母公婆报消息了。”   夏禾连忙摇头:“老爷夫人待我恩重如山,小姐,你放心,我一定办好这件事。”   当司南肚子开始显怀的时候,已经是年底了。   路训不让她动一下,司南拿着小孩的衣服想抬手张开看看,路训就着急忙慌的喊:“别动,阿南,你别动,放那……”   司南一脸无奈,正想说什么,就听到有人喊。   “你家来信了,快来拿。”   路训连忙跑过去接信,这是年底的最后一封信了,岑宇应该也是卡着时间送过来,如今正是大雪的时候,商队也基本都停下了。   司南也慢慢走了过来,“路训,信上都写什么了?”   路训一如往常的笑了笑:“没什么,岑宇和夏禾成亲了,她说等你生了,给你送喜酒。”   司南笑眯眯的等着呢,却不见路训继续,不由转过身子,双眼直直地看过来:“还有呢?”   她孕吐反应过去后,胖了一些,只是脸色依旧不好,她猜测是当初那些药喝多了,又折腾个不停,到底损了些底子,好在进补后好多了。   路训见她走过来,却连忙将信收了起来,“没有了,阿南,没事,就这些,年底了嘛。”   司南早就将手伸了过去,她如今习惯了,信上没有宋青舒的消息,她难以入眠。   那个名字,犹如刻入灵魂,带给她的,是恐惧和不安,所以不管好的坏的,她都要知道,至少心安。   路训有些无奈,“阿南,真的没有消息,你别着急,我不会骗你的。”   “你不会骗我,但你会瞒我。”   司南有些无奈,她也知道这样不好,明明是两个人的日子,可悬在两人头顶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路训,我要知道一切,你明白我的。”   路训面色无奈,将信递了过去。   司南一眼就看到,‘端王在兖州遇险,或已身死’。 第80章 他不管她在哪……   信的前半段的确是岑宇和夏禾成婚的事儿,两人如今过的很好,只是依旧担忧路训和司南的生活,两人的父母也对两人十分担忧,一个劲儿的追着岑宇问消息。   还好岑宇把司南有身孕的事儿瞒了下来,否则两家父母定要翻天。   后半段便是在说宋青舒了,黔州结束后,他放弃了离的近的宁州和其他州郡,而是迫不及待的冲到兖州。   那座古老的城池,即便是被大庸统领了不少年,却依旧没有完全归化,只是领着个名头罢了,名义上是大庸的领土,老实的缴纳税役,不惹事,大庸就不管了。   天高皇帝远,便在此得到了极大的体现,兖州实际上还没有那些小国听话。   而木府在此经营了许多代,这一代刺史木风也是去过玉京述职的,见过也拜过先帝,兖州自此才与玉京稍微紧密了些。   岑宇也不知道具体的事实,只知道端王在兖州不太顺利,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甚至大开杀戒,用手里的军队踏平了木府反抗的府兵。   而兖州刺史木风用快马加急上表说端王故意报复,残害百姓,侮辱忠良,目无王法……   双方之后爆发了一次很激烈的争斗,端王因此不小心遇害……   这事儿闹的很大,也不知是谁在煽动的,全大庸都知道了,现在大街小巷茶余饭后全是说这件事。   老百姓夸赞端王刚正不阿,为民做主,而世家贵族却痛斥他的行为,说他倒行逆施,逆德悖理……   岑宇和夏禾成亲便回到了定远,岑宇毕竟有自己的家,定远也有父亲,年底回去团聚,这是应该的。   最后信上也说了,岑宇的观点十分客观,一切只是猜测,或许端王在密谋什么,或许可能真的死了,暂时这些消息还打听不出来。   定远离土丘有些距离,信送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来月,说明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少时日。   司南心头一抖,整个人浑身都有些发麻,不得已靠在简陋的门框上,扶着肚子微微喘气。   她朝肚子看了一眼,有些感慨,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路训则是看她脸色发白,连忙过来扶她:“我说没什么事儿,你非要看,他如今做下这些事,是往死路走的更近,于我们而言,是好消息,我就怕你看到死了人的消息会难受,所以才不让你看的……”   他心底还有更深的担忧,这些日子,司南肉眼可见的焦虑了很多,便是晚上做噩梦,口中厉声喊得都是那个人的名字。   他作为丈夫,心头又是酸涩又是难过,更有愧疚,可对方是大庸的王爷,他永远抵挡不过。   阿南如今又怀了身孕,他心里很高兴,却更怕因此坏事,于他而言,阿南更重要。   司南捏着信,随路训一起走进了房中,小心躺在床上,看着锦被上的百子千孙花样发怔。   思来想去,司南脑中不停:“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那些军队,本是借他平定黔州的,而他借着时限未到,便立刻扑到了兖州,这绝不是无的放矢,定是有所图谋。”   她没有自恋,也没有胡思乱想,她基于那么多年的挣扎,她稍稍了解宋青舒。   这人,真的算的上睚眦必报的第一人。   路训看她浑身颤抖,神思不属,不由满脸焦急:“阿南,别这么悲观,万一他是真的死了呢?咱们好好的养身子,不管外面那些事儿,他找不到这儿的。”   司南看他满头大汗的模样,连忙回神,也发觉自己有些偏激了,肚子里头有些抽疼,她连忙调整呼吸,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路训,我从前买的那些机关暗器,岑宇上次不是全都送过来了么?”她如今身子重,加之身体状况不算太好,也知道不能乱动,只能借助别的东西了,“快,都拿出来,我这两天要布置上。”   路训只能应声,他知道司南没什么安全感,尤其是有了身孕后,若是不让她动,恐怕今天晚上都睡不着了。   “好,你别动,你说,我来布置。”   司南看着路训将东西翻出来,当先将一样东西攥在手里,是弩的样式,不过里头是近三百来根绣花针,只要按动机关,便会顷刻射出,将来人扎成刺猬,威力大,做工也小巧,皮革与木头榫卯结合,十分方便。   这些东西都算是奇技淫巧,只有一些匠人会做,她收集的也不容易。   另外还有不少东西,都是些家常布置,因为不像月氏的那处宅院,可以自己重新铺装,只能摆在表面,当做装饰,虽有些不利于日常,但也算做个心安。   好容易布置完,难得出了大太阳,这日司南坐在院中软榻上晒太阳,轻轻抚着肚子,不自觉的眉头紧皱,渐渐睡去。   到了年底,家人团聚的日子,街道上变的更加热闹,卖对联福画的,还有鸡鸭鱼肉,干货炒货在街道上摆的满满当当。   此时的兖州,虽阴云笼罩,但普通百姓依旧不忘年节,烧香拜佛烧纸,一样不落。   福子此时还在外打探消息,至于年扬将军的人,如今时限已到,便都走了,他们要回去述职。   他呆呆看着街头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只觉前路黑暗,王爷那天假死于人前,便让人四处散播他已经身死的消息,尤其是和那些商队说,势必要将他死掉的消息带到最远。   福子不傻,跟了王爷这么久,大致也能猜出一些,这么做无非就是为了让害怕他的人现身。   归根结底,王爷还是放不下诺诺姑娘,快要十年了,这段孽缘竟然还要继续纠缠,他已经看不懂王爷了,尽管他从来就没懂过。   与人接头后,福子又四处打量,见无人注意,便准备往回赶。   四方石头围成的一座小院子里,宋青舒坐在井边,默默看着手里的信,是年扬派人送来的,吩咐他不可回玉京,至少在这件事情没有结束前,都不能回去。   还在信中说了,等他回去,他便会告诉宋青舒一些事,关于他母妃的事儿。   宋青舒冷冷勾唇,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嗤笑一声,事情未做完,自然不能回去,至于母妃,其实他也不甚在意。   他费了这么多的功夫,其实,就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他一日不抓住他,便寝食难安,夜不能寐。   至于皇兄,影卫想必已经将信都送回去了,相信以木府里堆成山的财富,皇兄也会原谅他这次的胡闹,只是暂时需要避一避风头罢了。   这个木风真是胆大包天,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他,恰好他也需要一些时间,又正好手边有人。   假公济私的事儿,他在玉京就做惯了。   上次在黔州斩杀庶民与蛮夷,实在情非得已,事情进展的确实太慢了,而且,来刺杀他的人,也不仅仅只是木风的人了,其间,甚至有玉京来的……   他深恨木风挑衅,便想出了这么一招,金蝉脱壳,不止报了当年的仇,顺便还能抽出时间去抓那个女人,也让那些想杀他的人,歇息一段时日。   他之前说过,兖州的地,他要一寸一寸的犁开。   经此一事,木府被他推平了,死的人定然不少,恐怕大庸又需要不少时日来平息事态,尤其是皇兄,需要在朝堂上将那些扬起的尘沙再一次沉淀下去。   宋青舒每每想到这儿,便觉得当皇帝真是叫人累心,难为皇兄了。   朝堂的事情就是这样不让人痛快,若是让他来,定是一直平推下去,新制的推行当一往无前,哪里需要这么久。   这时院外有声响,宋青舒双眸一抬,眼神锐利无比,“谁?”   福子缩头缩脑的走了进来,“王爷,是我。”   宋青舒见是他,便放松下来,“事情办的如何了?”   福子点头:“王爷,消息都散出去了,不过影卫那边的信还没到。”   他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道:“王爷,您这样做,将来皇上会不会秋后算账?何况木风也是刺史,您手段太强硬,恐怕会引起其他人的……”   宋青舒淡淡一笑:“你放心,初时我也以为自己不会有好下场,可你也看到了,木府的财富,实在太惊人了,福子,这些东西,足够捂住那些人的嘴了。”   “可您为什么不一鼓作气直接继续推行呢?这样做,皇上也能明白您是逼不得已。”福子不敢直说,之只敢从旁敲打,“您如今这样做,万一让皇上知道了,到时候……”   宋青舒不甚在意的摆手,面色淡淡:“你不必说了,机会难得,现在不抓她回来,将来就更难了。”   那个女人比贼都要机警,这么好的机会,正是抓她的好时候。   福子满脸为难,又怕王爷听了不快,如今老百姓虽推崇王爷,可那些世家贵族对王爷深恶痛绝,尤其王爷只是个王爷,老百姓的爱戴,不是好事啊。   他其实不太懂,是将军与他闲聊时说的话,如今想来,感觉很有道理。   宋青舒抬头看看天色,昨日刚下了一场薄雪,今天太阳很快就出来了,却也更冷,路面有些泥泞,白的雪化开后,或是被人踩或是太阳晒,混着黑的泥,很快就看不出颜色了。   他看的入神,良久才道:“也该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便来了声音,‘嘎吱嘎吱’的,踩在雪上的声音,轻缓的脚步声,若不是有雪,可能压根听不出来。   两人面色都露出凝重,缓缓踱步走到门后,朝对方点头后,福子猛地打开门。   影卫还未进来,便看到一道灼眼的冷光,立即抬手格挡,顺道低吼一句:“王爷,是我。”   宋青舒收回剑,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有消息了?”   影卫点头:“在北方发现了她的痕迹,王爷,您的消息都传遍了,暂时也没人知道您现在的踪迹。”   宋青舒满意点头:“很好,我们出发。”   他不管她在哪,总之,逃不过他的掌心。   福子连忙拖住他:“王爷,不行,如今土丘大雪,我们不能贸然的出发,还是等开春吧,这些影卫皇上并未撤走,咱们别这么着急,若是露了形迹,万一又被姑娘……”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继续,因为他看到宋青舒紧紧攥起的手,青筋直冒,想来之前的事儿,王爷十分介意。   宋青舒仰头直直地看着旭阳,努力的吸气吐气,使自己平静,“好,那就再稍等几天。”   小院中尚且宁静,可玉京的朝堂上,却吵的而不可开交。   与这外头大雪冷寒无比不同的是,朝堂上热火朝天,就差没把房顶给掀开。   嘉宁帝坐在上首,表情僵硬,心头暗自埋怨宋青舒胡闹,可看着朝臣大闹,也满心怒火。   他如今铁了心要将新制推行到底,阿舒虽胡闹,可木风的财富也让他震惊,富可敌国来形容都不为过,仔细算来,阿舒这是立功。   尤其是王家跳的最高,王司空去后,王家二子,便是三品官职的王钊,本来已经被宋青舒压的抬不起头了,可自从知道宋青舒滥杀无辜后,便一封接一封的折子参他。   今日更是长跪在堂上,坚持不起。   他也学聪明了,不自己去做,让如今少数还跟着他的人去朝堂上大哭,父亲去后,往日围着王家转的人都离散了大半,连即将出嫁的女儿都被毁了好几门婚。   王家与端王爷,不共戴天。   几人口中厉声斥责宋青舒的罪行,唾沫横飞。   “皇上,黔州一千庶民蛮夷枉死,兖州刺史更是莫名身死,而端王残暴无道之行绝不止于此,微臣还特意去查过,便是当初并州一行,端王便亲手持剑斩杀不少庶民……”   “皇上,兖州此次伤亡超五千,各州刺史大人怕是都只觉唇亡齿寒吧,这个天下,难道就是先帝想看到的嘛?皇上……”   “端王此行实在叫人无法苟同,当初便是玉京,也是有人伤亡的,皇上,这等逆天之举一定要继续吗?此等悖德逆理、乖僻邪谬的的新制,不能再继续了呀……”   “皇上,端王不能再继续了呀……”   ……   几人大着嗓门嚎,眼泪鼻涕流了满脸,效果也十分好,有不少人已经开始嫌弃了,也有不少人同意。   毕竟新制如今施行,他们的生活质量的确下降了,以往吃饭有五十人伺候,如今只剩十来人,很不方便,也不能彰显家族的富贵荣华。   这时有一人持玉笏站出来,抿唇眯眼,满脸嫌弃。   “皇上少时登基,勤恳勤勉,从无一日懈怠,对待朝臣何曾有过不公,便是当初慈安太后垂帘,所做之事无不是以百姓为先……”   郑通难得回一趟玉京,为皇上禀报自己这些年来,治下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都是经验,他愿意分享。   可还没来得及得意,便见朝堂上竟然是这么一番情形。   他虽有些庸碌,但人不坏,从不愿离开鄞州并愿意为百姓做事便可见一斑,心里对宋青舒其实也有龌隅,觉得端王纨绔浪-荡,但他对这新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此刻又犯了老毛病,站在那马屁拍了半天,却没有说到点子上。   “皇后娘娘更是节俭有方,身边伺候的婢女也才不过双手之数……”眼见就要夸到先帝的先帝了。   在嘉宁帝脸色都要绿了后,郑通终于醒悟了。   他掷地有声道:“端王能带头散去满身荣华,而诸君呢,家中婢女小厮数百上千,却死死不肯放手,那些人都是我们大庸子民,若是将这些人放出去,玉京的良田何愁无人栽种,无非是损了你们的一点利益,如今出来叫嚣跟风的,也不过是想讨些便宜罢了……”   “大庸子民是大庸立国之根本。”郑通说着轻轻朝王家那边‘呸’了一声,满脸肃穆,义正辞严,“我郑通耻于此,也耻于与这样的人为伍。”   他早就被打上了端王的烙印,已经是皇上的宠臣了,只要紧跟皇上脚步,将来何愁没有声名荣华,至于这些人,都只是历史流水罢了。   毕竟,王司空都死了,到最后,也只是太庙里的一个牌位罢了。   王钊气的脸色煞白,指着郑通怒斥:“如今是说这件事嘛?是在说端王枉顾百姓性命,斩杀庶民,郑大人莫非是刚从小地方回玉京,还不清楚形势?”   郑通闻言怒目而视,鄞州虽小,但治理起来颇费精神,如今治下百姓都送了他三个万民伞了,求着他不要离去,这种成就感简直让他着迷,这种人如何体会?   他此时说话自然是精神抖擞,大义凛然,与这些没什么功劳凭着祖宗荫庇而上位的人不同。   “端王新制推行,总会有人趁机作乱,虽说庶民惨死可怜,可保不齐是有人在其中撺掇,诸君家中仆役不少,庶民若是冲撞了你,你难道不是立刻击杀么?如今在朝堂上又装什么大义之人,依我看,简直就是小人行径。”   这一通话,说的不少人都红了脸。   新制推行到如今,他们并没有太多损失,反倒是那些放出去的庶民,得了良田后,十分感恩主家的大度,主动将手里的粮食送还了曾经的主家,比以前还多,不可谓是另一层惊喜了。   郑通见王钊气的满脸通红,而上首的嘉宁帝压根不见叫停,便接着道:“依臣之见,最好查查动乱的源头,说不定,便是有些人挑唆……”   他一边说一边看王钊,满眼不屑,“毕竟这种事,也是发生过的。”   今天下朝,嘉宁帝十分高兴,抱着香香公主亲了好半天。   “宁海,你悄悄的。”嘉宁帝摇头,笑容满面,“不,你去将朕御案上新得的那支狼毫笔,亲自大大方方地送到郑通手上。”   宁海知道皇上高兴,连忙答应下来,“哎,奴才省的。”   他下朝照例去寿延宫坐一坐,便将今日早朝的事儿与母后说了,言语间很有些得意。   不料慈安太后却冷着脸,“你如今,是要大力扶持他,还是故意捧杀他?”   嘉宁帝有些诧异,“母后,何出此言,阿舒做的其实很好了。”   慈安太后卧在榻上,面色苍白,“你给钱给人,你确定他会一直效忠与你?如今连人都消失了,皇帝,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初坐上皇位后,怎么对待其他兄弟的,你就不怕他反噬你?”   嘉宁帝垂首不语,先帝确实不止他与阿舒两个儿子,最后也只剩自己和阿舒,至于那些皇子如何死的,他很清楚。   “哀家老了,此前劝你的话你也不听,你这样做,哀家并不置喙,但你始终要记得,世家的力量不是我们表面看到的这样弱不禁风,他们听话,也只是暂时,并且你不会触碰他们的根本,但他们始终需要发泄口,到了必要之时,你应该……”   嘉宁帝猛地站起来,大声道:“母后……”   他面色有些狼狈,眼里带着踟躇,“母后,那种背信弃义之事,我不会做……”   慈安太后也不再多言,只是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眼里也露出嘲讽,孩子总会自己长大的,她老了,走到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又恍惚觉得这句话听着好生耳熟,当初,先帝好似也讲过。   呵,可最后呢?   想必帝王之路,生来如此,她也不必太过担忧。   春日尚且还有几天,温度却已经上来了,有些花草树木早早寻得先机,在满院枯树间率先绽放出了几个小小叶苞。   像是有样学样,又像是春风感知到了这股旺盛生命力,很快,随着温柔春风拂来,春日就这么悄悄的来了,旧年枯枝上突然爆满了嫩绿。   春寒料峭,冬衣依旧要穿,赶路变的都艰难起来。   宋青舒正在北上,他本想让宣威将军帮他,但又怕会伤了人,况且他也想亲自去抓,上一次的错误已经发生,那就要用这一次来弥补。   一路急奔,没有丝毫停歇,却还是断了踪迹。   “她确实是来了北边,只是接下来去了哪儿,我们并不知道,似乎忽然就消失了。”   宋青舒面色不变,双眸深沉如海,看着面前的舆图,长指在桌上轻轻的点,犹如催命的号角。   “她父母现在在哪?”   “在丹锡,居车北边冷寒,去丹锡避寒去了。”   宋青舒点头,手在舆图上来回不断,西边是戈壁,她不会冒险;北边暂且不适宜,像是知道宣威将军在北边,那她到底在哪?   居车?月氏?岐饶?比交?   他的长指慢慢点到土丘,又逐渐划过…… 第81章 这一次,他可……   司南如今就好像回到了前世乡下的外婆家,整日太阳在哪,她和软榻就在哪,极其嗜睡,一日有大半日都在睡,醒来以后就吃,不停的吃,只在吃完以后缓缓走动几步。   肚子也大了,好在脸色倒是红润不少,司南照镜子都觉得自己漂亮了,从前掉的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听说怀女儿皮肤会变好,也不知真假。   “路训,我饿了。”   司南晒着太阳,柔柔喊了起来,最近十分平静,她也渐渐放下了一点戒心,当下是好好生下孩子,养好身体,不然后续怎么奔波。   如今还把父母丢在丹锡,也不知道是不是安全,好在如今开春了,有岑宇在中间缓和,倒也相安无事。   她细细思量了,宋青舒这人狠毒又自负,若要抓人,也只会来抓自己,不然当初也不会独身来月氏找自己。   到了现在,司南更确信宋青舒不会动别人,他大概也知道有人给自己传消息,只要有动静,她定会躲藏起来,他就更难找了。   路训在屋里听到声音,连忙把自己刚炖好的鸡汤端了一碗过来,“这还是岑宇送来的,说是吃虫子长大的,很有营养,你快喝一些。”   司南笑眯眯的接了过来,却又闻到了一股药味,她连忙掩鼻子,“你怎么又放东西啊,好难闻……”   路训难得的瞪眼,“快喝,你最近晚上总是多梦,多喝一些进补,里头加的东西便是治多梦的,喝完了待会儿我陪你去那边的河岸上走走,春天了,花儿都开了,可美了……”   嘻嘻哈哈的好半天,终于伺候司南喝完了,司南晒着太阳已经昏昏欲睡。   路训却担心她现在睡了晚上又要抽筋,连忙拉着她起来。   “阿南,走,我们去看看花儿,好不好?”   司南半睡半醒的被路训牵着,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路训,你说这是女儿还是儿子?”   “儿子女儿都好,我都喜欢。”   路训温柔地摘了一朵迎春花戴在司南鬓边,抚着司南微短的乌发,有些感慨。   “这是第二次给你剪头发了,阿南,第一次还是你自己剪的呢,好在我们成亲的时候又长回来了。”   司南闷声笑了起来,“还会长的,不是不方便嘛。”   如今就两个人,她又怀了身孕,什么都要路训去做,她每次洗头还要花上一个时辰,十分耗费时间,便干脆的剪掉了。   这披肩发,堪堪够挽发髻,弄的整个人都清爽多了。   除了有些无聊,其他的都很好,路训是个很好的丈夫,虽说两个人有些笨手笨脚,但好在一切都这么磕磕绊绊的过来了。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春风和煦的河岸边,杨柳千垂,石块堆积的河岸上长满了红花绿草,一片生机盎然。   往西去的月氏都城此时也慢慢恢复樱红柳绿的春景,月氏王子多尼架着轩车走在街道上,今天是回春之日,作为月氏王子,今日是他的重要日子。   多尼王子好不容易祈福完毕,才刚刚回到新得的美人这儿,还没坐下,就被人揪住了后脖颈。   “乖乖坐好,多尼王子。”   来人声音冷飕飕的,似刚化去的寒冰,他不止听过,还认识。   多尼王子瞪着眼,低声怒道:“宋青舒,你别以为我怕你啊。”   在大庸被揍就算了,回了月氏还要被揍,简直天大的笑话。   宋青舒站在他身后嗤笑起来,很是不屑,“之前你派人追杀我,长胆子了,嗯?你就不怕大庸大军压境,抄了你们月氏吗?”   多尼转头怒视,见到宋青舒一身月白广袖右衽锦衣,目光比之从前幽深,面上的神情也比从前阴鸷。   “你别以为这能吓到我,大庸要是会过来早就过来,长蒙山脉便是天险,你们早年也不是没有占领过,最后还不是退回去,宋青舒,大庸是你的后盾,但也不会任由你胡作非为,我们月氏是附属国不假,却也不是你能随意欺凌的……”   宋青舒看他说的大义凛然,不由拧眉:“谁教你的话?一套一套的,你别以为我不记得,小时候那个爱哭鬼是不是你?”   他近来脑子清醒后,便多有回忆从前的时候,他才记得以前是见过小多尼王子。   多尼王子面现尴尬,不再看宋青舒,只是瓮声瓮气道:“你来月氏做什么?上一次不算追杀,谁让你整日乱跑的,我们自然想找你喝茶,顺道找大庸皇帝拿些赏赐,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这确实是有先例的,宋家祖上也有皇族跑到小国潇洒,最后被人‘送回’大庸,大国风范与面子,自然是赏赐颇丰。   宋青舒懒得计较这些,只是温声道:“那个女人,去哪儿了?”   多尼紧皱着眉,满脸狐疑的看他:“什么女人?那个女人是谁?”   福子见他是真不记得,生怕宋青舒又是一拳过去,便连忙开口提醒,“黔州的那个。”   多尼王子这才恍然,“你说司南?不知道,都多少年没见过了,他们说要离开月氏,就再没见过了。”   宋青舒屏气凝神,坐在多尼正对面,神色极冷,“她说过要去哪儿了么?”   多尼摇头,又有些不可置信,“没说,她都嫁人了,你还要缠着啊?你可真是……”   宋青舒闻言抬脚便走,走了两步就回来,“不许再乱说了,这次要是再有人追,我下次来,可就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多尼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宋青舒扬长而去,气的半晌都说不出话。   “呸,稀得追你,你谁啊。”多尼看他背影消失,又恨恨道:“要不是看小时候你帮过我,上次我就揍趴你。”   ……   福子抬脚追着疾步而走的宋青舒,急急道:“或许姑娘不在月氏,我们再往西走走看……”   宋青舒陡然停步,神色凝结,“她一定没有往西,福子,如果你是她,你会往哪走?”   福子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往西。”   宋青舒回想影卫送来的消息,连连摇头:“不,不会往西去的,那个地方全是戈壁风沙,她不喜欢,更何况现在有一大家子……”   福子很不理解:“咱们想办法去把姑娘的父母抓来,他们肯定能知道姑娘在哪。”   宋青舒摇头,“不行,一定是有人给她通风报信,到时候再抓就难了,何况丹锡那地方,贸然抓人也会引发动乱,丹锡贵族不是好相与的。”   丹锡虽小又信佛,但是极为好战且勇猛,主张人不犯我之说,海上贸易也很厉害,尤其是造船业,便是大庸都不能比。   诺诺将她的父母放在丹锡,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莫说他是大庸王爷,即便是大庸的皇帝,也不会这么乱来,何况丹锡离大庸颇远,别到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   福子在一边冥思苦想,“那还有什么地方能躲的?往南边就更不可能了,那里是大海啊,那还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   每每这时候,宋青舒就恨自己手里的权利不够,若他真的是大庸皇帝,手握重兵,何愁不能找到那个女人。   宋青舒叹了口气,“先回去,我再想想。”   他隐约觉得自己知道她在哪,可就是差了一点,他要好好想想,那个女人定然距离他不远。   又是一年的仲春与暮春之交,清明时节的雨丝连绵,连带着空气中都水汽湿润,仿佛一呼一吸间,潮湿就无孔不入,叫人颇为黏腻。   寿延宫再次忙碌起来,今年的清明,太后不去行宫了,就在宫中祭奠。   慈安太后身子越发不好,近来还总是噩梦连连,皇上便提议好好拜一拜,去去晦气。   如今慈安太后果然说到做到,没有再掺和皇帝的一举一动。   止衣还有些不解,觉得太后是不是放心的过于早了,毕竟皇上还没有子嗣,新制还没完成。   慈安却笑着道:“哀家扶着他走了这么远,如今最重要的一课很快就到了,只要过了,他将来,会是个合格的帝王……”   说到最后,几近无声。   礼部早就张罗了起来,白布是备好的,如今只需张开,到时候还要收起来的,宫中铺张奢靡,皇上最看不得这些。   嘉宁帝看着母后走一步喘一步,很是担忧,“母后,您要么今日便不用出去了,好好在屋中歇息,所谓祭拜,心诚则灵,地方其实无所谓。”   慈安太后却摇头:“我习惯了,有些话,不当面说我不痛快。”   嘉宁帝知道自己劝不动,便不再多言。   出寿延宫前,止衣便吩咐诸多宫女守好宫门,太后很快便回。   宫内幽静的佛堂犹如与世隔绝,黄墙黛瓦看起来些微寒酸,便是平日也只有两个婆子看管,此刻见宫殿空了,也都放松吃起酒来,反正这佛堂也没人来,只要在太后回来前收拾好就行。   趁着婆子吃酒的空当,有人悄悄推门进了右侧那间佛堂的门……   祭拜中途,宁海便朝皇帝耳语了几句,皇帝面色显然变了一变,但好歹是按捺下来,一直到祭典完成。   “你说什么,端王将朕的影卫全都弄去了?”   嘉宁帝大怒不止,影卫是先祖创立的,几乎无所不能,培养一个都不容易,花费极大,便是他自己,都用的十分珍惜。   宁海也有些惧意,心中只道端王实在太大胆了,战战兢兢道:“端王不知从哪弄来您的亲笔,您一开始也确实说了,那些影卫,端王的命令与您是一样……”   嘉宁帝大怒:“那怎么会现在才知道?”   宁海连忙跪下,头磕在锃亮的地板上,“皇上息怒,端王爷或许也并不知,可能是遇到困难,那些影卫平时隐于市……”   若不是今日想到了,一查却发现一个都不在,不然也发现不了。   “他有什么困难,一个女人罢了,混账东西……”   话音未落,嘉宁帝陡然心头火起,端起御案上的砚台和镇纸就往地上摔,砸在铺着绒毯的地面,声音很是沉闷。   “他如今是越来越不把朕放在眼里了,混账东西,朕还在呢,他这是在做什么?连说一句都不会了么?”   他愤怒于宋青舒的糊涂和不懂界限,明明之前还不这样,如今在外就越发无法无天,糊涂事一件接一件。   却又回想起这都是自己宠出来的,事情还未完,宋青舒已然在享受胜利果实的模样,让他极为不快,如鲠在喉。   不知怎的,脑海间忽然想起母后的话,‘你确定他会一直效忠与你?’‘你不怕他反噬你么?’‘到底隔了血缘,不是亲的’‘狼就是狼,喂不熟的……’。   嘉宁帝有些颓废的靠坐在御案边,面色清冷,盯着倒在地上的砚台,久久没有回神。   春日已盛,万物复苏,路边的野草都漫过脚踝,整片大地已经苏醒。   宋青舒此时已经在飞奔去土丘的路上,满心怒火,浑身上下紧绷着,仿似要去追杀多年的仇家。   淅淅沥沥的春雨随着柔如烟的春风扑面而来,凉丝丝的,白蒙蒙的雾气濡湿,似薄纱般团团笼罩,万籁俱寂中,只有蹄声哒哒不停。   他抚着心口,荷包里头多了一样乌发,心头渐渐奇异的静了下来。   印象中诺诺不喜欢下雨,却喜欢看雾气,曾经还说了一句,‘肠断忆仙宫,朦胧烟雾中’【1】,被他好一顿讥讽,这个女人哪里适合念这样多愁善感的诗句。   当时诺诺并未说话,只是转过头,不再理会他。   宋青舒为了加快速度,又加了好些个影卫,终于有了一点消息――那个女人从北往南折回了。   舆图上明明那么小的一块,可实际走起来,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一般,就这么几个月,宋青舒仿若见过了千千万万的人。   他盯着舆图思索,不停猜想,那女人极为大胆,当初便能干出随着自己的船去梁州的事,如今就更会了。   看起来最危险的地方,实际上现在却最安全,譬如定远,他如今都没有派人盯着,可只要循着那些蛛丝马迹,还有那女人的性子和习惯,抽丝剥茧,他还是能推测出一点东西。   他将范围缩在了三个小国中,好在影卫着实厉害,一点点痕迹都能挖出来,最终,终于确定了土丘。   土丘紧邻大庸,多尼王子口中的长蒙山脉,便是分割线,当初诺诺走红尘的路,便是走的长蒙山脉,再穿过土丘等小国去的月氏。   这一次,他可不会再失败了。   宋青舒将马鞭甩的更快了,那个女人极为机警,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土丘小国多小丘陵,人们扎堆都住在河边或是平原处,可小山丘里依旧坐落着不少村庄,大多数人家都养了羊。   好不容易开春,漫山遍野都是小羊咩咩咩的叫,司南有时候坐着,看那些蹦来蹦去欢快吃草的雪白小羊羔能看一天。   还和路训商量过,不管儿子女儿,小名就叫小羊。   路训每日都战战兢兢的护着她,只要司南说的,无有不应,“好好好,别说小羊,就是叫小猪都行。”   被司南笑骂:“你认真一点,孩子从小叫到大的名字呢。”   路训却来不及顾着这些了,只笑着让司南决定。   不过这几日多雨,司南也就没有出去了,她如今六个多月的身孕,肚子也大了,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身边没有老人就有些麻烦,新手孕父母犯过的错误,两人大概都犯了,好在有左邻右舍帮忙,总算平安过去。   “路训,快扶我一下。”司南坐下后不断锤着腰,只觉腰酸的很。   这才六个多月,还有好一段日子要熬呢。   路训比她还要紧张,就差要将稳婆请到家里来,其实在定远,贵人家都是这样,早早就准备好东西,稳婆产婆请三四个在家候着。   不过司南倒是比路训要松快多了,她觉得自己的状态挺好,许是心宽体胖,她如今又丰腴了许多,但肚子看着不太大,四肢瞧着倒也没变多少。   想来生产的时候不会太艰难,连接生的张大娘都说这一胎应该不会受罪,只要继续保持就好。   路训还是不停的去烦扰张大娘,他担忧的不行,就怕自己做不好。   接生的张大娘很大气,朝路训摆手:“这还早呢,等要生了再说。”   穷人家的媳妇,便是生产当日都还要劳作呢,生在田地里也是有的,路家的小娘子已经够享福了,相公还天天服侍着散步,没有哪家的妇人有这个好命。   “你也别担心,现在就保证吃喝,不要劳累,也不要补太多了,到时候胎儿太大,生起来可就难了……”   路训把这些话全都拿着笔记了下来,生怕漏了一个字,烦的张大娘都不愿搭理他。   司南拉过路训的手安慰:“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你别担心,会顺利的,不会有事。”   路训捧着册子满脸担忧,幽幽地道:“阿南,可你不是猪啊。”   司南:“……”   她也不想理他了。   好在岑宇的信又随着商队重新来了,司南本想拆开,可看着路训跟在一边可怜巴巴的样,无奈叹了口气,把信递了过去。   “说了什么?”   路训老老实实概括了一下:“夏禾也刚诊出有孕了,岑宇说暂时不能过来了,等夏禾生了,到时候两家人一起聚聚。”   “请我们做他孩子的干爹干娘,这个可以。”   司南面色平静,坐在屋檐下静静地听,手在肚子上轻轻抚着。   她心里自然担忧,在一个地方停留久了,痕迹也会多起来,暴露的可能会更多。   路训握着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他还说,大庸并无什么变化,端王的事儿渐渐压下去了,新制依旧在缓慢推行,兖州被端王的人重新梳理了一遍,恐怕我们到时候回定远会不方便。”   司南点了点头:“兖州既然已经解决了,那我们暂时是不用想着回去,不管如何,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路训也点头:“不错,还说朝廷如今动作不大,皇上在端王消失后,也派人去找了,但是一无所获。”   “另外,爹娘那边很好,他让我们不用担心。”   司南仰头看着不断滴水的屋檐,在碎瓦砾上砸出四溅的水花,远山有些朦胧,雾气弥漫,一派宁静悠远的好时光。   “希望能顺顺利利的,什么都不要发生。”   她此时有了孩子,心里头的软肋更重,便开始后悔当初在月氏时的冲动,她对宋青舒做下的事儿并不后悔,可她其实是应该制止住的,宋青舒的身份,与她而言就是一道鸿沟。   小小的沟头村又来了一户人家,听说祖上是沟头村的,很早就搬走了,如今在外头难以为继,便收拾家当回山里生活。   村里人闲言碎语很多,不少人看笑话似的说着八卦,也有人感慨万千,说着来人祖上在村里如何如何。   路训和司南没有瞧热闹,两人每日都过自己的日子,从不瞎打听或是过多接触别人,不过司南心里不安,还特意包了头巾去新搬来的人家门口晃了一圈。   没什么稀奇的,是兄弟两,穿着比一般村民好,不过的的确确是庄稼人,看着颇愁苦,想来搬回老家实在是无奈之举。   兄弟俩从前的旧屋早就倒塌,便花三天时间搭了茅草屋,还准备请村里人吃顿饭,也多谢村里人的收留。   这是应该的,司南和路训找到这的时候,也请了村里人吃饭,习俗总要遵守的。   来邀请的是弟弟,一双淡眉,厚唇,颧骨边还有一颗痦子,他十分热情,像自来熟般就冲了进去。   路训都没来得及拦住,这人就进了屋子,见到司南像是才起身,慵懒纤纤,雪肤花容的模样令他双眼都亮了,随即连忙告罪。   “惊扰娘子了,真是抱歉,我是粗人,请相公莫要介意,明日备的都是粗茶淡饭,两位莫要嫌弃,还请前去。”   路训不喜欢这人,可对方也道歉了,也不好再说。   “娘子有了身孕,抱歉,明日的乔迁之喜定然送到,不过就不吃饭了。”   那人像是看出来了,面上很过意不去,拉着路训一定让他去。   路训听到司南在里头喊,便无可奈何地道:“好,我明日去就是。”   那人见路训同意,才喜气洋洋的走了。   司南也有些恼意,“那你明天便去吃吧,你少吃些,早些回来便是。”   翌日,司南睁开眼时,不禁苦笑,又睡到了中午。   难得的艳阳天,只是往日热闹的村子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声。   “路训。”   竟然无人应答。 第82章 “诺诺,又是……   司南饥肠辘辘,还好现在家里吃的不会断,锅里总会留些吃食,这些日子,两人偶尔感受着肚子里孩子的动作,总是又惊又喜,期盼万分。   肚子里饥饿感很重,她有些后悔,孕妇一日三餐应该要定时的,平时路训会叫她,今天怎么回事?去别人家吃个饭也要这么久么?   她口中不停分泌口水,便扶着肚子穿过厅堂,迷迷糊糊地走到灶间,漱口后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又见锅里果然有一碗鸡丝拌面,赶紧端在手上,有些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边吃边喊:“路训,路训……”   一碗面下肚,肚子里的饥饿感总算消停了,司南放下碗,扶着灶台喘了一口气,擦完嘴后又唤了一声,依旧没人应答。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许是长久的谨慎,让她一下子就惊惧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往常隔壁的婶子这时候就要喊自家孩子吃饭,嗓门很大,每次司南都要笑,这时候恰好她家的羊咩咩咩地叫,现在却只有羊叫声,没有一丝人声。   她抬手在身上摸了几下,小弩此时不在身上,好像在厅里。   才走到厅里,两扇木板大门突然开了。   司南循着声音朝外望去――   明媚的阳光乍然泼洒进屋中,带着细叶婆娑的树影,映入眼帘的还有一道颀长背影,茕茕孑立于门边,玄色锦袍衣角随着春风微起,侧脸轮廓分明,腰间配了一柄长剑。   司南看着那道背影,手搭在肚子上,像是忘记了动作,好半晌才怔怔地后退了好几步,陡然满脸惊恐莫名,瞳孔紧缩,她浑身颤抖起来。   那股熟悉的惊惧感让她有些失语,“你,你……”   宋青舒看着面前的女人,努力缓住心头的杀意,握剑的手紧了又松,终于听到一声轻柔又带着万般惧意的声音。   