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吾家白莲初长成》作者:隔江人在 文案 耶溪纵横深宫十二载,也曾千娇百媚,万宠一身,但终是家破人亡,骨埋荒郊。 然后她重生了。 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青楼救下个可怜少年。她知道,这个少年前世就是卑贱为宦,也能踩着鲜血位极人臣。 素雅的书房里,檀香袅袅,琴声扬扬,少年看着旁边偷喝了桃花酒说醉话的耶溪。 “好好读书,别管别人怎么讲……将来……记得扶持我们家就行……嗯……还有找个好亲事给我……年轻貌美门当户对的……嗝~” 少年笑容清雅如莲,捏紧了手中狼毫毛笔:“好。” 七年后,少年兑现了他的承诺。 小剧场: 当朝文章宰相文太傅要收一个贱籍少年为义子,让他和他的妓子母亲断绝关系。 少年义正言辞:“贫贱之交,尚不可忘,莲曳虽贱,忍弃高堂?” 文太傅叹息,感慨他年少高义,忠孝可期。 少年微微一笑。 老子不想当你儿子,想当你孙女婿。 耶溪:阿嚏!谁念叨我? 一句话:养大的黑心白莲花,只能自己含泪采。 男主间歇病娇,绝非善类,除了皮囊好!心计深!不花心之外!一无是处!!! 内容标签: 甜文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文耶溪、莲曳 ┃ 配角:文嗣音,南笙 ┃ 其它:黑心白莲花 第1章 凤冠老朽难托珠翠   窗外风雨飘摇,窗内灯火摇曳。   一名女子披着素色的披风,跪倒在桌前,痛哭流涕哀恸不已:“荣老板!只有您能救我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歹您收下他吧!”   女子哭的梨花带雨,素色衣裳,面不敷粉,昏暗的灯火也难掩她令人眉目间的艳色无双,只是此时她跪的狼狈不堪,声音哀凄到了极点,眼里悲戚浓烈,让人不忍心去细看。   荣蝶生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表情淡漠,眼里划过女子泪眼旁泪痣妖娆,愈发深沉。   女子见他不动声色,继续哀求:“我已是沦落风尘无药可救了,但是我儿他,却是清清白白的!万万不能重蹈我的覆辙,您是天赋贵胄人上之人救他易如反掌啊,荣老板!”   说着,女子的掏出一沓银票,大的小的都有全部攒在一起,眼神里闪着希翼的光:“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但求您莫要嫌弃脏。”   荣蝶生嗤笑一声,只手展扇,习惯性的扇了扇又收起,金面牡丹衬托的他秀逸容颜贵气非分,半带慵懒的打量女子,半天才开口:“莲夫人觉的,我荣某是缺这阿堵之人?”   女子一愣,颤巍巍的看向荣蝶生,看到他深沉的眼神,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荣蝶生放下扇子,把玩着手里茶盏,指尖微动,眼睛却游离在女子身上越发放肆。   这眼前的女人虽然老了些,但是风韵却是绝代啊,可惜就是青楼出来的,他嫌弃脏了些,但看着如此姿色上,也不是……   灯花突然一颤,整个屋子里面的昏黄也摇曳起来,一刹间,珠碎之声四起,如筝断帛裂,一下子惊住了荣蝶生。他皱了眉,下意识的看向门口。   暗影中,一个戏子装扮的少年跪在门口,凤冠蟒袍,浓施粉黛,一丝清冽如霜的眸子沉沉的盯着荣蝶生。   少年跪下的金丝红裳边,一颗颗浑圆的珠子滚落在地,闪着润泽的光芒。   沉重的凤冠难压弯少年的头颅,少年轻轻的拾起散落的珠子,那是凤冠上面掉落下来的。直视了荣蝶生一眼,少年缓缓开口,声音凛冽至极。   “郡王,这凤冠老朽,难托珠翠,望郡王勿怪。”   荣蝶生一愣,女子泪眼望向他,少年却闭了眼,谁也不看,仿佛不存在一样隐在阴影里。   “倒是个趣人啊,”荣蝶生反应过来,不怒反笑,拿着他那扇子拍着手:“伶牙俐齿,既然如此,荣某,恕不远送。”   绮念消散,荣蝶生眼神冷下来,略带嘲弄的看了少年一眼:“莫要后悔便是。”说着,无情离去。   女子一下子瘫软在地上,仿佛失去了心骨,眼神呆滞,口里囔囔的不知道念叨什么。   少年看她一眼,慢吞吞的站起来,走到外面,哗啦啦一下子摘了凤冠,褪去蟒袍,面无表情的交给屋外的男子:“还你。”   水生勉强的笑了一下:“莲曳,没事,咱们还能想办法……”   话是这么说,可是水生心里面一片绝望,眼前的少年莲曳现在被一个大官看上,要抢去做娈童,他们只能到处找庇护,可是一个哪里找的到?荣郡王喜欢听戏,养了戏班,本来想把他放到这里来求保佑,现在连郡王都得罪了,更是难上加难了。   一个贱籍,连自由的活着都如此的难。   水生苦笑一下,收拾好行头,进屋发现女子已经哭昏过去,赶紧搀扶着她走出来。   莲曳已经在大门口等他了,天上的雨连绵不休,巷子里面氤氲着雾气弥漫上来,朦胧了少年的眉眼,借月光看去,只见他眉间戏妆一抹桃花泛艳,海棠生香。   走到了大街上,水生背着女子,怕她淋着雨,一直在屋檐下避着走,莲曳走在外侧,任凭雨点打湿衣裳,花了妆。街上偶尔有人提着灯笼路过,看见怪异的三人,投去疑惑的目光,水生护住女子护的更紧,生怕别人看见了她,莲曳却一脸淡漠,仿佛所有的打量与他无关。   看到他们三人的去向,路过的人不由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那里可是京城有名的烟花地,烟柳巷。   雨越下越大,莲曳脸上的戏妆化的可怕,红的白的淋在一起,看上去吓死人。水生也看见了,苦笑一下:“曳儿,擦擦,莫吓到人。”   莲曳低头,掏出一快布帕子来,准备细细的擦,水生已经拐过了路口进了巷子:“擦好赶紧进来,淋了雨别耽搁了。”   “啊!”一声尖叫划破天际,震的莲曳一个皱眉,差点丢了手帕。   “有鬼啊有鬼!”   莲曳皱眉,抬头看去,一个丫鬟震惊的看着自己,吓的一下子跌在地上,莲曳嗤笑一声,低头看向沟里的积水面,月色里,他的脸上糊了一片,红粉白油黑色混在一起,加上水面上他的倒影被雨水打的面目全非,活像了画本里面的鬼怪。   莲曳突然起了恶趣味,勾起嘴角,朝那个丫鬟一笑,丫鬟吓的直往轿子后面躲。   雕花竹帘,碧纱掩映,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何事?”   一个软软的声音响起,接着一只手揭开了侧面的绣帘,那只手白如玉,灯火中泛着无暇的光泽,一朵红莲花静静的开在手腕出。   红艳似血,潋滟生香。   莲曳看到愣神了一下,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脖子,突然,一阵痛感席卷了莲曳,莲曳一抬眼,一个黑衣少年冷冷的抓住自己盘起的发,使劲一推,莲曳不提放被推的推了几步,踉跄了好几下才站定。   “不是鬼,”黑衣少年开口,低声对轿中人道,语气放柔了不少,说罢看了一眼莲曳:“一个夜归的戏子罢了,雨大花了妆。”   轿中人迟疑了一下:“没事吧。”   黑衣少年淡淡开口:“没事,”说罢皱眉看了一眼莲曳:“让开。”   莲曳低笑一下,在这边上走都能挡住别人的路,他干干脆脆的跳进了水沟中,无数水花溅起,溅了少年一身,也溅到那只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上面,轿中人低呼一声,赶紧收了手。   黑衣少年狼狈极了,呸了几下 怒目看向莲曳,腰间佩剑出鞘,寒光耀眼,莲曳漫不经心的看着他笑:“你要我让路的,怎么?”   黑衣少年满是厌恶的收回剑,低声咒骂了一句,莲曳笑容依旧,只是配上他的花了的妆容十分吓人,轿旁的侧帘缓缓的拉开,声音又传了出来。   “到底什么事?”   黑衣少年不做声,轿中人突然惊呼了一下,似是被莲曳吓到了,远处传来水生唤莲曳的声音,一声一声,听的仔细,轿里人听到莲曳两个字,低叫了一声。   莲曳转过身来,准备离开。   突然头顶一暗,雨声都小了下去,一把伞在他顶上撑开,上面绘着竹叶荷花,枝枝叶叶,翠色红颜。   “小姐?”两道声音响起,那个丫鬟和黑衣少年满是诧异,莲曳愣住了,头顶上那把伞晃动了两下,似乎那人举着有些吃力。   “你……小心回家,”轿中人声音很小,但是莲曳听的清清楚楚:“莫要着凉。”   莲曳眸光转幽,慢慢伸出手,向那伞柄处的一抹玉色手探去,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小小的帘内。   黑衣少年黑着脸拉上帘子,语气也重了几分:“小姐!”这一声唤也把莲曳唤醒了过来,莲曳低了头,看着轿子离去,最后一眼,扫过那轿身上的雪压翠竹的花纹,眼底一片幽深。   “莲曳!”水生气喘吁吁的跟上来,看到莲曳才放下心来:“刚才怎么了?怎么半天不跟上!我听到你……”话音未落,看到远去的轿子,仿佛被扼住了声音停在那里:“文家的轿子……你没事吧!”说着,一把扯过莲曳手上的伞:“单轻舟给你的吗?他们家的东西你不要拿!你还不知道他对你什么……”   莲曳看着水生焦急的攥住自己的手,淡淡一笑:“不是单轻舟。”   “哎?”水生疑惑的看他一眼,犹豫了一下:“那也不能拿!他们家……我们还是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   “回去吧。”莲曳笑一声,毫不留恋的一把丢了伞,雨点马上一齐扑上他的脸,莲曳捧着雨水,擦一把脸,仿佛想要用力擦干净什么似的,一滴滴脏水混着雨水流下,在他的衣服上蜿蜒出红红黑黑的暗痕,一瞬间又被雨水晕染开来。   “回去,”水生跟上莲曳,在背后絮絮叨叨:“赶紧回去换衣裳,擦干头发,晚上千万不要出来,不要……去你娘房间……”   “怎么?今天大下雨的天,还有人这么有雅兴啊?”莲曳笑一声:“也不怕触了天头,天打雷劈?”   水生脸色一片难看:“你别这样说你娘……”   莲曳漫不经心:“怎么,她做的,我说不得?”   水生红着眼睛,扬起手掌要打他,莲曳皱了眉头,一下子握住他手臂,笑的有些}人:“又不是我那些便宜爹,你哪里配打我?”   “莲曳!”水生气的浑身颤栗,莲曳不经意嗤笑一声,径自走了。   “小姐,”黑衣少年文誉皱着眉头:“您做什么给他们伞,他们又不领情啊!一个烟柳巷的戏子罢了,您做什么啊!”说着,赶上去拾起伞:“这是您的伞,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看见认出来,您不就……”   轿子里面沉默了一下:“看他下雨天没有伞,怪可怜的。”   “我也没有伞啊,淋着呢!”文誉撇嘴:“小姐你都不管我。”   “你不是要修仙吗?打伞做什么?”   “啊!”文誉崩溃的大叫:“我去武当那是去学太极,不是去当道士炼仙丹!我说了多少次小姐!”   轿里人轻笑出声,不再理会文誉的吵闹,只是低声念着什么,声音轻柔,带着丝丝怀念,翻来翻去,就两个字。   莲曳…… 第2章 山寺古刹暮雨潇潇   莲曳回到屋里,找干净衣裳,发现没有了,水生的衣裳也没有了几件,无可奈何,只得拿了他母亲的衣裳换了,面无表情的躺在冰冷的床上,隔壁房间里面的淫声乱语,嘈杂的雨点,声声入耳。   他听了十四年,早就习惯了。   睡到半夜,有人敲门,莲曳睡的很浅,朦胧醒来,借着月光看去,看清了人影,嘴角一勾:“进来。”   一个微微发福的女子走了进来,看见莲曳卧在床榻上,青丝委榻,纱衣露春,一双凤眼似睡非醒,万种风情眉梢里,不由吞了吞口水。   “梅姨坐吧,”莲曳轻笑一声,扔过去一个坐垫,梅姨一笑,轻轻掩上门,坐下了:“曳儿啊,是越发越出挑了哈哈。看的我一把年纪骨头都酥了一半啊。”   “梅姨今天什么事?直说吧,”收起厌恶,莲曳打了个哈欠,凤眼微饧:“我困了。”   “好好好,”梅姨紧张的看看四周:“莲曳啊,你想好了以后怎么办吗?”   “这添香楼待的挺自在的,怎么?梅姨要赶我走?是嫌弃我吃多了?”莲曳斜眼笑过去:“梅姨?”   一声梅姨叫的她身子又酥了半边,恨不得抱着搂着他,但是垂涎半天不敢下手:“我说啊,文大官人让我来问问你,跟他…你可愿意?”   “文大官人?”莲曳笑起来:“是那个曾经入赘文家的单轻舟吗?”   梅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单轻舟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公子,本来是个只知道吃喝嫖赌狎昵娈宠的东西,但是后来攀上了宫里面的大太监邱公公做干爹,一下子地位就水涨船高起来,京城里面可以说是横着走了。   前些日子,莲曳出门遇上了他,单轻舟就看上了莲曳,说什么都要把他接走。   一接走,可不是金屋藏娇当娈童吗?   但是单轻舟天不怕地不怕,怕的就是别人喊他文大官人,因为他年少时是入赘到了京城里面的书香世家文府的,但是后来因为道德败坏,被文家扫地出门了,和夫人在路上相遇形同陌路,三个女儿都不跟自己姓。一时间沦为京城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直到他攀上宫里面的那个权倾朝野的邱公公,京城里面人才不敢随便议论他了。   梅姨强笑:“我知道你阿娘,最近为了你的事操碎了心,但是她能有什么办法?万一得罪了大官人,你想想…”   “我知道,”莲曳点点头,眼波流转,表面温顺不已,梅姨摸摸他的头:“咱长大在这地方的,就是你是干净的,说出去也没有人信,你娘可怜保护了你十几年是不是?她也一年不如一年了,还能护你几次?你不如自己找个庇护,你说是不是…”   “嗯,”莲曳低头,若有所思,梅姨一见,知道他动心,于是更加卖力劝他,说干了嘴皮子,巴望莲曳早点答应。   “那…我若是和他走了,我娘能不能…”过了许久,莲曳更低了头,正好让人看到白净脖颈,脸上一点红晕:“赎出去?”   “哎呀!”梅姨笑眯眯的拍他的手,莲曳轻轻的拿指尖划着她手心,梅姨心痒痒的,没有注意到手心的微疼:“那个大官人财大气粗!金银珠宝什么没有!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皇上用的东西,他也能弄到!你要是去了他那里啊!什么东西没有!赎你娘不是轻而易举吗!”   “这样啊…”莲曳眯着眼睛,一下子松了手:“那…半个月可以吗?”   “啊?”   莲曳又低了头,似是羞红了脸:“我舍不得我娘…想再和她…”   “可以可以!”梅姨激动的涨红了脸,要知道为了这个事,她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能从他娘莲蕊哪里讨到一点点商量,今天可算逮到莲曳,没想到莲曳这么好说话,虽然有些遗憾看不到这个美少年,但是想到单轻舟送来的银票,梅姨心里面什么遗憾都没有了。   梅姨堆着笑着出门,莲曳坐起身,伸出手,借着月光看了看微长的指尖,一抹暗红凝在上面。   拿过帕子擦干净暗红,一阵淡淡的血味弥漫开来,莲曳一笑,低头睡了。   第二天天没亮,添香楼正是倚红偎翠鸳鸯睡浓,莲曳悄悄起身,披上单薄的外衣,从柴门出来,绕过了风流十里的烟柳巷,一路向后山的寒窑走去。   寒窑里面,住的多是年老多病的风尘女子,从烟柳巷被赤条条的赶出来,染了一身病,只能住到这寒窑栖身。   什么时候一断气,往那寒窑后面的山上一抬便是。   走到后山,薄雾四起,莲曳拨开树枝看看四周,看到几个裹起来的草席,慢慢的走上前去,揭开席子,一张浮肿的脸出现在面前,一股恶臭瞬间散发出来。   莲曳看见女子的死后惨状,眉头一松,凤眼弯弯,修长的手指慢慢的拨开那席子,然后轻轻的挑开她的衣裳,挑开她粗劣的富贵外衣,挑开那肮脏的里衣,动作温柔,仿佛在拨开一朵娇妍花朵。   看到浮肿尸体上的疮痕,莲曳满意的笑了,那了根树枝戳戳一处可怕的疮痕,一股恶臭的液体一瞬间流下来,莲曳拿瓶子装好了,不让它沾到手上,然后重新帮那死人裹上席子,笑着开口。   “谢了啊。”   收拾好瓶子,莲曳加快了脚步,身影穿梭在不薄不厚的山雾里,山魈凄厉的叫声传来,忽远忽近,莲曳恢复了面无表情,拨开挡人的枝叶寻小路下山。   突然间,有说话声悠悠传来,莲曳愣了愣,一皱眉还是停了下来,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絮絮低语。   “小施主,果然是与佛有缘之人啊。”   “长老爷爷说笑了!”一个清软的声音笑起来,如清风入铃,让人神清气爽:“你明明说万物皆有佛性,那谁又与佛无缘呢?”   莲曳清清楚楚的听到这话,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众生平等,不过是说说罢了,这话,他七岁时和母亲去烧香求皈依,被寺院方丈赶出庙门时,就已经不相信了。   “耶溪小施主,你既然要与这山林中众生结缘,就沿着这山路走下去吧,一路默念弥陀圣号,行至山脚,做个回向便好。”   “长老爷爷你放心吧,你赶紧回寺里面去吧!早课还等着您呢!您留步吧,送这么远,折煞我了!。”   “那,文誉和文澜,你们小心护着你们家小姐回去吧。”苍老的声音笑的温和慈祥:“老衲先走一步了。”   旁边两个闷闷的声音答应了声。   莲曳觉的声音有些熟悉,正愣神间,旁边树枝一声断了,有人一声惊呼,直直的撞入自己怀里,莲曳没稳住,向后一坐,一屁股坐到了杂木丛里,刺痛一霎间从背后传到心上,莲曳袖里的瓶子也落入地上。   莲曳抬眼看去,一双眸子闯进他眼帘,那是他见过的最纯净的眸子,未染尘埃,琉璃初生。   这双眸子里,映的全是他。   “谁?”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少女被两个侍卫紧张的扶起来:“小姐没事吧。”说着,一柄长剑直指莲曳:“什么东西鬼鬼祟祟!”   莲曳面无表情的看着指着自己咽喉的剑锋,少女一僵,伸手拦下长剑:“不得无礼!”   莲曳摇摇头,艰难的站起来,少女向他身后一看,看见他背后的惨状,血迹一点一点的渗出来,几根荆刺结结实实的插在他身上,脸色不由一变,急切的拉住他。   莲曳看到少女腕上红莲,知道她是昨夜的那个人,不急不缓的挣开她:“没事,我要走了。”说着,低头拾起那个瓶子,却看见那个瓶子裂开了一条缝,流出腥黄的液体。   莲曳眼神瞬间一变,少女看到瓶子愣了愣,低头要替他捡起那个瓶子,莲曳眯着眼睛看着那双纤纤玉手一点一点的接近那瓶子,眼角微微上扬。   “这个瓶子碎了,”少女语气满是愧疚:“是我鲁莽了,害的这位公子受了重伤…恕罪。”   少女轻轻的望他一眼,莲曳皱了眉,他明明不认识这少女,昨日也只是惊鸿一瞥,但是从她的眼神里,他总感觉她望着他的眼神沉甸甸的,好像他们认识了好久一般,压的他心头发闷。   “算了,”莲曳伸手,心一软,紧紧握住她快要拿到瓶子的指尖,用脚将瓶身一挑,瓶子咕噜一下滚下丛中:“那东西,不要了。”   少女深深的看他一眼:“我送这位你去禅院吧,伤口太深,赶紧处理要紧。”说着,一把搀住他,这一搀,愣住了莲曳,也愣住了两个侍卫。   侍卫赶紧上前,拦下少女,然后一人一边扶住莲曳,有些恶狠狠的瞪着他惊艳的容颜:“小姐,我们来就好。”   少女猛的惊醒一般送了手,沉默的跟在后面,过了许久才开口:“还未请教……公子大名?”莲曳侧头,看见她梳的整齐的髻环上一支朴素的木钗,上面刻着栩栩莲花:“莲曳。”   “莲曳?”少女一笑:“好名字。昨天的事,今日的事,还望莲公子莫要见怪,千万恕罪。”少女低眉,眼中波光流动。   莲曳鬼使神差的看着她眼睛出神,少女低眉红了脸,又抬起头,对他展开一个明媚无比的微笑,眼睛也望向了他。   突然手臂突的一疼,莲曳低叫出声,眯起眼睛看着扶着自己的两人,两个人看向他,眼含警告,少女却惊了一下,凑上来:“怎么了?”   “无事,”莲曳挪开眼神,轻描淡写的看了看两个侍卫:“被什么毒虫子蛰了一下。”   少女愣了愣,颇含警告的看了看两个侍卫:“家人无知,无有规矩,公子莫要怪罪。”   耶溪…   莲曳不由自主的又看向了她,口里细细的念了声这名字,唇齿间仿佛溢满了莲花的香气,一下子冲进心房。   心里突然钝痛起来,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但是他完全抓不住,依稀只看见一张如花笑靥,和面前的耶溪重合起来,莲曳不由怔住了。   耶溪也怔住了,悄悄的侧过头,两个侍卫一脸戒备的看着耶溪和莲曳,自家小姐今天极为反常,扶一个陌生男子就算了,还自报家门的说出来自己闺名!想到这里,两个人看向莲曳的眼神越发狠起来。   明明是一个男人,却生的容貌i丽,还在山里头遇上,难不成是狐狸精?   两个人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里警铃大作,耶溪却悄悄的错开了莲曳毫不掩饰的眼神,侧了头过去,再不看他,两个侍卫这才放心下来,自家小姐还是有定力的啊。   莲曳也低下头去,眼底幽深一片,他分明的看到了,耶溪转头时,眼角一抹晶莹的泪光。   他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是他想不起来了。   很重要的东西。 第3章 朱门贵地大家闺秀   送到禅寺,耶溪轻车熟路的带他到了后院,通报过小沙弥,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走了出来,看到莲曳愣了一愣,继而展开一个温和的笑容:“这位小施主可是受伤了?老衲来看看吧。”   看到莲曳身后的血迹,老和尚缓缓开口:“这位小施主,还要到老衲那里拿些药处理一下,先随老衲来过来吧。”   两个侍卫心不甘情不愿的把他搀到了里间,一入屋内,一股幽幽的檀香袭来,夹杂着干草药的独特苦香,摄人心魂,老和尚轻轻扶着莲曳趴下,并未嫌弃他身上污秽,亲手拿了新鲜药草替他擦拭干净,敷上药,找出条干净带子绑的严实:“小施主看看,可好些?”   莲曳起身,活动活动上身,发现好了些:“多谢长老。”   老和尚哈哈一笑:“阿弥陀佛!莫谢我,这些药你带回去,每日换一遍,这几天莫要下水。”   听到里面有声音,耶溪慢慢的进去,笑道:“长老,可好了?”   莲曳看到她,低了头不说话,老和尚笑容更甚,什么也没说,念了声佛号。莲曳心里面突然有些不安,他今日并未带银钱,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银钱,他娘的钱都是攒起来的,等着赎身用。   老和尚看到他低头,抚着白胡须一笑:“耶溪啊,入我佛门即是有缘,带着这小施主去拜拜大殿吧。”   耶溪恭恭敬敬的答应了,回头对莲曳开口:“去吗?”   莲曳犹豫了一些,答应了。   大殿里香烛明亮,檀香袅绕,钟罄排列的工整,佛前供着清水鲜花,为庄严肃穆的大殿填了丝幽美。莲曳虽不信佛,一进得大殿来,也为其庄肃动容。   大殿上供着三尊大佛,金身漆塑,莲曳看的分明,不由自主的跪倒在佛前的蒲团上,耶溪也在另一个上面跪了,虔诚的磕头,莲曳看她一眼,也学着她的样子磕起来,三个磕完,莲曳起身,耶溪也起来,两个人不说话,默默的走着,走到侧殿,一尊白玉观音像立在那里,慈眉善目。   “瓶中甘露常遍撒,手内杨枝不计秋。”耶溪轻轻念起来,莲曳看着那观音像出神,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但是想不起来。耶溪看他那样子,叹口气:“我们走吧。”   “我们”说的自然而流畅,仿佛说了无数次一样。莲曳也感觉听过无数次一样,并未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两个侍卫早等的心乱如麻,看到他们出来,赶紧迎上去,悄悄开口:“小姐啊,你大病初愈,早点回去歇息才是!别跟这些人在一起,不三不四的,沾染了阴气!”   莲曳恍若未闻,只是看向耶溪。   耶溪冷了脸,怒斥一声:“闭嘴!”   两个侍卫从来没有看过耶溪发这么大的火,只得不说话了,走到寺门口,莲曳终于开口:“今日,多谢姑娘相助,莲曳先行一步了,告辞。”   耶溪愣了愣,随即还了礼给他,动作轻柔大方,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出身的。   莲曳走后,两个侍卫幽幽开口:“小姐,您看够了没有?”   耶溪回过神,红了脸:“我们回去。”   下了山,耶溪上轿坐好了,不一会,就到了瞻华衢,一户清雅居所独立在一片富贵荣华之中,门前数丛竹子,掩映着潇湘门户,竹影兰阴,浓翠如滴,青萝碧苔,淡绿相宜。   门前楹联也与其他的人家的什么花开富贵万世昌荣不同。上联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下联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更有一块御赐牌匾,十分引人注目。   诗书传家   “小姐,”侍卫低声在车帘外喊了一声,耶溪忙扶稳了,揭开帘子,轻盈的下车,早有门房候着她:“小姐,老爷在书房里面,您快去吧。”   耶溪微微颔首,快步到了书房,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一身便服,却难掩贵气翩翩,俊秀的面上挂着和气的笑容。   “皇上?”耶溪虽是心下惊愕,还是规规矩矩的行了礼,温帝一见,哈哈大笑起来:“裳儿好记性啊!几年不见,还认得朕!”说着,俯身伸出手一下子扶起映裳:“起来吧。”   耶溪愣住了,下意识想避开他还是忍住了,一起身赶紧摆脱他的手,一旁文太傅笑的僵硬:“孙儿她不识规矩,不知皇上微服,还望皇上莫要怪罪。”   “哎!”温帝一摇折扇:“太傅此言差矣!裳儿自幼聪颖过人,朕从小看大她,喜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罪?”说着,摸向耶溪的头,戏谑的看向太傅铁青的不能再铁青的脸:“太傅怎么说呢?”   太傅就差抄起手边的镇纸打人了,好在温帝及时收住:“好了,太傅,是朕言过了,不过一句戏言,您莫要放心上。”   太傅才放下心来,看一眼耶溪,耶溪马上行礼退下书房,温帝看着耶溪的背影叹气:“京城里这么多的大家闺秀,就属太傅家的知书达礼啊,对了,小的都这么知书达礼,那大的应该更是……”说着,一边用折扇轻轻的敲着檀木香案。   话音未落,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传来,太傅的眉毛猛的一跳,刚刚好上来的脸色重新铁青下去。温帝诧异的看向外面:“怎么了?”   一个黑衣少年跑过,带动一路的灰尘,腰间佩剑,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温帝暗叹一声好儿郎,侧身问太傅:“太傅,这少年是府上谁人?”   太傅几乎是咬牙切齿开口:“是老臣的大女孙,文庭燎。”   温帝一呛,差点没笑出声:“太傅啊,你们家的孙女们,可真是宝啊!这么个英俊潇洒的小辈,也是弥补了太傅膝下无子的遗憾嘛。”声音幸灾乐祸到不行。   太傅到现在都没有子嗣,唯有一个女儿,可惜连女儿也只生了三个女娃,这是文太傅的心头之痛,被皇上这么一揭伤疤,文太傅气的想砸他,但是考虑到现在他是皇上,不是当年那个想骂就骂的学生,强耐下心:“是啊,大女孙素喜舞刀弄棒,就是个男儿习性,不成体统,皇上莫要怪罪。”   温帝一笑:“朕怎么会怪罪呢,说不定我们南朝,将来要多一个女将军呢。”   太傅皮笑肉不笑:“皇上莫要取笑老臣了。”   温帝一下子收起扇子,笑的狡诈:“朕哪里敢笑话太傅啊,朕可是十分认真的啊!朕知道太傅嫌朕老了,但朕那两个不成器的皇儿,太傅真不考虑个?”   太傅眼神一变,明白了温帝的意思,还是摇摇头:“小辈们,各有因缘,不能强求啊,皇上你看,我那大女孙生性顽劣,粗鄙不堪,二女孙毁了容貌,难承圣宠,小女孙,虽说入了皇上的眼,但是她从小多灾多难的,您看,她前不久生了大病,足足睡了一月有余,今日刚从慈航寺拜佛回来。哪里是有福之相呢?”   温帝叹口气:“太傅啊朕的这点心思都被你看穿了,你也忒自私了些啊。”   太傅沉默不说话,温帝一笑:“行了!老家伙,少装闷头葫芦了!今日是朕叨扰了!太傅莫送,朕先走一步了!”   耶溪走了很久,太傅才叹口气,温帝身体孱弱,只得皇子二人,怕自己若是去的早,无人照抚年弱的太子,只得早早的与他扶持势力。   他看上文家已经很久了,一直旁敲侧击的表达自己对耶溪的喜欢,耶溪今年九岁,太子王承渊今年出生恰七载,算是合的。   但是,他不想让他那宝贝孙女淌着皇家的浑水啊。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太傅一听声音,笑容便浮现出来:“溪儿进来吧。”   耶溪推门,端着茶盏稳重的进门来,珠帘只是轻微的响了几声,耶溪把茶盏献给文太傅,文太傅一开盏,惊叹了一声。   看见小小茶盏中,浮着青山几座,碧水潺潺,几处农舍俨然,惊叹一声:“好啊,这水丹青好!”说着,看着上面的图案,笑着抚起胡须,把玩了那茶盏许久,才缓缓的品下。   “外祖父喜欢便好。”耶溪抿嘴一笑:“娘知道外祖父思念家乡,就用心做了茶,让孙儿端过来,只盼着一盏浊茶,聊解秋思。”   文太傅放下茶盏,叹口气:“你娘也是费心了。溪儿,下去好好休息吧。”   “是,”耶溪犹豫了一下,文太傅不解:“怎么了?”   耶溪收拾了残盏,才慢慢开口:“外祖父,前日孙儿病了一场,落下了不少功课,明日是去南府习乐的日子,孙儿可否和姐姐们一起……”   “才休息几日?”文太傅皱眉:“多休息几日再去!”   “外祖父!”耶溪一下子走到文太傅面前,声音软糯糯的,拉住他衣袖:“我待在府里,不是屋里就是去寺庙,也无聊的紧嘛,我现在已经好了啊,得赶紧去学琴了,不然就跟不上了嘛!”   “好好好,”文太傅无可奈何,宠溺的看着她笑:“明日你和两个姐姐去吧,让她们多照顾你,今天收拾收拾,早些睡了吧。”   “外祖父你最好了!”耶溪高兴起来,兴冲冲的走了,把茶盏送去了厨房。然后径直去了她母亲的房里,轻轻敲门:“阿娘!”   “进,”一声冷漠的声音传来,耶溪推门进去,就看的两个侍女扶住一个女子出去,耶溪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一股浓郁的血味冲的她一恶心,她心里一颤,看向母亲。   “溪儿,”文咏絮淡淡开口:“过来帮我梳发。”   “是,”耶溪拿过犀角梳,立在她身后轻轻的梳理起她的青丝:“娘的头发真好。”说着,羡慕的摸起来:“不像我,又干又少,怪不得都喊我黄毛丫头。”   “小丫头,”耶溪沮丧的语气逗的文咏絮一笑:“你才几岁!以后一抽开条了,头发就好了。你是我女儿,能差到哪里去?”   “嗯!”耶溪看着镜中她花容月貌,慵懒闲散的样子一笑:“有娘一半好看我就高兴死啦!娘,梳好了!”说着,一下子蹲下依偎进她怀里。   文咏絮寡淡的面上终于有了生气,笑出了声:“别趴!痒的很!”说着,几下用盘好发丝,用玉簪别了,拉起耶溪的手:“娘来给你梳个,坐好。”   耶溪乖乖坐好,看她笑着,慢慢开口:“刚刚的茶,外祖父喝了,直夸娘呢,说娘比儿还孝顺呢!”   文咏絮面上笑容一瞬间淡了许多,耶溪从镜子里面看到她表情,也就不说话了。梳完发耶溪就退下了,回到了自己房间。   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间,耶溪眷恋的摸着窗前挂着的风铃,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流泻而出,惊动窗外的云雀,叽叽喳喳的飞去。   又回来了,真好。 第4章 牡丹亭上往事飘渺   耶溪隐约记得的,死后飘飘悠悠的,闻到了一股莲花香,再睁开眼,就回到了自己九岁的时候。   她死时二十七岁,位居嫔妃上首,一朝回到了这九岁的乳臭未干孩童身上,有些哭笑不得。   前世的她,天天听姐妹们夸宫里的荣华富贵,又看上了太子的俊秀文雅,太子看上了她家中势力,花言巧语的哄着她入了圈套,她不惜和家人决裂也要进宫去,最终太子上台,用势肃清了许多旧党,又立了新的人,利用完了她,就把她甩一边了。   外祖父去世了,父母惨死,她甚至不能求得见一面的机会。   那几年,她虽居毓秀,却宛如在冷宫一般凄苦。   直到……那个太监出现。   那一日她百无聊赖的在宫中梳妆照镜,看着镜子里面憔悴的容颜,镜子里面突然映出一张面,耶溪吓了一跳,那张容颜,秀雅精致如莲,明明是清冽的眉眼,但他眼角添了一抹海棠红,媚气顿生。   清雅如莲,妍丽如妖。   他不是别人,是宫里面势头最盛的大公公,内务府总管,禁卫军总领。   莲曳。   那天他主动的要替她梳发,细细的帮她盘好了发,问她是不是文家的人,是不是单轻舟的女儿,她不解其意,还是老老实实的点头了。   他一听,笑着走了,走时一个回眸,眼角的一抹红勾人心魄,勾的她心里一漏。   从此,莲曳常来毓秀宫,她的份例也多了起来,金银珠宝锦绣绫罗堆也似的往她宫里送,耶溪不安的莲曳说,不能多了,莲曳笑的温柔。   娘娘说的哪里话,有奴才在,哪里能委屈娘娘?   莲曳待她极好,好到她都怕,久而久之,知道了他的温存,她也就沉溺在了他的温柔里。   深宫重重,他是她唯一的温暖和慰籍。   没过多久,皇上也来了,她一夜之间,重拾盛宠,一时间六宫风头最盛,一个嫔位,隐隐有超过贵妃娘娘的气势。   她被浇灭的爱意重新燃了起来,莲曳毕竟是个太监,和他在一起久了,宫里面闲言碎语也多起来,而皇上,才是她一个嫔妃应该投向的归宿。   她想要圣宠,莲曳也不恼,只是暗中帮着她固宠,甚至扳倒了贵妃娘娘。   直到死,她都不知道,这是一个陷阱,皇上早就想除了莲曳,只是不得机会,一看莲曳帮着她,马上想利用她慢慢麻痹住莲曳。   皇上果然成功了,韬光养晦七年,除了莲曳。   然后一杯鸩酒,了结了她,埋骨荒郊。   再然后,她就回到了九岁。记忆里的二十六年历历在目,如梦又如真,她分不清,但她知道,那个叫莲曳的人,是唯一对自己好的人。   莲曳……   想到自己前世累他惨死,耶溪叹口气,心里酸涩不已,但是转念一想,昨日今日的场景涌上心头,想起他尚且青涩的容颜,心里又是一喜。   听说他上辈子是家破人亡,被逼入宫为宦的,今日一看,他还没到那一步,昨日也曾见他唤娘亲,看来她来的还不算晚。   想到这里,耶溪放下心来,闭了帘子,燃起香来,笑着睡下了。   第二天天未晓,耶溪就习惯性的起来了,咳嗽几声,就有侍女端着水盆和毛巾进来,伺候她洗漱梳发,耶溪洗漱完了,先后去给外祖父和母亲请安,然后就转去了她二姐的房间。   她虽然是三小姐,却是合府唯一的嫡出,前面两个姐姐,大姐文庭燎,二姐文嗣音,都是单轻舟在纳的妾室所出的,因此文咏絮待她们都不上心,平日就烦她们,她们只能住在偏院里面,吃个饭都不能到前面来。   但是,耶溪对她二姐始终有愧,因为她儿时不懂事,烧香烛害的柴房走了水,被困在柴房里面不得出来,还是她二姐发现,跑进去把她背出来的,结果出来时一块梁木砸在脸上,脸上被烧毁了半边,到现在都有疤痕。   为这个事情,耶溪不敢面对她二姐。   后来二姐仓促的嫁了人,被夫家嫌弃,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了。这都是她很久之后在深宫里面知道的事情了,就是知道了,她也什么都不能做,连去她坟头上看看都不行。   轻轻敲门,只听得一声细到不行的答应了声:“等等!”耶溪坏笑一下,径直的打开房门,直接进去,吓的床上人一抖,抖落了还没有戴好的面纱。   耶溪关上门,走近文嗣音,低头拾起面纱,关切的开口:“二姐。”   文嗣音勉强一笑,捂住轻声细语:“把东西给我罢。”   耶溪眨眨眼睛:“不给。”   文嗣音眨眨眼睛,继续轻声细语:“给我。”   耶溪一下子丢了矜持,赖到床上,拉文嗣音的手,文嗣音不提防被她看见了脸上疤痕,正要着急的时候,耶溪赶紧开口:“二姐,没事啊,给我看看吗?”   文嗣音躲到床边,声音依旧细如丝:“不要。”   耶溪知道她生性怯弱,也不逼他:“那,二姐你过来,我替你戴上。”   文嗣音看她认真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侧着脸坐过去一点,耶溪看她这边白净的侧脸,湿漉漉的眸光像小鹿一般可爱,心里一动,俯身给她戴好厚厚的面纱。   “二姐,我今日和你们一起去南府学琴了。”耶溪戴好面纱,一下子缩在她二姐身边,她二姐虽然比她大两岁,但是因为瘦弱,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被耶溪一下子压住在墙边,动弹不得。   “病还没有好呢,你早点休息。”文嗣音慢慢开口:“莫要又激起了。”   “没事的嘛,”耶溪拉住文嗣音的手:“二姐,你好久都没有抱过我了,也没有来找我玩了。”   文嗣音终于一笑,细嫩的手指一刮耶溪的鼻梁:“生个病还娇气起来了!好吧,过来,我抱抱。”耶溪笑着扑向她,突然一声巨响传来,耶溪吓到直接滚到文嗣音身上了。   门被一下子推开了,一个大嗓子响起:“起床了起床了!睡什么懒觉!”   耶溪诧异的看向门外,一个老婆子打着哈欠倚门而站:“还要我们伺候您起床是怎滴啊!”打完哈欠,突然看见耶溪,老婆子吓了一跳,一张老脸笑成了老菊花:“哟,大小姐啊,您怎么过来了啊,您不早说一声啊,我们也好……”   耶溪皱了眉头,她哪里看不懂二姐现在的处境?想开口,文嗣音轻轻拉了一下耶溪:“我要起床了,三妹,你要不,在二姐这里继续休息一下?”   “什么啊!”耶溪好气又好笑,弹了一下文嗣音的额头:“我今天要和你一起去南府学琴啊。”   “啊,”文嗣音轻叫一声,湿漉漉的眼神无辜的盯着耶溪:“哦。”   “我来伺候二小姐,”老婆子也是反应的快:“老奴才今天糊涂了!孙儿昨日闹了一天,老朽疲惫的很,怠慢了二小姐!小姐们莫怪。”   “嗯,”文嗣音轻轻点头,耶溪却不信她的话,想开口斥责她,又被文嗣音拉住了:“好了,三妹。”   老婆子端着水盆来了,拿着毛巾沾了水,文嗣音摘了面纱,侧着身子,她捧着文嗣音的脸就三七二十一的擦起来,布满了老茧的手所到之处,文嗣音白净的脸上就是一道红痕,耶溪看不下去了:“老妈子,这我二姐屋里面,没有个丫头吗?”   “哦!”老婆子笑的谄媚,说话滴水不漏:“说起来该死!该死!我那个丫头啊!不小心感了凉,现在烧着呢,刚刚我去看,她还哭着念叨要过来伺候小姐,我看她实在是起不来,逼她躺下了,只好自己来了,小姐……要是嫌弃老身的话,我再去……”   “没事,”文嗣音轻轻开口:“她还好吧?”   “好的呢,托小姐的福!”老婆子笑,棒槌一样的手拿起小小的木梳子,一下子扯掉她发带,耶溪看不下去了,笑着上前拿过梳子:“好久没有给二姐梳头了,我来梳,你去忙你的吧。”   老婆子看耶溪态度坚决,念念叨叨的退下了。   文嗣音已经戴上了面纱,耶溪放下她的头发,踮起脚一缕一缕的梳顺,打上桂花油,文嗣音在镜子里面看到她踮着脚鼓着腮帮的吃力样子,微微一笑,拿过梳子,自己梳起来,很快一个好看的双平髻就出现了,耶溪打开梳妆匣,发现里面大多是老旧样式的绢花,簪子头绳少的可怜,心里难过了一下。   “帮我拿两个绢花,”文嗣音压着头发轻轻开口:“别挑了。”   “你这也没的挑啊!”耶溪撇撇嘴,有些怨念:“去哪挑?”   “有的戴就好了嘛。”文嗣音声音细下去。   “给。”耶溪捣鼓半天,给她一朵。   文嗣音接过,愣住了,这上一支湖蓝的绢花,粉蕊明艳,蓝瓣清丽,层层叠叠,足以以假乱真,更缀着银粉点点,清辉溶溶,美丽无比。她认出来,这是京城中最新流行的“云遮月”款式。   “姐姐快点戴上嘛!”耶溪看她傻傻的样子,拿过绢花替她插上了:“好看啊,二姐,你真是个美人胚子!你和它才配嘛!”   “你干嘛卸了自己的啊,”文嗣音有些懵懵的,耶溪却不容她再愣下去,催她出门:“我们快些去用早膳!不然要迟到了!”   双平髻一边一个髻子对称的,一般都两边各插一朵花,现在文嗣音和耶溪头上都是双平髻,还都是只有一边有花,怎么看怎么变扭,文嗣音赶紧拿起自己的两个堆纱梅花:“我戴这个就好,你快拿回去!不像话嘛。”   “这个梅花配湖蓝好看嘛,”耶溪抢走一个梅花,抢着往自己头上插了:“这样就好了嘛,二姐我们梳一样的也戴一样的不好吗?”   文嗣音犹豫了一下,耶溪赶紧帮她戴好了:“好了,乖姐姐,我们去用膳吧。”   一声嗤笑传来,两个人向门口看去,一个黑衣少年打扮的人倚门而立,不耐烦开口:“都什么时候还用膳?等会南老先生哪里竹板子管你们饱!”   “大姐,我们很快的!”文嗣音眨巴眼睛,拉住耶溪:“三妹病才好,早上不能不用膳……”   “用个屁,死不了她!”文庭燎一提溜,直接把文耶溪提溜出门,往车上一扔:“走!” 第5章 胡笳声断长门怨杳   马车不急不缓的行着,向着南府出发。   南府,是京城贵族里面一个特殊的存在,南家不以权势财富出名,却以单单的乐闻名于世。南家世代为太常卿,掌天下礼乐,而南府的人,即使是七岁仆奴都能通晓音律,莫说是南府的主人。   南更是在家开设了乐馆,各家贵族都把孩子往他这里送。   开玩笑,连当朝太子都是他的学生,就算自家熊孩子学不到什么东西,和太子做个师兄弟也是好的啊。   而南府,隔着条街,就到了那女人口里臭名昭著男人心里魂牵梦绕的烟柳巷。   耶溪下了车,举目望向烟柳巷的方向,却被自家大姐一个板栗子打在头上,文庭燎黑着脸:“看什么看!头给你打歪!”   捂着自己的头,耶溪怕怕的进门去了,楼台掩映,笛音悠扬,令人精神一振,耶溪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年,立在八音亭之中,低头吹笛,仙袂飘飘,恍若姑射仙人,看见耶溪三人到来,少年放下笛子,轻轻一笑。   “来了?”白衣少年看见她们,笑的温润如玉:“家父在等你们了。”说着,缓步下来带路。   “姓南的,”文庭燎剑眉一张:“人交给你了,我去你们后山打个猎,回来分你一只鸡。老顽固问起来,你说我生病来不了。”   南笙习以为常的点点头:“别打野鸡了,后山都快绝种了,最近毒蛇泛滥,大公子不去除害安民?”   文庭燎一个白眼,飞身越墙而去,文嗣音想拦住她,没有拦住,担忧的开口:“毒蛇……要是出事怎么办?”   “没事,”南笙走进,在文嗣音身边停下,文嗣音一退,南笙微微一笑:“毒起来,那条蛇比得上大公子她毒?”   文嗣音有些生气,湿漉漉的眼睛圆睁:“大姐,才不毒呢。”   南笙有些诧异的看向她:“啊,你会说话啊?”   耶溪嘴角一抽,拉过她二姐就走:“姐,要迟到了,我们快走吧。”   素雅的琴室内,琴声悠扬,耶溪走进屋内,屋内的少女们一下子围过来,叽叽喳喳的吵开:“耶溪你好了吗?怎么这么久才来?都想死你了!”   文嗣音一下子被挤在了外面,默默的走到了角落的桌子边坐下。耶溪好不容易寒暄完,搬了自己已经落灰的琴和琴案,走到文嗣音旁边:“姐姐,我坐你旁边嘛。”   文嗣音一愣,耶溪眨巴眼睛看向她,文嗣音一犹豫,轻轻的往角落里面更挪一下。耶溪哭笑不得,她是怕二姐孤独,结果倒像逼她二姐到死角了:“姐,那里看不见啊,我们去窗边坐嘛。”   文嗣音犹豫一下,耶溪趁机开口:“窗边可以看见后山,说不定可以看见大姐呢!”   说话间,琴师颜汝玉已经到了,她是南家的主母,专门教这些大小姐们学琴,早有仆人焚香插花,摆好她的古琴忽雷,屋子里面一下子安静下来,颜汝玉冷眼扫视一圈:“都到了吗?”   旁边的琴童恭敬开口:“只有文家大公……大小姐未到,说是得了风寒,告病不能来。”   颜汝玉冷笑一声:“文家大小姐倒是个多愁多病的,前日出痘,昨日落枕,今日风寒,明日是不是缺胳膊断腿?文家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文嗣音低了头,咬咬嘴唇,耶溪轻轻一把握住她的手,在她手心轻轻挠痒痒,逗她颤颤一笑。   “罢!我颜家也容不得她这顽劣徒弟!”颜汝玉坐下,轻拢慢捻,先弹了首《高山流水》,弟子们齐齐闭眼静心,一曲终了,过了半晌,颜汝玉的声音缓和了不少:“你们在我门下也都学了不短时间了,今日每人弹一曲我听听看。”   文嗣音轻轻扯耶溪衣袖:“你弹什么?”   耶溪低头不语,前世她少年时最怕弹琴,每次不过敷衍过去,但是入了宫,失宠的日夜里,唯有这古琴伴她,日复一日的弹,她的琴技也上去了,只是不知道,现在是否能弹出来那时候的心境。   “胡笳十八拍吧,”耶溪开口:“二姐你呢?还弹梅花三弄吗?你都弹多少时候了?换一个呗。”   “不了,就这个吧。”文嗣音有些担心:“胡笳十八拍……三妹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耶溪一笑,附在她耳边开口:“姐姐,我偷偷告诉你,我一病起来,感觉经脉全通了!以前弹不出来的曲子,现在我都无师自通了哎!”说完,感觉背后凉飕飕的,回头一看,颜汝玉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无师自通?”颜汝玉淡淡开口:“那你今日弹一曲罢,与我等开开耳?”   文嗣音红了脸,怯懦的看向耶溪:“别逞强……”   耶溪对自己的琴技还是满意的,淡定起身,欠身行礼,随即坐下,拨拉一下试试弦,凝神闭眼,再睁眼时,琴音一泄而出,行云流水,渐转哀思。文嗣音愣愣的看着娴熟的耶溪,有些不敢想象,屋内其他人也愣住了,本来等着看耶溪笑话的,结果没有想到,她能弹的这么好。   颜汝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听着听着,她就皱起眉头,等到一曲终了,耶溪出了微微汗,看向颜汝玉,文嗣音难得的一笑,透过面纱,耶溪都能感觉到她的笑意。   “只知技巧,琴匠不如,”颜汝玉冷冷开口:“胡笳十八拍生生被弹成长门怨,变故国鸿鹄为笼中之鸟,什么东西!”   耶溪愣住了,她的确是带着前世的哀思弹的,没想到颜汝玉全部听出来了。颜汝玉又看向文嗣音:“你来。”   文嗣音只得颤巍巍开始,第一个就起错了,引的其他小姐们笑起来,文嗣音脸更红,出的错更多,颜汝玉脸色也有些不对劲,文耶溪担忧的看向文嗣音,文嗣音一闭眼,静了一下,再开始,渐渐入了境界,颜汝玉看向她的眼神变成了赞赏。   一曲终了,文嗣音有些虚弱的起身,颜汝玉突然伸手,摸摸她的头:“弹的好。”   文嗣音一愣,她弹的明明出了许多错,颜汝玉却不加解释,走去了别人哪里:“嗣音,累了就去凉亭休息一下,随便好好教教你那莫名其妙的三妹。”   文嗣音一脸莫名其妙的带着耶溪出来了,耶溪开心的看向她:“哎,颜老顽固夸你了哎,你都不笑笑?亏我谈那么认真,还骂我琴匠,哎,咱们去凉亭!不理她。”   文嗣音还是不笑:“我感觉你弹的明明很好啊,先生今日怎么……”   “谁知道呢,”耶溪无所谓:“哎,二姐,我们去后山看看好不好,说不定能遇上大姐?”   “别……”文嗣音犹豫一下:“危险。”   “没事,我们就在山脚下等等她,不会上去的。”耶溪怂恿她:“再说了,颜老顽固最喜欢你了!你看每次都夸你!”   说不过耶溪,文嗣音无可奈何的被拉着偷偷溜出去了。   夏日当头,一入山内,凉气袭人,耶溪摘着山间的桑果,捋起袖子,玩着山涧里面的水:“二姐,你过来嘛,你不热吗?”   “不热,”文嗣音乖乖的坐在石头上,拿着耶溪一路摘的花:“当心!”   “没事!”耶溪抬头一笑,看见一只蜂子向自己直直的叮过来,吓的脚一滑,往后就是一摔。   “咚!”耶溪重重的倒在地上,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睁开眼,发现自己倒在一个肉垫子上面,好奇的起身,正对上莲曳面无表情的脸。   “莲曳?”耶溪惊呼出声,赶紧扶起来他,文嗣音已经扔了花跑过来:“没事吧。”   “没事?”莲曳阴恻恻开口:“看见你就没好事。”说着,艰难爬起来:“别了,文大小姐。”   文嗣音低头:“这位公子,多谢你出手相助……公子!你东西掉了!”   三人回头一看,一个小小的瓶子静静的躺在溪涧里,文嗣音轻轻扯起裙尾,低头要去拿那瓶子,耶溪看的胆战心惊:“二姐!别!”说着,顾不得摔破了的手,一下子拉着二姐:“别!”   文嗣音吓了一跳,回头轻轻一笑:“没事怎么了?这位公子刚刚掉了瓶子,我来捡一下。”   耶溪强硬的把她拉下来:“别碰那东西。”   莲曳眯起眼睛,眼里愈发深沉,沉默的走上前弯腰自己去捡,耶溪凶巴巴看向他:“你也别动!”   莲曳愣住了,耶溪捡起来一根树杈,挑起瓶子,莲曳伸手:“多谢。”   耶溪看向他,莲曳也看向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耶溪突然红了眼,一甩手,瓶子咕咚咕咚滚进了草丛,莲曳眼底越发深沉,面上重新阴恻恻起来。突然一下子拉住耶溪,语气阴森:“第二次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第6章 玉镯千金奴命草芥   耶溪低头不语,她的确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世上最下流的毒。   □□们嫖客们,染上风流病之后流出来的毒脓,一染上,药石罔效,只能等死。那深宅大院,后宫重门,多的是这样的龌龊手段。   前世,她就亲眼见过一个宠妃被人陷害,染上这不能说的恶疾,不敢告人,被磨的活生生自焚,才能不落人把柄。   “知道。”耶溪还是老老实实开口。   “呵,”莲曳突然一笑,清雅的面容顿时妖异起来:“三小姐,连这个都知道?不容易不容易,真是见多识广。”   耶溪突然打断他:“我只想知道,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莲曳笑的更加灿烂,逼近耶溪,声音温柔无比:“对付你的亲爹啊,三小姐。”   “我爹?”耶溪惊了,莲曳满意的看着她终于恐惧起来的眼神。   “我爹他……”耶溪冷静下来,突然意识到什么,担忧的看向莲曳:“我爹他对你做了什么?你……受伤了吗……”   莲曳彻底愣住了,耶溪担忧的眼睛映在他眼里,分外明亮,也分外刺目,莲曳避开她眼神:“你爹要做什么,你还会不知道。”   “不知道。”耶溪是真的懵了,从小母亲就不允许家里人提他一句,不然就乱棒打死,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父亲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是大概知道他的是个不正经的放荡公子。   莲曳还想问什么,只听得一阵风声呼啸而至,莲曳下意识低头护住耶溪,一只箭擦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耶溪抬头,看向射箭之人。   文庭燎冷冷的走进她们,后面跟着一脸惊恐的文嗣音,文庭燎收起长弓:“放开她!”   莲曳摸摸脖子上面的血,面色幽深的离开了,耶溪想拦他问个究竟,又怕被大姐发现,只得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怎么回事?”文庭燎上前,拍拍耶溪的头:“傻了?人家一男的拦住你你都不知道躲?你是被下了降头吗?”   “没有,”耶溪惊魂未定:“姐,你来了啊,你干嘛放冷箭啊,很吓人哎。”   “射死你算了,傻。”文庭燎一手一个,拉着两个傻妹妹下山:“今天收获多,姐给你们看看。”