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同桌脸盲怎么办 作者:大白是只猫   文案   纪宸的一天:   今天又是被同桌无视的一天。上课装睡,走在路上装看不见,食堂吃饭不坐我对面。我怀疑他在挑战我底线:)   舒晏的一天:   晴。   放学把同桌堵在小树林的纪宸:你,是不是看不起老子?   一脸茫然看着他的舒晏:这位是……?   疯狂摇晃同桌的纪宸:你果然看不起老子!!!   舒@#¥%&*晏:不好意思,我脸盲……   纪宸:……?   再后来――   看着同桌凑在自己颈窝里呼着热气不敢动弹的纪宸:你你你你干嘛?   睡眼迷蒙偏过脑袋看他的舒晏:记下味道,免得又忘记。   一把将同桌摁进怀里的纪宸:记!使劲记!!   脑补满分炸毛攻VS佛(?)系脸盲学神受   1V1,HE,甜文。   本文又名《同桌每天都在想办法让我记住他》   1V1,HE,甜饼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甜文 校园   搜索关键字:主角:舒晏,纪宸 ┃ 配角:专栏完结校园文《校草室友今天又在撩我》 ┃ 其它:非正经甜文   一句话简介:当然是想办法让他记住我啊   立意:学习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你是我沿途的光阴 第1章 你他妈还有脸怀疑?!……   八月末,市区人民医院老楼的安全通道阳光又阴森。   舒晏换好最后一回药,单手摁着手机往楼下走。   你干了我随意:【晏儿啊,爷爷只知道你被十二中当宝贝似的扒拉过去,还给了巨额奖学金,可不知道你把人整去ICU的事儿。】   舒晏:【那你告诉他一声?】   “你干了我随意”明显更在乎自己的发挥:【今儿见了他你手背那伤,就说是昨晚摸黑做好事儿,帮居委会铲楼道里那些贷.款人流重金求子广告蹭伤的,知道了不?】   “……”舒晏很想让他表演个徒手蹭出一片和.谐社会给他看看。   你干了我随意:【听爷爷的,佛系,懂?】   舒晏:【你爷爷。】   “你干了我随意”并没有跟他计较这句骂人似的话:【不就是你爷爷。】   舒晏:“……”   你干了我随意:【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这不是为了让狂野的老人家有个平和的晚年生活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听见你友爱邻里关心同学的时候,比我奶奶托梦给他还感动。】   你干了我随意:【再说了,咱们这是骗吗?不是。咱们只是选择性展现了事实的部分面貌。十二中不就看上你是个省状元预备役才趁此良机挖你去的?阐述小部分实情也能叫骗?】   舒晏很想叫他让手指头喘口气,最后还是只回了个:【嗯。】   非常讲理,但冷酷无情。   刚把手机塞回牛仔裤口袋里,这东西又震了起来。倒没觉得烦,甚至有点想笑。   面对他这么不咸不淡的态度,依旧能自言自语自嗨自乐,并且坚持了这么多年的,隋逸是第一个……不出意外也是最后一个。   想看看他都答应了,隋逸还要补充点儿什么,却在看见屏幕上来电显示的时候顿住了。   一个他没存的号码。   却是不用存也能倒背的号码。   手机孜孜不倦地震到第十三下,舒晏划了接听。   两边默契地沉默。仿佛就算是看不见脸的电话,都消除不了五年没见的陌生疏离。   舒晏觉得她下一秒要是说“对不起打错了”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往下走的楼梯又默数了十三阶,舒晏开口:“妈,有事儿?”   心平气和得仿佛接下去是为了说“是不是今晚要和小姐妹逛街没空做饭,没事儿我自己吃”。   “啊,”桑浅明显愣了下,调整了一下语气才说,“小晏,开学妈妈赶不回去了,你到了新学校,生活和学习上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找你小姨夫。这次你能转去十二中,小姨夫也帮了不少忙。”   非常客气官方的一段话,舒晏全程没表情地听着,只在最后一句的时候“嗯”了声。   “十二中虽然不算什么好学校,可好歹也是个普高。你要是还想正常上大学,该收敛的时候,脾气还是收敛一些。”桑浅说得很温和,一点儿没有平常家长遇上这种事情,恨不得追着儿子砍三条街的怒火。声音空白了几秒,“妈妈知道那件事……对你影响很大,但是人不能总活在过去是不是?”   舒晏捏着手机的指节倏地收紧,扯疼已经快好的伤口。   他挺想刺他妈一句的――所以你和老爸都奔向美好新生活了是吧?   沉默了一会儿又觉得没必要。   他说这话的目的,就是想看他妈对他除了“温和”以外有点儿别的情绪。但不用猜也知道,这话对桑浅没用。不能让对方尴尬的事情,最后只能尬了自己。   “还有别的事儿吗?”舒晏问。   “我手里一半的公司股份,年底回国的时候就办手续转给你。”桑浅没再劝,只说,“你卡里我又打了些钱,你名下现在也没有购房名额了,到了新学校要是不习惯,就在附近租个好点的房子。”   “嗯。”舒晏说。   他还不至于矫情得跟拍苦情戏似的掐着脖子说“不要不要!我什么都不要”。至少那事儿之后,让他清楚明白地知道钱在有些时候,的确是很有用的东西。   “其实你不住校也可以,小姨家……”桑浅说了一半,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消了音。   又是十三阶楼梯的沉默。   “小晏,”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桑浅问,“你也知道国内现在的环境毕竟还是……对你妹妹的成长不太有利。所以你确定不要跟我们一起来这边生活吗?”   舒晏没说话,依旧数着楼梯,按他的晏式计数法则,十三阶一个单元,还没数过半,桑浅又说:“如果你真的不愿意过来,那……”这回没有多少犹豫,“以后只能一个人待在国内了。”   楼道里老旧的气窗把转角空气切割成明暗两片儿,舒晏捏着电话站住。   阳光刺得眼睛有些发胀,少年垂下长睫,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进暗影里。   神色冷漠得像藏在暗格里泛着寒意的刀刃,声线却依旧温和,笑意清浅地低声问电话那头:“我现在不是吗?”   “你他妈就是!”安全楼道的门突然被踹开,一名一手抄兜一手捏着半截儿烟,有手也绝对要用脚,头发丝儿都写着不耐烦的少年边炸了毛似的,边往安全通道里走。   舒晏:“?”   桑浅大概也被这声振聋发聩的呐喊震住了,一时都没顾得上接舒晏的话。   “你他妈还有脸怀疑?!”炸毛少年恨铁不成钢。   “……?”   已经准备下楼的舒晏站在原地,挑眉。   “你这真是替傻逼界长脸啊,简直生生拉高了傻逼界的准入门槛儿,年底傻逼圈儿的颁奖典礼没你我都不爱看。”炸毛少年咬牙切齿。   舒晏确信不是在说他了。   就是这位炸毛少年的层层递进,没来由地让他……有点儿想笑。并且笑出了声。   纪宸这才发现楼梯上面还杵着个人。   抬头看过去。   应该……是个人吧。   纪宸眯了眯眼睛,第一反应。   楼梯转角穿白衬衣的少年逆着光,下午金色的太阳勾得他整个人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又大概是逆光的关系,男孩子白得有点不真实,连点儿太阳的暖色调都没沾上。   白衣、黑发、大红……嘴唇儿倒不是很红,就是嘴角有点儿秃噜皮,抹了碘伏跟出了血似的。   还好是大白天。   不然这种漂亮得像只鬼的东西,大晚上看见还是有点}人的。   刚刚那丝隐约心脏一悸的错觉,纪宸归结于他从小不为人道的事故――怕鬼。   这鬼看着斯斯文文,没想到生前还是个好斗的主,捏着手机的手掌上还缠着白纱布。明明是清清冷冷的气质,唇角还勾着点儿若有似无的弧度,整个人却呈现出一种“爱咋咋地管好你自己”的嚣张感来。   “不是说你。”倒不是犯怵,只是难得下意识地想解释点什么,纪宸抬睫看向舒晏说。   楼下的纪宸黑T黑裤黑球鞋,一水儿颜色各异的黑,整个人却清清楚楚地被罩在阳光里。挺白一人,被阳光染得泛出蜜色。   手里捏着的烟还缭着青雾。   少年不是夹着,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的烟。舒晏能想象得出他抽烟时候的样子,微眯眼睛看着你把烟衔到唇边,漫不经意地抿一口。痞里痞气地拽,却又不能否认的养眼。   男孩子短发清清爽爽,只是发色偏浅――或者应该是染过了,是那种在阳光下呈现深栗色的色调。发梢还带着点儿微卷,很自然。   舒晏明白了,是那种女孩子花了大价钱,却做了也像没做的头发。   一个骚气得非常低调的――抽烟烫头炸毛哥。   就这种俯视的角度看过去,少年两条腿依旧长得能跟他旁边的楼梯扶手媲美。   舒晏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桑浅有些担心对面的动静,自己儿子是因为什么转的学她还记得:“怎么了小晏?”   “没事,”舒晏对着手机,看着纪宸说,“不是说我。”   “我他妈不是说你还能说谁?!”炸毛少年又炸上了,“你这张反欺诈节目常驻嘉宾的脸,打上马赛克都能被观众认出来!”   舒晏:“…………?”   眼瞅着“男鬼”掉下去的眉毛又扬了起来,纪宸终于舍得把右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指指自己耳朵里的蓝牙耳机:“打电话。”   轻描淡写的语气,非常拽。   舒晏勾着唇角“嗯”了一声,又说:“妈,我挂了。”   他没有听别人打电话的兴趣,没等桑浅反应就挂了电话,继续下楼。   “你这脑子是在北冰洋里飘过还是在长白山上埋过?”纪宸说,“怎么全球变暖了都没能给你解个冻呢?”   “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电话那头赵翊说,“我这不也是看那家店里人长得挺好看,不像骗人的吗?”   “长得好看?”纪宸气乐了,“你眼里有丑的?就你这审美和脸盲有什么区别?”   咔刺一声,舒・无辜中刀・真・经过路人・晏顿住。   不,脸盲也是有审美的。至少在看见的当时当刻是分得清美丑的……只是一转身就海王罢了。   拽哥大概是为了让他,偏身转过去了一点儿,留了个侧脸给他。   男孩子鼻峰弧度优越,下颌线明晰凌厉,颈侧细致漂亮的肌肉线条蜿蜒进领口,流畅地和锁骨衔接。很完美的侧颜,也带着一看就不好惹的锐气和锋利。   但这不是重点。   刚刚正脸没注意,这人耳朵后头凸起的反骨上面,居然还有个纹身。   舒晏一怔。   一枚非常漂亮的黑背头像,邮票大小。   很酷。却是伸着舌头的,跟在笑似的。   黑背脖子上还有个特制的项圈儿。   舒晏认得,是警犬的标志。   不过狗这种生物……大概长得都差不多吧。   况且也只是个纹身罢了,拽哥能和警犬扯上什么关系?   直到楼道里静得能听见浮尘飘荡的声音,舒晏才发现拽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终止了他的德某社学前班业务,正盯着他。   空气开始黏灼。   如果一切顺利,两个年轻人接下去就应该展开一段“你瞅啥”,“瞅你咋地”的友好对话。   如果再顺利一些,他们就可以体验第一次肉.体上的亲密接触。   可惜――   “不是贴纸。”纪宸严肃强调。   舒晏:“……”   舒晏:“……?”   “哦。”舒晏说。   一个抽烟纹身烫头,并且很介意别人以为他不是真拽的社会哥。 第2章 我是脸盲,不是文盲   漂亮男鬼那眼神,要不是纪宸确信自己这十八年来记忆完整,都要以为对方是在看始乱终弃的失忆前男友了。   只是男鬼把眼神从他的“依依”身上重新挪回他脸上的时候,那股子看失踪前男友的神态瞬间一扫而空。   就差没把“你他妈谁”四个字纹脑门儿上了。   纪宸没来由地……有他妈点儿烦躁,瞪着舒晏的狭长凤眼都睁圆了些。   这逼什么情况,瞅啥?你瞅啥?有你这么瞅着人家女孩子的吗?人家亲爹同意了吗你就瞎瞅?   俩人就这么僵持着。   舒晏也觉得再看下去拽哥得炸毛。倒不是怕打架,只是没必要。   根本不会再碰上第二次的人,何必呢。得听爷爷的,佛一点儿。   虽然刚老妈那一通电话,把他锁在炼钢炉里的一整锅生铁搅和得沸沸扬扬,舒晏又想体验一把用手背蹭出一片和.谐社会的感觉,但……还是算了。   反正一转身,对方就是个小说里连外貌描写都不配拥有的NPC。   眼睫一垂,舒晏转身,眼尾余光一扫而过。   哦,拽哥屁.股也挺翘。   直到舒晏的脚步声到了下一层的楼道转角,纪宸才想起来把手里的烟嫌弃地捻灭在垃圾桶石英石里。   楼下隐约还有男鬼的脚步声,纪宸哼哼似的低声念了句:“有病。”   十几层的高度不坐电梯就这么瞎溜达,晚上看见了还不真跟见了鬼似的?   长得好看就能这么任性了?有病!   “哎,”赵翊唉声叹气,“骂吧骂吧,反正你来啊,他们那儿好俩人呢,都人高马大的,我不一定干得过。”   纪宸走出安全通道,闭眼扶额:“知道了,这回不是骂你。”   “骂就骂呗,”赵翊说,“我有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他妈都说了不是骂你,你怎么这种事儿还要上赶着呢?”纪宸服了。   “行行行,不是骂我。”赵翊顽强不信,却问,“嗳宸儿啊,你那儿的声音怎么一会儿悠远绵长一会儿细腻圆润的?”   “悠远个屁,你卖酒呢?”纪宸骂道,又解释,“刚在安全通道。”   赵翊纳闷:“你去那地方干嘛?”   “还不是老头儿没人性!”纪宸炸毛,“都他妈脑梗进医院了,还抽烟瞎乐呢!”   赵翊笑:“嗳没事儿,爷爷身体好着呢,那不是轻微的么?我问过我姨了,年纪大了都有点儿,挂两天水就行。”   纪宸也知道他老头儿的情况不严重,比老头儿年轻有这病的人都不少。   但还是免不了担心。特别担心。   “长灵是吧?”不想提老头儿来气,纪宸确认。   “对。”赵翊说,“就东地广场那儿的。”   “行,知道了,老头儿这儿快结束了。”纪宸说,“到了碰头。”   -   “别……别搞错了啊。”隋逸又特地打了个电话提醒他,“是长灵,不是常……常宁。”   舒晏跟一中那个神经病的一战,战况激烈异常,那一手的伤不蹭满十个旧小区蹭不出那效果。隋逸跟他爷爷说:晏儿成绩太好,暑假里被派去参加内什么……奥林匹克花园赛了,所以一直没能来。   至于爷爷问他为什么成绩好要去比种花,他说那叫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爷爷说哦,那让他种完花记得来啊。   “我是脸盲,不是文盲。”舒晏看着远处驶来的25路公交车,平静地回他。   隋逸乐:“你这不是快……快俩月没来了么。”   纪宸重新回了病房。   两人病房里只有一张床上靠着人,床尾名牌:纪燃,男,68岁,轻微脑梗,输液三天。   芳龄68一老头儿,在那个一水儿建国的年代里,鹤立鸡群特立独行地叫纪燃不是没有原因的。   纪宸是纪燃带大的,小时候老头儿跟他说,曾祖母生老头儿的时候,村口的陈年稻草堆着了一把火,烧了一整夜。所幸没有人员伤亡,还意外地发现草垛子下头有个地窖。地窖里不知哪个年月的地主老财存了不少余粮。   即便是陈粮,村里人还是可高兴,曾祖父觉得这孩子是个有福之人,于是打算给老头儿取名叫纪旺。红红火火,旺里旺气的好名字。   最后,还是前资本家的女儿――他曾祖母,力排众议一人拍板:都是烧,叫纪燃吧。还有花开红艳的意思,应景。   老头儿就这么从村口的老头,成了洋气的老头。   “哟,”纪燃看见纪宸回来,明明笑得十分正直,空气里却充满了浓浓的嘲笑,“我们家好男孩儿回来啦?怎么去那么久?替你爷爷我把剩下的半根烟抽了?”   纪宸撇嘴,抬手点点他:“老头儿,我劝你善良。”   “那我肯定善良啊,”纪燃说,“我孙zei抽烟纹身烫头,他都依旧是个好男孩儿。我为什么不善良?”   “你他……”纪宸哑火。   纪宸平时也说脏话,不外乎你他妈靠操他大爷这些语气助词。不过在纪燃面前,还是说不出口。   虽然此刻笑容满面的“善良”老头,才是他学习这些语气助词的启蒙老师。   “嚯,”纪燃一脸惊讶地帮他说完,“我孙子他妈抽烟纹身烫头说脏话,但他依旧是个好男孩儿。”   纪宸嘴角一垂,面无表情看着他。   “还不满意呢?”纪燃继续,“你小子心怎么这么大?那我孙子抽烟纹身烫头说脏话还成绩差,但他依旧是个好男孩儿。这总行了吧?”   “行了行了,我叫您一声爷爷行不行?”听见“成绩差”三个字,纪宸举手投降,替他看了下盐水瓶子里还剩下的一点儿,叹了口气,“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老拿我成绩说事儿干嘛?”   “我不知道,”纪燃乐呵呵,回答得干脆,“我就知道你现在成绩差。”   像是不满足这个程度,纪燃又说:“贼差,比赵翊那个傻子还差。”   “……”他没给老头儿拔了输液管子,绝逼是亲孙子,“您说的哪一项它没有幕后彩蛋?您说,您自己说?那烟是我……”抽的?   还没说完,纪燃就打断了他:“呀,呀呀呀。”   纪宸:“……”   得,这语气,老头儿又得作妖。   “所以你这纹身不会是贴纸吧?”纪燃满脸惊诧,“不会吧不会吧?你这纹身不会真的是贴纸吧?”   “……”纪宸闭眼捏捏鼻梁,满脑子都是“不会吧不会吧,那谁谁不会真的吃醋吧”。   有没有有关部门来管管如今的老年人网上冲浪乱象了?   “依依。”纪宸指着耳朵后头,面无表情对着纪燃,“别说您不认识,晚上它来找您。”   “……”纪燃终于闭嘴了。   怕鬼这种事故也带遗传。比如老爷子,连狗鬼也是怕的。   趁着老头儿安静的空档,纪宸摁了床头的铃。那盐水就剩个底子了,纪宸怕摁晚了回血。   老头儿见不得血。   别看老头儿如今这么不着调,当年也是参加过自卫.反击战的一条好汉。   这见不得血的毛病……老头儿没跟他提过原因,纪宸估摸着也是因为这个。   逮着这么个小空档,纪燃也没闲着,特八卦地凑过去抬了抬下巴问纪宸:“嘿,给你说个乐呵事儿?”   “什么?”纪宸不时盯一眼老头儿脑袋顶上的盐水瓶子。   “你知道纪承佑那小子被人给揍了吗?”纪燃说,“听说这会儿还在ICU里躺着呢。”   纪承佑是纪燃的堂弟家的儿子的儿子。算上关系,大概算他表弟?虽然有这层浅薄的血缘联系,但是关系就……一言难尽。   纪宸瞥了他一眼。瞧老头儿幸灾乐祸的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跟纪承佑那小子有仇。   “关我屁事。”纪宸说,又没忍住啧了声,阴阳怪气地,“反正心疼的是咱们纪总。”   纪燃看着他满不在乎似的样子挑了挑眉,舒服地洼进身后的靠垫里。   叫自己老子不叫爹叫总,还说不在乎。   护士很快进来。   “老爷子,”护士长边替他收针,边笑眯眯地夸起了纪宸,“如今肯来医院这么陪着长辈的年轻人可不多了,您可真是好福气。您孙子多大了有女朋友了吗?我姐家……”   “还小呢,”纪燃也笑眯眯地,“才高二,高中生呢,学校可不给早恋。”   “啊,”护士长拐了纪宸一眼,“小伙子高二就这么高了,看不出来。挺好,挺好。”   “那可不,我孙子可是个好男孩儿。”纪燃摁住手背上的贴布,笑着,“谢谢啊,您忙。”   等护士长走了,纪宸看着纪燃乐:“您倒是帮我回得挺快,也不看看人家小姑娘漂不漂亮就给我推了。您老人家怎么就没有一点儿老人该有的拉纤做媒的爱好呢?”   “你懂啥?”纪燃认真脸,“喜欢的对象要自己挑。”   纪宸觉得耳熟,前面好像还有一句……被动的缘分很不可靠。   纪宸对他竖了竖大拇指。   “长得俊是吃香啊。”纪燃笑眯眯地看着自家隔代的猪。   听到“长得俊”这个词儿,脑袋里自动晃了一微秒某张脸。纪宸嘁笑了声,帮他和了杯温水:“还有什么要我伺候的您说,我得撤了,明儿再来。”   “赵翊那傻子又被骗了?”纪燃都不带问的。   “您去算命得了。”纪宸笑。   “他被骗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纪燃说,“还用算?”   “巧了,他这回被算命的骗了。”纪宸好气又好笑。   “行了,赶紧走吧。”纪燃看他已经拉开抽屉看抽纸够不够用了,“待会儿我战友要来,你在这儿不太合适。”   “?”纪宸被老头儿赶小三儿似的语气气乐了,“怎么?您孙子还见不得人了?”   “你不懂,”纪燃说,“我们同龄人总有些我们要说的话。我们,”纪燃指了指纪宸又指了指自己,“有代沟,你不适合在场。”   “……行吧。”纪宸无奈,环视了下病房,“还有什么要您孙子做的,再给您一分钟时间吩咐。”   老头儿就是不肯去好点儿的医院好点儿的病房,还不能提,一提就跟你忆当年――“我们那会儿几天都吃不上饭巴拉巴拉”,“我们那会儿有几根草垫垫背就不错了巴拉巴拉”……反正甭想劝得动他。   比他还倔。   纪燃很认真地想了想。   “宸啊,要不你好好学习吧,爷爷那小厂子以后就留给你。让你爸流落街头,只能转头来抱你大腿,痛哭流涕给你道歉,怎么样?”纪燃没有威逼但非常利诱。   他最近看的小说里,都是这么搞事的。   如果两三万人的上市集团公司算小厂子的话……那就小厂子吧。   “不要。”纪宸想都没想。   “为什么?!”老爷子三个字音调拐出了十八转。   “土。”纪宸无情回答。   “老子做的是玻璃又不是黏土!土什么土?!”纪燃气炸了,“就你洋气!你洋气!你是小洋人!”   老头儿急了,纪宸乐了,背对着纪燃挥挥手:“走了。”   “滚吧滚吧!”到底没舍得手头的玻璃杯子,纪燃气哼哼地扬了扬胳膊,“别让你爷爷再看见你!” 第3章 这回你想躺几天下不来床?……   “爷爷呢?”长灵的店面不大,就十几个平方,一长条的玻璃柜台占了小半面积,里头规规整整码齐了些文化用品,一眼望得到头。老爷子不在店里,纪宸问坐在店铺最里面,算卦解惑小木桌后头的隋逸。   “咱……咱……咱们……家……家……”最里面穿着同款白衬衣的少年开始开始遣词造句,尽量争取把一件事儿往复杂了说。   舒晏闭了闭眼睛,很认真很温和地跟他说:“说人话。”   “说……说了一下午,习……习惯了。”隋逸笑嘻嘻地恢复了非营业状态,说,“社……社长,看他……”   结巴还爱唠,舒晏觉得这个职业的确挺适合他的。   隋逸还没说完,舒晏的手机就震了几下。   此时微信置顶名为“中国传统文化友好交流群”内的群主――长灵文化社社长隋浚川同志发来慰问。   长灵文化社社长:【@舒晏,晏儿啊,我去医院看我老战友,你和小逸在店里待会儿,太阳下山之前我就回来,带你俩去吃好吃的。】   后面还跟了一个喵咪嗷呜的萌萌哒表情包。   “爷爷啊?”隋逸问。   “嗯。”   觉得自己头像旁的图标,混在这两大串儿名字之间,显得特别正经的舒晏回隋浚川:【好的爷爷,我们等您。】   语气乖得像个好宝宝。   “要不说咱……咱们社长是半……半仙儿呢。”隋逸乐,“每回都……都比我快。”   舒晏笑了笑,没说话,熟门熟路地往收钱的玻璃柜台后面一坐。   暑假尾巴的下午,刚走了两拨人,这会儿店里空着,香案里还剩一寸的香火烟气缭绕,挂壁式的老空调发动机动静有点儿大,更衬得店里安静。   “睡……睡会儿?”隋逸知道舒晏晚上睡眠差。   “不睡了,”舒晏说,“开了学有的是机会。”   “你说你,是不是欠……欠打。”隋逸笑,“在我们这种学……学渣面前,说这……这种话。”   “我热爱晚上学习,白天睡觉。”舒晏淡然地说。   隋逸啧了两声:“别他妈气……气我。你还没有黑……黑眼圈儿。”   皮肤好得真跟白天晚上都在睡觉似的,连说真话都没人信。   舒晏没理他,掏出手机点开个放置类的养老小游戏。   “嗳,不对,”隋逸嗅了嗅鼻子,“你又抽烟了?”   舒晏抬头看了他一眼。   隋逸这结巴的毛病挺神奇,一着急一激动,说话就利索了。搞得平时跟装的似的,经常被人误会。   “没,”舒晏想起医院里那个已经面目模糊的纹身哥,“别人抽的。”   “哦。”隋逸应了一声,却还是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突然,少年从算卦桌后头咻地站起来,出了店门。   安静了两秒,门口的帘子_啦掀开,又进来个人。   “帅哥,你们老板在吗?排八字取个名儿怎么收费?”   “…………”   舒晏抬手,指了指算卦的小桌儿。   隋逸没理他,用手把自己的脸一把蒙住,又重新放下来,骗小孩儿似的:“猜猜我是谁呀?”   “……你他妈,”舒晏笑,“坐好,我今天不想打架。”   隋逸终于放心,笑说:“挺好,还没六……六亲不认。”又玩笑,“嗳……不对,你不会是看见我们的亲……亲子装,才认……认出我的吧?”   这衬衫是隋浚川买的,除了这,还有春夏秋冬好多别的款。老爷子把他俩当双胞胎似的打扮,隋逸倒是没意见,只是没想到,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巧合,每回老爷子叫舒晏来吃饭,舒晏身上穿的总是他们家老宝贝儿买的衣服。   明明也是个含着铂金汤匙出身的矜贵小少爷,99元四件的打折了大腿根儿清仓价白衬衫,还穿得如此心安理得。   “嗯,”舒晏头都没抬,给他游戏里即将落成的月饼铺子围上豪华栏杆,“坐吧儿子。”   “好嘞爸爸,”店铺外头响起重机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隋逸重新端起三根香凑上烛火,“是谁这么没人……人性,在医院还抽……抽烟。”   -   被迫没人性的纪宸停好他心爱的小摩托,一打眼就看见了路边一排门店里的古朴木雕招牌――长灵文化社。   妈的,这年头连算个命都要有文化了。   很小的门头,门口挂着宽粉条儿似的半透帘子,隐约透出点儿凉气。   纪宸掀开看进去。   里头有些旧,倒是干净。灯光略微昏暗,是白炽灯的暖色调。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营造的这种氛围,容易让人产生信任继而受骗上当。   小店空气里充斥着香火味儿,摆设也不外乎那些元宝铜钱大罗神仙。   多么正气的一派景象,却被这些骗子拿来忽悠人。造孽。   纪宸痛心。   门帘儿掀动的那一刻,隋逸就抬头看了过去。   “操!”隋逸歪过身子,四角小木凳的椅子腿都蹩出了声儿,扯了扯孜孜不倦低头玩着他无聊养老游戏的舒晏的袖子,小声却激动地说,“晏儿,晏儿,快看!大帅逼!”   舒晏被他扯得手一抖,游戏里刚花三小时建完的月饼铺子,惨叫着被摁下爆破。   屏幕上炸开一团美丽的粉尘烟雾。   “…………”舒晏偏头看过去。   这逼今天激动的次数,是不是多了点儿?   隋逸看他表情就知道舒晏在想什么,笑说:“你……你也帅,不同类……类型。看……你看看。”   纪宸一进来,就看见那俩男的在交头接耳嘀嘀咕咕,其中一个还看着他乐,颇有种“又有智障肥羊来了”的既视感。   不过坐在半人高玻璃柜台后头那男的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纪宸不由愣了下。   眯了眯眼睛。   赵翊这回的审美倒是真没问题。   只是看见舒晏的那一刻,有点儿说不上来的,自己都不知道算是迷茫困惑不解……还是略微有那么丁点儿失落交织的复杂情绪。   只花了半秒时间,纪宸就把这种复杂的情绪归类成一句话――老子看他不爽。   店里老客人很多,隋逸七七八八都认得,就算有生客来,也很少有这一款的――或者说是第一个这一型的。   一般来他们店里的,不是婚姻失意的中年姐姐,就是问问老公外头有没有小三儿的漂亮阿姨。   那状态一进门,隋逸就能猜出个几分来意。这人,他看不出。   “帅哥,要算……算点儿什么?”隋逸见他进来了也不说话,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   医院的漂亮男鬼瞟了他一眼就又把头低下去了,纪宸没接话,却注意到了白墙上挂着的几样东西。   有锦旗,有平安符,还有――一块形状大小规格和配色,跟营业执照挺像的玩意儿。混在“博古通今知天地,推山演海算东西”这种一看就是托儿的锦旗堆C位。   “?”   纪宸不信邪,往前踱了两步。   “……”长灵文化有限责任公司。   这他妈居然还真的是营业执照?   还他妈是有限责任公司??   纪宸觉得,是自己浅薄了。   少年平复了一下情绪,转头扫了眼一个坐在后方招摇骗财位置,一个坐在前头揽客骗色方位的隋逸和舒晏。   同款白衬衣:统一工作服。   男鬼嘴角和手上的伤:骗人被揍的。   这是一家有组织有预谋的正规骗子公司。   至于骗子在医院楼道里盯着他看,肯定是听见他和赵翊打电话了,在思考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结果因为担心一对一吃亏,就先回了这里。   好他妈阴险!   这一波推理,细节完美,逻辑满分。   纪宸很满意。   “你们这儿,怎么收费的?”思绪收回来,纪宸问。   舒晏依旧没抬头,纪宸看着他的发心,听隋逸说:“我本人按小……小时收费。不贵,就……就20。什么都能……能算。”   “…………”纪宸看了他一眼。   按小时收费的……结巴。   妈的,怎么那么玄幻呢。   还有没有点儿骗子的基本职业操守了?   “什么都能算是吧?”纪宸问。   “啊……”隋逸好像有点明白大帅逼的来意了,“是。”   “行,”纪宸说,“那算账。”   强迫症似的摆弄他豪华栏杆的舒晏,终于舍得把脑袋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了。   隋逸:“不……”不是大哥,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行啊,”隋逸才卡出半个字,舒晏就撑着柜台靠进了身后的椅背里,并且调整了一个舒服的角度,非常善解人意地问他,“你想怎么算?”   这种家门都不自报一个,上来就挑衅的傻逼,还怪有意思的。   纪宸:“……?”   操,这年头骗子都这么嚣张了?   “你们这儿谁管事?”纪宸扫了俩人一眼。   “我们社……社……”隋逸刚酝酿,就听舒晏说,“我。”   还是微笑服务的方式。   少年脸上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看在纪宸眼里,就是十足十的挑衅。   “哦。”逻辑带师纪宸同学上前一步,撑着玻璃柜台俯身,无言地逼近舒晏,声音低沉,眼神凌厉:“我算算那钱,让你再去一次医院够了。”   非常嚣张且毫无逻辑的肯定句。   按照常理舒晏应该接受挑衅的,可是当他看见傻逼耳朵后面的黑背纹身时,明显愣了下。   人他认不清,狗还是认识的。   这不是医院里那个……抽烟纹身烫头的拽哥么。   舒晏犹豫,垂了下长睫。   拽哥俩手撑着柜台,细致紧实的小臂肌肉绷出好看的线条。   舒晏抬眼。   拽哥的T恤领口垂下个半圆儿,锁骨凹出个养鱼的弧度,延伸进领口的……嗯,身材不错,胸.肌不会太夸张,挺漂亮。   舒晏都想给自己鼓鼓掌,原来人的脑子可以在一瞬间想这么多东西。   还是和现下氛围毫无关系的东西。   这犹豫看在纪宸眼里,却是“你话放得还不够狠我还不准备接招”。眼神的漂移就是“我得思考一下这架值不值得打”。   一惯秉承“以德服人”,能让对方先犯错就绝不先出招的纪宸,立刻想到了一个新思路。   “这回你想躺几天下不来床?”为了营造出低声警告该有的气氛,纪宸鼻腔里冷笑一声,然后,“嗯?”   非常有霸总灵气的,尾音扬起的一声“嗯”,搭配少年本身低沉的嗓音,因为说得过于小声且音色过于好听,原本擦个火星子就能燃炸的空气,陡然诡异地……缱.绻暧.昧了起来。   隋逸以一种“你到底做了什么提上裤子不认人的混账事儿”的表情看向舒晏:“……?”   舒晏:“……”   舒晏:“……?” 第4章 什么时候不走桃花运?   “……”   拽哥表情真挚眼神凌厉,干架的决心溢于言表,说这话就是纯情地为了挑衅,绝对没有半点儿别的意思。   舒晏头一回碰见这种型号的傻逼,在直接站起来把人拖出去和再说点儿什么证明自己清白之间摇摆了一秒。   “嗳不是帅哥,有话好好说你可千万别打架啊。”隋逸看舒晏都有点儿懵,这结巴的毛病又不合时宜地好了,“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兄弟人很佛的,绝对不会是干那种事儿的人。”   纪宸:“……”   妈的。连结巴都是装的。   “……”舒晏嘴角一抽。   再让隋逸随意解释下去,他也快成按小时收费的了。   隋逸瞅见舒晏嘴角边温和的“笑意”,放心了两分,对纪宸劝诫道:“大大大……大……”大哥你听我说……   骗子又他妈开始装了:)   纪宸横了眼隋逸,看向舒晏:“你兄弟在替你读秒呢,还准备窝在里面怂?”   隋逸愣了下,眼瞅着舒晏嘴角的弧度因为纪宸那句阴阳怪气笑他结巴的话垂了下去。   舒晏站起来,指尖在玻璃上点了两下,怼上纪宸的视线:“来,出去聊。”   “别啊!”隋逸上手堵人,企图以母鸡的姿势把舒晏卡在玻璃柜台后面,“你俩就在店里聊!”   看在店里爷爷的纸纸片片儿上,舒晏多少也能收着点儿。   “你让……”舒晏和纪宸说。   “宸!宸儿啊――!!”   门口一声比当场捉.奸还激动的哭腔颤音响起,店里三个人定格,转头:“……?”   赵翊扒拉着门帘儿,满目震惊。   两个人距离这么近,不是要打架就是要亲上去啊!   这两个陌生人会亲上去吗?   不会。   所以一定是要打架!   赵翊一个箭步加滑跪冲入店内,一把抱住纪宸的大腿:“宸儿宸哥宸宸!搞错了!”   已然进入作战状态的纪宸:“……?”   “是常ling,不是长灵。”赵翊说,“你给我打电话说到了,我还见不着你人,就知道你没看消息。”   纪宸有个毛病,手机只喜欢开静音,震动都不带的那种。   按他的逻辑就是不忙的时候总会看手机,没看见就说明有事儿忙着呢。   至于那些半夜发消息说你在境外刷卡买了头大象,大清早打电话跟你说法院传票到了的,都是狗东西。   人为什么要接狗东西的电话?   蛮有道理。   “是长灵,”纪宸仿佛明白了什么,但还是想垂死挣扎一下,一脸严肃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撒手,“没错。”   “ling,ling,那家叫常ling!”赵翊一脑门儿汗。   “宁。”隋逸眨眨眼,忍不住替赵翊解释,“你是说里……里面的那家常……常宁吧?”   里头那家最近开的,店面大装修新,就是老板不太厚道,起个卦都整得跟套路.贷似的,竟忽悠着寂寞空虚冷的有钱富姐姐往里砸钱。   赵翊看向搂紧舒晏腰的隋逸,俩人一上一下默契对视,疯狂点头。   恩人呐!   纪宸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吃里扒外的赵翊:“……”   他就知道。   “你他妈也不是胡建人啊?”纪宸憋屈,“N、L不分呢?”   赵翊唯唯诺诺:“你不要乱说,胡建人是H、F不分,蓝鲸人才N、L不分。”   隋逸:“……”   好家伙,一波黑了俩地儿的人。   “??”纪宸服了,“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宸儿,哥,真的,你看,你看这个。”赵翊拍拍灰尘站起来,把手机点评app的界面塞到纪宸眼皮底下,一边划拉一边打广告似的给他说,“都是好评,他们家准着呢,收费也便宜。弄错了,真是你弄错了。”   “而且那家店贴了封条了……”赵翊声音因心虚逐渐微弱,“工商贴的,那肯定有问题是吧。”   “……”纪宸连骂傻逼的心思都没了,“你他妈这么睿智呢?还知道看市民点评,一早干嘛去了?”   赵翊眼神飘忽:“一早就看过了。”   纪宸:“……?”   “我这不是叛逆么,”赵翊挺了挺胸膛,“太多人说好的我就是不信!我就喜欢自己实践!”   “对。”纪宸面无表情看着他,“实在是犯贱。”   隋逸津津有味地看这俩人扯皮,忽然手臂一痛。   哦,他还搂着舒晏没放呢。撒手,站好,继续看戏。   空气里那声轻拍像个引信,周遭却有种被开刃剑风划开包围的冰凉感。   纪宸:“……”哦,还有个男鬼在这儿呢。   有一种尴尬是你明知道硬着头皮也得面对,但是真正面对的时候还是想换个星球生活。   纪宸心一横,看向舒晏。   骗……不是,男鬼正用微扬起的半个下巴看着他,戾气翻涌的漂亮桃花眼里仿佛只剩两个字:文、盲。   如果硬要换一种解读,那也只能是:傻、逼。   纪宸:“……”   妈的。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起因是男女朋友就“粽子应该吃甜的还是咸的”进行友好讨论,到最后“你吼我,你居然敢吼我!/我他妈没有吼你!/你还说没有?!你刚刚就在吼!”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了,反正今天势必得干一架”的诡异气氛。   “帅哥,”隋逸看这架势,一边伸手撑着柜台出路,一边对纪宸说,“我这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不结……结巴,你别在……在意啊。”   纪宸:“……?”   “对对对,”赵翊一顿傻乐,指着手机上的评价给纪宸看,还念,“店里的小帅哥好可爱,一紧张说话就顺溜了,好喜欢逗他脸红,嘿嘿嘿。”   赵翊捏着嗓子学小姐姐的评价语气,连“嘿嘿嘿”三个字都没放过。   “……”纪宸想给他脑门儿上纹个“丢人现眼”。   “抱歉啊兄弟,那个……不知道你的情况,以为你故意的。对不住。”纪宸对隋逸说。   “……?”舒晏一口气憋回肺里,呛得想咳嗽。   他从没见过这么能屈能伸知错能改,又拽又讲理的社会哥。   “啊,”隋逸豁然,笑得阳光,“没事儿,就挺……挺神奇的爸……bug。”   “那你这倒是不错,”纪宸也笑了,“一点不耽误事儿。”   边说,纪宸边拿出手机扫了下贴在柜台上的二维付款码。   “支付宝到账,6666元。”机械女声念数字的时候格外愉悦。   “嗳?”隋逸愣了下,赶紧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误会一场多大点事儿,让你朋友下次注意点儿别再被骗就成。”   纪宸听他这么流利的口条,这回是真信了。   “没事儿,”纪宸看着舒晏说,“我朋友在那个常、宁,”纪宸着重咬着最后俩字证明自己不是文盲,“就被骗了那么多。我这人也没有做了错事儿只动下嘴皮子就算完事儿的习惯。”   男鬼仍旧盯着他。   不过刚刚那种冷得像是随时能划开什么东西的锋利,倒是不知道为什么,被他一点点重新包裹了回去。   虽然裹得挺费劲的。   “帅哥你放心,”隋逸再接再厉,搭上舒晏的肩,“我兄弟这人很佛的,误会解开了就成,没事儿。”   “是是,”赵翊用他“正常”的审美说,“你兄弟这人一看就好说话,长得多温和一人儿啊!”   “是吧?”隋逸狠狠拍了两下舒晏的肩,“哈哈哈哈哈哈!”   对视ing的舒晏&纪宸:“…………”   “收了吧。”舒晏瞥了眼纪宸的手腕儿,对隋逸说。   这逼刚刚听见那声6666哪里是紧张,那是激动的。   “那就……,收……”隋逸偏头看舒晏,“收了?”   “……嗯。”舒晏撇开他胳膊,重新坐回去。重新施工中的月饼铺子还缺个人工湖。   “这位帅……帅哥,”隋逸看向赵翊,“钱也不能白……白收,你跟我这……这边儿坐。”   “小师傅你怎么知道我想……”赵翊一脸惊诧,腿已经跟了过去。   隋逸坐下:“你那个6……66……6,怎么那……那么”贵?   “回心转意大礼包。”赵翊赶紧坐下。   隋逸抬指一掐,看向他:“是为了故人吧。”   “操!”赵翊一拍桌子,隋逸帮人起卦的铜钱在桌面儿上蹦Q了两下,“我不该嫌你们家便宜的!”   “……”纪宸深呼吸。   “……”舒晏砸了一片人工湖。   角落里已经开始问起了生辰八字,纪宸知道他拉不住也劝不住。   赵翊问的全是和徐牧舟有关的事儿。他俩共同的发小――一个不太像常规小姑娘的小姑娘。   赵翊也知道徐牧舟对他没意思,可还跟着了魔似的。一人高马大长相硬气的――用学校女生的话形容就是型男,也不敢搁人小姑娘面前表白,又乐此不疲地整些歪门邪道。   平常再怎么说他是个傻逼,他都能欣然接受。可是一遇上徐牧舟的事儿,他就能跟你急。   纪宸懒得管他了。   坐在柜台对面的木质长凳上等着,只能看见舒晏低头的发心,纪宸实在无聊,又莫名心烦起来。   凭什么只有他觉得无聊?   按赵翊这会儿已经和人加上微信的热聊程度,以后肯定还得常来。   纪宸看着支付宝二维码旁边的“社长微信”,划拉开手机,怼准。   长灵文化社社长。   纪宸实在没忍住,轻嗤了声。这什么邪乎名字,也太……直白了一点吧。   头像倒是还像个年轻人。   某个致郁番里的三花肥猫,贱兮兮的小眼神欠儿得有点可爱。   纪宸手指头在他头像上悬停了一秒,若无其事点了进去。   仅三天可见。   只有今天的一条动态,刚发的一张照片,人民医院里的花坛。花坛里还有只大野猫,肥美得像他的头像。   配文: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呢~~可爱.gif,可爱.gif,可爱.gif   “……”纪宸被他的骚气波浪线和可爱三连击击倒了一秒,嘴角肌肉条件反射似的抽搐了一下。   这人在网络上比在现实里……开朗多了嘛。   “帅……帅哥,”临走前,隋逸叫住纪宸,“我给你免……免费算算吧,我看你印……”印堂饱满似有隐隐亮光,充盈润泽气血顺畅,实乃……   纪宸赶紧打断:“谢了不用。”又说,“我不信命。”   他好不容易对这家店里的两个人有了指甲盖儿大小的改观,可不想因为听见这位很“随意”的大师说他印堂发黑,再让他求个签转个运什么的又想找人干一架。   “啊,”隋逸点头,“那……行吧。”   -   那家“常宁”拉起的卷帘门上真被贴了封条,日期还就是今天的。   纪宸非常憋屈。   重新折回路边,赵翊眼馋地看着纪宸的川崎大蟒蛇:“真不捎我一程啊?”   纪宸戴上头盔:“只捎我媳妇儿,你要承认你就上。”   “那下回开我送你的那辆带我。”赵翊折中。   “我可以等你18的时候还你。”纪宸十分无情。   赵翊用戴上了长灵文化社“纯手工编织”红线的胳膊搭上他的肩:“那算了,我还是给舟舟守身如玉吧。”   纪宸抖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起开,我有洁癖。”   “我是用膝盖跪的,不是胳膊。”赵翊说。   纪宸:“……”   “你说这回能成吧?”赵翊一手抓着摩托车把手不让他走,一手捏紧口袋里的另一条红绳,“隋逸小师傅说只要舟舟肯戴上,她跟我就一定能成。”   俩人已经友好地交换了姓名并且惊喜地发现有个字同音。   “……”   叹了口气,纪宸瞥了眼他手腕儿上的红绳:“能吧。”   就是普通红线,五块钱一条,跟这儿门面每个月的租金比起来,真也算地窖良心价了。随他去吧。   赵翊觉得隋逸真是个好人:“宸啊,你打给人家的钱,他还让我以后随时去,按工时抵扣就成。他那收费多便宜啊,这年头找个网络男友陪聊都不止这个价。”   “……”纪宸沉默,“他20块一个小时,也是有道理的。”   “你别这么说人家。”赵翊莫名觉得那个社里的都是老实人,又突然想起来,“对了,老王说开学咱们班新来个同学,不出意外就跟你坐了。毕竟就你单着。”   “谁他妈也别坐老子旁边,”纪宸恶狠狠,“谁来都给腿打断!”   上学期就是老王想不开硬给他安排个同桌整出来的破事儿!   纪宸想了想,又觉得程度不够:“草菅人命!童叟无欺!”   “哥,宸哥,我宸爷爷。”赵翊一顿乱喊,烫着似的撒开他的车把手,脚下后退半步的动作十分认真,“咱放成语一条生路行吗?”   他听见纪宸用成语的绝望程度,约等于纪宸又听见他受骗。   “走了!”纪宸轰了把油门,喂了他一嘴烟。   赵翊看着风驰电掣的少年叹了口气,捏了捏口袋里的红绳,喃喃自语:“这回能成吧。”   -   “那玩意儿能有用?”等摩托车的引擎声远了,舒晏问。   那位拽哥手腕上不起眼的骷髅头,比这间十几平的门面值钱。拽哥虽然对朋友挺仗义,却是一副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大少爷做派。万一那玩意儿没用,估计还得找上门来。   隋逸不说话,边收拾香案边乐了会儿才问他:“人家姑娘都答……答应戴了,你说能……能不能成?”   舒晏:“……”   奸商。   “那你还要帮那个……”舒晏想了想,不知道名字,“大帅逼算算。不怕他发现被骗了又来找你?”   虽然舒晏总觉得隋逸眼里的“大帅逼”和“大帅逼”口中的“反欺诈节目常驻嘉宾”,在某种程度上有微妙的共性。但表面看,还是大帅逼的脑回路要正常那么一点儿。   “怕……怕什么?”隋逸说,“我就是想告……告诉他,让他最近注……注意点儿身边的人。他要走桃……桃花运了。”   这一瞬间,舒晏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点什么,又有种灯下黑的迷茫感。   隋逸看着他的表情乐:“就他那……那脸,什么时候不走桃……桃花运?”   “……”   舒晏也笑了:“操。” 第5章 连family都不会拼的……   等人走了好一会儿,舒晏总觉得店里飘着股刚刚就有的若有似无的奶香味儿。   挺好闻的。   “你吃奶糖了?”舒晏问。   “没……没啊。”隋逸蹲小木桌边儿上研究他的火地晋卦,头都没抬,“想吃啊?爸……爸爸给你买。爸爸有……有钱。”   “……滚吧。”舒晏说。   甜不拉几的,没劲。   晚上隋浚川带他和隋逸去吃了顿热辣辣的火锅,庆祝他以优异的成绩被十二中撬了墙角。   隋浚川不是没看见他淤青已经快褪完的嘴角。   隋浚川问的时候,隋逸自认为很自然地给了他一个眼色。于是舒晏说:“上火。”   隋浚川说:“那就火锅吧,以毒攻毒。”   舒晏挺喜欢老爷子和他这种看破不说破的默契的。   就是吃完容易渴。   导致本来晚上就不容易睡好的舒晏,在喝水躺下憋醒起来上厕所喝水之间来回切换,最后被一个浑身淋了水扔在野地里冻着还动弹不得,想大声喊叫,却拼了命也只能发出卡着嗓子的无声哑音的噩梦惊醒。   “……”哦,又开着冷气把被子给踢了。   舒晏一身冷汗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跳得像拳馆里被人抡着一顿乱捶的沙袋。   某种在阳光下裹藏得很好的怨气、躁戾、恨意……和他自己都不想承认不想面对的挥之不去的恐惧,在黑暗里无限放大。   舒晏以为桑浅那句“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对他没多大影像,今晚这个真实到仿佛5D电影全方位感官体验身临其境的梦,却啪啪打了他俩大耳光。   少年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冷气吹在皮肤上,带起几不可见的克制的轻颤。   带个小院子的一楼老小区,隔音很差,耳朵里已经能听见清洁工拖垃圾桶的声音。   这种带着人气儿的声响,让胸腔里的沙袋晃晃悠悠冷静下来。   手指使劲搓了把脸,舒晏吁了口气,摁亮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四点。   屏幕上有条未读微信,舒晏顺手点开。   你干了我随意:【晏儿啊,别忘了给咱们社长点赞。】   舒晏点开隋浚川的朋友圈。   照片.jpg   配文:We are the famely.可爱.gif可爱.gif可爱.gif   照片是晚上在火锅店里的合影,隋浚川帮他们俩拍的。   在隋逸的强烈暗示下,照片里的舒晏笑得又温和又佛系,晃晃脑袋都快能抡出一圈儿佛光来了。   隋逸点完赞还发了条评论:社长,family,拼错了。   隋浚川单独回他:少管你爷爷的事儿!   朋友圈没有重新编辑的功能,社长同志又大概已经接收到了来自各方群众的点赞和慰问,当然舍不得删除,于是公开回复了一条:两个字母离得太近,刚刚手滑摁错了,是family不是famely。害羞.gif害羞.gif害羞.gif   舒晏坐在床上安静了三秒,脑袋一仰陷进床头靠垫里,神经病似的开始笑。   没给隋浚川点赞,也没回隋逸的消息,舒晏笑累了,给手机定了个八点的闹铃,备注:点赞。   就这么一出也不可能再睡得着,舒晏干脆下床,去了浴室。   热水从头浇下来,舒晏觉得他和老爸老妈的关系,大概就像是……本来三个2还算整齐,硬被拆成俩顺子打了出去,手里留了那么个单张以为稳赢,结果对家手上一水儿的炸弹。   他就是那个被留在手里成了死牌,到最后都没能出得去的2。   二。   隔着水雾,舒晏觉得自己特像个傻逼――抵着淋浴房的玻璃比了个耶。   -   “要几根直接说,”老板一铁勺子把热气腾腾白花花的豆腐舀进瓷碗里,“别跟我比耶。比耶我也不能给你便宜。”   “……”要不是这家店的豆腐脑最有小时候老头儿带着他吃的味儿,纪宸绝对不在这个不知道为啥,好像就是看他不太顺眼的老板跟前晃悠,“耶……”纪宸都被带跑偏了,并拢剪刀手,“俩,两根。”   “除了你没人觉得你媳妇儿好看。你当初怎么不去学酿醋呢?”老板娘小声嗔了自己老公一句,转头对着纪宸一脸的和颜悦色,“小帅哥开学啦?料还是老规矩?”   “……啊,是,谢谢。”纪宸尴尬地一脸正经。   这个遍地是狗粮的年代,出门都得注意点儿脚下。   “每回都吃那么点儿,怎么窜的?我这油条里也没放成长快乐啊。”纪宸都端着吃的走了,老板还在嘀咕。   “你少说两句能立马死这大铁锅里?!”老板娘发飙了。   “那不能,”老板唯唯诺诺,“也就能死大马路上吧。”   “……”   纪宸不算吃得少的那一类人,毕竟大小伙子还在长身体,消耗在那儿搁着呢。   只是单纯早上起来吃得不多,对早饭的需求量没有那么大而已。   十二中今天报到领书,顺便交暑假作业。   纪宸就住在学校旁边的小区,出门左转上学,闲适地仿佛逛自家后花园。   纪宸挑了张自认为最隐蔽的小木桌,边吃边划拉手机。   一大早,朋友圈里除了高一同班那会儿几个小兄弟的开学程序式哀嚎,就是赵翊的深夜emo。   一连三首――《有些爱情放不下》,《不说》,《只是太爱你》。非常玉玉。   除了那几个小兄弟礼节性地点了个赞,他,连同他们的共同好友徐牧舟,都没有在赵翊的朋友圈儿下面留下任何痕迹。   手指一飞无情划过,穿越了涵盖“正宗阳澄湖隔壁海域大闸蟹”“XX之夜,感谢OO杂志的邀请巴拉巴拉”“操他妈250抽没见新人物??我再玩儿这个游戏我就是它孙子!”……的大半个火线,纪宸在一闪而过的某张照片后头来了个急停倒车。   照片是在东地广场一家火锅店里拍的,那位……社长,在照片儿里笑得像个上台领取见义勇为好市民奖的三好生。   舀豆腐脑的右手继续重复机械动作,纪宸挑了挑眉。   直到扫见社长的配文和那条公开回复,纪宸一口豆腐脑差点喷进鼻腔里。   We are the famely.可爱.gif可爱.gif可爱.gif   公开回复:两个字母离得太近,刚刚手滑摁错了,是family不是famely。害羞.gif害羞.gif害羞.gif   拿勺子的手抵着唇咳了半天……我去。   定冠词乱用也就算了,居然连小学的单词都能拼错?还不要脸地在评论里给自己挽尊?   挺聪明的一张脸,居然是个九漏鱼……   纪宸打字用的是26键,眼瞅着隔了一条长江还要横跨个嘉峪关的i和e,又非常严谨地把输入方式切成了九宫格。   实在不能昧着良心承认在一条小型对角线遥遥相望,外加不同区块内的两个字母有被手滑点错的可能性。   纪宸明白了――这货不仅爱干架,还是个学渣。   舒晏住的那个老小区靠近居民菜场,小街上也有这种门头并不光鲜,却因为味道开了好些年的老店。   荤汤熬出来的酱油卤汁儿,撒上葱花香菜榨菜小虾米,点两撮新鲜的小米辣沫子,别说油条了,掰根板凳腿儿下来都能蘸着吃。   空虚的胃对食物愉悦的渴望,瞬间填满了那些虚头巴脑的矫情。   “老板,”舒晏说,“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两个煎饼。”舒晏想了想,“豆腐脑两碗吧。”   别待会儿没得蘸。   老板抬头瞥了他一眼,是个生面孔。这边的学生附近的居民,只要来他这儿吃过一回,就没有不回门的,尤其是长得这么……漂亮的男孩子,他不可能不记得。   “俩人吃?”老板叉腰扬着大铁勺问。   “……啊,”舒晏扫了眼店外头一览无余的露天小木桌,确信自己没办法满足老板的幻想了,“我吃得下。”   老板撇了撇嘴开始装碗:“二维码在那儿,自己扫了付钱。”手上没停嘴上也没闲着,“现在的高中生怎么回事,小鸡食量的窜这么高就算了,海碗儿似的胃都能只往长里窜。”   “……”舒晏开始相信这家店的生意这么好靠的肯定是口味。   反正不能靠老板的嘴。   老板娘客气地塞给他一个不锈钢托盘儿,舒晏装上端起。配上他这会儿挽起袖子的白衬衫,舒晏莫名觉得自己很像那种悬浮偶像剧里的打工仔。   舒晏端着俩人份早饭找桌子的时候,刚还挺空旷的四张小桌子,跟电影转场似的突然坐得满满当当。   还都不是麻将位就是八王位,很难给他个插足空间。   除了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帅哥。   舒晏犹豫了一下,就他如今这个毛病,也不敢加入那几桌带女生的位置,那包桌的哥们儿瞧着胃口就不错,桌上东西也不多,不出意外肯定能吃干净。   就是舒晏往那桌走的时候,周遭气氛有点说不上的诡异。   是那种武侠片儿里的路边茶水铺子下,大伙儿吃着吃着就能随时从桌子底下抽出把大刀,哐当哐当拍着桌子干起来的埋伏氛围。   “同学,你这桌还有人吗?”舒晏勾起唇角,觉得自己礼貌惨了。   然而此刻,在舒晏不知道的某个黑暗角落――   【孙二娘】:艹艹艹!这个大帅逼是谁?!高一新生?隔壁电大新来的?   【阮小二】:啊啊啊啊要不要提醒他一下不要去宸哥那儿!   【潘金莲】:小帅哥~来加入我们啊,不要害羞嘛~   【武松】:楼上的穿件衣服。   【鲁智深】:宸哥不会把豆腐脑扣大帅逼脸上吧?!   【宋江】:不至于不至于,这会儿又没有追过宸哥的校花转头和吴桦帆好上。   【时迁】:嘘――小心隔群有眼。   ……   今天的匿名主题是水浒传。   “?”纪宸一抬头,手机差点掉豆腐脑里。   他要是刚刚手欠儿给人留个评尽情嘲笑一下,俩人这回真该打起来了。   “……”舒晏有点儿茫然。   他确信此刻的自己绝对满足爷爷给他艹的“佛系”人设。但是看这位帅哥的脸色,明显不是这么认为的。   “你这……”纪宸一时半会儿的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业务范围还挺广啊。”   这一整年都没见过这号人物,总不能是来吃早饭的吧?   听这语气和声音,舒晏愣了下,开始在他处理器还停留在586时代的脑内人脸识别系统里摸索排查。   直到这位陌生帅哥又抬下巴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偏头时候露出耳后的那一枚纹身。   啊……那个黑背。   “不是,”舒晏回他,“来吃早饭的。”   “……哦。”纪宸说,“没人,坐吧。”   舒晏坐下,纪宸手指跟装了发条似的使劲划拉,“社长”发的那条“一家人”终于淹没在了茫茫朋友圈里。   纪宸自然也就没看到这会儿刚摸到手机的纪燃,给他的老朋友点了个赞,并热情附和了手机屏幕太小导致他们经常打错字的科技问题。   眼睛扫到舒晏的早饭,纪宸顺嘴问了句:“还有朋友?”   “……没。”舒晏说。   “……哦。”纪宸答。   这么尴尬的一顿早饭,纪宸是头一回吃。   不知道是因为昨天俩人差点打起来,还是因为他误会对面这位是骗子。   反正尴尬就对了。   纪宸开始觉得屁.股底下的板凳儿硬得慌,手上呼噜豆腐脑的动作持续加快。   “你吃完了?”纪宸放下勺子站起来准备走人的同时,舒晏问他。   “……啊?”纪宸有点儿懵。   他俩已经熟得要互相关心到这个程度了?这位……社长,不会要自己留下来陪他吃完了再走吧?   “坐下。”浑身叫嚣着的强迫症似的难受劲儿,一把掐住名为理智的脖子,舒晏看着他,“吃完了再走。”   纪宸身形一顿,眨了两下眼睛才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舒晏点头,又用下巴指了指他的碗,非常冷酷地给了他一个字:“吃。”   “……?”   纪宸看向自己碗里剩了最多两勺,因为吃得急没拌匀,没味儿的两口豆腐。   他爱吃带味道的东西,又觉得剩得实在不算多,也就没在意。   虽说不浪费粮食是美德吧,可这人也太……   见他杵那儿半天没动静,舒晏强忍着去抠他碗里那勺糊糊的难受劲儿,再次要求:“吃完了再走。”   纪宸:操!   连family都不会拼的事儿逼学渣到底哪来的底气这么嚣张??! 第6章 学渣和学沫更配   这逼多少得是个人格分裂吧?   一想到学渣朋友圈儿里的可爱三连击,害羞捂脸转圈圈儿,纪宸瞪着他。   纪宸站着不动,舒晏也盯着他一动不动。   周围那几桌十二中的学生,舀豆腐脑的手法都成了片儿三文鱼似的,均匀厚切,安安静静埋头猛吃。   也不知道是怕这桌打起来,还是在竖着耳朵等戏。   连吃了一年无名飞醋的老板都抡着大勺子屏息等待起来。   这位小鸡食量的十二中“大佬”,连他们这些在校门口做生意的都早有耳闻。   空气里弥漫起90年代武侠港片儿搞事前该有的宁静。   “……”   舒晏没想到十二中这片儿的民风如此中二。   “……艹!”居然是纪宸瞪着他坐下,哗哗两勺子把碗里白花花的豆腐给吃干净。勺子再扔进碗里的时候脆了两声响。   要不是赵翊那傻逼大清早的就拉着他说宸儿啊,为了我的幸福你可千万别找隋逸他兄弟麻烦啊。他兄弟那么佛一人儿,看着就特好说话,你可不能欺负人家啊,不然我以后还怎么好意思随时找隋逸小师傅指点迷津巴拉巴拉……   他现在就能把这学渣的脑子摁进他另一碗豆腐脑里,让两堆糊糊融为一体!   纪宸站起来,看着他漂亮的发旋儿。   纪宸好气。   舒晏不知道他为什么吃完了还不走。在等什么?   于是重新抬头。   纪宸没来由地一个哆嗦:“你他妈什么毛病!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气哼哼地丢下这句话,整个人触电炸毛似的窜了出去。   他怕再不走,这逼让他舔碗。   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板凳儿空荡荡的碗――   舒晏舒服了。   -   窜出去的纪宸不爽到了极点。   甚至觉得这人……这逼……这他妈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事儿逼学渣有点儿邪性。   昨天在医院里,在那个什么文化社里,还嚣张得二五八万跟不干一架就对不起他手上缠着的纱布似的,今天这状态就起了点儿微妙的变化。   也不知道是一大清早刚睡醒的缘故,还是有别的什么不为人道的午夜内情。   如果事儿逼学渣昨天是一颗铁珠,那今早的状态就是一颗裹了棉花的铁珠,看着软和了不少――当然猛一口咬下去还是能崩碎你的牙。   纪宸胡思乱想的空档,已经进了校门。   今天只是报到领书和看分班表,校门口的同学稀稀拉拉不紧不慢,闲聊扯淡。   “宸哥宸哥!”有个男生从人山人海的布告栏里头挤出来,看见纪宸,示意他不用进去了,“你在(12)班,还是老王。”   纪宸脑袋一嗡,仿佛已经看见老王笑眯眯地踱到了他跟前儿,开始他的“纪宸啊……”。   “你们几个呢?”挤出来的男生叫周天宇,纪宸问他。   “我在(3)班,余海洋他们选的文科,去(7班)了。”周天宇说,“翊哥和舟舟也在(12)班。”   “行,”这位是他们一帮小兄弟里成绩最好的一个,记性也极佳,纪宸没再去看,“那我先上去了。”   高二年级的(12)班在十二中最老那幢楼的顶楼,非常适合他们这些空有一身时间,爱好虚度光阴的“学渣”。   “好嘞。”周天宇说,“明天找你们打球啊!”   纪宸点头嗯了声,往老楼走。   十二中建校早,解放前C市的女中,地理位置优越,就在市中心。   然而就是因为太优越了,导致如今寸土寸金的地段儿,压根没法儿往周边开拓――拆不起。   除了――学校东南角的那一栋崭新综合大楼。   新得特立独行,新得格格不入。   新得仿佛带着昂贵嫁妆倒贴进寒门的皇家贵女。   纪宸叹了口气抽回视线,继续往老楼走。   -   舒晏把早饭吃得一粒芝麻不剩,跟着报到的学生一块儿进了校门。   他的新班主任――高二(12)班的王光远老师,一早加过他微信,并热情地告知他今天到了十二中先去老师办公室,他会亲自带着自己去新班级,给新同学隆重介绍一下他。并附赠了一张通往高二年级办公室的Q版手绘照。   “……”要不是他无所谓,舒晏觉得这种热情对于一个刚转学的新生来说,只有社交牛逼综合症选手才消受得起。   年级办公室里。   “老何啊,我一直以为对咱们老王最好的是谢主任。”(1)班的数学老师捧着掉了漆的保温杯靠着办公桌,“没成想是你。”   “没有没有,”老王从他的“新学期新计划”手账本上抬起头,捏着镜片J圆儿的镜腿提了提,笑眯眯地说,“师哥和何组长对我都好。”   “就是。”(3)班物理老师坐着翻教案,“这种好苗子居然安排在老王他们班,要是被带坏了怎么办?”   老王不笑了,很严肃:“我们班都是好孩子,怎么会被带坏呢?秦老师,你这个不好瞎说的。”   秦老师乐了:“你眼里有坏学生?你们班那个纪……”   老王:“我们班那个纪……”   “我这么安排是有理由的。”年级组长何建斌打断他们,扫了秦老师和(1)班的杨老师一眼,“舒晏的那个学习方式……”何建斌顿了顿,脸色有点复杂,“容易对你们班上的同学,尤其是学习好,平时又努力的同学,产生不良影响。”   秦老师和杨老师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挑眉的挑眉,撇嘴的撇嘴,纷纷表示不信。   (1)(3)两个班是明面儿上的理科快班,除了文科(2)班,高一年级排名靠前的都塞进了这俩班里。   何建斌教语文,带的是(2)班,这不明摆着不想让他们俩理科尖子班在平均分上超越(2)班么。   亏得还是自己亲侄子,为了那点绩效不惜让人家去垫底班儿,也不看看(12)班都是些什么人。   “何组长你放心,”老王又恢复了半永久微笑唇,温温吞吞地说,“成绩不是评判一个学生好坏的唯一标准,在我眼里,孩子们都是一样被阳光普照的。”   何建斌也没多说,站起来往办公室外面走:“嗯,你一视同仁就行。”   老王一脸正气,脑袋上都顶着“请组织放心”的对话框:“何组长放心。”   “老王,”等何建斌走出去,秦老师又逗他,“你们班纪宸是不是就因为你一视同仁,上学期才给你考了个25的?”   纪宸这个名字除了学生,没一个老师不知道的。毕竟也是个人物。   人家有个好爸爸,这位是有个好爷爷。   那幢突兀的新综合楼,就是那位爷爷的手笔。听说当年那片儿的居民,走的时候个个口袋都快捂不住了,酸得旁边那片没拆到的老邻居满地找牙。   要说成绩差,他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差生”。明明看着上课也挺认真,作业考试也都能填满,可就是……走位非常巧妙非常蛇皮地避开了每一个正确答案。   除了语文。   大概毕竟是母语吧,好歹还能凭感觉懵对一两个选择题。   加上那一手漂亮得连他都不得不竖一竖大拇指的硬笔行书,老王每回都忍不住捏着眼镜腿儿,给他狗屁不通词不达意,打折了腿都能跑题的作文加一点卷面分。   其实这孩子撇去成绩不好,倒也没什么大毛病。人大气又礼貌,跟传统意义上的“校霸”有本质区别――除了传闻中上学期“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儿弄得有点儿严重。   但也不妨碍他们拿纪宸调侃老王。   老王提了提眼镜腿儿,极其严肃:“是的,我就喜欢用爱感化他们。”   舒晏到办公室的时候,只剩下老王还在等着他了。   老王用的微信头像是自己的照片,一寸证件照。所以舒晏见到他的时候,对着照片比了下人脸,还算勉强能认出来。   “王……王老师?”还是不太自信地问。   “舒晏?舒晏!”老王激动地站起来,会晤领导似的朝他伸出了手,“你来啦?”   “……”舒晏有点儿懵,垂睫盯着老王热情的双手。   “啊,”大概老王自己都觉得热情过了头,收回手拉开自己的椅子,“来来来……”   “……王老师,”舒晏打断他,“我就不坐了,”看了眼时间,“要不先去教室?”   “哦哦,对对对。”老王边说边招呼他往外走,“先去教室先去教室。”   舒晏迅速把这位老师的形象扫了一遍。   他不知道其他脸盲的人怎么办,反正凭长相他是记不住的,只能靠每个人最明显的身体特征,日常穿衣风格来区别。   白衬衫红领带,棕色西装裤,衬衣下摆规规矩矩地束在腰带里,衬衣袖子往上扶了两圈儿。又圆又厚实的近视镜片儿,和眼睛融为一体。和他说话的时候能看出有点轻微的龅牙――两颗大门牙特别招眼。   舒晏抬了抬睫,总觉得这个形象有点儿眼熟。   “舒晏啊,你说想住校,我就给你安排了个两人间。”老王说,“你的情况……何组长跟我说过我也了解了。你不用担心啊,你室友他住咱们学校旁边那个小区,一年都不一定会去宿舍住一天。”   “所以你晚上想怎么学习就怎么学习!”老王挥了挥胳膊,“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挥完又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于是胳膊一伸,努力拍了拍舒晏的肩,非常诚恳,“就算他回去了也没关系。你室友这孩子,脾气挺好的,和你一样和善。你俩肯定处得来。”   老王说完这句,一脸“算了,给你留个惊喜”的表情,忍住没再说话。   “……”舒晏借着肩上的力道缓了会儿,告诫自己尽快适应一下这位老师的风格,“谢谢王老师。”   虽然他住校的本意,是想早一点儿适应下集体生活。但不能否认,这位……画风和他的手绘稿一样神奇的老师,并不让他反感。   “你和他们一样叫我老王就行,不用见外,或者……”老王欲言又止,自顾自盒盒盒乐了会儿,“算了还是叫老王吧。那帮孩子就喜欢给我乱取外号。”   “……好的,”舒晏不见外地答应他,“老……王老师。”   (12)班门口。   “同学们安静一下安静一下啊。”老王笑眯眯地压压手进了教室,“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个新同学,是个……”   老王顿了下,忍住了。他们班里的同学成绩普遍不是很行,要是直接这么介绍,会不会让舒晏同学不能很好地融入这个集体?   就凭舒晏同学这个长相这个气质,不如让他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加入这个大家庭,征服这群孩子们!   “是个什么啊老王?”底下有男生扯着嗓子问。   “不会是个学霸吧?”有人哄笑。   看,看。他说什么来着?还好没有嘴快。   “不是不是不是……”老王笑眯眯地点着头连连摆手。   “学霸会来我们班吗?”又有男生调侃,“看看咱们班这个地理位置,和发配边疆充军有什么区别?”   “对对,不是学霸不是学霸。”老王提了提镜腿儿,一脸正经。   那必须不是学霸。是学神!   这一字之差还是很有讲究的。   严肃完,又偏头招呼舒晏,“来来,舒晏同学,给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   舒晏:“……”   就……要不是这会儿胃里的满足感撑着,他会怀疑自己是来梦游的。   舒晏进门的那一刻,坐在纪宸前排的赵翊就沸腾了。   “宸儿宸儿宸儿!”赵翊又回头又转头的可劲儿忙,拼命拍着纪宸的桌子,“快看看看这他妈是谁?!艹他妈的缘分啊!”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和舟舟的关系迎来了至关重要的转折点,这他妈就是上天让隋逸小师傅派来助他一臂之力的救兵啊!   纪宸正低头研究着手机里的一道高二化学题,被他这个动静惊得以为谢主任来了:“你他妈……”什么毛病,来就来你至于……   至于吗?   至于。   “操!”纪宸手机哐当一声掉进铁皮课桌肚,“怎么是这个逼?!”   “看把你高兴的!”