他面上露出一抹笑,俊朗无匹,站在月季花架边,翠绿红花相映,眉目如画。   语调轻柔如烟,似有万般情意含在其中,“诺诺,又是好久不见了。”   宋青舒双眸紧紧盯着她,眸中情绪极多,怨恨一闪而过,又贪婪地打量不停。   她变化好大,头发又剪掉了,此时堪堪过肩,脸庞红润,浑身散发着甜如蜜的滋味,肚子隆起,里头是他从前期盼过的孩子,只可惜,不是他的。   司南只觉整个人脑子都空白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她声音发抖:“他们,他们人呢?”   路训呢?还有那些村民呢?   宋青舒柔柔一笑,眼神落在司南隆起的孕肚上时微微一闪,转瞬即逝,他朝司南伸手:“诺诺,该走了。”   “你别过来。”司南心头猛跳,有些站不稳,扶着肚子又踉跄后退了好几步,抖着声音问了一遍,“宋青舒,他们人呢?”   宋青舒眉眼依旧带着笑,可手上已经抽出了剑,指向司南,眼神微微凌厉,“诺诺,乖,不要再动一下,否则……”   他将手里的剑拿起,作出要投掷的模样,却并未靠近她。   司南眼角的光看到那个小弩就在五步远的桌子上,被一堆杂物掩埋,这个屋子想必都被搜索过了,只有这一个幸存。   “路训呢?这里的村民呢?”   她现在满脑子全是路训,仅存的一个念头,就是让路训活着,若是只她自己死了,老人尚且有个慰藉,若是路训也死了,恐怕两家人全都活不下去。   这时院子外头有脚步声传来,司南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紧紧盯着那个用茅草搭建的门楼,两扇门扉随之一开。   是福子,身上还扛了个人。   福子一进门就看到背影如磐石般的王爷,还有迎面死死盯着自己的诺诺姑娘。   他将肩头上的路训靠墙放下,不敢去看姑娘的脸,小声道:“王爷,都收拾好了,他们马上就过来。”   司南紧紧盯着路训,他并未受伤,像是昏迷了过去,脸色平静不像中毒,她终于微微松了口气。   “诺诺,你确定还要挣扎么?”宋青舒似笑非笑地看着司南,唇角讥诮上扬,“你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没有使出来,嗯?”   司南努力掐自己的掌心,抑制住想冲到路训身边的冲动,“那村民们呢?”   她只是在这住了半年,就给他们带来灾难。   宋青舒阴鸷地看着她,又忌惮她身上会有东西,若他强求,她定会拼死反抗。   他今日定要将她彻底打散,让她心甘情愿的随自己回玉京。   “诺诺,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杀一个人。”宋青舒面容平静,一双桃花眼凉凉地看她,背脊微微拱起,似狩猎般警惕,“过来,听话。”   司南面色微变,内心已经快要崩溃,这就是权势带来的好处么?天涯海角他都能找的到自己,这个世界的王法,就只是属于王族的法么?   她该怎么做?   如今她与宋青舒之间,只剩不死不休,两人已经没有爱意,他之所以还会纠缠她,不过是内心的不甘而已,有哪个正常男人会爱一个只想置他于死地的女人呢。   司南扶着肚子,朝边上一歪,“宋青舒,你为什么一定要强求呢?你的权势,多的是人会讨好你,有更多适合你的人去爱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不好么?”   宋青舒见她到现在还要拖延,想到她一贯狡诈,不由心中冒出了涩意,钝痛不已,怨恨在心头纠缠不休。   放过她?若不是他的身份,这女人恐怕不会放过他,他早就成了一具尸骨。   奇耻大辱,那些栽的跟头,他怎么能忘记,全都是眼前这个柔弱温婉的女人带给他的。   “福子,他们人呢。”   福子喉间上下滚了好几趟,终于硬着头皮拍了拍手。   门扉外又转出两个人,不,是三个人,两个壮汉一人一边将一个衣衫破旧、还昏迷的村民拖了进来。   “诺诺,我的话,好像对你没有什么威慑了。”宋青舒冷冷一笑,犹如地狱恶鬼,神情阴冷,“你说了好几句,我暂且怜你害怕,就算作一句吧。”   话音一落,宋青舒将剑入鞘,朝福子伸手,福子将自己手里的弓箭递给他。   “诺诺,我都忘记与你说了,虽说我读书不算太好,但我骑射极好,便是宣威将军都夸赞过的,今日演示给你看看,算作久别重逢的礼物吧。”   司南双眼满是恐惧,吓得朝一边歪倒,肚子太重,她终于扶住了桌沿,一双眼里全是泪水,“你杀了我们吧,别杀那些无辜的人。”   宋青舒心头怒意翻涌,他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路训死了,大概她也不想活了,所以才叫他杀路训,若不是自己一开始就迷晕了路训,恐怕这两人还要演好一阵的夫妻情深。   手里的弓箭嗖一下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正射中那个村民的喉咙。   司南甚至看到弓箭从喉间穿过,带出了一泓鲜血,刺眼无比,随后那两个壮汉像丢垃圾一样,将村民丢进了院中,尸体扭曲成怪异的姿势。   “别……”司南攀着桌子,眼里的泪如水般倾泻,又惊又惧,喉间颤抖,捧着肚子哭求,“你别……”   宋青舒心头有些不安,看到司南手上在动,连忙将弓箭对准司南,“诺诺,过来,手不要动了。”   司南终于走到了弩边,一狠心,闭着眼猛地一把抓起小弩,迅疾地朝宋青舒射去――   可宋青舒更快,两人距离太近,他拉满的弓箭犹如流星般,直直射向司南。   ‘噗嗤’一声,弓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司南的手掌。   “啊……”司南一声凄厉惨叫,握到手的弩到底是按了下去,可手上受伤,还是失了准头,连带着弩都掉落下去,几百根细针倾泻而出,泛起一道道银芒。   福子在一边惊声大呼:“王爷小心。”   宋青舒手里拿着弓箭,躲避不及,幸好身边影卫反应快,冲上来快速将他拉开。   几百根针全都射进了一边的木板和房顶,力道极大,近乎顶进去一半的深度,若是人中招了,恐怕会被扎成刺猬。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针,面色终于愤怒起来。   她依旧要杀他,便是到了今日这地步。   宋青舒终于控制不住,大步朝司南走去,一把攥紧她的衣领,就这么提了起来,怒声道:“还有什么招?你身上还有什么东西?诺诺,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他之所以暂且不想近她的身,便是忌惮这些小玩意。   司南疼的面色惨白,将受伤的右手放在地上,抱着肚子任由他将自己提着,丝毫没有反抗,脖颈微微转动,她眼中含泪看向路训。   “你杀了我吧,你我之间的恩怨,不要牵连其他人,那些村民是无辜的,你放过他们。”   宋青舒心中无奈又不甘,这女人就像是蛊毒,身边没了她的时候,他满心的恨怒,只盼能将她抓回来千刀万剐,可真正将她抓到手,像是蛊毒发作,他又舍不得了。   明明知道她只想要他死,可他就是丢不开,就像当年他犯贱的半夜爬进她的衾被中,一直都是一厢情愿。   他呼吸急促,胸膛起伏不定,心头犹如一双大手在紧拧,痛不可遏,死死地看着她无力的模样,“杀了你?你休想。”   他露出一抹恶意地笑,“我要留着你慢慢折磨,你想死了解脱是么?我偏不让,呵呵……”   宋青舒凑到司南耳边,嗓音柔如轻烟,“诺诺,你第一次逃走,我恨你背叛我,第二次逃走,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宋青舒将弓箭丢给了福子,抬手轻轻抚摸着司南通红的脸颊,犹如稀世珍宝,珍重万分,又擦去她不断流出的眼泪。   满眼温柔地看着司南,自嘲般的笑,眼尾渐渐发红,平静道:“我恨你让我懂了一点爱的滋味,又狠心剥离,你还让我学着去爱你,诺诺,我如今学成了这副模样,你高兴么?”   司南听着他好似从九幽地狱里发出的话,颤抖不已,她抬起左手握住宋青舒的手腕。   语带恳求,“我知道你恨我,你如何对我我毫无怨言,只求你放过别的人,他们都只是无辜之人,受了我的连累……”   宋青舒轻轻抱起她,将她放在厅中的软榻上,又小心摆弄她受伤的右手,“别的人?包括路训么?他可是你的丈夫,你们如今都有孩子了呢。”   他的手轻轻抚上司南的肚子,隆起的肚子极为柔软,里头孕育的是生命,或许是和小香香一样可爱的姑娘。   只可惜,不是他的呀。   司南只觉他的手如毒蛇,拼命咬牙忍着不动,口中弥漫着一股腥甜的味道,浑身颤抖,努力压制自己的眼泪,抖着声音道:“你,若是肯放过他……”   宋青舒不等司南说完,就嗤笑起来,不紧不慢道:“诺诺是在跟我谈条件么?你不要一直把我当成一个可以玩弄于鼓掌的蠢货。”   司南眼中的泪再次落下:“我求你,放过他,我……”   她有些泣不成声,心里后悔没有一刀结果了他,造成如今这种局面,一切全是她的错,与路训真的没有一点关系。   路训,她最对不起的就是他。   宋青舒看她泪如雨下,听她为另一个男人哭求,只恨的心口如针扎,仿似刚刚那些针全都射进他的心里。   他眼中露出一丝讥讽,唇边掠过冷笑,“你怎么?嗯?诺诺,他若是不死,你就会乖乖跟我回去么?诺诺,你太高估自己了,你如今,还有什么资格能和我谈条件。”   宋青舒右手猛一使劲,只听司南凄厉大叫,痛的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紧紧抱着肚子,半晌都没有动弹,只能瞧见浑身发抖。   他握着箭羽,立刻接过福子手里的药,强势的将司南的右手拉过来,上药包扎。   如魔鬼般在她耳边轻喃,“你心中一定在想,当初为何不杀了我,是啊,诺诺,你当初为何不杀我?是不是你心里其实有一点点我的影子,可你却不知道。”   司南痛的脸色煞白,满额头的冷汗,只能拼力吸气呼气缓解,她怕影响到腹中胎儿。   听到宋青舒的话,司南只觉无言以对,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这些话宋青舒说出来很正常。   却又有些不甘心,只能随着呼吸轻喃:“你有病,宋青舒,你真的有病,你真是个神经病。”   她看着宋青舒快速替她包扎,手势十分熟练,不由心头沉底,这么些年,他也在飞速改变。   宋青舒握着她柔滑的左手,只觉怀中女人吐气如兰,他怡然欣赏着她眼里的阵阵绝望、泪水长流,还有无力的骂声让他心头舒爽不已。   就是这样,让她痛,再痛一些,恨不得她痛不欲生,死去活来最好,也尝尝他经历过的那些日子。   这一切,也才刚刚开始呢。   他抬起司南的下巴,再次细细打量,她变的越发好看了,往日苍白的面色从肉里透出红润,一双眸子犹如清泉漱过的玉石,浑身泛着一股迷人的香味。   “诺诺。”宋青舒缓缓绽了一抹笑,轻轻拿了桌上一边的棉布擦拭手上血迹,“这么多年了,你骂人的话,反倒越来越少了。”   他还记得诺诺中气十足骂人,妙语连珠般,虽说令他不快,可那副坚韧不屈又聪慧狡黠的模样,他从没有抵挡住。   司南喘个不停,发丝被汗湿,贴在面颊上,她挣扎着坐起身,和宋青舒面对面,泪如雨下。   “我知道,你恨的只有我,你全都冲我来,求你放过其他人……”   宋青舒微微笑着,缓缓在她唇边印下一吻,“诺诺……”   还未继续说话,便有一声气血不足的吼声传来,“阿南,畜生,你放开阿南。”   就在这时,坐在墙角的路训却醒了过来,他喝下第一口酒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可随着众人渐渐倒下,他终于还是支撑不住,昏迷前,满心全是阿南。   可一睁眼,就看到那个人在软榻上正迫着阿南,任何男人看到这一幕都忍受不了,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挣扎了起来。   “阿南,你还好么?”   路训踉踉跄跄的跑到屋中,却被福子拦在了门口。   司南看着路训这时候醒来,心头只觉不好,他昏迷着尚且不会引人注意,这下清醒了,简直是眼中钉。   可她来不及反应,也想不出好办法,连忙用左手死死拉着要起身的宋青舒,怕拉不住,又一把扑进他怀里。   急切道:“别,他,他……”   她下巴点在他心口的位置,泪水滑落,满眼恳求的仰望着宋青舒,却不敢再开口,宋青舒这人明显便是不喜欢她为了路训求他,她若是再开口,只会激怒他。   路训被福子拦住了,他的手脚还有些僵硬,无法突破。   “阿南,阿南,你没事吧?”又怒狠狠的看着宋青舒,“当初不该留情,应该一剑杀了你。”   宋青舒满眼嘲讽地看着路训,可手被司南紧紧拖住,五指交握,怀中更是温香软玉,他明明可以挣开,却又贪恋这一刻的亲密。   他挑衅般地抱住司南,不顾她挣扎不休,手在她孕肚上缓缓摩挲,又低头亲吻她的发顶。   “路训,本王早就说过,诺诺,是属于我的。”   路训恨的眼底血红,看到司南被包起来的手满是鲜血,恨不得冲进来杀了他,“畜生,阿南已经有身孕了,你还要伤她,你这个畜生,你放开她……”   司南转头,朝路训摇头不止,示意他不要再说,可路训压根不听。   宋青舒只觉所有的怒意在这一刻得到了於解,他把司南揽在胸前,手抚上她的后脑,强势的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不许她再偏头看路训一眼。   “可那不是本王的孩子,路训,你忘记了你的使命么?作为朝廷命官,竟敢背叛大庸?”   路训还待再说,却被司南厉声呵止。   “路训,够了,你快走……”   路训此时怎么可能走,他也做不出这种事,“阿南,我便是死,也不会离开你的。”   宋青舒轻轻地嗤笑起来,似是听了大笑话,朝怀中的女人道:“走?诺诺,我可没有答应过什么。”   司南不顾右手疼痛,抵着他的心口,努力撑起一点距离,毫不避让地对视,可很快就泪眼滂沱。   “不,别伤害他,答应我。”   宋青舒怜惜地替她擦泪,当着路训的面要亲她,见司南躲闪,硬生生地掰过她的下巴,眼中满是警告。   司南哭泣着小声哀求:“别这样,别在这,求你,宋青舒,端王爷,我求你……”   她也想过一起赴死,可看着路训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又怎么都开不了口,死很容易,可活着却很难,他们俩要背负的很多。   路训眼睁睁看司南被迫着与别的男人亲吻,他怒火冲天,犹如岩浆喷涌,目眦欲裂,从前他不敢想,如今在自己眼前,只觉诛心。   “畜生,放开她,你这个畜生……”   司南终于还是挣开了,她转头看着路训,面露哀求,“路训,你别这样,我不值得……”   宋青舒心头舒畅,大笑起来,抱着司南站起身,又将她放在软榻上,柔柔道:“诺诺,我答应你,不杀他。”   又冷声道:“可该拿回来,我总要拿回来的。”   不等司南听明白他的意思,宋青舒忽然抽出腰间的剑,迅猛无比的往门口去,只见银光一闪,快的压根瞧不清――   一声剧烈地惨叫后,等宋青舒再次站稳,路训的右脚已经齐膝而断,正倒在地上哀嚎不已。   司南整个人已经愣住了,如遭雷劈般,变的木木呆呆。   她终于意识到,面前的宋青舒与以前不一样了,不,是与最初一样了,他变回去了,又是十年前初遇他的疯狂模样。   看清楚那只断腿后,司南喉间发出一声痛不可遏的嘶吼声,犹如困兽,她不顾肚子里的痛,跌落软榻,手上鲜血淋漓地朝路训爬去。   “路训,不,不,不能这样……”   司南恍惚眼前又看到当年那只断手,时间如轮回般,又回到了十年前,那只盒中还能弹动的断手,是司南第一个最可怕的噩梦。   宋青舒看着司南往这里爬,他走到中央,拦住去路,蹲身看着司南。   温声道:“诺诺,要听话。”   司南不顾他的警告,满脸涕泗横流,如痴傻般执意要往路训身边爬去。   宋青舒冷着脸,手里尚且滴血的剑毫不犹豫就往路训心口扎。   司南终于哆哆嗦嗦的反应过来,抱着宋青舒的腿,连忙开口求饶,“求你,找大夫,快接回去,我求你……” 第83章 自己的女人在……   福子已经一脸震惊,站在一边不敢说话,他想去扶一扶,可看着王爷那冷寒模样,他浑身都打寒噤。   路训捂着断腿,面色苍白如纸,朝司南无力喊:“别求他,阿南,别求他……”即便是再恨,却也渐渐的无力,昏迷过去。   司南没有看他,抬手拉住宋青舒腰间的剑鞘,眼里的泪簌簌而下,“快找大夫,他不能没有腿,宋青舒,我跟你回去,求求你,我再也不跑了……”   宋青舒冷冷地看她,眼里没有一丝温度,犹如一个陌生人。   “福子,诺诺的父母启程了么?”   司南尚且在哭的压抑之声瞬间被扼住,两行泪挂在饱满的面颊上,眼里的泪如波光潋滟。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扯了扯唇角,麻木道:“不,丹锡不是那么好进去的,大庸的手也没有那么长,宋青舒,你不能……”   宋青舒俯身替她擦泪,轻柔如水,“丹锡是不好进去,可是你的信很好进去,听闻女儿的消息,你说,他们会不会出来?”   司南浑身颤抖,咬牙看向宋青舒,“你,你这个疯子……”   宋青舒将她抱起来,重新放在软榻上,“诺诺,我不会像以前一样,给你任何一点机会了。”   从前以为抓住她就行,现在才知道,要掌握她,必须要掌握的完整,否则便是有一条小缝隙,这女人都能溜走。   司南摇着头,泪珠随着滴落,“别伤害他们,求求你,宋青舒,别伤害他们……”   宋青舒轻轻揽她入怀,温柔替她把发丝别在耳后,微微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福子:“好好盯着些,莫要伤了。”   福子垂着头,小声应答:“是,王爷。”   司南重新看向路训,眼中的泪渐渐收起:“你救他,我随你回去。”   她喃喃自语,“我教你爱,我教你怎么爱,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从此只守着你一个人,求求你,求求你端王爷,快去找大夫,替他把腿接上……”   宋青舒温柔地看她,眼里透着忧伤,转瞬即逝,“诺诺,我已经不想学了。”   从前愿意学的时候,他是将一颗心都捧了出去,可这个女人弃若敝履,无情践踏,连看都不看就奔向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如今将那些顾虑抛弃,这女人还不是一样会回来。   司南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不顾手上鲜血淋漓,一把握住他的手。   急急道:“不,你愿意的,你愿意的,你怕黑不是么?我以后陪你,你一个人吃不下,我也陪你,以后只陪你,再也不乱跑了……”   看着宋青舒眼里毫无变化,司南终于撑不住了,她倒在塌上,腹痛如绞。   “宋青舒,你说过,你是愿意爱我的,若我死了,你真的高兴么?”   宋青舒一双阴鸷桃花眼里泛起涟漪,他终于挥手,沉声道:“让大夫过来。”   他来之前犹豫很久,最终还是带了大夫,或许心底就不愿她出事,到了此刻,他愿意遵从他的内心。   大夫被一路带过来,吓得哆哆嗦嗦的不敢说话,一进屋子,就看到一个妇人倒在榻上,还有个男子瘫软在一边,不远还有一条断腿。   院子里还有具歪七扭八的尸体,到处都是血,大夫抖着手脚不敢动。   福子很是无奈,引着他到司南面前,司南此时已经面如金纸了,“大夫你快看看。”   司南却撑着不许他动,艰难地指了指路训,“去看看他,快去,看看他的腿可还能救。”   大夫面色极为难,又回头看看那个断掉的腿,横切面十分整齐,一看就是神兵利器割断,遂摇了摇头。   “娘子,那腿都断成这样了,哪里还能接上,便是华佗扁鹊在世,也是不行的,我还是先给您看吧,您这脸色都白了。”   宋青舒在看着司南满眼绝望地闭上了眼,眼泪成串的流,终于出声了,“福子,替他包扎一下。”   大夫稍稍摸了下脉就满脸急色,“快,快去煎药来,娘子身子不好,怎么还要她受这样的苦,今次这孩子若是保不住,恐怕今后就再难想要孩子了。”   司南满头大汗的躺在软榻上,听到大夫这么说,心里竟然奇异的松了口气,没有就没有吧,基因也没有好到非要留下后代的地步。   何况路训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将来,将来……   她还会有将来么?   还没想到更远的地方,眼前就陷入了一片黑暗,眼角的余光,依旧是在路训的方向。   福子在屋中翻了一会,幸好药材备的很齐。   大夫连忙称了一些,吩咐去熬药,又看到有人参,儿臂粗的人参可是续命的好东西。   “这下有救了。”大夫切了一片,放在司南舌下含着。   宋青舒冷冷地看着几人忙碌,司南一直都是人事不省,还好药能喂的进去,至于路训,包扎好后就丢在了一边,一直没再醒过来。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当司南再次醒来时,嘴里苦的很,浑身轻飘飘的,只觉一晃一晃,像是在马车里,车帘微漾,偶尔透出一点余晖。   她右手已经没了知觉,便用左手摸了摸身下,铺着厚厚的绒被,想起身,却发觉身体好似不像自己的。   很快左手被握住,一双热烫的手,“醒了?很快就到镇上了。”   是宋青舒。   司南没有挣扎,只是虚弱无力道:“你没杀他对么?”   宋青舒沉默了一下,借着一点夕阳的余晖打量司南,见她面色很平静,只是脸色苍白,有些没精神,说话很清楚。   他心头有些无力,又怨恨不已,却还是沉声道:“是,我答应了你,诺诺,别再妄图使用什么手段了,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仁慈。”   司南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松开他的手,抚在肚子上,仔细感受着孩子的动静。   宋青舒见她心思依旧不再自己身上,有些阴鸷地道:“孩子没事,我允许你生下来,你最好不要有别的心思。”   司南缓缓闭眼,眼角流出了两行泪。   算是对过去的祭奠吧。   土丘到兖州,其实快的话,也就不到半月,可因为司南的身子,硬是足足拖了一个多月。   如今盛夏快要来临,兖州风气大改,新派来的刺史德高望重,做事也很勤恳。   宋青舒一到兖州,便立刻上书嘉宁帝,协助兖州刺史梳理兖州,只等事情完成后,便立刻回玉京禀报。   嘉宁帝收到他的消息时,神色凝结,好半晌才回了旨意,答应宋青舒的请求。   此时正是一场急雨落下,一颗颗铜钱大的雨滴砸在瓦片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大地在吸足了水后,水便满满汇聚成溪流,沿着沟渠而下。   院子里种的一株茶花,在雨势下落了满地,金黄的花瓣随着流水不知去往何处。   小院中一声声凄厉的惨呼,在雨声中依旧传荡开来,不断有丫头进进出出,血水一盆接一盆的往外端。   宋青舒站在门外,面色紧拧,双手紧握在身侧,微微发抖。   自己的女人在生孩子,可孩子不是自己的。   他十分不想让这个孩子出世,可他找了好些个大夫,说辞都是一样的,如今诺诺月份大了,强行小产,恐怕连命都难保。   不甘又无奈的,他只能忍下这些,只等诺诺养好身子,再孕育两人的孩子。   锦瑟随他站在一边,心里头愧疚不已,当初熬的那些药,如今都报应在姑娘的身上了。   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回过味来,姑娘这次被抓回来后,十分平静,不吵不闹,很是乖巧,王爷让做什么,姑娘就做什么。   连话都少了很多,即便是她去伺候,姑娘一天也说不了十句话。   王爷还是一如既往,对待有孕的姑娘温柔又耐心,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每每看两人在一处,都只觉得怪异无比。   宋青舒听着里头的惨叫声,有些沉不住气,面上露出一点慌乱,“锦瑟,你进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锦瑟连连答应,连忙进去了,屋里有四五个产婆,婢女一大堆,却依旧手忙脚乱。   姑娘躺在床上,面无人色,眼神瞧着已经有些涣散了。   锦瑟看着着急:“到底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产婆年纪大些,两瓣厚嘴唇叭叭的说了起来,“夫人胎位不正,而且,好像,好像……”   锦瑟心里着急,“还不快说,今天若是出事,你们全都活不下去。”   大家面色都是一白,这产婆才道:“夫人自己不太想生,生孩子生孩子,重要的是生,本来就不好生,如今母亲自己都没有意志,这可怎么办?”   锦瑟脸色一白,她一开始以为这孩子是王爷的,后来细细一想,月份对不上,恐怕……   连忙趴在姑娘耳边,“姑娘,咱们一定要生下来,你可千万不能睡着……”   宋青舒已经在外面吼了:“废物,一群废物,今天诺诺若是有事,你们全都陪葬……”   锦瑟见姑娘气若游丝的,缓缓抬眼,见到是她,苍白泛青的唇还笑了笑。   司南觉得人有些轻飘飘的,下-半-身已经没了知觉。   她从不知道,生孩子会这么难,好像电视里喊几声就行了,可她喊了那么多声,已经没了力气,或许是天意吧,她活了两辈子本就是逆天而行,如今老天要收回去。   “锦瑟,你这些年一直在祭奠燕燕对么?”司南气若游丝,扯着唇笑道:“我总是想起燕燕,她是个好姑娘。”   在那座冰冷的府邸,燕燕是第一个真心待她的,。   锦瑟哭了起来,紧紧握着她的手:“姑娘,你别说话,快,用力,咱们把孩子生下来,可能是女儿呢,一定跟你一样漂亮……”   司南苦笑起来,听着宋青舒在外头打砸怒吼,眼中露出一丝茫然,随之坚定下来,“这时候的女孩,太难了,漂亮也不好,容易出事,锦瑟,谢谢你。”   不管她来到自己身边是为了什么,可终究是帮过自己的,应该感谢。   宋青舒在外头等了好半天,里头有动静还好,可就是没动静让他更加心慌。   他恨自己犯贱,她便是死了又如何呢?反正生的也不是自己的孩子,这是她的报应。   这是她骗他,她伤他的报应。   可一想到她若是真的只剩一具冰冷的躯壳,他就忍不住的发狂,快要十年了,他与她纠缠着,他依旧还记得自己初见她时,心头怦怦跳,犹如重生。   若是她死了,那他怎么办?   宋青舒终于忍不住了,不顾福子阻拦,一把将门踹开,冲了进去。   他闻到产房里一片难闻的血腥气,微热的天,却还要紧闭门窗,诺诺身上还盖着被子。   到底按捺住了,她低吼起来,“怎么回事?”   锦瑟见他进来,也顾不得旁的规矩,只迅速将产婆的话说了。   宋青舒恨的满眼通红,浑身紧绷至颤抖,看着躺在床榻上的诺诺了无生机,床上血迹淋淋,面如金纸,是生孩子的模样,却不像一个母亲。   果然,他将她团团照看起来,连东西都不让碰,就怕她会轻生。   他时时威胁她,若是她敢出事,她的家里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当年做不到的事,如今定会做到。   诺诺也很听话,一一照办,不敢一丝违抗。   可她偏偏到了这时候来违逆他,她以为自己会原谅她这样的身死么?   这时候产婆又喊了起来,“不好,又出血了,羊水快要干了,要快些,孩子再憋下去,大人也会出问题的。”   宋青舒大踏步走到床头,额头汗水落下,他握着诺诺才好的右手,两人掌心的疤痕相贴,犹如一道神秘的符咒。   他神情紧张,眼底通红,“诺诺,把孩子生下来,我答应你一件事。”   见诺诺眼神涣散,没有一点反应,宋青舒手微微颤抖,“诺诺,诺诺……”   司南听到他的声音,只觉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她心头烦躁,怎么哪里都有这人的声音,简直阴魂不散。   宋青舒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松开,终于明白,这个女人已经没了生意。   他满是恨意,一字一句地道:“诺诺,你若是死了,我便立刻将你的父母挫骨扬灰,还有那个路训,我要将他的四肢全砍断了,留着折磨一辈子,当做你不听话的代价……”   忽然诺诺嘴唇动了两下。   宋青舒连忙贴过去听,“被子太重了,掀开些。”   他抬手将她身上的被子一拉,却看到她赤着身体,来不及找别的,连忙脱下自己的衣裳,快速的换了过来。   又看到诺诺嘴巴在动,宋青舒再次贴了上去。   司南听到宋青舒的话,恨的心口发疼,可意识却回笼了。   “宋青舒,你这个畜生。” 第84章 一个人的心,……   宋青舒见她果真有反应,又凑过去低声道:“你不知道吧,前几天又收到了一封信,从定远来的,诺诺,你居然还有同伙,你放心,我一定把他找出来……”   司南双目圆瞪,一双满是血丝的眼里浮满了恨意,恨不得生啖其肉,拆其骨,一定是岑宇,如今夏禾也有了身孕……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陡然一口就咬在了宋青舒的手腕上……   终于,产婆的声音含满了喜色,“出来了,出来了,夫人先吸口气,别太用力了……”   宋青舒手腕剧痛,面色露出一丝痛苦,看诺诺紧紧咬他的手,她脸上汗水淋漓,目眦欲裂,想来是最后一点力气了,他咬牙没有收手。   时间过的极慢,又好像极快,好在很幸运,产婆喜悦的声音响彻整个屋子,“出来了,出来了……”   又是一系列的收尾,产房里一片欢呼。   是一个女儿。   司南硬生生撑着,牙齿将宋青舒的手松开,只觉嘴里全是铁锈味。   她面色苍白如纸,浑身如同在水里捞起来,手如铁钳一般紧紧拉着宋青舒,眼珠外凸,极为用力说道:“答应我,不许伤害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宋青舒捏紧那只被咬出血的手,心头百般心绪涌过,喉咙嫉妒的发疼、满心怨恨、最终都化作了不甘与无奈。   他轻轻帮她把贴面的散乱发丝捋到耳后,又帮她擦汗,这时候的她褪去了往日的美丽精致与灵巧,如同天下每个最平凡的姑娘,不漂亮,但耀眼。   “好,只要你乖乖的,我不伤害她。”   司南都快要撑不住了,她浑身颤抖着,终于等到了这句话,瞬间就昏睡了过去。   宋青舒却吓得大叫,面色煞白:“来人,她晕过去了,晕过去了……”   产婆这时候刚把孩子洗干净用被褥抱起来,闻言连忙将孩子抱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宋青舒怀里。   喜笑颜开地道:“夫人这是脱力了,生孩子可不容易呢,好在一切顺利,相公喜得千金,定能先开花后结果,恭喜恭喜……”   其他不明真相的人俱都开口恭喜起来,“恭喜相公,恭喜夫人……”   只有锦瑟站在一边不敢说话,看着那些产婆欲言又止。   宋青舒满心愤怒,朝那个产婆看了一眼,抱着这个和他没关系的孩子,沉甸甸的,只觉丑的像个猴子,皮肤通红,还皱皱巴巴的,极为难看。   他满眼嫌弃,神情变幻不定,然后顺手丢给了一边的锦瑟,只说了一句,“真丑。”   一时屋内全都静了下来,产婆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正好端药过来的丫头急匆匆的赶过来了,众人才松快了些。   厚嘴唇的产婆被宋青舒那冷冷的一眼盯得心发寒,“这看着挺疼爱夫人的,怎么孩子生了反倒不高兴了。”   锦瑟心里暗骂她话多,看了眼昏睡的姑娘,连忙抱住哇哇大哭的孩子,将产婆支使了出去。   “快去要赏钱吧,行了,这里留几个人其他人都出去。”   她随着人流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王爷伏在床头,手里紧握着姑娘的手,像是担心极了。   宋青舒看着这个女人,任由婢女给她擦拭喂药,他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   心里头终究是苦涩的,他将头埋在司南肩窝,久久不动。   司南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   应该是换过房间了,屋中没有什么血腥气,倒是有一股栀子花的香味,清新悠远。   她肚中饥肠辘辘,生了孩子以后,别的没什么感觉,饥饿感倒是一如从前。   “醒了?”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宋青舒本来是趴在一边,感觉到动静就坐起来,角落有一盏微弱的罩纱灯,他关切道:“是不是饿了?”   司南轻轻点头,又觉得宋青舒看不见,正想回一声,鼻尖就已经闻到了一股香味。   宋青舒有些笨拙地将她扶起,把多余的那个枕头塞到脖颈间,又怕她会不舒服,问了句,“这样可以么?”   司南喉咙很干,见他能理解,便点点头干脆不说话了。   宋青舒却眼神微黯,但还是端起鸡汤,用汤匙递到她唇边,“这鸡汤过一盏茶后就换,一直都是热的,她们说你刚生产完,一样要好好进补,不能断了。”   司南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的喝了起来,决口不提自己的孩子。   宋青舒试探地问了一句,“你要看看孩子么?”   司南一碗汤喝完,才松了口气,又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水光:“我不看了,你若是同意,我就亲自喂养,若是觉得不好,就送到我父母那,可以嘛?”   宋青舒心里松了口气,他想过司南或许会和他大吵大闹,也可能会威逼利诱,只为了那个孩子。   可唯独没想过,她会这么冷静,仿佛好像白日里生的不是自己的孩子,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父母还要一段时日到兖州,诺诺,你当真不看?”   司南喉间微动,只觉有东西堵住了喉管,鼻尖酸的像是被人用铁锤砸过,酸涩莫名,眼睛眨了好几下,终于缓和了过来。   “不看了,之前不是都安排好了么?奶娘也找好了,就让奶娘喂,你若是实在不想看她,那就送到定远……”   宋青舒听她冷淡的言语,丝毫没有再提起路训,就好像她已经忘掉了那个人。   一个人的心,怎么可以这么冷静且狠绝呢?   “诺诺,你怕我伤他父女,所以才决口不提是么?”   司南抬眼看他,这段时间以来,她不敢有丝毫反抗,唯恐他有一点不顺心,就会给家里带来灾难,会伤害了路训。   她默默看着,良久才疲惫地靠在软枕上,手伸了过去,按在他的腕上,嗓音温软。   “宋青舒,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叫他们去死么?我说也是错,不说也是错,我现在只想好好活下去,不拖累他们就好,你也别再去伤害他们,早些回玉京好么?”   她活着,他们才能好好活着,宋青舒唯一的怜悯,是她用命换来的,不能浪费。   宋青舒听着这些话,觉得没什么错误的,明明应该感觉到胜利,可他却没有一丝胜利的激动,这个女人句句不在意,其实就是在意,万般在意。   可他能怎么办?真的杀了么?恐怕他还没下手,这女人就第一个冲过来杀他。   她对自己的杀意够重了,不能再多添了。   他搅动了下手里的汤匙,勺子与瓷碗相触,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这暗夜里极为刺耳。   “送去定远,岑宇是么?那个夏禾是你从前的丫头?”   司南心头慌乱,努力按捺住,朝他点了点头,见他面色不虞,又叹气,语带哽咽。   “大家因为我已经够惨了,你别再伤害他们,拜托你了,我会好好养身体,等回了玉京,或许还能再生一个孩子。”   宋青舒听她说着这些将来的话,就好像在商量明早吃什么那么简单。   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紧了紧,只觉她的手又软又小,“你跟他,也是这么说么?”   司南面露诧异,将手抽了出来,忍了忍还是斥道:“你在胡说什么?”   她不喜欢宋青舒提到路训,这总叫她心惊肉跳。   宋青舒手中一空,心似沉到谷底,有些阴森道:“你跟他说生孩子的时候,也是这样随便的语气么?像是买个馒头、买个叉烧一样?”   司南听的心头怒火喷涌,却还是忍耐了下来,“你何必提他,膈应的是你自己,不是么?”   宋青舒却越想越恼火,明明知道这不对,却又难以遏制心头那些想法,他重新握紧她的手。   “诺诺,你别想耍什么花招,我这次可不是跟你开玩笑,你再敢……”   司南却撇过头,直直看向他,一双眼似琉璃般泛着火光,“我知道,你会动手,我不会逃了,你说话算话,放过我的家人,我也说话算话,随你回玉京。”   宋青舒听她说的平静,也不像撒谎,目的都达到了,可这个女人却依旧在预料之外,她太冷静了,应对他就好似有了一套模子,只需要从中截取出来,就能轻易掌控他。   他还是忍不住的怀疑,她越乖巧,事情就越怪。   “好,我们尽快回玉京。”   蜡烛爆了一下,火焰闪了好一会,才重新站直。   司南躺好后,微微应了一声:“好。”   第二日一早,锦瑟偷偷抱孩子进来,又朝门外看了看,见无外人才放下心。   又指挥婢女:“出去给夫人拿些饭食吧。”   她怜爱地看了眼孩子,见婢女都出去了才轻声道:“姑娘,你快看看孩子吧,王爷要把孩子送走了。”   司南本只是冷冷地躺在床上,并没有去抱孩子的意思,可听了锦瑟这句话,眼里的泪霎时冲出了眼眶。   她假装冷硬的心,终究还是乱了。   “他,他说了?是要送去哪儿?”   锦瑟摇头:“姑娘,我不知道。”   司南满心惶恐,眼泪不停的滴落,终于接过了这个襁褓里的孩子,小小的粉红一团,头顶毛发稀疏,甚至都不能睁眼,眉毛像路训,就是不知道眼睛像谁。   她心中绞痛,轻轻亲了一下孩子的脸蛋,还有额头。   “小羊,你……”她有些泣不成声,“妈妈对不起你,小羊,妈妈保护不了你,真没用,你不能跟着妈妈,太危险了……”   锦瑟坐在一边替她擦泪,自己也哽咽起来,“姑娘,不能哭,月子里不能哭……”   司南听到外头有脚步声,连忙慌张的把孩子塞到锦瑟手里,自己则是躺了下去。   锦瑟抱着孩子也赶紧出去了。   丫头们端来饭食,伺候司南梳洗用饭,过了一会外头又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宋青舒一进来,见司南正满头大汗拿着调羹吃东西,不由面色大变,怒气盈面。   “混账,怎么做事的?”又连忙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司南只是看了他一眼,“我只是不习惯别人喂,你别吓着她们。”转头对着婢女道,“你们都下去吧。”   宋青舒给她喂了两口饭,又舀了一勺芙蓉肉羹,“你遭了大罪,不能用力,这些日子不管何事,叫丫头去做就行。”   