说着,从背篓里面拿出今天的战利品:“看,这条大花蛇,最补了,还有这个,竹叶青,可巧被我逮着了,卖给药店去,肯定是一大笔银子,还有这个……”   耶溪看着一篓子花花绿绿,只觉得一片凉飕飕:“好了好了,姐……别看了,我们回去吧。”   文庭燎意犹未尽的一条一条拿出来给她们看,还详细的介绍它们身上的花纹和毒性,最后有些遗憾:“可惜都是死的,不好玩了,早知道啊,留两条活口给你们玩玩。”   耶溪和文嗣音瑟瑟发抖:“不用了不用了,死的就好死的就好。”   回到家中,耶溪看见后院跪着一个丫鬟,哭哭啼啼的,耶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过去一看,是自己的贴身丫鬟文锦,刚要开口,一个声音拦住了她。   “耶溪,过来。”   耶溪看向走廊上的女子:“娘?怎么了?文绣她?”   文咏絮淡淡的看一眼耶溪头上的花,又扫到文嗣音头上的花,眼底越发阴沉:“你给我过来。”   文庭燎冷哼一声,拉着嗣音走了,留下耶溪一个人,悄悄的跟着母亲进了房间:“娘,怎么了?我的丫鬟怎么召您生气了?”   “你的那个白玉手镯呢?”文咏絮冷冷开口:“跪下!”   耶溪不明就里,还是乖乖跪下:“白玉手镯?是外祖父给的那个吗?孩儿怕弄丢了,让文绣收起来了啊……啊,文绣莫不是弄丢了它。”   “是啊,”文咏絮轻轻一笑:“弄丢了,御赐的东西,弄丢了,嗯?”   “女儿知错!”耶溪心里咯噔一下,皇上御赐的东西,如果被遗失便是大过,若是被人发现指出来,文家便是有罪:“娘,那找到了吗?”   文咏絮揉揉头:“没有,你那个丫鬟,八成是偷了,死命不说,打一顿发卖了她吧,回头再给你买一个,知道吗,好好回去休息吧。”   耶溪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头离开,看到后院哭的肝肠寸断的文绣,心情复杂的回到了房间里,在她印象里面,文绣一直是个干净老实的丫头,从来手脚干干净净,不知道为什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想到这里,她自己去查了一遍珠宝匣,发现除了那御赐的白玉杯,别的东西都在,耶溪更加奇怪,想到这里,悄悄喊来一个丫鬟,让她去问问文绣。   丫鬟过不多久就回来了,红了眼圈:“小姐,我问不出来,她不说,您亲自去吧。”   耶溪更加奇怪了,打定主意,晚上去找她。想到莲曳,心里面又是一阵不安,虽然说他嘴上说的难听,却处处护着自己,仿佛前世一样。   自己的父亲,到底和他什么关系?   耶溪百思不得其解,很快就到了晚上,耶溪悄悄的溜了出去,到了柴房,轻轻的翻过窗户,进了柴房,一股血味直冲她鼻子,接着月光,她看见了血肉模糊的文绣,心疼的上前:“文绣。”   文绣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小姐?你怎么来了?”   耶溪蹲下来:“东西……是丢了,还是你……?”   文绣又低了头:“是。”   “为什么?”耶溪皱眉:“我知道你是老实的,怎么做出这样的事?你若是缺钱,大可拿别的,你是知道的,御赐的东西动不得啊。”   文绣低头,就是不肯说话,耶溪有些急了:“到底怎么了?没事的,说出来罢,我向娘求情,可是什么人逼你拿的?”   文绣虚弱的摇摇头:“三小姐,我知道你的心意,文绣辜负您了,实在对不起。”   耶溪又是可怜她又是气恼她,耳边突然传来更声,只得离去,左思右想,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睡不着,莲曳更是睡不着,这几天他老是做怪梦,梦见自己说话阴阳怪气,梦里别人喊自己大公公,梦见自己上茅厕没有……   梦里……还有个娘娘和自己在一起。   那个娘娘,手腕上也是一朵红莲花,像极了那个该死的文家三小姐。   抱着发霉的被子,莲曳长叹一声,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上山弄毒脓,看到耶溪摔倒,他下意识就去接她,看到箭射过,不由自主就护住她。   动作那么自然,就好像他天生就该护着她一样,莲曳有些烦躁,感觉自己被人下了降头。   “怎么了?有跳蚤睡不着?”水生被他吵醒。莲曳起身:“没事,我去解个手。”   进茅厕,莲曳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放心下来。   还好,不是太监。   天蒙蒙亮,莲曳便醒了,推门一看,水生在洗刚刚去给他娘房间换的床单和衣裳,一股腥怪味,莲曳厌恶的避开,水还是溅到了他裤子上,莲曳“啪”的一声,重重的关上房门。   他讨厌死了这个地方,讨厌死了他自己。   “莲哥哥!”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一下子推门而入,露出白白的两排糯米牙:“莲哥哥你看这是什么?”说着,献宝一样把两枚铜板放到他手上:“哥哥你看!刚才一个大哥哥给我的。”   莲曳皱眉:“什么大哥哥?”   “莲姨房间里面的大哥哥啊,”小女孩笑眯眯:“给了莲姨好多东西,我在门口看到,他看到我……啊!莲哥哥你干嘛!别扔啊!”   莲曳面无表情的看着小女孩:“说过多少次,不要拿那些人的东西,你耳朵是摆设吗?”   小女孩看他阴沉的脸,委委屈屈哭起来:“我……我就想吃个糖人,天天喝稀粥,没有菜……我好饿……”   小女孩哭的抽抽搭搭,莲曳叹口气:“走,我带你去买。”   走在小巷里,莲曳不让她东张西望,出了烟柳巷,又过了一会,到了街上,小女孩好奇的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在小摊边徘徊,看见卖珠花的,睁大了眼睛,想摸一摸。   “死小孩!”旁边卖花的少女骂出声:“哪里来的小乞丐!摸什么摸,滚回你乞丐窝去!”   莲曳阴沉了脸,小女孩畏畏缩缩的收回手,少女看见莲曳,表情马上一变,声音也羞涩起来:“啊,这位公子,是要买花吗?”   莲曳轻轻一笑:“不了,你这花太脏,我怕脏了我手。”   “你!”少女红了脸,骂骂咧咧起来:“指不定什么脏地方出来的兔儿爷,卖屁股的狗东西……”   莲曳恍若未闻,只是低头捂住了小女孩的耳朵,带她离开:“想吃什么样的糖人?”   小女孩懵懵懂懂的开口:“想吃唐三藏。”   “唐三藏?”莲曳失笑:“你是白骨精还是蜘蛛精?不怕孙悟空打你?”   “不怕,有莲哥哥在嘛。”小女孩抬头,笑的没心没肺,莲曳心里一暖,继续向前走。看到糖人铺前面,一个少女立在那里,鬓边珠花里插着玉簪,身上淡绿的绸缎衣裳上闪动着如水的纹理,腰间的洁白玉环叮当作响,莲曳心里咯噔一下。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悄悄的拉住莲曳:“莲哥哥,那个大姐姐,好好看啊。”   莲曳头皮发麻,想走又有一丝期待,还没反应完,少女转过头来,不是别人,正是耶溪。   莲曳现在不仅仅怀疑自己被人下降头了,他还怀疑自己被人追踪了。 第7章 红罗帐暖青石血凝   耶溪看到他们,诧异了一下,也展开一个笑容:“莲曳?”   小女孩眼睛睁的更大:“这个大姐姐你认识吗?”   莲曳叹口气:“三小姐。”   耶溪一笑,看向小女孩:“你妹妹吗?”   小女孩看着耶溪的笑,眼睛一亮,甩开莲曳走向耶溪,奶声奶气开口:“大姐姐,我叫小荷,大姐姐,你叫什么?”   耶溪被她逗笑了:“你就喊我文姐姐就好。”   “哦,”小荷点点头,想拉耶溪的手,莲曳眼疾手快拦住她,面无表情:“把你的爪子收好,不然没有糖人吃。”   “哦,”小荷乖巧点头,收起自己脏兮兮的爪子。   糖人铺前,小荷眼巴巴的看着做好的一个个糖人:“哇,莲哥哥你看,好多啊。”   “嗯。”莲曳看她一眼:“赶紧。”   耶溪轻轻一笑:“你不买?”   莲曳嗤笑一声:“那玩意,我才不吃。”   耶溪眨眨眼:“真的?可是真的很好吃啊,我买了两个,还想带一个回去给我姐姐呢,”说着,把自己手里面的那个糖人递过去:“试试看?我请你,你都两次救我了。”   “三次。”莲曳淡淡开口,一开口,自己也愣住了,他都不知道自己记的那么清楚。   耶溪一笑:“是啊,你救我三次,总可以吃了吧。”   小荷悄悄看过来,眨巴眼睛暗示莲曳,莲曳想着留给小荷也是好的,就接过了糖人,耶溪笑的开心,莲曳看她明媚笑容,心里忽然一动。   “正好碰上你了,我想……问你个事情。”   “什么事?”   “我一个丫鬟,”耶溪笑容收敛了起来:“被偷偷卖到添香楼了,你能不能…帮我照看她一下?如果可以,帮她逃了…可以吗?”说着,拿出一包东西和一瓶药:“把这个给她,有机会…可以帮我问问到底怎么了吗?”   “她做了什么?”莲曳不收,只是看着她。   “她偷了我们家一个东西,”耶溪叹口气:“我总觉得她没有说实话,她老实的不得了,不像是偷东西的。”   “偷东西?”莲曳冷笑一声,逼近了耶溪:“偷东西,就该打死,不是吗?”   耶溪愣住了,眼前的莲曳戾气重的怕人,一点不像前世记忆里面那个翩翩公子一般的人物。   莲曳一字一字开口:“打的不死不活,卖到青楼里面,留条活命苟延残喘,你们家还真是慈悲为怀呢?”   耶溪低头:“是我娘的决定,我来不及劝她,她今天就被卖来了,求你帮帮她。”   “给我,”莲曳嗤笑一声,伸出手,耶溪顿时喜笑颜开,高高兴兴的把东西放到他手上,手腕上的五彩绳穗扫在他手心,弄的他痒痒的,莲曳颠一颠袋子:“这么多,你不怕我私留?”   耶溪抬头:“你会吗?”   莲曳和她对视了一下,最终是莲曳开了口。   “穷起来的时候,谁知道呢?”   耶溪笑笑,不说话,其实她一直在赌。   从第一次,她伸手去拿那个瓶子开始。   好在,莲曳拦住了她。   他的良心从未泯灭,只是他活的太惨了。   耶溪突然意识到,现在的他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得意之人,他现在出身低贱,在青楼里偷生,活在别人的冷眼里,活在一片不怀好意里。   她不想去干扰他什么,只是想捞一下,把他捞出这苦海,不再凄惶罢了。   想着想着,莲曳已经不见了,他带着低头看着糖人的小荷走了,小荷低头看看自己的,又看看莲曳手里的,眨巴眨巴眼睛:“哥哥,怎么你的糖儿好大啊?我的好小?”   莲曳低头一看,还真是的,他的是一朵大莲花,花瓣重重叠叠,糖丝又粗又长,小荷手里的,小了有一半。   “哥哥,我们俩换一个好不好?”小荷轻声细语,眼睛里面满是期待:“好不好嘛。”   “好,”莲曳脱口而出,正要换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先咬了一口:“我先尝尝看。”   一口,莲曳就愣住了。   好甜。   他这辈子,都没有吃过的甜。   一口再一口,小荷委委屈屈的看着莲曳沉浸在舔糖的世界里:“哥哥,哥哥。”   莲曳眯着眼睛,继续舔着糖:“吃你的。”   就算知道了吃完这糖,日子只会更苦,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因为真的,太甜了。   小荷委屈的低下头,舔起来自己的糖人,舔的小心翼翼,生怕一会就给舔完了。   回到添香楼,莲曳紧紧的攥住小荷的手,带她走到后院,看见水生在晾被子,看见莲曳,水生笑的灿烂:“回来了,吃糖人呢。”   “嗯,”莲曳点点头,意犹未尽的舔舔木棍:“甜。”   “别吃多了,当心牙,”水生笑:“到底是苦水里长大的啊,就稀罕甜。”   莲曳脸色淡了下去:“今天,添香楼来了什么人没有?梅姨有没有买进来什么丫鬟?”   水生一愣:“丫鬟?哦,好像是有一个,文家偷偷卖过来的,据说是夫人发卖,不要钱只要她受罪就好的。怪可怜的,怎么了?”说着,想到了什么:“这些事情你别管,不要和文家扯上关系!”   “文家是文家,单轻舟是单轻舟。”   莲曳淡淡开口,离开后院到了柴房,一般那个老鸨关人的地方,却没有看见人,心里有些奇怪,按理说,那个老王八应该是把她放那自生自灭,有命活下来就使劲的榨她,没命就一扔完事。   找不到人,莲曳不想在这里逗留太久,转身离开。   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肩膀,莲曳皱眉看向手的主人,一张俊朗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虽是俊朗,眼底却青黑一片,脸色也有些灰败,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的样子,莲曳厌恶的拜托他:“单轻舟?”   “小家伙,要叫大官人,”单轻舟笑眯眯的看着莲曳:“越发标致了,等不及想把你带走了呢,带到我那好地方给你藏起来。”   莲曳眼睛微眯,眼神瞬间冷下来,低头说了句:“等着。”然后一下子甩开他的手溜了,单轻舟以为他含羞,舔舔嘴唇期待的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莲曳狠狠的一咬自己嘴唇,舔着那鲜血,腥味进了嘴里,冲散了里面的甜腻糖味。   等着,等着我,弄死你呢。   突然想到耶溪,莲曳心里颤了一下,若是自己弄死了他,毕竟是她的父亲,她会不会…和他反目成仇?   转念一想,自己不过一个贱籍,这辈子就在烂泥巴里面腐烂等死罢了,她贵为书香世家的大家闺秀,就是反目成仇,又能怎样?   弄死他吧……   单轻舟有些遗憾的叹气,没能占到便宜的他有些不甘心,走上了阁楼,轻车熟路的敲开门,一个打扮妖娆的女子开了门:“哟,单郎来了!”   一股脂粉味扑鼻而来,单轻舟一下子抱住女子:“怎么,我来了,檀美人儿不高兴?是又有了新欢了你就忘了旧爱了?”   “什么啊!”玉檀娇羞的一锤他胸口:“明明你单郎你流连花丛贪欢爱!奴为你天□□不解带,天天懒得梳妆,你呢,天天在别家欢乐,真是好没良心!”   “哪里敢!这几日不是有事吗?你是知道的,宝贝!”单轻舟一笑:“人呢?带来了吗?”   “这呢,脏死了,我这屋子熏了几株香才好些,你快些处理了吧,莫要……”玉檀挑逗的摸着他的肩膀:“耽误奴家的兴致。”   “美人在榻上等着便好。”单轻舟笑着抱起她,一把扔在床上,转过珠帘,看向地上趴着的血肉模糊的女子,皱了眉捏起鼻子:“东西呢,拿出来了吗?”   文绣摇摇头,脸色灰败:“弄丢了。”   单轻舟一脚踩到文绣的手上,文绣惨叫一声,单轻舟轻轻一笑,不紧不慢的碾着文绣的手:“狗东西,学会撒谎了是不?那白玉镯子能弄丢?我看你是不想拿出来吧,你还别忘了,你娘还捏在我手上呢,嗯?”   文绣一脸灰败,想说什么,单轻舟脚下一用力,文绣直愣愣昏过去,单轻舟使劲踢了她几下,见她毫无反应,生气开口:“混账东西!”   玉檀在帐中轻轻开口:“郎君,那丫头不老实,明天我来问问她便是了,何苦生气呢,这夜…还长着呢…”   单轻舟敛下戾气,看见帐中人曼妙的身姿,眼底愈加兴奋。   文绣的手在血泊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再也不动了。 第8章 竹映花影张生跳墙   耶溪又有了新的丫头,叫文烟,是一个长的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耶溪心里挂念着文绣,成天挂念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用她不是很习惯。   隔了数日,又是到南府上课的日子,耶溪早早的就到了南府,看到一群孩子在南府后院外面捡桑果,为了争果子打的不可开交,便自己打了一捧的桑果,从窗内递出去:“别吵了,这里有,乖,去别处玩。”   “耶溪姐姐!”   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耶溪愣住了,透过窗低头一看,一个小女孩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姐姐,是我啊,我是小荷!”   “小荷?”耶溪才反应过来,声音的确是小荷的,前些日她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什么样子,今天倒是洗的白白净净,看出来是个小美人胚子:“今天洗脸了?不是个小泥猴了。”   小荷低头一笑:“莲哥哥总不让我干干净净的嘛,今天好热,我偷偷溜出来玩儿,刚刚在溪里洗了脸嘛。”   “为什么啊?”耶溪有些疑惑:“好好的小姑娘,干嘛不漂漂亮亮的呢?”   “我不知道,”小荷摇头:“但是莲哥哥以前也是这样的,天天脏兮兮的破衣烂衫,臭死了!狗都不理他!”   “那他现在怎么……”   “现在他是人模人样的嘛,”小荷直盯着耶溪手里桑果,耶溪一笑,喂给她几个,小荷一咬咕噜吞了:“只是几个月前,莲哥哥就突然变了,换了干净衣服,脸也洗的干干净净,也会出门了,那些小姐姐们看到他都走不动路……”   “走不动路…瞎说啥,”耶溪噗嗤一下笑出来,摸摸小荷的脸:“好好玩,我去上课了。”   “嗯,”小荷乖巧的点头:“耶溪姐姐,你隔三天都来这里吗?”   “嗯,你怎么知道?”耶溪突然愣住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莲哥哥讲的,”小荷眨巴眼睛:“他还说……”   “曲荷!”一道饱含怒气的声音响起,耶溪看向巷口,莲曳气喘吁吁的扶着墙,看向这边:“你跑哪里去了!说了多少次!你别乱跑!”看到耶溪,莲曳一下子声音小了下去,面部有些不自然:“怎么又是你?”   又是你?   耶溪心里难受了一下,有些委屈的赌气开口:“路过,不行吗?”说着,把桑果一下子塞到小荷怀里,进了柴门而去。   莲曳低下头,看着自己破旧又有些略大的衣裳不语,小荷在手里面拨弄来拨弄去,找到一个最小的桑果递到他嘴边:“莲哥哥吃,耶溪姐姐亲自摘给我的,喏,给你一个。”   莲曳一口咬了,这个桑果有些涩,酸的他一哆嗦:“不是说了,你别跑吗?跑这里来做什么!”   “我……看这里落了桑果下来,就来了,”小荷委屈的低头:“哥哥,水生叔叔唱完了吗?可以回去了吗?”   “嗯,”莲曳叹口气,把手上的月琴背到背上:“他还没有唱完,等会还有一折要用他龙套,不需要我拉琴了,我们先回去。”   “琴啊……”小荷侧耳听了一下:“哥哥,你听,里面有人也在弹琴哎,说不定也有耶溪姐姐呢!你听见了吗?”   风送来阵阵琴声飘扬,莲曳沉默了一下,摸着月琴垂下来的旧穗子,叹气:“听见了。”   突然,墙头一阵OO@@声音传来,莲曳抬头一看,两个少年在爬墙出来,看到他们两,一个锦衣少年骂声晦气:“哪里来的叫花子,一边去。”   另一个黑衣少年看到他们,吹声口哨:“哟,小兄弟小心啊。”说着,纵身一跳,直直的朝莲曳的方向跳下:“兄弟,接一把呗。”   莲曳屹然不动,只是护住小荷,黑衣少年稳稳当当的在莲曳身边落下:“哟,不怕我扑倒你?”   莲曳不理他,拉着小荷就要走,墙上挂着的那个锦衣少年急的脸色发白:“鬼东西!快来拉我一把!接住我啊!”   黑衣少年耸肩:“少爷啊你太胖了,我怕你一屁股坐死我,等下就没有人给你付账了,那老鸨……”   “你瞎说什么!”锦衣少年又羞又气:“闭嘴!哎,那个你!你!背着破琴的那个!你过来,接我一下!快过来!”   黑衣少年笑着看向莲曳:“接秦大少爷一下,给你两个铜板要不要?”   “快点!”   莲曳面无表情,走到墙下,锦衣少年一喜,往下就是一跳,莲曳却没有停下,径直向前走,锦衣少年发现不对劲:“哎,你干什么啊!”说着,惨叫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   小荷一下子笑出来,锦衣少年爬起来,一下子扯住莲曳领子,莲曳眼尖,看见他腰间的玉佩,眼睛一瞬间睁大:“你是秦家的?”   他颤颤巍巍的摸上那块玉佩,锦衣少年赶紧护住玉佩,照着他的右脸就是一个巴掌,趁着莲曳发愣的空子,上前恶声恶语的警告他:“本公子是秦家的公子秦书F!这玉佩,也是你能摸的吗!”   莲曳不提防被打了一下,冷声开口:“你打我?”   秦书F被他声音里面的凛冽吓了一下,还是倨傲开口:“怎么了?少爷我打你,还需要理由?你这种贱人,摸了我的玉佩就该死……”   “我说大少爷,”旁边的黑衣少年打了个哈欠:“别磨蹭了,那添香楼的牡丹姑娘她不等人啊!”   秦书F狠狠的放开莲曳:“不和你这混账东西说话。”   莲曳被推开,直直的撞在墙上,面无表情的盯着秦书F身上的玉佩,面色一点点的阴沉下去,小荷有些害怕的看向他:“莲哥哥,你……怎么了?”   莲曳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看着秦书F嚣张跋扈的背影。   那玉佩,他也有呢。   秦书F两个人正要离开,后门突然一下子打开了,南笙拿着玉笛,缓步走出来:“吵吵闹闹,发生了什么?”看到秦书F两人,南笙一愣:“秦大公子,二公子,为何不在琴室静习,爬墙而出,莫非……”   “那个……”黑衣少年上前,拍拍南笙肩膀:“南公子啊,那个,我们公子他今日有些不舒服,他啊,必须要爬墙才能好嘛,你让他多爬两次就好了啊!你就当什么没看到,眼不见为净嘛。”   “何病如此荒唐?”南笙笑的温润:“秦大公子?”   “呃……”黑衣少年讪笑一下:“南公子你还不懂啊,这我们公子啊……不对,我二弟,他想学那张生嘛,跳个花墙,会个娇娘,病就好了。”   秦书F气的面色发青:“秦书辞你瞎说什么!”   黑衣少年秦书辞撇撇嘴,低声道:“这,南公子你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别污了你,通融一下嘛……”   南笙微微一笑:“少年血气方刚,最忌花柳。大公子,二公子,随我进去见家父吧。”   秦书辞哀嚎一声:“我去,通融一下呗,你个死木头!”   南笙面带微笑,毫不留情把两个少爷赶了进去,交给家丁,回头看见了坐在墙边的莲曳,看见莲曳容颜,南笙惊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这位公子,可还好?”   莲曳不说话,起身,摸摸身后的月琴,就要离开,南笙一看他身背月琴,笑意更浓:“刚才那二人触犯公子,公子恕罪,既然公子也是懂乐之人?不如进府一叙,饮杯清茶如何?”   “不用。”   “好!耶溪姐姐在里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莲曳黑着脸看向小荷,小荷无辜眨眨眼睛。   南笙一笑:“既然和文三小姐相识,文三小姐正在雅亭练琴,不如进来歇息一下?”   小荷拉着莲曳的手,眼巴巴的看着莲曳,莲曳鬼使神差的被拉了进去,南笙看着莲曳笑:“三小姐身体不适,所以在这里也只能静养着,就在那里。”   “身体不适?”莲曳皱眉:“她是怎么了?”   南笙叹气:“前些日子,三小姐被不小心推落了水塘,惊的生了病。”   “被人推了?”莲曳语气不知不觉紧张起来:“谁敢?”   “是那个秦家大少爷,刚刚公子你也看见了,黑衣的少年郎,秦书辞。”南笙引他穿过竹林花道,到了一处雅致亭台:“到底是孩童们嬉戏玩耍,不小心推入水中的。”   “这样啊,”莲曳眼神深了下去,刚才那个秦书辞,看上去已经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哪里会是不小心推人下去的样子:“文家不追究吗?”   南笙微微一笑:“公子不知,秦家二公子秦书F和文家二小姐有着婚约,两家素来来往密切,人没有事,这些东西也不好追究到底。”   莲曳不再说话,只是听着琴声悠悠,如凤鸣潇湘,鸾舞阆苑,一声声颤人心弦,南笙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不过因祸得福吧,三小姐自从病好了,就开了窍一样,现在的琴技已经是大有进步了。”   琴声慢慢的淡了下去,莲曳攥紧了手边的竹叶,走了出去,亭中人坐在那里,低眉颔首,锦衣华服,清贵不可方物,看到他眼睛一亮:“莲曳,你来了?”   莲曳点点头,南笙拉着他坐下:“原来兄台姓莲?南某一向好乐,不知道有幸可否听莲兄奏乐以耳?”   耶溪也期待的看着他,莲曳摸摸背后的月琴,表情突然暗了下去:“不了,我就不献丑了。” 第9章 三日之约一生相托   耶溪看他一眼,顿时明白了,心里不由一疼,遂岔开话题,南笙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便不再提,没一会有人喊他走了,就只留下耶溪和莲曳,还有旁边跑来跑去扑蝴蝶的小荷。   “曲荷!”莲曳冷声开口:“过来,规矩一点!”   “啊?”小荷懵懂的看向他:“什么是规矩啊?”   耶溪一下子笑出来:“别拘着她,还小啊,都是这样疯疯闹闹的,我倒现在都这样。”   莲曳看着坐的规规矩矩的耶溪,呵呵一笑,面色放松了一些:“我走了。”   “哎,”耶溪想拦住他,却不知道怎么拦,莲曳回头停住了:“怎么了?”   “你……先坐下吧,”耶溪有些羞赧:“我有些话想问你。”   “什么话?”莲曳坐下,等着她。   耶溪想问他自己父亲到底做了什么,却半天难以开口,莲曳似是知道了什么,冷笑一声:“你想知道?”   耶溪愣愣点头,莲曳叹口气起身:“那些东西,大小姐还是少打听比较好,我怕你啊,受不住。”   “怕什么?”   “不怕,你就跟来看看。”莲曳突然一笑,继而冷冷开口,耶溪矜持了一下,忙不迭的跟上:“好。”   莲曳回头,诧异的看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但一瞬间就变的冷硬:“大小姐,看到了有阴影,你可别怪我。”   耶溪瞬间明白了他有带自己去哪里,心里一惊,却还是跟他去了。   她一直想看看,他生长的地方。   后门已经重新被锁起来了,莲曳背着小荷轻巧的翻身出来,耶溪好不容易上了墙头,看着底下一阵发晕不敢下来,莲曳放下小荷,站在墙底下,耶溪心里才放心了一些,闭着眼睛一跳,被莲曳死死的接住。   感受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耶溪红了脸,莲曳不动声色的放下她,拉起小荷走在前面,耶溪看见他红的可以滴血的耳根,轻轻一笑,紧紧跟上。   小荷回头,眨巴眨巴眼睛,拉起耶溪的手。   莲曳嗤笑一声,丢了手,不管她们两:“别跟丢了。”   绕过了大街小巷,到了一处狭小的后院,莲曳轻车熟路的开了门,送小荷到了旁边的房间,关上门,拉着映裳到了自己房里。   房间里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廉价的花香,耶溪定睛一看,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三个凳子,别无其他,墙上爬满的点点青翠苔痕,是房间里面的唯一的点缀。   莲曳拿过粗茶壶,洗了几遍,倒了杯水:“没有茶,你将就一下。”   耶溪接过茶,吹着热气,热气一冲,她白皙面上透出一抹红晕,轻轻吹了几口,她慢慢的喝起来。   突然一下,茶杯被夺走,狠狠的砸到地上,尖锐的声音刺的耶溪一颤,她看向莲曳,莲曳面上一片阴翳,如山雨欲来,耶溪望着他,有些害怕:“你干什么!”   莲曳一步步逼近她,近到耶溪清晰的看见他眼睑上长长的睫毛,灼热略带清香的呼吸喷在她脸上,莲曳低笑一声:“你还真是没有防备呢?大小姐,这茶里面,你也提防提防啊。”   耶溪瞪大眼睛,莲曳已经站直了身子,拾起碎片,锋利的碎片马上割伤了他的手,一道道细长的血痕渗出血来。   “大小姐,我要是和你一样,你知道我现在会在哪里吗?”   耶溪摇摇头,眼眸一缩:“赶紧放下来,割伤了你!”   莲曳不动声色的把碎片都收拾干净了,在水盆里面随便洗洗擦干:“没事。”   耶溪看到他无所谓的样子,眼睛一红,莲曳突然拿出一件破烂衣裳,往她身上就是一套,耶溪乖巧的一动不动,莲曳有些挫败:“自己穿。”   耶溪穿好了,莲曳又在桌子的一块石头上擦了几下,在她脸上一抹,无可奈何的开口:“大小姐,你可千万长点心。”   “我知道。”耶溪点头,眸光有些涣散,她前世在宫里活了十二年,这些人心险恶她岂会不知道?   但如果不是他,怎会把所有防心放下?   “走吧,我们去看看,”莲曳一下子攥住耶溪胳膊,脸上笑容有些残酷而隐忍:“一个保证你终身难忘的地方。”   两个人到了一座花楼上,几个正上楼的公子一看到莲曳,笑眯眯的上来摸他脸,莲曳熟练的躲开:“滚!”   几个公子有些生气:“小兔儿爷得意什么!看等会爷把你包下来,在爷的床上,看你还得意什么!只怕你要趴着求饶!”   另一个龟奴马上上前劝:“大爷们莫生气,这个小哥他不卖的,”说着,低声道:“已经有人包了啊。”   几个公子才罢休,耶溪听到龟奴的话,心里一惊,莲曳却毫无波动,好像习惯了一样,继续向前走,越走,脂粉香越浓,一个个房间里面,传来笑声浪语,有点甚至窗户未关紧,不小心望进一眼,白花花的身子相缠都看的清楚,耶溪看一眼,面红耳赤的不敢再走。   “怕了吗?”莲曳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大小姐?”伸出手,捂住她眼睛。   耶溪抬头看向他,眼神依旧澄澈:“不怕。”   莲曳轻轻一笑:“你莫逞强,没意思。”   说着,放开手,继续握住她的手,越握越紧,到了最后面的一间屋子,停了下来。   房间里面依旧是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听得出来是一个女子有些痛哭的啼哭声和男人令人作呕的□□浪语,莲曳却沉默了下去,蹲在墙角不说话,耶溪也陪他蹲下去,房间里面声音慢慢淡了下去,莲曳才开口,面无表情。   “里面,我娘。”   耶溪不说话,莲曳继续:“我在这里,听了十四年了,你看,这地上,都被我坐出个坑了。”   房间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声音:“蕊娘啊,都说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我看你是越来越可口啊。”   女子轻轻的说着什么,耶溪和莲曳听不清。   “真是个吸人精血的妖精儿,宝贝,下次再来啊。”   “对了,你那个宝贝儿子呢?我看看,听说长的越发标致了啊,哎呦哎呦我错了,不过你好歹让我看看吧啊。怎么说……我也是他便宜爹啊哈哈哈哈……”   声音越来越不堪,耶溪拉住他:“我们不听了好不好,回去吧,我想喝水。”   “受不了了?”莲曳面无表情。   “不是我,”耶溪眨巴眨巴眼睛:“我怕你受不了。”   “我有什么受不了?”莲曳笑容依旧,还是起身拉住了她,离开了这里,回到了自己的破屋子。耶溪脱了脏衣服,明白了什么:“那个,你天天让小荷打扮的脏兮兮的,是为了保护她吗?”   “废话,”莲曳倒重新倒杯水:“这里,喜欢孩子的客人们多的是,你应该庆幸,你生在那么好一个家里。”说着,摸摸她的脸:“他们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又白又嫩,多好。”   “我是豆腐吗?”耶溪弱弱开口:“那你呢?你生的这么好……”   莲曳收回手,站直身子,修长的身姿挺拔如莲,他眼里波光潋滟:“是啊,我生的相貌好,在这烟柳巷里,都说我以后是这哥儿馆里的花魁首呢。”   “这里是烟柳巷,不是瞻华衢,大小姐。”   耶溪陷入了沉默,她想起来二皇子,二皇子生的相貌也是i丽无双,但是都尊他是皇室仙容。莲曳比他,分毫不差。   烟柳巷,帝王家。   多么讽刺。   耶溪突然想到了什么:“刚才那个人说,有人要包了……”   莲曳倒了杯茶,清雅容颜氤氲在清香里:“你爹。”   哐当一下,耶溪手里的杯子落在地上,她吓的出了一身冷汗:“他…你!”   “单轻舟,”莲曳浅浅的品了一口茶,有些玩味的看向她:“难道不是你爹。”   “我去找他!”耶溪一下子慌了:“不行啊!你怎么能…”   “没用的,”莲曳笑的有些残忍的意思,用极致温柔的语气开口:“没了单大官人,还会有赵财主,还会有李员外,还会有颜将军,知道吗?”   耶溪一下子愣住了,莲曳摸摸手心的血痕:“走吧,我送你回去,这青楼逛了逛就忘了吧,好好当你的大小姐,金玉满堂,富贵无双。”   “等等,”耶溪突然坚定的拉着他:“你想不想,离了这里。”   莲曳笑着摸摸她的头发:“回家了,你爹过三天就要来接我了。”说着,低头一笑,笑的灿烂无比,俊雅的面容染上一丝妖:“你说,要是你那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便宜爹爹,我帮你杀了,你会不会恨我啊。”   耶溪已经顾不得出冷汗了,泪水一下子冒出来,她是真的心疼他,说不出话,她哪里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罪魁祸首。   “你还心疼你爹啊,那么个不是人的玩意。”莲曳有些不满,嗤笑一声,伸手摸摸她的脸,耶溪感觉他手好凉,一股血腥味瞬间传到她鼻子里,眼底一抹红惊痛了她。   “我不是!”耶溪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你信我一次可以吗?”耶溪语气愈发焦急:“三天!三天……两天!不不不,一天!你给我一天时间好不好,我帮你出来。”   莲曳笑容一下子隐去,恢复了面无表情,他静静的看着耶溪哭完,开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大小姐。”   “你才九岁,帮的了我什么?”   “好好回去吧,别来了,做你的大小姐,以后别接近我这样的人,脏透了,从心肝里面就烂掉了。”   耶溪忍住泪,顾不得别的,一下子抱住他,抱的紧紧的,莲曳是直接愣住了,下意识的不是推开她,而是反手也抱住她。抱的紧紧的,仿佛他们应该这样,从未分离。   “你相信我,好不好,你跟我回家,我帮你出了这地狱。”   “三天。”   莲曳看着她水洗过的眼睛,鬼使神差的开口。   “好。”   等你,三天。 第10章 顽劣少年书斋闹嚣   跑回南府,耶溪被抓包了,南笙提溜着她微笑:“你们这些大公子大小姐的,是没有爬过墙,觉的新鲜吗?”   耶溪哑口无言,只能求饶,二姐看到耶溪泪汪汪的被拎进来,吓了一跳,也向南笙求情,南笙对文嗣音温润一笑:“无事,去罚跪个把时辰便好了。”   然后耶溪就被踢到小院子里面罚跪了,一进院子,就看到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最不想看到的两个人。   秦书辞,秦书F。   他们两是秦家的公子,大公子秦书辞便是把她推下水的罪魁祸首,整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据说是妾生子,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二公子秦书F则是二姐的未婚夫,然而他嫌弃二姐容貌,宠妾灭妻,前世害的二姐郁郁而终,耶溪看到他们两个就来气,一个白眼翻过去不理他们。   同样跪着的秦书辞闻得脚步,脊背一直,一看到是耶溪,又松下去,戏谑一笑:“哟,小耶溪?你怎么也来了?”   耶溪面无表情,哼一声,跪的离他们远远的,南笙吩咐看他们的婢女:“照顾好文三小姐,莫让那两个泼猴欺负她。”   泼猴秦书辞抗议:“你才泼猴!”   南笙一走,秦书辞原形毕露,笑着使唤婢女:“好姐姐,我渴的很,给我杯茶呗,可怜可怜小的嘛。”说着,向婢女抛媚眼:“好姐姐嘛。”   秦书F看不下去,羞怒开口:“秦书辞你闭嘴,别丢脸了!”   婢女红了脸拿茶给他,秦书辞得意洋洋:“你要脸啊,你就没茶喝。”说着看向耶溪:“你要不要啊?”   耶溪不理她,秦书辞趁着婢女不注意往她那里挪过去:“你跪的,疼不疼啊,叫声秦哥哥,给你个好东西。”   耶溪一个白眼翻过去,看见秦书辞从裤腿里面掏出两块厚布来:“垫着,别跪伤了。”   耶溪只觉的那布有些眼熟,仔细一看气的脸蛋发红冒烟,哪里是什么布,明明是女子们来月事用的月事带!   “可好用了,垫起来贼舒服,又不容易被发现,”秦书辞催她:“垫你膝盖底下,我亲弟弟我都舍不得给,给你了乖。”   耶溪气的别过头不看他:“你滚!禽兽流氓!”   秦书辞一脸无辜:“我哪里流氓禽兽了,好妹妹你别冤枉我啊。”   秦书F黑了脸:“秦书辞!你就知道偷奸耍滑,看…看我回家不禀告母亲,打不死你!”   秦书辞撇撇嘴:“怎么了,小少爷?你也忒老实了吧,你膝盖不疼吗?”   秦书F咬牙切齿:“废话,那个,是什么东西?”   秦书辞坏笑一下:“好东西。”   “你老实一点!”   “好东西嘛,罚跪用的宝贝,宫里面传出来的!”   “赶紧给我!”秦书F低声催促。   秦书辞突然大叫一声:“好嘞!”   婢女听得吵闹,又走了过来,秦书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月事带塞到他怀里,然后规规矩矩跪好,婢女看到秦书F来不及藏好的东西,尖叫一声,哭了起来:“流氓啊!”   秦书F百口莫辩,气的脸色铁青,知道手里面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前就要打秦书辞,秦书辞笑着躲开:“以下欺上,亲弟弟欺负大哥啊…”   几个家丁过来,看到秦书F手里面的东西,脸色由黄到红又到白,抓着秦书F就走,秦书F气的直蹦直跳,秦书辞笑的肚子都疼了,趴在地上捂肚子,耶溪看到秦书F吃瘪,心里也开心起来。   秦书F一走,秦书辞又闲着无聊,凑进耶溪:“我说,你怎么病一场,跟变了个人似的?”   耶溪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发现了什么,谁知道秦书辞继续:“以前你黏我的紧,天天哥哥哥哥的喊的甜死人,现在看到我都不理我了,你还在气我不小心推你?”   耶溪被气的没毛病,懒的理他,秦书辞叹口气:“怎么一病,就傻了呢?话都不会说了。”   “走开!”   “你放心,病傻了,哥负责,等你及笈了,我娶你哈。”   “男人死光了我都不会嫁你,”耶溪气呼呼的站起来就跑,她宁愿罚跪一天也不愿意和秦书辞在一起待一下子,跑到南笙的房间,耶溪气的忘记敲门,一下子推开门,愣住了。   南笙坐在自家二姐的旁边,手把手的教二姐学琴。   耶溪总感觉不太对劲,文嗣音马上红了脸,胭脂色透过面纱都可以微微看见,耶溪眨眨眼睛:“二姐。”   “三小姐跪好了?”南笙面色自如的收回手,温润的看向耶溪,只是耶溪感觉他的笑容有些慎得慌:“一个时辰这么快?”   “我…继续去跪…”耶溪恍恍惚惚的走出门,回到小院子,秦书辞看到她回来,吹个口哨:“就知道你舍不得你秦哥哥嘛。”   秦哥哥喊的跟情哥哥似的,耶溪一阵恶寒。   “看到什么了?”秦书辞看见耶溪表情木然,了然一笑开口:“我说,你不会撞破什么好事了吧?啧,看见什么了,一对小鸳鸯?”   “你闭嘴!”耶溪心里跳的巨快,二姐和南笙,可能也只是…玩伴的关系吧。毕竟二姐才十一,南笙也不过十三四。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想到了莲曳,心慢慢的平静下来,又慢慢沉下去。   想到莲曳,她心里就疼。   前世相逢,她是小小的弃妃,在深宫里苟延残喘,他是权倾朝野的大公公,他一出现,她便只能仰仗他的光芒,他一句话,便可以让你跌入尘埃,也可能让你青云直上。   她忘了,他是怎么过来的。   无依无靠,一个青楼女子生下的低贱之人,含羞忍辱入宫为宦,又怎么在深宫里步步为营,一步一步踩着别人的鲜血,位极人臣。   若去找父亲,只救得他一次,若是下一次莲曳再遭遇同样的事情,遇上比文家更权高位重的,她亦是无可奈何,又该怎么办?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一个念头在耶溪脑子里成型,文家是书香世家,三代太傅,已是桃李满天下,外祖父又是文坛的魁首,门生无数,若是莲曳能得外祖父青眼,收到门下的话,假以时日,能堂堂正正的读书,将来就是不能做官,也能在文府做个幕僚度日。   打定主意,耶溪又开始苦恼起来,莲曳势必要和她母亲一起出来,她母亲又怎么安置呢?又怎么从父亲眼皮子底下把人抢走呢?   怎么说服外祖父,收一个来历不明的贱籍少年呢?   耶溪愁眉苦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秦书辞戳戳她脸蛋:“怎么了,和我在一起这么难过的吗?脸上都长褶子了,好好的小姑娘,笑一个嘛。”   耶溪懒得理他,继续苦思冥想,秦书辞的脸突然出现在眼皮子底下,离她极近,深邃的黑眸直直的望进她眼中:“想什么呢?”   耶溪闻得他身上一股酸臭味,有些厌恶的别开头,秦书辞一愣,随即低头一笑:“行啊,嫌弃我?不就三天没洗澡吗?怎么,你们家天天洗澡啊。”   “嗯。”   “文人就是穷讲究多,我跟你说,天天洗澡,财气福气全都洗没了,”秦书辞挑眉:“像我这样,天天练武的都不洗澡,你们大小姐倒是金贵。”   “练武?”耶溪愣住了:“你去练武做什么?”   “想去当兵,”秦书辞摸摸她头:“好男儿志在四方嘛。”   耶溪想起来,他虽然是秦家大公子,却是庶出,地位不尴不尬,加上秦夫人善妒好争,他在家的里和奴仆差不多,想到这里,也有些心疼他,刚想说什么激励一下,秦书辞开口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等着啊,等着秦哥哥赢了军功,出将入相,帅印在左,军令在右,杀退那十万狼庭鞑子,却了那北戎百万精兵。”秦书辞正经的语气一下子戏谑起来:“我就讨你做老婆,如果到时候你嫁不出去的话。”   耶溪气的不想骂他:“我还是指望你马革裹尸回来希望比较大,你这种人,还没上战场就被同伙打回来,嘴欠!”   秦书辞眯着眼睛笑:“哟,指望我马革裹尸回来,你是想给我守节不嫁吗?”   耶溪再也受不了他,起身一跺脚走了,走到门口看见自家大姐文庭燎拎着几条死蛇,倚着门看向这边,冷冰冰的眼神直扎她,不由心里一颤:“大姐……”   大姐不理她,低头拔出蛇身上利箭。   “大姐好啊,”耶溪谄媚的笑:“大姐,二姐呢?在哪里?”   “在哪里?我到要问问,你去哪里了?好小子啊,”大姐不紧不慢的擦着箭上血痕,一根一根的放回箭匣:“青楼,好玩吗?”   耶溪一愣,支支吾吾起来,忽然瞥见大姐身后一个鼻青脸肿的少年,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那是大姐的未婚夫,越扬。   最喜欢逛青楼。 第11章 瞻华衢远烟柳巷遥   耶溪跪在祠堂里,浑身冰凉,反反复复的念叨八个字。   世风日下,人心险恶。   肚子咕噜噜的叫,她看着祠堂上面供的馒头,想哭,老想哭了。   去了个青楼,她怎么也没想到会被大姐看见,话说今天也巧,大姐的未婚夫跑去青楼喝花酒,大姐早看不起他了,带着剑去青楼收拾他,路过了添香楼,然后看见了耶溪被一个少年拉着,送出了青楼后院,少年还细细的理好她的衣裳褶皱,把她身上灰尘拍去,一脸的温柔。   一回到家,因为滋事重大,大姐禀报了外祖父,外祖父气的请出了尘封已久的家法就是一顿打,最后还是大姐拦下来。   “我不过看三妹最近举止异常罢了,外祖父息怒,只怕三妹是生了病之后,阳气弱,被什么脏东西引的……”大姐冷冰冰的板着脸:“三妹这么小,外祖父细思量才好。”   耶溪想哭,大姐,你现在知道护我,那你刚才干嘛告诉他啊。   外祖父面无表情的看着耶溪,想了想,罚她跪着祠堂念经书,不准任何人来看,然后带着人离开了。   跪着念,就是一天一夜,耶溪又昏又饿,心里更是惦记着莲曳心不在焉,完全念不进去,着急不已,她答应过要带莲曳出来,这下好,事情还没有说清,自己先搭进去了。父亲若是这个时候去抢莲曳,莲曳根本不能抵抗,除非……   玉石俱焚。   耶溪快哭出来了,前世的遗憾还没有弥补,难道莲曳就注定是永无光明吗?   入夜,从窗里吹进来的冷风,吹的祠堂里的灯火忽明忽暗,耶溪一下子被冻醒,突然轻轻的呼唤声,浑身无力的走到窗边,二姐温柔的声音响起:“耶溪,快,二姐给你带了吃的。”   两个温热的饭团出现在窗上,耶溪踮起脚,拿了几次终于拿到了,狼吞虎咽起来,二姐隔着墙叹气:“喝水,别噎着。”   耶溪拿过二姐递进来的壶,大口喝起来,顾不得什么大小姐的仪态端庄,吃了下去,耶溪感觉有了力气,焦急开口:“二姐,我有急事,求你帮帮忙。”   文嗣音轻轻一笑:“什么事?放心,外祖父不过一时气头上,明天就会放了你的,你别担心。”   “不是我,”耶溪咳嗽一下,赶紧捂住嘴边:“是求求你去救一个人……”说到一半,耶溪闭上了嘴,不再说话,文嗣音不知她怎么了,有些不解:“怎么了?救什么?”   “没什么,”耶溪沉默下来:“更深露重,姐姐你早些回房歇息吧,莫要染了寒气,谢谢你了。”   文嗣音感觉到隔墙人的不对劲,但是也不敢多问,怕有人过来,只得离去,让她千万保重,晚上千万别睡在地上,受了石板的凉气。   二姐一走,耶溪无力的跪坐到地上,石板沁出的寒意一缕一缕的透进她单薄的衣裳里,膝盖很快就麻木了。   告诉了二姐,有什么用吗?   就是告诉了所有人,有几个能伸出援手?只会像大姐一样,觉的自己着了魔,谁能理解自己的感受?   她说多了,他们只会觉的莲曳是怪物,是妖孽,是狐狸精,蛊惑人,把那个文家三小姐迷的神魂颠倒,天天说胡话。   瞻华衢,烟柳巷,隔了太远的路。   耶溪默默的跪回了毯子上,有了力气,看东西也明亮些,她看向面前的佛经,按耐着性子读下去,一行一行,秀丽的小楷,洁白的纸张,带着墨香的墨迹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莹润的光,耶溪着了迷一样,张开干涩的口。   “尔时,无尽意菩萨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合掌向佛而作是言……”   “众生被困厄,无量苦逼身。观音妙智力,能救世间苦……”   “观音菩萨妙难酬,清净庄严累劫修,三十二应遍尘刹,百千万劫化阎浮,瓶中甘露常时洒,手内杨枝不计秋,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度人舟。”   一回《普门品》终了,耶溪无助的心绪才缓和过来,她对那观音有些特殊的感情,前世在深宫中,莲曳送她的第一份礼物,便是一尊观音像。   “娘娘啊,这观音像白玉雕成,天下少有,你好好供着,保佑娘娘在宫里面啊,富贵清气,祥瑞永伴……”   “娘娘,有什么事只管和我说,比不上观音大士神通广大,但是娘娘的吩咐,奴才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啊……”   她清楚的记得,那尊白玉观音,慈眉善目,眉宇间都是慈悲,让人一见就忍不住的落泪。   莲曳不在的日子里,她天天在观音像前供花供水,对着观音像拜了又拜,念了又念。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啊……   闭上经本,耶溪一下子哭了出来,呜呜咽咽,回荡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和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扰动着灯火,灯光动荡的更加厉害。   呲啦一下,一个火花滋出来,火一下子明亮起来,耶溪朦胧的睁开眼,突然亮起来她有些不适应。   噗啦一声,灯永远的熄灭下去了。   油枯灯尽。   第二天,耶溪已经快支撑不住了,外祖父开恩,命人放她出来,关在房间里面休息,耶溪要见他,仆人却不通报,只是好言好语的劝她休息,耶溪不肯睡,大姐不耐烦的赶过来,朝她后脑勺就是一个手刀,把她敲昏了放倒在床上。   一觉醒来,耶溪第一件事就是爬起来拉住文烟的手:“今天,什么日子了?”   文烟笑着扶住耶溪:“三小姐,您睡过去一天一夜了。”   睡过去一天一夜?耶溪突然想起来,她和莲曳的三日之约。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心里一下子揪了起来,推开文烟就是往外跑,刚出门就被文誉拦住,文誉皱眉:“三小姐,好好休息,别折腾了。”   “我没折腾!”耶溪被拦住,偏生挣扎不开,只能瞪着他:“文誉!你放开我!好大的胆你拦我!”   文誉愣住了,耶溪也知道现在的自己就像疯了一样,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但是事已至此,她根本顾不上那些风范,先找到人救莲曳要紧。   “母亲呢?”耶溪被文誉强硬的按下来,只能干瞪眼。   “回小姐,夫人她去了秦府赴宴。”文烟上来,笑吟吟道:“小姐有什么事吗?”   “不在…”耶溪囔囔开口:“不在,外祖父呢?他呢?”   “小姐,可巧,老爷子他正要出门呢,刚刚才让人备了马车…”   “放我出去!我去找他!”耶溪急的泪都要下来了:“要不赶紧去请他回来,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啊?”文誉看见耶溪不太对劲,沉了脸开口:“我去问问。”   过了一会,文誉回来了,悄悄道:“大小姐,老爷子奉旨到避暑山庄讲课,后天回来,现在不得不走了,他让你好好反省,什么事等他回来再说。”   耶溪一听,仿佛一个晴天霹雳,她愣愣的看着文誉:“来不及了。”   “没什么事的,”文誉笑着要逗大小姐,下一秒他的笑容马上凝固了。   耶溪毫无预兆的,往旁边的柱子上就是狠狠一撞,文誉拦不住,文烟大叫一声,两个人齐齐的接住无力跌落的耶溪。   感觉到额边刺骨的痛意,耶溪咬牙看向文誉,眼神清明无比:“去请外祖父,马上!”   文誉吓的不轻,看见鲜血直直的流下来,知道是真的出事了,连忙跑出来,不过一会,一个怒气冲冲的身影走进来,看见那熟悉的紫袍鹤图,耶溪放下心来,轻轻一笑:“外祖父。”   文太傅看到她的样子,脚步一顿,猛地走上来一下子抱住耶溪,眼圈一红:“孽子!你要干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何苦毁它来!”   耶溪虚弱一摆手,离了文太傅怀抱,恭恭敬敬跪下来,鲜血滴在暗红的地板上:“外祖父,今日,千万听孙女一言,孙女九泉之下,死而无憾。”   文太傅愣住了,屏退了左右,拉住耶溪关了门:“何事?”   耶溪深呼吸,起身,她已经想好对策了,就利用她前世的记忆赌一把。   “孙女知道,外祖父疑惑孙女为何要去那不堪之地,孙女有孙女的理由。”   “不孝孙前些日子身体伤损,病卧在床,梦见了……未来之事。”   文太傅诧异的看向地上跪着的孙女:“别跪了,起来说话。”   耶溪继续跪着,看向自己面前的血迹一点一点凝固:“孙女梦见了未来,我……文家,家破人亡,无有一人存。”   “胡说!”   耶溪猛地抬头:“外祖父,您若是不信,我有他证!今年次月,皇上要正式册封大皇子为太子,二皇子为江南王!封地江南!享邑万户!