赵翊理所当然地以为纪宸这声称呼,是男生之间友谊的基石。毕竟谁还不是你的爷爷我的孙子他的爸爸和儿子了?   赵翊想完,抡起胳膊朝着舒晏一顿猛挥,刚想喊人,“啊”字卡在了嗓子眼儿。   回头用眼神问纪宸:他叫什么来着?   纪宸用眼神回答他:老子怎么知道?   胳膊肘拐了拐身边的徐牧舟:“舟舟,刚老王说他叫什么来着?”   徐牧舟也没明白他在乐个什么劲,当然也没听清老王说的:“舒……什么舒?没听清。”   叔?居然又多了个辈分。   “叔~~”赵翊拖着尾音给舒晏打招呼,“这儿,这儿叔!”   “……”艹。   他现在退学还来得及吗?这他妈确定是正规学校?   赵翊见他好像一下子没认出自己,改变了思路:“隋逸小师傅他叔!我,”赵翊又指了指身后的纪宸,“我们啊!昨天,长灵!”   “……”舒晏抽了抽嘴角。   寸头,剑眉,眼尾一道小疤,还有对隋逸的这声称呼。   行,知道是谁了。   极其无奈地扯了个笑,舒晏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闭眼,吸气,从黑板槽里捏了根粉笔。   “害,叔什么叔,”赵翊看着舒晏在黑板上写下的狂草,对徐牧舟说,“舟舟,人家叫舒耍。”   徐牧舟:“哦。”   “舒耍?”赵翊感慨,“挺别致哈。”   “舒晏。”舒晏写完转身,“云舒霞卷的舒,河清海晏的晏。”   纪宸啧了声:这所有的文化素养都拿来取名儿了吧。   “……哦。”赵翊说,“舒卷……不是,舒晏。”   徐牧舟瞥了他一眼,不太想说话。   舒晏写完,从讲台上退开,闭嘴。   就这?没了?   这么简短的自我介绍,新同学挺独啊。班里大半男生想。   老王觉得舒晏深深明白了自己的用意,俩人配合得毫无瑕疵。   学神果然是学神。   “好!说得好!”老王带头鼓掌。   “好!好名字!”赵翊台下呼应。   班上大半男生和赵翊关系不错,况且对纪宸多少也有点儿怵,赵翊和纪宸的关系铁得杵都磨不成针,赵翊熟悉的人那自然――   “好!同学好!好同学!”整个教室淹没在一片掌声和叫好里。   “……”舒晏偏开脑袋闭眼提了提眉。   希望睁开眼的那一刻发现自己还在床上。   老王看着这个友爱的大集体,感动地提了提镜腿,镜片背后的目光射向最后一排的纪宸。   “……”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他看见这个逼就心烦。   纪宸咬牙切齿默念作法。   结果,道行明显不到家。   “纪宸啊。”老王温温吞吞地走到他身边,笑得一脸慈爱,自我感觉很幽默地问他,“你看班里就你一个人旁边还有空位,总不能让新同学站着上课吧?”   “他站走廊上课都跟我无关。”纪宸面无表情,“再说了,就他那个……‘学习程度’,在哪儿学有什么区别?”   “……啊。”老王也不知道纪宸从哪里打听到舒晏成绩斐然这事儿,但是这更能说明他没有看错纪宸这位同学啊!   纪宸同学就是用这种看似霸道不讲理的外表,包裹着他那颗纯洁善良的心,默默关心着身边的同学!   于是老王说:“所以他跟你一块儿坐就更合适不过了。”   纪宸:“……?”   不是,几个意思?还人以类聚上了?   学渣和学沫更配? 第7章 和他脾气一样好的……很和……   “舒晏又不是女生,”老王知道上学期那事儿让纪宸对同桌这个定位有点敏感,“肯定不会发生之前那样的事对吧?”   见他犹豫,老王一脸“你知我知”地弯腰凑近纪宸,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纪宸啊,既然你也知道你同桌这个……”老王首先单方面认定了这段关系,“这个学习情况了,那你觉得还有比你更合适和他做同桌的人吗?”   “……”行吧。   虽然是垫底班儿,可谁叫整个班里,除了他也没人更能不受舒晏这种学沫的“影响”了呢。   眼瞅着纪宸默许了,老王赶紧直起身招呼舒晏:“舒晏舒晏,快!来来来!坐这儿坐这儿!”   舒晏:“…………”   老王边抡起一条胳膊招呼他,边用另一只手把住纪宸身边的那张椅子。仿佛此刻不是在教室,而是大爷带着早起没睡醒的孙子上学挤公交,一路拼杀到车尾终于替他抢了张座儿,生生扒着就怕又被人给抢了。   舒晏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走到最后一排。   纪宸靠着椅背,一脚踩住小课桌前头的横杠抬眼盯着他。两条大长腿跟他此刻的人一样憋屈。   对两张硬凑在一块儿的铁皮小课桌旁边到底坐的是人是鬼这事儿,舒晏其实是不在意的。   但是这个被安排的,偏偏是两天之内莫名其妙见了三……四回的人,并且在这种安排下,以后势必得经常看见,这种感觉就有点儿微妙了。   舒晏回敬他一个注目礼,并且按照昨晚上爷爷叮嘱的那样,非常“和善”地对着纪宸笑了笑。   整个人充满佛性的光辉。   “……”艹。   小课桌在纪宸脚下隐隐颤抖,空气里充斥着“我知道你在装逼你他妈别笑了”,“没有啊,我一直这么和善同学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去你妈的误解你早上逼我吃剩豆腐脑的气势呢,你他妈别在老王面前装老实”……的暗涌。   老王看着舒晏脸上善意的微笑,纪宸满眼散发着“请入座”的暗示,深感欣慰。   “你们可以在剩下的两年高中生涯里,互相扶持,”老王两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说到该拔高主题的地方还伸出一条胳膊扬了扬,“携手共进!共创辉煌!”   纪宸:“……”   共创十二中有史以来勇争年级倒一的辉煌?   老王介绍过舒晏,又给纪宸安排了个称心的同桌,笑眯眯地对后排那些大个儿们拍了拍手:“后面两排的男同学们,发挥你们体能的时刻到了!”   还没跟新同桌友爱对视完的舒晏重新站起来,又跟着那群面目模糊的新同学一块儿上办公室。   走廊上,一帮男生三三两两,赵翊从被舒耍打击到的情绪里挣脱出来,拉着舒晏一顿聊:“嗳舒舒舒……”   “……舒晏。”舒晏笑了笑。   “啊对,”赵翊说,“前两天老王还跟我说我们班要转来个新同学,”还让他帮着做做纪宸的思想工作,“我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你,瞧瞧这缘分。嗳对了,你怎么会转学的?”   高中转学手续也不是特方便的事儿,赵翊还挺好奇。   “啊……”舒晏想了想,“打架。”   “哦打架啊。”赵翊乐呵呵地转头给纪宸解释,“嗳宸儿,打架来的。你同桌为了跟你同桌,特意跟人打了一架。”   舒晏:“……?”   纪宸看着赵翊,“呵”了声,下巴一偏指了指走廊外头:“来,把你那脑袋伸出去晒会儿太阳,先解个冻再开口。”   赵翊乐:“你说也是奇了怪了,我怎么就先解冻了嘴呢?”   纪宸无意识地瞥了眼舒晏拆了纱布的手,叹了口气。   “嗳等等……我操?!打架?打架!”赵翊终于捋顺了,甚至有点儿佩服,瞪着眼睛看舒晏,“你他妈得把人打成什么逼样,人家长才能逼着你转学啊?”   “……啊,”舒晏看着他眼里兴奋的光芒,仿佛有点儿理解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儿的新同桌为什么会叹气了,“嗯。”   “真性情啊舒……舒!”赵翊抬手,猛地拍了两下舒晏的肩。   舒晏:“……”   赵翊挺壮实,壮实得像台挖掘机。其实长得也不错,就是挺荣幸地能被归类进脑子以下都是顶配的那一撮人里。   那铲斗似的两巴掌往下砸第三次的时候,舒晏巧妙地躲开了。赵翊一点没发觉,还认为是自己步子迈得太大没有等等新同学。   纪宸抄着兜,不紧不慢地在后头跟着,这位新同桌不着痕迹的小动作自然也看在眼里。   掀了掀眼皮,纪宸没说话。   (12)班去年级办公室的路还挺长,赵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安静很久之后,突然转身,看着纪宸叹了口气,真诚感慨道:“那小子得多欠儿啊。”   宸儿这种报仇找错了对象的都没能和和善的舒……舒什么来着的干起来,那个无名人士,居然能让舒晏干到转学。   “……操?”纪宸狭长的凤眼都瞪圆了。   妈的。这个舒晏别真是什么神棍吧?不然怎么刚来就给赵翊下降头了?   “……”   舒晏默默往旁边挪了两寸,不太想掺和他俩的塑料兄弟情。   -   领完书发完书,老王说班干部先按照高一时候的代理,等月考结束了再重新选举。   他们班好像除了正副班长团委,其他还是原先那几个人,倒也不妨碍工作。   新同桌和他的塑料兄弟也没再跟他有太多交集――人家不住校,得回去。舒晏照着老王的指示,上教务处领了学校住宿生统一配置的牙缸脸盆儿棉被四件套。   宿舍刷得挺新,却一看就是用以前的教学楼改造的。   舒晏刚进学校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十二中东南角上那栋突兀的综合楼,新得像在龙猫的帮助下一夜长成的大树。跟这个刚做完热玛吉还在恢复期的老楼形成鲜明对比。   宿舍一共六层,他的在顶楼。一字型的建筑,走廊顶头最后一间儿,特别适合孕育滋生各类校园鬼故事。   舒晏开门进去。   宿舍里面的设施倒是不错,进门左手边一排一体柜,右手边是卫生间和淋浴房,再进去,就是两张上床下桌的木架子床,最外面是阳台。   学校给他安排的是两人间,正像老王说的那样,他舍友的床位上空空荡荡,半点儿人气没有,一看就是没人住过的模样。   不过,这位同学不知道是特别热爱书法,还是想用他无形的气势告诉后面进来的同学他不好惹,居然在自己上铺的白墙上贴了副……对联。   勉强算是对联吧。   原本连贯的两句话,硬被这位好脾气的室友拆成――   上联:在绝对的实力面前   下联:一切阴谋诡计都是   横批:纸老虎   “……”可以说是非常工整了。   舒晏看着这位舍友笔锋凌厉飞龙舞凤的一手好字,配上这种强行工整的行为,有点儿怀疑他是在玩什么行为艺术。   白底烫金的宣纸,极其考究。   舒晏不知道人家写对联会不会落款,反正这位室友落了。   还落在了横批旁边。   莫名其妙地就对“纸老虎”旁边的小尾巴产生了点儿兴趣。视线挪过去,舒晏看见那人写――   己亥冬,纪宸书。   ……啊,纪宸。   纪宸?   他那位新同桌在领完书回教室的时候,貌似在每本新书的封面上用记号笔洋洋洒洒写了俩大字――纪宸。   ……哦。   怪不得这手字有些眼熟。   原来这就是老王口中那个,第一……二回见面就问他想在床上躺几天下不来的,和他脾气一样好的……很和善的孩子。 第8章 原来真正的学渣……是他妈……   看完宿舍,舒晏回家拿了点儿常穿的衣服和常看常用的书籍习题。在家附近吃完晚饭,回宿舍开着卫生间的门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摸出一本《不等式的秘密》,第二卷 ,从日光灯切台灯,愉快到深夜。   大概是憋了一整个暑假,小别胜新婚,灯熄了好久,隔音贼差的宿舍墙板后面,还有叽叽喳喳的人声儿和笑声,听着特别有助于入眠。   嗯,舒晏觉得集体生活也没有他想得那么难以融入。   只是到了后半夜……整个宿舍楼安静下来,学校大概是为了省电,就连外面的路灯都熄了。   学校虽然在市中心,可是并不沿大马路。和他住的那个老小区比,静得跟个闹中取静坐拥城中豪华别野的高档小区似的。   整座学校像头蛰伏的巨兽,秉着呼吸,在黑暗里漠然地睁着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它的猎物。   舒晏开始觉得宿舍太热太闷太小。   开始觉得集体生活也就这么回事儿。   开始……莫名的躁戾压抑从每一个指甲盖儿往心口蔓延。   舒晏盯着天花板儿,撑着栏杆下地,给床架子底下一整夜通电的插座重新插上小台灯,摁亮。   腰抵着书桌闭上眼睛,暖黄的光隔着眼皮儿也能朦胧地看见,舒晏深吸了一口气。吸到肺腔都被肋骨箍着警告“行了够了再吸得炸了啊”才一点儿一点儿吐出来。   那股被人掐着气管不给呼吸的感觉终于下去,舒晏睁眼。   对面纪宸上铺的“纸老虎”在昏暗里泛着点儿金光。一闪一闪亮晶晶。   舒晏盯着,鼻腔里气音似的轻呵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谁。   重新坐回小书桌跟前儿,抽奖似的随手摸了套历年真题展开。   有有理根p/q,p,q为互质整数,代入原方程……   舒晏也不知道自己是几点又睡着的,大概是听见学校外面那条小街上的早点铺子开始卸门板儿起炉灶的时候吧。   结果第二天一早,起得就有那么一点儿迟。   洗漱完出了宿舍,昨晚还挺热闹的宿舍楼里静悄悄。要不是宿管大爷还在楼底下织毛衣,舒晏都要以为这楼就他一人了。   啊……织毛衣。   大爷。   舒晏又多看了一眼。   “同学眼生啊。”大爷盲织着手里的粉红色小毛衣,“怎么这个点儿才出去?食堂早饭都结束了啊,你舍友没叫你啊?”   “啊……是。”舒晏说。   “你这舍友不行啊,”大爷手里没停嘴上也没停,“我们十二中的同学,就没几个不友爱同学的。你哪个宿舍的?晚上我和你舍友聊聊。”   “我舍友……夜不归宿。”舒晏在不友爱同学和不遵守校规之间,随便给纪宸选了一顶帽子扣上。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怪不得……”舒晏加快了脚步,大爷终于漏了一针,“哎不对,夜不归宿?同学你等等!你步子别迈那么大你哪个宿舍的……”   舒晏出了宿舍楼,有点儿恍惚。   抬头看了眼朝阳,感觉又真实了些。   宿舍楼在校门和他们那幢教学老楼之间,刚听毛衣大爷说食堂收摊儿了,但他这胃不允许他收摊儿。   没带犹豫一秒,舒晏转身朝着教学楼反方向走去。   学校里比昨天报到的时候热闹多了。男生勾肩搭背打打闹闹,女孩子分享暑假里新剧爱上的月抛男友。   在这一片和谐的开学新气象中,突然有个双马尾蹭蹭跑到一位小帅哥身后,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十二中民风这么放得开是舒晏没想到的。   “舟舟~我好想你啊~~”双马尾拖着尾音嘤嘤嘤。   那个叫粥粥的小帅哥非但没有任何惊讶,还温柔地拍了拍双马尾的手,示意她到跟前说话:“回来了?”   “嗯,”双马尾绕到小帅哥面前,仰着脑袋娇俏地甩了甩小辫子,“雷克雅未克的飞机晚点了,昨天报到没来得及赶回来。对啦,我给你带了礼物,和我发给你的极光是……”   双马尾明显还想和小帅哥再交流下感情,小帅哥身边的哥们儿不干了:“李一思你有意思吗?一大早就缠着舟舟聊这聊那的你烦……”   小帅哥霸气护……护那什么:“你一天到晚凶人家小姑娘你有意思吗?”   叫李一思的双马尾从善如流,像个战战兢兢的小兔子缩到小帅哥咯吱窝下面,捏着小帅哥的校服衣角软声软气地叫:“舟舟……”   然后对着小帅哥的哥们儿挑了挑眉。   “不是舟舟……”赵翊暗操一声,瞪眼指着李一思,“你看她!”   小帅哥转头,看见大眼睛湿漉漉的李一思一脸依赖地看着她,于是脱口而出:“赵翊你是不是有病?”   “……”啊。赵翊。6666回心转意大礼包的赵翊。   舒晏趁无人在意自己快步走开,决定待会儿为一大早就看见这种错综复杂爱恨情仇的自己多点一碗豆腐脑。   结果校门口更热闹。   “走那么慢是有轿子等着抬你们吗?”   “衣衫不整的像什么样?第三粒扣子给我扣起来。”   “头发怎么长那么长了?男生,男生,耳朵露出来。”   ……   一只“黄鹤专用”扩音喇叭,不带歇地播放着一早录好的语录。   舒晏不知道这是谁的声音,并不激情,却有种教导主任平着嘴角面无表情,猫猫祟祟从后门窗口平移出现观察着你的紧张感。   不由自主地偏头看过去,舒晏看见了一位……发型呈现前秃后翘走势的中年男老师,跟他想象中的表情毫无二致地站在喇叭旁边。   “……”舒晏不认识,喇叭老师却看了他一眼。   舒晏勾起程序式微笑:“老师早。”   “早。”喇叭老师说,然后看着舒晏逆着人流往校门外走。   “嗳同……”学你怎么要上课了还往外走?门卫大姨很惊讶,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下一滑,手里压着研究的书都松手合页成了封面。   “嗯?”舒晏纳闷。   “没事,去吧。”喇叭老师说。   大姨看了舒晏一眼,没再拦他。谢主任都不管了,她就睁只眼闭只眼。就是不知道这小帅哥是谁。   “好的老师。”舒晏点头,余光瞥见大姨合上的书皮――《武当内家点穴术》。   “……?”舒晏眨眨眼,转头目视前方,快步走开。   直到吃上豆腐脑的时候,舒晏还是没忘了时不时低头闭一会儿眼睛。   可能下一次睁开的时候,他就醒了。   舒晏吃完早饭回校的路上,又看到了那位前秃后翘的老师,正在一家城管来了绝对要罚款的杂货铺跟前儿和老板友好理论。   “你这喇叭怎么又没电了?”   “老师诶,”老板一大早就在啃西瓜,“你这每天早上‘都要迟到了还不跑起来?说的就是你,还转头看?’连我都能背了,这电池再有技能环也经不住你耗啊。”   “聚能环。”喇叭老师说。   “对啊,技能环啊。”老板开始啃瓜皮,“高科技。”   舒晏:“……”   喇叭老师没再纠正他,隔空指了指他扔在占道经营地摊儿上的技能环:“再拿五节。”   “三块七一节,五节就是……”老板扔了瓜皮擦擦手,“看你买得多给你算便宜点20块钱吧,凑个整。”   “你数学体育老师教的?”喇叭老师盯着老板。   老板怒了:“你数学才体育老师教的呢!你等着我去拿计算机!”   喇叭老师说:“我数学不是体育老师教的,我是教数学的。”   “……?”老板明显愣住并捋了下这之间的因果关系,连信誓旦旦要拿计算器摁一下的事儿都给忘了,“……啊,这样啊。”大概是虽然毕业了很多年,依旧记得被数学老师支配的恐惧,老板居然怂了,“那老师您扫码吧,随便扫。这电池吧我跟您说它是这么个情况……要不我再多送您几节吧您可以不用常来这几步路也挺费体力的不是……”   “……”   舒晏没再听下去,他从接近这个学校开始……不对,似乎是接近了跟这个学校有关的人开始,他的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扒拉开了另一个次元空间――挺魔幻的那种。   里面的人都有血有肉,看着都是真实存在的,但就是……挺神奇的,说不上来的神神叨叨奇奇怪怪。   不太正常。   -   纪宸觉得自己的新同桌挺神奇的。   开学第一天就能迟到,关键他还住校。 第一节 是王光远的语文课,起立坐下老师好都已经走完了,新同桌才不紧不慢地晃悠到教室门口,并且十分礼貌地喊了声“报告”。   纪宸本来还觉得没什么。   毕竟学渣嘛,偶尔迟个到也算是基础配置。结果接下去老王和新同桌几个回合的过招,他就属实看不懂了。   “舒晏?舒晏!”老王从来没让人看清过的视线都从J圆儿的镜片后头射出一道金光,“你来上课啦!”   纪宸:“?”这种语气里不加掩饰的感动是几个意思?   “啊,”舒晏神清气爽地说,“昨晚刷题睡得晚了点儿,迟到了,不好意思。”   “好好好!不管是刷题还是上课,都是为了学习嘛,都是好样的!”老王镜腿儿一提,招呼他,“别站着快去坐快去坐!”   “……”纪宸不知道是老王天真还是他对学习这事儿一直有什么误解。   暑假作业是昨天报到时候就交了的,舒晏作为一名打了架才被迫迁徙来十二中的转学生,压根就没有作业好交好吗?   刷题?刷他的the famely?   这逼是不是上面有人?可老王也不是这种人啊。   今年夏天格外长,新同桌身上穿的还是他们的夏季校服。宽松白T,袖口和小翻领拼了藏蓝色,心口一个校标,长裤是配套的藏青色运动裤,裤缝边儿上还有条长长的白线。非常普通的一套衣服,却被他穿出了拍校风宣传片儿的味道。   舒晏在他边儿上坐下去的时候,纪宸还能闻到他校服上挺淡的洗衣粉味儿。   清清爽……不对,纪宸又嗅了下鼻子。   “你是住校吧?”纪宸低声问。   舒晏:“嗯。”   “……那你明知道要迟到了,还出去吃豆腐脑?”纪宸有点不信。   “……啊。”舒晏坦诚。   “……”纪宸盯着他空空荡荡的桌肚空空荡荡的人,“然后还……没带书包?”   记得吃早饭,不记得带书包?   “……啊?”坐好的舒晏这才反应过来,“哦,忘了。”   一中校区大,每个教室后面都杵了两大条铁皮大立柜,让同学们放书放包放零食放情书……放各种有的没的。他的教科书从发了开始就只放在那个柜子里,每天上课换着拿。   但十二中不是。他和纪宸坐的这最后一排,靠背椅都顶着墙灰了。   纪宸看着自己面前满满当当堆成小山的书,没忍住“卧槽”了一声。   不是,世上还有这个品种的学渣呢?   比他还嚣张的?   刚想和舒晏再讨教两招学渣的基本修养,就看见他新同桌已经趴了下去。   并且调整了一个他自己较为满意的睡姿。   纪宸沉默了。   用他形容赵翊的话来说,就是舒晏这种品级的学渣,生生拉高了学渣届的准入门槛。   原来真正的学渣……是他妈这样的。   是他浅薄了:) 第9章 一开始就装错逼了啊   作为一名体验派的“学渣”,纪宸一直走的都是“我明明都听了都做了可他妈就是全都不会还运气贼差”这个路线。   在碰上舒晏这种级别的真学渣之后,才知道自己对人类参差的认知还是肤浅了。   纪宸甚至有点儿理解老王一天到晚苦口婆心想劝他从良的心情了。   这他妈,他看见舒晏这逼一进教室就趴桌上睡,一个字儿都没进耳朵里去的时候,也有种想把他摇醒,晃一晃他一脑袋豆腐脑,严肃告诉他“听了不一定有用,但不听一定不会懂”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   关他鸟事。   结果十分钟后,不知道是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还是被教室里的笑声吵醒,新同桌居然把他精致的豆腐脑抬了起来。   舒晏趴了会儿,没睡着。   本来每回刚吃完饭都是补眠的最佳时机,结果他趴了会儿,还不困了。   舒晏一直挺好奇,就老王这个……和善到近乎天真的性格,班里那些人怎么瞧着还挺喜欢他的。难道是因为他好欺负?十分钟听下来,才觉得是自己先前浅薄了。   “xxx这个人,正史里对他的记载不多,但我本人对他很有研究。”老王提了提镜腿儿,“我们简单来聊聊这个人啊。”   简单聊了十分钟,老王强行把自己拉回来,“跑题了跑题了,我们看回课本啊。”   两分钟后――“说到这个人参养荣丸啊,就想跟你们聊聊我们古代帝王对丹药的热衷……”   这不比听说书有意思?   要不怎么说,不管哪行哪业,专业能力过强才是硬道理呢。   就是身边那位誓要用绝对实力打倒一切阴谋诡计的新同桌,时不时投来的复杂目光让他有点儿……谈不上不爽,但有点儿微妙。   舒晏偏头看过去。   “……”纪宸觉得他俩每回见面都能把“你瞅啥”“瞅你咋地”这种对话反复演练一遍。   纪宸那个纹身在左耳耳骨上面,舒晏坐他右手边,这个角度看不见。虽然每回看见纪宸都有种“这人长啥样啊”“哦,是个大帅逼”的感觉,但他唯一能记住的,也就是纪宸耳朵后面的那个黑背了。   所以此刻,虽然依旧是个大帅逼,但看不见纹身的纪宸对他来说……就是个陌生人。   一种很奇妙的“此刻我知道他是谁,但我看不出他是谁”的俗称有病状态。   舒晏垂了垂眼睫,瞥见纪宸认真记录的课堂笔记和自我感悟,发现了一个困扰他一晚上的答案。   宿舍墙上的字,他的新同桌不是在玩儿行为艺术,是真的……很认真地把那两句话拆成了一副对联。   比如他此刻的笔记本上写着:“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 是这些人真的在关心她,不是在骂人。   “……”舒晏抬眼,看见纪宸还在看他。   唇角勾起不咸不淡的定点儿弧度,很诚恳地对他说:“听课吧。”   纪宸:“……?”   刚舒晏瞥了他一眼笔记本的动作,配上那副疏懒的语气,话外音仿佛就是:虽然听了也不一定有用。   操?他这是被鄙视了吧?是吧是吧是吧?还他妈是被个真学渣鄙视了吧?   到底谁瞧不起谁啊?!   听见后面细微动静的赵翊转过脑袋,看见的正是舒晏一脸和善微笑地看着纪宸,纪宸却一脸煞气逼人准备撩架的画面。   “宸儿,宸儿!”赵翊小声但坚持地呼唤着纪宸,火上浇油,“别欺负舒……”舒什么来着,“舒啊,人家才来人生地不熟的,你干嘛呢?”   “……操。”纪宸偏过脑袋靠进椅背里,盯着赵翊,呵了声,“干你爷爷。”   赵翊眨了眨眼,暂时停止呼吸。   纪宸的那双凤眼内勾外翘,眼型又偏狭长,不笑的时候看着挺凶的。但他最怵的反倒是纪宸笑得特平静的画面。   纪宸这表情一出来,他也反应过来,此刻的自己仿佛是在帮着新同学让18年的老兄弟受委屈。   他宸儿肯定吃醋了。   不能欺负新同学,又不能伤了兄弟的心,只好牺牲一下他可能一早成为哪家熊孩子的爷爷了。   嘿嘿笑了两声,赵翊说:“那我过年上坟的时候,给我爷爷烧点儿纸钱打个招呼。”   连徐牧舟都听不下去了,头也不回地小声说:“爷爷投完胎听了都想今夜来敲门。”   舒晏:“……”   纪宸也不是真生气,更谈不上吃醋。会有人吃傻逼的醋吗?不会。   但就像是氛围已经到那儿了,不打一架很难收场。这时候正巧有个人硬要塞一把台阶到你脚底下,还振臂高呼“下来啊!你下来啊!”,那他不满足对方也是很不给面子的事情。   “滚吧。”纪宸把踩着课桌横杠的大长腿费劲地挪下来,上身前倾,动静有点儿大地把笔记本往左边磕了下,一整个右手臂半遮住页面,一副“你他妈再看一眼今天这课就别上了”的气势。   舒晏:“……”小学生吗?   赵翊转过脑袋,摸了摸后脖颈。说不上来,但莫名觉得这里面的门道有点儿子奇怪。   明明惹纪宸的是舒晏,为什么被凶的是他?   但他的脑回路还不足以让他想明白里面的沟沟壑壑,赵翊很快就放弃了思考。   王光远也看见了他们这儿的动静,捏着眼镜乐呵呵地说:“很好,今天的课堂气氛很活跃!年轻人就应该这么朝气蓬勃这么阳光灿烂!”   舒晏:“……”   理解满分。   -   好不容易憋到下课铃响,纪宸靠进椅背里,斜了眼舒晏的后脑勺,没忍住低骂了一声艹。   这逼在老王最后五分钟按课本内容分析了下人物性格,又布置了下作业的时候――睡着了。   妈的,合着就把老王的课当讲座听了?不,讲座都不如,当说书听了。   他倒要看看下节蟹老板的课,这逼还睡不睡了。   跟自己较劲似的,纪宸憋着口气就那么一直盯着舒晏趴着的发心。   盯了半分钟,开始庆幸自己的强迫症还不算严重。   纪宸也不知道他是睡相差还是昨晚睡得太死,墨黑的头发丝有点儿凌乱,压得发心里有那么两小撮跟个呆毛似的翘着,在天花板忽忽悠悠的吊扇底下跟个不倒翁似的屹立着。   非常不听话。   纪宸莫名其妙想到老头儿说的:头发硬的人脾气也犟。   忍着非常想给他摁摁头毛的冲动,纪宸偏开视线。   “宸哥,宸哥――”(12)班走廊边的窗户上已经贴了好几个人,“走,打球去!”   周天宇准确找到纪宸的位置,拍了拍他们班被风吹狠了都能哐哐响的老窗户:“宸哥翊哥,我们班下节体育课,来玩会儿啊!”   纪宸那股子有人挥胳膊给他递台阶的感觉又来了。   要是以往,这十分钟的事儿只有赵翊热衷。还没跑起来呢就已经要结束了,不尽兴。   但今天,他答应得比赵翊还快。   “走了,打会儿。”纪宸站起来,踢了踢赵翊的凳子腿。   赵翊抬手比了个OK。   周天宇还在走廊里问:“舟舟去不去啊?”   徐牧舟站起来让他们:“不去了,你们玩儿吧。”   李一思上课的时候给她发了个消息,让她下课陪着去老师那儿。   和纪宸他们这些人熟的几个男生也一块儿跑了,教室里安静下去,某个地方却热闹起来。   ――《解密新晋校草背后惊人产业链,为何昔日大佬都竟然怕他》   楼主:好的我承认我标题党了。但事实和标题的出入也不是很大。   今天下课的时候我们班那个转学生大帅逼在睡觉嘛,大家也知道我们老楼那个教室小得跟在螺蛳壳里做道场似的。新晋校草又坐在大佬的右手边,正好挡住大佬的路。   俩人上老王课的时候就已经有点儿不对付了,没想到快下课的时候转学生还故意睡、着、了!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昔日杀人不眨眼的纪・大佬・宸,居然没有叫醒他,而是转道从赵翊那儿出了教室!   不要香菜:赵翊本来就要出去和周天宇那帮人打球,宸哥也就是顺道的事儿,倒也不必如此拉踩。   就要香菜:楼上的一看就不在匿名群,你们不知道昨天早上的事儿吧?   打起来:@秦秘书,查一下。   就要香菜:转学生逼着大佬吃他的剩饭你们敢信?   打起来:???此话当真?!   就要香菜:照片我们没敢拍,但是当时好几个人都看见了,我们总不能集体说谎吧?   咸豆腐脑yyds:我作证,吃的还是糊成芝麻糊的剩豆腐脑!   打起来:操!转学生这么牛逼的?!   不要香菜:宸哥你怎么了宸哥,你还是那个让WHF三条腿全折了的宸哥吗?   未取名:WHF是谁?未婚夫?   不要香菜:楼上高一的??当心宸哥把你的五条腿全打断哈!吴.桦.帆。啊――版主不要封我,我这是科普!!   就要香菜:内部消息,转学生是在原来学校犯了事儿才来我们这儿的。   打起来:艹!真的?展开说说展开说说!   ……   跟帖的男生开始押注谁会成为十二中新晋大佬。   有的说还是纪宸厉害,毕竟一样打了人,转学生就得转学,纪宸依旧能稳稳当当待在十二中。   有的说那不一定,毕竟纪宸要是走了,他爷爷能连夜铲了综合楼当建筑垃圾拖走,搭积木都不带这么玩儿的。但是转学生没背景啊,只能转学。   女生则开开心心发起很容易就让粉红老网页崩溃的新一轮校草投票。   哦,居然还混进去个赵翊。   啊,赵翊算什么,还有徐牧舟。   ……   舒晏没睡得太死,醒过来的时候正巧打铃。   然后就发现左边没人,前面也没人。只有赵翊的那位青梅竹马徐牧舟安安稳稳坐在凳子上。   讲台上已经站了位老师,舒晏看了眼,发现是早上那位喇叭老师。   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他脸盲的毛病已经痊愈,主要是这位老师太有辨识度,只要记住几个字……前秃后翘。   讲台上放了教案,书脊那儿的字正好能看见。原来真是教数学的。   老板不冤。   喇叭老师明显也注意到了后面还空着几个座位,正要发问,门口就吵吵嚷嚷地拥进来几个男生。   带头的是个大帅逼。   “报告。”大帅逼脸不红气不喘,站得端正笔直很平静很礼貌地说。   声音有点儿懒,又有点儿耳熟……哦,他同桌。   喇叭老师看了他们一眼:“下次我的课再迟到就不用进来了。”   几个男生赶紧往里走,有个靠墙的扯着领子调大了教室顶上的风扇。   只有他同桌,依旧不紧不慢的,坐下的时候还看了他一眼。   上课起立,舒晏听见大家叫喇叭老师谢老师。   开始讲课,舒晏听了会儿,然后非常抱歉地有点儿……听不下去。不是谢老师讲得不好,谢老师讲课挺不错的。   公式明朗条理清晰。不是那种“虽然我有水平但我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并能让你听得云里雾里”的老师。   简单点儿来说,就是让舒晏有种说出来得被人骂一句逼王的无奈――听这么浅的内容无非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不如补上一觉。   鉴于今天什么也没准备,舒晏无聊地摸出手机,准备随便看点儿什么就趁热睡一会儿。   舒晏微信里加的好友不多,朋友圈儿划拉得快一点都能一步到位。想看看社长今天又发了什么需要点赞捧场的新内容,舒晏也就没有特意去找隋浚川的头像,而是直接点开了朋友圈。   结果刷新到的第一条内容,就是他远在Y国的妹妹发的――用桑浅的手机发的。   照片是她和桑浅在家里拍的。漂亮小庄园的露台上摆着餐桌,点着蜡烛。小姑娘一头金棕色的小卷儿毛,眼睛大的像洋娃娃,五官深邃立体,脸型轮廓却明显是亚洲人的长相。   很漂亮的混血小姑娘。   小姑娘怕冷,穿得还挺多,笑得眼尾弯起来窝进桑浅怀里。露台上暖黄的灯光洒在俩人脸上,很温暖的画面。   照片应该是抓拍的,桑浅像是被镜头后面的那个人叫了一声,揽着小姑娘笑着抬头的时候,正巧被快门捕捉到这个时刻。   舒晏没再往下划,就这么握着手机,握到自动锁屏。   桑浅的朋友圈,有一阵儿是屏蔽他的。   还是小姑娘有一回拿着桑浅的手机给他打电话,用她母语夹杂着中文的普通话问他:“哥哥,你怎么不给妈妈的朋友圈点赞?”   ……啊。   舒晏那会儿才知道,不是桑浅跟他一样什么都不爱发,而是他压根不在“可见范围”。   舒晏也不知道是小姑娘要求的,还是桑浅手滑给他放了出来,反正从那之后,他就经常能看见桑浅朋友圈的内容了。   嫉妒?   不,特平静。平静得只想睡一觉甚至默念一遍《佛说大乘无量寿庄严清净平等觉经》。   嫉妒是小朋友才有的情绪啊晏儿。   舒晏模拟着隋逸的语气对自己说。   “你他妈……”纪宸惊了,这人听着蟹老板的课,还玩儿着手机都能睡着?“蟹老板这种紧迫程度的你都能睡?你还是不是男人了?”   “……?”虽然没太捋顺纪宸话里的因果关系,但纪宸这一下,莫名把他从想背一遍《无量寿经》的情绪里拉了出来。   于是舒晏抬头,说:“听着这种程度的人声儿,更容易睡着。”   舒晏也没完全把头抬起来,就这么额头抵着胳膊半趴着,压得声音有点儿闷,听上去像是快睡着了被他吵醒的状态。   纪宸:“……?”   不是,你这样让我觉得在学渣这条路上,一开始我就装错逼了啊。   纪宸还想说点什么,脑门儿上就被一股带着白烟特效的暗器击中。伴着压迫感十足的警告:“纪宸,好好听讲,别妨碍你同桌睡觉。”   舒晏:“……?”   “……”操。   纪宸服了,并且不敢反抗。   对这个莫名其妙本来不该他受着的暗器,也只能摁住心口生生受着。   别的老师还好,蟹老板幽幽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一切。   纪宸总觉得蟹老板睿智的眼睛一早发现了什么,尤其是他每回面无表情缓缓说出那句“我观察你很久了”的时候。纪宸暂时还不想冒这个险。   所以连蟹老板都放弃的学生,难不成还指望他能拯救舒晏这位失足少年?   累了。爱谁谁吧。 第10章 用我25分的语文成绩帮……   喇叭老师都说他在睡了,舒晏都不好意思再醒。   就在他睁着眼睛装睡,并且矫情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皮子底下晃过来一只手。   白皙修长的指节,瘦削漂亮,骨节分明又不会过分突兀。甲缘修剪得整齐干净,甲面上还有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小月牙。   像是要尽情展示这双手控福利的手一样,手的主人不仅用手背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还反过来用掌心在他眼睛底下找了会儿存在感。   非常敬业。   舒晏都能看见他指腹和关节那儿的薄茧。像是常打篮球的手,又像是经常玩儿什么乐器。   ――虽然他没被什么高雅艺术熏陶过,但总见过别人玩儿。   紧接着他的新同桌小声嘀咕了一句:“艹,居然真睡着了。”   纪宸嘀咕完这句就没再说话,舒晏只能用趴着的余光瞟到他身体动了下。   靠走廊窗户的那桌同学声音压得很低地问:“小点儿?”   然后……脑袋顶上吊扇吱悠着的风好像小了那么点儿。   十二中教室装了空调,不过应该和他原来的学校一样定了开机温度。   这会儿虽然还热着却没有开,只有风扇。   左手边那位翻着书,烦躁地薅了把头发――舒晏听见空气里手指头快速扫过头发丝儿的那种声音,然后气哼哼地说:“睡睡睡就知道睡,别他妈睡感冒了传染给老子影响我学习!”   “……”舒晏想到了他的“常服何药”,意识逐渐模糊。   -   “舒!”下课,赵翊转头,“蟹老板的课你都敢睡。”赵翊嘴巴抿成上括弧,对他竖了竖大拇指。   “……”舒晏心情微妙地扯了扯嘴角,转移话题,“蟹老板?”   “暗中观察蟹老板,全是好人海绵宝。”赵翊乐呵呵地跟他解释,“谢主任,老王,他俩一个师范大学毕业的,还是舍友。传说中的西……”赵翊自信地说,“西皮。”   “……啊。”舒晏终于知道他觉得老王像谁了。   只是没想到结巴这种毛病通过文字聊天儿也带传染。   还漏风。   “CP。”徐牧舟听不下去了。   “啊,对对对,”赵翊搭着徐牧舟的肩乐,“还是我们舟舟的发音标jun。”   徐牧舟也没躲他,只问:“你嘴巴今天小刀捅葫芦了?”   赵翊:“啊?”   “开了瓢儿了。”徐牧舟说。   “……舟舟你跟谁学不好,跟宸儿学。”赵翊看着她。   纪宸撑着脑袋看窗外的风景,不想加入群聊。   正对身边多了个人这种事儿呲着刺儿似的浑身难受,解救他的人就来了。   “宸哥!”体委季家齐站在教室前门大着嗓门喊,“宸哥老王叫你同桌去一趟办公室!”   “……”虽然不太明白明明叫的是舒晏,为什么非得那么曲折,纪宸还是挺满意地偏过脑袋,看着睡得五迷三道的舒晏。   舒晏有点儿懵,对“宸哥你同桌”这个身份感到茫然,尤其是还处于刚睡醒的最混沌的状态里。   于是条件反射地也转过头,看着纪宸。   “我是纪宸。”纪宸说。   “……啊?”舒晏对这迟到的自我介绍深感迷惘。   “他,”纪宸偏下巴指了指门口的季家齐,“叫纪宸的同桌,去老王办公室。”   “……哦。”舒晏失去表情管理,面无表情站起来。   纪宸看着舒晏不紧不慢懒懒散散走出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看着不仅是学习差这么简单了,脑子也不太好使的亚子。   舒晏到了办公室,王光远找他并没有多大的事情,就是问下他来了新学校还习不习惯,有没有兴趣竞选一下班干部。   “我也不是直接指定你做,”王光远说,“只是觉得你要有这个意向,可以在月考之后的班委选举上试一下。”   “算了吧。”舒晏笑了笑。   王光远想了下:“是怕耽误学习吗?”   “……啊,”舒晏觉得他想多了,只好婉转地说,“怕耽误大家的学习吧。”   “啊?”王光远捏了下眼镜,看着舒晏一副睡眼惺忪一看就是睡了好长一觉的样子,“啊……哦。”明白了,也没勉强,只是嘴角又扬起了一个“我要给你个惊喜但我不说”的暗喜弧度,“行,那我明白了,老师按你们自己的意愿来。”   老王没再和他多聊,甚至都没有像正常老师一样问一句“和新同桌相处融洽吗”,仿佛笃信他同桌是个好脾气的和善孩子。只是给了他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有两张折叠好的A4纸,然后说:“舒晏啊,你帮我带给孙晔吧,让他填好了拿给我。”   “嗯。”舒晏并不关心是什么,接过来,“那我先回教室了老……王老师。”   “好好,”王光远笑眯眯,“你去吧。”   舒晏不熟悉新同学,也不知道孙晔是谁,那就至少得问一个同学才能知道。这么一来,和同学交流相处的机会不就多了吗?   “哦对了,”舒晏走到办公室门口,老王又大声说,“舒晏叫你同桌也来一下!”   “……”舒晏头也没回,“哦。”   问那个十九个字组对联,“常服何药何弃疗”的人要不要做语文课代表?   舒晏到了教室没有先找孙晔,而是直接到了纪宸桌边儿。   纪宸前桌空着,右手边最靠近后门的座位上坐着个人,纪宸正隔着他那张空位和那人聊天儿。   “宸哥你是不知道,”那人笑,“高一那小子有多嚣张,说他这辈子还没打过会输的架,有些位子是不是得能者居之。”   “哦,”他同桌一副“who care”的云游散仙样,抄兜踩着他们小课桌可怜的横杠,“让他做啊,我本来就不是。”   紧接着又说了句让他嘴角抽搐的话:“打架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写诗。”   “……”啧,还是单押呢。舒晏走过去,屈指在他课桌角上敲了两下,“老师叫你过去。”   纪宸抬头,下意识地问:“哪个老师?”   “老……”舒晏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不见外,“王老师。”   “什么事儿?”一听是老王,纪宸就有点儿头大,潜意识里就想能拖会儿时间就拖会儿时间。坐着不动,多问两句,最好问得现在立刻马上就打铃。   纪宸没有半点儿要站起来的意思,舒晏也看着他,俩人之间又洋溢起“专治各种不服”的热烈气氛。   “……”说好的打架不如写诗呢?   舒晏没挡着纪宸和那位不知道是谁的同学讨论“十二中大佬这个位子到底该谁坐”的议题,站的是纪宸左手边的过道,这个角度俯视下去,正好能看见纪宸左耳朵后面的那枚纹身。   看在狗的份上,舒晏不介意和他多废话两句。   很轻地叹了口气,舒晏说:“没说,去吧。”   纪宸:“……?”   那声微妙的叹息配上那个“吧”,莫名其妙就带了点儿哄什么奇奇怪怪生物的意味。   纪宸有种被人拿一团棉花砸了脑袋的感觉。   不痛不痒,但又的确是被人砸了。发火?还他妈不合适。   这种隐形的憋屈还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说了别人还会觉得你他妈脑回路是不是劈了叉歪上了山路。   纪宸憋闷站起来的时候,拐了眼舒晏手里的东西。隔着透明的文件袋,隐约能看见折起来的A4纸上透出几个字:助什么金什么书。   助理金秘书?啥玩意儿?这人还写小说呢?纪宸边想边往外走。   “那我先回去了啊宸哥。”坐靠门的同学说。   纪宸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走了。   舒晏这才知道那位不是自己班上的,扫了眼教室里的人,舒晏站在最后排敲了两下课桌。   玩闹的同学莫名觉得自己应该安静下来,然后就听舒晏声音不高不低地问:“谁是孙晔?”   -   办公室里。   “纪宸啊,”老王笑眯眯,“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同桌……你帮帮他,啊。”   “……”纪宸不知道该夸老王拥有一双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慧眼,还是该问一声“是不是啥玩意儿在你眼里都是好孩子”。   但纪宸忍住了。   叹了口气,纪宸问:“用我25分的语文成绩帮助他啊?”   “……啊。”老王J圆儿镜片后头的眼睛眨了眨,“不是,我的意思是,”老王赶紧说,“就是你新同桌吧,他有点儿不合群。你能不能帮帮他,让他能更好地融入咱们这个集体,这个大家庭。你俩可以像那个一拖一的外机和空调,你是外机,热情、大方。他是空调,负责、制冷。”   “……”纪宸一直觉得自己的语文最拉胯,有一部分老王的责任。   负责和制冷之间,还需要停顿的吗?   “要不您还是给他换个同桌吧。”纪宸觉得靠他这个热情的外机感化不了负责和制冷,“您见过把外机和空调搁一个屋子里装的吗?”   “啊……”老王眼镜一捏,“是老师这个比喻不恰当了。那你俩就是一台空调,一个负责暖风,一个负责冷风。外机是我。”   纪宸很认真地想了想:“那我俩要是一块儿工作,不就是空调抽风么?”   王光远:“……”   王光远:“……?” 第11章 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   “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老王开始强行转移话题,“你看他人生地不熟地一个人来了我们学校,人长得好看又和气好说话,很容易被有些心智不太成熟的同学孤立是不是?我知道有些男同学,就喜欢欺负这种脾气好的……”   纪宸又想叹气了。   老王这么多字里,除了“长得好看”四个字是睁着眼睛说的,其他那些,关了灯摸黑掐着他的脖子,他都说不出口。   老王还在说:“但你就不会啊,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老王,”纪宸打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是不是忘了上学期那事儿了。”   老王愣住,愣了很久没说话。   纪宸面前开始悬浮出他们家纪总那张“失望痛心悔不当初”的脸,正当那点儿叫做烦躁的情绪,滋滋地企图从脚底往上冒的时候,老王突然站了起来,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   纪宸看不清老王的眼神郑不郑重,反正空气都变得很郑重就对了。   “纪宸,老师相信你。”老王对他说,“不会无缘无故欺负同学的,你一定有你的原因!”   纪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吴桦帆不是老王的学生,而老王又是无原则护犊子的那种老师,才对他说这样的话。   但反正……可能是不想打击踏上社会这么久,依旧如此单纯天真的人吧,那句“你凭什么相信我”被他单手一把摁在了喉咙口不许冒头。   预备铃响,纪宸叹气:“行吧。我先回教室。”   -   上午第四节 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齐,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肉肉的娃娃脸,瞧着像刚毕业的。个子扔进一众北方男生里可以……不用男生,女生就能将其隐身。   “大家小声儿一点啊,”Miss Qi低头弯腰把食指搁到嘴前,气腔发音,“我早上打听过了――今天中午食堂炸肉丸子,我给你们早放两分钟,大家悄咪咪地出村儿,别被蟹老板发现,铁定能抢到!”   食堂的炸肉丸子远近闻名,肥瘦相间的前腿肉剁成肉沫子,师傅还切了不少细碎的藕丁,打了鸡蛋面粉各种料腌制拌匀捏成小团儿。因为个头不大,油炸那层脆脆的就显得格外香。一口咬下去脆壳里带着肉汁儿,还有爽脆藕丁,真・隔壁孩子都馋哭了。   不仅校工喜欢打了带回家吃,甚至有外校的混进来就为了抢两颗肉丸子,还被蟹老板当场抓获。   所以大家都很亢奋。   “Yes sir!”   “不是‘Yes madam’吗?”   “说了叫你小声儿不要吵!这不是少俩发音吗?!”   “行叭……”   舒晏听着周围不着四六的对话,看着齐老师抬起手臂说,“预备――干饭!”然后率先冲出了教室。   “……”   舒晏没动,毕竟他没尝过十二中食堂的炸肉丸子到底有多好吃。   纪宸也没动,甚至脑袋往后一仰,靠墙伸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   赵翊站起来转身:“走啊舒,咱们出去吃,我请客!”转头又对已经站起来的徐牧舟,“舟……”   “舟舟我们走吧!”李一思一把挽住徐牧舟的胳膊,娇娇软软地说,“你不是最喜欢食堂的炸肉丸子了嘛,每人只能打四个,我的也给你呀,反正我也吃不完。”   “好啊。”徐牧舟笑眯眯,想了想,“你还是吃俩吧。”   “那好吧,”李一思顺了下其中一个马尾,“我们一人一半。”   “嗳?不是,舟舟……”赵翊伸手试图挽留。   然而并没有人理他。   “……谢了,”舒晏捏了捏鼻梁站起来,“我也去食堂吃吧。”   印象里,他和这两位还没熟到需要他们请客吃饭的地步。   “别啊,”赵翊拦住他,“小逸的兄弟也是咱们的兄弟,关系这么近,多大的缘分啊。”   “……”   舒晏为他描绘的莫大的,曲折的,妙不可言的缘分无言之际,瞥见闲适抄兜踩着课桌横杠,正一脸“我看你尴尬就好开心哦”看戏的纪宸。   无声笑了笑,舒晏看向赵翊:“好啊。不过别去外面了,就去食堂吧。我也想尝下十二中传说中的炸肉丸子。”   “行行行!”终于有人肯赏脸,赵翊愉快地朝空气拍了一巴掌。   “……?”笑容凝固,纪宸觉得自己又输了。   这货刚刚尴尬得脚趾头都快从球鞋里抠出来的样儿也他妈是装的?   “走啊宸!”赵翊要去拉纪宸,“咱们也抢肉丸子去!”   抢到了还能分给舟舟!   纪宸及时指住他:“别动。”   赵翊举手投降:“那你赶紧的!”   三个人站起来,就赵翊一个着急的也没用,那俩晃晃悠悠跟大爷逛公园儿溜鸟儿似的悠闲。那时不时不着痕迹互相瞄一眼的劲头,仿佛A大爷看见B大爷鸟笼里的金丝画眉眼馋得紧,B大爷却看上了A大爷肩头那只会说话的小黑八。   晃得其他班都踩着下课铃冲出了教室,还没晃到楼下。   (7)班是文科里吊车尾的班儿,跟他们一个楼,大课间来找纪宸唠高一嚣张小学弟的余海洋就在(7)班。   “宸哥!吃饭啊?”余海洋在人群里探着脑袋兴奋喊道,“你走着,我们去给你排队啊!今天食堂炸肉丸子!”   说完根本不等纪宸说不用,海洋就消失在了人海里。   纪宸:“……”这大概也是他不太想去食堂吃的原因。每回大家都……热情,太热情了。   舒晏跟得还挺紧,毕竟怕一转眼他同桌也“消失在人海”。   所以自然瞥见了他来不及从裤兜里掏出来摇摆的手,也瞥见了他下意识无奈挑了一瞬的眉毛尖儿……有点儿想笑。   看不出来,拽哥还是以德服人,人缘儿还挺好。   三人到了食堂门口,舒晏忽然想起来问:“你们……食堂是长条桌儿还是小桌儿?”   “啊?”赵翊愣了愣,没想到舒晏这么讲究,“小桌儿,四人一张。”   点点头,舒晏想迈腿进去,还是没忍住:“你俩……胃口怎么样?”   “啥?”赵翊摸摸脑袋,“那肯定是好得很啊。”   “我俩都好得很。”赵翊补充。   “……”舒晏想起昨天早上纪宸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都得剩几口的小鸟儿食量,开始对赵翊的补充产生了怀疑。   可能是……他俩自认为的好吧。   “怎么了?”赵翊问,“是不是不想上食堂吃了?没事儿!走走走!我们上商业街吃,我跟你说舒,外面那条街好吃的多着呢!”   赵翊想去揽舒晏的胳膊还没来得及伸出去,纪宸就嘁笑了声,懒洋洋地搭上了赵翊的肩:“他这是怕咱们胃口小,待会儿剩饭剩菜呢。”   “啊?”赵翊愣住,又觉得纪宸搭着他的这个姿势特行云流水特自然,自然地都不用再去拉舒晏了。   舒晏垂了他胳膊一眼。   “一颗葱花儿都不能剩,”纪宸看着他笑了下,又朝他抬了抬下巴,“是吧?”   “那倒也不是,”舒晏笑了笑:“剩点儿菜汤还是可以的。”   赵翊:“……”操,这么严格?   突然紧张起来了是怎么回事。   “好……好事儿啊,”赵翊说,“珍惜粮食不坐牢,走!吃去!”   “……”虽然不太明白坐牢这个严重程度怎么来的,舒晏还是跟了进去。   余海洋一早打好了饭,已经帮着他们在排第二轮了,看见纪宸进来,仨大男生赶紧招呼他们去队伍里,然后麻溜地跑去趁热吃炸肉丸子。   食堂不算小,一共六个窗口,有炸丸子的这个窗口人最多。   但让舒晏一站进队伍就觉得气氛贼诡异的,也是他们这队。   本来前后左右聊得挺开心的同学们,一看见他们三个,说好了似的瞬间噤声,又跟手机上有米要啄似的,一个个低着脑袋把鼻尖儿抵住了屏幕一顿乱按。   十二中匿名群里――   【贾赦】:不是说俩人不对付?怎么还一块儿来食堂吃饭了?宸哥平时很少来的吧?   【贾琏】:传闻果然不可信!他们总不能是相约来吃对方剩饭的吧?!   【王熙凤】:艹!转学生怎么长的!今年校草那条帖子呢?!哪个姐妹转一下我要去投票!   【袭人】:可我想看他们打起来怎么办?嘻嘻~   ……   轮到舒晏几个也没多久,赵翊站在了最前面,毕竟他说要请客。   “肉丸子三份,”赵翊侧身让了下,好让打饭的大姨看见自己身后还有俩人,不是他一人吃三份独食,“还有这个醋溜白菜……那个炒里脊丝……”赵翊又让开让他们自己挑。   纪宸不挑食,随便要了两个。   舒晏更不挑,属于那种有好吃的能多吃点儿,没好吃的靠吃饱也能多吃点儿的类型。   虽然他以前是很挑的。   “刚那些除了肉丸子,”舒晏很讲规矩,“其他都打四份的量,多装一个餐盘。”   食堂阿姨也没多问,就以为他们还有同学要来,大勺子一挥再技巧性地抖三抖:“好嘞!”   赵翊又有点儿懵,只有见识过舒晏食量的纪宸挑了挑眉。   眼神不自觉地就朝舒晏的肚子看了过去。难不成这货的肉都藏在肚子上了?   宽宽松松的白T恤,也看不出来舒晏到底有没有肚子。   纪宸突然产生“要是他和赵翊似的跟我那么熟,我就能一巴掌拍过去试试”的念头。   当然忍住了,得看清现实。   就这逼现在棉花裹铁珠的装蛋行为,他这巴掌拍上的是肚子,他脑袋扣上的就是掺了汤汤水水的铁盘儿。   不带算错的。   “我来付钱!”赵翊见他点完,赶紧摸手机,然后给脖子做了套米字操,发现窗口没有二维码。   大姨等了半天,一手叉腰,一手握着大铁勺敲了两下装菜的大铁盘子,一脸“你丫是不是来找茬吃霸王餐”地无声警告着他。   “是不是要校园卡?”舒晏问大姨。   “是啊小帅哥。”大姨和颜悦色。   “……”赵翊胳膊肘拐了拐纪宸,“宸儿,你有吗?”   纪宸一脸“你看我像不像你爸爸?像的话我就有”地看着他。   现场的尴尬在舒晏掏出校园卡滴过之后解除。当然,只是舒晏单方面的解除。   纪宸就只配在他勾起唇角一脸欠儿地示意他自己端菜之后,纠结是给赵翊脑袋上挂点汤汤水水,还是给新同桌脑袋上挂点汤汤水水,更能给学校那个破论坛制造个新的飘红哈特贴。   “哥,宸哥,宸爷!”赵翊的喊法儿一路升级,一手端了俩餐盘,小声跟他嘀咕,“失策,这不是失策吗?明天,明儿我给咱舒请回来不就行了?”   “……”纪宸觉着汤汤水水可能也不是很想挂在傻逼的头上。一边冷脸说着“是你叔不是我叔,我跟我叔有仇”,一边挺自然地接过舒晏手里的其中一个餐盘儿端着。   赵翊端的是舒晏的,他端的是自己的!   “?”舒晏半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儿制止,纪宸就已经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儿了。   终于坐下,一顿饭吃得有惊无险,舒晏觉得炸肉丸子是挺好吃的。刚炸出来的时候应该更好吃,这会儿有点儿凉了,外壳似乎没那么脆了些。   下回英语老师早放课,他得走快点儿。   哦,还明白了赵翊说的节约不坐牢是什么意思。小桌儿角上贴着标语:节约粮食是美德,浪费粮食是犯罪。   概括得很到位。   赵翊在看着舒晏扫光了两盘大食量男生份中饭的情况下,莫名紧张得差点儿让餐盘免洗。   明明他舒看着这么和善,他为什么要紧张呢……不懂。   舒晏吃完,看见对面俩空荡荡的餐盘,看了纪宸一眼。   “我就早饭吃得少。”纪宸说。   “……哦。”舒晏也不是很想得通纪宸为什么要跟自己解释。他们俩……难不成有一天还能相约一块儿吃早餐?   -   送完餐盘出了食堂,仨人沿着小路往回走。   “小晏。”有人叫他。   “何教授好!”纪宸和赵翊说。   舒晏转头,愣了下,叫他:“小姨夫。”   何建斌,小姨夫,常年一副银色的大号方形镜框架在鼻梁上,镜托儿都发黄了还不肯换,他还是记得住的。   赵翊张了张嘴,用胳膊肘拐了下纪宸。   纪宸挑眉,有些意外,又觉得有些事儿解释得通了。   何建斌外号何教授,除了教学水平高之外,还有个原因就是常年骑着一辆除了铃铛哪儿哪儿都响的二八杠,为人勤俭低调,没有官瘾又不贪功,特符合传说中只做学问不问俗世的老教授形象。   属于在学校说话有分量,和学生不太亲近但受尊敬的那类老师。   舒晏能在打架打到被迫转学,学习如此一言难尽,家庭条件又极其普通――还得在“文化社”招摇撞骗的情况下转来十二中,何教授尽力了。   “还适应吗?”何建斌停下问他。   “嗯。”舒晏点头。   “来了就好好学,和同学们好好相处。你要是再……”何建斌看了眼舒晏身后的纪宸和赵翊,“不知道还有哪个高中愿意再收你。”   一次打架记大过可以解释成年轻人冲动,反复发生,就说不过去了。   舒晏笑了笑:“嗯。”   “还有,”何建斌想了想,“以后在学校遇见,还是叫我何老师吧。”   舒晏没什么波动,说:“好的小姨夫。”   “……”说完又觉得脑残这种病大概真的具有传染性,他才和新同桌待了半天加几个零头,说话就这么极具十二中风格了。   纪宸和赵翊完全没觉得舒晏这话有什么毛病,一脸认真严肃地站边儿上等着。何建斌看着他俩笑了下:“行,都回去吧。”   “何老师/教授再见!”   三个人音色各异音高错落地喊了声,继续往老楼走,赵翊一点儿没好奇舒晏和何建斌的关系,反倒是拉着他问起周末还去不去长灵,正好自己要去找隋逸。   纪宸转头看了眼往校门口去的何建斌。   在食堂的时候他就看见何教授了,他也确信何教授一早看见了他们。能在这段和校门反方向的小石头路上等着,就是特意的。   特意避开人,特意叫舒晏在学校别叫他小姨夫,特意“叮嘱”他在这个学校别再犯事儿。   不外乎一种情况:没存舒晏的联系方式,但又怕舒晏真的再捅娄子。关键是……最好没几个人知道他和舒晏的关系。   纪宸盯着新同桌被赵翊纠缠的后脑勺,叹了口气。   这人……还真是不招人待见啊。   纪宸一脸复杂的当口,舒晏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儿好奇这个随性的拽哥在愁什么。   “……”纪宸急中生智抬手一指,“你不回宿舍拿书?”   舒晏顺着方向看过去,平静地像条缺氧的热带鱼:“太远了,明天吧。”   纪宸:“……?”   “回教室午睡吧。”舒晏看着他茫然的样子笑了笑。   纪宸盯着他嘴角仿佛拿游标卡尺精准度量过的弧度,一脸不加遮掩“吃完饭正好午睡别浪费时间”的表情,眼梢一抽。   这逼不招人待见真是有原因的啊。   这笑得欠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光靠睡觉就能年级第一的学霸呢!   -   晚上,纪宸点开他和“社长”的微信。   纪宸是看见舒晏刷校园卡的,也没多给,显得太……见外――虽然也不知道和舒晏见外有什么不对,还是只凑了个整给他微信上发了过去。   “舒晏”没有马上收,过了会儿才回了个消息过来,问:【什么钱?】   纪宸回:【饭钱。】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变成正在输入。   再次安静,又再次正在输入,最终重归平静。   纪宸觉得,他在纠结。   是不知道怎么表明不想收这个钱,能既不显得太热切,又不显得太见外。   不管他了,纪宸莫名暗爽地点开了朋友圈的深夜emo节目。   虽然他不会emo,但他喜欢看大家emo。   结果第一条,就看见了“社长”转发的朋友圈儿文章。   标题很显眼:《人生有十种“不义之财”不可取,取多了,你的福报会慢慢消失》   纪宸看着标题默了会儿,然后跟被人摁了开关似的抖着肩无声乐起来。   想跟他们用互相请客的方式拉近关系就直说呗,还什么“不义之财”,还特意发个朋友圈儿。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   啧,这矫情的。 第12章 带着块板砖儿来上课……   又一次勇于拒绝不义之财积了福报的隋浚川同志,在一片点赞评论和私聊里迷失了方向,转头就把被别的聊天记录顶下去的纪宸给忘了。   当然,他也不知道对面是谁,只隐约记得是个叫“XX爸爸”的人。这年头叫“XX妈妈”的不少,叫“XX爸爸”的倒是难得看见。仿佛朋友圈里下至十几岁小伙儿,上至七八十大爷,普遍单身还热情似火又过得精彩绝伦。   但就算难得,依旧没能让老爷子记住他是谁的爸爸。反正对方见他没收钱也没再发来消息,应该也是知道自己发错了。   不管他了。   -   舒晏晚上回了宿舍,开始后悔报到那天为什么要把教材带回来。大概是看见同学们全都背了回去,随波逐流吧。叹了口气,把这学期所有要用的教材都装进书包里,还有书桌上那本《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   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可以背下这种不靠规律不靠因果联系的东西检测下记忆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开学第一天,住校的同学多了起来,隔音贼差的宿舍此起彼伏热闹了大半夜,那位今晚放学回来已经在织鸭绒黄小毛裤的宿管大爷,来来回回巡了半天,敲着不同的宿舍门警告:“还不睡!也不看看几点了?是不是要找谢主任来哄你们入睡啊!”   大家似乎都不想麻烦谢主任,宿舍区逐渐安静下去。   舒晏这夜睡得竟然还不错,也不知道是因为中午他同桌的脸色过于喜人,还是因为食堂的炸肉丸子的确好吃。   于是第二天,纪宸得到了一位精神饱满的同桌。还是一位拎着打架都不用带凶器的贼沉大书包的同桌。   纪宸看着他慢慢悠悠把所有书都塞进课桌里,然后对着满满一桌肚,并且绝对再也塞不进他那只多余书包的课桌斗陷入了沉思……或者说是发了会儿呆。   纪宸:“……”   真的,不是他嫌弃脑子不好使的,而是有些脑子不好使的人的某些行为,真的让他困惑。这种光靠目测就能知道的桌肚容量,他为什么得靠实践?并且实践完了还一脸“不可能,为什么会塞不下”的茫然感。   你要说他傻吧,这人还真是长了一张极具迷惑性的学霸脸。   可你要说他聪明吧……的确狠不下这颗良心。   “你是……”纪宸实在忍不了了,他很想走进真正的学渣的内心世界,“准备每天弄这么多书,背来背去?”   虽说宿舍也挺近的吧,可这真的没必要啊。   舒晏偏头看他:“不是。”   这时候,他又开始惦记一中宽敞的大教室和铁皮书柜了。就这课桌的容量,塞满了书连点儿零食都放不了。   “我们习惯每天就带当天要用的书。”纪宸说。   “哦。”舒晏回。   按常理这对话到这儿很难再继续下去了,但是纪宸对学渣的探索欲战胜了尴尬。   “那你这是……”纪宸瞄了一眼他的课桌。   “就放这儿。”舒晏说。   纪宸看他。   舒晏没想到他求知欲还挺强的,特意放慢了语速跟他说:“反正带回去,也不会看。”   纪宸歪了歪嘴:“……”   舒晏笑了笑,把还装了一本词典的书包挂到椅背上。   纪宸是看着他那只书包怎么从有到无,又怎么被他搁在膝盖上,顶出一个长约20厘米出头,宽约10厘米出头,厚度……厚度应该不足10厘米,书包布裹着也估摸不出来精准大小的――长方体物体。   物体在书包垂直的那一刻,非常沉闷地哐一声坠紧了整个书包。   “……”纪宸看了他一眼,手伸进课桌肚,摸了摸自己的铁皮罐子。   这逼居然……带着块板砖儿来上课。   妈的,学渣届的大门,可能从一开始就没对他敞开过!   -   周五下午第二节 体育课,一教室精力旺盛的年轻人踩着下课铃冲出教室。   “宸哥快点儿下来啊!篮球场等你!”体委季家齐边往外冲边喊,还没等纪宸回应就过江鲫似的窜没了影儿。   下午第一节 是物理课,(3)班班主任秦老师上的。   要论师资,学校对(12)班这个吊车尾班还是很不错的了。数学是谢主任――谢主任除了当教导主任,只带他们一个班,本来教学水平就不输(1)班的杨老师,教学方式还更适合这个班的学生,抓紧每一道基础题的必得分。一沉默就没人再敢逼逼,震场满分,除了舒晏,还真没人上蟹老板的课敢睡觉的。   秦老师上完一节物理课,开始感激何建斌没把舒晏分给他们班。   一整节课,舒晏就坚持了个“老师好――”“请坐”环节,其余时间不是在趴着睡觉,就是在趴着调整睡姿。   秦老师甚至都觉得他妨碍到了身边纪宸同学的学习。   瞧瞧纪宸,两次都因为舒晏同学调整睡姿拐着他胳膊肘,不得不挪动了抄板书做笔记的方位。   也只有在(12)班这个学渣云集的地方,睡了一整节课的舒晏才显得不那么突兀。   “宸哥宸哥!”(3)班的周天宇特地从一楼跑上来,站在走廊里喊,“走啊先打会儿球去!我们班下节也是体育课!”   “你宸哥笔记还没抄完呢。”赵翊站起来看着他乐。   要说纪宸初中那会儿成绩也是拔尖的,初三那年也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就跟他们说这学没法儿上了,要休学。他和徐牧舟本来还比纪宸晚一年上学,愣是从校友整成了同届。   纪宸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帮我抄着,我先去打球。”   赵翊嘿嘿两声:“你要是不怕我再把三分之根号七给你抄成9,我也不介意帮你抄啊。”   “……”纪宸无语地看着他。   高一那会儿的数学也是蟹老板教的,下了课老王正好叫他去办公室,他就让赵翊帮他抄完整。结果,板书明明是三分之根号七,赵翊愣是以为蟹老板写的是三分之二十七,于是非常贴心地帮他约了个分……写了个9。   导致他那题看了半天没看明白到底是怎么得出的答案。赵翊信誓旦旦他绝对不会抄错,纪宸又没有理由怀疑蟹老板连这种题都会出岔子,于是那一整晚他都在拉住被子皱眉望天花板怀疑人生。怀疑学渣这个身份他压根不需要装……   “你们先去!”纪宸对周天宇说。   “行,”周天宇叫赵翊,“翊哥走着,咱们先下去组队,快快,分秒必争!”   赵翊一哆嗦:“别他妈学蟹老板啊!”   一帮人嘻嘻哈哈地往楼下跑,等教室里走得只剩纪宸和舒晏,纪宸收了笔记本:“醒醒,上体育课了。”   毫无动静。   “……”纪宸站起来,从前面绕过去,踢踢舒晏凳子,“嘿,上体育课了!”   依旧毫无动静。   纪宸叹了口气,伸手过去拍拍他肩:“醒……”   手指头刚搭上舒晏的校服,手腕就被一把摁住,又急速下压前拽。这力道这速度,没有半点儿开玩笑的意思,纪宸甚至已经看见他右手手肘准备顶他肋骨的起势动作。   “?……操!”他确定单拼力量和技巧舒晏不是他对手,可架不住这逼使阴招啊!   这他妈突然间的自我谁能预判?谁能?!   上身依着他下压手腕的动作顺势弯腰减轻伤害,又抬小臂挡了下他顶过来的手肘,纪宸看着他一拳之隔的脸,气道:“你他妈装睡呢?!” 第13章 鼻尖被他校服蹭得有点儿……   舒晏一愣,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的纹身。   “还他妈不松手?!”纪宸推了他一把,瞪他,“真想打架啊?!”   舒晏把手松开,闭了闭眼睛,声音有点儿哑:“抱歉……我以为你……”   纪宸甩了甩被他捏红的手腕儿站直。刚看得挺清楚,舒晏那眼神从刚睁开眼时带着戾气的空洞,到看见他时的迷茫,再到这会儿终于还有点儿人性地带着点抱歉――不止是嘴皮子上下一碰的抱歉。   火气在他“不是装睡”这点上下去了点儿,又没完全下去,纪宸闷声闷气地扔下一句“我什么我?以为我要打劫你啊”转身就走。   坚决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舒晏抬手,搓了把脸,叹气。   还真是以为……你要打劫我。   -   舒晏下去的时候,上课铃声都响过了。   这节不止他们一个班上体育课,看脸上神情,高一和高三的也都在。一群穿着校服的人混在一块儿,一个班一个班地分开了集合列队,舒晏有点儿懵。有那么一丝后悔没跟着纪宸一块儿下来。   纹身纹身纹身……   纪宸那纹身位置实在隐蔽,他一张张人脸看过去还是没找到纹身在哪儿。   “舒!舒!这儿呢!”赵翊在人群里晃悠手臂。   舒晏对他心怀感激地笑了笑,往(12)班的队伍走过去。   体育老师玩笑:“赵翊你们家这辈分挺乱啊。”   体委季家齐跟老师解释:“赵老师这是我们班儿新同学,刚转来的,叫舒晏!”   体育老师看了舒晏一眼。   啊,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学霸……哦不是,老王说不精准,得叫学神。还挺帅哈。   “舒晏你站纪宸旁边吧,”看了眼舒晏的个子,赵老师指了指最后一排,“纪宸你往边儿上去点儿,让新同学站进来。”   舒晏挑了挑眉看过去,终于知道他同桌是哪个了。   “……?”站在最后的纪宸,看着他此刻仿佛看陌生人似的眼神,刚打了几分钟篮球泄了的火气,又跟被人堵着气门芯还猛充气的轮胎似的蹭蹭膨胀。   舒晏走过去,看着纪宸和旁边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男生之间只够放个拳头的位置,对着纪宸笑了笑。   “?”纪宸瞪他,这种笑起来又好看又欠儿得没边的品种,还真没见识过第二个。   纪宸旁边站着的是学委孙晔,上回老王让舒晏拿给他助学金申请书过。   孙晔推了推眼镜,瞟了一眼俩人,尤其是纪宸的表情。胳膊肘拐了下自己左手边的男生,孙晔小声说:“过去点儿。”   旁边的男生意会,人传人似的瞬间依次位移,把位置给舒晏让了出来。   “瞧瞧你们这队伍啊,”赵老师笑,“航拍一下得误会是把大菜刀。”   站第一排最后,徐牧舟旁边,愣是让第一排的女生队伍多出个不同性别的赵翊转头看了眼。   