司南咽下口中的菜,沉默地点头。   等到天气彻底热起来,宋青舒终于决定回玉京了。   此时的玉京,与从前大有不同,因为生产力的释放,玉京周边的良田这几年大丰收,连带着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许多,玉京街头能看到多了不少小娃娃。   后宫也终于传来喜讯,香香公主四岁的时候,皇后再次有孕。   借着这个势头,嘉宁帝将如今推行新制的几个州郡里民生状态,全都做成了文章,生产几何,新增人口几何,百姓收入几何等等全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鄞州、梁州、并州、云州等等地方,都先后崛起,尤其是并州,这地方从前就是水米之乡,如今更是将商路和农业发展到了极致。   天下百姓渐渐归心,朝堂也暂时宁静下来,嘉宁帝对这件事极为得意,后续的事儿慢慢就简单了。   他看了看窗外炙阳,蝉鸣急躁,“阿舒说他快回来了。”   宁海有些战战兢兢,低头轻声道:“王爷想必是办完事儿了,皇上,您不是一直在惦记着王爷么?”   嘉宁帝神色端肃,并未回话。   为了照顾司南的身体,宋青舒赶路极慢,队伍人也不少,司南自然也没有二话,一句都不曾再开口问过家人。   两人或许是心中都含了事情,反倒相处出了很久之前的感觉,但是那些宁静之间,又有暗流不断汹涌,不知何时会喷涌。   司南掀开帘子,看到玉带河边的柳树又粗了不少,远远能瞧见河水犹如一根玉带,河面上折射着阳光,碎金涛涛,十分磅礴。   “感觉河水清澈了不少。”   宋青舒笑了笑,帮她把新长的头发挽起,斜斜一根金钗,肌肤如雪,微微一笑便是国色天香。   岁月赋予这个女人的不只有年龄,还有她越发聪慧冷静的成熟感,越发迷人。   “是,这条河漂亮了很多,如今福子的兄弟都很有出息,这条河几乎都是他们在维护。”   司南有些诧异:“是么?”   宋青舒轻轻揽着她,温声道:“你忘记了,我从前给他们办了学,如今他们有许多人识字。”   司南这时才抬眼看了他一下,“我也听说了,你到一处,走后便嘱咐刺史办学,听说这么些年过去,已经有人入仕了,这是好事。”   宋青舒十分喜欢这种安静又祥和的气氛,他看着诺诺平静的和他谈论事情,仿佛两人之间的时光从未隔开。   正是应该进城的路,沿路鸟语花香,沿路田地里的禾苗都茁壮成长,忽然马车就停下来了。   随即福子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带着一点惊喜,“将军,您怎么在这?”   新制推行至今,宣威将军驻守玉京,声势颇大,效果自然也好,玉京那些蝇营狗苟,几乎没什么作用。   司南面露不解,看向宋青舒,“怎么回事?”   宋青舒安抚一笑,“没什么事,你在里头等等。”   随后他就踏出了车厢,看到宣威将军一声铠甲,迎着阳光在马上,神色颇为凌厉的看向自己。   “年叔,怎么在这,是等我么?”   年扬点头,没有多嗦,“快下来,有急事,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他清理周边,花费了不少时间。   宋青舒见他颇为着急,便翻身下马,随着年扬一道往远处去,边走边说。   司南疲惫的靠在车厢壁,这一路她疲惫不堪。   可还没一会儿,宋青舒就回来了,面色凝结,很不高兴…… 第85章 如今找回来了……   司南本不想多问,可宋青舒面色实在太难看,浓眉紧皱,面色紧绷,不知到底出了何事。   况且在这个地方碰到宣威将军,想必他又重新驻守在城外了,难道是事情有什么变动。   “怎么了?是出事了么?”   宋青舒勉强一笑,眼中冷意翻涌,压抑着轻声道:“没什么,我们先回家。”   年扬看着队伍走远,眼中也是有光闪烁,本想上前阻止,却终究停了下来。   王府与从前一样,没什么分别,因着事先已经知道宋青舒回来,所以丫头小厮全都等在了外院。   宋青舒抱着司南下了马车,他如今并不想隐瞒什么,只想早些解决这些事情。   端王再次回到玉京自然又是一次轩然大波,推崇他的诸如郑通,高太傅之流,自然是极尽欢迎,但王家那一部分,依旧是时时刻刻盯着,准备参折子。   好在王司空已经身死,不然玉京的态势恐怕没有现在这么温柔。   进府后来不及先做什么,皇上已经派人来请端王爷进宫了。   宋青舒在司南额间轻轻触碰了一下,柔声道:“我先进宫禀报,诺诺,在家等我。”   司南本想问问他,到底出了何事,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她担忧路训,便托锦瑟去打听,只是锦瑟也不得自由,能听来的都是些皮毛。   锦瑟也说不出所以然,“不是太清楚,只是知道王爷派了不少人,有去定远的,也有去土丘、还有人留在兖州了,还有人不知去了哪儿。”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王爷倒是提起了一件事,说您的父母都会来玉京。”   司南耸然一惊,“为什么,他要我父母来玉京做什么?”   锦瑟沉默了一会,最终也只是劝了一句:“姑娘,王爷和您……您也别太倔强了,如今就好生在王府吧。”   司南扶着她的手,半晌没有说话。   锦瑟怕她太闷,便去寻了小白过来给她解闷。   小白从兖州带回来后,就一直被严格管控着,进出有铁链子,回来了防止它乱跑,还专门做了大铁笼子。   今天被放出来,又把王府闹了个鸡飞狗跳。   小白见到主人,第一时间就要扑上来,可好像是闻到了什么,它跑到一半又停止了动作,围着司南不停的动鼻头。   司南知道它通人性,不由笑着摸它的狗头,“小白,好久不见,想我了嘛?”   小白无声的在她身上蹭蹭,便乖巧的趴在了一边。   就这样一直到了夜里,宋青舒都没有回来,连福子也都没了影子。   司南虽说不太关心,却也知道不对劲,如今不年不节的,一个开府的王爷很难在宫内留宿。   更何况,宋青舒现如今对慈安太后真的没有一点心思么?或许是出了什么事儿。   她面色微沉,“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亥时了。”   司南叹了口气,她久没有关注这些事,也并不清楚如今玉京态势,不过想来宋青舒应该讨不到好处,嘉宁帝与慈安两母子不管如何,总是一条阵线。   不知道会不会连累自己,司南摇摇头不想关心,便回房睡觉了,自从生了孩子后,她总是觉得疲惫。   此时将军府中,年扬依旧端坐在书房,面前放着一杯茶,窗下的身影有些寂寥。   月白风清,鸣虫未眠。   夏日夜晚繁星漫天,月华如练般静静悄悄从屋檐滑入窗棂,早已经冷掉的玲珑瓷碗被月光笼罩,泛着柔色,凑近看,还能瞧出里头一个小小的月亮。   不过稍微一个动静,茶杯里的水微晃,月光在水中被搅碎,形成涟漪。   年扬微微叹气,端起杯子啜饮了一口,冰冷微苦,又抬头看向窗外,星空与从前也没有变化,只是人却不同了。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伸手在一处暗格摸了一下,有个东西掉落下来,被他稳稳接住。   是一副画卷。   年扬将卷轴打开,纸张有些泛黄了,他珍而重之的轻轻动作,生怕损毁了一点。   画像彻底展开,这么多年过去,里面的颜色依旧不褪,一个美貌的宫装女子手持团扇,一身湖光蓝的合欢[裙似云飘飞,腕上烟霞色披帛半挂在肩,微微侧脸,似含羞带怯,眸光敛去。   他的手在画像上轻轻划过,太多年了,其实已经不太记得清楚模样,可再次看到,依旧只觉心在乱跳。   “过去太久了,都有些忘记了。”年扬语带怀念,声调轻若云烟,“阿宁,你放心……”   翌日一早,端王府来了位贵客,百花公主宋玉宁。   吐宁公主面色有些不好,亲自来此便只为一件事,“端王爷昨夜可回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俱都摇头说不知。   最后还是将话传到司南这儿,司南便去见了玉宁公主。   玉宁公主倒没变化,像是着急,还有些微喘,只是看她的眼神没什么波澜,“宋青舒昨夜回来了没?”   司南摇头:“没有,昨日回来后,他就立刻进宫了。”   她见玉宁面色不对,又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么?”   玉宁冷冷道:“你也关心他?”   司南苦笑:“公主不必迁怒,我如今回来了,一损俱损,总还是要问问的。”   玉宁公主闻言面色稍稍松了些,她此时才像是长辈,“你当初何必呢?那小子性子不是那么好的,你这次回来,恐怕讨不到好处。”   司南耸肩苦笑,“实在是跑不掉,若是可以,我也不想回来。”   这事她没有瞒过玉宁公主,想必凭她公主的地位,也能了解其中的来龙去脉,自己没做错什么,玉宁公主也无可指摘。   玉宁闻言只是摇头:“孩子大了,谁都管不住,你也不必觉得委屈,他心里有你,如今既是回来了,那就好好呆着吧。”   司南也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再说话,玉宁生来便是得宠的公主,与她天生两种人,即便玉宁再怎么不介意身份,不在乎世俗,可骨子里,依旧有贵族的高傲。   玉宁匆匆离去,她径直去了年将军府,答应过皇兄的事,总要做到的。   将军府听闻玉宁公主登门,俱都面面相觑,这里头自然是有故事,玉宁公主与将军府上的二爷年遇,当年在玉京,也是一大谈资。   玉宁扶着婢女的手踩凳子下车驾,天上炙阳晒的头皮发痒,便用团扇遮了遮脸。   恰好一旁又有人打马回来,两人四目相对,旋即又立刻分开。   “参见公主。”   玉宁冷冷地看了一眼年遇,没有搭理,便转身进了府。   将军府中,蝉鸣声格外的响亮,抄手游廊迂回曲折,玉宁走了几步,就看到年岁似蝴蝶翩飞而来。   “玉宁姐姐。”年岁如今已有已是十七八的大姑娘了,笑颜如花,“你今日怎么来将军府了?”   玉宁摸摸她的头,满眼怜爱,“我来找你大伯说些事情。”   又温声道:“你近些日子一直在家学女红是么?岁岁,若是不会,便别学那些东西,有丫头呢。”   年岁依旧一如往常,不施脂粉,一身雪白的轻纺纱衣,衬的不似凡间人,随着年岁变化,她越发的美貌,可与年纪不相称的,依旧是她的性子。   从前年纪小,尚能说一句还是孩子,可如今都要议亲了,依旧还是这么一副小孩性子。   年岁笑着点头,她一直都很乖巧。   玉宁拍拍她的手,“我还有事,改日再与你说话。”   年扬听闻宋青舒一直在宫中,立刻站了起来,发觉情绪不对,便索性踱步。   “公主,端王往常也在宫中留宿,这没什么稀奇的。”   玉宁公主却笑道:“当年宁贵妃与将军也是熟识,听闻宁贵妃还要叫将军一声表兄,我之前还见到将军与阿舒似是颇亲密,还以为将军也关心阿舒呢。”   年扬满是络腮胡的脸瞧不见什么神情,只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显露出他好似并不想插手。   “公主想必是误会了什么。”   玉宁叹了口气,仔细算起来,她其实与宋青舒没什么大交集,除了幼时她在宋青舒耳边说慈安的坏话,两人还交恶了,到现在,她好像也只是为了当初那个承诺。   时间过的越久,她发现的越多,到了现在,对宋青舒反而多了怜惜,他是个可怜孩子,若是她当初能细心一些,或许这孩子到现在也能过的好好的。   “那真是可惜了,我如今说到底也只是个公主,可能帮不了他。”   年扬眼看着玉宁出去,眼中无波无澜。   今年好似格外的热,宫里道旁的树全都蔫吧的不成样子,已经有人提来井水浇花浇树了。   冰早就开始供应上了,尤其是仁政殿,几乎早午没有断过,尤其是皇上独自批阅奏折的时候,冰块用的更多。   仁政殿整排的窗户此时全都紧闭,屋中只有一尊异兽铜炉泛起袅袅青烟,四个角落都摆上了冰盆,冰已经化了一半,透明的冰块浮在冰水里。   嘉宁帝咳嗽了几声,近些日子,他身体有些不适,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便也不太在意。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放下手中朱笔,“什么时辰了。”   宁海听到里头动静,连忙进来,“回皇上,已经快过午时了。”   嘉宁帝看着面前的折子,忽然就倦怠了,捏了捏眉心,眼睛酸胀,哑声道:“去将饭摆到偏殿去。”   宁海一愣,旋即连忙道:“是,皇上。”   很快,偏殿里也摆上了冰盆,这里平时是嘉宁帝闲暇时放松的地方,里头摆满了字帖,还有各种各样的文房四宝,光砚台便摆满了一整面墙,俱都价值不菲。   宋青舒坐在地上,靠在字帖架子腿,额头满是汗水,面色倒还平静,身上的衣衫已经有些烂了。   见桌上的饭菜都摆好了,便也站起身,怡然闲适的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倒是真有一些宠辱不惊的气度。   宁海在门外候着嘉宁帝,他眼神却往里飘,端王虽早早就到了宫外,可这些礼仪,总没有忘记,行动间容止俊雅。   嘉宁帝一进来就看到宋青舒已经吃了起来,丝毫不顾及旁的,从前他觉得这是洒脱、坦诚,可到了现在,他只觉得宋青舒浑身上下全是毛病,简直目无尊长。   “你如今变了许多,可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嘉宁帝冷冷道,“阿舒,你明知是为你好,为何屡屡要拒绝呢?”   宋青舒举着筷子的手就顿在了半空,口中依旧在嚼着东西,直到咽下后,他才放下筷子,朝嘉宁帝笑。   “皇兄,您有没有想过,我没有变,是您变了?”   嘉宁帝见他肯说话,便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宁海连忙吩咐大家离远些,自己则守在一边,时刻注意着里头的动静。   嘉宁帝细细地打量宋青舒,剑眉入鬓,笔挺的鼻梁,饱满的唇,微微垂首,更显露出刀锋般的棱角,与他的性子一样,总是大开大阖,直来直往。   他小时候就知道,宋青舒是弟弟,虽然大家不喜欢,但他其实还挺喜欢的,毕竟,有些做的不好的,还有宋青舒在一边衬托。   “朕变了?”   宋青舒理了理自己破开的衣襟,叹了口气。   “皇兄,您自从做了皇帝,时日越久,威严越重,您说需要朋友,希望我对您一直能保持从前,皇兄,您说过会信任我,如今,是不信任了么?所以要我娶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还这么打我。”   嘉宁帝面色有些难看,“阿舒,你这几年,办事真是越来越糊涂了,为了一个女人,办了多少糊涂事,值得吗?”   “值得。”宋青舒抬起头,神情孤傲,眼神十分坚定,“皇兄,我走前就说过,若是找不回她,我这辈子都过不去,如今找回来了,总要让自己过去的。”   嘉宁帝眼神微眯,没有说话。   宋青舒依旧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他重新拿起筷子,当着嘉宁帝面前吃了起来。   “您是觉得我如今办了差,有了权力,开始有百姓拜我,有官员维护我,皇兄,您是怕我跟您争么?”   嘉宁帝气笑了,眼底有些不屑?“就凭你?”   可笑完他也愣住了,是啊,他在发什么怒?他为什么要怀疑宋青舒?他都已经稳坐皇位许多年了,为何现在不信任阿舒?   他心底陡然一寒,皇帝难道就只能不断疑心?莫非将来真要做孤家寡人?那种孤寂之感,虽没有体会过,可能想象的出来,他不是要做那种皇帝的人。   宋青舒也笑了,吃的慢条斯理:“皇兄,您明知道不可能,为什么还要这么大的脾气?我其实跟从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是您如今有疑心病了,皇兄,将来,您或许真的就是孤家寡人了。”   他说的极为坦诚,言语和眼神都很真诚,毫不掩饰的望着嘉宁帝。   嘉宁帝回想这些日子,他的疑心如同一粒尘土,在雪地里渐渐越滚越大,可最开始是因为什么呢?   他怔怔看着宋青舒,半晌无言。   明明知道他此刻依旧是对自己毫无保留,可心底的疑云就是难消,那一棵小芽如今在一件又一件的事情里,长成了浓阴蓊郁的大树。   每每看到各地传来的奏报,还有一些官员开始真心维护宋青舒,他就开始控住不住的胡思乱想。   “是么?”   嘉宁帝嗓子有些哑,可他又不想去看宋青舒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叫他有些恼怒。   宋青舒还待再说,他想和嘉宁帝好好说说话,毕竟他确实有些离经叛道,做的事儿有些出格。   谁料,嘉宁帝忽然就在他面前,直挺挺地倒下了…… 第86章 “你以为我死……   宋青舒眼睁睁看着嘉宁帝倒在面前,面色大变,大吼一声:“皇兄……”   宁海也扑了进来,厉声大吼,“皇上,来人来人……”   “叫太医……”   “太医……”   宫里一片混乱,宋青舒自然是被看管了起来,他也没有挣扎。   玉京并没有什么波澜,听闻皇上近两日要去护国寺,由高太傅暂时监国,百官均无异议。   三日后,宫中依旧平静无波,皇上也依旧没醒。   中途宣威将军进宫,没有见到皇上,却见到了有孕的皇后。   这日一早,皇后牵着女儿玉致,走到了偏殿,在门口忽然停住,“宁海,太后那瞒住了么?”   宁海躬身,满脸愁苦,“太后身子本就不好,今年一直卧床休息,近来天气也热,所以还能瞒住,只是皇上那……”   皇后闻言身子微晃,她与皇上夫妻多年,掌管后宫,自然懂得此时的境况,国不可一日无君,看着这扇门,她抬脚迈了进去。   ……   司南这几日一直在打听路训和女儿小羊的消息,却一无所获。   她满心怨愤,却又无奈至极,宋青舒回来后,虽没有多吩咐,可王府的人手极多,尤其是二人的寝居,看管的极严。   诺大的王府,能允许她走动的地方,只有寝居,锦瑟寸步不离,连进室都牢牢跟着。   好在这几日宋青舒没回来,她心中尚且松快一些,却也只像是坐牢一样,按部就班。   听锦瑟说,年岁知道她回来后,日日便闹着要来看她。   司南心头很是慰藉,整个玉京,恐怕只有年岁会关心她。   这日天光大亮,骄阳似火,宋青舒匆匆回来了。   司南刚起身不久,正和小白坐在凉亭里纳凉,见到宋青舒目不斜视的进了屋子,一身衣衫像是有些破损,背影踉跄。   她心觉不对,便连忙起身,见宋青舒已经去了耳室。   “发生什么事了么?怎么这么些天不见你人影。”   宋青舒听到她的声音,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什么事儿。”   司南慢慢走上前,冷冷看他脱下衣衫,见到满背的鞭痕,交错纵横,有几条甚至都打到了脖颈处。   她有些哑然,两人这些日子表面还算过得去,虽心中有恨,可有关生死,古代可不像现代会有量刑,只会连坐,讲究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司南看的很清楚,随后才轻声道:“宋青舒,若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希望你能告诉我……”   宋青舒倏然转身,面色有些难看,眼神阴鸷,声调里泛着寒意,“诺诺,你怕我连累你是吗?”   司南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说这种气话,一时无言,站在窗边,垂首并未说话。   阳光自桂树枝桠漏下,稀稀拉拉的使得司南的身影拉长,灰色的影子落在宋青舒面前。   宋青舒就这么静静看着,心头的怒意如同喷涌的江河,他猛地走上前拉住司南的手,胸膛起伏不定。   “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他冷冷笑了起来,眼中露出狂意,“诺诺,你休想。”   司南被他压在窗台边,他的气息如今已经有些陌生,她不自在的偏头,眼神飘向了一边桌上的天青色釉瓶。   两人这么久以来,是第一次争吵。   “并不是,宋青舒,我只是想问问情况,若是有什么需要的,我可以出出……”   她的父母爱人都在他手上,暂时她还不敢有什么轻举妄动,她也很迷惘,她如今又该怎么办?   还要继续逃命嘛?往哪里逃?这偌大天地,居然真的容不下她。   宋青舒眼里快要喷出火了,他低吼起来,“你可以帮着他们一起对付我是么?”   不等司南说话,他就一拳砸向一边的窗台,上好的木材被他一拳锤的吱嘎响,司南满脸惊惧地看着他。   “诺诺,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小小计谋就会被蒙蔽双眼的蠢货么?我如今这模样,不就是你当初精心计划,我走上这条路,你们每个人,都眼睁睁看着,我走上这样一条路……”   司南无言以对,靠在窗边,神情平静无波,静静接受面前之人的怒火。   可这模样,使得宋青舒越发暴躁。   宋青舒抬手攥住她的下巴,心头妒意翻涌,“诺诺,怎么?面对我就这么难么?你在他面前也是这么一副样子?”   司南听他又提起路训,轻轻挡住他的手,虽没什么效果,却表明了态度。   “宋青舒,你的路从始至终是你自己选的,没有人推着你走,我也曾劝过你,不要继续,丢给别人,即便是速度慢些,可你不听……”   宋青舒痴笑起来,眼里渐渐泛红,“我若不做,怎么才能找回你?你那么会跑,跑了那么久那么远,诺诺,这么久了,你连一个笑脸都不愿给我,我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杀了他,从此以后你就只能依靠我。”   这么久以来,他努力忽视掉诺诺越来越大的肚子,和送走的孩子,对她从不加一指,假装看不到她越来越冷的脸,还有他压根碰触不到的心。   每一日,他都在努力,每一晚,睡在她身边,都只觉无力。   到回端王府之前,两人都不提其他,他努力忘掉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还有那个男人,诺诺也很配合,为了那个孩子和男人,装作是他最爱的娇妻。   可午夜梦回时,那些发生的过往都像是一幕幕不停重复在记忆里的画,不断提醒他――   这都是假的,从头到尾,都不是他要的样子。   司南闻言眼里露出恐惧,口中厉声道:“宋青舒,你答应过我,不会要他性命的。”   宋青舒终于绷不住了,“你还是那么在意他是么?”   又缓缓靠近司南耳边,语调似是咬牙切齿,“诺诺,你这样会让我控制不住想杀他,你答应过我的事儿,最后全都是骗我,我骗你一次又如何?”   司南听他说这话,只有些麻木,也得到一个消息,路训没有死。   她语调平静:“宋青舒,我那时候跟你说的很清楚,我不爱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是你偏要强求,怎么?要跟我翻旧账是么?”   宋青舒当然不想翻旧账,这下恶狠狠地盯着她,气息急促,“只要有我在,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他。”   司南轻轻点头,终于回过神,垂首温声道:“好,我这辈子都不见他。”   宋青舒听到这话也并没有熄灭怒火,满脸狞恶,桃花眸中阴恻恻的,逼视着司南。   他扣着司南的下巴,缓缓俯身在她唇上触之即走,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诺诺,我若是死了,你也别想独活。”   司南猛地抬头看他,见他并未说笑,漆黑眼眸中全是她的倒影,完完整整,无处可逃。   良久后,她才挪开目光,轻声回应,“好。”   宋青舒听她竟然应答,眼神闪烁不定,像是在分辨她话中真伪。   窗外树影婆娑,蝉鸣声扰的人更加燥热,竹叶沙沙地响。   看着她伶仃站立,垂首束手,缩在窗边惊惧不敢动的模样,宋青舒心头一痛,本想将她抱起,可他又拳头紧攥,旋即冷哼一声,转头就走了。   司南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没有说话,直到锦瑟过来伺候她用饭,才慢慢缓过神。   ……   很快她就发现,宋青舒这一次回来,好像王府的守卫更加森严了,连锦瑟都不能出去,一日三餐全是由厨房提着食盒送来,司南想走出房门走走,都被婆子拦住了。   司南失眠了。   寝居戒严后,她再也听不到见不到外头丁点儿的消息,从前虽然只是只言片语,却也算慰藉,如今每日行尸走肉般吃饭喝水睡觉。   睁着眼直到天亮,然后再重复第二日。   一直到中秋这日,司南已经从一开始的只言片语,到现在整整三日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吃饭也只是三两口马虎咽下,保证不死就好。   锦瑟眼睁睁地看着,却也无计可施,她好言好语的劝,不管威逼利诱都没有用处。   她又去求门口的两个婆子,那两个婆子冷面看着,压根不为所动。   这座寝居,竟像是一座囚笼,锦瑟心头都有些绝望。   好容易等来厨房的刘婆子,刘婆子当初受了姑娘恩惠,每次轮到她送饭,总能得到几句话。   这一日刘婆子一来,就细心的介绍菜品,“锦瑟,这道菜粥是我亲手熬的,养胃的,姑娘身子不好,要多喝些……”   锦瑟哪里听得进去,姑娘压根就不吃,“刘婆子,去跟王爷说,姑娘要熬不住了。”   刘婆子满脸为难,看了眼门口守着的两婆子,咬了咬牙,“姑娘放心,婆子一定把话带去。”   锦瑟满眼希冀看刘婆子走远,随即提着食盒,慢慢蹲身靠在窗下的司南脚边,有些哽咽。   “姑娘,你在倔什么?你要活下去啊,这样下去,可怎么好啊?”   她如今与宫中彻底断了联系,那座冰冷的皇宫,她也并不留恋,相反,跟着姑娘,她见到的天地广阔多了,虽然是借着找姑娘的机会。   “姑娘,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嘛?”锦瑟握着司南的手,叹了口气,“你还问我信不信佛,我说不信,你还很惊讶,其实没什么惊讶的,那座寿延宫,我见过死生无数,早就麻木了。”   锦瑟又笑,“姑娘,你以前可真是能折腾啊,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太后娘娘有时每个月、有时隔了好几个月,都会让止衣姑姑端一块肉到厨房,让人腌制起来,可惜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肉……”   “幸好我还能出来,姑娘,我真是感激你,若不是我早早出来,恐怕也跟那些消失的宫人一样,不知烂在哪儿了,后来你逃跑前又把我塞到玉宁公主府上,也是为了保我性命对么?其实你本来可以不在意的。”   她又摇了摇司南的手,“我故意没跟你说,其实燕燕没有怪过你,也不是,一开始也怪过,后来她又说你聪明,是她见过的女子里,最聪明最厉害的。”   见司南毫无动静,锦瑟又长长叹了口气,干脆坐了下去,将头靠在司南膝盖上,抬眼望向前方,似乎看到了当初在定远时那个明媚张扬、意气风发的美人儿。   她到现在也只见过这么一个,能在酒桌上,将一众高高在上的男人都压的黯淡无光的女人,那是一种,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惊。   那时候她极羡慕,姑娘这样灿烈如火,生如炙阳般的女子,会经历什么样的人生,想必若是没有王爷,姑娘的人生,定是心潮澎湃,叫人意想不到。   相处时日越久,她就越觉得姑娘身上有种魔力。   坚强,又柔韧,像是冬日里被大雪压弯的枝桠,无论头点的多低,可雪一落下,复又弹起,生机勃勃。   从来不见她认命,想必这也是能吸引王爷撒不开手的原因,毕竟这样独特的美人儿,谁不爱呢。   可到了今日,命运好似将她压垮了。   ……   天色渐渐泛黑,屋中依旧静谧,院子里丫头们正在掌灯。   这时院外传来声音,“王爷,您小心,这是台阶……”   宋青舒有些微醺的声音传来,“混账,福子呢?”   小厮又躬身道:“福子伤还没好,王爷,这两日是我服侍您。”   外头又安静了好一会,才再次响起脚步声。   宋青舒踉踉跄跄的迈进屋中,见屋中黑黢黢的,不由拧眉,极为不喜:“还不掌灯?”   锦瑟的声音响起:“王爷,屋中的蜡烛,都用完了。”   宋青舒迷迷糊糊借着外头荧红烛火,才看到跪在暗处的锦瑟,挥了挥袖,“你出去吧。”   司南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宋青舒走了过来,夏日夜里,窗屉半开,微微烛光足够看清面前的东西。   她没有动一下,全身已经没了力气,失眠加上吃不下东西,使得她疲惫不堪。   宋青舒一步一步走到诺诺面前,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已经能借着窗外烛光看到东西。   月色溶溶,诺诺就这样坐在窗边,侧脸在温润如牛乳般的月色中泛着微光,连上面细微的汗毛都能瞧的清清楚楚,冰蓝色右衽上衣,在月光中变的微透,似乎能瞧见她白皙的肌肤。   他就这样静静欣赏了片刻,她好像瘦了一点,这些日子补回来的肉,又掉了个干净。心口微微涩疼,在他身边,就是这么难熬么?   宋青舒扯了扯唇角,忽然开口,声音微微泛哑,“诺诺,我今天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要听哪一个?”   司南抬眸打量他,一身蟒服,颀长身量很是俊逸,想必是参加了宫中中秋夜宴,满身的酒气,瞧不清面色,听声音像是很高兴。   宋青舒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她说话,也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自顾自走过来,抬手覆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只觉掌心冰凉。   宋青舒只做无知无觉,接着道:“我先跟你说好消息吧,诺诺,你父母来玉京了,就在近郊宅院里,高兴么?”   果然,司南倏然抬头,一双冰水沁润过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宋青舒。   宋青舒轻轻一笑,俯身揽住诺诺,“是不是很高兴?你要见到父母了,到时候我们大婚,他们便能来了。”   司南浑身颤抖,唇瓣翕张,过了好久,才敛眉颤声道:“好,多谢你放过他们。”   她的嗓子多日未说话,此刻带着喑哑与无力。   宋青舒似是今夜遇到极为高兴的事儿,抱着诺诺不愿松开,两人耳鬓厮磨,宋青舒的唇从诺诺眉心往下。   到唇边的时候,司南微微侧了侧脸颊。   宋青舒满是酒气的呼吸在诺诺面上散开,他抬起司南白玉般的下巴,终于按捺不住冷笑起来,“怎么?如今我碰不得你了?”   他不等司南说话,捧着诺诺的脸颊俯身亲吻下去。   久未亲密,又加上饮了酒水,他早就忍耐不住了,无奈诺诺生产遭了大罪,不能敦伦,为了不伤她,他只能一直强抑心中渴望。   此刻怀中再次搂着心中所想,宋青舒索性也就不再抑制了,他俯身抄起诺诺的腿弯,一把抱起后朝床榻间走去。   金绣软帐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宋青舒手挥舞了好几下,却找不到缝隙,气的一把将软帐扯的粉碎。   ‘撕拉’声叫外头候着的锦瑟白了脸色。   酒气正热,他将诺诺抛下,大红锦被软软绵绵,他得意的在她耳边如恋人般亲昵耳语:“诺诺,当年你逃走时,本王就暗自想,待来日抓到你,必叫你生不如死。”   颀长身影缓缓往下,宋青舒细细密密亲吻着司南瘦削的肩头,充满热意的唇不停下移,直到火候终于到达,他才抬头。   唇瓣像是沾了蜜般润润的,笑意直达眼底,“诺诺,你的身体永远最诚实,真润。”   司南颊边抽动,不发一语,死死地咬住唇,紧紧闭着眸子,直到痛楚传来,她猛地睁眼,看到帐顶流苏不停摇晃。   宽大的拔步床断断续续的吱嘎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散开了很远。   司南终于忍不住,抬手挡了过去,“疼,我疼……”   不知为何,她只觉浑身都疼,像是从心口泛滥,逐渐传荡到四肢百骸,犹如针扎。   宋青舒怎么可能会放过她,他没有停顿一下,力道反而更重地碾压厮磨,抬起司南的下巴,轻佻地道:“诺诺,看我。”   司南眼里的泪,终究是落了下来。   直到后半夜,屋里的声响才渐渐止歇。   宋青舒搂着昏睡过去的诺诺,没有方才的轻佻与得意,语调又变的戚惶,喃喃道:“诺诺,可我又后悔了,生不如死多没意思啊……” 第87章 晋江文学城“宋青舒,这里有……   他满眼失魂落魄,细密的吻着诺诺的指尖,看她即便是睡着了,眉头依旧紧蹙。   “诺诺,别再想着他,看看我,好么……”   宋青舒紧紧抱住她,口中微微叹息,这世上没有双全法,他是个自私的,诺诺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留在他身边。   夜风似是被他的叹息声惊扰,渐渐止歇,鸣虫未眠,时不时会有三两声蛙鸣,在这寂静的夜里传的很远。   孤寂又凄凉。   翌日一早,司南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或许是昨夜太累,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东想西,这些时日里,直到今天才睡了个囫囵觉。   软帐外是刺眼的阳光,伴着风吹动,似是有了形状,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身侧已经没了人影,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锦瑟恰好探头进来打量,两人正好四目相对。   她有些磕磕绊绊:“姑娘,起么?今天早上我亲手做了些春卷,还有刘婆子做的野菜粥,要不要吃一些?”   司南微微点头,又哑声道:“他不关着我们了?”   “王爷没说什么,只是我今早出去,没人拦着了。”锦瑟扶着她起身,见她终于肯开口,心头微喜,“姑娘,身子养好了才能好,您现在别想太多了……”   司南没有接话,她如今也想不到什么办法,可也总不能真的任人宰割,没有办法,那就创造办法。   昨夜宋青舒说父母已经到玉京,就在近郊宅院里,也不知道他没有出口的坏消息是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宋青舒口中的坏消息。   因着皇上在护国寺不小心摔断了腿,山高路陡,为了防止伤口再次恶化,只能就近休养,每日朝堂的事儿,就有高太傅和端王商量,再送往护国寺。   这个任务,被端王包了下来,兄弟俩关系好,大家都有目共睹。   司南觉得这也无可厚非,每日就是麻烦了些,不过今年天气有些反常,气温居高不下,像是有些旱了,或许也是导致嘉宁帝伤口难愈合的原因。   随着这件事一起下来的,便是加强玉京城的警戒,百姓们明显感觉到,各处的官差都增多了,城门处的人也加派了人手。   这其中自然有人反对,尤其是王家为首的人,听说由端王全权负责,这下子犹如捅了马蜂窝,一下子全都炸起来了。   王司空牌位进入太庙后,还是给了子孙极大庇护,加上族中还有不少人为官,一时半会也动不得。   宋青舒自然不怕,宣威将军就在身后站着呢,玉京乱不起来。   今日上朝,因着皇帝再次缺席,朝堂乱糟糟一片,宋青舒毫不犹豫的用强力镇压了下去,还处理了几件事情,尤其是针对了王家。   “诸位若是有什么反对的,等皇上回来,尽可参本王一本,本王在此恭候。”   下朝后,宣威将军年扬一直想同宋青舒单独说话,可愣是找不到机会,他觉得宋青舒好像在躲他,可又无可奈何。   高太傅与宋青舒走在一处,倒是说起了话:“王爷如今年岁渐长,不知可有嫁娶之心啊?”   宋青舒没有犹豫:“已经心有所属,只等过些日子便成婚了。”   高太傅心里是有些失望的,浪子回头不易,何况家中女儿日日的催,他也挺满意的,只是端王一直不松口。   如今稍微试探,哪里知道人家都有心上人了。   宋青舒眼角余光眼见着年扬走后,只冷冷地看过去,随即与高太傅分开,立刻调转方向,朝宫中走去。   后宫他往日也去过,大了后,就去的少了,皇后的坤宁宫更是去的少。   宋青舒被宫婢领着,穿过两道月洞门,又过了一处亭子,才踏上宫内后苑,再走过一回游廊,皇后此时正在等着。   皇后是个端庄大气的女子,当初层层选拔,从一个五品官之女,成为太子妃,再到皇后,所受的教养,非是一般女子能比。   “端王来了,今日朝堂可还好?”   “嗯,朝堂上没什么动静,护国寺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不会出纰漏。”宋青舒随着她一道朝院中走去,“皇嫂,今日皇兄情况如何?”   这一处,是皇后专辟出的一块地方,本来是为了栽种梅花,皇上与她琴瑟和鸣,又在里头起了一座竹楼,清净宜人,曲径通幽,正是夏日避暑的好去处。   如今梅花还未开过一茬,却变成了嘉宁帝休养的地方。   皇后叹了口气,面色有些憔悴,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就遇到这事,实在耗心力,“依旧是老样子,太医院也束手无策,并不知皇上到底是何病症。”   她抬手挑开一束枝桠,接着道:“幸好还能喂得进流食,否则真的不知如何了。”   宋青舒听她哽咽声,微微垂首,“皇嫂莫急,很快便能好转的。”   他走进一座竹楼中,这里远离喧嚣,夏日炙阳到了这好似都柔和了,清凉舒适。   竹楼里装饰十分典雅,抬步上了阁楼,上面就更简约。   嘉宁帝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一无所觉。   宋青舒静静地看着,默默往前走了两步,“皇兄,您放心,我不会让大庸乱了的,等您醒了,必定还是您所看到的天下。”   皇后就站在一边,听到宋青舒这句话后,眼底泄露的些微紧张终于散去了一些。   她不是没有想过代为执政,慈安太后当年垂帘,也是一桩佳话。   可她一无皇子傍身,只有一个公主,腹中孩子还不知性别;二是皇上尚还在世,师出无名,还容易出纰漏,如今她尚且还能信任的,只有宋青舒和高太傅。   虽然宋青舒从前顽劣了些,可这两年改变颇多,能当大任,这也是一时权宜之计,只等皇上醒来,一切便能恢复原样。   看望完皇上,宋青舒便向皇后辞别,“皇嫂,母后那我已经有些日子没去了,我得去看一看,也能稳一稳母后的心。”   皇后自是无有不应,她如今还要依仗宋青舒,国事为大,不能乱一点。   “也好,端王,如今就有劳你了。”   