我还知道,皇上早年曾服过红丸,身体有伤!早已经立下了肱骨之臣,指望辅佐太子!三位大臣,正是您,傅少傅,还有左丞相!”   “孙儿还知道,今年的状元,已经定下来了,正是您的门生,傅少傅的儿子,傅琼卿。”   文太傅表情凝重起来,直勾勾的盯着耶溪。   “孙儿于梦中,蒙先祖启示,有贵人可化我们家的劫难,那人…就是…孙儿那天去找的…人。”   “他叫莲曳。” 第12章 白莲渐染听天由命   “他虽身为贱籍,天资聪颖秉性忠良。现在性命垂危于旦夕!”耶溪红了眼圈:“今日救他,他日他得势扶持文家,也是善果心花外祖父!求求您了!”   “莲曳。”文太傅抚着胡须,囔囔开口:“在哪里?”   “烟柳巷的添香楼。”耶溪欣喜若狂的看向外祖父:“外祖父,您千万去救他回来!他今日要被人买走了!”   “弄了半天是个兔儿爷?”文太傅突然一笑,眼底一片寒森:“救回来做甚?供起来?”   耶溪一下子僵住了:“他不是…”   “是与不是,我们如何知道?”文太傅眼底幽深一片:“且说如此出身,将来能有几何能耐?不过是,文家就算落魄,也轮不到他来救!再说,这梦荒诞似妖,信不得!”   “外祖父!”耶溪苦苦哀求,重重的磕下头:“您从小便教导我们,世情混浊,也有那白莲出淤泥而不染,怎么到了如今,您反执着那淤泥起来呢?”   “莲曳莲曳,焉知他不是清莲一朵,错生淤泥?”   说着,耶溪重重的头磕下去,却没有磕到地板上,一只温厚的大手托住她:“好了,莫磕了,喊个大夫来看看伤。”   耶溪愣愣的看着他,文太傅却已经起身,语气变得淡然:“好好休息,等会大夫来,不许在胡闹,伤了身体。”说完,转头离开。   “外祖父!”   耶溪追到门口,文誉拦住她:“小姐,老爷子已经走了,吩咐我好好看住你,不然就…”说着,做抹脖子状:“小姐,文烟已经请了大夫,你好好休息嘛。”   耶溪叹口气,只能希望外祖父听进去她的话,救得莲曳出来。   耶溪在房中愁的抓耳挠腮,莲曳却淡定的不得了,一大清早起来,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裳,静静的坐在他的小房间里面,泡一壶粗茶,慢慢的喝,拿出珍藏已久的玫瑰蜜饯,慢慢的嚼。   他坐在窗边,一手支颐,眼神淡漠,看着下面人来人往的人们,底下的人看见了他,纷纷躁动起来,冲他叫喊调笑。   对面的女子们也看见了他,拉起扬琴唱起歌儿。   “小哥你莫要泪成双,你呀你往这儿望,隔着西厢月影那花墙,你等的人啊可是我小红娘?”   莲曳一笑,并不看过去,他的确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   要不就救他,要不就毁了他。   他把所有的后路都托付给了那个傻乎乎的黄毛丫头,现在他想走也走不了了,外面梅姨派了人看着他,只瞒过莲蕊水生两个人。   日头愈高,阳光慢慢的踱进房间,午时是他屋中最暖和的时候,因为只有这时候,才有阳光照进来,但是午时到了,也意味着他和单轻舟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当阳光晒到他脸上时,莲曳低头面无表情的放下茶杯,吃掉了最后一块蜜饯。在床下翻出一把生锈的小刀,放入胸前藏好,摸摸它的位置,心跳的不急不缓。   小东西,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轻易许下诺言。   藏好刀,莲曳突然感觉不太妙,他一上午都在喝茶等人,没等来,茶却喝多了,有些内急,推开门上茅厕去,守门的看见也就放他去了。   去茅厕,路过柴房门口,闻见一股怪味,莲曳好奇的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不死不活的人躺在柴堆上,已经是气若游丝,身上血肉模糊,新血痕压着旧血痕,层层叠叠,体无完肤。   “文绣?”莲曳想到了什么,试探开口。人果然微动了一下,似要抬头,却最终耷拉下去。   “行吧,快死了,”莲曳想起来耶溪拜托的事情,漫不经心开口:“你们小姐问你,到底怎么了?老实说。”   “告诉…小姐…”文绣突然开始断断续续说话:“单…轻舟是个禽兽…”   莲曳嗤笑一声:“可不嘛。”   “虎毒不食子…他…三小姐的清白…”文绣说话越来越慢,渐渐的低下去,莲曳笑容僵硬在脸上:“你说什么?”   文绣的头重重的低下去,莲曳无可奈何,要出门离去,却被文绣的手轻轻拉住,她的手颤抖不已,显然已经用掉了浑身力气。莲曳莲曳感觉事情不太对劲,蹲下来问她:“你仔细说,发生了什么?”   文绣断断续续艰难开口:“单轻舟…偷了三小姐的白玉手镯,要要挟…大夫人…”说着,一口气接不上,昏死过去。   莲曳叹口气,离开了柴房,心里面却一直挂着文绣说的话,看样子,文绣是偷拿了那个白玉手镯给单轻舟,但是那白玉手镯和耶溪的清白,又有什么关系…想到这里,莲曳犹豫了一下,去找水生,问他知不知道文家的白玉手镯。   “这我当然知道!”虽然对文家心有余悸,但是水生看见这几天单轻舟都没有来骚扰莲曳,就放心下来:“文家三小姐的白玉手镯嘛,是皇上亲自赐给她,皇上偏爱三小姐,三小姐七岁生日,皇上还亲自带她到宫里面玩,送给她的,然后开玩笑说是聘礼呢,喝了皇家的茶,就要给皇家做儿媳妇呢。哎,莲曳你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臭?”   莲曳面无表情:“你继续。”   “就这样啊,这白玉镯子,听说上面雕琢华丽的紧,当朝琢玉圣所造,一般人模仿不来,要是弄丢了,文家可就倒霉了。”水生叹口气:“那些大贵人家,贵的慢,败的可就是分分钟的事情。还是咱们小户人家平平安安一辈子的好。”   莲曳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是吗?”   小户人家,平平安安,可是你连你喜欢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呢,天天看她在青楼挣扎。   你拿什么去救她?   大富大贵的话,若是拿一身性命去博一个烟火荣华,他也心甘情愿呢。   可惜这世间富贵,容不下他。   “你问这些做什么?”水生皱了眉,他感觉莲曳笑的有些}人:“文家啊,可惜就是无后,若是文太傅收个螟蛉义子就好了。”   “嗯,”莲曳点点头,随意的看看周围:“水生,天气渐渐凉了,记得看着我娘点,别让她贪凉着凉了。”   “我自然知道,”水生莫名红了脸,莲曳看见他脸上绯红,微不可闻的叹口气,离开了后院,刚刚回到房间,就看见单轻舟坐在房间里,看到他一来,笑的灿烂:“莲曳?过来过来!今个儿可真是风流不用千金买啊…”   “不用千金?至少也得百金吧?”莲曳收敛了眸中阴冷,微微一笑:“不然,我多掉价?”   “是是是!莲曳啊,你是万金也买不到的好宝贝!”单轻舟笑的谄媚,迎上来:“宝贝,我们回去吧。”   “等等,”莲曳突然一笑,端起茶杯:“我有两个条件。”   “莫说两个,两百个都不成问题!”单轻舟被莲曳的笑恍花了眼,身子先酥倒了半边,就差流口水了:“坐坐坐。”说着,扯着莲曳就要往他腿上拉。   莲曳别过头,轻轻挣扎,茶杯一不小心的全泼那单轻舟身上,正巧不巧的,一杯滚开热茶,全落在单轻舟腿间关键地方,单轻舟惨叫一声。   莲曳起身轻叹:“没事吧?”那样子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单轻舟看见也以为他不是故意的,颤抖着开口:“无事无事,以后莫再这样了,不然…我想疼你也是不行了。”   莲曳冷眼看他喘了半响,面色才好一点,继续无辜:“单大官人,那老鸨贪财,赎我母亲身要大价钱,我娘攒了一辈子都赎不上,三百两金,现在还差一百两,大官人您看…”   “好说好说!”单轻舟痛快的很:“莫说一百两金,就是三百两全给了都行!”说着,捏向莲曳的下巴:“今日你跟我回府,明日我就派人给老鸨赎金,放你娘安安心心的回去。”   莲曳低眉一笑,清雅的眉眼澄澈,宛如瑶池白莲不染一尘,看的单轻舟直了眼:“还有一个条件呢?”   “还有一个啊,”莲曳笑:“我可是不好养的单大官人,你若是倾家荡产了,别怪……”   “哎,你莫要小瞧我啊,”单轻舟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给他看:“我不说是大贵,这大富还是有的,断然养的起你!就是你天天绫罗绸缎换着穿,山珍海味不重样,我都担的起。”看着莲曳一幅兴趣缺缺的样子,一咬牙,摸索着身上的东西。   摸出几张银票,莲曳看都不看,单轻舟笑:“你倒是个清高的,我这里还有个宝贝,你千万莫弄丢了,给你看看啊。”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手镯,细细的擦干上面血迹,讨好的递给莲曳。   莲曳一看,愣住了,手镯巧夺天工,纯白的质地泛着温润的光泽,外层上面刻着竹叶,一叶一脉,细致如生,且层层有致,镂空雕琢,恍若真物,一闭眼就是那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向里面看,刻着一朵莲花,和一个娟秀的“文”字。   “怎么样?”单轻舟庆幸自己随身带着它,才能博得美人一乐:“这可是极品的南海白玉啊,雕工是琢玉圣亲自操刀。不说价值连城也是万金不换,你看,我可养的起你?”   “养的起,是我小瞧了大官人了。”莲曳一笑,握紧手中的镯子:“这个镯子,给了我可好。”   “好好好,哎?”单轻舟被迷的七荤八素,突然反应过来:“好哥哥,这个不能给你,就是你看一看就好,这个是…”   “不能啊,”莲曳再试探他的底线:“可是真的很想要呢…”   单轻舟难道的硬气起来:“好人!这个真的不行!改天我再淘一个更好的好不好?这个镯子我有用!”   “有用?莫不是你传家宝?莫不是你…和别人的信物?”莲曳嗤笑一声,用力一摔:“倒来脏我的手!”   看见玉镯马上就要砸到地上,单轻舟吓的魂都飞了,忙不迭去接它,摔了个狗吃屎:“哎呦,小祖宗,你别折腾我了,”说着,□□起来:“再折腾…今晚…”   莲曳眼神彻底的幽暗下去,仿佛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再不能回头。他指尖轻轻的摸向胸口,心跳的不急不缓,指尖触到一块冰凉,莲曳停住了。   骗人的小东西,我再救你,最后一次。 第13章 鱼死网破逃出生天   突然,门外传来躁动,两个侍卫进来:“大人不好了!”单轻舟骂了声,赶紧关上门出去推门出去看看,莲曳站起身,摸着那怀中的白玉手镯,一下又一下,感受那手镯上面的细腻温润。   这手镯上,有她的气息。   莲曳一笑,指甲狠狠一划,小拇指间一道刺目血痕一瞬间沁出,莲曳用小拇指轻轻的磨着白玉镯子的内侧,鲜血顺着看着那莲花纹路蔓延开,从一朵纯净白莲变成了妖异的红莲。   莲曳满意的看着红莲被鲜血浸润,这镯子,好像对那个小骗子很重要,看着那个小骗子把自己骗的这么开心的份上,他就还个人情,帮她把这镯子送回去。   然后,这个世上,他再也不欠一个人。   只是怎么送回去,是个问题,莲曳沉思了一下,拿起桌子上面单轻舟留下的几张银票,决定交给水生,让他送回去,赎了娘然后马上把那白玉镯子交给文府,求文府庇佑一下,等风声一过,他们就可以回去了。   打定主意,莲曳推门而出,突然被一双手捂住,蒙住眼睛,一股迷香直钻他心扉,顿时昏了过去。昏过去的时候,莲曳依旧紧紧的攥住自己手里的白玉手镯。   单轻舟匆匆的赶回来,一看见他要买的人一下子被人抬走,当即气的火冒三丈:“你们什么人!干什么啊!这是我的…”话音未落,扛着莲曳的黑衣人一下子就把他踢翻在地,另一个人狠狠的踩着他的背:“滚!”   单轻舟喊他的侍卫,却没有一个人来,知道不妙,黑衣人这一踩,他感觉他骨头都有断了,只能哭天喊地的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带着莲曳离去。   再醒来,莲曳发现自己被绑在柱子上,蒙上了眼睛,莲曳略一沉思,觉的不太对劲,应该不是单轻舟,应该…也不是那个小骗子吧?   那有救人还绑着救的?   稍微活动一下手腕,莲曳发现手里的白玉镯子还在,心一下子定了下来。   吱呀一声,似乎有人进来,莲曳不说话,那人也不说话,两个人沉默了许久,莲曳虽然狼狈的被绑在柱子上,但上身依旧挺直,似是无声的对峙。   “你,叫莲曳?”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莲曳细细一听,这声音威严带着傲气,字正腔圆中,隐隐透露出官腔,想到这里,莲曳心下跳的快了起来,不卑不亢的开口:“是。”   “为何拿着那玉镯,不撒手?”苍老声音有些懊恼的感觉,莲曳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不敢撒手。”   “为何?”   “怕为奸人所得,毁人清白名誉。”莲曳淡淡开口:“你是谁,为何绑我至此?”   对方嗤笑一声:“无知小儿信口雌黄,今日我非要那手镯不可,你交出那白玉手镯,我饶你不死,如何?”   “呵,”莲曳叹口气:“不如何,白玉手镯在我手,大不了,鱼死网破,玉碎人亡,给天下人做个交代,东西是我偷的,畏罪自杀。”   “说的好听,那文家小姐是你何人?你如此护她?”   “不是何人,只因她于我有恩,受人之恩自当抱还便是。”莲曳咳起来,苍老的声音不再说话,两个人又陷入沉默,仿佛对峙,看谁最先低头。   那人叹口气,走了,莲曳眼底幽深一片,不出意料,这个人就是那个小骗子的外祖父,当今的文太傅吧。   真是,小的那么会骗人,老的连说谎都不会,若是来抢白玉手镯,直接杀了自己抢便是,哪里用这么文绉绉的说半天?   小骗子啊…   眼前又是一昏,莲曳晕了过去,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耶溪焦急的走出来,看着莲曳昏迷,下意识就要去扶,耳边传来重重的咳嗽声,耶溪才看见旁边的外祖父,哆嗦一下,规规矩矩的行礼。   “外祖父,”耶溪眨巴眨巴眼睛:“谢谢您救了他。”   “不谢我,”外祖父摸摸怀中的纸,叹口气:“来人,扶他去厢房歇息。”   文誉面无表情的进来,拔出长剑就是一下,耶溪吓的来不及反应,才知道他是要砍掉绳子,长剑回鞘,文誉粗暴的要抢那个手镯,莲曳就是死命不分手,耶溪看莲曳手都被扳红了,低声斥道:“干什么!”说着,上前,轻轻摸了摸莲曳手腕:“是我。”   莲曳好像嘟囔了一下,手一松,手镯落入耶溪手里,耶溪一愣,继而一笑:“谢谢。”   文誉气的恨不得把莲曳扔出去,他现在严重怀疑这个清俊少年就是个狐狸精:“小姐,男女授受不亲!你快走开,这等混浊须眉,莫要脏了小姐你的手!”说着,把莲曳一拖上,走出了门,可怜莲曳被他拖着,在地上一颠一颠。   “你轻点!”耶溪心疼,偏偏文誉就故意折腾他,在小路上走,那湖边的鹅卵石凹凸不平,文誉一蹦一跳,突然,文誉被绊倒了一下,向前一摔,没留神,莲曳一下子重心不稳往湖那边倒。文誉急的去接他,莲曳却恰到好处的睁开了眼,侧过身。   然后,文誉扑棱一下直直的倒入湖中,溅起水花无数。   莲曳揉揉眼睛,非常虚弱的看向耶溪:“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文誉扑棱起来了,吐掉水:“你丫就是故意的!”   莲曳有些不知所措的低头,一脸歉意的看向耶溪:“我不太清楚,刚刚被颠醒,一醒来就看见他跌入水中,是我不好…”说着,揉揉太阳穴,表情恰到好处的展现了什么是无辜。   耶溪一笑:“不关你的事,自作孽不可活,累了吧,我带你去房间歇息。”   莲曳愣了一下,继而展颜一笑,笑容里头一次没有讽刺,没有悲哀,没有黑暗,只是单纯的一个笑。   “好。”   落汤鸡文誉在后面大喊大叫的,没有一个人理他,只有莲曳走出很远之后,回头对他轻轻一笑。   跟我斗,呵。   刚刚送莲曳去休息,耶溪就被婢女们赶出来了,耶溪感觉她们一个个看莲曳的眼神就像是饿狼看到肥羊,也难怪,文府没有年轻的男眷,仆人也没有几个,看见这么个翩翩美少年,自然要多看看。   莲曳却注意到她额头边突然垂下了个一排碎发,剪的厚厚齐齐的,好像要遮住什么:“你这里,怎么了?”   耶溪捂着哪里,伤口一阵发疼,她没好气:“夏天到了,我高兴我凉快。”   几个婢女娇笑着,催耶溪赶紧走,看到那些婢女们一个个娉娉袅袅,耶溪不知道为什么,心理一阵不爽,看看自己没有发育的小胸脯,和婢女们傲人的身姿,耶溪沮丧的走了。   前世自己发育的可好了,好歹也是一代妖妃不是吗?   莲曳好笑的看着耶溪垂头丧气的小模样,再看向婢女们,眼里一片深沉,如果他没有猜错,文太傅这是要考验他了。   从青楼里面救出来一个少年,势必对文家百年清誉有损,文太傅现在估计也在观望,自己值不值得救下来,护入宅中。   而文人们考验人,无非是道德文章,自己大字不识几个,能有什么文章,那就要看他的节操…   莲曳叹口气,看来以后他得把他内心的阴暗藏的紧紧的才好,装的像个人才好。   耶溪气呼呼的拿着手镯回了房间,仔细一看,手镯的里侧一片血痕,吓了一跳。玉上沾血是不吉利,她下意识的就要洗掉,拿到水盆里面去洗,泡了一会,血迹才散开,但有莲花的花蕊一出,血丝嵌了进去,怎么也洗不掉,耶溪无可奈何,只能把手镯拿起给母亲。   文咏絮看见玉镯,眼睛亮了一下:“找回来了?”   耶溪笑眯眯:“是啊,娘!”   “急死我了,”文咏絮笑眯眯的收起来:“以后可不让你顺便收拾东西了,我收起来就好,再要出事,娘的心都要碎了。”   耶溪乖巧的点头,文咏絮摸摸她的头:“溪儿是越来越乖了,和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姐姐不一样。”   耶溪不敢说话,她知道自己母亲对两个姐姐成见极深,二姐懦弱不得她心,大姐顽劣更是气人,矛盾不是她一个人一席话能解决的,只能时不时点到为止的劝她。   看到耶溪额头,文咏絮揭开刘海儿,眼神一暗:“耶溪啊,我听你外祖父说的,到底怎么回事?你老老实实的说,我不怪你。”   耶溪只得老老实实的跪下:“孩儿不孝,损伤身体,母亲挂念,前些日子女儿因病,偶得一梦,见我文家未来之情景,姐妹们东奔西散,文家败落……”   “继续,”文咏絮品着茶,面不改色。   耶溪偷偷看她表情,知道她不相信,只得咬牙:“娘,孩儿还知道,您当年的事情。”   文咏絮一愣,耶溪低头:“孩儿知道母亲不相信,但是女儿能证明,孩儿梦里入宫,十二年蒙宋嬷嬷照顾,宋嬷嬷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猝不及防,文咏絮手中茶盏一下子落到地上,溅了一地茶水,耶溪被烫了一下,颤巍巍抬头看向母亲,文咏絮面色复杂的看向耶溪:“你…你都知道什么!”   耶溪马上跪倒:“娘!女儿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记忆里,宋嬷嬷告诉过她,她母亲,和皇帝曾经是青梅竹马,有过一段风流韵事。   每次皇上来文府,娘都避开他,其实,自己得皇上的喜爱,很大程度也是因为娘吧,所以皇上一直巴不得把太子和自己凑成一对。   文咏絮平复下呼吸,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下的耶溪,许久才叹口气:“罢了,过去的事情了,你不知道就永远的不要知道!我信你一回,你好好回去休息!”   “是…”   耶溪退下,感觉有些忧伤,她现在可能在外祖父和母亲的眼里,也已经是个怪人了。但是她想不到其他办法,让外祖父容下莲曳的存在。只有这个荒诞的理由,能掩饰莲曳进了文家的荒诞。   想到莲曳,耶溪的心情不知不觉好了许多,哼着歌儿回房间,迎面看见了那个身影。   他头一次换上了洁白的衣裳,头发梳的干干净净,略消瘦的身姿立在哪里,千花万草都羞赧的褪去光彩。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莲曳笑着看向耶溪,笑的像一个孩子。   “你看,我干净了。” 第14章 离锦绣窟得龙门遇   耶溪想说什么,却被莲曳脸上的笑容恍的忘记了要说什么,两个人相视而笑,突然一声咳嗽打断了两个人,耶溪回头,看见文誉站在身后,黑着一张俊脸:“小姐,您该用膳去了。”   说着,他傲然的往莲曳面前一站:“你,跟我走!”   莲曳收起笑容,淡淡点头,文誉嗤笑:“现在就端起来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等会吩咐下来,你要是在文府当差的话,你还得仰仗我呢!我可是这里老大……”   耶溪黑了脸:“够了,文誉,不得无理!”   “知道!”文誉故意狠狠的一拍莲曳的肩膀,莲曳闷哼一声,文誉得意极了:“离我们小姐远点!我就分配你去干轻活,不然…分到了茅房当差!你可别怪我!”   莲曳不理会他,径直向前走:“多谢,对莲曳来说,就是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文誉愣住了,他没想到莲曳这么正经的回答,莲曳眼底幽深依旧,他耳里极好,听出来有人一直在跟着他们,暗中观察。   到了文太傅书房,莲曳进得房中,看见文太傅,愣住了,顺势一跪:“您…”   文太傅淡淡开口:“坐下说话。”   莲曳不敢起身:“何德何能,莲曳惶恐。”   文太傅轻轻一笑:“行了,我看你也算是个好苗子,废话不多说,我膝下无子,想收你为义子,你看如何?我会帮你娘出了那污秽,你只要和她断绝了关系,投了我文府即可。”   莲曳愣愣的看着文太傅,艰难的几度想开口,却放弃了。   文太傅走上前:“如何?”   莲曳低下头,隐住眼底算计,干涩开口:“莲曳何德何能,怕是不配贵府宝地。”   “没有什么配不配,有我文府,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莲曳叹口气:“我怕…负了太傅,莲曳生母虽然罪孽深重,为天下人所鄙,但怀胎十月抚养至今,恩深情重,岂能弃她而谋富贵?不是让她更加伤心?太傅大人尊为帝王师,贵为文人首,天下道德文章不出您门外,难道这点情理,亦是不通?”   文太傅沉默了一下:“伶牙俐齿。”说着笑了:“我倒真对你感兴趣了,没读过书,大道理倒是一套一套的,这话说的文绉绉,看来也是个和文章有缘之人,罢罢罢。”   莲曳抬头看向他,然后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既然如此,你便在我门下做一个门外生。”文太傅起身,避开他的跪拜:“现在你还不能拜我,三年吧,再看。”   “多谢太傅!”莲曳一下子笑出来,文太傅笑意一收:“但是,我门下生徒上千,未有不清白人家,你可明白?”   “莲曳明白,莲曳回去想办法赎了母亲!”莲曳又是重重的一磕头,他知道,文太傅是真正的给了他一个机会,给了他一个得以脱了贱籍,得以步入那上品的机会。   “银钱可够?”文太傅突然来了一句。   “够!”莲曳点头,文太傅嗤笑一声:“够就赶紧赎了,找个正经人家,不够拉倒,我也没有钱!”说着,扔给他一块玉:“拿着,每日来我这里听学,若是三年你不及我的预期,收拾收拾,滚。”   “是。”莲曳恭恭敬敬的拿过玉,玉的成色不怎么好,只是简简单单的刻着一个文字,但是他摸起来,那触感却比那绫罗绸缎都好。   莲曳退身要走,文太傅冷不丁一句:“现在回去?”   “是。”   “带上文誉一起,”文太傅叹气:“我可不想再去捞人。”   “多谢太傅,”莲曳突然反应过来:“先生。”   “喊先生还早了点,”文太傅嗤之以鼻:“看你熬不熬的过这三年吧。赶紧走,别污了我眼。”   “是,”莲曳恭恭敬敬离去,若是往日,他必然怀恨在心,但今日,他真的是感激不尽。出了门,文誉嬉皮笑脸的迎上来:“哟,怎么样?收留你没有,干粗活还是针线活?”   莲曳笑笑不说话,文誉不经意的一扫,看到他手上的玉,哽了一下,然后陷入了沉默。   “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欲哭无泪的文誉只能改口喊莲曳少爷,有了那个玉,就有了进文家听课的资格,再贫穷都不是仆人,是主子,莲曳好笑的看着他,回到了添香楼,添香楼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莲曳到的时候,单轻舟正在闹,莲蕊昏倒在地上,水生被几个壮汉压着动弹不得。   单轻舟气在头上,到嘴的肥肉飞了,还带着他重要的东西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自己又被莫名其妙的打了。他只能拿这两个人出气。命人用皮鞭子蘸了辣椒水,他拿着鞭子就是劈头盖脸的朝水生打去。   水生满身血痕,依旧不卑不亢的不肯低头:“我不知道!”   单轻舟狰狞一笑:“说不说!那个小贱人跑哪里去了!啊!”说着,又是一鞭子狠狠的要招呼到他身上,鞭风一动,却迟迟的未有打下来的响声,一个黑衣少年不知道何时闯了进来,硬生生的截住了鞭子,用力一拉,倒叫单轻舟一个不防备,倒在地上。   文誉一下子甩掉鞭子:“我去,辣椒水,啊啊啊啊!辣死了!”说着,动作不停,趁着周围大汉愣神的劲,一脚踩到单轻舟身上,狠狠的碾着他脊柱:“好久不见啊,单大官人。”   “是你!”单轻舟被压的面目扭曲。   “是啊,”文誉脚下用劲,看向大汉:“想让你们主子活命,滚出去!越远越好!”单轻舟疼的不行,颤巍巍的挥手退却了他们:“赶紧…滚…啊!”   赶跑了大汉们,莲曳不紧不慢的进来,扶起他昏迷的母亲,再搀起水生:“我们走吧。”   “好,”文誉一脚踹开单轻舟:“今个儿饶你狗命!赶紧滚!”   老鸨一见不对劲,赶紧赶上来,看到单轻舟的惨样吓坏了:“哎呀,大官人,你你…你怎么了?莲曳,怎么回事?”   文誉笑眯眯的拿起鞭子,威风的在她面前一扯,狠狠的虚打了一鞭,莲曳看他一眼,走上前,面无表情的看向她:“梅姨,这么多年,多谢你照顾了,今日我们走了。”   “哎?”梅姨愣住了:“走?”   掏出银票,莲曳淡淡开口:“三百两金,你放不放?”   “放…”梅姨呆呆的看着莲曳眼睛,那深邃的眸让她感觉不寒而栗。   “算你识相,”文誉一下子把鞭子摔到老鸨身上,揉着手:“哎呦,这辣椒水,他是用的二荆条还是美人椒泡的?这么厉害!真该再打他几下。”说完,没好气的对莲曳道:“我的任务完成了,再见勒您!”   莲曳抬头望向他:“帮我个忙,多谢。”   文誉撇撇嘴,拉起莲蕊就是往背上驮,莲曳拦住他,把水生给了他,水生骨骼大身子重,压的他气喘吁吁:“我去,你就会省懒,重的都给我!”   “男女授受不亲。”莲曳言简意赅。   “我去!你不会以为我要占你娘便宜吧!”文誉气的跺脚:“你娘都人老珠黄什么年纪了,再说了,我还嫌弃她脏……”   脏说到一半,硬生生被莲曳冷冰冰的眼神逼回去了。   文誉摸摸鼻子,也觉的有些不妥当,笑笑不说话了:“啥都没说,走吧走吧,去哪里?”   “去哪里?”莲曳突然愣住了,出了添香楼,他该去哪里?   文誉直翻白眼:“我的天,你们没有宅子吗?住哪里?没有今天就找个客栈吧,快点,我要背不动了!啊啊啊!”   水生勉强的站直了,懵懂的看向莲曳,莲曳低下头来:“有贵人救了我,赎得娘出来,今日之后,不必再在那里面讨生活了,眼下赶紧找个住处要紧。”   水生倒吸一口凉气:“好…啊,我在戏班哪里还有屋子,我们挤一挤……”   莲曳嗤笑看向他:“挤一挤?我娘和你?”   水生闹了红脸,莲曳摸摸怀中,还有几张银票,看了看:“现在哪里能有房子,马上能住进去的?两个厢房就好。”   文誉摇摇头,看水生能勉强走路了,他也就溜了:“大少爷,明天别忘了来听课!不然老爷子的棒子,你细皮嫩肉可吃不消!”说完,脚底抹油就走。   水生想了想:“要不,去东市看看?菜市旁边的屋子如何?”   “好,我们走,”莲曳不迟疑,只想早点安定下来,手上的银票加起来约有百两,都是他自己攒下来的,要走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下子蹿出来,抱住他不放,莲曳低头一看:“小荷?”   小荷满眼惊恐:“莲哥哥,你要走吗?你不带小荷吗?”   莲曳叹口气:“走吧。别跟丢了。”小荷是自己的义妹,没有理由不带走。   四个人一路走着,在菜市旁边看上了一个小院子,虽然小又乱了些,但好歹五脏俱全,一个厅子三个厢房,带个厨房。莲曳毫不犹豫的租了下来,租了三年。   现在,有的住就好。   打扫打扫,到了晚上,好容易屁股挨了板凳,莲曳去街上买了药膏子,打了几个菜和面饼子,一家人也算是吃了顿晚饭。   水生不由感慨:“好不容易出了那地方,现在总算是舒心了。”   莲蕊看他一眼,摸摸莲曳的头,莲曳身子一僵,还是让她摸了。   “出来了,就要想办法了啊,明天我就回戏班吧,”水生叹气:“和你们在一起,还是不合适,怕人说闲话,对了莲曳,我们戏班现在还缺个琴师,上次班主看你不错,你去吗?一个月也有个温饱钱。”   莲曳看他一眼:“不去,我有事。”   水生诧异:“什么事?”   莲曳低头一笑:“念书。”   水生更加诧异了,筷子啪嗒一声掉到桌子上:“念书?”   “嗯。”   “曳儿,”莲蕊开口了,她一直对莲曳心怀愧疚,想补偿他什么:“你若是想去…就去吧,只是你…这么大了,启蒙会不会…晚了…没事,娘这里还有点积蓄,你想就去好了。”   “嗯。”水生虽然不太认可,还是附和一下:“可要找个书馆?明日我去打听打听。”   “不要。”莲曳淡定的给小荷夹了个小鱼:“有先生了。”   “谁?”   “文太傅。”   “啊?!”   “文家那位,文太傅。”   水生担忧的看了一眼莲蕊,两个人眼里传递着同样的目光。   这孩子,不会疯癫了吧。 第15章 芙蓉金丝柳枝为笼   第二天,莲曳早早就起了,洗漱干净就辞别水生和母亲离开,穿过嘈杂的菜市,绕开脂粉味的烟柳巷,到了京城最繁华的瞻华衢,敲开了文家的侧门。   侧门门童一看玉,马上让他进来了,莲曳不知道要去哪里,耶溪正打扮好,端着早茶去和外祖父请安,在小桥上看见无所适从的莲曳,笑了:“莲曳,这里!”   莲曳一笑,走上前:“耶……三小姐。”   “走吧,我带你去我外祖父那里。”耶溪低头,她不想让他喊她三小姐的,太生疏了,但是他们现在在府里,人耳杂多,不得不这样称呼:“外祖父每月有两次入宫,其余时间都在府里教书,就在我们家的后院池塘后的书斋里,你若是有什么问题,问下人们便是。”   “先生授课,都是什么内容?”莲曳直愣愣的看着耶溪鬓边一朵蓝色绢花。   “大约就是四书五经吧,”耶溪笑:“你可有书?可带了笔墨纸砚?”   莲曳愣住了,耶溪噗嗤一笑:“我那里有一份,原来是想给我表弟做生辰礼物的,他秉性贪玩,不爱读书,我就没有给他,今天给你了吧,你莫要嫌弃。”   “多谢,”莲曳一笑,突然有些羞赧开口:“可是,我不认识字怎么办?”   耶溪:“……”   遭了,忘记他不认识字这回事了。   拉着莲曳硬着头皮去找外祖父,文太傅嗤笑一声:“十四岁,不认识字?自己拿着千字文千家诗去认字!把那些字都认会了写好了再来找我!”   耶溪灰溜溜和和莲曳出来,不好意思的对莲曳说:“对不住啊,你还要重头学起,你…”   “我行的,”莲曳眼神不知不觉带上了柔意:“太傅不嫌弃我出身资质,便是我天大的造化了。”   “嗯,找个人教你写字才行呢…”耶溪思忖了一下,文誉不行,大文盲一个,文澜回家去了。   婢女的话,不行不行!   “三小姐能教我吗?”莲曳突然开口,突然又低下了头:“是莲曳冒犯了,三小姐恕罪,莲曳自己去认就好。”   “哎,不行,自己认怎么认的好?音韵,文字,训诂,都难的很!”耶溪思前想后:“要不我来教你吧。”   莲曳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好。”   一只淡黄色鸟儿惊慌失措的飞到耶溪脚边,耶溪看见迎面走来的人,一瞬间明白了,赶紧护住鸟儿:“大姐,别欺负它了,放它条生路吧,没了这些雀灵儿,文府还能是书香之家吗?”   文庭燎意味不明的哼一声:“这年头,什么鸟儿都能进文府,不赶出去,怕坏了整片林子。”   耶溪一惊,下意识看向莲曳,莲曳面不改色,低头道:“大小姐。”   “和你说话了吗?没规矩。”文庭燎径直走到耶溪身边:“滚回你的闺房,让开把雀儿给我。”   耶溪来了气:“不回,不给!”说着,蹲下去轻轻握住小鸟:“就不给你!”   文庭燎眯起眼睛:“你再说一声?”   被文庭燎眼里戾气吓了一跳的耶溪难得坚持:“大姐,你别这样嘛!”   莲曳在旁边,沉默的看着两个人,一言不发。   “怎么了?”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文嗣音攀着柳条,走到了这里:“争雀儿呢?”   耶溪往文嗣音怀里扑:“二姐,大姐欺负我,和我抢雀儿,你拦住她,她要打我!”   “胡说!”大姐气的剑眉一颤,二姐赶紧拦住她:“好了好了,三妹还小,你计较什么?”说着,看向旁边的莲曳,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啊…这,这公子好。”   “公子?还哥儿呢,公子,”文庭燎继续冷嘲热讽:“自己瞎了眼护的雀儿,自己养,别闹出事情来就好!”说着,拉着二姐就走,回头看看两个人:“那雀儿可金贵的很!你慢慢养。”   耶溪看着手心里面惊慌失措的雀儿,叹口气,只见雀儿全身淡黄色,在明媚的阳光之下,散发着朦胧的柔和光芒,一双豆儿大的大眼睛紧张的看着自己,瘦弱的翅膀不安分的挣扎。   “是芙蓉鸟。”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声音里仿佛带着莲花香,若有若无想萦绕着耶溪身旁,耶溪看向身边白衣少年:“芙蓉鸟?”   莲曳笑:“芙蓉鸟,我在…见的多,也叫金丝儿,听说富贵人家里面,经常养来逗弄,这鸟不能放生,一放出去就死,养着最好。你要养吗?这个看上去还小,大了更漂亮。”   “金丝儿,是金丝雀吗?”耶溪心里咯噔一下:“我想养啊,但是外祖父他…”   想起来小时候,文誉从乡下带了一只兔子给自己玩,就被外祖父罚了站一天,然后把兔子丢了的事情,耶溪瞬间没了底气:“他那个老顽固。”   “你若是想养,给我吧,我以前养过,”莲曳笑的清雅:“以后你想看了,我带你去看。”   “好啊,”耶溪高兴道:“我先找个笼儿。”但是一下子想到家里面连个鸟都不养,哪里来的笼子?   “可能要委屈你们家的花草了,”莲曳思忖一下,看向旁边的依依柳树。   “你会编吗?编一个嘛,”耶溪从来没有看过编笼子,好奇的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一开一合宛如蝴蝶,扇的莲曳心有些颤。   “好,”莲曳低头,扯下几条柔嫩的柳枝,还有老的纸条,低头编起来,修长的手指翻飞如花,看到耶溪惊叹不已:“哇,莲曳你好厉害啊!”   “嗯,”莲曳擦擦汗:“以前经常编这个去卖钱。”   “哦,多少钱一个?”耶溪眨巴眼睛:“一两银子?买的到吗?”   莲曳噗嗤一下笑出来:“一两银子?大小姐,一两银子,莫说是一个了,我人都卖给你你要不要?”   耶溪闹了个大红脸:“哦,好。”   莲曳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耶溪低头,一个劲的弟饺啬竦拿,芙蓉鸟哀鸣一声,可怜极了,好在莲曳手巧,一会就做好了,把芙蓉鸟送进小屋子里:“好了。”   “嗯,我们去书房吧,这个先放我那里,你今天走的时候再拿回去,不然我外祖父看到,你就吃不了兜着走!”耶溪喊过文烟:“帮我把这个藏好!千万藏好!”   文烟看一眼莲曳,红着脸拿着笼子走了。   耶溪不知道怎么的,胸中有些气闷,语气有些凶巴巴:“别跟丢了!路上滑摔跤了我不管……哎!”话音未落,脚下被青苔一滑就向前扑去。   一阵花香一恍,耶溪被一个怀抱牢牢的接住,怀里带着淡淡的香气,清雅中渗透着丝丝魅惑,不知不觉中让人沉浸其中。   “大小姐当心点,莫失了闺中教养。”说话间,莲曳已经放开了她,一脸冷漠的和耶溪隔开三尺距离。   耶溪:“……”什么情况?   莲曳怀间残留着少女发上独有的桂花油香,一缕一缕的萦绕在他怀袖中,莲曳幽幽的叹口气,眼神幽暗,若不是他感觉刚才有人盯着他看着,他就能多抱一下了。   软软的,香香的。   果然,做君子好难。   以为自己被嫌弃的耶溪委屈到不行,到了书房,垂头丧气的铺好笔墨纸砚:“喏,这是狼毫宣笔,软烟徽墨,澄心堂纸,青玉泪砚,你练字吧,我走了。”   莲曳一笑:“大小姐,你答应的,教我。”   耶溪突然心里一动,想戏弄他:“好啊,今天从最简单的开始,数字可好?”   莲曳点头,耶溪笑嘻嘻的沾了墨舔舔笔尖,运腕在纸上写下一个工工整整的一字:“这是一,一者,元元本本,数之始也,惟初太始,道之立也。”   莲曳敛去戏谑的眼神,表面低头恭敬听讲。   耶溪感觉自己棒的不行,继续下笔,一个端端正正的二字跃然纸上:“此为二,易曰,天一地二。轻清易为天,重浊会为地,从一者是为二也。”   “是。”莲曳恭恭敬敬。   耶溪一笑,把笔递给他:“举一反三,三怎么写?”   莲曳接过笔,微微一笑:“一是一横,二是两横,那三不是三横吗?”说着,低头,写了个三横。   耶溪笑:“孺子可教。”说着,坏心思一起:“那,f字怎么写?”   莲曳一愣:“我…”   耶溪一本正经:“举一反三,一二三都教了,f怎么就不会呢?写!”说着,等着看莲曳反应,怕他不进圈套,劝诱他:“没事,写吧,你看,规律都说了!你写嘛,写了的话,送你东西。”   莲曳犹豫了一下,举棋不定的在耶溪鼓励的眼神中下了笔。   一个f字,分毫不差。   耶溪:“……”   小老弟你怎么回事?说好的文盲呢?   耶溪一脸生无可恋,看向莲曳,莲曳用手支颐,笑眯眯的看着自己,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奸诈。   “你怎么知道?”耶溪委屈到不行:“你认识字!大骗子。”   莲曳叹口气:“我认识的字不多,就几个。”   “哪几个?”   “一二三四五六七□□f,|南西北中,”莲曳淡定开口:“春夏秋冬。”   耶溪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对了,还有l。”   耶溪:“……” 第16章 百两为薄束修为厚   看着耶溪瘪下去的样子,莲曳笑的开怀,耶溪有些咬牙切齿:“你等着,我去拿礼物!”说着,去了外祖父的藏书房,拿了四书五经回到书房,放到他面前:“你现在不要启蒙了,你太老了,现在就一边认字,直接从四书五经开始吧。”   莲曳接过书:“你要和我讲解吗?”   “我们这里的规矩都是要先背的,”耶溪抬头:“背完了再抄,抄个几十遍,我外祖父就会给你讲解了。”   “这样啊,”莲曳认真的拿过书,另一只手藏在袖底,攥的生疼。   他已经十四了,念书真的是太老了。   “那你能念一下这个吗?我好回去背,我现在上面的字还认不全呢。”   “急什么?”耶溪一笑:“你先好好认字,我先教你字吧,你一天记一百个行吗?大概几个月就可以了,然后我们再开始背书,不急。”   “好,”莲曳深深的看她一眼。   午后很快过去了,华灯初上,耶溪要去用膳,莲曳也得辞别,拿着重重的包袱回家。一回到那小小的宅子,就闻得一股饭菜香,莲曳推门进去,小荷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莲哥哥!莲哥哥!你今天是不是去找那个漂亮姐姐了!”   莲曳放下包袱,取出笔墨纸砚摆在自己房间那张有些破旧的木桌上:“怎么了?”   “我明天也要去嘛,我也好喜欢那个漂亮姐姐!”小荷眨眨眼睛:“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姐姐啊,我看你们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胡说八道!”莲曳沉了脸,小荷虽然被保护的很好,但毕竟是青楼长大的,戏谑的习气改不掉,现在只能一点一点的磨掉她的习气,免得出去被人笑话:“什么话都是你能胡说的!”   小荷有些委屈,莲蕊笑着走进来:“好了好了,吃饭了,今天水叔叔下厨,尝尝他的手艺看看。”   莲曳淡淡点头,到了堂屋,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上了桌子,莲曳低头一看,五个菜一锅汤,具是家常口味,白菜豆腐,最奢侈的就是桌上的浓浓鱼汤,水生有些羞赧的看向莲蕊:“今天先这样吧,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合,”莲曳坐下,先给水生盛了碗汤:“喝吧,已经很好了现在。”   水生一愣,悄悄看了莲蕊一眼,涨红了脸,鼓足了勇气然后开口:“现在也安定下来了,我…”   莲蕊身上穿着朴素的衣裳,头上简简单单一只木簪,脸上却容光焕发有了生气,听到这话微微一愣:“多谢你这么多年来的照顾,现在他的愿望已了,”说着,她起身,盈盈一拜,眼里有泪光:“多谢。”   水生脸色一白,笑的有些勉强:“我知道了,以后什么事,尽管找我…你把我当大哥一样就好…”   莲曳冷眼旁观,默不作声,吃完饭,水生默默的走了,莲曳去厨房看莲蕊收拾碗筷:“我以为,你会和他在一起。”   莲蕊一愣,看着脏脏的洗碗水:“没有的事。”   “他照顾你这么多年,不单单是凭着和那个人的情谊。”莲曳低头。   “什么那个人!”莲蕊眼里一阵刺痛:“他是你亲生父亲。”   “是,南风馆头牌小倌,我的父亲。”莲曳低低一笑。   莲蕊愣住了,直直的看向莲曳:“你都知道了?”   “出尘公子嘛,这大街小巷谁不知道?”   划拉一下,脏水飞溅到莲曳脸上,莲曳面无表情的看着莲蕊,莲蕊眼里隐隐含泪:“怎么说话的你!没有他还有你吗!”   “是没有我,”莲曳面无表情。   “你给我跪下!”莲蕊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囔囔开口:“你知道什么!”   莲曳毫不犹豫的跪下,油腻腻的脏水浸湿了他的衣裳。   “我是为你好。”许久,他才开口:“娘,和水生在一起吧,他能照顾你。”   那个小倌爹,你就忘了吧,他只能给你带了一辈子的耻辱笑柄。   过了一会,小荷屁颠屁颠的跑来,煞有介事的倒了两杯水:“莲哥哥,我们喝交杯酒啊!”   莲曳一个板栗敲她脑门:“哪里学的乱七八糟!”   小荷委委屈屈的看向莲曳:“过家家都这样嘛,我做你新娘子好不好。”   莲曳淡淡开口:“不好。”   小荷更委屈:“哦。”   他肯定是喜欢那个漂亮姐姐,不喜欢自己了。   不过那个漂亮姐姐的确好可爱啊,她也想和那个漂亮姐姐一起玩过家家哎。   看着两个小的玩笑,莲蕊眼底泪花闪烁,半是心酸半是欣慰,叹口气,把莲曳喊起来,莲曳摸着膝盖,默不作声的回去写字。   房间里,有些破旧的床栏杆上漆掉了一半,昏暗的灯光照着萧然四壁,唯有桌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文房四宝熠熠生辉。   莲曳拿出纸,上面是耶溪的字,他开始照着写起来,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夏夜闷热,很快汗水出来,胳膊压着的地方一片润湿。写到那里,墨发出来,莲曳只是皱皱眉,继续写。   莲蕊悄悄的进来:“莲曳,你真的在文家读书了?”   “嗯,”莲曳点点头:“十四岁大了点,但是熬的起。”   莲蕊点头:“那就好,只是文太傅那里,束修的话,你看也不能乱了他的威名,我凑了个一百两,明天你和水生一起去?”   “好,”莲曳点点头,攥紧了手中笔,小荷擦完碗拿着她的小布娃娃进来找莲曳玩,莲蕊轻轻抱住她不让她说话,低头对莲曳道:“那你好好练吧,莫要睡晚了,明天还要去文府呢。”   “嗯。”莲曳继续写字,不再说话。   万籁俱寂,明月游向了远山,莲曳揉揉酸痛的眼睛,看看自己的字,熄灭了烛火。   第二天清早,水生穿上了往日不穿的好衣服,洗去面上风尘,也是个唇红齿白的青年郎,一大一小走在街上,吸引了半条街的女子眼光。   到了文府,莲曳进得门去,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荣蝶生。   荣蝶生一身蟒袍,贵气无双,和文太傅双双立在庭中,品着江南贡品嫩蕊香茶:“好茶啊,甘棠大人,把你的珍藏都拿出来,你还真舍得下血本啊!看来这次本郡王得亲自上了,助大人之喜啊!”   文太傅抚须微笑:“哎,什么话,哪里敢让郡王亲自上台!只把郡王府上荣禄班之中,挑几个人来,略演几出就好,人老了,就好这东西!”   荣蝶生笑的痛快:“太傅你这话不对啊,本郡王可还没老啊!行吧,看太傅打过本郡王那么多棍子的份上,太傅七十大寿,荣禄班任太傅差遣,在贵府搭台,唱他个三天三夜!”   莲曳在外面听的清楚,原来是文太傅要过七十大寿,请京师第一班荣禄班来唱戏助寿,不由看向身边的水生,水生是一个野班子的班主,戏班每日以乡野赶场子的微薄收入度日。   虽然水生是班主,但是水生从来不登台唱戏,只是教了莲曳而已。   水生白着一张脸,低着头,不一会,珠帘一动,荣蝶生信步走出来,正好与水生打了个照面,荣蝶生有些惊讶的看向水生和莲曳:“哟,这不是水生吗?”   水生闷闷点头:“荣郡王金安。”   莲曳冷眼看向荣蝶生,荣蝶生眯着眼睛看过来,认得他是那个妓子的儿子:“莲曳?你怎么在这里?”说着,嗤笑一声:“你母亲把你卖到这里了?倒会挑地儿。”   “莲曳是老夫新收的学生,还未拜师。”文太傅走出来,看出来荣蝶生不太对劲,沉声开口:“荣郡王,认识?”   荣蝶生一笑,手中金扇轻轻一展:“可不认识嘛,故人重逢啊,水生,你说是吧。”   “是,”水生点头:“见过文太傅。”   “这是…”文太傅看向莲曳,莲曳淡定开口:“家父。”   “哟,”荣蝶生意味不明的一笑,文太傅看他一眼:“既然如此,今日前来,不知…”   水生稳住心神,恭恭敬敬开口:“蒙太傅救莲曳出苦海,更蒙指导,教他读书识字,圣人之道,水生感激不尽,略带薄礼,望太傅千万莫嫌微薄,收下我一家的心意才好。”   文太傅微微一笑:“不敢当不敢当,莲公子才品清奇非是俗流。”说着看向荣蝶生,荣蝶生淡定的扇风喝茶,好像没有看到文太傅赶他走人的暗示,文太傅无可奈何,只能让他在旁边看着。   水生携莲曳跪下:“请收下吧。”   文太傅看见那小小木盒中的银票,微微一笑摇摇头:“多了多了,拿回去,我儒门先祖,收门生不过束修为礼,我何德何能敢越矩!拿回去!”   荣蝶生饶有兴致的看着:“老顽固你收了呗,你看他们一片诚意,不要驳了人面子嘛,再说,你是不是嫌弃少了?一百两…好像的确有点…”   文太傅黑了脸:“荣郡王,再喝我多年的珍藏就没了!这茶我可不给你续了!”   “赶我走人啊,”荣蝶生笑:“行行行,怕你拿戒尺打我,走了啊。”说着起身,拍拍绣金的袖子,路过跪在的水生身边,低头拍拍绣靴上灰,在水生耳边轻轻的开口。一带而过,然后便微笑着离开了。   莲曳看见,水生的面色马上一白。   他隐隐约约的听见了内容。   莫说你一厢情愿,这biao子和戏子,还真是配呢…师兄。 第17章 碧玉掩映樱桃垂荫   莲曳眼神陷入了一片复杂,文太傅眼睛如何的尖,自然看出来猫腻,但他也不方便多问,只是问水生何处做事,水生只得老实开口,在一个小戏班里面做班主。   文太傅来了兴致,他没事就喜欢听几曲,问他唱不唱,水生腼腆而坚定的推辞了,只说自己嗓子不好,文太傅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水生没有送掉银票,匆忙的离开了文府,留下了莲曳一个人,莲曳走到书房,耶溪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看到莲曳来就笑:“昨天的字你记会了吗?今天要考的哦。”   莲曳点点头:“记下了。”   耶溪笑眯眯的摊开纸:“你看好了,今天我就写一遍,记不记得住我管不了,下午我还要去南府学琴呢,哎   ,你去不去?我和外祖父说一声。”   莲曳左手攥的死紧,面色笑容不变:“要练字。”   “啊,没事没事啊,放松一下呗,你不是会什么笛子月琴吗?”耶溪眨巴眼睛:“也是乐器,南公子就是学笛子的。”   莲曳紧泯嘴唇,话虽如此,但是他学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啊。   “行吧,”耶溪不逼他,轻轻的伸个懒腰,手一下子弄翻了砚台,里面的墨一下子泼出来,溅了耶溪一身,耶溪穿着的白衣裳,马上就墨点飞花成一片,几滴溅到耶溪脸上,耶溪浑然未觉。   “啊,”耶溪狼狈不堪:“我去换衣服,完了,外祖父看到要骂死我。”   “等等,”莲曳看着她笑,那笔杆指着自己脸:“这里,好多麻子。”   耶溪红了脸:“你才麻子脸!”说着,反正衣服要洗,就直接拿袖子去擦,擦完看向莲曳:“现在呢?”   莲曳没忍住,伏案笑起来,耶溪不知所以,到庭院中看向水塘,自己吓的差点没有掉进去,脸上黑漆漆一片,刚才的墨太浓,擦不掉反而擦的在脸上染了一片,和戏台上的包公一样。   “好了,”莲曳捂着笑疼的肚子出来:“低头。”   耶溪乖乖低头,莲曳捧起清水,一下子送到她脸边浇上前:“自己洗。”   耶溪赶紧捋起大袖子洗起来,洗完了看向莲曳:“好了吗?”   莲曳眼神幽深的看着眼前人,白嫩皮肤上挂着清冽水珠,小鹿一般明澈的眼神经水一洗愈发的亮,她的皮肤太嫩,轻轻的洗几下就揉红了不少,就像刚熟的桃儿般诱人,让人想捧在怀里…咬一口……   “怎么了?”耶溪催他:“还有墨吗?”   “有。”莲曳喉结一动。   “哪里?”耶溪低头看水面:“没有啊。”   “这里。”莲曳淡淡开口:“在这里。”   “哪里啊?”耶溪就是没有看到墨点,找了半天看不到,侧头有些不耐烦:“你帮我弄弄?”   话音未落,一只好看的手伸到她鬓边,微粗糙的指尖轻轻一擦过她侧脸,蜻蜓点水一般就离开了。耶溪一颤,看向莲曳,莲曳一本正经:“好了。”   耶溪皱眉,她低头看水:“刚才那地方有东西吗?我记得没有啊?你是不是耍我呀?”   “有东西。”莲曳幽幽开口,耶溪将信将疑,也就不管了,赶紧去换了衣服。只留下莲曳一个人怔怔的看着水面,轻轻的揉搓指尖,上面残留着余温。   有东西,叫心魔。   这辈子,都去不会去掉的心魔。   莲曳有些魂不守舍,不曾注意到竹林后一双冷冷凝视他的眼睛,文咏絮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个人打闹的场景,离去,敲开了文太傅的书房,文太傅正在写奏折,看到她进来,一笑:“怎么了?”   “爹,”文咏絮语气冰冷依旧:“你就这么让那个进来了?把我们文家的百年清誉放到什么地方了!把耶溪的清白放到什么地方了!耶溪已经九岁了!那个更是已经十四。”   文太傅叹口气:“我也不想,可是看看再说吧,莲曳这孩子,心计重啊。”   文咏絮语气更厉:“那你怎么!”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我问了了尘大师,了尘大师说了,此事非同寻常,”文太傅微微一笑:“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文咏絮冷哼一声:“你别忘了我!