这会儿队伍站了四排,因为纪宸没动,那位置就像多了个手柄。   “都往左边儿挪挪!”赵翊对后两排的挥挥手,队伍动起来。   徐牧舟也转头看了一眼,往旁边挪了一步之后小声问:“吵架了?”   “啊?”赵翊很懵,“他俩不是好着呢么?多友爱啊,你看咱们宸儿对舒多上心啊。”   “……?”徐牧舟挺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就纪宸那表情叫友爱的话,嘴角勾笑的舒晏怎么也得是情爱了吧。   见她不信,赵翊歪着脑袋跟她说:“你看宸儿站的位置,是不是正好晒着太阳?舒多白啊,一看就不爱晒太阳,咱们宸儿这是替他同桌着想呢。”   “……”还能……这样的?徐牧舟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   他们班站在器材室旁边,围墙打下来的影子正好斜斜一道,舒晏这会儿的确是站在影子里。要是纪宸他刚刚让一让舒晏就得……不是等等,她怎么能被赵翊这种情商的带到沟里去?   “好了好了!”赵老师吹了声口哨,示意大家集中注意力,“今天是这学期第一节 体育课,就先不折腾你们了。待会儿绕着操场慢跑三圈儿,跑完了季家齐领几个男生上器材室拿篮球排球各种球,大家自由活动。”   “噢――”底下人还没乐完,赵老师又说,“下节课体测都准备一下!女生800男生1000,都别来和我说缺胳膊少腿的没法儿跑啊!”   “嗷――”欢呼转哀嚎。   舒晏没什么反应,甚至他身边两位也都挺安静。   目光下意识地朝右手边瞥去。男孩子手背上薄薄的皮肤覆着青色血管,舒晏也不知道是他用的劲儿太大,还是这人皮肤……太嫩,这会儿被太阳一照,好像手腕上红痕一点儿没褪似的。   体育老师又吹了声哨,舒晏转身,跟着队伍跑出去。   三圈跑完,有几个女生直接上看台坐着聊天儿去了,还有几个跟着体委去器材室挑乒乓板子。   男生几乎都跟着去了器材室,舒晏觉得有点儿渴,那种刚睡醒嗓子还干着的渴,转身往学校食堂旁边的小超市走。   “嗳舒……”赵翊还没喊出来,就被纪宸打断了,“你叫他干嘛?”   “叫他一块儿打球啊。”赵翊说。   纪宸看了眼已经走出一段儿的舒晏:“你知道人家爱打?”   “……啊,”赵翊觉得自己明白了,点点头,“你知道人家不爱打。”   纪宸:“……你还是打球吧。”体力活动更适合你。   舒晏直接拿了瓶大自然的搬运工,一块五一瓶,全国统一零售价。扫完码付完钱喝了半瓶,看见收银台旁边架子上玻璃瓶装的粉红色饮料,某人手腕上的那道红印子莫名在眼前一闪。   沉默了两秒,舒晏叹了口气,重新回了饮料架那儿。   水水水……   也不知道那位大少爷有没有“我喝水只喝XX”的毛病,保险起见,舒晏还是给他挑了瓶最贵的。   超市小老板叼着根烟,看见他拎着瓶那啥又重新来结账,抬眼扫了舒晏一眼:“这破玩意儿,25。”   “……?”舒晏看了眼自己手里拎着的破玩意儿,“……啊,你扫吧。”   小老板站起来,吸了口烟跟他说:“帅哥新来的?犯不着,咱们学校的女同学,实在得很。你要追女生,买那个不如买这个。”小老板指了指旁边粉红色的饮料,“六块八,好看又好喝,喝完了里头还有运势签呢看见没?”小老板划开手机电筒给他一照瓶身,“今天也要加油鸭~”老板边念边看他,“没骗你吧?”   “……就这个吧。”舒晏把手里的玻璃瓶往小老板跟前一搁。   他怕拽哥喝了“今天也要加油鸭~”,炸成一条粉红色的河豚。   小老板扫了下条码,又手动改了个价格:“算你15。”   “?”舒晏准备扫码的手一顿,“不用。”   “整个架子上,就看见这一瓶吧?”小老板问。   舒晏回忆了下:“嗯。”   “我就是进了装逼用的,提升我们超市整体的格调。”小老板说,“也没什么人买,快过期了。”   舒晏:“……?”   “不信你看保质期!”小老板见他不信,赶紧拍了拍瓶身。   舒晏深吸一口气,呼气。那种他是进了什么奇奇怪怪空间的感觉,又来了。   “行吧,谢了。”扫码15。   拎着那瓶快过期的装逼水走到小超市门口,舒晏突然回头,问老板:“学校能抽烟吗?”   老板还剩半截儿的香烟在嘴里一抖,不嫌烟灰烫手地着急慌忙捻灭在烟缸里,还缩在收银台里头,又想躲又探着脖子地往门口张望,小声问:“蟹老板来了啊?”   舒晏笑了笑,走了。   嗯,又是一个被数学老师支配的老板。   -   舒晏拎着两瓶水回操场的时候,除了这节课在体测的班级,好几队都占了个篮球框儿在打球了。   茫然地站在球场边上看了会儿,舒晏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   嗯,就是那个移动的纹身。   小操场的篮球架有一整片儿,看着像新修的。纪宸他们几个打的那块,旁边的篮球架空着。舒晏拎着两瓶水坐过去。   空心三分,漂亮。   三分转身回防了……哦,纹身。   不知道哪一方的大帅逼正在带球过人,有一台挖掘机体型的球员死防着他。   大帅逼左晃一个假动作,成功忽悠过挖掘机,一步,两步,三步,起跳上篮,进了!   大帅逼在秋风的吹拂下牛逼闪闪……闪,闪出了他的纹身。   莫名觉得好笑,舒晏拎过地上那瓶一块五拧开喝了口。   这个队伍里的大帅逼仿佛是搞批发的,又一名技术过硬的大帅逼带球进攻,进攻速度很快。   大帅逼在过人,一个,两个,三个……倒也不用那么快,是不是过头了?   舒晏皱了皱眉,看着直直冲着他过来的男生:“操……”   两个篮球架之间的距离不算近,这人却真跟只是带球过人过头了似的,一个闪身站到了他跟前儿。   舒晏站……还没站起来,肩膀就被人一压。带着点儿躁戾的压抑瞬间冒上来,舒晏迅速抓住他手腕儿。   “别动!”男生压着他肩没让他站起来,声音低沉,还掺着点儿意味不明的情绪。   舒晏愣了下,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开。   少年熟悉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紧跟着这声别动的,是某种橡胶制品撞击肉身骨骼的声音。   绲靡簧,动静挺大。   舒晏余光瞥到被纪宸挡开的篮球,还有跟前儿已经退开的纪宸。   男孩子校服上清爽干净的皂香混着运动过后荷尔蒙的味道,从浓郁到浅淡,鼻尖还被他宽松的校服面料蹭得有点儿发痒。   舒晏抬睫看他,喉结滑了下。   纪宸已经转身,对着自己场地的几个人招了招手。   周天宇会意,把被纪宸挥过来的篮球抛过去,看了眼隔着一个场地,这会儿正朝他们这边小跑过来的吴桦帆。   纪宸没再转身,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篮球,吴桦帆咬了咬牙,绕到他跟前儿。   “宸哥,”吴桦帆叫他,脸上赔笑,抬手打了个招呼,“对不住,技术不好,劲儿使大了。”   纪宸看着他,没说话,捏在手心里的篮球重重往地上砸了下去。   嘭得一声撩起一片灰,砸得吴桦帆脸色有点儿难看。   仿佛在用实践证明什么才叫劲儿使大了。   纪宸跟想试试到底是篮球硬还是水泥硬,要是橡胶下面的水泥不合格得叫他爷爷再来重新浇灌一遍的质检员儿似的,一遍遍地砸着球玩儿。   砸得谁也没敢说话,又谁也没敢走。   这会儿的舒晏一早没了刚刚的躁戾,就那么懒散地支着俩大长腿,一副“传说中的大佬要给他演一场好戏”的看戏脸坐在篮球架边上,非常凑巧心中替他默数到十三下的时候,纪宸说话了:“宸哥是你叫的吗?你就叫。” 第14章 嗯,看你长得帅   舒晏挑眉。   纪宸背对着他,他看不见纪宸的表情。不过听他不咸不淡又拖腔带调的语气,都能想象这位新同桌的神情――绝对又拽又欠。   毕竟“劲儿使大了”那位的脸色顿时猪肝化。   舒晏还挺期待后续剧情发展,甚至拎过脚边的矿泉水瓶子又拧开喝了一口。   纪宸没笑,挺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看着就挺凶的,但吴桦帆却有点儿摸不准他的意思。   他知道纪宸真发火的时候是什么样,毕竟这会儿想起来腿肚子还酸到打颤。   纪宸他惹不起,但这位纪宸的新同桌,他瞧着就挺欠收拾的。   他花了一暑假追的校花,三天两头请客吃饭看电影送礼物,眼看就快到手了,结果一开学,人说看上新来的转学生了,丫准备倒追。   他昨天悄悄看了眼,也不怎么样嘛,白斩弱鸡似的,有什么好看的?   听说这人是何建斌亲戚,不过何建斌穷成那样,也没权没势的,亲戚能有钱到哪儿去?   况且还被分在(12)班,连自己姨夫都不待见,可见成绩有多差。正常老师都不会喜欢的类型。   他今天就想借着“失误”试下纪宸的态度,要是纪宸也不待见,那他就放心弄了,要是纪宸拿他当哥们儿,那就不能轻举妄动。   结果眼看着体育课纪宸跟他不怎么对付的样儿,打球也没叫上转学生,他放心出了手,纪宸又给他来这么一出。   “对不住啊同学,失误失误。”吴桦帆偏头对着纪宸身后还坐着的舒晏抬手打招呼,又回头对纪宸这块打球的人说,“对不住对不住,待会儿下了课我请大家喝水啊。”   周天宇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们班几个高一和纪宸赵翊玩儿得好,经常一块儿打球,吴桦帆和宸哥的“恩怨”他也就知道个大概,内幕不会比其他人多。   但莫名就觉得……吴桦帆这货是个坏胚子,看着烦。   纪宸也没说话,转头看了舒晏一眼,舒晏对他笑了笑。   “……”纪宸无语地想翻个白眼儿,这逼跟他半点儿默契都没有。   见舒晏这看戏的样儿完全不在乎谁在和谁道歉,纪宸看都没看吴桦帆,把球扔给他,跑回自己的场地,拍了拍手:“继续!”   球重新打起来,吴桦帆接住纪宸扔过来的球,对他这种闭眼不看人又精准的传球技术歪了歪嘴。   抱着球边往回走边说“对不住了啊宸哥”的时候,吴桦帆又瞥了眼舒晏。这人正悠闲地喝着喝矿泉水。吴桦帆眼珠子转了转,运着球跑了。   -   这些人一直打到打铃才结束,下午第三节 自习课,又是大课间,大家收拾起来都不紧不慢的,就赵翊跑得最快,跟纪宸说了声“我去舟舟那儿看看她缺什么啊”就没了影儿。季家齐和纪宸打了声招呼,收拾自己班上的器材去了。   “宸哥喝什么?”吴桦帆跑过来问。   纪宸没看他,对周天宇说:“你们去吧。”   周天宇压着声儿说:“不稀罕他那瓶水。”   纪宸看了他一眼:“别让他来烦我就行。”   “好嘞!”周天宇会意,拉着剩下一帮人,把吴桦帆团住围走,“不想喝水,请冰淇淋吧,就那个,哈什么斯来着?”   “哈萨克斯!要最贵的那桶!”   “土鳖是哈根达斯!”   “哈!就你洋气!”   ……   舒晏听着一帮男生不着四六地吼着离开,从篮球架上站起来。   纪宸还没走,站那儿看着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大概迎着光,还眯了眯眼睛。深栗色微卷的发梢在太阳下面飘了点儿金,汗珠子缀着发丝,纪宸有些嫌烦地撩起衣摆,低头擦了下。   舒晏挑了挑眉。   一二三四……啊,放得挺快。   纹理清晰紧致的腹肌,覆了层薄汗,泛着点儿蜜色的光泽。舒晏突然想到,新同桌上半身的正面构造,他好像已经全面了解了。   叹了口气,舒晏走过去,拎着手里的过期……准过期水朝他提了提。   纪宸懵了下。   他想过舒晏会当无事发生一样,不动声色地就让事情过去了。也想过舒晏会把他那双桃花眼配合着嘴角的假笑,弯出欠揍的弧度,一点儿不走心地跟他说声对不起。   ……就是没想到舒晏会要请他喝水。   毕竟这人就跟他拎着的那瓶干净漂亮的水一样,表面人畜无害的,但要是谁手贱伸进去撩拨两下,就会发现里面全是碎玻璃渣子,绝对能扎得你吱哇乱叫,扎得你一手血。   莫名其妙的,居然还觉得……有点儿别扭。   纪宸清了下嗓子,代表自己的确是因为渴了:“我也就是看在……”老王老何老谢……不管是谁反正不是你的面子上才喝你的水。   “宸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女声打断。   怕碰到人小姑娘,纪宸想去接水的手收回来。看清来的人,俩女生,不知道几年级的,脸也不熟。   当然除了徐牧舟和让赵翊开醋厂的李一思,他对学校里女生的脸也没两个熟的。   “有事儿?”纪宸声音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瞧着有点儿凶。   俩女孩子互相撞了下胳膊,用余光给了对方一个“我就说吧”的心照不宣的表情,然后其中一个扎高马尾的笑嘻嘻递过去一瓶饮料:“宸哥,给!”   舒晏看见了,就是超市小老板极力推荐的那个――好看又好喝,追女生最好使,喝完还有运势签的“加油鸭”。   开始期待纪宸的反应。   “我拧不开,”纪宸垂睫看了眼,语气冷酷,“自己拧。”   舒晏:“……”   舒晏:“……?”   啪啪啪,新思路。舒晏用意念给他鼓了鼓掌。   高马尾愣了下,她旁边的娃娃头突然捂住嘴开始抖肩,然后一把拉过自己朋友,声音闷得有点儿颠:“好的宸哥!宸哥再见!我们自己拧!”   从舒晏的角度看过去,就是娃娃头都被吓哭了啊……   “……哎。”纪宸叹了口气。   舒晏挑了挑眉。   拽哥对女生,真是半点儿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俩人并排走了几步,纪宸才问他:“觉得我凶?”   “……啊,”舒晏有点儿懵,“啊?”   “你刚刚。”纪宸学着他的样子挑了下眉。   舒晏看着他,笑了笑,没有否认。   甚至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他话里裹着的话,他一个一点儿都不引人注意的小动作,这人都猜到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比如食堂门口他问赵翊饭量,吃完了他面无表情盯着俩人空餐盘的时候,纪宸都能准确地理解他的意思。   “我为什么不能凶?”纪宸板着张脸问他,“这年纪,她们能喜欢我什么?”纪宸非常不要脸地说,“不就是看我长得帅?难不成图我脾气差,图我是学渣?我有什么优点?啥也没有。”   “……啊。”舒晏半掀着唇点了点头。那倒也不是,你还有自知之明啊。   想完,舒晏盯着他这张脸。   “不就是看我长得帅”这话要换了别人说,舒晏就算不说也铁定会想“谁他妈给你的脸”。   但在纪宸这儿,莫名其妙就觉得“嗯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   舒晏不知道别人看纪宸是什么感觉,还有这种级别的帅逼是不是看久了也会腻,反正他“每次都有新感觉”。   “……你看什么看?”纪宸眨了眨眼,莫名问得有点儿捕捉不到的,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其它的鬼情绪。   舒晏才发现自己有点儿走神,笑了笑,嘴角勾起定点儿弧度,说:“嗯,看你长得帅。”   “……操。”纪宸非但没有开心,还低骂了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笑起来眼尾往下弯的样子,特、别、欠、揍。”   舒晏还没回答自己到底欠不欠揍,那两个以为已经走远了的女生,声音从器材室传出来。   “呜呜呜呜宸哥好凶!”刚那个高马尾的声音,“我好喜欢!!”   “呜呜呜呜,”娃娃头嘤嘤嘤,“奶狗易得,宸哥难求!!”   “??!”操?什么情况!   纪宸气死了!   这些女生怎么非但不太像怕他的样子,还嘻嘻哈哈的!   “……”舒晏偏过头。   纪宸看见他碎发后头露出来的耳朵动了下,因为强压的笑意,从嘴角到耳垂的下颌线,扯出一道很扭曲的弧度。   纪宸:“……”妈的:)   为了缓解一下他们这位难求宸哥此刻的尴尬,舒晏把瓶盖拧松,递过去。   纪宸看着他。   “你不是拧不开?”舒晏说。   “你他妈……”纪宸无语地看着他,揣过玻璃瓶打开,狠狠灌了半瓶。   舒晏觉得有点儿好笑,嘴角边的定点弧度在走形的边缘反复试探,努力想找点儿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问:“手好了?”   “你说呢?”纪宸放下水瓶,看了他一眼,“我都打一场篮球了。”   “嗯。”舒晏说。   纪宸撇撇嘴。   想道歉都磨磨叽叽的,“对不起”三个字大概烫嘴。   没再管他,纪宸又灌了几大口,喝爽了才重新拧好瓶盖,垂眼看见舒晏手上捏着的一块五。   手指头蹭了蹭玻璃瓶身,纪宸突然有点儿……不是滋味。他第一回 在医院里见到舒晏,那件和隋逸一样的工作服,一看就不是贵的衣服。第二天在学校报到,舒晏穿的还是那件衬衫,但明显是洗过了的,他坐在旁边,闻到了干净的洗衣粉的味道。   一件只是看着比较新的衣服,他就宝贝似的连着穿了两天。   “犯不着。”纪宸突然说。   “嗯?”舒晏有点儿懵。   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瓶:“这么装逼的水,犯不着。”   “……”舒晏盯着瓶身上的到期日期。   “咱们学校小超市卖25呢吧?”纪宸说,“我这人从小……”纪宸顿了顿,“从小我爷爷带大的,过得糙,没那么在乎吃的喝的。”   “哦。”舒晏说。   舒晏想起他的骷髅头,想起他那身只有个不起眼的暗标,低调得完全看不出什么牌子,却也要一件大几千的黑T。还有没见到实物,但是听到引擎声的重型摩托车。   ……嗯,可能在乎穿的戴的用的吧。   纪宸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以为自己哪句话戳到了新同桌的……男人的自尊心,于是说:“其实刚那个女生买的饮料就挺好的。”   “……?”舒晏不信邪地看他。   “就那个粉色的,”纪宸说,“好看又好喝。你不知道喝完了里面还有运势签吧?”   舒晏咬了咬牙。   “今天也要加油鸭!”纪宸抬手,对他握了握拳。不知道他用这种方式,能不能给新同桌一点鼓励!   舒晏听着他用胸口碎大石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还不忘……忘了鸭,面无表情地转头,说:“哦。” 第15章 做自己最大的黑子   出了一身汗,纪宸想去厕所冲把脸,还剩了小半瓶的水递给舒晏:“先帮我拿回去吧。”   “嗯。”舒晏也没问他要干嘛,接过来。   纪宸看了眼他上楼的背影,又有点儿想叹气。   哎,一首《骄傲的少年》送给……送给大家。   舒晏回教室放完水瓶子,突然有那么点儿想上厕所。   当然也不会嫌麻烦,又慢慢悠悠荡下了楼。   走到一楼厕所门口,舒晏迷惘了。   他现在……已经盲到连厕所门口男女标志都分不清的程度了吗?   刚从女厕所出来的徐牧舟,看见舒晏因为她而站在男厕门口发呆,指指男厕,好心提醒他:“别怀疑自己,没走错。”   “……啊,”舒晏听出来了,这是赵翊青梅的声音,“谢谢。”   徐牧舟看了眼已经走进去的舒晏,有点儿纳闷。   她现在这个身高长相发型,经常会在厕所门口让人怀疑人生,所以舒晏以为她是男生,也挺正常。她纳闷的是,舒晏看她那眼神儿,不是困惑她怎么从女厕所出来,而是……好像压根不认识她。但他说“谢谢”的时候,好像又知道她是谁了。   挠了挠头,徐牧舟没再多想,转头往小超市去。   舒晏刚进男厕所,就看见水池那儿有个人在洗手。大概是听见他进来的动静,抬头看过来。   不得不说,这学校虽然民风中二,但是帅哥频出。这个一脸水珠子顺着脖颈锁骨往领子里淌的男生,就不输他同桌。   他同桌长什么样儿来着?嗯……忘了。   舒晏唇角边的惯性微笑没下去,似点非点地朝他低了下下颌,然后偏开视线,往小便池那儿走。   “……?”纪宸嘴角向上的弧度还没还准备好,该用什么样的语气音量跟他打招呼还在纠结,就看着舒晏一脸“你他妈谁”地走了过去……过去……去,去他妈的!   学校男厕所修得还挺注重隐私,每个小便池中间还有半人高的木板隔挡,但也架不住被人这么盯着。   舒晏拉裤子拉链的手,有点儿拉不下去,脸拉得倒是挺快。   纪宸就看着舒晏脸上的表情,从走进来还对他挂着点“么得感情的微笑”,到这会儿的“想打架就别站着”。   “操!神经病!”纪宸气呼呼地低骂一声,走了。   舒晏一愣,闭了闭眼睛,轻吁口气。   这学校,也没有帅哥频出。   -   纪宸回了教室,看见舒晏搁在自己课桌上的水,还有他自己只剩了两口还舍不得扔的一块五。   烦躁地撸了把头毛,他想不通。   手伸进课桌,摸到自己的铁皮罐子,搁到腿上打开,挑了三颗一样的,剥开纸,恶狠狠地一口气塞进嘴里。   烦死了!神经病!   舒晏洗完手,不紧不慢地上楼。   那声“操”出来,他就知道是谁了。纪宸的声音很有特点,平时音色偏低,运动之后会带着点儿轻微的哑,声线拉出天生懒散的腔调,一点儿不刻意,还……很好听。   他为什么不先开口呢?舒晏又叹了口气。   再尴尬也得进教室,舒晏走到后门口,扫了眼自己和纪宸的桌子。纪宸已经坐那儿了,并且明显看得出来,在生闷气。   在开口解释点什么和“当个无心渣男,发生过的不愉快只要我不提就算过去了”之间,舒晏坐下,果断选择了后者。   这种行为,纪宸当然是忍不了的。   这他妈跟网上那种情感信箱里“每次和男朋友吵完架,他也不解释,也不哄我,更不会问我发脾气的原因,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好痛苦好憋屈好郁闷,请问他这样是不是不爱我”的问题有什么区别?   废话还问,他就是不爱你啊!不分留年?   等会儿……扯远了!!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纪宸气哼哼的。   舒晏看了他一眼,搭在桌面上的指尖机械地往里曲了下:“没,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啊?”纪宸耐着性子问。   舒晏沉默。   说什么呢?说“啊,不好意思,我脸盲”?然后呢?要不要再解释一下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后天的话又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仿佛起了这个头,就是主动在别人面前掀开自己已经结好了的痂。怎么?还要邀请别人来参观一下自己那层痂下面有没有长好新肉?自己都不想看的东西,就别恶心别人了吧。   “……不是,”纪宸不爽死了,这跟只会逃避问题说“是我的错行了吧”,问他哪儿错了又沉默的渣男有什么区别?更让人生气了好不好!“谁他妈欠你的啊?有义务惯着你?”   舒晏一愣,闭了闭眼睛。一团团模糊的,分辨不清的,嘈杂的人声涌进耳膜。   “小晏你要知道,就算是这样,我们也并没有欠你什么。”   “学校不是他一个人的!他这种情况还上学?!谁欠他的让他找谁去啊!谁家孩子不是宝贝了!有义务惯着他?!”   “你自己选择的,没有人逼过你。”   “小晏!小晏……”   ……   烦躁、压抑、愤懑、痛恨,始终游离在现实之外的孤独感,甚至是……自己都厌弃的懦弱和委屈,因为纪宸这句话,一个个拿着开了刃小尖刀似的,要划破罩着它们的鼓皮,叫嚣着冲出来。   舒晏捏了捏有些僵硬的指节,情绪在扫到纪宸手腕儿上还没褪下去的印子,小臂上一片同色系红痕的时候,愣是被自己抵着小刀尖一个个摁了回去。   “抱歉,刚在楼下有点儿……”舒晏说,“走神。”   “你他妈……”纪宸滋滋的火气,在他一闪而逝的复杂神情里被呲了盆冷水似的,冒起了青烟。但还是有点儿恼火,“你这哪儿是走神,你这是梦游吧。”   肯定句。   “啊,”舒晏点点头,表情认真,“我也觉得。”   “……?”操!纪宸服了。刀枪不入的最高境界,就是自己做自己最大的黑子,恭喜他同桌做到了。 第16章 专治各种矫情   纪宸没说话,舒晏自然也不知道接什么,俩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瞪着。   直到舒晏的肚子不争气地告诉他,空气里飘着甜甜的奶香味儿。   “你吃糖了?”舒晏突然说。   纪宸一下就觉得自己的主场回来了啊,背都不自觉挺得更直了一点儿,半掀着眼皮问他:“饿了?”   “……还行。”舒晏说。   鼻腔里气音似的轻哼一声,纪宸满脸写着“我信你个鬼”,然后伸手进课桌,精准摸到自己的铁皮罐子,往课桌上一磕,打开。   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舒晏垂睫看过去,有点儿懵。   一个圆形的装单只月饼的铁皮罐子,打开的盖子上还有个胖兔子,里面是……一整罐的糖。奶糖水果糖棒棒糖话梅糖陈皮糖……哦,还有巧克力呢。   此刻舒晏对拽哥的认知,就好像爷爷给他艹的佛系人设一样错位。   喜欢喝粉色加油鸭的,课桌里塞满一整罐糖果的,抽烟烫头纹身的……社会哥?   “知道我为什么天天带着一罐子糖吗?”纪宸问他。   “……?”还天天带着呢?舒晏吸气,“不知道。”   纪宸看他懵逼,心满意足,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戒烟用的。”   “……哦。”舒晏脑子里那个别扭的形象,好像又被掰正了。   但这也并不妨碍他同桌是个带着奶味儿的……拽哥。   舒晏“哦”完,纪宸又不说话了。所以这就是给他显摆一下?   此时舒晏的肚子告诉脑子:饿饿饿饿饿死了,你不要瞎动脑子了想办法让他给你吃啊。   而纪宸的嘴告诉爪子:别愣着不动啊,推过去啊,推过去叫他吃啊。   “那你要不……”于是纪宸说。   于是舒晏也试着问:“我也可以戒?”   纪宸后面几个字直接消音变成张了张嘴:“……?”   为了吃糖可以先学抽烟然后再戒?这种诡异又通顺的逻辑怎么有点儿烧脑?   “宸儿!”赵翊的大嗓门适时在后门响起,挖掘机似的块头从后门传送进来,“你俩上来得那么早啊!”   俩人之间默契的尴尬被赵翊的声音打散,舒晏转头,装模作样地从课桌里把手机拿出来。   赵翊走过来,看见纪宸桌上的糖果罐子,抓了一把给舒晏:“舒,你吃啊别客气,我们宸儿戒烟呢,天天带,都带了一年365天了。”   纪宸看了眼赵翊抓过去的奶糖硬糖巧克力,还有一根自己喜欢的草莓味儿棒棒糖,没说话。   肚子让脑子不要动脑子的舒晏没在意纪宸带了365天,笑了笑,说了声“谢了”,挑了一颗奶糖剥了纸塞进嘴里。   “谢啥啊,都自己人。”赵翊自己也抓了一小把,拉开椅子坐下。   “你抓了干嘛啊?”纪宸不乐意了,“你又不吃。”   “舟舟吃啊,”赵翊一脸的理所当然,“我借花献佛啊。”   “……”行吧。纪宸把铁皮罐子盖起来放好。   舌尖裹了裹纪宸的奶糖,舒晏偏头,看了他一眼。开始思考为什么纪宸一句话――按道理不该有这么大能耐牵着他情绪走的一句话,偏偏刚才差点儿让他失控。   想了会儿,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纪宸笔记本上的那句: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   舒晏:“……”可能真是停药太久了吧。   -   舒晏周末没住宿舍,回了原先租的老小区带小院儿那个房子。   桑浅和……她前夫,他老爸,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在这个城市还没限购之前,给只需要一个家的他购置了不少房产。那种大多数都需要阿姨打扫最好配个管家,甚至有些位置绝佳,不请两个司机轮班他都上不了学的房产。对他如今这种不急疗治的矫情状态非常不友好。   但是这幢楼里三天两头都能发生的对话,就专治各种矫情。   “补刀啊!操!傻逼吗?!脑袋挂蛋上出来玩儿游戏的?!”   “圆圆吃饭了别打了!”   “你先吃!”   “再不吃菜又冷了!”   “烦死了不吃了!”   “我管不了你!你爸今儿晚上来,你就跟他回去!”   沉默。   敲鼠标砸键盘跺地板的声儿都没了。舒晏开始数3、2、1……   1还没数完:“你就告状吧!他每次来你就知道告状告状告状!你跟他说啊!你看他要不要带我回去!他那个女人和他儿子会听你的他妈就算我输!”   圆圆奶奶也跟着沉默,再开口明显软了不少:“那你打完这把就来吃吧,你十点多不就说饿了吗?”   沉默。   “来了别喊了,”圆圆开始收拾键盘的声音,“老赢,没意思,不打了!”   圆圆同学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并用爆发取得了游戏和现实中的双重胜利。   舒晏浇着他小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想……哦,好像没有花,全是绿的。   “小晏啊,又在浇花啊!”圆圆奶奶从二楼窗户探出脑袋,收她晒在外面的被子,冲着院子里的舒晏喊。   舒晏抬头,冲她笑了笑。去年居委派人查群租,来他这儿登记信息的就是圆圆奶奶。   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见,很低地“嗯”了声,并且开始思考为什么即便没有花,大家也喜欢统称浇花,是草不配单独被浇吗?   “我看来看去就你养的花最好,去年冬天都是绿的!”圆圆奶奶嘭嘭拍了两下被子,“你怎么养的啊!”   舒晏眯了眯眼睛,看见光线里扭起的浮尘。那床被子完全笼罩在太阳底下的样子,像极了在医院楼道里的纪宸。   “多浇水。”舒晏说。   “啊,”圆圆奶奶深信不疑,“我就说么!”一天到晚看见这孩子在给花浇水,隔壁院子那个懒胚养的都死好几批了!   嗳等等,小晏前两天好像不在家啊,那花还是怪绿的。   “奶!”圆圆在客厅里喊,“鸡腿还有没有了!”   “行那你先浇着啊!”圆圆奶奶回头看了一眼,“我给我孙子再炸俩鸡腿去,小兔崽子就知道吃!”   舒晏勾着嘴角点点头,圆圆奶奶看他重新弯腰,给花架子上的一盆盆绿植仔细浇起水。不知道是不是她记性不好,有两盆好像还浇重复了。   抱着被子进屋,圆圆奶奶看着圆圆,叹了口气。   圆圆被她叹懵了:“奶,您不想炸就算了,起油锅也挺麻烦的。”人家是夜店风,他奶奶向来是黑店风,突然叹气,圆圆就觉得自己再吃下去就是最后一餐了。   “……”圆圆奶奶白了他一眼,房里放完被子转身去厨房。   楼下那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他们这片儿老小区就在一中附近,高中不按学区配校,都得考,有些家长就会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陪读,方便照顾小孩儿。她刚开始也以为这孩子是这情况,结果观察老久,从没见过这家大人出现。甚至还经常在巷子口老菜场附近的各类小吃店里,见过这孩子对付着吃晚饭。   多好的孩子啊,长得俊,成绩又好,还贼礼貌。她每回盯着人孩子看的时候,那孩子都笑眯眯地冲她点点头。要换了她家圆圆,早吹眉毛瞪眼地问“你瞅啥”了。   端着油花滋滋的黄金鸡腿儿去客厅,瞪着一脸惶恐的圆圆让他吃下去。圆圆奶奶突然想到,圆圆妈妈再婚之后好像,六七八……哎,好像快一年没来过了吧。   现在的小孩儿啊……都挺难的。   舒晏浇完花回里屋,听见茶几上的手机在震。   隋逸的电话。   舒晏划开,却没人说话。喂了两声,以为是隋逸摁错了,正准备挂断,就听见对面有点儿游离的噪音。   “操!老大!那小子裤.裆在发光!”   “什么玩意儿?!”   “这小子是不是还藏了个手机!!”   “没……没藏,这是我的发光溜……溜球。”   舒晏蹙眉,开始往门外走。   “操!你家溜溜球长方形的啊?!”声音突然变大,“还正在通话中!”   “丫报警了?!”   “没!在和穿花衣打电话!”   “妈的还有花名呢!这小子摇人……”   老小区没有正儿八经的大门,还没来得及谴责隋逸手机里给他的备注,舒晏很快到了街边,招手拦了辆车,对面的电话也被掐断。   “东地广场。”舒晏上车说,“合法地,尽量快。”   “啊?”司机打了转向灯开出去。   舒晏边说边摁了110:“您好,报警,东地广场长灵文化社……”   “啊!好嘞!”司机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   “真没摇人,”隋逸看着被光头缴去的手机,“手误,不小心摁到了。”   “嚯,”光头拍了拍他的脸,“你小子不装结巴了?”   隋逸咬了咬牙没说话,抬眼看着他。   这五个人刚突然冲进店里,抢了他跟爷爷的手机不让报警,他放桌上的是专门让店里客人加的,口袋里那个号是和同学朋友联系的。趁压着他肩不让站起来的俩人不备,他才摸进口袋摁了设置成紧急联系人的舒晏的号。   “别他妈动我孙子啊!”隋浚川拿出了碰瓷的气势,“有本事动我!”   “……”光头看了隋浚川一眼,老头子一条腿有点儿微跛,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鉴于他孙子装结巴的前科,光头觉得他碰瓷的概率更高。给看着隋浚川的俩小弟使了个眼色,光头问,“老爷子,后面那家常宁,是你举报的吧?”   “不可能!”隋浚川斩钉截铁,“那家老板的师父的弟弟,跟我师父还有点儿渊源,我怎么可能举报他们家!”   “啊?不是……”光头很快冷静,要不是那家老板是他二姨夫,他都要信了。转头又看向隋逸,“你小子知道就因为你爷爷一个举报电话,咱们一天损失多少吗?”   隋逸知道按舒晏的思路,警察叔叔很快就能到了,这事儿没必要让自己白吃亏,于是笑了笑问:“要……要不这样吧,光头哥,你觉得我……我们赔偿多少合……合适?”   光头看着他。   小男孩儿除了个子拔得高,长得就跟个小姑娘似的,还细皮嫩肉,尤其是这声光头哥叫得人舒心。刚想又拍拍他脸,夸他懂规矩,隋逸就条件反射地撇开了脑袋。   “……你小子忽悠我呢?!”光头觉得被下了面子,扬起胳膊吼他。   侧颊因为咬牙绷得死紧,隋逸有点儿颓丧。他这种中看不中用的身高自己也烦,但头一回是因为没反应过来,这回他还真不想被这种人再碰上。   气氛正难解之际――   “小逸师傅――”赵翊一把掀开帘子,喊出了今天是个好日子的氛围,“我又来……”啦!   店里的十四只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赵翊:“?”今儿生意这么好呢?   “走啊,”跟在后头的纪宸抄兜站着,看他不动,抬腿用脚尖戳了戳他的屁.股,“堵着干嘛?”   赵翊没说话,退开,撩起帘子的姿势没变,对纪宸做了个请的手势:“宸哥,您请。”   “……什么毛病?”纪宸眼梢一抽,还是走了进去。   十四只眼睛又齐刷刷看向了他。   纪宸愣了零点一微秒,扫了一眼店里的人,心里大致有数了。   “宸哥,今天店里生意好太忙了,”隋逸偏头对着门口说,“你们要不下回再来吧!”   说完,拼命对纪宸使起了眼色。他们学生之间打个架闹个矛盾,多少还是在那个框架里折腾――虽然舒晏属于自由放飞不受框架束缚的那种类型,但真沾上这种混社会的老油条,吃亏的还是他们学生,不值当。   况且还是为了个跟他们俩压根不熟的自己。   纪宸没说话,也没退出去,给了隋逸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直接看着这几个人里做主的光头说:“有点儿急,赶着吃晚饭,我俩先插个队。”   语气却跟吃完了晚饭出来遛个弯儿,顺便进来算个命一样随意。   已经跟进来站着的赵翊也说:“我找小逸师傅,宸哥你找……”赵翊看了眼隋浚川的眉眼,“你找隋爷爷吧。”   光头和他的小弟瞬间明白,摇的人来了。毕竟这个阳光灿烂的周六午后,起晚的还没吃上口中饭。   就是没想到,摇来的是这么俩人。那个带头的露在外头的肌肉构造,一看就是个能打的主,后头的瞧着块儿也挺大,但这年龄……如今连混社会都是这些00后的天下了?妈的!不服老的光头忿忿想。   但他们这边人多啊!那俩坐着的就是老弱病残,怕个毛线!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想法一致。   于是光头看着穿黑T的纪宸说:“你就是穿花衣?”   “?”纪宸眼睛一眯,非常不讲江湖规矩地无视了光头的问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转头反问赵翊,“五彩斑斓的黑?” 第17章 他们还只是些孩子啊!……   赵翊不知道是和他有默契,还是同样不讲江湖规矩,撩起纪宸的黑T歪着脑袋揣摩了好一阵儿,才一脸认真地否认:“没看出来啊。”   “……”操!光头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但在人数吃亏的情况下面对五个彪形大汉依旧敢这么拽,光头有点儿摸不准对方来路了。   “这俩,”光头歪了歪身体,小声问他的绿毛小弟,“见过吗?”   绿毛小弟摇摇头:“没见过。”贼眉鼠眼地探了探脑袋,“不过后面那人,衣服上有字。”   最近他们有些小团体搞什么“用统一的服装彰显团魂”,也不知道哪个傻逼从哪儿学来的,经常会穿着带标志的衣服遛街,光头眯了眯眼睛,没看清:“写的什么?”   绿毛小弟念:“中、二……”绿毛小弟犹豫,“中二……加?”绿毛小弟自信,“中二加老大!”   “很狂嘛小子,”光头指指纪宸和赵翊,“不仅敢把中二纹衣服上,还敢加!”   “……?”纪宸悠悠转头,看着赵翊胸前的“十二中”,“你今天到底是为什么要穿校服出来?”   “……”赵翊这辈子也是第一次这么无语过,那种从没见过比自己还傻逼的傻逼的无语,“晚上不是得上我奶奶那儿去吃晚饭么,老佛爷说没想到她孙子还能继续深造,叫我穿着校服过去吃,吃完了来个全家福她要发朋友圈儿。”   纪宸看了他一眼:“……”行吧。   光头和小弟们迅速捕捉到了关键字眼:校服,深造,校服。   操!他们居然被俩高中生耍了!那打到服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绿毛驴子!”光头一甩脑袋,“上!”   “好嘞!”绿毛驴子异口同声。   纪宸站着没动,勾起唇角笑了下。   -   舒晏赶到东地广场的时候,觉得刚那位的哥不去拍《速度与激情X》都可惜了。   警察叔叔的车闪着正道的光也刚停下,舒晏没等,掀开长灵门口的帘子,懵住。   那种动漫里才有的场景出现了。   一团灰不拉几的不明物体“嗷――”地一嗓子从他掀开的帘子里飞了出来。像极了那个可怜的汤姆。   舒晏定住,看着TA结结实实掉在地上……哦,是个男人,还插着一撮绿毛。   舒晏转头,看向店里。   “看不起中二加是吧?”纪宸的声音,还带着点儿嘲讽的笑意,蹲在地上问一个光头……应该是个光头吧,有一面儿糊了一脑袋血,有点儿瞧不清正反,“以后再看见这个标志,都给老子绕着走,知道没?”   “啊……不对,”纪宸想了想,抬头问,“隋逸你们学校的校徽长啥样?”   隋逸眨眨眼,看着赵翊胸前的标志试探地说:“中……中一?”   “中一也得绕,听见没?”纪宸站起来,脚尖踢了踢光头的肩。   “……”舒晏也眨了下眼,好像还看见那个分不清正反的光头很努力地点了点头。   舒晏低头,搓了把脸。   要是做梦,就让他快点儿醒。   “什么情况!谁报的警!”警察叔叔问,“那外面地上怎么还躺了个人?!是不是打架了!”   舒晏吁了口气,这个世界的真实感终于回来了:“您好我报的,我朋友和他爷爷被……被这五个人威胁了。”   “哪五个?!”两名警察叔叔冲进店里。   舒晏紧跟着再转头的时候,纪宸和另一个男生已经靠墙举起了手:“警察叔叔,都是地上的!”   “……”舒晏忍了忍,没把眼睛再闭上。   “小晏你怎么来了?!”隋浚川惊讶,“小逸你不是叫的穿花衣吗?!”   “……”算了随便吧,舒晏问,“没事儿吧爷爷?”   隋浚川对他眨了眨眼,然后坐在凳子上对着警察叔叔低声哀嚎:“哎哟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地上那五个人,刚刚压着老头子我打哦,我的腿现在好痛的哦!”   隋逸和舒晏已经习惯了,自觉靠墙投降的纪宸和赵翊有点儿懵。刚进来的时候,这几个人最不敢动的好像就是老爷子。纪宸挑了挑眉,赵翊却没多想,顺脚又把躺地上的光头踹了一脚:“没人性!老人家都打!警察叔叔你们一定要好好管管!”   躺在地上的光头:“……”他就知道,就知道这老头儿是个碰瓷老手。   警察叔叔很正义地拦了下空气:“嗳小伙子,可不兴再踢了啊。”   “好的警察叔叔。”赵翊超听话。   舒晏:“……”算了,还是再搓一把吧。   “他是您孙子吧?”警察叔叔问隋浚川,“让他先带您去医院看看,单据记得留着。”转头又对其他人说,“其他的都跟我回派出所交代情况啊,一个都别想跑!就门口那个绿毛!说的就是你!刚不是躺着不动来着,这会儿活了?!”   又对光头说:“走吧光头哥,你也睡着了?”   “不敢不敢,”光头抹了把脸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灰,“赵警官您别这么叫,我哪儿敢啊。”   他也就是面儿上瞧着吓人,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个“穿花衣”一拳砸鼻子上砸懵了,又在懵的瞬间肚子上挨了几膝盖,人一下就软了下去,这会儿胃还翻着。   但真要说伤了多要害的地方,倒也没有。这个“穿花衣”下手还挺有数的,经历过就知道,是个厉害角色。能让人一下没了还手能力地疼,但真要验伤肯定又讨不找好,不是专学了这方面的技巧,就得是从小练着的。   光头本想再来一个谄媚的笑献给赵警官,可惜这会儿脸部肌肉一动,鼻腔里就酸得他直冒眼泪,这笑瞧着就满是涟漪。   “……”赵警官嫌弃地皱了皱脸,“行了行了,鬼片儿都不带你这么演的,消停点儿,赶紧走!”   -   派出所。   “你俩还未成年啊?”赵警官看着赵翊和舒晏的身份证,“得让家长来签个字领一下啊。”   舒晏愣了下。   赵翊一脸苦涩,他家老佛爷才不管他是不是惩恶扬善呢,敢进局子,先打一顿就对了。解释?等打完了再解释不着急。   光头暗喜。学生果然不中用,瞧瞧,就听见家长两个字,一个个怕得跟什么似的。   纪宸看了眼舒晏整个人下意识呈现的游离空洞,排斥抗拒和……无可奈何,抄在兜里的指节不自觉地蜷缩了下。   “警察叔叔,”纪宸问赵警官,“我们叫老师来行吗?”   “啊?”赵警官有点懵。   “我们班主任,”纪宸一脸正气,“平时就教育我们要做个见义勇为的好孩子!这回我们终于实践了一把!我们也想让他高兴高兴!”   “……”这话虽然听着有点儿别扭,逻辑上好像又没什么毛病。况且学生不是最怕老师了么,连老师都敢叫来,更说明这几个孩子在整件事儿里问心无愧啊!“行!那你叫吧!”赵警官说。   光头&小弟:“……?”   王光远接到电话二话没说,立马打车赶了过来。   脑门儿上的汗还来不及抹,进了派出所看到的第一幕,就是五个凶神恶煞奇形怪状的大男人,正在指着他三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学生骂骂咧咧。要不是有警察同志看着,都要冲上去打人了啊!   “警察叔叔你听我说!这俩小子刚狂得能上天!你别被他们这会儿的老实样儿骗了!你看看我,看看我这伤!”光头把鼻子斜着凑过去。   “跟谁叔呢你就叔!注意用词!好好说话!”赵警官警告他,又非常认真地退开了小半步。   “……”光头也是被气懵了,跟着这帮小子叫起了叔。但架不住气啊。   “赵警官您看绿毛这眼睛,被打得跟乌龟有什么区别了?!”说完揪住绿毛的头毛,一把子拽过来展示。又指着站在角落里嫌冷气太凉搓了搓胳膊的纪宸,“就那个这会儿装可怜的‘穿花衣’打的!”   “?”纪宸懵了下,垂眼看了下自己的动作,的确挺像瑟瑟发抖小可怜儿的,于是干脆顺坡下驴,抱着双臂小声说,“警察叔叔,我不是,我没有,他乱说……”又小心翼翼把胳膊伸出来,“您看,他还扭我,我胳膊都被他扭红了……”   反正离开店里的时候隋逸趁没人注意给他说了,店里没监控。   舒晏:“…………”   “操!”光头震惊得脑袋都憋红了,“你他妈……这明明是刚刚……”你不痛不痒地格挡驴子偷袭时候留下的痕迹!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王光远张开双臂,露出并不宽广的胸膛,横插进光头那群人和纪宸三个之间,颤声怒斥道,“他们还只是些孩子啊!!”   一整个派出所里瞬间消音,场面跟被人摁了暂停键似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   绿毛颤颤巍巍,努力撑开被纪宸抡成一条缝的左眼,看着那几个杵在这位老师后面,比他们张开双臂的母鸡老师至少高出一个脑袋的……孩子们。   赵翊和纪宸对视一眼,十八年的默契在这一刻爆发。   俩人瞬间揽住老王的肩,嚎道:“老王啊~~~”颤抖的尾音是精髓,猛男嘤嘤嘤是必备,“呜呜呜呜……我们当时害怕极了!!”   “??”光头一时语塞,抬手,无声对他们指指点点。   舒晏抽了抽嘴角:“……” 第18章 我不打摩的   嚎完,赵翊还演技爆发地捶起了老王的胸口。捶得缦臁   “……咳咳。”老王一口空气被捶进气管里,还不忘拍着他安慰,“别怕别怕,老师在呢。”转头对着警察叔叔严肃又笃定,“警察同志,他们都是我的学生。平时在学校里的表现就很好,绝对不是会随便和人发生冲突的孩子,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赵翊和纪宸猛地一阵点头,键盘上撒把米都能被俩人啄出一本小说来。   “……”舒晏一直觉得老王对他的学生……包括自己,存在着遮天蔽日的误解。   王光远没来之前,赵警官就了解了这事儿大概的来龙去脉。本来也就是因为这帮人的铺子被人举报查封,转头去打击报复。这两位高中生的同学正巧是那家长灵店主的孙子的朋友。正义勇敢的年轻人,看见了自然得去帮个忙。   “同学你说说看,”赵警官想了想,转头问舒晏,“他俩现在情绪比较激动,我看就你最沉稳,警也是你报的。他们……”赵警官扫了眼趴他们老师肩上“哭”抽了的赵翊和纪宸,“你同学刚刚说的都是实情吧?”   舒晏深吸一口气。   “是的警察叔叔,”舒晏一脸认真,态度诚恳,“当时就是这么个情况。”   “毕竟我还未成年,”舒晏推了下自己的身份证,“我还是个孩子,怎么会说谎呢?”   光头:“??!”   “……?”纪宸和赵翊害怕极了。   于是警察叔叔大手一挥:“老师教得好啊!见义勇为的好同学!来老师帮着签个字儿就把人领回去吧!”   “警察叔叔,”纪宸觉得自己也应该适当发挥一下,掌心压了压眼眶抬起头,一身正气地说,“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光头:“???”   怎么一场连互殴都称不上的,单方面的压倒性攻击就他妈成见义勇为了??   “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吃一顿!”警察叔叔拍了拍纪宸的肩,又转头对着王光远小声但全办公室的人都能听到地关照道,“孩子还小,回去了给他们做做心理疏导,千万别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舒晏看着目光逐渐呆滞的光头:“……”   连纪宸都快憋不住了,佯装“心理阴影”地低头,用手心搓了把脸。把嘴角搓平。   唯有情绪感知大概真的比较迟钝的赵翊,还能入戏地配合,摸了摸心口:“我现在还有点儿喘不上气儿的感觉呢。”   “是是,”王光远握住警察叔叔的手,“警察同志您放心,这个我拿手!”   他可是心理咨询二级证都拥有的人呢!   纪宸笑不出来了。   赵翊也演不下去了。   俩人瞬间像祖国母亲三天忘浇水的花朵,蔫吧了。   只有没尝试过老王“心理疏导”的舒晏依旧泰然。   “你们……?你们……!”光头震惊了。   ……操。现在的高中生都熟读《演员的自我修养》吗?   “好孩子,好孩子,”老王垫脚摸了摸赵翊的头,“老师来晚了,不怕啊。”   “……”光头的世界崩塌了。   ……操。好他妈大的孩子:)   舒晏看了眼蹲在地上的光头绿毛一帮人,觉得在这些人还没犯下不可弥补的重大错误之前,被纪宸和赵翊这俩“孩子”上了一堂生动的社会主义实践教育课,还是挺值得庆幸的。   -   老王把人领出来,确认了三个人没受伤才又急急忙忙赶回去:“丈母娘家三缺一,那心理疏导,我们周一再做啊。老师不会忘记的。”   几个人才知道他是麻将桌上下来的,能让丈母娘三缺一,对他们绝对是真爱了。   “那老王你路上慢点儿啊别着急,”赵翊关照他,“快回去吧。”   纪宸又害怕周一又……难免有点儿感动。反正老王这种老师,他觉得这辈子大概也就能遇见一个了。   三个人看着老王上车,又对着他们挥手到看不见。   舒晏看着纪宸和赵翊:“今天……谢了。”虽然时间还早,舒晏还是说,“一块儿吃晚饭吧。”   爷爷能“虚弱”到去医院,那几个人对隋逸至少没太客气,要是没纪宸和赵翊在,估计还得吃亏。   “害,多大点儿事儿!”赵翊还是那副什么都不是事儿的样子,猛击了两下舒晏的肩,“你不早请我们吃过了吗!”   “……”舒晏牵引起唇角告诫自己不要动。   纪宸瞄了他一眼,非常巧妙地把俩人隔开:“下回吧,赵翊还得去他奶奶那儿。”   “啊,对对对!”赵翊一拍巴掌,看了眼时间,“卧槽!我先走了啊,周一学校见!”   等赵翊走了,舒晏看着纪宸,莫名觉得……有点儿尴尬。   那种经常出现的“我们好像还没熟到这种程度吧”的尴尬。   “那你……”舒晏问了一半,纪宸说,“我要去我爷爷家。”   “……哦。”舒晏说。   一个要去奶奶家,一个就顺嘴说要去爷爷家。他俩果然还没熟到那个程度。   “你不去医院看看?”纪宸问。   舒晏想了想:“行。”虽然爷爷肯定没事儿。   纪宸点头,指了指路边的停车道:“走了。”   刚警车坐不下,他是开着小摩托来自投罗网的。   舒晏看见一整排小汽车中间穿插的那辆抢眼的重机:“嗯。”然后开始等车。   三分钟后――   一位轰着油门戴着头盔的无脸男非常拉风地停在了他面前,引擎没熄,头盔也没拿下来,大长腿支着地儿问他:“捎你一程?”   舒晏庆幸他对物体的辨识能力没有蜕化,不然得回他一句“我不打摩的”。按他同桌的气性,说完这话俩人就得在派出所门前儿干起来,然后再把丈母娘牌桌上的老王拉来一遍。   纪宸却以为他是没听见,熄了火,把头盔摘下来,习惯性地抬手拨了下头发,问他:“带你?” 第19章 爱情果然使人躁动   这个点儿大概快交接班了,出租不好打,他手机上叫了车也还没人接单。   看着被纪宸自己拨松的头发,阳光从微卷的发丝间隙串出深浅不一的光斑,莫名的……柔和又温暖,舒晏犹豫了下。   纪宸的摩托车能带人,看着也挺彪悍,但再彪悍……它也只能人贴着人坐。   舒晏垂了垂长睫,正酝酿着怎么婉转表示算了,又不伤这位热心肠见义勇为好少年心的时候,纪宸突然“啊”了一声,然后说:“你还是等车吧,我就带了一头盔。”   舒晏看着他专注认真的脸:“?”   纪宸又补充:“带人不戴盔,祖宗地下催。尤其你还未成年,抓到罚款就算了,还得大人来领,不然就得拘留。虽然你上不上课都一样吧,但旷课太久毕竟不太好。”   语气诚恳,表情真挚,弄得跟真的一样。   舒晏:“……”   纪宸重新戴上头盔,松离合拉油门,对着舒晏挥挥手,吊儿郎当地说:“拜拜呀。”   舒晏站在原地,被迫喂了一嘴尾气,唇角勾着的弧度几不可见地抽了两下,半掀眼皮看着纪宸潇洒离去的背影,缓缓挑眉。   呵,拜拜。   呀。   -   隋浚川问题不大,但这不妨碍他被吓出了“高血压、类风湿性关节炎、耳鸣、痛风”等一系列问题。   当然,单据也是必须得留着的。   舒晏自然也听隋逸说了来龙去脉。   “晏儿啊,你有宸……宸哥的联……联系方式吗?”打车回去的路上,隋逸问,“回头我谢……谢谢他们。”   他只有赵翊的,但这事儿还是和两个人都说下才正式。   “……啊,”舒晏这才发现,还真没有,“我来吧,你别管了。”   “要不是宸……宸哥他们,”隋逸偏身歪过去,看了眼坐在副驾的隋浚川,小声跟舒晏说,“那光头一巴掌要是拍……拍下来,老头儿今晚就得住拘……拘留室。”   “谢!当然要谢!”隋浚川突然转头大声说,“那俩孩子是晏儿朋友吧?叫上,爷爷得请他们好好吃一顿!”   “!!”隋逸吓得身子一直,一脑袋顶上车天窗,猛“嘶”了声才捂着脑袋说,“社……社长,这声……声波在您耳朵里,多少得走出在黑……黑洞的特效吧?”   “……”别说,舒晏都吓了一跳。   隋浚川盯了他三秒,仿佛在等声波进入耳洞:“又在说我坏话?结巴心眼儿多,这话真是一点儿不假。”   “……”隋逸歪嘴,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并且不想说话。   舒晏抿了下唇,调整坐姿往窗边靠了靠,看着车外渐暗下来的街景无声乐。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笑意很快淹进司机拧开的交通台路况里。这座城市新建的商业中心,霓虹倒映上玻璃幕墙,勾勒出的光影斑驳陆离。   舒晏却莫名其妙想到了傍晚夕晖穿过纪宸头发丝儿时候的样子。   面目模糊,却牛逼闪闪的样子。   唇角不自知地浅勾了下,舒晏想。   -   阳光灿烂的日子没有一直持续,周六晚上就下起了秋雨,周日还非常应景地刮起了北风。这个城市的秋天就像胖子的脖子,耸耸肩就没了。   隔壁大爷院子里种的枇杷树,坚持了一整个夏天的叶子,哐哐往他小院儿里撞。   只有他花架子上的花……不是,绿植,屹立不倒,连颗草籽儿都没被吹落。   周一一大早,舒晏就裹上了秋季校服的运动外套。和夏季校服同款同色,整个袖子贴心拼成深蓝色,非常耐脏。   学校里跟他一样想法的人不少,比如他同桌。但也有像赵翊那样拥有钢铁挖掘机般意志与身躯的,依旧坚持了一件短袖。   别怀疑他怎么分得清谁是谁了,那是因为他这会儿已经坐进了教室。   并且肩负着隋逸的嘱托,开始构思如何巧妙又不着痕迹地组上这个答谢局。   舒晏一直觉得,就是这种半生不熟的关系,最让人扎着软毛刺儿似的难受。要是像他和隋逸,压根不用这么费心思,说声“走吧,爸爸请你吃饭”就能解决问题。   但他同桌,他同桌这么牛逼这么闪闪这么酷拽的人物,肯定不行。   所以舒晏一直觉得,人和人之间没有关系就是最舒适的关系。   就在他还没从一团乱毛线里找到头的时候,赵翊就先开了口:“舒!隋逸是不是问你要宸儿微信了?别给他啊!多大点事儿啊他就一直谢来谢去的,我昨天差点儿把他拉黑!”   舒晏:“……”   他倒是也想直接给,关键是没有。甚至有种问纪宸要微信,比直接叫纪宸一块儿吃饭更扎手的错觉。   纪宸看了舒晏一眼。   周六晚上舒晏又发了朋友圈儿,这回的配图还是和隋逸的合照,在一家川菜馆儿里,他同桌依旧笑得佛光普照。不过文案变了,不知道是不是提前某度了一下,这回的i终于没让他同桌手滑,非常顺溜地自动滑上了屏幕,组成了一个Twins。   这俩人的关系,还挺……好的。   纪宸当时手指头悬在那个“赞”上绕了小几圈儿,还是没点下去。   他也就是随便划划水,别让舒晏觉得自己好像,专盯着他朋友圈儿看似的。   赵翊自动把俩人的沉默沉思理解为默契地同意了他的说法,于是愉快地一拍掌:“就这么说定了!这周末我请客!毕竟要不是因为我拉着宸儿陪我一块儿去隋逸那儿,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纪宸和舒晏同时看向他,深深为他……巧妙的逻辑感动。   纪宸叹了口气。舒晏嘴角扬起友善的弧度。   -   果然丈母娘的麻将桌都没让老王忘记他的使命,下午自习课,赵翊纪宸舒晏,依次轮流被老王叫进办公室,展开了温馨的心理疏导。   赵翊和纪宸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透着药效过了的疲惫感。   纪宸还是洗了把冷水脸回的教室,脸色依旧像画了个难民妆一样可怕。   撑着课桌坐下,纪宸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反手拍了两下舒晏的胳膊,又用下巴指了指外面,示意他自己去。   舒晏垂眼看了下他贴过来的指节,“嗯”了声,站起来往教室外走。   班上同学都挺好奇他们三个到底犯了啥事儿,足以让老王折磨至此的。   正所谓士可杀不可虐杀,学委孙晔的同桌张头探脑地看了眼他们最后一排,拐拐自己同桌,小声问:“他们几个怎么了?”   孙晔转头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转头继续边写作业边说:“不知道。”   -   舒晏晚上几乎都在食堂吃,外面那条小街,饭点儿的时候不光有他们学校的,还有附近的居民甚至其他地儿来的人,生意太好,就算他等得了,他的胃都能叫他别想些有的没的,赶紧想办法弄吃的。   这天在食堂吃完晚饭回宿舍的路上,舒晏却被人叫住了。   很仔细很努力地在这人脸上身上耳朵上找特点,找了两分钟,愣是没找着。除了戴着眼镜。   眼镜眼镜眼镜……   小姨夫戴眼镜,老王戴眼镜……额,不能想。他这会儿一想到老王,就想到周一的“心理疏导”。终于明白为什么连赵翊那样感知迟钝逻辑感人的,那天在派出所听见老王要“心理疏导”都能演不下去。   可他确定这个人都不是,当然也不是他同桌。   于是舒晏问:“你是……?”   孙晔以为他没记住自己的名字,毕竟也就帮他带过一回助学金申请书的表格,除此之外话都没说过。   “我是孙晔。”孙晔说。   “啊。”舒晏点头,想起来了,老王叫他带过文件袋给这位,“有事儿吗?”   “我就是想和你说一下,”孙晔推了推眼镜,“你同桌以前的事儿。”   -   纪宸回了家翻书包才发现,今天老秦发的物理卷子没拿回来。   虽然他交上去也肯定是“全错”,但做还是要做的嘛。   学校这会儿已经亮灯,纪宸沿着往老楼小路走的时候,朝宿舍那片儿看了一眼,一二三四五六……一共六层,不知道他同桌住哪一间儿。   正有点儿好笑自己现在的好奇心怎么那么重,小路边儿上那个说好听点儿叫朴素,说实话叫破旧的小亭子里就传来了人声儿。   啧,这黑灯瞎火的,就谈上了?   学校虽然不给早恋,但规矩怎么束缚得住这些年轻人躁动的心。纪宸摇了摇头,顺手把校服拉链拉到了顶。   啊,爱情果然使人躁动啊,这大晚上的北风,依旧吹不熄他们滚烫的心……嗯,好像不押韵,算了就当现代诗吧。   结果,这人声儿听着多少有点耳熟。   舒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我能不听吗?”   他对别人的“以前”,真的没兴趣。   “……额,”孙晔也被他搞得有点儿懵,“你、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舒晏这回回答得很干脆。   “……?”纪宸听出来了,这不是他同桌和孙晔吗?   俩……男的在谈?呸!不是,貌似是到了他同桌阻止孙晔表白的流程。   “我有话想和你说。”其实我喜欢你。   “我能不听吗?”我不喜欢你你闭嘴。   “你不想知道吗?”你为什么不给我个说爱的机会。   “不想。”闭嘴闭嘴闭嘴。   纪宸帮他俩补完了潜台词。   结果孙晔说的却是:“我是想谢谢你把助学金名额让给了我,所以提醒你一下,纪宸这人……可能没你们想的那么好招惹。” 第20章 每次踏入的都不是同一条……   “?”舒晏挑眉,“我没把助学金让给你。”   孙晔推了推眼镜,没有和他继续这个话题。   学校每年有个助学金名额,他高一的时候没有申请到。虽然他家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不过条件也确实一般。但是据他观察,舒晏的家庭条件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虽然大家的校服都是一样的,但是球鞋、手表、书包,这些都是不一样的。舒晏第一天来报到穿的衬衫,也不是什么好衣服。   况且,何教授还是他小姨夫。   “学校里传闻他把同学打得下不了地,不是谣言。”孙晔说,“是我亲眼看见的。”   舒晏扬了扬眉,想起纪宸殴打光头……啊,具体怎么殴打的,他也没看见,只看见了个残局。   挺有意思的啊。   “你看见什么了?”舒晏笑了笑,问。   “徐牧舟负责在男厕所门口……告诉别人你走错了,”孙晔说,“赵翊负责……摄影,纪宸负责……作业。”   “……”舒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看了眼镜片后面看不清眼神的孙晔,努力压了下嘴角。   难为他想出摄影作业这样委婉的台词了。   此刻的纪宸和亭子旁边朴素的假山融为了一体。   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为舒晏那句“我能不听吗”,还是为了……听听舒晏的反应。   没办法,这会儿眼前自动浮现出老爸那张脸。   那张听说他打了同学还死不悔改时,痛心悔恨失望糊一脑门儿,仿佛他下一秒就要被拉去采石场劳动改造的脸。   孙晔说完,舒晏挺长时间没说话的。少年贴在阴影里,无声扯了扯唇角。   心跳像被人压了一把,莫名有点儿闷。   舒晏边听边点头,问:“所以你知道前因后果?”   孙晔一愣,推了推眼镜:“反正他打人的时候,我是实实在在看见了也听见了。”   吴桦帆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声音和画面,心肠再硬的人也得动一丝恻隐之心。但是纪宸没有。   非但没有,还变本加厉。   纪宸笑着说“原来我他妈还晕针”的画面过于黄.暴,孙晔没有说给舒晏听。   舒晏点点头。   嗯,那就是不知道。   “反正我也只是好心提醒你,”孙晔说,“他们那种大少爷,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啊,”舒晏挑了挑眉,懒声懒气地问,“那是哪路人?”   “他们就算成绩再差,”孙晔推了推眼镜,“也照样有高中上,以后就算考不上国内的大学,也能出国镀金,回来了也有家业继承,起点就是我们的终点。”   舒晏觉得这人说得挺有道理,点点头。   孙晔以为他听进去了,又说:“你别看他现在跟你关系不错,也有可能明天就会看你不顺眼。”   舒晏笑了笑:“嗯,谢谢。”   非常友好的结束话题的短句。   “不用。”孙晔没再多留,还得回宿舍写作业。   纪宸一直等到孙晔走远才跟上舒晏,和他并排走着。   那句“你知道前因后果?”,贼几把感动了。   但是对于怎么表达谢意这种事情,纪宸还是有点儿子生疏的。   要不……就给他笑一个?   毕竟平时能见着他笑的人不多,也算是个特别的回馈了吧?   于是纪宸扯了扯竖起来的外套领子,力求让自己的笑容完整绽放在他同桌面前。   舒晏从那个破亭子里出来,就看见有个人一直和他同路。   这会儿看见这人笑得……   长得挺帅,但龇着一口大白牙,笑得跟个傻逼似的傻逼……是他妈谁?   这民风中二的十二中,为什么总有热情泛滥的同学……   舒晏确定自己不认识,很有礼貌地朝他似笑非笑若有似无地点点头。   擦身离去。   纪宸的笑容定格在空气里,龇出来的大白牙被夜风一吹,吹得有点儿倒牙泛酸似的难受。   呵,他同桌果然没有听学委的啊。   果然待他一如……既往一视同仁一往无前一意孤行地――无视着他。   但纪宸不信邪。   上回在厕所,他说走神,这回呢?又梦游了?   于是纪宸抄着校服外套的口袋,下巴重新埋回衣领子里,跟了两步,又偏头看了他一眼。   “……”舒晏开始有点儿烦了。   见他还是没反应,纪宸干脆蹦Q了两步,走到他前面,然后转身,看着他倒退走。   舒晏皱了皱眉,想起上礼拜在操场上找他茬的那个男生,但是细看眼睛又不太像。这人的眼睛比操场那个好看远了去了。   纪宸见他还是一副“这他妈谁”的样儿,并且连不耐烦都开始直接写到脸上,开始纳闷。   他同桌好像……真的不认识他似的。不会真的是梦游吧?可他刚明明还在和孙晔讲话啊。   还是夜盲症?于是伸手,想在他眼睛跟前儿晃晃试试。   正纠结要不要开口问一声对面那二傻子晃悠着的人是谁,就看见这人把手伸了过来。   自我保护的潜意识,让舒晏条件反射地一把扣住他手腕,错身反手把他手臂剪到了身后,又顺势用膝盖一顶,把人顶到了旁边……旁边不知道什么小破房子路灯都放弃的斑驳土墙上。   “……?”纪宸眼睛都瞪圆了。   这他妈第几次了?!瞧瞧这膝盖顶的位置,顶的是他的肾啊!他爷爷都没这么对待过他!   “舒晏!”纪宸反手掐住他胳膊,卸了点儿他压着自己手腕的力道。这逼每次招数都十分阴毒,全往狠里弄,“你他妈有病吧?!真的有病是不是?!”   “……你,”舒晏愣了下,“你怎么不出声儿啊。”   舒晏就站他身后,因为要压着他,上身几乎跟他贴着,这会儿带着点茫然的话音出来,那角度就跟正好有一阵儿小风吹进了他耳朵里似的,挠得人痒痒。   纪宸下意识地偏了偏脑袋,想躲开,结果――嘭。   舒晏:“……”不是他摁的。   “嘶――操!”纪宸气死了,贴着墙皮,低声吼他,“别他妈跟我说你又在走神儿啊!我这离你的距离近得不是要打架就是要……”那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纪宸莫名觉得不太合适,迅速咽下,“我都快贴你眼睛里走了!你别告诉我没看见我!”   而且这逼刚刚明明是准备好要打他了!   “……”舒晏松开他,开始思考新一轮“为什么没认出来”的理由。   纪宸冒着火甩了甩手臂,转身瞪着他。   “你遮着半张脸……”舒晏说,“我没认出来。”   “……?”纪宸惊呆了啊,又重新把校服领子拉了上去,“你别告诉我武侠片儿里这样都是认真的。这样,”纪宸就露了俩眼睛出来,闷声闷气的依旧盖不住震惊,“就他妈认不出来了?”   舒晏沉默了,不说话了。   说的确是认真的,纪宸估计会觉得自己在怀疑他的智商,但要说不是认真的,他还……真没认出来。   比如此刻的纪宸站在他面前,就仅仅是因为他“知道”这是纪宸,而不是他“看出来”这是纪宸。   就好比他每次踏入的都不是同一条纪宸……不是,每次看见的都不是同一个纪宸一样。   非常哲学,很难解释。   叹了口气。   “宸哥,”舒晏突然叫他,问,“你吃晚饭了吗?”   “你他妈别转……”嗳等等,他同桌刚刚叫他什么来着。   这称呼不是没人叫过,叫的人还挺多。   但突然被舒晏这样的,浑身像裹了层软毛刺儿似的人叫出来,还是莫名放软了语气叫出来的时候,就有点儿说不上来的……说不上来的什么。什么?就那么什么,他语文不好,他也不知道。   但反正……   “还、还没。”纪宸说。 第21章 你他妈别看他,看我!【……   “他俩……”赵翊蹲在墙角, 吸了口烟,“是在打架啊?”   周天宇看了他一眼,赵翊已经第三根了, 这会儿开口的却是第一句话。   “是在打架。”周天宇肯定道。   余海洋眨眨眼:“不是,我瞧着宸哥和舒……”   “对,就是在打架。”赵翊抬头看他,还一改平时轰轰烈烈的说话方式,满嘴蟹老板的语气, 一字一顿地说。   周天宇用胳膊肘拐了拐余海洋。   余海洋懵逼地挠了挠脸:“……那行吧,那就……就打架?”   “什么叫就?”周天宇说。   “打架!”余海洋一拍大腿,“丫俩肯定闹矛盾了啊!干架呢!”妖精干架!   “打完了还高高兴兴一块儿去校门外小吃街呢!”余海洋中气十足补充道, “好得贼快!”   赵翊抬头看他,一言不发。有点儿体会到平日里纪宸看他的心情了。   三个人达成初步口头共识,低头,抽烟的抽烟, 沉思的沉思,挠脸的挠脸。   内心深处却发出同一种疑问:被压的那个……是什么角色来着?   尤其是赵翊。   他今天就不该因为舟舟又被李一思拉去家里写作业,一腔愤懑无处发泄就打篮球打到现在的。   不打到现在, 他就不会看到这一幕。   就不会看到在没有路灯的黑夜, 专堆废旧课桌椅教具的回收室小土墙边, 舒晏狠狠……贴着纪宸的这一幕。   但可能,真的是在打架呢?   不是,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赵翊?   你这辈子……不是,你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见过纪宸肯乖乖被人压……操!不是不是不是!是轻轻贴在墙上慰问!慰问的?   你还不如说是舒晏想“悄悄在你耳边说我多爱你”呢。   ……妈的,赵翊你没完了是吧?   狠狠吸完最后一口,烟头怼在假太湖石上捻灭, 赵翊站起来。   “先把谣言散出去。”赵翊说。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话不对,说的谎连自己都不信,还怎么能骗得了别人?!于是迅速严肃了一把神情,“不,不是谣言。先把事实广而告之。”   万一这事儿不光是他们几个看见,添油加醋地先说出去,那宸儿还要不要混了?   “两边儿都发吗?”周天宇问。   终于知道什么叫“掌握了网络,就是掌握了话语权”的赵・管理员・翊狠狠点头。   他以前只处理被人举报的帖子,这以后,可得费心多观察观察了。   很快,十二中扣扣匿名群和90年代免费代码风的粉红色论坛上――   《听说了吗?大佬和他同桌,打起来啦!》……   -   舒晏和纪宸走出学校,这个点街上的小饭馆儿小吃店正是热闹的时候。   纪宸知道他胃口不是一般的好,又想起他是个饿起来为了一块奶糖,都能做到“我也可以戒”的狠角色,于是问:“想吃什么?”   舒晏没什么想法,况且是为了“赔罪”,于是说:“听你的。”   纪宸看了他一眼:“行,那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天凉了,某些人也跟某些植物似的,刺儿毛都软了两分。   纪宸最后挑了家得走到巷子口的沿街饭店,做的是粤菜,价位跟面向周边学校和居民的店比偏高,客流明显少。   不用等。   服务员见有人进来,迎过来问有没有预定、几位,纪宸看了眼舒晏的脸色,没有任何抗拒和纠结,于是说:“没预定,两个人。”   俩人面对面坐了张沙发四人位,桌上没贴点单的二维码,服务员拿来的还是那种彩页精美照片精修的传统菜单。纪宸还没等舒晏问,就直接把菜单推给了他:“不爱点菜,烦。”   舒晏看了他一眼,没和他练几个来回的太极推手,直接一页页翻起来,边翻边报:“蒸鱼饺,上汤h波龙,干煎粉果,深水虾……”   这菜看照片还挺合他胃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爸爸的爸爸那一辈,解放后担心被“计划经济”,跑去了海域对面的那个城市,直到上个世纪□□十年代才又把投资重心转回了内地,他对这种口味不重的菜色,还挺喜欢。   当然,如今也没什么他吃不下的东西。   “……两位待会儿是还有朋友来吗?”给他们点菜的服务员儿是个大姨。如今饭点儿忙的时候,找这种兼职大姨当服务员儿的饭店还不少,工资低,又比需要包吃住的小年轻好管理。   于是热情的大姨忍不住问。   舒晏偏头抬眼笑了笑:“没,我们吃得下。”   大姨看见俩人身上十二中的校服,心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胃口倒也正常,于是一边说“好的”又一边开始记。   舒晏继续:“蜜汁叉烧肠,柱侯金钱肚,脆皮黄金果……”   “……同学你要是想打包,有些菜可以告诉我,我和厨房说一声晚点儿做。”大姨又一次没忍住,趁他开始往甜点篇翻的时候,瞅准时机插话提醒他。   “……啊,”舒晏抬头,“不用打包,堂食。”   大姨看着舒晏脸上真挚不作伪的神情,说话当口又开始把菜单往后翻的动作,想起岗前培训的精髓,挺直身板儿正义相劝:“要不先上,不够再加?”   看着大姨靠浑身上下散发出“我是个有职业素养的服务员儿”的坚毅,强忍住来抢他菜单的冲动,舒晏眨眨眼,手指头在页缝上留恋了好两下,才郑重地把菜单阖上,微笑递还给大姨:“行。”   于是纪宸在舒晏“行”得非常勉强之后,紧跟着清晰地听见大姨长松了口气,然后拿上菜单飞速逃离现场。   纪宸俩手抄在校裤口袋里,偏头望向窗外夜景,努力压制着脸部肌肉的走向。   “……”舒晏大概了解那天体育课,自己听见学校女生说“奶狗易得宸哥难求”之后憋笑,纪宸看见是什么心情了。   叹了口气,舒晏说:“别憋着,容易呛。”   小孩儿都这样,哭狠了抽气容易呛着,憋着笑突然爆发又容易呛着。   纪宸听完这句,开始抖肩,抖着抖着,就把脑袋抖正了,笑得声音有点儿小颤,说他:“你这种类型的要搁以前,哪个生产大队都不敢收你。”   他爷爷村里发现陈粮都得瞒着吃。   舒晏愣了下,也开始笑,配合他说:“嗯,感谢新社会。”   纪宸看着他嘴角弧度终于不那么像精心计算过的代码程序,缓了缓笑意,又好奇:“你说你吃的那些,都长哪儿去了?”   舒晏听完,很认真地想了得有七秒,才诚恳地说:“脑子。”   “?”纪宸愣住。   他同桌这话,半点儿自我怀疑都没有,完全不是个疑问句,就是个带圈儿的肯定句。甚至连个谦虚点儿的语气助词“吧”都没有。   就是这么自信。   叹了口气,纪宸感慨:“那你这脑子,还真是个无底洞啊。”   舒晏挑了挑眉,不太明白他脸上那种“哎这孩子真他妈可怜”的同情智障的神色是怎么来的。   可能是……自己拥有什么,就容易由内而外地散发这种气质吧。于是舒晏安慰他:“还行吧。”   “……”呀,呀呀呀,这回谦虚了呢。用吧了,用吧了呢。   纪宸点点头,由衷对他竖了竖大拇指。   大概是人不多,菜上得挺快,一盘儿卤水拼盘很快就端了上来,还是管他们桌的那个大姨给上的。   纪宸看了眼所有心思都已经扑到卤菜上了的舒晏,心说这地儿还真是没选错。于是关于“你为什么会如此普通又如此自信”的话题就此打住,俩人开吃。   舒晏吃东西的时候不爱说话,也不看手机,仿佛整张嘴就是用来吃的。   纪宸也不知道该和他聊点儿什么。平时有赵翊在,纪宸一直以为自己话还挺多,按老王的说法,是个“热情开朗的好孩子”。这会儿在舒晏面前,才知道自己不是个话痨。   正想着,舒晏的电话震了。纪宸瞄了眼,是隋逸。   舒晏终于舍得放下筷子,划开手机。   “嗯,”舒晏捏着电话听了会儿,又往身后的沙发里懒散一靠,“那你叫声爷爷,爷爷帮你去求。”   纪宸挑了挑眉,难得见他这么随意放松的状态。   隋逸大概是没叫爷爷,舒晏开始催他挂电话:“吃饭呢,晚点儿再说。”   纪宸听了个模糊,隋逸说的话里隐约有赵翊和他,估计还是为了上周末那事儿。   “你俩……关系挺好啊。”舒晏挂了电话,纪宸问。还莫名其妙就问得有点儿不太自然。   舒晏却不知道是注意力都在菜上,还是压根没感知到,“嗯”了声,重新拿起筷子说:“初中就认识了。”   纪宸“哦”了声,垂眼,夹了只虾饺沾了点儿醋塞进嘴里。   嘶――这家的醋怎么那么酸。   舒晏吃东西不快,但吃得贼多,是那种不靠速度靠连续输入型的选手。但纪宸也不知道是不是长得好看的人,都对食物有这种反向衬托的功效,甚至之前吃豆腐脑摊子吃食堂,都被他吃出了点儿米其林三星的气氛。   但东西下去的速度却有目共睹,而且非常不讲江湖道义,连招呼你“吃啊,别客气”的表面塑料情都不讲。   饭吃了大半,纪宸突然想起来,刚孙晔和舒晏的对话里,好像有什么金什么书?   原来不是助理金秘书,是助学金申请书……   纪宸有点儿想笑,扫了眼餐桌,只剩蔬菜了,站起来说要去厕所。   舒晏把脑袋从白灼芥蓝里抬起来,“嗯”了声,看着纪宸拐远不见,然后开始回忆刚刚菜单上的甜品篇有点儿什么东西。他同桌不是正在戒烟急需甜食?待会儿等他回来问问要什么。   纪宸回来得还挺快,刚坐下,舒晏就朝他身后抬了抬手臂。纪宸回头看了眼,舒晏把大姨招来了。   “小帅哥,”大姨理看了眼桌上真・一点儿不剩的菜,自然以为他要买单,“你朋友刚结过账了,不用再付了。”张了张嘴,没好意思再用职业素养问一句“有什么需要打包的吗”。   “……啊。”舒晏有点儿懵。为大姨理解错自己的意思懵,也为纪宸说去上厕所其实是去结账懵。   “你说的是一块儿吃晚饭,又不是‘我请你吃晚饭’。”纪宸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说。   “……”舒晏想了想,他问“宸哥你吃晚饭了吗”,纪宸答完“还没”之后,自己的确说的是:那一块儿吧。   舒晏看着他,非常想给他鼓个掌。他的同桌,他牛逼闪闪又奶拽又炫酷的同桌,逻辑永远这么完美这么毫无破绽。   但这就导致……   “吃完了?”纪宸扫了眼空空荡荡的餐盘,“那走吧。”   舒晏:“……嗯。”行吧。待会儿上别家随便买点儿什么带回宿舍吧。   -   室内温度高,俩人出了店门,夜风一吹,纪宸又顺手把外套拉链拉到了头。   “你回学校?”纪宸问。   舒晏听他隔着布料有点儿闷的声音,看着他纹身消失在衣领里的脸,声线都被夜风吹凉了几分:“嗯。”   “行,”纪宸惦记着别的,舒晏这点儿情绪上的小变化就没在意,偏头指了指右边儿,抬手算是跟他道了个别,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去买包烟。”   舒晏点点头,顺着他的背影抬眼瞥过去,路口有家便利店。   等走了两步,舒晏突然停住,自己都不知道是想做个无聊的小实验,还是想……也不知道想干点儿什么。   总之转身,又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公交站上有几个穿校服的男生,离便利店不远的那家书店门口也站着几个校服在打闹。   站了好一会儿,心中默念到十三……   舒晏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正面儿都分不清的人脸识别系统,怎么还指望靠后脑勺分辨吗?   叹了口气,舒晏转身。   纪宸头也没回,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也很坚决地视而不见,直接拐进了便利店隔壁。   熟门熟路地菜单都没看,直接点开付款码指了指柜台里和收银小姐姐说:“来根这个。”   舒晏背着他那只只装了本《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的书包,边沿着小商业街晃回去,边观察起沿街的各家店铺。   烧烤水饺麻辣烫,炒饭炒面炒粉丝,煎饼果子烤冷面……天一凉,羊肉汤也开起了。舒晏不知道这儿的羊肉店是不是和他家那儿的一样,刚从反季毛衣转型餐饮业。   还是烧烤吧,羊肉可以再等等。决定了,舒晏左转进店。   纪宸拎着他的长条小袋子再次往学校进军,得去拿物理卷子。故意走得有点儿慢,免得他同桌也慢,俩人万一遇上。   结果还真有万一。纪宸眼睁睁地看着小张烧烤里走出个人,正是他同桌,舒晏同学。   还是拎着一大――盒烧烤的舒晏同学……他都闻着味儿了。   “……”这货浑身上下,都是无底洞吧?纪宸着实惊着了。   但这会儿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这会儿得想想,怎么找一个合理的say嗨的方式。毕竟他同桌说要回宿舍,却转头拎了一大盒烧烤。他说要去买包烟,却买了……这么个玩意儿。   很有种男女朋友互道了晚安么么哒,下一秒却在峡谷相逢的尴尬感。   就在纪宸以为这事儿已经够神奇了的时候,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他同桌继成功用“宸哥你吃饭了吗”转移了他的憋屈纳闷之后,此刻再次用一种“你他妈谁”的眼神看向了他。   也不知道是舒晏吃太饱了,本来就没底的脑容量这会儿还雪上加霜地供血不足,还是自己盯着他看的时间长了点儿,纪宸甚至觉得他同桌已经呈现出一种“你瞅啥”的边缘状态。   纪宸都快气乐了。   舒晏看着这个拎着一根……老张糖葫芦的男生,傻逼似的盯了他得有一分钟,那种“你他妈谁”的烦躁感又冒了上来。   肯定不是他同桌啊。一,他同桌去买的是烟。二,他同桌刚经历过因为不出声儿被他怼……不是,轻轻贴到了墙上的事情,再二逼也不至于一个窨井盖儿里跌两回吧。   还好,就在他准备出声问候一下的当口,那男生拎着糖葫芦走了。   吁了口气,看了眼手里的烧烤,沿街的便利店太远懒得折回去,舒晏决定再去巷子尽头的小区对面买两罐啤酒。   纪宸当然没有就这么走。   他真挺好奇的,这人别真是有什么夜盲症之类的毛病。但是想想也不对,那天下午厕所开着灯呢,挺亮的啊。   这回看他还有什么理由,或者是想请他吃个宵夜?瞅瞅,人烧烤都买好了啊。   老张糖葫芦挂在手腕上抄着外套口袋,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纪宸把衣领又往上扯了扯。毕竟这样,他的侠客同桌就认不出他来了嘛。   学校门口的商业街是个L型,那家粤菜馆儿和便利店就在L的短尾巴上,学校在L的长1中间,舒晏经过学校,往长1的脑袋尖儿走去。   巷尾是片小区,舒晏拐了眼,还挺高档。他先前好像听小姨提过一嘴,那个主营玻璃的简新集团,前两年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费劲吧啦地弄到资质,高价竞了块市区的地皮,破天荒地进军了一下房地产行业,又像螃蟹洗脚一样沾沾水就缩了回去。   舒晏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像他们学校的那栋综合楼一样有意思。   这个西门不是小区的正门,连带着这一片儿人都没俩。除了……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   姑且当他们也是来这儿的小便利店买啤酒的吧。但是――   “你小子挺能逛啊。”一个他确定没听过的声音自认为很牛批地,含糊不清地混着嘴里叼着的烟味儿飘过来。   舒晏挑了挑眉,看了眼这家生意着实不怎么样的便利店。   哎,不是来买啤酒的啊。   舒晏拎着烧烤转身,嘴角勾着程式化微笑,扫了眼身后几个人。   一二三四五,上山打……打住。现在社会哥出门都爱这个人数配置了吗?上回光头带着的也是四个小弟吧?   不过舒晏确定,这回的不是光头那几个人。叼着烟的那位很有大哥气质,正斜眼瞅着他。身后四个人,有三个小弟模样,还有个戴着鸭舌帽的――通常戴这种帽子的,好看的他统称为棒球帽,不好看的就是鸭舌,非常明智。   鸭舌下面戳着头发呢,虽然也有可能是秃子。   没带帽子的那几个,没一个光头,也没绿毛。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晚菜色不错,舒晏心情也还好,不太想打架,于是挺热心地说:“今天会员日,可以进去看下。”   “……?”   气氛一下子有点儿凝滞。叼烟大哥脸上呈现出一种干架前从未有过的茫然,几个小弟脸上也出现了人传人的症状。   跟在这四个人后头装幕后boss的鸭舌帽,都没忍住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了一嗓子。   舒晏也挺茫然的,一是他说句实话,这些人怎么就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二是……这帮人好像不止五个?斜刺里的马路牙子上,还站着个穿十二中校服的。领子拉到顶,遮着大半张脸就露了俩眼睛。抄着兜的手腕上好像还挂着个塑料袋,听见他说话,本来抠着马路牙子玩跷跷板的脚丫子,一下子掉到了平地上,塑料袋还发出OO@@像在乐的声音。   “……”啊,舒晏看见了,那袋子上写着老张糖葫芦几个大字。   原来这位才是大BOSS,怪不得刚就一直盯着他看。   斜斜扫了一眼老张糖葫芦,又勾着嘴角看向叼烟哥,舒晏抬手指了指便利店门口。   “?”叼烟哥和小弟们迷惑地转头看过去――   “你家会员日,草莓牛奶9.9!9.9一瓶那么贵?!不买!/卡机嘛~!四瓶,是四瓶只要9.9!!”   “是你家又不是我家咯。/不,你家就是我家!你家,我们大家的家!――会员卡限时优惠中!”   “……”五个人看完,同时转过了头。叼烟哥抬手指指他,废了很大的力气找回了理智,“你、你他妈耍老子呢?!”   哎。连舒晏都叹了口气。   这种只要999电视直销风的海报,怪不得生意那么差。看把叼烟哥气得。   小弟一号见他叹气,当然以为自家大哥的气势震慑住了这个弱鸡小白脸,于是上前半步,挺着腰用大拇指指他大哥,问舒晏:“小子,知道我大哥哪条道上的吗?”   舒晏看着小弟一号脸上“说出来吓死你”的神情,笑了笑,配合地猜道:“华容道?”   “?”小弟一号也没想到某天真有人会回答他这个问题,通常□□一点儿的也就是抬着下巴反问“哪条道啊”,怂一点儿的就直接不出声了啊,这他妈……这他妈就很突然。   叼烟哥也很懵啊,歪着身子悄悄问小弟:“华容道是哪条道上的?”   吴桦帆:“……”如今混社会的,连九年制义务教育没完成就出来了吗?   “《三国演义》的!和你们没关系!”有点儿摸不准马路边的纪宸是什么想法儿,吴桦帆刻意压着声音说。   “噗……”纪宸一个没忍住,闷闷地笑了一声。   找茬团加舒晏,齐刷刷地看过来。纪宸没说话,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继续,然后自己重新站回马路牙子上,蹲了下去,以此表示我现在存在感很低我不参与你们不用管我。   “……”   舒晏觉得老张糖葫芦是个很张狂的……二逼。   吴桦帆觉得纪宸果然和舒晏不对付,匿名群诚不欺我!眼瞅着这么多人要围攻他同桌,不但不帮忙,还笑着看戏!   叼烟哥四人组则觉得……这个中学的学生,多少都沾着点儿大病。   “操!”叼烟哥怒了,华容道他不知道,《三国演义》还不知道吗?!四大名著啊看不起谁?!居然还被个看热闹的高中生嘲笑了!   “我看你他妈是在找……”死。叼烟哥抬手指着舒晏上前一步,话还没说完整,就听舒晏懒懒散散地说,“等一下。”   叼烟哥:看看看,怕了吧!小屁孩儿就是得吓!   吴桦帆更是得意得鸭舌帽都不想戴了,免得遮挡他看舒晏求饶的视线。   结果,舒晏低头扫了一圈儿,然后解下书包,连带着手里的那盒小张烧烤,一块儿放到了路边。   放完还不放心,怕书包压着烧烤弄翻了饭盒,又弯腰拍了两下书包,跟叫它乖一点似的。   五人团:“……?”   纪宸知道舒晏这是要开始了,压了压笑意,免得再妨碍双方发挥。   果然,纪宸认为叼烟哥一定在下一秒就后悔了他指着舒晏的手指头还没收回去。   舒晏出手很快,纪宸怀疑他弯腰下去的那一刻就盯准了叼烟哥的手指头。   伴随着“嗷――”的一声惨叫,纪宸眼瞅着叼烟哥的右手食指,呈现出一种反人体工程学原理的向后翻转弧度。纪宸眉毛跳起来。   紧接着,由于人体下意识的驱害避痛本能,叼烟哥顺着舒晏的力道,整个身体呈反C扭曲状向他靠近。   于是他同桌“将就”地拽住叼烟哥送上门的秀发,右手一压,膝盖一顶。叼烟哥像位翘着“1”弯腰向观众致谢的rapper,听着台下的欢呼,那声未完待不了续的“嗷”,硬生生感动回了嗓子眼儿。   纪宸听见了清晰的骨骼撞击骨骼的声音,血腥味儿顺着今晚的老北风飘到了他鼻子底下。   嫌弃地皱了皱脸,纪宸摸了摸他的老张糖葫芦。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草莓的容易化,化了就不好吃了……   纪宸把领子扯下来,抽出他40米长的糖葫芦咬了一口,看着舒晏把叼烟哥跟条换下来的破拖把头一样抡到路边,眼睛盯着“说出来吓死你”小弟走的时候,还不忘给已经摊在地上的叼烟哥毫无人性地狠狠补了一脚。   叼烟哥像个已经被剪了大脑准备做脊髓反射实验的牛蛙,仅凭本能捂着自己的胃弓成一只熟虾。   “……”纪宸咽了一口,酸酸香香的草莓汁混着甜甜的冰糖,安慰了一下他幼小的心灵。   纪宸看着舒晏校服上的校标,又莫名想笑。不知道今天之后,“中二加”在江湖上的名声,会不会更上一个台阶。以后社会哥的圈子也会互相通气:带这个标儿的社团,惹不起。   人大概就是这样,对方要是个软柿子,大家就都爱捏上两捏,但对方要是个硬茬,还是个看起来“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那种“不要命”的硬茬,在心理防线上就会开始松散直至崩溃。眼见着大哥都已经倒地,小弟们此刻的处境就很被动。   比如此刻看着冷脸走过来的舒晏,连一句完整的“你别过来啊”说起来都嫌烫嘴的“说出来吓死你”小弟。   但他同桌大概就喜欢这种“口是心非”的,执着上前一把勾住“吓死你”小弟和他同伴的脖子,顺势两把揪住俩人衣领,像一位优秀的非著名大铜镲民间演奏艺术家,哐嚓哐嚓哐嚓三声巨响,就让两位兄弟体验了一把友情瞬间变质到爱情的滋味――俩人面门对面门,别管疼不疼,反正嘴肯定亲上了。   纪宸都不知道小弟二三号是疼晕的还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各自捂着嘴巴鼻子,满眼不可置信的样子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弯腰蜷了下去。   看来两位兄弟对这桩婚事很满意,双方已经直接跳过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环节,准备夫妻对拜。纪宸开心地姨夫笑,咬下倒数第二颗糖葫芦。   舒晏:“……”   他都快忘了还有个二逼啃着糖葫芦蹲在马路牙子上看好戏呢。看也就算了,看着看着还他妈笑出了声儿。仿佛他不是在打架,而是在耍猴戏。甚至那笑声里的拽劲儿莫名其妙让他想到了纪宸那句――“打架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写诗”。   舒晏人生头一回对自己产生了点儿自我怀疑,是他此刻的表情不够冷漠,出招不够阴狠?不应该……吧。   看糖葫芦的个头和飘过来的味道,还他妈是草莓味儿的。   舒晏深呼吸,闭了闭眼睛。   这个二逼当然正是纪宸。   纪宸正在分析研究他同桌的打架原则……嗯,他同桌打架好像也没什么原则,硬要说原则的话,大概是就近原则?反正哪个离他最近,他就先解决哪个。而且出招不仅十分阴险狠毒,还掺杂了折辱逗乐的复杂情感。   这就导致另外两个此刻不断退后的脚步非常认真,认真地一步两步,一步两步,在这不光滑的水泥地上摩擦,摩擦,像逃避魔鬼的步伐。   呀!他都会改编了呢!   舒晏真的不知道老张糖葫芦在乐个什么劲儿,这就导致他此刻非常的烦躁,非常想解决掉还杵着的两个,就能让老张糖葫芦出来发表一下看戏感言。   于是纪宸同学就欣赏到了一招干脆利落的膝盖磕鸡蛋,本来已经准备不顾江湖道义,抛下金主吴桦帆跑路的小弟最终号捂着裆张着嘴,弹跳蛙似的蹦Q到了路边,然后被马路牙子一绊,技能归零顺利倒下。   “……”嘶――纪宸裆下一凉,大刀阔斧蹲着的姿势都不由自主收敛得娇俏了两分。   他同桌对他,多少还是有几分同窗情谊的。   啃下最后一颗糖葫芦,纪宸心怀感恩地把棍子塞进牛皮纸袋,再扭着塑料袋一块儿捏吧捏吧,抬手,投掷。垃圾像个标枪,弧度优美地进了垃圾桶。纪宸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舒晏深呼吸,看向鸭舌帽。   纪宸也看了鸭舌帽一眼。舒晏……露俩眼睛的他认不出,就露了下半张脸的那肯定也认不出。但他一早看出来了,这人是吴桦帆。纪宸不知道才来了没几天的舒晏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这就找上两回了。真是闲的。   但他也没有起身要去帮忙的心思,那几个社会哥都不是他同桌的对手,就吴桦帆这种身手的,还不够他同桌洒洒水。   结果,却看见他同桌突然转身,朝自己书包的方向走了过去,纪宸一愣。   舒晏本来就对两条腿晃成傣族竹竿舞的鸭舌帽没什么动手的心思了,实在过……菜,菜得他都怕沾上染一手绿。再加上书包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怕又是隋逸和爷爷那儿出了什么事儿,舒晏就转身去拿了书包。   结果,手指头刚搭上书包拉链,身后快速移动的脚步声就已经到了他身边。   舒晏一顿,是老张糖葫芦的味道。   糖葫芦速度比他想象的还快,并且力量惊人。就在他准备转身格挡的间隙,糖葫芦迅速出手,摁住了……摁住了他拉书包拉链的手。   并且紧紧一捏。   舒晏一僵。   糖葫芦对他来说是应该陌生的,但身上那种莫名熟悉的气息,又让他犹豫了一瞬。   这人指节刚搭上来的时候还有点儿凉,大概是被夜风吹的,但就这一两秒,掌心的温度就已经顶着他曲起来的指关节,清晰得存在感十足。   不知道是对这种被掌控感下意识抵触,还是要把糖葫芦对他情绪产生的不可控因素掐灭在摇篮里,舒晏像台机器,眼观脑算,飞速捕捉起糖葫芦此刻最易攻击的薄弱点。   “……操,”见他神情从警惕到些许复杂的迷茫,又逐渐呈现出一种“我不拍死他就得找机会拍死你”的状态,纪宸憋着笑骂了一句,像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江湖侠客一样,一手把校服领子往下一扯露出嘴巴,一边说,“是我。”   说完,要是这会儿气氛不合适,他真想像演戏的演员一样笑个场。这他妈都是什么现成的武侠剧台词和套路。   舒晏一愣,被他压在掌心里的指节,下意识更用力地蜷缩了一下。   纪宸见他依旧盯着自己,一脸坚毅且非常执着地展现出“那我要拍死那个逼”的表情,低头凑近他,压着音量说:“我来。”   简单两个字,却因为纪宸离得近,温热鼻息软绒毛似的扫过他耳际,舒晏觉得像是有人在他耳朵旁边划了根火柴,火星子呲啦一声,要炸不炸将燃未燃的。   下意识地想躲开,不能让这火星子真烧起来,舒晏偏了偏头。   “你他妈别看他!”纪宸急了,丫这孩子怎么对干架这事儿这么执着呢!还不忘看看吴桦帆走了没!这天天惦记着吃饭睡觉抡板砖儿的劲头,分点儿给学习多好……妈的扯远了,纪宸伸手掰他脸,“看我!” 第22章 舒晏被他半拢在货架之间……   “……?”那根无形中划火柴的手顿住, 舒晏重新看向他。   “想想值不值当,”纪宸一脸凝重,语重心长, 隔着书包拍了拍舒晏的“宝贝”,“你这一板砖拍下去,还有哪个高中肯收你。”   那些社会哥不一样,打了也就打了,反正白打。真报了警, 路见不平见义勇为正当防卫……他张嘴就能来一打不带重样儿的。说破了天,也就是“防卫过当”。   但自己的同学不一样,万一舆论发酵, 就得往校园暴力上扯。舒晏这种要钱没钱,要背景没背景的,到时候别说自己,说不定还得连累何教授说他包庇亲戚。   “……”舒晏幽幽低头, 看向自己的书包。刚那点儿莫名其妙的迷惘,心跳的轻颤,连带着那只划火柴的手, 跟被人摁了一键清除似的瞬间消失。   纪宸看着他。   知道舒晏不是个怂逼, 但吴桦帆家里还有点儿小钱。他看不上, 但吴桦帆看得上的,跟在屁股后头当舔狗马仔的也不是没有。   比如这几个此刻躺在地上学光头哥装睡的社会人士。   见他同桌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并且开始沉思、反省、感悟。纪宸欣慰地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   不着痕迹地把舒晏挡在身后,纪宸盯着吴桦帆走了两步,唇角挑起来笑了下:“嫌地儿硌脚, 又不想走路了是吧?”   吴桦帆赶紧把帽子摘了,抖抖索索地不敢退又不希望纪宸走过来,只好赶紧说:“宸哥宸哥!误、误会,都是误会!我以为……以为他对你不敬,才想教训教训他的!”   这他妈谣言果然不可信!纪宸哪里像和舒晏打过的样子了?!他俩刚还手牵手了呢艹!   再也不相信匿名群里的消息了!   “哦,”纪宸拖腔带调地停下,垂眼点点头,“那我还得谢谢你。”   “……”吴桦帆双手摆成暴雨模式雨刮器,“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几个意思?”纪宸嘴角勾着笑,看他。   吴桦帆:“我我我……”   他最怕的就是纪宸笑成现在这个样子。   明明比他平时一脸冷酷的样子“和善”了不少,却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无所谓who cares”的恣肆状态。   对,他自己无所谓,对别人被弄成什么鬼样也无所谓。   鸭舌帽多说了那么多话,舒晏终于听了出来这人是谁。   那个体育课“劲儿使大了”的。   叹了口气,舒晏走过去,跟纪宸并排站着,问:“你到底……跟我有什么仇?”   纪宸偏头看了他一眼,收了笑,没说话。   吴桦帆眼珠子一转看向纪宸,见他不笑了,才紧张地咽了一口,却没回答舒晏,反问纪宸:“宸哥我……”说吗?   纪宸吁了口气,说:“赶紧的。”   “就那个……曹静萱说她要追、追舒晏。”吴桦帆说。   纪宸挑眉。   这个好像是他们学校现在的校花?虽然他也不记得这人到底啥样,但并不妨碍他用看戏的眼神看向舒晏,话音里掺着点儿调侃的笑意给他解释:“校花。”   “……?”舒晏一脸懵逼地回视他。   纪宸觉得他脸上有种“你觉得我连你都经常认不出,会认识什么萱……什么草吗”的理直气壮。   “……”纪宸没忍住撇了下嘴。   “我、我追了她一个暑假了。”吴桦帆唯唯诺诺委委屈屈,“她本来都答应了的,结果才见了转学生一眼,她就要死要活地说要倒追了……而且我也没真想怎么着,就是、就是想吓吓这小……”吴桦帆看见纪宸又快勾起来的唇角,赶紧改口,“骁勇善战的舒晏同学!”   舒晏:“…………”   行吧,这算……情仇?   舒晏看着吴桦帆,叹了口气,想了想:“要不……你帮我给她带句话。”   吴桦帆:“?”   纪宸也挺好奇的,不认识校花的舒晏,会有什么想对全校众多男生的女神说的。   结果就听舒晏悠悠道:“我喜欢成绩比我好的,”纪宸开始迷茫,舒晏却还在继续,“所以最少……也得是个年级第一吧。她要是真有这个想法,那就下次月考试试。”   纪宸:“……”   纪宸:“……?”   舒晏说完这番话,不光是纪宸迷惘中透着凌乱,连吴桦帆都挺懵逼的。   毕竟按照常规套路,不是发个“好人卡”就是“我们都还小”,再不济也得找个“我妈不许我早恋”的借口吧?   开这种条件的还是头一回听说,吴桦帆甚至认真低头思考起要不要转告曹静萱。万一……有人吃这套,一不小心激励出个清北苗子呢?   吴桦帆赌咒发誓以后绝不再找舒晏麻烦,舒晏其实……也不太有所谓。偶尔这么活动下筋骨也挺好的,毕竟天凉了吃得多,总得找地儿消耗点儿。   舒晏背好书包,弯腰拎起路边的烧烤,顺手塞进了书包里,又拿出手机看了眼。不是隋逸,是个6开头的固定号码,一看就知道不是问他要不要卖房子,就是问他要不要投资期货。   拉好拉链,舒晏指了指地上那几个。   吴桦帆会意:“不用管他们,宸哥晏哥,你们忙。”   舒晏挑挑眉,这一会儿称呼都变了。挺好奇是不是这片儿经常发生这种事儿的,居然连个警都没人报。不过这小区西门这片儿的确安静,从刚到现在,也就他们几个在这儿胡闹。   看了眼便利店,舒晏问纪宸:“买东西?”   纪宸眨眨眼,垂睫看向自己的校服和校裤口袋,并没有像舒晏的书包一样呈现出四方凸起的尖角――的确不像藏了包烟的样子。   “买!”纪宸说。   舒晏看他一眼,“嗯”了声,有点儿想笑。他同桌买包烟,坚定出了一种开学典礼宣誓的气势。   便利店的感应门一发出“欢迎光临”,地上那几位不知道是演出费超时了还是终于醒了,连滚带抖地从地上摸爬起来,跟着吴桦帆一道跑了。   店里的小姐姐塞着耳机看着手机,非常淡定地坐在收银台后面傻乐。手机视频里传出“竹尖儿钝了你怎么办”“换一个呗”的无剧本无排练无缝衔接,但不知道怎么接的对话。   “……”舒晏不知道她耳机里听的是什么,只觉得这店的风格,怎么着也得和学校小超市是亲戚。   绕到便利店饮料架跟前儿,舒晏抬手去拿啤酒。   他对啤酒没什么特别的要求,仅仅是因为摆在最上面的那种罐子颜色还挺好看,但是手臂才抬起来,身后带着草莓甜味儿的气息就靠了过来。   男孩子的手臂从他身后伸过来,先他一步拿住了……   “……?”拿住了他的手。   带着干净皂香的校服,虚贴着他大半个人,舒晏被他半拢在货架之间。体温隔着衣料熨过来,意识在“对拿住你手的人不给一肘子还等什么”和“这个拿住了你手的二逼是纪宸”之间切换出一瞬间的恍神。身侧指节因为这点犹豫下意识轻蜷的那刻,指尖带上了点儿垂久了似的麻。   便利店一览无余,他们进来的时候舒晏一早扫过,除了继续坐在收银台后面塞着耳机听相声傻乐的姑娘,就他和纪宸两个。   所以舒晏无比地确定并且知道,身后这个摁着他手的人是纪宸。   他带着头发丝儿那么细的一点疑惑是,为什么在他“知道”这人是纪宸之后,对这种人跟人之间的“友好触碰”,正常的别扭里夹杂着点儿……更让他别扭的东西。   “不能抡砖儿,也不能买酒是吧?”   “划伤了啊。”   俩人同时说。   舒晏愣了下,嘴角边扬起的自然弧度还挂着没落。   他说这话,无非就是既不想真跟纪宸动手――毕竟这人除开二了点儿,也没什么让他特别不待见的地方,又不想这个……有些别扭的偶像剧套路动作真被赋予了什么特殊含义。   虽然自己都搞不清后者这么危险的想法到底是哪儿冒出来的。   但纪宸这句并没有多大情绪起伏,压根不包含同情可怜,强行曲解也能理解为“你这个傻逼自己划伤了都不知道”似的嘲笑,却让他那丝难得想开点儿玩笑别让气氛太尴尬的心思都没了。   纪宸说得做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让他有种自己的玻璃屋忘了锁门,这货不敲门就准备进来参观一下的错觉。   “不是我的。”舒晏一秒切换成程序式微笑,不动声色地把手从纪宸掌心里抽出来,拿了两罐啤酒,准备去结账。   手背掌骨上一道挺长的血渍,皮肉翻开了一点儿,纪宸这会儿提起他才觉得有点儿疼。   看伤口切面,大概是被金属尖儿勾着了。也不知道是“吓死你”的耳钉还是叼烟哥的H皮带扣。   掌心里一下子空了,纪宸看着他那股子“无所谓爱谁谁管好你自己”的疏离感又上来,蹙了蹙眉。   舒晏刚抬手拿啤酒的时候,手背掌骨延伸到整个指节上,比原先冷白肤色深一些的,条条错错浅红色的疤还没消完。不出意外,那就是他转来十二中的原因。   纪宸盯着他的后脑勺,男孩子发心里依旧翘着不明显的两小撮呆毛,十分的不可动摇。   这种在他眼里有点儿……可爱,但要敢当着他同桌面说绝对会被当成神经病揍一顿的想法,就跟舒晏这人给他的感觉一样矛盾。   他会因为隋逸被“笑话”结巴就准备迎接他的挑衅,也会因为隋逸一个求救电话就像个侠客似的只身一人赶过去。   但也能没有节制地像今晚一样,完全不顾他出的每一拳,顶的每一膝盖得给对方造成多大的伤害。   他同桌,是个不会想着“这事儿最终该怎么收场”的人。   纪宸跟上两步,动作非常迅速地拉过他手腕儿抬起胳膊,研究似的凑上去:“原来不是你的啊。”   说完,大拇指还在他带血的“伤口”上摁了两下。   “……?”舒晏愣了下,手背上扯着的痛感十分清晰,脑袋却头一回有点儿跟不上思路地冒出一句,“你他妈……”   纪宸真诚地看着他,笑意有点儿压不住:“不是你的啊。”   舒晏盯着他,突然就有点儿……想笑。   再配合着纪宸绷得很辛苦的嘴角,肩膀比笑声先抖了起来。   “你他妈神经病吧。”胳膊往左一偏,舒晏再次把手从纪宸的魔爪下抽出来。   纪宸也没使劲,圈儿着他手腕的指节是松的,没蹭着他那串儿血珠子,终于不用再忍,笑得声儿有点颤:“你不说不是你的吗?怎么,还能隔空感应对方的疼痛呢?”缓了缓又说,“别是你打个架,就跟人结下什么了不得的血契了吧。”   笑着斜了他一眼,舒晏说:“第一回 那架,惦记到今天了吧?”   纪宸挑眉:“你不说我都忘了,先记着,哪天再看你不顺眼了是得打回来。”   舒晏没再理他,拿着两罐子啤酒去收银台。   这会儿笑完了的感觉多少有点儿……微妙。除了在隋逸面前,他是很少这么“随意”的人。连隋逸后来都说过,要是你当年就这么装逼,我还真不一定会上赶着跟你处朋友。   纪宸这话说得挺巧妙:哪天再看你不顺眼。就是那天的确不顺眼,以后也有可能还会不顺眼,但至少现在……是顺眼的。   为什么?因为他俩都能把人揍得糊一脸血躺地上装睡?   舒晏垂睫笑了笑,啤酒放上收银台。   小姐姐的手机屏幕暗了,没再传出相声,舒晏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停止收看的,不过耳朵里的耳机还塞着。   收银枪刚举起来扫码,跟在他身边的纪宸就说:“再拿盒创可贴。”   舒晏看了他一眼。   纪宸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和他说“划伤了啊”的时候差不多。没有过分殷勤的关心,也没有特别急切的语气,自然得就像是朵被人吹了一口的蒲公英,绒球四散,每一朵长柔毛小伞似的飘荡,悄无声息地铺到泥土里。正常人没人会在意。   但他可能……不是正常人,他只觉得每一朵小伞都仿佛降落在了苍耳倒刺的缝隙里,见缝插针地,用它本能的柔软搔得人发痒。   “没有创口贴。”小姐姐说。   “啊?”纪宸明显愣了下的语气,“不是我前两天来还……”看见收银台这儿挂着的吗?   “卖光了。”小姐姐滴完第二罐啤酒开始推销,看着纪宸,“草莓酸奶要来一组吗?我们今天会员日。”   “……啊,”纪宸一脸严肃,“不用了。”   “还没喝完是吧?行,这玩意儿囤多了容易过期。”小姐姐说,“嗳对了,小帅哥你家不就在对面吗?家里肯定有创可贴啊,叫你同学一块儿回去贴一下不就行了。”   “……?”纪宸眨眨眼,看向舒晏,用一种奇妙的下意识顺着小姐姐思路,又觉得哪里有点儿不对的感觉说,“我家……有?有。”   “…………”舒晏勾了勾嘴角,“不用了。”   便利店的玻璃门再次打开。   看着纪宸和舒晏消失在视野里,小姐姐边把创可贴重新挂回原位,边打开微信点进“我的梦想是开超市”的头像:【小舅小舅!你以前的学号还能登上你们学校那个破论坛吗?!我手里有好东西,让我上去玩儿玩儿!】   -   “这个点儿医务室早关了,”出了便利店,纪宸拉了拉衣领拉链,“外街那个公交站旁边有药店。”   “不用了。”舒晏还是说。   纪宸斜眼看过去,盯了他得有好几秒没说话。   “……”舒晏很轻地吁了口气,看他。   “哎,”纪宸叹了口气,“你一天不装逼,一刻不整出那种‘老子无所畏惧’的状态就难受是吧?”   这一小段路没有前面的小街热闹,暖黄色的路灯铺染下来,也没有其他杂色。舒晏看见他露在衣领外面的两个眼睛,睫毛很长,还很密。是那种睫毛尖儿带着一点卷翘弧度的眼睫毛。很漂亮。   此刻细尖的睫毛尖儿上跳着路灯的光晕,让人暂时遗忘了藏在衣领里的棱角和锋利。   心跳顺着他眼睫的轻跳,眨了一下。   脑袋里莫名生出种,至少当下这一刻……他是记得住的错觉来。   偏开视线,很轻地叹了口气,舒晏说:“懒得走。”   “……”纪宸撇撇嘴,“懒死你得了。碘伏创可贴你懒得走,要是炸豆腐锅贴,我看你这会儿能用跑的!”   舒晏重新看向他,很争气地……咽了一口。   “……?”纪宸愣了一秒,“操!你他妈还真是……”纪宸真被他气乐了,“行吧行吧,你跟我回趟教室,这点儿路能劳烦您走一趟不?”   “?”舒晏挑眉,点头。   -   纪宸先是被孙晔那番告……告发打乱了脚步,又被他同桌的晚饭和五杀耽误,导致到现在,老秦的试卷儿还在黑漆漆的教室课桌肚里可怜巴巴地躺着。   十二中的教室很晚才会锁,住校的同学要是不想在宿舍写作业,或者是没在综合楼的图书室抢到座位,就会上教室来自习。   不过只有高三的晚自习是统一的,高一高二的都没做硬性要求。   所以这会儿,纪宸很顺利地进入了他们教室――并且没有一个人。   纪宸开了盏教室后排的灯,舒晏没进去,懒洋洋地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他在课桌肚里摸了会儿,然后拎出来一个……迷你小药箱。   药箱打开,纪宸仔细挑了几样东西。   舒晏不自觉地笑了下,想到他藏了一整罐糖的铁皮盒子。他同桌的课桌,仿佛一个通向其他空间的魔术盒子,随便伸手进去,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纪宸把物理卷子折了两下塞进口袋,拿着两片儿小袋装的碘伏棉球和创可贴出了教室。   “拿着吧,”纪宸递给他,“壮士。”   舒晏垂睫看了眼,没说什么,准备解身后的书包。   “哎行了,”纪宸却抬手压了下他的肩,“你过得还真是糙,也不怕串味儿。”   说完,舒晏的校服外套就被扯了扯,“精致”男孩儿纪宸,在他口袋里塞了一把……一把战后补给。   纪宸塞完,手从舒晏口袋里抽出来,楼下有别班同学零星讲话的声音,他跟舒晏,却一下子有些不知道说点儿什么。   “又在戒烟?”舒晏突然问他。   “啊?”纪宸愣了下。   “老张。”舒晏笑了笑。   “……啊,”妈的有点儿尴尬啊,这逼不会发现了什么吧,“是啊,”纪宸叹了口气,目视远方,语气很沉重,“走到便利店门口,硬是忍住了没进去。转头跋山涉水,去巷尾买了串糖葫芦。”   舒晏:“……”   “还有,”纪宸指了指他……的书包,很严肃,“你以后,还是别带那玩意儿来上课了。容易冲动,容易出事儿。”   舒晏盯了他好一会儿,盯到直觉纪宸脑袋上开始顶出一个个问号,开始笑。   “……操,”纪宸瞪他,“你他妈什么……”毛病。   舒晏笑得有点儿停不下来,这种情况就像是一个人偷摸躲房里看点儿成人不宜的东西,忘锁的房门突然被人打开,手忙脚乱地想毁尸灭迹,但就是摸不着暂停键在哪儿。   “……”纪宸无语地盯着他,面色平静,“我这会儿,一点儿都不想知道自己还有幽默这个优点。”   舒晏深呼吸,吁了口气,扯扯唇角缓了缓,然后拎过书包拉开拉链,拿出里面的“那玩意儿”,递给他。   “……”纪宸在看见他掏出一本大红色硬块的时候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接过他递来的书,看清上面写的字:《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   纪宸翻了翻,无语地看向他,有点儿置气似的把词典抛还给他:“你丫的,为什么对装逼这么执着?”   这么新的词典,一看就没翻过几回,还他妈天天背来背去,谁说他不是装逼,阿拉伯数字都不答应。   舒晏挑了挑眉,边把词典装回书包里,边不咸不淡地说:“爱好吧。”   装好之后还仔细拉上拉链,并且觉得纪宸之前说的话,有那么点儿道理。   毕竟他上一本用了好多年的,就是在上学期末那场混战……不是,单方面碾压战里战损牺牲的。   啧,可惜了,还挺趁手。   纪宸无语,这人终结话题的本事,比他装的逼还大。   无语了挺久,无语到舒晏准备走人,纪宸突然说:“他是跟我有仇呢,跟你没什么关系。”   纪宸觉得吴桦帆针对舒晏,就是纯被他连累的。   像他同桌这种长得好看,家里经济条件一般,成绩贼拉胯,性格还古怪,但又特招女孩子稀罕的脸,果然很容易在男生群里被孤立。   纪宸叹了口气,由衷地对他说:“以后你……就跟着哥混吧。”   ……啧。还哥上了。   舒晏没说话,懒懒散散地往身后走廊一靠,胳膊肘还顺势抬起搭上栏杆,微抬下颌看着他。   舒晏本来就不矮,纪宸站他身边目测过,顶多比他短了个四五六七公分吧,绝对过了一米八。   但是这会儿这么个斜倚着角度,就比他矮了一截儿。视线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由下而上的仰视角度。   入了秋,天黑得早,教室里这会儿又开着灯。   他同桌头发黑,眼睫毛黑,连瞳孔都黑得像进了煤窑。此刻却被教室里斜斜漫出来的灯光点出了两道弯弯的光点。亮晶晶的,还有点儿像他笑起来时弯弯的眼尾。   莫名其妙地被这样的舒晏看得有点儿……烦。烦得他喉结都配合地咕噜了下以示抗议。   “……你他妈又在看什么?”纪宸问。   “还少根烟。”舒晏看着他说。   “……啊?”纪宸对他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有点儿茫然。   舒晏笑了笑,重复:“你还缺根烟。”   就差没把“小视频里都那么演的。社会哥知道吧?叼着根烟叫人跟他混的那种,就跟刚刚那位一样”说完整了。   纪宸瞪了他两秒,气笑了:“你他妈……”   抬手指着他妈了半天,愣是没想到什么新鲜说辞,那点儿本来就没多少可生的气倒是非但被笑冲没了,还越乐越上瘾似的,笑得一句发狠的话支离破碎:“又欠儿上了是吧?”   舒晏没说话,只是嘴角边的定点儿弧度越压越不听话,于是干脆转身,搭着栏杆往楼下看。   初秋的夜风吹到人身上,带着点儿青草干净爽快的味道。纪宸跟着站到他身边,视线偏过去看了眼。   晕黄路灯沿着他同桌鼻尖,把侧脸勾出带了点儿毛边效果的画面,像保存得很好的老照片。   收回视线,纪宸的确觉得嘴里缺了点什么,但肯定不是缺烟。   缺点儿糖,最好是能叼着的那种。   啊,真想叼根草莓味儿的,还得是一点奶味儿也不掺的那种,纯草莓水果味儿硬、棒棒糖。   -   俩人下楼,再次道别,并且双方都希望今晚能平静度过,别再发生战况那么激烈的事儿了。   “你那烧烤……”纪宸终究没顶住好奇。   这人的胃口真那么好啊?   “啊……这是……”舒晏却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回他才好。他现在的食量在“正常人”眼里看来,可能是大了点儿?要说是自己吃的,会不会吓着他这位单纯精致的同桌?   这点犹豫在纪宸眼里,却有了别的意思。纪宸理所当然地理解成:“你室友要吃不会自己出来买?这大冷天儿的,使唤人倒挺勤快。”   他刚刚怎么就没想到呢,周天宇也老爱使唤余海洋给他买夜宵!   舒晏:“?”   “下回你室友再叫你干嘛,你得学会拒绝!”纪宸也不知道为啥,越想越郁闷,“拒绝懂吗?!”   舒晏挑了挑眉,然后“嗯”了声,表情些微复杂地看着他,点点头。   纪宸摇头叹了口气。   这人平时瞧着一天天嚣张得快压不住软毛刺儿似的,怎么对他舍友这么上心?   也不知道他同桌室友是哪个二逼! 第23章 来看看你们1气呵成的宸……   舒晏回宿舍, 换衣服洗了个澡。   虽然他没躺地上装睡,但也不知道这衣服和谁蹭过,身上又有没有真沾了谁的血。   洗完澡出来, 头发擦得半干,舒晏看见书桌上纪宸给他的两小袋碘伏棉球和创可贴。   他洗澡之前,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的。   指节抵住桌面撑着,舒晏垂睫盯了会儿掌骨上的伤口,鼻腔里突然轻哼似的笑了笑。   这会儿血渍洗掉, 伤口有点儿泛白,舒晏也自然看清了那道口子其实没看上去的那么夸张。原先延伸到小指指根的血渍下面,皮肉是好的。   所以纪宸摁了两下的地方, 压根没伤口。只是那块儿本来就牵着旁边的皮肉痛着,那会儿也分不清而已。   也不知道他同桌是故意的,还是“凑巧”。   -   舒晏也没想到,今夜会这么不平静。   也不知道哪个二逼又在发誓, 早就立秋的天气,居然半夜打了个雷。并且把人炸醒之后,就没了下文。   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居然才刚过零点。知道自己这个点醒再躺也是睡不着的, 叹了口气, 干脆下床。   《不等式的秘密》还有第一卷 。   一小时后,舒晏觉得自己的胃就像他同桌的课桌斗, 全部通向另一个时空。   并且十分后悔,为什么回校的时候只带了份即食的烧烤,在便利店为什么只买了两罐啤酒。   饿饿饿饿饿……   求和号∑特像喝醉躺路边儿的金拱门,任意号?和舔空了一半儿的冰淇淋没两样。   “……”舒晏一掌将书页摁住。   今天不吃上点儿什么,注定没完了。   -   舒晏坐上学校操场围墙的时候, 才知道半夜不睡出门溜达的人不止他一个。   围墙下面套了件黑色毛衣的,正一脸震惊中带着懵逼,懵逼中带着理解,理解中带着释然地抬头看着他。   并且完全没有准备视而不见。   舒晏:“……”   黑毛衣身高腿长,宽肩窄腰。   屁股也翘。   他刚跨上墙头的时候黑毛衣是侧着身子的,他看见了。   此刻还透着点儿迷茫的那双眼睛也很漂亮。   是个分开,他都觉得好看,组合在一块儿,就……这他妈谁的人。   “下不来?”黑毛衣开口,又往前走了两步,犹豫茫然,又有些理所当然地把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以一个早晨醒来拥抱太阳的姿势对他说,“跳吧,接着你。”   “…………”舒晏觉得今晚和他同桌如此频繁的见面次数,是小说这么写都要被吐槽的程度。   撑着墙头侧了侧身,舒晏边说“不用”,边扒着墙沿儿往下蹦。   纪宸也没强求,只在他下来的时候顺手托了把他的腰。   “操……”舒晏一僵,偏头看他,往下跳的时候松开的手臂都差点儿抡到纪宸脑袋上。   纪宸闪球似的顺利躲开,愣了下,接着松开手开始乐:“你还怕痒啊?”   “……”舒晏看着他。   “挺好,”纪宸看着他笑,“痛了痒了还知道骂人,还不是假得无可救药。”   “……”舒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偏头指了指他原本要去的方向。   “夜宵啊。”纪宸回答得干脆,并且十分自然地跟他解释,“学累了,饿得睡不着。”又问,“你呢?”   舒晏想到下午自习课,纪宸惨不忍睹的英语卷子:“……我也是。”   纪宸看着他,抿了抿嘴角让自己缓着点儿笑:“行吧,那一起?”   -   “你室友没给你留点儿?”纪宸抄兜和他并排走着。   舒晏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啧,”一声啧,表明了“这人不行”的深刻含义,更表明了他完全不想评价舒晏室友的态度,然后问,“想吃点儿干的还是汤的?”   纪宸明显熟门熟路,舒晏边走边想:“汤。”   晚上还有点儿冷,胃里现在更渴望热气腾腾的东西。   “还吃肉吗?”纪宸又问。   舒晏看了他一眼:“嗯。”   “行,”纪宸停下,偏头指了指,“那就它了。”   舒晏抬眼。老张牛肉火锅。   “……”这条街都被老张家垄断了吧。   飘着白萝卜玉米段儿的牛骨清汤锅端上桌,没一会儿就在电磁炉上冒出腾腾热气。   纪宸点的也以肉为主,五花趾三花趾匙柄牛舌……都按他平时吃的量乘了三。   被清汤没了过半的大漏勺架在铁锅上,纪宸把肉放进去,吨吨吨翻滚几下,红肉就变了色。   等舒晏塞了好几筷子蘸过飘着辣椒面儿韭花麻酱的匙柄进肚子,纪宸才问他:“我记得你们宿舍晚上关门啊,一楼那大铁门,张大爷守得比塔还紧。”   “嗯,”舒晏说,“二楼不关。”   “?”纪宸拿着公筷涮肉的手都忘了动作,吊龙伴超时了好几秒才把大漏勺提了上来,瞄了眼他手背上什么颜色都没有的伤口,挺无语地看着他,“你能全须全尾地长这么大,全靠老天爷心善。”   二楼不是不关,二楼是他妈走廊没铁栏杆。   舒晏抬睫看了他一眼,低眼瞅着大漏勺里烫好的牛肉夹了一筷子,笑了笑:“嗯。”   纪宸连叹气都懒得叹了,开学迟到上课睡觉,热爱打架副业蜘蛛侠,这人真是一个都没落下。   “你不饿?”舒晏看他一脸沉重,有些好笑地问。   除了见面次数着实多了点儿,满打满算,俩人从认识到今天,勉强按过了零点算吧,也才小半个月。除了隋逸和爷爷,还真没人对他如今这种状态带多少情绪波动的。何况是也算不上太熟的……同学。   纪宸:“……”   舒晏这会儿没穿校服,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毛衣,是那种宽松舒服的款式,柔软又好说话的颜色。但整个人身上,那种总跟人隔着点儿什么似的东西又裹了上来,连这锅肉汤的蒸汽都暖不化。   莫名地有点儿烦,大漏勺一颠,纪宸恶声恶气地说:“饿!”   然后一整盘三花趾一片儿没留,全扒拉进了自己碗里。   舒晏勾了勾唇角,没说话,两个人又进入“沉默吃饭,但也并不觉得多尴尬”的气氛里,一顿猛吃。   -   吃饱喝足出了店门,冷风一吹,纪宸摸了摸耳朵:“你上哪儿?”   舒晏有点儿不解:“学校。”不然还能上哪儿。   纪宸看着他,笑了声:“哥带你长长见识。”   舒晏挑眉:“……?”   重新回到舒晏跳墙的地方,纪宸弯腰,随手在路边花坛里摸了颗小石子儿。   舒晏看着他唇角勾了点儿“给你好看”的笑,手心里颠着小石子儿抛了两下,然后一使劲,让小石子儿飞过了围墙。   这一刻,舒晏看见围墙里面门卫室的方向,惊现一闪一闪的红光。   伴着红光出现的,是急速开门和金属链条碰撞的声音,紧跟而来极其敦实的脚步声,一道老年女中音怒喝道:“谁?!”   铁链被使劲抻了下的动静更明显。   舒晏:“……”   舒晏:“……?”   “喵~”纪宸看着舒晏,憋着笑,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喵了声。   “哦,”女侠舒了口气,“原来是猫啊。”   铁链被重新整理了一下,敦实脚步越走越远,门卫室的门重新挂上锁。   舒晏:“………………”   纪宸抖着肩,无声笑地直不起腰。   等确定门卫孙大姨已经回去,才开口说:“咱们学校,有来无回。你室友……”纪宸乐得不行,“没跟你说?”   舒晏看着他,有点儿牙痒痒。   不管是他“室友”,还是纪宸,还真是……都他妈没跟他说。   “你他妈别这么看着我,”纪宸缓了缓,“我看你那会儿铁了心要跳下来,谁知道你不知道啊。”   “……”舒晏已经不想和他计较这个,只想搞清楚,“喵?”   这他妈……搞得那么隆重,纪宸这么不走心的一声喵,人就走了?   看着舒晏表情开始不受程序控制,质疑中带着困惑,扬着尾音挑了一边眉毛喵了声,纪宸更乐了。   “你不说武侠片儿里露俩眼睛就认不出人……是真的吗?”纪宸笑得得靠住墙才能好好说话,肩膀顶着墙乐,“那刺客喵一声守卫就信了,不也很合理?”   “……”舒晏咬了咬牙。   纪宸乐完,正经跟他说:“你现在,三个选择。”纪宸比划了个手指头,“一,爬进去,看看你比光速快还是比咱们门卫孙大姨的双截棍快。二,住宾馆,可惜你爬得匆忙应该没带身份证。”   纪宸想了想,“哦对了,也别想着上黑网吧对付一夜。我们这儿的网吧老板比学生家长还热心,未成年想进去不如回家求爸妈混合双打的时候放放水。三,回家住,让你老爸老妈知道你半夜爬墙离校了。”   舒晏盯着他:“看你这表情,还有四。”   纪宸笑,这人成绩不怎么样,察言观色的本事倒还有点儿。   指了指巷尾,纪宸说:“无息空房,匀你一晚。”   -   舒晏倒是不介意回“家”住,可惜没钥匙,更没兴趣上黑网吧对付一夜。但也的确不想面对……会用双截棍耍出《武当内家点穴术》的大姨。   于是此刻站在了纪宸家大门口玄关处。   纪宸翻了双新的居家鞋给他,舒晏看见鞋柜里还有双女式的,非常卡哇伊,粉紫色的星黛露。   纪宸习以为常的样子,丝毫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舒晏看了他一眼,换上新鞋。   纪宸把他往室内电梯带,经过中空客厅的时候问他:“看见那架钢琴没?”   客厅中央一架黑色的三角施坦威,舒晏“嗯”了声,等他装逼发挥。   结果纪宸一脸严肃:“装逼用的。”   舒晏:“……?”这种战斗还没开始,敌人就已经快乐扬起了白旗的感觉……也不太美妙。   纪宸愉快地把人带进电梯,摁下三楼。   “这间行吗?”纪宸开灯,侧身让给舒晏看。   房里铺了花色简约的四件套,陈设也一应俱全。   “嗯,”舒晏看着他,“谢了。”   “没人睡过,”纪宸说,“赵翊他们偶尔会来玩儿,不过没住这间。”纪宸指了指走廊尽头,“他打的呼,让我觉得这房子质量别说地震了,连开个挖掘机都能震倒。”   说完,又看着他问:“啊,说不定你也打?”   “……”舒晏笑了笑,“我室友没说。”   纪宸只觉得喉咙口被人塞了块酸年糕,又黏糊又噎人,眨了两下眼才憋了句:“……行,那你睡吧。洗漱用品房里洗手间有,要喝水自己下去厨房拿。”   -   纪宸洗完澡才想起来,楼下厨房里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那天体育课他没喝完的水,是连瓶子拎回来的。周婶儿又是个从不乱动乱扔他东西的人,白天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问他:“宸宸少爷你那个水瓶带回来是养花的吗?”   当时他就觉得……这个主意好像也不错。于是说:“对啊。”   “你想养什么花儿?”周婶儿问他。   “都行吧。”纪宸哪知道。   周婶儿:“好嘞!”   果然,等他走出卧室一看,隔壁舒晏的房门敞着,灯开着也没个人影。   着急慌忙地下楼,舒晏正喝着水站那儿研究呢。   纪宸果然像他说的那样,并不喝学校小超市25块一瓶的这种水。   毕竟人家……只拿这种水养花。   嗯,养的还是韭菜花。   润白幼绿,团团地簇在一块儿,还挺好看。   舒晏听见身后动静,转头看他。   纪宸:“……”   得,基本上只要不瞎,就肯定看见了。   纪宸脑子里迅速冒出情感论坛上诸如“我送给暗恋对象的巧克力盒子他都没扔,留下装餐巾纸了,他不会是也对我有意思吧”的问答。   妈的……这逼不会误会什么吧!   -   事已至此,把瓶子藏起来更显得此地无银,干脆大大方方搁着,万一舒晏问起来,就说是周婶儿调味的时候喜欢现摘新鲜韭花儿,见那玻璃瓶长得挺标致,就随手抓了个壮丁。   可惜直到上楼舒晏都没问,纪宸自己也不是太信地回了卧室。   纪宸坐回床边,拿过床头柜上的合照。   合照里的少年错膝半蹲着,稍显稚嫩的眉眼间带着薄戾和别扭,身边的黑背却同他耳骨上的纹身一样,温暖又热烈。   依依本来不叫依依,叫疾风,是条受伤退役的搜救犬。   依依是纪宸给取的名字,因为不想面对疾风。   看着一脸不情不愿和依依合照的自己,纪宸忍不住笑了声。   纪宸也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总能在舒晏漫不经意的脸上,看见一点儿他以前的影子。   虽然他如今对纪总当年的“请求”还没能释怀,却非常自信地认为,自己现在的状态比他同桌要好上十八个赵翊。   纪宸抵了下照片里依依的脑袋,弯了弯唇:“有机会让他见见你。”   -   纪宸没想到舒晏起得比他还早,并且已经上小街买了早点。他下楼的时候,正坐那吃呢。   舒晏指指桌上:“那家的豆腐脑。”   “教室你都能睡着,在外面还认床呢?”纪宸坐下,拉过桌上的打包盒。   舒晏笑了笑。   小街上的打包盒都挺普通的,盖子还有点儿难开。纪宸不耐烦地一使劲,某种沾在盖沿儿上的棕黑色液体就飞了出去。   舒晏垂眼看着自己毛衣上迅速渗透的酱油:“……”   额……   “闭嘴!别说话!我上楼给你拿件新的!”纪宸趁他发飙前赶紧说。   -   俩人进校门的时候遇见了熟人,舒晏凭声音听出来了。是常跟着纪宸玩儿的那两位,就是有点儿奇怪,这俩盯着他身上那件基础款黑毛衣的眼神,有点儿微妙。   快到自己教室,纪宸说:“真新的,就是洗过了而已。我不爱穿没洗过的衣服。”   舒晏看了他一眼:“哦。”   毛衣上的确有挺淡的洗衣粉和柔顺剂香味儿。   可等进了教室,赵翊和徐牧舟俩人的眼神,也盯着这件黑毛衣没撒开过。   徐牧舟还好一点儿,看了两眼心思就放数学书上了,赵翊则是等他俩坐下了,还回头瞄了会儿,还是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等目光转到纪宸身上的时候,又表演了一出从迷茫到恍然再到震惊继而痛心,情感层次丰富的眼神戏。   等赵翊转身,舒晏小声问:“新的?”   “是啊。”纪宸一脸坦然,“但这同款同色我有好多件,他们都知道。”   舒晏:“……”   徐牧舟扫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一副……”   赵翊看她,有气无力地问:“什么?”   徐牧舟想了想:“女儿嫁人的表情?”   “……”赵翊酸涩啊,叹了口气,“我从小看着长大,云养的小……小猫咪,前几天偷溜出门。今天博主说终于找回来了,但是……有了。”   “这么快?”徐牧舟也挺惊讶的,“才几天就有了?”   “……啊,是啊。”就是这么快啊妈的。   赵翊看了徐牧舟一眼,又想叹气了。他们舟舟就是单纯了,一点儿苗头都没看出来。所以那个李一思……   “那也只能生了,”徐牧舟安慰他,“小奶猫多可爱啊,你能当外公了。”   “……”外公……外公呜呜呜,他本来以为自己肯定是当爷爷的啊。   徐牧舟见他像是还不愿接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们这些云爸妈,可以和博主建议嘛,等生完这窝给你们女鹅做个绝育,以后就不会跑出去了不是?就算再跑出去也不怕有了嘛。”   “?”绝育?赵翊回头,看着纪宸。   不至于不至于,不至于!!   今早学校论坛里还多了个帖子,看ID编号应该是前几届的学长学姐,没想到连他们这届的八卦都吃!   周天宇第一时间联系了他,问他要不要删,赵翊登上去一看,好家伙,居然已经嗑到翻了页。   赵翊手指刚毅然挪上删帖封号的按钮,一看主楼内容:来看看你们1气呵成的宸哥,送到嘴边了还不嗑?!   配图是俩人在便利店里的隔着两层货架的隐约合影。并且整个姿势和那天在小土墙上的全完相反。   赵翊灵机一动,给周天宇发了个消息:【看看楼里走向,按主楼的节奏好好带带。】   要是俩人真到了这一步,让人误以为他宸儿是上面的那个也好啊!   -   大课间,学委孙晔去了趟办公室回来,抱了叠报名表在教室里转悠:“今年的奥赛初选,有要报名的到我这儿登记一下啊。”   十二中虽然没名气,但好歹也是个普高,学校就算是把自给儿卡成纸片,硬塞进去,也得让十二中的同学们参加全市高中联赛的预选。   学委尽责地来每桌跟前统计报名人数,顺带收上报名费。   走到纪宸他们这桌的时候,“你们……”孙晔犹豫地开口。   “我不参加。”舒晏犹豫都没带地回他。   纪宸看着他乐,说:“参加联考的人下午不用上自习,你也不去?”还没等舒晏回答,紧接着又说,“也对,你喜欢听着人声儿睡觉。考场上那么安静,不适合你发挥。”   “……”舒晏盯着他。   “也行。”孙晔想了下,“毕竟报名费也得100。”   孙晔想的是,舒晏家庭条件也就一般,100块虽然不多,但对学生来说,好歹也是几本参考书了。况且明知道自己考不上,的确也没必要去。   这话听在纪宸耳朵里,却成了“就你这成绩反正考不考都一样,去了也是浪费”――完全忘了刚刚自己还调戏同桌来着。   脸上的笑意下意识冷下来,纪宸对着孙晔说:“报。”   孙晔愣了愣,有点紧张。   “我俩都报。”纪宸划开手机,把钱给他转过去,“名儿,给我俩记上。”   “我不去。”舒晏撑着课桌沿儿靠进椅背里,看着纪宸。   “我不去”三个字,每个字儿中间的停顿都能再卡进一颗食堂的炸肉丸子。   “……”孙晔推眼镜的时候忍不住咽了一口。   纪宸心情有点儿复杂地看着他。就舒晏这会儿的状态,挺像他在老爸老妈跟前破罐子破摔那个劲儿的。   “去试试。”纪宸也没多想,下意识伸手,照着舒晏搁课桌上的手背轻拍了两下,“就当……见见世面呗。”   纪宸掌心那点热意压下来的时候,舒晏很自然地僵了下。   身体的某种反应生像是AI智能生出了自我意识。   “……好的宸哥。”孙晔推了推眼镜,面上还算镇定地给纪宸把他和舒晏的名字登上报名表,又收下了纪宸的转账。最后说了声“宸哥,记上了”才又去了隔壁组。   舒晏不动声色地蜷起指节,把胳膊垂了下去,叹了口气:“我考过了也不会去。”   “?”纪宸看着他,没忍住笑出声儿,“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哪儿来的自信。”   是什么让他觉得这种难度的考试自己会通过?   舒晏斜斜扫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与生俱来的吧。”   纪宸缓缓挑眉,对他竖了竖大拇指。   原来他同桌就是传说中的:硬逼乌龟当王八――逼王啊。 第24章 知道你同桌考了第一吗?……   舒晏想了想, 摸出手机:“钱转你。”   “烦不烦?”纪宸把手机塞进课桌。   舒晏垂睫:“……”怎么婉转地告诉他同桌,自己没有他联系方式。   赵翊在前面叹了口气,心说这才多久啊, 就已经开始倒贴了啊。   徐牧舟以为他又在为云养的小猫伤春悲秋,拍了拍他肩:“看开点儿,儿大不由娘。”   赵翊看着她:“……”行吧。   -   周末吃饭,赵翊挑了家新开的网红创意火锅店,可惜订晚了, 只剩大厅。   旁边一桌的几个小姑娘,嗑的是同一对明星cp,全程都在“啊啊啊啊啊甜死我了”“这不si真爱si森么”“他不爱他还对他这么好”!!   “……”   赵翊全程竖着耳朵, 等那桌小姑娘结账走了,装作不在意地问:“挺有意思的哈!舟舟平时也喜欢搞这个。”   另外三个同时抬头看他。   “……”赵翊突然有了种被审判的感觉,“你们……介意啊?”   当然明白赵翊说的是什么,只是这话一出来, 三个人的脸色都不约而同起了点微妙的变化。   隋逸下意识地看向舒晏,舒晏也和他对视了一眼。   这短暂的目光接触,也一点儿细节不落地落在纪宸眼里。   纪宸一筷子插开了一块鸭血。   舒晏笑了笑:“你们介意啊?”   问的是纪宸和赵翊。   赵翊立马说:“我肯定不介意啊!”   他还能介意他家宸儿不成?   “无所谓。”纪宸说。就是声线有点硬。   结果隋逸却说:“我也不介意, 因为我跟他们一样。”   三个人愣了下。   舒晏是没想到他会明说, 另外两位是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隋逸笑了下:“这事儿也不可能瞒一辈子。”   与其以后关系深了, 被人发现他这个情况介意嫌弃,不如趁现在明说。   况且, 他也明白不少人嘴上说不介意,实际还是嫌弃的。要是这顿饭之后,赵翊和纪宸不再找他,他也就明白俩人的态度了,先前纪宸多给的钱, 也好给人退回去。   纪宸看了他一眼,想起隋逸说话的“特殊技能”。知道他能把这事儿直接说出来,这会儿也是紧张忐忑的。   他也不会安慰人,举了啤酒罐递过去。   隋逸明白,和他碰了碰:“谢……谢谢宸哥。”   赵翊看着纪宸和隋逸进行“你懂我懂”式的干杯,有点儿懵地摸了摸脑袋。   见俩人喝完,也举起啤酒伸手:“我是真不介意,你看我喜欢舟舟吧,还有人说我心理变态来着。说我既不喜欢男人,又不喜欢正儿八经的女人,就喜欢长得像男人的女人。我可去他妈的!我是因为舟舟长得帅?我是因为那是舟舟!”   “谢……谢谢翊哥,我明……明白了。”为赵翊这话,隋逸鼻子有点儿发酸。   纪宸怔了下,接着抵进椅背看着赵翊笑:“你这文字水平,怎么没用点儿在语文作文上。”   赵翊放下啤酒罐:“啧,咱俩就谁也别嫌弃谁了吧。”   舒晏瞥了纪宸一眼,跟着勾了勾唇,继续吃。   他同桌既像真不介意又像介意着点儿什么的状态,让人很难琢磨。   纪宸看了眼无事发生一样,既不安慰隋逸,也不和他俩说话的舒晏,明白隋逸这情况,舒晏该是一早就知道的。   脑袋里自动闪过“舒晏”朋友圈儿的twins仙女棒。低头戳了戳小料里咖啡色的稠状物,有种错把陈醋当蚝油的疑惑。   赵翊其实是真无所谓的。这事儿不管是现实里还是网络上,见的听的都不少。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特殊的讨厌反感,甚至厌恶情绪。   就自然地认为是挺正常一事儿,就像他喜欢舟舟那么正常。   但他现在唯一有点儿过不去的坎儿,就是纪宸这个……这个角色扮演的问题。   就好比他养……不是,看了十八年的猪,本以为到了会拱白菜的年纪,结果转头自己就成了白菜,还他妈被……被猪拱了。   这突然之间动物变蔬菜,一下子连物种都变了,叫他怎么欣然接受?   虽说这头猪也很标致吧,还是难受,非常难受。   赵翊难受地又闷了口酒。   四个人就像待在同一台收音机里的四个不同频道,分别坚定地在脑内走着自己波段的那些节目。   -   隋浚川周日下午又去找自己老战友,舒晏帮着去看店。   “晏儿啊,”角落里,隋逸一手使劲摁住小木桌,要不是怕拍散架了舍不得,早给配上音效了,“你是不知道宸哥那天多牛逼,我从没见人打架是单手就能把人抡上墙贴着的。关键还能避开值钱的东西!”   舒晏:“……”   都不结巴了,看来回忆都激动。   “我没有说你打架不……不厉害的意思啊,”隋逸赶紧找补,“你俩不是一个类……类型。”   哦。长得不是一个类型,打架也不是一个类型。舒晏点点头。   “怎么,有兴趣?”舒晏挺好奇的。   他不知道隋逸喜欢男人这事儿是不是天生的,如果不是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这事儿打从自己和他认识开始,隋逸就没刻意瞒过。就跟昨天晚饭时那样。   “你……你还不知道我喜……喜欢什么样的么?”隋逸乐,“宸哥太……太纯了。比你还……”纯。   