宋青舒辞别坤宁宫,便往寿延宫去,如今母后身子不好,也不知这些消息,她知道多少。   炎炎夏日,寿延宫用的还是最细密的竹帘,窗屉都只是微敞,应是怕风太大了,殿内并无冰盆,连带着熏香的铜炉都静置了,只有淡淡的药味。   宋青舒一踏进殿门,便有一条小狗朝他奔来,不过一掌大小,皮毛黑的发亮,肚子贴地,瞧着可爱极了。   他想起之前来时,也看到一只小狗,还有那只肥硕的笨鸟,此时俱都不见了。   止衣见他过来,忙吩咐宫女上茶,“王爷有些日子没来了呢。”   宋青舒笑了笑,“是,姑姑看着,好似老了些。”   止衣笑的很淡,鬓边已经白了一半,“是,奴婢年纪大了,老了也正常。”   宋青舒并未急着进殿,只是与止衣话了几句家常,又状似无意说了起来,“姑姑,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幼时是不是进过佛堂右间,只不过我却一点都不记得了,佛堂右间里,到底有什么?”   止衣手轻轻一抖,笑的有些僵硬,不过也只是转瞬即逝,“右间并没有什么,王爷幼时只是在里头睡了一觉,后来害怕才忘记的。”   宋青舒并未深问,闻言只点头:“原来是这样。”   慈安太后此时正躺在窗边藤编软榻上,宋青舒来时她就已经看到了,见他进来,连动都没动。   宋青舒先是躬身行礼:“见过母后,舒儿不孝,回来一直没来探望您。”   慈安太后嗤笑起来,声音有些苍老,“哀家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句话使得宋青舒一愣,他有些分不清,是慈安太后觉得她老了看不到自己,还是自己先她死了,她才看不到。   他含糊了一句,“母后,怎么会呢,您是我母亲,怎么会看不到我呢。”   慈安太后听他说母亲,这时才转过头,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这些年,她老的太快,比宋青舒成长的速度还要快。   “哀家是不是从没跟你讲过,你母妃的事儿?”   宋青舒缓缓迈步过去,坐在了一边的矮杌子上,“幼时我也问过,母后总是不太高兴,后来我也就不问了。”   他确实问过,因为以前的记忆太少,小孩子又好奇,可只要问一次,母后就会生气一次。   宋青舒把慈安当做亲母,渐渐的,也就将以前抛诸脑后了。   慈安太后叹了口气,“你母妃啊,是个大美人,当年哀家做皇子妃,她还送了极重的添妆呢,那时候,日子过的真是快活。”   “少年男女的日子总是天马行空,哀家是后来的,可钟宁和先帝还有年扬自幼熟识,钟宁家境并不如哀家,可钟宁美貌呀,这玉京的世家公子,没有不钟情的。   后来,我就成了皇子妃、皇后,过了没两年,钟宁也进宫了,成了贵妃。”   慈安太后说到这儿,面露不屑,浑浊的眼里满是嘲讽:“做姐妹做到这个份儿上,也就只有你母妃和我了。”   做到要共享一个男人,日日还要姐妹相称,亲眼看着先帝宠爱她……   后宫女人不多也不少,可她就是很难容得下钟宁,那个她曾真心叫过妹妹的钟宁。   宋青舒听慈安太后说完,面色极平静,“母后,我母妃进宫前,是不是已经有了意中人?”   慈安太后闻言大笑起来,嗓子里像有浓痰堵着,总是笑不痛快,猛烈咳嗽起来。   “哀家知道你现在与宣威将军走的近了些,他是不是与你说了什么?”   她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满面讥讽,“你母妃是个有手段的,宣威将军至今未娶,恐怕就是因为你母妃,舒儿,她就是这样,吊着宣威将军,又故意在先帝面前献媚,哀家一开始识人不清,那些年看她那样子,真是受够了……”   慈安太后说的毫无顾忌,像说一个贱婢。   宋青舒也仿若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眼睛幽深如古井一般无波无澜。   “母后,她是怎么死的?”   慈安太后一时无言,好半晌才淡笑道:“病死了,后来葬在皇陵中。”   宋青舒点了点头,“母后,明日舒儿想去皇陵祭拜,望母后允准。”   慈安太后摆摆手,“你如今大了,自己去吧。”   止衣送宋青舒走后,又回到了殿内,见慈安太后挣扎着起身,连忙过来扶。   “娘娘,王爷如今,也叫人有些看不懂了。”   慈安太后冷笑,“有什么不懂的,他心里恐怕正在怀疑呢,倒也还有点人样,没当着哀家的面闹起来,当初哀家就和先帝说过,宣威将军这职位应该另立他人,如今这局面,呵……”   止衣在一边有些欲言又止,却又不敢多说,怕太后娘娘承受不住。   当夜宋青舒回去之前,便让人给宣威将军府送了口信。   司南恰好迎了上来,两人在垂花门处碰到了。   宋青舒笑着握她的手:“诺诺,怎么出来了?可歇息好了?”   司南神情淡淡,微微扯了扯唇,“很好。”   见他似心情很好,便温声道:“我想去见见母亲可以么?她身子一贯不大好,我怕她会出事。”   宋青舒微微侧目,“诺诺,那边有大夫,如今玉京形势不同,王府里安全。”   司南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他并不放心自己。   两人吃过饭后,没一会便进了室。   宋青舒拥着面色酡红的诺诺,唇在她耳尖轻触,嗓音嘶哑,“诺诺,我们什么时候成婚合适?”   他昨夜过后,便思来想去,只觉这个念头越发强烈,若是成婚了,等有了孩子,日子慢慢稳定下来,或许一切都会转好。   司南身体一僵,忍受着耳边的麻痒,只低声道:“这些你都可以决定,不用问我的。”   宋青舒有些不快,却还是按捺住,手在诺诺酮体上游移,语调似是溶在空气里,“好,等天气稍微稍微凉快一些,我们就成婚……”   司南没有再回话,身体的变化令她感到难堪又愤怒,明明这只是生理上的正常反应,可经过昨夜宋青舒那句话后,就好像她是个风流浪-荡、水性杨花的女人。   她与路训在一处,总是主导地位,她并不是会使小性子的女人,从一开始,无论是性格还是为人,她和宋青舒本就水火不容。   心头似是有火般在喷涌,她猛地推开宋青舒,抱着手臂道:“宋青舒,这里有些冷,我不喜欢。”   是的,她不喜欢。   宋青舒只是愣愣地看她将衣裳披好出了室,一时间有些恍惚,这句话,他总觉得耳熟。   ……   翌日下朝后,宋青舒便直奔皇陵。   皇陵有些距离,在走到山边,一片蝉鸣声中,果然看到了宣威将军年扬。   年扬眉眼沉沉地看他:“我说的话,你还是不信对么?”   宋青舒嗓子喑哑,“母后与你说的,可是大有不同。”   年扬满脸的络腮胡,双目瞪视过来。   “她说的你还敢信?她当年若不是宁儿……你母妃帮助,焉能那般顺利坐上皇子妃之位,她当初无人愿意搭理的时候,是你母妃主动拉着她一起,她还将你母妃囚禁在那处地方……”   宋青舒神色十分冷静,“母后她本就是钦定的皇子妃,母妃一个孤女,主动去搭理,莫不是有什么图谋?”   年扬闻言怒斥,“混账,你母妃怎么生出你这种儿子,你母妃生性善良,带着她与玉京贵女相识,她不思感激,反而一直嫉妒,故意陷害,简直……”   宋青舒闻言也嗤笑起来,满眼的不解,“我也一直很好奇,母妃为什么会生出我这种儿子,她为什么会生我,年叔您知道么?”   那些短暂且零碎的记忆,该有多深刻,才会印在一个几岁小孩的脑海里,年叔口中的母妃,与他记忆里,简直判若两人。   年扬有些站不住,他是听过那些话的,也知道宋青舒为何会那么亲近慈安太后。   所以此刻解释钟宁的为人,言语都显得太苍白。   可一想到那个太监说的话,他就心如刀绞,“……娘娘虽不后悔,但心内一直自责,又怕连累将军,又怕损了皇上和将军的情谊,是以一直不敢说……”   年扬却瞬间明白了,宁儿是那么善良,她不忍面对自己,也不忍面对皇上。   那日,过错全是在他,全都怪他。   以至于,他们两的孩子,宁儿都不敢面对。   最后,苦了阿舒。   他拳头紧握,“你真的不愿救你母妃?如果你答应,我愿意立刻奉你为主。”   将从前我和宁儿欠你的,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一一偿还。 第88章 “诺诺,我们……   宋青舒勃然色变,怒斥出声,“宣威将军莫不是糊涂了,于疆之地尚且还需您镇守,皇上还卧在病榻,您就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了么?”   年扬却铁了心一般,一双眼瞪的如铜铃,“那时候你执意去月氏,我是支持你的,如今你母妃有难,我实在不能袖手旁观,阿舒,你当真不愿救你母妃出来?或许她可以跟你解释,她也是有苦衷的。”   宋青舒死死地看着年扬。   ……   夏秋之季,总叫人有些分不清,明明尚还热着,可一算日子,早就已经入秋了。   当这天大雨倾盆而下的时候,司南怔怔坐在窗前,看着屋檐哗啦啦的流水,檐下不知是哪个丫头放的缸,里头大约是养了鱼,水滴进去后,鱼受惊太过,掀的缸里的水不住扑腾。   锦瑟恰好进来,见司南正坐在风口,连忙跑过来把窗户封了。   “姑娘,这雨水都打进来了,您看您,前襟都有点湿了。”   司南笑了笑,正打算说话,就看到宋青舒也进来了。   宋青舒如今难得闲暇一日,其实缠着司南的时候也不算多。   “你下去吧。”   这句话是对着锦瑟说的。   司南抬眼瞧他,“今天没什么事么?”事已至此,她暂时不想做那种螳臂当车的事儿,好在宋青舒只是看她比较紧,唯一不太好的,就是消息闭塞。   宋青舒闻言点了点头:“诺诺,我本来选好了日子,但今年实在忙碌,我们现在开始准备,等开春便成亲吧。”   司南笑的勉强,“会不会太匆忙了?”   宋青舒在她颊边轻吻,又将她抱起放在膝上,两人耳鬓厮磨、亲昵万分,“是有些匆忙,但也足够了,等雨停了,我便带你去见见皇嫂,我们早些成婚,他们也能放心。”   司南本想问问如今玉京形势,可想来他也不愿意说,便闭上了嘴。   宋青舒这些日子心内压抑,无人能诉,难得白日里与诺诺相处,又见她乖巧温顺,不由心内猛荡。   “诺诺,乖……”   他声音喑哑,又带着火气,由耳后又亲吻至脖颈,怀中的女人一开始僵硬的身子渐渐变得柔软。   “诺诺,我们生个孩子吧……”   宋青舒盼望着两人的孩子,诺诺会是个独特的母亲,两人的孩子,一定会是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司南一双眼早已经紧闭,呼吸也慢慢急促起来,两人同床共枕的日子不少,即便是隔开的时日长久,可身体早就已经适应了彼此,但无论靠的多近,心都遥不可及。   雨打黄花,院子里满是大雨打落的残花,暗香残留。   窗牖里透出细细微微的哭喊声,没一会儿又变成了求饶,金绣软帐拦不住春色,在风中晃荡不休……   司南浑身汗水淋漓,有些忍不住,抬手抵住他再一次覆身而来滚烫的身体,哑声道:“够了,你有完没完?”   宋青舒眼尾泛红,眼中薄欲未消,声音嘶哑,低沉又诱惑的在她耳边轻语,“诺诺,怎么能够呢,我们还要生个孩子的……”   司南被他的动作激的浑身泛红,磕磕绊绊地道:“我想见见年岁。”   宋青舒将她抛起,听她哀婉尖叫,不由轻笑,“好,明日我就放那丫头进来。”   他也知道司南这些日子的确是被看的太牢了,她本就是个活泼性子,能忍到现在也不容易,她既然存心讨好,那他也就发发慈悲。   司南还要再说,却被宋青舒一口封住。   屋内声响止歇,屋外也雨势渐缓。   玉京久未落雨,今日这一场大雨,下的满眼望着全都绿莹莹的,碧空如洗,连带着对面的黛瓦都变得锃亮。   两人洗漱过后,恰好宫内也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想见见诺诺姑娘,随着一起来的,还有很多赏赐。   司南随意挑了根簪子插在头顶,便随着一起进宫去了,宋青舒还有别的事儿,不与她一道。   宋青舒亲手帮她系上衣带,“皇嫂性子很好,你别害怕,之前也见过的……”   司南并未不耐,抬头望了他一眼,“好,我知道了。”   宋青舒听她这么说,露出一抹满意地笑。   司南不是第一次进宫,之前是见太后,还是第一次单独见皇后。   倒是很奇怪,皇上一直呆在护国寺真的可以么?   明明之前一直都听说嘉宁帝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从无惫懒的时候,莫非如今朝堂有什么变故,玉京已经变天了?   她并不知道,这种言论同样充斥在百官中,只是端王和高太傅把持甚严,加之还有宣威将军,这些风言风语并未流传。   皇后此时正愁眉不展,昨日宋青舒还与她说过,要准备娶亲了,想把那女子带过来让她看看。   她问清后便松了口气,心内也有一些念头,高太傅想与宋青舒结亲的事儿,世家贵族其实都知道了,但她却有些不想答应,若是皇上完好,那也无所谓,可如今皇上尚在昏迷之中,这亲就不合适了。   听到那女子已经来了,皇后连忙正襟危坐,理了理衣襟,朝门口看去。   雨后天晴,阳光虽不刺眼,却也叫人有些晃眼,她只是瞧见门里出现一个袅娜身影,环佩叮当,香风随着不知从哪飘来的桂香一道送了过来,好闻的紧。   皇后眨了眨眼,才瞧清楚走过来的美人,上衣是浅蓝斜襟云纱薄衣,白色的丝滑云锦下裙,身形袅娜,素雅恬淡,有些大家闺秀模样。   一张芙蓉粉面,笑意盈盈,尤其是一双眼睛,黝黑清澈,总觉的熟悉。   她又瞧了好半晌,才察觉有些眼熟,“你,本宫倒是有些眼熟了,是不是之前见过?”   司南笑着躬身行礼,“娘娘,那年小年夜,诺诺有幸见过娘娘一回。”   皇后恍然,又仔细打量司南,见她面色红润,眼若秋波,眉眼含满了春色,真是妍丽姝色。   “是你呀,本宫说怎么这么眼熟,快,赐座。”   司南没有客气,大喇喇地坐了下去,抬头直视皇后,大声道:“王爷进宫前方才还和我说,皇后娘娘平和近人,叫我不要害怕。”   皇后笑着看宫女们上茶上点心,柔声道:“看来他很宠爱你,端王如今总算愿意定下心来了,本宫瞧着你们很般配。”   如今当然般配了,高太傅的女儿若是和宋青舒成了,怕是将来变故不断。   司南闻言羞怯掩嘴,满面娇羞,“娘娘这话叫诺诺好生着羞,王爷如今事务繁忙,陪我的时候都少了许多。”   皇后勉强笑笑:“是,端王如今是很忙,你要多多体谅。”   司南坐在下首细细看着皇后面色,见她面容有些憔悴,肚子大了,却还要费心接见她,实在辛苦。   “娘娘,您和皇上琴瑟和鸣,一直都是佳话,诺诺十分羡慕,只是王爷说皇上在护国寺伤了腿,不知如今可好些了?”   皇后笑容更淡了些,“是,皇上还要些日子才能回来。”   司南撇嘴,“宫外条件不好,为何不把皇上接回来养伤,这样也方便多了,宫内太医也多……”   皇后似是被司南喋喋不休的声音闹腾到了,抬了抬手,“今日便到这吧,本宫有孕在身实在疲乏,等明日本宫再召你进宫吧。”   司南自然答应,俏生生地行礼:“谢娘娘,那诺诺明日再来看您。”   皇后摸了摸肚子,看着司南的背影,眼里露出沉思。   一边的嬷嬷反倒有些不忿,“听说是商户之女,没什么教养,娘娘别在意,端王爷也真是的,怎么什么都跟一个女人说,还是个这样的女人,娘娘……”   皇后抬眸示意她闭嘴,“端王爷与皇上手足情深,你莫要胡言乱语。”   嬷嬷扶着她往寝居走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说是手足情深,可皇上那日出事,身边就只有端王爷呢……”   ……   司南出宫后,眼里闪过沉思,今日情形十分不对,皇后看起来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明明皇上正当盛年,皇后生下公主后再次有孕,本该是件喜事,可皇后脸上没有一点喜色,反而时刻露出疲惫与算计。   一国之君,绝不会这么莫名其妙的不出现,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惜她如今无消息能听,犹如井底之蛙。   直到月上柳梢,宋青舒才回来。   司南主动迎上他,微微一笑:“今日皇后娘娘说你近些日子会很忙,真的么?”   宋青舒牵过她的手,“陪我再用些吃食,你肯定吃的不多。”   司南顺从的由着他。   两人坐定后,宋青舒才道:“最近是会忙一些,皇兄身体不好,如今新制正是紧要关头,我不能偷懒,诺诺,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司南点了点头:“是有些,不过娘娘让我明日再进宫陪她说说话,你看可以么?”   宋青舒替她打了一碗肉羹,“自然可以。”   夜里宋青舒一直缠着司南,司南如今手里没有任何东西避孕,也没有叫锦瑟熬药,这种事从前还能遮掩,如今再用,若是被宋青舒发现,恐怕讨不了好。   她只能强撑着,想事后沐浴,也能减少一些可能,可宋青舒像是知道了她的意图,极为用力,花样百出,见她只要还有力气,便一定扑上来。   “诺诺,别分心……”   宋青舒压着诺诺肩头,肆意Q伐,最近诺诺听话了很多,或许再过不久,两人也会有孩子。   他很是期待。   翌日一早,年岁果然来了。   年岁见了司南很是高兴,“诺诺,我带了很多小白爱吃的,刚刚交给锦瑟了,你记得喂它。”   司南笑着点头,拉着她往里走:“知道了,你长高了好多,我听说你就要议亲了?”   年岁闻言叹了口气,“是啊,大伯说要给我找个人家,说是等这次秋闱过后看看,那人要是考的不错……”   司南没有注意到年岁眼里的黯然,连忙问她:“你大伯怎么一直在玉京驻守啊?他不用回北方么?”   “听说是玉京要出乱子了,所以大伯才不回去的。”年岁不在意地道,又抬眼看司南,“诺诺,大伯非要这么着急把我嫁出去,你说是不是要出大事啊?”   司南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可又想不明白,“或许吧,可能出什么大事呢?”   年岁揪着自己的小辫子,用手指拧啊拧,“大伯还说皇上可能受伤会很重,可能很不好,我还见过他和端王爷说话呢,也不知道大伯什么时候和端王爷那么熟了?”   她还记得宋青舒小时候很讨厌她,就是因为宣威将军府。   司南察觉到有不对,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陪着年岁又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快要午饭了,年岁才说要回去。   想了很久,直到锦瑟进来,她看司南拿着筷子压根不动,便逗趣道:“又在做样子,等会儿看你又喊饿。”   司南愣愣地转头,“你说什么?”   锦瑟莫名其妙的重复了一遍。   司南忽然放下筷子,恍然大悟,自顾自嘟囔起来,“对,做样子,做样子……”   很快她就收拾东西进宫了。   皇后倒也没有端架子,不远不近的和司南说着话。   司南见她今日更是憔悴,眼底满是青灰,想来昨日没有睡好,“娘娘是没什么精神么?要不要诺诺陪您出去走走?”   坤宁宫不是太大,但也绝对不小,都是花匠每日打理,风景宜人,樱红柳绿。   司南见皇后一直盯着一处地方,便也随着朝那处走,从墙头能看出是一片梅林。   她没有丝毫犹豫,就准备朝里走,却被皇后身边的嬷嬷扯住了,“那里不能去。”   司南回头,歪了歪脑袋,满眼不解,“为何不能去?王爷还说,我在这玉京城,没有哪一处是去不得的。”   皇后闻言面色没什么变化,不过眼神凌厉了一些,她轻轻一笑,“端王爷真的这么说了?”   司南连连点头,直言直语、没心没肺的样子,叫人轻易便信了。   又走了一会儿,皇后才吩咐宫女送司南回去,给了很多赏赐。   司南自然是全盘接受,她终于想明白了。   可能皇帝如今不太好了,但命还在,宋青舒被推出来掌管朝政是无奈之举,或许一开始是好事,可时日久了,这其中可利用的就多了……   尤其是,宋青舒跟宣威将军走的近了。   这种事,当权者恐怕不想看到,尤其是皇后娘娘。   司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不知道慈安太后知不知道,若是知道,可能宫中真的会有震荡,宋青舒能全身而退么?   话要半遮半掩的说出去,才叫人心生疑惑,电视剧不都是这么说么,皇家哪有什么真情?   月影幢幢,薄雾蔓延。   福子满头是汗地看着王爷,“王爷,那些流言越来越多了,多数是说您和宣威将军的事儿,甚至还有当初钦天监的话也冒出来了……”   宋青舒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你先回去吧,不必跟着了。”   福子有些着急,“王爷,宣威将军说的也不无道理,您考虑一下吧。”   宋青舒勒马,直奔城外。   年扬正等着他来,见他面色不好,眼里闪过关切之色。   “你想好了么?”   宋青舒敛眸看他,嗓音十分平静,“你为什么要推我上去?”   年扬双眸微微一闪,捋了捋络腮胡,“那时候你问我跟你母妃有何旧,我当时没告诉你,其实你也猜出来了,我与你母妃相爱过。”   “我在接到你的信后,想方设法让人进了那佛堂,你母妃就在里面,她在受苦……”   年扬满心愤怒,语带哽咽,“我当初远走,去了北边,便是为了保护你母妃,谁知道……”   宋青舒只是冷冷一笑,眼底如冰霜,“说到底,是你没用罢了。”他从不放手,诺诺走到哪,他都要抓回来,绝不让自己后悔。   年扬闻言并未反驳,“阿舒,你母妃让我护你,我从前没有做好,如今有了机会,焉能放过?那个位置,你一样坐得。”   “人们都说,年家满门忠烈,年叔,你好似不太在意。”宋青舒细细打量面前这个他不算太了解的人。   年扬苦笑道:“想护的人护不住,是他们说话不算话,阿舒,如今这情势,你可以顺着风口上去的,皇后无子,慈安那女人,我必定是要狠狠报复……”   宋青舒打断了他的话,“我答应你,将母妃救出来,至于其他的我们再说,如今新制推行,朝堂不稳,年叔还要多多费心。”   年扬看着宋青舒背影,心里是无尽的悔意,当初若是有这小子半分,如今这局面也不会出现。   司南从年岁偶尔来的只言片语中知道,朝堂渐渐变了,宋青舒手段强硬,新制推行速度越来越快,这也引得许多人反对。   但是宋青舒杀了两个人后,尤其是其中有王家之人,朝堂又慢慢安静下来。   当初兖州的那笔财富得来的十分是时候,恰逢北边有些灾祸,尤其是粮食歉收,宋青舒直接拨了银钱米粮赈灾,做的十分到位,在民间的声名愈盛。   第一场冬雪来临的时候,玉京并不太平,北边来了信,说是于疆今年收成不好,边境那里时常有于疆人出没。   这件事在朝堂上引的众人纷纷静默,从皇上登基伊始,一直风调雨顺,从未有什么灾祸,更别说打仗的事儿。   好在,大庸有宣威将军。   可皇上病情不稳定,虎符还是皇上掌管,若是真要出兵,那也要皇上来调度。   其实大家都不是傻子,心里都知道皇上出了事儿,可如今玉京跟铁桶一样,谁也不敢妄言。   争吵的纷纷扬扬的时候,司南发觉自己有了身孕。 第89章 “诺诺,你这……   司南感觉症状和从前有些像,况且她一直担忧这件事,每日都战战兢兢的,只要癸水不来,她就无法放心。   可上次生产损了身子,她觉得自己不可能这么快又有了身孕,或许是太过害怕精神紧张所致,她不敢声张。   若是真的,她也不想留着这个孽种,孩子是无辜,可不被期待不被祝福的孩子,来到世上只会让大家痛苦。   司南坐在燎炉边的软榻上,想起自己和路训这一路经历过的风霜雨雪,不知他如今怎样了,失去了一条腿,他还能好好活下去么?   还有小羊,她压根都不敢提起,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女儿,仅仅只见过一面,就被送走了,每每想到此,她就心如刀割。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羊毛毯,心里头的恨意翻滚不休,这些事儿,总不能就这么过去的。   这一次,她怎能罢休。   雪花纷飞,宋青舒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看着手里的日曜石牌,淡淡一笑。   屋内皇后抱着肚子瘫坐在官帽椅上,殿内明明燃了烛火燎炉,可依旧冰冷如寒窖,她紧紧捏着扶手,手背上青筋鼓起。   身边有嬷嬷小心扶起她:“娘娘,您肚子里定是皇子,这段时日可千万要小心……”   皇后想起方才宋青舒的话,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去,去本宫私库里将皇上赐下的那棵红玉珊瑚送到端王府,赏赐给诺诺姑娘,当做添妆。”   端王爷要与一位姑娘成婚的消息,玉京早就传遍了,她自然也要有所表示。   寿延宫中,慈安太后如今已是连床都下不去,可她并不糊涂,皇帝长久不来宫中请安,她问了几次都被搪塞,终于忍耐不住了。   “去把皇上请来。”她有些有气无力,“皇上怎么还不来看哀家?”   宋青舒进来时,寿延宫已经是一片慌乱,太医这些时日是时时都在的。   “母后。”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苍老妇人,花白的头发,泛黄的脸,还有枯树皮一样的手,只觉有些不太认识了。   当初那个端庄温婉、牵着他走出那座漆黑宫殿的女人,现在完全变了模样,她也老了。   “母后,舒儿来了。”   慈安太后怔怔地看着他,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人,她在止衣的搀扶下,慢慢坐了起来。   “你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面对宋青舒总有种割不断的情感,或许是抚养他太久了,以至于她这些年,莫名其妙死死守住了当年那个誓言。   其实,在后宫想叫一个人死,太容易了。   她声音苍老无力,面露疲惫:“你皇兄如今这么忙了么?”   宋青舒笑着道:“是,舒儿偷懒了,前阵子皇兄一直为了新制的事儿没停下来,如今外头又下雪了,北边有了灾,皇兄夜里都没怎么睡……”   慈安太后听他说了没一会,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后苑佛堂中此时却有几人过去了,年扬看着佛堂,眼中露出冷意。   大雪掩盖了许多,那些刚刚踩过的脚印,还有各种各样的痕迹,可一片一片小小的雪花堆积,愣是生生掩埋,雪过无痕。   大雪在天黑时才停,整个世界银装素裹,白雪皑皑,脚踩下去,雪刚刚到了脚面,枝头时不时因为承受不起而落下大片的雪,引得路人尖叫不止。   宋青舒回来时,便听到一阵笑闹声,他不自觉的慢了脚步,听着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欢声笑语,眼里满是迷惘。   “姑娘,别,太冰了……”   随后便是诺诺一阵大笑声,“刘婆子今天早上送来的雪花糕可好吃?你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牙齿都差点冰掉了……”   “哈哈哈哈……”   福子站在后头,也没再走动,有很久了,这座府邸一直冷冰冰没什么人气儿,如今姑娘一回来,这王府好像又活过来了。   他看着王爷挺直僵硬的背影,觉得王爷好像也活过来了,姑娘就是仙丹妙药,王爷拿来续命的。   宋青舒听了一会儿,嘴角情不自禁的含了抹笑,还是抬脚朝门内走了进去,松软的雪花踩下去咯吱的响,这是幼时与皇兄最爱的游戏。   院子里竟然在堆雪人,只有个胖乎乎的底座,雪人的头还未成型。   诺诺正在团雪球丢锦瑟,穿着一身雪白狐毛滚边的大袖衫,兜帽束紧,笑意张扬,脸蛋红润。   小白蹲在她一边,只要有雪球丢过来,胖乎乎的身子立刻站起来,一把咬住雪球,把主人保护的牢牢的。   诺诺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一个劲儿摸小白的头。   这场景很是难得,他已经不记得诺诺有多久没有笑过了,即便是敷衍,诺诺都没有开怀。   这一刻,宋青舒只觉黑暗困顿中,老天又开了一条缝隙,让他看到了光,本已坠入深海的他浑身涌出暖意。   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要下跪行礼,只有诺诺笑盈盈朝他招手:“宋青舒,大家手都好冰,你快来做雪人的头。”   宋青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愣愣地站在那,好半晌没有动静。   锦瑟也没想到司南今天心情这么好,她反应极快,觉得是个机会,连忙到屋内拿了毛手套递给宋青舒,“王爷,来,给您戴上手套。”   宋青舒好像回到了那时诺诺赤脚站在荷塘里,笑容满面地朝他招手,让他把小舟划过去,这时的诺诺,是不是跟那时候的诺诺一样,心里盘算着什么东西。   可看着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他不自觉的想靠近她,只想将她捧在手心里,不叫她受一点风吹雨打,哪怕她不在意他。   “好。”   他轻柔又温润的答应了下来,没有接过锦瑟的手套,只是走过去,先把诺诺的手抓紧,察觉确实很冰。   “太冰了,怎么不戴手套?”   司南仰头看他,唇角含笑,“忘记了。”   宋青舒捧着她的手送到唇边,口中白烟袅袅,又把她的手焐热后才道:“我来,你看着就行了。”   锦瑟笑着看两人情意浓浓,连忙把小白牵走,可小白倔强的很,拧着脖子就是不走。   宋青舒笑了笑:“你去摆饭吧,小白不用走了。”   他默默搓起了雪团子,手动的很慢,似是在想什么事情。   司南在一边捧着手炉看他,嘴角一直含笑,看起来心情确实不错。   “怎么了?是不是很冰?要不要戴上手套?”   宋青舒反应很慢,过了一会儿才抬头,“哦,不用,我不冷。”   司南分明看到他的手都红了,便默默蹲在他身边,把他手里的雪团拿过来,放在地上滚。   足足滚了一刻钟,雪人的头才做的差不多了。   宋青舒弯腰将雪球端起来,放在了雪人的身体上,看着司南快活的在雪人身上妆点,末了还像是炫耀般指着雪人问他,“漂亮吗?”   他难以抑制的弯唇笑了起来,雪地里的诺诺真是美极了,他连连点头,“漂亮。”   夜里两人温存,宋青舒有些遏制不住,像是心里藏了事儿,手上很用力,直到看见诺诺身上青紫痕迹,他才颓然停下。   终究是云收雨歇,司南洗漱后靠在他怀中,无意中问了一句,“皇上去哪了呀?我看皇后娘娘很憔悴,想来有些严重。”   宋青舒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爱恋,“皇兄伤还未愈,皇嫂的确辛苦了。”   司南叹了口气,“皇上是不是不太好了,太久了,朝堂上那些人不说么?”   宋青舒嗤笑一声:“他们早就是被喂软了骨头的纸老虎,说又能怎样,只要有宣威将军在,那就不怕了。”   不听话的,那就杀了,他可没有皇兄那么好说话。   司南点点头,随口说了一句,“感觉你做皇帝也可以啊,皇后娘娘都夸你事儿做的好。”   宋青舒猛地转头看她,眼里满是审视,“诺诺,有些话不能乱说。”   司南打了个哈欠,困倦地翻了个身,似是无意,可她却察觉到,身边的人压根都没有入睡,虽然翻身的声音已经很轻了。   翌日雪后初霁,天气倒比下雪还冷,玉京冬日不短也不长,过去还要些日子。   王府早就忙碌起来了,开春王爷便要成亲,虽说是自家办事,可一切的规制,都是有例可循,而王爷如今权势日盛,自然是要隆重。   司南几次被召进宫,在皇后面前上了几次眼药水,可依旧不见有什么动静。   她有些心灰意冷,大庸简直就是纸糊的,泱泱大国,竟然能任由宋青舒这般狂妄,如今直比摄政王一般,朝堂从上至下没有反对的?   嘉宁帝莫非就一点底牌都没有?即便是兄弟,那也要明算账吧?   司南心头千回百转,眉眼露出狠色。   ……   这日,皇后在坤宁宫留下司南用膳,还未走出宫门,司南就直挺挺地倒下了,捂着肚子不停喊疼。   宋青舒直到下午才匆匆赶来,“皇嫂,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后也正奇怪呢,见宋青舒满头大汗,连忙关切道:“端王来了,诺诺姑娘可能身体有恙,方才陪本宫说话的时候一直都好好的,突然就肚子疼,女医还在里面呢……”   很快女医就抹着汗出来了,“姑娘小产了,已经落了胎,幸好月份浅,未伤及根本,姑娘身体虽虚弱,可只要好好调养便行……”   宋青舒却募地狂躁起来,一把揪住女医的衣领子,满眼冷厉,一字一句地道:“你说什么?”   女医瑟瑟发抖,如今本就因为皇上的原因,太医院人心惶惶,她有些艰难的挣扎了下,还是说了实话。   “姑娘,是小产了,一时判断不出是因为什么,大致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宋青舒得到确定答案后,面容愈发狰狞,一双攥紧的手垂在身侧,还带着微微的抖,掌心边缘不断泛白,显见是怒极。   皇后心头震惊无比,陡然又起了惶恐。   她看着司南,只觉终日捉燕的却被燕儿啄了眼睛,这些年后宫嫔妃多少手段,她都应对自如,却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商人之女,做事竟然这般狠辣。   今日司南来时,便不住的抚摸肚子,看着她的肚子满眼艳羡,“若是我也有孕,想必王爷定会开心,要是生个小世子,王爷恐怕会更开心呢。”   皇后随口附和了两句,她自然是不希望司南有孕,至少不是这时候有孕。   她愿意接见司南只是因为宋青舒,商户之女的身份饱受诟病,宋青舒托她多帮帮司南,这也不是难事,尤其是,如今她拒绝不得。   司南却没有理会皇后的情绪,只继续道:“王爷和宣威将军关系好,两人如今合作无间,百姓称赞,诺诺若是生了男儿,将来便能和将军一起呢,更有出息……”   就是这句话,让皇后变了些脸色。   此刻,事情尘埃落定,天色渐渐泛起鸭壳青。   皇后看着宋青舒一行人远去,坐在椅子上,面色露出一丝不安,眼里终究还是挣扎了起来。   她能不乱想,可难保宋青舒不乱想,毕竟是他的子嗣,可这种事,她怎能解释的清楚?   如今大家或许本就只是维持着表面,内心在想什么,谁能说得清楚,那个位置,他就真的不心动?   皇后摸着肚子,想想还在内苑里躺着的皇上,眼神终究是冷了下来。   端王府再一次陷入沉寂,所有人都不自觉的轻手轻脚。   正北主院里,屋中燃着两个燎炉,里面的银丝炭烧的正旺。   司南醒来时,天色大约是黑了,屋中只有床头的一盏罩纱灯发出微弱的光,窗棂间有扑簌簌的声响,应该是又下雪了。   雪花大而密,砸在窗上沙沙地响,像是远方送来的一曲轻歌,温柔又婉转,在人心头轻轻地挠。   她目光一转,看到宋青舒坐在燎炉边的软榻上,黑漆漆的一片,看不见表情,心头不由猛地一跳。   司南温声道:“我怎么了?”   她知道这有些装相了,可事情总要这么做,谁能说得清真相是什么呢。   宋青舒嗤笑起来,嗓音嘶哑沉痛,“发生了什么,你真的不知道?”   宋青舒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看司南没有血色的侧脸,缓缓阖上了眼。   他有孩子了,可只拥有了一刹那。   心中不知是伤心还是愤怒,他都来不及回味这一切,来不及知道就已经失去了。   他开始觉得,自己实在太平和了,这个女人仗着自己对她有情,就开始刻意的糟蹋,今天这一出,绝不是无的放矢。   宋青舒看她虚弱的模样,还是有些忍不住想上前安慰她,可心里那一点怀疑的影子,挥之不去。   司南有些头晕,她缓缓坐起身,身体虽有些异样,却也没有太大影响,自己还是命大的,她甚至做好了要死在这里的准备,毕竟这时候的医疗不怎么样。   “我肚子疼,我在皇后娘娘宫中……”   “诺诺,别装了。”宋青舒居然面露微笑,这抹笑极为怪异,让人觉得背心发凉,“你装的次数太多了,我以前能上当,现在不能了。”   司南也冷了下来,抬眸静静地看他,面露疑惑,“宋青舒,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宋青舒却陡然俯身冲过来,吓得司南撑着手,身子后仰,即便是黑夜里,那么一点微光,还是能瞧出他极为愤怒的神色,呼吸急促,扑面而来。   他紧贴着司南的面颊,浑身轻颤,咬牙切齿起来,眼神阴鸷,“你不明白?诺诺,为什么还要把我当傻子,你觉得,我真的是蠢货对么?”   司南满脸惊惧,可开弓哪有回头箭,但她终究是侧过了头,“宋青舒,你不要莫名其妙的发火,我不是你的出气筒。”   宋青舒没有理会她,朝窗外喊了起来,“福子,福子……”   福子听说王爷传唤,边跑边穿衣裳,不明所以的站在门口,“王爷,有什么事儿吩咐嘛?”   宋青舒看着司南,一字一句地道:“近郊宅院里头,是不是有个叫司旦的?去将他人头带来。”   司南煞白的脸变的越发苍白,几近透明,司旦是定远老家的管家,他是怎么找到的?   她猛地推开宋青舒,却扯动了伤口,终于弯下了脖颈,“你发什么疯,宋青舒,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宋青舒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又缩回手,眼神痛苦又怨恨,“诺诺,等什么时候你不说谎了,我们才能有的商量,我早就说过,不要有花招,不要惹怒我。”   司南眼里的泪顺着眼角滴落,“发生了什么?你这样对我,你是真的爱我吗?”   宋青舒只觉虎口处落了一滴温热的水,他看着这女人楚楚可怜,极美的一张脸,却骗了他一回又一回。   “诺诺,那你考虑过我么?哪怕只有一点点。”   那束短暂的光,终究是消失了。 第90章 他就是将她困……   司南清澈黝黑的眼里泪水不断溢出,轻轻摇头,满脸全是无助,语带哽咽:“宋青舒,你不能这么对我。”   宋青舒满眼赤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如今皇兄一直不醒,他与皇嫂之间本就带了猜忌,诺诺此举,不仅仅是往他伤口撒盐,更是将那点薄弱的关系戳的千疮百孔。   诺诺聪慧,不会不知道。   她想让他万劫不复。   想起这些日子她温柔缠绵,字字句句都在试探,原来是计划着这么一桩事,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当做一杆枪,硬生生插进他的心口,叫他痛不欲生。   宋青舒不禁痛苦的阖眼,她像是一株有毒又妍丽的花儿,带着致命的毒,他还能逃得开么?   他紧紧抱着司南,燎炉中的银丝炭微微炸响,在寂静的屋子里传荡开,查觉到怀里的女人在微微的抖。   “诺诺。”宋青舒心中如钝刀在划,“我该怎么对你?”   那些情爱,他不想懂,也彻底不想学了。   司南瑟缩着靠在他怀里,沉默了下来,喉间抽噎不停,带着纤弱的身子微颤。   有些事做了,就只能继续,断没有半路回头的道理。   