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要她此生荣华富贵喜乐无双!你若是再像当年一样…莫怪我和你父女情断!当年若不是你…我今日岂会是这般下场!”说着,文咏絮眼圈已经红的可怕:“你好好想想!你看看,现在京城里面,谁不笑话我!这都怪谁!”   文太傅叹口气,捏紧了手中的纸团,沉默下去,文咏絮嗤笑一声,摔门而去。   文咏絮一走,文太傅默默的摊开了那纸团,上面小楷工工整整的写着几行字。   命数终时还需终,天生仙骨一场空。   此生未醒前缘梦,再许来世寄芳丛。   天怜芳华,只恨造化匆,虽是仙缘结怨侣,不见采莲女,莲心不肯枯。   文太傅看了又看,把纸压进手头上一本发黄的书里,长叹一声,离开了。   耶溪发现,莲曳记字的能力简直是可怕,什么字,写上几遍,读一读,反复练习几次,他就能记得一点不差,一个上午,莲曳就记完了百来个汉字,头昏眼花的在书房休息一下,下午就被耶溪拉住去南府了。   耶溪是有理由的,南府虽然不是权高之家,但是位尊非比寻常,且一向看轻世俗尊卑,纵是你权倾朝野,不得他喜欢门也难进,但如果得他青眼,就是你是一个乞丐他也奉为上宾。如果他能在南府有几个知己,对出身卑微的他以后大有好处。   莲曳无可奈何,他只会月琴京胡和笛子,都是戏班的伴奏乐器,笛子勉强算拿的出手,月琴京胡是真的拿不上台面。但是看到耶溪期待的眼神,他就鬼使神差的点头答应,和她一起到了南府。   照旧在门口遇见了南笙,南笙一看来人,扬起笑意温煦如春风:“二小姐,三小姐,这位是莲公子?”   耶溪上前一步:“老规矩,我大姐她卧病在床病入膏肓不能上课了,望南公子恕罪。”   南笙会意一笑:“好的,后山的山民都感激她不尽,因为大小姐,后山蛇灾一下子就控制住了。”   “哎,”耶溪想起来一个星期连续喝的汤,心里面一阵恶心:“是啊,惭愧惭愧…”   “这位莲公子是?”南笙笑:“早听说文太傅最门下喜添弟子,原来就是莲公子吗?公子今日来南府,是想切磋乐技,还是打制乐器,亦或来听闻乐理?”   “他先跟着我看看就好,”耶溪眼睛一转:“南公子,就不劳您带路了,今日可是令堂亲自授课?我的那曲子早就会弹了,你看我就…”   “小姐莫要爬墙,一切好说。”南笙笑道:“家母回家省亲,一个月回不来。”   “好说好说!”耶溪一下子把二姐推出去:“二姐就交给你了!”说着,就是和莲曳往里走。   没走一会,一个贱贱的声音响起来:“小耶溪!”   耶溪一惊,环顾四周只看见莲曳:“谁?”   “你猜?”   “秦书辞你给我出来!”耶溪气的不轻,一抬头,一只胖乎乎的黄绿色毛毛虫一下子映入眼帘,眼看就要爬到自己额头上,耶溪大叫一声,哇的一下子哭出来。   莲曳冷眼看向树上,秦书辞嬉皮笑脸的看着底下,看到莲曳吹个口哨:“哟,小兄弟,接我一下!给你个樱桃。”   莲曳不说话眼神阴冷,脚微微一动,踢起一截断树枝竖直立住,秦书辞吐掉嘴里的核,随意捋了几串樱桃叼嘴里,伸个懒腰纵身一跳就向莲曳方向跳下去。   然后,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响起。   耶溪吓的眼泪都憋回去了,看向莲曳这边,莲曳气定神闲的走过来,而始作俑者秦书辞,捂着自己屁股在地上打滚惨叫,嘴里还咬着樱桃杆子不啃松。   莲曳扶起耶溪,耶溪皱眉看向秦书辞:“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秦书辞声音空洞到不行,脸色冒出了汗,还不忘咧嘴一笑,一扬嘴巴含糊开口:“吃不吃?樱桃…”   耶溪一个白眼:“你自己留着吃吧。”说着看向莲曳:“他到底怎么了?”   莲曳面无表情:“不知道。”   秦书辞面目扭曲的看向他:“你…够狠!”说着,颤巍巍站起来,扶着树干掐着臀部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湖有缘再也不见!”   耶溪看他歪歪扭扭背影,不解的看向莲曳,莲曳一笑:“还怕吗?虫子?”说着,看见掉到草地里面的那只就要踩上去。   “别了,”耶溪不忍:“别踩了,夏天一来,也是个彩蝶儿,闹夏少不了它。”   莲曳一愣,收回脚:“好。”   耶溪看向樱桃树,枝叶繁茂,一树的红果绿叶,向阳垂荫,朱颜远日,翠色长津,这树是南家家主种下的,谁都可以摘着吃,她跳起来摘,却够不到,刚刚放弃,一个小樱桃咚一下落下,正中她的头。   耶溪捏着小樱桃,委屈的看向莲曳:“本来想摘个给你的,喏。”   莲曳一笑,接过樱桃擦了擦,玉色的手映着樱桃颜色,檀口艳香,耶溪羡慕的看着他好看的手,再看看自己肉乎乎的爪子。   下一秒,那个樱桃到了耶溪口边。   莲曳一笑,清雅容颜晃花了她眼,耶溪啊的一下张开嘴,莲曳却收回手,把樱桃丢到自己嘴里面。   耶溪:“……”   看她气恼,莲曳笑着摸摸她头:“好了,我就比一下,不都说女孩子是樱桃小……”   “走开!” 第18章 春宫笔法瑶池荷花   秦书辞的叫声惊动了南笙,南笙赶过来正好逮住了他,看他变扭样子皱眉:“你是怎么了?尾巴被人夹了。”   秦书辞捂着屁股:“不不不,我这归去来兮门,惨遭横祸,晚节不保,我先撤了。”   南笙没有反应过来:“啊?”   秦书F嘤嘤嘤起来:“莲曳王八蛋他肛我!他…从后面弄我他不要脸他…啊啊啊疼死了…”疼还特意千转百回的颤了一下,媚到不行。   南笙:“……”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看向莲曳。   耶溪:“……”什么虎狼之词她听不懂听不懂。   莲曳:“……”想骂人。   秦书辞吹个口哨,得意洋洋一瘸一拐走了。南笙回头看向树下的少年和女孩:“两位,不进来喝杯茶?”   “对了南大哥,你能帮我画一个竹子的样儿吗,”耶溪突然想起来什么:“那个过几日外祖父七十生辰,我还没有准备东西呢。”   “好,”南笙微笑着看向旁边沉默不说话的莲曳:“我现在去画一个绣样,瑞雪青竹可好?你们进来喝杯茶吧。”   莲曳跟着有说有笑的两个人进门,泯着嘴不说话,南笙泡了两杯花茶给他们,然后摊开桌上的水晕罗纹宣纸,细长的画笔轻轻一点开墨,对着窗外的竹林静看了半晌,便信笔画起来,疏密有致,浓淡相得,不一会,一幅卧雪傲竹跃然纸上。   “画的好啊,”耶溪惊叹出声,她喜欢刺绣,但是绣样儿她老是画不好,两个姐姐,大姐连笔都懒得拿,二姐画画中规中矩的没有新意,她想来想去,只有南笙可以求助。   “谬赞了。”南笙放下画笔:“我去洗笔,失陪一下。”   南笙走后,耶溪一个人看着竹子出神,突然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味冲走了墨香,耶溪回身一看身边:“哎?莲曳?”   莲曳眼神复杂的看着画,耶溪笑眯眯问他:“画的好好啊,我感觉比外祖父画的都好!”   “好,”莲曳半天才吐出来一个字。   南笙拿着画笔进来,看到莲曳一笑:“莲公子也想画一画?看来我是献丑了。”   “哪里?”耶溪赶紧岔开,她怕莲曳不会画画:“你这要是丑,我的就没脸见人了。”   南笙还想说什么,突然一个婢女跑进来慌慌张张:“不好了,少爷,那个秦大公子…他又开始闹事了!寻死觅活的,拦都拦不住…”   南笙叹口气,显然是对这个秦书辞无可奈何,放下笔就离开了,耶溪看着画,越看越喜欢,莲曳轻轻的拿起画笔,摸了摸柔顺的笔毛:“你喜欢画画吗?”   “啊?”耶溪回过神:“喜欢。”   “你喜欢竹子?”   “竹子是我们家的家徽,”耶溪歪头:“他老人家大寿,当然送竹子啊,他最喜欢竹子,我回去要给他绣一幅屏风呢。哎,对了,你想学画画吗?”   莲曳点点头:“你教我?”   “行啊,”耶溪得意起来,虽然她画技不怎么样,但是基本的她还是会的:“你喜欢什么?我给你画一个?”   莲曳直勾勾的看向她,微笑不说话,耶溪皱眉:“怎么了?你喜欢啥啊?说话啊,不然我怎么画?”   莲曳低头,轻轻一笑:“就画一个莲花吧。”   “好,”耶溪笑起来,一顿挥毫,不一会,一朵白莲亭亭而立:“你看!画的你哎,多像你!”   “嗯,漂亮。”莲曳直勾勾的看着莲花。   “哎,你画一个嘛,”耶溪突然想捉弄他:“哎,你画一个嘛。”   “我的画,不好。”莲曳淡淡开口。   “没事没事嘛,又没有别人,你就画给我一个人好不好?”耶溪眨巴眼睛:“没事,我不笑你的嘛!”   莲曳沉默,拿起刚刚洗干净的画笔,蘸了墨,拿起旁边一张废纸坐在椅子上画起来,越看,耶溪的脸越精彩。   小老弟你怎么回事?不是画不好吗!   没有多余的笔画,只是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朵荷花,雨打风吹,斜斜的倚在大荷叶下。耶溪颤巍巍的给他递上颜料碗儿:“请...请。”   莲曳浅浅一笑,拿起白笔沾了色,笔锋到处,尽成风流。   露湿白裳初见蕊,粉面半敛羞对人。   耶溪眨巴眨巴眼睛,愣愣的看向莲曳,表情复杂:“你不是说,你画不好吗?谦虚不带你这样的吧。”   “我是说,我的画,不好。”莲曳放下笔:“没有说,我画的不好。”   耶溪:“……”有区别吗?   “好画啊!”   一道赞美声,打破了耶溪的尴尬,南笙站在两人身后,目光灼灼的看向画:“在下是真的献丑了!有莲兄在,三小姐你何必舍近求远弃玉取砖呢?倒让我出丑了。”   耶溪欲泣无泪,明明出丑的是她啊。   莲曳嘴角微微有了一丝笑意,南笙突然又发话:“不知道莲公子师承何处?是何处高徒?”   莲曳面色有些发白,南笙开始自言自语起来:“看莲兄笔法布画,倒像极了家父一位故人,不知道莲兄可认得?”   “江南谢九郎。”   耶溪心里咯噔一下,江南谢九郎,她前世听过他,九郎是谢家公子,厌弃官场放浪形骸流连青楼楚馆,诗词歌赋琴笛书画无不擅长精通。   然而他最精通的,是春宫。   想起来前世在宫里面,不小心看到的九郎画的春宫图,耶溪小脸一红,努力憋着不让自己被看出来,南笙眼底滑过笑意:“三小姐怎么了?”   莲曳诧异的看向耶溪,耶溪别过头:“啊!我去看看我二姐。”说着,狼狈而逃。   耶溪一走,莲曳眼睛马上沉下来,寒意渗人,南笙依旧笑如春风:“想不到莲公子还是谢先生高徒,那在下有一个问题得罪了,那添香楼的莲蕊姑娘,和莲公子。”   “正是家母。”莲曳眼神已经沉到了极点。   “这样啊,”南笙微笑:“早闻莲蕊姑娘的名气,连谢九郎都为之倾倒,不惜散尽千金只为博人一笑,更是为了她留羁京城三年之久。”   “是啊,”莲曳不气反而微笑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的咬出来:“就是那三年,我向他学的,春宫。”   “以春宫笔法绘纯净莲花,莲公子厉害,”南笙看向桌上的画:“南某有一个不情之请啊。”   “公子请说。”   “听说谢九郎早年游历苗疆,曾得疆族神女赐药,此药肉白骨医死人,去毒化疤,无所不能,可是真的?”南笙认真开口:“这药,听说九郎赠了莲夫人?”   “是啊,”莲曳微笑,在听到药的时候他就似乎明白了什么:“南公子打听这个,莫非?”   “嗯,”南笙脸上笑意愈甚:“我们不妨做个君子的交易,不言钱财,但今日你助了我,他人,你总会需要我南家相助的。”   “好。”莲曳也笑起来:“莲曳就拭目以待。”   耶溪一回来,就看到两个美少年比肩而立,一个是清雅出尘,一个是温润如玉。南笙在低头磨墨,莲曳在低眉运笔,时不时相视而笑,仿佛多年的好友一般默契。   耶溪突然感觉她是多余的……   拿了画纸,莲曳和耶溪辞别了南笙,径自回家,耶溪本来要等二姐的,但是莲曳有事情,只能和莲曳一起先走了,留下二姐等大姐回来。耶溪想到也要买绸布和彩线,就要绕一点路去京城第一的绸缎铺。   莲曳巴不得她绕路,可以避开烟柳巷,两个人绕着护城河走,耶溪看着水中浮着的一层腻粉:“你看,都是弃掉的梳妆水,金粉银粉的,都糟蹋在里面。”   “嗯,”莲曳淡淡的看着水面:“那些东西伤肌肤。”他在青楼多年,对这些了解的很。   耶溪看见一尾鱼儿在水中吐泡泡,好奇的一下子跑过去,一个小少年突然闯出,生生的就撞着耶溪,莲曳一下子抱紧耶溪,护住她免掉到河里,少年却一个不稳险些落河:“你干什么!”   耶溪有些抱歉:“得罪了。”   莲曳眼睛一眯,少年刚要走,就被莲曳一脚踹进了河里,少年扑腾了几下,狼狈的吐掉嘴里泥沙,狼狈的起身,正要发火骂人,莲曳伸出手:“钱袋。”   “哎?”耶溪赶紧低头,果然自己怀袖间的钱袋不翼而飞,而且怀袖被割开了大大的一个口子:“什么时候!”   少年一见不对劲,转头就要跑,莲曳冷冷开口:“连翘!回来!”   少年吃惊的停下脚步,睁大眼睛仔细上下打量莲曳:“你你你…你是莲曳?”   “嗯,”莲曳伸手:“东西。”   少年赶紧爬上岸,掏出湿透的钱袋:“大哥我错了,您饶小的一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啊!”   耶溪一下子笑出来:“你们认识?”   少年看到耶溪,眼睛都直了:“是啊,我是他从小长大的玩伴,我叫连翘,一个小乞丐儿,住在前面桥洞里,小时候…”看到莲曳慢慢冷下来的眼睛,乖乖闭嘴。   “连翘,”耶溪眨巴眨巴眼睛:“好名字啊。”   “名字好命不好啊,还不如阿猫阿狗呢!”少年看着耶溪:“你是?馆里面新来的小姑娘?这么嫩啊,大哥有福气啊,啧,哎大哥你干什么...啊!”   扑通一下,少年重新回到了河里。   “好好洗洗你嘴巴,”莲曳冷着脸看向他:“今晚你去菜场找我。”   少年乖乖的捧起水使劲搓嘴巴:“洗洗洗!”然后爬上来,突然惊恐:“晚上?找你?大哥你要干什么!你你你…你不能这样!”   扑通又一下,少年再被踢到河里。莲曳拉着耶溪走了。 第19章 无端裁破蝶向水怨   耶溪低头,看向衣服上面的口子,一脸沮丧,这衣裳上面的花儿是二姐绣的,花了一个月才绣好的,现在被划破的零零碎碎,若是被二姐看到了,二姐肯定伤心到不行,想到这里,心里一阵难受。   莲曳看到她垂头丧气,淡淡开口,手却握紧成拳:“我家就在菜场旁边,要不要让我娘帮你缝一下?”他怕耶溪瞧不起他娘,毕竟是从那里出来的...   “哎,可以吗?”耶溪傻傻的开口:“会不会麻烦你娘啊?”   “不会,她天天在家也没有事干。”莲曳一笑,融雪消冰:“走吧,一会就好,等会直接把你送回去。”   “好吧,”耶溪点点头:“我们去吧。”   说着,两个人走向了菜市,耶溪哪里来过这里?看到新奇东西稀罕的不得了,摊上编稻草包儿,套圈儿,耍猴的,叫卖的,一声声热闹喧嚣,人来人往的都是那朴素人面。   莲曳拉紧了耶溪的袖子,好几次想拉她的手,都放弃了,挤过了许多人,到了一出偏僻院落,莲曳敲敲门,却无人开门,莲曳皱眉,更加使劲的敲门,忽然听到一个女子嘶哑的声音。   “曳儿,你去买糖吃,乖…”   莲曳脸上表情一变,眼底血色翻涌,他最恨的就是这句话,以前在青楼,他儿时不懂事 ,每次有客人,她就要把他包的严严实实,温柔的塞给他一个两个铜板。   “曳儿乖,去买糖吃,乖…”   “开门!”莲曳眼睛都红了:“娘!赶紧开门!开门!”   “莲曳…”耶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不对劲,这时候,门却突然一下子开了,耶溪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抱住带进了门,然后门被粗暴合上了。耶溪睁开眼,看到一男子衣裳半敞开着倚着栏杆,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愣住了:“荣…郡王?”   荣蝶生凤眼一挑,笑眯眯的看着她:“哟,耶溪也在这里?怎么,是被谁拐进来的?”   耶溪低头不说话,心里直咯噔,要是他告到外祖父那里,又是一顿竹棍子加跪祠堂少不了!莲曳冷笑一声:“荣郡王到我们家来,有什么事吗?”   荣蝶生慢条斯理:“我就想看看,你那个水生叔,他在不在?”   “他在不在,管你什么事!”莲曳看见他衣衫不整,眼睛发红,一把抽出门闩里面的一把细细的刀,寒光直指荣蝶生,荣蝶生满不在乎的一笑:“怎么了?他好歹是我的师兄,我来替他看看,他拼死拼活护着的妓子的品性如何?”   “滚!”   耶溪看他拿着刀直逼荣蝶生,赶紧开口:“莲曳!别!”荣蝶生是郡王,而莲曳现在什么都不是,莲曳用刀指着他就已经是大不敬了,若是出什么事,莲曳可能这一辈子就毁了。   莲曳一顿,回头狠狠看了一眼耶溪,猛地扔了刀,一下子把荣蝶生推出门,荣蝶生一下子倒在地上,水生一下子推门进来:“怎么了?门怎么没有…”看到自己脚边的人一吓:“蝶生?”   荣蝶生一摇头:“师兄啊,你这便宜儿子可真是凶,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师叔,你看他翻脸不认。”   水生看到他的衣裳,脸色一黑,平日里总是温和甚至怯懦的脸色难得的生了怒气:“荣蝶生!你再这样,别怪我不念师兄弟情分!”   “念情分?”荣蝶生慢悠悠起身,嫌弃的一下子拍掉水生拎着自己领口的手:“你若是念情分,师父的东西,你怎么不舍得给我看看?”   水生脸色复杂:“师傅他说了,不让你看……”   “不让我看?”荣蝶生微微一笑:“是从来不承认我这个徒弟吧?”   “够了!师傅的荣禄班已经在你手里了!想要的你也要了!你还要如何?”水生看一眼莲曳和耶溪,急急忙忙的闯入了房间里,莲曳也快步跟上,看见莲蕊被绑在床杆上,衣裳完好,松了口气。   荣蝶生冷眼看着两个人,一笑,看向旁边努力减少存在感的耶溪,一下子牵起她的手:“走,本郡王送你回去一趟。”   耶溪赶紧摇头,荣蝶生一笑:“我想找你外祖父聊聊天,你说好不好?”   耶溪含泪屈服于荣蝶生的淫威,莲曳冷眼看着荣蝶生到了门口,一辆驷马轿子马上靠过来,金粉饰帘雕花装窗,车夫恭恭敬敬的下车,跪下身子,荣蝶生一下子抱住耶溪,脚尖一点他的背,轻巧的上车,拉上绣帘之前,似笑非笑的回头看他一眼。   莲曳看了很久,直到那马车消失在闹市里,他默默的拾起地上的刀,收回门闩里面,这刀是他特别给他娘做的,自己白天不在家,若是有什么危险,对付别人就好。   现在一看,这刀,有什么用呢?   刀能威慑,但你甚至不能对着他们举起。匕首一出,就是死罪。   莲曳沉着脸回房,看见水生正在软言安慰莲蕊,看了很久,他开口:“水生叔。”   “什么事?”   “你和荣蝶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一边,耶溪僵硬的卧在荣蝶生怀里,荣蝶生一下一下的摸着她头发,耶溪感觉他就像摸家里的波斯猫:“荣郡王…男女授受不亲…”   话音未落,听见他清朗的一笑,她屁股被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多大的小孩子!男女授受不亲,论辈分,我是你父辈的人,你还得喊一声叔。”   “那你放我下来!”耶溪急了:“不然我回家给我外祖父说,你欺负我!让他拿戒尺打你!”   荣蝶生笑的更放肆:“老顽固,他现在哪里敢打我?”   过不多时,车一停,荣蝶生抱着耶溪下了车,一下车进了门,就看见文咏絮冷着脸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耶溪低头,心虚的不得了,荣蝶生淡淡一笑:“文夫人。”   “有劳郡王了,送犬女回来。”文咏絮不动声色的拉过耶溪:“郡王请回吧。”   荣蝶生笑回去:“文夫人不必怪罪小辈,今天是本郡王路上不小心刮坏了三小姐的袖子,所以才送三小姐回来的,也是有缘份,夫人莫要太苛责小姐。”   文咏絮看一眼耶溪乱糟糟的头发,语气愈加凛冽:“知道了,郡王请回。”   荣郡王笑着一看耶溪,耶溪吓的低头一看,荣蝶生一走,耶溪就被母亲提溜到房间里面,不用母亲说,耶溪自己乖乖跪下。   “我看你是越来越野了?”文咏絮冷冷开口:“那两个回来几时了,你去哪里了?这样回来?头发成什么样子了!要是传出去,文家的面子往哪里搁?”   “娘,我去买绣线了…外祖父的生辰要到了,我想给他绣一幅屏风…”耶溪弱弱回答:“大姐二姐他们,在南府还有事嘛,就没有一起。”   “线呢?”   “……”   “我看你是玩野了!我早说过了,那个贱东西进门不是什么好事情,偏生你外祖父还把他当个人!”文耶溪语气愈加凌厉:“那种人出来能干什么!花街柳巷出来的!”   “娘!”耶溪听不得她说莲曳,苦苦哀求:“不是他,是孩儿贪玩。”   文咏絮冷笑:“今天,文誉一直跟着你们。”   耶溪一下子说不出话了,红了眼圈,文咏絮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喝了口茶,才开口:“这几天,你哪里也别去了,在绣楼里面待着,不准出内院。”   耶溪知道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如果再哭只会被关更长时间,只能乖乖的回来关禁闭,看到文誉,耶溪气呼呼的呸一声:“奸细!你和我娘说干什么?”   文誉莫名其妙被骂,一脸无辜的挠头:“怎么了?我怎么奸细了…”   “哼!”耶溪一下子关上门不理他。掏出怀里两张皱巴巴的纸,一张是南笙的竹子,一张是莲曳的莲花,看见莲曳的画,越看越喜欢,干脆压在自己的书里面,突然有些惆怅惋惜起来。   十四年,莲曳怎么活过来的?   他的天资,好到让自己这个京城众推的所谓才女都惭愧,但他的天资注定不能出头,他也想出来,却出不来。   他何尝不想有一个清白身世?至少让他能站直了立在世上,无人用那种恶心的目光看他。   堂堂正正活着,他所求何其少?   而这世道,待他又何其薄。   想着想着,耶溪一边描绣样,画完了绣样,天色未晚,便又拿起一块布,心中一动,上次答应送他东西,结果赌气扔给了他许多书,反正这几日不得出门,不如多绣个东西给他。   绣一个荷包?耶溪红了脸。如果被看到肯定要戳脊梁骨,不如绣一个不引人遐想的吧,想来想去,还是绣一个包书的袋子给他。   太奢华会引起怀疑,耶溪干脆找出一块普普通通的白布,上面甚至有些泛黄,耶溪唱着小曲儿,画起花纹来,不一会,几枝竹叶跃然其上,耶溪一笑,又照着他画的花,描上了一朵荷花。   “小姐,”文烟敲敲门:“该用膳了。”   耶溪画的在兴头上,心不在焉开口,揉揉看红的眼睛看向她:“不用了……”她下午出去吃许多的,太撑了。   文烟一愣,以为她是难受哭的,说了好几遍,耶溪就是不吃,文烟退出房门,到文咏絮房间里面跪下:“夫人!小姐她茶饭不思,精神憔悴,您看您就饶了她吧…”   文咏絮面无表情:“继续关着!”   文烟忧伤的退下了,暗暗的心疼她小姐。   而她心疼的文三小姐打了个哈欠,睡觉去了。 第20章 血染白莲素扇桃花   熬了几天,文太傅的生辰到了,文府早早的就操办起来了,文耶溪的禁足终于解开了,得以下楼来,耶溪走在地上,突然感觉无比激动。   皇上一大早就派人送来了贺礼,还特别的给耶溪捎了个礼盒,里面装着西域进贡的稀奇玩意儿,京城里面,能让皇上这么惦记的孩子,也只有耶溪一个了。   耶溪拿到东西,看都懒得看,往房间里面一扔,不仅没有感觉很开心,反而愁苦起来。   皇上的意思很明显,希望把她和皇家捆在一起,可是问题是,太子特别抵触自己,前世甚至害死了自己,文家灭绝,说不定就和他有关,她这辈子,一点都不想入宫啊。   看向自己手腕,耶溪叹口气,她生下来手腕上面就要一块红莲胎记,潋滟夺目,寺庙里面的大师给她算过,说是富贵荣华命格,还说一句。   文三小姐,主夫极贵。   这一句话,让皇上惦记上了她。   想到这里,耶溪一点心思都没有了,送完了自己绣的贺礼,就悄悄的溜了。   文府的后院里面搭起了戏班子,后院的门大开着,文太傅下了命,今日与邻里乡亲同乐,外面人聚的熙熙攘攘,都等着开锣唱起来。请戏班子在家里唱戏,外人也能看,是京城里面的风俗,但交二两银子,便可以大摇大摆的进去看个痛快,何须问主人?   文太傅毕竟身份不同,且今天来的是王公大臣,所以他们就聚在门口,看那高高戏台出神。   今天的戏班不同凡响,是京城第一班荣禄班,京城其他的戏班都来帮忙,当然,任谁也都是当绿叶衬这那骄傲红花。   戏班子早就来了,在院子里面的角落里面搭了个零时的幕布,遮住里面的情景,十几个人进进出出热闹的紧。   耶溪看到角落里面,水生的身影一晃而过,心一下子咯噔起来,心想莲曳不知道来没来。   “这这里干什么?”   一声责备的声音传来,耶溪一回头,看见莲曳拿着个京胡,看着自己,看到莲曳,耶溪悬了多日的心一下子放下来:“我来看看戏班后台。”   “胡闹,”莲曳语气一下子硬起来:“后台不能随便来,傻子。”   耶溪也知道,女子不能随便到后台,只得点点头,又有些奇怪:“你怎么在这里?”   莲曳眼神一暗:“荣郡王让水生叔来帮忙,人手不够,我也来了。”话未说完,莲曳看有人过来,把她一拉:“过来说话。”   到了花丛隐蔽处,耶溪突然红了脸,她也不知道怎么把东西给他,总有点怪怪的感觉:“那个,送你一个…嗯…”   莲曳看着耶溪,声音里面带了笑意:“什么东西?”   “书袋儿,”耶溪低头:“给你包书,好好念书。”   莲曳脸上笑容一下子淡了下去:“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好好读书?”莲曳一步一步把她逼进死角,眼神幽深:“为什么,把我救出来?”   “就是觉的,明珠蒙尘,白壁披瑕,岂不可惜?”耶溪说的一点底气没有:“你不读书,难道有什么别的出路?”   莲曳沉默了很久,伸手拿过了那个书袋儿:“谢谢。”   耶溪诧异的抬头,莲曳淡淡的扫视一眼上面的画,什么也没有说,点点头就离开了。   耶溪有些气恼,就这个样子吗?那个花纹,她绣了好久的!白天忙着绣外祖父的屏风,晚上就偷偷的绣这个东西,这几天油灯熏的自己眼睛都疼!   耶溪气呼呼离开后,莲曳重新拿起书袋,仔细的看了看,折成小块,轻轻的放在怀里,贴近心脏的位置,轻轻的拍拍那里,拿着京胡,离开了。   到了后台,看到水生在化妆,莲曳上前,水生拉住他:“曳儿,帮我试试弦。”   莲曳紧了紧弦,弹了弹,轻轻开口:“水生叔。”   “什么事?”   “我想读书。”   水生一愣,笑起来:“什么嘛,你现在不就在念书吗?别愣神了,等会你要奏的曲子莫忘了,等会改了点,宫娥第二次敬酒省掉了,那个点你莫要拉错了,今天拉好了,说不定以后你就能留在荣禄班…以后你拉的时候…”   “我说,我想读书,这是最后一次拉琴。”莲曳淡淡开口,语气却坚定的不容反驳。   “什么?”水生没有反应过来:“最后一次,你在说什么呢?”   “以后,你唱你的戏,我念我的书。”莲曳低了头。   “瞎说什么!”水生拿着琴的手都颤了起来:“你这么好的苗子,什么时候在精忠庙里面挂了牌子,一旦公演出了名,你下辈子愁什么!我已经和荣郡王商量好了,他答应帮我捧你!你娘也说了,希望你…”   “你们是你们,”莲曳放下琴,淡淡开口:“我不是荣郡王,若是连我连自己都护不了,拿什么护我娘?”   拿什么,护她…   水生一愣,一个大嗓子喊过来:“水生!准备了,磨磨蹭蹭的好了没有,过去对个戏!”   水生赶紧答应:“来了来了。”说着,催莲曳:“准备一下,赶紧去拉一下京胡…”   莲曳看着他匆匆离去,面无表情的去了戏台幕后,没提防脚下,被绊倒了一下,旁边哈哈大笑起来,莲曳一看,一个油头粉面的男子看着自己,眼里淫光闪现:“小弟弟,摔坏了没啊?”   莲曳不说话,坐到里面,九龙口的锣佬儿一敲锣,两个太监扮相的人站出来亮相,小花脸的是高力士,小生是裴力士。   “久居龙凤阙,庭前百样花,深宫当内监,终老帝王家。”   莲曳心不在焉的拉着琴,突然雷一般的掌声惊醒了他,他一看台上,贵妃已经出场了,水袖一翻,一个漂亮的亮相,凤冠上珠宝璀璨夺目,衣上彩凤,艳丽逼人,她眉眼含情,胭脂上鲜,恰便是那三千尊宠的美人无双。   有的人,不需要入戏,一上台就是娘娘。   而有的人,再拼命挣扎,也只能从琴师龙套做起,一场一场的跑,这世道把你层层碾磨,少年磨灭了,磨的没了自己,磨到成了章法,就成了角。   台上站的正是荣蝶生,也只有文太傅这样德高望重的人,他才肯扮上唱一出,他唱腔雍雍华贵,戏路子窄的很,因为常年只唱演贵妃娘娘,所以都起了个混名给他叫荣贵妃。   天气渐热起来,莲曳闻着身边的酸臭味,愈加沉默,一出戏完了,莲曳收好了京胡,拿起就走,那油头粉面的家伙又伸出腿,莲曳眼神一暗,狠狠的踩在他腿上,那人一痛,叫出声:“爹!”   一个拿着半老的人赶紧走过来,一下子拉住儿子:“哎呦,儿子你没事吧!”他儿子面露出得意之色,哭爹喊娘起来:“腿!我腿要断了!”老人一看莲曳,语气狠毒起来:“你这兔崽子!敢踩我儿子!我弄不死你!”   那油头粉面的人开口:“爹,我要他给我磕个头!不然我不依!”说着,又哭起来。   老人一把按住莲曳的头:“给老子跪下来磕头!”   旁边的人一个劲的起哄起来,水生一见急了,跑过来要护莲曳,被旁边一个人好意拉住:“别去逞强!你不知道他是谁?”   “管他是谁!莲曳不能出事啊!”水生急了,那人拉着他不放:“他惹不得的!你是今天外面戏班来帮忙的不知道,他啊,是我们戏班里面抱本子的,二把手呢!郡王面前红人,平日谁也不敢惹的!顶多叫你儿子磕个头认错就是了,别上前触了他的怒!”   水生犹豫了一下,莲曳的脸已经被按到了地上,他艰难侧着脸看过来,看到水生犹豫的样子,突然一笑,清雅的侧颜瞬间妖异起来。   水生感觉不妙,正想喊他,突然一下子,毫无预兆的,莲曳碰的一下往地上狠狠一撞,生生的撞在坚硬的地上,响声落到每个人心里都发颤,几个看的近的人突然面色恐惧起来:“出血了!”   水生赶紧跑上去,就看见地上朵朵桃花灼然盛开,肮脏的地面上,一片的浓淡血花溅开,洗净了地上的肮脏。   “什么事?”   声音惊动了荣蝶生,他未卸妆就过来看看,掀开帘子,一看到地上的血,面色一凝:“怎么了!”   戏台后面,见血是天大的忌讳。那二把手也没有想到莲曳会这样,吓的一哆嗦放了莲曳,莲曳顺势倒在地上。   荣蝶生知道他戏班里面抱本子的二把手喜欢欺凌他人,但由于他对台戏十分精通而且忠心耿耿绝不会背叛,所以平日里面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想到今天居然弄出这样的事情,一时间变了脸色。   那边的文太傅听见里面有人尖叫,也进来了,一眼看见倒在血泊里面的莲曳,吃了一惊,莲曳虚弱无比的睁开眼,看见血迹,刺痛的挣扎起来,用袖子使劲的擦着血迹,眼眶一红,嘶哑的看向文太傅:“学生之过!学生不慎弄脏了先生的地,先生生日见血…”   文太傅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的生辰,戏台见血,犯了大忌讳不说,他的学生还受了重伤,他沉声下来:“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我不是我!是他自己突然就磕起来!不是我啊!郡王太傅!和小的无关啊!”   “是学生不谨慎,摔伤至此,与他人无关。”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那人一看,连忙点头:“就是就是!他他他…他说的!与我无关!”   旁边的人都义愤填膺起来,一个是自欺欺人还不承认的人,一边是谦和有礼以德报怨的君子,谁看到都恼火,一个胆子大的武生率先嗤笑起来:“好一个不要脸!”   文太傅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冷冷的看一眼荣蝶生,荣蝶生面上隔着厚厚的粉,也看的出来他的表情不妙:“文太傅,是我家下人不懂事。得罪了,来人,拉出去打!”   文太傅冷笑一声:“他莫脏了我文家的地!”   荣蝶生一咬牙:“等我回府一定好好教训!”不等他再说,文太傅一下子扶起莲曳:“快去喊请左大夫!”   左大夫是京城出名的神医,且和文太傅交情莫逆,平日一般不轻易喊他,文太傅居然喊了左大夫,不由身边的人注意几分。   在莲曳,在太傅心里,地位是又上一层了啊。   莲曳虚弱不堪的被架着走向外面,悄悄的侧过脸,看了看那个油头粉面的青年,嘴角微不可见的勾起,看的青年浑身一个战栗。   这事情,还没有完呢… 第21章 旧痕相对心结终开   耶溪刚刚离开,转眼遇见秦书辞,他今天打扮的人模人样,除了皮肤晒的黑了点,整整齐齐倒也是个俊逸风采的少年郎,当然,前提是他闭嘴,一开口,别人就恨不得打死他了。   “哟,小耶溪?你看看秦哥哥今天好不好看?”   耶溪面无表情的路过他:“丑八怪。”   转过花丛,却看见了一位长身玉立的中年男子,携着一个女子满面春风的走过来,秦书辞老老实实的喊了一声:“爹。”来人正是秦家的家主秦淮远和他夫人胡不喜。   秦淮远并没有理会秦书辞,只是看到耶溪时,微微一笑的开口:“三小姐,散步呢?”   “嗯,”耶溪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秦伯父,秦伯母。”   胡不喜上前拉住耶溪的手:“正正标致的大小姐!要是我也有一个女儿像你这样就好了,可惜我啊,只生了个混小子。”   耶溪摇摇头:“哪里?秦夫人过誉了。”   两个人说话间,看到一个清瘦少年被人架了过去,耶溪一愣,只看见他苍白的侧脸和额间缓缓落下的鲜红:“莲曳!”说着,匆匆忙忙的和秦淮远还有胡不喜告别,去看莲曳。   秦淮远一听见这个名字,看了一眼莲曳,眼里滑过一丝痛楚和迷茫,终究低下头不敢再看。胡不喜冷笑一声:“怎么?忘不掉你老相好?”   说着,胡不喜甩袖冷眼看向秦书辞:“还不跟上!好好的哄着那丫头开心,不要闹事,知道吗?”   “知道知道,”秦书辞不耐烦的扯一把树叶,随手一扔掉头就走,追上耶溪,继续嬉皮笑脸:“小耶溪去哪里?”   耶溪不理会他,走到房间,看见莲曳的惨状,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扶他进来的人详细说了当时场景,然后便退下去找大夫了,耶溪看着床上昏迷的莲曳,心里面一阵发疼,拿着手帕要擦干他额头上血,刚刚一碰到他额头,就被莲曳拦住:“别碰,脏。”   “你何苦这样?”耶溪心里面堵着好多话,可到口的,却是轻飘飘的一句。   “他让我磕头,我就磕给他看,这有什么?”莲曳轻轻一笑:“不是吗?”   耶溪心里面已经猜到,莲曳是故意的撞了地,然后示弱,装的一身正气,舆论全部引向了那欺压他的人,人们都义愤填膺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去思考是不是他故意的撞出血来。   耶溪看到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心疼的不得了:“为了一个人渣,你自损身体,值得吗?”   莲曳低头:“谁知道呢,这贱身,没什么舍得不舍得的。”   “什么贱不贱的!”耶溪一下子红了眼眶:“你搞清楚,现在你不是以前那个莲曳!你现在有我护着,你知不知道!”说着,耶溪一下子关了门,第一次阴沉着脸看向莲曳。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疼吗?”   耶溪一下子掀开鬓边的厚厚的刘海,一块刺目的疤痕露出来,莲曳眼神一眯,看到耶溪委屈的样子,心中突然明白了什么。   “过来!”莲曳艰难开口,坐了起来。   “不过去!”耶溪哭音都出来了:“你自己不爱惜自己,我干嘛替你做这些!忍辱负重很难吗?你非要鱼死网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知不知道,一磕下去,万一出什么事你怎么办!”   莲曳沉默了下去,过了许久才开口:“你那伤,怎么回事?”   “要你管?”耶溪气一下子上来,她今天不和莲曳说清楚,莲曳还会有下一次。   这样极端的手段,总有一天会让他遍体鳞伤。   “过来。”莲曳声音柔和下去,带着点蛊惑:“乖。”   “不要!”耶溪吸溜鼻子,恶狠狠瞪着他:“你以后自生自灭。”   莲曳脸色一变,眼神迷离起来,伸出的手无力垂下,眼看就要倒下去,耶溪忙过去一下子扶住他:“小心点。”   手一下子被紧紧攥住,耶溪猛地抬头,看见莲曳含笑的清亮眼眸,眸里一片澄澈,纯净的宛如出水的新生莲花,往日的戾气和忧愁一下子被洗去,徒留眸色清如琉璃。   莲曳靠近耶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耶溪红了脸,怕有人进来:“你放手。”   “不放,”莲曳笑的温雅:“我错了,别不理我。”   “真的?”耶溪眨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莲曳的阴暗极端她是见识过的:“真的不了?”   “嗯,”莲曳一笑,捧着她的手,轻轻摸着她手腕上那朵红莲:“从今日后,再不会了,听你的话,好好读书。”   “这才乖嘛!”耶溪笑眯眯:“板凳要做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字空。知道吗?你现在被别人瞧不起是很正常的事情,就是我外祖父,背后多少人骂他?若是你现在事事与人争个高下,脑袋都要磕破!”   “嗯,”莲曳温热的呼吸在耶溪手上萦绕。   “不过,今天的事情,是他们过分了,你且软言几句逃出来,我一定给你撑腰!”耶溪霸气开口:“什么东西嘛,你是我们文家的人,也敢欺负你!”   “你们家的人?”莲曳一愣,眼底却滑过笑意。   “你是我外祖父的学生,也就是我文家罩着的人!”耶溪哼哼:“你放心,我外祖父最护人,他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两个人正在说话间,敲门声响起,莲曳赶紧放开耶溪的手。   耶溪脸一红,突然意识到孤男寡女两个人关着门,赶紧一溜到后面去,从帘间看见是荣郡王带着那两个人还有水生进来,荣郡王一笑:“贤侄,我带这两个人,给你赔罪了,是本郡王疏于管教,才让你受了委屈。”说着,冷冷看向两个人:“还不磕头。”   两个人忙不迭磕头起来,那个油腻青年痛哭流涕:“是我杨荣升的不是!您千万饶了我们!”   莲曳微微一笑:“无事,郡王客气了。”   过了一会,一个白发苍苍的大夫提着药箱走进来,仔细看了莲曳的伤势,给他开了药,并洗干净了血迹伤口,用药敷了,包扎好了一句话不说便离去了,荣蝶生一看,也说了几句好话带着人走了,只留下水生,一脸愧疚的看向莲曳。   “是我没出息啊。”水生长叹一句,坐在床边,低了头。   “水生叔,”莲曳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不是你。”   水生有些诧异的看向莲曳,他知道,莲曳一直以来,都是很他和自己母亲的,莲曳的天资极好,就因为他们两,被羁绊在一滩淤泥中,不得出来。   “以前是我的不好,”莲曳一笑:“你们把我带大,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莲曳你……”   莲曳安抚的握住他的手:“好了,以后我好好读书,你好好唱戏,我只求你护住我娘,莫让她再遭人轻贱,一身无忧就好。”   “莲曳…”   “剩下的,我来。”   水生又说了什么,耶溪没有再听,只是感觉莲曳好像一下子变了许多,等水生走后,耶溪走出来,看到他一愣,他现在头上被绑了老大一片,咋一看还以为是死了人呢。   “你教我字吧,”莲曳淡淡开口:“在这里怪无聊的。”   “好,”耶溪要去拿笔纸,莲曳摇头:“就在这毯子上面吧。”耶溪一看那毯子,是绣绒的,就轻轻把绒毛摸顺了,然后逆着写,墨绿色的绒毯子上一个莲字出现。   “喏,这是你的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耶溪低头写着,莲曳慢慢的接近她,修长的手指触着绒毯上的字:“莲?”   “是啊,”耶溪笑着开口,没有注意到莲曳的手慢慢的接近她:“你的姓很好听,莲啊,这个姓好少,寓意又好,比什么赵钱孙李的好多了。”   “你喜欢这个姓吗?”莲曳突然抬头看向她,眉眼里都是笑意:“莲?”   “喜欢啊,”耶溪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老老实实开口:“这么好的姓,干嘛不喜欢?”   “喜欢就好。”莲曳敛去眼中光芒。   没过一会,文誉黑着脸敲门,把耶溪捉了回去,恶狠狠的瞪了莲曳一眼,原来是家宴开了,女眷全部聚到一起去了,耶溪只得乖乖的入席,和母亲挨着坐了,两个姐姐倒冷落到了旁边。大姐依旧是男子打扮,阴郁俊美的脸蛋引得旁边的小姐们一直盯着他看,大姐从容淡定的喝着酒,时不时给二姐夹菜。   鱼上来了,大姐夹了一条鱼,鱼肚子全部拨拉到二姐碗里,声音温柔:“多吃点,太瘦了。”   耶溪眼巴巴的看向大姐,她也想吃鱼,但是夹不到,只能暗示大姐,大姐轻描淡写的看她一下,随即一个大大的鱼头落入自己碗里,耶溪和鱼头大眼瞪小眼的看了半天,有些愁苦,鱼头没有肉啊。   文庭燎细细的吃着鱼尾,冷漠的看一眼耶溪。   “吃啥补啥。”   耶溪眨巴眼睛:“可是我…头已经很大了啊。”   文庭燎嗤笑一声:“我就说要补补嘛。”   文嗣音把自己碗里没有动的鱼肚子分了一大半给耶溪,有些嗔怪的看向文庭燎:“哪里有这样说亲妹妹的!我看你要补点心才好。”   说话之间,锣又响起了。   人们都聚到戏台前,熙熙攘攘,莲曳悄悄的离开了房间,敲开了一个小戏班的帐门。   一个少年开了门来,娉娉袅袅眉眼含春,笑着开口:“好久不见,来找我什么事?”   莲曳淡淡一笑:“帮你一把,让你火起来,要不要?”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暗芒,最终眉眼一弯,笑的动人:“好啊。” 第22章 颠倒鸾凤石榴裙红   耶溪在这里埋头吃饭,主席上觥筹交错,文太傅正坐中央,左边是刚刚卸了妆的荣郡王,右边是左景行左宰相。还有其他的官员们围坐左右,其乐融融,知道文太傅喜欢戏,都在看着台上动静,是不是的说几句,博他开心。   酒过三巡,荣蝶生有些微醺,笑着对文太傅道:“我说老顽…甘棠大人啊,你这天天听戏看戏,怎么不弄个票房,自己扮上过过瘾?”   文太傅笑:“老朽哪里有那多余的钱啊,你当天下人都如你一般富?胡闹,再说,有你们的戏班子,老朽随时都能搬到家里听戏,弄那票房做什么?”   荣蝶生又引了一杯:“您不上前自己扮一个?今个儿后台大衣箱都搬来了,有的是您老喜欢的,等会您去看看,扮都是现成的,只是不知道您老肯不肯露个嗓了。”   文太傅抚须一笑,眼里已有点松动。   左景行突然开口:“甘棠啊,我听说你今日新得弟子,怎么,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看看?”   荣蝶生脸色有些不好看,毕竟是他的人闹出的事情,好在文太傅看他一眼,笑着回答:“区区一个小辈,不值得左兄挂念,他现在还在读书呢,笨鸟先飞嘛,这圣贤的根基要牢方好。”   左景行宽和的一笑:“是啊,他人也让我看看,你收了什么宝贝徒弟。”   两个人谈到莲曳,旁边的人渐渐窃窃私语起来,无非是议论他的身世起来,有人神秘的说起,莲曳的母亲是妓子,和自己还有过旧交情,这次莲曳能进来,怕是他母亲也出了不少力……说来说去,没有人把莲曳当回事。   台上开始唱起了昆戏,昆戏对耶溪来说是困戏,无聊的很,士大夫们倒是饶有兴致的看起来,门口的人们一看开始唱昆戏,都一哄而散了,她借着尿遁悄悄的溜了。   溜着溜着,不由自主就走到莲曳房外,兴冲冲想敲门,又怕莲曳休息了打扰了他,纠结了好久,还是没有敲门,径自离去了。   莲曳今天水又喝多了,睡的迷迷糊糊的起来,推门去上茅厕,走着走着,走到了后院的茅厕里面,解了手出来,变闻得一股冲人的烟味,原来是有人来偷偷过烟瘾,听到两个人窃窃私语,莲曳眼神一冷。   “你没有看到那个小贱人啊,细皮嫩肉的,哎呀!”那人语气极致的恶心:“真是个…啧啧啧,不愧是添香楼花魁和南风馆的第一兔儿爷的儿子!真是绝色啊!刚刚我趁乱摸了他一下,哎呦……”   另一个人嗤笑一声:“摸一下你算什么本事!他有本事治住了你,你有本事…上了他啊!”   “嘿,咱们一起…挑一个机会?”   “好啊,因为那小家伙你挨了顿骂,总要捞回点本吧…”   莲曳一听就知道是谁,正是荣禄班里面那个油头滑面的杨荣升,还有他的狐朋狗友,听到他们恶心之至的话语,莲曳眼神压抑到令人胆寒,但他依旧只是攥紧拳头,转身准备离开。   “除了那个,看到这贵族小姐们啊,一个个的也是好啊,我大爷就喜欢年纪小的,你没有看见,他一直盯着那个三小姐看呢!”   “啊哈哈,他还好这一口啊!我有办法,那个豆蔻馆里面,就卖这样…像的孩子呢!我那天给那个老板说一声,回头就弄一个,一模一样的三小姐哈哈哈哈!”   “敢想三小姐,他也忒的大胆,”杨荣升□□一下:“不过…那细皮嫩肉的天真样儿谁不想呢!”   两个人聊的热火朝天,继而把这府里的有姿色的人都聊了一遍,连文咏絮都不放过,把她和她前夫君单轻舟的事情都拿来笑了个遍,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一道阴冷的目光。   杨荣升和他狐朋狗友抽完了大烟,拍拍屁股就走了,回到后台,人们都被请去外面吃饭了,只留一个看箱子的。   忽然,一个窈窕的背影吸住了他眼球,看得出来是个乾旦,正对着墙微弓着腰穿跷,细腰优美的线条在白色内衬里衣下若隐若现,他坐在大衣箱上,另一条腿已经绑好了跷,红色的三寸金莲从彩裤里微露出来尖尖的一点,仿佛才露出的出水荷花。   只是这荷花,有些不规矩,一下一下的晃悠着,慢慢的晃上去,悠悠的勾下来,直勾到人心里。   杨荣升眼一红,仔细的看,发现不是荣禄班里面的,应该是别的班来帮忙的戏子。他给了看箱子的孩子几个铜板打发出去,悄悄的走上前,轻咳一声:“大胆!”   那乾旦一惊,未穿好的金莲儿一歪,直直的掉下来,他诧异的看一眼杨荣升,杨荣升假装冷酷的开口:“好大的胆子!哪里来的小畜牲!谁给你的胆子敢磕箱!冲撞了喜神爷,我看你们班主不打死你!”   乾旦吓的不知所措,顾不上绑跷了,直直的跪下来:“大爷饶命!我是看没有人才…放肆的,大爷我不是故意冲撞的,千万饶命,莫要告诉我师傅!他…他会打死我的!”   那乾旦半用小嗓,声音又酥又媚,带着哭腔,杨荣升早软了一半身子,不过他还不敢太放肆,怕随时有人进来,只敢看看逞嘴皮子:“算了,看你也是乡下小野班儿的,不认识规矩,且饶了你!你快换跷吧!你…叫什么名儿?那个班的?”   “我叫鹤官,是九如班的…”那乾旦低眉:“我瞎了眼,冲撞了荣禄班的大爷,大爷您可别计较啊…”   “算了,看你是那小班出来的不懂规矩,咋不和你计较,”杨荣升说着,盯着掉落地上那红色绣花跷儿看,鹤官一笑,素手拉过跷鞋,红艳艳的丹蔻指漫不经心的摆弄着带子,有些娇嗔的低下头:“大爷…我…穿跷呢…”   乾旦在后台的一言一行都要和女子一样,包括穿鞋穿跷,都要避人对着墙穿,偷看他们穿鞋儿也是大忌讳,但是这鹤官娇滴滴的样子无非是告诉了杨荣升,这事情有戏!杨荣升喜的骨头都酥了,恨不得马上就把他揉到怀里:“好家伙,你也不知道羞!当着人面穿,你也不怕祖师爷怪罪下来!”   “怪罪下来,也不到我的头上啊,大爷您非要看!”鹤官斜乜他一眼,似娇带嗔:“您赶紧回身过去!”   杨荣升这下完全放松下来了,心里直美的冒泡,悄悄开口:“看一下,又不会少快肉!你又不是女的,那二两肉又不会少什么!”   鹤官一笑:“哟,怎么?大爷想怎么样啊?”   杨荣升看他也是习惯了这些的样子,也就嘿嘿一笑:“我看你眼熟,就稀罕你这口,你陪我说说话,我就不告发你,和你师父讲!”   鹤官噗嗤一笑:“那敢情好,你是胁迫我?”   “哎,这两情相悦不是吗?”   “就在这里?”鹤官瞥他一眼,带着嗔怪。   “哎…”杨荣升一下子反应过来,喜的不能自已,鹤官慢条斯理的系好跷,低头露出个阴险的笑容,再抬头已是满面含春,伸手搭上他肩膀:“大爷,我这踩了跷,走路不稳,你扶着我…去那一搭儿说话去!”说着,指向不远处一个隐蔽地方的箱子上,箱子上面乱糟糟的堆了许多东西。   杨荣升觉的有点不对劲,他看那箱子眼熟,但是鹤官可等不了他,直接掐他一下:“怎么?难道你想被人撞见不成?”   杨荣升赶紧求饶:“哎呦好好好,小祖宗你会体贴人…我们去那儿耍子去…嘿…”说着,摸上他的腰,鹤官眼神一冷,芊芊玉指又是一用劲,掐的他痛叫一声,鹤官故作嗔怪:“你干什么!把人叫来了怎么办!”   杨荣升赶紧赔笑脸,鹤官和他坐在那箱子上,笑着看向他:“今个儿咱们玩个有趣的,你啊把这衣服换上!”   杨荣升看他穿着花旦衣裳,金莲微露,身段袅娜动人,心里痒痒的:“好啊,要是被人发现了…”   “没事!”鹤官一笑:“今我要唱《战宛城》,你…穿上个曹操的衣服…我和你作对野鸳鸯…”说着,轻轻的一咬手里帕子,媚眼如丝看向他:“你坐下,我替你穿,你会不会唱?”   “有人来了…怎么办…”杨荣升虽然感觉自己快憋不住了,但是还是顾虑着。   “怕什么?等会有人来了,就说你和我对个戏不就成了!”鹤官笑的头上偏凤直颤,水晶穗子亮闪闪的夺人眼:“怎么着,”他那跷不安分的往他腿上靠:“你,曹丞相…怕了不成?”   “谁怕了!”杨荣升浑身一震,邪笑起来:“好啊,小夫人,你替我穿上啊。”   鹤官笑着替他穿好蟒袍,带好玉带,杨荣升嫌弃箱子上面的盔头碍事,大手一挥全部弄地下去了,鹤官微笑,突然唱起来:“啊~”唱的婉转动听,绕梁不止。   杨荣升早就按耐不住了,按住鹤官就要动手动脚,鹤官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帐外,突然大叫一声:“你你你!救命啊!” 第23章 又见玉寒心头火起   杨荣升一惊,帐门一下子被拉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顿时怒不可遏,以为是小戏班里面使的小把戏,要勒他要钱,一个巴掌就照着鹤官打下去:“去你的小…”话未说完,只听得一声冰冷至极的吼声,他身子一僵,回头看去吓的魂飞魄散。   门口,荣蝶生面色铁青,身边站着两位老人,都沉着脸看向这里。杨荣升结巴了:“班主!郡王!是是是是…是他他!是他勾引我!”   鹤官早已经跪倒在地,哭的梨花带雨。   荣蝶生气的七窍生烟,他好不容易说动了丞相和太傅来扮上唱一个过过瘾,吩咐了人先来看看,却被太傅阻拦住,说不要惊扰了戏子们。没想到来到后面,还没进门,就听的有人尖叫救命,进门来,看见这么精彩的一幕。   文太傅身为天下文章首,是最受不了这样的龌龊事的,他罕见的开口:“这就是荣禄班的后台?真是好精彩!对的好戏啊!”   左景行不做声,沉默的看向荣蝶生,他也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看向杨荣升的时候,有些厌恶。   荣蝶生气呼呼的走上前,一脚踹开杨荣升:“狗奴才!你是想死了是怎么了!”说着,看他刚才坐的地方,气的不打一出来:“你你你!祖师爷龛架也是你冲撞的!”   杨荣升一看旁边,吓到直哆嗦,他刚才色心大起,根本没有看到旁边的祖师爷龛架!   文太傅认出来他是那个伤了莲曳的人,他一向护学生,脸色马上阴了下来,走上前来,看着杨荣升,忽然一笑,荣蝶生赶紧拉过他:“还不给太傅赔罪!”   文太傅一笑,避开他的跪拜:“我可担待不起,你这假丞相的跪拜啊!”   