舒晏半掀眼皮看他,脸上表情不咸不淡的,也看不出个情绪。   “……啊,”隋逸用食指尖儿挠了挠鼻梁,“就太纯了,我俩不合适。真就只能当兄弟处。”   “你宸哥听你这么形容他,”舒晏笑了笑,“得炸毛。”   “对……对了,”隋逸说,“上回打完光头,宸哥怎么说你成绩跟他一……一样差,是什么意……意思?我没敢细……细问。”   舒晏愣了下,说:“他自己误会的吧。”   “……啊,”隋逸看了他一眼,“那你不……不跟他解……解释一下?”   舒晏垂了下眼睫。   有些话好像在舌尖儿上滚了一圈又能自己麻溜地滚回去。很久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问过他到底在想些什么,问过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久到他连句解释,都不知道怎么起头了。   “拿出结果就能让人明白的事情,”舒晏笑了笑,“何必浪费这个时间。”   “……行吧。”顿了很久,隋逸又说,“我就是觉得,宸哥那人……挺好的。”   舒晏啧了声,偏头看他,拖腔带调地懒声调侃:“你才见了他几次,就知道他人又纯又好了?”   “我和爷爷跟他道谢的时候,”隋逸笑了笑,“宸哥说……没事儿,你不是我同桌兄弟么。”   -   舒晏没有上学期末在十二中的成绩,月考考场被安排在最后一个教室。   (12)班,都不带挪的。就是把两个单独的小课桌分开些,再换个座位顺序而已。   “考试的时候……”开考前,舒晏看着邻桌的纪宸说,“我写完了卷子就搁桌面儿上,你想看就看。我写完了可能睡会儿。”   纪宸乐得不行:“行啊,要不我抄你数学,你抄我语文呗。”   他的语文能“蒙”对好几题选择呢。   “……”舒晏有那么点儿后悔没和他解释清楚了。   第一门数学,开考一半,监考老师看见舒晏趴着睡着了,走过去看了会儿他的卷子。   看了半天,放下的时候把舒晏的卷子折起来,用没字的那面盖住。   纪宸憋笑憋得好辛苦。   连监考老师都觉得他没必要抄,这货考得到底是有多差。   -   更让纪宸感觉神奇的是,下午考完理综出考场,他仅仅是在人堆里混了一会儿,再转头看他同桌的时候,他同桌又双一次礼貌但无视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我长得真这么大众吗?”教室里,趁着舒晏不在,纪宸头一回不太自信地问赵翊和徐牧舟。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的问题?”徐牧舟说。   纪宸活了一点儿,给了她一个“展开说说”的眼神。   徐牧舟说:“你不觉得你同桌,好像……怎么说呢,目中无人?”   “瞎说,”赵翊说,“舟舟你这看人的眼光真的不行,”赵翊逮着机会就开始指桑骂槐,“比如那个李……”   赵翊刚说了个姓,徐牧舟一个眼刀就丢了过来:“人挺好一小姑娘,背后说人家你好意思?”   “……”赵翊憋屈。咬碎牙混着一口老血把话咽了回去。   是小姑娘没错,还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可他妈那茶味儿浓得都能飘出亚洲冲向世界了,舟舟怎么就看不出来,还觉得她是个单纯可爱又善良美好的小姑娘呢?   “你不也是小姑娘,你就和她不一样。”赵翊嘀嘀咕咕唯唯诺诺,冒着被徐牧舟撂倒教做人的风险嘟囔了一句,就把话题重新转回了舒晏身上,“舒晏这人挺佛系的啊,长得也挺好说话。”   舒晏这人看着冷清话不多,不过就算是不熟悉的人,和他搭话的时候他也不至于不理你,而且笑意温和又有礼貌。   挺随缘的啊。   “不是,你搞错我意思了,”徐牧舟说,“我就是字面意思。”虽然她也绝不承认舒晏是赵翊口中的那种人,“每回在教室里坐着,感觉他和我们几个聊得也还行。”虽然他们三个不主动说话舒晏也绝不会开口,“但是一出教室,随便走哪条道上碰见,他好像就不认识我们了似的。”   “啊,这倒是。”赵翊点头,“有两回还是我叫住他,他才停下来跟我打招呼。”   “我明白了。”纪宸眯了眯眼睛,觉得世界都清晰了,极其笃定地说,“这逼……是个近视眼。”   破案了啊家人们。   怪不得食堂里小路上厕所门口,他同桌压根和不认识他似的。   这逼他妈看不清啊!   呵呵。一个学习贼差,还爱装逼从不戴近视眼镜的――终极学渣。   -   月考成绩出得挺快,像是为了赶在国庆中秋佳节之前,让同学们在这个亲朋满座的团圆日,拿着成绩和排名接受来自各方的关心与爱护。   有些着急的,还没等老王拿着成绩单回来,一下课就跑去了办公室。   纪宸当然没去,反正不出意外,他总能是年级第一,倒数的那种。   倒是去办公室里看完成绩回来的学委孙晔和英语课代表李一思,神色微妙地往他们这个角落多看了两眼。   纪宸纳闷,心说难不成这回语文又考“好”了?   徐牧舟是被李一思拉着一块儿去办公室的,回来之后,转头问纪宸:“你知道你同桌考了第一吗?还是全年级第一。”   “?”纪宸愣了下,随即按自己的理解乐了,怪不得刚那俩人一直盯着自己看,“怎么,老王又给我加卷面分了?”   徐牧舟说:“他第一。”   “啊,”纪宸笑,“这一来就把我保持了这么久的‘年级第一’抢了过去,是个人才。”   徐牧舟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小时候她和赵翊都觉得纪宸是他们这帮人里最聪明的一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受了什么刺激,纪宸突然赵翊化。甚至于现在连情商都被赵翊同化了。   这时,老王传话小能手季家齐同学隆重出场,还没进教室就大声喊道:“卧槽宸哥!你同桌是人吗?!”   纪宸:“?”   季家齐扒着门框宣传道:“要不是其他老师拦着老王不让他给你同桌作文记满分!他连语文都能一分不扣!!”   “你还是第一,”徐牧舟无情替他戳破幻想,“他是正数的。”   笑容凝结的纪宸:“??”   -   纪宸觉得他应该去厕所冷静一下,冲个凉……洗把脸什么的。   这么多双眼睛,不可能看错,也不可能和他瞎说,所以老王把舒晏叫去办公室,不是和他“谈心”,不是安慰他“一次没考好没关系”。   老王只会拿这些来安慰他。   舒晏从办公室出来径直去了卫生间,排名这事儿纪宸估计已经知道了。   倒也不是想上厕所,就是想象不出纪宸这会儿是什么状态。一种很微妙的自己也不想承认的负罪感,让舒晏觉得自己像个事情发生了不想着解决,只想逃避的渣男。   一进厕所,就看见一男生站在洗手池边上,想事儿沉思似的把手上的水浇在水池边垃圾桶里。   垃圾桶里还冒着烟,舒晏闻到了烟味。   纪宸听见动静,下意识地抬头。站他跟前儿的,正好是舒晏。   其实他第一反应,是想问下舒晏到底怎么回事儿的,但抬眼的那一瞬,看见的却又是舒晏那副“你他妈谁”的漠然样,并且今天连敷衍的笑都懒得勾了,就那么唇角平直看着他。   舒晏不笑的时候挺难琢磨的,是那种隔了层玻璃罩子似的疏离。   纪宸心里像被他那一身软毛刺儿倒钩着搓了一遍似的,勾起唇角,自嘲似的笑了声。   大概在舒晏这种“好学生”的眼里,他这种“学渣”和傻逼划的就是等号吧。   纪宸伸手扯了张擦手纸,蹭了蹭手背上的水珠,扔进字纸篓,眼皮半掀着朝他抬了抬下巴,拖腔带调地问:“好学生要告密吗?”   听到声音,舒晏愣了下,脸色却冷下来。这话别人嘴里也听过,但从纪宸嘴里说出来,心情却挺不一样。   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那点负罪感在这句“好学生”里迅速消失。   舒晏看着他,跟真不认识他似的,非常温和礼貌地勾起唇角:“没兴致。”   然后径直错身而过,去了小便池那儿。   “……操?!”纪宸觉得自己被耍了。   亏他刚刚还在替舒晏解释,毕竟他也从没问过“你成绩到底好不好”。   现在看来,他不是傻逼是什么?!   纪宸不服气地跟了过去。   他总不会什么都比舒晏差吧?!   舒晏指节在很尴尬的位置顿住:“……看什么?”   “看看怎么了?”这他妈是关心这种事儿的时候吗?   纪宸嘴硬,凶神恶煞地反问。   舒晏被他盯得有点儿别扭,故意说:“怎么?想口?”   纪宸:“……”   纪宸:“???”   “操?!舒晏你个流氓!”纪宸眼睛都瞪大了,嗓子眼有点儿发干地吼他,“你等着!早晚有你受的!!”   “……”   舒晏有点儿懵。他刚之所以那么说,的确就像是个犯了错又不想承认的渣男,就不想纪宸那么阴阳怪气地对他。   甚至希望他像第一回 见面那样,面对他的“挑衅”,不问清缘由就准备跟他打一架,都比刚那疏离的态度要让人舒服。   但他没想到的是,就这么一句按他俩刚刚的状态,怎么也得算是……突破底线的话吧,纪宸会从耳朵尖上开始泛红,然后明显是……算是不知道怎么应对落荒而逃了吧……?   莫名想到了隋逸那句“宸哥太纯了”。   又莫名其妙地,胸腔里某个地方,像被他泛红的耳朵尖儿烫了一下。   舒晏站在原地,指节搁拉链上犹豫了半天,觉得自己也开始……不太正常了。   脑子里跟被人强行塞进个皮影摊儿似的,隔着那层朦朦胧胧的幕布,看见主角红着耳朵尖儿骂他:“舒晏你个流氓!”   舒晏:“…………”   -   鉴于舒晏公开对他耍流氓,纪宸出了厕所就回了家。非常难得地逃课了。   完全不想回教室面对他。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流氓……神经病!   也不知道是下午睡觉容易做梦,还是日有所思睡有所梦,纪宸非常没出息地,按照舒晏最后对他说的那句话的思路,做了一个非常清晰,非常完整,非常不可……描述的梦。   以至于他从梦里惊醒的时候,不光自己出了身汗,连他的大兄弟都……一脑门热汗。   被子在两腿之间压了压,纪宸低咒了声:“……妈的。” 第25章 我脸盲   舒晏回了教室, 直到放学纪宸都没来,却接到了小姨电话。   “中秋有约吗小帅哥。”电话那头桑艳的声音很愉快。   舒晏笑了笑:“可以没有。”   “那来吃饭吧,”桑艳说, “有一阵儿没见到我了吧?”   舒晏顿了顿没说话。   “和嘉嘉说过了,”桑艳说,“到时候我叫你小姨夫去接你。”   “你们这是当我路盲呢?我自己过去就行。”舒晏笑了笑,“况且小姨夫那车,我也坐不惯。”   “行, ”桑艳也笑了,“你是注定体会不到坐在自行车后面笑的快乐了。”   挂了电话,舒晏垂睫轻吁了口气。   何嘉是他法律上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弟, 自从知道自己是桑艳和何建斌领养的之后,每回见他这个表哥,敌意瞪两下就得从眼眶里掉出来。也不知道中秋去了,又得是什么场景。   何嘉比他小三岁, 这会儿正初二,要说小时候还是跟他挺亲的,跟在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哥哥哥哥叫得欢。   但自从他出了事儿, 老爸老妈又分开之后, 小朋友大概觉得自己会抢走他爸妈, 对他的态度就开始发生了质变。   这种不符合他平时佛系心境的,带着点儿茫然和微刺的感觉裹上来, 下意识地就让他想到了纪宸下午的态度。   情绪还在他那句和何嘉同样说过的“好学生要不要告密”里陷着,又立马被“舒晏你个流氓”拉了起来。   又想叹气又想笑。舒晏笑着叹了口气。   -   中秋下午。   “你走亲戚呢?”小姨接过舒晏拎来的两盒月饼。   舒晏笑了笑,换鞋,问桑艳:“小姨夫呢?”   “同事家里有事儿,晚点回来。”桑艳说。   “嗯, ”舒晏点头,又对着站在桑艳身后一脸愤懑的何嘉笑了笑,“嘉嘉。”   “哼!”何嘉鼻腔里出了声气,转头去了自己书房。   桑艳看着舒晏无奈地挑了挑眉,叫他去沙发上坐。   给他递了瓶纯水,桑艳问:“你妈年底才回来吧?”   “嗯。”舒晏接过来,“开学前给我电话了。”   “她跟她……”小姨顿了顿,看了眼舒晏神色,说,“跟她对象,估计会带着宝儿早点回国。”   “嗯?”舒晏好奇挑眉。宝儿是老妈和老妈的对象,替他的混血妹妹取的中文小名。   “宝儿好像身体不太好。”小姨说。   “……啊。”舒晏微怔,点了点头,一时间倒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   晚饭是在小姨家里吃的。何建斌话不多,何嘉又不想理他,也就桑艳和他聊聊学校的事儿。   何建斌比桑艳大不少,当年桑艳为了和他一块儿,属于被家里扫地出门的。如今靠着做桑家二小姐时培养的兴趣爱好,做钢琴老师,倒是愉快得很。桑浅则是家族喜欢的那种女儿,做事稳重性格好,需要她和哪家联姻也绝无异议。   大概是见他和桑艳互动太多,何嘉故意一甩筷子站起来:“不想吃了!我要去玩游戏!”   桑艳气笑了,拽住何嘉的耳朵拎过来:“坐下给老娘吃!就你那五年都没上去过的段位,到底在执着什么?”   何嘉梗着脖子,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   舒晏见气氛尴尬,拿出他不擅长的玩笑功力,憋出一句:“嘉嘉那么大的人了,你还和小时候那么管着他啊?”   这话要换了别人说,可能真没什么毛病,可从舒晏嘴里说出来,何嘉就单方面认定这是杯82年的碧螺春!   “你不要自己没有爸妈管,”何嘉眼睛一瞪,浑身散发开加.特林的气势,“就希望别人都和你一样!!”   -   舒晏出了小姨一家的小区,坐上公交车。   就刚刚那个场面,他倒是能吃得下,就怕何嘉气得绝食。   他出事那年,正逢老爸老妈――舒行言和桑浅羽翼皆丰,终于可以结束联姻关系,摆脱家族掌控,各自重寻真爱的时候。   好不容易熬到了那一步,夫妻俩对他这个“利益的结晶”,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在物质上狠狠关心了一把。   舒行言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留在了港城,桑浅也在等了她十几年的真爱催促下去了Y国。在他休学治疗的那一年里,除了精神科,最长去的地方就是小姨家。   舒晏也不知道何嘉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在他频繁出现在小姨家,并且小姨对他的关心比以往更多的某天晚上,何嘉突然嚎啕大哭地指着他对桑艳和何建斌说:“老爸老妈!他说我不是你们亲生的!你们以后一定会养着他,不要我!!”   极具戏剧效果和反向操作的创新精神。   他不知道当时一口牛奶还堵在嗓子眼儿的自己是什么表情,反正应该挺精彩的。   在那之后,他重新回了学校,小姨家也来得越来越少。   的确,就像何嘉说的,总不能……他没人管,也让别人觉得自己会没人管吧。   “市民中心站到了,到站的乘客请在后门下车……”   舒晏回神。   车厢里唯一的同行乘客下了车,整个公交车空空荡荡,只有司机一个人尽职尽责遵守交规地开着。   路灯和霓虹一帧帧地掉进车厢,舒晏偏头看出去。路边酒店里散席的人出来,笑着寒暄。   黑暗里的灯光大多是暖色调的,舒晏收回视线靠过去,脑袋抵在玻璃窗上。   哦,今天好像还没人对他说中秋快乐。舒晏闭上眼睛,勾唇笑了笑。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   -   纪宸的中秋是跟纪燃过的,纪泽恩不知道跑去了哪个国外出差,纪宸觉得他跟下了班不肯回家带孩子情愿留在公司“加班”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就是不知道“不想回来看见儿子”和“不想回来被亲爹骂”这两个因素,到底哪个对纪泽恩影响更大一些。   中秋连着国庆的大长假,纪宸吃完了饭没走,留在老宅陪着纪燃在庭院里赏月。俩人中间隔了张石台,纪燃非常闲适地半躺在太师椅里。   “老头儿,”纪宸小声叫了下好久没出声的纪燃,“你睡着了?”   “你怎么不干脆给我发个微信问问呢?”纪燃出声,“你就不能站起来看一眼?”   纪宸偏头看着他乐:“不是你觉浅,我怕吵着你么。”   “那你还说话,”纪燃嫌弃道,“赏月,赶紧的!”   纪宸无声抖肩,一手往后脑勺上垫住,一手摸过手机。   微信消息里好多群发的祝福,纪宸点开了本届朋友圈美食摄影大赛。   刷新第一个,就是“舒晏”发的。一张远方的月亮,配文: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纪宸不知道他的这个“有些人”到底是指谁。   虽然在老头儿旁边还想这些有的没的真的很不对劲,但那天月考成绩出来,舒晏对他说的话,和他回了家下午做的梦,时不时就跟被人强行推销一样往他脑子里硬塞。   并且非常让人费解地产生出一种“我对他做了这样那样的事,而他只不过是藏了点儿小秘密没有提前和我说罢了,当然是选择原谅他啊”的错觉来。   纪宸:“……”他到底做什么了?不就是做了个梦吗?   “你在做梦吗?!”纪燃突然大声问他。   “……!!”纪宸回神,莫名有点儿心虚,“没,我没睡着!”   “我叫了你三回,你都没听见,”纪燃说,“小小年纪就耳背了?”   “啊,”纪宸说,“玩儿手机呢。”   纪燃看着他:“谈恋爱了?”   “??”纪宸一脑袋问号,却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给摁灭了,“瞎说什么呢?!”   纪燃盯了他两眼,站起来:“你接着赏吧,我有点儿困先上去了。”   “……哦。”纪宸头一回觉得老头儿的眼神这么锐利,跟藏了把拆快递盒的小刀片儿似的,“你回呗,我再躺会儿。”   纪燃站起来,背对着纪宸挑了挑眉。又忍不住笑了下。   装啥呢,就算没谈恋爱,至少也得是有点儿那个意思的样子了。   谁还没年轻过似的。   见纪燃在庭院里绕不见了,纪宸吁了口气,摁了摁心口。   啧,又没干坏事儿,紧张什么,怎么还心跳加速上了?   重新靠回去,纪宸在对话框里纠结了十几个来回,最终给“舒晏”发了个“中秋快乐”。   要是舒晏回了,他就好好跟舒晏说话。   要是舒晏阴阳怪气,他就说是群发的!   结果,“舒晏”也给他回了个中秋快乐。   还是个免费下载的表情包,纪宸也看不出他到底要表达什么态度。   挺不是滋味儿地又没忍住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要不……给他留个评试试?   结果三天可见的“社长同桌”,又发了一条状态。   又是他和隋逸的合照。   夜色里烟花下,两个少年笑得眼里星光闪闪。   纪宸没搞明白的是……中秋节玩儿什么仙女棒啊?!两个大男人玩儿什么仙女棒啊?!   “周婶儿――!”纪宸胸腔里堵着团儿东西似的站起来,“明天做醋溜白菜的时候别放那么多醋了,您没觉得家里这个批次的醋特酸吗?!”   -   节日过后上课,纪宸和舒晏之间的氛围还是挺神奇的,连赵翊都感受到了。   这才多久,俩人就闹别扭了?看脸的爱情果然不靠谱,还是得他和舟舟这种细水长流的青梅竹马才持久。赵翊叹了口气。   舒晏坐下之后,一直到中午饭前最后一节课,纪宸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但也没有故意和别人热聊冷落他。   整体呈现出一种“你看我脸色就知道我现在正躁着”的生人勿近气场。   照理说,他是应该和纪宸解释一下为什么明明成绩还行,却让他误会了的事儿。   但对于他这样从没和人做过解释的人来说,从何说起,以什么方式开口,难度无异于上蟹老板的课不睡觉。于是――   “……操!”纪宸瞥着舒晏的后脑勺低骂了一声。   又睡着了还是装的?!   他都已经说过中秋快乐了,再让他主动开口是绝对不可能的!   舒晏一觉睡醒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看了眼时间,刚下课两分钟,却整个楼面都透着安静。   今天食堂肯定又炸肉丸子。   不紧不慢地起身,舒晏往楼下走。   纪宸也没出校,也绝不承认知道舒晏和大家一样,对食堂的炸肉丸子情有独钟,不出意外一定会来。所以这会儿已经打好了餐坐在了食堂中央――或者说是6号窗口的必经之路上。   果然,刚坐下就看见舒晏晃了进来。只不过目不斜视,一心一意地走到了6号窗口。   纪宸:“……”   赵翊是背对着外面的,自然没看见舒晏的表情,这会儿见纪宸脸色,忍不住说:“宸儿啊,就你现在这表情,要不是我血厚耐操,我都不敢和你一桌。”   想和好就直说呗,俩大男人怎么那么别扭。害!沉浸爱河果然容易脑子进水!   纪宸看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丫压根没看他好吗?!   别说没看他了,这会儿已经打好饭的舒晏,直接无视了他这桌,情愿等了张空位,一人端着俩餐盘美滋滋地坐下吃上了。   纪宸:“……”妈的!这货就是故意羞辱他的!   一直到下午的体育课,舒晏仍旧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纪宸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打撑了氢气的球,又飘又待炸,就快摁不住了。   所以此刻只买了一瓶水,并且在小路上和他迎面走来却挂着“你他妈谁”式微笑的舒晏,就是撑破他的最后一捅气。   纪宸:“……”   妈的,他一定是以为我成绩差,看不起老子了!   -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到了纪宸放学。   他知道舒晏晚上一般去食堂吃,不会去外面商业街人挤人,所以最后一节课也没走,就在他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等着。   校服外套拉链一拉到顶,像个埋伏在半路的侠客。   果然,月黑风高的,他要等的人来了。   舒晏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挺纠结要不要问下隋逸有没有纪宸联系方式的。   要不加个微信,先在看不见脸的情况下和他解释一下?想完又觉得……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就算他同桌是个挺“和善”挺有意思的人,他也还没到需要有个人在身边排解寂寞的程度。   就算纪宸一直这样持续到高中结束,他应该也……不会特别不适应吧?   舒晏挑了挑眉,把没必要的情绪裹在想不明白的问题里扔回箱底。   直到面前闪出个人,并且二话不说上手就来拽他。   舒晏:“?”   花了一微秒反应过来,舒晏反手去压他胳膊。   ……操!纪宸内心暗骂。这货逆着他胳膊肘的生长方向用劲,跟掰甘蔗似的。自己在他的字典里就从来没有手下留情四个字是吧?!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啊!   “你就这么看不起老子是吧?!”纪宸捏着他手腕儿拽起又一胳膊横压,把他整个肩抵在了墙上。非常记仇地,抵的还是上回废物回收室的小破土墙。   舒晏抬起来的膝盖顿住,停顿了得有两三秒,才说:“……是你啊。”   “??”纪宸更气了,“你他妈……果然看不起老子!”   这都同桌这么久了,这货还能说出“是你啊”这种话!压根就没准备和他深交吧?!   舒晏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和他在那个什么吴和光头哥面前狂拽酷炫的状态完全不同,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操,你他妈还笑得出来?”纪宸懵了。   “……”他真的笑出来了?舒晏也没想到自己的表情控制有一天能这么拉胯。   “再不说话揍你了啊!”纪宸头一回跟幼儿园小朋友打架似的威胁道。   舒晏看着他。   脑子里冒出隋逸那句话:宸哥说――多大点事儿,那不是我同桌么。   “没有。”舒晏压了压唇角弧度说。   舒晏突然出声,纪宸愣了下,下意识地问:“嗯?”   纪宸还维持着压他肩的姿势没有动作,只是手上的力道松了点。   肩胛骨顶着墙的地方压得有点儿疼,舒晏稍稍动了下,又很好奇地尝试着:“嘶――”   “怎、怎么啦?”纪宸手里的力道又松了点儿,但就是没放手。   舒晏忍了忍笑,说:“疼呗。”   此刻的纪宸给他一种,白长了那么大个儿,单纯得有点儿好骗的错觉。   “……”纪宸眨了眨眼,总觉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对,只好嘴硬,“不是你自找的?”   “嗯,”舒晏叫他,“宸哥。”   “干嘛?”纪宸一下警觉,短促地问。   上回就是被这声宸哥忽悠得忘了前情,颠颠儿地跟着人家吃饭去了,这回可不能再被下套。   “我其实……”舒晏看着他的眼睛。纪宸琥珀色的瞳仁在黑暗里依旧澄澈,很干净,和他很容易急的性子矛盾又融合。舒晏垂在身侧的指节蜷了蜷,挠了下掌心。像是尝试着揭开那层痂,低声说,“我脸盲。”   “啊?”纪宸像个被人突然松开打气口的气球,咻地一下飞上了天,并且有点儿晕,“脸什么?”   舒晏弯了弯唇,为防止他又问出什么盲,拖着尾音一字一顿地说:“脸、盲。”   “……”纪宸消化了一下,“就是那种,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好不好看的……脸盲?”   舒晏笑:“不是。”又看着他说,“看得出好不好看。”   俩人这会儿都没好好站着,视线几乎齐平,挺远的路灯落了两个光点在舒晏瞳仁上,纪宸看见那两个光点弯出向下的弧度,像两个小爪子,在他胸腔里某个地方抓了一下。   纪宸清了清嗓子,就听舒晏又说:“就是不记得是谁。”   舒晏说完,轻缓地深吸了口气。   离他咫尺的男孩子身上,带着点儿硬糖甜味的气息漫进胸腔。舒晏突然觉得……有些话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出口。   -   “那你这情况,”纪宸站在他旁边往校门外走,舒晏说要去外面便利店买东西,“天生的啊?”   舒晏垂了垂眼睫:“不是。”   纪宸愣了下,抄在兜里的手捏了捏,又问:“那你靠什么记人啊?”   舒晏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纪宸是对自己“非天生的脸盲原因”不感兴趣,还是故意扯开话题才这么问,笑了笑说::“声音、身形特征、穿衣风格,还比如……”   舒晏抬手,在他耳朵后面的纹身上指了指,“像这样特殊的记号。”   俩人脚下没停,舒晏的指腹跟着他走路的幅度,不小心在他耳骨上戳了戳。指尖带着被夜风吹过的柔软的微凉。   纪宸僵了下,自认为不着痕迹地抬手蹭了下耳朵后面的纹身,手指头蹭过耳廓的时候,纳闷自己的手怎么比耳朵凉,于是小声嘀咕了一句:“怪不得,我一拉上领子你就认不出我了。”   舒晏没再说话,路上偶尔遇见熟人,还有人和他打招呼,纪宸却觉得俩人之间气氛有点儿……奇怪。   “除了这些呢?”纪宸觉得自己没话找话似的。   舒晏偏头看他,视线扫到他路灯下都看得出泛红的耳朵尖,突然想说,“以后慢慢告诉你。”   -   第二天一早到教室,纪宸看着舒晏从只装词典的书包里摸出个小盒子,没放到桌上,却从课桌底下挪了过来放进他手里。   一只挺漂亮的铁皮糖果盒子,上面还有个可爱的短发小女孩儿,正眯着一只眼睛往手中的糖果罐子里看。   一看就是猛男该拥有的东西。   纪宸:“?”   舒晏看了他茫然的表情一眼,偏身靠近他,小声说:“给你戒烟。” 第26章 只知道你一个人的名字……   糖是舒晏在便利店买的, 昨晚跟纪宸一道出校门买方便食品当夜宵的时候,在收银台货架上看见,下意识地就拿了一盒。   纪宸搭着漂亮铁皮糖果盒子的指尖蜷了下, 像是要掩盖什么情绪一样,气哼哼地说:“以后嘴长了别光拿来吃饭用。”   “啊……”舒晏有点没反应过来,“啊?   纪宸看着他薄唇翕合:“哦,还会用来啊啊啊。”   舒晏:“……?”   要不是纪宸说这话的时候神色特别自然不做作,他都要以为这人在搞颜色了。   “多说两句话累不死你。”纪宸说, “昨天被你一打岔,都忘了说事儿。我误会了你不能说?偏要直接用结果打我脸?”   舒晏看着他把小罐子塞进课桌,笑了笑:“嗯, 知道了。”   还挺记仇。   早读课,周围的同学都在背“嘈嘈切切错杂弹……此时无声胜有声”,纪宸语文书摊在课桌上,俩手在课桌里操作了下, 摸了颗糖塞进嘴里。   甜香飘出来,舒晏看了他一眼。   “你跟隋逸挺好啊。”纪宸舌尖裹着糖,声音有点儿含糊地小声问, “中秋节你们还一块儿过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纪宸这话听起来泛出点儿酸味, 舒晏还是“嗯”了声。他在公交车上接到隋浚川电话, 叫他没事儿上家吃饭去,烧了一大桌菜吃不完浪费。   但随即又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儿里发了啊!”纪宸看他, 有点儿纳闷。   操!不会是忘了屏蔽他吧?!纪宸更气了。   “……?”舒晏看着他变化莫测的表情,有点儿懵,“你……有我微信?”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压根没发朋友圈儿啊。朋友圈儿干净得像把别人拉黑屏蔽了一样。   “?”纪宸挑了挑一侧眉眼, “狗回我的中秋快乐?”   “……”舒晏眨眨眼,觉得这里面可能有点儿误会,而且这个“狗”可能真的躺了枪,于是试着问,“头像是猫的那个?”   “啊,”纪宸说,“不就是那个。”   顿了顿,又问:“不是那个?”   舒晏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开始不受控制。   “……”纪宸就见他开始翘起唇角笑,光笑还不够,还舒服地抵进椅背里抖肩。   纪宸又想把他摁墙上了。   “除了中秋快乐,你还发了什么?”舒晏忍着笑问。   “……操,”纪宸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你他妈不是说你是社长吗?!”   纪宸还以为这名头就跟什么总什么经理没什么区别,毕竟是名片必备后缀。   “我说什么你就信啊?”舒晏笑着问。   “啊,”纪宸却回答得又快有自然,跟脑子在后面追似的脱口而出,“为什么不信啊?”   舒晏愣了下,有点儿不知道什么感觉地咽了一口,收了点儿笑意坐直,声音放得低了点儿:“那是隋逸爷爷的。”   纪宸:“……操。”除了这个语气助词,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还好他没发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你加下我的吧。”舒晏看了他一眼,摸出手机摁开二维码。   纪宸有种想叹气的冲动。要是交数竞报名费那回他就同意了加,是不是后面就能少不少误会。   扫了他加上,纪宸看见他非常老年人风格的一盆阳光下绿植头像,微信名是……平平淡淡。   “我爷爷那个年龄层的,都不取这种名儿了。”纪宸挺无奈地看着他,“你这真是开了附近的人都不怕有人来骚扰。”   舒晏笑着“嗯”了声,看见纪宸点进他的朋友圈。   纪宸正纳闷怎么没内容,眼皮子底下就推来另一部手机的朋友圈界面。   “没发过。”舒晏说。   纪宸抬头看他,顿了两秒才说:“嘴巴用得好,下次继续用。”   舒晏笑了笑,又想起手机里的“依依爸爸”,问纪宸:“你这名字……”   纪宸偏头指了指耳朵后面你的纹身:“我闺女。”   舒晏微怔,半张了张嘴。   “同学们把书收一下啊,我们先花半节课把月考的卷子说一下。”卷子一早发下来了,只是节前没来得及讲。   因为舒晏的总分,(12)班的平均分一举跃升为这层楼面的领航人,老王提眼睛腿的时候都更有底气了。   舒晏看见老王抱着课件进教室,摁灭手机塞进课桌,没再问下去。指了指纪宸的课桌肚,特自然地说:“节前帮你放里面了。”   “……哦。”纪宸那股子毛刺刺的别扭劲儿又裹上了身。   他同桌还帮他收卷子啦,显得之前的自己更加小气了是怎么回事。   又没忍住纳闷,重新退出舒晏的朋友圈,上“社长”那儿去翻了下。明明时间线和医院都对得上,怎么会弄错的?   诶?等等,这个中秋节下面发言的人怎么那么眼熟呢?他好友里还有第二个小苹果吗??   纪宸抱着不信邪的心态点进小苹果的微信。   俩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中秋节回来吃饭啊”,“知道啦”这两句话上。   “……”妈的,他爷爷怎么不早说?!   所以这就是不方便外人在场的战友情?   一下课,纪宸就上走廊给纪燃去了个电话:“老头儿,你和隋逸的爷爷认识啊?”   “隋逸是谁?”纪燃问。   “长灵文化社社长的孙子啊!”居然还给他装傻!   “啊?”纪燃恍然,“哦,那他爷爷我认识,他我不认识。”说完,纪燃又战略性停顿了三秒,语气少了平时的闹腾,非常平静地问纪宸,“你和他孙子认识啊?”   “嗯,”纪宸说,“我同桌朋友。嗳你别管这个,你俩认识你怎么不早说啊?”   “嘿,我们为什么要讨论孙子叫什么?”纪燃理所当然地说,“你们年轻人交流的时候,会和小伙伴说‘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快让我来我告诉你’?我管你们叫什么呢!”   “……”纪宸撇嘴,无法反驳。   甚至觉得蛮有道理。   挂了电话,纪宸觉得整个世界非但没有明朗,反而更模糊了。   隋逸喜欢……爱好性别男的事儿,隋爷爷知道吗?知道的话,对隋逸和舒晏这么亲密的关系……好像非但不反感,还很乐见其成啊?   除了去看他爷爷那回发的是医院花坛里的猫,其他几乎都是隋逸和舒晏的愉快合照。   也有可能不知道。所以才让俩人当亲兄弟似的处着。   但是隋逸连他和赵翊都没准备瞒着,自己爷爷会不说?那说了的话……   纪宸:“……”   等等。妈的,他想那么多干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下了课没出教室的舒晏,就看见他同桌在走廊打完电话之后,时而蹙眉时而严肃,时而迷茫时而坚毅……最后耍帅似的胡乱拨了下头发。   舒晏:“……”   虽然冒着点儿吹不灭的傻气,但不得不说,连阳光透过发丝拓出的明暗阴影,勾在纪宸侧颊的轮廓上都很好看。   喉间像被秋阳晒暖晒软的羽毛尖儿扫了下,喉结轻滑,舒晏收回视线。   -   下午自习,老王进教室,叫大家把作业放一放,先选这学年的班干部。   “我们这次来个创新啊,”老王说,“课代表是每科老师自定的我们就不变了,班委还和以前一样,想做的大家上来演讲,正副班长――”老王笑眯眯地捏了捏眼镜,“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喜欢玩一种叫盲盒的东西?那我们这次啊,就采用任意投的方式,谁都可以给自己心目中的班长投出一票,选自己也是可以的。我们给想要为这个集体服务,但是又不好意思上台表露出来的同学一个机会!”   “好!”班里几个爱起哄的男生带头叫好。   纪宸却挑了挑眉。   还有“想要为集体服务却不好意思表露”的同学呢?他怎么不知道。   虽说是垫底班,可是班委这种职务,很多同学还是很上心的,按照老王提的建议,学委体委文艺委员这些都唱票选了出来。   终于轮到了猜盲盒环节,纪宸拿着前面传过来的小纸片儿,想都没想,唰唰写下两个大字。   舒晏不自觉地瞄了一眼。   “……”居然写的是他。随便吧,这一屋子人和他熟的也没两个,应该不至于会选上班长。   纸条重新传上去,老王很兴奋地在黑板上画起了“正”。   “纪宸一票!”“纪宸又一票!”“舒晏一票!”……   他就知道,纪宸同学凭着友善和热情,舒晏同学靠着人格魅力,分别征服了同学们!   “……艹,”纪宸都快气笑了,“谁他妈投的我?”   他看上去是老王嘴里的那种人吗?   舒晏原本看着黑板上和纪宸上上下下的票数,也挺无奈的。他对做班委这种事儿,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但看着纪宸逐渐比自己多起来的票数,又有点儿……说不上来算幸灾乐祸还是看戏的心态。   “人缘挺好啊。”舒晏小声说。   “……”纪宸看着他。   叫你多用嘴,没叫你用在这个地方啊。   老王用了这种开盲盒的方式,其实好多同学的票数都挺平均,因为不少都选了自己。   所以显得纪宸和舒晏的票数挺鹤立鸡群。   老王每张票都看了眼字迹,别说,舒晏的女生缘还真好,大概没两个没选他的。   “最后一张票了啊。”老王跟XX歌手总导演似的,摁住最后一张票卖起了关子,“现在,黑板上纪宸和舒晏的票数是一样。”   “老王,要最后一张票是别人,还要重选吗?”底下有男生问。   “那就让他俩石头剪刀布,交给命运安排。”老王开玩笑,说着展开最后一张纸,“最后一票的得主是――”   “要不要插个广告啊老王!”季家齐着急道,“快说吧!”   老王笑眯眯地一抬胳膊,作出预备跑的动作:“纪宸!”   “??”为什么他会比舒晏还多了一票!哪个杀千刀的投的?!   “有请我们的正副班长上台!”老王搞传销似的带头鼓起了掌。   “宸哥!班长啊!上上上!”季家齐拍着桌子起哄,“我高一就想选你了终于等到了!”   以后运动会有宸哥在,看班里这帮懒货还敢不敢不报名!   “宸儿啊,你出息啦!”赵翊也跟着转头鼓掌,“这关键性的一票还是靠我啊!”   不然你又要被压啦!   纪宸给了他友爱的一拳,没站起来,偏头去看舒晏。   舒晏翘着点儿唇角,对他挑了挑眉眼,又偏了下下巴指了指讲台,示意他上去。   反正他是副的,有什么正儿八经的事儿大概率也是找纪宸,毫无压力。   纪宸也不知道是自己心理作用,还是因为舒晏嘴角的弧度不那么机械化了,这会儿闹哄哄的场景里,居然品出点儿嘈杂舞台上聚光灯都笼在舒晏头顶的意味。   纪宸站起来,跟舒晏一人一条过道地往讲台那边去。   徐牧舟鼓着掌歪了歪脑袋,对赵翊说:“我怎么觉得这场景跟热烈欢迎新郎新娘上台似的。”   赵翊:“??!”连舟舟这么迟钝的人都看出来了?!   纪宸走上讲台,垂眼就看见了老王压在讲台上的最后一张票。   “……”那□□都不想舔的飞龙在天式狂草,光看那最后一捺,就知道是舒晏的字。   ……妈的,好阴险。为了让他不得闲,这货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纪宸偏头瞪他,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写的对方。   看着纪宸一脸忿忿的样子,舒晏吁了口气。   明明成绩好却没明说这事儿,的确是他的问题。虽然他也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步骤开始出了错,导致纪宸开始误会。即便纪宸的脑补也功不可没。   但……他同桌能在明明挺生气的情况下,还教育他“嘴不光是拿来吃饭的,还有很多别的用途”,还是让舒晏跟有了点儿惯性似的,想尝试着解释一下。   于是稍稍偏头,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在纪宸耳边说:“我只知道你一个人的名字……”怎么写。   “现在让我们恭喜两位班长!”后面三个字被老王适时打断,带头鼓起了掌,“来,发表一下就职感言吧!”   底下顿时一片掌声雷动!   “……”舒晏很无奈,收回肩站好。   舒晏的声音,带着点儿少年人特有的澄澈和轻磁,又因为压得很低,吐在他耳廓里跟吹气似的。   只知道他一个人的名字……   瞥了眼已经重新站直的舒晏,纪宸抬手,自认为不着痕迹地摸了摸后脖颈。   不知道哪个地方……是耳廓还是耳垂还是另外的地方,有点儿痒。又好像……牵着心跳似的有点儿烫手。 第27章 “……我身份证上未成年……   同学们鼓完掌, 讲台上两位新班长毫无动静。   舒晏当然什么也不想说,于是伸手扯了下正在发呆的纪宸的袖子,小声叫他:“宸哥。”   “嗯?”纪宸一惊。   偏下颌指了指底下一脸真挚期待的同学们, 舒晏低声说:“讲话。”   说完,又勾唇笑了下。讲完了好放学。   “啊?”纪宸的思路还停留在“我只知道你一个人的名字”上,这会儿接收到舒晏的信号,跟被按了程序的智能机器人一样点了点头,“啊。”   走到讲台正中央的时候, 脸上的表情依旧迷惘。   他同桌不仅把就职演讲的机会让给了他,还对他进行了微笑式的鼓励。   好学生喜欢干嘛来着?哦,他知道了。   “明天都记得带作业啊, ”纪宸严肃道,“散了吧。”   班上的一群刺头后勃颈一凉,收拾书包的手顿住,含泪把没准备带回家的几张卷子塞进了书包。   “好!说得好!”老王彻底成了鼓掌氛围组。   他就知道纪宸管得住!   “?”舒晏挑眉。   他同桌这是……因为自己全做了也不对, 所以别人也不能不做作业?   -   月考过后,每节下课,舒晏的课桌走廊边上就跟排队买网红奶茶似的没断过人。   纪宸不知道原来他们班的女生这么爱学习呢?他们班的也就算了, 还有这种跨省驱车买奶茶的是什么行为?   “舒晏, 这个为什么是充要条件啊?”一个他连脸都没印象的外班女生, 笔尖抵着张卷子上的题目问他同桌,“你能给我讲讲吗?”   舒晏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嘴角还是挂着那种挺欠的,看不出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的程序式微笑。   但是却挺好脾气地给那个女生讲完了题,充分展现了隋逸给他定位的“佛系”人设。   少年声音放得低,音色又好听,纪宸觉得那个女生一定没听懂舒晏到底在讲什么。   “……”纪宸突然觉得昨晚吃的老张家的草莓糖葫芦, 比以前买的都要酸。   果然,舒晏讲完放下笔,那个女生就说:“舒晏同学,你的步骤太简略了,我没听懂啊。”   纪宸:“……”你看看你看看!他说什么来着!   舒晏轻吁了口,也没拒绝。毕竟不管是真没听懂还是假没听懂,他以后面对这种反复讲题的情况,估计也不会太少。   还没重新开讲,倒是纪宸出了声:“还没明白呢?要不我来教你?”   女生这才发现他来了,边站起来边笑着说:“宸哥你敢教我就敢听啊。”   纪宸:“……?”一定是他平时对女同学太和善了,不够凶。   舒晏战术性低头收拾东西,忍不住有点儿想笑。   “谢谢你啊舒晏,”女生把自己的卷子带走,又对纪宸说,“谢了啊宸哥,霸占了你同桌一整个下课时间。”   “?”本来还冒着酸气的心口,突然有点儿顺了。   ――霸占了你同桌。   反向推理起来,还有点儿意思哈。只有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抢了才算霸占。   等人走了,纪宸坐下,没忍住好奇地问舒晏:“你倒是不嫌麻烦?”   舒晏看了他一眼,“嗯”了声,笑了笑说:“就当提前练习了。”   纪宸下意识问:“你想当老师啊?”   舒晏点头,挺自然地说:“硕博读完,争取留校吧。”   希望他到时候的状态没什么问题。毕竟他对其它那些,得面对一帮子“甲方”,或者一堆“客户”的职业实在不感兴趣。   纪宸愣了下。   看舒晏完全没有考虑就给的回答,应该是一早就计划好的。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随便的一句抱怨,舒晏却把关于未来的规划都告诉了他。   纪宸先前觉得他装逼,觉得他是个连“吧”这种不确定助词都不会用的,丝毫不懂谦虚怎么写的人。   可这会儿舒晏虽然说的是“争取留校吧”,却不是在专业上的谦虚,只是态度上的放低。   毕竟连蟹老板都说了,舒晏数学满分,是因为卷面只有150分。   按舒晏现在这个程度发展下去,要留的校怎么也得是B市的那几所吧?   纪宸终于明白他那句“考上了也不会去”不是在装逼。虽然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考上了也不会去。   脑子里关于舒晏和叼烟哥一战收尾的时候,那句“我喜欢成绩比我好的”也莫名其妙冒了出来。   “想什么呢?”看着纪宸脸上错综复杂跌宕起伏的表情,舒晏有点好笑。   “舒晏,”纪宸突然叫他,偏头看着他问,“你想赚钱吗?”   舒晏挑眉:“嗯?”   “你平时有空的时候,不也在隋逸他爷爷那儿兼职吗?”纪宸说,“他们那儿给你多少钱?”   “啊……”舒晏有点儿答不上来。正想尝试着解释――   “好了你不用说,”纪宸以为这是行业机密,压低声音小声问,“你不打算替自己攒点儿学费吗?”   毕竟是已经规划好本硕博连读的人了啊。   舒晏看着他:“……”   “我这儿有个无本万利的好差事,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纪宸像个精通传销套路的小组长。   “……我身份证上还未成年。”舒晏说。   “……?”纪宸有点儿懵,随即又反应过来,“你想什么呢?!正规活儿!”   舒晏笑,虽然挺想告诉他不需要的,可还是说:“你说。”   “就那个,那个……吧,”纪宸摸了摸后脖颈,“你就当提前练习,要不要……当家教?”   “?”舒晏挑眉。   纪宸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指指自己:“老王不是让咱们……互相帮助么。”   他可没有别的意思啊,他可不是想趁机多霸占会儿舒晏的时间啊!他就是想凭自己的真实水平,让舒晏体会一下把“学渣”培养成“学霸”的成就感,提升他同桌的自信心!   对,就是这样!   “啊……”舒晏半掀着薄唇,拒绝的话卡在嘴边,莫名有点儿说不出来。   纪宸这回凭着老王给的卷面分,外加几道阅读理解的选择题,听说比上学期期末还进步了3分。   非常光荣的28。   犹豫的当口,舒晏捕捉到纪宸脸上细微的忐忑,心里好像一下子……软了下去。   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舒晏说:“什么时候上工?”   - 第一回 月考过后就是十二中惯例的家长会,誓要让家长们一开始就牢牢掌握各位同学的学习状态。   “晚上我爷爷来给我开家长会。”纪宸边收拾东西边和舒晏说,“他这人年纪越大,越有点儿社交牛逼症,要是你爸妈嫌烦就别理他。”   舒晏点了点头:“嗯。”   “宸哥――”季家齐又在门口喊,“老王叫你同桌去办公室!”   纪宸好笑:“知道了!”转头又对舒晏说,“你不记人他不记名,大家毛病都挺多。”   舒晏看了他一眼,笑了下起身出去。   等人走了,一下课就待不住教室的季家齐又往门口一探脑袋:“宸哥刚忘了跟你说,老王叫你去拿下个月运动会的报名表!”   “?”纪宸有点懵,“这不是你的活儿?”   季家齐乐:“班长大人!你觉得靠我,咱们班这帮没有集体荣誉感的家伙有几个肯报名的?!”   纪宸:“……”合着在这儿等他呢?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老王还在和舒晏说话,纪宸顿了顿,那点儿聊天内容,让他进也不是转身走也不是。   “要不我和你爸妈联系一下,”老王说,“就算工作再忙,总能抽出一点儿时间分给孩子的。”   “不用了,”舒晏说,“他们这会儿一个在港城,一个在Y国,应该是挺难赶回来的。”   “啊……”老王有点儿接不上话。   纪宸愣了下,有些事儿放在这句话里似乎显得不符合逻辑,他却一时间没心思去管。   因为舒晏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纪宸仿佛都能看到他又笑得毫无感情的样子。   舒晏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纪宸站那儿发愣,怔了下,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老王在办公室?”纪宸问。   问完又有点儿后悔,太此地无银了。   “嗯,”舒晏笑了笑,“进去吧。”   “嗯。”纪宸看着他点点头,往里走。   他已经自作聪明地以为过舒晏是个学渣,这会儿总不能再给舒晏按个“爸妈一个在港城打工,一个在Y国端盘子”的人设。   所以……舒晏可能并没有他想得那么……那么困难。   那他为什么答应自己提的补习建议?   “我们班长来了啊!”老王笑眯眯地拿着表格站起来,“这个我跟你说是这样的情况……”   “好的给我吧老王。”纪宸有点儿游离在外地直接接了过来,转身边走边说,“我现在回去让他们报名。”   老王:“?”是不是顺利得过分了一点儿?   纪宸心不在焉走出办公室,才发现离门口不远的墙边还抵着个人。   等看清楚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纪宸不知道舒晏这算不算是在等他。   “运动会的东西?”舒晏站直了问,又侧身等着他,跟他一道往教室走。   “嗯,”纪宸跟上,装得什么也不知道似的说,“我在老王心里也就是个打工人。”说完又看着舒晏空荡荡的手啧了声,“你这个副班长可真是清闲。”   舒晏勾了勾唇角,还叹了声气:“学霸的优待吧。”   “?”纪宸挑眉,“你在以前学校打那架,就是因为装逼于无所遁形吧?”   舒晏愣了下,轻声笑出来:“你的卷面分,就是因为你会用成语吧?”   “……操?!”纪宸气乐了,“你怎么那么招人烦呢?”   “宸哥,”舒晏却突然叫他,“我和老王说了,我家没人来。”说完又不等纪宸反应,笑了笑说,“爷爷只能一个人无聊了。”   纪宸情绪一敛,看着他。   他是没想到舒晏会这么直接告诉他的,并有种……之前说的话舒晏听进去了记住了,并且愿意实践的感觉。   “啊,”纪宸点点头,“那就让他无聊着,平时够烦人了。”   “长大了啊。”舒晏突然想逗逗他。   纪宸茫然:“嗯?”   “好奇心都被磨灭了啊。”舒晏又说。   “……”纪宸撇嘴,这人连说好话都那么欠,“你爸妈……分隔两地工作啊?”   舒晏看他问得小心又别扭的样子,有点儿想笑。   “一半一半吧,”舒晏挺无所谓地说,“他们……各自的另一半在那儿生活。”   纪宸消化了两秒,拖着尾音“啊”了一声,胸腔里的那点柔软像被人盖了层油布,闷得有点儿不舒服。   他先前知道了那么大年纪的何建斌是舒晏小姨夫,又觉得舒晏脾气这么差劲,怎么也得是因为舒晏爸妈老来得子宠出来的吧?   结果却和他想得相去甚远。   撇开胡思乱想,纪宸点点头:“知道了,你自由自在。”   舒晏笑:“嗯。”   换个角度想,的确是这么回事儿。   教室就在眼前,舒晏却突然叫他:“宸哥。”   “嗯?”纪宸偏头。   “以后有什么想问的,”舒晏说,“就直接说。”   纪宸微怔。   夕辉斜进廊檐,少年的冷白皮终于被晕出暖色。舒晏的睫毛和他的头发一样不听话,黑色的,倔强地微垂着。纪宸却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左眼的眼尾,还有颗不起眼的小泪痣,藏在轻垂的下眼睫之间。   纪宸看着他的眼睛,心跳的弧度像光线跳跃在舒晏眼里的弯弧。像肉垫轻压着心脏,柔软的,小心翼翼的,又极具存在感的。   结果舒晏唇角浅翘,像只被太阳晒舒服了的大猫,懒洋洋地说:“我会看心情回答的。”   “……?”纪宸眼梢一抽,“操?!” 第28章 啊呀……我好像直不起来……   舒晏笑开来。纪宸这人, 是真的挺有意思的。   本以为是颗沙地里野生野长的仙人球,谁碰一下都能被他一身的硬刺扎得皮破血流。   结果真等他一次次因为好奇,试探着触碰的时候, 才觉得这一身的刺,好像并没有那么扎手。非但不扎手,有时候还像某种植物柔软的枝叶,在触碰下乍然地蜷了下,又生机勃勃地舒展开。   舒晏有点儿好奇, 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你欠我的那一架,早晚得还回来。”纪宸看他笑得不加节制,无语地说。   舒晏看着他, 唇边笑意轻勾:“嗯,我等着。”   -   十月下旬,十二中的运动会办得规规矩矩又不失热闹。   操场上国庆节扎的小红旗还在,又拉了红底黄字的横幅, 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很有气势。   走完方阵听校长讲完话,季家齐在(12)班观众席间穿梭, 看见纪宸舒晏, 超大号彩虹色手拍晃得啪啪响:“班长副班!拿两个热闹热闹啊!”   “跳高呢!”马上就要检录, 纪宸抬手示意不用,对这种连续又紧密感十足的称呼, 莫名心情不错。   站他身边的舒晏朝他伸手。   “嗯?”纪宸看他。   “号码牌。”舒晏说。   “干嘛?”纪宸莫名警觉。   舒晏好笑:“那你自己别?”   “……哦。”纪宸赶紧抓住他意图缩回去的胳膊,一把将号码牌和别针团进他手心里,“别!你给我别!”   舒晏穿着校服外套,又为了方便做事儿,袖子撩上去了一截。   纪宸这人……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顺手, 就挑着他露在外面的那截腕骨捏。   带着薄茧的温热指腹一下子盖住腕骨上的凉意,舒晏指尖在自己掌心里挠了下,对他说:“衣服脱了。”   “??”纪宸捏着他手腕的指节又收紧了点儿。   舒晏笑了笑:“你想穿着棉衣跑也行。”   “……哦。”纪宸的心情反复起落,乖乖松手,开始脱冬季校服外套。   虽然这个运动会叫秋季运动会,温度却已经冬天化,纪宸不仅穿了冬季校服外套,连秋裤都穿上了,完全不用任何人逼迫。   就是花色有点一言难尽,听老头儿说,还是什么了不得的联名款,他当时看到就震惊了。但反正穿在里面,又不会有人来脱他裤子,怕什么。   等外套脱好拎在手里,纪宸看了眼舒晏身上的秋季校服:“你不冷啊?”   舒晏低头整理着号码牌,抬睫看了他一眼:“我不虚。”   纪宸挑眉:“……?”   “操,”纪宸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抬手就抓着他整理号码牌的手捏了捏,“你不虚,你不虚手冷成这样?”   他刚捏着手腕儿的时候就想说了。   舒晏僵了下,脸上却还是挺自然地问他:“你喜欢前面还是后面?”   纪宸:“……”不是,到底是他思想有问题,还是他同桌说话的方式有问题?为什么每一句都好像听得懂,却又好像每一句都踩在他的底线上反复蹦Q。   纪宸松手指指卫衣前面:“就这儿,让老师一眼就看见第一名的号码。”   舒晏对他的自信倒没多大意外,只是手背上还存留的余温,让人有点儿……卸别针的时候摁了两三次才成功。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对纪宸的这种“肢体接触”,存在着肯定不算排斥,又有点儿……说不上来不知道算是别扭还是尴尬,紧张还是迷茫的复杂情绪。   也不是很理解自己总是不经意地做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到底是在干什么。   但总不会是期待吧?   “……”期待?   “操!”纪宸条件反射想缩,又下意识怕舒晏扎着自己手,没敢动,嘴却没闲着,“你他妈谋杀亲……”   舒晏感觉扎到了肉的手一顿,抬头看他。   纪宸干咳了好两下才把上下嘴唇分开:“亲同桌啊?”   “第一次,没经验。”舒晏语气有些淡地说。   “……哦。”纪宸眨了眨眼,凭他同桌这会儿的神情,莫名觉得错的是他自己,“那你继续。”   就很神奇。   舒晏重新低头,用别针把他的号码牌扎好。   少年指节抵着他心口没规律地挪移,发梢被晨风吹得扫过他下巴,有点儿痒。纪宸问:“待会儿没事儿吧,来看看?”   舒晏手上没停,说:“嗯。”   “艹艹艹!”看台上,隔壁班的好几个女生举着手机拍着跑道上那对,“求论坛别崩!”   “这是我不付费就能看的东西?!”   “求求了宸哥收钱吧!不然我的良心会痛!”   赵翊:“……”   迅速打开匿名群和学校流传下来的破论坛。   《最新现场照流出》   【我们班嗑到现场了!宸晏szd!!!】   附带N张多角度全方位低头贴脑袋,趁乱捏手照。   【艹!今天下午的奶茶我一定不加糖!超标了超标了!】   【这么坦坦荡荡我都想嗑友情了怎么办!!】   【你又怎么知道不是披着友情的外衣光明正大?】   【卧槽姐妹!好有道理!我又可以了!扶我起来.jpg】   观众席的赵翊:“……”   完了。这俩货已经这么肆无忌惮了。   算了,好歹她们嗑的是宸晏。赵翊躺平了。   -   纪宸别着号码牌去跳高场地检录的时候,看见等在他们班一帮举着彩虹手牌啦啦队中间的舒晏,被上次那个问问题的外班女生叫住说了两句话。   虽然压根听不清俩人说了点啥,但是他看见舒晏勾着嘴角轻点了下头。   虽然那笑意就跟计算机程序没差别……但还是让他莫名不爽。非常不爽。   不说好了来看他的吗?!你俩不拿着卷子都能凭空讲题?!   “老师!先来个一米九热热身!”纪宸有点儿烦躁,又觉得应该出个声儿,不然他同桌一抬眼,怕不是又盲住认不出他了!   “好嘞!”体育老师说,“那你上后面排队等着吧!前面的都没那么高!”   纪宸:“…………”   舒晏也不知道这个女生叫什么,听声音是上回来他们班问过题目的。找他讲话也只是问一句:你也来看宸哥跳高啊。   但一转头,就看见纪宸一副“这不是我要的结果”的表情。突然有点儿想笑,又有点儿好奇他到底是为了点儿什么,怎么又没头没脑地不高兴了。   纪宸排在第二轮最后出场,出场的高度就是别人达不到的成绩。像他这个人一样。   舒晏淹没在欢呼的人群里,看见一整个笼在光晕里的少年,奔跑,起飞,像跃出海面的游鱼。   少年落地之后,目光在人群里逡巡。对上他的视线,停住,唇角边的笑意恣肆却纯粹,闪闪发亮。   舒晏长睫缓眨,翘起唇角回应他。   -   “你待会儿不会跑着跑着,”下午的4X100接力赛前,纪宸在操场边上做着热身运动问舒晏,“把接力棒传给别人吧?”   “……”舒晏面无表情,偏头看他。   “你看我传给你的时候用左手怎么样?”纪宸说着站到他身边,把耳后的纹身展示在他眼前,“你这样看见了就知道是我了吧?”   舒晏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你只要别跑出跑道,跑去足球场地上,我怎么都不会认错接不到。”   纪宸笑:“那可不一定,去年就有一大兄弟太激动跑错了道儿,硬把接力棒怼到了隔壁班同学手里。结果那人也没回头看,捏到了棒子就跑,后面跟着的自己班的同学到了,非常犹豫地看着隔壁班没接到棒的同学,纠结着要不要将错就错。这事儿我们能笑三年。”   舒晏也跟着无声抖起肩,又无奈地嘁笑了声,晒着太阳懒洋洋地说:“那你还叫我跑?”   本以为纪宸会说:谁叫你跑得快呢。结果――   “我就想拉着你一块儿跑不行啊?”纪宸勾着笑,嚣张地冲他抬了抬下巴。一点儿要用“集体荣誉感”掩饰私心的企图都没有。   就因为我跑了,所以也要拉着你一块儿跑。要出力,大家都得出。非常直白,极具挑衅。   舒晏挑眉,舌尖压了下唇角笑意,抿唇点头,由衷地表示佩服。   纪宸却没放过他,很有存在感地站到他对面,突然很严肃地抬手压住他肩:“你不说你记人的方式有很多么?多看会儿能不能跟短时记忆似的,完全记住个人一小段时间不认错啊?”   舒晏身形一顿,对上他视线。   纪宸长卷细密的睫毛尖上沾着碎光,瞳仁是透亮的琥珀色,才没两秒,舒晏就觉得自己有点儿恍神。   “……”他同桌估计是真的不明白,对视这种行为有多……傻逼。   舒晏摁住自己乱飞的思绪,偏开看纪宸的视线,抬手去挥他搭着自己肩膀的手臂。   “你他妈别乱动啊!”纪宸却跟压根没感觉似的,执着地要求他继续记!   但是胳膊被他挥开就顺势挥开了,因为干脆去伸手掰他脸了。   指节搭在舒晏侧颊下颌上,强迫他看着自己,纪宸说:“赶紧的,多看两眼记着,别待会儿真传错了棒,老王盼着这种集体项目拿奖盼了两年了,别让老好人失望。”   少年微粝的指腹灼烫,指节力道莽撞又不知轻重。舒晏被他捏得有点儿疼。   看着面前少年一脸的正直坚毅,舒晏咬了咬牙。忍住想把纪宸一直惦记着的那顿架今天就还回去的冲动,眼睫一瞬不眨地瞪了他一会儿,最后眼睛有点发酸才又推了推纪宸的手:“行了,应该记住了。”   “真记住了?确定不用再多看一会儿?”纪宸很严肃地问。   “……”舒晏唇角下撇,在动手的边缘来回踩踏,无情回视他。   纪宸也不想真惹他生气,见好就收地收回胳膊,但不忘认真看着他“叮嘱”:“在你失忆之前,随时可以再来加深一下记忆。”   “……”舒晏气笑,瞥了他一眼,忍不住轻嗤了声。   纪宸没再说话,重新原地蹦Q着做起了热身运动,心跳却比刚跑完1000米的时候还失序。   一种自己在拿老王做借口的心虚感……油然而生。   忍不住不动声色地偏视线看向舒晏,却看见他同桌依旧闲散大猫似的,懒洋洋地老干部式曲胳膊来回扭着腰。   收回视线,纪宸整个人被细细密密的微酸爬满。   妈的,合着就特么他一个人在这儿想三想四的!他同桌这货,没有心!!   -   纪宸跑的是第一棒,他反应快,起速冲劲儿大,听见枪响的反应速度和长期受训的专业运动员不相上下。   发令枪响,跑道两边手拍和尖叫,混杂着加油声飘上操场上空。   舒晏维持着接棒起跑的动作,不时回头,在第八跑道等着纪宸。   今年没人跑岔了道儿,舒晏全程盯着纪宸没看别人,顺利地接到他递来的交接棒跑了下去。   听说他们班去年这个项目垫底,只配排在最外道。   舒晏有个技能,做事儿专心的时候,可以专心到听不见任何声音,这会儿耳边所有的加油欢呼和呼啦啦的风声没有区别。   唯一要盯着的就是8号道上前面等着的赵翊。   以至于他就快把接力棒传给赵翊的时候,才发现周遭的声音不太对劲。   “卧槽!这他妈谁啊突然冲出来?!宸哥你没事儿吧?!”他们班同学的声音。   “疯了么?!没看见在比赛啊怎么不看路呢?!”没听过的声音。   “宸儿――!”赵翊的声音。   “你他妈别管我,跑你的!”纪宸一手捂着膝盖偏在跑道外面,一手还要招呼赵翊赶紧走。   他同桌好不容易认清人,接了他的棒跑完全程,并且看上去极其投入,连他喊了声“舒晏你他妈看人啊”都没听见,差点跟这会儿同样躺在边上的那位热情拥抱。所以怎么也得满足舒晏为集体争荣誉的心吧。   赵翊“操”了声,一脑袋担心忿忿地接了棒继续跑。   舒晏回神,心跳一沉,来不及喘口气地跑过去。   “没事儿吧?”舒晏蹲下身,伸手过去想看看他膝盖,“膝盖疼?”   纪宸估计是真磕疼了,唇色都不是他平时运动之后健康的红,有点儿泛白。   纪宸看着他眼里的晦涩不明,像是因为紧张,轻咬牙关绷紧的侧颊线条,突然来了点儿精神。   疼是真的疼,倒也没到不能忍的程度,但是纪宸清了清嗓子,非常虚弱地说:“何止是膝盖疼,我怎么觉得浑身都不太对劲。”   说完又精神十足地对围着他俩的同学说:“散了吧散了吧,都看比赛去!”   “宸哥你真没事儿啊?”   “没事儿没事儿,走吧走吧。”纪宸摆摆手。   舒晏:“…………”   “宸哥对不起啊,”两个女生跑过来和他道歉,“我朋友不知道你们这道还没比完,就想穿跑道跑过去,是他不对,对不起对不起!”   纪宸瞥了一眼被另一个女生掺起来,这会儿还坐在场地外面缓着的男生。   那个被他撞开的人没穿他们校服,也眼生,估计不是他们学校的。   他也是着急,本来把人拉开就行,又怕拉的力道不足舒晏这个聋子还是得擦到,干脆一肩膀把人顶飞了。又因为着急没掌握好方向和力道,这才没出息地落地时候磕到了膝盖。   那人情况看着比他还严重点儿。还好拥抱的不是舒晏。   纪宸叹气,对这几个人挥了挥手,让他们也散了。   还让不让他跟他同桌好好说说哪里疼了这些人。   等没人围观了,纪宸捂着膝盖又喘上了:“啊呀,啊呀……我好像直不起来了。”   “……”舒晏眼皮一跳,但还是放轻了声音说,“我看看。”   “别动!”纪宸却突然吼他。   舒晏一懵,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   回神过来,舒晏又说:“看下你还能不能自己走。”   说着就要去拉他校裤。   “操!”纪宸瞪他,一把摁住运动校裤的裤脚不许他碰,还不忘低声警告,“你他妈敢拽一下试试?!”   舒晏看着他一脸誓死不从,一副被看一下腿就得对他负责一辈子的倔强:“……”   迟疑间,舒晏隐约看见自己指缝下面,纪宸的运动校裤和袜子之间,露出一道粉色的……质地很像秋裤料子的东西。   “……?”脑子里瞬间冒出各种关于女装大佬的话题。   缓缓撤回手,舒晏摁住胡思乱想问他:“能自己走?”   “能!”纪宸一手撑地,立刻单腿蹦Q了起来。   他绝不能继“暗中观察蟹老板,全是好人海绵宝”后,成为十二中传说里的新人物――   爱穿秋裤佩奇猪!! 第29章 你洗澡都不关门的吗【二……   赵翊那一犹豫还是耽误了会儿, 他们班拿了个第三,也算破天荒了。   赵翊和季家齐代表他们班,被蟹老板捉上领奖台, 领不知道镀了什么有色金属的铜牌去了。   老王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担心纪宸担心的,一脸激动地快哭出来的样子,跑过来要带纪宸上医院。   纪宸赶紧又单腿蹦Q了两下表示自己没问题,然后一胳膊肘勒住舒晏的脖子:“走走走, 赶紧走,老王真干得出来。”   舒晏被他勒得想顶他肋骨,但是一想到纪宸这直不起来的膝盖是因为他自己, 那一胳膊肘就下不去了。   出了校门,纪宸又柔弱上了。一会儿“嘶”一会儿“哎哟”的。   “不是能自己走?”舒晏被他压着肩,顶着他大半个人的力道。男孩子半真半假的喊疼声,气息就在他耳边。舒晏那点不自觉的别扭劲儿又上来了。   纪宸却冷笑一声, 压低声音说:“你刚刚其实已经看到了吧?”   舒晏偏头看他,嘴角有点儿压不住想轻抽。   “你他妈要是敢说出去,”纪宸又把舒晏往自己这边勾了点儿, 佯装凶恶地威胁他, “老子杀你灭口!”   舒晏压了压笑意, 学着他平时郑重的样子点头:“嗯。”   “嗯什么嗯,到底是说还是不说?”纪宸紧追不放。   “……”舒晏开始笑, 话音断断续续,“宸哥,你还是杀我灭口吧。就现在,来,动手。”   纪宸憋了会儿, 决定加入他。   “……艹。”纪宸揽着他肩,傻子似的一顿乐。   -   “真不用去医院看看?”舒晏把人送到家,“医务室让校医看看也行啊。”   纪宸瞥他:“我不想杀那么多人。”   舒晏嘴角又开始不受控。   纪宸趁着他自己又想加入之前,赶紧把舒晏上回穿过的居家鞋找出来扔给他。   舒晏又看见了鞋柜里的星黛露,换了一层放置,明显有人穿过。   于是犹豫了下:“我……”   “你他妈还有人性吗?”纪宸看出他像是不准备留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儿急,倚着玄关的墙说,“就我现在这情况半夜想上个厕所喝个水的,不得有人扶一下?”   舒晏看着他一直没着地的那条腿:“行吧。”   于是上了楼进了卧室的纪宸,就跟大爷似的瘫在了沙发上:“我待会儿叫点吃的,主食你煮点儿粥给我喝吧。外面的粥没有米香味儿,我不爱喝。”   舒晏挑眉,垂眼看着躺那儿的纪宸。   纪宸继续:“我去了医院,医生肯定也得关照我吃清淡点儿。我平时自己也会煮,”纪宸牛逼随口就来,“放点儿米多放点水就行,我喜欢喝稀一点儿的。你先去弄吧,我洗个澡就下来吃。”   舒晏看了眼他的膝盖,宽松的校裤盖着,也看不清到底什么情况,但能看出纪宸脸上状似轻松的样子下,带着些微不自然的掩饰。   心口软了下,舒晏说:“知道了。”   毕竟连纪宸这个智商……这个程度的大少爷都会煮粥,他不至于不会。   纪宸等舒晏走了,听见他进电梯的动静,才龇牙咧嘴地蹦去关门。   进浴室脱了裤子一看,膝盖已经肿了,也不知道算不算严重,他从前打架最狠的时候,都没受过这种重创。   没轻没重地往肿起的肉包上一戳,差点当场把自己送走。   哑着嗓子低骂了声“操”,赶紧扒住浴缸沿儿才没摔下去。   真他妈疼。   -   舒晏下楼,进了厨房。   一眼就看到了上次种韭菜花的玻璃瓶子里,换成了狗尾巴草。   有点儿好笑,却没多想,舒晏开始茫然地找煮粥的东西。   他虽然从小没人管,但是煮粥烧饭这种事儿,还真是没做过。哦……如果和隋逸隋爷爷的户外烧烤算的话,那他也是做过饭的。   但是纪宸提了,他倒也没多大的反感和抗拒。