宋青舒也没有再说话,室内一时寂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司南整个人已经昏沉不堪,万籁俱寂,雪已经停了,温暖叫人松了警惕,她的身体也不允许她继续撑着了。   身后是宋青舒,他不知何时偎在了衾被中,将她揽住,温暖又亲密。   陡然她听到院子里有声响,是锦瑟的声音。   “不行,你不能进去,你会害死姑娘的,不能进去。”   福子却一把推开她,径直朝这边走来,脚步声沉闷。   司南的心抖了起来,已经猜到了何事。   福子站在窗边,微微压低嗓音,“王爷,司旦的人头已经带到。”   司南浑身紧绷的身体陡然一松,事情到了现在,她真的累了。   宋青舒应了一声:“去好好葬了吧。”   他垂首捧起她的脸,替她将泪擦去,“诺诺,不许哭了,我不喜欢。”   搂着司南瑟瑟发抖的身体,他嗓音轻柔又温存,“我本想杀了那个断腿的男人,诺诺,你若还想他们好好活着,那就听话些,下次可就不是一个人头这么简单,懂了么?”   不等司南说话,宋青舒就掀开被子起身,“锦瑟,大夫来了么?”   锦瑟在外头正听着动静,闻言连忙应声:“王爷,大夫一直在厢房候着。”她今日本是在宫外等,谁承想姑娘在坤宁宫竟然出事了。   宋青舒看了看伏在衾被上的司南,毫无波澜的语调,“让他进来看看,姑娘的身子如何了。”   屋中重新掌灯,夜里的光格外的亮堂,司南闭着眼,像是被蜡烛刺激的眼睛发涩,泪水不断的涌。   今次这事定是成了,不然宋青舒不会这么生气,最重要的,她起码要修整半年多的时间,这期间,再也不用担心癸水了。   司南不知自己心头是何滋味,或许那些情绪都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惊惧而消失殆尽,到了现在,她已经不在乎那么多了,只要是能扳倒宋青舒,能让他倒霉,她都愿意。   缓缓翻了个身,她听到大夫说,‘姑娘身体底子不错,好好将养着,还会再有孕的。’   宋青舒点了点头:“以后每隔十日,你都要过来给她请脉,若是有一点疏漏,本王拿了你项上人头。”   司南渐渐止了泪,她抬眼望向宋青舒,屋中烛火将他颀长身影勾勒的如同神o,只是面上神情出卖了他,阴森恐怖,他始终都是地狱来的恶鬼。   她缓缓露出一个笑,学着他右唇上扬,眼神死死盯着,泛着邪气。   宋青舒看着她,眼中幽深如海,等屋中清净后,他才说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放心,我不会叫你失望的,等明年开春,我们照旧成亲,明年你若是不能叫我满意,我就杀了路训,第二年就轮到你的母亲,第三年……”   司南浑身发颤,咬牙切齿,“宋青舒,你除了威胁我,就没有别的话了么?”   宋青舒嗤笑起来,“我不需要其他的话,诺诺,从今天开始,这座院子,你就不要出去了。”   锦瑟恰好送走大夫,闻言不禁快步进来,跪在了宋青舒面前,“王爷,姑娘她自从那之后月事一直不准,您是知道的,她确实不知道小产这件事啊。”   宋青舒经过这么多事,如今压根不信。   可偏偏司南在耳边用一种夸张又惊惧,还带了得意的模样叫道:“小产?我小产?哈哈哈哈……”   司南蓦然笑的锤床,她觉得自己戏演的越发精湛了,肆无忌惮地抬手指向宋青舒,眼里露出快意,“你知道么?这或许就是报应,宋青舒,这就是你这样对我的报应……”   话音刚落,一行清泪顺着脸颊落下,她趴在衾被上泣不成声,不知是哭自己,还是哭孩子。   宋青舒看她此刻癫狂模样,开始半信半疑,难道她真不知道?莫非这里头……   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他知道,这女人对他没什么好话。   他就是将她困死,也要将她锁在身边,这世上美人千千万,能让他栽倒一次又一次的也就只有她了,纠缠多年,好像已经成了习惯。   司南看他离去的背影,抬手擦去泪痕,静静躺了下去,眸中泛起冷意。   ……   临近年关,玉京城各式各样的传闻再次甚嚣尘上。   已经开始有人说,宋青舒想夺位,甚至还联合了宣威将军,慢慢的,宣威将军当年的事儿也慢慢被翻了出来,甚至那个没有封号的贵妃娘娘偶尔也会出现在诸人口中。   连带着,宣威将军的弟弟年遇跟百花公主玉宁的事儿都再次成了谈资。   玉宁在公主府被气了个倒仰,大发了一通脾气,最后只能找来年岁诉苦,年岁就要嫁人了,她很不舍。   她也想去找宋青舒,问他现在到底想做什么?再这样下去,大庸就要变天了,只是一直找不到人。   宋青舒先时还是置若罔闻,但后来连朝堂都开始有人申饬,尤其是于疆人频频动作,可他却不放宣威将军离开,到底何意?   他便直接去找了年扬。   “流言太多,为何不阻止?”   年扬拧眉看他,“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处理政事日久,这道理怎会不懂?何况,这些话,你以为真的是那些普通老百姓能传出来的么?”   宋青舒眉眼冷厉:“那就杀到他们不敢说为止。”   年扬却已是忍不住,双目圆瞪,斥责道:“我拼了年家所有,什么英明勇猛忠孝满门,就是为了将你捧上去,弥补你,你为何不愿?那个位置,你不敢坐么?”   “那你图什么?”宋青舒斜睨着他,眉眼露出一丝讥讽,“我坐上那个位置,你有什么好处?难道你只是因为想为我母妃报仇么?”   年扬气怒不已地看着他,良久突然转了出去,等回来时,已经变了一个模样,络腮胡消失不见了。   宋青舒只是默默地看着剃去络腮胡的年扬,竟然与他有些像,他对于先帝的记忆其实非常模糊,连母后都说他长的像先帝。   其实再仔细看,他与年扬长的也像,轮廓一模一样,尤其是嘴和下巴,没想到,事情竟然成了这样。   他以为年扬帮他,只不过是为了母妃,然而事实的真相其实并不是他所想,他怀疑过母妃,却从未怀疑过父王。   真是可笑,又不堪。   年扬见宋青舒不说话,知道他定然一时难以接受。   “当初我与先帝长得像,倒也不是什么秘密,知道的人不多,我很早就开始蓄胡须了,就是为了不犯天威,阿舒,你如今还是不愿改主意么?”   宋青舒面色有些发青,声音变的有些沙哑:“母妃呢?”这不是他想知道的东西,他还有许多事要问她,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件事。   年扬新剃的胡须还留有青青的胡茬,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愤怒,却又强制按捺住,“我带你去见她,希望你能想明白。”   宋青舒随着他走进一座屋内,屋中窗户都紧闭,只有透明的窗纸漏了一点光线。   他适应了一会,慢慢也能看清屋中模样,十分小的屋子,简单到只有一张床。   年扬在墙边点了一盏蜡烛,口中带着怒意,“当时我找到你母妃,便是这个模样了,阿舒,你母妃这些年,受了这种非人折磨,你真的能忍下去么?”   宋青舒借着烛光看到床上窝了个人,准确来说,像是在被子里塞了个枕头,又瘦又小,只有头顶露出的一点花白头发能分辨出,这是个人。   记忆并不多,等自己仔细去回想母妃模样的时候,宋青舒压根就回想不起来。   他干脆抬手将被子拉开,却被年扬阻止了。   “她被做成了人彘,就装在那个瓮里。”年扬抬手指了指墙角的大瓮,烛光微晃,瓮身反的光也跟着晃。   “耳朵聋了,舌头也被割了,眼睛二十多年不见光,已经没用了。”   宋青舒保持着扯被子的动作,久久没有动作。   年扬却是呼吸越来越急促,胸中怒气似要喷涌而出,“阿舒,我要给她报仇,你母妃……你母妃不能就这么去,寿延宫的那个老东西,我不会放过的。”   宋青舒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怪模怪样的‘人’,这真的是母后做的么?为什么?   他的印象里,母后是真的端庄贤惠,到底因为什么,要这样报复?   “我需要时间。”宋青舒很是冷静,“于疆近来有动静,将军是该回去了,那些人马就留在城外驻守吧。”   年扬也知道这种事难以接受,他刚刚知道的时候,只觉整个人都有些空洞了。   “好,我回于疆部署。”年扬沉稳道,“等我回来,你要好好考虑清楚。”   大年夜这日,司南看到宋青舒默默走进来的落寞身影。   今年皇帝躺在床上,想必晚宴是搞不成了。   这些日子府里的侍卫又增加了不少,听刘婆子偷偷说,王爷遇刺了,宣威将军走后,不止玉京、大庸各地都有些乱了起来,满大街都传遍了。   司南心内冷笑,这皇家的心思,真是莫测,却又好猜测,不过轻轻一挑拨,事儿也就成了。   锦瑟战战兢兢的端来酒水小菜,摆好就出去了。   灯火通明的房间,没有一点阴影,四处都亮堂堂。   宋青舒丢了一本厚册子给司南,随后坐在桌边,闷不做声的饮酒。   司南捡起册子打开一看,有点像是后世画的小人书,是一个男子在地上爬行,像是在行乞,每一页都是,偶尔还有人对他殴打,十分日常,画艺倒是传神。   很快,她就面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手抖个不停,她瞧见画中的男子,右腿齐膝而断。   她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言语,一字一句,“这是路训。”   肯定的语气。   宋青舒抬眸朝她笑了笑,心内阵阵隐痛,这么久了,这个男人还是轻而易举的牵动她心绪,看她痛苦,他如今竟也有了一丝快意。   “是啊,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他了呢。”   司南抖着手将册子翻完,心内如刀绞,路训是个爱干净的好孩子,可如今……   她面色急速变幻,痛苦与愤怒交织,又强自压抑,只能缓缓蹲下身,捂着心口,半晌都不动弹。   宋青舒面上露出一丝扭曲又怪异的笑,“诺诺,这样的男人,你还爱么?你总说我不懂,也学不会,我何必学,我也不需要。”   司南却很快调整过来了,“蝼蚁尚且贪生,他还活着就好,他还年轻,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她满眼憎恨,却只敢敛了眉头,怕触怒宋青舒。   尽管表面再刚强,可她心里已经受不了了,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忽然她抬头看宋青舒,眼中已是泪水控制不住的积聚,烛火下,犹如天上闪光的星子。   “宋青舒,爱情不是人的全部,与他在一起,我很舒服,我不需要一点心思,不需要那么累的应付,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哭,于我而言,他就是锦上添花,他能让我感到快乐,可你呢?”   司南眼里的泪依旧在闪,语调渐渐沉缓,“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我,对我掠夺侵占,肆意侮辱,当年在树洞里的那一次,我只后悔对你手软……”   宋青舒不等她说完就俯身过来,在她耳边柔声道:“诺诺,你若是早点与我说这些,或许有用。”   司南闭上了眼,眼角泪光滑动,她就知道,说出来的都是废话。   宋青舒站直了身体,将酒杯里的酒仰头一饮而尽,面上露出讥讽的笑,桃花眼凉之入骨。   “快乐?什么快乐?你与我在床上的时候,也很快乐,你忘了你是怎么求饶的?怎么?难道他格外天赋异禀?”   他将司南的下巴托起,看着她满是屈辱的脸,还有眼里将落未落的泪,格外凄美,也格外叫他心碎。   那个男人能轻易让她服软让她笑,只可惜,这些都不属于他。   缓缓俯身凑上她的唇瓣,一如既往的温软甜美,可看到她紧攥的手,还有微颤的身子,他又失了兴趣。   宋青舒见她已经麻木的表情,心中又痛又恨,一把掐住她脖颈,“你莫要做出这厌世模样,你心里怎么想的,打量我不知道么?”   司南无知无觉般,泪水已经止歇,面色惨白,“你知道就好。”   宋青舒似是被她激怒,“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是笑的那么开心么?怎么?到了我面前,就不会了?”   司南看着他的面色渐渐变的奇怪,眼中慢慢积起讥讽,一瞬而过,“跟路训在一起的时候,我叫做司南。”   宋青舒也勾起右嘴角,邪肆的笑了起来,“在我这儿,你只能做诺诺,要我把你拖到他面前,让他亲眼看看,我是让你怎么做诺诺的么?”   他的手微微松开她白玉般的下巴,眼神轻佻,食指顺着她修长脖颈渐渐往下,直到握住绵软。   “笑,诺诺,朝我笑。”冷冷的朝她吩咐,语调冷漠。   司南满眼愤恨双目冒火的看着他,双颊微微颤抖,只觉那手像毒蛇一般,冰冷沁骨。   “宋青舒,你这个畜生。”   话音一落,宋青舒一张带笑的脸顷刻冰寒,另一只手尚且还在抚弄白皙脖颈,刹那间五指成爪一把将司南的衣领扯住,不顾她站立不稳,拖行起来。   “我就知道,诺诺是奇女子,这般助兴之事也愿意,就不知路训能不能承受了。”   司南拼命挣扎起来,脱口而出的骂硬生生憋了回去,心头恨意翻涌。   她知道他做的出来,她知道。 第91章 诺诺,你想要……   可她开不了口,她也笑不出来,只能任由宋青舒将她拉扯着出了门。   锦瑟正从厨房过来,一见两人又争执推拉不休,连忙丢了漆盘,冲过来扑在宋青舒脚边。   哽咽恳求:“王爷,姑娘小产后身子一直不好,不能再有什么事了,您别冲动……”   司南已经放弃挣扎,发髻散乱,动也不动,闻言只缓缓抬头,乌发间的眸子带着无奈。   她缓缓抬手,“锦瑟,不用求了,他不会信的,毕竟我都生过一个。”   又看着宋青舒,眼里已经平静下来,她知道宋青舒如今别扭的地方。   “其实你不用这样,你羞辱我,自己也不会高兴,倒不如一刀把我们全杀了来的痛快,我回来前就答应过你,放过我的亲人,我会好好跟着你,是你一直在逼我,这次小产非我所愿……”   不管如何,死是不能死的,父亲从小就教过她,只要有一点可能,好好坚持下去才是最大的变数。   宋青舒心中又开始犹疑不定,难道这次真的不是她故意的?   可他不信这个女人,这个一手策划逃跑,将他困住,如今还要利用孩子挑拨的女人。   她总有理由,总能将事情解释清楚,可他不信,也不敢信。   宋青舒面上表情变幻,手渐渐松了,“好好呆在这,等我们成亲,你便能见到你父母。”   他想来看看她,却又找不到理由,可如今来了,也只是让自己妒火愈炽罢了。   说完后,便踉跄着转身,面色颓然的走了。   身后远远传来一声应答,“好。”   锦瑟连忙将司南扶着进了屋内,“姑娘这是何苦?”   司南却只是苦笑,语带自嘲,“我并未自苦,是他不信,我又能如何呢?”   这日过后,司南就彻底没了自由,宋青舒也没有再来,不知在忙些什么。   ……   福子最近每日都很忙,今天终于收到消息,便连忙去找了宋青舒,“王爷,当年贵妃娘娘身边贴身伺候的人都不见了,先帝故去后,宫中便一次性放出了足足上千宫女,大都四散,不知所踪。”   宋青舒点了点头,“那就继续查。”   “是,王爷。”福子躬身应道下,又面露为难,“婚典的事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不过,奴才听下面的人说,姑娘的婚服一直都没定好。”   宋青舒将手里的册子放下,抬眼面无表情的看他。   福子连连摆手,“是,是姑娘一直不满意,所以……”   宋青舒叹了口气,“知道了,我来办,下去吧。”   见福子离开,宋青舒靠在椅背上,十分疲惫的阖上了眸子。   这阵子的事儿实在太多了,他有些抵挡不住,皇帝不是一般人能当的,他好像真做不了,想起往常皇兄镇定如常的坐在御案前,整日批改奏折,从无出错,他做起来却有些烦躁。   出了书房的门,只见冷月如钩,万物凋零,墙角堆积的雪还未化完,鼻间呼出的也全是白烟。   冬日就快要过去了。   他缓缓踱步走到月洞门前,又有小半月不见,诺诺从未主动找过他,也从没有让人托过一句话,他也觉得习惯了。   婚服他已经试过了,很合身,穿上的刹那,心里涌动的是一种莫名的温柔,或许,他也是渴望爱、渴望家的。   只是这东西太贵了,他要不起。   到了寝居前,小丫头见他来了,跪下后都有些惶恐。   宋青舒挥手,“都出去吧,不用出声。”   已经是入睡的时候,院中只留了屋檐下的几盏灯,其他的都灭了。   他目光直直望向那间屋子,在这住了很久,却并没有什么归属感,可他只要想到,那间屋子里有诺诺,心头总会满足。   当初他总想着驯服她,可到最后,却是他被驯服了,越得不到的,就越想要,他心里明明清楚这女人无情,却泥足深陷,终究是一步一步的陷进去了。   这女人,身上藏了些他不明白的东西。   屋门半掩,厚棉毡隔绝了一切,他并未进去,只是透过窗牖的缝隙往里面瞧,诺诺和锦瑟头碰头不知在说什么,他掀开棉毡进去,屋内很暖,燎炉烧的很旺。   司南看着锦瑟手里丝线翻飞,不由羡慕,“锦瑟,你手真巧。”   锦瑟笑了笑,“从小拿惯了,姑娘如今也绣的很好。”   司南摇头,她只是无聊玩儿罢了,也不知外头如今是何情形。   宋青舒看到角落的大红婚服,上等的云锦,霞帔云肩,在衣架子上摆满了,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数不清的绣娘精心绣制。   又过了一会,锦瑟无意间转头,看到宋青舒站在一边,目光直视着婚服,不由一惊。   “王爷,王爷您什么时候来的?”   宋青舒转过头,平静挥手,“你先下去吧。”   锦瑟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司南,满面担忧的出去了。   司南就坐在一方羊毯上,背靠桌角,仰头迎面看着宋青舒,嗓音平静,“你来了。”   宋青舒打量了一会,她面色红润了些,身姿看着也丰腴,听大夫说,身体恢复的不错。   “听说这婚服不符合你心意?”   司南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和手里的针线做斗争,“都不曾见过新郎的婚服,只有新娘子的婚服,如何知道相不相配?”   宋青舒一时不知她是何意,只静静等待她的下文,想来也只有一些讥讽或是沉默。   不料司南在一边的笸箩里拿了个红色荷包出来,“听锦瑟说,大庸成亲,其实是要新娘子绣荷包的,我没听你说过,但我还是胡乱做了一个,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就这么坦然地看着他,连动都不动,伸出的手心里,是一个红色的荷包。   宋青舒双眼死死地盯着她手里的荷包,上头了个小鸡模样的东西,尾巴更是七彩丝线乱绕,整个花样像野鸡,看着十分滑稽。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那个荷包年数太久,即便他再珍惜,丝线也已经脱落,表面有些破损了。   “诺诺,你想要什么?”   他直觉有事,诺诺做的事,总是要有利可图,她是商人,狡诈无比。   司南苦笑起来,看着自己手心里的荷包,“你何必呢?明明不信任我,却非要将我绑在你身边,我现在做的任何一件事,在你眼里,都值得怀疑,不是么?”   这才是两人之间最大的问题。   信任,荡然无存,或许从来都没有过。   宋青舒沉默了下来,过了良久,他才走过去,从司南手心把荷包拿在手里。   司南只是自嘲般笑了笑,随后便继续绣了起来,手里是一块巾子,不知是在做什么。   宋青舒默默坐在她旁边,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好容易坐定后,将从前那个荷包掏出来,里面依旧是一块石头,还有司南的一缕乌发,时间太久了,已经失去了光泽。   他有些落寞地道:“你给他也绣了么?”   司南手里的针线一顿,随即摇头:“没有,可不管有没有,宋青舒,你若是走不出这些事,我们的婚事也不用进行了,你永远都会防着我,我不想这样过一生。”   宋青舒将东西装进新荷包,随后又将旧荷包叠好,塞进了新荷包里,鼓鼓囊囊,瞧着心头暖洋洋的。   他声音微微颤抖,“你当真这么想的?”   司南将手里的针线放下,面色怅惘,又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不过既然实在逃不开,那就学着接受,毕竟人生匆匆不过几十年而已,除去老弱年幼,再将吃饭睡觉穿衣走路也抛开,真正能过的,也就寥寥数十年。”   她转头,正视宋青舒,“宋青舒,我都已经二十六岁了。”在大庸,二十六都未成婚生子的男女,实在太少了。   像是有些失落,她微微垂首,整个人素雅恬淡,不施粉黛,浑身素净的连根钗子都没有。   宋青舒看着有些语塞,并未接话。   “宋青舒,我们因为恩怨纠缠,已经浪费了整整十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去浪费?这大庸的河山,我都不过匆匆一瞥,这样错过,实在可惜。”   宋青舒喉间微动,他有些不知所措。   “诺诺,我……”   司南抬手抵住他的唇,神情十分认真,甚至凶狠,“只是娶我的代价也很高,你从今以后,不许纳妾迎侧妃,你若要纳妾迎侧妃,先写放妻书,财产分我一半,做不到的话,你就……”   “我做得到。”   宋青舒抬眼,眸中乍然露出光芒,控制不住的嘴角上扬,“诺诺,我做得到,只要你愿意。”   他从未想过,事情竟然这样柳暗花明,或许是婚期将近,诺诺终于想通了,也或许是真的有所图谋,可他也顾不得了。   只要成亲,再生一个孩子,诺诺或许就会收心,这是最好的结果。   司南看了看手里的巾子,上头了个小小的南字,针脚有些歪七扭八的。   她拧眉望了好半天,最终还是甩给了宋青舒,“我还是用锦瑟给我做的吧,这个给你用。”   宋青舒接了过来,小心翼翼的装进怀里。   “诺诺,你要去看看你父母么?”   司南摇头:“不了,我若是出去,怕你会乱想,还是老实呆在这吧。”   宋青舒虽没有什么表情,可眼里露出了一丝满意。 第92章 他声音微微喑……   想起方才诺诺的话,宋青舒忽然想起了什么,朝外头叫起来:“福子,福子……”   福子匆匆而来,面色也有些忐忑,“王爷,你有何吩咐。”   宋青舒温声道:“去把我的婚服送过来。”   很快婚服就送来了,男子是玄色底红色滚边的婚服,在大庸,玄色是很尊贵的颜色,衣摆为正红,看着很是雍容厚重。   司南抬眼静静看着他更衣,宋青舒的样貌无疑是极英俊的,剑眉星目,英俊挺拔,颀长的身量穿上这身衣裳更显仙姿佚貌。   她没有犹豫,起身也穿起了自己的婚服,衣带繁复,一层又一层的,内衬下裙外裳,足足穿了一盏茶的时间。   时间太晚,她早已卸下妆容,眼睫低垂,荧红烛火下侧脸微染薄红,潋滟生辉。   宋青舒并未出声,只是眼里的光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心里渴盼着这一幕,如今终于见到,倒有些心慌意乱。   “你不必穿的,等成亲那日再穿便好。”   他连忙转过身,说的话有些磕绊。   司南摇头,“这没什么。”本就只是为了让他来而已,穿与不穿都一样。   宋青舒闻言并未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纤腰,神情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锦瑟和福子在外头又守了好一会,直到屋中烛火暗了,只有床头那一盏,便都松了口气。   第二日,司南醒来时,看到一边宋青舒的脸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想起昨夜自己说过的话,一时有些黯然。   这种情况已经出现太多次,宋青舒让她服软就是关着她,并不亏待,他也了解她,没有消息,枯坐后宅,是会将人逼疯的。   她不能永远困在后宅,路要一步一步的走,不怕有困难,只怕无路可逃。   ……   玉京朝堂并不算稳,尤其是宋青舒如今一心扑在自己的婚典上,对待旁的事儿都不太关心,就又有人开始蹦Q了。   宋青舒并不手软,连连斩了三个人后,终于止住了那些有心闹事的人。   赈灾发现贪腐,又是连斩七八个,玉京一时风声鹤唳,朝堂霎时都安静了,至于私下如何,宋青舒压根就不理会。   高太傅几次劝都劝不动,最终无奈,还是去找了皇后。   大庸并无后宫不得干政的话,尤其嘉宁帝是由慈安太后一手扶持起来的,后宫于朝堂也十足重要。   皇后肚子如今很大了,还有一个月就要临产。   “本宫如今也不方便,还需您多费心,皇上的情况太傅您是清楚的,若是皇上真的出事,本宫肚子里的皇子便是唯一的太子……”   高太傅面色无奈至极,“娘娘,如今端王行事,实在太过狠辣,若是真的出事,恐怕无可挽回啊。”   皇后倒是一改之前担忧的态度,反而为宋青舒说话,“朝堂之事本就如此,端王虽狠辣,却也是肃清朝政,并不算什么大事。”   高太傅依旧苦苦相劝,“皇上登基伊始,便一直以仁君自居,若是等皇上醒来,再看这局面,恐怕痛心疾首。”   “太傅言重了。”皇后摇头,“当初皇上倒是仁慈,可您看朝堂那些世家高门,除了皇上一手提拔的,哪个不是上蹿下跳,生怕损了自己一点利益,本宫倒觉得,端王此举并无过错。”   等高太傅走后,皇后疲惫的靠在软垫上,身边的嬷嬷满脸担忧。   “娘娘,您若是真的信端王,那为何要派人……”   话音未落,皇后就立刻打断了,“莫要胡言,小心隔墙有耳。”   如今虎符给了他一半,这也并无干系,不管如何,大庸还是皇上的,只要宋青舒无心于此便好,回想他在自己面前说过的话,她紧紧阖眸。   她最重要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宋青舒行事越恣意,于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也越有利。   她摸着肚子,心头有些慌,咬咬牙,“走,去看看皇上。”只能期盼他早日醒来,她也就不用这样提心吊胆。   已是要到二月了,春风似剪,枝头却依旧光秃秃的,今年的冬日有些漫长。   宋青舒看着面前的首饰,一个个都光华闪动,尤其是那冠上的白龙珠,洁白浑圆,泛着柔光,一颗便足抵万金。   他挥了挥手:“都送过去。”   福子领着人,吩咐将东西送去了内院,这才躬身道:“如今王家已经毫无还手之力,倒是周家有些使劲儿了。”   宋青舒拧眉:“周家?”   “便是周奇周公子的周家。”   宋青舒回想起周奇,自己还欠他几盒药呢,不由笑了起来,“周家一直想进这圈子,无奈没有有用的后辈,不必理会。”   “对了,当初司家的那些药,送一些给他,和他说多多玩乐,莫要整日胡思乱想,他会明白的。”   福子点头应是,又沉声道:“如今咱们的人已经找到几个当年出宫之人的消息,只是时间隔了太久,有些人都去世了,进度不大。”   宋青舒端起面前的茶碗,烟气袅袅,“那就继续查。”   又看他不动,“还有别的事么?”   福子点点头:“王爷,这次虽没有找到贵妃身边的人,却无意间查到了一个当年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的人。”   宋青舒身子微微坐直,“她现在在哪?”   福子心头略算了算,“应该快到玉京了,王爷您到时候要见见么?”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宋青舒面露一丝笑意,“你先出去吧,等她到了再和我说,如今万事都等我婚后再解决。”   福子应声出去了,恰好在门口碰到司南。   司南领着锦瑟来送汤水,“福子,你又要出去?”如今福子比从前要忙许多,对她也不冷不热的,想来是不太待见她。   福子笑着躬身,“是,姑娘,不,王妃,您请进去,王爷在里头等您。”   锦瑟笑着推了他一下,“你这人倒是会讨好。”   司南并未在意,接过锦瑟手里的食盒,已经进了书房,整排的书墙,另一侧有会客的桌椅,面积很大,有些空旷,正北是一张很大的酸枣木书桌,上头多是册子书籍,摆的很满。   “你这书房有些凌乱,怎么不找丫头收拾?”她说着,便拿起手边的册子整理起来,神情无波无澜,册子拿到手中也只是一扫而过,并无偷看的意思。   宋青舒捉过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东西不算多,好收拾,何况那些丫头粗笨,也就算了。”   司南点了点头,也没有纠缠这个问题,“后天就要成亲,要不你送我去近郊宅院,不然如何迎亲?”   宋青舒也想过这些事,闻言点头,“你说的也对,明天晚上我亲自送你去。”   临近婚期,他也有些手忙脚乱,年扬传信回来,说是去岁北边冷寒,雪下的比往年都要厚,冻死了不少牲畜,于疆的动作有些明显,他暂时不能回玉京了。   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如今两人的状态有些微妙,本就很难平衡,加上宋青舒居然开始变得冷淡,这让司南也有些束手束脚。   司南也并不想过多的接触,以免宋青舒又发疯,上次经过小产那件事后,宋青舒显然是生了大怒,转头就甩了册子过来,想必是故意折磨路训来刺激她。   “好,那我先走了。”   宋青舒拉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却也没有说话,面色平静,眼神也无波澜。   司南先是疑惑,随后便乖顺的站好,没一会就累了,“你先松开,我拿一把椅子。”   宋青舒抬眼一扫,长腿勾了一张椅子过来,手依旧没松开,眼睛一直在看着手里的册子。   司南坐在一边觉得有些冷,书房空旷,也没有燎炉。   她拿眼一扫,发现宋青舒手里的册子很久没有翻动了,里头写的东西,她看不太清。   “来人。”宋青舒陡然喊了一声,外头有小厮答应,“烧一些炭火。”   司南坐在一边被燎炉烤的昏昏欲睡,只觉一道炙热的目光紧紧凝在身上,她索性趴在桌上休息。   宋青舒将桌上册子看完后,只觉两人交握的掌心黏黏的,等再侧头看去,诺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唇角微微上翘,轻轻笑了。   诺诺手臂垫在桌上,侧着趴下,嫩脸如桃,半边侧脸被颊边的碎发遮掩,露出耳后极白皙的肌肤,长睫弯弯似扇,红唇微抿,依旧是当年模样。   他缓缓抬手,想将她耳后的长发撩开,手还未触到,就看到她睁开了眼,眼尾有些泛红,神情懵懂。   司南抬起头,只觉脖子酸疼,揉了揉眼,看到宋青舒正看着自己,面色和煦,“不好意思,我睡着了,你不用办事了么?”   宋青舒缩回手,神情重新变得平淡,“嗯,有些饿了,一起去用饭吧。”   司南点点头:“好。”   两人手牵着手走了出来。   翌日吃过午饭,司南极力的平静心绪,可眼神依旧掩盖不住喜色,还有些微的慌乱。   宋青舒也没有骗她,“锦瑟去收拾收拾,准备去近郊宅院。”明日便要成亲,他准备从这迎亲。   司南垂眼努力抑制心跳,她有太久没见过父母了,在这一点上,她是感激宋青舒的,没有伤害他们。   马车缓缓行驶,司南心头越来越慌张,不知该怎么向他们解释,也不知道母亲的身体能不能承受的住。   宋青舒又牵过她的手,“在想什么?”   司南犹如近乡情怯,此刻有了些悔意,“要不还是在王府吧,就不必去打扰他们了。”   到了此时,宋青舒才露出一丝笑,眼中微凉,“怎么了,和我成亲让你紧张?”   “不是。”司南叹了口气,“他们看不到我,虽会担心,但是知道我安好也就不会多担心了,可看到我之后,又要担心我过的好不好,是不是瘦了,有没有吃苦……”   说着声音都哽咽了,所有的谋划都抵不过权势,她只希望失去的那个孩子,能起到真的作用,至于其他的机会,再慢慢找。   宋青舒紧了紧她的手,“我会好好对你的,等成婚后,我便送他们去定远,烧掉的屋子,我重新建好了。”   司南猛地抬头,眼里泪花微闪,“真的么?”   “真的。”宋青舒抬手帮她拭去泪水,又将她拉到自己怀中,眼神温润,语调轻柔,“诺诺,我们好好的过日子,生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孩,能长的像你……”   两人到了宅院,这里显然装扮过了,四处红幡张挂,十分喜庆。   司家夫妇看到女儿有些激动,尤其是司夫人,眼里的泪已经涌了出来。   宋青舒像是没看到,并没有给一家三口私下相处的时间。   司南也没有开口提,只是克制的上去抱了抱司夫人,“娘,女儿很好,别担心。”   一家人俱都无言,只谨慎的打量着宋青舒面色,见他没有露出不高兴的神色。   司南看母亲惧怕的眼神,有些心疼,“爹,娘,等女儿成亲后,你们就回定远,王爷都安排好了。”   宋青舒见她望过来,便点了点头,“我将司家老宅重新修葺好了,二老很快便能回去。”   司夫人满眼担忧与不舍,可到底不敢说出来。   倒是司老爷大着胆子,嘱咐了司南几句,无非是要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他们。   司南笑着安慰两人,神情没有一点不妥。   司夫人到底忍不住,“王爷,明日即将成婚,今夜你们并不适合……”   “娘。”司南连忙打断,“王爷每日事务繁杂,不过是些俗礼,并无大碍的。”她并没有什么话想与父母单独说,以免惹宋青舒猜疑,不划算。   宋青舒难得露出一丝笑,“诺诺说的对,明日便直接迎亲,也免了来回奔波。”   夜里两人照旧宿在原来的住处,与在王府时没有任何区别。   所有人都像是憋了一口气,硬是忍到了第二日送司南出门。   春风依旧有些凛冽,倒是难得天清日朗,是个好天气。   司夫人眼底青黑,哭的浑身颤抖,她却不敢多说,盯着前头高头大马上的玄色身影,还是跑了过去。   “王爷,阿南性子倔强,您多担待些,求您别伤害她……”   宋青舒闻言面色有些不悦,福子立刻察觉到了,拉着司夫人连忙好说歹说的劝下,司老爷也在一边安慰。   整场婚典顺利的不得了,想来宋青舒也不耐烦那些繁琐的事儿,省略了很多。   司南直到坐在婚床上,都有些缓不过神,就觉得只是出去转一圈,也就只是头上多了个盖头。   她微微垂首,红盖头遮挡住视线,只能瞧见红色绣鞋脚面,绣着鸾鸟,上面还缀了颗硕大的珠子。   听着前院闹哄哄的,冠盖满坐,贵宾云集,想来这场婚礼甚是壮大。   宋青舒握着玉如意,手都有些微抖,喜婆应该是不敢胡乱说话,只恭贺了两句,便赶紧让宋青舒掀盖头。   他定了定神,将玉如意伸过去,揭开了诺诺头上的盖头,如他所想,诺诺盈盈秋水般的眸子静静看着他,清澈黝黑如猫儿眼,冠上的白龙珠都夺不去的娇媚容颜,令他有瞬间失神。   他许久不曾乱跳的心,再次猛烈的窜动起来。   又有些后悔,那些流程不该省略,想低调些的心思瞬间张扬起来,恨不得叫全大庸都知道,他娶了她。   他声音微微喑哑,“诺诺……”   司南微微一笑,“外头宾客甚多,你少喝些。”   身后的喜婆还有全福夫人并一些丫头,俱都面面相觑,这桩奇怪的迎亲本就见所未见,新娘不见娇羞还催着夫婿出去,真是怪的要命。   宋青舒将玉如意放下,回身很是认真的应下:“好,我听你的。”   这句话叫那些人面色更是不解,都是你看我我看你,不敢说话。   司南看着宋青舒出去后,大大松了口气,“年岁和玉宁公主来了么?”   锦瑟点头:“来了,皇后娘娘也赐了很多东西,年岁姑娘想来看您,不过……”   司南苦笑摆手:“我知道,替我谢谢她。”宋青舒不许她跟外人见,便是担心她又得了什么消息,至于皇后娘娘,心里不知怎么恼恨自己。   屋中还是走时的模样,就是一部分东西换上了红色的,添了不少喜庆,房里也添了好几个丫头,应该都是宋青舒安排的。   她等了许久,终于有些熬不住,卸了妆容稍稍吃点东西,靠在软枕上就睡了。   宋青舒直到夜半才回去,他的高兴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每个人或是真心或是假意的祝福,他都收下了,只要有人敬酒,他都照单全收。   直到踏上回廊,眼里模模糊糊看到那处散着柔光的屋子,终于松了口气,腿一软压根站不住。   福子连忙搀扶住,锦瑟也过来接,一群丫头伺候着将他送到床上。   宋青舒稀里糊涂的将熟睡的诺诺搂进怀中,很快便合上眼。   一早睁开眼,司南起身后,宋青舒却搂着她又倒在了榻上,“今天不用进宫,母后身子不好,免了我们的礼。”   司南心头微颤,本以为成婚了会稍稍松快一些,能有一些进宫或是出府的机会,谁料宋青舒将她看的越来越紧,不许她出府半步。   她良久才笑着回了一句,“好。”   宋青舒心情不错,行事也就温和了些,朝堂上的事儿,随着这一场有些怪异的婚事都有所缓和。   只是新制推行时,宋青舒依旧是铁血手腕,多数人都是怨声载道,却也无法可施。   皇后终于临盆,生下一个皇子,大庸终于有了继承人。   这时的朝堂愈发微妙,已经开始有人说立太子,正统法理不可废,宋青舒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又是一年仲春与暮春之交,快到清明了,司南依旧找不到机会出府,府中也无甚消息,想来宋青舒是梳理过了。   这日福子匆匆赶到宫门外,恰好碰到要回府的宋青舒。   “王爷,太后娘娘当年身边的宫女到玉京了。”   宋青舒见他面色沉沉,心头一坠,一夹马腹,“走。”   福子办事很妥当,司家夫妇走后,宅院便空了下来,便将人安置在那。   宋青舒看着面前的妇人,头发已经全白了,其实面皮挺白,不过左脸上很大的一块疤,像是烫伤,眉眼愁苦,看起来日子不太顺心。   “你就是母后身边的宫女?本王怎么没有见过你。”   妇人苦笑:“王爷当年刚刚出生,怎会见过奴婢。”   宋青舒不知为何,右眼皮猛烈地跳了起来,他情不自禁咽了口水,“你说有事和本王说,是什么事?”   “王爷,当初贵妃娘娘生下的,是个双生胎,您还有个妹妹。”   妇人头重重磕下,求着宋青舒,救一救她那可怜的儿子。   “当年在鄞州,奴婢也想跟您说,只是不得见。”这个秘密她其实到了现在并不想说,无奈儿子的病实在拖不得了。   宋青舒紧紧握着圈椅扶手,冷定如神,闻言嗤笑起来,“荒唐,皇族产子是有记录的,本王若是有妹妹,那必定是如今大庸在册的公主。”   妇人泪水长流,磕头不止,“当年奴婢是止衣姐姐带着,那个女婴也是止衣姐姐亲手交给奴婢,止衣姐姐心善,只说叫我将孩子赶紧送走,叫我也再不要回来……”   “奴婢知道这种事必会遭封口,抱着女婴出宫后,一路到了并州,将那个女婴放在一个大户人家的门口,那时候怕泄露了踪迹,奴婢还狠心将脸毁了,王爷,奴婢绝不敢胡言,您是真的有个妹妹。”   宋青舒满心疑惑,年扬并未与他说这件事,难道他也不知道?   “那当年那个女婴现在在哪?”   妇人磕头不止,“王爷,您应该见过啊,大概十年前您就见过了,在一个茶楼里,奴婢年纪大了,有些记不太清,她与贵妃娘娘的模样还有点像呢。”   