荣蝶生不知什么意思,仔细的打量一下杨荣升吓的也是脸色一白,杨荣升身上的戏服乱糟糟的,腰上的玉带,竟然是反带着的!   私穿戏服,冲撞了祖师爷,骚扰别家戏子,虽然是大罪,但是顶多打一顿,精岳庙除名罢了,但是这反带玉带,也就是白虎带,是有着谋反的意思,本来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有人看见也就算了,偏偏太傅和丞相都看见了!   荣蝶生背后一片冷汗,声音都带了颤:“死奴才!你…是该死啊!”   杨荣升看到自己腰间玉带,也暗叫不好,汗淋淋的指向鹤官:“是他!是他!都是他啊郡王,是他陷害我!”   鹤官一下子哭出来:“郡王容禀!我和他远无旧仇近无新恨!我因为无处换衣,来这里换一下,谁知道他上来就对我…说是要和我对戏,却没有半个正经,还要看我的…跷,郡王千万为我做主啊!”   荣蝶生经过上午的事情,已经不相信那个劣迹斑斑的杨荣升了,看鹤官可怜的样子,沉着脸开口:“我班中人无礼,恕罪!日后我荣禄班必将赔偿你!”   鹤官眼里滑过一丝得逞的目光,擦干了泪,点点头。   左景行也不太挂的住了,他哪里不知道白虎带的意思?但是现在的场景着实尴尬,他也就只能强出头:“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鹤官站起来,拍拍衣裳,在恭恭敬敬的跪下去,干净利索,没有半点女气,声音清澈而明亮:“我是九如班的,名唤鹤官。”   左景行看他不卑不亢的样子,笑起来,他们素来就讨厌妖里妖气的乾旦,今日看到这样干净的,也是难得:“今天唱什么?”   鹤官一笑:“不是唱,就是替补的,一出小折子戏罢了。我来试试衣服。”   “难得啊,踩跷了,功夫!”左景行一笑,荣蝶生早已命人把吓的尿裤子的杨荣升拉出去,准备带回去杖毙。   开玩笑,要是有人把今天的事情抖出去,他这个郡王也别想当了。   弄了这么一出,太傅和丞相都没有心思了倒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鹤官聊起来,鹤官一点梨园的轻浮妖媚气没有,干净的过分,文太傅颇为赞赏的看着他:“今个儿你就别替补了,唱一出给我们看看如何?”   荣蝶生面子有些挂不住,毕竟今天是荣禄班的主场,别的班都是来个排面,没有敢登台的。   “鹤官不敢!”鹤官谦虚了再三,才答应:“今天喧宾夺主了倒不好,我就唱个柳腔折子戏,开心一下如何?”   “野调倒也好,”文太傅微笑:“还少见呢。”   “比不得大人们唱的大气,到底是小家子,唱错了还望大人们莫怪罪!”说着,鹤官看向荣蝶生,恭恭敬敬行了礼。   听到他唱柳子腔,荣蝶生面色好转一下,也笑笑:“好好唱吧!唱的好,我给你介绍介绍,早点捧出去!”   “好了,出去吧,等会他们要回来了,”左景行开口:“闹出了怎么样的事情,小郡王还是要好好管管家里人啊!”   “是!”荣蝶生只得低声下气。   “好了好了!”文太傅总算好了一点:“这么个破事,哎,等会蝶生你可要再扮上一回!好好唱一个,不然啊,老夫和你没完!”   荣蝶生一笑:“那是!不唱,您再罚我背书呗!”   “背书?我看要罚你抄书!三百遍,一遍不能少!”   “哈哈哈…”   三个人有说有笑的离去,留下了鹤官一个人,鹤官得意的哼着小曲儿,把跷一脱,随意一扔,穿上鞋子出去了,绕过了花园到了后院,轻轻敲开莲曳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是耶溪开的门。   鹤官吹个口哨,看向里面,莲曳半卧在榻上,正在学写字,鹤官笑眯眯的开口:“哟,红袖添香伴读书啊,妙人!”   莲曳轻咳一声,面无表情看向耶溪:“三小姐,这戏子是谁?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耶溪皱眉:“不知道。”旁边的文烟和文誉上来,马上把鹤官赶走了。   鹤官:“……”   呵,利用完就翻脸不认帐。   鹤官在心里记好仇,默默离去。   耶溪回身看向认认真真写字的莲曳:“好了,用完饭好好躺着吧,莫要再出来了,也别躺着写字,祖父看到要骂你的。”   莲曳笑的温顺:“好的,三小姐先请回吧。”   文誉冷着脸把耶溪赶出来,啪一下关上门:“三小姐!你理他做什么!说了多少遍,男女授受不亲啊!”   耶溪看着他拉着自己衣服的手:“男女授受不亲,哦?”   文誉一脸义正言辞:“是啊!闺誉啊小姐!”   耶溪懒得理他:“行吧,我就奉外祖父的命来送个药而已,你们也太小心了,文烟,我们回房去吧,前面太吵了。”   文烟点点头,对文誉做个鬼脸,拉着耶溪走了。   晚上,耶溪又被拉去吃饭,这次不是她和那些夫人们一起了,是和一群年龄差不多的小姐公子们,耶溪本来不想去的,但是文咏絮逼她必须去。   耶溪看到人就难过,因为她一看到一个人,脑子里面就不由自主的想起来,这个人上辈子过的怎么样,后来怎么了。   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拉住她:“耶溪姐姐!”   耶溪看向她,叹口气,这个小女孩是尚书大人的女儿囡囡,后来可惜嫁错了人,满门抄斩,累及家人。   耶溪看着她笑眯眯的天真脸庞,低下头摸摸她的手:“囡囡乖啊,你莫要淘气。姐姐带你去吃糖儿。”   囡囡皱着眉头,奶声奶气开口:“我不要糖儿,我要那个!”   耶溪愣住了,顺着囡囡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女子俏生生的立在栀子花丛旁,素雅的衣裳,简单的妆容也难掩她清秀绝尘的面容,她手上拿着一个东西,一群小姐公子们围着她看,兴高采烈的议论着什么。   耶溪一看到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南玉寒,南笙的表妹。   也是前世二姐夫秦书F的心上人,把二姐逼的郁郁而终的人。   想到这里,耶溪一点好气没有:“她手里面什么东西?”   囡囡眨巴眼睛:“是西洋的什么怀…表,那个小针!可以自己动的哎!好好看的耶溪姐姐,听说是贡品呢,好羡慕南姐姐啊,家里有皇商…什么好东西都在她那里。”   耶溪撇撇嘴,这东西,她当年得宠的时候,要多少有多少,莲曳都看不上给她这个,每回给她送东西,那个不是顶级精品?莫说会动的钟了,西洋会动的鸟儿画儿,那南洋的大珍珠,堆满了她的百宝阁。而南玉寒手里的,不过是进贡不了的次品罢了。   “玉寒妹妹的宝贝真是多啊,给我看看呗?”   秦书辞的声音响起,耶溪眯着眼睛看过去,看见秦书辞围着南玉寒笑,南玉寒红了脸,有点难为情的轻轻开口:“秦公子…请自重!”   秦书辞还是黏着她不肯放,耶溪嗤笑一声,不管那边动静,拉着囡囡就走:“小囡囡,姐姐带你去荡秋千。”   “啪嗒”一声,几声尖叫响起,耶溪回头,愣住了,那个小小的怀表静静的躺在地上,表面的玻璃碎了一片。   自家二姐红着眼眶,束手无策的看着地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旁边的姐妹们抱怨起来:“嗣音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啊,给你你都接不住,我们还没有看呢!”   南玉寒也红了眼睛:“没事没事!就一个怀表儿…没什么的,我爹爹不会打我的…”   秦书F马上就不干了,厌恶的看一眼文嗣音:“有没有搞错!拿个东西都能摔了!我看那个钟是被你丑碎的,不是摔碎的!”说着,捡起来看向南玉寒:“你别怕,我赔你一个,你爹爹肯定不会打你的…”   文嗣音眼里滚着泪,哆哆嗦嗦说不出来话,如果不是面纱遮住她的脸,只怕她马上就要崩溃。刚才是她路过,南玉寒拉住她非要她看看玩玩的,她还没有接过来,那个东西就掉下去摔碎了。   耶溪气的不打一出来,放开囡囡,就要上去,突然被拉住,她回头一看,南笙笑的温润,看向自己。   “三小姐,注意闺门仪态。”   说着,南笙施施然的放开耶溪,轻轻开口,声音润朗如山涧清泉。   “三小姐放心,有我在呢,定不会委屈了令姐。” 第24章 南橘北枳人心分别   耶溪有点懵,什么时候风度翩翩笑脸迎人的南公子这么喜欢替人出头了?她也跟上了南笙:“你要干嘛!我给你说,你要是护住你表妹南玉寒我跟你没完没了!我叫我大姐去闹你们家…”   南笙一愣:“南玉寒?谁啊?”   耶溪:“你表妹啊…”   南笙恍然大悟:“我表妹啊。”   耶溪:“是啊…”   耶溪来到众人面前,满面笑容的看向南玉寒:“怎么了?都聚在一起,有什么好玩的吗?让我瞧瞧?”   秦书F没好气:“来了?你看看,南妹妹的西洋钟,被你二姐打碎了!那么好个东西,你二姐真会糟蹋!”   南笙微微一笑:“什么好东西,容我看看?”   南玉寒红了脸,伸出手颤巍巍的递过去:“表哥请看吧,这是玉儿父亲给玉儿的。”   “你父亲?令尊是?”南笙诧异的抬头:“抱歉,家眷众多,在下实在记不得你是哪一房的?”   南玉寒尴尬的不得了,她进京以来,就是凭着是南府的亲戚敲开上层的大门。一向听说南笙性子好,没有想到他今天怎么不给自己面子,只能咬牙强颜欢笑:“怪不得表哥不知道,我们初来京城,还未去贵府上拜望叔公,表哥天天沉迷音乐,哪里知道有我这么一个表妹啊!”   南笙一笑,摸摸手上的怀表:“哎?这是怀表吗?”   秦书F得意洋洋:“你也认得啊,算你识货,这是南妹妹带来的,可惜被人没个轻重的人给摔了!摔了,得赔!”说着,冷冷的看向二姐。   耶溪虎着脸把二姐护住,瞪着秦书F。秦书F还是咋咋呼呼的要文嗣音赔。   文嗣音终于忍不住了,哭着开口:“赔就是了,我…又不是故意没有接住的!我赔就是了!”说着,把手里揉得皱巴巴的手绢一砸,哭着跑了。   耶溪赶紧跟紧了二姐,恶狠狠的瞪了南玉寒一眼,南笙沉默了一下开口:“是没有接住吗?”   南玉寒有些害怕,但还是坚定的点点头,南笙默不作声的走了,耶溪护着二姐回到房间,二姐已经哭的不成样子了,耶溪心疼的不得了,恨不得打一顿那个秦书F才好,秦书F那个混蛋,哪里配的上二姐?她二姐,值得世间最温柔美好的人。   文嗣音哭完了,抽抽搭搭开口:“不是我摔掉地上的…”   耶溪点点头,摸摸二姐鬓边的呆毛:“嗯,我知道。”   文嗣音又哭起来,耶溪有些懵:“哎?怎么又哭了?二姐我相信你啊,肯定不是你摔的嘛!别哭了二姐,你再哭我心都要碎了!”   文嗣音泪眼朦胧看向耶溪:“没钱…赔…”   耶溪差点没笑出来,抱紧她二姐笑个不停:“二姐你可真是个宝儿,他让你赔你就赔?把你当什么了?你是文家大小姐,就是赔了,南玉寒哪里敢收?”   “可是…”二姐有些犹豫:“我答应了要…”   耶溪拍拍她肩膀:“没事没事,你放心,什么事有我在,定不会叫你受委屈,你今天没有看到,南玉寒那个样子?眉来眼去,我怀疑她就是故意的。”   文嗣音沉默不语,耶溪把她拉起来,笑眯眯开口:“我们去吃饭,今天有你喜欢的御膳房送来的糕点,我们赶紧去,不然一会就没有了!”   一出门,迎面碰上出来的文咏絮,文咏絮带着一众女眷来到后花园游玩,耶溪头皮发麻,正想悄悄溜走,文咏絮早就看到她,不咸不淡开口:“耶溪。”   耶溪无可奈何,规规矩矩的走上前行礼:“娘,”说着,将她身边的王侯夫人都问候了一个遍,问候到颜汝玉,耶溪瑟瑟发抖,最后问候到了秦府大夫人胡不喜,胡不喜笑眯眯的摸摸耶溪的头:“文夫人啊,令千金真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啊,这么小礼数就这么周到,怪不得我儿天天夸她呢!这不今天要…”   耶溪心里恶寒,秦书辞夸她?呸,她宁愿相信母猪上树都不信!   不过她有些难过,这个胡不喜,老是喜欢来攀他们家,把秦书F和二姐强硬的凑成一对后还不满意,又想来打自己的主意。   胡不喜见文咏絮不说话,连忙改口:“好了,咏絮啊,不如带上溪儿,我们一起去后花园玩玩如何?”   文咏絮看看耶溪,微微一笑:“今日天气好,让她们小女儿家自各玩去,大人们烦愁心思多,莫要让我们扰了她们的天真。”   这句话已经是警告了,胡不喜脸上发烧,只得唯诺着敷衍过去。   南笙不知何时来了,对着颜汝玉恭恭敬敬行礼:“母亲。”   一直不说话的颜汝玉开了口,看向一直站在一旁花丛边的文嗣音:“那个,可是文家二小姐?”   文咏絮看过去,淡淡点头:“是啊。”   颜汝玉看了胡不喜一眼,胡不喜马上反应过来,她当初是想傍大腿才和文家好不容易订了亲,却发现二姐是个毁了容又不受宠的,便十分不待见她,一心想着讨好三小姐,却忘了,自己将来的儿媳是二小姐啊。   想到这里,胡不喜赶紧笑眯眯朝文嗣音招手:“二小姐也在啊…”   耶溪眨巴眨巴眼睛:“二姐一直在哪里啊。”   说话之间,秦书F蹦蹦跳跳的跑来了,手里拿着那个小钟表:“娘!你看!南妹妹送我的!碎了!”   耶溪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下一秒预感就应验了,秦书F指着文嗣音开口:“就是她弄碎的!娘!”   耶溪简直不想说话,秦书F,当真是个傻子,他当这么多王侯夫人是看笑话的吗?   胡不喜听完发生了什么,笑容僵硬到不行,只能尴尬的看向文咏絮,文咏絮冷冷的看一眼文嗣音,文嗣音低下头,泪水又开始在眼圈里打转,手里面的小手帕已经捏的不成样子。   “不是二姐!”耶溪突然脆生生开口:“你凭什么说是二姐弄碎的?”   秦书F凶巴巴:“怎么不是?我们都看见了!”   耶溪拔下鬓上花钿,突然一放手,点翠花钿落在地上,耶溪微笑开口:“我说这是你弄掉在地上的!你可相信?”   “什么鬼!”秦书F暴跳如雷:“明明是你扔的!你放手的!自然是你弄掉的!”   耶溪微笑:“对啊,那那个西洋钟,明明是南小姐放手的,自然是她弄坏的!我二姐凭什么背锅?她有让我二姐接住吗?”   秦书F一下子被耶溪的歪理带到沟里去了,没有反应过来干愣眼。   文咏絮看向文嗣音,文嗣音含着泪,躲躲闪闪旦还是坚定的囔囔:“我没有…真的。”   文咏絮一下子拦住了耶溪,看她一眼:“无礼。”说着,摸摸她的头,淡淡的对胡不喜道:“家中孩子不懂事,秦夫人勿怪,一个小钟,我们文家还是陪的起的,用不着贵公子担心。”   胡不喜有些急躁,狠狠的看向秦书F:“死孩子,看回去收拾收拾他,咏絮你莫要放心上,他啊…就喜欢强出头,估计啊,是被人利用了……”   秦书F没有看出胡不喜的气,还在较劲:“有!娘,明明就是她的错!我把我那个小怀表给她好不好…”   文咏絮嗤笑一声:“令公子年纪轻轻,倒会怜花惜玉啊。”   胡不喜恨不得把儿子嘴巴捂死,但是碍着夫人们的面,不好开口,尴尬的时候,颜汝玉开口了:“听说你们家送来了几盆稀奇的花儿?今天让我们瞧瞧?小孩子就让小孩子闹去,咱们大人不好插手。”   文咏絮面色稍霁:“什么稀奇东西?不过是南方老家送过来的几盆花,那里到处都是,算不上什么稀罕。”   颜汝玉笑:“南方不稀罕,可劲儿糟践,到了北方,可就是宝贝了,”说着,她不着痕迹的看了文嗣音一眼:“就看人愿不愿意把它送到北方,不是吗?”   文咏絮一皱眉,顺着她眼神看过去,眼色幽深起来。   过了一会,她灿然一笑:“不过是花花草草随人怨,哪里值得颜夫人挂念?好了,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耶溪送走了她们,扶着哭啼啼的二姐,二姐红着眼睛看向耶溪:“他好讨厌,我不想…”   秦书F冷哼着从她们身边走过:“丑八怪!”突然被一个石头砸到,捂着头喊起来:“谁!谁暗算我!”   南笙面无表情的走出来:“抱歉,手滑。”   由于还在南府学习,秦书F不敢把南笙怎么样,灰溜溜走了,南笙笑眯眯的看向耶溪:“三小姐,刚刚那个莲公子,现在好像不太好。”   “啊?”耶溪匆匆离开,去找莲曳,莲曳躺在床上,单手翻着《千字文》记字,除了面色苍白,好的不能再好。   耶溪:“……”突然感觉好像中圈套了? 第25章 繁华如梦生死成空   文太傅的寿宴,有惊无险的过去了,虽然是出了些不愉快,可是都遮掩过去了,不过,虽然寿宴结束了,但是寿宴上一些事情一直被津津乐道。   比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戏子居然能演了一出柳子腔的折子戏《小上坟》,踩跷极见功底,让荣禄班的班主荣蝶生都开口称好。   寿宴结束,鹤官的名字在京城梨园传开了,九如班也经常的出现在各大园子,王公贵族的戏台上,一时间名声大噪。   还有的事情外人不知道,比如,荣禄班差点打死了人。   水生听说了杨荣升的事情,第一时间就跑去找到了莲曳:“是不是你干的!”   莲曳若无其事的点点头,水生气的差点一个巴掌扇到他脸上,莲蕊一下子扑过来抱住莲曳:“你干什么!打他做什么!”   莲曳一下子推开莲蕊,冷笑:“显摆他想当我爹呗!”   水生愣住了,莲蕊脸上也不是个颜色,莲曳低头起身,拿起他的粗布包着的文房四宝就出门而去,水生难道强硬的拦住他:“你等等,莲曳,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   莲蕊叹口气,垂泪关上门,几个流氓在门外吹口哨,她一概不理。   莲曳昂着头,面无表情的直视水生,水生恍惚才发现,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已经到他肩膀了,仿佛一瞬间,就从小孩子变成了一个翩翩少年。   冷血毒辣的翩翩少年。   水生看他看了好久才开口:“你恨你娘。”   莲曳淡淡开口:“你喜欢我可不喜欢。”   水生一个巴掌直接打到他脸上,清脆的声音在破旧的院子里面回响,莲蕊要过来拦,水生挡住她:“你去旁边!”说着,又一个巴掌打到莲曳脸上:“今天这几个巴掌我不打他,他永远不明白!”   莲曳捂着脸冷笑:“你要我明白什么?我说了,我们各自相安无事就好!我走我的路,你过你的桥!你莫要以为我敬你一声叔,你就真的指手画脚!”   “啪”的又一声,莲曳愣愣的看向旁边的莲蕊:“娘…”   在他印象里,莲蕊从来没有对他动过一根手指头。   莲蕊已经抑制不住,满脸泪痕:“孽障!”   莲曳微微一笑:“行,我孽障,”说着,把书布一摔,直直的砸向墙角:“我走。”说着,摔门而去,莲蕊几乎昏厥过去,水生一把扶着她,莲蕊眼里满是悲戚:“他…他知道个什么!”   莲曳离了家,正是傍晚,迎着斜阳漫无目的的走在街道上,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文家,看着文家气派的御赐匾额,莲曳一笑,突然一个人被赶了出来,跪在台阶上嚎啕大哭。   莲曳一看,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在文府欺压他的人,荣禄班二把手杨禄。   杨禄哪里有当日的风光,狼狈的跪在门前,拼命的敲门:“求求你了!老爷!让我见见文太傅!我儿他不是故意的!他是被人陷害的啊!”   门房传来骂声,让他赶紧滚。杨禄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砰砰砰就是磕头,莲曳清楚的看见,他眼角泪痕和着额头的血流下,分外刺目。   杨禄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一下子扑过来拉住他大腿:“莲曳!求求你了!让我进去和文太傅说说!救救我儿!他要被打死了!”   莲曳眼神复杂,就是他安排下鹤官设计让杨荣升出事的,他如何能咽下着一口气?   他恨啊。   与其说是恨杨荣升,不如说是恨整个世道,欺压他的世道,没有一点光。   莲曳避开他的跪拜,杨禄一下子跟失了主心骨一般瘫在了地上,目光呆滞:“完了,完了…”   文府的门一下子打开了,耶溪穿着京城流行的软烟罗衣裳出来,带着她的油纸小伞,似是要出门:“什么完了?”   杨禄像看见了救星一样,一下子扑上去:“三小姐!救救我儿!”   莲曳一把护住耶溪,不让杨禄碰她,耶溪不知所措问道:“到底怎么了?”说着看向莲曳,莲曳脸上一烧,淡淡开口:“他儿子杨荣升,在后台犯了忌讳,要被打…”   “要被打死扔江里啊!”杨禄哀嚎。   耶溪突然想起来,杨荣升就是那个害了莲曳的人,不由得看向莲曳,莲曳别过头,露出白皙侧脸,上面红晕渐生,耶溪想起来他前世阴狠手段,心里一寒,悄悄拉住他:“你干的。”   莲曳一愣,有些尴尬的一笑。   耶溪心里有些复杂,她不想看到莲曳受欺负,但也不想看他一步步走下去,像前世那样阴险毒辣为天下人所共嫉,最后落得遗臭万年尸骨不全。   再来一次,他应当有一个好前程,风光霁月,而不是永远活在阴影里,想着怎么阴别人。   想了好久,耶溪淡淡开口:“既然罪不至死,我去跟外祖父说一声,然后求求你们郡王吧。”   咚的一声,杨禄一下子磕了个大头,满头血泪的看向耶溪,声音已经沙哑不堪:“三小姐!大恩大德…”   耶溪避开:“你莫谢我,谢旁边这个吧。”   杨禄看向莲曳,眼里闪过一丝光:“莲曳…谢…”   莲曳也避开他,眼神有些闪躲,和耶溪进了府,耶溪看向他:“伤口好了今天来了?”   “嗯。”   “书呢?”   “家里…”莲曳叹口气:“我马上就走,不太舒服。”   “你要去哪里?”耶溪皱眉,看见他脸上一片不对称的绯红:“谁打你了?”   莲曳沉默了。   耶溪还想说什么,一只手拉住了她,她低头一看,是杨禄沾满鲜血灰尘的手,莲曳一脚踢开他,眼里汹涌着令人发寒的戾气:“别碰她。”   耶溪皱眉:“你干什么!”说着,软言看向杨禄:“你儿子犯下的错,死罪是应当的,是你疏于管教宠子至此,但是罪不至死吧,这样,我替你去求求情。”说着,看一眼莲曳示意他一同进来,走在路上,耶溪低头:“我问你,你和杨荣升当真有天大的仇非杀他不可?”   莲曳突然一愣,俊雅的脸上罕见的呆滞住,过了半响才喑哑道:“没有。”   耶溪有些心疼又有些气:“我知道,你被人欺负怕了。受够了,恨不得杀了所有欺你辱你的人,但是你要知道,”说着,耶溪直直看向他:“杨荣升是杀不完的。”   “想要不被人轻贱,你得有别人不敢轻贱的本事,天生是什么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将来成为什么。”   “你现在心量如此狭小,以后前途哪里能坦荡?”   莲曳愣愣的看向她,看的耶溪有些脸红,喊了他好几声,莲曳都不动,耶溪只得去找文太傅,求他放了杨荣升,文太傅早就消了气,笑着对耶溪道:“我已经和郡王说了,饶他一命贬为庶民便是,只是熬他们几天,让他们知道这滋味以后改过自新便是。你不是去寺里还愿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耶溪放心下来,和文太傅敷衍两句出来,远远的看见莲曳低头立在杨柳树下,长长的柳枝在他身旁摇曳生姿,衬的他愈加挺拔消瘦。   “想通了吗?”耶溪笑眯眯的走上前。   莲曳回头,微微一笑,仿佛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无染无忧:“想通了,听你的。”   耶溪有些得意:“走吧。”   两个人走出门,杨禄已经不在了,被家丁赶走,只留下一摊血迹刺目,耶溪整整衣服:“我今天要去还愿,你要不要去看看?”   “好。”莲曳也不想回家,就答应了。   “你还没有说呢,你脸上怎么了?”耶溪有些担心:“谁打你了?”   “水生?”   “你爹?”   莲曳意味不明的一笑:“他是想当我爹,可我娘还念着我那爹呢。”   “你爹?”耶溪很少看他提起父亲。   “是啊,一个小倌,”莲曳意味不明的笑:“都是一个道上的,和我娘可配了。”   耶溪有些诧异,但还是没有多说,到了山寺,耶溪在观音前面还完了愿,找不着了莲曳,问了好几个扫地僧,绕到了超度的后殿才看见他背影。   莲曳拿着一个牌位,眼神晦暗不明。   耶溪走上前,发现是一个木头牌位,上面的字迹有些不清了,但依稀能辨认出娟中间秀字迹。   亡夫出尘往生西方之莲位   耶溪有些不解,看到阳上人的时候愣住了,上面写着。   阳上人 妻莲蕊 恭立   耶溪愣住了,出尘,显然不是人的真名,开始牌位上面,必须写人的真名,她看向莲曳:“莲曳,你爹爹…的名字?”   “他没有名字,”莲曳淡淡开口:“我就只知道,他叫出尘,就连我娘,和他患难夫妻一场,也不知道他名字。”   “他没有名字吗?”耶溪皱眉,想想也没有再问了。   了尘和尚静静的站在门外,听着大殿里面人的言语,眼里闪过一丝悲悯哀凄。   那个人,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第26章 佛力超度莲曳亡魂   耶溪前世就听说, 莲曳的生父是京城南风馆里面的当红小倌, 也就是一个娈童, 当初莲蕊怀孕,不知道是谁的种,一度有人逼她打了孩儿, 是那个小倌站出来,承认了是他的孩子。   小倌和妓子,一度成了京城人茶余饭后最大的笑话。   两个人相对沉默着,莲曳突然一笑, 笑容里满是凄哀:“我今天,可算看到一个和他有关的东西了,可是我到现在连他名字都不知道,你说, 这超度有什么用!”   “阿弥陀佛。”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耶溪回头, 看见了尘大师一脸慈悲的看向莲曳, 耶溪乖乖的问候他, 了尘大师微笑看向她,复又看向莲曳:“莲公子, 和令尊长的真像啊。”   莲曳看向他:“我…我爹…”   了尘点点头:“是啊,十多年了, 看见你,他也就安心了。”   莲曳冷笑:“像他…好事啊。”   了尘摇摇头:“莲公子,看来是对生身父母有所怨念?”   莲曳低头:“不敢。”   了尘一笑:“世人皆道莲公子的父母是低贱, 依老衲看来,二双亲是世上第一等的人啊。”   “此话怎讲?”耶溪看莲曳陷入沉默,开了口。   “老衲依稀记得当年情景,”了尘微笑:“令堂有孕,无夫无依,众家惧怕生得子来有碍他们的前程,是令堂坚持留下公子,怀胎十月,苦苦煎熬,生下了公子,公子生下无父,有人逼令堂丢了你啊,是令尊站出来把公子抱回去,在南风馆和添香楼两头跑,照顾令堂和公子,受人白眼三载…”   “然后呢?”耶溪听的有些难受,悄悄看向莲曳莲曳别过了头。   “公子三岁时,得了天花,皆说不得治,寒冬腊月,是令尊在医馆外跪了三天三夜,感得左太医亲自与公子医病,公子才得从鬼门关回转,令尊却落下了病根,不久撒手人寰。临终老衲曾去看过,他唯一嘱咐令堂的,就是好好扶养公子成人,让他千万莫要沾染污垢,步他后尘。”   说着,了尘笑笑:“这个牌位,是令堂亲手做的,对了,老衲偶然之间得到一幅画,机缘巧合,今天就还给公子吧。”   莲曳不说话,愣愣的接过画,有些颤抖的展开画卷,耶溪一看,愣住了。   画上人长身玉立,手攀海棠枝,眉眼间映着繁花潋滟,唇上一抹朱砂,艳过掌上海棠红。浅浅一笑,暗淡了人间风华。   哪里是什么低贱小倌!分明是人间无双的清贵公子。   耶溪仔细一看莲曳,的确是有相似之处,莲曳的眼睛像莲蕊,凤眼狭长勾人,脸是和画上人相似,不过年龄尚小还显稚嫩。   但是感觉来感觉去,总感觉这人还在什么地方见过,耶溪一下子想不起来,眼睛一瞥看见了提画人的名字。   湖州秦淮远   耶溪一震,突然想起来,画上人,和那个当朝户部侍郎秦淮远,也就是秦书辞秦书F的父亲,也有点点相似。   莲曳没有发现耶溪的异常,只是自顾自的看着画上人出神,许久,慢慢的收起画卷,露出一个苍白而满足的笑,对了尘行礼:“多谢大师。”   “大师,”耶溪一歪脑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一个佛门清净人…”   了尘哈哈一笑:“我也是科场落魄人啊,十几年前和他父亲还有秦公子都是知己,出尘公子虽然跌落尘埃,但是文章气量,都是举子们望尘莫及啊。”   “秦公子?是现在那个秦大人吗?娶妻胡氏那个?”耶溪有些疑惑:“我感觉他和这个出尘有点像啊…”   了尘一愣,叹口气不再说话。不久退下,只留下了两个人沉默不语,耶溪看他又别过了头,知道他心里难过,软言道:“你看嘛,这世间也不是全然没有对你好的人,就是世上都与你为敌,还有你父母嘛…”   “你呢?”莲曳突然开口,眼睛看向旁边的牌位,愣住了。   “我?”耶溪有些犹豫:“你要做的是对的,我就在你这边呗,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再自残什么的。”   “哦?”莲曳的语气突然玩味起来,还带着一丝咬牙切齿:“妙音是谁?”   “啊?”耶溪看见一个牌位,上面的阳上人写的是妙音:“妙音是观音菩萨的圣号,皈依观音的都叫妙音,不单单指一个人,知道吗?”   “你修观音?”莲曳一笑,笑容里隐隐有些不对劲。   “啊,是,我从小体质不好,一直拜观音…”耶溪顺着莲曳的眼神看去,愣住了。只看见一个绿色牌位,上面的名字写着   佛力超度莲曳之亡魂往生西方之莲位   耶溪:“……”   突然想起来,前段日子她的确是来寺庙写过牌位,随便帮莲曳立了一个长生牌位…她好像立错了?立了一个…超度牌位…   “我虽然读书不多,但是也知道,这种牌位是给死人的,而且绿色是给女子写的…”莲曳笑容加深,目光灼灼的看向耶溪。   耶溪一下子怂了:“那个…我写错了…”   莲曳笑容不变:“你那么想我死是怎么的吗?”   耶溪越来越怂:“我我我…我本来是要写一个长生牌位的,是给活人祈福消灾的,我…看那个红色的牌位没了,就随便找了一个写…我我我…我不知道。”   莲曳笑容慢慢的淡下去,终于轻轻的叹口气:“为什么要给我?”   “我那个…”耶溪不知道应该怎么说,结结巴巴:“我外祖父让人立的,说你多灾多难嘛…”   莲曳看她涨红了脸,叹口气:“我们走吧。”   “等等!”耶溪红着脸,又跑去要了一个红色牌位,在莲曳的注视下红着脸写了他名字,挂在佛前第一个位置,把原来的那个绿色的吩咐小沙弥处理了,然后才出庙。   尴尬啊…耶溪一路上低着头,不敢看他,本来是想给他祈福,结果把他写死了,还写倒了性别……   莲曳紧紧握住画卷,一直盯着她耷拉的小脑袋看,看她一不留神的一个踉跄,赶紧拉住她:“小心!”   温热的暖意传到掌心,耶溪一愣,莲曳恍然未觉有什么不对劲,一直攥着她的手不放,两个人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走到了山脚下,远远的看见文誉,文誉早摆好了臭脸,就等着莲曳下来,一看见他们相握的手,炸毛了。   在文誉发火之前,耶溪红着脸挣脱了莲曳的手,莲曳低头看她,淡淡开口:“谢谢你。”   “哎?”耶溪一愣,继而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是我外祖父…”   莲曳一笑,不说话,挥手送她离去,一直送到看不见轿子,才回头,深深的看了山间古刹一眼,握住画离去。   回到家中,莲曳老远就看见一个贼头贼脑的人在门口徘徊,缩着肩膀耷拉着脑袋,莲曳上去一看,眼底煞气顿生:“杨荣升!你来这里做什么!”   杨荣升吓的一哆嗦,一看莲曳,又萎了几分:“那个,我爹让我过来…”   “过来做什么?闹事?”莲曳面无表情。   “不是不是!”杨荣升急的脸红脖子粗,把一包东西往他怀里一送,莲曳摸到是沉甸甸的银子,面色稍霁,拒绝了:“不用了,你赶紧回去吧,莫要来了,以后不许伤天害理。”   杨荣升眼圈一红,跪下来扑通扑通就磕了三个头,一丝血渗出,莲曳皱眉:“行了,事情就过去了…”   “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杨荣升趁他不注意,一下子又把包裹往他怀里一塞,低声到:“千万交给水大哥!恩人莫要推辞,里面有东西,十分重要,事关水大哥前程性命!”   莲曳愣住了,杨荣升早已一瘸一拐的离开了,莲曳低头不语,正要进门,突然一只玉手拦住了他,来人笑盈盈,吐气如兰。   “鹤官?”莲曳皱眉:“你怎么来了?”   鹤官一笑:“我来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哪里能从圆桌面儿里面跳出来……现在活的人模人样的?”   莲曳避开他:“不用谢,互相利用而已。”   鹤官眼里闪过一丝嫉妒:“我可听说,你从今以后不唱戏了?还攀上了什么文家?去读书?笑话……”   “唱不唱戏,关你何事?”莲曳冷冷看他:“把你那些龌龊念头收回去,好好当你的戏子,若不想回去,就放乖一点。”   “你瞧瞧,攀上了文家,你好大的威风啊!”鹤官歪头一笑:“你说你,凭什么啊!”   莲曳皱眉,把门一关,鹤官猛地扯住门,门夹住他的手,上面不平的木刺扎到他指尖,鲜红的血染上他玉白的手。   “你伤了自己,”莲曳冷笑:“可没有人心疼你,你做给谁看?”说着,莲曳冷冷关上门,鹤官看着手上血,低头笑了。   你说,凭什么啊。   都是下九流,凭什么啊。 第27章 布衣裙钗其乐融融   莲曳愣住了, 回过神时, 杨荣升已经一溜烟跑了, 莲曳拿着包裹,敲门,门一下子开了, 他第一眼,就看见莲蕊默默的坐在院子里面,静静的缝着衣裳。   从添香楼出来,她的衣裳全部换成了布衣。   “回来了?”莲蕊语气平静, 好像莲曳不曾离家出走:“曳儿过来,帮娘穿一下针眼,我眼睛有些儿花了。”   莲曳轻轻放下画卷和包裹,拈起线穿过细细的银针, 递给她:“娘。”   莲蕊微笑:“回来了?”   莲曳低了头,不敢看她, 莲蕊摸摸他的头:“进去吃饭吧, 别饿着了, 还要念书呢。”   莲曳进屋,水生坐在桌子前面, 看着一桌的饭菜发呆,见到莲曳笑了:“回来了?我去热饭。”   莲曳看着满桌的丰盛饭菜, 一下子没有了胃口,他看向水生:“你们不吃吗?”   “吃过了。”   莲曳看着满桌未曾动过的饭菜,不说话, 过了一会,莲蕊进来了,坐下来,水生离去,关上了门,莲曳放下饭碗,他早就感觉不对劲了。   “娘,”莲曳抬头:“有什么话,您说吧,打我骂我都行。”   “这么多年,是娘对不起你,”莲蕊一笑,笑容里有无尽的心酸:“你是个聪明孩子,娘拖累了你,你想读书考功名,想干什么,以后就放开手去干吧…”   莲曳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开口:“娘!”   莲蕊恍若未闻:“我和水生商量好了,我们俩没有什么出息,都是下九流的人,你以后要读书,跟着我们受累。”   “娘!”   “我们想好了,把你送去文府,文太傅答应了,说有一个文官膝下无子,想要过继一个儿子,你聪明伶俐又相貌出众,正合适,”莲蕊摸摸他的头,脸上哀凄已经全然被慈爱代替:“去吧,曳儿,以后好好读书,专心的跟着文太傅,将来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堂堂正正…莫要像我们…”   莲曳愣住了,莲蕊温柔话语一字不落的传入耳里,他心里头一回突然慌张起来,握住她的手:“娘!”   “如果可以,以后记得接小荷妹妹出去,我们在,她也找不到什么好去处…”   “娘!”莲曳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潸然而下,重重的跪下来:“我错了。”   “你没错!”莲蕊一下子抱住他:“你真的太苦了,娘何尝想看你日日凄惶…去吧。”   莲曳咬牙,凤眼里无限的悲凉,他曾经无数次想逃离这个家,但是一到眼前,他发现他根本做不到。   砰的一声,莲曳又磕了下去,莲蕊慌忙的拉住他:“孽障!伤还没有好!”   “我不走!”莲曳低头,眼底隐隐有泪光:“我不走了!我命本贱,怨不得人,以后我再不了,您生我十余月养我十余年,往后余生,莲曳来。”   莲蕊轻轻擦去他眼角泪花:“男子汉哭什么?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看见你哭…”   莲曳叹口气:“娘,儿自有儿的造化,但无论如何,你永远都是我娘,他日富贵也好贫贱也罢我终不弃你。”   “好。”莲蕊一下子抱住他,眼角泪花映着她艳美容颜:“你不嫌弃娘,娘陪着你。”   没过一会,水生突然闯进来,他眼角通红,颤巍巍的拿着一个东西,声音沙哑几乎到吼的地步:“刚才的包裹…谁送来的!”   莲曳起身揉揉眼睛开口:“是杨荣升送过来的,说是他爹吩咐一定要送给你。”   水生哆嗦着嘴唇,眼神空洞而呆滞,突然一下子狂笑起来,吓的莲蕊赶紧去拉他,水生推开她,一回头,突然又放声痛哭起来,声音悲戚到极点,仿佛失了姑恃一般。   哭着哭着,水生一下子跪下来,手捂着眼睛,手里的东西应声而落,莲曳皱眉,拾起来,发现是一个小小的发网,发网有些破旧了,上面有一个布块,写着小小的字,已经残破的辨认不清了,但可以猜出来,是水生。   莲曳眼神复杂的看向他,莲蕊也不知所措,只把水生扶起来,水生起来,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   “娘,”莲曳眼神灼灼的看向莲蕊:“到底怎么回事?”   莲蕊看着发网,发了会呆:“这应该是他当年在荣禄班用的发网子。”   “当年,”莲曳叹口气,眼神幽深:“还不肯告诉我吗?”   莲蕊眼里闪过一丝惆怅,看向渐渐四合的暮色,远处钟声响起,她扶着水生,沉默的进了门:“莲曳,锁了门进来。”   水生平复下心情,红着眼喝了杯冷酒,沙哑开口。   “我这辈子,都没有想到我的发网,还在。”   “发网怎么了?没有了不能再弄一个?”莲曳皱眉。   “不一样,”水生苦涩一笑:“你道我为什么一直只能在野班子里面给人拉弦?当年,我是荣禄班的二道儿。”   “是,”莲蕊叹气:“你当年,京城里面风光无限,连荣郡王都给你挎刀呢。”   “好汉不提当年勇了,”水生叹气:“今天班里面还有点事情,我走了。”说着,攥着发网离开了,小荷跌跌撞撞的跑进来,看见包裹,一翻,一堆银子滚下来,小荷吓了一跳,看见银子又高兴起来。   “莲哥哥!有钱哎!”小荷笑的眼睛弯弯:“可以买糖葫芦了!可以买小糖人了!”   莲曳不做声,莲蕊摸摸小荷头:“小荷,再到外面玩玩,乖,等会莲哥哥给你买糖葫芦。”   “我要两串!”   莲曳关上门,看向莲蕊,莲蕊叹了好几口气才开口:“这个事本来不想和你说,你现在也大了,算了。”   莲曳倒杯茶给她,莲蕊喝了口:“当年你水生叔是荣郡王的家仆,回来拜在荣禄班的班主膝下为师,荣郡王后来也拜入门下,算起来,水生是他师兄。”   “那几年,水生叔他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嗓子好扮相足,京城风头最盛,结果有一次,唱戏的时候,不知道怎么了,嗓子发不出来了,被喝了倒彩,回到班上…被人笑了几句,第二天,别人发现他发网被剁了。”   “你不知道,在戏班里面,剁发网就是和梨园一刀两断,再不能重进梨园谋生,水生说不是他剁的,没有人信啊,他树大招风,被精岳庙除了名,这才沦落…”说到这里,莲蕊说不下去了。   “那他照顾你这么多年…”莲曳眼神幽深。   “当年他落魄时,是你爹,”莲蕊停顿一下,眼底一片凄凉:“接济了他,感他的恩,水生叔照顾我们母子这么多年。”   莲曳不说话,他哪里看不出来水生对莲蕊的感情,只是莲蕊不提他也不戳破,想到荣郡王,莲曳眼底闪过一丝暗芒:“荣郡王,当年给水生叔挎刀当里子?”   “是啊,这件事情,当时还传为佳话。”莲蕊笑:“都夸荣郡王有风度雅量,让贤尊长。”   莲曳意味不明的笑一笑,看着旁边的包裹,不再说了。   风度雅量…有意思呢。   突然外面传来哭声,莲曳出门一看,小荷抽抽搭搭的跪在地上,捂着膝盖,膝盖那里,薄薄的旧裤子撕开好大一个洞,白嫩嫩的膝盖已经红了一大块。   “莲姨!哥哥!疼!”小荷眼泪汪汪,莲曳一把掐着她脖子抱起来她:“又不小心!”   “没有药啊,”莲蕊心疼的接过小荷:“你怎么抱的?哪里有掐着脖子抱?小荷是你妹妹,你害什么羞啊!”   小荷被莲曳掐的脸红脖子粗,又抽抽搭搭起来。   莲曳面无表情的拿了药,那是耶溪送给他的,他一直没有舍得多用,莲蕊毫不客气的就是挑了一大药勺,莲曳眼神幽怨起来。   “哎?”莲蕊有些诧异:“这是…百草堂的千金膏?这药有价无市,你哪里弄怎么好的药?”   莲曳不做声,微微勾起嘴角。   莲蕊突然变了脸:“是谁给你的!”   她最怕的就是有人看上了她儿美色,威逼利诱,让她儿子步上她后尘,一辈子凄苦无助,所以对什么都小心翼翼。   “文太傅…”莲曳叹气。   莲蕊手颤抖起来,文太傅…对她儿似乎太好了一点。   “他孙女,你知道的,文三小姐。”莲曳看她表情,无可奈何。   “三小姐啊…”莲蕊放心下来,还是有些疑惑:“三小姐,她对你…这么好的吗…”   莲曳不说话,抬头望向窗外,近出一片阑珊,远处万家灯火,一片辉煌气派,那是京城最为尊上之地,瞻华衢。   出了烟柳巷,但是和瞻华衢,还是隔着不少路啊。   莲曳叹口气,回房间写字去了。   灯光忽明忽暗,莲蕊哄小荷睡着了之后,从窗外看着那挺拔的消瘦身影,看了好久,泪一点一点的从她沧桑的眼里流下。   过了许久,莲曳才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睡梦里,他看见一朵鲜红的血莲花,开在无数的尸骸之上,开在那一片血海中,一个红衣人站在花里,衣服是血染红的。他站在那里,对他笑,一笑,惊艳了天地。   下一秒,那笑容加深,周围的一切都扭曲了起来。   那个人,伸出血淋淋的手,尖着嗓子开口。   “你来了。”   莲曳沉默。   那个人尖笑起来,舔了舔嘴角的血丝。   “你要什么救赎呢?没有人能救赎咱家,咱家啊…”那人伸手,虚摸上他的胸口,莲曳浑身一颤,脑海中如潮水般闪过繁花片段。   “你看,这才是咱的救赎啊……”   那人轻轻一指脚下,无数的尸骸叫嚣起来,怨气直冲九霄,无数的黑影,魑魅魍魉,徘徊在他们身旁,莲曳心口一阵钝痛,一口血磕出来。染红了他胸前白衣裳。   那人似乎很开心,冰冷的手轻轻抚摸上了莲曳的额头疤痕,微笑着用力,一下子掐破了它,血顿时流了出来,那人笑的妖娆:“继续啊,磕啊,把这衣裳都染红了,我们就一样了。”   莲曳勉强站稳身子,冷冷开口:“是啊,但是染红了,有人帮我洗啊。”   那人愣住了,突然尖叫一声,所有的幻影化为泡沫,莲曳一下子惊醒,摸摸额头,是打瞌睡时硌着那青石镇纸,硌破了,血又开始渗出来。莲曳拿了块干净毛巾赶紧擦了,洗了个凉水脸,完全清醒过来。   看着昏黄的灯火,莲曳叹口气,继续写字。 第28章 芙蓉浦里碧波白莲   第二天, 莲曳早早的来到了文府, 早早就看见耶溪在小亭子里面等他, 耶溪穿着淡绿的衣裳,头上带着墨绿的珠花,衬着芙蓉秀靥, 越发好看。   莲曳笑着走上前:“怎么了?今天怎么打扮的这么好看?”   耶溪骄傲的一扬头,眼巴巴看着他:“今天我…本大小姐过生日!”   “那,莲曳失礼了。”莲曳笑的温和:“不曾备得薄礼,空手而来如何是好?”   “没事没事, 我不能过生日的,外祖父说小孩子过生日折寿,不让我们过,”耶溪眨眨眼睛:“我娘前个过生日, 他都不高兴呢!”说着,露出她的小绣花鞋:“你看, 二姐送的, 他看到又要说了。”   那小鞋儿着实精巧, 粉红上面绣着梨花朵朵,一针一线分毫不乱仿佛真的一般, 突然一下子梨花一动,原来是耶溪跳了下来:“今天我们赶紧写字, 写完你陪我逛街去好不好?”   “好。”莲曳唇角一勾,展开纸:“已经写好了。”   “哎?你怎么提前学会了?”耶溪纳闷,发现他眼底一片青黑:“熬夜的?干什么那么发狠嘛!”   莲曳声音低柔:“我听南笙说今天是你生日。就提前的学了今天的字, 你看可还行?”   “南笙都说了啊,”耶溪有些不好意思,草草的看了几眼字:“好好好,我们出去玩儿,今天二姐和大姐去南府了,我一个人偷闲在家,怪没意思的。”   莲曳眼里波光荡漾:“我带你去个地方可好?”   耶溪看着他俊雅容颜,鬼使神差点了头。   两个人说着就溜出文府,去了旁边的街上,耶溪看见旁边的糖葫芦,就走不动路了,吵吵嚷嚷的要买,莲曳无可奈何的拉着她去买。   “要两串,大伯伯!”耶溪眨巴眨巴眼睛:“要那个最红最好看的。”   大伯笑眯眯的递给她,莲曳皱眉:“两串,当心吃多了闹肚子牙疼…”话未说完,嘴边一阵香甜,莲曳一愣,看着眼前的糖葫芦笑了。他轻轻开口一咬,甜腻酸凉的味道一下子扩散开。   耶溪笑的没心没肺:“好吃吧?”   莲曳点头,细细的品味嘴里的甘甜。   “京城里面还有许多好吃的,”耶溪笑着看向他:“以后我慢慢的带你去吃,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呢,跟着我不会错的。”   莲曳点点头:“好。”   两个人吃着糖葫芦,一路走在街上,只剩最后一个糖葫芦了,耶溪嗷呜一口想吞下,冷不丁被人撞了一下,糖葫芦掉到地上,耶溪心疼的捡起来,怒目而视撞她的人。   看到人,耶溪愣住了,眼前人眉眼如画,媚色生花,不过好像是个男的。   莲曳黑了脸,一下子护住耶溪,斥到:“鹤官!你干什么!”   鹤官藏起眼底的欲望和嫉妒,微微一笑,笑容要荡进耶溪眼里一样:“不好意思,对不住啊,三小姐?”   “你是?”耶溪感觉他有点眼熟,鹤官轻轻哼起来:“肖素珍…”   耶溪一下子想起来:“鹤官?我外祖父寿辰上面唱小上坟的那个!是不是?”   鹤官一笑:“是,一个贱籍,蒙您记得,真是三生有幸啊。”   莲曳看着他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狠辣,鹤官毫不惧怕的回视他,耶溪感觉有些不太对劲,拉着莲曳对鹤官笑笑就要走。   莲曳也微微一笑,靠近了鹤官,轻轻的踩上他脚尖,慢慢用力,鹤官脸色一变,被莲曳冰冷的轻语震住了。   “不想让你那些个破事传出来,给我放老实点,”莲曳低声在他耳边,语气温柔似昵咛:“你看你,好不容易从那里爬出来的呢。”   “不过圆桌子啊,一辈子都是圆桌子呢。”   鹤官表情一变,看着莲曳微笑着拉住耶溪的袖子离开,过了许久,脚上传来阵痛,他嘶的叫了一声,蹲下来捂住脚,他下午还有场子,要踩跷上戏,伤不得的。   鹤官低笑一声。   这莲曳可真狠心啊,昔日同门,一点旧情都不念。   一个穿的花花绿绿的屠户模样人路过,看到鹤官眼睛一亮:“哟,这不是小牡丹吗?怎么,你们舍得放你出来了?走,跟我喝两杯去?”说着,一把搂住他纤细肩膀:“我出去几个月,你想不想我啊…”   鹤官一僵,周围一片嘲笑讽刺的目光,看的他浑身难受,他冷着脸:“放手!你找错人了。”说着,用劲推开他,走了。   那人愣住了,在后面不依不饶起来:“哟,是又傍上什么大爷了?没良心的东西,老子花钱捧你!”   旁边人插话:“你是不知道吧,那个是鹤官,前几天文家寿辰一□□了,现在啊,是九如班的二路儿了,你莫不是认错了吧。”   “我怎么可能认错,”那人不怀好意的笑:“被窝里面的交情,咱怎么能认错…”   “哟,听你的口气,那…鹤官还是…”   “可不是嘛,阮妈妈手下的圆桌面子,你以为他是什么正经科班出来的?”   鹤官听着身后的絮絮叨叨,身边不断有人指指点点,他感觉整个身子浸在冰里,一步一步,疼痛蔓延开,从脚上到四肢再到心底。   一阵脂粉味传来,他一抬头,一个花手绢打到他脸上,上面的脂粉迷的他眼睛生疼,他一个踉跄没站稳,只听得耳边娇笑,有人推搡他,他揉好眼睛看,几个青楼女子倚着门看他。   鹤官一笑,绕过去。   “哎呦,不得了了,这见了面,都不喊了,出息了是吧?”一个打扮妖娆的女子眯起眼睛:“怎么?刚刚出了点小名气,连人都不认了?”   “玉檀姐,”鹤官强忍下心头恨,低声下气。   “啧,看他这样子,”玉檀低头,在他耳边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狠戾轻蔑:“该管姐姐叫什么,你不知道吗?”   鹤官攥紧新买的衣裳边儿,一字一字开口。   “姑奶奶。”   一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玉檀笑的花枝乱颤,旁边的姐妹们也逗起来:“还有我呢!还有我!”   鹤官闭上眼,麻木的开口。   “姑奶奶…”   挨个都喊了个遍,在路人的嘲讽和妓子们的调笑声中。鹤官拖着沉重的身子走远了,走到了小街的尽头,默默的回头,对着那楚馆青楼,一笑。   今天,他喊了十三声姑奶奶呢,这姑奶奶,不能白喊,他得记住了,十三个。   明天,他要她们,一个不落的,用命还。   转角,他撞上了一个小小的身子,他低头,发现有些眼熟,小荷一看是他,一脸戒备的跑远了,糊了他一裤子的泥巴。   鹤官看着新买的裤子,笑了,眼圈却是红的。   小荷跑的远远的,有些沮丧,这几天莲哥哥都去找那个漂亮姐姐玩了,就不带她玩,回家就抱着个书拿着笔不放手,看都不看她一眼。   昨天让他去买个糖葫芦,他给随便提溜了个大头菜就回来,也不知道一天到晚想什么。   小荷偷偷出门,想找莲曳玩,结果一出门就看见一个和莲曳哥哥关系不好的哥哥。   真倒霉。   耶溪不知道有一个小女孩对她心心念念,她现在沉浸在一片风景中。   莲曳不知道在哪里找到一处莲塘,带她来了,正是荷月,柳丝渐茂绿荫转长。一片绿荫环绕,她本以为后面是荒地,一转过来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一片的荷花,清气逼人,淡香缭绕,大多是粉色的荷花,也要几株黄的,嫩色生香,莲曳摇下小船,扫干净灰尘,拉着耶溪下来坐了,耶溪一坐下,一朵荷花便倾过来,正好落在她掌心。   “要采吗?”莲曳笑:“荒塘没事的。”   “不了,”耶溪闻闻它蕊间芬芳:“还没有全开呢别糟蹋。”说着,笑看向他:“你哪里找这么个好地方?”   “这是芙蓉浦,”莲曳笑:“本来是藕塘,后来主人死了,子女回了老家,就荒在了这里。”说着,有些吃力的用桨拨开浮萍游荇:“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避暑。”   “好地方,”耶溪眼里都是花:“怪不得你长的这么好,灵气都让你一个人占了。”   “小时候没人和我玩,”莲曳轻描淡写:“要是有人陪我说句话,何至于都让我一个人占了。”   耶溪心里一紧,只能笑笑,突然一跳起来,哗啦一下水珠溅起,溅落到莲曳衣摆,耶溪笑的开怀:“我不是来了吗?”   莲曳躲避不及,只侧着脸对她轻轻一笑,俊雅容颜掩映在芙蓉粉面之下,说不出的秀美蕴藉:“是啊。”说着,摘了个莲蓬剥开壳儿,把白嫩嫩胖乎乎的莲子递给她:“尝尝看。”   耶溪看见他虎口的伤痕,知道是他儿时做粗活落下,心里有些难受,还是乖乖的含下,一咬开,一池塘的清香仿佛都化在唇齿间,她看向莲曳,莲曳低头剥莲子剥的正入神。   耶溪一笑,眼神突然一转,看见一朵白色莲花,藏在重重的荷叶下,只露出一点花间黄蕊,耶溪轻轻扯过那花,往他头上一戴,莲曳吓一跳,微眯着眼看向她。   “花借美人红嘛。”耶溪笑嘻嘻:“你看,多好看。”   莲曳反手一下,折断了那根荷花,眯着眼看向她:“这样更好看。”   耶溪僵了一下,她总感觉他眯眼睛的动作像极了前世做大公公的他。   前世的他,一眯眼,宫里面都冷三分。   “送你了,当生辰的礼吧。”莲曳低头:“白莲花,稀罕东西,这一片都没有的,不知道今年怎么出了个奇葩。”   “好,”耶溪接下荷花,眼睛一转,笑眯眯的开口:“莲曳,我听说你是腊月生的?”   “腊月?”莲曳一笑,目光灼灼。   “那…是一月还是二月来着…”耶溪装傻。   “想知道我生日?”   被戳穿的耶溪有些羞赧:“问一下怎么了?