甚至觉得可以试试。   舒晏低头笑了下,没去想原因。   找米,找盆,冲冲洗洗,倒进电饭煲内胆。   纪宸说喜欢稀的,多放水。放水,放水,再放点水。   舒晏看着到了电饭煲最高水位线的清水,觉得应该可以了。   于是插上电,摁下开关,让它自己工作。   果然也不难嘛,他都没有某度就搞定了。   舒晏摸出手机,坐上客厅的沙发等着。三楼纪宸的房间门被关上了,估计已经去洗澡。   直到闻见厨房里飘出米香味,舒晏成就感十足地站起来,准备去观察一下。   结果刚踏进厨房,就懵了。   “……”为什么电饭煲在冒水。   还发出动静很大的咕噜咕噜声,那一圈儿都被水蒸气笼罩,看上去简直像要爆炸的样子。   这是舒晏从没见过的阵仗。   少年眨眨眼,正好听见楼上纪宸开房门的声音。于是叫:“宸哥。”   纪宸当然没听见,于是舒晏赶紧出厨房,朝着三楼大声喊:“宸哥!你快下来看看!”   别他妈真炸了。   “怎么了?”纪宸头一回听见舒晏这么紧张的声音,赶紧蹦Q去围栏边儿上,扒着走廊往下喊。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舒晏如实回答。   “……”纪宸是懵逼的,但还是拖着条残腿往电梯那儿去,还不忘安慰他,“没事儿啊我下来了!”   刚出电梯到了客厅,就看见舒晏站在开放式厨房外面,连侧脸都透着严阵以待。   “什么情况?你人没事儿吧?”纪宸也慌了,不就煮个粥吗?怎么感觉跟炸厨房似的。   “宸哥,”舒晏指着中岛台,偏头看他,难得有点儿心虚,“你家电饭煲……”   “?”纪宸赶紧单腿蹦Q过去。   “吐了。”舒晏在他身后说。   “……?”纪宸看过去,电饭煲正在“吐”。米粥的汤沫溢出缝隙,吐出泡泡。   纪宸:“…………”   看出来了,以后他就是伺候祖宗的命。   -   残局还是纪宸收拾的,也不知道舒晏到底放了多少水能造成这个阵仗。   纪宸让他先去洗澡,等订的餐送来,正好下来吃饭。舒晏也实在插不上手,头一回对纪宸的提议没有任何异议,上了他上回住过的那个房间。   纪宸倒掉不少水又加了点米,才重新插上电源。   他虽然也不会做饭,但是舒晏居然比他还矜贵,这的确是他没想到的。所以舒晏家,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是现在的孩子都这样?连煮个粥都不会?   纪宸纳闷地笑了,突然想起来,舒晏是直接送他回来的,也没替换的干净衣服。   纪宸拿着换洗衣服进门,看见舒晏的卫生间门居然开着。   “你洗澡都不关门的吗?”纪宸取笑道。   先前水声大,舒晏并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这会儿正好洗完,花洒被关掉,整个淋浴间里水雾弥漫。   少年背对着他,背影在氤氲水汽里,完美得像幅油画。后背的一整片皮肤,像浸润了的白绸。   水珠凝结,顺着玻璃淌下来,画出几道清晰的,可以看见少年腰窝的透明路径。然后往下是……   等等,纪宸只觉得某个地方突然一热,但是比某个地方还热的,是鼻腔。   下意识地抬手蹭了蹭,一手湿漉漉。   舒晏许久不见身后有正常的动静,扭头看了眼。朦胧水汽里,看见纪宸鼻子下面……一片鲜红。   纪宸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鼻血:“?”   “……”妈的!这秋天怎么那么燥?!   少年抬头捂住鼻子,单腿转身,蹦Q得比蚱蜢还猛,一路冲出房门。   舒晏听到房门外面,响起某个人脚滑倒地的声音,安静数秒之后,咬牙切齿低骂了声“操”的声音。然后是某个人顽强站起来的声音,紧接着,那个顽强的少年还非常贴心地帮他把房门又关上了。   “……”他不喜欢待在狭小的空间里,洗澡从不关门。刚脱了衣服洗澡的时候,还在想洗完是不是得穿脏的。还觉得有点儿烦。   纪宸替他拿干净衣服进来的时候还有点儿庆幸,这人不仅会煮粥,还挺细心。   但这会儿,舒晏也挺不是滋味的,纪宸这个反应,实在不太像是……正常俩男人之间看见对方洗澡时候的反应。某种熟悉的欲.望,因为不熟悉的情绪催生。   少年抬手搭上淋浴开关,又攥紧手指捏了捏拳,最终打开了花洒。   等舒晏再次洗完出来,看见纪宸拿进来的换洗衣服。   男孩子跑得急,衣服随手扔在了沙发上,一条非常显身材的黑色平角内.裤,大喇喇地躺在衣服中间。   “……”虽然知道这肯定是新的,洗过的,干净的。   但舒晏一想到纪宸当时的状态,还是不受控地,想再去冲个澡。   换好干净衣服下楼,舒晏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无所谓一点。   纪宸大概也和他有同样的想法,所以一脸自然地招呼他:“怎么洗那么慢呢?赶紧吃!菜都送来好一会儿了!”   舒晏笑了笑,拉开餐椅:“嗯。”   “嗳不对啊,”但纪宸不合时宜的逻辑推理爱好又冒了出来,“我上去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洗完了吗?”   舒晏:“……”   纪宸……纪宸也觉得自己是个傻逼。   并且傻逼到眼前又出现了那幅美男浴后图。   紧接着,舒晏就看见纪宸的鼻子下面,再次一片鲜红。   “……”舒晏眨了下眼,抽出一张纸,无声递给他。   “膝盖……”纪宸接过舒晏递来的抽纸,一边擦鼻血一边半仰着脑袋,还不忘观察下舒晏的表情,然后坚定道,“膝盖里的淤血,排出来就好了。”   舒晏:“……?”   这淤血,还真够迂回的啊。 第30章 纪宸撸着舒晏的头毛说   纪宸捂着再次湿漉漉的鼻子, 自己也是震惊的。震惊中又透着对某些事情朦朦胧胧的探究。   像挡着舒晏洗澡时,那层沾满雾气的玻璃那么朦胧。   “……”操……你他妈能不能别想了?这他妈何止是排淤血,再流下去膝盖半月板都得排出来!   不就是个男人的裸.体么!又不是没见过!赵翊他不就是……哦还真没见过。   所以他是因为太没见识, 才这么没出息地看个背影都能那啥啥了?   纪宸混乱了。   血好不容易止住,俩人开始默默吃起桌上的菜。   舒晏扫了眼,和上回在路口那家粤菜馆,他点的菜色差不多。但是从口味到色泽都不一样,要比路口那家精致不少。就连摆盘都是讲究着的, 像是连底下的各类瓷盘一块儿送来的。   单从纪宸对他那位发小的“关心程度”来说,舒晏总觉得纪宸算不上是那么注重细节的人。   舒晏看了眼餐桌对面鼻子里还塞了团纸的少年,他对纪宸那种怪异的, 不算是尴尬,却绝对称不上自然的情绪,顺着筷子蔓延上指节,忍不住抵着筷子摁了好几下指关节。   同样没想明白的还有纪宸。   但纪宸不是个能把心事憋太久的人, 并且间歇性地就爱打两下直球:“隋逸喜欢男生那事儿,你一早就知道了吧?”   “嗯?”舒晏愣了下,回神之后点点头。   在这种一屋子都充斥着尴尬气氛的时候聊这个, 舒晏有点儿佩服他是个勇士。   “你什么想法?”纪宸再次扣球。   舒晏看着他, 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问:“我应该有什么想法?”   “……”纪宸有种对面选手球技更胜一筹的感觉。   舒晏笑了笑:“宸哥,我不是个太能委屈自己的人, 所以要真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也不会和隋逸这么久。”   纪宸摸了摸膝盖,点头。   何止是不会太委屈,简直是任意妄为。   “行,我明白了。”纪宸说, “赶紧吃!”   有些事儿不能细聊也不能细想,放在最自然的状态下不问不答,反而相处容易。   但纪宸又忍不住开始想……舒晏说的和隋逸这么久,是认识了这么久,还是怎样了这么久。   “……”舒晏见他凶巴巴地戳了一把黄鱼脑袋,也不知他到底明白什么了。   但好歹纪宸没再问下去。   -   运动会后连着周末,本来以为纪宸的膝盖能好,他却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个拐杖,说整个人得撑着点才能正常走路。   纪宸直不起来是因为他,平时上课还好,放了学,用纪宸的话说就是“一个人在家,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舒晏总得留下。   舒晏好几次想问:怎么不叫你的星黛露给你端。最终觉得这话问得既没立场又没道理,遂放弃。   “你这老是不回去,你室友要是举报你夜不归宿,”一大早,纪宸拄着拐杖扣着他肩往学校走,“记得跟我说啊。”   舒晏看了他一眼:“跟你说做什么?”   纪宸一脸严肃:“帮你以德服人。”   舒晏挑眉:“……用你的拐杖啊?”   纪宸啧了声:“都说了以德服人。”   “……”舒晏看着他,笑了笑,“宸哥,你有机会的话,可以去我宿舍看看。”   “几零几?”纪宸下意识问。   舒晏垂眼瞥了下他的膝盖:“六楼呢,等你腿好了再说吧。”   纪宸笑:“行啊,那等我脚好了。”   -   运动会后没多久就要期中考试,纪宸当然没忘了舒晏答应他补习的事儿。   但作为一名合格的“学渣”,一名控分大佬,为了提升他同桌的教学自信,纪宸觉得自己应该先把学习程度放进地下室。   于是,最近教室里下午的自习课――   “哇,”纪宸用爱豆式演技夸张道,“这个数学书上,怎么会有英文呢?!”   一名入门级学渣,一定要以认定数学书上的sin、cos是英文为基本操作。   舒晏看着他,略感无语:“你都知道是数学书了。”   “……”纪宸眨了眨眼。   是哈。他就说哪里不对。   前排赵翊:“……”宸儿,过了,真的过了。   “要不你给我讲讲语文作文吧。”纪宸摸出月考时候的卷子,塞到舒晏眼皮子底下,“老王说我的作文跑题了,但我觉得还行啊。”   月考的作文题目,是给了首流行歌曲里的一段歌词:长大后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我跑得比别人快,飞得比别人高,将来大家看的都是我画的漫画……   让大家根据歌词自行拟定标题,从家庭教育的角度出发,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小作文。除诗歌外体裁不限。   同学们有从最没新意的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角度随便写写的,也有反叱传统家庭教育模式限制个性发展的,但就是没有像纪宸这样,以《我的爸爸不是区长大人》为题,作文里却都是写的他和退役搜救犬互诈日常的作文。   舒晏:“……”   这种字写得贼漂亮,每个字都看得懂,但是和出题方向没有半毛钱关系的作文,也只有老王能心不慌手不抖地给出卷面分了。   “我看你平时怼赵翊的时候,水平挺好的。”舒晏说。   “那能一样吗?”纪宸回视他。   “也对,”舒晏想了想,用很认真地表情笑了笑,“小作文又不能写相声,你是有点吃亏。”   纪宸:“……”   舒晏干脆让他把之前别科的卷子都找了出来,总要先了解一下他同桌的程度。   但等他翻完试卷,舒晏深吸一口气,憋在胸腔里,久久不能吐出来。   他同桌的程度,就是没有程度。   “你家还有初中……”舒晏开始思考说小学课本会不会太打击他同桌的自信心,“的课本吗?”   纪宸看着他:“……”   妈的。这几年来,头一次有点儿后悔用这种方式和纪泽恩作对。   舒晏这会儿眼里的自己,就他妈是个白痴啊!   “……”舒晏觉得纪宸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是不得不说,这种每个选择都能避开正确答案的运气,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是有点玄学在身上的。   “你……要不去隋逸那儿看看?”舒晏好心提醒,“做个法,也不贵。”   纪宸:“……?”   不是,为什么连讲个卷子都能提到隋逸?   “你和隋逸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认识多久了?”纪宸脑子追着嘴跑的毛病又来了,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舒晏挑眉:“?”   没明白纪宸这程度,跟他和隋逸怎么认识、认识多久又有什么关系。   纪宸问完也反应过来,他这话问得怎么跟查女朋友手机似的,随即找补:“你知道我跟赵翊怎么认识的吗?”   舒晏:“?”   赵翊竖起耳朵。   “我和赵翊是在人民医院脑科门诊认识的。”纪宸平着嘴角,一巴掌摁在自己贼满意的作文上,“他看智障我测智商,聊天投机相见恨晚,就这么处到了现在。”   舒晏:“……?”   赵翊:“???”   -   舒晏不知道纪宸的膝盖到底什么时候能直起来,运动会都结束一周了,期中考都考完两天了,分数名次都排出来了,纪宸那根拐杖倒越用越溜了。   老王好几次想拉着他去看,都被他严词拒绝。说急不来,看了也得那么久的恢复期,毕竟老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   舒晏天天住纪宸家,都想交房租了。但在纪宸用心“学习”,还支使他端茶倒水的时候,又心安理得地放弃了。比如此刻――   “这题别用不等式,”舒晏看着他的卷子,“你多少得分析下老师的出题意图吧?这题用线性规划做。”   “这答案不对?”纪宸说。   “答案对,方式不对。”舒晏用笔尖点着题。   “答案都对了,为什么要计较方式?”纪宸很不服气。   “……”舒晏搁下笔,靠进椅背里看他,“你是来做题的还是来抬杠的?”   纪宸也不干了:“我怎么觉得你对我特没耐心呢?你这差别待遇很他妈明显啊。”   别人的傻逼问题舒晏都能耐着性子回答几遍,怎么轮上他,就这待遇?就这?   舒晏愣了下。   要是纪宸不说,他还真没注意。自己在纪宸面前的状态……好像越来越松弛了。   像是不自觉地就忘了提醒自己:得收着点儿脾气,得注意点儿对人的态度,得拿出“反正以后也不会有牵扯,请用这一刻的所有耐心应付过去”的心态。   刚刚因为不耐烦,才搭在桌面上的指节蜷了下,舒晏垂睫直起身:“那我再给你讲一遍。”   “老子这会儿不想听了!”纪宸给杆就能爬,“老子要喝水!不要冰箱里现成的!要温的!”   “……行。”舒晏有点儿想笑,拿上他空了的水杯站起来。   下楼进了厨房,刚开始给楼上的大少爷混温水,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舒晏拿出来,看见号码的时候顿了会儿。   直到听见水声不对,才赶紧把直饮机的热水关了。   没再数他的十三下,舒晏接起来。   “小晏。”桑浅叫他。   “嗯,妈。”舒晏记得小姨上回说她们一家要提前回国,但还是问,“有事儿?”   “嗯,”桑浅的声音依旧温柔,只是听上去有些疲惫,“妈妈年底可能赶不回来了,但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变的,你别担心。”   舒晏垂睫,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手指抵着冰凉坚硬的中岛台大理石桌面划过去,碰到溢出水杯的水时,轻轻点了下。   是热的。   舒晏笑了下:“嗯,我不担心。”   桑浅口中的“答应你的事情”,是指她和舒行言离婚时候,协议好各自要给他的股份,并不是开学时答应的“我年底会回国”。所以他的确不用担心。   “还有事儿吗?”舒晏不咸不淡地问。   桑浅却没收线,顿了几秒说:“小晏,你妹妹生病了。”   舒晏依旧用指尖很慢地点着溢出来的水,一下一下。   水有点儿凉了。   “哦。”舒晏说。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下去,像是终于明白这个儿子冷血无情,桑浅不再期待他问问自己亲妹妹的情况,主动说:“那你忙吧,我回来之前联系你。”   “好。”舒晏说。   挂了电话,舒晏很平静地去找东西擦那点溢出来的水,转身却发现纪宸就站在外面。   “……”他专心做一件事儿的能力,越发精进了。   “……那什么,”纪宸也挺尴尬的,每回这种家庭伦理都能被他听到,“我看你好久没上来,鉴于你把电饭煲整吐了的能力,下来看看。”   舒晏看着拄着拐杖下来的纪宸,安静了两秒,突然轻笑出声。   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因为桑浅那通电话,胸腔里被闷了层油布,不能哭不能笑,不能不开心也不能有情绪的感觉,像被人一下子掀开。   他能感觉到那些被桑浅,被舒行言,被何嘉甚至是被有些都记不清名字了的人,排除在外的涩意,也能感觉到纪宸这会儿面对他的小心翼翼。   “宸哥,”舒晏突然叫他,“有烟吗?”   “啊?”纪宸懵了下,随即说,“有,你等等啊。”   上回赵翊来玩儿,被他嫌弃抽烟难闻,留下和带着烟滚出去二选一之间,赵翊留了大半包烟在中岛台的某个抽屉里。   舒晏看着他拉开第三个抽屉,好笑地问:“你自己抽的,都不知道放哪儿了?”   “……”纪宸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老子戒烟很久了!”   舒晏点点头。行吧。   终于找到,纪宸连烟盒带打火机一块儿抛给他。   这拐杖实在不方便移动。   纪宸看着他熟练地敲出一根放进嘴里,点火,低头垂睫,拢着火点燃烟尾。   赵翊抽的是女烟,烟身纯白,还极细。舒晏夹在指间,烟尾猩红在没开灯的厨房里明灭,衬得少年指节纤白修长,又泛出病态的白。   舒晏见他发呆,懒洋洋地往岛台边上一靠,腰抵着台沿,把烟盒递给他:“要么?”   纪宸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这样的状态,心里说不出是烦躁还是别的感觉:“老子戒了!不想抽!”   舒晏轻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炸毛。   却像是因为这久违的烟草味,滋生出某种恶劣的情绪。舒晏看着他,长睫缓眨,唇角勾着浅笑抿了口烟,下巴微抬,冲着纪宸轻缓地吹了过去。   “……”纪宸被他这口烟呛得嗓子发干,视线落在舒晏的薄唇上,喉结下意识轻滑。某种最原始的最不做人的想法,在这片朦胧又呛人的烟雾里探头冒出来。   纪宸觉得自己太不是人了,他同桌都心情差地抽烟了,他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于是严肃转身,拄着拐杖艰难地边走边说:“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我的烟瘾也要犯了。”   舒晏挑眉:……看?   -   桑浅那通电话,又不出意外地让他做了一整夜身临其境的梦。   舒晏像个游离在真实之外的意识,一遍遍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自己,被怨尤、憎恨、愤恚,又无能为力的颓然包裹。   “舒晏……舒晏……”   “嘿!醒醒!”   “你这是魇着了啊?赶紧醒!”   “……”   迷茫恍惚间,舒晏只觉得拍在他脸上的最后那一下,伴随着“给老子醒!”的气势,非常不手下留情。   却成功把他从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境里拉回现实。   舒晏掀开沉沉的眼皮,暖光泻进来,看见纪宸的脸。   “醒了?”纪宸问。   舒晏半掀着眼皮阖了下长睫,梦境和现实的短暂交错间,熟悉的干净的草木暖香溢进鼻息,舒晏任由身体自己的意识,抬手勾住纪宸的后脖颈,借着他的力道起身,一把将人抱住。   纪宸一僵。   随即反应过来,抬手回抱住他,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背,说:“这是梦见什么玩意儿了,吓成这样?”   少年掌心隔着衣料,暖意熨帖过来,舒晏维持着抱住他的姿势,开始清醒。   纪宸一边拍着他背,一边想着那句小孩儿吓傻了,摸摸他头发安慰的话。   那话叫什么……什么来着?   “大头大头,”纪宸边想边抬手,撸着舒晏的头毛念出了声儿,“下雨不愁?”   舒晏呼吸一顿,清醒之后抱着人的尴尬和别扭,在他这句大头里跑没了影。   忍不住磕着他肩窝乐出了声,笑够了,舒晏才退开说:“宸哥,考试的时候,尽量别用成语俗语,用错了容易扣分。”   纪宸抬手摸了摸脖子被他笑过的地方,瞪他:“刚怎么没把你吓死呢?”   舒晏瞥了眼他摸的地方,唇角的笑还勾着,没说话。   “老子再管你,”纪宸气哼哼地站起来,“就他妈跟你姓!”   忍着脖子里退不下去的痒意,纪宸转身往外走。   “宸哥。”舒晏却坐在床上叫住了他。   “嗯?”纪宸下意识转身。   舒晏垂睫,翘了翘唇角,看着他走路姿势非常标准,并且拐杖不知道去了哪儿,依旧笔直的膝盖说:“你腿好了。”   纪宸一愣。   他刚刚听见舒晏房里的动静,像极了小兽被困的呜咽,脑子里只剩下“赶紧过来看看”几个字,哪里还记得那根道具?   眨了两下眼,纪宸对上舒晏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的拐杖呢?”舒晏不依不饶地继续问。   “……哈!”纪宸曲了曲那条“残腿”,一本正经地惊讶道,“对哈,我居然不需要拐杖了?!”   “嗯。”舒晏掌心往身后的床垫子上一撑,仰身闲适地看着纪宸。   “这他妈还多亏了你啊!”纪宸咬了咬牙。   舒晏微笑挑眉,示意他继续。   “多亏你帮我补习!让我期中考进步了25名!我一进步,就高兴!一高兴!”纪宸一脸真挚,“就他妈喜极而弃了啊!”   舒晏:“……”   舒晏:“……?” 第31章 他俩能好上,没有一个人……   舒晏笑。也难为他百折迂回想出这么个原因了。   但纪宸说完, 仍旧站在那儿没走,看样子是有点儿尴尬的。为什么腿明明好了还要拄着拐杖,目的是什么, 大概连他自己都没弄清楚弄明白。   同样不愿意多想的舒晏,“贴心”地替他找了个话题:“宸哥,你……”舒晏抬手指了指自己耳后,纪宸纹身的位置,笑了下, “你闺女,不和你一块儿住吗?”   纪宸愣了下,点点头:“以前一块儿住, 现在不了。”   舒晏点头,以为是纪宸在这边上学不方便,却听纪宸又说:“我现在要想跟它一块儿住,得先把自己埋了。”   “啊……”舒晏坐直了说, “抱歉。”   纪宸笑了:“你这人正经起来,怪烦人的。看着就特不真诚。”   舒晏盯着他看了会儿,翘起唇角笑起来, 但还是问:“是因为年龄大了吗?”   其实他还挺想见见的, 或许是……多少一直想找点儿心理安慰吧。   纪宸摇头, 吁了口气:“伤病。”   “啊……”舒晏垂睫,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想见见吗?”纪宸一直觉得他对依依挺感兴趣。   “嗯?”舒晏抬头看他。   “周末带你去看看?”纪宸问。   “好。”舒晏没犹豫地说。   -   既然已经喜极而弃了, 舒晏自然不用再照顾他。第二天一早,俩人是一块儿出的门,上小街吃早饭。   舒晏想起刚开学那会儿,自己还非常笃定地认为,和纪宸一块儿吃早点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如今已经能熟练地要三人份量。   这个世上的事情还真是,从来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你乐什么呢?”纪宸戳着豆腐脑问。   “……”舒晏这才发现自己走神,指了指纪宸身后说,“那边在接亲。”   “嗯?”纪宸转头看了眼,“还真是。”   看人家结婚那么开心的?   俩人走到校门口,正巧赶上新娘出门的吉时。学校附近本来就是老居民区,上学的学生,接亲的车队,凑热闹的邻居,乌泱泱一大群。市区禁燃,迎亲团就用礼花筒代替了烟花炮竹。嘭嘭嘭一顿响,亮晶晶的小闪片飞得耀武扬威。   路过的学生都被塞了喜糖,舒晏纪宸也不例外。   像是自然而然地沾了点喜气,走进学校的时候,昨晚因为桑浅那通电话带来的烦躁,也在这通热闹里消散。   舒晏偏头看了眼身边抄兜走着的纪宸,把手伸进他口袋。   “?”男孩子带着晨风凉意的指节碰上来,纪宸呆了下。   “我的也给你。”舒晏笑了笑,把手抽出来,两颗奶糖进了纪宸口袋。   “哦……哦!”纪宸也茫然地把手拿了出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   “宸哥。”舒晏突然叫他。   “嗯?”纪宸回神似的看他。   “你耳朵都冻红了。”舒晏抬手,搭上他耳垂捏了捏。   “……?”操。纪宸又僵硬了。耳垂在舒晏柔软微凉的指腹下面越来越烫,纪宸却……没有想拒绝的念头,并且说,“我这耳朵一吹冷风就红,烦人得很。”   “是么?”舒晏突然站定说,“宸哥别动。”   “干……干嘛?”纪宸还真站住了。   “有个东西。”舒晏抬手帮他拿掉头发上的亮片,又“顺手”帮他整理了下头发。   纪宸的头发比他想象中的软,摸起来很舒服,舒晏一早就想试试了。手感挺像……胎毛还没退干净的大狗。   男孩子指腹像是不经意地在他发丝间撩拨,最烦别人碰他头发的纪宸一下子警觉起来:“你动我头发干嘛?”   舒晏一脸无辜,声音放得很低,尾音还拖着点儿软:“你头发乱了啊。”   “乱……乱了?”纪宸懵,自己怎么就见不得他这样子呢?   “你觉得没乱?”舒晏盯着他问,问完,又非常自然地给他拨了两下。   撸……撸软乎乎头毛的感觉还挺好。   “……乱了。”纪宸认命似的低头,也不知道乱的是头发还是这会儿失序的心跳,干脆破罐子破摔,“你整吧!”   妈的。   舒晏憋着笑,假模假式地替他又“整理”了两下头发。   而站在小路另一侧破凉亭处的赵翊和蟹老板远远看过去――   赵翊慌了。   这么近的距离,不是要打架就是要亲上去啊。   这俩货现在还会打架吗?不会。   所以这俩货也太他妈不知道节制了吧?!   纪宸的脑袋还埋在了舒晏胸前!一大早的撒什么娇啊艹!   蟹老板感受到了身边赵翊起伏壮阔的气场,偏头看他。   “主任!他们在打架!!”赵翊神情复杂但斩钉截铁又义愤填膺地大声喊道。   蟹老板:“……?”   你和纪宸不是兄弟吗?   纪宸和舒晏偏头看过去:“……?”   “嗳?你别拽我头发啊!”纪宸发根突然被扯痛。   “没拽,你别乱动!”舒晏看着纪宸不知道什么时候缠进自己校服拉链扣里的几根头发说。   “……我艹?你他妈凶什么?”没法抬头,只能维持着低头姿势的纪宸也烦了,“鬼在扯我头发?!”   “说了别乱动,”舒晏最不会搞的就是这种东西,从前衣料卡进拉链扣里不上不上,他都恨不得直接剪了,“你他妈别推我,越推越乱,你头发卡拉链了!”   这会儿只能看见自己脚尖,完全不能占据主导地位的纪宸才不想管他:“你他妈会不会搞啊?!把衣服脱了啊!”   说完就去扯他校服。   “主任我说什么来着?!”已经走近的赵翊拉着蟹老板,“您看看您看看!他们就是在打架吧?!”   “……”看着一个扯头发一个扯校服,“打”得不可开交的俩人,蟹老板沉声制止,“你俩停手!还有点儿正副班长的样子吗?!要不站主席台上去打?!”   亏得老王还在他面前把俩人一顿猛夸!   “……”舒晏纪宸顿住,观察起他俩此刻的姿势。   除了承认是在打架,似乎……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   不然说在做运动?   还有那个一脸沉痛又“我是为你们好”站边上的赵翊,又是什么情况?   -   老王回教室的时候,纪宸和舒晏已经按照谢主任的要求,在(12)班走廊罚站了。   “年轻人偶尔闹点矛盾没什么大不了了的!”老王一手拿着张旧报纸,一手拍了拍纪宸的肩,“来,老师按照科学的办法,替你们想了个和好的法子!”   说着俩手抖开报纸。   纪宸&舒晏:“……?”   “这个小游戏,叫同舟共济。”老王边给他们解释,边把旧报纸叠成个小长方形放到地上,“来,你俩面对面站上去。”   知道年轻人脸皮薄,又好面子,还贴心地替他们换了个位置,放在了后门和教室窗户之间围墙的下面,站多久同学们都看不见。   “……”纪宸和舒晏是拒绝的。   “不要不好意思!高中的这段同学情谊,会是你们这辈子最好的回忆!”老王再次招呼他们,又小声说,“谢主任说了,你俩要是不和好,就站一整天。我这还是争取来的机会,你俩赶紧面对面反思,站一节课就行。”   说完了又大声道:“不许把对方推出报纸啊!踏出去半个脚就多站一节课!”   跟特意说给这会儿上着数学课的谢主任听似的。   “……”俩人依旧抗拒这种傻逼行为。   “即便是如此狭小的空间,你们也是能友好相处的!相信老师!”老王一扬胳膊,“你们要是不喜欢这个,老师还有一百个这样有趣的小游戏!”   他的心理咨询二级证书是白拿的吗?!   舒晏&纪宸:“……”算了算了,就这个吧。   俩人面对面,认命地站上去。   教室里的同学探头探脑,却啥也看不见。   同学a:真不会出事儿?   同学b:隔着墙都觉得气氛很微妙。   同学c:他们会不会又打起来?   同学d:两位都是大佬,居然敢一大早当着蟹老板的面打架!   赵翊:“……”他俩能好上,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才站了三分钟,纪宸就被早晨的太阳晒得又躁又热。看着眼前连鼻尖上细小茸毛都能看清的舒晏,嗓子有点发干,纪宸没话找话似的说:“……你就当锻炼认人的能力吧。”   舒晏早困了,这会儿闻着纪宸身上被太阳晒过之后,混着干净洗衣粉味儿,越发浓郁的草木暖香,困得眼皮都撑不开了。   阖上长睫,阳光透过眼皮泛开温暖的红晕,某种不受控的意识像杂草,在你还未察觉时生根,恣意蔓延。   没人给舒晏划过条条框框,也没人告诉过舒晏怎么才算“正确”地生长。   意念任由旺盛破土的杂草支配,舒晏脑袋一点,顺应当下的心意,很舒服地磕到了纪宸肩上。   纪宸:“……?”   感受到额骨下面,男孩子下意识僵硬却没有抽离抗拒的肩,舒晏勾唇,无声笑了笑:“宸哥,我困了。”   纪宸听着他带了点儿浅浅鼻音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不知道是怕吵醒他,还是怕被别人听见,很小声地说:“那你睡吧。” 第32章 舒晏觉得这么抱着纪宸,……   下课铃还没响, 舒晏就非常神奇地醒了。睡眼惺忪地抬头,额头上磕出一块红印子。   纪宸忍不住抬了抬手臂。……这他妈的,哪里是在罚站, 简直是在受刑。纪宸觉得自己整个人跟在冰柜里塞了一节课似的,梆硬。   “醒了?”纪宸小声说,“站着睡着第一人,我就服你。”   舒晏看着他,跟缓困劲儿似的盯了好一会儿, 才笑了笑说:“明天给你带早饭。”   纪宸愣了下。   他腿“好”了,舒晏自然不会再住他家,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丁点儿失落吧, 但是听见舒晏这么说,期待值一下子就被拉了上来。   “算我没给你白睡。”纪宸理直气壮地说。   “……?”舒晏开始怀疑他同桌,到底有没有他想的那么单纯。   -   第二天早上,舒晏给纪宸买的是食堂的包子, 听说也是十二中特色,每年到了冬天才有。肉馅儿里剁了冬笋,鲜得很。俩包子, 外加一盒牛奶, 拿食堂的小袋子装上就走。   舒晏拎着早饭回教室的时候, 迎面走来俩男生,统一穿着十二中冬季校服, 统一把校服领子拉到了最顶上,就连发型都差不多。   离近了,那俩男生还看了他一眼,舒晏确信自己不认识,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直到错身离开时,隐约闻见熟悉的味道。   舒晏脚步一顿:“……”   “走啊,接着走啊。”身后纪宸气笑了,看着舒晏的背影说。   “真这么夸张呢?”赵翊好奇道。先前纪宸知道舒晏有这毛病后,舒晏也没瞒着,他和舟舟现在都清楚。   舒晏吁了口气,转身,拎着早饭走过去,笑了笑说:“早饭。”   结果没人伸手。   “……”舒晏把小袋子提起来,很迷茫地看着俩人的脸。   左边的?不像。右边这个?头发好像没那么短啊。卧槽……这他妈都是谁。   纪宸就看他拎着的那袋早饭,在自己和赵翊跟前来回晃,好气好笑又忍不住有点儿……心疼。伸了手接过来,纪宸说:“我长得就这么没辨识度?这都多久了,面对面都认不出来。”   舒晏看了他一眼,垂下手:“你俩有事儿?”   “没事儿,”赵翊和纪宸没再往前走,反倒跟他一块儿往教室去,赵翊说,“我们家宸儿,跟怕你迷路似的,硬要下来看看。”   舒晏:“?”   “我饿了。”纪宸说,“等不及,早点下来拿。”   但蟹老板不让在学校里边走边吃,纪宸把热乎乎的包子塞进校服大口袋里。   舒晏看了他一眼。   大冬天的,纪宸把头发修短了,正巧赵翊这段时间觉得寸头太man,蓄长了,俩人这会儿的头发长度看上去差不多。   “你怎么大冬天的剪头发?”舒晏纳闷,还剪那么短。   不说自己耳朵一吹冷风就红么?   纪宸看了他一眼,接着又把领子往上扯了扯:“这样,穿得多你也看得见了。”   舒晏愣了下,看见他耳后的纹身无遮无挡,别说外套领子,就算冬天再来条大围巾裹着脖子都能看见。   纪宸可能是真的一吹风就容易红耳朵的体质,这会儿露在外面的两个耳廓都带着点红晕。   舒晏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心脏像被那点红晕熨了一下。   一直到教室坐下,舒晏忍不住说:“宸哥,我可能近视了。”   纪宸看他。   舒晏脸不红心不跳:“所以刚刚……”所以刚刚不是没认出来,是近视了。   纪宸勾唇,鼻腔里气音似的笑了声:“中午去查!校门口就有眼镜店!”   舒晏眨眨眼:“……”   纪宸学着他的样子弯了个假笑,满脸写着:叫、你、吹。   -   “5.3的近视,”校门口的链锁眼镜店里,纪宸坐在柜台边的高脚凳上给舒晏鼓了鼓掌,“不愧是学神。”   舒晏头一回有点儿心虚,但还是说:“也有可能是散光。”   对于舒晏不记人这事儿,纪宸说多生气,倒也没有。但是这么久了,舒晏还是记不住认不出他,甚至只要他稍微换个发型,舒晏都能把自己和别人搞混。这对纪宸来说,感觉就像是……他和别人在舒晏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就这点,让他谈不上生气,却又不可否认的混杂着点儿失落的复杂情绪。   所以这会儿听舒晏还在嘴硬,纪宸故意冷下脸,指了指验光室:“验,再去验。”   “宸哥,”舒晏却叫他,“要不你去测一下?”   舒晏见过他上课时候抄写的笔记,有时候老师字小一点儿,他会抄错。而且纪宸偶尔微眯着眼睛看人的状态,舒晏总觉得……真正近视的是他。   “??”纪宸气炸了,“现在认不出人的人是你!!”   舒晏忍着笑,抬手搭上他的肩轻推了下:“去测测吧。”   纪宸是他长这么大从没遇上过的类型。似乎一旦是他认定的朋友,就算和你闹和你吵,甚至打一架,但你在我这儿还是朋友,还是出了事儿铁定会毫无顾虑站在你身前替你挡着的人。   舒晏也不知道为什么,挺乐意……逗他的。   “……”纪宸的火气像被舒晏搭上肩膀的掌心摁了下去,接下去要说的是什么,都有点儿跳帧接不上了。   舒晏搭着他肩膀的手一直没放下,于是,前一秒还哼哼唧唧的纪宸,下一秒就被迷迷糊糊地推进了验光室。   “真近视了啊。”纪宸有点儿不适应地走出来,看着舒晏说。   “多少?”舒晏问。   “要想看到5.3的话……”纪宸说,“250。”   舒晏抵着柜台,开始轻声笑,不间断的那种。   纪宸好气又好笑:“你他妈烦不烦?”   “配一副吧。”舒晏说,“我看你上课的时候,蟹老板数字写小一点儿,你就抄错。”   纪宸看了他一眼。这人对他的学习状态,还挺上心啊。   于是说:“行。”   “同学,先挑镜架吧。”店员开始招呼纪宸,“你看看这几款,都是进口钛合金材质的,特别轻便。”   纪宸试了几副店员拿给他的镜框,也不说不好看吧,就是好像有点儿不习惯。   “奇怪吗?”纪宸顶了副银丝边的镜架,觉得刚镜子里的自己特像斯文败类。   舒晏看了他一眼,转头指了指柜台里一副细框的:“麻烦您拿下这副。”   店员开始夸舒晏有眼光,具体说了什么纪宸也没听清,就看见舒晏道了谢,然后弯腰,把那副金丝边的细框眼镜架到他鼻梁上说:“试试这个。”   说完,又直起身看了眼。   纪宸还坐在柜台边上,刚想转身去照照镜子,舒晏又低头了。   舒晏抬手,指节捏着他的镜架轻轻调整,又偏着脸仔细替他戴好,然后低声说:“我觉得这个适合你。”   纪宸虽然白,却不是那种白到不健康的冷白色,配上金色金属细框的镜架,只要不说话,妥妥的矜骄大少爷范儿。   少年温热的呼吸顺着轻磁嗓音洒落耳侧,纪宸坐在高脚凳上,僵着没动咽了一口,一脸严肃地坚持:“配200度,不能再多了。”   舒晏憋笑,轻抿唇角:“嗯。”   -   纪宸答应了周末带他去见闺女,舒晏干脆没回家,周六一早,在纪宸小区门口碰头,一块儿出发。   舒晏到的时候,看见纪宸正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撸小野猫。   戴着他挑的眼镜。   听见动静,纪宸偏头,蹦Q了一下站起来。   男孩子今天没穿校服,底下一条小收口的黑色运动裤,细细的一排字母贴着单侧裤边。上面套了件宽宽松松、深浅不一的卡其拼色灯芯绒棉服,球鞋也是棉衣同色系。   舒服是舒服,但要是别人穿,舒晏都能想象得出有多奇怪。偏偏穿在纪宸身上,宽肩窄腰身高腿长地衬着,再配上这张脸和今天的大少爷范儿眼镜……能把慵懒随性和矜贵不羁这几种气质结合在一个人身上的,大概也就他同桌了。   舒晏觉得……自己应该也是传说中的颜狗。   “卧槽?不是吧又他妈认不出了?”纪宸看他发呆,又惊乐了,“这可是你自己挑的眼镜啊!”   他当时都没照一眼镜子就拿下了,回家了才知道有多骚气!   “……”舒晏挑眉。   现在不是了。   “打车吧。”舒晏说。   “开车。”纪宸说,“我带你。”   “?”舒晏想起他的摩托车们,想象了下十一月的寒风呼在脑门上的酸爽,拢了拢身上的棉服,“打车吧。”   纪宸反应过来,笑说:“你以为就你怕冷啊?这都什么天儿了?开车,不是骑车。你要想坐摩托车,等开了春带你。”   “……你开?”舒晏问。   “啊,”纪宸偏头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黑色越野车,“走吧。”   舒晏知道他成年了,但这驾龄……   “行了,赶紧上车!”纪宸伸手,一胳膊肘把他勒过去,“驾照不是买的!”   舒晏上车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看见纪宸熟练地点火挂挡倒车掉头,一气呵成,终于放心。   运动版的揽胜,不算贵,凶猛大气的样子倒是挺适合纪宸。   车开上大路,刚放下的心,又因为纪宸单手摸方向盘,一手去拿中控台的东西提了起来。   “吃早饭了吗?”纪宸问。   “……你能不能好好开车?”舒晏说。   纪宸把零食扔给他:“那么怕呢?”   舒晏笑:“嗯,怕死。”   纪宸也乐了,这人到底是对他的车技多不放心。   “我两只手,一起开,行了吗?”纪宸一字一顿,拖着音调拧开车载音乐,“吃饱了就睡,到了叫你。”   “嗯。”舒晏笑。   -   舒晏没高估自己,果然在车上睡着了。   “醒了?”纪宸瞥了他一眼,“你都打呼磨牙了你知道吗?”   “……滚蛋。”舒晏睡意迷蒙地低笑了声,才发现车里空调温度有点儿高。睁开眼,看见纪宸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外套,就穿了件圆领的黑毛衣。   “快到了,”纪宸说,“你这清醒的精准度,和掐着下课点似的。”   舒晏抻了抻腰坐直看出去。窗外盘山公路沿途的风景,却和舒晏久远记忆里的某些画面逐渐重合起来。   某种奇异的,既松弛又紧张的,不可思议又……不可抑制期待着的情绪一层层裹住了他。   “你……住这儿?”舒晏问。   “啊,”纪宸说,“小时候一直住这儿,去了十二中才偶尔回来。太远了,上学不方便。不过地方大,依依跑起来高兴。”   “依依是你从小养的吗?”舒晏问。   “不是,”纪宸打了把方向,车子直接驶入这一片唯一的住宅,“依依是退役的搜救犬。”   舒晏怔了下。   俩人到的时候还早,纪宸直接带他去了户外草坪,有一块地给依依修了个小墓,是它以前最喜欢晒着太阳睡觉的地方。   “坐吧,”纪宸也没太招呼舒晏,往小小的大理石墓碑前面屈膝一坐,“陪它晒会儿太阳。”   舒晏跟着坐下去。   墓碑前面放着新鲜的小雏菊,上面拓的照片和纪宸耳后的纹身一样,下面却刻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纪宸笑了笑,指给他看:“这是依依的身前功绩。”   舒晏没说话,心脏跳得有点儿快,一行行地看下去。   直到看见五年前的那个年份相同,搜救地点也对得上的简短一句话。   “宸哥,”舒晏叫他,嗓音压得很低,笑了笑问,“你是五年前收养的……依依?”   “啊,”纪宸听出他嗓子有点儿哑,但舒晏每回刚睡醒都这样,就没太在意,“嗳你知道它原来叫什么吗?叫疾风。”纪宸笑,“我心说它都退役了,又是个女孩儿,怎么也得做回自己了吧?简直用尽了毕生的文学功底,才想出这么个名字。你知道我爷爷想叫它什么吗?居然想叫它福娃,这水平跟他爸似的……”   舒晏没听他说完,偏身靠过去,伸手把他抱住。   纪宸一愣,想跟他闲扯的话都忘了顺下去。不像上回做噩梦的那个拥抱,男孩子此刻无声的气息,像是把一身扎人的软刺悉数收了起来,又带着点儿极力想隐藏的脆弱感。   纪宸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抬手拍了拍他的背,有些怔然地问:“怎么了这是?”   舒晏没说话,也没跟上回那样,反应过来之后满是尴尬。甚至在纪宸问过之后,依然维持着抱着他的姿势没松开。   这会儿太阳晒在背上,舒晏觉得这么抱着一个人……或者是这么抱着纪宸,很舒服。   “宸哥,”过了很久,舒晏才说,“谢谢你啊。”   “啊?”纪宸笑了下,依旧拍了拍他的背,“什么情况啊?”   舒晏退开,重新坐好,偏头看着他笑了下:“谢谢你收养了救人的小英雄啊。”   纪宸看着他。   舒晏的眼眶是红的,不过没哭过,甚至状态看上去还挺轻松。但纪宸却看得出来,这种“轻松”和他平时面对陌生人时候的“轻松”是一样的。是压抑着的某种平静的状态。   会不耐烦地觉得用不等式解线性规划的自己是傻逼的舒晏,才是真正放松的舒晏。   纪宸没再问下去,心脏却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闷得难受。   能用到搜救犬的事情,大概率……不会是多好的事情。纪宸甚至觉得,这人攥完了还不撒手,好像只要舒晏在他身边,这人就准备攥着他不放似的。   纪宸抬手搭上舒晏的肩,什么也没说,甚至也没看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捏了捏他的胳膊。   舒晏却因为这个简单的动作,嗓子里突然哽上团棉花似的,压得很好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纪宸没松开他,舒晏低头笑了下,跟他说:“我13岁那会儿休学了一年,后来……再找去那个基地,那边的负责人说依依早就退役被领养了。我问了下退役时间……”正好就是他出事儿之后。   他这些年最后悔的,就是矫情地在医院待了一整年,等下定决心,想去看一看当年带着一身血腥味儿出现在他朦胧意识里的那条搜救犬,却早就晚了。   纪宸又搓了搓他胳膊,没说话。   “我想打听领养人信息,那个负责人却说――”舒晏笑了下,“我们退休公职人员的信息是你能随便打听的吗?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打击报复人民英雄啊?”   纪宸顿了下,也笑了,却说:“是不能再告诉你。”   舒晏一愣,偏头看他。   “收养依依的上一户人家……就是那个负责人说的情况。”纪宸咬了咬牙,“有些人还真是……”纪宸想说连狗都不如,又觉得辱狗了。   “别侮辱狗。”舒晏平着嘴角打断他。   纪宸也转头看他,俩人又那么盯上了。   盯了得有十来秒,苏炳添都能跑完一百米又披着国旗向观众席致敬了,俩人突然被摁了开关似的抖起来。   似乎总有这种奇奇怪怪没有脑袋的默契。   无声抖了会儿,刚那点压抑的情绪终于褪了不少,俩人之间时不时出现一下的诡异气氛又不请自来。   纪宸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地说:“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可烦住这儿了。连个一块玩儿的同龄人都找不到。”纪宸指了指远处另一块依山的建筑,“唯一一回去探险,遇见个小朋友,以为终于有邻居了,结果人家就来了那一回。”   “那小男孩儿还挺好看的。”纪宸笑,又看向舒晏,脑子里突然滋滋地冒出想不通的东西,“别说,我怎么觉得和你长得还有点儿像呢。要不是年纪对不上,说是你儿子我都信。”   “嗯,”舒晏盯着他笑了笑,问,“那小男孩儿是不是还问你――”   “你一直住在这儿吗?”被桑浅带来看新“家”的小舒晏站在别墅二楼外廊上,看着楼下笼在阳光里,好看的陌生小男孩儿问。   出家门“探险”的小纪宸仰头看着楼上的小男孩儿。   漂亮得像个洋娃娃的小朋友,瓷白又精致,就是看着冷冷淡淡的,像……像爷爷放在梨木架子上的瓷器。   但是小纪宸想有个这样的朋友,于是大声说:“我可以啊――!”   ……   “……操?”纪宸这一声都拐得有点儿走音,“你他妈……”   就是因为你个骗子,我才在这儿住了十几年!不然哪儿不能住啊?!这破地方每天上个学都得早起一小时!小时候最嗜睡的年纪,简直要了他老命!   “宸哥,好久不见。”舒晏伸手,做了个想和他握手的动作,唇边却憋着笑意。   所以医院那回,不是他们第一回 见面。早在小萝卜那么大点儿的时候,俩人就跟在医院那回一样,一个楼上一个楼下,鸡同鸭讲地见过第一面。   纪宸快气炸了,没半点儿“熟人相见”的惊喜!   使劲拍了下舒晏伸过来的掌心,拍得舒晏憋着笑“嘶”了声,火气才下去点儿。   气了一半,纪宸又突然反应过来。能在这儿置业的,何止是“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困难”。   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脖颈,纪宸带着点儿忐忑地试探着问:“那你……你为什么要答应给我……补习啊?”   舒晏没有立刻回答,看着他笑了下,才低声问:“你说呢?” 第33章 纪宸完全不加节制地…………   舒晏就像个情场老手, 把所有问题都能当场抛还给你。   不接受不拒绝,不回避也不挑破,随你自己揣测理解。   纪宸有点儿烦躁, 但也不知道是看着这张脸生不起来气,还是因为刚刚……舒晏跟他分享过自己的“秘密”。虽然这个秘密七零八落支离破碎的,使劲凑都拼不出个完整的故事。   但纪宸也明白,像舒晏这样,和你不熟的时候连笑的弧度都能精准定位的人, 能说那么多已经属实不易。   但纪宸还是烦,于是撑了把草坪站起来,语气不善地说:“因为你就是个二逼!”   舒晏低低笑起来, 仰头看他,然后伸手:“那你拉一把二逼。”   “……妈的!”纪宸没出息地伸手,俩人互拽着胳膊肘,纪宸把人拉起来。   -   舒晏的生日就在这个月, 那个瞪眼熬夜等花钱的日子。往年,都是被隋逸爷爷拉着上家或者外面吃一顿,今年要不要……但主动说要请客, 会不会特奇怪?像不像在要礼物?   “……”   舒晏终于发现, 自己在和人相处这方面, 挺费劲的。甚至只要人家不主动联系,他一辈子不出现也毫无违和感。   零点的时候, 舒晏收到个消息,纪宸的,问他还醒着没。   【没睡呢,有事儿?】舒晏回他。   【方便接电话吗?】纪宸问。   “?”这话问得好像他身边躺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人一样,但一想到纪宸还不知道他的舍友是哪位, 舒晏就明白了。   于是直接给他回了电话。   “你不抢东西啊?”接通了,纪宸问。   舒晏笑:“那我挂了去抢会儿?”   “别,”纪宸也笑了,“生日快乐啊。”   舒晏顿了下:“就说这个啊?”   “嗯,”纪宸说,“就想直接说。不一定比掐着点儿给你发消息的早,但用嘴说的第一,肯定是我。”   舒晏笑了下:“嗯,你第一。”   电话两边安静了一会儿,舒晏觉得,俩人这会儿好像也没有没话说的尴尬。   谁也没催谁,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着电话里细微的电流声,知道对面还有个人在喘着气儿。   舒晏捏着手机抵进椅背里,左手的水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垂睫翘了下唇角:“那我要是睡了呢?”   “你这不是没睡吗?”纪宸立马回,声音特精神。   舒晏轻笑了声。   纪宸的话音里满是“这种假设的问题谁问谁是二逼”的急躁。   “那你……”晚上缺顿饭吗?   舒晏纠结着还没问完,就听纪宸说:“晚上请我们吃饭啊!就你土豪的程度,怎么也得那家人均七千的量子力学料理吧?”   舒晏愣了下,开始笑。   东地广场新开的分子料理店,赵翊皱着眉头问过是不是要带成绩单才能进去吃。纪宸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别怀疑,得学了量子力学才能进去吃。”   反正遇事不决,量子力学。   舒晏笑着说:“好。”   -   晚上,纪宸帮他把隋逸也叫上了,赵翊当然也要来凑热闹。倒不是觉得光他和舒晏两个人吃别扭,就是单纯觉得多俩人,热闹。   又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以后两个人单独过生日的机会,也不是没有。   赵翊当然不想吃那个分子料理,怕自己智商不达标。他和隋逸一致要求,冬天来顿红红火火的烤肉。   “千万别让晏……晏儿弄,他能给你整出朵蘑……蘑菇云来。”四人桌小包厢里,隋逸抢过舒晏手里的烤肉夹子,却是看着纪宸说的。   坐对面的纪宸看了舒晏一眼,狠狠点头。   虽然他也没有做饭这方面的天赋,但是烤肉这种傻子拿筷子都能上的,大概也就舒晏不行了。   舒晏好笑,把工具都让了出来。   服务员能帮着烤,几个人没要。这会儿满满当当地放了一木桌菜,还点了两瓶清酒。四个人碰杯,赵翊领头吼了一嗓子生日快乐,被纪宸嫌弃服务员听了得以为是吵架报警的程度。   木炭嘶嘶,烤肉的油脂香气飘开来,舒晏抿了口清酒,抬睫看了眼对面的纪宸,跟着笑了下。   吃到服务生进来换过两次烤盘加过一次木炭,舒晏那点幼儿园毕业就没提升过的酒量,已经让他开始觉得这个世界真美好。   “晏儿啊。”赵翊突然叫他。   “嗯?”舒晏看过去。   赵翊的口癖在酒精的催化下,已经被隋逸同化了八成,却依旧很执着地看着舒晏说:“以后对我们宸宸好点。”   毕竟是受。   “……?”纪宸被他那声宸宸叫得鸡皮疙瘩簌簌地掉,“赵翊你喝大了?”   边说还边给舒晏顺手夹了块肉。   下沉式的包间,开了地暖,舒晏没穿鞋踩着,挺舒服的。   垂睫看了眼纪宸握着夹子,透着淡青色血管的手背,舒晏舒服地想再把腿伸直一点儿。于是干脆这么做了。   纪宸当然也没有多淑女的坐姿,大刀阔斧地随性坐着,俩人的小腿隔着运动裤的面料,不虚不实地贴到了一起。   体温却不依不饶,不知顾忌地透过衣料传导。   舒晏没挪开,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   身边坐着的隋逸,因为同样全程坚定地烤着肉,就套了件薄毛衣的胳膊,时不时地和他贴在一块儿。舒晏没有半点尴尬,非常习以为常地放松。   此刻靠着纪宸的腿,舒晏也觉得是放松的舒服的。但这种舒服里,又透着隐秘的蛊惑,和不同于隋逸的某种吸引力。   纪宸烤肉的手顿了下,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   舒晏也没避开,回视他笑了下,然后瞥了眼赵翊,也不知道是喉间无意义的单音节,还是在回答什么问题,很轻地“嗯”了声。   赵翊当然不知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桌子下面,还隐藏着这么庞大的邪恶力量。于是只抬手点点纪宸,什么也没能说出口,收手,郁闷地闷了口清酒。   儿大不由娘啊。你就倒贴吧!有你受的!   -   四个人都喝了酒,当然不能开车,纪宸叫了代驾,几个人很快坐上了车。   赵翊坐在副驾,措词非常严谨地和代驾师傅唠着:“师傅,你说,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舒晏知道他真喝多了,靠在后排纪宸和隋逸俩人中间,看着赵翊笑。   师傅也是见多识广的人,很快回答他;“你们自己的车,随便吐。”   “……?”赵翊缓缓回头,努力侧身想看一眼纪宸,又因为被安全带勒着,使不上劲,弹力狗似的被勒了回去。   “神经病。”纪宸也笑了。   本来就带着酒精的兴奋,纪宸和舒晏又是那种如果用酒量证明自己是北方人,得被人当成是开玩笑的。   纪宸一笑,坐在中间的舒晏也跟被人点了笑穴似的,得用手撑着一把座椅才能不东倒西歪。   左手使劲一撑,撑上的却不是座椅。   舒晏手劲挺大,又因为喝了点酒,下手更没数,压得纪宸手背上的筋骨挺疼。男孩子的掌心柔软,纪宸却觉得被硌着了似的。   笑意下去点,纪宸偏头看他。   刚在包厢里,舒晏靠着他腿“放松”的时候,纪宸那股这段时间一直被压着的,既想面对又想回避的情绪,就被舒晏轻轻松松挑了起来。   但这会儿舒晏只是回视他笑了下,就把手收了回去。   好像真的就只是……无意的。纪宸有点儿莫名其妙的烦。   车里暖气热得人发躁,纪宸开了点儿窗,让夜风透进来,没再理他。   -   代驾师傅把车开进学校旁边的小区,又给他俩在半沉车库停好了才走。   透透的冷风一吹,纪宸觉得自己终于清醒了。好歹是舒晏生日,先回去把礼物送了再说。   反正自己烦他,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是酒量连纪宸都不如的舒晏,完全没有这个觉悟。   “宸哥,”别墅门口,舒晏叫他,话音里混着很浅的笑意,“你知道我还能靠什么记人吗?”   “嗯?”纪宸生理上也还是迷糊的,顺着他的话就问,“怎么记?”   舒晏勾了勾唇角,眼皮半掀着看他,任由不太清醒的脑袋往他颈窝里一磕,也不说话,温热呼吸深深浅浅地扬着。   “你……你干嘛?”纪宸觉得这会儿的自己连夜风都吹不透了。   舒晏眼神有点儿散,偏了偏脑袋想看他,低低了笑了会儿:“靠味道……也能记。”   纪宸从耳根连后脖颈,顺着脊椎涌起一阵被弱电刺激的酥.麻感,又凭着强大的意志力,安慰自己舒晏又他妈在耍酒疯了。   “来来来!记!”纪宸把他扯开,又一把将人脑袋摁进自己敞开的棉衣外套里,“使劲记!”   纪宸外套里柔软的毛衣很舒服,却又不知道是心跳得快还是纪宸摁得太用力,没法正常呼吸,闷得慌,舒晏下意识地去推他。   “你不是要记吗?跑什么?!”纪宸好气又好笑,这人煽了野火就跑的能力属实一流。   “……放手。”舒晏是笑着说的。   俩人自己都分不清是在闹着玩儿还是在干嘛,舒晏扯着他外套,小学生打架似的。   纪宸怕他真醉得没轻没重,哪儿磕疼了都不知道,闹了会儿就松了劲。   舒晏却不知道,依旧非常执着地跟他推拉,纪宸松劲的这一刻,整个人惯性朝前一冲,温软的唇在纪宸下巴上磕了下,又存在感十足地堪堪蹭过去。   空气黏着,定格。   纪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种最原始的隐秘的欲.望,像被风一吹就能煽惑燃烧的木炭。   但纪宸又清清楚楚确确实实地明白,这点儿欲.望的目标是有具象的。并且单一纯粹又彻头彻尾地,只针对这个具象。   舒晏刚想当无事发生退开,纪宸就跟狗似的扑了过来,力道全完不加节制地……撞了他一口。   牙根都在这一刻麻了一瞬,舒晏很快闻见自己嘴唇上的血腥味儿,手背蹭了一把,湿.濡和痛意混杂:“……操?” 第34章 我就认为你是在耍我流氓……   纪宸这一下要硬说是亲, 还是有点儿违背良心的。   舒晏不知道他是没经验,还是做这种事儿的时候,就是这么喜欢……来硬的。要不是的确嘴唇和嘴唇碰上了, 舒晏都觉得纪宸秉着要跟他同归于尽的信念。   但……又有点儿庆幸这么毫无章法的一下,疼痛让原先那些夜风都吹不散的暧.昧一下子消下去大半截。   “你……”站稳的舒晏垂睫看了眼手背上的血渍,“你今晚喝的假酒?”   牙根发麻的不止是舒晏,纪宸这会儿从牙根到嘴唇到脑子,都是麻木的。听舒晏这么一说, 开始真的怀疑自己晚上喝的是假酒。   纪宸当然明白自己不是想“撞”他。自己到底是想干嘛想做什么,即便用喝醉了这种蹩脚借口也掩饰不过去。   甚至,酒精只能放大此刻的这种企图。   但这正是纪宸现下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情况。   他对一个相处了……不算第一次见面, 也就相处了半个多学期的同学、朋友、同桌,产生了这种……非人的意图,说给谁听,都得骂他一声“纪宸你个流氓!”吧?   到底是单纯的欲.念, 还是因为……某些更多的东西,他这会儿还弄不明白。   纪宸不想也不愿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让俩人之间变成奇怪的关系。   于是纪宸说:“我这人就是这样, 龇牙必报, 谁叫你先撞我的?”   舒晏愣了下, 因为他这个……必须龇着牙的报复,仅剩的那点儿暧.昧和别扭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舒晏开始看着他笑。   纪宸月考时候的小作文他是看过的, 睚眦必报四个字,虽然用的语境不对,但是写得漂亮又准确。   所以纪宸是故意的。   “冷死了,”舒晏拢了拢外套,“赶紧开门。”   纪宸瞪了他一眼, 边摁门锁边说:“就该让你去卖火柴!”   屋里的暖意扑散门外寒气,纪宸把门关上,给他拿鞋。   好巧不巧地,舒晏又扫到了那双星黛露。这回舞蹈家的耳朵冲着外面。   本来已经醒了大半的酒,因为室内的暖气重新涌动。   他的大佬同桌,纪宸同学,上学期因为喜欢他的女同桌转头和另一位同学好了,导致大佬把女同桌新男友――哦,好像就是那个找过他两回麻烦的男同学――揍得用了一个月拐棍的事儿,舒晏早有耳闻。   但这种传闻他向来是不信的,毕竟原先在一中,都已经有人传他和隋逸在国外扯过证了。   但这双鞋,他却是亲眼见过了好几回的。每回还都是不同的姿势。   有种淡淡的酸意在空气里蔓延。   纪宸“撞”完他,能故意用错成语化开俩人之间尴尬暧昧的气氛,到底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还是“撞”完之后就清醒地认识到:这种行为不应该。   因为不应该,所以得回避。毕竟舒晏明白,纪宸不像他,看着又凶又硬气地拽上天,却是那种有“数”的人。   舒晏瞥了眼纪宸扔过来的鞋,东倒西歪的,有一只还得翻一脚才能穿。叹了口气,舒晏说:“你这是还没报复够呢?”   “?”纪宸换好了鞋站那儿等他,垂眼看了看地,笑起来,“这么矫情呢?自己踢一脚呗。”   “你要这么个态度对你女朋友,”舒晏说,“等你酒醒了,怎么也得写个8000字检讨吧。”   “啊?”纪宸看着他一副已然给他安了个“非单身”人设的表情,有点懵地顺着他问,“什么女朋友?”   “拖鞋,”舒晏偏下巴指了指鞋柜,“挺可爱的。”   纪宸愣了下,接着靠住玄关那儿的装饰墙,看着舒晏笑:“怎么,刚过60大寿的少女,就不能喜欢星黛露了?”   “……?”舒晏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这么大的房子,总不可能是纪宸收拾整理的。   纪宸取笑的意味很明显,看着他的眼神也跟直钩子似的,像是想钩出点什么。但舒晏那点儿拈酸吃醋旁敲侧击似的尴尬,却很快被轻松代替。   什么女朋友?没有。   俩人换好鞋准备上楼,纪宸却问他:“要不要爬楼梯?”   舒晏:“嗯?”   “感受下迪士尼小公举的快乐。”纪宸说。   舒晏笑:“那不是得从楼上往下走吗?”   纪宸瞥了眼他肿着的嘴唇,伸手拉了下他胳膊:“哎管它呢,走吧。”   他这会儿不想俩人一块儿待在个小空间里,这个晚上不能再发生点儿什么了。   楼梯才爬了一半,纪宸听到舒晏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舒晏拿出来盯了会儿屏幕,脚底下还在走着,却没接。   “要不……”纪宸说,“我先上去?”   貌似又是家庭伦理关系打来的,舒晏才会这么个表情。   舒晏偏头看着他笑了下:“不用。”   “妈。”舒晏接起来,“有事儿吗?”   桑浅没事儿是不会给他打电话的。   “小晏,”桑浅说,“我和你阿姨会带着宝儿,月底回国,到时候有些事情,需要你出面。如果有考试什么的,提前和学校请假安排一下,可以吗?”   舒晏垂了垂睫。   可以吗?他能说不可以吗?他不明白一个母亲需要对自己的孩子客气到这个程度吗?但这种客气里的强势和疏离感又在告诉他:没人希望你拒绝。   他不知道桑浅为什么又改了行程,反正总有她自己的打算吧。舒晏勾了下唇角,“嗯”了声,然后问:“还有事吗?”   “没有了,”桑浅好像决定了什么似的,终于松了口气,语气温和浅淡地说,“注意身体,妈妈挂了。”   “好。”舒晏垂手,挂了电话。   纪宸离得近,舒晏又没刻意遮掩,电话那头舒晏妈妈大概说了点儿什么,纪宸也都听见了。   让纪宸这会儿心里发闷的是……舒晏妈妈挑着这个日子打来电话,却连“生日快乐”,都没顺嘴对舒晏说一句。   就连纪泽恩和远在枫叶国的老妈,就算是当年分开得那么不体面,除了礼物,在他生日的时候也会来上一句祝福吧?   纪宸不想去替舒晏的妈妈猜测,她是不是已经提前发了祝福的文字消息。舒晏连她的电话号码都没存,每次看见这个号码和接完电话,那股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密闭玻璃罩子似的冷淡薄戾,连呼吸他周身的空气都能感受到。   舒晏捏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很轻地吁了口气,对纪宸说:“宸哥,我妈和她……对象,还有我妹妹,月底回国。”   舒晏既然选择让他听,也就没想再瞒着。他的情况隋逸和隋爷爷也是知道的,没道理纪宸在他这儿得区别对待。   “就我爸妈吧……”舒晏偏头,看着他笑了下,“别人的后妈后爸和我家这个情况,有点儿不太一样。我家的两对组合它……”   “比较别致。”纪宸帮他说完。   舒晏微愣,接着开始轻笑。纪宸还能和他开玩笑,他挺……感激的。   “你爸妈他们……”纪宸要说混乱,也是有点儿的,“和隋逸的情况……一样?”   但是为什么又……有你?   “啊,”舒晏低头,看着一级级往上爬的居家鞋脑袋,“是。”   纪宸觉得自己脑瓜子有点儿嗡,他当年在某些app问答和贴吧讨论帖下面,做激.情键盘小能手,痛骂有些父母只生不养的劲儿又上头了。   咬牙憋了下,纪宸伸手搓了下舒晏的胳膊:“先别回房间,我有生日礼物给你。”   “嗯?”舒晏鼻腔突然有点儿泛酸,笑了下,“好。”   “拆开看看。”纪宸回自己房间拿了个小礼盒出来,塞给他。   “谢谢。”舒晏笑着接过来。   隋逸和赵翊也给他买了东西,吃饭的时候就给了。不贵,却是他用得上的,都挺用心。舒晏本来以为纪宸没打算送了,倒也没在意,但这会儿能收到,却发现自己比预想的要开心。挺神奇的感觉。   舒晏扯开礼盒上的蝴蝶结,打结的方式和纪宸系鞋带的方式一样。   深蓝色的小礼盒盖被掀开,舒晏看见里面躺着的,应该算是个吊坠。吊坠不稀奇,但这个样子却挺让他稀奇的。   纪宸看他不说话,莫名有点儿紧张,抬手摸了摸后脖颈:“我看你一直对依依念念不忘的,就……这个你当吊坠当挂饰当钥匙扣都行,随你。”   他也没什么新奇的创意,就是想弄点儿外面买不到的不一样的东西。但又怕舒晏觉得他是个土狗。   舒晏把硬币大小的吊坠拿出来,抬睫看了眼纪宸耳后的纹身。不能说十分相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哑光的立体银饰,上面还根据明暗浮了黑色,舒晏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反面光滑的部分,刻了他的名字缩写和生日。   “特意去订的啊?”舒晏问。   “不是。”纪宸回答得干脆。   “嗯?”舒晏愣了下。   “就不能是我做的?”纪宸问。   “啊?”舒晏这回不止是稀奇,还震惊了,“你做的?你用什么做的?”   “用手做的呗,”纪宸乐了,还是第一回 看见舒晏这副傻里傻气的样子,“楼下有个小房间,辟成了工作室,工具挺全的,你要……有兴趣,想看的时候可以去看看。”   “真是你做的?”舒晏依旧处在震惊中。   这位大少爷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我现场给你打一个?”纪宸好笑地偏头指了指楼下。   舒晏笑:“够了,一个够了。就是没想到,你除了煮粥,还有这个技能。”   “啧,看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儿。”纪宸拽里拽气地朝他抬了抬下巴,“你宸哥会的东西多着呢,你可以慢慢探索发掘。”   舒晏看着他,点点头,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谢谢啊宸哥,”舒晏说,“特别喜欢。”   各自回房,俩人躺在床上却都没丝毫睡意,甚至不约而同拿起了手机。   于是,已经因为喝太多躺下的隋逸,朦胧间同时收到了这样两条消息――   平平淡淡:【你是在哪种情况下,确定自己喜欢的是男人的?】   依依爸爸:【我有个朋友想问问,怎么确定自己喜欢的是男人?】   -   第二天是周末,两个人都没起得太早。   尤其是纪宸,清早醒了之后,用异常清醒的脑子看着镜子里自己肿了一侧的嘴唇,有点儿想给自己一板砖再睡一觉。   再看看自己发给隋逸的“我有一个朋友”,更想当场失忆。   隋逸大概是还没醒,并没有回他。   洗漱完打开卧室门想下楼叫点儿早饭,却看见舒晏已经站他门口等着了。   纪宸吓了一跳:“起那么早?!”   “宸哥,”舒晏叫他,捏了捏手里硬币大的头像说,“我还想要个小一点儿的。最好……”舒晏比划了一下,“就跟你指甲盖儿差不多大的就行,横向留个小孔,够穿绳的那种。”   他不喜欢脖子里有东西,这个大的挂书包上或者挂外面哪儿,又怕磨了蹭了弄坏了,有点儿……舍不得。但又很想有个能贴身戴着的。   “……操,”纪宸被他心安理得提着要求的样子弄乐了,“你这叫高级定制了懂吗?你给钱吗?”   “不给。”舒晏回答得非常直接。   “你他妈……”纪宸笑,故意问,“那我要是不给你做呢?”   “你要敢不给我做,”舒晏看着他笑了下,“我就不承认你昨天那样,是龇牙报复。”   “……?”纪宸懵了下,随即牙根开始泛酸的感觉又上来了,嘴唇好像到现在都还麻着,这股子麻劲让他跟吃了毒蘑菇似的,脑子运转怠速,说话都带着不利索,“不是、不是你先……”啃我下巴的吗?   舒晏勾唇,低声打断他:“我就认为你是在耍我流氓。”   纪宸:“……?”操。 第35章 极力克制,又拼命靠近……   “……妈的, ”纪宸伸出爪子,“我真是服了你了,来吧!赶紧挑一个!”   舒晏:“?”   “你不是要我指甲盖儿大小的吗?!”纪宸理所当然地说。   “……”舒晏有点儿想笑, 但还是垂睫,认真挑了会儿,然后抬手,捏了捏他左手无名指的那个指甲盖儿,“就这个吧。”   纪宸扫了眼俩人指节搭着的那一点点地方, 又看了他一眼。   最终选择无偿给舒晏再做一个,倒不是怕舒晏认为他是在耍流氓,而是自己知道……他不单单是想耍流氓。