宋青舒喉间又动了动,只觉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叫他畏惧,“本王见过?”   妇人不确定的点了点头,继续回忆起来。   “也不一定,当年奴婢的丈夫……奴婢后来嫁去了鄞州,随着他一道来过玉京,见过您的妹妹,不知为何,她小小年纪总是出入勾栏院,奴婢当年也算养过她半年,很不忍心……”   “奴婢害怕认错了,特意假装撞了她,看了手臂上的痕迹才敢确定。   恰好奴婢无意撞见您与人说要在一个茶楼办事,端王的名头大庸都知道,奴婢想着帮人帮到底,然后便递了她消息,约她也到那个茶楼见面。   那天奴婢本想去解释,恰好奴婢丈夫生意有些事,没有去成,等奴婢空了再去找,便再也没见过她了,想来您与她便是因此没有见成……” 第93章 明明应该是钻……   宋青舒牙关紧咬,神情狰狞,“那,那她手臂上是何痕迹?”   “是一道竹叶纹状的。”妇人毫不思索,边说便比划,“就在手臂这个位置,到底养过,奴婢也盼着她能……”   宋青舒已经有些听不清妇人说的话了,他浑身越绷越紧,脑中不断轰鸣。   自从诺诺身子彻底养好,他也问过大夫后,两人已经重新同房,宋青舒十分想要一个属于两人的孩子,他有无数次见过那一道竹叶纹的痕迹。   他只觉嗓子干的发疼,脑中一片空白,有些艰难地问:“你还记得当初是把女婴放在并州哪儿么?”   妇人面色怜惜,似在回忆,“是并州下的郡县,一个叫定远的地方,我当时身上实在没钱,加上逃亡之路太艰难,便放在一户人家门前,奴婢放之前打听过,是很好的人家,家中刚刚也生了孩子,奴婢抱着女婴一路很不容易,孩子长的十分瘦小,奴婢当时就想,正好凑巧了……”   她话还未说完,忽然一道‘劈啪’声响起,宋青舒掌下的圈椅扶手居然裂开了。   宋青舒死死地看着手心,木刺已经扎了进去,鲜血顺着掌心纹路慢慢延伸,明明应该是钻心的疼,却也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他面色扭曲,尽量露出一丝笑,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好像哑了,压根出不了声音。   福子等在一边见王爷面色不对,连忙朝妇人问道:“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妇人转头:“奴婢知道的就只有止衣姐姐,不过替贵妃娘娘接生的人应该也知道吧,就是不知她们还在不在世上……”   宋青舒抬手,如果仔细看,能瞧见微微的发抖。   他抖抖索索站起身,喉间滞涩终于压下,“你儿子如今在哪?赶紧找大夫看看,福子,剩下的你来安排。”   福子连忙应下,就看着宋青舒一步一步朝门外走,不高的门槛,却阻了他一个踉跄。   他有些好奇,听到自己有个妹妹还活着,王爷为什么不觉得高兴,反而如临大敌的模样。   宋青舒扶着门站稳,重重喘息,随后风一样冲了出去。   命运如同投壶游戏,全靠自身运气,那些技巧,都是命运强行赋予各种所谓的巧合,那个妇人左一句不一定,右一句恰好,却将他死死的投到了壶底。   他只觉好似永不超生。   真的会那么巧?   恰好诺诺进花楼卖药,又恰好被这女人看到,恰好这女人听到他呼朋唤友,恰好诺诺被她约了出来,又恰好她有事不能成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恰好?   宋青舒此刻只想打死当年纨绔的自己。   或许在十年前,命运齿轮转动的时候,在玉京城的那条繁华大街上,他其实也与这妇人有过一次擦肩。   只是他没有在意,而这妇人却知道了他,当时走街串巷无人不知无人不厌的端王。   他第一次看到诺诺,的的确确就是花楼门前,宋青舒无法分辨这女人话语真假,只能去求证,去证明心头那一点点疑惑。   春风凌冽迷人眼,眼前泛起模糊的景象。   宋青舒满心惶恐,那些半真半假的现实与猜想,一点一点击碎他的心,可又不得不去深究。   皇后即将要出月子了,做为皇后,与天下旁的女人一样,月子里一样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坤宁宫难得的欢声笑语,屋中依旧温暖,香香小公主手里拿了个拨浪鼓在逗小皇子,口中不知在说些什么,姐弟俩在一处的景象十分融洽。   这时外头有宫女慌张跑进来,应是动静大了,吓得小皇子哇哇大哭起来。   嬷嬷怒瞪那宫女一眼,小声斥责,“怎么当差的?吓到太子殿下你几个脑袋都不够……”   皇后摆了摆手,“无碍,快说吧,出什么事了?”   小宫女跪在地上,“娘娘,端王爷骑马冲进了寿延宫……”   宋青舒去寿延宫不稀奇,但是骑马冲进去就稀奇了,还大逆不道。   皇后靠在了床头上,自从太后病了以后,端王就将寿延宫看的很紧,听说上次还在里头做了法事,说是驱邪避祸,以免邪祟冲撞惊扰。   她也懒得理会,慈安太后是个好太后,却不是个好相与的婆婆,她掌管后宫这些年,其实大多时候都听命于太后。   凤印有时候看着就是笑话,各种大道理压下,她只能乖乖听从,尤其小公主出生,慈安太后岁没说什么,可态度很明显。   “行了,注意着不生乱便行,端王有分寸。”   她抱过孩子,满眼慈爱,如今她的指望全在这个孩子身上,为母则刚,她的儿子,自然是要她来护着,属于他的东西,谁都不能抢走。   宋青舒一路到了寿延宫门前,下了马后,大大喘了口气,神思混乱,踉跄冲进殿中。   照壁边有个小宫女在伺候一丛美人蕉,许是人迹渐少,这丛美人蕉十分繁茂,郁郁葱葱。   小宫女不小心折断了一根,正打算丢掉,却看到身后有个人影,她一回头,吓的惊叫出声,以为就要没命了。   “王,王爷,您来了……”   宋青舒恍若未闻,将马鞭甩给她,“去把马牵走。”   他脚步极快,绕过一重回廊,进了垂花门,又走过一道抄手游廊,方才到了太后寝殿,正是午膳过后的时间。   慈安太后不吃午膳,基本这时候都睡着了,她如今总是昏睡,难得清醒。   止衣姑姑应该是已经听到动静,里头有个小宫女正急匆匆走出来。   宋青舒正犹豫要不要闯进去的时候,恰好止衣姑姑出来了。   止衣看到他来了,面上立时就笑了,她这几年也老的很快,面上皱纹渐多,看起来反倒慈祥。   “王爷怎么这时候来了?太后已经睡下……”   宋青舒三步并做两步,“止衣姑姑,我就是来找你的。”   止衣满脸惊讶,“找奴婢?王爷,是有什么事吗?”   宋青舒忍着即将脱口而出的各种问题,温声道:“姑姑,您随我去个地方。”   他话语十分肯定,并不是商量的语气,止衣面上的笑也渐渐止歇,虽不解但也没有拒绝。   快到近郊宅院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止衣有些担忧,“太后娘娘醒来若是看不到我,怕会不高兴,王爷,到底是什么事儿?”   宋青舒靠在车厢壁上,整个人都有些怔楞,“姑姑,我的母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止衣面色有些僵硬,“奴婢与贵妃娘娘并无什么交集,所以不太清楚。”   宋青舒便不再说话。   福子办事利落的很,妇人的儿子也随着一道来了玉京,他干脆请了太医过来,只是妇人儿子的病拖的年数太久,已经很难根治了。   正听着母子二人哭的时候,听到外头有声音,他连忙迎了出去,“王爷,您回来了。”   宋青舒点了点头,又立刻道:“你速去安排,让定远的人将司家夫妇立刻送回来。”   福子点头立刻去吩咐了。   宋青舒带着止衣走进一座小院,他心头在不断祈祷,恨自己从前拜菩萨的时候心不够诚,又怪自己念经的时候偷懒,如今要经历这样的一遭。   止衣才进门,就听到有人颤抖着嗓子喊了一声,“止衣姐姐。”   很多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她早已经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手底下的年轻宫女个个都尊敬地喊她姑姑。   她循着声音抬头看了过去,却只见一个白发妇人,面上有伤,生活的重担压弯了她的腰,可行动间依稀瞧出熟悉,那双眼睛她好像也认识。   见止衣好像不认识她,妇人终于忍不住蹒跚走过去,一把握住止衣的手,有些激动,“止衣姐姐,我是碧云啊。”   止衣眉头紧拧,她很是决绝地将碧云的手推开,声音罕见地冷肃,“我并不认识什么碧云,你到底是谁?要做什么?”   碧云摇头不止,眼里沁出了泪,“止衣姐姐,当年那个女婴,我救活了,真的,王爷已经知道了。”   止衣浑身微微发抖,她看着碧云,眼里露出厉色,一把推开碧云,“胡言乱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碧云抱着她手臂不松开,眼里的泪簌簌而下,哭了起来。   “止衣姐姐,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在怪我不该说出来是不是?可碧云没办法,我丈夫死了,儿子病了,钱也用完了,这么些年,我想尽了法子,我也不想说的,我知道这说出来是大事,可我不得已啊,止衣姐姐……”   止衣当年一时心善,本以为此生再不用见了,也就只当做了个好事,谁料故人重逢,这简直就是往自己和太后心口插刀,时时刻刻提醒她,当年背叛过太后娘娘。   她一时站不住,拖着碧云差点栽倒在地上。   宋青舒反应极快,立时过来扶住她,“止衣姑姑,我不信她,我信你。”   他一双凌厉的眸子紧紧盯着止衣,“我到底有没有妹妹,母妃当年,到底是不是双胎?”   止衣被他扶到官帽椅上坐好,好半天才缓过神,苦笑起来,“本以为这事可以瞒一辈子呢,没想到……”   二十六七年了,竟然还会再次出现,这难道就是命么?   “当年,贵妃娘娘的确是诞下了双胎。”   止衣语速很慢,眼神有些飘忽,似是在回忆,“那个女婴也的确是我抱出来的,我记得刚抱起女婴,就有人走过来,那时候胆子也小……”   那天晚上大雨如注,玉京的冬天鲜少下那么大的雨,最多是毛毛细雨,不然就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但那晚的雨不一样,极大极急,一颗颗地砸到窗子上,像是有人在拍门,外头也是电闪雷鸣,粗长的闪电撕裂了半边的天。   当时天色已经晚了,皇后娘娘本就有些不适,可贵妃娘娘偏要陪皇后娘娘下棋,那时候的贵妃娘娘极为得宠,便是皇后娘娘也要避其锋芒,为了自己肚中胎儿安全,皇后娘娘暂时不想计较那些。   可两人各自喝完一碗甜汤后,没一会儿,竟然都腹痛难忍的要生了,其实宫里生产,什么都是齐备的,可谁都料不到皇后和贵妃会同时发动,并且都在坤宁宫中。   加上当时雨势实在太大,坤宁宫里的稳婆只能顾着两头,也确实奇怪,按月份来算,贵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是早产了。   止衣到现在都有些想不通,怎么会就那么巧,两个人喝完甜汤就都要生了,这就好像是贵妃娘娘算准了似的。   她声音定了定,又继续道:“后来孩子出生,那时候我们都还不知道钦天监说过什么‘双胎祸国’的话,不然压根不用自己动手,因为先帝十分相信钦天监的那句箴言,已经说过,若真的有双胎,不管如何必须溺毙。”   谁能想到呢?   当时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大雨阻隔了先帝来坤宁宫的步伐,宫女们乱七八糟的忙活,还有稳婆们忙乱穿梭的身影,殿中不知为何突然没人了,就像是特意为她找的机会,让她做这么一件事。   她听了主子吩咐偷偷抱了一个,不曾想无意中就破了钦天监的箴言,皇上一下子得了两个儿子,自然大喜,而钦天监却由此没落。   以至于后来娘娘问起,她怕会遭到责罚还有清查,咬了咬牙干脆就将那件事隐瞒了下来,只说自己办事不力,没有找到机会,而那天的稳婆,当然也全都在出宫时灭杀了。   那个女婴,就这样巧合又走运地被‘藏’了起来。   宋青舒心里十分清楚,母妃没有早产,是因为她早就珠胎暗结,加之肚中双胎,提前产下孩子并不稀奇。   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这样活了下来,在各种巧合与恰好之间,仿佛佛祖庇佑。   “姑姑,后来呢?您为什么会抱走,抱走女婴?”   他心头苦涩,宁愿那时候抱走的是自己,或许命运就不会这般坑人,也好过此刻受这千刀万剐般的凌迟之痛。   止衣苦笑摇头,“为什么抱走女婴?是因为你那时候哭的很响,而那个女婴却一动不动不哭不闹,我当时心里怕极了,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我就立刻抱着女婴从偏门走了。”   宋青舒顺口问了一句,“是谁来了?”   止衣摇头:“当时抱着孩子立刻就出去了,并没有看到。”   宋青舒闻言瘫坐在地,一时怔怔,止衣姑姑若是没有抱走女婴,那么他们两都要死,可止衣抱走女婴,多年后竟然让他陷入此般境地。   他踉跄起身,颓然吩咐,“送姑姑回宫。”   自己则是往王府赶去,他心里还有一点点的幻想,或许他记错了诺诺手臂上的痕迹。 第94章 这就是报应么……   命运如此捉弄他,他心头实在不甘。   他以为一切都是新的开端,其实是他迈进地狱的第一步,千辛万苦得来的,竟然最终是这样的结果。   宋青舒握紧手里的缰绳,整个人都陷入了混沌。   司南此时正在一块花圃边挖土,春日里无所事事的感觉太难过,她找小钱要了些种子,不拘什么东西,只要能种就行。   这些日子她和宋青舒的关系无疑是缓和了,不过宋青舒还是一直都很提防她,旁的一切都好说,便是要星星他都会想方设法弄来。   只要说到如今朝局或是与外头有关的,他都顾左右而言他,绝不答应。   她也有些泄气,宋青舒没有以前好忽悠了,而且,她也真的累了,或许是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要来还给宋青舒。   司南拿着花锄不知不觉又开始发呆。   锦瑟拍了拍她的肩,“王妃,王妃?该回去了,雾气太重,您看,头发都挂水了。”   司南任她接过手里的东西,亦步亦趋的随着她回了房,这就已经是自己所有的活动空间,时日久了,又没有别的办法,司南觉得自己脑子都有些发僵。   才进了屋子脱下外衣,就听到院子外头噼里啪啦的声音。   司南连忙走到窗前,隔着支起来的窗缝能看到一身玄衣的宋青舒急踏步地冲进来,他从前爱穿公子们都爱穿的浅色锦衣,时不时还爱拿把扇子,如今不知为何,独爱玄衣。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也没有上前迎接,到了现在,好像一切都不太重要了,她只需要安静接受便好,以免宋青舒发疯又要去伤害自己家人。   “你回来了。”   宋青舒听她淡而柔的声音,混沌的脑子终于有了一线清明。   “是,诺诺,我……”   他顿了顿,却彻底停住了。   人总是这样,若是一鼓作气,尚且还能坚持,可只要歇一口气,那些决心就会随着那口气缓缓消散。   宋青舒勉强扯了个笑,眼神有些躲闪,“诺诺,来,我们坐一坐。”   司南面色平静,一袭淡青色长裙,在春日烟雨朦胧中,鲜嫩的犹如枝头新叶。   她抬手将一旁的茶碗递了过去,宽袖里的皓腕白皙细长,“喝些茶。”   宋青舒发觉自己的确是渴了,他端起茶碗‘咕嘟咕嘟’的一饮而尽,“诺诺,你腕上那道痕迹,是怎么来的?”   司南闻言一怔,将袖子捋了上去,在臂膀上,肩头下一指位置,有一道竹叶纹状的胎记。   “这个?胎记啊,从小就有了。”   宋青舒死死地盯着那道竹叶纹,神情凝滞,诺诺肌肤如玉,愈发显得这道痕迹明显,他见过无数回,也亲过无数回……   怎么会这样?   他回想碧云点过的地方,就是在这处,宋青舒有些坐不住,‘砰’地站起身,凳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神情微微扭曲。   司南吓了一跳,“怎么了?”又顿了顿,有些迟疑,“年岁要成亲了,宋青舒,我想去给她送些添妆礼,你看可以么?”   宋青舒毫不犹豫的摇头,“如今时局不稳,我要与年家有些距离,你是端王妃,还是别去了,去我库中挑贵重些的东西送去就行。”   在他没有查清楚之前,她哪里都不能去。   司南面上露出极度失望的神色,年岁要成婚,她却去不了,真是可惜,那是她在玉京唯一能说真心话的朋友,到时候,玉宁定然又要奚落她。   她也想到了办法,就让锦瑟牵着小白去,年岁最喜欢小白了,至于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好,那我亲自去挑一件。”   宋青舒见她转身要走,只觉心在狂坠,抬手想抓住她,却在即将触到的一瞬缩了手。   他面色铁青,在心头狠狠将那些荒唐的念头碾碎,或许只是巧合,那么多的巧合,何妨多这一个,胎记那么多人有,诺诺长一个也不稀奇。   司南带着锦瑟去库房转了一圈也没看到什么好东西,可回来后,看到宋青舒竟然还坐在那。   背影有些孤独,窗边的春风轻拂,衣袂轻摇,他却恍若未觉,如今鲜少看到他这模样。   “你是有什么事么?”   宋青舒陡然回神,见司南回转,忽然脱口而出,“诺诺,你还记得,我们相遇的那天么?”   司南本来平静的脸募地一僵,抿了抿唇,将视线转开,口中自嘲般地笑:“记得,当然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宋青舒话一出口,就察觉不对了,可既然已经问了出来,那就只能继续。   “那天,你去那是要谈生意么?”   司南似是并不想说,可听到他问,脑中还是不自觉的回忆起当日的场景。   “是,那天有人约我去,其实我本来不想去,当时铺子已经开起来了,手里的药销路也不错,不过那人说我不去会后悔,我想了想,这大庸都城里总归不会有什么事,也就去了。”   宋青舒不敢看她,只咬着牙,闷声道:“你还记不记得……”   说着又停下了,若是她记得,不过是徒惹猜疑,不知道才最好,这件事万一是真的,也一定不能让她知道。   司南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一双黝黑的眼眸里,依稀泛着冷意。   宋青舒看的心口乍痛,十年,才十年时间,诺诺的眼神再也没了神采。   就是那天,所有的一切开端,都是在那天,命运在那个地方,给他和诺诺转了个弯。   本想多问一些,可他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只能一甩袖子,满心惶恐的匆匆离去。   福子在外头等着,见他出来,连忙禀报,“止衣姑姑已经送回了宫,王爷,碧云还是安顿在那宅院里么?还有司家夫妇来玉京,水路如今不好走,恐怕还要些时日。”   宋青舒心头像是有火在烧,他只觉一刻都等不及了,却又无可奈何。   “就安顿在那吧,你们看好些,没有本王的命令,谁都不许出去,另外,这个消息,你再去问清楚,要确认,若是还有人知道,你知道怎么做。”   福子点了点头:“明白,奴才去安排了。”   宋青舒茫然仰起头,春日的空气里都含满了水汽,带着些微的凉意,让人清醒,却也让四肢百骸都重了不少,大概是这个消息太沉重,让他不堪承受。   这一切好像都脱离了掌控,明明遇到这个叫碧云的妇人之前,他还觉得来日方长,诺诺总会看到他的。   只要牢牢地锁住她,他只需宠着她,千依百顺,即便她不理会他,可只要时日久了,也一定会有转变的,诺诺从不是狠心的人。   可碧云的一席话,直接将他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天色开始擦黑,他却再不敢进那间屋子,从前心心念念要困一辈子的人,有可能是他的亲人,一想到这,心头就像万箭穿心。   脑海中陡然泛起诺诺的哭诉,‘你会有报应的’‘你不会好过的’‘宋青舒,你就是畜生’‘宋青舒,你会下地狱的’。   宋青舒走到廊下,脚步踉跄顿住,捂着心口半晌喘不过气,扶着一边的廊柱,重重地喘息,眼前金星乱舞,直接泛黑。   这就是报应么?   他浑身颤抖,终于瘫软在地,有无数的话想要骂出来,无数的念头在飞窜,他回想起当年那个高人,还有自己无数次做的梦。   当时那个高人说过,襄王有心神女无梦,他那时候心高气傲死都不信,让福子套了高人麻袋,狠狠揍了一顿。   那一日,他似是鬼迷心窍,凭他的顽劣,想要一个女人并不是难事,诺诺就这样‘巧合’地撞进他的眼,成了他的笼中雀。   司南直到吃晚饭都不见宋青舒来,又等了一会还不见人,便直接吃了起来,见锦瑟想说话,“如今我已经是端王妃,若是吃饭还要等,不如拿一封休书算了。”   锦瑟似是被这句话噎住了,半晌都没了动静。   司南本以为这只是偶尔,谁料从这一日起,宋青舒就再未来过,夜里也没有回来,她连只言片语都听不到,不过人却清净了不少,她也不太在意。   天气慢慢变的热了起来,金乌临空,大地上不管山间小溪,重又变的蓊郁葱笼。   福子听到北院的动静不禁摇头,王爷不知怎么回事,再不肯回寝居留宿,整日睡在外院书房里,又吩咐人把寝居团团围住,任何人都不许进去,生怕王妃飞走了。   他叹了口气,往书房走去,“王爷,这是宁州来的消息。”宁州是最后推行新制的,如今来了信,说明事情顺利。   宋青舒搁下手中的笔,接了信看完,面色平静问道:“司家夫妇到了么?”   福子摇头:“路上司夫人生病了,陆路比较慢,大概还要三五天。”   这段时间,宋青舒的手段愈发狠厉,新制已经接近尾声,王家如今早就不敢冒头,倒是周家不听劝,非要在里头蹦Q。   宋青舒不顾周奇哀求,连调查都不愿,直接拉了周家蹦Q的最欢的人,全都斩了。   “本王一再说过,这件事无可逆转,若是还有不怕死的,尽管来。”   朝臣谁都不敢说话,便是高太傅如今都沉默了下去,想起自家女儿整日在家催着他问端王要不要娶侧妃,他也满心无奈,若是皇上当真不行了,这个主意暂时也不错。   玉京城外有宣威将军的人马驻扎,城内的各路人马全都在宋青舒手中,至于各州郡,早就在宋青舒亲自动身推行的时候,大都已经归顺了,老百姓口中的端王,简直就是天神临世。   整个大庸,可以说已经被宋青舒牢牢掌控住了。   波云诡谲中,还有一道消息,慢慢传了开来。   年家的那个表姑娘,出嫁不到一月,便死在了夫家。   夫家倒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只是个没根基的新科探花,年家也是深思熟虑精挑细选的,年家表姑娘的身份到底低了些,低嫁是好事。   但若要往深了说,这个新科探花郎,与宋青舒还有点关系,是他已故母妃娘家远亲,旁支的旁支,早就没落了,不过如今宋青舒的地位,他总能有些照拂。   这种事其实不过昙花一现,若不是百花公主大怒,提剑杀到年家表姑娘夫家要说法,人们或许压根都不知道。   这日宋青舒上朝,玉宁公主再次上门,手里提了剑。   门房拦了她,“王爷今日不在,公主殿下……”   玉宁长剑一指,手微微地抖,“滚开,就是趁他不在,我找你们王妃。”   她径直闯了进去,端王府现在跟铁桶一样,连她都进不去,更不必说见司南。   司南此时正在给藤蔓搭架子,好让藤蔓能攀爬,忽然听到外头丫头拦路的声音。   “公主,您不能进去。”   司南连忙走到院门前,却被守门的侍卫拦住了,她四处张望,就见到玉宁提着剑往寝居来。   她连忙招手:“玉宁,这里,这里……”   玉宁走到她面前,不管侍卫阻拦,冲了进去,抬手就剑指向她,“不要动。”   又对着锦瑟道:“我不会伤害你家王妃,去将王爷请来便好。”   锦瑟吓的连忙点头,看着玉宁公主手里剑光冷寒,一溜烟跑去了前院。   司南不明所以,可看着玉宁好似有些狼狈,没了往日精致的妆容,她竟看到玉宁眼尾的几道细纹,还有眼底的青黑,像是经历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玉宁,发生什么事了?”   玉宁手不停地抖,眼睛也慢慢红了,她不断咬牙,终于挤出了声音,“岁岁死了。”   司南本来还有些见到朋友的雀跃,可在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都僵住。   她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玉宁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岁岁死了。”   司南腿一软,瘫坐在地,“为什么?她不是才出嫁么?”   她还让锦瑟牵着小白去送礼了,是一尊白玉小狗,听说年岁喜欢极了,就是可惜不能和诺诺姐姐说话。   玉宁握着剑,眼里的泪大颗大颗砸了下来,“怪我,若不是被那人拖住了,岁岁怎么会死,那些人,那些人……”   司南听着她颠三倒四的话,终于弄明白。   玉宁最近和年遇又撕扯上了,年遇的妻子去世后,许是又想起初恋,他遣散了所有妾室,想与玉宁再续前缘。   年岁在年家向来是受排挤,年扬未娶,宣威将军府只年遇有子女,那四个孩子,司南是见过的,一个比一个恶毒。   玉宁泪难自抑,“岁岁也和我说过,那些人,他们总是故意传岁岁的闲话,我总说不要在意,不过是孩子间的忌妒心作祟,可谁知……”   事情总是这样,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给你暴击,岁岁的夫家不显,她又有将军府撑腰,无奈男人就是这样,女子的闲话一点都不能沾,若是没信任的基础,想对一个女人使坏的手段太多了。   年岁天生单纯,就这样莫名其妙陷进一桩流言里,并为此付出生命。   司南声音几近虚无,神情哀戚,“岁岁,岁岁是被那个男人逼死的,对么?”   她压根出不去,玉宁又在和那个狗男人拉扯,岁岁好像被忽视掉的温室花朵,在各种人性与流言里,就这样静静枯萎。   岁岁出嫁,是年扬的主意,她在将军府并没有什么多好的好日子,说不定出嫁了,还有夫婿疼,毕竟年扬也不能照顾她一辈子。   司南还是掩不住的怒火,岁岁就好像淤泥里开的花,还未全然绽放就被打断了花茎。   “那样的贱男人,脏的要命,你竟然还要回头?玉宁,我从前还觉得你是个潇洒利落的女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司南眼中讥讽,接过她掉落的剑,站在门前等宋青舒回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说这话,玉宁终究是古代女子,当初年遇想齐人之福,玉宁干脆利落的甩了他,怎么到现在又傻乎乎的陷进去,真是愚不可及。   玉宁捧着脸,泣不成声。   她的孤独无人能懂,年纪大了,那些心中的缺失好像容易被放大,她到底是个女子,跳不开那些流言蜚语。   那个男人向来极会甜言蜜语,她一时恍惚……   宋青舒赶回来时,看到诺诺手中执剑,多日不见,他被吓得心头猛颤,又不敢看她,眼神频频闪躲。   他并不知道玉宁姑姑清不清楚当年的内幕,他也不敢冒险,干脆断了诺诺所有消息。   司南终于见他回来,神情微冷,“宋青舒,我求你一件事,杀了年岁的夫婿。”   宋青舒心跳极快,想抬手安慰她:“别的都好说,诺诺,把剑放下……”   司南厉声道:“你到底杀不杀?”玉宁提剑找她,想来是没有办法,公主地位虽尊贵,可那毕竟是朝廷命官。   那就自己来吧,连带着当初那些她觉得可怜的女人,此刻全都化作了怒火,男人为尊的世界,女人的命,就真的不如草芥么?   宋青舒看了眼身后气喘吁吁的福子,冷声道:“福子,立刻带人去围了。”   又转头看向诺诺,眼神微闪,语气温柔:“诺诺,把剑放下,我会杀了他的。”   宋青舒终究抵不过内心,抬眼望去,多日未见,见她面色微微泛白,不由心中微疼,她便是要月亮,他也会去摘来。   他不相信,两人不可能有什么血缘,他一定要查出来当年的事儿。   诺诺的父母就快到了,事情或许会有转机的。   司南听他答应了,脚下一软,眼里的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将手里的剑扔下,看了眼玉宁,随后便径直进了屋中。   宋青舒看她泪落如雨,心口如针扎。 第95章 答应下来的事……   看着紧闭的门,宋青舒痴痴地站了会儿,也转身准备出去。   玉宁在一边冷冷道:“你打算就这样把她关一辈子么?”   宋青舒身子一顿,“姑姑,您该回去了,若您是真的寂寞,我可以帮你找几个貌美又会说话的人送过去。”   玉宁看着他,只觉已经不太认识了,“你这是自寻死路,宋青舒,你再这样下去,会死的很惨的。”   宋青舒没有说话,抬脚走了。   事情并不难办,当那个年轻人被押到宋青舒面前时,宋青舒连看一眼都不曾。   “年叔挑了你时还特意查了你的身份,得知你与本王母妃有些渊源,还托本王照看些。”   他笔尖不停,伏案书写,口中语气也并不严厉。   “本来你若是好好对待那姑娘,拿出你从前装的那读书人模样,道理上挑不出错,那谁都拿你没办法,可你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年叔说了,留你一条命……”   年轻人瘫软在地,面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之色。   宋青舒嗤笑一声,极为不屑,“他要亲自将你千刀万剐。”看着这人吓得面如土色,他连忙挥手让人抬了出去,若是吓尿了,味儿实在太冲。   负心皆是读书郎,有时候,书上的话,也没什么错处。   这件事以一种雷声大雨点小的姿态结束了,只有知情人黯然神伤,生命渺小,激不起什么水花,纵然报了仇,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福子站在一边,“王爷,年将军传了消息过来,说是于疆动作不小,他暂时还回不来,另外王妃让奴才给您托了一句话,王妃说谢谢。”   宋青舒笔尖一顿,一滴朱红落在纸上,像是烫了个疤。   “好,你去把今天这消息说了吧,让她安心。”   答应下来的事儿,总要做到的。   他在一日日的等待中,开始自我怀疑,或许这就是老天给的惩罚,因他狠辣无情、不仁不义,所以要在他胜利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看着福子背影,宋青舒还是叫住了他,“福子,不用了,我自己去吧。”   她在玉京朋友很少,年岁死了,她肯定很伤心,那天还是她第一次因为外人求他。   宋青舒到寝居的时候,司南正在院中枯坐。   她怔楞地看着如今爬满的藤蔓,肆意生长,攀附着粗壮的架子,等再过几天,绿叶再多一些,就完全看不出攀爬的痕迹,虚假的繁茂将它的弱处遮盖的无影无踪。   “诺诺。”   宋青舒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心头刺痛又无奈,若不是这件事,他定会好好陪着她,安慰她,不会叫她孤独。   “这件事办已经妥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莫要太伤心。”   司南一动不动,喉间沙哑,“宋青舒,谢谢你。”   宋青舒被她这一句道谢弄的手足无措,他眼神依旧躲闪不停,甚至不敢落在她身上。   “不,这不过小事,只要你,你高兴就好……”   司南便没有再说话,像是安静接受了这样的日子。   宋青舒心头陡然有些不忍,从前的诺诺真的不是这个样子,他想起坤宁宫那两个小娃娃,热闹又可爱。   “诺诺,你若是实在无聊,也可以偶尔进宫陪陪皇嫂。”   不管如何,皇嫂那比别的地方都要安全些,上次的事儿虽说有了隔阂,可说到底还是一家人。   他也和皇嫂说过如今的形势,皇嫂并未责怪过。   司南这时才转头,眼神平静中带着惊讶,像是有些不信,好半晌才答了一句,“好。”   宋青舒有些迟疑的解释,“最近实在太忙,诺诺,我……”   司南这下没有犹豫,只是摆手,“宋青舒,你如何是你的事儿,我不会管束你的。”   宋青舒尚还热烫的心登时就冷了下来,嘴唇翕张,半晌无奈退了出去。   司南狐疑地看着宋青舒背影,心里盘算了起来,明日便进宫去,也好打听情况。   夏日就快到了,蝉鸣还未起,每日宋青舒收到最多的,便是各路的消息。   福子这次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   司家夫妇到玉京城了。   宋青舒握着手里的笔,久久没有言语。   他的心剧烈跳动,连呼吸都不自觉的轻了许多。   福子等在一边许久,终于反应出不对劲,“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宋青舒回过神,将手中的笔放下,“无事,走吧。”   司家夫妇被安顿在一处小院里,临着朱雀大街,喧闹声听的很明显,时不时能听到小摊贩的吆喝声。   司夫人有些萎靡,回到定远后,还没有安顿好,就又被迫回玉京。   “老爷,阿南不会有事吧?”不然这么着急的把他们叫回来,是做什么?   司老爷到底沉稳些,“别急,应当无事,阿南是聪明孩子,若是有事,定会示警的。”   司夫人满脸担忧,和着泪哽咽道:“我可怜的阿南,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模样了,当初若是拦着她去玉京,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了,老爷,我真是后悔啊……”   司老爷正打算说话安慰,院子的门就开了。   守门的侍卫见端王爷过来了,连忙拱手:“王爷,您来了。”   宋青舒‘嗯’了一声,“人在里头?”   侍卫点头:“王爷,人都在里头,精神也尚可。”   宋青舒仰头长长舒了一口气,阖上眸子,等再次睁开后,寒冽如冰。   “福子,将这里守好,里头不许留一个人,外头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福子连忙点头,最近王爷时常会这样,有些事也确实不需第三双眼睛,“是,王爷,您放心。”   他其实很不解,这段时间王爷的种种行动,都让他有些莫名,知道自己有妹妹,并且妹妹还活着的时候,王爷从未表露出欢喜。   好不容易和司南成亲了,可等真的成亲以后,反而疏远了起来,连夜里都不回去休息了,这实在太反常。   福子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歇下来了,王爷进去后,他不自觉的开始琢磨这些事,终于有些琢磨过味儿。   难道?这不会吧?   他心头颤颤,只觉自己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若是真的,恐怕很快就要变天了。   宋青舒进去后,心头波涛汹涌,看到司家夫妇俩坐在一处警惕看他,他还是认认真真的躬身行了个礼。   司夫人吓了一跳,朝丈夫身边挪了挪。   宋青舒面色端肃的坐到了上首,“两位莫怕,今天只是随意聊聊。”   他虽是女婿,可事情到了他身上,诸多事务都变的没了常理,他也没有拜见岳父岳母的心思,开篇就进了主题。   “诺诺,是你们的亲生女儿么?”   司夫人虽懦弱,可听到这话,还是很不高兴,“王爷,您这是什么话?阿南不是我们的女儿,那是谁的女儿?”   宋青舒并未生气,只是目光看向了司老爷。   司老爷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肩头,“王爷,阿南是我们的女儿,夫人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   宋青舒面容有些忐忑,“那她胳膊上的痕迹,是怎么来的?”   夫妻俩面面相觑,随后司老爷道:“不过是胎记罢了,并没什么稀奇的。”   司夫人更是泪眼汪汪的质问起来,“阿南如今嫁给了你,你应该好好对她,而不是整日猜疑……”   宋青舒此刻的心一样的慌乱,这个答案的重要性,关乎着许多人的命,包括他自己。   “诺诺她不是你们的女儿。”他死死地看着司夫人,“是捡来的。”   他的声音渐渐尖利起来,忽然怒目看向司老爷,“诺诺是你在大门那捡来的,对不对?”   司夫人被他凶狠的模样吓得不敢说话。   司老爷则是将她拖到身后,怒视宋青舒,“王爷,阿南是我的女儿,你若是不想再要她了,那就休妻放她归家,而不是用这种手段凭空污蔑她。”   宋青舒被他刺激的额头青筋乱跳,“福子,将他们分开关起来。”   司夫人看着对面的宋青舒,眼泪早就湿了满面。   “阿南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那时候我怀胎不易,好不容易捱到了生产,才生出了她,也遭了大罪……”   “……王爷,你是王爷,权势滔天,可你也不能不顾伦理纲常呀,阿南嫁给了你,你不能这么对付她……”   宋青舒看着面前的妇人,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他想起诺诺生产时受的罪,不禁阖上了眸。   “你确定当时生完后,就看到了诺诺,或是见到了那个胎记?”   司夫人哭的一顿,“生完后,我体力不支,足足躺了一个多月,老爷没有让我见过孩子,说是交给了奶娘,不需我担心,但是那个胎记的的确确是一开始就有的……”   宋青舒立刻转头去了隔壁,司老爷倒是很坚持自己的说法。   “阿南就是我的女儿,我夫人亲生的,王爷不必再问了,若是王爷要休妻,我们司家立刻去接阿南回家。”   宋青舒摇了摇头,“夫人说了,诺诺不是你们的女儿,虽然你尽力想瞒她,可你低估了母亲的天性,诺诺就是你捡来的,是一个弃婴,因为你们的孩子……”   司老爷面色大变,厉声道:“不可能,她根本看不出来,怎么可能会说……”   可话一出口,他就知道错了,错的彻底。   因为宋青舒已经站起来了,神情阴鸷无比,垂下的双手紧攥,带着怒颤,连带身后的椅子猛地倒地,在寂静的室内发出‘砰嗵’一声巨响。   宋青舒甚至还听到了朱雀大街那里传来的叫卖声,‘卖烧饼咯,一文钱两个’,那时候福子特别喜欢吃,他每次看到,都要福子走远些吃,因为他觉得太低俗了,跟着他混,怎么能吃烧饼。   果然,不过是虚虚诈了两下,就这样套问出了结果,一个叫他心碎的结果。   司老爷却径直跪在了他的面前,“求您不要告诉夫人,她身子不好,您看在我们养育阿南多年的份上……”   宋青舒的心彻底乱了,不是什么特殊的故事,孩子生下来三天就死了,恰好诺诺被丢在了门前,小小的女婴,看不出有多大,因为一路逃亡长的实在太瘦小了。   幸好不是冬天,不然小女婴可活不过来,那么小,连哭都不会,一抱起来就冲你笑,笑的人心都要化开了。   司老爷老泪纵横,“那时候我只想让夫人撑下去,孩子来的正好,她那么乖巧,逗她一下就笑的犹如一朵花儿,夫人身子不好,我即便是想要儿子,也实在无法可想,幸好阿南聪慧,她去玉京,便是我的授意……”   他真是后悔,实在太后悔了,那时候宋青舒第一次找到阿南,他躺在床上动弹不了,只有阿南照顾他的时候,才彻底明白过来。   