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你送我一朵花,你过生日,我送你两朵!”   “我的生日啊,”莲曳轻轻一笑,不理会耶溪的讽刺,静静的看向这一片荷塘,眼底泛起一抹萧索。   “等这花都谢了,我的生日就到了。” 第29章 赏枫盛宴曲水流觞   拿着那白莲花, 耶溪高高兴兴的回了家, 顶着文咏絮的目光压力坚持把花插在她最好的琉璃美人瓶里面, 放了清水供在案头,每日看着,心里甜丝丝的。   莲曳他, 应该不会和前世一样重蹈覆辙了吧。   几个月来,莲曳的字也学的差不多了,耶溪有些舍不得的和外祖父禀报了,文太傅答应让他明日到学堂, 耶溪又缠着外祖父,让他不要叫莲曳和那些孩子们一起。   毕竟他一个十四的少年,和一群熊孩子在一起听学也太不好意思了,再说, 他心思脆弱阴暗,万一有不懂事的孩子一刺激他, 他心病又起就不好了。   文太傅在耶溪可怜巴巴的眼神下屈服, 无可奈何的喊来了他的得意门生南笙。   南笙和莲曳仿佛很熟识一般, 相见之后言笑晏晏,把耶溪倒在了一边。   耶溪心里郁闷, 不能说出来,正好遇上皇上要办赏枫宴, 点名要各家闺秀参宴,文咏絮下了死命令,让她在家里苦练琴技和规矩, 耶溪苦不堪言。   好在莲曳每日来,都在她窗下丢一朵荷花,耶溪看到那花,心也就定下来了。   莲曳最开始送她的那朵白莲花最终还是枯萎了,耶溪惆怅了好久,把那莲子剥出来,用线儿串了挂在手上。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暑气日减秋意渐上,耶溪身上的薄罗衫换上了锦绣衣,莲曳却依旧是素衣裳,翩翩而立,成了文府上下婢女们脸红心跳的人。   耶溪听着她们聊莲曳,有些骄傲,又很苦恼。   赏枫宴很快就到了,耶溪辞别了外祖父,和姐姐一起乘上了宝车,临行前,文咏絮特意的把那白玉手镯亲自戴在了耶溪的手腕上,嘱咐她千万小心,皇家规矩,不得半点闪失。   耶溪顺从的戴上,戴上手镯的一瞬间,她感觉手镯重如千斤,一下子拴住了自己。   文庭燎依旧和文咏絮不对头,横眉冷目的拉着畏畏缩缩的文嗣音上车了。   车上,三个人陷入沉默,耶溪觉的难过,想找点话题:“今天,不止我们去,听说好多公子也去。”   “是啊,越扬也去,”大姐冷笑:“秦书F也去。”   想到越扬和大姐的不对头,秦书F对二姐的恶态度,耶溪乖乖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大姐吐出来一个枣核:“不但他们去,那太子也参加呢,你可得看好了,”说着,看向她手腕白玉镯子:“这么好的棋,你可别下毁了。”   耶溪心里难受:“我才不要。”   文庭燎眼神幽深:“你说的,算什么?”   耶溪突然一下子惊醒过来,是啊,她说的做的,算什么?皇上轻飘飘一句话,她就永远是太子的人,逃到天涯海角,她永远都背着那如山的重负。   她还幻想着救莲曳,救二姐,救整个文家,到头来,却连自己都救不了。   耶溪心头一片冰冷苦涩,可是什么都不能说。   到了皇宫,一个尖尖的声音响起,轿子一停,耶溪被一双冰冷的手扶下了车,耶溪定睛一看,来人紫色衣袍,上面秀着彩凤,头发已经全白了,面上依稀可见曾经风华。   “邱公公。”耶溪低头行礼。   邱公公一笑,苍白的笑容有些}人:“三小姐还记得咱家呢。”   耶溪点点头,露出标准的微笑,邱公公轻轻拉过她,一步一步的引着她:“怪不得皇上一直念叨着三小姐呢,真是个大家闺秀啊。”   “耶溪何德何能,蒙圣上谬赞,邱公公过奖了。”   大姐和二姐走在后面,邱公公引着耶溪走在前面,他冰冷的手一直握着耶溪的手:“三小姐…”   话音未落,飕的一声,一支穿云利箭带过阵阵劲风,直直的射向耶溪,耶溪瞳孔放大,不知所措之间,邱公公紫袖轻摆,一下子护住耶溪,一股花香和腥臭的混合气息袭入耶溪鼻间,耶溪愣住了。   一线血丝慢慢的从邱公公波澜不惊的苍白面孔渗出,邱公公尖着嗓子看向不远处。   “殿下,您失礼了。”   一个杏黄色衣袍的傲气少年大步走出来,剑眉横挑,趾高气昂的看着邱公公和耶溪,耶溪低头:“见过殿下。”   少年昂首:“你就是耶溪?”   “是,”看见前世的夫君,耶溪心里面并没有什么波澜了,爱恨都是前世的事情,这辈子,她再不要和皇家有半点纠葛。   “丑八怪,”少年嗤笑一声,轻轻一弹弓弦,大姐冷冷开口:“等等,太子殿下,吓唬我们家妹子,就是皇家规矩吗?”   少年不屑:“她算什么?黄毛丫头,连我太子府的门槛都跨不过去,连我这弓都拉不开,什么东西。”   耶溪笑眯眯:“耶溪的确不能拉开这弓…”话音未落,太子不耐烦的打断它:“拉不开,就请回吧,我不想看见你。这辈子,你都别想进我太子府!”   “殿下…”邱公公不阴不阳的声音响起,阴恻恻的带着怒意:“皇上那边找您呢。”   太子怒了:“你天天就拿我父皇压我!他什么事都替我安排,我根本都不喜欢!我不喜欢!我受够了!”   “拉弓是吗?”文庭燎打个哈欠,一脸暴躁的走上前,一抬下巴冷冷的看向太子:“拉开了你就让我们进去?”   太子点点头,头还没有点完,下巴差点没合上,大姐不由分说的抢过弓,双手轻轻一挽,虚射了三下,待过阵阵劲风,大姐一眯眼,蓄力一拉,弓弦应声而断,发出刺耳的弦裂声。   四下一片寂静,文庭燎冷哼一声,扔了破弓从邱公公怀里扯过耶溪,拉着文嗣音就进了宫门。   到了御花园里面的后山小亭子,已经备好了席位,各家的公子和小姐们分坐两旁,都端着不敢说话,邱公公引着耶溪入了席,瞬间引起了各家小姐们的注意,嫉妒羡慕的眼神刺在耶溪背后。   耶溪撇撇嘴,一挑眉,这场面,前世她见的多了,想当年她得势,后宫佳丽三千,哪个不是明面上战战兢兢的跪在她脚下,背地里诅咒嫉恨她入骨。   而她的一切,都是那个人在身后,微笑着捧给她的。   耶溪暗自叹口气,端端正正的坐好,过不一会,皇上来了,微笑着受了他们的朝拜,一声令下,宫宴齐开,耶溪看着面前的珍果,捻起一片便吃起来。   “耶溪妹妹。”   一声轻柔的声音传来,耶溪抬头,发现南玉寒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向自己靠过来,耶溪面不改色继续吃,不理会她,文嗣音轻轻碰碰她:“喊你呢…耶溪。”   耶溪头也不抬:“我姐姐,是你。”   南玉寒有些尴尬,文嗣音只好继续做老好人:“玉寒有什么事情吗?我替三妹做?”   南玉寒面色苍白的笑笑:“没事了。”   “好,”文嗣音点点头,轻轻戳戳耶溪肚子上软肉小声嘀咕:“有没有礼仪了!”   耶溪被戳的发痒,笑起来:“我错了嘛。”   两个人说说笑笑,南玉寒咬牙看着耶溪和文庭燎紧紧的护着文嗣音,眼神闪过一丝怨毒。   过了一会,皇上来了兴致,命人传下九龙杯,玩起了曲水流觞,公子小姐们都来了劲,想在御前博一个好印象,个个牟足了劲要施展才华。   耶溪不在乎的继续吃着自己的饭,她巴不得皇上不关注她,哪里还想管这些事情,忽然听的南玉寒一声惊叫,原来杯子停在了她面前。   “好!”秦书F在那边喝彩:“南妹妹来一个!”世家子弟那边也开始起哄,小姐们也笑起来,催她提笔。   南玉寒咬唇,千推万辞才提笔,一挥而就一首七律,秦书F还没看见就开始喊好,耶溪看见身旁二姐的暗淡目光,眼神一冷,抬高声音开口:“秦公子好眼力,这么远,都看得见写的什么字。”   秦书F旁边的公子哥们都笑起来,秦书F涨红了脸,也不知道是不是酒气熏的,挥手想抹过去这事情:“好了好了,接着玩!”   “且慢,”南笙慢条斯理的开口:“这诗还没看呢,秦公子未免性急了些吧。”   南玉寒眼睛一亮,红着脸让宫女递过去诗笺,南笙微微一笑,接过诗笺,秦书F凑上去:“怎么样,我就说写的好嘛,南妹妹…才貌出众…嘛。”   “就是就是嘛。”秦书辞嬉皮笑脸:“是不是啊,南少爷?好歹是你表妹啊。”   “韵错了,”南笙淡淡开口,避开秦书辞酒气。   一句话,南玉寒的脸色陷入了苍白,她紧紧的攥住手,凝视着南笙,南笙却不看她,只是把诗笺放在一边,继续喝他的小酒。   见此情景,旁边的公子哥儿开始起哄起来,命人拿大盏盛了满满一杯递过去,南玉寒脸色一白,她根本都不会喝酒,身边的小姐们都开始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本来以为她是跟着南笙一起的,应该很受南家的喜爱,现在一看,南笙对她的态度甚至可以用厌恶来形容。   谁不知道,南公子是京城出了名的翩翩公子温润无双,他可从来没有让人难堪过,今天偏偏不给这个表妹一个台阶下,想必是厌恶到了极点。   “好了好了,南妹妹哪里能喝那么多的酒?”秦书F想英雄救美,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南笙你是她哥哥,你替她喝了吧。”   南笙一笑:“我酒量不好,等会还要给圣上奏乐助兴,慎酒。”   南玉寒看见南笙毫不犹豫的拒绝,眼里差点没闪出泪来,好在秦书F那个傻子傻乎乎的替她喝了,才让她不至于为难。   耶溪正笑的开心,隔着席子给南笙递过去一个赞美的微笑,二姐突然惊呼一声,拉住了耶溪的袖子,耶溪一看,曲水里的小酒杯子正好漂到了文嗣音的面前。   “嗣音姐姐!”南玉寒笑的甜美:“轮到你了!” 第30章 夜宴未终风波乍起   文嗣音急得跟什么似的, 耶溪知道她最怯场, 平时就不怎么会写诗, 人前更是说不出话可怜到不行,就把腿往她跟前一横,那过那个杯子:“算我的。”   秦书F一直讨厌文嗣音, 就想看她出丑,哪里放的过她:“你写啊!让别人写你不丢人吗?文嗣音!”   耶溪一下子怒了,猛的起身,前世在纵横深宫杀伐决断的气势一下子燃起来, 她冷下声音:“秦二公子未免太过分了吧,我二姐闺名岂容你肆意践踏!你是个什么东西!欺负我文家无人吗?”   秦书F喝了酒,火气一下子上来:“黄毛丫头!本来就该你姐的,你又是什么东西!”   耶溪眯起眼睛一笑, 一字一字开口:“我是什么东西?你有本事当着圣上的面再说一声?”   邱公公看见这边动静,悄悄的在另一边和大臣们喝酒的皇上耳边絮语, 皇上一笑, 端着酒杯来了, 明黄色龙袍上金龙晃耀,佩环一响, 一阵龙诞香直扑耶溪而来。   “耶溪是什么东西?”皇上笑眯眯的看了她一眼:“朕倒是不知道啊,不如书F和朕说说?”   秦书F吓的浑身冷汗, 酒也醒了,乖乖的跪下来磕头认错,耶溪一哼, 不理会他。   “好了,这事情就到这里吧,少年玩耍,尽兴就好,何必争个高下?继续吧。”皇上笑眯眯的放下手中御杯:“到谁了?我也看看。”   南玉寒突然开口:“是嗣音姐姐的。”   文嗣音刚刚好下去的脸色又白起来,皇上也注意到她,笑到:“还戴着面纱?面纱去了,朕看看太傅家的女儿,什么样子。”   “我这个样子!”耶溪对皇上做一个鬼脸:“皇上!你看我!”   皇上哈哈大笑,想摸摸她头,可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好好好,好看好看,那按规矩,写诗吧,写不出来,自罚一杯?”   又多了一个皇上,文嗣音哪里还写的出来?就差没昏过去了,眼看时间到了,文嗣音连笔都没有下,只草草起了一个头。   “罚!罚!”那边又开始起哄起来,为首的不是别人就是秦书F。   大大的酒杯被送到文嗣音面前,文嗣音看着酒杯,眼圈一红,耶溪泯着嘴,想再和皇上撒娇让他开口饶了二姐的罚。   “给我吧。”   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起哄声都安静下去了,看着亭中那站起的挺拔身姿,耶溪有些奇怪,南笙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打量中,从容的接过酒杯,自罚一杯,一滴不剩的优雅喝完。   他看也不看文嗣音,只是淡定的喝完,坐下,轻轻的摸着他的笛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南玉寒掩下心底的妒火,耶溪看到南笙给二姐解了围,开心的笑起来,皇上看她笑的开心也笑起来:“这么乐啊,这酒是果酒,不会醉的其实,耶溪来一杯?”   耶溪不敢推辞,跪直接过邱公公递过来的酒杯,不提防突然被人一推,硬生生的跌在地上,耶溪手里还不忘记紧紧攥着御杯,摔了个严严实实。   二姐吓的魂不附体,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突然有人推她,她一下子没稳住,就倒了一下,正好压在耶溪身上。   邱公公眯起眼睛,看向了文嗣音旁边的南玉寒,嘴角微微勾起,笑而不语。   “皇上,您赐的东西分量太重了,我人轻力薄,拿不起来。”耶溪握住二姐的手,让她不要慌张,然后眨巴眼睛:“是耶溪失礼了。”   皇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看向邱公公,邱公公微笑:“文小姐随咱家来吧,换个衣裳再来玩耍。”说着,带着耶溪就退下。   转过曲水栏杆,走过玉石桥,绕过宫墙,朦胧柳色掩映着碧荷无边,耶溪看着熟悉的风光,心里一阵酸涩。   “哟,邱公公,稀客啊。”一个淡黄色宫袍的女人迎面走来,笑眯眯的看向邱公公,邱公公低头,恭敬回答:“适才宫宴有个小姐的衣裳脏了,过来向娘娘讨个位置换个衣裳。”   “哪家的小姐?”那女人瞥到耶溪衣裳上淡绿色竹纹,眼神一冷:“文家的大小姐啊,那本宫可不敢随便给衣服穿,谁不知道皇上最疼的就是这文家小姐…出了事,本宫也吃罪不起啊。”   耶溪感觉到那女人眼神里的恨意,沉默了,前世在冷宫,有一个宋嬷嬷,待她极好,和她说过这段往事。   她的母亲,和当今皇上,曾经是青梅竹马。她母亲文咏絮险些就成了中宫娘娘。   后来在文太傅的反对下,甚至不惜以死相逼,文嗣音被迫嫁了人,还是一个无赖公子哥,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太傅要逼她嫁一个纨绔。   他无可奈何,登基为皇,后宫佳丽三千,却抵不上那心头白月光。   这也是皇上为什么使劲想撮合太子和耶溪的原因之一。   邱公公有些为难,女人趾高气扬的走了,故意用袖子狠狠的一扫耶溪的脸,耶溪闻得阵阵香风,并不痛,看着她背影,只觉得她可怜。   这皇后除了骄傲,什么都没有啊。   和自己前世没有遇见莲曳前,一模一样。   “邱公公,你哪里有什么宫女的衣服吗?”耶溪笑笑:“随便换一个就好,不用什么衣裳。”   “行,直接去内务府吧,”邱公公温和的笑,他是内务府总管,弄一件衣服自然容易。   邱公公常年侍奉君王,眼力也是一等一的好,挑了一件好看的碧罗衫,彩蝶戏花,带着耶溪到了自己房间让她换上。   耶溪关上门,看着房间里面的摆设,有些诧异,在她看来,邱公公权倾朝野,在后宫的住处肯定也是崇奢喜华富丽堂皇的,但是她一进来,入目看见的便是发白的门帘,斑驳的白墙,青苔点点。   耶溪不管那么多,进了内屋,换上衣裳,赶紧出来,出门时随便的瞥向了床边的一幅画,耶溪愣住了。   画上的人,淡然而立,清冷如姑射仙人,仿佛背负着浓重的悲哀,眉宇间浓的化不开的忧愁。画的好,可是耶溪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画像,和在寺庙里面的那个画像中人,一模一样。   莲曳的亲生父亲,出尘。   耶溪有些懵,为什么莲曳父亲出尘的画像会在邱公公这里?看邱公公房间里面,无什么装饰,唯有这画像和窗边一粗瓷花瓶供的荷花,是房间里面点缀的东西。   邱公公在外开口,声音尖锐:“文三小姐?”   “来了来了,”耶溪匆匆的卷了脏衣服出来,邱公公接过来:“这衣裳,留着宫里头洗干净了,给三小姐送回府吧。”   “多谢公公!”耶溪心里面有心事,没什么心思再在宴会上玩闹,只喝了浅浅一杯小酒,吃了几块瓜果便离开了,到了傍晚,各家公子小姐们都回去了,皇上留了耶溪一会,又赏了她许多东西,还让太子带着她逛御花园。   大晚上的,暴躁太子在旁边打打闹闹,红娘皇上在身后慈母微笑,耶溪表示这御花园逛的甚是好…   太子根本不想理她,她也懒得理太子,两个人相看两生厌,心里面早就把对方骂了个遍。偏偏皇上还一脸期待的看着他们两个,希望这花前月下能够烘托出感情来。   可惜感情没有,蚊子倒是要咬死人了。   逛了大概一个时辰,大概皇上也觉得尴尬,就放了耶溪,耶溪坐着小轿子回了家,刚刚下轿子,就看见家丁在推推搡搡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哭的可怜,眼巴巴的看着家丁,含糊不清:“你让我进去找姐姐!”   “这里没有你姐姐!”家丁无可奈何的赶她:“小妹妹你回家去好不好?”   “小荷?”耶溪仔细一看,那小女孩听见耶溪喊她,惊喜的一下子就回了头,直直的扑到她身上,抽抽搭搭开口:“姐姐!出事了!莲哥哥……被人抓住了!”   耶溪微微的醉意一下子被冷风吹散,头脑无比清明:“你说什么!”   “莲哥哥…莲姨…死了!”小荷再也忍不住了,颤抖着在耶溪怀里大声嚎啕出来,哭声惊动了旁边的家犬,都吠叫起来,耶溪心仿佛一下子沉入海底一般,一片恐慌。   莲曳,出事了。   扑通一声,小荷被扯离了耶溪的怀里,一下子倒在地上,文庭燎面无表情的攥住耶溪的手:“子时已到,回房睡觉。”   耶溪挣扎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荷跪在地上哭的稀里糊涂,她身上满是污渍,手上也有摔伤的痕迹,想必一路跑来没少摔跤。   “文誉!”耶溪睁大眼睛看向文誉:“你,快去!看看什么事!”   文誉打个哈欠,正想敷衍过去,冷不丁看见耶溪的眼神,一个激灵醒了:“我去!”   耶溪收回冰冷眼神:“快!”   文誉一个鹞子翻身就上马溜了,文庭燎嗤笑一声看向耶溪,耶溪毫不畏惧的回视她:“他是外祖父的门生,不能出事。”   “你的事,我管?”文庭燎不再理她,径自回府。   “我管。”   耶溪长叹一声,无可奈何的回府。   莲曳家中,莲曳狼狈的跪在地上,被几个官差五花大绑,他眼睛仿佛淬了毒,直勾勾的看向旁边瑟瑟发抖的秦书F。   秦书F捂着胸口的伤,心虚的不敢看人,他喝多了,路过这里看见一个美貌女子就上去调戏,谁知道,那女子看见他的玉佩,破口大骂,给了他三耳刮子,他一怒之下,想强来。   结果谁知道…他无意中从门闩上抽出了一把刀…一不小心…… 第31章 蔑视公堂不过权字   大理寺   大理寺卿阮沉香头疼的打个哈欠, 他刚刚还在被窝里面做梦, 梦里七八个姑娘陪着他喝酒玩耍, 结果脖子一凉,就被少卿大人硬生生从被窝里面拽出来,一桶凉水浇醒了他, 粗暴的拉到了大堂。   阮沉香哀怨的看向旁边冷着脸的少卿石昆山:“什么事?”   石昆山冷硬开口:“刚才有人报案,说秦家二公子赴宫宴归来遭人刺杀,现在重伤。”   “秦二?”阮沉香打了个更大的哈欠:“那个花街柳巷最喜欢到添香楼的二公子?和文家结亲的那个?”   “是,”石昆山冷冷一笑:“看来大人, 和秦二公子很是熟识嘛。”   “没有没有,”阮沉香谦虚一下,打个哈欠含糊开口:“也就十回逛添香楼…七八回碰见吧。”   石昆山默不作声,猛地一打惊堂木, 阮沉香吓的从椅子上跌下去:“护驾!谁!”   “醒了吗?”石昆山冷笑:“我看老爷尽说胡话。”   “醒了醒了…”吓的魂都飞了的阮沉香颤颤巍巍爬起来坐好,抓抓官帽, 正襟危坐乖巧到不行:“少卿啊, 那嫌犯何在?可曾抓到?”   “抓到, 一对母子。”石昆山声音更冷:“说不定,还是大人的老相好呢……”   阮沉香摆摆手一本正经:“哪里哪里!本官公正廉洁清白自持, 从不混迹勾栏酒肆,哪里有什么老相好!少卿啊!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呵。”石昆山懒得理他, 看向旁边的衙役:“带人上来。”   衙役应了一声,过不多时,人具带到, 阮沉香打着哈欠,被石昆山一个眼神生生的咽了下去,然后哈欠变成了一个响亮无比的嗝。   韭菜味的。   满堂为之沉默。   阮沉香红了脸,强自镇定的一拍惊堂木,木没怎么响,手倒先麻了一半,他看向堂下的人,眯起眼睛:“怎么不跪啊!”   秦书F理直气壮:“我乃秦府二公子秦书F!我父官居侍郎,我母亲乃是相府嫡女…”   “啪!”阮沉香又打个哈欠,使劲一拍惊堂木:“不就是家里有点权吗,你是天王老子吗!跪!”   秦书F气的牙痒痒:“我重伤在身!不能跪!何况,”说着,他怒目看向旁边跪着的人:“我不和贱人跪在一处!大人!”   “贱人?”阮沉香来了兴致,看向他身边沉默着跪着的身影,身影淹没在黑影中,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死寂气息。阮沉香眯起眼睛:“掌灯!底下什么人?”   少年抬眸,阮沉香感觉有种窒息感排山倒海而来,压的他说不出话来,灯光亮起,照着夜里的大理寺四壁肃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可怖,阮沉香打了个寒颤,低头看到少年惊艳容颜,吃了一惊。   “叫什么名字!”阮沉香口气软了一些:“从实招来。”   “草民莲曳,”莲曳目光阴沉看向阮沉香:“家住菜市口朴生巷。”   “大人!”秦书F狠狠开口:“是他!还有他娘,一齐伤了我!大人你快让他招认!”   阮沉香皮笑肉不笑:“秦二公子,大理寺你家开的吗?是你审案子还是我审?”   秦书F气的挥袖,冷哼一声:“管你们怎么审!我要他去死!”   阮沉香懒得理他,问旁边的衙役:“什么情况?从实说来。”   衙役恭恭敬敬跪下禀报:“大人,我们夜巡,路过莲曳的家中,听见有人尖叫,进去发现莲公子拿着一柄匕首,正要刺向秦二公子的胸口,我们将他拿下,发现秦二公子身上有好几处砍痕,旁边有一女子,伤的更重,生命垂危,旁边无有其他人。”   “女人?谁?”   “家母,莲蕊。”   “啊,莲蕊!”阮沉香眼睛一亮,在石昆山的死亡凝视下又暗了下去:“啊,继续继续,莲曳家中?秦二,你老实说,你去他家做什么?”   “我从宫中赴宴回来,”秦书F趾高气昂,闭着眼睛开口:“途中路过菜市,我大哥下来有事,我也下来散散酒气,看见一个女的站在路边对我笑,我就过去了,谁知道是个婊子!我没有理她,她一再拉扯,扯我到了她家里…然后,我没有答应,结果她就说我非礼她,然后大喊大闹的,我逼她安静,她气急败坏,反过来拿刀要砍我,我躲闪不了,抢了刀不小心伤了她,这个莲曳也出来,一看到就夺了刀要砍我…”   “嘿,”阮沉香意味不明的一笑:“我说你既然连挣脱妇人的力气都没有,被她强行带入府中,哪里有什么力气去抢刀?再说,你以为你好俊俏啊,是个女的就想往你身上贴?”说着,阮沉香长叹一声。   “论起来风流倜傥,京城无人能出本官之右,怎么就没有美人非礼我呢?”   石昆山一个白眼翻过去,冷冷开口:“莲曳,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底下跪在着的少年慢慢的抬起头,嘴角边一缕鲜血缓缓的流下,他一开口,鲜血流的更多,顺着他白如玉的脖颈向下,染红了他雪白的衣领。   “大人容禀。”   莲曳深深的看了秦书F一眼,秦书F打个寒颤,避开他视线。   “昨日,草民睡梦中,忽然听见我娘呼救,草民起身,发现秦二公子,对我娘欲行不轨…”   “放屁!”秦书F一下子慌了:“你娘那种人小爷我还瞧得上?青楼出来的贱…”   啪的一声,阮沉香摸摸发麻的手:“秦二公子,本官问你话了吗?一边去,别挡着我欣赏美人…呸,问案,”说着,笑眯眯看向莲曳,一脸荡漾:“继续继续。”   莲曳低了头:“草民上前,想阻拦他,但是他出言不逊辱骂家母,家母羞愤难当,我见二公子他似是醉酒,便敢了他出去,谁知道他误打误撞拔出了门闩上藏的刀。然后直直刺向家母…”   “家母胸口中刀,生死未卜…无可奈何我只能夺过刀来…”   一滴泪和着血流下来,滴在大堂上,落地无声。   “他母亲现在何处?”阮沉香皱眉。   “衙门外,候大人宣。”   “候什么候!赶紧找大夫!”阮沉香急了:“去啊,好好一个美人…”   话音未落,一个衙役匆匆来报:“大人,秦夫人来了!闯进来了!”   阮沉香皱眉,一个骄傲声音响起:“本诰命进你这破地方还需要闯!真是笑话!”   说话间,一个女人已经恣意闯入,早已有人搬了椅子与她坐下,秦书F笑着扑入她怀中,她先是怒斥了几句,然后面色稍霁的把秦书F拥入怀中安慰:“莫怕,娘来了,F儿放心。”   秦书F得意洋洋:“娘,你赶紧让那个莲蕊认罪吧,我还要赶走回去呢。”   “莲蕊?”胡不喜眼睛微眯,恨意不由自主的涌出,轻声道:“只她一个?便宜了她,这母子两个,都不能放过,你知道吗。”   秦书F眼珠一转:“娘,我知道了。”   “秦夫人,是要来看本官审案吗?”阮沉香哈欠连天:“还是给我们看舐犊情深的?看就好好看,莫要阻碍本官。来人,请过秦公子好好站着。”   “且慢,”胡不喜慢条斯理的开口:“大人,你可知道,我这F儿,有世袭爵位在身,动他一根汗毛,就是死罪,你可知道?”   “切,”阮沉香揉揉眼睛:“皇上也没有你那么尊贵,那皇上的爱猫,天天不知道挠皇上多少下,薅了皇上多少汗毛头发,也没见皇上把它怎么样。再说,爵位什么时候到二公子继承了?”   “大人!”胡不喜不耐烦了,起身一步步逼近他:“有些事情,不是按规矩来的,是人说了算,你懂吗。”说着,嗤笑看向地下跪着的莲曳:“有些人命如草芥,有些人啊,生来就该尊贵。这规则,自然是那尊贵人定的,莲蕊伤了我儿,自当偿命!这她儿子嘛,助纣为虐,也跑不了干系。”   阮沉香眯起眼睛:“我说秦夫人啊,这私人恩怨,不能摆到公堂啊!”   “我和那贱人有什么私人恩怨!”秦夫人冷冷开口:“大人您秉公执法,这个案子难道不应该这么断吗!”   “我也不知道,谁知道你儿子和底下的莲曳谁说的对?”阮沉香耸肩,外面的衙役跑上来悄悄对石昆山耳语一番,石昆山对阮沉香道:“大人,莲蕊醒了。”   “带上来!”阮沉香高兴的眉飞色舞:“快快快!”   两个衙役架着莲蕊艰难的进来,莲蕊胸前一片血肉狼藉,只简单的用布包了,浑身血污不堪,倾国倾城的面容也被血染的吓人,胡不喜脸上露出得意神色。   莲蕊淡淡的看了胡不喜一眼,仿佛没有把她看在眼里,只是跪倒地上后,紧紧的攥住莲曳的手,莲曳低头,颤巍巍的摸上她胸口。   血一下子染上了他冰冷的指尖。   阮沉香看不下去了:“来人,赶紧请大夫啊!”   莲蕊虚弱的一笑,用尽力气磕了个头,开口:“大人,不用了,所有的事情,与我儿无关,全是我一人犯下。这罪,我认。”说着,回头看向胡不喜,笑容里无喜无悲。   “这么多年,不就是要我死吗?费尽心机,又何苦来。”   “只是我死之后,你若再来找我儿麻烦,我…”莲蕊眼神一凌,迸发出狠毒的光芒:“我变成厉鬼,绝不饶你!” 第32章 山穷水尽已无前路   胡不喜看着她看了良久, 才缓缓开口:“你是个聪明人, 我饶你贱命让你活了这么多年, 你就应该感谢我了。”   “是啊,谢你。”莲蕊说话越来越慢,满足的摸摸莲曳头发:“我儿总算长大了, 我死也瞑目了。好儿子,以后跟着水生叔,在文府,好好念书, 知道吗?”   “知道,”莲曳红着眼睛,声音沙哑的可怕,他侧着看了胡不喜一眼, 眼里是化不开的仇恨,胡不喜一个激灵, 冷静下来嗤笑:“指望你儿子, 还是算了吧, 老实告诉你,你儿子, 卖身契还在单大官人手里呢,你知道你儿子现在是什么吗!”   说着, 她站起身,脸上满是残忍的笑容:“他是逃奴!是单轻舟的人,是他的奴隶!被抓回去, 要杀要剐,一个字都不能抱怨的贱奴!”   莲蕊脸色一白:“你说什么!单轻舟!不是…莲曳!你不是!”   莲曳抬眸,突然一下子笑了:“是啊,敢情你们都约好了啊。”   突然,又一个衙役禀报:“大人,秦大人来了。”   “请。”看好戏的阮沉香挥挥袖子:“赶紧让他进来劝架,他家的事情,乱死了。”   秦淮远匆匆进来,被高高的门槛差点绊了一跤,有些狼狈的起身,第一眼就看见了血泊里的莲蕊,胸口一紧,下意识就要上前:“莲!”   “秦淮远。”胡不喜冷冷开口:“你夫人在这里!”   秦淮远一愣,看向胡不喜,胡不喜依旧坐着,抚摸着手上的翡翠手镯:“你可别站错了,闹了笑话,我可就更不客气了。”   秦淮远身子一僵,还是靠近了胡不喜,再不敢抬眼看莲蕊,莲蕊虚弱的一笑,摇摇头,摸摸莲曳的手:“今天的事情,你别掺和了,是娘造的孽,连累了你,十四年,娘累了你…”   莲曳一把攥住她,敛去眼里汹涌的阴冷,红了眼眶:“娘,你挺住,我就只有你了!你千万别弃我而去!会有办法的!”   阮沉香头疼:“停停停!都给我停!这里是大堂!本官要审案子,你们一会这样一会那样的!我很没面子哎!都给我住口!”说着,一拍惊堂木:“你们两边,口诉不和!秦二公子的口诉,诸多谬差…”   “谬差?”胡不喜冷笑:“我倒不知道有谬差,我儿子贵为侯爵,什么人没有见过,难道会垂涎一个半老徐娘吗?还是一个不堪入目的贱人,和她在一起,本诰命都嫌掉价!”   秦淮远眼里闪过一丝心疼,终是不敢抬头。   “我让你说话了吗!”阮沉香怒了:“你会办案子你来啊!你坐上来!请!你断!”   “明明是大人办事不利,”胡不喜冷笑:“明眼人都知道我儿子是冤枉的,他们狼狈为奸诱我儿,倒打一耙伤了我儿。按本朝律法,那贱人该受木驴之刑,斩首示众昭告天下...”   “胡不喜!”秦淮远脸色铁青:“你够了!”   “够了?”胡不喜冷笑:“还没有完呢,那小贱人,虽然也有责罚,但是打狗还要看主人嘛。”   说话间,一个蓝衣男子施施然的进了大堂,身后跟着几个禁卫军赶走了阻挡的衙役,威风堂堂,一把金宣折扇一扬,他哈哈一笑:“是啊,这主人不来了吗。”   秦淮远一愣,看清来人,怒视胡不喜:“你你你!什么串通好的!你个毒妇!”   胡不喜理都不理他,看向来人:“单大官人,最近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上去...”   “看你妈的!”阮沉香气的跳起来脚踩着椅子,拿着惊堂木就哐当哐当的拍桌子:“什么人都给我放进来!大理寺你们家开的啊!”   “不巧,”单轻舟一笑:“这大理寺,是在下义父管的呢。”   “我敲你奶奶!还你义父!”阮沉香如泼妇骂街:“你他妈谁你义父!我还你祖宗呢!好家伙,闯公堂是吧!”   莲曳目光沉沉的看向单轻舟,莲蕊一把抱住莲曳:“你干什么!”   “干什么?”单轻舟眼神阴狠起来:“我的人我的奴才你说我想干什么!你都快死了,护什么崽子?老实点还能痛快死呢哈哈哈哈。”   莲蕊气急,一口血喷上来,更加气若游丝。   一个黑衣人鬼鬼祟祟的趴在屋顶看了许久,叹口气转身走了,轻车熟路的回到了文府,正想进门,就被面色阴沉的文咏絮拦住了。   “夫人!”文誉乖乖跪下。   “哪里去了?”文咏絮开口:“大半夜的,跑什么东西?”   文誉不敢说:“那个,我…”   “去了哪里我不管,”文咏絮冷笑:“进了府,嘴巴就给我放老实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给我埋心里面藏的死死的。这几天,好好的给我看好小姐!”   “是!”文誉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文咏絮肯定已经了解了情况,她一向看莲曳不顺眼,这次怕是不可能出手相助了。   文誉叹口气,进府把马拴好,走到小姐门前,看着里面微亮的灯火,叹口气,最终还是没有敲门,径直走了。   耶溪在房间里面,等的心都要碎了,也不见人来,外祖父随着皇上,还在宫里面没有回来,眼下不知道什么个情况,一直等到了更深露重,还是没有人来告诉她。   昏昏沉沉的,耶溪睡着了,醒来了睁开眼,天已微亮,耶溪惊的出了一身冷汗,推开门,文誉打着哈欠迎面走来,正要去练武。   “文誉!”   文誉看见她,有些躲闪:“小姐。”   “昨天!莲曳的事情!”   “那个,小姐,”文誉苦笑:“夫人不让说!”   耶溪一瞪眼:“你听她的听我的!谁是你主子!”   “好好好!”文誉投降:“出事了,莲曳母亲犯了案子,得罪了那个秦家,秦家要收拾她,然后把单轻舟…也引出来了,估计这下…没什么救了小姐。”   耶溪惊的一时间说不出话:“犯事情?什么事?”   “刺伤了秦书F!”   “那种败类,死了都活该!”耶溪怒:“我娘呢!我要去找她!”   “别!”文誉低声下气拦住她:“小姐,你想想看,这秦府,和莲曳,夫人会选哪一个?”   耶溪一下子愣住了,是啊,找她娘有什么用,她素来不喜欢莲曳,早就恨不得把他赶出去,出了这么个事情,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去救他?   “外祖父!”耶溪一下子捂住脸:“千万不能让莲曳落到单轻舟手里!一落到他手里…”   耶溪不敢再想。   “行了,小姐,我知道你心善,”文誉劝她:“有点事情不是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身份地位搁在那儿,真的太难了,说句不好听的,就莲曳,虽然是出来了,想要他死,想要他生不如死,只需要夫人一句话你懂吗?这事情就怎么了,咱们别管他,再管,惹了夫人不高兴,莲曳还更惨。”   “不管他?”耶溪突然一笑:“你说的容易。我非要管!”   “小姐!”文誉急红了眼:“你别倔啊!行了行了!去用膳吧。”   耶溪毫无心情的用了膳,被文誉推着去了南府,心里面还是放心不下,心里面砰砰乱跳,总感觉有事不好。   南笙看出来,问她怎么了,被耶溪一下子扯住:“南公子!求你一个事情!”   “什么事?”南笙笑的依旧温润,丝毫不见慌张。   “你帮我去大理寺捞一个人出来!就是那个莲曳!你们聊的来的那个!快点!”   “莲曳,”南笙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说,昨天的案子?”   “嗯!”耶溪突然感觉不对劲:“你们都知道了?”   “是,”南笙沉默了一下:“现在外面都传开了,风言风语…对莲公子…不利。”   “什么风言风语!”   “都说他是被卖给了单轻舟的逃奴,母亲…不知廉耻的勾引秦二公子不成…还伤了他…”南笙一字一字的轻柔开口,可耶溪每听一个字,心就沉一分。   “胡说八道!”耶溪气的低贩:“什么东西!”   “可能是秦家散播的,”南笙依旧淡定:“谣言一出来,文太傅是不可能去救他的了。”   耶溪知道他爱惜名声的不得了,上次收了莲曳就已经是不可思议了,这次估计没得讲:“那你去可以吗?”   “秦府好说一点,”南笙摇摇头:“可是单轻舟背后有人…我也不好办。”   “他背后的人…邱公公?”   “邱公公!”耶溪瞪大了眼睛,电光火石之间,那幅画闪过脑海,出尘那饱含悲凉的双眸印在她脑海里,久久不散去。   “我出去一下!”   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耶溪脑中成型,耶溪一下子推开面前古琴,向外跑去:“放我出去一下!我马上回来。”   在门口,耶溪一下子被文誉拦住了,文誉不敢看她眼睛:“夫人有令,今日小姐哪里都不能去,不然…夫人要生气…”   耶溪愣住了,怒视他:“谁是你主子?”   文誉低下头不说话,耶溪暴躁的想夺门而出,却逮不到机会,正愁的时候,突然听到细细的哭声,她透过墙上窗向外看去,眼睛一亮:“小荷!”   小荷抬起脏兮兮的脸,眼睛哭肿的和桃子一样:“耶溪姐姐…”   耶溪赶紧招手:“小荷你过来!想救莲哥哥吗?”   小荷赶紧点头:“想!”说着,又哭起来。   “赶紧,去瞻华衢,就是姐姐家那条街上,一直向前,快到朝天门的地方!有一个邱府!去哪里!找邱思就说我喊他去大理寺!”说着,一咬牙取下手上玉镯:“拿着这个!路上不要让人看见!他穿着紫色衣服!”   小荷懵懵懂懂的点头,耶溪又嘱咐了好几遍,小荷点点头,感觉爬起来就跑,没走几步又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坚定的跑。   耶溪一下子闭上眼,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如果她猜的不错,邱公公和出尘有旧情,看在出尘的面子,应该会救莲曳吧。   莲曳啊莲曳,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第33章 柳暗花明险中得生   小荷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到了瞻华衢, 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巍峨大门, 吞了口口水, 大着胆子跑上去敲门,还没挨到门就被人一脚踢开:“哪里来的小乞丐,滚一边去!”   小荷被踹到地上, 滚了好几圈,头上磕破了一个大包,疼的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我找…邱…邱,有事。”   “滚滚滚!要饭到别人家要去!”   小荷爬起来:“我不是要饭的!要救人!找邱…公公!”   “哟, ”门口一个阴阳怪气的人尖着嗓子开口:“救人找善堂啊,我们家大公公,嘿,从来只有杀人的, 哪里有救人的?”   小荷眨巴眨巴眼睛,掏出怀里的手镯:“这个!给你们公公!”   门口人看见那玉镯的成色, 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一把抢过来:“哟, 小乞丐哪里来这么好的东西?”   小荷感觉不对劲,要扑过去抢, 抱着他腰不放手:“你还给我!那个是给邱公公的!你还给我!要救我哥哥!啊!”话未说完,又被踢飞, 一下子撞到了一顶回来的轿子旁,震的轿子一颤。   “何事?”轿里传来一个略尖锐的声音,门口人感觉上前:“无事, 大公公,一个小乞丐罢了,冲撞了公公,我马上就赶走。”   轿子里人哼了一声,慢慢的出了轿,小荷一看他紫色宫袍,眼睛一亮:“邱公公!”说着,一下子扑上去抱住他:“邱公公!”   旁边侍从吓了一跳,邱公公也不知所措,门口人赶紧要扯走她,邱公公看见小女孩满是希翼的眼神,难得的挥推左右:“你是谁?下来说话。”   小荷赶紧松手下来,乖巧开口:“我叫小荷,耶溪姐姐让我…拿着东西,要你去救人!救莲哥哥!”说着,又抽抽搭搭起来:“莲姨要死了,莲哥哥被人抓走了!”   门口人赶紧走上来,递上手镯:“大公公,这个是刚才她给的手镯,奴才本来说等您回来再给您呢!”   邱公公一看那手镯,表情一僵:“什么事,你说清楚,文小姐要我去哪里?”   “大理寺,救莲哥哥!”   “大理寺?”邱公公眯起眼睛,微微一笑:“你们三小姐可真会找人,行吧,咱家今天没有事,就去看看,三小姐要我去救个什么人。”   “嗯!”小荷马上破涕为笑:“邱公公你真是好人!”   邱公公一愣,小荷拉起他的手:“邱公公我们快点!不然莲哥哥就要被坏人欺负了!”   邱公公摸摸她的头:“好,我们快些,”说着,拉着她上了轿子,侍从吃惊的看着他,都知道邱公公是出了名的爱干净,怎么会和一个小乞丐一起?   邱公公不理会他们,只是上轿时,回头冷冷看了那门口人一眼,门口人浑身一颤跪倒在地,被两个侍卫架着带走了。   “文小姐有没有说,要救什么人?”   小荷吧唧吧唧的吃着邱公公递过来的糕点,差点没噎着:“莲哥哥!莲曳!”   “莲曳?”邱公公皱眉:“是那个文太傅收下的青楼出来的人?犯了什么事,既然在大理寺,我怎么没有听见人来报?”   轿外的人开口:“大公公,可能是还没有来得及吧。”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大理寺,大理寺门口的衙役一见那轿子,赶紧迎上来,邱公公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进了大理寺,小荷畏畏缩缩的看着门口大石狮子,不敢进去。   “莫怕,”邱公公难得的安慰人:“跟着咱家…我,不会有事,你不是还要救什么莲哥哥吗?”   小荷一下子攥住他衣袖,冲他一笑,跟着他进去了。   大理寺内,莲曳跪坐在地上,闭着眼睛,闻着地上的血腥味。   阮沉香皱眉:“等莲夫人醒来再说,案子先放这里,秦夫人,你不要无理取闹了。”   “我无理取闹?”秦夫人冷哼:“我说你们这当官的都是废物!一个小小的案子还办不好,我儿现在都有伤!你还给那个biao子治!她死了倒便宜了她!”   “是啊,”单轻舟笑眯眯:“我还要带着我那小东西回家呢,大老爷,这卖身契是字字分明,你可赖不了啊!”   阮沉香气的七窍生烟,就差掀桌子了:“你们…还有理了!”   一个衙役匆匆赶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阮沉香一听更气:“那死太监来干什么!添乱吗?他大理寺还真是他家的了?”说着,看向单轻舟:“你有完没完,喊你干爹来干什么,炫耀你有爹啊!”   单轻舟一愣:“我没有啊。”   秦夫人一笑:“邱公公来了,那敢情好,邱公公的话大人你总要听吧,邱公公这是给单大官人做公道来了!”   单轻舟也释怀了:“是啊,我干爹一来!这案子不断也得断。大人,你别倔了吧。”   阮沉香气的要跳上桌子,被石昆山一把拉住:“这是公堂,不是你家炕上。先看看邱公公来干什么。”   大堂之上,喧哗无比,唯有莲曳淡定的跪在角落里,握住莲蕊冰冷的手,他衣裳上血迹已经干涸,血污渗进了衣服,就再也洗不掉了。   说话时,一个紫色身影翩然而至,大堂之上一下子安静下来,阮沉香不情不愿的起身行礼:“邱公公有何贵干?”   “阮大人说笑了,”邱公公眯起眼睛扫视一圈堂上:“我就来看看罢了,你审你的,我看我的。”   “干爹!”单轻舟笑嘻嘻的凑上去,低头哈腰:“您老人家怎么来了?我今天可没有给您惹事啊,我就带个人走,人是我买下来的,不是抢的您放心…”   “大坏蛋!”小荷突然脆生生的一叫,蒙的往他裆下就是一踢:“邱公公他是大坏蛋!”   单轻舟疼的面目狰狞,下意识就要甩她一个巴掌,邱公公轻轻挥手,宽大的紫色衣袖不动声色的挡住小荷,掌风一过,单轻舟一下子被打倒。   小荷眨巴眨巴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香风一过,紫色身影已经翩然离去,一步一步的走向了那角落里跪着的少年。   一只惨白的手勾起莲曳下巴,邱公公愣住了,手也微微颤抖起来,一下子没控制好劲,在他下巴上掐出了血。   莲曳眼神空洞,嘴角却微微勾起,笑的}人。   “干爹!”单轻舟爬起来:“这人是我先发现的,先来后到啊,您可不能夺人所爱是吧…”话音未落,邱公公冷冷的瞥他一眼,嘴里吐出来的字比寒冰更冷:“滚!”   “哎?”单轻舟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脚踹开,他狼狈的起来,却愣住了。   邱公公轻轻的摸着莲曳,落下泪来。   大堂之上一片安静,阮沉香嘴巴大的可以塞进去鸡蛋,惊堂木也吓掉了,京城里面,最怕的就是邱公公笑,他一笑,人人胆寒,但是他哭,这还是第一回 见。   莲曳也愣住了,他感觉到邱公公对他没有恶意,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没有那种垂涎的恶心,而是一种惊痛怀念,仿佛在透过他,追忆别人。   “好孩子,”邱公公声音又尖又哑:“起来起来,地上凉,”说着一下子拉起他:“叫什么名字?”   莲曳一时间不知道然后回答,怔愣了一会才低头:“莲曳。”   “莲曳…莲曳…”邱公公反反复复的念叨了好几遍,突然一笑:“阮大人,这案子到此为止,你看着办,人我先带走了。”   阮沉香一下子变了脸色,胡不喜和单轻舟的脸色极为难看,邱公公明显是要护着莲曳的,秦书F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吵吵闹闹:“娘!那小贱人不能放他走!我这伤还疼呢?”   邱公公眯起眼睛,一笑看过来:“哟,秦小公子啊。”   胡不喜知道不好,赶紧护住儿子:“邱公公恕罪,犬子疏于管教!我回去就好好罚他!”   “是要好好管管,”邱公公阴恻恻笑起来:“尊公子这舌头,也该积积德了,不然,要它何用,您说是吗?”   胡不喜冷汗直冒,一个巴掌就是扇过去,打的秦书F懵到不行。   莲曳看向大堂上的一切,眸光幽深,手却攥的死紧,硬生生的掐出血来,小荷扑到他怀里,悄悄的在他耳边说话:“莲哥哥!耶溪姐姐喊人来救你啦!是我跑了好几条街的!”说着,眨巴眨巴大眼睛看向他。   莲曳一愣,下意识的松开手,摸摸小荷的脸:“耶溪…”   “是啊!耶溪姐姐急死了,又出不来,就把那个手镯给我了,让我找了这个好公公来,你看!就是他!”   “手镯…”莲曳一怔,那个白玉手镯,对她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走吧。”邱公公的手突然伸出:“跟咱家走,咱家跟你一个公道,你放心。”   莲曳有些犹豫,邱公公一笑,压低声音:“不看咱家面子,也看在三小姐面子不是?”   莲曳毫不犹豫的起身,却又一下子崴了下去,跪的太久,腿已经僵到疼痛不堪,邱公公伸手要去扶他,莲曳摇摇头,自己扶着墙站起来。   邱公公眼里有些泪意:“走吧。”   莲曳摇摇头:“我娘…那边,还有大夫。”   邱公公微微一笑,看着单轻舟轻蔑的“嗾”了一声,单轻舟满脸堆笑的上前,看都不敢看莲曳:“干爹,什么事情吩咐?”   “把太医给我请来,送莲夫人回府里,出什么差错,”邱公公笑容更深:“你就别想进我府了。”   单轻舟浑身冷汗,赶紧去办。   邱公公伸出手,莲曳目光幽深,也伸出手,两只手搭在一起,四目相视,各有各的心思。   邱公公别过头,隐去泪光,又是那个杀伐决断阴阳怪气的大公公:“今天的事情,先搁在这,来日,咱家要登门,问个清楚。”说着,施舍般的给了秦夫人一个眼神,拉着莲曳挥袖而去。   莲曳深深的看了一眼大堂上面色各异的人,离开了这里。   秦夫人面色一白,她可是见识过邱公公手段的人,她永远忘不了,邱公公是如何一边笑一边把人折磨至死的。   阮沉香好像的摸摸乱糟糟的头发:“什么情况?”   石昆山低头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许久开口:“大人,下官有一事相求。”   “何事?”   “翻一翻,近年的机密卷宗。” 第34章 依稀当年故人容貌   莲曳跟着邱公公回府, 看着那恢宏的府邸, 沉默不语, 邱公公轻轻一笑:“莫怕,进来吧,你娘马上就来, 已经安排了御医来,不会有什么事情。”   小荷蹦下车,笑嘻嘻的拉着邱公公衣袖蹦蹦哒哒:“你是好人嘻嘻嘻!”   邱公公摸摸她头,心情很好, 属下们心情很复杂。   邱公公是该吃素了吗?今天居然去救人?   进得府,一众仆人恭敬的引他进去,换了衣裳,莲曳摸着那锦绣绫罗, 眼神渐渐幽深起来,一个仆人伺候他沐浴换衣, 看着镜子里面的他笑:“公子真俊俏!”   莲曳看着镜子里面穿着那个花开富贵牡丹祥云样的大红大绿的自己, 选择闭嘴。   出得房间穿过长长的花园到了前厅, 邱公公正陪着小荷玩,仆人们看见这一幕和见了鬼一样, 邱公公看见他来了,放下球儿:“小荷去花园里面玩玩好吗?”   小荷犹豫了一下:“那, 等会你要陪我玩哦!”   “好,”邱公公摸摸她头,小荷带着绣球儿屁颠屁颠跑了, 莲曳看向邱公公,邱公公微笑:“坐,我问你几个问题。”   莲曳坐下,看向他:“大公公何事?”   “你莫害怕,”邱公公叹口气:“你父母何人?”   莲曳眼睛微眯:“我母莲氏,我父出尘。”   “出尘?”邱公公皱眉:“现在何处?”   “城北乱葬岗。”莲曳声音一冷。   邱公公倒吸一口凉气:“可有生前遗容绘像?”   莲曳微微一笑:“邱公公怕是已经派人去我家搜了吧,搜的到的,自然便是。”   邱公公脸色微变,继而笑起来:“倒是个聪明人,不像他儿子。”   “像不像,由不得他人。”   两人沉默对坐了一会,一个白衣身影翩翩而至后面几个人抬着莲蕊进来,白衣人淡淡开口:“受伤太重,怕是要修养数月,用珍贵药材吊着,慢慢修复元气。我开了药方,你看着办。”说完,转身离开。   邱公公接过药方:“左太医慢走。”   左太医不理他,径直走了,莲曳瞥了一眼药方,全部是珍贵药材,寻常人家买都没有地方买,再看向莲蕊,莲蕊紧闭双眼,脸色苍白还没苏醒。   “邱公公,”一个黑衣人进来,递过来一幅画,邱公公看莲曳一眼,展开那画,一时间怔住了。   看完画,邱公公叹口气:“莲公子随我来书房一叙吧。”   和穷极奢华的外屋相比,书房简直是寒酸至极,莲曳打量着朴素甚至破旧的书房,直到他看见书房里唯一的挂饰,一幅画。   画上人笑容灿烂,眉间一点朱砂,眼里万种风华,和自己有五六分相似,准确的说,和了尘大师给自己的出尘的画像,里面的人,一模一样。   “你,当真是他儿子。”   “先父,和邱公公?”莲曳疑惑开口,邱公公怅惋的收起画卷:“我还是一个小太监时,在公主府当差,一日犯事,寒冬腊月被重责百棍扔到郊外,是你爹…”说着,邱公公看向莲曳:“救了我,救我回家,替我延医,救我一命,走的时候,我偷偷的拿了他房间里面两幅他的画。”   “等我大权在握,已是十四年之后的事情了,物是人非我再去寻,找不到了。”邱公公叹气:“我知道他是…可是找遍了京城的馆儿…却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如今遇见你,也好。”   “你去看看你娘吧,”邱公公叹气,莲曳沉默着退下了,到了房间,看见莲蕊浑身发抖,旁边三四个婢女在照顾着,莲曳开口:“退下吧,我来。”   几个婢女看他一眼,红着脸退下,莲曳怔怔的看着莲蕊的脸,轻轻的为她擦去不断沁出的汗,莲蕊感觉到有人一般,颤抖开口:“莲曳…莲曳…”   “我在。”莲曳握住她时而冰冷时而滚烫的手:“一直在。”   莲蕊还是不放心一样,一直喊着他名字,她喊一次,莲曳就答应一次,没有一点点的厌烦。   到了傍晚,莲蕊终于醒了,第一眼看见莲曳,挣扎着起身抱住他,莲曳拍拍她的背:“娘,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莲蕊虚弱的咳嗽几声,看向四周,愣住了:“这里是?”   “邱公公的家,邱公公,救了我们。”莲曳耐心的帮她那衣裳:“爹和邱公公有过交情,他帮我们,娘莫要担心犹豫。”   “邱公公…”莲蕊皱眉:“那个单轻舟的…干爹?”   “干爹?”莲曳微微一笑:“外面人看着是干爹,其实,是主子和奴才呢。”   莲蕊沉默了一下:“如此,谢过邱公公,我们便回家吧。”   “好。”   敲门声响起,莲曳替莲蕊披上外衣:“请进。”   邱公公轻袍缓带从容进来:“莲夫人。”   莲蕊虚弱回礼:“邱公公,多谢大恩大德。”   邱公公微笑:“莲夫人先慢着走,咱家,有几件要紧的事情问问莲夫人呢,”说着,微笑坐下,目光深沉:“莲公子在一旁…也好。”   莲蕊一愣:“什么事?”   邱公公漫不经心:“刚才我也打听了一下,这莲公子的身世,还真是凄惨呢,”说着,目光有些阴毒的看向莲蕊:“当年的事情,不清不楚的,咱家也分不清呢,这莲曳,到底是谁的种?”   莲曳一怔,莲蕊面色由红发青又变白:“自然是我和出尘的…儿子!”   “哦,”邱公公玩味的一笑:“刚刚禁卫军去了一趟贵府,发现了个东西呢。”说着,他拿出一张发黄的信纸和一个玉佩:“莲夫人,这是什么?”   莲曳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那上面字迹。