他还想耍更多……不是, 不是耍,是他觉得这事儿应该可能必须不止耍流氓那么简单。   于是吃完早饭,纪宸就像舒晏家的长工一样,被人撵着上了二楼的小工作室。   “工具是挺全的啊。”舒晏腰抵着桌沿儿, 懒懒散散地站着,跟监工似的看纪宸在那儿意痢   几十平的小房间里,非常粗犷的木质工作台上面, 锉刀拔丝板子羊角锤等等等, 连吊磨机和焊枪也都安排上了。   “啧, ”纪宸开始熔银,“听你这语气, 昨天一整晚都还在怀疑是我做的吧?”   舒晏笑,没说话。   纪宸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   舒晏扫了一圈他的小工作室,有些好奇:“你的其他作品呢?”   纪宸没抬头,说:“你的那个……应该算第一个作品吧。”   舒晏愣了下。   纪宸知道他纳闷, 直接回他:“以前做完的都被我重新融了,从没一个能活着走出这间工作室。”   “……”舒晏抵着桌,开始轻笑抖肩。   工作台很结实,纪宸却依旧抬头看着他威胁:“你再抖,今天就和它们一个下场。”   舒晏接着笑,问他:“为什么?”   就纪宸送他那个坠子的精巧细致程度,还有纪宸这会儿操作这些东西的熟练程度来说,真不至于一个都不满意。   后面的鎏刻还要很久,今天不可能完成,纪宸只是让他先来确定下自己喜欢的大小。融出个大概形状水冷却之后,纪宸回他:“那些的确是我磨出来的,有些还废了不少功夫。但也没人问过他们,是不是他们想长的样子啊。”   舒晏盯着他看了会儿。   在纪宸的那些家人里,好像从来只听他提过爷爷这个角色。连高中开家长会这种事儿都是爷爷出面的,属实不多。   垂睫看了眼纪宸手里的雏形,舒晏说:“宸哥,这样就很好。”   纪宸愣了下,想抬头看他,放在工作台上的手机亮了下,有条消息。纪宸手里忙着,偏头指了指手机对舒晏说:“帮我看看。”   他手机微信里没有闲人,找他总是有事儿的。   舒晏挑眉:“听说有人出了车祸爬行两米,都要坚持把手机格式化再晕过去。”   纪宸笑:“赶紧的!我没秘密,也没密码,帮我看看。”   舒晏勾唇,“嗯”了声,去拿他手机。屏幕抬起就亮了,舒晏的手却顿住了,没摁开。   “怎么了?”纪宸纳闷。   舒晏看他,心情微妙:“……隋逸的。”   “!”纪宸手里的火.枪差点儿烫到自己,赶紧灭了说,“啊那什么,隋逸找我肯定是赵翊的事儿,赵翊能有什么急事儿不用管他不用看了!”   “……”舒晏看着他,缓眨了两下眼,默默把他的手机放下,“哦。”   然后伸手进裤兜,摸了摸自己的手机。   -   隋逸给他们回的消息,非常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当我在路边看见一只长得奇奇怪怪的小猫,都想拍下来分享给他的时候。我知道我该认命了。】――隋逸说。   纪宸和舒晏分别看了下隋逸和隋爷爷一个风格的,一天三条朋友圈状态,又分别点进对方空荡荡像把别人拉黑的朋友圈,觉得这个标准,实在不太适合他们俩。   有些东西,大概只能靠自己实践出真知了。   十二中每年都有跨年晚会,是那种传说中成绩不咋地,活动贼积极的学校。   文艺委员李一思挨家挨户地在教室里动员报名,直到走到纪宸舒晏跟前:“班长副班长,你们俩出个节目啊。”   “我没有才艺。”舒晏笑得很礼貌,拒绝得也很干脆。   “那我也没有。”纪宸说。   舒晏瞥了他一眼,嘁笑了声。   李一思:“……舟舟――你明明说宸哥什么都会!”   赵翊乐了:“叫舟舟也没用,舟舟也管不了。”   徐牧舟也看着她乐,朝舒晏的方向偏了偏头。   李一思秒懂,双马尾都垂着真诚:“副班长,你这学期刚来我们班,不想看看你同桌在舞台上的风采吗?”   舒晏好笑,偏头看了纪宸一眼。   “你们好好商量一下不着急,反正元旦还早!”李一思没等舒晏开口,率先战术性暂时撤退。   “你喜欢看什么?宸哥给你演一个。”等人走了,纪宸偏身过去小声说。   舒晏挑眉:“还能点菜呢?”   “啊,”纪宸一本正经,“你想看胸口碎大石,还是空手接白刃?”   “……”舒晏垂睫,视线从上往下,一路扫下去,最后定格在某个地方,勾唇说,“我想看卡车过肚皮。”   纪宸:“??”人性呢?!   -   桑浅一直拖到十二月中旬才回的国,舒晏也没问过她缘由。   比她以往神出鬼没的电话更神奇的是,这回直接告诉他:“小晏,你来一趟诚和医院吧。”   舒晏有点儿茫然地挂了电话,下意识问纪宸:“诚和医院在哪儿?”   下节课是自习,正在整理作业本的纪宸愣了下。诚和医院最出名的科室,好像是肿瘤科和血液科。   “挺远的,”纪宸把作业本塞回课桌,“走吧,给老王请个假,我陪你去。”   舒晏坐着没动,抬睫看他,过了会儿才说:“好。”   他不知道桑浅三番四次改了行程,和一回来就叫他去医院有什么关系,但那种心里没底,脚下踩不实的感觉却不可否认地摆在他面前。有那么点儿自私地……愿意让纪宸陪着。   -   “我们到了,”诚和医院停车场里,舒晏给桑浅打电话,“上几楼?”   “北区的六楼,血液科。我在电梯口等你。”桑浅说。   舒晏挂了电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看了眼纪宸说:“血液科。”   纪宸点点头,拉着他胳膊捏了捏,偏头指了个方向:“那栋,电梯直接上去。”   电梯重新打开的那一刻,桑浅看着他笑了下:“小晏。”   舒晏终于见到了桑浅。   桑浅和五年前那会儿没多大区别,身上那件莫兰迪蓝的开司米大衣,和她的人一样轻淡,脸上温和到看不出情绪。只不过今天的淡妆也掩不住眼下的两圈青黑。   舒晏不知道她在愁什么,却有点儿惊奇地发现,自己看见桑浅,似乎也没有特别的,预想中可能会有的特殊触动。   就跟借出去的100块钱,欠债的隔了十年才还,真拿到手里的时候,就有种这钱不是自己的错觉。   “妈,”走出电梯,舒晏点点头,直接跟桑浅说,“我朋友,纪宸。”   桑浅愣了下,对舒晏这种郑重其事的介绍。又很快反应过来,对纪宸浅笑了下:“你好,纪同学。”   纪宸没笑,反正他平时也不爱笑,还算挺礼貌地叫了声“阿姨”。   舒晏扫了眼桑浅身边,问:“宝儿呢?”   桑浅没回答,注意力也很快就不放在纪宸身上,站到舒晏身边,边带着他往前走边说:“妈妈就不跟你详细说了,直接让何主任和你解释一下吧。”   舒晏看了她一眼,“嗯”了声。   走到挂着医生名牌的专用科室门口,舒晏顿了下。纪宸看了眼桑浅,拍了下舒晏胳膊:“我在外面等你。”   “好。”舒晏说完,跟着桑浅进去。   桑浅把门带上。   舒晏没看清何主任长什么样,里面大段的专业名词也没太听清。   只有最后那句,清清楚楚进了耳朵里:“尽快安排你儿子和你女儿配型吧,如果配型合适,也好尽快安排手术。”   舒晏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喘不上气的感觉包裹住。   他知道桑浅和舒行言对他没什么感情,却也从没想过自己在他们眼里,是这样的用处。   工具。   当年被生出来是工具,如今的他依旧是工具,哪里趁手需要他,才有被某些人纡尊降贵接见的价值。   舒晏碾了碾牙,自嘲似的笑了声,连桑浅的脸都不想看见,转身旋开门锁出去,又抡着胳膊发泄似的把门甩上。   桑浅却很快跟了出来,语调依旧冷静得存在感十足:“宝儿在九楼住院部,要上去看看她吗?”   “她是我让你生的?我有这个义务?”舒晏站在走廊里,尽力压着声音问桑浅,但那股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躁戾却压得他肋骨都泛着疼。   桑浅看着他:“小晏……”   “别叫我!”舒晏说。   桑浅愣了下,像是从没预料过向来情绪内敛的儿子反应会这么大,却依旧看着他温声说:“她是你亲妹妹。”   又是这副裹着“修养”的冷漠和高高在上。   舒晏垂眼瞪着她,突然笑了:“妈,那我还是你儿子呢,和你一样自私不是很正常吗?”   和生他的这对男人女人一样冷漠自私,甚至明知道也听清了医生说的,那个他同母异父的亲妹妹生的是什么病,但第一反应却是被当成了工具人的怨愤。   桑浅回视他,侧颊的肌肉绷得有些紧,胸膛起伏了一下才说:“小晏,妈妈没有欠过你什么。该给你的,也都会给你。当年生你的时候……”   “我让你生我了?!你和舒行言当年生我问我意见了?!”像是要把这些年来的压抑都宣泄出去,舒晏低声吼她,“谁生的谁他妈自己管!”   舒晏吼完她,转身就走。   科室外面远处的走廊上,坐着桑浅曾经的也是如今唯一的爱人。   舒晏知道女人和桑浅同龄,但从外表看上去,却至少比桑浅大了七八岁。舒晏一点儿都不想去替她们猜测,谁谁谁到底经历了什么感人肺腑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舒晏甚至特别想笑。   宝儿名义上是桑浅和这个女人的孩子,实际上却只和桑浅有血缘关系,但女人脸上担忧和愧疚的表情比桑浅可真挚多了。   真是去他妈的感天动地的爱情!   -   “你没觉得你忘了什么东西吗?”纪宸在电梯门快关上的那一刻伸手扒住了门。   “……”舒晏看着他,脸色依旧难看,但那点想在医院砸点东西上个热搜的劲儿还是勉强压下去了点儿。   纪宸没说什么,甚至都没安慰他,只是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摸大猫似的撸了两下:“你忘了司机了。”   舒晏偏头看他,电梯很快就到了地下车库,纪宸摁住开门键:“快走啊,我这儿还赶着给你开车门呢,别耽误,赶紧出去。”   纪宸看着他,一直看到舒晏终于无奈似的嗤笑了下走出电梯,才鼓了鼓脸跟出去,努力无声吁了口气。   他现在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都没当着这些所谓“大人”的面砸个垃圾桶什么的,简直是奇迹。   纪宸直接把他带回了家,学校也放学了,舒晏这状态纪宸也不想让他回宿舍。别一言不合跟他室友打起来什么的,这高中真能不上了。   舒晏一到家就说要去洗澡,纪宸也没拦着,洗洗医院的晦气,挺好。   “你也去洗一下吧。”进房前,舒晏跟他说。   纪宸愣了下,神色突然复杂:“你要干嘛?”   “……”舒晏看着他一脸“两个人都洗那么干净到底想干嘛”的表情,平着嘴角说,“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哦。”纪宸说。   “……”舒晏听着他莫名失落的语气,进了卧室。   直到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上簌簌往下浇的时候,舒晏才觉得自己是混沌混乱的。   他能在医院那么对桑浅,却仍旧不知道,自己对桑浅岁舒行言,到底算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   纪宸洗完的时候,舒晏房里已经没了人。   下楼,看见舒晏在厨房里抽烟,甚至还开了抽油烟机。   纪宸觉得这画面……有点儿可笑。像是硬把一幅国画挂到庙会的肉摊上招揽生意,跟某些想让他当键盘小能手的“大人们”那么好笑。   舒晏今天这包烟,是他自己买的。车开到半道,舒晏突然叫他停车,纪宸摁着门锁,一脸坚毅地说“你想都别想!”,舒晏才看傻逼似的看着他说要买烟。   味道又大又呛人的男士烟,舒晏照样抽得很熟练。   纪宸看着他,没打断,也没说话。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感同身受,纪宸也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是那种看见什么人间疾苦就泪腺发达情感细腻、感知力超强的人。甚至小时候看见赵翊被他奶奶揍得糊了一脸的鼻涕眼泪,只想嫌弃地眯眼后退。   舒晏是唯一一个,能让他不自我代入都忍不住……心疼的人。   纪宸走过去舒晏都没听到,纪宸替他把抽油烟机关了。   舒晏终于有了点儿反应,轻抬了下眼睫,但也没看他。   “阿晏,”纪宸叫他,看着他指间那点已经快燃上皮肤的猩红,“听曲儿吗?”   舒晏愣了下,抬头:“嗯?”   这是纪宸头一次这么叫他。   像是终于感受到烟头热度的熏染,舒晏后知后觉地把烟头捻灭,这才觉得……眼睛被烟熏得有点儿疼。   纪宸看着他笑了下,偏头指了指客厅那架琴:“给你装个逼?”   舒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儿不知道算是躁戾还是逃避的情绪,在纪宸带着点小心又尽量表现出自然的玩笑里,暂时轻轻缓缓地散开。   浅翘了下唇角,舒晏说:“好啊。”   客厅三角琴前。   一串轻快的滑音后,舒缓空灵的前奏衔进主歌,修长指节开始翻飞,在黑白键上划出美妙的弧度,一个个音符在少年指尖倾泻而出。   琴音像一束光,照进潮湿阴暗的腹地,许久未见光亮的小昆虫闻声而逃。那一小g浴了光的泥土里随即开出花,从盛开到枯竭,没有哀伤。只当轻旋凋零的时候,是陪着那束意外跳了支舞。   落地窗外的院子里只亮了盏小灯,屋外的整个世界似乎都是停滞安静的。散漫在客厅里的光却带着跳跃的暖意。   舒晏也不清楚,此刻胸腔里跳动的幅度,跟着的是纪宸指尖的节奏,还是有它自己的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纪宸弹琴。   自信的,游刃有余的,自带聚光灯的,像是没有任何事情他解决不了的少年。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客厅里重归安静。   纪宸见他发呆,像拉他回神似的,指尖在琴键上随性地敲了两个音符,偏头抬了抬下巴问他:“好听吗?”   舒晏看着他,心跳没有跟着消失的节奏减慢跳动的幅度。   “嗯。”舒晏笑了笑。   “想试试吗?”纪宸也跟着笑了。   舒晏脸上,有对某种“热爱”的向往。   舒晏垂睫看了眼琴键,靠着琴身,站得有点懒散,声音也懒洋洋的:“我不会啊。”   纪宸偏身往一侧挪了挪,空出琴凳一半的位置拍了拍,对他说:“坐。”   舒晏笑了下,没有拒绝,坐下去。   纪宸右手搭上琴键,给他演示道:“你就弹这四个音。”   一般人小指是最难发力的,纪宸干脆没给他安排。演示完,又把琴键的位置让出来示意他试试。   除了学校的音乐课,舒晏没学过系统的乐理,只大概知道DoReMi在什么位置,但加上黑键,就不清楚了。   但是纪宸弹的这四个音符连在一块儿,很好听,看着也不难的样子,舒晏点头,指腹搭上琴键,笨拙地摁了四下。   “……”弹完,自己都笑了。明明纪宸做起来那么容易。   “你别那么紧张,放松一点儿啊,我又不会骂你。”纪宸笑,又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捉着他的手再次尝试,“来,你跟着我,慢慢地试试。”   修长有力的手指,一改先前在琴键上翻飞的状态,拢着他的指节,认真地压着他四根手指头摁了一遍琴键。   少年干燥温热的掌心像被太阳晒暖的绒毯,覆着他手背掌骨,兜头盖下去。   不知道是谁先觉得这个动作过于粘腻,俩人不约而同地把手抽开,远离了琴键。   纪宸清了清嗓子,说:“你就负责这四个键,剩下的我来。”   舒晏没看他,垂睫瞥了眼自己膝盖上的指尖:“嗯。”   音符重新跳跃开来。   旋律却不像先前那样流畅,两个人的右手像在赛道上疾驰错位的车,没有预兆地撞上,惊觉似的弹开,又在下一个路口犯了同样的失误。   纪宸起先还能取笑似的和他笑闹,分开继续,到后来,指节像逃离裁判的车,逐渐开始无序。   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像是必须要极力克制才能压抑,却又同此刻在琴键上游移的指尖一样,忍不住拼命靠近。   少年的掌心,像软体动物的腹足,带着层与生俱来的粘液似的薄汗,覆上他手背。   力道却像那种动物的硬壳,带着不知轻重的,莽撞却异常坚定的侵占,将他的手指牢牢钉在琴键上。   杂乱又无序的琴音,最终在一个奇异又跳脱的音符下暂停。   指腹没有离开琴键,单纯的回响还在方寸间延续。   “纪宸,”舒晏叫他,没把指节抽出来,眸光却越过眼前的少年落到窗外,低声说,“你看,下雪了。” 第36章 被一个人毫不退缩地喜欢……   ――“纪宸。你看, 下雪了。”   纪宸不知道舒晏眼里,这会儿看到的是什么光景,但他隔着琴键摁住舒晏整个掌骨的动作却依旧维持着没变。   男孩子骨节很硬, 硌得他掌心有点儿疼,存在感十足地昭示着他这会儿的举动有多明目张胆。   但纪宸却不想放开。   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刻开始动的心,是每一次微小零星的心跳失序,累积到了这个程度,还是压根一开始就触碰到了那个让人怦然的开关。   他也相信凭舒晏这样的智商, 明白他此刻的举动到底意味着什么。总不能是真的在教他指法。   舒晏没躲开他,连骂他都没有。   一开始脾气差得隔着校服碰一下肩,都能把他反剪着手摁土墙上的少年, 没躲开他的触碰。   所以他能不能单方面地认定,舒晏至少和他有一样的想法。那个呼之欲出又东躲西藏的念头――   喜欢。   对,就是喜欢。   不是光想耍流氓的那种喜欢,而是认定了他纪宸, 喜欢的就是舒晏这种喜欢。   舒晏不知道纪宸垂着眼睫看着俩人交叠在一块儿的手,到底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   但心脏上熨帖的热意, 却像是少年掌心的温度, 氲着体温一路蔓延上来的。   “我……”舒晏也不知道自己想说点儿什么, 就那么像拉着无意义单音节似的我了一下。   身边的少年却突然有了动作。   贴在他手背上的热意突然离开,舒晏心里像失重似的倏地空了下。   那股空荡的没法踩实落地的感觉还没完整体会, 纪宸却猛地靠近,拽着他手腕把人扯过去,毫无预兆地吻上他的唇。   纪宸虽然没再用撞的,但明显没经验,动作不算温柔地贴上来就停了。半垂着眼睫看他反应的时候, 舒晏还能感受到他失律却克制的呼吸。   混着舒晏自己杂乱的心跳。   骤升的室温,热得他视线有一瞬失焦。   男孩子脾气不好,嘴唇却软得发烫,唇角还带着点儿若有似乎的草莓甜香。舒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单纯想舔下嘴唇,舌尖划开温软,在纪宸唇角轻轻点了下。   引信划亮夜空,带着点儿硬糖清甜的舌尖顶开他齿关,毫无章法又侵略性十足地,一点一点挤开他原先残存的那些烟草味。   意识这种东西,像在融雪的温泉里泡得超了时,硬撑着湿滑的台阶也站不起来,最后干脆放任它泡进氤氲雾气里……   “……纪宸,”舒晏象征性地推了他一下,“你他妈……真是属狗的?”   他这会儿嘴唇麻得发木,都能感觉到又被咬破了的痛意。   纪宸却不带停顿地紧跟着说:“我喜欢你。”   非常直接,没有花里胡哨的前置后缀,气息还没稳却带着异常的坚定。   舒晏愣了下。   “没喝假酒没被烟熏,脑子清醒得像被外面的雪花泡了一整个晚上,”纪宸没松开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伸手抱上去的。一手压着舒晏的手背,一手掐着他腰,贴得他很近,再次强调,“确定我喜欢你。有一丁点儿别人喜欢你的蛛丝马迹就忍不住酸的那种喜欢,见不得你受苦受累不开心,也见不得你被欺负的那种喜欢。”   一气呵成非常连贯的一段话,纪宸说出来,嗓音却是压着沙的,说完,喉结还下意识地狠狠滑了下。   舒晏能在他话音里听出刻意压着的忐忑,更能在他澄澈的眼睛里看出既坚定又无措的矛盾。像是……既笃定,又因为在意,所以对那点千分之一的不可能也患得患失。   心脏被他熨得瑟缩了下,又柔软地跳动开。   “虽然……我就是听说……”纪宸显然也是头一回表白,凭着他只能拿卷面分的语文小作文水平,再次临时组织起语言来就颇为困难重重,“就,反正先表白的人没家庭地位是吧?所以……那什么……”就先亲住再说!   “……”舒晏在他断断续续的表达里恍然之后,把人推开,忍不住笑起来。   他同桌这白表的,是不是有点儿亏?   “……”纪宸乖乖往后退了点,人却快被他笑没了,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刚刚亲的时候,这货不是跟他一样挺享受的?!   “你呢?”既然确定了,纪宸当然得问舒晏要个同样明确的说法儿,于是一个直球打了过去。   舒晏收了点儿笑意,跟之前一样,散漫地问他:“你说呢?”   是不是傻?不喜欢能让你亲?早把你揿琴键里去了。   纪宸绷着呼吸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什么感觉。   念头在“这货是不是还没有感受够,要不要再亲一会儿?”,“他不会不喜欢我吧?不会只是想和我耍个流氓吧?”,“反正亲都亲了我不管,你他妈不对我负责我就……”闪回切换间,舒晏突然说:“宸哥,我饿了。”   他们从医院回来之后就洗澡抽烟弹琴,晚饭都没吃上。   “啊?”纪宸彻底懵了。   舒晏很轻地笑了下,懒洋洋地说:“你是不是想饿死你男朋友?”   “……”   “……?”   “……操!”纪宸觉得自己整个人不是脑袋里炸开了一整片烟花,是整个人被烟花带上了天。   “啊……那什么……嘿,嘿嘿……你想吃什么?”纪宸觉得自己的手脚怎么摆都有点儿不对劲,放哪儿都显示不出他是突然有了男朋友的那种高逼格人士。   钢琴凳有点儿挤,又挤得恰到好处。   舒晏觉得纪宸这会儿明明笑得像个傻逼,却莫名觉得在纪宸身上的那圈光环,就算他这会儿傻得来两个倒立都褪不下去。   不是没人对他说过“我喜欢你”。从前到现在,对他表白过的人不少。连“我爱你”都像批发的,一句句一遍遍清仓大甩卖似的往他脚底下扔。甚至……男女比例都非常协调。   但他却从没像现在这样,彻底又通透地,感受到被一个人毫不退缩地喜欢着。   “就上次你叫的吧,我挺喜欢的。”收了点心思,舒晏说。   “行,我打电话叫他们送过来。除了上次那几样,你还有什么特别……”纪宸站起来,又一看就脑子还没清爽地弯腰掰开琴谱架找了找,“嗯?我手机呢?”   “……”舒晏嘁笑了声,站起来轻声念了句“傻子”,走去沙发里窝着。   他先前把手机搁在了茶几上,想……看看有没有消息。   摸上手机的那一刻,莫名其妙矫情地有种从童话书里跳回现实的感觉。   舒晏没什么想笑的感觉,还是扯了扯唇角,划开屏幕。   没人找他。   舒晏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那口气又被吊在了半空中。   身边突然凹陷的沙发让他回神。   “等等,”纪宸突然严肃,“你知道我是谁吧?”   舒晏顿了下,接着开始笑:“神经病。”   纪宸却不依不饶地凑过去,半开玩笑半威胁地低声问他:“我谁?”   舒晏垂睫,看了眼他又贴过来的呼吸,勾唇说:“纪宸啊。”   “啧,”纪宸有点儿不满意,“不叫宸哥了?”   “嗯,”舒晏懒懒应了声,“就想连名带姓地叫几下。”   说完,又推了他一把。这回正儿八经地用劲了。   “阿晏。”纪宸却低声叫他。   “嗯?”舒晏懒声懒气地回他。耳朵却被少年低沉轻磁的这声“阿晏”叫得有点儿发烫。   “你刚刚……”纪宸抬手,指腹很小心地在他下眼睫的泪痣那儿蹭了下,“眼睛里起雾了。”   跟上次你洗澡时候那片玻璃似的……   年轻人眼里明晃晃地重新涌起乱七八糟的心思。   “……”舒晏愣了愣,接着斜眼瞥他。   正当纪宸以为他准备动手,该以什么姿势挨打的时候,舒晏却突然靠进沙发里,鼻腔里气音似的笑了声,声音很轻地拖着点儿下拉的尾音,对他说:“流氓。”   “……”纪宸喉间紧了下,觉得自己在舒晏面前,跟被监控了脑电波似的。   在舒晏饿着肚子并且还被乌七八糟事情缠身的时候,他脑子里却自动进行了不少马.赛.克。的确不太像个人……   “宸哥,”舒晏不再逗他,挺认真,又不太确定地问他,“要是……这事儿换了你,你会怎么样?”   纪宸回神,怔了下。   他知道这事儿对舒晏来说,不管是去或不去,都让人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对他自己来说,即便老爸老妈再不靠谱,尤其是纪总――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纪泽恩在他眼里,就是妥妥的古早小言傻逼男主。除了在生意场上还算合格,所有的亲情爱情,都能处理成一团乱麻――但他和舒晏不一样。   他背后,有从小到大始终给他源源不断输送亲情输送爱的老头儿。他其实一直知道,他从来是有后盾有底气的。   所以换了是他,他不会去。   但舒晏……纪宸甚至觉得,舒晏就像那种反抗依恋型的小孩儿,矛盾地既抗拒,又在潜意思里渴望着本该属于他的亲情。   所以不管是去或是不去,都能让舒晏陷进矛盾和痛苦里。   这是纪宸最心疼他的地方。非常心疼。   纪宸看着他,突然站起来说了句:“你等我会儿啊!很快!”   舒晏看着他电梯都不坐,跟攀岩似的蹭蹭蹭往二楼跑:“……?”   又一阵风似的顺了下来,动静极大地站定到他面前。   舒晏抬头看着他笑:“你疯了?”   纪宸短促地吁了口气,右手攥着,在他面前弯腰说:“伸手。”   舒晏抬睫看他,伸出胳膊开玩笑:“几克拉的?”   纪宸愣了下反应过来,也跟着乐:“你喜欢?以后给你凿。凿块超市里冰糖那么大的。”   说完,却摊开掌心,把舒晏要求的那个,指甲盖儿大小的东西,笨拙地往他腕骨上套。   舒晏怔了会儿,那个小小的银饰和――不知道哪儿来的,却非常眼熟的红绳,还带着少年掌心的体温。   “咳……”纪宸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干咳了一声,“本来想着,好歹凑个圣诞元旦跨年之类的,省一份礼物钱再给你的。但是……害!反正现在就给你吧!”   纪宸帮他扣好,看见长度大小正合适,又手欠地握住了舒晏的腕骨,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估计得还挺准。”   平时没少捏的好处这不就体现出来了?   舒晏没把他手拍开,又想说点儿什么。说句谢谢也好。   结果,却看着纪宸矮身蹲了下去。   “阿晏,”纪宸抬手,撸大猫似的胡乱揉了揉他脑袋,问他,“你信命吗?”   舒晏愣了下,来不及去管他乱摸自己头发,想起第二回 见面时,纪宸非常坚定的那句“我不信命”,喉间扬着尾音地轻“嗯?”了一声。   “试试运气,”纪宸说,“让老天爷来决定。”   男孩子蹲在他身前,扬睫看他,指节还攥着他的腕骨没放。   舒晏看着他,不自觉地扬起唇角,漂亮的桃花眼尾下弯,点点头:“好,那就试试。”   虽然一直看着隋逸和爷爷科学地“招摇撞骗”,但舒晏和纪宸一样,从没信过“命”这种东西。   但这回,舒晏想信一次试试。   没别的,他就想看看,老天爷是不是真开始站他这边了。   从――纪宸开始,站他这边了。   结果,纪宸却一本正经地又对他说:“但要是真配成功了,我还是要给你逆天改命。”   舒晏挑眉:“?”   “你们家生意现在都不在内地吧?”纪宸勾着唇角笑了下,脸上的表情把“纨绔”这个词表现得淋漓尽致,然后缓声说,“下雪了,让我爷爷把她们赶出去吧。”   舒晏:“……”   舒晏:“……?” 第37章 就为了跟他这么小一张床……   舒晏对他这种……一本正经说胡话的行为无奈好笑, 又忍不住心里发暖。   刚刚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手机震了下,舒晏回神,拿过来看了眼。   纪宸扫到屏幕上那个没存的号码, 顿了下,视线偏开,站起来坐到舒晏身边。   沙发重新陷下去,纪宸拽小孩儿似的,从蹲着到坐下, 拉着他手腕的指节一直没松开,舒晏也是挺好奇的,他怎么做到无缝旋转不拧巴手的。   没叫他松手, 舒晏单手把手机摁开。几百年没给他发过文字消息的桑浅说:【小晏,不是妈妈硬要你替妹妹配型,如果不是我不相合,我们不会特地回国来麻烦你。】   舒晏把屏幕摁灭, 闭了闭眼睛。   桑浅总有本事用一段非常客气极其礼貌的话,让他烦躁地想砸点儿什么。   手腕上还搭着没松开的指骨把他捏了捏,舒晏轻吁了口气, 偏头问纪宸:“学校的跨年晚会一般是什么时候?”   “嗯?”纪宸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没有放假周末的话, 都是月底最后一天下午。”   “能点菜吗?”舒晏问。   纪宸愣了下,笑:“除了卡车过肚皮, 都满足你。”   “嗯。”舒晏看着他笑了下,转了转手里的手机,给桑浅回过去:【配型多久出结果?】   桑浅过了会儿才发来:【这边要一周。】   舒晏翻了下日历,给她回:【你安排吧,我下周二去。】   “说好了?”纪宸看他收了手机, 问。   “嗯,”舒晏说,“下周二去。”   纪宸挑眉:“有什么特殊说法儿吗?”   舒晏勾着唇角斜了他一眼:“就想等结果出来之前,先看看我牛逼闪闪的男朋友。”   -   牛逼闪闪的男朋友这一周都很愁苦。   【为什么啊?】纪宸低头,噼里啪啦打过去。   舒晏坐他身边,无语地从课桌肚里摸出手机看了眼:“不为什么,就想睡个好觉。”   纪宸继续:【我那儿不比你宿舍舒服?宿舍离教室也没比我那儿离学校近多少啊!】   “……”舒晏顿了下,还是决定打字:【你觉得我在你那儿,睡得好吗:)】   纪宸:“……”   不是,不就那天住了一晚上吗?他也没干嘛啊……虽然那天是睡得晚了点儿,可也没干什么脖子以下的事儿啊!   再说了,最后他不是还腰上挨了一脚,乖乖滚回自己房间了吗?!   纪宸看着舒晏把手机震动都给调没了,重新塞回课桌,又趴下去调整了个舒服的睡姿。   “……”要不要这么绝情。他料到家庭地位会低,但也没料到能这么低啊。   舒晏是铁了心不会看他消息了,纪宸只好放弃间接交流,也跟着趴了下去。   教室里开了暖气,下午太阳又正好,舒晏困劲儿上来,想眯会儿。   主要是……怕晚上睡不着。明天就得去医院扎针抽血。   刚趴下去,胳膊就被人戳了戳。   “……”舒晏当然知道是谁,本来不想理他,架不住那个手指头已经从胳膊戳到了腰。   舒晏垂手,狠狠拍了他一下,仍旧趴着,换了个姿势偏头看他,用平着嘴角半掀着眼皮的状态问他:干嘛?   纪宸龇牙咧嘴地看了眼被他拍红的手背。啧了声,用口型说:“你家暴啊?”   舒晏:“……”   看着舒晏脸上“你再废话就他妈别说了”的表情,纪宸赶紧学着他的样子两个胳膊垫着脑袋,轻声问他:“你之前说……初赛过了也不会去,原因能说吗?”   纪宸一方面想问问他,既然铁了心要在数学这条道上走到黑了,为什么不参加数竞。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   男朋友那么牛逼,他觉得自己这个“学渣”的帽子,总得逐步战略性摘除吧?   舒晏看着他:“我可能……不太适应集体生活。”   “你跟你室友相处得不好?”纪宸下意识问。   舒晏神色有点儿微妙地看着他,没说话。   这种行为看在纪宸眼里,就是相处得的确不好。   “我去跟你室友谈谈,”纪宸很认真地说,“换我去住,让你先适应适应。”   “……哦,”舒晏笑了笑,“你谈。”   “那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纪宸说。   舒晏住校住了那么久,班里也没哪个男生跟他说过和舒晏同寝。那肯定不是他们班的了。   纪宸背着阳光朝里看着他,头发丝都被镶了圈浅金色,舒晏觉得光这样看着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挺舒服的。   但又有点儿想笑,于是挺自然地说:“我晚上问了给你。”   “行。”纪宸认真点头。   -   俩人在小街上吃过晚饭分开,纪宸就发了消息催他问,舒晏给他回了个:【我舍友这会儿不在宿舍。】   行吧,纪宸只能等着。   直到学校关门,宿舍熄灯的点,舒晏才给他回了消息。纪宸点开的时候,有点儿懵。   【我同桌想跟你谈谈。】舒晏说。   纪宸:“……?”   舒晏很快接到了他的电话。   “你他妈……”纪宸无语地说。   舒晏笑:“你也没问过我室友叫什么名字啊。”   “你等着!”纪宸恶狠狠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舒晏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挺空的,还带着点儿杂音,听着不像在室内,但也没想到才挂了电话没几分钟,宿舍门就响了。   肯定不是宿管大爷,这人敲得三长两短的。   舒晏从开着小台灯的书桌边走过去,隔着门问:“谁啊。”   敲门声停了,带着还没平息的忿忿喘气声,在门外压着声音对暗号似的说:“你同桌你室友你男朋友!”   舒晏愣了下,又有点儿好笑,把门锁旋开:“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纪宸就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又衔接极其流畅地把舒晏顶在了门板上。   “松手。”舒晏没用劲,懒洋洋地笑着叫他松开。   纪宸却没管,也没说话,低头亲了他一下。退开垂眼看了他一会儿,才克制着音量说:“宿舍也挺好玩儿的。”   说完又想亲他,舒晏啧了声,偏头一躲,纪宸直接蹭上了他颈侧。   “……”痒意混着别的挑动神经,舒晏抬腿顶了他一下。   “……操,”纪宸瞬间清醒,赶紧躲开,“不是,你这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舒晏懒得理他什么意思,捏了捏他手,“上哪儿放风去了?”   裹着棉衣外套的纪宸,从外面进来身上就带着夜风的味道,平时一直挺热的手这会儿都有点儿凉。   “这么明显的?”纪宸反握住他手,解释道,“我其实就想……叫你今晚跟我一块儿住来着,明早陪你一块儿去。刚一直在学校外面……等你消息。”   舒晏抬眼看他。   这人总能不经意地可怜兮兮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渣男。   “从二楼爬上来的?”舒晏问他。   纪宸手心里还带着点儿墙灰的磨砂感。   “……啊。”纪宸点头。   “啧,”舒晏把他以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你能全须全尾地活到今天,全靠老天爷心善。”   纪宸不想他多想,语气回家似的自然:“反正这也是我宿舍,我今晚就住这儿了,以后也住这儿了!”   舒晏偏头指指他的床铺:“你睡木板?”   “?”纪宸回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上铺,转头又把舒晏往门板上挤了下,“那就跟你挤挤呗,多大点儿事儿,我又不介意。”   舒晏:“……”   “我在家洗过澡了。”纪宸抱着他,战术性哼哼唧唧,“不信你闻闻,香的。”   舒晏无语又好笑,伸手推他:“爱上哪儿上哪儿。”   说完又开了门边的柜子,找了身自己的睡衣,什么也没说,随手扔给他。   纪宸接住,觉得他室友他同桌他男朋友,整个人都挂着嘴硬心软四个光辉的大字。   两个人黏黏糊糊磨磨蹭蹭磨磨叽叽地轮流爬上了舒晏的床。   “我手机定了平时上课的闹铃,行吗?”床是真的小,也是真的挤,纪宸跟他面对面地缩在被子里,觉得一整晚都别想翻身了。   舒晏沉默了几秒,没什么情绪地,喉间轻“嗯”了声。   纪宸知道他像这样没什么情绪的时候,才是心情最差的时候。抬手揽上他背,轻轻拍了两下,轻声说:“睡吧,明天我叫你。”   舒晏没回答,宿舍里安静下来。纪宸听见他很浅的呼吸声,知道他没睡着。   “宸哥,”过了很久,舒晏低声叫他,声音绷得很紧,有种就快压不住某种情绪的哑,顿了很久才说,“我有点儿怕。”   舒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突然有了这么个人,愿意在老北风呼呼的大冬天夜里吹得一身寒气,就为了等他一条消息。愿意飞檐走壁地翻楼爬墙,就为了跟他这么小一张床地挤着。   暖呼呼的。   这种行为在他眼里……挺奇妙的。奇妙地让人眼睛有点儿发胀,奇妙地让人兜不住那点矫情,突然娇气起来。   纪宸却心脏一缩。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纪宸别说没多大感觉,甚至还可能觉得那人矫情。但平时从来都是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又冷又酷又逼王,看了只想对他吹一声口哨的人,绷着最后那一丝弦对你说他怕的时候,连纪宸都有点儿绷不住了。   他不知道舒晏是怕最后配型结果合适,他得接受骨髓移植的手术安排,怕老天爷给的运气没站在他那边。还是怕明天的抽血扎针,或者是别的更多的东西……   “阿晏,你……要不要试试哭一下?哭狠点儿的那种。”纪宸抱着他,很慢地拍他背,一下一下,唇角在他耳廓上亲了下,低声说,“我试过,那样挺舒服的。”   怀里的呼吸停了会儿,像早忘了该怎么哭似的过了挺久,舒晏的脑袋才蹭着他心口往下滑了滑,整个人开始轻颤。   第一声像幼兽呜咽似的声音抑制不住发出后,舒晏揪着他胳膊上的衣料,这么多年来掺杂着痛苦、委屈、迷茫的压抑彻底爆发。   按他说的,发泄似的带着狠劲儿地哭着。   “宸哥,”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得脑袋都有点儿嗡,舒晏叫他。想用笑声压一下哭腔,哽了团铁屑似的嗓子却并不配合,声音像被锯齿胡乱搓成了几段,“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对他们来说,到底算什么。”   纪宸嗓子哽得难受,下意识低头,唇在他发心上贴了贴,掌心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抚了两下。   “他们我不知道。”纪宸说,“反正在我这儿,你算……”纪宸顿了下,一时之间觉得有些话先说不做,显得特悬浮,于是非常生硬地来了个讨骂的转折,“……算个屁?”   怀里的人哭声一顿,安静了得有好几秒,才用浓重的鼻音说:“……你爷爷的。”   “行,”纪宸立马接上,“那你就是我爷爷。”   “神经病。”舒晏笑着骂他。   但这跟要不到糖的孩子一样胡乱发泄的一顿哭,的确挺爽的。爽得人都开始犯困了。   舒晏的呼吸逐渐规律,宿舍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纪宸以为舒晏睡着了,拍着他后背的动作都放轻了力道,舒晏却突然出了声。   “纪宸,你怎么进来的?”   纪宸眼皮一跳,哈了声,刚想说“不就是攀着二楼走廊的阳台上来的么”,就听舒晏语调清明地强调:“我是说――怎么从小街那儿的围墙进来的。”   他没记错的话,那个点儿学校大门应该关了吧?   纪宸:“呃……”   舒晏轻“呵”了声:“十二中,出了名的有去无回?”   纪宸:“…………”   要不先商量下……别踹腰? 第38章 试试?   “别动手啊!”纪宸心虚地抢先一步把他整个人箍住, “我也不算骗你,谁叫我就招各种大姨喜欢呢!我就跟那个……孙大姨说了声,她就放我进来了啊……”   纪宸越说越气虚, 手上摁着的胳膊,膝盖侧压着舒晏腿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松懈。   “……”舒晏挣了下没挣开,这力道俩人不合作拆个床板都可惜了。舒晏呼吸了一下,鼻子有点儿不通,“嗯, 那你接着让她放你出去呗。”   这话要换了平时的舒晏说,绝对冷飕飕得杀伤力十足。但这会儿舒晏半张脸还闷在被子里,脑袋顶着他心口, 声音闷得嗡嗡的,还带着点儿残存着委屈的鼻音。   又是这么狭小拥挤的空间,又是蹭个手指头都能联想到大地回春草长莺飞的年岁……   舒晏没等到他的狡辩,只等到被狗啃了一口耳朵。和他刚刚小心翼翼贴着自己耳廓亲了下, 告诉自己“我试过,这样挺舒服的”状态比完全算精神分裂。   还没等反应过来抬头骂人,纪宸就低头吻了下去。   舒晏觉得纪宸这人其实压根不知道“和善”两个字有几笔, 混着些微咸涩的舌尖跟寻仇似的, 一言不合就探了进来。倒是压着他手腕的指节松开, 不知道又准备往哪儿搭。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让纪宸突然人不想当做起了狗, 舒晏也没太弄明白。趁着俩人之间难得空出的缝隙,舒晏抬起胳膊肘,狠狠横顶了他一下。   纪宸连骂人的空都省了,顺着他横过来的胳膊把人往墙边掼了下。   就那么一床一米六的单人被,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 舒晏背撞上墙,冷得他忍不住开始骂人:“……操,纪宸你……”有病吧。   纪宸也觉得自己挺有病的。   以前被赵翊偷摸拉着观摩启蒙教育的时候,特傲娇地嫌弃过:“就这么假的状态和声音,你也石更得起来?”   赵翊一度震惊地问他“那什么才算真情实感”,“你到底行不行”,“你是不是真的不行别瞒着早治疗早痊愈”。   这会儿舒晏对他真情实感什么了,他也不知道。好像并没有,并且听声音还挺不待见他的。但他就是哪儿哪儿哪儿哪儿都觉得――这个行,那个也想。   堵住舒晏那声有病亲了一口,纪宸鼻尖抵着他鼻尖轻轻蹭了下,空出的那只手派上用场,低声问他:“试试?”   舒晏喉结滑了下。   有些事儿有些开场,明明和自己开始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偏偏换了个人就是从没有过的陌生体验。加上纪宸声线本来就偏沉,简单两个字,尾音下拉带上低磁哄人的意味,跟软钩子似的。舒晏觉得自己这会儿的脑子,有点儿刚哭狠了之后的感觉。   眼睛一早适应了黑暗,纪宸朦朦胧胧看见舒晏垂睫恍惚的表情,偏头在他下颌上啄了下,无声问他。   舒晏也没正面答应,只低骂了句:“你是觉得我感冒了明天就不用去扎针了?”   纪宸无声笑了下,卡着人把他往里一拽,被子掀了下,热气跑出去又把人重新裹住……   修完床板,舒晏闭着眼睛在被窝里躺着。听着纪宸在底下OO@@地收拾东西,应该或许大概是纸。接着厕所门被打开,水声响了会儿,又停。踢踢踏踏的拖鞋声,纪宸穿了他的居家鞋。   嘎吱嘎吱踩床架子的声音,脸上突然一热。   舒晏懵了下。   是带着热气的毛巾。   “擦擦,咸得不行。”纪宸胡乱给他撸了几下说。   “……”操?舒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偏头自己拿过毛巾。   刚亲的时候没见你嫌弃啊,这会儿说咸了。   纪宸看着他表情,撑着床板笑得不行:“擦下,冬天这么咸,脸容易皴。”   “……”舒晏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又蒙着脸擦了两下。刚纪宸那几下也差不多了,但他就是有点儿不想看见纪宸。   擦完把毛巾兜头往纪宸脸上甩过去,又趁着纪宸抽手接的空档顶了他一把。   “……操?!”纪宸震惊地后退了一大步踏下去,凭着过硬的身体素质稳住没倒,都被他气笑了,“你这还真是提上裤……”   上铺的抽纸精准朝声源砸下来。   纪宸抬手接住,住嘴,但忍不住笑得更乐了。   这算是……他男朋友害羞了吧?是吧是吧?   卧槽!这么别扭这么可爱的?!   舒晏也没真想把他推地上,就是人生头一次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不是因为被人修了床板不好意思,而是……真跟小孩子似的,哭完了还得让人给擦擦脸。   ……虽然修床板也有点儿。   ……妈的,真烦。   还没烦躁完,纪宸放在床外面那侧的手机就震了起来。舒晏听见他摸了手机没接,然后开门出去。   门没锁,掩着带上了。   -   “郑叔,”纪宸站到走廊顶头,压着声儿接通电话,“有消息了?”   郑铎年轻那会儿就跟着他们家老头儿,年纪比他爸还大,纪宸从小就叫他一声叔叔。在纪泽恩眼里,郑铎大概是属于“太上皇”那一派的烦人老家伙。   “是啊宸宸少爷!”郑铎叫习惯了,并且说话的气势和纪燃有一拼,“T省那边的加急高配结果出来了,小姑娘运气不错,全相合!那边的是个小伙子,才25岁,还没结婚身体贼好!”   纪宸低头,长长吁了口气,又忍不住龇牙抹了把脸:“现在只要等体检结果就行了是吧?”   “对对对!”郑铎说,“宸宸少爷你放心,那身板儿拉过来打一顿都没问题!”   纪宸笑。   各地的骨髓库以机构为单位相互对口,又以当地筛选优先。正常流程都是当地实在没指望了,才会以机构的名义向其他国家或地区的骨髓库申请配型,初配成功后再做高分辨配型。   但这里面的时间战线得拉多久,谁也说不准。况且这种跨地区的,不能以个人名义申请,所以对桑浅来说的最优方案,就是让舒晏先做配型。毕竟如今的医疗技术,亲属半相合移植也相当成熟。   “宸宸少爷啊,”郑铎又说,“其实你同学妈妈那边,也一直在找配型,就是之前有两个,一个高配不是全相合,其实九个点也能做。一个年龄有点儿大体检不太行,她觉得人家不太合适,挺谨慎的。别说,对那个小姑娘是真宝贝。”   纪宸捏着手机,下颌线绷紧,开始不是滋味。顿了会儿说:“郑叔,体检结果能月底前就出吗?”   “这么着急?”郑铎说。   “嗯,”纪宸说,“挺急的。”   急着让男朋友能在跨年晚会的时候,毫无心理负担地看他牛逼闪闪的样子。   “没问题!那你们明天不用来诚和了,”郑铎说,“你同学妈妈那边,我去安排就行。你们专心上课啊!下个月不是都要考试了嘛,别让你爷爷又喝醉了一个劲儿地给我看你小时候的成绩单!”   纪宸笑:“行,谢谢郑叔啊。”   挂了电话,纪宸没马上回去。站在空荡又寒风瑟瑟的走廊尽头,有点儿矫情,有点儿迷惘。   虽然他是独生子女,可还是对这种……明明一样都是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能偏心眼儿偏到姥姥家去的行为,非常不是滋味。   所以舒晏妈妈,不是不知道怎么爱自己的小孩儿,也不是对所有的人都满不在乎,只是……那点关心从没给过另一个小朋友。   纪宸吁了口,也不知道是烦躁还是生气地胡乱抬手薅了把头发。   薅完就觉得:“……卧槽,好他妈冷!”连头发都冻手!简直冻精神了!   冻精神后放眼望去,等等……   卧槽?!学校晚上为什么不开路灯?!妈的操场那儿一闪一闪的是什么鬼玩意儿?!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纪宸窜回宿舍。   纪宸再回宿舍的时候,舒晏已经翻了个身面壁睡了。长睫轻轻盖着,也没睡着。纪宸却大概以为他……累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睡熟,于是踏上铺台阶的时候动作缓得有点儿笨拙,铁架子床不客气地吱嘎一下,他就得停两秒不敢动。   舒晏简直能猜到他脸上这会儿“卧槽这他妈什么破玩意儿”的丰富表情。   终于吱嘎上来,身后钻进一阵寒气。   “上哪儿了?”舒晏带着轻微鼻音懒声问。   “吵醒了?”纪宸缓缓睡进去,轻声说,“烟瘾犯了,睡吧。”   舒晏回手捏了捏他伸进被窝里的手,挺冻的。啧了声:“事后烟啊?”   纪宸愣了下,贴过去凑在他颈窝里低声笑:“我他妈事后了?这叫事后?”   舒晏也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但反正这么小的床这么挤的被窝,能感受到也正常。闭着眼睛笑了下,舒晏用胳膊肘顶了下纪宸肋骨:“滚开点儿。”   “你他妈还真是……”纪宸快被他气乐了,这不就是活生生的提上裤子不认人?这都能见着现场的。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舒晏阖着的长睫颤了下。   纪宸身上一点儿烟味没有,甚至平时衣服上头发里都闻不出一点儿烟草痕迹。舒晏甚至觉得他……压根不抽烟。   但纪宸这个电话,却是实实在在地接了那么久,并且肯定是不想让他听到的。   毕竟平时在一块儿,纪宸不管是接到赵翊的电话,还是他爷爷打来的,都没避开他接过。   但舒晏奇异地并没有那种“你背着我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知道是这会儿困得迷糊了,还是因为在纪宸身上,能体会到……安心。   对,安心。舒晏弯了下阖着长睫的眼尾,朦朦胧胧地想。   -   “……到点儿了?”纪宸的手机闹铃响起来,舒晏迷迷糊糊地问。虽然很挤,昨晚却睡得还挺沉,并且有点儿不想起。   “嗯……”纪宸没有起床必生气的毛病,也不算贪觉,但这会儿却困得不行。   这床也太特么小了,他顶着围栏憋屈了一整晚,腰上都快烙出个铁架子的拓印了。   纪宸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摸过手机。   郑叔起得比他早,半小时前就给他发了个消息:【宸宸少爷,醒了回个信儿啊。】   纪宸瞥了眼还半闷在被窝里没动静的舒晏,手指头唰唰两下摁过去,然后把手机重新塞回了枕头底下,又装模作样地躺回去说:“啊,好困,再睡十分钟。”   刚说完,靠墙那儿舒晏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纪宸半眯着眼睛,看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看也没看接通,安静了几秒,叫了声“妈”,又安静好几秒,说了个“嗯”。   然后陷入沉默。   这下反倒是纪宸憋不住了。这反应……别他妈是又出什么岔子了吧?   “怎么了?”纪宸靠过去抱住他,轻声问。   舒晏像是终于回神,又像是终于醒了,伸手把半盖住脑袋的被子拉下来了一点儿,背对着纪宸说:“宸哥……”像是还有点儿迷糊和不确信,“我妈说我不用去了,找到了……找到了全相合的配型,现在只要等对方体检报告就行。”   “卧槽真的啊?”纪宸夸张地掐了把舒晏的腰,“你看看你看看,这叫什么?这就叫运气!”   “……”舒晏还有点儿懵,倒也不会单纯地觉得这是运气,就是被纪宸这手劲儿掐得有点疼。   想转身看看纪宸此刻的表情,几百年没人路过的宿舍门被敲响了:“舒晏――舒晏――舒晏你在里面吗?醒了吗?吃早点了吗?”   舒晏和纪宸一顿,说好似的从床上坐起来,面面相觑:“……?”   老王的声音。   老王对舒晏这种提前预知自己第二天会生病,但是暂时也没想好是什么病,不过就是得请个病假的行为,没有丝毫不信任,反而想着这都病了,可不得来给自己的学生送个早饭么?   多少吃了再睡啊。   于是听见里面没动静,又大声问宿管大爷:“张师傅,636的今天还没出去吧?”   “没呢――!”大爷喊,“都得老谢开始放喇叭了才起!”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老王又喊:“我学生可能病得下不来床,张师傅您帮我开开门吧,我给他拿点儿吃的!”   “好嘞――!”大爷远远地喊。   纪宸扫了眼整个宿舍,一脸沉重地问舒晏:“厕所?柜子里?床底下?窗帘后面?你觉得我躲哪儿安全?”   “……”舒晏看着他一副“偷.情就要有偷.情的样子绝不含糊”的表情,嘴角缓缓勾起精准定点弧度,偏头指了指阳台,“趴空调外机上去吧。” 第39章 是因为他妈的万恶的爱情……   宿舍门在一串丁零当啷的钥匙声里呼一下打开, 门外提着早点的老王,和还没摸索到636钥匙的张大爷看清开门人,统一吓了一跳。   “早啊老王, ”纪宸龇着一口大白牙和俩人打招呼,“早啊张大爷。”   老王抬头看了眼宿舍门牌,低头看了眼穿戴整齐的纪宸:“纪宸?纪宸!纪宸啊……哦,对,这也是你宿舍。”   张大爷干脆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这还是他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男寝吗?!   “您低头织小手套的时候啊。”纪宸一本正经。   “那是小袜子。”张大爷纠正。   “哦, 是我眼拙了。”纪宸严肃道。   “纪宸啊,是来看你同桌的吧?”老王提了提早点,“张大爷您忙, 我进去看看我学生。”   “行,小王老师您看着,我先去敲其他宿舍门叫他们起床。”   纪宸把人让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压低声音对老王说:“还睡着呢,床都下不来,让他去医院又不肯去, 犟得很。”   “是吗?”老王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声儿, 轻手轻脚地把早饭搁到舒晏书桌上, 但又纳闷,“那他还下来给你开门啊?”这得多伟大的同学情啊。   纪宸一脸正直:“我有钥匙啊。您不也说了, 这是我宿舍啊。”   老王:“……对哈。”   纪宸点点头,开始回忆高一领的那把宿舍钥匙被自己放哪儿了。   回去就给它找出来,万一以后干了点儿什么被锁外面呢,不就派上用场了?   “您先去备课吧,这边留我就行了。”纪宸说, “昨天不跟您请了事假么,就为了他这毛病。”   “……这么严重呢?”老王不放心了。   “啊,间歇性嗜睡症,”纪宸偏头指了指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舒晏,又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子和舒晏书桌上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题册,“神经衰弱啊,可怜啊,都是学习闹的。”   铁架子床终于发出了一声嘎吱。   老王赶紧拿食指比划了一下嘴,让纪宸赶紧别说了:“那我先去了啊,有什么情况跟老师说,别一个人扛着。”   纪宸郑重点头。   等老王出去,纪宸脱了鞋蹦Q上床架子:“醒醒,走了。”   “……”强行被纪宸安排“神经衰弱”的舒晏露出脑袋,“再不走,我能直接和你脑科相遇了吧?”   他也弄不明白纪宸的脑回路,是觉得这样比较好玩儿?还是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比较刺激?   纪宸趴下去,磕着他枕头笑。   舒晏掀开被子坐起来穿衣服,纪宸伸手去拉他:“再睡会儿呗,反正都请病假了。”   “我饿了。”舒晏看了他一眼。   “再睡会儿。”纪宸说着边脱衣服边往上爬。   舒晏被他闹烦了,笑着命令他:“下去。”   “老王让我好好照顾你呢。”纪宸不依不饶的。   “你他妈……”舒晏刚套好的毛衣被掀开,扯着里面的T恤一道露出腰。   “啧,你骂我骂上瘾了啊?”纪宸笑。   “开学前就欠的那架,今天打了吧。”舒晏说。   “……卧槽?舒晏你真的狠,我他妈以前就想说了!你这招招都阴得像练了什么神功似的!”纪宸惊呆了,都是这种关系了下手还跟仇人一样!   “哎我刚忘了替你们把门关……”紧。   折回来的老王打开一条门缝探进半个脑袋,就看见上铺俩大小伙子……扭?是算扭吧?   扭在了一起。   舒晏和纪宸动作一顿:“……”   “真题什么时候不能做?!”纪宸压着他痛心道,“你看看你都虚成什么样了?!赶紧再睡会儿!”   “……”舒晏看着他眉眼微挑,嘴角勾起定点弧度,毫不客气地伸手,搭上他腰拧了一把。   “嘶――”纪宸腰侧的肌肉都绷紧了,还是疼得想龇牙。   “冷啊?”老王赶紧说,“老师给你们把门关上啊。纪宸你说得对,学习不在乎这一小会儿,让你同桌好好休息啊!”   纪宸咬牙咧嘴,狠狠点头。   宿舍门在老王“真是好一对友爱同桌”的眼神下关上,舒晏躺在床上,抬起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干嘛让我躲着?”   就算他下床,老王最多多问两句,他找点儿理由解释一下就是了。   “没什么,”纪宸却没挪开,磕在他肩窝里低声笑,“就是看不得你……在任何人面前有什么为难的呗。”   -   十二中的跨年晚会,安排在了公历年末的最后两节自习。   反正对大多数人来说,学生时代除了学习,什么都感兴趣。再等上了班,只要是和工作无关的事儿都是趣事。   十二中礼堂的舞台挺大,初建的时候,就为了能让学生毕业的时候统一观礼,规划了一大片。   这会儿张灯结彩的,很有新年气氛。   舒晏坐在观众席上,收到了纪宸的消息:【醒醒啊,你男朋友马上上台了。】   高三的学长学姐不准备节目,但能看演出,所以这会儿高二(12)班的节目已经是最后一个。   舒晏好笑地给他回过去:【前面节目太精彩,撑到了现在,这会儿准备睡了。】   光他们班就出了两个节目,前面一个是李一思带着班上几个女生跳女团舞的节目,底下的一帮男生这会儿还沸腾着。   纪宸很快给他发了个“你睡一个试试”指指点点表情包。   舒晏故意没回他,收了手机。   舞台上已经开始摆上电钢和立式话筒,设备准备就绪,整个礼堂的灯光突然暗下来。   底下“哦――”了一片,直到舞台中央亮起光圈。   光圈中央的纪宸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进臂弯,下摆随意散着没束进腰,腿长依旧逆天。鼻梁上架着他给挑的那副金丝细边眼镜,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条细链子,垂在眼镜左侧。   像用斯文强行压制痞气,骚得没边。舒晏舔了舔唇角笑了下,都想叫他注意点儿影响。   电钢前架着立式话筒,纪宸低头垂睫,摁下前奏。   简单重复却好听上头的旋律,配上纪宸鼻腔里轻哼似的无意义音节,下颌轻点打拍似的动作,也不知道是因为已经最后一个节目,还是因为外面的天和礼堂里一样黑,纪宸那一阵极其骚气勾人的“嗯哼哼嗯哼”,挑得大家都异常兴奋。   “宸哥眼镜半永久――”   “不要――直接焊死!!”   “宸哥你是冷吗――?!衬衫扣子为什么只解一颗?!!”   “卧槽还是一次看见宸哥穿白衬衫吧?是什么改变了他?!”   周围一帮趁着黑灯瞎火没人看见,一顿嚎的女声震得人耳膜发颤,赵翊真想告诉她们:是因为他妈的万恶的爱情――!!   台上的纪宸唱到“I love you even if it\'s difficult”,特意朝(12)班的方向抬手比“1”点了两下。   舒晏有点儿想笑,大概是因为――周围各位刚说的,就是他想说的。   尾音收,纪宸却没马上下来,目光扫了圈儿观众席,倾身拽过立式话筒说:“谨以此歌――”   舒晏坐在(12)班的观演区,离舞台不算远。纪宸戴着那副骚气的金丝边儿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视线,却莫名其妙觉得……纪宸看的是他们这片儿。   “献给我最――”磁沉嗓音拖出尾音好听的韵律,纪宸抬手举到空中,再次伸出食指比“1”,一下下数着,“亲爱的偏爱的热爱的钟爱的――”   台下安静了半秒,接着响起一阵混杂着抽气、口哨、掌声、卧槽……等等等等的起哄声。   纪宸低头,抬了抬手腕,示意大家再大声点儿热烈点儿。   “哦――!谁――?!”热血青春无处安放的观众极其配合。   舒晏目光对上去,警告的意味很明显,纪宸看着他笑:“――爷爷!”   ――“……你爷爷的。”   ――“行,那你就是我爷爷。”   舒晏撑着礼堂沙发椅的扶手,指节半掩着唇,看着他无声笑。   他喜欢的少年,站在聚光灯下,眼里有光,笑意坦荡,无可替代,光芒万丈。   -   和男朋友跨完年,纪宸倒是没想到,元旦当天,纪泽恩会叫他回去吃饭。   “给我打电话说的,”纪宸给纪燃去了个电话,“我回不回啊?”   “去呗,就你那脾气你还能吃亏?”纪燃无所谓似的说,“真吃了亏回来给你爷爷告状。”   纪宸笑得不行:“那行吧,我就勉强去吃一顿。”   挂了电话,纪燃叹了口气。   这小子问的是“回不回”,不是“去不去”,下意识想的……还是觉得那是他家,是他爸。   纪燃啧了声。   还一天天装得毫不在乎似的。   纪泽恩有自己的住处,为了方便工作,挑的是离公司最近的一片别墅区。   纪宸回去的时候,都快认不清这个家里工作的阿姨和司机都谁是谁了。   “回来了?”纪泽恩坐在客厅沙发主位上,看见纪宸进来,也没站起来,但还是挺高兴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嗯,”纪宸过去坐下,把从纪燃那儿薅来的,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普洱茶饼搁到茶几上,顿了会儿,有点儿别扭地叫了声,“老爸。”   纪泽恩看着茶饼笑了下,把茶几上已经切好的水果推给他:“先吃点吧,你田阿姨知道你要来,在准备晚饭。”   纪宸伸到一半的手顿住,火气轰一下冲上脑门儿,抬头问纪泽恩:“田蓉?”   纪泽恩笑意一僵:“你该叫一声阿姨的。”   纪宸蹭一下站起来,看见了更不想看见的人。   “叔叔,”纪承佑嘴里叫着纪泽恩,眼神却没从纪宸身上挪开过,笑了笑说,“哥哥回来了?”   “操!”纪宸真想给他一拳,“谁他妈是你哥哥?!”   纪承佑比他小一岁,这会儿在一中上着高二。不光是对这个人,包括这人的名字,纪宸都觉得十分膈应。   他叫纪宸,这人的不知道是爹还是妈,就非得取个和他听上去有点儿像的名字。他们家又不用排族谱,这亲戚关系都隔了好两层,取这样的有什么意义?虽然血缘关系上,纪承佑的确算他隔房的堂弟。   “纪宸!”纪泽恩出声。   “你他妈早说他们俩也在,我脑抽了才会来!”纪宸觉得纪泽恩真是脑抽了,这他妈唱得是哪出合家欢啊?   在厨房里听见动静的田蓉出来,看见纪宸要走,伸手去拉:“宸宸,是阿姨特意叫你爸爸给你打电话的,你先别急着走……”   “别碰我!”纪宸蹙眉,下意识地挡开她的手。   纪宸也不知道是他力气大,还是这位田阿姨碰不得,就那么一下,女人就伴着一声轻呼跌倒了。   “纪宸你做什么?”纪泽恩赶紧把田蓉扶起来,蹙了下眉,语气却还算温和地要求纪宸,“和你田阿姨道歉。”   纪宸满心的烦躁在暴走的边缘踩踏,看着田蓉不耐烦道:“装什么呢?我没那闲工夫看你们演中老年狗血小言剧啊。”   能在他奶奶的反对下,和纪泽恩分了手转头嫁给纪泽恩堂哥,现在离了婚带着这么大个便宜儿子,还能把纪泽恩迷得不着四六的,搁这儿跟他装什么茶呢?   “纪宸!”纪泽恩低叱他,“怎么和你田阿姨说话的?!你这脾气到底是谁惯出来的?!”   纪宸怔了下。   纪泽恩要是不说后面半句,他可能最多和以前一样摔门出去眼不见为净。   但纪泽恩这句话,实在是戳他痛脚了。   纪宸盯着他,嗤笑了声,唇角勾着,眼神里却只剩讥诮:“你说谁惯的?你爹惯的呗。”   “你……”纪泽恩语塞。   纪宸却没想让他好过:“你跟我妈闹离婚,要跟这个女人不清不楚的时候,倒没想过我是什么脾气。你俩生了我一个潇洒地到处飞,一个尽拿工作当借口,只能让你爹拉扯我的时候,倒没想过我是什么脾气。这会儿你疑惑上了?”   纪泽恩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愧疚,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跟他说:“宸宸,爸爸知道之前那些年疏忽你了。今天叫你来,也是听你们班主任说,你最近进步很大,爸爸挺高兴的,觉得你长大了。但是你现在……”   “我现在好得很!”纪宸有点儿压不住脾气地打断他。   他一点儿不怨老王多管闲事,甚至觉得和老王比起来,眼前的纪总直接被秒成了渣。   他成绩好不需要人操心的时候,除了老头儿,还真就没人操心他了。就好像他是棵扔在荒野里就能随便长的白杨,想起来看一眼,没死就行。   等他“抽烟打架成绩一落千丈甚至休学”的时候,倒是个个都出来指点两句。纪宸甚至觉得那样挺好,就跟有些明星似的,黑红总比查无此人多点关注度。   但看着这会儿的纪泽恩,纪宸从没觉得自己之前那么幼稚可笑。   从前的纪宸,好像看见纪泽恩会对自己失望,会对自己终于有了点儿“关心”,就能证明纪泽恩多少还有点在意自己一样。   也不知道是他之前把“父亲”这个形象幻想得太美好,还是纪泽恩本来就这么让人幻灭。只是因为多了个“父亲”的称谓,就被他自动画了圈光环而已。   “纪总一家三口,慢慢吃。”纪宸扫了圈客厅里的人,毫不在意似的散漫笑了下,转身就走。   -   “纪宸。”   “纪宸!”   院子里,纪承佑追出来在后面叫他。纪宸没停,不想理。   “你知道舒晏为什么会转学吗?!”纪承佑喊道。 第40章 你那儿收留无家可归的男……   纪宸脚步一顿, 停下转身,面无表情看向他。   纪承佑赶紧跑过来,气虚似的喘了会儿, 却跟卖关子一样转移了话题:“舒晏是你同桌吧?”   纪宸盯了他一会儿,突然嗤了声:“你这对我的上心程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意思呢。”   纪承佑脸色难看了一瞬,解释道:“我也是听叔叔说的。”   “哦,”纪宸故意刺激他, “怎么不干脆改口叫爸爸。”   纪承佑咬了咬牙,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妈离婚那么久了,纪泽恩也没有正式和她领过证。   “你不想知道凭舒晏这样的成绩, 能因为打架被一中开除,是因为什么吗?”纪承佑忍了忍说。   纪宸看着纪承佑脸上掩饰不住的又惧又恨,又羡慕又嫉妒又无能为力的神情,突然觉得这几件事情之间, 有着有趣的微妙联系。挑了挑眉,纪宸很干脆地问:“没兴趣。但我特好奇,他是不是打的就是你。”   纪承佑不说话, 攥拳看着他。   “哦, ”纪宸明白了, 拖腔带调地点点头,“打得好啊。”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纪宸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戳了纪承佑哪根肺管子, 戳得他突然喊了起来。这副模样,跟疯魔了似的。   “哦,”纪宸好笑,“来,那你编。”   “他有病!”纪承佑喊道, “他那种人凭什么能来一中?!就凭他成绩好?!”   他从小就被田蓉拿来和纪宸比,叫他争气,叫他隐忍。从父母到家世,哪一样都比不上纪宸。好不容易等纪宸自暴自弃,却又有了比他优秀的人。他忍够了!   纪宸眯了眯眼睛,那声“他有病”往心口砸下来似的,拳头比对方话音快地朝纪承佑胃上招呼了过去。   垂眼看着捂住肚子蜷缩在鹅卵石小路上的纪承佑,明明唇角勾着笑,少年却一身冷戾,力求让他听清每一个字,缓声说:“没挨够是吧?行,我再替他补一顿。”   -   纪泽恩和田蓉是被院子里园艺工人的惊呼声喊出来的。   纪宸打得非常沉浸,没听清这帮人乱七八糟都在喊谁。有拉架的有扯他的,有护着纪承佑的也有在他耳边乱叫的。   “纪宸!纪宸求你了别再打了!承佑都流血了!”   “纪宸你给我住手!在你爷爷那儿就学会了用拳头解决问题吗?!”   “少爷!再打要出人命啦!”   ……   反正这一幕压倒性的攻击在这些人眼里,不管是谁先撩的贱,都是他的错。   纪宸沿着环湖公路背离这片别墅区往外走,捏了捏拳,右手掌心火烧似的痛一路往心口钻。   摊开手掌,垂眼看了下,像是被修枝剪划出来的伤口,皮肉的切口还有点儿外翻。   估计是那个彪悍的园艺工来劝架的时候,被他抬手挡掉工具时候划到的。   “操!”纪宸烦躁地骂了声。   纪泽恩老觉得他还在高中,开车不太像话,他来时是叫的车,这会儿没人绕远路进来接单,纪宸看着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真想给自己立个孤狗人设。   纪宸走到大路口才有车接单,司机师傅开了辆白色沃尔沃,看着特新,还没停下就一脸懵逼地从前挡风玻璃,对一手血的纪宸行注目礼。   “你这……要去医院吗?”司机师傅见他开车门,也没嫌纪宸会弄脏他车,好心问。   “谢了,”纪宸单手脱下外套,胡乱往右手上裹了裹,“不用,定位的目的地就行。”   