阿南就是他的女儿啊。   他只是希望她好好的活下去,快快乐乐的,只可惜,就因为他的私心,将这个好女儿给毁了。   当初若是没有那份私心,不许她去玉京,如今或许早就儿孙绕膝,甚至还能有姓司的孙儿。   可他却只能告诉阿南,“要坚强,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宋青舒只觉腿脚僵硬无比,心底犹如烈火炙烤,喉间有了一丝腥甜,这是个噩耗,扼杀他的噩耗。   他踉跄着走到门边,好半天才把门打开,一迈出来就倒了下去。   福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跑过来,等他扶起宋青舒,却见王爷嘴边有鲜血溢出。   他拼命掐宋青舒的人中,“王爷王爷……”   宋青舒感觉魂儿悠悠荡荡的飘在了天上,那些人间琐事叫他精疲力尽,这件事如何收场,他和诺诺,将来要如何面对?   福子看着宋青舒僵直的眼,显然是落魂了,幼时他也这样过,被人一巴掌扇好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咬了咬牙,狠狠的抽了宋青舒一巴掌,“王爷,您醒醒。”   宋青舒好不容易回神,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星星点点落在泥土里,还有一些沁进了玄衣里,看不明显。   他整个人脸色霎时白如纸,精神气似是被抽走,摇摇欲坠。   声音喑哑,带着隐隐的怒意,“福子,将他们送走,送到丹锡,再不许他们回来。”   宋青舒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浑身摇摇晃晃,他看着司老爷,眼中第一次露出感激,“谢谢你救了她,你们去丹锡吧,好好生活。”   福子看着宋青舒这模样,心头有了数,却也更害怕了。   宋青舒翻身上马,往近郊宅院冲去。   碧云正在等着,她手里拿了一根银簪子,竹叶的式样,细细尖尖的,上头的纹路清清楚楚。   “王爷来了。”碧云跪在门前,屋里是她的儿子,“碧云不求旁的,只求王爷照拂我的儿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宋青舒面色阴恻恻,煞白的脸让他更像地狱里出的恶鬼,“他真的不知道么?”   碧云面色苍白,却不卑不亢,“王爷,他的确不知道,这个秘密,奴婢守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对人说过。”   她将簪子递了上去,“这是当年贵妃娘娘的簪子,小女婴手臂上的胎记,便是这个印出来的。”   宋青舒并没有接过来,“为什么一开始不拿出来?”   碧云苦笑起来,眼里全是泪水,“奴婢不是不想,是不敢,这些日子,奴婢儿子的病好了一些,有太医诊治,活下来的机会大多了,这簪子能拖延许多时日呢。”   若是一开始就将簪子拿出来,按照皇室办事的方式,恐怕立时就要了她的命。   宋青舒接过簪子,转头就走,“福子,看着她,把她儿子送到你们那好好将养。”   碧云倒头便拜,眼里多了释然,“多谢王爷恩典,奴婢感恩,奴婢感恩……”   宋青舒拼命挥鞭,这些人,他们都是为了儿女,情愿牺牲性命,也不肯孩子受罪。   他呢?   那他算什么?谁愿意为他付出生命?谁会真心疼爱他?这个世上,全都是期盼着他死的人。   他想要去爱的人,拼了命想要爱的人,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就像个笑话,被命运捉弄的笑话。   金乌当空,明明浑身都在冒汗,可宋青舒却只觉的冷。   上牙磕下牙的冷,母妃被年扬带去了北边,其实他心里清楚,母妃那问不出什么的,没有眼睛耳朵,连舌头都没有,能问出什么,可他还是忍不住。   心里那一点点的期盼落空,他就好像彻底被打进了地狱。   宋青舒捂着心口,终于喉间又是一甜,鲜血再次喷了出来。   福子拼命的拦:“王爷,快停下……”   宋青舒却伏在马背上,满嘴鲜血的苦笑起来,“哈哈哈哈……”   慢慢笑声变得凄厉,伴着耳边福子地叫喊声,他缓缓放开了双手,缰绳落下,闭上眼后,能感觉到眼角有水落下……   失重感陡然而来。   福子大吼起来,“王爷……”   端王爷病了,听说病的有点重,一直在近郊宅院里养病,可府里的王妃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百姓们的八卦心从来不变,看着高高在上的权贵一朝落下,就更是起劲了,何况端王爷和端王妃这一对的事儿,便是说上一天一夜都说不完。   祸不单行,听闻寿延宫的太后也不太好了。   这日,正是蝉鸣刚起,阳光才刚刚上到树梢,端王府就来了懿旨,说太后不好了,让端王速速进宫。   司南这几日跟皇后聊的不咋样,上一次陷害,想必皇后还记恨,对她爱答不理,生怕和她扯上关系,连孩子都不让她碰一下。   她也不气馁,十年都过去了,宋青舒也不是当初的端王,他如今权倾朝野,无人敢逆。   本就没那么容易的,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只要路训坚持住,一定还能团聚的。   “去,去找王爷。”   她和宋青舒也有些日子不曾见过,除了那次因为玉宁见过,还有他自己主动过来说年岁那件事的情况,就再没见过了。   仔细回忆一番,司南大概猜测了下,应该是那晚事后,宋青舒还要再来,却被她一巴掌打开。   可能宋青舒心里本来就有气,再加上她的态度,让他懒得再讨好了。   也好,她确实不想应付这人。   到了寿延宫外,司南竟然看到福子扶着宋青舒,就站在堂中,隔着淡青色竹帘,慈安太后躺在里头。   宋青舒瘦了很多,玄色本就显瘦,他如今穿着,穿堂风一过,衣服都晃荡了起来。   福子有些担忧的看着他:“王爷,咱们坐下吧。”   宋青舒摇头,看了看四周哭着的宫人,还有嫔妃,皇后早就在里头侍疾,只可惜,皇兄如今还未醒来。   可惜到最后,慈安太后都不曾叫宋青舒进去。 第96章 像是命运也在……   司南紧紧盯着宋青舒的背影,一直到皇后抹着眼泪出来,里头都没有说让宋青舒进去,连止衣姑姑都没有出来。   她看着他落寞又孑立,就这样僵直地站在堂中,高升起来的阳光透过一排支起的窗屉泼洒了一地,温暖又刺眼,又在即将触到宋青舒的时候停住,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他的侧脸轮廓极为锋利,利落的颌角似将天光吸收了,泛着透明色,难得的脆弱。想来应该是对慈安太后有些真心的,即便慈安太后那样对他。   司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有一次宋青舒问她,“到底是生恩大还是养恩大?”她当时胡乱说了一通,也不知道宋青舒怎么想的。   宋青舒静静的等着,确定慈安太后不会叫他进去后,苍白面色终于有了些变化,犹如水面被打破平静,涟漪泛起。   嗓音嘶哑微颤,他微微低头敛目,遮掩眸中些微的水光,轻轻朝福子道:“走吧。”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寿延宫,脑中依稀回想着自己在这座宫殿里经历过的事儿,刨除那些极少的不高兴的画面,他不得不承认,在这里的那几年,他的人生是轻松愉快的,至少让他忘记了从前。   有人参与和刻意培养的小孩,一不小心,就是行差踏错的将来,他很幸运,在那一年遇到了诺诺,像是命运也在努力拯救他,却又无意间将他送进了地狱。   他怪不得任何人。   可每每想起母妃如今的模样,又让他对慈安太后有了隔阂,仿佛那些过往都是别有用心。   这种感受犹如秋风和枯叶的撕扯,风刮似刀,枯叶难离,他努力的撑了一个又一个秋天,终于挺不住,打着旋儿的落了下来。   最近他重新将钦天监设立了起来,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他虽然不信,可百姓和天下需要,或许皇兄也需要。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宋青舒。”   司南看到宋青舒身影微微一顿,随后又继续走远了,可能并不愿搭理她。   太奇怪了。   明明之前,宋青舒看到她还是满眼占有的模样,如今怎么好像变了个样子。   她又看着皇后离去的背影,连忙跟了上去,她想问问,慈安太后说了什么?   另外还有皇上何时苏醒,太医院到底干什么吃的?按照宋青舒如今的高调,恐怕皇帝也不会忍下去的,或许这也是个机会。   更何况,如今皇后有了嫡子,她完全可以效仿慈安太后啊。   司南没有找到皇后,如今太后快要驾鹤西去,皇上不在,宋青舒又是在宫外,宫里忙的要命,她有些失落的转回了端王府。   在王府门口恰好碰到要出去的宋青舒,司南默默侧过身让他先过去。   宋青舒忽然叫住司南,“诺诺,若是在府里害怕了,就叫小白陪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问皇嫂。”   司南有些莫名其妙地点头,又迟疑道:“你,你是不是生病了?”   宋青舒心头微暖,没有再说话,只是慢吞吞地抬脚出去了。   他走了一会,到底没忍住还是回头了,看着诺诺背影,如今也稳重了许多,又觉得自己卑劣不堪,连忙转过头,狼狈地朝一边的福子道:“把看着路训的人都叫回来吧,没必要了。”   司南既然得了一点自由,她倒也坚韧,锲而不舍的找皇后。   皇后都被她弄烦了,“端王妃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找,莫不是有什么重要事儿?”   司南垂首露出一抹笑,“娘娘,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配去见太后娘娘,可王爷那天也去了,为何太后娘娘不见王爷?”   皇后看了司南一眼,内心有些不屑,这些日子她也听说了,端王妃才成婚就已然失宠,不知道怎么回事,连带着高太傅的小女儿听说又蠢蠢欲动。   真是一个比一个会惹事。   她有些不耐烦,“母后本就不是端王的亲生母亲,如今皇上遇事,端王行事张扬,母后恐怕心内也不欢喜吧。”   司南闻言不解地点了点头,神色有些着急,“王爷行事张扬?那,那可有什么补救的?王爷那天回去,我看到他十分失落。”   她又凑近了,“皇上如今还未好么?娘娘,是不是有什么意外啊?若是皇上……”   皇后神色凝肃,厉声呵斥:“住嘴。”   她看了司南好半天,有些弄不明白这女人是装的还是真的,也不明白宋青舒为何一定要娶她,虽说当初她对宋青舒亲近,却也只是表面罢了。   “若是端王把那半边虎符交还过来,可能会好些。”又冷声道,“即便是皇上有什么,本宫贵为皇后,还有皇子,跟你有什么干系?”   当时把那半块虎符给宋青舒的时候,他明确说过,会很快还回来的,可一直到现在都没什么动静,宣威将军已经回了北边,他留着半块虎符到底想做什么?   皇后冷冷瞥了她一眼便走了,后宫事务众多,如今皇上昏迷,太后病重,那些女人一个个都哭天喊地的,她实在无心其他。   司南却耸然一惊,宋青舒手里竟然有半块虎符?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年扬的离开,是宋青舒将他调离的?   被关的太久,她的消息好似落后了很多,许多事都不知道。   正当她茫然无措的时候,宋青舒接到太医院的消息,说是皇上有望清醒了。   宋青舒咳嗽了一声,随后拄着手立刻动身准备去太医院,临走把一封信递给了福子,“把这个送到宣威将军手中,让你的人送。”   其实说来可笑,文人风骨虽硬,可笔杆子却软,不过十年,当初帮扶的那些读书人,已经起来了一批。   宋青舒也没有想到,笔有时候比武器还好用,有些人不相信官差,不相信朝廷,却相信那些无病呻吟的文字。   难怪当初皇兄对那些掌握笔杆子的世家畏惧如虎,双方僵持多少年,而他就像是双方僵持下从容走出来的无赖,莫名其妙就将这局给破了。   宋青舒到太医院的时候,里头正忙碌无比,只有院正出来说话。   他面上含了一抹急色,如今皇兄昏迷的时间有点久了,即便是人还活着,可躯体却承受不住,时间若是再久一些,就算救回来也失了作用。   这边的消息出来后,皇后自然也知道了。   她比宋青舒还要急,连忙派人将知道内情的太医全都招来,她如今不信宋青舒,时间越久,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宋青舒听闻后,并未争执,只是看着太医们俱都去了宫中。   福子有些愤愤,他一直跟着宋青舒,看着王爷为处理各种事情而焦头烂额,得罪的人不知凡几:“王爷,娘娘如今就这么不信您么?”   宋青舒抬手,示意他莫要胡说,“如今这种情况,皇嫂怀疑我也很正常,只有一点,你派人细细盯着,若是皇兄有不对劲,立刻来报。”   他掌权后,渐渐明白权力带来的好处,最最明显的,便是他即便走了再远,也不会惧怕家中的诺诺不见了,也不必在意那么多的非议,一心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而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感觉,的确令人着迷。   福子还待再说,却被宋青舒的咳嗽声给打断了,“王爷,您好不容易好了些,别担心了,既然有办法,那咱们就等消息吧,等皇上醒了,您也能松快下来,好好养养身体。”   宋青舒闻言轻笑,眼中满是血丝,“福子,你说双胎生下来,有长的完全不一样的么?”   福子挠头,他许久不做这个动作,看起来还是很憨:“有的,小时候奴才也见过龙凤胎,长的完全不一样,一个像爹,一个像娘,姐弟俩倒是没一点像的,大家都奇怪呢。”   宋青舒没有再说话了,福子忽然想起什么,也不敢再说话了,主仆俩一路出了宫,直奔近郊宅院。   他十分疲惫,那两口心头血似是将他的精力全都吐干净了,近些日子处理事情总是力不从心。   福子伺候他上床睡下,终于没忍住,还是说了一句,“王爷,您别胡思乱想了,或许其中还有隐情的。”   宋青舒合上眼,并未应答。   司南回了王府后,一直心神不宁,她确实没想到,宋青舒竟然拿到了半块虎符,那岂不是说明半个大庸都在他手上?   回想起那日回玉京,在进城的时候还遇到过宣威将军,莫非那两人本就有什么渊源?   她心头一乱,只觉自己忽略了什么,这中间总有些东西她好像不清楚。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锦瑟,锦瑟,我们去近郊宅院。”   有些话总要问清楚,宋青舒如今这状况,搞不好还是会拖累她,皇家哪有什么真情,狡兔死走狗烹这种事,可太常见了。   上马车的时候,肚子猛地抽痛了一下,她没有在意,径直往近郊宅院赶去。   福子听到说王妃来了这,吓得连忙起身去拦,他最近跟着宋青舒跑进跑出,休息时间也不多。   “王妃,您不能进去,王爷在休息……”   司南看着福子,面色有些冷,“我若是再不问,恐怕等死的那一天,连问都问不出来了。”   福子心里头纠结不停,却还是拦下了司南,“王妃,王爷近些日子身体不好,需要静养,等王爷身体休养好了,他自会去找您的。”   “恐怕等休养好了,你家王爷和我都要命丧黄泉。”司南冷笑起来,她心头有些愤怒,宋青舒是一定要拉着她陪葬么?   “如今皇后已经有了嫡子,即便是皇上有问题,她也只需要效仿慈安太后,合情合理,而你家王爷呢?手里握着虎符,朝中一大堆人恨他,到时候清算下来,恐怕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   福子有些语塞,却还是尽力劝着,有些事他也不敢说出口,可他还是朝着小院的方向看去,他希望王爷能早日醒过来,莫要耽于各种情,即便是真的掌权了,那又如何?   这一路辛苦,不都是应该的么?   宋青舒鼻尖似是嗅到一抹清香,猛地睁眼,只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处暗道,里头黑黢黢的。   像是想起什么,将怀里藏起的一颗明珠摸了出来,立时暗道里便泛起一片柔光,映着他因为紧张而通红的小脸蛋。   他心头窃喜,母后果然未骗他,这明珠确实可以发光,想起皇兄当时渴望的眼神,宋青舒心里微微得意,不禁笑了起来。   明珠的光辉便是越放越亮,越黑的地方越有用,他有些可惜,皇兄被母后抓去读书了,不能与他一起来探险。   这个地方,可是他好不容易发现的,连那道暗门也是很不容易才找到法子打开。   宋青舒得意又紧张的朝里头走,无意间碰到一个东西,锵啷一声响,吓得他额头冒汗。   他连忙捧着手里的明珠凑近一看,是一根十二杈松鹤缠枝的青铜烛台,上头只有三个烛台有蜡烛。   “幸好带了火折子。”   宋青舒又从袖子里掏出火折子,不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到骄傲,“今天本王可是豁出去了,倒要看看,这里头到底有什么,母后每每进去后再出来,总是要罚我。”   小孩子喜怒分明,可他却早早就会看脸色了,纵使母后对他极好,可他却还要期盼着能再好一些,更好一些……   随着烛火微晃,暗道变的不那么可怕了。   宋青舒打量了一下,不过十来步远的甬道,每个角都有一根烛台,他有些失望,这里头也没什么嘛。   他四处打量一会,看到西边墙上挂了一幅画。   宋青舒被吸附所有心神,怔楞地缓缓走近,画像中是一个宫装女子,手持梅花,一身烟霞似云飘飞,腕上绯红披帛半落,额心点梅花钿,隐约间能瞧见眉眼含媚,叫人见之忘俗。   尤其是一双眸子,极为传神,漆黑灵动,站在画像前,好似在含情脉脉注视着自己。   他觉得画像里的女子有些熟悉,却又认不出来,怔怔看了好半晌,才挠着头继续往里走。   依旧是一道暗门,他才刚刚动手,就听到里头好像有人的声音。   宋青舒小脸上露出害怕,胖胖的手按在暗门机栝处,犹豫要不要开门。   “怕什么,母后说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会保护我的。”   他小脸上露出一丝坚毅,小手按在了机栝处,暗门缓缓打开……   “宋青舒……”   一道声音在耳边炸响,宋青舒猛地睁眼,大大喘了几口气,捂着心口咳嗽起来,额头上全是汗水。   宋青舒一转头,看到一双漆黑双眸,吓得心口猛跳,又是一阵咳嗽。   司南看他满头大汗,温声道:“你怎么了?” 第97章 “诺诺,人心……   宋青舒转过头,平息了喘声,“你怎么来了?”   司南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一时有些不解,“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短短时日,宋青舒就成了这副模样?   “无事。”宋青舒缓缓起身,喊了句福子。   福子正在门口呢,听到里头王爷叫他,连忙进去了,“王爷。”   宋青舒指了指司南,“送王妃回去。”   司南眉头紧拧,“宋青舒,你若是想寻死路,不要带着我,你如今是什么情况你不清楚么?”   宋青舒闻言竟然抬头直视司南,眼里泛着摄人的光,也没有生气,良久嘴角才微微扬起,温和应了一句,“好。”   司南这一拳犹如打在棉花上,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只得甩袖转身走了。   回王府后,细细想了会儿,便去了宋青舒的书房,她没有见过虎符,可也知道虎符的重要性。   她心里头有些烦躁,宋青舒如今到底想做什么,他手里握着虎符,还有宣威将军在一边,莫不是真的想篡位?他要是当了皇帝,那还有她的活路么?   随着宋青舒的病渐渐好转,他像是在赶时间一样,竟然开始清算起近些年对皇室不敬的事儿,首当其冲的便是王家。   朝堂上的人心里都嘀咕,大约是公报私仇吧,毕竟嘉宁帝快不行的流言一直在其间流传,大庸如今已是雄狮,一点小变化,并不能有什么波澜。   更何况,宋青舒做的其实很不错,谁能看出来,当初那个顽劣不堪的王爷,如今竟也将大庸梳理的井井有条呢。   高太傅忧心忡忡的去找了皇后,他这时候十分怀念太后还在的时候,只可惜,如今太后整日昏迷,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举办丧事。   皇后倒是没什么态度,她现在压根不适合出头,毕竟不管宋青舒再高,她的儿子才是最合适最合理的大庸太子,将来的大庸皇帝,她不能被宋青舒抓住把柄。   她面色哀戚,眼中光华微闪:“太傅,皇上的情况您也是知道的,若是皇上真的出了事儿,我们孤儿寡母少不得要托付太傅了,至于端王爷,本宫也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去抑制他。”   如今朝堂上俱都以宋青舒为首,连玉京城外的大军都是听命于他,宣威将军都能受他调动。   高太傅听的心头大热,若是高家能把握机会,等这幼儿长大再结成姻亲,那高家便能更进一步了,大庸江山的血脉后代,便有高家的一份。   至于宋青舒,玉京乃至大庸有太多人需要他给一个交代了,如今皇上有一丝苏醒的可能,他们兄弟俩或许能和解,可若是没有呢?   皇后又继续道:“皇上也不知有没有可能苏醒,如今太后或许也……那本宫真的只有高太傅您可以依靠了,皇上信任您,本宫自然也会信任您。”   高太傅心里头犹豫不断,却也从心里头将小女儿的那些心思给掐灭了。   宋青舒这日处理完事情,便想去探望皇兄,太医院的人说皇上是中毒,慢性毒药,掺在各种东西里头,那两天宫里死了不少宫女太监。   当时宋青舒能脱身,便是因为他才归来,嫌疑瞬间便洗脱了。   “皇嫂,皇兄今日情况可还好?”   皇后笑了笑:“端王如今事务繁忙,能抽空来这真是不易,皇上情况还是老样子,太医院的人不是每日都汇报了么?”   宋青舒立在日头底下,清隽瘦弱的身影在风中稍定,“我与皇兄自小长大,这些事都是应该做的,皇嫂,等皇兄醒了,这些事可就都是皇兄的了,您到时候可莫要心疼。”   皇后闻言神色有些迟疑,她打量了下宋青舒,一段时间不注意,往日挺拔俊朗的模样,竟然清瘦了许多,脸颊消瘦,神情平静,与从前恍若两人。   “是,你们兄弟俩,关系一贯的好,你如今瘦成这样,皇上若是醒了看到,恐怕也会难过。”   两人说着对方都能听懂的话中话,却也彼此不太信任,如今皇上的情况大家其实都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玉京城是得益于宋青舒反应快,这才没有造成什么动乱。   宋青舒也知道皇后的心思,便远远的隔着窗子看了皇帝一眼,见他面色平静地躺在床榻上,午间的阳光倾泻在床头,泛着碎金,十分静谧。   皇后见宋青舒走了,则是坐了下来,看着自己的丈夫,静静地躺在榻上,时间有些久了,她抬手轻轻抚摸着他。   脑海里浮现出当年大婚的模样,那时候太后亲手将两人的头发打成结,结发夫妻,恩爱不疑,年纪小的时候不太懂,等如今懂了,却再也没了少年夫妻的感情。   她挥退了太医,淡淡道:“皇上,咱们的儿子长大了,也会是明君。”   司南从宋青舒书房里出来后,一无所获,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最明显的,就是宋青舒对她的态度。   一个人,怎能变得这么快?司南虽不屑他的感情,可也不愿意自己莫名其妙就陪葬,宋青舒想死,她可不想死。   她凭什么死?这一生过的本就艰难,死了就更是什么都得不到了。   又急匆匆想进宫去探探情况,她如今能去的地方多了一处,那就是坤宁宫,皇后那总能有些线索的,她不能等死。   此时端王府外有人正盯着大门有几个时辰了,一个青衣婢女模样的拉了拉一边的粉衣女子,“小姐,咱们回去吧,万一被发现,老爷会打死我的。”   粉衣女子幕笠在风中轻摆,露出一张娇媚的脸,满脸焦急,“不行,我要是回去了,端王会死的。”   丫头满脸为难,又带着害怕,“小姐,这只是您的猜测呀,或许不会呢……”   粉衣女子隐在轻纱后的脸已看不到是何模样,可声音倒是清楚,她想起昨夜偷听到的话,又摇头。   “不,父亲他老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件事高家不能掺和在里头……”   端王府的门忽然开了,从里头走出一道倩影,身后跟了七八个丫头,簇拥着中间的女子正准备上马车。   锦瑟扶着司南上马车,还没进车厢,就被人扯住了。   身边的人立刻将来人拉开,连带着头上的幕笠都被扯了下来。   粉衣女子满脸焦急,匆匆道:“我是高家五小姐高楠,我要见端……端王妃。”她见不到端王,守了这么久才见到端王妃。   锦瑟打量了她一眼,只觉这姑娘眼睛亮晶晶,看着眼熟的很,“高家五小姐,找我们王妃做什么?”   高楠急急道:“有事,有重要的事,关乎性命的事儿。”   锦瑟正不想理会,却不防车厢里头传了一道声音出来,“让她上来吧。”   高楠一上马车就歪头看她,面前的女子一身天水蓝长裙,听说这布极舒爽,夏日穿着都不热,价格自然也不便宜,头面极少,只是绣鞋上的白龙珠极大极圆,耳坠上米粒光华将面容衬的恬静淡雅,连那珠子都夺不走的夺目i丽。   她眼里有着惊艳,又磕磕绊绊的行礼:“高楠见过端王妃。”   又在心头微微泛酸,原来端王爷那种男子也是看脸的,明明她也很好看,在玉京贵女中也有声名,可看到端王妃后,她又不确定了。   司南朝她笑,十分温和:“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一会儿,马车就变了方向,径直往近郊宅院去。   司南面色铁青,想起方才高楠的话,‘父亲昨夜与母亲商谈,说是要帮皇后效仿慈安太后,高家的女儿将来稳坐皇后宝座……父亲年纪大了,他忘记祖父说的话了,高家不参与这些事……王妃,今日这席话是我豁了命来说的,请您一定帮我隐瞒下去,高家绝不会助任何一个皇室中人,便是端王爷都不会……’。   若是这件事成真,便是宋青舒答应不连累她,她也必死无疑,说不定九族都要被就出来斩草除根。   她安慰高楠,“高小姐今日来端王府做客,端王妃傲慢,并未接见,我今日也未听到任何话,高小姐放心回去吧。”   高楠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心头越发的酸涩,端王妃比她想象的、还有传闻里的要好多了。   传闻里的话总是难听极了,她偶尔听到也在心里头得意,若换做是她,必定要比这女子做的好,可今日见了,才知道眼见为实是何意。   司南一路阖眸,直到马车停下,她立刻出了车厢。   皇帝不能死,宋青舒也不能这样死,她不想陪葬。   福子没想到王妃今天又来了,干脆不拦放她进去,眼神询问锦瑟发生了何事,锦瑟朝他摇头。   司南走到书房门前,终于冷静了下来,“锦瑟,在这守着,谁都不许进来。”   宋青舒捏着笔,茫然地看着踹门而入的司南,手下极快,将桌上摊开的纸藏了起来。   他捏捏眉心,语带无奈:“诺诺,你越发无礼了。”   司南冷冷地看他,“慈安太后不见你,你是不是有些难过?”   宋青舒将笔洗好,挂在了白玉笔架上,面色平静,“这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司南轻笑起来,“可和你有关,宋青舒,你现在连看我都不敢,你是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要我死了?”除了这个,她想不出任何理由。   宋青舒缓缓靠在椅背,“诺诺,我会保护你的。”不管是作为爱人还是亲人,他都在努力学会保护她,现状无法改变,那就尽力护她无忧。   司南满脸讥讽,“你当真保护的了?”   宋青舒眸子微微眯起,“你想说什么?”   司南右唇勾起,讥讽十足,“慈安太后当年扶持嘉宁帝,垂帘听政,大庸吏治清明,端王爷,如今皇后有了嫡子,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宋青舒笑着摇头,“不会的,皇嫂与皇兄少年夫妻,相互扶持,她不会……”   司南也笑了起来,“宋青舒,你如今再厉害,可有一样东西你算不到,那就是人心,你想想,若是真的有这种可能,我们会是什么下场?”   宋青舒像是回到当初两人谈论政事的时候,不过他不再是当初的他了。   他胸有成竹的笑了,“诺诺,人心虽不可控,但能扼杀。”   司南游移不定的看了宋青舒一眼,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人变的跟从前不同了,她还在原地踏步,凭着小聪明行事,可这人的心思已经深不可测了。   她还是问了一句,“宋青舒,发生什么事了嘛?若你当真想通了,那就放我走吧。”   宋青舒苦笑,“诺诺……”太迟了,若是能早一点,或许事情不会到如今这地步,两人已经是一体,诺诺在他身边反而安全。   残阳如血,日落半坡,有隐隐的荷香送来。   见他冷定如神的模样,冷哼了一声便走了。   宋青舒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后,立刻喊了福子过来,“带人,进宫。”   玉京的天依旧,从黑夜走到白天,不过几个时辰,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   只是对于皇后娘娘来说,这一夜,就好像过了一年。   宋青舒突然一反常态的强硬,将皇帝带出了坤宁宫,不管她如何哀求或是威胁,宋青舒都不为所动。   “皇嫂,等皇兄醒来,会感激您这个结发妻子的。”   皇后浑身颤抖,“端王爷意欲何为,莫不是要篡位逼宫,皇上如今还未死呢,你就敢这般对待我与太子?”   宋青舒轻轻一笑,“皇嫂,有些东西若我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   随后在皇后愤恨的目光中扬长而去,嚣张至极,这件事连遮掩都不曾,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   朝臣们私下破口大骂宋青舒祸国,更连带着司南也一起骂,说她妖孽。   宋青舒只要有所耳闻,便大杀特杀,王家在这一次直接被斩杀殆尽,朝堂上的臣子更换了一大批,大都是这几年爬上来不起眼的臣子,多为寒门出身。   司南也有所耳闻,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萧何。   可宋青舒当真有这般心计么?   月色溶溶,蝉鸣声声。   可宫中的寿延宫乱了起来,慈安太后彻底不行了,多撑了半月,如今终于油尽灯枯。   消息送到端王府的时候,司南已经熟睡,最近她精神不济,总是爱睡。   锦瑟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王妃,咱们快些,宫里恐怕要乱了。”   宫里并没有乱,宋青舒第一个接到消息,他没有理会一边阻拦的止衣姑姑,径直进了慈安寝殿。   “母后,舒儿带您去见皇兄。”   慈安太后犹如一截枯木,却摇了摇头,她紧紧抓着宋青舒的手,“哀家帮你在你皇兄手里抢了多少东西,你如今长大了,你皇兄的东西,你现在不会抢了对么?”   宋青舒跪在床边,双眸似海幽深。   慈安太后没听到他的回答,又厉声问了一遍,“你不会,对吗?”   宋青舒看着她不成人样,一层皮包着细弱的骨头,与母妃没什么区别,不由心头微痛,低头轻声道:“是,母后,我不会。”   慈安太后浑浊的眼里泛着柔光,望向头顶的床帐,伸出了老树皮般的手,“先帝,我做到了那个誓言,所以你来接我了么?”   宋青舒随着她的眼神望去,却只看到青色软帐,上头挂了个精致的驱蚊缠枝铜球。   他跪在床头,仔细磕了个头,“您始终是我母后。”他未恨过,心内始终都是感激的,驱散他心头黑暗的,一直是那个满面带笑的母后。   太后薨逝,宫内自然一片哀声。   司南在法会场跪了一夜,只觉眼前泛黑,接过锦瑟递来的护膝,也有点撑不住,她从未跪过这么久,实在是太累了。   可宋青舒还没来,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不是一直视慈安太后为亲母么?   宋青舒进来的时候,殿内檀香袅袅,他一眼就看到回头张望的诺诺,眼神都没对视,她忽然直愣愣地倒下去了。   ……   司南再次醒来的时候,夕阳温柔的从窗边落下,泛着微红,叫人心生暖意。   看到锦瑟在一边趴着休息,她没有吵醒她,昨夜一直跪到了中午,别的人都没有吃饭,她也不好意思离开,锦瑟还把自己的护膝给她用。   不管怎么说,明面上总要做的好看,她和宋青舒一体,若是起了内讧,恐怕最先死的就是她。   宋青舒一夜未眠,眼里的红血丝满布,他脚步有些踉跄,幸好福子将他扶稳了。   “福子,方才那个太医说好了么?确认无人听到?”   福子点头:“是,王爷放心。”   宋青舒只觉眼前泛黑,喉间又涌起熟悉的腥甜,他捂着心口拼命抑制,正打算回去跪灵,远远有人跑了过来。   “王爷,皇上醒了,皇上醒了……”   宋青舒口中的血终于忍不住,再次喷涌而出,汉白玉的栏杆上一截满是血痕,一滴一滴的汇聚落下,吓得小太监跪着喊饶命。   福子大吼,“滚,快叫太医……”   宋青舒抬手,喘了两下,“无事,去看看皇兄。”   皇上的确是醒了,虽然只有眼睛能动,可都在慢慢恢复。   宋青舒浑身发软,靠在床边苦笑,“皇兄,你终于醒了。”   他坐在床边,和嘉宁帝唠叨了起来,说到朝堂,说到自己,面色有些颓然。   “皇兄,你从前可真是不容易啊,我才撑了这么些日子,就觉得累……”   说着就笑了起来,笑声哀戚,惹人生悲。   嘉宁帝眼珠子轻转,看到宋青舒消瘦的面上滑下一滴泪,顺着颌角挂在下巴上,一滴一滴落了下去。 第98章 他累了。……   司南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她极少会这样,这段时间,身体上唯一困扰她的,就是不正常的月事。   好不容易等宫里的法事做完,她一回到王府就叫锦瑟把大夫唤过来。   大夫捋着胡子,神色恭谨,“王妃身子康健,就是有些气虚,近些日子还要多多补些血气,注意休息……”   司南听的心头生厌,宋青舒之前让大夫每隔十天来探脉,就每次都是这个差不多的说辞,后来她干脆就断了探脉的事儿,宋青舒见她身体不错,也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好歹没什么其他的感觉,司南如今最怕的就是有孕,但应该不可能,时间间隔有些短,而且身体也没什么征兆,上次她能察觉,便是极早就有了轻微的孕吐反应。   她的女儿小羊,司南很少去想这个女儿,主要是不敢想,她不是个合格的母亲,为了活命,将小羊狠心抛下了。   不知道小羊现在在哪,已经一岁多了,不知道过的好不好,照顾她的人尽不尽心。   她如今在笼中,不知要多久才能离开,也不知道,能不能离开。   ……   入夏后,太阳越发炙热,今年的夏天来的晚,像是因着冬日占据的时间过久,将这份炙热压缩了。   福子正在外头恭候,迎着大太阳,晒的满脸通红,额头全是汗珠,一转眼就见大夫出来,连忙使了眼色。   “你可仔细把脉了?怎么跟王妃说的?”   大夫连连点头:“是,小人仔仔细细的探了脉,王妃就是气血不足……”   福子将手里的一锭金子递过去,拍拍他肩头,“很好,你也是府里的老人儿了,嘴巴要严实知道么?”   大夫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人知道,小人知道……”   福子松了口气,整个人重新站直,方才一直躬身等消息,腰都酸了。   门前的槐树被热风吹的沙沙响,地上斑驳的影子随着枝叶也不断挪动地方,张牙舞爪的,福子抬头看了一会,只觉眼前发黑。   这事情,越来越难琢磨,也越来越坑人了,他不知知道王爷能忍多久,更猜不出王爷后面到底想做什么。   宋青舒将皇帝醒过来的消息瞒了下去,太后丧事还未完,此时皇上出来,容易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万一恢复不好,这也对嘉宁帝声名有碍。   反正,大庸被他梳理的不错,北边的情况也可控,干脆等嘉宁帝身体养好再说。   他没跟嘉宁帝商量,直接便这样定下计划,他做事一贯这样,直接又刚硬。   宋青舒觉得,嘉宁帝刚醒来,需要他来把如今情况慢慢讲清楚,他还回去的,不能是个千疮百孔的大庸。   “皇兄,今天好些了么?”   宋青舒从宁海手中将皇帝接过来,扶着他慢慢行走,“您别着急,朝中一切都好。”   嘉宁帝面色带笑,“是么?阿舒,我还是觉得早点回仁政殿,我才能恢复的更快。”   宋青舒扶着他,耐心劝慰,“皇兄,您别着急,等您彻底好了,到时候一踏进仁政殿,保准让那些人吓一大跳。”   嘉宁帝嘴角的笑容微微发僵,“听你说,朝堂上的人都换的差不多了?”   “是。”宋青舒耐心和他解释,“皇兄,我把那些从前你觉得讨厌的人都斩了,到时候,你肯定不用再烦心了。”   嘉宁帝脚步一顿,面露疲惫,“阿舒,我有些累了,你快去忙吧,这些日子,还要靠你呢。”   宋青舒也没有推脱,他和嘉宁帝多年默契,许多话并不需要出口。   嘉宁帝在榻边坐好,一边的宁海一言不发,这让嘉宁帝有些胸闷,“怎么,我昏迷了一年多,就没什么要说的么?”   宁海立在一边,满脸为难。   宋青舒出宫的时候,已是晚霞漫天,他跟着自己的影子,慢慢踱步朝朱雀大街的方向去。   福子正在宫门前等他,“王爷,王妃那儿安顿好了。”   宋青舒点头,“好,你多看着些,王府的人不能少,她只要想进宫,多派人跟着。”   福子点头,“王爷,您放心。”   宋青舒上了马车后,就一直闭目假寐,车轮吱嘎声带着车厢微微地晃,他疲惫地靠在一旁的软垫上。   恍恍惚惚的,应是走到一处戏楼了,里头小旦的声调起的极高,是他熟悉的调调――   “呆敲才,呆敲才休怨天;死贱人、死贱人、死贱人自骂你!本待要皂腰裙,刚待要蓝包髻,则这的是折挂攀高落得的!”   他嘴角微微含笑,最开始那半年,他对诺诺又恨又爱,舍不下丢不掉,即便是那样怕,诺诺还是要变着法儿的骂他。   那会儿的诺诺,真是迷的他失了魂。   可最初的最初呢?花楼上,他随着一群纨绔浪荡子饮酒作乐,他没有让姑娘唱什么淫靡小调,而是唱起了新近得来的小调。   姑娘明明柔美的嗓音,唱起那些铿锵的词句也一样动人心魄,,把他心头那些隐秘的心思全都唱了个全。   “……平生白眼人,今日折腰诺……”   他摇头晃脑的听,手里的折扇轻摇,只觉生平快意之事,全都被他占尽了。   