但是字迹斑驳血迹累累,只能依稀看清一句。   芙蓉已向渠沟丧,那堪再种金屋旁。   “这玉佩,咱家也见过呢,”邱公公眼里仿佛淬了毒:“咱家记得,秦家二公子,也有一模一样的玉佩呢。”   莲蕊脸色一下苍白下来,身子摇摇欲坠。   “还有,秦夫人千方百计,为什么要置你于死地…”邱公公起身,一步步逼近莲蕊:“莲夫人不如,好好的跟咱家说说?”   邱公公还没靠近床榻,被一只手拦住,抬头一看,莲曳面浸寒霜,目光如刀。   “邱公公何必紧紧相逼?”莲曳上前一步,冷硬气势愣是逼退了邱公公一步:“你看我的脸,不是已经知道一切了吗?要不,你把我皮剥下来看看是不是真的!要不,你去刨了我爹的坟,让我们冥阳父子来个滴血认亲!看看,我是不是他出尘的儿子!”   邱公公微微怔住,好久才醒过来,看着面前的脸,仿佛记忆里的人还没有走,就活生生的站在面前,他无力的叹口气:“是,你是他儿子。”说着,转身离去。   莲曳关上门,拾起落在地上的玉佩和纸张。   芙蓉已向渠沟丧,那堪再种金屋旁。   玉佩上面,刻了一个大气的秦。   莲曳目光幽深,眯起眼睛,想起来关于秦淮远的言论。许久回头对莲蕊道:“娘,孩儿有一事不明。”   莲蕊一僵:“什么事?”   “这书信和玉佩,是秦淮远给你的吧,”莲曳看向莲蕊:“玉佩是定情信物,书信是断情之物,是吗?当年,你和他,在一起过…是吗。”   “是。”莲蕊干干脆脆承认了,脸色闪过一丝悲哀,也就一瞬间,恢复平静。   “断了之后,和我爹在一起了?”   “是。”莲蕊低下头。   “秦淮远当年,考上状元,十年寒窗一举出名,召为了相府东床,所以…弃了你是吗?”莲曳声音淡了下去:“当年,是你资助他考上状元的吧。当年,爹和他,也是好朋友吧。他高中了,忘了你,也忘了旧日伙伴。”   莲蕊沉默了很久:“曳儿,你聪明的让娘怕。”   莲曳淡淡一笑:“我知道了,娘,这些东西,你还要留吗?”   莲蕊叹口气:“烧了吧。”   莲曳毫不犹豫的把纸放近油灯出,灯火呼啦一下子亮起来,纸张挣扎了几下,被火花无情吞噬,化为灰尘。莲曳看着手中玉佩,正要砸时,莲蕊突然尖锐开口:“不要!”   莲曳停手,回头望向他,莲蕊满脸泪痕,挣扎着起身夺过玉佩死死护住:“你不要砸…”   “你还忘不掉那个秦淮远吗?”莲曳心里一阵痛,气的咬牙。   “不是秦淮远,不是秦淮远!”莲蕊低垂了头:“不是,是你爹啊…这个玉佩,是你爹留给你的!”   莲曳皱眉,低头看向玉佩,玉佩在明亮灯火下泛着莹润玉色,上面一个端端正正的秦字,和他在秦书F哪里看过的,一模一样。   “我爹…留给我的?”   莲蕊泣不成声:“你爹什么都没有留下来!他活的好苦!走的那么早,他就只给了我这个!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何苦摔它!我…就只有它了!”   莲曳慢慢跪下来,握住莲蕊的手,莲蕊的手虽白皙依旧,可这些天连日的操劳已经在上面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他轻轻摸着上面褶皱,想抚平它们。   “娘,你还有我呢。” 第35章 相见俨然沆瀣一气   莲曳有了新亲人, 干爹邱公公。   他知道, 邱公公对他没有绮念, 他只是透过自己怀念一个人,自己父亲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如今报回来。   邱公公收了莲曳做义子, 把以前府里面杂七杂八的人打发的干干净净,更是派人日夜卫护着莲曳家中。更是与单轻舟断绝关系,把他扫地出门。   笑话,差点害的莲曳家破人亡, 邱公公没有杀他就是仁尽义尽了。   胡不喜回去,和秦淮远大吵一架,邱公公放下狠话要秦书F好看,胡不喜急的四处找人。   耶溪上火了, 着急上火,这下更好, 文咏絮直接不让她出门了, 死死的关着, 耶溪不敢抗议,只能天天对着家里面的荷花池说话。   “你说, 邱公公能不能救莲曳出来?”   “邱公公应该可以吧…毕竟权力那么大,我爹!”耶溪哀叹, 悲愤欲绝:“完了,我忘记他是我爹干爹了!怎   么办!”   “等等…”过了一会,耶溪冷静下来:“说不定邱公公看着我面子…”   “哎, 我又有什么面子啊…”   耶溪纠结的在凉椅上翻来覆去,文烟担忧的看着她。   小姐,不会脑子烧坏了吧?   正烦恼的时候,一双冰冷的手覆在她眼睛上,一股若有若无的莲花香袭来,耶溪一个激灵醒过来,眼前一张秀美容颜,嘴里正横着含着一支白色荷花,含笑看着她,耶溪张嘴反而说不出话了。   “你…来了?”   “回来了。”莲曳把荷花递给她:“没事了。对了,这个还给你。”说着,拿出一个白玉手镯,半天不给她,耶溪皱眉,试探着伸出手。莲曳温柔的亲自给她戴上。   “下次,别再轻易的把它给人了。”说着,莲曳轻轻弹弹耶溪脑袋。   “不会的,行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耶溪好奇:“听说是你和秦书F那个笨蛋发生了过节?然后他倒打一耙?到底是什么事情?”   “没什么,”莲曳轻轻笑,掩去眼底寒芒。   耶溪头也不疼了也不烧了,跳起来看向莲曳身上时愣住了,莲曳一向穿的朴素,纵容进了文府,每日也只是发白的布衣素袍,今日却穿着千金难得的云锦,什么还是京城最新流行的水蓝色云纹雾花样式。衬着他愈发的俊雅不俗,在荷花中怎么一站,恍惚瑶池仙家。   “你怎么?”耶溪愣住了:“你一夜暴富了?”   莲曳低笑:“邱公公,收了我做义子。”   “哎?”耶溪吃惊:“邱公公…那我爹也是他义子,我以后…岂不是要叫你小叔叔!不行不行!比你矮一辈划不来啊!”   “那不一样,”莲曳拉起她:“走,我们去前厅。”   文府前厅,邱公公气定神闲的坐在客座上,文太傅面无表情,只有颤抖的手表达了他的气愤。   “咱家说啊,太傅您就别倔了,我义子他年少聪明相貌堂堂,您收下做徒弟准没有坏事,您看看您以前不是挺喜欢他的吗?”   “阉党不足与之语!”   “哟,那您现在在和谁说话呢?”   “滚!”   “咱家也老了,就想好好养的儿子,给我养老送终,指望他好好读书好好做人,”邱公公假惺惺的滴泪:“像我们这种人,孤独终老太可怜了。”   “活该。”   “文太傅,”邱公公微微一笑:“您之前说好了要收他的…”   文太傅不耐烦:“还不是因为看他眼善…加上了尘大师劝的!”   “眼善?”邱公公眯起眼睛:“像谁?”   “像一个故人,”文太傅眼里满是惋怅:“可惜了。”   “我也说他像一个人…”邱公公囔囔开口。   “哼!”文太傅突然意识到被带跑了:“不管怎么样!我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收…”   “文太傅…”邱公公悠悠开口:“咱家不好说,太傅家里的门徒众多,未免良莠不齐,咱家那天亲自带禁卫军来帮文太傅肃清家门可好?”   “你!无耻!”   “明明是文太傅您出尔反尔的…”   “啊,阉党!”   “哟,太傅您悠着点别折了老腰…”   “太傅您说,我儿他…”   “明天滚过来上课!”太傅气的胡子直抖:“告诉他,七年!给他七年!若不能金榜得中殿前面圣,你们一起滚!”   “好嘞,不就是一状元吗?好说好说,七年不行,咱就麻利的滚…”   “你现在就滚!”   耶溪憋笑憋的好辛苦,对旁边一起听墙角的莲曳开口:“五年啊,要考上状元…有点难哎。”   “很难吗?”莲曳低头。   “没事,外祖父他刀子嘴豆腐心,不会把你扫地出门的。”   “七年…”莲曳攥紧了衣袖,耶溪一笑:“明天开始你得加紧用功了!今天嘛,我们溜出去玩一下,他们啊,估计还要吵一会呢!”   “好。”   两个人溜出府来,来到街上,耶溪买了两串糖葫芦一人一串,付钱时笑嘻嘻的看向莲曳:“你有钱了哎。”   莲曳摸摸掏出钱袋,是早上出门时邱公公塞给他的,一打开,几张银票工工整整的折好,还有几个大金锭子。   耶溪:“……我来吧我来吧。”   说着,耶溪掏出仅剩的两个小铜板,摸了摸,忍痛给了出去。她的压岁钱,一个子都没了哎。   本来以为可以沾光蹭吃的呢…   “莲曳…”突然有人喊住了他,莲曳回头一看,发现是水生,水生一脸憔悴的看着他:“你…和三小姐出来玩啊…”   “是,”莲曳轻轻一笑:“水生叔,最近没有看见过你了,你…”   “刚才我看见了…”水生欲言又止,耶溪懂事的眨眨眼睛:“莲曳我去那边买刨冰!你和水生叔叔先聊着。”   水生看向锦衣华服俨然贵公子的莲曳,掩下心底的暗淡:“我听说出事了,去你们家看了…你们家里里外外都是禁卫军,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看见…你娘和邱公公…”   莲曳愣住了,看向水生发现他表情复杂,知道他误会了,但是想到莲蕊对他始终没有意思,便开口:“邱公公,现在是我干爹。”   水生一愣,面色透着灰败,莲曳心里也不好受 ,毕竟是陪着自己长大的人,他上前,低声对水生道:“水生叔,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也该…”   “我知道,你娘说过了很多次。”水生苦笑:“我是要和你告别的,京城这几年的饭也不好吃,我打算去天津卫看看,百般无奈下天津啊。”   莲曳一愣:“水生叔,那个发网的事情,你不追究了,当年定是有人害你,”说着皱了眉:“可是荣郡王?”   “我哪里不知道是谁?”水生叹口气:“说不清楚,就是说清楚了,也没办法,”说着,故作轻松的一笑:“你啊,莫要再问了,我的事情就别管了,好好读书!”   “水生…”那边隐隐有人唤他,水生匆匆忙忙的和莲曳挥手告别,莲曳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怅惋,耶溪见他走了,悄悄走出来,她指着刨冰:“莲曳莲曳!刨冰!”她刚才想买没有钱,干看了半天。   莲曳淡淡的拒绝了她:“寒的,不能吃。”   耶溪:“……”切,怎么跟上辈子在宫里头一个老妈子德行!   两个人又去茶馆看了回戏,出了时候天已经晚了,两个人走到了邱府,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门口,不停的走来走去,焦急的等待着,耶溪愣住了:“爹…”话还没有出来,赶紧咽下去,她才不想叫他爹。   单轻舟眼睛一亮,看向莲曳,笑意愈深:“少爷回来了?好好好,”说着就上前要拉他:“真是人靠衣装啊,少爷一打扮,我瞅着比二皇子还俊!”   莲曳面无表情:“你来何事?”   “那个…干爹到哪里了?”单轻舟微笑:“我有事要请示他,大事!”   耶溪看不惯他谄媚巴结的样子,羞红了脸冷哼一声,单轻舟才看见她,笑眯眯的想摸她头:“哟,耶溪也来了,爹看看…”   “放手。”莲曳冷冷截住他手,护住耶溪。单轻舟讪讪一笑,收了手:“什么事?”   “这不,以前啊,是有误会嘛,那个秦府想请大公公和公子过府一叙…”   “不用了,”莲曳皱眉,讽刺一笑:“真的不用了。”   “哎,这不看僧面看佛面啊!”   “他不是说不用了吗,你耳朵聋了吗?”一个尖锐声音传来,紫袍依旧,邱公公眯起眼睛下了轿子,旁边侍卫帮他整理衣冠,他淡淡开口:“耳朵聋了,还不如不要的好呢?”   单轻舟面如土色:“干爹!”   “我可没你这个儿子,”邱公公冷笑,见到莲曳,马上恢复笑容,春风和煦:“来了,还有三小姐,进来玩玩吧。”   说话之间,已经有侍卫拉走了单轻舟,耶溪本来不想进去,一个小女孩跌跌撞撞跑出来,咯咯笑着扑入她怀里,奶声奶气开口:“耶溪姐姐!耶溪姐姐!你来看我吗?”说着就把她往府里拉:“姐姐姐姐!进来嘛!”   耶溪摇摇头:“姐姐要回家去了,天太晚了。”   “我送你吧。”莲曳开口。   “呃…文誉应该马上就来。”耶溪笑笑邱公公微微一笑:“要不咱家顺路送三小姐一程?”   “不用了,谢谢大公公。”   文誉没有等到,一个小公公匆匆忙忙赶来,在邱公公耳边低语一会,邱公公面色一震:“荣郡王?这种事情?”   小太监又说了些什么,邱公公朝莲曳一点头:“曳儿你先回去,送送三小姐。”说着,紫袍一扬,携尘而去。   没过一会,文誉踩着屋檐板跳下来,冷着脸带走了耶溪,耶溪和他走在路上,文誉一直数落莲曳。   “小姐啊,那个莲曳,和太监沆瀣一气,不是好人!”   “小姐啊,那个混蛋,天天不务正业。”   “小姐啊…”话音未落,一阵马蹄声惊雷般响起,一支策马疾行的禁卫军气势汹汹的迎面而来,为首的人一路喝到:“禁卫军办事!行人退让!”   “小姐小心!”文誉一下子护住耶溪,到了角落,看准了最后面的一个矮个子骑兵,一下子跳起来:“嘿!三子!”   矮个子骑兵回头,勒住马儿:“二哥!”   文誉挑眉:“哟,现在威风了啊!当了禁卫军,不错不错!”   “二哥说笑,先不叙旧了,二哥,我还有事,先走了!”矮个子骑兵低了声音:“荣郡王出事了!好像是死罪,你们小心一点。”   耶溪耳朵尖,听见了他的话,一下子愣住了。 第36章 祸从天降昭代萧韶   耶溪刚到家, 正好和急急忙忙出门的文太傅打了个照面, 文太傅瞪她一眼, 穿着朝服而去,耶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洗澡歇息去了。   第二天, 京城震动,昨日荣禄班奉旨承应入宫,和升平署伶人共演多本大戏《昭代萧韶》,突然台上烟雾四起, 有伶人从道具中抽出匕首,跳下台直刺温帝,温帝左右来不及护驾,导致温帝腰部中伤, 倒在病床。   查明,此人是前朝余孽。亦是荣禄班中人。   一道圣旨降下, 彻查荣禄班, 将荣郡王打入死牢, 荣禄班京城第一班的牌子被摘掉,戏子们被盘查拷问后, 各奔东西另寻生路。   荣蝶生,一朝皇亲国戚, 沦为阶下囚。   皇太后替他求情,终于在关了数月后,荣蝶生被赦免死罪, 贬为庶民,抄家充公。   树倒猢狲散,荣禄班鼎盛之时,挖走了不少其他科班的台柱子,班里人仗着荣禄班有皇亲国戚撑腰,处处抢人饭碗,早就引起了众怒,这下荣蝶生刚刚出狱,就被带去了精岳庙。   荣蝶生衣衫不整的坐在地上,嘴角却微微上扬,颇为高兴的样子。   “第一条你欺压同行,第二条你不敬师长……第十条你灭人生路蛇蝎心肠!这十条罪,今日我精岳庙定要将你除名!”精岳庙庙首痛诉着荣蝶生的罪行:“你可承认。”   “承认,”荣蝶生笑的依旧灿烂:“这人情冷暖凭天造嘛,本…我也看的不差分毫了呢…”   “来人!勾去他名字,打碎他挂牌!”   “慢着!”人群里面有人大喊:“还有呢!”   说着,人群里面推推嚷嚷的,水生挤了进来,旁边跟着杨荣升,杨荣升躲躲闪闪,不敢看荣蝶生。   “哟,小管家,怎么着来告我?”荣蝶生面色不变,只是看向水生手中发网时,面色有些发白:“水生?”   “庙主!”杨荣升突然跪下来:“我想说明白一件事情,水生的发网,当年并未被他毁去,他是被冤枉的!”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大家都想起来十几年前的荣禄班的头路旦角儿水生,一次意外,传说他自剁发网扬长而去,永离梨园,后来落魄,又重操旧业不得已在野班子拉三弦混饭。   当年的事情…   荣蝶生脸色有些发白,杨荣升不敢看他:“莲公子,水生对我有恩…这发网…是我从荣郡王…蝶生房间中偷出来的…”   堂上安静了一下,马上喧哗起来,荣蝶生闭上眼,想逃避这一切,突然一个臭鸡蛋砸过来:“不要脸!”   眼看臭鸡蛋要砸到他脸上,荣蝶生干脆不躲,意想不到的疼痛没有传来,他一睁开眼,水生护着他,接下了臭鸡蛋。   “水生?你什么意思!”庙首皱眉。   水生苦笑:“习惯了,少爷。”   荣蝶生浑身一颤:“谁是你少爷!”说着,有些歇斯底里:“谁是你少爷!你假惺惺做什么!你以为你处处让着我!你以为你是谁!”   “你不过我家里一个贱奴!荣水生!”   庙首神色凝重下来,他从来不知道水生的姓,现在一看,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淡淡开口:“你们可是要私了?”   “是。”水生开口。   “去你的私了!”荣蝶生几欲发疯:“你假惺惺给谁看呢!谁不知道你水生大好人啊!你宽宏大量你德艺双馨,我呢!我目中无人我仗势欺人!”   “少爷,”水生无奈要去扶他。   “滚!我不再是你少爷!”荣蝶生冷笑:“我现在不再是郡王了,你也犯不着奉承着我,是我害的你,什么坏事都是我干的,你赶紧滚,离我越远越好!”   “我知道,”水生一脸坦荡:“少爷,当年的事情,其实我一直知道。你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我的发网,你也不忍心毁他。”   “不忍心?”荣蝶生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现在毁给你看看!”   “少爷你别闹了!”水生有些生气。   荣蝶生一愣,突然眼睛一红:“闹,这么多年,你一直当我是闹…”   “小时候我要学唱戏,你当我闹,回来我要上台,你当我闹,这么多年,你一直当我,是闹。”   “荣水生,你就没有正眼看过我。”   水生一愣:“我没有…”   “你没有?”荣蝶生红着眼睛冷笑:“是,你没有,你唱的好,你风生水起,你不过嫌弃我,连让我给你胯刀你都嫌弃!”   “我没有!”   “没有,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唱!”   “少爷,你是郡王…”   “郡王,现在不是了,你就看我笑话吧,这个可怜人,当个皇亲国戚不好好当,现在把什么都作没了。”荣蝶生大笑起来:“你拿着发网走吧!那么多戏班等着要你呢!”   “少爷你呢?”   “我?”荣蝶生微微一笑:“你管我?”   “我什么时候,”水生眼圈发红:“没有管过少爷!少爷,别倔了,我带着你走吧,我们南下,去天津卫,去南方,你喜欢唱,我再不拘着你,我给你挎刀,你开开心心的唱…”   荣蝶生愣住了,水生叹口气:“少爷,你一辈子都是少爷,我只是水生,不是荣水生。”   荣蝶生愣愣的看着他,水生看他苍白的脸无神的目光,轻轻抱住他:“少爷,醒醒吧,我们回去,去唱戏,好不好?”   荣蝶生沙哑着嗓子,目光呆滞:“好…哥…”   水生一颤,微笑:“不是哥,都说了,我不是荣水生,是水生。”   荣蝶生躲避他眼光:“现在,姓不姓荣,已经没有意义了。”   “是啊,少爷,我们走吧。”水生背起浑身无力的荣蝶生,在一堂人各色的鄙夷好奇注视下,坦然离开,轻轻的对背上昏昏沉沉的荣蝶生一笑,再朗声对堂上人朗声道。   “众位,江湖有缘,水生走了。”水生微微一笑:“既然京城容不下少爷,那水生此生此世,再不入京城。”   荣蝶生眼皮微微一动,最终还是沉了下去。   精岳庙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离去,水生带着荣蝶生一走,大家吵吵闹闹的骂起来。   “孬种!到现在还护住那个王八蛋!”   “被算计那么多年,都不计较,我看啊,水生真是个傻子!呸!傻死自己活该!带着荣蝶生走,看他们不饿死去!”   “饿死也别死在京城,脏了京城的地!走走走!回去唱戏!气死个人!什么人啊这是。”说着,人四散了。   精岳庙庙首皱眉看向杨荣升,杨荣升知道他想问什么,上前低声道:“非是水生傻,水生哥原来,叫荣水生,是府上的…一个丫鬟生的儿子。和郡王…蝶生是见不得人的兄弟…当初水生红了,郡王给他挎刀,郡王心里不甘心啊…”   “本是同根生啊…”庙首叹口气:“算了算了,散吧,各有因缘。”   杨荣升答应一声,低头走了。   水生走了,没人留他,一个是因为他带着人见人打的荣蝶生,一个是因为没有人想留一个竞争对手,水生收拾妥当,去了一趟莲曳家。   耶溪正在给莲曳讲课,他字学的差不多了,加上寒冬将至,怕他手上冻疮复发,就让他开始背书,四书五经里面的重点先画出来,让他天天背。等开春了再去文家听学。   可怜莲曳,天天胖大海薄荷泡着紫砂茶壶抱着都救不了他嗓子。邱公公天天打趣他,说他早晚也得被耶溪霍霍出太监嗓子,沙哑尖细。   水生来的时候,下了隆庆十一年的第一场雪,他看着莲曳穿着孔雀金裘,长身玉立,站在长长的玉石栏杆旁,沙哑着声音读书,看了好久。   他听不懂,但是听的如痴如醉,直到侍卫来赶人,他才反应过来。   莲曳听见有人喊他,出门来,看见素衣素袍的水生,把他拉进来:“水生叔,进来吧。”   “我不进去了,”水生苦笑:“我要走了。你和你娘好好的,当年我答应你爹,好好扶养你长大,如今你好好的我也放心了,还完一门债,现在我要去还另一门债了。”   “什么债?”莲曳皱眉,想起来几天前发生的事情:“荣郡王…荣蝶生对你有恩?”   “我本他仆人,也可以说是他哥哥,我娘,原是郡王府婢女。”水生淡淡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我答应过老郡王,好好看着他,不让他受一点点的委屈艰难,我离开他十二年,现在他落难,是时候回去了。”   莲曳沉默:“你们要南下。”   “是啊,”水生叹口气,呼出的气一遇见冷风,马上变成白雾被吹散:“下天津。”   “你娘该起来了吧,我走了,莲曳。”   莲曳看向他,目光深重,解下身上的裘衣,披在他身上:“保重。”   水生百般推辞,莲曳坚持给了他,水生冲他最后一笑,慢慢走了,雪大了起来,他身影渐渐消失在雪里。   莲曳低头,看向身上的锦衣华服,眼里遮不住的寂寥。   “莲曳莲曳!”耶溪穿着木屐,吱呀吱呀的走在雪里,带起银铃般的笑声:“赶紧读书背书!今天得背完诗经国风召南!”   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莲曳嗓子一紧,赶紧拿过紫砂壶狠狠的喝一口。咳嗽几声拉着她进屋来,一进屋里,一股暖流将外面所有寒冷隔绝。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邵伯所茏…”   莲曳哑着嗓子读书,耶溪笑眯眯的在旁边画画,他读到这里,耶溪回过头来:“对了,我外祖父,表字就是甘棠,出处就是这里。”   “表字?”莲曳有些艰难开口:“《礼记》里面说男子二十冠而字?那个表字?”   “聪明!才背的就记得这么清楚!”耶溪笑眯眯看着他:“等你二十岁的时候,要不外祖父要不邱公公,会给你取一个表字。”   “表字?”莲蕊推门进来,给莲曳倒了一杯茶,摸摸耶溪的头发,笑着开口:“这我倒想起来,莲曳的表字,他爹给他取好了。”   “哎?”耶溪有些吃惊,莲蕊来了兴致,过了一会翻出来一张发黄的纸:“耶溪过来看看,这是个什么字?”   耶溪笑着拿起纸,上面两个字点点如桃撇撇如刀,隽秀潇洒,耶溪惊叹于字的同时,缓缓的念出了这两个字。   濯清   莲曳也跟着默默念了两遍,字里仿佛有力量,有温度,来自那个他已经毫无印象,却无时无刻不在他身边的人。   出尘。   “好!”耶溪眼睛一亮:“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正好又姓莲!这个字太好了。莲姨!”   莲蕊有些激动又有些骄傲,轻轻的收起纸儿:“就知道,他取的字,好。”   莲曳低头,嘴角掩不住的上扬。   耶溪有些奇怪,她知道莲曳生父是个小倌,但是从他留下的字迹看,不像是低贱之人,分明是红尘中的风流儒雅之士。这些念头一晃而过,也就过去了,她继续督促莲曳背书。   莲曳叹口气,赶紧喝口茶吊着一口仙气,继续扯嗓子念书。   莲蕊笑眯眯的加了些小炉火,给旁边玩累睡着的小荷身上盖了层被子,悄悄离开。   过了一会风声弱了,听起来雪停了。耶溪打开窗户,外面已然是银装素裹的一片仙境,耶溪踩着木屐出去踩雪,莲曳站在窗口背着书,眼里,倒映着耶溪欢快的影子。   还有七年啊… 第37章 七载如梦金榜可期   时光荏苒, 七载云烟。   京城中最大的茶馆, 聚仙阁里, 人山人海,书生打扮的人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眼睛都紧紧的盯着下面的来人, 生怕错过了什么。   “出榜了!”底下有人扯着嗓子喊:“出皇榜了!”   茶楼一下子跟炸了锅似的,吵吵嚷嚷的都下去了,茶楼老板笑眯眯的看着众学子离去的背影。   “天下英雄,来来往往, 熙熙攘攘,皆为入网。”   说着,他亲自端过一壶上好碧螺春。走到一处最僻静的雅间,敲门:“莲公子, 茶来了。”   “进,”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 老板推门而去, 一眼便怔住了, 眼前人白衣素袍,腰间简简单单挂一枚白玉佩, 眉眼如画,水墨风华, 只一眼便断人肠,陷人魂伤。   不愧是京城大家闺秀名门贵女想破了头抢着要嫁的公子啊。   老板感慨一声,放下茶壶, 给他倒了一杯茶,袅袅的茶香散在空中,和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莲花香:“莲公子,今个儿放榜,您不去看看?搁这坐着?”   “等人。”莲曳淡淡开口。   “行吧,”老板叹口气:“莲解元胸有成竹,说不定这下,我就要改口喊您贡生老爷了!哎,他们看榜回来了,莲公子,我去帮您问问?”   “不用。”   老板一笑,还是下去了,一个个人,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欣喜若狂,一眼望上去就知道谁中了没中。老板正想打听,他们便开始吵起来。   “这第一名会元,我看好像不就是上一次的解元吗?什么来头?”   “我看这会试!一年年也很可以了!”一个人气愤难当:“你看看第一名!会元,是那个阉贼的干儿子!莲曳!屁的什么鬼!他能有什么好文章!谁没有人给他买都不信!”   “不就仗着干爹吗!有什么本事!举子聚会他从来不敢来!不就怕一来就露馅吗!是驴子是马拉出来溜溜都不敢溜,他就只能算个狗屁!”   他一说,底下落第的举人都议论起来,纷纷数落莲曳。   “仗着干爹?”一道甜美的声音响起来,人们往门口一看,一个红衣女子,带着面纱立在门口,云锦华裳点翠珠钗尊贵非常,旁边一个黑衣男子,面色冷峻,杀气毕露,恭恭敬敬的立在她身旁。   “我怎么听说,那莲曳…”女子声音到此微微一颤,婉转带情:“是文太傅的得意门生呢?文太傅门下学生九百,六艺六学,品学才貌,皆推莲曳为首,就连皇上,也夸赞有加称他是本朝文曲新星呢,只不过他平日出入,皆是王府候院罢了,难得相见你们就这样诋毁?他…”   她一开口,茶馆中一片安静。刚刚诋毁莲曳的人都低下头去。   旁边的侍卫冷冷开口:“小姐,别吹了,再吹人就要膨胀要炸了。”   女子恶狠狠瞪他一眼:“没规矩,站着,等我下来。”   侍卫看向正午太阳:“哟,那您可得赶着太阳下山前下来。”   “你怎么了?”女子皱眉:“今天口气这么冲?”   “我中午吃了大蒜!”侍卫翻白眼:“口气能不冲吗?”   女子不理他,径直走进去,带着阵阵香风,她缓步走上木梯,看向底下的学子们:“心胸狭隘鼠目善妒之徒,文章能好到哪里去。”   “文乃人表,那些落榜的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如何,世上一等的好文章。”女子一笑,带着面纱微微颤动,让人想揭开面纱一窥风华。   “必定是这世间第一等的人写就的啊。”   女子娇笑一声,上楼去了,徒留一众发愣的学子,反应过来纷纷问道:“她是谁啊?”   有个人开口:“我知道!我是文府的,她是我们文府的三小姐!京城出了名的大家闺秀。”   “才女啊!”   “她都那么赞赏莲曳?那莲曳…”   上面的人不管下面的议论,女子推开门,进得房间,看见男子,马上摘了面纱:“闷死我了!”说着,沮丧的坐下:“为什么那么多人说你坏话啊,你那么努力,学问那么好,可是他们…”   莲曳微微一笑,看向她时,眸中带着温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何况有干爹?”   “你好骄傲啊!”耶溪笑眯眯,语气也带着骄傲:“不过恭喜!解元终于更上一层楼,摘得会元,下个月殿试,再接再厉!”   “差不了。”莲曳眉眼含笑:“不过我说三小姐,你答应的东西,可得提前准备好。”   耶溪脸一僵,她就不应该激励他,想当初为了激励他读书,跟他许诺,每通过一个考试就送他一样自制的东西。   考上秀才,她花七天绣了个绿帕子。   考上解元,她花一个月准备了一套绿色儒服。   这次会试之前她就开始准备,绣了一件裘衣。   耶溪有些为难,这身上衣服都做的差不多了,她看向莲曳头顶玉冠,灵机一动:“要不,我给你做个玉冠?或者帽子?”   莲曳想起收到的东西幽幽的看向她:“什么色的?”   “当然是绿色的啊,我们家绿竹为家徽,”耶溪理所当然:“你没看见我绣什么东西都是绿色的吗?”   莲曳:“……”   “好了,不提这些了,”耶溪突然气起来:“那个尚书府的李小姐怎么回事?还有那个侍郎家的张小姐?”   “不认识。”莲曳一脸无辜,眼里却暗含笑意。   “就是那个上次家宴往你身上倒的啊!还有前几天你出考场的时候撞你身上的。”耶溪越想越来气,鼓着腮帮气成河豚:“不知羞耻!”   莲曳含笑:“你放心,没人抢的走。”   耶溪红了脸:“谁看着了!不和你说话了,东西给你,我还要去给我二姐买针线呢!二姐嫁衣上面的绣金凤的金线不够了,娘给的金线老是断…”   “走吧。”莲曳从容起身。   “哎,你去哪里?”耶溪愣住了。   “我也去买金线,”莲曳淡淡开口:“我娘也要绣衣裳,少金线绣不成。”   “哦…好巧哦。”   两个人下楼,耶溪半天没有看见文誉,出了茶馆,老远瞅见对面一拐角处他和几个大爷搓麻将,只听他大喊大叫:“白条!我胡了!”   耶溪嘴角一抽,不想理他,莲曳淡淡一笑:“莫要打断他兴致了,我们走吧。”   “好。”   两个人走到京城最大的锦绣绸缎庄,掌柜的一看是莲曳,笑眯眯的迎上来:“莲公子,稀客稀客,是需要什么?本庄最新进了杭州的极品冰蚕丝……”   “金线。”莲曳言简意赅:“绣婚服。”   掌柜一看愣住了,再看向耶溪时,眼里带了一丝暧昧:“哦哦哦,小的明白,文三小姐啊,这事情我怎么没有听大公公说呢?”   耶溪红了脸,狠狠瞪莲曳一眼,对掌柜道:“没有的事,是家姐不久要出阁。”   “二小姐啊,”掌柜的不再说话,只是眼里透着点惋惜:“我知道了,要金线的话,这里要一种软丝金线,不容易断而且色泽也好…”   耶溪点点头:“我看看,有几种我都看看。”说着,亲自看了几种金线,最终选了一种最好的:“就这个吧,要一卷。”   掌柜的笑:“一卷不够吧三小姐,这二小姐出阁了,您…也不准备准备?”   耶溪红了脸:“八字还没一撇呢,胡说八道的东西!”   莲曳看向耶溪,眼神愈发温柔,掌柜的看在眼里,暗笑不说话。耶溪看向旁边的莲曳:“你不是要买吗?要多少?”   “一卷。”   掌柜笑着给他们分别装好了,递给他们:“两位吉祥啊,还有什么需要的吗?”话音未落,外面吵吵嚷嚷起来,只听对面传来打骂声,耶溪皱眉看去,一个锦衣男子对着一个人拳打脚踢,骂骂咧咧的。旁边一个女子站着也不说话。   耶溪仔细一看,差点没气成河豚,不是别人,就是她二姐马上要嫁的秦家二公子秦书F,还有半月就要成婚了,他还是个纨绔子弟样,花街柳巷无恶不作,还瞧不起二姐,简直就是人渣!   莲曳微微眯起眼睛,看见了对面,对掌柜使了个眼色,掌柜赶紧派人出去,过不一会那人回来垂头丧气:“秦二公子在气头上,说什么不肯离开。”   “出了什么事?”莲曳皱眉。   “好像是南小姐想要谢九郎的画,秦二公子画了大价钱四处求,最后从那小子古木手里买下了一幅,四处夸耀,结果南笙公子说是赝品,秦二公子没有面子,今个儿逮着他就要往死里打。”那人叹气:“秦二公子也真是的。马上就要成亲…”   “咳!”掌柜咳嗽一声,那人马上知道闭嘴,耶溪心情更加低落,莲曳看她不开心,就和她离开了绸缎庄,南玉寒看见她们,笑着要打招呼,耶溪冷哼一声走了。   走在路上,耶溪无精打采:“你说我二姐是造了什么孽啊,摊上这么个人,好几次和母亲讲了,她非要坚持这婚事,有什么办法!”   莲曳微笑不说话。   耶溪继续:“二姐那么好,他秦书F是个什么东西!一朵鲜花插牛粪!呸,牛粪还能种地呢,连牛粪都不如!”   “还有那个南笙!但是他都不管他表妹,一天到晚任由她和秦书F在一起!”耶溪恨的牙痒痒:“她还天天跑我姐姐面前晃悠!不知廉耻!”   莲曳微笑看向她:“好了,到家了,别生气了,会好的。”   “好什么好!”耶溪撅嘴:“都要嫁了还能怎么样!娘也真是的,当年她就是这样的,现在又想把二姐推入火坑!”说着,眼圈要红起来。   莲曳眼神幽深,他一直有个疑惑,文咏絮大家闺秀太傅之女,为何当年却嫁了一个京城有名的流氓纨绔?这事他问过邱公公,连邱公公也不知道。   耶溪到了门口,对他行礼做别,莲曳微微一笑:“你放宽心,二姐,会有好人家的。”   耶溪心里呵呵,面上还是温婉。   莲曳回到了家中,莲蕊迎上来,看着他手里金线吃惊:“为什么买金线回来?”   莲曳不做声:“给你玩,娘。”   “家里金线一大堆啊?”莲蕊皱眉,还是收下了,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莲曳已经二十一了,该娶媳妇了。   也是时候绣婚服了。   早就把莲曳的样子看在眼里的莲蕊打定主意,眉眼弯弯的接了金线进屋去了。 第38章 终身大事提上日程   莲蕊烧好了饭, 刚刚端上桌子, 小荷咯咯笑着扑进莲蕊怀里:“娘!今天有什么好吃的?我看看嘛!”   莲蕊笑眯眯的放下饭碗, 擦擦手再摸摸她头发:“多大的女孩子了,还这么馋!”   “十三!”小荷骄傲抬头:“娘烧的饭好吃嘛!贪吃怎么了?”说着,跑去喊莲曳:“哥哥!出来吃饭!”   莲曳放好耶溪送她的衣裳, 点上熏香,换了家常的素布衣裳出来,小荷早就急不可耐的坐在椅子上,拿着筷子要戳鸡腿, 莲曳一个板栗敲她头上:“没规矩。”说着,帮莲蕊摆好碗筷。   莲蕊擦擦汗:“赶紧吃,今天是不是放榜啊。”   莲曳点点头:“是。”   莲蕊还没有开口,有人砰砰砰的敲门, 莲蕊无奈:“肯定是邱公公,每次敲门跟打家劫舍似的。”说着出来开门, 门被一下子推开, 邱公公气喘吁吁的进来, 一脸激动:“莲曳!莲曳呢!”   “怎么了?”莲蕊不解。   “哈哈哈!”邱公公大笑:“我和文老头打赌,我赢了!莲曳好样的!又考了个第一!御笔钦点为会元!好啊!”   莲蕊愣住了, 马上反应过来,脸上笑容满满, 回头看向气定神闲喝汤的莲曳:“曳儿!你都不说一声!”   莲曳抬头:“忘记了。”   莲蕊笑眯眯的进来,摸摸小荷的头:“小荷,你哥哥考上会元了!高不高兴?”   小荷扒拉完一个鸡腿, 懵懵懂懂抬头:“烤会元?会元是什么?烤着好吃吗?”   邱公公进屋来,哈哈大笑:“接下来,就等一个月之后的殿试了,曳儿再接再厉!我和文太傅都等着!”   莲曳点点头:“干爹吃了吗?”   邱公公摇头,莲蕊给他填了一幅碗筷:“随便吃一点,家常小菜,莫要嫌弃。”   “哪里敢,”邱公公笑,今天他可算是扬眉吐气,那些文官都闹翻天了,一个阉党的干儿子,把他们世家子弟全部打败成了会元,他们哪个服气?在御书房吵的要死,皇上烦的很,一怒之下把莲曳的卷子翻出来冷笑:“一群饱学之士,写出来的东西还没有一个阉党之子明彻有理,文采俊畅,还有脸闹?”   那些人一看试卷,面色铁青,一个个都傻眼了,然后灰头土脸的走了。   邱公公在御书房外面抱着茶壶看了一下午的戏,乐的不行,今天走路都有劲些。   吃完饭,有婢女来收拾碗筷,邱公公看着婢女的背影,眯起眼睛,和莲蕊走到外面走廊:“莲夫人,咱家想和你商量个事。”   莲蕊恭恭敬敬:“什么事?邱公公请说吧。”   邱公公看着天边明月,微微一笑:“莲曳,也大了,都二十一了。”   “是啊,”莲蕊心里一动:“邱公公莫非?”   “咱家那里不知道他心里心思?”邱公公笑:“只是不知道那边啊。”   莲蕊笑意愈深:“那边的啊,我看成。我怪喜欢的,邱公公也看见,曳儿就和她说话儿,别的女子都不理会,好是好,只是怕…朱门贵女…配不上啊。”   邱公公眯起眼睛:“你放心,这事我来,先看看曳儿的口风吧。早晚的事情,只是我儿子的终身大事,必须要风风光光!早准备为好。”说着,有些咬牙切齿的笑:“气不死文老头!”   莲蕊笑,带着小荷出门散步去了,莲曳在收拾房间,邱公公敲门进来,看着衣架上面熏着的衣裳,微微一笑:“曳儿。”   “干爹。”莲曳收好衣服,立在一边。   邱公公笑眯眯坐下:“跟你商量个事,高大人看上你才学渊博,他家小姐…”   “不要。”莲曳淡淡开口,语气有些冷。   “哦,”邱公公眼神更加玩味:“好好好,以后再说,不过正妻先放一边,那房中人,你总要填几个吧,都是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干爹给你找了那么多,一个都不要,不太像话吧。”说着,语气带着蛊惑:“你都二十一了。”   莲曳语气依旧:“不要。”   邱公公叹气:“我是个太监,你可不是啊!明个儿我给你送两个过来罢。”   “干爹,不用。”莲曳垂下眼帘。   邱公公眯起眼睛:“三番四次的拒绝咱家,总要给个理由吧。”   莲曳紧握衣袖,表面依旧气定神闲:“夫子有言,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纳妾宠侧,实非君子应为之事。”   “哦,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啊。”邱公公起身,走进他,突然低头一笑,语气暧昧:“那你天天夜里唤的名字,是谁呢?”   莲曳一惊,夜夜入梦的香艳情景一下子涌上心头,好像藏在心底的见不得人的绮靡一下子被人发现,他面上红晕顿生,白如玉的耳垂也染上胭脂红润,他眼眸含烟带水,不敢再看邱公公,邱公公哈哈大笑,拂袖而去:“放心!干爹给你找的,保证称心如意!文老头啊文老头,斗了我一辈子!这些要栽我手了!”   莲曳面上红晕许久未散,紧紧攥着耶溪第一次送自己的包书袋儿。   没过一会,有人敲门,仆人来报,说是南公子到访,莲曳起身亲自迎接,只见南笙一袭蓝衣温润如玉,笑着提来一壶酒:“恭喜莲兄,得中会元,看来金榜题名指日可待!”   莲曳接过酒,看着上面的字笑:“百花酿,好东西。进来吧,今夜你我畅饮一番。”   南笙进门来,两人来到后花园,有人送来了几碟水果糕点,莲曳屏退左右,拿起玉杯斟上酒,一股浓浓的花香散开,南笙笑着接过玉杯:“百花杯中酿,江南的酒,还是有味道。”   “嗯,”莲曳微笑:“过几天喝文二小姐的喜酒,更有味道,不是吗?南公子。”   南笙愣住了,随即苦笑:“我没有厦大,文夫人那么执着,根本撼动不了她,怎么说,她都要把嗣音推进火坑。”说着,眼神迷离起来,随意的拈起旁边柳枝:“章台柳,章台柳,今日依依,他年在否?”   莲曳微笑,饮下杯中琼浆:“任它攀折随风垂,何不西桥先下手?”   “来不及了啊,”南笙苦笑:“算了,把那药,直接送她罢,她容颜恢复,希望秦书F能好好对她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秦书F什么人你不知道?”莲曳眼神幽深:“还有七天呢。”   “七天,来不及了。”南笙叹气,满是无奈:“我娘去说了,文夫人不准,二小姐许配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如果要提亲也只能是三小姐…”话未说完,就被莲曳冷冷的视线逼的闭嘴。   “来不及?”莲曳冷笑:“是成亲来不及,退婚还是来得及的。”   南笙抬头,有些动容:“莲兄,可是有什么金玉良计?”   “金玉良计不敢说,”莲曳微笑,笑容淡雅眼神却有些狠戾:“就看南公子,舍不舍得了。”   “舍不舍得?舍什么?”南笙忽然恍然大悟一样:“南玉寒?”   “一物换一物,咱也不能亏了秦公子不是吗?”莲曳微笑:“不过,也不能损了二小姐的闺誉,所以…”   “就只能委屈贵府的南小姐,和秦二公子,承担个罪名了…”   莲曳俯身在南笙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南笙愣住了,犹豫了一下,绽开往日笑容:“多谢莲兄,不过,这还需要莲兄相助啊。”   “好说,”莲曳微笑:“事不宜迟,就明天吧。”   南笙笑着饮下一杯酒:“好!我这里先祝莲兄弟金榜题名,攀桂步蟾宫,心想事成!说不定,日后还要攀亲呢,三小姐今年二八,也是待嫁年华。”   莲曳目光温柔起来,含糊带过去几句。两人喝了酒,南笙微醺,辞别了莲曳而去,南笙刚走,莲蕊带着小荷进门来,莲蕊端来一碗莲子汤,试探着问莲曳:“莲曳啊,你父亲,就盼望着你出人头地,你看…”   莲曳接过碗,笑着看向莲蕊:“娘,我知道了明日,我们一同去爹坟头看看吧。”   莲蕊眼睛一红,点点头:“你晚上看书,莫太辛苦了,明天去看看你爹,让他保佑保佑你,金榜题名,可怜他一身文采…”   “娘,”莲曳眉头微皱:“爹不是从小长大在那种地方,他如何读书识字的?”   莲蕊微微一愣:“这…我也不太清楚,你爹很少跟我说起,他好像不愿意提,只有一次喝醉了,抱着你哭,迷迷糊糊说了一些话。”   “说什么?”   “就说,家门不幸,惨遭横怨?还有什么沉冤难雪,教弟无方,什么狼心狗肺忘了宗庙…愧对列祖列宗冤魂在上,”莲蕊皱眉沉思:“然后望你今后成才替他洗怨报仇,我当时看他不对劲,记下了这些话,他酒醒了之后问他,他只字不提,怎么都不肯说了。只说说了对你没有好处,你就平平安安普普通通的过一生就好。”   莲曳点点头,存下心中疑惑:“那爹可还有什么东西留给您的?”   莲蕊叹口气:“那里有?他就留下了几张纸,我也看不懂,还有那个玉佩,一个长命锁,还有一个你啊,”说着,摸摸他垂下的头发:“好好看书温习吧,莫要熬太晚,明日还有圣上赐的宴会呢!”   “好,娘你早些歇息吧。”莲曳放下碗来:“明日文府的宴会,娘可想去?”   莲蕊犹豫了一下,按理说文夫人的宴会,她这个会元的亲娘应该到,结识一下达官贵人的后院夫人们也是好的,但是她的身份实在尴尬,怕是要受人冷眼嘲笑。   算了,为儿子的前程,受人冷眼怕什么?   想来想去,莲蕊打定主意一笑:“去吧,娘去,顺便看看三小姐,好久没有见到了,怪想她的,前日她还念叨要吃我做的莲花酥呢…”   莲曳深深看她一眼,低头写字:“娘,不想去就不去。”   “哎?”   “你不想去,就不去,我们不缺什么,”莲曳低眉:“也没必要去看人脸色,您怎么开心怎么来。”   “毕竟这家里,有我在。”   莲蕊心里一暖,摸摸他侧脸,莲曳已经长开,越发的丰神俊朗,也越发的像那个人了。   莲蕊心里一酸,悄悄的离了房间。 第39章 淤泥不染天生贵才   今年的会试, 把莲曳又一次推上了风口浪尖。   上一次, 是两年前他得中解元, 蒙皇上接见赞叹,称他文采斐然,谋略过人, 堪为大器。   坊间传言他身世低贱,母亲父亲都是青楼楚馆之人,但是攀上了文府和邱公公,从此青云直上, 和他同年的学子对他半是忌惮半是嫉妒,外人不知道,文府的学子们对他太了解了,只要遇上他就没有赢的时候。   才学, 权势,相貌, 世间所有的美好仿佛都给了他一人。   外人不知道, 他是怎么从那泥潭里挣扎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 莲曳就去了文府拜谒文太傅,文太傅很是高兴, 拉着他向府中的清客们夸耀,得意门生得中会元, 他面上也有光,不一会,几个其他贡生也到了, 文太傅留他们了一会,眼看时辰将至,便放他们去宰相府参加宴会。   莲曳和几个贡生一起,别的贡生都不敢多说话,只有一个矮个子贡生笑眯眯的凑上去:“莲兄!莲兄!可算逮到你了!找你好难啊!”   莲曳看他一眼:“我不常出门。”   矮个子贡生笑着开口:“听说今日是宰相要来!我们还能和他谈话呢!哎,都听说宰相学富五车满腹经纶,这下若是能得他点拨就好了!”   “嗯,”莲曳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没有见过宰相,但是从和文太傅的相处来看,文太傅好像对这个宰相,有些不满。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也不能问。   矮个子贡生开始飘起来了,叽叽喳喳的聒噪,说什么如果宰相能赏识自己就好了,旁边的贡生听不下去了,笑话他:“我说李锦年,这还没殿试呢你就想着升官了?”   “我的水平你还不知道?”李锦年笑的没心没肺:“考上贡生都是祖坟冒青烟了!我爹原指望我考个举人混个小官的,哪里还敢惦记什么殿试!只怕皇上看到我卷子一生气把我打回原形呢!”   贡生们说说笑笑的来到了宰相府胡府,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摇椅上,胡须花白,看到学子走来也不起来迎接,李锦年悄咪咪的凑到莲曳耳边:“那个拽的人,胡家的老院公掌家!连胡家家主都怕他几分……”   那老院公眯着眼睛看过来,李锦年吓的一个哆嗦闭嘴了,莲曳淡淡的看向老院公一眼,微微行礼,拉住李锦年进门。   老院公混浊的眼眸突然清亮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未几,他又眯起眼睛打盹起来,只是干瘦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轻敲着扶手,仿佛在算计什么。   莲曳一进府就吸引了所有的目光,他却视若未见,淡定的坐下来,还未开宴,后面的大家小姐们就羞答答的盯住了她,今日宰相府也邀请了许多大家闺秀在后院设宴,意思嘛,大家都懂。   莲曳不为所动的饮茶,轻袍缓带,淡然如莲,上好的皮相又是会元,早就被各家的小姐们看上了,几个胆大的丫鬟,在挑拨下向那边扔起了香囊,莲曳皱眉,衣袖一挥,香囊悉数落在地上,李锦年笑眯眯凑过来:“莲兄果然受欢迎!”说着,看向地下香囊震惊了:“这是…胡大小姐给你的!京城第一美人啊,你都舍得不要?”   “你要你拿走。”莲曳淡淡开口,似乎有些寂寥,在等什么似的。   李锦年嬉皮笑脸还是没有拿:“我还是要点脸的好吗!”说着,偷他酒喝:“哎我跟你说啊,听说今天有贵人到!”   “谁?”   “就是那个吃饭要九个大鼎的那个!”李锦年压低声音:“他微服出来!我在宫里面的兄弟偷偷说的!”   莲曳:“……”九个大鼎…是要撑死吗?   “兄弟我可都给你讲了啊!”李锦年一脸期待看向他:“好好表现,苟富贵勿相忘!”   莲曳不再理他,微分过,几瓣花落入杯中,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好景致啊,花亦通人性。”   莲曳笑:“今日鬓丝禅榻旁,茶烟轻扬落花风,胡兄请了。”   胡明是微笑坐下:“恭喜莲兄得中会元!我朝还未有连中三元之人,看来要靠莲兄了!”说着,坐下,悄悄的把一个香囊收起:“家妹疏于管教无有规矩,莲兄恕罪。”   莲曳看他一眼:“无事。”   胡明是和莲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胡明是总是扬着笑脸殷勤不已,莲曳却淡淡的仿佛一切入不了他眼,旁边的贡生们看见了纷纷议论起来。   “看没看见他那个样子!胡公子跟他说话都端着!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胡公子才是真正的贵家公子芝兰玉树呢!宰相之子!又是皇亲国戚!为人还那么谦逊,他?一个阉人的干儿子,也敢摆谱?我看,指不定是他干爹玩弄手段给他挣的个会元呢!”   “就是就是,看他那样子!也太漂亮了,说不定啊太监就喜欢那样的…”   莲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花瓣在盏中飘飘悠悠,他低头看了一眼花,微微一笑:“有些事情,失礼了胡公子。”说着,转身离席,走到门首,一个太监恭恭敬敬的立在那里,一看是他,赶紧行礼:“大公子!”   莲曳一笑,朝那几个贡生的方向看了看:“小王爷什么时候来?带他到处看看也是好的。”   太监心领神会:“是,大公子。”说着,悄然离开。   莲曳转身要回去,一阵风过,他抬手,一个废纸团攥在手中,看向纸团,莲曳皱起的眉头松开,脸上带了笑意:“耶溪?”   耶溪不情不愿的从花丛里面走出来:“别人砸的什么东西你都要!废纸你也不放过!”   “你砸的,”莲曳捏紧了手中纸团:“我不放。”   耶溪红了脸不理他:“还好吗?我看他们都不理你,你要是无聊,等会就出来散散心,我就在那个西厢旁边。”   莲曳眼底笑意如花:“三小姐要待月西厢下?”   一个石头砸到他身上,耶溪气呼呼的走了:“你就可劲跳墙去吧!一天到晚没个正经!”   看着耶溪侧脸上一晃而过的红晕,莲曳眼里笑意更深,回身入席,继续喝茶。   贡生们吃喝正酣,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白衣男子入了座,在一个不起眼的座位上,一直观察着这贡生们的仪态,看到端坐的莲曳时,目光微微一顿,颇为赞赏的多看了一眼。   突然,那边大喊大叫起来,有刀刃相撞之声,众人一看,一个唇红齿白秀美无双的男孩儿,气冲冲的提着小剑,几个灰头土脸的贡生跟在后面,一幅如丧考妣的表情。   “大理寺卿给我出来!”小男孩气势汹汹:“你怎么请的人!这些人居然敢!”说着他涨红了脸,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一个小太监笑眯眯的跟上,正是刚才和莲曳说话的小太监:“小王爷!莫生气了,怎么会是说您的呢!”   “你和我都听到了!他们在说什么!”小王爷几乎要哭了:“什么漂亮的男的都是……卖屁股……的哇!”说着,哇的一声哭出来。   此语一出,满堂皆沉默,谁不知道小王爷是出了名的漂亮?小王爷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听到什么就是什么,但是这话落在别人耳里还了的?匆匆赶来的光禄寺卿脸都黑了,赶紧把这几个贡生赶了出去,几个贡生吓的屁滚尿流跑了。   莲曳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有胆子背后议论人,总要有胆子承受这后果,不是吗?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光禄寺卿和宰相相继入座,两个人看了一眼那旁边沉默的白衣男子,有些僵硬的开始说话,李锦年看见,一个劲朝莲曳挤眉弄眼,暗示他那个人肯定是皇上。   “今日与诸位天之骄子,同席共饮,也是老朽的福分,尔等日后具是我南朝忠良砥柱之臣,今日我特地与光禄寺卿再府中设宴,就是想让大家见见,玉盘珍馐不足贵,这良辰佳友值千金!”宰相笑着站起:“美酒在杯良友在侧,大家莫要拘束,有话只管言来!大家饮的尽兴!畅谈就好!”   “老规矩,”光禄寺卿笑笑:“这酒随便喝,但是这里的一瓶御酒啊,有讲究。”   “什么讲究啊大人?”底下有微醉的贡生笑道。   “大讲究,皇上最爱诗,咱们啊,拟题作诗,一是我们文人本色,二是以文会友。”宰相笑:“众位说,好不好啊?”   “好!”底下的贡生们早就摩拳擦掌了,要是能拿到那御酒,也是能大出风头,谁都想要那东西。   “大人,敢问是以何为题?”