少年一脸压不住的躁戾,还不忘怕弄脏他车,师傅叹了口气没再多劝,默默开车。   正是元旦晚上最热闹的时候,小区又在市中心,快到的一段路需要掉头,有点儿堵,纪宸说:“师傅,就前面人行横道停吧别绕了。”   “行。”停好车,师傅说,“不去医院也让家里人给你擦点儿药,别瞎对付。”   “好,谢谢啊。”纪宸笑了下,下车。   外套搭在臂弯里,有点儿冷。纪宸绕进学校的小街,那点儿笑意才挂了下去。   放假是这条街最不热闹的时候,路边堆着前几天扫的雪堆,寒意不打招呼地往人身上扑。   他没有对陌生人的善意发火的道理,又的确高兴不起来。这会儿一个人走着,那股暂时压下去的,不知道算烦躁还是想薅点儿什么的劲头又冒了上来。   直到走到家门口,暴走的阀门被人一脚踢开。   “……操?!”纪宸看着电量不足闪了下就没下文的指纹锁,觉得这个世界都他妈开始魔幻了。   “不生气不生气不生气我他妈一点儿都不生气……”纪宸面壁似的对着大门,闭着眼睛狠狠吸了几口带着雪粒子味儿的冷空气。   空气里还有手上的血腥味儿,眼前一片黑的纪宸,莫名就想到了舒晏生日那晚,两个人二逼似的在门口干的事儿。   安静了很久,久到当时牙根的酸麻劲儿都犯了上来,纪宸突然笑了声。   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并且开始觉得冷。   没出息地把沾了血渍的外套重新穿回去,纪宸抄着兜,转身看着院子叹了口气,往外走。   纪宸不想去找老头儿。虽然他嘴上嫌弃着一点儿都不想去找纪总,但老头儿知道,他心底还是有那么点儿期待的。   他要是现在这副状态回去,老头儿得跟纪总大过年的就轰轰烈烈来一场。   他也不想去找赵翊。   虽然赵翊是能跟他同仇敌忾“不是我说……害我就说了!你爹真不是那么回事儿吧啦吧啦……”。   也不愿意去想各种乱七八糟的办法自己开。   烦。   前几天下的雪早停了,天气冷得对着空气哈口白气,都能实时人工降雪。可他手心里那道口子好像就是不甘示弱,闹着玩儿似的倔强着:诶~我就爱往外冒血。还得趁热。   纪宸停下来,看着小区里树根那儿不知道谁堆的小雪人。   雪白雪白的,眼珠子是两颗纽扣。   纪宸有种冲动把手往里怼。   不知道这样伤口能不能冻住。   想了会儿又傻逼似的笑了,这特么突然惊悚起来了啊。   不行,明天热搜得多一条社会新闻:《某小区清洁工发现雪人口部大量血迹,警方尚未发现尸体》。   一个人干乐了会儿,笑声在空旷的小区里晃荡了下再钻进耳膜,落寞得都像别人发出来的。   那种自己从来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委屈,像张结结实实的渔网,兜头把他罩住。   要是那谁谁在,肯定会陪着他一块儿傻乐吧?   纪宸蹲下来盯着小雪人,左手伸进口袋摸摸手机。   也不知道蹲了多久,反正腿有点儿麻,雪人的纽扣眼睛逐渐斗鸡,纪宸终于拿出手机摁下号码。   对面接通。   舒晏那边还有很轻的翻书声,男孩子懒洋洋地问他:“这么快就吃完了?”   纪宸却一直没说话,舒晏怔了下。   然后纪宸听见他放下笔的声音,椅子腿挪动的声音,最后放低了音量问他:“怎么了?”   纪宸这才哼哼唧唧地说:“你那儿收留无家可归的男朋友吗?” 第41章 不想装了,有更在乎的人……   纪宸没让他来接, 还不至于矫情到这个程度。按舒晏给的地址叫了车,到小区大路口下车的时候,却看见舒晏正在路边的香樟树下面站着。   纪宸戴上外套的大帽子, 抄着兜走过去,等快到舒晏身边的时候,故意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前。   “上哪儿呢?”舒晏懒洋洋地伸手扯了扯他帽兜的抽绳,好笑地问。   纪宸停下,翻开帽兜笑:“可以啊, 这都能认出来。终于记得住了啊?”   舒晏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下,有点儿压不住的难受。   他也不知道纪宸是自己忘了还是故意这么问,这件外套纪宸穿过一次, 他记得。   所以不是“看出来”这是纪宸,而是他“知道”这是纪宸。但舒晏还是说:“啊,谁叫你长得这么有辨识度呢。”   纪宸笑出声儿,看见他讲话时候冒的白气, 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下意识想伸手摸摸他脸。手从兜里抽出一点儿的时候蹭到伤口,又无声龇了下牙缩了回去:“出来干嘛?不冷啊?”   “里面挺绕的, ”舒晏看了他一眼, 俩人往小区里面走, “里面几栋几号楼,连外卖都经常找不着。”   纪宸往前扫了眼。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老小区了, 类似于某某新村这样的小区名,实则一整片儿老商品房混在一块儿,里面还连着菜市场和各类便民小店,小路能通车,却基本没车愿意开进来。   “你……买的?”纪宸问。   “不是, ”舒晏说,“租的。现在住校也不常回来,懒得换地方了。”   “啊。”纪宸点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给自己租这么个地方,也没再细问下去。   舒晏却觉得有点儿不对劲,这一路上空气里的血腥味儿好像是纪宸身上的。   偏身过去微弯腰研究了下,没忍住低骂了声“操”,抬眼看着纪宸问:“……你从哪个凶案现场回来的?”   纪宸愣了下,笑成个盒子,胳膊肘顶了他一下,把人撞到行道树树干上的时候,又变脸似的收了笑,肩膀压着他低声威胁:“别开腔,自己人。”   “……滚。”此时一位唱歌永远像改编的选手舒晏骂道。   没敢和纪宸硬来,怕他这斑斑驳驳的一身真是自己弄伤哪儿了,舒晏问:“你这是……跟人打架了?”   “啊,”纪宸退开蹦Q了一下,觉得自己也不算撒谎,“有人上赶着找揍,我好心满足了他一下。”   舒晏却点着头去拎他抄在兜里的胳膊。   这人能在电话里哼哼唧唧地装可怜,刚下车那会儿明明是想伸出魔爪,多少占点儿他便宜的,却硬是缩了回去,舒晏不太信这一身凶案现场似的血渍都是别人的。   纪宸有点儿心虚地徒劳反抗:“路上人多,别吓着别人,回去、回去再看。”   舒晏明白了,攥着他衣袖的指节紧了紧,再开口的话音都凉飕飕的:“鸿门宴呐?”   纪宸看着他笑:“也不算吧,我这是被热心群众误伤的。那个犯罪主体,那可伤得比我严重多了。估计也就……”   除了先前搞不清自己心意的时候扭捏过一阵儿,纪宸打惯了直球,也没想瞒着,反正早晚舒晏得知道,于是说:“也就和你揍纪承佑那程度差不多?”   让舒晏知道他和纪承佑的关系是他的事儿,但舒晏要不要说和纪承佑结仇又是为了什么,舒晏自己决定。   舒晏愣了下。   纪宸。纪承佑。   松开他的胳膊,舒晏往后退了两步,抄兜学着纪宸的样子眯了眯眼睛:“不像啊。”   “啧,”纪宸的关注点一下子跑偏,忍不住开始酸,“你连他长什么样儿都记得?”   舒晏笑,难得解释地多了点儿:“不是,就……也不是说他长得太难看,但没法儿和你比明白吗?”   纪宸像舔了颗蘸了酸粉的糖,舌尖裹一下甜味儿就出来了。清了清嗓子说:“他是我爷爷的堂弟的儿子的儿子。”   “……”舒晏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脑容量不太够,对这种七弯八绕的亲戚关系从来没概念,于是干脆问,“哦,所以我打得好?”   纪宸“不愧是自家男朋友就是心有灵犀”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下意识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想拍拍他肩,被舒晏一把抓住。   “怎么弄的?”舒晏蹙眉。   纪宸:“……”大意了。   纪宸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谁来劝的架,场面一度混乱,等我打回神的时候就这样了。”   舒晏下颌绷紧:“别塞口袋了。”也不怕伤口捂烂了。   “啊。”纪宸乖乖点头,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   舒晏带着纪宸从小院子的后门进屋。   路过院子里花架的时候,纪宸看见上面一场冬雪后依旧傲然的绿植,惊讶道:“你种花种得那么好!”   舒晏瞥了他一眼。纪宸已经好奇地弯腰上手拨叶片了,顺嘴又问:“这旁边的是什么?”   “自动浇花系统。”舒晏无波无澜地回他。   “哦怪不得。但这两天的气温不会冻……嗯?”拨着拨着,纪宸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俩手指头捏了捏叶片,更确信了自己的想法,神情复杂地偏头看向舒晏,“这特么……假的?”   舒晏用一种“你个傻逼才发现啊”的表情看着他,偏头指了指里屋:“滚进去吧。”   纪宸站直,又懵又乐地看着他。   他男朋友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啊。要不是舒晏压根不发朋友圈,纪宸觉得他能把平平淡淡岁月静好的佛系人设艹到满格。   屋子暖气裹上身的时候,手心里那道口子也跟着火辣辣起来。   “衣服脱了,上沙发坐着。”舒晏拆了双新的居家鞋扔给他,命令道。   “好嘞。”纪宸对能给假绿植按自动浇水系统的男朋友极其佩服,听话地脱了外套挂门边衣帽钩上,趿拉上拖鞋往沙发那儿去。   房子是两室一厅的小户型,租给舒晏之前估计翻新过,从装修到家具都挺新的,不过是比较便宜简约的北欧风。但这会儿暖色调的灯光照着,看舒晏坐他身边OO@@翻着茶几下面的抽屉,拿出……拿出可能已经过了保质期的碘伏,纪宸觉得挺舒服的。   直到舒晏带着凉意的指节捏上他手,褐色的液体沁进伤口,纪宸忍不住问他:“你不是晕血吗?”   舒晏手上动作顿了下,抬睫看他:“谁告诉你的?”   “你别恼,”纪宸说,“是我问隋逸的。”   确切地说是隋逸告诉他的。   舒晏生日那回有一段,赵翊和舒晏都去了卫生间,就剩了他和隋逸两个人,反正没事儿干,纪宸挺好奇地问他:“你俩挺早就认识了吧?”不然就舒晏那脾气,半道的朋友真挺难处。   “啊,初中就……就认识。你看他挺独的吧?也没两个朋……朋友,”隋逸极其认真地说,“因为就我不嫌……嫌弃他。”   纪宸笑。   “你看他长得挺……挺好说话是吧?”隋逸说,“其实他只是懒……懒得跟你说,跟你解释。时间久了,你就会觉得这人压根没拿你当兄……兄弟。就是……不走心,知道吧?”   纪宸深表赞同,举杯和他相碰:“受累了。”   “宸哥,”隋逸笑,“不像你,看着一点就着,脾气挺……挺炸,其实有啥说啥,不用猜。”   说完,又神秘兮兮地凑近斜对桌纪宸,压低声音说:“但是吧,还是得麻烦你对……对我们家晏儿好一点。他其实怕……怕的东西也挺多。比如晕……”外面脚步声和人影出现在木雕移门外面,隋逸随便扯了句,“晕血。”   …………   舒晏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看着他。   “多大点事儿啊,”纪宸笑,“我们家老头儿也晕血。”   舒晏挑了挑眉,对他嘴里的“老头儿”。   “我爷爷。”纪宸解释,“老头儿,我对他的昵称。小时候老听他那些战友叫他头儿,后来又听他们感慨‘头儿也老了啊’,你也知道我的文学造诣。”   舒晏沉默了会儿,鼻腔里气音似的笑了下。垂了垂长睫,继续给他上碘伏,却说:“宸哥,我不晕血。我晕针。”   “……啊?”纪宸也没想到剧情是这样发展,脑子被屋里的暖意和舒晏难得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的触碰搅得有点懵,嘴巴跑得飞快严肃道,“那你放心,在我这儿,你不会有这种困扰的。”   俩人在沙发上半侧着身面对面对着,纪宸的坐姿又极其大刀阔斧。   舒晏垂眼瞥过去:“……?”   “嗷――”纪宸没敢抽手,手臂肌肉连着整个手掌,却都绷成了地砖那么硬。   “不好意思,”舒晏勾唇看着他笑了笑,“手滑。”   “……”纪宸扁了扁嘴,没敢吱声。   “我这待会儿洗澡,只能跟上课举手发言似的了吧?”纪宸转了转自己被纱布缠了两道的手掌笑说。   舒晏把用不上的东西扔进抽屉,凉声道:“我帮你洗?”   纪宸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下,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那敢情好”还是“不敢不敢”。   舒晏把抽屉关上,也没什么铺垫和开场白,就想趁着这会儿直接说给纪宸听,挺平静地说:“高一上学期期中考之后,学校里就有谣言,说我和隋逸是一对。”   纪宸顿了下,把裹了纱布的掌心朝上搁到膝盖上。   舒晏看着他笑了笑:“其实我们俩都无所谓,学校也没管。我也知道造谣的是谁,又懒得理。”舒晏挑了挑眉,“大概是他觉得这样对我和隋逸都没用,高一快结束的时候,他开始造谣隋逸喜欢我们班另一个男生。最后闹得男生家长找来学校,要求隋逸退学。”   纪宸:“……操!”妈的今天打轻了啊,下次再回个锅吧。   “我休学那一年,”舒晏垂眼,低声说,“是隋逸每天放了学来医院陪的我。”   纪宸怔然。   “我不说话,他就……给我读报纸,”舒晏抬眼,神情有点儿复杂地说,“参考消息。”   “参考……啥?”纪宸懵逼。   “消息。”舒晏面无表情,“每天一个版面。”   “……哦。”纪宸眨眨眼,又点头,“参考消息。参考……消息?”纪宸忍不住笑起来,“用他‘你的生……生命线,有一点点分……分叉’这样的,给你读?一整个版面?”   舒晏也笑起来:“嗯,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纪宸靠进沙发里笑得有点儿喘不上气,仿佛看见两个小少年十多岁的年纪,一个面无表情一脸冷漠地看着窗外,一个一本正经满脸认真地……念着参考消息。   笑完了,又觉得心里有点儿空。   不管是对当时的舒晏,还是对陪着舒晏的隋逸,都觉得有点儿空。   要换了别人,面对舒晏那样的态度,可能早就放弃了吧……   忍不住用好的那只手牵住舒晏的手,无声捏了捏。   舒晏翘了下唇角,反手扣住他的五指。   纪宸又忍不住问:“但就我知道的纪承佑那人,跟黏在鞋底嚼过了的口香糖似的,没那么好打发啊。你就……揍了他一顿,就好了?”   “那倒也不是,”舒晏挑眉,空着的那只手拽过纪宸的毛衣领口把人拎过来,“我还和他好好聊了两句。就这样――”   纪宸:“?”   “啊,是不是忘了告诉你?”舒晏极轻地笑了下,语调平缓、一字一顿地低声说,“我杀人,好像不犯法。”   “……操?!”纪宸懵了会儿才笑出声,拍平被舒晏拎起变形的毛衣领口,“怪不得他提到你的时候,脸色复杂得跟抽象画似的。你这心理战术比你的阴招还狠!”   笑完了,心里那点儿疑惑和填不满的空,又压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纪宸却也没问。反正这会儿在他面前的舒晏是全须全尾的,有些事儿他不介意摊开在舒晏面前给他看,同样地,也不介意舒晏藏着自己不愿意说的东西。   舒晏看着他的表情,长睫缓眨笑了笑:“骗他的,还是犯法的。”   从前不管,至少如今是的。   纪宸怔了下,笑穴又跟被人狠戳了一下似的,抖起肩笑个没完。   舒晏觉得这种二逼似的傻笑,的确极具传染性。明明上一刻,心里好像还被蛛网蒙了层灰似的,这会儿却干干净净,只想犯傻跟着他一块儿乐。   笑到快收尾的时候,纪宸突然说:“你家里也有数竞历年的真题或者别的题册吧?”   舒晏一愣:“?”   纪宸豪迈地一拍茶几:“给你哥哥我来一套!”   “……”舒晏用一种“又他妈犯什么病”的眼神看着他。   纪宸笑着推了推他:“去给我随便拿一套。”   舒晏迷茫地起身,去卧室书桌上随便抽了一份,还给他拿了只水笔。   纪宸已经坐到茶几边的地板上了。舒晏把卷子搁他面前,坐回沙发上:“你这会儿做有什么意义?”   “老子身残志坚。”纪宸接过来,头都没抬,在卷子上勾划起来,“给你表演个见证奇迹的时刻。”   舒晏没太明白他又唱的哪出,看着他笨拙拿笔避开伤口的样子,有点儿想笑,又忍不住……有点儿心疼。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过的感觉,或者说是……在纪宸身上才体验到的感觉。   毕竟在桑浅告诉他宝儿病情的时候,他自私地首先想到的是自己。   “别偷看啊!”纪宸跟开学上语文课那会儿似的,一胳膊肘把卷子蒙了个结实,“你玩会儿手机去吧!”   “……”舒晏回房继续做先前没刷完的题。   纪宸回头看了他高冷的背影一眼,笑了会儿继续低头写。   直到纪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卧室门口,敲了敲房门:“有空吗男朋友,给看看呗。”   舒晏停笔回神,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一小时。   懒洋洋地靠进椅背你,也没说话,朝纪宸伸了伸手,示意他拿过来。   纪宸笑着走进去,腰抵着他书桌一靠,卷子塞进他手里。   舒晏接过看卷子。   结果几乎……都对。前面八道填空题都没问题,除了那些大题的解题步骤,纪宸大概是为了省时间,写得很简略,要是正式考试,肯定得扣分。但是……   舒晏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他就说怎么会有人能完美精准避开每一个正确答案的。   呵,原来是个控分大佬。   “怎么,”也不知道这会儿是什么感觉,舒晏抬睫,重新靠进椅背里,眼皮半掀着斜斜瞥他,“不装了?”   “啊,不想装了,”纪宸回视他,眼里满满两个相同的影子,提着唇角笑,“有更在乎的人了呗。” 第42章 怕什么?宸哥在呢   ――“有更在乎的人了呗。”   纪宸下颌微偏, 垂睫看着他,侧脸被身后的小台灯勾出浓重的轮廓。   眼前的人像厚实又柔软的绒毯,细密又小心地裹上来。舒晏搭着桌面的指节蜷了下, 翘着唇角说:“准备开大了?”   “啊,怎么也得赶上男朋友的脚步吧。”纪宸看着他笑,又主动和他解释,“我也是自己想不开,小时候吧, 就知道我老爸老妈没什么感情,我妈又是那种……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其实也没什么可论对错的,为自己活, 有什么对错呢?”   纪宸轻吁了口气:“但我还是烦他们。毕竟就像你说的,他们要生的时候,也没和我们商量过。就我爸那人……对纪承佑的上心程度,比对我高。我就想吧, 是不是因为纪承佑弱小可怜又无助,我爸才对他那么上心。”   舒晏安静地听他说,听到“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时候, 默契地相视笑了会儿, 纪宸才继续:“我又是那种在他们面前想要什么绝对不想直说的人。直说多没面子啊, 就得让你们猜,就得让你们主动, 就得让你们迁就我,矫情得很。”纪宸笑了下,“然后你也知道了,就矫情地挑了这么个最傻逼的办法。”   大概是腰抵着书桌靠累了,纪宸低头抻了抻腿。   纪宸说得很轻松, 舒晏却挺不是滋味的。有些东西缺了就是缺了,在纪宸那一段人生里需要的东西,永远没办法从其他地方找补。   舒晏伸手,玩他手指头似的捏了会儿。纪宸抬头看着他笑:“寒假不能一直陪着你了。”   “嗯?”舒晏挑眉。   “你想去的,应该也就B市的那几所大学吧?”纪宸反问。   舒晏笑了下,点头。   “我准备参加Z大的冬令营,”纪宸说,“初审会以学期末成绩做参考筛选,视频面试过了就能去初测。”   先前两个人各自捂着秘密的时候,参加学校的数竞联考选拔也是在划水。要想再赶这个趟,就得等明年了。   但B市Z大的冬令营,笔测考核和营内表现优异的,会作为择优录取的加分项,把学生推荐给学校各个院系。   倒不是怕自己裸考考不上,纪宸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只是遇上了舒晏的事儿,不自觉地就想努力多一重保障。毕竟光是想着有点儿万一,都不能忍。   舒晏了然,怪不得急着跟他坦白,不然到时候期末成绩一出,他早晚也得知道。   “你倒是不记仇,”舒晏故意说,“没拿事实直接打我脸。”   纪宸笑,偏身过去,伸手想拍他脑袋:“你倒是好意思说。”   舒晏眼明手快地躲开,拍掉他手腕。笑了会儿,突然叫他:“宸哥。”   “嗯?”纪宸敛神,不自觉地坐好了一点。   舒晏能叫他宸哥,通常都有点事儿。   舒晏下颌微抬看着他,勾了下唇角,很平静地说:“我是真的晕针,不是和你开玩笑。所以……那会儿才会那么害怕。”   纪宸怔了下,知道他说的是桑浅那事儿。   这会儿在他面前的舒晏,像个抱着上锁盒子的小孩儿。盒子里或许藏着他自己都不想再看见的秘密,但此刻,却愿意自己把锁撬开,坦然地告诉他:这里面藏着坏东西。   舒晏没说完整,看着也不像想再深聊下去的样子。   纪宸当然也不会让他把盒子打开看看,只是抬手过去,笑着揉了揉他脑袋,嫌弃似的说:“小孩儿么,不都这样。”   -   纪宸一直说他逼王人设永不倒,舒晏倒觉得如今这句话可以送还给纪宸了。   此刻坐在开往B市专车大巴上的纪宸,给他发来消息:【你说到时候评委推荐环节,我跟老师说喜欢哪个专业好?】   舒晏在家刷题,屋子里暖气很足,手指也很灵活,很快给他回过去:【谁给你的自信?】   Z大冬令营的选拔,十二中就去了纪宸一个,他抽到的视频面试题目,是用英语大致介绍一下蒸馏和沸点测定实验的目的、原理和步骤。   事实证明,事情进展和纪宸预估的基本一致,舒晏甚至觉得,他一早就想好了是冲着最后能拿推荐去的,并不只是去参营陪跑。   但舒晏就是想故意这么问。   【与生俱来的吧。】纪宸淡然回他。   舒晏看着这熟悉的对话笑:【到哪儿了?】   全市几所学校把参营的学生组织在一块儿包了辆大巴,统一送过去,走的是两市之间的高速。光高速上的车程,约摸就得两小时出头。按照正常速度,这会儿应该过了第一个休息区。   纪宸却说:【早呢,今天这路况,至少三小时朝上。】   舒晏愣了下,有一瞬心悸。偏头看向窗外,早晨到现在的冬雾还没散开。   指尖迟疑了下,还没想好发什么过去,纪宸又回:【哎我睡会儿啊,平时不坐大车不知道,原来我他妈还晕车!】   舒晏看着这话笑了下,那点心悸也很快淡去,回他:【行,别玩儿手机了,睡吧。】   纪宸给他回了个心如止水表情包,就没再有动静。舒晏等了会儿,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   发现每回的话题终结者,都是纪宸。   不管是纪宸说了声晚安,还是就发了个无意义的表情包,像极了严格执行某种仪式感一样,总是他收尾。   舒晏翻了会儿,不知道是早饭吃得太饱,还是室内暖气太足,居然也开始犯困……   枕头边电话的震动铃音响得孜孜不倦。   舒晏睡得迷迷糊糊,又没完全睡饱,有点儿不耐烦地闭着眼睛摸过手机,胡乱划了两下才接通。对面是哪位都没看,鼻音很重地问:“谁?”   “晏儿,宸哥给你打电话了吗?”电话那头是隋逸的声音,说话很顺。   舒晏一愣,睁开眼睛坐起来:“没,怎么了?”   隋逸顿了下:“S15高速多车追尾……封路上热搜了。”   心脏猛得跳了下,舒晏:“挂了。”   找到纪宸的电话拨过去,手机是通的,只是无人接听,舒晏捏着手机的指节不自觉地绷紧泛白。   铃声响了很多下,直到忙音自动切断,舒晏脑子嗡了一瞬。沉沉咽了一口,整个人绷着翻到赵翊的电话。   备注的赵翊却快他一步显示在屏幕上,舒晏迅速划开。   “纪宸给你们去电话了吗?”/“纪宸给你去电话了吗?”   俩人同时问。   舒晏捏紧手机,闭了闭视物有些发白的眼睛,立刻从床上起来,唇张了两下才出声:“去找他。”   “舒晏你别急,”赵翊赶紧说,“他这人有个毛病,手机开静音的时候连震动都不开,可能是车上睡着了没看到。”   舒晏边胡乱往身上套衣服,边忍不住咽了口喉间泛上来的血腥味儿:“不会,他早不这样了。”   纪宸回消息很快,甚至晚上的电话也不会错过。如果他没猜错,纪宸在车上是握着手机睡的,因为知道他不喜欢等,因为这样能一有消息进就感觉到……   赵翊怔了下:“好,高速路口碰头。”   -   舒晏到的时候,碰到的不仅是赵翊。   车祸路段早已双向封闭,辅道入口看不到头的车辆滞留。救护车、消防车、警车、记者,还有像他们一样的人,把这一片入口层层围住。   “救护车进去没?!”   “从应急车道进去三辆了!”   现场的警察和路政救援在调度。   “消防车完全进不去啊!”   “那怎么办?!”   “全部下车!全部下车!扛上设备!跟我走!”   最近的一辆消防车上,消防员大声喊。   “这个臭小子!这会儿还知道把电话关机!肯定没事儿!估计在车上睡着呢!”纪燃摁灭手机屏幕的手指和声音压不住颤,胳膊被身边陪着的郑铎和隋浚川一把扶住。   “爷爷别着急,您又不是不知道宸儿,他手机连震动都懒得开,关机了估计自己都不知道呢。”赵翊赶紧说,转头看见纪泽恩,“叔叔,这是我们朋友,担心他一块儿过来的。”   “一个多小时了吧?”赵翊嗓子有点儿发干,低声问隋逸,“你们学校有去的吗?联系上了吗?”   隋逸极小心地瞥了眼舒晏和纪燃,小声对赵翊说:“联系上了,他们那辆大巴是被追尾了,但大家基本都系着安全带,就有一个……”   “晏儿!舒晏!”隋逸突然在他后面喊。   “舒晏!你去哪儿!”又有人喊他。   ……   分辨不清的人脸和或熟悉或陌生的声音交织,短暂迅速又无人有暇顾及的介绍,在眼前和耳边晃来晃去。舒晏知道这里面还有纪宸的爷爷和父亲在。   但他此刻就像一根绷紧的皮筋,表面抻紧,沉静得无懈可击,恐惧却像海啸,从心底无限蔓延,逼得他不敢呼吸,才能保持麻木。   “不能上去!那个谁家的大小伙子――?!快拉住他!凑什么热闹呢?!”   “别乱别乱!前面车松了――!消防消防!后面的消防车进进进!”   高速公路上拥堵的车辆,像拉链一样,被人为地缓缓扯开一道口子。   车流里有人干哑着发沙的嗓子,不停重复:“前面五公里有辆满载鞭炮的大货车!大家往边上让,先让消防车进去!”   这一声,好似天光乍破,舒晏猛地呆住。   绷紧的皮筋终于骤松,舒晏大声吼他:“纪宸――!”   纪宸一怔,转身。   日光刺透云层,罩住一身狼狈,脸上身上也不知道沾着谁的血渍哪里的尘土,却依旧耀眼恣肆的少年。   舒晏发现自己……终于看清了这是纪宸。不再仅仅只是知道这是纪宸。   数米外,男孩子紧绷的身体撞拥上来,磕到纪宸颈窝里的时候,眼尾有汹涌热意。   纪宸鼻子一酸,紧紧回抱住他,轻轻拍抚了下他的背,却还是笑着低声安慰他:“怕什么?宸哥在呢。” 第43章 没喜欢过别人,就喜欢你……   “你个臭小子!”纪燃一巴掌飞上纪宸后脑勺, “你手机是摆设?!不知道给我们来个电话啊?!”   纪宸被他拍得一冲,抱着舒晏往前蹦哒了两步才稳住,赶紧笑说:“我的错我的错!老头儿你下手是真的重, 你亲孙子快被你拍傻了!”   纪燃没再说什么,抬起手指点点他。   “……”舒晏终于想起来,这会儿不止有他和纪宸两个人在。   站稳低头退开,侧身背着人刚想擦下脸,纪宸就抬手蹭了上来。舒晏不着痕迹地挡开他手, 斜斜看他,示意他这么多人在呢。   纪宸笑,给了他一个“你现在才知道啊”的眼神。   舒晏:“……”   “宸儿你手机呢?!”赵翊骂骂咧咧冲过来。   纪宸没再逗舒晏, 知道让大家担心了:“抱着手机睡的,后车撞上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做梦修仙呢,等反应过来,手机都不知道摔哪儿去了。”   车上当时乱了一阵, 有个晕车的后排男生,解了安全带上前面女同学那儿拿晕车药,甩出去的时候不知道撞了哪儿, 肩膀应该是骨折了, 有点儿严重。   带队老师备了个小药箱, 纪宸帮着一块儿简单处理了下,再去找手机的时候, 死活没找着,几十米之外的几辆前车那儿,不停有人跑过来大喊帮忙。   车上同学又基本都在和家里人打电话,纪宸和带队老师说了声,要是有人找, 让他帮着说声平安就下了车。   “那你不能借别人的打一个啊?!”纪燃又吼他。   “我这不是没事儿么。”纪宸笑,顺毛似的抱了下纪燃,也没再多解释。   “你是没事儿了!你没看你们家晏……”赵翊突然收声,狠狠打了个冷嗝。   纪宸觑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偏头看向纪燃身后的时候,这才发现连纪泽恩都来了。不知道是这会儿的环境太混乱,还是先前那次不欢而散,纪宸看见他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   “你这一身……”舒晏知道周围有个是纪宸的父亲,但这会儿也分不清,拉了下纪宸一身血渍的外套,没再提凶案现场,“怎么回事儿?”   “帮忙的时候弄上的,不是我自己的。”纪宸低声跟他解释,“我们那一车都系着安全带,都还好。”   但前面有几辆小车就太严重了,有司机卡在驾驶座出不来,纪宸帮着一块儿用千斤顶才把小车底盘顶起来。   后来又听说这边辅道入口的消防车进不来,他才徒步过来的。   “放心。”纪宸说完,还悄悄捏了捏舒晏的手指尖。   “……”舒晏对他的肆无忌惮肃然起敬。   纪泽恩看着儿子和这位……男同学相处的样子,脑子里冒出的不仅仅是“他们关系好”这几个字。   神情复杂地看了会儿,欲言又止。   -   出了这样的意外,带队老师和校方沟通,后天重新安排车辆去Z大。纪宸和其他学校的同学一样,先回家休整。   知道了纪宸那一身血渍不是自己的,只是看上去没个人样,纪燃让人把几个孩子送了回去,倒也没多问什么。就像老眼昏花,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淡定。   相比纪泽恩,就有点儿沉不住气了。   直到纪宸回去,从里到外洗干净换了一整套,又舒舒服服吃了一顿,把赵翊几个赶走,天都擦了黑,纪泽恩又给他打了个电话。   “在家?”纪泽恩问。   “嗯。”纪宸窝在沙发里,下意识伸手捏着身边那位的手指头玩儿。   舒晏单手翻着书,瞥了他一眼,不知道是谁的电话。   “出来一下吧,我在你们小区路边。”纪泽恩说。   纪宸没回避,又说了声“嗯”,挂了电话。   他和舒晏的事儿,家里早晚会知道。他本来的打算,是等高考之后再和纪燃说的。但今天场面已经摆开了,他也没想再藏着掖着。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倒是舒晏觉得挺神奇的,纪宸今天接电话的风格,出奇得像自己。   纪宸说了声“我出去会儿啊”,才松开他手站起来。   舒晏“嗯”了声,纪宸走到玄关的时候,突然转身问他:“你也不叫我多套件衣服,外面冷什么的,一点儿不上心啊。”   啧,那个大庭广众冲过来抱住他哭得梨花带雨的到底是谁。   舒晏懒懒地往沙发里一靠,看了眼衣帽架上的外套说:“你又不傻。”   纪宸笑:“行吧。”   纪宸出门,也不知道今夜刮的是什么风,干冷干冷的,蹭得脸疼。   纪泽恩的车挺显眼,毕竟车外面还站着他常用的司机。纪宸扯了下外套,走过去,司机无声替他拉开后排车门。   车里暖气打得太足,纪宸刚坐下去,就觉得有点儿躁,扯了扯衣领,没说话。   纪泽恩先前听纪承佑无意中提起过,这个叫舒晏的男孩子,似乎以前在一中的时候,就被传过喜欢男生。纪泽恩起先是不在意的,毕竟纪宸从小就招女孩子喜欢,也瞧着不太开窍的样子。   但今天那个情况……   到底是纪泽恩没底先开了口:“宸宸,你……和你同桌关系……”   “嗯,”纪宸说,“关系挺好的。”   纪泽恩顿了下,有点儿问不下去。   纪宸挺烦他老爸这个吞吞吐吐的样子。大男人有什么就问呗,既然都把他叫出来了,心里不也一早就有了答案。   于是干脆帮他接了下去:“你是想问我俩到底什么关系吧?”   纪泽恩愣了下,没想到纪宸这么直接,于是干脆说:“爸爸宁愿你找个家境一般的女孩子,也好过你找个……这样的。”   纪宸憋着的那团火呲一声冒上来:“这样的是什么样?我不是你!别他妈拿你自己的人生理想往我脑袋上套!也别拿别人和他比!她配吗?!”   “你就是这么和爸爸说话的?!”纪泽恩喝道。   纪宸不咸不淡地看向他,鼻腔里嗤了声。   纪泽恩咬牙。他没想到纪宸的反应会这么强烈,先前想着要好好和儿子沟通,但每次纪宸用这样不像对父亲的态度对他,纪泽恩就压不住脾气。   “爸爸也是为你好,不想你走弯路。”纪泽恩深呼吸,尽量平和地跟他说,“现实没有你想得那么包容。”   纪宸的火气在他后半句话里消了点儿。虽然不中听,但纪泽恩说的是事实。可他还是吊儿郎当地靠进椅背,轻哂道:“怎么,弯路就不是路了?”   “纪宸……”纪泽恩压着火,还想再说点什么。   纪宸却没等他反应,拉开车门径直下了车,要关门的那一刻,又俯身下去。   他没兴趣和纪泽恩针锋相对,但有些话不得不说。   “要是有他的那条路是弯路,”纪宸看向纪泽恩,“我还就非走不可了。”   -   大概是自己这态度终于惹恼了纪泽恩,纪宸似乎听在他在车里喊:“那你就不要认我这个父亲!”   纪宸:“……”   这他妈什么狗血台词,什么年代了。   纪宸重新摁开家里的门锁,开门的那一刻,舒晏倚在玄关那儿,暖气扑面而来,裹得每一个毛孔都荡漾着惬意。   “叔叔找你了?”舒晏问。   纪宸的脸色和元旦那回,如出一辙。   “嗯。”纪宸也没什么要瞒的,挑了下眉毛看他,故意说,“怎么了?怕他不给你甩两个亿支票?”   舒晏愣了下,接着笑了会儿,才叫他:“宸哥。”   纪宸盯着他,刚不想让舒晏担心,想开点儿玩笑缓和下气氛的念头也下去了。   这人每回特别正经地叫他宸哥的时候,总是没动好心思,所以纪宸极其警觉。   “干嘛?”纪宸问。   舒晏也看着他,一时间胸腔里有点儿闷。像是有一团棉花被扯散了塞满整个可以呼吸的通道。能吸气,却到不了顶,憋闷得难受。   “你压力太大的时候……”舒晏顿了几秒,空气凝滞似的安静,还是说,“可以随时叫暂停。”   他也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算是什么感觉,只是见识过纪宸父亲对他的态度,尤其是见过了纪宸爷爷,才明白……自己和纪宸到底是不同的。   对他来说,从意识到自己喜欢开始,似乎并没有想过以后,也从没有想过未来。   毕竟没人管得到他,也没人想来管他。   他可以自私自我,可以肆无忌惮,但纪宸不能。   他不愿意去想象,纪宸主动提出要跟他分开的那一天。他这不算长的十八年,被人主动放弃的时候…太多了。他更不愿意去想,纪宸以后得面对的,是不是和舒行言,和纪泽恩,和桑浅一样的选择:挑个门当户对的,法律意义上的另一半。   所以这个口,不如让他来开。   就是没想到,这话出口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就像是――非常非常矫情地体会到了小人鱼上岸的感受,踩着的每个字都是笑着说的,但每个字拆成一笔一划,又割得人生疼。   但纪宸――就能专治各种矫情。   纪宸一脑袋撞上他鼻梁的时候,舒晏是懵的。   整个鼻腔,像被密密麻麻举着小铲子,小铲子上抹了柠檬醋,不讲武德地叫嚣着振臂挥舞的小人占领――酸爽得直冲天灵盖。   舒晏垂睫抬手,蹭了下鼻尖,盯着一手的血,又看向纪宸:“…………”   “清醒了没?”纪宸瞪着他,浑身像被人狠揍过的翌日一样,一动就酸痛得要死要活,只能僵硬地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变,但话还是能说的,“你他妈再说一遍试试?!”   舒晏那种无所谓的不走心的随意的……大家玩玩没事儿的态度,让他心慌。   他知道舒晏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也不是那种口是心非,说出来只是为了让别人安慰的人。但就是舒晏这样,从来都能为自己做主的态度,才让纪宸心慌。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把俩人从认识到现在的所有画面转了一遍,才发现……舒晏连句“喜欢”都没有对他说过。   今早高速上怎么也散不开的浓雾,腾进了他鼻腔一样,让人难受。   “……”舒晏又抬手捂了下鼻子,鼻腔里满是腥甜的血气,“你他……”   舒晏想骂人,但看着纪宸的表情,又说不出口。   “我们正经人,不经逗。”纪宸盯着他,“招惹了就得负责到底。”   “……纪宸,”顿了好久,舒晏叫他,不知道这会儿鼻腔的酸意是因为被撞,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刻意地笑了笑,放缓了语气说,“我这鼻子要是做的,今天你就得交代在这儿了你信吗?”   “我再强调一遍,”纪宸不想跟他扯东扯西,更不想让他轻易混过去,郑重道,“我喜欢你。”   “很喜欢,”舒晏看他眼眶都憋红了,却依旧瞪着自己,憋着那股劲儿说,“没喜欢过别人,就喜欢你。” 第44章 正文完结(上) 怎么没带你男朋友一块……   舒晏听完纪宸这话, 脑子仍旧有点儿发懵。像是被室内的暖气,和鼻腔里充血的酸麻混合裹挟下的懵。   昏昏然的。   侧过身去蹭了蹭鼻子,不知道是没想好如何面对纪宸这样的坚定, 还是单纯想擦一擦鼻血。   战术性掩饰的手腕儿却被人不由分说地拽住,往屋里带。   舒晏在卫生间里洗了半天,直到冷水洗得挺清醒了,站直了抬头,看见镜子里的纪宸, 一脸面无表情地抱臂靠在门边,也在看他。   “那要是叔叔阿姨都不答应呢?”舒晏斟酌地问,甚至都没有问到纪宸的爷爷。   舒晏没怀疑纪宸的坚定, 但也知道纪燃在纪宸心里的分量。那位在纪宸生活里占比不重的母亲,不知道说的话在纪宸这儿有多少分量。但那位亦父亦友的爷爷,绝对是纪宸最在乎的人。   不想把上一刻还踌躇满志的少年,直接扔回现实架到火上煎烤。   纪宸却没回答, 又走过来把他拉了出去。   “……”舒晏在别墅顶层的天台上,被大晚上的西北风吹得像个傻子。   “看见那栋综合楼了吗?”纪宸掰着他肩面向十二中方向。   “嗯。”舒晏说。   他来十二中第一天就看见这栋格格不入的楼了,这个角度依旧看得很清楚。   “你爷爷的。”纪宸说。   “……”舒晏无语, “你爷爷。”   “我爷爷不就是你爷爷么?”纪宸极其坦然。   舒晏:“……”   “所以――”纪宸边说, 边把人掰着转过来, 和他面对面交流。   “要是我爸妈都不同意,等我从Z大回来, ”纪宸一脸严肃,“就去跟我爷爷,告、状。”   舒晏:“……”   舒晏:“……?”   -   纪宸是拿着Z大冬令营推荐书上纪燃那儿告状的。   但车子开到家门口的时候,还是捏着方向盘循环深呼吸了好几回,循环到后视镜里的自己都看不下去, 才沿着辅路缓缓开了进去。   “宸宸少爷回来啦。”纪宸没提前打招呼,周婶看见他,笑着喊道。   纪宸赶紧抬手,食指比了下唇,示意她噤声。   周婶不明所以,但赶紧无声“哦”着点头,又指指楼上,比了个OK,示意纪燃在三楼书房。   纪宸点头,冲她抱了抱拳,上楼。   也不是想给老头儿来个突然袭击,只是真到了这个当口,纪宸还是……不止一点点难受的。   他不确定纪燃会是什么态度,也清楚明白地知道,老爸老妈的想法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他唯一在乎的,还是纪燃的想法。   虽然纪燃看着从来没待见过他,但他明白,从小到大,纪燃从没让他觉得有什么缺失,甚至可以说,对他有求必应。   但他自己也清楚,为什么不再装模作样引起纪泽恩的“关心”,为什么那么着急得连明年的数竞都等不及,先去参加了冬令营。   因为他也怕万一。   万一……万一老头儿真的不答应,有些东西,是他势必得放弃的。   毕竟,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他占了。   那等他脱去外人所谓的“简新集团第三代接班人”这层光环的时候,站在舒晏身边的,怎么也不能是个一无是处黯淡无光的人吧。   纪宸抄着外套的兜,低头鼓着腮帮子又呼吸了几口,还是觉得心跳得不舒服,干脆站在纪燃书房门口,回来蹦Q了几下。   正准备抬手敲门的时候,书房门猛地从里拉开了。   “卧槽!”纪宸吓了一跳,开口的时候一口空气呛进气管里,看着一脸面无表情站在门框里的纪燃,纪宸弯腰猛咳了一阵,才哑着嗓子说,“老头儿你拍什么惊悚片呢?想吓死你亲孙子啊?”   纪燃冷笑似的“呵”了声,垂眼看着弯腰的纪宸:“我从窗户那儿走到门口,那么大的脚步声,倒是不知道这扇门什么时候隔音效果这么好了。”   纪宸拍着胸口缓了会儿,直起身,堆上嬉皮笑脸,推着纪燃往里走:“走走走老头儿,我有事儿跟你说。”   纪燃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任由纪宸把门带上,拉着他坐到了沙发里。   “喝茶吗?”纪燃摆弄着茶几上的那套紫砂壶,头也没抬地问纪宸。   “……喝吧。”纪宸说。   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喝上了。生普的涩意,仿佛已经蔓上了舌尖。   纪燃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突然说:“怎么没带你男朋友一块儿来?”   纪宸怔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耳朵里只听见涓细的水流,从壶口落进紫砂茶盏的声音。   顿了好久,才傻子似的“……啊?”了一下。   “啊什么啊?”纪燃收了水势,偏头示意他,“自己拿。”   “……哦。”纪宸仍旧挺懵的,像被操控的AI机器人似的,倾身伸手过去拿了茶盏,迷茫地往嘴里送了一口。   老头儿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烫啊傻小子?!”还是纪燃忍不住了,骂道。   “……诶卧槽!”纪宸赶紧放下小茶盏,这才发现不仅手指头烫红了,连舌头都火辣辣的。   “说说吧,”纪燃很淡定地说,“怎么回事儿啊。”   纪宸倒吸了一口凉气,让舌尖能稍稍舒服点儿,看着纪燃,心一横。   ……   把事实大致交代了一遍,纪燃问:“上回配型那事儿,也是他的吧?”   这小子从小到大,说到底也没求他帮过什么忙,就连去十二中,也是他主动要求,小伙子才“勉为其难”答应的。   纪宸点头。   纪燃没再多问,低头又重泡了一开茶,才说:“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这话一出口,某个很久远的声音和画面,就与当下重叠。   纪燃看着纪宸,眼前仿佛也有过这样的一幅光景,这样几乎类似的对话……   “妈……”画面里不比纪宸大两岁,年轻的小伙子咽了一口,说得有点儿艰难,“她……没法儿再生了。”   漂亮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纪燃以为,连唯一愿意在背后托着他的那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力道,也要撒开手不管他了――女人却说:“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   “老头儿!”纪宸大狗似的扑上去抱住他,“你他妈……”纪宸笑,搂着他一顿亲,“您可真是我亲爷爷!”   “滚蛋!”纪燃扒拉他,“我他妈不是你亲爷爷还是你捡来的?!”   纪宸笑:“您虽说也是个老帅哥,不过咱俩长的,的确是不太像。”   纪燃斜了他一眼,瞧着他的高兴劲儿,抬手呼噜了下他软乎的头毛,很轻地叹了口气,说:“真是老子带出来的种,跟老子当年一模一样。”   纪宸没管他这句糙话,跟小时候似的抱着纪燃一顿表忠心:“做玻璃的老头儿就是洋气啊,这接受能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纪燃瞥他,阴阳怪气的,“呵,做玻璃多土啊,有些洋气的人,还看不上呢。”   “谁?!”纪宸一脸正经,“谁这么不知好歹?!”   “……”纪燃无语,“行了行了,撒手。反正我就这态度,随你,你也别觉得是我开明,我就是对你要求低,而已。”纪燃着重了“而已”两个字,“你别给我杀人放火就行,别的老子管你干嘛呢。”   纪宸被他说乐了,纪燃又突然问:“你俩都成年了吧?”   纪宸立刻严肃:“那必须的。”   “那你俩平时除了上学都干嘛呢?”纪燃闲聊似的问。   “……”纪宸一下子矫情起来,撒开他,往旁边挪了挪,装模作样地拿起小茶盏,“学习,学习使我们快乐。”   “……”纪燃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就你这样的,还能找到对象?”   “……老头儿,”纪宸支支吾吾,“那你以前和我奶奶谈恋爱的时候,都干点儿什么啊?”   “过两天那个什么洋节,不就是你生日了么?”纪燃说,“约会啊傻子。”   “……哦。”纪宸一想,自己好像还真是没和舒晏正儿八经地约过会。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学习的路上。正经得不像个成年人。   “我上次给你说的,那看小说的app你还记得不?”纪燃问他。   “啊,记得。”纪宸说,“那个绿油油的你说老是抽的……晋江文学城是吧?你最喜欢的真假千金三岁半嘛。”   纪燃没计较他话音里的调侃:“它上面有个频道,专门是……是你们这种的小说。”   “啊?”纪宸有点儿懵。   “就,俩男孩子谈恋爱的那种。”纪燃悄声说。   纪宸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纪燃抡他胳膊,“老子那回是误点了!就觉得那小说还挺好看的,就是300章了还没看见女主角儿,才发现不对劲!”   纪宸憋着声儿,肩膀一阵抖。   “……”纪燃烦死他了,“你自己下一个看吧!里面的那啥……是叫攻是吧?都挺会的!”   这下纪宸不困了,咳了两声凑过去,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问:“有多会?”   纪燃冷笑一声,唇角弧度极具嘲讽:“反正比你会。”   “……哦。”纪宸眨眨眼,“那来吧。”   -   纪宸晚上回了家,头一回想做个没有公德心的扰民恶邻。   打开天窗,半个身子探出去,冲着天空银河宇宙狠狠地嗷上一嗓子。   “啊――嗷!”爽!   “谁啊!有毛病啊大半夜的!”   窝在后面的舒晏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一点,不过还是没露面,免得被人以为有毛病的是他。   “行了啊,”舒晏笑,“小心人家报警。”   纪宸从顶楼的窗户边退开,乐颠颠地跑回去:“回头让物业管家给每家送份礼!”   舒晏轻笑:“神经病。”   纪宸却看着他,敛了笑意,音量压低,挺认真地跟他说:“爷爷说……能不放弃就别放弃。毕竟有时候自己放弃了,就真没人以为你有多在乎了。”   舒晏怔了下,过了好久,轻弯了下唇,点头:“嗯。” 第45章 正文完结(下)   情人节的东地广场人山人海。   “去买点儿喝的?”电影院门口,纪宸说。   “嗯,”舒晏原地扫了一圈,“爆米花可乐?“   纪宸指了指电梯口那家店:“奶茶吧。”   舒晏看了眼:“行。”纪宸是真的热爱甜食。   奶茶店排队点单的人挺多,纪宸扫了自助点单的二维码,手机递给舒晏:“喝什么?”   舒晏懒得接,瞥了眼,无所谓地说:“随便吧。“   “不许随便。”纪宸严肃。   舒晏笑了笑:“那跟你一样。”   "....…”纪宸有点苦恼,继续努力道,“你要冰的温的热的,少糖半糖还是全糖?”   舒晏刚张了张嘴,纪宸就说:“别他妈又跟我一样!“   "......?”不是很理解自己的男朋友为何如此暴躁的舒晏挑了挑眉,“去冰,无糖。”   “行!”纪宸爽快答应,又指了指旁边的位子,“去那儿等着吧。”   俩人坐下,电子叫单牌上显示还有20分钟,舒晏摸出手机,玩起他的放置类养老小游戏。   纪宸却在身边开始摸索他的背包。   舒晏头也没抬,斜斜扫了他一眼,眼睁睁看着纪宸从背包里掏出一支铝管的......看英文字母是护手霜。   “?”舒晏挑了挑眉。   纪宸拧开盖帽儿,才发现里面的铝制塑封还没打开。".....…”会不会太明显了一点儿?显得自己特别急切?   自认为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舒晏,见他没看自己,赶紧把塑封撕了。然后狠狠一压管身。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木质橙皮掺杂的香味。   ....”舍舒晏偏头看过去。   “挤多了,匀你点儿?”纪宸摊着掌心,眼巴巴地看着他。   舒晏看着他掌心里可以当身・体乳的量,凉声道:“多了就涂胳膊。”   纪宸愣住。这他妈跟小说里怎么不太一样?   亏他还在什么乱七八糟的app上搜了半天:男生该用什么样的护手霜。   “帮你把袖子撩上去?”舒晏又说。   "? ?”憋了半天,纪宸气死了!说好的挤多了护手霜匀他点儿,顺便“好好”帮他涂一涂呢?这货怎么那么直男!还他妈要帮他搀袖子,怎么不干脆帮他搀一把呢!   纪宸想着想着,耳朵不争气地红了.....于是恶狠狠地把完全够俩人用的量,往舒晏手背上胡乱蹭了几下:“用着!“   舒晏看着他泛起红晕的耳廓,偏头忍了忍笑意。亲都亲过了,这人怎么还那么纯情。想什么呢?   懒懒“嗯”了声,舒晏放下手机,把护手霜匀开。   开始琢磨平时这么糙的小伙子,怎么突然用起了护手霜。   等电影开场的人挺多,来回有人经过他们跟前,偶尔或有意或无意,或善意或惊奇的目光,都会朝他们这儿瞥一眼。   纪宸自然也看到了,一脸严肃地偏身,对舒晏说:“别慌,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舒昆看着他耳朵尖上还没褪下去的红意,用舌尖抵了好一会儿唇角才没笑出声,点头。   直到拿了两杯奶茶坐进电影院,舒晏终于肯定,今天的纪宸的确不太对劲――   最后一排,私密性非常好的情侣座。说他不想干点儿什么,都对不起情侣座之间厚实的挡板。   “尝尝。”纪宸把去冰无糖的那杯递给他。   “嗯。”舒晏敷衍地应了声。   吸管已经插好,舒晏拿起来喝了一口。奶油顶上混了碧根果碎,奶茶里还有栗子,还好没有另外加糖,已经够甜了。   场内灯光暗下来,开始放杂七杂八的片头广告。   “好了,”纪宸喝了口自己的,然后一脸正经地朝他伸手,小声说,“现在你的给我尝尝。”   "?”舒晏有点儿懵,同样小声,“我俩的不一样?”   “一样啊,”纪宸依旧正经,因为用着气音,吐字有点儿重,“但我的是热的,全糖。”   纪宸说完,舒晏眼睁睁看着他把奶茶接过去,用他喝过的吸管了一口。   ......?”舒晏看着他。   ".....看什么看?”纪宸咽了一口,半掀着眼皮很镇定地问。   吸管上不知道是奶茶还是别的什么....湿哒哒的,反正他嘴唇碰上就感受到了。啧,这种在大庭广众昏暗环境下接接吻的感觉,果然.......挺廷刺激的啊。   纪宸没脸没皮地想,突然有了种“小说诚不欺我”的满足感。   舒晏却无声乐得抖肩,最后偏身凑过去问他:“宸哥,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肯定的语气。   纪宸反叱:“难道你谈过?“   "......你这些,”舒晏还是想笑,“通常都是没确定关系之前,才玩儿的。”   纪宸:“?? ?”   还有这种区分的??那他恶补100万字是为了什么??   电影片头配着主演名字的字幕滚动,纪宸挑的大概是部文艺爱情片,舒晏都没听见有什么台词,只听到主角在卧室里起床开窗,窗外弄堂里由远及近的自行车声,然后纪宸微侧的轮廓被勾出昏黄的毛边,他便把唇贴了上去。   男孩子的唇很软,舒晏秉着呼吸。   也不是没亲过,但这会儿安安静静地贴着,心跳仍旧压不住。轻轻舔了一口。甜的。奶油栗子味儿。   纪宸开始听不清台词,倒是能听见自己略重的呼吸,开始安静温柔地回应他。   大腿上却突然撑过来一只手。纪宸一僵。   .....? "!还是这货会玩儿!   纪宸压着狂跳的心,嘴里还没来得及咬的脆波波差点儿直接滑进食管......   “去下则所?”电影散场,舒晏在纪宸耳朵边说。   纪宸看了他一眼,很有第一次月考之后,在厕所里对他说“舒晏你个流氓!”的气势。   舒晏也不说话,抵着他的肩无声笑。   纪宸却因为他这个动作,心里一下柔软,抬手摁住他发心狠狠揉了两下。   俩人一脸淡定地随着人群出场,扔了奶茶空盒进厕所。再出来的时候,舒晏拿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纪宸的下半身,低声说:“挺干净的。“   纪宸:“??”   这他妈到底哪来的老司机!   舒晏又想笑了,但看着纪宸的表情,赶紧不动声色地靠近他,捏了捏他的指尖,算是求和。   纪宸对自己这么容易哄好的行为,很不甘心,刚想说点儿什么找回场子,就听见不远处站定的男人叫他:“纪宸。”   俩人同时愣了下,偏头看过去。   是纪泽恩,不知道看了多久看了多少。   舒晏下意识地想松开纪宸。   纪宸却猛地反手捏住他的手,十指侵入,攥紧。   舒晏怔了下,甚至觉得纪宸干燥温暖的手心,一下子覆上层潮意。   纪宸虽然再没提过,但他先前那句“你想暂停的时候可以随时叫停”,大概...…真有点儿伤人。   回视纪宸笑了下,舒晏没把手抽开,转头叫纪泽恩:“叔叔。“   纪燃书房,就纪宸一人在沙发上坐着。   纪泽恩叫司机把舒晏先送了回去,就把他“押”来了这儿。   纪宸觉得纪泽恩今晚这步棋有点儿失策,因为此刻―――   “你他妈自己想想!到底是因为不舍得公司家业,还是压根就他妈的不够爱!”纪燃指着纪泽恩的鼻子骂,“你要真爱得要死要活,怎么不学你儿子?!学他作啊!学他耍赖撒泼,学他哭天抢地!学他不让他们好,这辈子就别想老子再见到他的那劲儿,拿出来啊!“   ".......?”这是他?   纪宸缓缓挑眉,对着空气斜了斜眼,又下意识地抬手指了指自己。   指完又默默放下了。   爷爷管老子的时候,还轮不到他这个孙子开腔。   “爸,”纪泽恩到底是不敢对纪燃怎么样,憋着火语气平和地说,“您就不怕纪......断后?“   纪宸眯了眯眼睛。   他爸这说辞,真是有点儿让人瞧不上了。   可纪燃却说:“老子早他妈断后了,你又不是我亲儿子!“   “噗――?!”纪宸秒变喷壶,在生普的水雾里,看见震惊到膝盖都软了下的纪泽恩。   纪燃这句话的效果,炸出了今晚最美的蘑菇云。纪宸都没看清纪泽恩是怎么走出书房的,也没听清俩人后来又说了什么。等缓过来的时候,纪燃已经坐到他身・侧的单人沙发上了。   纪宸看了他一眼,仍l旧懵着。   他从小就知道,老头和奶奶年轻的时候是姐弟恋,差了9岁的那种。他很小的时候奶奶就过世了,那些留在记忆里模糊的印象,还不如纪燃相册里的老照片来得清晰。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   那年代想娶个比自己大9岁,还有个小孩儿的女人,那效果应该不亚于他和舒晏的情形。   此刻最淡定的纪燃,重新取了点儿茶饼,彻了开新茶。   ".......那那我还是您亲孙子吧?”纪宸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纪燃把茶倒进他的小茶盏,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难不成你是我捡来的?“   纪宸眨眨眼,刚想―口闷,纪燃叫他:“烫啊傻小子!”   “哦哦。”纪宸赶紧打住,吹了两下,但一小滩茶沫还是溢到了手背上。   纪燃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笑着轻叹了声:“我本来以为,能带进棺材的。”   纪宸愣了下。   温热微涩的回甘在舌尖莫延开,涩得眼眶也有点儿发胀。   按纪燃的性格,这个秘密,或许很早很早以前,他就同自己的爱人说过,会永远守着的。   “老头儿,”纪宸嗓子有点儿哑,看着纪燃笑了下,“谢谢啊。”   纪燃嫌弃似的哦了声,给他添茶,却没看他,缓缓道:“我也有私心。你爸这两年,做事很激进。我支持创新,却并不看好他在无关领域的盲目扩张。”   水势收了,纪燃抬眼看他,“简新玻璃厂,是我和你奶奶认识的地方,我不希望以后,它彻底变成和这个厂子毫无关系的集团。”   纪宸扬眉。   简新集团的前身是改制的国营玻璃厂,这他从小就知道,对纪燃的创业史也倒背如流。先前这十八年,说到底,他住的还是象牙塔。纪燃这番话,不再是先前那样的玩笑,是在要他个允诺的。   倾身给纪燃倒了杯茶,纪宸说:“我知道了。”   纪燃见这孙子终于应下了,勾着唇喝了他一杯茶,轻吁一口,舒服地靠进沙发里。   纪宸却有点儿按捺不住好奇,故意问他:“您不怕我就是一时兴起,年轻不懂事儿,想一出是一出啊?“   “你没成年?”纪燃反问。   纪宸啧了声:“我那成年礼原来不是你送的?“   “都是成年人了,还做不了自己的主?”纪燃白了他一眼,“我那会儿也就比你大两岁,都娶你奶奶了。”   纪宸刚想给他鼓鼓掌,就觉得不太对:“您这是没买票就上车了?“   纪燃作势要打他:“车什么车?!没大没小!你懂啥?!我们那会儿20就能结婚!你爷爷我赶巧搭上了末班车!你个法盲!“   纪宸乐着配合他,装模作样地抬手挡了挡他往自己胳膊上抡的巴掌:“行行行,我法盲。您厉害,一脚窜上了末班车。“   "“烦人。”纪燃被他打断了思路,一时半会儿有点儿恍惚。过了挺久才叹了口气,薨了把纪宸的头发说,“长大了啊。“   纪宸笑:“长再大也是您孙子。”   纪燃嫌弃地啧了声:“也就这种时候肯服个软。”   “我平时对您还不好?”纪宸不服了。   纪燃盯着他,又好久没说话。纪宸挑眉,在他眼睛跟前儿晃了晃手指头。   “就你最像。”纪燃说。   纪宸:“嗯?“   纪燃转过头,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敲了支烟,娴熟地夹住。纪宸盯着他,很明示地咳了两声。   ".......我不抽。”纪燃说。   “夹着有气氛?”纪宸乐了。   “答对了。”纪燃面无表情地回他,然后把没点的烟夹在指间,身体下意识地前倾,胳膊支在了膝盖上,也没再看纪宸,只说,“我第一次见你奶奶的时候啊,是个.....天快开始的时候。那天的太阳真好,又暖和又不晒人。你奶奶从厂区的职工浴室出来,”   纪燃在肩那儿比划了一下,“那么长的头发,就那么半干地散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阳太好,我就觉得她的头发带着点儿栗子壳的颜色。“   纪宸无声笑了下,让他回忆。   “那双眼睛也跟你似的,”纪燃说,“眼珠子像个刚从茶缸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又亮又水。"   纪宸没憋住,乐出了两声气音。   纪燃偏头,面无表情看他。   “您说,您继续。”纪宸忍了忍,“主要是您这形容太别致了点儿,没忍住。”   纪燃还是没转头,给了他一个“那你走?”的眼神。   "琥珀,我们这种眼珠子,人家都用琥珀形容。”纪宸一脸认真地跟他说。不兴你这茶缸里捞出来的色儿。   ......哦,”纪燃点点头,“那就琥珀。”然后转头继续,“我当时也跟现在这样,街溜子似的叼着根烟,站树下等人。漂亮姑娘谁不爱看,自然就多看了那么两眼。”   “结果你猜怎么着?”纪燃明显不需要他回答,接着说,“那时候的姑娘多害羞啊,被人多看两眼都得脸红。就她,就她跟被看的人是我似的,那双凤眼斜斜扫了我一下,嘴角还扯了个笑。”   “但这不是对我有意思的笑你知道吧?”纪燃转头,很郑重地跟他解释,“是那种‘傻逼看什么看’的笑你懂不懂?“   纪宸眨了两下眼,点头,抬起手臂啪啪鼓了两下掌,真心实意:“奶奶威武。”他可太懂了,舒晏当时不就是这么看他的么?   “我当时就想.......啧责,这女的真傲。”纪燃笑,靠近沙发里,“不过也真洋气啊。一身黄色的海军领布拉吉,人家姑娘洗澡都端个盆儿,就她提了个漂漂亮亮的小竹篮子,跟要去野炊似的。还有那头发烫的卷儿,都跟别人的不一样,多自然啊。真好看。”   “后来才知道那叫自来卷。”纪燃看了他一眼,“那颜色也是天生的。”   纪宸点点头,了下自己后脑勺的头发,手感柔软。   他现在对自己不那么硬汉的头毛已经释然了,反正有人贼喜欢,搀狗似的可劲儿蓐。   “哎,”纪燃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后来我才发现,我对你奶奶,那绝对是一见钟情啊。"   “确定不是看脸?”纪宸嘴巴按了轮子似的滚得飞快,一下隧到了脑子前头。   “你烦不烦?!”纪燃怒了。   “情情情!”纪宸憋笑憋得膀胱一紧,信誓旦旦地保证,“那钟的绝对是情!”   纪燃撇嘴,拿夹着烟的手点点他,酝酿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懂啥?看脸那不也是看的自己喜欢的脸?“   纪宸恍然地挑起眉,脑子里幻灯片儿似的自动闪过同一张脸的不同画面,瞬间觉得老头儿说得甚是有理。抬手,对他竖了竖大拇指。   纪燃不想理他,继续说:“所以啊,你有啥可着急的?有的人看一眼,就想看一辈子。有的人就算是从小待一块儿,说淡也随时能淡。都得看自己。”   “这人活着不在年龄,在能不能把自己弄明白。”纪燃说,“把自己弄明白了,再年轻做的决定,都不是糊涂决定。没把自己弄明白的,抖着手拄着拐儿,红绿灯亮了三回都过不去的那种,都能想着找个小保姆。”   纪宸听着前半句的时候,还下意识地点着头,等到了后半句,就默默看向了纪燃,嘴巴再次坐上无人看管的轮椅一路下坡:“你想找小保姆了?“   "......?"   “我找你奶奶!!”纪燃一巴掌抡过去,隔着毛衣,纪宸都真情实感地嗷了一嗓子,捂着胳膊一顿搓,边笑边躲,在沙发里晃得东倒西歪,“找奶奶找奶奶!您这辈子就找我奶奶一个!我就是嘴欠!我瞎嚷嚷呢!“   “烦死了。”那根烘托气氛的烟都在混战中给掐碎了,纪燃才解气,最后说,“你觉得把自己弄明白了就行。”   纪宸敛了笑,短促地吁了口气,点头:“嗯。”   纪燃叫人送他回去,纪宸一出门,就忍不住给舒晏去了个电话说:“晏晏,我爷爷.......真是我捡来的。“   舒晏:”............?“   等纪宸回来,当面跟他解释了,舒晏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实话,挺震惊的。   震惊得有点儿想来一根。   但他又真挺佩服纪宸的。   在他面前的纪宸,始终是那种坦然的自若的,会毫无畏惧地对他交出信任的少年。   某种情绪,像被早春微温的暖意层层包裹,又慢慢融化。   纪宸看着他蜷缩起来,并且无意识互相轻拳的食指和中指,啧了声:“震惊得烟瘾都犯了?”   舒晏指节一顿,偏头看他。   俩人无声对视了几秒,默契地抖起了肩。   纪宸说不错愕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么多年,从没在这一块儿怀疑过自己和纪燃的关系。   但要说多惊心动魄,肯定比不上纪泽恩。毕竟一个亲爸还是亲爸,爷爷还是爷爷,另一个就直接成孤儿了。   非常凄惨。   纪宸轻吁了口气,想让舒晏完全不用为他这事儿烦恼,反正他还是他们家老头儿最亲爱的孙子,舒晏却叫了他一声:“宸哥。”   “嗯?”纪宸微怔。   舒晏眼里浮着层薄雾似的水汽,像笼了层光,应该是刚刚笑狠了憋出来的。但叫他的时候,那种浅淡的隐藏的很好的惶惑,却不小心从眼里泄了两分。   “我不认人这毛病,不是天生的。”舒晏没再犹豫,直接说。   纪宸心脏缩了下,伸手过去,握着他的手指头捏了捏,没有多大的表情,只“嗯”了声,示意他说。   舒晏对他这种,每回都很合时宜的“温处理”,挺感激的。弯唇笑了笑,舒晏说:“我其实小时候挺热情开朗的。“   “?”纪宸憋着笑抬起另一只手,拍拍他肩。   舒晏没管他,继续说:“我爸妈虽然不怎么管我,但我小叔叔――我爸亲弟弟,从小就对我挺好,也爱带着我玩儿。有时候我觉得,他比我老爸更像我亲人。但那个家里,可能,真的不需要亲情....…."   小叔叔舒行谦和舒行言斗得最狠的那两年,他上初中。   见识过他们在爷爷过世之后,如何一步步撕破脸,一步步争出个你死我活。也见过了少年时恣意洒脱的舒行谦,露出狰狞的那一面。但他真的没想过,那个家里唯一被他认为是“亲人”的人,会拿他当做威胁打垮舒行言的工具。   可惜,他在舒行言那里,没多少分量。   舒行言和桑浅很冷静地报了警,没有答应“陌生绑匪”的任何条件。   老爸老妈后来给他的解释是: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我们知道那是舒行谦做的,所以你不会有生命危险。   非常自信。   "...我被关了几天小黑屋,有人送饭送水,只是没人说话.....也不知道到底是几天,人在长时间的黑暗里,多少有点分不清时间。但是有一天,他们突然要走,”舒晏深深吸气,“他当时的女朋友说――我关他进去的时候,他看到我脸了。”   纪宸胸腔里骤然瑟缩,压着舒晏手背的力道也有点儿控制不住。   “他们给我打了几针,”舒晏说,“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知道.....真挺害怕的。后来的事儿你也大概知道了,”舒晏笑了下,“我在临市的漆乌山里躺了可能..….三四天。幸好下了雨,被绑着,没力气,却有水喝。可又因为下了雨,他们好久都没有找到我。”   "太饿了,”舒晏笑了笑,“那种饿得想大喊大叫,歇斯底里大哭一场,又根本没力气挪一下手指头的感觉。”   太让人难忘了。   纪宸下颌绷紧,一直没说话。   “所以我现在才这么.......奇奇怪怪。就,其实我也不是一定得自己吃完,我也试过和小逸一块儿,跟同学一起过生日。”舒晏声音有点儿轻,“也可能是那会儿我还......不太正常,愣是得把一桌子剩菜吃吐了才肯走。”   打开盒子倒完了所有秘密,舒晏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以前那种多强烈的感觉了,甚至――还有点儿轻松。   大概就像桑浅说的,都过去了。   “不过现在....…好多了。”极轻地吁了口气,舒晏偏头朝纪宸笑了下,等着他的反应。   但纪宸却没有和任何人一样,一样对他说:都过去了。   而是弯起唇角,倾身过来抱住他,然后对他说――   “没事儿,”纪宸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后背,“以后你的剩饭,宸哥帮你吃。”   二月下旬,十二中开学。   “春天要来了啊。”抬头看了眼好像还没发芽的梧桐,舒晏说。“嗯,”纪宸抄着兜,撞了他一下,说,“所以我喜欢你。“   “校门口的豆腐脑还是那么好吃。”舒晏说。   “嗯,”纪宸又撞了他一下,“所以我喜欢你。”   “蟹老板的喇叭好像又换了新电池。”舒晏说。“对,”纪宸站在他身・侧笑,“所以我喜欢你。”   纪宸也不知道这种魔性的“所以我喜欢你”得跟他玩儿几个回合,舒晏却突然说:“嗯,所以我也喜欢你。”   “嗯?“纪宸懵了下。   这是舒晏第一次明确明白明晃晃地对他说――我喜欢你。   纪宸脑袋有点儿发热,头一次被喜欢的人表白,却该死地不合时宜地理性起来:“我更喜欢你。”   “我,”舒晏瞥了他―眼,“那我不跟你争。“   ”....…操?“纪宸乐了。   舒晏笑起来,叫他:“纪宸。”   “嗯?”   和软晨曦间,微风裹着初春青草破土的浅香,广播里蟹老板的新语录遥远地安静下去,纪宸被身边的人轻轻撞了下。   “我很喜欢你。”舒晏轻声笑说,“很喜欢很喜欢。”   像春天梧桐新发的嫩芽,谁也拦不住。   ――正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