诺诺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临窗而看,只觉十分普通,一身素淡得体的衣裙,只是转过来的那张如花笑颜,惊得他都呆滞了一下,乃至第二次见面时,他整个人的眼睛都黏在了她面上,引得那些纨绔嘲笑不已。   那么频繁又巧合的相遇,让他多了些注意,在第三次那个茶楼中,他也懒得再等了……   ‘砰’的一声,宋青舒狠狠的将拳头砸向了车窗,惊的福子连忙勒马。   “王爷,您怎么了?”   宋青舒哑声应道:“无事,走。”   他又想起了那些事,与诺诺的过往让他觉得自己肮脏又无耻,诺诺无数次的骂他打他,都不曾让他醒悟,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报应。   宋青舒又想起那日自己做过的梦,锦瑟说的不错,那间佛堂,当年他的确进去过,可他为什么全都忘记了。   那天的梦里应该就是那一日的场景,在那间不算隐蔽的密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里头的母妃,到底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让尚且幼小的他恐惧成这样?   宋青舒头都想的发疼,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干脆就放弃了。   翌日,天上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连日来的热气经水汽一压,变的凉爽多了。   宋青舒这日处理完事情,便又去看嘉宁帝,护国寺虽然远,却十分符合嘉宁帝当初的传言,本就在护国寺受伤,到时候回去,也就免了那些流言。   嘉宁帝此时正在努力抬腿,躺的太久,使得他的双腿有些僵硬。   “阿舒来了?”   宋青舒微微一笑,“皇兄,你恢复的越来越好了。”   嘉宁帝听他的称呼,明明从前也是这般自然,可到了今日,他却很是心惊胆战。   “是。”   宋青舒扶着他从游廊往院内走,两人一时静默。   嘉宁帝面色平静,温声道:“阿舒,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从前读过的史记,当初我还说,刘邦此人生性多疑,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   宋青舒的手微僵,细细回想当初这一幕,“我记得当时太傅说,刘邦与项羽对峙多时,而韩信大破齐王与楚国二十万联军,刘邦本以为韩信会回来助他打败项羽,可韩信却修书一封,要暂代齐王之职镇抚齐国之地,太傅当时问,韩信为何不能代理齐王之职责?”   嘉宁帝点头:“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这是《史记――淮阴侯列传》中刘邦大怒之言,那时你说,韩信此举并无不妥,镇抚新地也是必要之事,可若是刘邦不敌项羽,韩信又会如何?”   宋青舒却笑了笑,“皇兄,当初刘邦兵败彭城,狼狈逃往下邑,还问过张良,‘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暂代齐王之职,其实不过是韩信的报酬,为何刘邦却死都容不下他?”   嘉宁帝缓缓往前继续走,并未停步,“阿舒,知道高祖为何要将军权收拢么?相反,萧何就极聪慧……”   他并未继续,只笑着转头:“我也听宁海说了一些你的事儿,心中十分感动,阿舒,我们兄弟二人,定能使大庸更进一步。”   宋青舒看着嘉宁帝的脸,也缓缓露出一抹笑,肩头被落雨打的有些湿润。   在夏日蝉鸣声中,慈安太后的丧事已经过去,而玉京却又再次振奋起来。   皇帝的伤终于痊愈了。   在经过宋青舒这种残忍嗜杀的人掌权后,所有人都觉得嘉宁帝是真正的仁君,礼待众人,温和谦逊,处理事情有理有据,从不会无缘无故的杀人。   嘉宁帝临朝,那一日,称病的还有躲起来的全都跑出来了,口中山呼万岁,感动的涕泗横流。   仿佛在宋青舒手中,他经历了什么凄惨可怕的事情。   这一日,参宋青舒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飞向御案,里头的罪责罗列不尽,全都是恨不得他死,嘉宁帝虽再三申饬,依然无法阻挡。   嘉宁帝回了仁政殿后,又一次询问宁海,“端王手中的虎符,可有送来?”   宁海摇头:“未曾。”   嘉宁帝眉眼一冷,看着案前的折子,微微眯了眼。   ‘心之明镜’的窗户全都大开,午间的阳光正盛,却没什么温度,反而随着太阳升高,屋中阴影更多。   近郊宅院里,福子面色十分不解,“王爷,您今天怎么不去上朝?”   宋青舒将手交叉在脑后,叹了口气:“福子,你如今也读了些书,你觉得,我是韩信还是萧何?”   福子一时语塞,韩信心思多计谋深,却因权惨死,萧何活得明白及时放手,避免狡兔死的结局,他觉得王爷都是,却又都不是。   宋青舒拄着软榻起身,脚步些微踉跄,声调如烟散,“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换上王爷的袍服,十分虔诚的沐浴更衣,随后便进宫拜见嘉宁帝。   嘉宁帝十分亲热的接见了他,“怎么还是这么客气?你若是来了,便直接来就行,无需通禀。”   宋青舒却笑着朝宁海道:“劳烦公公,去拿一壶酒来。”   宁海看了眼皇帝,见他点头,便连忙吩咐去了。   酒来后,宋青舒便让宁海出去了,嘉宁帝并未说什么,只面上带笑,看着宋青舒在他面前吩咐自己的人。   两人如同当初嘉宁帝昏倒那日,再次坐到了偏殿里。   宋青舒慢慢斟了杯酒,自顾自喝了起来,“皇兄,我从无变化,不过,你将来可能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嘉宁帝面上的笑渐渐凝滞,一动不动。   “皇兄,其实从头到尾,我以为我们都不会变。”宋青舒又饮了一杯,翡翠的杯盏,小小的,便是仰头千次都不会醉,若是让诺诺来,恐怕喝上一天一夜都尝不到酒味。   “我只觉得无趣,命运无趣,生命也无趣,我追逐的我拥有的,仿佛都在被什么东西推动着,慢慢远离我,可我压根无力反抗。”   宋青舒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当着嘉宁帝的面,将里头的浓绿汁液倒了进去,‘滴答’了好几声。   他端起酒杯,面上露出一丝解脱的笑意,“皇兄,还记得当初答应臣弟的一件事么?”   嘉宁帝点头,面色平静,“记得,你想要什么?”   宋青舒并未作答,而是举起手里的酒杯,怔怔看着,眸中温柔,似是在看恋人。   “这里头有毒,不过不会立刻让我死,只会让我一日一日衰竭,直到我死亡,皇兄,我这一年多来掌管诸事,有丹锡小国敬献了一样东西,唤做忘恩水,我只要它。”   说完后,就打算一饮而尽。   嘉宁帝心头一跳,手伸了出去,喉间微哽,“阿舒。”   宋青舒没有迟疑,淡淡一笑,将手中的酒饮了下去,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酒杯。   声音嘶哑,像是那杯酒辛辣无比,刺痛了喉咙。   “皇兄,我明白,如今这些朝臣需要交代,我剑下的亡魂也需要交代,您也想要这一年来的交代,而我就是那个交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饮下这杯酒的真正原因,可他却不想说。   他累了。   “对了,我已经娶亲,宁海应该告诉你了吧,我也不是没有条件,希望她能安康,不会受我所累,那半块虎符我放在她那了,皇兄,您不必着急,她会送回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十分无状,脑海里想着,诺诺若是看到虎符时的模样,她应该是高兴的,毕竟能摆脱现状,摆脱他。   嘉宁帝面色露出一丝悔意,却也仅仅只是一瞬,他是皇帝,当初不够谨慎,如今也算吃一堑长一智。   宋青舒喝醉了,眼中泛泪,像回到幼时:“哥,哥,阿舒不想被关起来……”   嘉宁帝双手捏的发白,吩咐宁海将他送回端王府。   司南出来迎接的时候,面色极为复杂,看着宋青舒醉醺醺的模样,还是吩咐人将他送到了榻上。   今天福子忽然送来一个东西,说是半块虎符。   她看着那个毫不起眼的牌子,有些茫然。   福子却一个字都不想说,他回想王爷坐在窗前,面色极平静的吩咐他。   “我若是有事,她便能将这个当做投名状,只要说清楚与我无关,皇兄不会为难她的,那些朝臣也无法为难她,她不会受到牵连,你和她好好说说,莫要让她太慌张了。”   他却一句话都不想说,心里头只觉得堵,跟着王爷快要二十年了,前十年是快意,现在是憋屈,极憋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回报的全是绝望。   妈的!   宋青舒迷迷糊糊看到司南,情不自禁露出一抹笑,想抬手触她的脸,却又赶紧缩手。   “诺诺,我……”   他窝在软榻上,鼻尖是一股熟悉的馨香,好像又一次走进了暗道,他迫不及待地跑过去,径直推开了那扇暗门…… 第99章 “诺诺,若是……   夜半薄雾起,间或几句蛙鸣,又不知何时落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寂静夜里如薄纱轻摆,不侧耳细听就会忽略。   司南躺在软榻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又被一阵哭声吵醒,她迷迷糊糊起身,侧身躺久了,手脚有些麻木。   她听到是床榻那边的声音,隔着一重纱帘,哽咽声不明显。   司南站在帘外,借着床头一盏罩纱灯,模糊看到宋青舒抱臂蜷缩起来,口中带着哭声。   她轻轻喊了一声:“宋青舒,你怎么了?”   她没见过宋青舒这模样,大半夜有些渗人,又连忙喊锦瑟,“锦瑟,锦瑟,你快进来。”   外头有丫头跑了进来。   司南才想起锦瑟如今不守夜了,是吩咐这些小丫头守在外头,她叹了口气,“算了,你出去吧。”   小丫头走后,司南掀帘而入,而床上的人又恢复了安静。   司南却失眠了,坐在窗前,看着细雨婆娑,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时间不仅仅消磨她的身体,更消磨了她的思想,这十年来,她没有任何进步,因着不断赶路逃跑,更多的时间,是困于一隅固步自封,有的地方是宋青舒给的,有的地方,是她自己找的。   时日久了,当通道全都关闭,她自己也就意志消沉,连对外界都没了兴趣。   仅剩的一点自主,便是仇恨和厌恶,这些东西,占据了她这十年来全部的时间。   她的反抗,从一开始的毫无顾忌,慢慢变的束手束脚,到现在耽于现实。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司南怔忪的眼中慢慢露出一丝颓然,十年了,她还在原地打转,而宋青舒早已不同了。   翌日一早,司南迷茫睁眼,昨夜睡的太晚,双眼有些肿痛,她一转头,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床上。   恍惚坐起身,才想起昨夜宋青舒也在房里,转头打量了一圈,并未看到人影。   司南正准备穿鞋,就看到外头珠帘微晃,长腿迈了进来,随后一道清润嗓音响起。   “诺诺,你醒了?”   宋青舒一袭玄衣进了内室,衣摆带着帘子微晃,锦衣金线滚边,在清早的晨光中泛着华光。   他好像又不一样了,整个人气质陡变,再无那些阴鸷,只余温润,前一阵子躲闪的目光,又成了柔情蜜意,桃花眼里全是如水温柔,直视司南。   “饿了没?”   宋青舒面上瞧不出一丝别的东西,全心全意的面对司南,握着司南的脚,蹲身替她把鞋穿上。   司南有些不自在,拿开自己的脚,微微垂首,“不饿,你怎么还不去上朝?”   “不去了。”宋青舒轻轻摇头,柔情似水,“以后都不去了,我只陪你。”   锦瑟这时候进来了,见两人亲密模样,便连忙退了出去。   司南被他拉着亦步亦趋的朝外头走,只觉整个人有些混乱,这些日子她已经够混乱了,宋青舒今天的态度,让她很迷惑。   “宋青舒,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句话似是触到了什么,宋青舒蓦然停下脚,他回头看司南,眼中不知有什么东西彻底散开了。   “诺诺,若是我死了,你会哭么?”   司南冷笑了一声,又整顿了面色,平静道:“人们都说祸害遗千年,或许我死了你都不会死。”   宋青舒苦笑了一声,并未生气。   司南没有想到,宋青舒说到做到,真的时刻陪着她,吃饭散步,连遛小白都陪着,夜里也规规矩矩,不动分毫。   小白这些日子被拴着,早就闷坏了,见两个主人都来了,高兴的四处撒欢,可它的精力早已大不如前,跑了没一会儿,就吐着舌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司南很是心疼,摸摸它的头,“你现在是一条老狗了,别老是跟那条灵缇打架。”那条灵缇是宋青舒从宫里带出来的,后来也就养在了近郊宅院,如今也老了。   宋青舒闻言就笑了,又咳嗽两声,捂着唇闷声道:“那条灵缇早就打不过小白了,小白这是报仇呢。”   司南并未理会宋青舒的话,只是低声道:“宋青舒,我想见见我父母,可以么?”   她如今竟找不到一点点能逃离的方法,所有的路全都被堵死,她连一条缝隙都看不见。   出行不易,女子独身出行更不易,现代社会若想逃离,好歹能挣扎着一线生机,随便一辆车或是旁的交通工具,总能有地方跑,可如今,就犹如被封死了出口的鸟笼,一切都是徒劳挣扎。   并非是莫名就消失的斗志,而是在这消息不通的古代,她每日的生活像是行尸走肉,好像慢慢被同化了,一日一日的娇养弱化,皮-肉乃至骨血都浸润着柔弱。   她早就不能像当初那样坚韧,她终于被宋青舒养废了。   宋青舒笑容微敛,口中一句不松,“诺诺,他们如今生活的很好,你不用担心。”   司南面色显然有些失望,倒也没有再提这件事,说的多了,反而不好。   不过当晚在用晚饭的时候,司南本想吃一道鱼,不料才送到嘴边,忽然就反胃吐了起来,吐得有些厉害,像极了当初孕吐时的反应。   宋青舒自然重视,忙去请了大夫,大夫的说辞连一个字都没有改。   “王妃身子康健,就是有些气虚,近些日子还要多多补些血气,注意休息……”   司南却愣着坐在那,好半天都不动,这几个月老是想着出府进宫见皇后,虽发现月事不对劲,却总是忘记,又有大夫在一边,她竟然当真了。   她抬眼看向宋青舒,面上带着不可置信,“你早就知道了?”   宋青舒也知道瞒不住,司南是生过孩子的,他只能耐心地道:“诺诺,我只是怕你身子承受不住……”   司南气氛的浑身颤抖,笑中带泪,眸中有恨,“所以你就想着隐瞒一天是一天?”   宋青舒站起身,怕她会乱跑,便将她拦腰抱起,朝寝居走去,“诺诺,我们成亲快四个月了,如今孩子来的正是时候……”   司南却挣扎起来,怒斥道:“宋青舒,你真是无耻。”   宋青舒竟然点头:“对,我无耻,诺诺,这孩子你必须得生,路训和那个小女孩的命,都还攥在我手上呢。”   “贱男人。”司南仰头,抑着眼中泪意,再不发一言,也不看宋青舒一眼。   宋青舒却恍若未觉,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了寝居,似是有些脱力,踉跄了一下。   夜里就这样,两人各自睡一头,俱都无话。   司南感觉到身后凹陷,一个微凉的身体贴了上来,似是藤蔓将她牢牢束缚,不得挣脱。   宋青舒半梦半醒间,发现自己又一次推开了暗门。   其实门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黑漆漆的一片,只听到一道沙哑的嗓子在嘟囔个不停,听不太清。   他知道,这里头有人,害怕的情绪瞬间就消退了一些。   空气中有一股腐烂的气息,还有不见天日,青苔被阴干的味道,有些难闻。   宋青舒鼓起勇气,小手举着明珠,缓缓走进去,又觉得不安全,回身去甬道拔了一根很短的蜡烛。   只见一个硕大的瓮摆在小小的暗间中,四面什么都没有,蜡烛微弱的光比明珠要亮堂多了,他将蜡烛放在了墙里头延伸出来的木板上,木板上烛油已经积累了厚厚的一层。   又把明珠塞到怀里,听着女人的声音,慢慢向瓮走近。   宋青舒的胆子不算大,可也不小,更何况他对这人的身份十分好奇,母后的佛堂,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女人?   他听到那女人在问:“你是谁?”声音有些沉闷,显然是从瓮里发出的。   宋青舒终于大着胆子更近了一步,口中也嘟囔起来,“我叫宋青舒……”   话音未落,不到肩宽的瓮口乍然冒出一颗人头来,像是变戏法一样,凭空变了出来。   宋青舒被吓的浑身颤抖,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仰头看着瓮中人,整个人都呆滞了。   翁口并不足以让一个人钻出来,女子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在他眼中犹如厉鬼。   “你居然没死,你怎么还没死?你这个贱种,哈哈哈哈,皇后以为这样就能赢?真是可笑……”   宋青舒被吓得呼吸都放轻了,可他又不敢动,咽了口唾沫,终于壮了胆子问:“你,你是谁?”   女子桀桀怪笑起来,又柔声道:“舒儿,不认识母妃了?”   宋青舒被这声母妃吓得浑身僵直,这下一动都不敢动了,只是睁着一双眼,惊惧难掩。   她又桀桀笑了两声,看向地上坐着的宋青舒,忽然恶趣味地道:“舒儿,母妃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宋青舒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瓮中的女人,像是被吓得失语。   女子却不介意,恶狠狠地道:“当年我都解释了,那碗药不是我弄的,皇后非不信,她不仁不义,将我那样送到龙床,哼,那我自然是要报复的,本来,皇后之位不过是我唾手可得的,她不过是占了一点身份的好处……”   她冷寒的言语似金玉交击,刺耳的很,又带着狠毒与隐隐的得意。   “可怜的舒儿,你知道吗?你其实不是母妃的孩子,你的亲生母亲,就是你最喜欢的皇后娘娘,你知道吗?舒儿……”   “哈哈哈,多可笑,她那么在乎孩子,那我就让她尝尝这个痛苦,我亲手将你们换了过来,若是她将来知道真相,不知她会不会疯,哈哈哈哈……”   “真想立刻看到啊,舒儿,这是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至少不是现在,等那个孩子登上皇位,想必会更精彩,宋家的血脉,哈哈哈……”   女子笑的得意中突然从瓮里一冲,半边肩膀都出来了,只可惜,肩膀下就没有东西,只有一片惨白的断臂,在药水中泡久了,创口十分可怖。   宋青舒看着她,像是吓傻了,只呆怔地坐在地上,鼻尖全是古怪的药水味道。   蜡烛渐渐只剩一点微弱的光,就要熄灭了。   宋青舒却听到瓮里的女人在挣扎,屋中的药水味道越来越重,他慌乱地跑出去,却碰到了一个小宫女……   噩梦惊醒,宋青舒满头大汗地坐起身,夜凉如水,外头一片漆黑,夏日鸣虫不绝于耳。   他看着安睡的诺诺,不由满心惶恐与后悔,他能察觉到身体的细微变化,正在一点一点的衰竭。   今日看诺诺的态度,恐怕这个孩子也不安全。   他该怎么办?   宋青舒那晚就已经梦见过一次了,他十分急切的去寻找答案,其实从止衣姑姑那,就发现当年母妃说的话,是真的。   只可惜,她后来就被挖了舌头,聋了耳朵,连眼睛都没用了。   那一夜止衣姑姑抱走小女婴的时候,身后的来人,应该就是母妃,那个时候,母妃竟然还有力气将他和皇兄给换了,真是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不过,命运还是眷顾他的,只是来的有点晚,他只剩很少的时间去爱诺诺了,中间还浪费那么久。   他差点以为,诺诺就是他的妹妹。   宋青舒苦涩一笑,又觉得可惜,若是早一点想起来,他便是篡位也不怕的,只可惜,太晚了,那杯酒他喝的有多毫不犹豫,如今就有多后悔。   罢了。   愚者溺于爱河,他太笨了,又太容易钻牛角尖,并不适合当皇帝,皇兄就十分合适,至少比他合适。   他坐在床边,就这样静静看着诺诺的睡颜,她即便是睡着了,也紧皱着眉头,可能在梦里都在骂他吧。   翌日一早,司南才睁开眼,就被宋青舒拉着上了马车。   “宋青舒,我们去哪?你到底要做什么?”   宋青舒苍白着脸,朝她微微一笑:“诺诺,我们去看看皇兄,早些去,能赶在早朝前见到。”   司南紧握着手里冰凉的虎符,眉眼沉沉。   嘉宁帝听说端王夫妇来了,并没有犹豫,在寝殿里的偏殿见两人。   屋中的冰盆早已化了个干净,新的冰还未送来,冰盆里满满一盆水,露出了瓷白的底部,几笔勾勒的小鱼与荷叶在水中悠悠荡荡,似活了过来。   “这么早过来,可有什么事儿?”   宋青舒拉着司南跪了下去,“皇兄,臣弟来讨忘恩水。”   嘉宁帝有些诧异,“你前几天不是还说,或许用不上了么?”   “用得上。”宋青舒轻笑,“皇兄,今日便能用得上。”   嘉宁帝叹了口气,“宁海,去取过来。”   宋青舒又要了一杯白水,温温热热,他先试了一口,“劳烦公公将忘恩水倒进去。”   宁海将忘恩水倒进了杯中,便出去了。   宋青舒捂着微疼的心口,声音些微无力,和悦中带着诱哄:“诺诺,喝了它。” 第100章 他们俩从此……   他微微抿唇,一双桃花眼里流露出决绝。   心口又开始疼了起来,他也分不清是心理还是身体疼,就觉得有针在一点一点刺进去,从前胸到后背,穿出了一个大洞,风从口入,带着入骨凉意。   近三十年的人生,感觉像是白活了,父母亲都直到快死了才弄清楚。   本来都快当做仇人、把命运捉弄的一切都推脱在慈安太后身上,临到了了,才知道原来是亲娘。   心口有股火气,顺着脚底往上冲,直冲面门,他本可以不受这些苦楚的啊,他或许也能像皇兄一样,可以好好的读书,然后做皇帝,娶一个相称的女子,过完一生。   可如今那些害得他这么惨的人,全都死了,剩下一个生不如死,他能怪谁?   命运捉弄他,偏偏又开了条缝隙,母妃厌恶他,又因为仇恨养活了他;母后讨厌他,也因为仇恨和誓言养大了他。   他是被仇恨养大的。   宋青舒回想慈安太后死前紧紧揪着他的手不放,让他发誓,绝不抢皇兄的皇位,压死骆驼的稻草一根一根加码,压的他终于低头。   他不禁惨笑起来,若是她死前知道他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会如何?   她心心念念的东西,最后都是做嫁衣,连儿子都养错了,还差点杀了亲儿子,会不会登时就气的吐血?   宋青舒笑的眼中泛泪,又在心头庆幸,幸好再没人知道,这么荒谬又可笑的事情,就让它悄无声息的过去吧。   他心中念头百转千回,眼睛却不离司南,语调极为轻柔,蛊惑人心般,“诺诺,喝了它,你就再不会烦恼了。”   司南双眼死死盯着那杯茶,夏天了,看不到热气,应该是杯温水,方才宁海滴进去的是什么来着?   忘恩水!   这什么鬼东西?   她紧咬牙关,哑声道:“这是什么?”   宋青舒喉间腥甜,他死死按压住心口,抬眸看向嘉宁帝,脑中回想的是,皇兄应该是诺诺的亲哥。   可他不想说了,就当做是他私心的报复吧。   嘉宁帝温声道:“忘恩水,又叫孟婆汤,喝下后能忘却前尘。”   不知为何,他不喜欢眼前这女子,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若不是宋青舒自己私自娶亲,他是万万不会同意的,可他却又觉得这女子不同,与他后宫中众多美人都不同。   司南听的目瞪口呆,司家世代弄药,都不曾听过这种东西,即便是后世医学方面进步神速,也没人敢这样夸下海口,说有这种忘却前尘的东西。   “孟婆汤?”她控制不住地冷笑起来,眸中不屑至极,语调如冰,“真是可笑,这世上若是真有孟婆,真有地府九幽,恐怕早就堆满了吧?”   她说的时候目光直视宋青舒,其中意味不言而喻,就是说他杀人太多。   宋青舒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有些微喘,“这是丹锡高僧研制的,与你家的药道有许多不同,世间难求,丹锡国主进献至大庸,曾与我说过,喝下忘恩水的人,前尘尽忘,犹如新生。”   他没什么精神,话说的极简洁,但很清楚。   司南神情从不屑到平静克制,又渐渐变的愤怒,谁知道是真是假,时效几何,谁愿意喝下这鬼东西?   她咬牙切齿,眼中冷光与恨意交缠,“若是我不喝呢?”   宋青舒此时已经彻底缓过劲儿来了,他只是柔柔一笑,如沐春风般,本就俊逸的面容愈发出尘。   “诺诺,你是了解我的。”   他面上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淡然,手却紧紧攥着扶手,指骨泛白,“小羊昨日刚到王府,只要你喝了,我便让你们母女团聚。”   嘉宁帝听的有些震惊,这女人还有私生女?宋青舒这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司南乍然听到女儿小名,不由心痛如绞,满眼通红,声音带着颤抖与愤恨,“孟婆汤之所以叫孟婆汤,便是犹如新生吧?那样的一个我,跟白痴都没有区别,还有什么用?”   宋青舒没有丝毫犹豫,扭头去看桌上的忘恩水,眸中全是挣扎,最终复又淡然。   “诺诺,这么多年了,你还看不清我么?我若是得不到,那就只能毁掉,但我又舍不得,那就折中一下,得到你的人便好,你不用担心我会毁诺,皇兄会在这作个见证。”   司南眼底血红,喉间堵的发疼,话语滞涩无比,“宋青舒,你真是个神经病,疯子……”   她知道,他并不仅仅为了她,也为了她腹中胎儿,他真是无耻至极,权利被他用到了极致,她压根无处可逃。   嘉宁帝听她怒骂,皱起了眉:“端王妃莫要失仪。”宋青舒今天在自己面前闹这一出,就是为了护着这个女人,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定,宋青舒也足够主动,他并不苛刻。   司南拿出虎符,朝嘉宁帝跪下:“皇上,这是虎符,我只求一件事,不要让我喝这个。”   宋青舒看着她困兽犹斗,心中暗道,就让他留些秘密吧,诺诺和皇兄之间,不适合相认。   他的确是疯子,自私的疯子,他想要的,总有一样是要得到的,即便时日短暂,否则,这一生都不知道在活什么。   嘉宁帝并不想了解两人之间有什么爱恨情仇,不过私心里,他自然是偏袒宋青舒的。   “端王妃还是喝下吧,这于你有好处。”   司南瘫坐在地,满脸绝望,死死盯着那杯水。   宋青舒在一边提醒,言语间很是冷酷,“诺诺,喝下去吧,若是今天你不喝,我会把所有与你有关的人,全都找出来,一个一个祭奠在我孩儿坟前。”   当初那个还只是肚子里一团肉的孩子,他特意立了个衣冠冢。   司南拼命抑着眼眶里的泪,努力不让它掉落,这样会泄了心里头的韧劲,“宋青舒,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宋青舒起身过来,朝她伸手,“诺诺,起来。”   见司南不动,便弯腰去够她的手,两次都没拉上,第三次终于攥紧了,“我在保护你,你相信么?”   在皇兄眼里,诺诺或许可以活下来,可她肚子里的孩子未必,何况诺诺自己都不想留这个孩子,那个秘密他虽私心不想说,其实压根就不能说。   就像当初那个碧云最后才将簪子拿出来一样,他也有一样的忧虑,恐怕他把这事一说出口,皇兄就彻底不会留下他们,而是第一时间灭口,即便诺诺是皇兄的血亲。   司南一把甩开他的手,神情怔忪,“你不能这么对我,太残忍了,宋青舒,你太残忍了……”   宋青舒此时已经浑身无力,干脆便坐在她身边,“是,我很残忍,诺诺,可你对我也一样的残忍……”   他缓缓揽过司南,一点一点将她抱紧,“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嘉宁帝看着两人拥在一起,虽有些不耐,却还是静静等待,心里有些唏嘘,他和宋青舒走到今天,到底是谁变了呢?   宋青舒抬手端起那杯水,手抖了好几下,最终还是放在漆盘上。   司南像是从中看出了一丝犹豫,她拉着宋青舒的衣角,哽咽道:“我会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宋青舒,我不能喝这个,不能喝,我不能忘记我的家人,我不想变成一个没有自己思想的女人……”   宋青舒面上的笑渐渐收敛,他微喘了两下,“是不想忘记路训吧?诺诺,我不信你,上一次,那个孩子怎么掉的,我没有追究,不代表我不知道。”   他是爱她的,爱到了骨子里,即便到了这一刻,他心头都酸涩难过,妒火难掩。   司南抖着手,接过那杯水,想送到唇边,却差点被打翻。   宋青舒抬手替她扶着:“诺诺,暂且只有这一碗,若是泼了,我也不会放过那些人的。”   司南眼中怨恨如海翻涌,她抬头看向嘉宁帝,“我也不相信你,我喝了,你也一样可以杀了他们,不是么?”   嘉宁帝知道自己该说话了:“你放心,我会看着他的。”其实压根不用,宋青舒或许很快就死了。   ……   出宫后,宋青舒亲自跟着司南,两人手挽手如同恩爱夫妻,形影不离。   司南依旧记得自己生平,觉得那药水没什么用处,不由心下稍安,或许宋青舒在骗她,根本没有什么忘恩水。   宋青舒也在观察她,未察觉司南有什么异样。   他也没有骗司南,小羊的确是接回来了,乖巧可爱的小姑娘,眼睛嘴巴像司南,脸型鼻子像路训,一岁半的年纪,穿着小花裙子,软软乎乎,正是惹人疼的时候。   司南当时就抱着小羊大哭一场,看着自己的女儿被照顾的很好,又想到了路训,不由悲从中来,眼泪压根止不住。   宋青舒见状抱起小羊一把塞到了奶娘怀里,搂着司南去榻上休息,“诺诺,别哭了,对腹中孩子不好。”   司南哭的抽噎不停,缩在床沿,“什么孩子?”   宋青舒没有听清,并未当回事。   翌日一早,司南醒来后,见宋青舒盯着她看,她一时迷糊,“这是哪儿?”可说完就反应过来了。   宋青舒也有些懵,连忙紧紧搂着她,怕她做傻事,口中不断喃喃:“诺诺,别怕,我在的,我爱你,我会陪你的……”   原来这句话,也并不是那么难出口。   司南被他困在了寝居中,哪里都不许去,两人这才明白,忘恩水不是立时见效,而是一点一点洗去记忆。   她开始不吃不喝,使劲的回忆路训的模样,最初还记得他温柔的眼睛,慢慢的,就忘记了轮廓,她整个人都呆怔了。   路训这束光慢慢消失,如同窗外渐渐西落的日头,由浓转淡,再无痕迹。   到了第三天,宋青舒陡然从噩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身,窗外早已日上三竿,隔着婆娑树影,阳光泼洒在金绣软帐上,风光晴好。   他阖眸擦了下额头,满手的汗,方才梦到诺诺举着剑朝他冷笑,一剑刺向了他的心口……   正喘息难安之际,耳边传来一道细细的嗓音――   “你是谁?”   宋青舒一怔,浑身僵硬,他缓缓转头,看到诺诺披散着乌发,拥着衾被正歪头看他,眼里满是狡黠与灵动,许是昨夜睡的好,肌肤如玉,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从未见过的信任与依赖。   他从前听过,新破壳的小鸟会将第一面见到的人当做母亲。   ……   而玉京城中的百姓慢慢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了,端王府空了,连何时空的都不知道。   此时正是穿上鲜艳薄衣的春日,草长莺飞,繁花似锦,路边的小草都比从前翠绿。   玉京城比之去岁更繁华了,嘉宁帝的的确确是仁政之君,经过宋青舒狠厉无比的治理后,那些冒头的不敢冒头的全都老实了。   宣威将军直接在北方驻守,并答应了再不回玉京,于疆来朝求援,说是遇到灾祸,请求大庸皇帝帮助。   这日,嘉宁帝极为难得的出宫看风景,闲暇时间不多,他看的很是珍惜,毕竟宫中风景再好,却失了一份真实。   自从母后去了,他就再也无人管束,其实感觉还算不错。   正走到街头,就听到一堆妇人坐在玉带河栏杆边择菜,这里的柳树又粗了不少,是个闲话的好地方。   “哎,听说没,百花公主当街下了年遇的脸面。”   “是是是,还说他肮脏不堪,恶臭难闻,便是玉京男人死绝了,也不会看他一眼。”   “我觉得公主说的对,当年那件事也是年遇做的不对,”   “听说百花公主直接养了两个漂亮小馆,日日逍遥……”   嘉宁帝听的面上直抽抽,这个姑姑从前就不着调,现在就更不着调,好在如今大庸能承受这些,当初谨言慎行的皇家,如今只需大差不差便好了。   他看着底下如蛟龙蜿蜒,飞珠溅玉的玉带河,一时恍惚。   “宁海,朕想去看看阿舒。”   他如今,是真正的孤家寡人,连皇后都与他有了龌隅,回头四望,好像确实没了信任的人,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毫无形状肆意说笑了。   玉京的边缘处,与云州相接的地方,有一处宅子,占地极大,宅中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如今到了春日,内院风光更是旖旎多姿。   湖边还有一个小亭子,四角飞檐,形状奇巧,正沐浴在微红的晨光中,和煦暖光自高大树影点滴渗透,像是给万物渡了一层金粉。   亭边玉兰开的正好,春风中摇曳不停,婀娜曼妙。   亭中人身着白衣,逆光而立,点点散漫飞起的毛躁乌发随着春风游荡,阳光穿过,整个人就像发着光的谪仙,清新俊秀。   女子有些讨好的甜笑,手里捧着几朵玉兰,一张芙蓉粉面在阳光下似仙露明珠,指了指他的头,“你,你头发没梳好。”   宋青舒抑制着额头的青筋,到底败下阵来,将女子拉到自己身边,耐心温柔地道:“阿南,今天暂且不教你认字,我们来读诗。”   正端起手边的书,一边就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唤声,“娘,弟弟哭了……”   女子连忙一把将书丢掉,站起来就跑,回头朝宋青舒道:“小羊来了,小馒头哭了,我得去吃饭啦,读诗什么的明天再说吧。”   宋青舒无奈地看着她灵巧逃跑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须臾又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是真的开心。   福子一走过来,便看到王爷笑意直达眼底,在春日暖阳下,夺目i丽。   他缓缓走近,“爷,来客了。”   嘉宁帝进宅院时,也不禁点头,朝宁海道:“阿舒到底是过舒服日子的,这宅子很不错,前窄后宽,幽静宁谧,风水很好。”   他穿过游廊,到了二进院子,从北边五开间的抱厦里走过来一熟悉的青衣女子,模样愈发娇美,一双漆黑的眼里满是快乐,笑眯眯的,“你是阿训朋友么?”   嘉宁帝一愣,“阿训?”   司南点头:“对啊,我不认识你,那你肯定是路训的朋友了。”   嘉宁帝有些不解,不知这路训是谁。   这时宋青舒恰好从垂花门里转出来。   宋青舒像是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招呼,“哥,你来了。”   嘉宁帝面上立时有了笑,“是,听说孩子都生了,怎么都不往我那送一封信?”   宋青舒苍白着脸,攥拳捂嘴,咳嗽起来,“知道您忙,便没送信去,是个儿子。”   嘉宁帝笑着将腰间长戴的玉珏取下,“本来备了礼,不过,我觉得还是这个好。”   宋青舒并无太过惊喜的模样,只拱手道谢:“多谢皇……多谢哥。”   嘉宁帝抬手托起他,笑容里多了些苦涩。   一顿饭吃的鸡飞狗跳,小羊也才两岁多,牙牙学语吵的很,而小馒头就不同了,很爱哭,时不时就要哭一嗓子,最后还是福子把小馒头抱去给乳母,这顿饭才吃了个囫囵。   嘉宁帝走时,像是有千言万语,却最终没有出口,只道了一句,“珍重。”   宋青舒这时反而笑了,“哥,你也是。”   他回头去看正在逗两个孩子开心的司南,唇边笑容一直没有散开。   司南朝他招手,“路训,你快过来呀,小羊说要你给她念诗……”   宋青舒笑着刮她的鼻子,满脸宠溺,“那你就不念了?”   司南目光理直气壮,中气十足,“我当然不用念了,我还要去钓鱼呢。”   宋青舒无奈笑着摇头,可在眼底,终究有一层阴霾,如同这灿阳照耀,华光万道,可在不显眼处还是有阴影憧憧。   他抬手搭在额头,使劲儿看了几眼高挂的太阳,心中蓦然滞涩难捱。   世上事真是可笑,在他莫名其妙说出自己叫路训的时候,他才明白,这才是他真正的报应,诛心的报应。   不管他多想弥补,多想挽回,可做错了就是做错了,那些伤害始终存在,老天不会偏袒也不会可怜将死的他。   他顶着路训的名字,和司南做夫妻,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真正拥有过她。   ‘诺诺’从来都不属于宋青舒,而司南,也未曾属于他。   又是一年春日暮,连大庸都听说了,当初丹锡举国之力出海的船队真的回来了,上面有个单腿的人,手中掌握的航海志,轰动了整片大陆。   带回来的东西从吃喝到赏玩,从名贵至高堂的巧物到平常进百姓家的种子,应有尽有,连带着商路又再一次繁荣起来。   当日夜里,宋青舒忍着喉间的腥甜,哄司南睡下后,便立刻起身去室,呕出了好大一口黑血,脑中回想的是当初丹锡国主说的话。   “这忘恩水虽有用,可时效并不长久,时间也不定,可能两三年也就失效了。”   宋青舒长叹一声,苦涩无比,“时间好像不多了。”   他心头颤抖,只觉时间快的如奔涌的江河,还没让他咂摸出滋味,就要入海了。   宋青舒将头深深埋在司南肩窝,一滴温热的水落在她肩头。   “阿南,这一生,与你相遇让我既难过又伤心,难过的是若没有与你相遇,我或许就痴傻没有灵魂的过一辈子;可一想到与你相遇,我又伤心自己与你不能白头……”   不过也好,他们俩从此只有死别,再无生离,他厌倦了看别人离去的背影。   司南像是有些不舒服,微微挣扎了一下,口中喃喃道:“路训,路训……”   宋青舒肩头耸动,浑身轻颤,良久才轻轻偷吻了下司南的唇瓣,有些无力,“阿南,若是有下一世,我们是不是不会这般结局?”   他合上眼,眼角有水光划过,若是有下一世,他就先去找她,与她做青梅竹马,和她一起完成她的愿望,绝不做违背她心意的事儿,尊重她一切选择,也绝不会重蹈今生覆辙。   若是有下一世就好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