有人开口。   宰相有些僵硬,看向光禄寺卿,光禄寺卿咬牙说出了两个字。   “春情。”   所有的喧嚣一瞬间消失了,贡生们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高高在上的宰相,宰相老脸一红,光禄寺卿欲哭无泪,旁边的白衣男子,悄悄的勾起嘴角,悄悄的打量着众人的表现。   莲曳有些意外,很快就恢复了淡定。   春情嘛,两种解释,一种是春色。一种嘛,是春日相思入骨缠绵。   简而言之,思春。   这皇上,还真会选题目呢。   李锦年悄悄凑过来:“莲兄…这这这怎么写啊!皇上也太荒唐了吧!这种卿卿我我床笫之欢的……怎么好意思啊!”   莲曳看他一眼:“春情不止是那点事情,满园春色,亦是春情。”   李锦年眼睛一亮:“啊!对啊!我读书读糊涂了这个都忘了!还有这个春情!”   莲曳淡淡一笑:“不是你忘了,是你脑子就只有思春…”   李锦年不好意思的笑笑:“莲兄也写这个吧。满园春色,无非歌功颂德!不会有人真的写那个春情吧哈哈哈!”   莲曳勾唇一笑,不置可否。   皇上敢出,他有什么不敢写呢? 第40章 春情才露相思始萌   一柱香的时间, 个个贡生绞尽脑汁奋笔疾书, 莲曳不慌不忙的饮尽杯中茶, 拿起笔略加思索,便下笔行云流水,笔锋停处, 墨迹未干。   不久时间到,每个贡生把诗交上去,光禄寺卿依次读诵,大家评论, 第一个就是李锦年的,李锦年垂头丧气恨不得把头塞桌子里面。   “阳春四月草木长,金阶花开正朝阳。莺歌燕舞人间景,鸟语花开天下香……”光禄寺卿憋笑憋的好辛苦, 胡宰相哈哈大笑:“我说锦年,这你们家春联年年你写的?”   李锦年傻傻的笑:“是啊。”   贡生们忍俊不禁, 都知道他作诗不好, 但是还是忍不住笑。白衣男子噗嗤一笑, 看他一眼。   读着读着,都是写那春天景色的, 读到一个,光禄寺卿愣住了, 尴尬着念完:“三月春寒衣尚凉,东风已放花前廊,花蕊涵露承恩重, 枝叶纠缠向花房。杨柳轻摇牙床颤,牡丹滴露不胜香…”   李锦年惊叹一声,低声对莲曳耳语:“我的天啊,居然有人敢这么写…这也太太太…棒了吧!啧,这一般人还听不懂嘻嘻…咋一看是春色…其实…嘻嘻嘻…”   “淫者见淫。”莲曳淡淡开口。   “哎,你别总一幅道貌岸然的样子!”李锦年气:“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莲曳不语,低头喝茶,垂下的鬓边长发悄悄遮住他微红的耳垂。   岂会不想,他做了好几次梦了…   光禄寺卿还在继续念着,念到胡明是的时候,大家纷纷赞叹起来。白衣男子也随着鼓掌,只是眼里暗含失望。胡明是的诗不过歌功颂德的比别人工整些罢了。他听的腻了,歪着身子喝着茶叹气。   只剩下一个没有念了,大家一齐看向莲曳,莲曳气定神闲,光禄寺卿看着纸,眉头紧缩,面色复杂,看了一眼莲曳,不可置信的开口念:   “三月春色里,春水何溶溶。折柳西桥北,采桑南城东。”   李锦年傻眼了,这是什么东西啊:“莲兄…你你你…你不会被我附体了吧!这是你写的?”   莲曳点点头不说话,光禄寺卿继续,白衣男子皱了眉头,看向莲曳。   “金车青鬃过,玉轮碾尘香。见有佳人陇上立,下辇唤鹰整冠忙。置金地平川,官银足百两。佳人倚树笑,风动蔷薇香。携手入屋内,鸳鸯今成双。画梁燕羞看,罗帏蝶恼伤。袅袅金莲颤春意,纤纤柳腰动香囊,红帐翻浪不尽意,绿窗纱静透微光。”   贡生们一个个面红耳赤,白衣男子一脸的茫然,李锦年面色复杂的看向莲曳:“莲大哥,大哥,我说…你这是要…搞事情啊,皇上还在呢…虽然他很喜欢这些东西,但是你…注意身份啊…”   莲曳依旧不说话。光禄寺卿眼前一亮,继续念:   “低头问声谁家女,谁家金屋谁家房。笑言夫婿陇西去,青州城东是夜郎。无有音信无人问,生来死来不成伤。公子无须多顾虑,此时明月夜正长。”   莲曳的诗,不算什么好诗,他只是委婉的点出了两点。   边疆战事,生死未知,京城子女,骄奢淫逸。   白衣男子眼睛微眯,看向莲曳的眼神深沉几分,他一把合上扇子,一言不发转身离去,临走时对着旁边的小太监耳语几句,小太监跑去跟光禄寺卿说了,光禄寺卿笑:“今天的诗,大家都做的很好难分高下啊!不如把这酒掺入水中,大家一起喝个痛快如何?!”   贡生们本来以为会是莲曳赢得,听见如此分配愣住了,来不及反应,光禄寺卿已经把那一瓶小小的御酒倒入一坛水中,分了下去。   李锦年开始咋咋呼呼:“凭什么啊莲兄!你的转折那么好,刚才那皇帝一直朝你看!应该是你啊!”   莲曳微微一笑:“他这样就对了。”   李锦年一脸懵:“为什么?”   莲曳沉吟不语,如果刚才皇上把那御酒赏赐了他,那势必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嫉妒,皇上现在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现在最着急的就是给太子栽培势力。   皇上可不希望看到,他太过耀眼。   莲曳叹口气,继续喝茶,喝的不想再喝,宰相陪着白衣男子离席了,李锦年缠着他不放,莲曳无聊的紧,心中一动,笑了笑,随时摘了片树叶写了几个字,递给小太监耳语几句。   小太监找了半才天找到了耶溪,她和二姐在说话。一个安安静静的坐在石头上,一个不安分的伸手在溪涧里耍水儿玩。   “二姐,马上你也要走了,”耶溪郁闷:“大姐出嫁两年,抛弃大姐夫去了边关,去做她喜欢的事情,二姐还有三天你就…要嫁给那个王八…秦书F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没事,”文嗣音声音轻轻细细的,里面有掩饰不住的失落:“二姐还能回来看看你…”   “不想要你嫁人…”耶溪说着眼泪差点下来,她眼睁睁的看着二姐要像前世那样步入火坑,却无能为力:“你不嫁好不好,我养你!”   “傻,说瞎话,”文嗣音刮刮耶溪鼻子,把耶溪的手从水里拿出来:“别凉着了,这水才回温呢。别怕,二姐走了还有丫头们陪你,再说了,”文嗣音笑笑:“耶溪也十六了啊…”   耶溪红了脸:“还早呢!”   “不早了,”文嗣音眨巴眼睛:“不知道是谁家儿郎有福气?娶走我的小耶溪?”   耶溪撇嘴:“谁知道?”说着,赖到她肩膀上撒娇,突然看见一道蓝影闪过,她一激灵:“谁?”   一个小太监笑眯眯走出来:“三小姐,莲公子在哪里,问您个事情。他好像忘了什么东西,想让您提点一下。”说着,递上一片树叶。   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温飞卿新填声杨柳枝词第二首,忘了,急。   耶溪嘴角一抽,想起来几年前他读书的时候,刚开始什么都不会,在学堂里面倍受煎熬,每次考试默书,都是耶溪偷偷的用小树叶写好放在渠沟里,替他做小抄,然后让他借着如厕偷偷跑出来看。   耶溪无可奈何的叹口气,嘟嘟囔囔:“还会元呢,一首诗都记不住,拿笔来。”说着,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笔,信笔写下: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写完她脸上有些发红,也不知道莲曳问这个相思诗做什么,过了一会小太监又来了,递给耶溪一张树叶,匆匆忙忙的走了。   耶溪不解的翻过来看。   上面简简单单一个字:知。   耶溪:“……”   文嗣音不解的看着耶溪的小脸又红到青再到红,然后嘤咛一声扑到自己怀里,泪汪汪的,不知道的气的还是羞的。   “这不是…欺负人嘛…”文嗣音听了半天,只听到耶溪羞到不行的声音,她看看叶子上面的字,感到莫名其妙。   耶溪在这里又羞又气,莲曳在那边笑的温和动人,想象耶溪看到字的模样,他鬓边垂下的长发遮住了慢慢微红起来的耳根。   “莲公子,”一个下人打扮的人恭恭敬敬的上前:“宰相有请。”   “何事?”   “您去了便知道,”来人恭恭敬敬的请走莲曳,莲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胡宰相和自己文太傅不对头的事情人尽皆知,自己显然是文太傅这边的,今日突然私邀他,不知道是什么事。   未到书房看见耶溪红着脸蛋双眸含泪,他眼神一暗,耶溪瞥他一眼哼一声,莲曳一笑,轻轻拉住她,耶溪挣扎一下,还是跟着他一起。   到了书房,莲曳和耶溪进门,一个中年男子笑眯眯的看着他们进来:“三小姐也来了。”   “胡伯伯喊莲曳有什么事情吗?”耶溪侧着脸微笑。   “哦,素闻莲公子芝兰玉树文才无双,是京城头一等的人物,今日想攀谈一二,”胡宰相笑:“三小姐也坐吧,一起也好。”   “大人过奖了,”莲曳低眉。   “哪里!莫要谦虚,”胡宰相笑眯眯:“不知道莲公子是哪里人氏?家住何处?”   莲曳一愣,还是乖乖开口:“莲曳是京城人氏,现居瞻华衢上。”   “能生出如此才子,令尊令堂必然是不俗之士啊,敢问…”   “家父仙逝多年,家母莲氏,”莲曳一顿:“莲曳随家母姓。”   胡宰相点点头:“不知令尊…”   “胡伯伯,您是和他聊天还是查户籍啊!”耶溪怕他难堪,眨眨眼睛,胡宰相大笑几声,摇摇头:“好好好,不问了!你们孩子去玩吧!”   莲曳和耶溪退出房间,从屏风背后转过来一个佝偻着的人,正是莲曳在门口遇见的那个老院公,他眼睛混浊不堪,眼神却分外清明。   “老院公,”胡宰相压低声音:“你可看着像?真是像吗?”   老院公轻轻一笑,笑声分外森寒:“老朽给胡府卖力这么多年了,眼力难道您还不相信吗?这莲曳,和当年那个可怜虫,少说也有四五分相似…”   “我派人去查查他身世吧,”胡宰相声音也染上了一丝阴寒:“斩草不除根,难道留着他来日出将入相成我等心头大患不成?”   “不用查了,他父亲就是那个小倌,母亲是那个biao子,”老院公幽幽开口:“这事本来老太爷都知道,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他能长这么大,还怎么有出息,和他那个祖父…一模一样的聪明呢…”   “他祖父?”胡宰相轻蔑的笑:“那老儿若是看到自己的爱子,沦落青楼,被人骑被人压,不知道做何表情哈哈哈!”   老院公笑起来:“交给老奴吧。”   胡宰相摇摇头:“您老了,别露面了,我来吧,再说,他和文家和邱公公,都有瓜葛,这一锅端了,多好,您说是不是?”   老院公眯起眼睛:“是啊。”   胡宰相心情显然很好:“如此,就先看着他吧,等逮到什么机会,一网打尽。”   “机会?”老院公笑眯眯:“这殿试要到了,您可得抓紧啊,若是他更上一层楼,那就不好办了!”   “殿试?”胡宰相冷笑一声:“您说的还真提醒了我,他祖父不就是栽在这里吗?今个儿我让他也栽一回!”   “同样的手段?”老院公皱眉:“会不会有人起疑?毕竟…”   “哎!”胡宰相摆摆手:“不会,四十多年了,那些知道人,该死的死,该老的老!就连皇上,都对那事不甚了解,你去京城里面问问,这京城里面…”   胡宰相捻起胡须,微微一笑,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有谁还记得,那个四十年前风光霁月风华正茂的第一才子呢!”   书房里面灯火幽暗,从窗中袭入的风吹动烛火,火光闪烁,照不清两人面上的表情。   耶溪和莲曳出来了,去找二姐,三人一同出门归家,一出胡府就看见了一脸焦急的南笙,南笙看到二姐眼睛一亮,二姐躲避他的目光,南笙无可奈何,转头向着莲曳:“莲曳…”   “好了,”莲曳不欲多说:“你放心。”   耶溪眨巴眼睛:“你们在说什么?”   莲曳微笑:“没有什么。”说着,和南笙一起离去,离去前悄悄附在她耳边:“明天,等着看好戏。”   热气吹的她耳垂一颤,耶溪一愣瞪他一眼,继而小脸一红,支支吾吾的抱着二姐胳膊乱蹭,二姐笑着看向她,眼里滑过一丝伤悲,还是轻轻笑着:“耶溪,我们回家吧。”   “好。”   “不知道是谁家儿郎,勾的我们家耶溪脸红心跳?”二姐压低声音,笑着打趣:“耶溪啊,姐妹三个,你命最好,以后无论怎么样,你要过的好好的啊。”说着,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第41章 私情败露惨遭退婚   第二天一早, 耶溪就被二姐的哭声惊醒了, 耶溪睡眼朦胧睁开眼睛, 就看见二姐穿着白色亵衣,头发凌乱,哭哭啼啼的跑到自己房间, 砰的关上门,门外传来老妈子的敲门声:“二小姐!开开门!这是三小姐房间!您出来啊!”   耶溪还没有反应过来,文嗣音一把抱住她,又哭起来, 耶溪揉揉眼睛,摸摸她瘦弱的背:“二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二姐不说话,就是抱着她使劲的哭。耶溪感觉自己肩膀上湿湿的, 心里一酸。叹口气,抱紧了她, 在她印象里面, 二姐很少这么失态:“没事没事, 有我在呢!二姐别怕!”   二姐哭了好久,才抬起泪汪汪的眼睛:“京城都传开了…这下都笑话我了!我还怎么活下去啊…”   文誉的声音传来:“三小姐!开门!夫人喊二小姐去前厅!”   耶溪大声回答:“知道了!我先出去!喊丫头过来伺候二姐洗漱换衣!我们马上就过去!”说着嘟囔:“算了, 一时半会来不了,我伺候你吧嘻嘻嘻!”   文誉等的不耐烦:“女人就是麻烦。”   匆匆赶来的文烟翻个白眼:“有本事你以后不讨老婆啊, 嫌女人麻烦。”说着进门伺候耶溪和文嗣音洗漱换衣裳。   文誉见到她,吓的不敢说话,满脸堆笑的送她进门。   耶溪和二姐收拾妥当, 两个人去了前厅,只看见秦书F跪在地上,旁边南玉寒捂着脸哭哭啼啼的,哭的梨花带雨,秦书F想安慰她,被胡不喜一瞪眼,不敢动作。   文咏絮看见耶溪,眼神一寒:“来这里做什么!喊你了吗!回房间睡觉去!”   耶溪知道母亲生气了,赶紧退下,看见文誉问他:“文誉,到底发生了什么?”   文誉面无表情:“不知道。”   耶溪微微一笑:“这个月的份例银子还想要吗…”   “我知道我知道!”文誉赶紧赔笑:“您千万别扣,您也知道!我和文烟的事情嘛!她喜欢的玩意多!我就指望买点东西哄她!您别动气,我说我说!”   “赶紧说!”   “昨天晚上,”文誉压低了声音:“禁卫军查宵禁,逮住了秦公子和南小姐在西桥…私会…”   “哎?”耶溪有些不解,一般这种事情,禁卫军不会管的,特别是大家子弟,他们更是不管不问,别说私会,大晚上逛窑子回来他们也不管。   “然后今天满城的风言风语,说什么南小姐和他已经珠胎暗结…他还要另娶别人,什么的,”文誉有些幸灾乐祸:“他现在啊,名声彻底臭了哦!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他和南玉寒…真是丑事!”   “他本来名声就不好!活该!”耶溪撇撇嘴,想到了什么:“那我二姐嫁过去不就更被人笑话了!这个秦书F!祸害!混蛋!”   耶溪气的骂骂咧咧,那边又报南笙来了,耶溪躲在厅后看到底他们要怎么收场。   南笙白衣依旧,温润如玉,轻轻看了哭红了眼的文嗣音一眼,对文咏絮开口:“文夫人,南笙来向您赔罪了。”   “南公子何罪之有?”文咏絮冷笑。   “家教不严,至使家中出如此丑事,影响了令千金的前程…南笙特地来赔罪。”   “那…南公子说怎么办呢?”胡不喜叹气,冷眼看向秦书F:“要不,您看出了这事,玉寒的闺誉也没有了,不如让小儿纳了她,如何?”   “南府毕竟有南府的规矩,秦夫人,”南笙声音温柔,语气却罕见的强硬:“我南家人,从来只有为妻,没有为他人妾的,秦夫人要纳了南玉寒,视我南家,是什么?!”   胡不喜为难了,一个文家,一个南家,都不能得罪,偏偏自己的儿子又闹出这样的事情!秦书F听见了,眼睛一亮:“娘!儿要娶玉寒!孩儿这辈子妻子只会是她!”   文咏絮冷笑:“那把我文家放在什么地方了?胡不喜!你真当我是吃素的?你不过相府外亲!真当你儿子是什么东西!她南玉寒是妻,我女儿便是妾不成?”   胡不喜冷汗都快下来了,想了半天才勉强开口:“如果夫人不嫌弃我儿,我看,平妻如何?不分嫡庶…”   文咏絮沉默了一下,耶溪心里面都要拎起来了,母亲这是想同意啊!   “恕罪秦夫人。”南笙突然开口,语气难得的坚定:“南府的人眼里,从来没有什么平妻之说,妻便是妻,妾便是妾。”   文咏絮冷笑:“按照南公子的意思,是有她没有嗣音,有嗣音没有她就是了!好说,”说着看向胡不喜:“我厌烦了,这门亲事,到此为止!”说罢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秦书F面露喜色:“娘!咱们退婚吧!我才不要娶那个丑八怪!我要娶玉寒!”   胡不喜头疼的看向秦书F,事已至此,她也无可奈何,现在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得罪了文家,文夫人向来说一不二,看来儿子和文家注定无缘。说着她看向南玉寒,眼里带着一丝厌恶,这小狐狸精,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勾的秦书F神魂颠倒的。现在好好的一门亲事吹了,都是这个小妖精!   这个女人,岂能让她和秦书F长久!   南笙不管他们的心思,看向屏风后面,欲言又止,二姐听说退婚,又哭的稀里糊涂,抽抽搭搭,耶溪扶着她进屋子,二姐含泪开口。   “这下子…退婚了,还有人要我吗?”二姐哭的扑在耶溪身上:“我本来就毁了容貌了…连秦书F都不要我了…我…堂堂正正的文府小姐…连她一个小家子出来的人都比不上…”   耶溪心疼的摸摸二姐的背:“不哭不哭,谁不要你!我就要你!二姐,秦书F那么坏,不和他在一起多好!要笑!哭什么!”   “我都十七了…”二姐低头:“再不出去…就只能头发一削…”   “瞎说什么!”耶溪握住她的手:“各有因缘嘛,二姐的因缘还没有来呢,这如意郎君,要熬出来嘛!”   耶溪劝了她一会,厨房端来了鸡汤和饭菜,她劝着二姐吃了半碗饭,喝了些许汤,然后端出去了。   一回来,就看见二姐颤巍巍的拿着剪刀,正要绞那绣好的红艳艳婚袍,那是她绣了整整三个月绣好的,上面彩凤鲜艳夺目,百花潋滟如生。   “二姐!别!”耶溪慌了,赶紧阻拦她:“别啊!”说着,用力夺走她手里的剪子,文嗣音泪汪汪:“你别过来!你让我剪!”   “二姐!乖!”耶溪急的不行:“你想想看,好不容易绣的婚服,你一剪子下去就没有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新的万一来了,你可怎么办呢!”   文嗣音撇嘴哭:“我这个样子,哪里有人看得上我!又被退婚了…我还有什么面子…”说着,又哭起来。   耶溪想劝她,突然想起来昨天莲曳对自己说的话,心里一惊,心想莲曳可能知道什么,就喊来婢女哄二姐,自己溜出去了。   想起来他今日应该来拜文太傅,耶溪就走到外祖父的书房外等他,等了许久,只见一群书生打扮的人走来,为首的是莲曳和南笙,一个清雅秀美,一个温润如玉,映衬的旁人黯然失色。   两个都是京城出名的美男子,耶溪看着他们两说说笑笑,心里也开心起来。   这样风光霁月的人生,才是莲曳应该有的。   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了耶溪,莲曳进书房时,回头向耶溪的方向看了一眼,绽开一个微笑,恍惚春回大地百花缭乱。   耶溪红了脸,乖乖躲在花丛后面等他出来。等着等着,听见路过的小丫头们聊天。   “今天可是够乱的,又是南家又是秦家,夫人心情不好,等会咱们注意点。”   “知道,不过我觉得二小姐,不嫁他也挺好的啊,秦二公子的人我们都知道。”另一个丫头开口:“二小姐人好,嫁过去不知道怎么搓磨呢。”   “什么不好的,身份放在哪里,再说,二小姐那脸摆在那里,谁乐意要?这下都看二小姐笑话呢!”另一个丫头幸灾乐祸:“一个大小姐,比不过一个野丫头!真是的。”   “也是,这京城里面,以后谁还会要她?”   “什么续弦继室还是可以的哈哈哈……”   耶溪听的心头火起,蒙的站起来:“混账东西!我二姐也是你们随意议论的?主子的事,你们也敢瞎说!我到要看看你们什么本事!”   几个丫头都是新来的,吓的跪在地上就是磕头求饶,耶溪沉着脸,喊来了老管家,嘱咐他好好管教一顿,再胡说八道打出府去,几个丫鬟磕头求饶的被拉走了。   耶溪怒气未消,坐在寿山石上就是生闷气,突然有人轻笑,她抬头,莲曳容颜放大在眼前,他靠近耶溪,轻声道:“三小姐?什么事生气了?”   耶溪瞪眼:“你昨天说什么看好戏,就是这个?你说清楚。”   “好戏,才一半呢,”莲曳笑眯眯:“接下来,才好看呢。” 第42章 他之弃帚彼之珠玉   文嗣音被退婚, 闹的满城风雨, 按理说这女子被退婚是很不光彩的事情, 但是京城大街小巷里面都是这样的偏向文嗣音的舆论。都说文家二小姐才德过人,而那秦家二公子啊,天天花天酒地和小情儿幽会, 还为了个小家子的女人才和文家退婚。   真是抛弃明珠追逐瓦砾。   没过几天,秦书F的名声在京城彻底臭了,南玉寒也是人人喊打的,哭着不敢出门。   耶溪看到这样子, 才放心下来,心里暗骂秦书F。   谁知道没过几天,南笙上门了,用马车拉着三车的东西登上了文家的大门。   耶溪老远就看见了他:“什么东西?”   “聘礼。”   耶溪:“……”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南笙登门, 要迎娶文家二小姐的事半天时间传遍了京城,南笙是京城出了门的翩翩公子, 对她芳心暗许的人不知几何, 那些喜欢他的大家小姐们心都要碎了。哭骂他瞎了眼, 看上一个丑八怪。   文夫人知道,自然高兴的答应了, 合府上下欢乐异常,把日子就定在原来的婚期, 也就是三日后。   耶溪有些纳闷,这婚事也太赶了一点吧,哪里有聘下了三天就娶的道理, 她怕南笙有什么别的目的,悄悄的逮着他问,南笙笑眯眯的看向耶溪:“再不快点,有人等不及了。”   耶溪更纳闷了,谁等不及啊。   三天一晃而过,吉日很快到来,南家十里红妆,迎接新娘。文嗣音辞别外祖父和文夫人,战战兢兢的上了花轿,晕乎乎的拜了天地。耳边听到的都是别人庆祝的声音,爆竹聒噪的噼里啪啦。她心跳的厉害,不安在放大。   她有些迷茫,未来一片渺茫,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物品,被不甚精心的制造出来,然后任由主人摆布,现在,她被卖出来了。   身上的嫁衣,金凤熠熠生辉,刺着她的眼,她轻轻的抚上那花纹,一针一线都是她绣成的,她突然觉得这嫁衣好陌生。   吱呀一声,门开了,喧嚣声又挤了进来,应该是闹洞房的人来了,文嗣音心跳的更厉害,死死的攥住小手绢。   “不了不了!各位不闹了,改日南某再请各位喝酒。”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门又合上,关闭上了所有的喧嚣。   文嗣音的心砰砰跳,她不想让南笙看到她的脸,她那丑陋的脸。她在心里面默念不要揭开不要揭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耳边有人轻笑,带着酒气微熏,勾的她脸一红,眼前一亮,红盖头已经被人掀起来了,文嗣音下意识就要护住自己的脸,却被南笙一把攥住。   文嗣音颤巍巍的看向南笙,想从他眼里看到厌恶,但是没有,南笙看她的眼神,专注而明亮,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仿佛在看什么珍宝。   “先喝交杯酒,”南笙轻笑,端过来酒杯,文嗣音红着脸,端着酒杯就要低头喝,南笙轻笑:“谁家喝交杯酒,自己喝自己的啊?”   “哎?”   下一秒,南笙的酒杯送到了文嗣音唇边:“交杯酒。”   文嗣音看着酒杯边的同心结,红着脸喝下酒。   “嗯?”南笙看着安静下去乖乖坐着的她。   “嗯…”文嗣音不知道哪里做的不对,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他。   南笙轻笑一下,慢慢靠近她:“往而不来,非礼也…娘子…”最后两个字是贴着她耳朵说的,香甜的酒气熏的她耳垂嫣红。   “哦…”文嗣音颤颤巍巍的把酒杯送到他面前,南笙看一眼她,含笑喝下,把酒杯一正一反放在床底下。文嗣音红着脸,紧张的连手都不知道怎么放,南笙微微一笑:“莫怕。”   就在南笙修长的手要抚摸上她脸时,文嗣音突然猛的推开他,眼泪差点落下来:“你不要看!不要摸!你…你别娶我!我丑!难看!”   “乖,”南笙极为温柔的哄她:“没事,我看看,一点都不丑,嗣音最好看。”   “你骗人。丑死了。”文嗣音呜呜咽咽起来。   “一点不丑,”南笙轻轻的抚摸那狰狞的疤痕:“我喜欢,喜欢你的人,这疤痕,是你的,我就喜欢。”   文嗣音惊恐的看向他,仿佛他是一个傻子:“这么丑哎。”   南笙低笑:“小没良心,我说,要是你这疤痕没有了,你得好好的和我在一起,不许天天哭哭啼啼的,这大喜的日子,像什么话啊。”   文嗣音低头,她这疤痕,一辈子都去不掉了。   “闭上眼睛,乖。”南笙温柔的把她放在床上,去捣鼓了什么东西,文嗣音感觉有凉凉的东西敷在了自己脸上,很舒服,但是过一会,脸像火烧一样疼起来,文嗣音泪汪汪:“疼!”   “疼就叫出来。”南笙目光幽深的看着文嗣音紧紧攥着自己袖子的白嫩嫩的手:“别怕。”   “嗯…”过了一会,炙热褪去,文嗣音感觉脸上十分温暖,困意袭来,她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再醒来,文嗣音发现自己躺在南笙怀里,南笙目光炙热的看着她,看的她心发慌。   “你睡了两天了。”南笙开口。   “哎!”文嗣音震惊了,她那么能睡的吗!   “起来梳头刷牙,”南笙打了一下她屁股,文嗣音眨巴着眼睛红着脸抗议,还是被南笙抱起来到梳妆台前,文嗣音习惯性的闭着眼睛洗漱好,对南笙开口:“我的面纱呢?”   “扔了。”南笙淡淡道。   “你!”文嗣音急红了眼,没有面纱她怎么出去见人啊:“你混蛋!”   “你看看镜子,乖。”南笙抓住她爪子:“乖。”   文嗣音低头不敢看,只轻轻瞥了一眼,突然愣住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镜子里面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白皙干净,没有一丝的污染,原来那丑陋的疤痕,像是梦过一般了无痕迹,她不敢置信的摸摸脸,又使劲的掐一下,再掐一下,南笙笑着抱住她:“别掐了,我心疼。”   文嗣音高兴的又哭又笑:“没有疤了!我变漂亮了!”她羡慕死小姐妹们,可以打扮的漂漂亮亮出门玩,她永远只能戴着个面纱躲在角落里面。现在她也可以堂堂正正的出门玩耍了。   她好想去看花,现在正是牡丹开的好季节。   “是啊,没有疤了,你答应了我的,没了疤,每天都要开开心心,和我一起。”南笙笑,摸摸她的头:“走,我们去见母亲。”   文嗣音走出房间,听见小丫鬟们窃窃私语。   “想不到大公子那么温润如玉的人,原来床笫之间也那么…嘻嘻嘻,文小姐两天没有出来了。”   “少爷第一次接触女人,难免嘛,你没有听到,洞房夜,文小姐哭了多久…”   “哎,看了府上很快就要填小少爷了哈哈哈…”   “是啊,嘻嘻嘻。”   文嗣音:“……”又想哭了。   南笙憋着笑,看着文嗣音委屈到不行的眼神,笑着开口:“莫理会他们,别听就好,没有的事。”   文嗣音点点头,不听不听,乌龟念经。   南笙低声看向她秀美的侧脸,语气暧昧:“有,也是今天晚上的事…”   文嗣音:“……”突然感觉不太妙。   南笙一笑,紧紧握住她的手,文嗣音低了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力量,好像她什么都不怕了。   只要身边有这个人。   二姐开始了她新的生活,耶溪却无聊的要死了,大姐嫁人去了边关,二姐也走了,就剩她一个人在府里,天天绣花读书,耶溪觉的自己简直快长毛了。   好在莲曳时不时的来一来,向文太傅请教文章,顺道给她带好玩的东西。   今天初一,耶溪和二姐约好了去庙里上香,一大清早,她站在南府门口,等着二姐出来,等了好久,才看见二姐和南笙并肩出来,两个人手牵手,相视一笑,无限柔情。   耶溪:“……”不知道为什么好饱啊。   耶溪一把拉过二姐,看到她脸愣住了:“二姐!你的脸!啊!太好了!”说着一把抱住她。   二姐不太好意思的笑笑,羞涩的看一眼南笙,南笙笑的温润,闭口不提是莲曳的功劳。   耶溪抱着二姐不肯撒手,过了一会,感觉有人把自己提溜出去了,回头一看,南笙施施然的抓住二姐的手,然后丢了一个白团子给自己。   耶溪低头一看,是一条沙皮狗,正嫌弃的咬着自己的裙边。   耶溪:“……”   南笙温润的声音传来:“我和嗣音先行一步了,麻烦三妹一路照看一下这狗儿,它也想听闻佛法,去寺里熏习熏习,三妹莫要看丢了它。”   二姐也回头眨巴眨巴眼睛:“耶溪拜托你了,这是颜夫人的爱犬,你莫弄丢了哦。”   耶溪:“……”   然后,整条瞻华衢的人都看到一幅美丽的画面,翩翩公子和纤细美人携手,后面跟着一个少女,手忙脚乱的拉着一条沙皮,那沙皮到处乱跑,少女无可奈何,一把把它抱起来放怀里抱着走。   然后,那沙皮对着她的衣服。   滋――   耶溪:“……”   气成河豚,南笙你就是故意的! 第43章 慈母针线表露心迹   沙皮无辜的看向耶溪, 用小脚挠屁股, 耶溪气急败坏, 想打它,但是考虑到它是颜夫人的爱犬,她就怂了。   南笙见状, 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是我家狗的错,三妹不如先去附近换个衣裳?我记得莲曳家就在附近。”   耶溪:“……”为什么感觉是预谋好的?   无可奈何,耶溪抱着沙皮,敲开了莲曳家的门, 好在是大清晨,街上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过了一会门开了,是莲蕊, 看到耶溪她愣了一下,继而绽放一个大大的微笑。   耶溪还没有说什么, 就被莲蕊热情的拉进来, 听说耶溪身上衣裳湿了, 她赶紧拿出一件新衣裳,给她换上。   耶溪换上, 发现正合适,笑着开口:“正巧, 莲姨的衣裳正合适我。”   莲蕊笑眯眯:“就是给三小姐做的嘛,可不合适?”   “哎?”耶溪瞪大眼睛。   莲蕊脸一红,支支吾吾遮掩过去:“我随便做的, 三小姐穿着好就好。”   耶溪换完衣裳,道谢完正要走的时候,突然看见大堂上一卷卷拆散的金线,大红绸缎,喜气非常,她愣住了,莲蕊见状,笑眯眯的拉着她的手。   “莲曳啊,也不小了,今年都二十一,弱冠出头,虽然他出身…”莲蕊微微低头,小心翼翼的看着耶溪反应:“但是他,还算聪明,长的也好,就是不接近女色,我想啊,到年龄了,是时候谈终身大事了。”   “莲曳他…”耶溪大脑一片空白:“要成亲了?”   “是啊,”莲蕊看耶溪呆滞的表情,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都二十一了,三小姐看那堂屋里面,就是我一针一线啊,给他绣出来的婚袍。”   耶溪愣愣的看向堂屋,堂屋里的衣架上,一件大红婚袍展开着,上面游龙戏凤,金线红绸,流动着如水的光泽,颜色鲜艳的让她感觉刺目。   莲曳要…成亲了啊…   不知道…是哪家小姐这么有福气啊…   耶溪感觉一股气堵在胸口,莲曳要娶亲了,她还一天到晚围着他转,算什么啊。   “三小姐觉的,绣的可行吗?”莲蕊笑。   “好,好得很!”耶溪低头,两个人说话间,一个白色身影飘出,耶溪吓一跳,来人一身白衣松松垮垮,似醒非醒,长发披肩,面色苍白,容貌秀美。   像极了女鬼。   “吵死了!”那人冷冷的丢下三个字,飘回去了。   耶溪:“……”   “昨天他们学子们聚会,莲曳被拉去喝酒了,他酒量不好,”莲蕊笑着解释:“被人扶回来的,倒头就睡,一直到现在啊,他最烦被人吵起床,这点啊,最讨人嫌了,三小姐以后担待着点…”   耶溪感觉她话里有深意,但是不敢细想。   “三小姐今天去哪里?”   “我去庙里,今天是初一了,本来和二姐一块的,她们新婚燕尔…”耶溪怨念:“把狗扔给我,自己先手牵手走了。”   莲蕊笑眯眯:“这样啊,那就不耽误三小姐了。快去吧。”   “好,多谢莲姨。”耶溪笑着离开,带着那条沙皮走了。   莲蕊收拾脏衣裳回屋,正好撞见莲曳,莲曳长发用玉冠束起,锦衣华服整齐服帖,朦胧睡眼已经完全清醒,眸光清冷如寒潭。   “哎?”莲蕊愣住了:“你怎么不继续睡了?”   “今天初一,”莲曳动动因为喝酒而沙哑的嗓子:“我去烧香。”   莲蕊:“……”是吗。   在莲蕊又是鄙夷又是鼓励的眼神中,莲曳耳垂微红,表面高冷的出了门。他原来想等殿试之后再去给耶溪表白心迹的,但是…他等不及了。   他知道这么多年,都是耶溪不离不弃的悄悄陪着他,但是他摸不清她的心思。   两个人隐隐约约,都知道一点,但是谁也不肯先戳破。   毕竟一起长大了,太熟悉了。   算了,还是他先来吧。   莲曳打定主意,迈着有些虚浮的步子,追上耶溪,耶溪正抱着那狗儿在怀中逗弄,那狗子舒服的仰卧在耶溪怀里,时不时蹭到她鼓起的小胸脯。表情惬意极了。   莲曳冷了脸,那沙皮感受到了一丝冷意,打了个喷嚏,一下子窜下来,看到莲曳,耀武扬威的汪汪大叫,然后得意洋洋咬着耶溪衣角。   莲曳眯起眼睛,沙皮瞬间萎了,嘤嘤嘤的松嘴。   耶溪回头一看,是莲曳,吃了一惊:“你不是还在休息吗?”   “嗯,起来了。”莲曳跟紧她:“起来逛逛。”   “哦,”耶溪低头,半晌开口:“我看你们家…好像要办喜事…啊,什么时候?聘的…那家千金啊…”   “一半定了,一半没定。”莲曳直直的看向她:“人已经定下来了,就看她答应不答应。”   耶溪不知道怎么了,委屈难受的不得了,她一直以为,莲曳和上辈子一样,会一直的陪着自己,可她忘记了,他这辈子不再是太监,他也有有自己的家庭了。   难受,想哭。   莲曳看着泪汪汪就差哇的一声哭出来的耶溪,叹口气:“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哎,”耶溪气呼呼:“你这么好看,这么有才,谁家姑娘不乐意啊!”说着,气呼呼的走进山门,甩莲曳一袖子。   沙皮呜呜呜要跟着进去,被守山门的小和尚拦下,莲曳托他们照看一下沙皮,然后加紧脚步跟了进去。   今天初一,上香的人尤其多。耶溪和莲曳默默等着,看一排一排的人拜完,才上前,两个人,敬完了香,两个人跪在蒲团上,耶溪悄悄的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幽深的眼睛,两目相对,耶溪迅速低了头。   香烟缭绕,檀香弥漫,梵音四起,钟声悠扬。   拜完了,耶溪起身,让小沙弥通报一下,到了后院去看看了尘大师,莲曳紧随其后,了尘看到两个人来了,了然一笑:“三小姐和莲公子来了啊。”   “嗯,大师,”耶溪乖乖的行过礼。   “大师,”莲曳上前,大师看见他,微微一笑,突然蹙起眉头,若有所思,莲曳不知他为何:“大师?”   了尘松口气:“莲公子可是要殿试了?”   “是。”耶溪脆生生开口:“还有七日。”   莲曳点点头,了尘眉头越锁越紧,许久叹口气:“贫僧祝莲公子金榜题名,早登龙门,了他心愿。”   莲曳点点头,耶溪笑眯眯:“大师,你说莲曳能不能金榜题名啊,他和我外祖父有赌约在哎,要不您算算吧?”她本来只是开玩笑,因为了尘大师一般只是劝人行善,莫问前程,鲜少为了算命讲签。   了尘皱眉,点点头:“好。”   “哎?”耶溪愣住了,没办法,只能看着莲曳跟着了尘到了静室,许久,莲曳一脸沉思的出来了,把纸给了耶溪,自己并不打开。   “你看看?”耶溪笑。   “我命由我,算他何用?”莲曳淡淡一笑:“给你,你想看你就看。”   “行吧。”耶溪撇撇嘴,打开纸条,上面简简单单的写着几个字。   山水蒙卦,上艮下坎。   耶溪不是很懂卦象,存下疑惑,和莲曳出了门,正好和秦书F还有南玉寒打了照面,两个人精神都不是很好,毕竟满城风雨,秦家因此也声名狼藉,南玉寒更是人人喊打,都骂她不知羞耻。   耶溪假装没有看见他们,正要走,突然一个温柔的声音喊住她:“三妹,那个狗儿呢?”   耶溪身子一僵,南笙和二姐正立在身后,六个人狭路相逢,都愣住了。   秦书F看着面前又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女子乌青云髻高耸,黛绿秀眉细描,面如桃花,肤白如瓷,眼含三春水,腮染十里红,端的是美貌无双。   “表哥!”南玉寒几欲崩溃:“你…你刚刚和那个二小姐成亲,她又是谁!”   秦书F轻蔑笑:“还说你是个不看相貌只重闺誉的,还不是成亲三天就厌烦了!还带着别人出来,正该让别人都看看你道貌岸然的样子!”   文嗣音轻轻一笑,调皮的看了南笙一眼,南笙宠溺的握住她的手:“秦二公子麻烦让开,你挡住拙荆了。”   “你…”秦书F突然反应过来:“你是文嗣音!”   文嗣音不好意思的躲到南笙后面,南笙轻笑:“是我家夫人,唯一的夫人。”   闻言,文嗣音探出头来,红着脸冲南笙一笑,南笙温柔的看向她,翩翩公子,红妆佳人,般配无双,秦书F突然有些气,看向身边的南玉寒,南玉寒此时憔悴到不行,平日清秀绝尘的面容顿时令他索然无味。   而南笙和文嗣音恩爱的美好一幕,刺痛了他,秦书F怔怔的看着文嗣音姣好的面容,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这才是真正的她吗…   可是这…本来是他的啊…   秦书F有些失魂落魄的走着,完全不管身后的南玉寒。   突然一下,他撞到了一个人,还没看清,就被无情的掀翻在地上,他跪在地上张开眼睛,莲曳冷漠的看他一眼,带着耶溪扬长而去。   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肮脏至极的垃圾。   秦书F想打他,但是想到莲曳背后的势力,心里害怕起来,跌跌撞撞的爬起来,南笙也和文嗣音走了,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秦书F心里突然不平起来。   凭什么,一个是他不要的女人。   凭什么,一个是青楼妓女生的小贱人。   凭什么都过的怎么好…他是皇亲国戚啊!   一股怨恨在他心里翻腾,他气呼呼的使劲一踢那侍卫,那个侍卫被踢到在地,半天不得起来,秦书F气呼呼的继续走着,突然,一个修长的身影撞上他,秦书F抬头一看,正是自己的表哥胡明是。   胡明是笑的和煦,看见秦书F扭曲的表情,笑容加深。   真好,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过来了呢。 第44章 因妒生恨深埋祸根   胡明是看着秦书F气急败坏的样子, 温和开口:“表弟?谁惹你这么生气了?”   “还能有谁!”秦书F气呼呼:“我…你看到那个文嗣音了吗!她…谁知道她那么好看啊!都是南笙骗的我!他根本就是知道文嗣音好看!才这样玩弄骗走了她!哥!”   “话可不能乱说!”胡明是皱眉:“当初是你不谨慎, 才被禁卫军抓住, 他南笙有什么本事能调动禁卫军抓你们不成?”   “禁卫军!”秦书F一下子明白了:“我去!莲曳这个小贱人!他干爹掌管着禁卫军!我不管,老子非要收拾他!”   “别这样说,人家虽然出身不怎么样, 但是人品文章都是第一等的,你要好好学学。”胡明是表面严肃,嘴角却不住上扬:“你莫要惹事了!私人恩怨就算了,莫要斤斤计较, 对了,这几天要殿试了,莲曳在准备,不要去打扰他!”   秦书F撇撇嘴, 不以为然。   胡明是见他上钩,微微一笑:“对了, 你那些狐朋狗友, 你莫要听他们的馊主意再找莲曳麻烦了, 若是莲曳的殿试出了问题,你担待不起知道吗!”   秦书F表面应承, 心里一动,他认识一帮朋友, 最会阴人,明面上不行,就暗的来, 反正他要出这口气!   胡明是看着秦书F若有所思的表情,微微一笑悄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南玉寒赶上来,泪眼汪汪的看着秦书F,秦书F不耐烦的把她送回家,然后拐到了添香楼。   添香楼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琵琶声和歌妓柔美的歌声融在一起,青楼几重往不尽,层层朱纱掩碧门,秦书F轻车熟路的走着,逮着个老相好就搂着上楼而去,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他冷笑一声,上楼去了。   一个满脸胡子拉碴的男子,搂着一个美人,在吵吵嚷嚷的打麻将。   秦书F看到他就来气,上次他从这个人手里画几百两买了一幅谢九郎的山水图,送给南玉寒,谁知道南笙说是假的!   他银子也白花了,还被人嘲笑!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是专门做假画卖人的。   秦书F阴恻恻一笑,重重的把那人揪下来:“好家伙!到这里来了!今天撞上小爷,小爷拿你出气!”   那人一见,吓的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旁边的人一见,马上过来劝架,秦书F气呼呼的踹了他几下才罢休:“古木!银子还我!上次逮着你你说十天,现在差不多了!还!”   “别啊,大爷息怒嘛!”古木谄媚一笑:“爷,我们这边说话嘛。”   秦书F哼一声,走进老相好的房间,古木也跟着进来,秦书F开口:“你那画,哪里来的?”   古木笑:“这个…不方便讲啊爷,咱就靠这个混饭吃不是吗。”   “哼!”秦书F其实也很好奇,那画,他瞧着和谢九郎的画几乎一模一样,若不是南笙眼毒看出了落款的错误,几乎没有人能辨认出真假:“我问你啊,这画能伪造的这么好,是你造的吗?”   “不是不是!”古木笑笑,低声开口:“爷,别人我都不和他们说,这个啊是我干爹,做的,我干爹啊,模仿是一流的!别说画,就是字迹,他看看也能模仿的一模一样!错不了!我前几天刚刚卖出去他仿造的文太傅的字呢…”   秦书F愣住了:“这样啊…那你干爹,蛮厉害的啊。”   “是啊,可惜就是疯了!”古木笑笑:“天天就往猪圈里面跑,脏兮兮的。”   “那他怎么能临摹画出来?”秦书F皱眉。   “这个嘛,”古木笑笑,附在秦书F耳边耳语两句,秦书F瞪大双眼:“极乐丹!这不是…”   “嘘!”古木急了:“爷您别坑我啊!可千万别出去说!”   秦书F突然想起来什么,目光阴毒起来:“那你说,你干爹什么都会模仿,明日我送几个东西给你,你给我弄几封信出来,知道吗?”   “好说好说!这个银子嘛…”古木眨眼。   “还敢要银子?”秦书F眯眼:“办不好,连你家一锅端!这事情,不许对任何人说!不然,饶不了你狗命!”   古木吓的连忙点头,秦书F微笑起身,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中慢慢滋长。   莲曳回家几日,温习功课,时不时去文家问学,耶溪一直躲着不理他,莲曳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他选择了沉默。   他想等殿试之后,再说。   邱公公到是往府上跑的也勤快,文太傅见到他就吹胡子瞪眼睛。邱公公也不气恼,两个人就拗上了。   再过两天就要殿试,邱公公带着许多东西到了文太傅这里,笑眯眯的朝文太傅行礼:“太傅啊,咱家有礼哈。”   “无事献殷勤,”文太傅没有好脸色。   “别啊,咱们也是老交情了,明日莲曳殿试嘛,来看看先生也是应该的,”邱公公微笑:“吵吵闹闹有什么好,今个我不想和文太傅吵架。咱家啊,有一事相求啊。”   “什么事?”   “您看莲曳也大了,”邱公公眯起眼睛:“是时候啊,要说亲事了,这高的咱攀不起,就想啊找个称心如意的人儿,我这个样子,不好出面,莲夫人也不方便,想来想去,只有您了!”   “请我去说亲?”文太傅冷笑一声:“没听说过。”   “哎,怎么说他都是您的爱徒啊,终身大事,您也得操心一下嘛!我看了许多家啊,胡家小姐,胡家水太深了,我不愿意让莲曳去。赵家那个,闺誉不好,王家那个,是个病秧子…看了好多,都不合适…”   “高攀了,”文太傅开口,也认真起来:“莲曳这样的,若是高娶,只怕受那边折磨,且高娶的女子多骄纵,难成和美。”   “太傅说的太对了!”邱公公眯起眼睛:“所以啊,想给莲曳找个好人家出来的,不求大富大贵,但只要家世清白,书香门第,和莲曳情投意合就好,您说是吗?”   “就是,”文太傅点点头。   “这样的女子难找啊,我们这边去说,你看我一个阉人,怕女孩子难为情,太傅您文章宰相,名扬天下,您去人家也有面子不是吗,那到时候,太傅可要答应咱家,去说成一下啊!”邱公公笑的像狐狸。   “行啊,”文太傅打个哈欠:“哪一家的小姐,我看看,亲自给他说去。只是能不能成看缘分啊。”   “如果文太傅去的话,一句话的事就好。”   “哎?”文太傅皱眉:“谁家的?我认识吗?可是我那个学生赵锦的妹妹?还是萧成的女儿?”   “您家的。”邱公公言简意赅。   然后,长久的沉默。   然后,文太傅在沉默中爆发了:“滚!”   “别啊,你看看莲曳,哪里不好了!”邱公公笑眯眯的看着暴躁的文太傅:“才学万里挑一,相貌无人能及,榜眼会元得中,就差金榜题名。哪里比不上,我记得文太傅二十一的时候,还是个小小举人吧。”   文太傅更暴躁:“滚!”   “别啊,你看看,耶溪也十六了吧,”邱公公笑眯眯:“我知道您舍不得,但是若是再不舍得,到时候,只怕你不舍得也要舍得!”   “什么意思?”   “您可别忘了,皇上给的白玉手镯呢。”邱公公笑:“这手镯,向来是定情之物,皇上这是锁死了三小姐呢,若不是太子闹的厉害,皇上这几年龙体欠安,您以为三小姐,还能在府里陪您?”   文太傅心一下子沉下来。   “外面找的女婿,您也看见了,不清不楚的人,后果怎么样,难道您想让随便找一个,让三小姐步文夫人后尘吗?”   文太傅表情更糟糕。   “所以您看,莲曳是您知根知底的,多好。”邱公笑容要溢出来了:“依我看啊,事不宜迟,今天就订下来,等发榜下来,双喜临门多好…”   文太傅默默回头找鸡毛掸子。   “行不行啊,您老给句话?”邱公公笑眯眯。   “看耶溪,她不答应,任你公子王孙,我也不答应!”文太傅黑着脸。   “那更没有话说了。您外孙女的心事您最清楚不是吗?”邱公公得意洋洋。   文太傅沉默了一下,继续找鸡毛掸子。   两个人吵吵闹闹了一番,也没有个定话,邱公公还是被赶走了,他一走,莲曳进去,低着头不敢说话,文太傅看见他就来气。   好小子,本来想养一个乖徒弟,结果徒弟要把他宝贝孙女叼走!   “好好准备去吧,清心静气,莫要慌张,”文太傅没有好语气:“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平生学问,悉数教你了,殿试就看你造化。”   “是。”莲曳恭恭敬敬。   “儿女情长,”文太傅嗤笑一声:“这等小事先放一边!”   “是。”莲曳耳朵微红:“莲曳若是得金榜题名,太傅,可否…”   “口气不小啊,”文太傅冷笑:“胸有成竹,也需看命数造化啊。先考了再说吧,能不能过还不知道呢。”   “是。”莲曳行礼退下,耶溪正好路过,看见他,撇撇嘴踢着小石子走了,莲曳微笑,想上前说句话,话到嘴边,他又咽下去了。   留着殿试之后,慢慢的说给她听吧。 第45章 三元及第绣楼高搭   万众瞩目的殿试如期而至, 殿试当日, 风和日丽, 光耀金阙,几十个贡生拘谨的进入金銮殿,看着金碧辉煌的宫殿, 个个凝神静气不敢多言。   皇上龙体不适,宰相之子胡明是也在贡生之列,宰相避嫌不得监考,所以另选了三位肱骨之臣。莲曳作为会元, 集所有眼神于一身,依旧淡定从容。   三炷香,成定局。   考完的贡生们又是轻松又是紧张,好不容易考完了, 自然要放松放松。但是十年寒窗,盼的就是金榜题名, 若不能得中, 岂不是一切成空?贡生们有的在京城游山玩水, 有的天天在驿馆里愁眉苦脸,就等着放皇榜的那一天。   莲曳倒是不急不慌的, 在家中待着,时不时去文太傅家。   发榜之日, 众目所望,贡院外,一张皇榜高高悬挂在墙上, 禁卫军护卫森严,人山人海,只为一睹今年的天选才子。   浓墨正楷的状元两字之下,皇上御笔的莲曳二字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莲曳,又是莲曳,连中三元!   京城为之震动,莲曳的名字,出现在了帝王的起居注中,出现在各大家族的谋策里,笼络这位新科状元,成了各大家族的共识。   跨马三日,看尽京城牡丹花。   耶溪在那人山人海里,看着他清冷面容,心里半喜半备,喜的是他终于出人头地,悲的是,从此他天高海阔,与她不再有太多瓜葛。   他都有娶亲了,不是吗?   第三日,胡府小姐高搭绣台,抛绣球招亲,胡小姐可是京城第一美人,更何况又是宰相之女,身份尊贵,来的人络绎不绝,都想能博得美人青眼,从此佳人在怀,富贵荣华受用不尽,进士们也纷纷留意,一个个盯着胡府绣楼看。   笑话,要是成了相府的女婿,前程还用操心吗?   莲曳骑着纯白的高头大马,一身红袍,风姿凛然,一路上行人退避,胡小姐远远看见那人来了,脸上一红,把绣球向下一砸,正对着莲曳。   莲曳看也不看,轻轻勒住马鞍,那绣球与他错过,跌落尘埃,被马蹄一下子,踏坏了。   看戏群众:“……”   胡小姐哭哭啼啼的回去了,莲曳淡定的继续走着,路过文府,他下马,一个小小的皮球砸到他身上,他抬眼,是气鼓鼓的小荷。   “怎么了?”   “耶溪姐姐气哭了!”小荷虽然已经十三,说话还是奶声奶气:“都是你这个大笨蛋!耶溪姐姐说,你去招亲了!哥哥是大坏蛋!”   “我没有。”莲曳笑。   “耶溪姐姐说,都知道那个胡什么的看上你了,你还非要从那条路走!”小荷义愤填膺:“哥哥你变了!”   “没有。”   “你就是有!”小荷气冲冲,捡起来小皮球:“哼!这是耶溪姐姐的小绣球!”说着,砸向莲曳,莲曳笑着接过,进了文府,邱公公已经先到一步,和文太傅对峙,莲曳笑一笑,让小荷去找耶溪。   耶溪红着眼睛出来的,恶狠狠的瞪着莲曳,莲曳无辜的看向她:“给。”   “什么?”   “绣球,小荷说,是你的绣球,”莲曳笑容满面:“砸到我了,我就进来了。”   “我不是听说,胡小姐在绣球招亲吗?”耶溪特别酸:“怎么,砸中了?”   “没有,砸到了我的马,然后让马儿给踩碎了。”   耶溪:“……”   小白马,干得好。   耶溪擦擦眼睛,红红的眼圈,眼睛里泪意尚在,腮边一抹不自然的绯红,莲曳看着她,目光幽深,他伸出手,轻轻的点了点耶溪的脸。   “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耶溪还是没有好脸色。   “嗯,现在还不能摸?”莲曳有些失望。   “什么叫现在?”耶溪有点懵。   “那就留着以后吧,”莲曳叹气:“三小姐的刺绣,在袍子上绣龙凤呈祥的图样要多久?”   “怎么突然问这个?”耶溪想了想:“大概,如果是精致的话,要半年。若是随随便便一点,两三个月就可以了。”   “这么久啊…”莲曳目光更加幽深。   “当然啊,你看那龙凤呈祥的样子,多半是成亲的时候用的,当然比别的复杂麻烦…”耶溪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她似乎听明白了什么…莲曳的话里面。   两个人沉默了好久。   “我…”莲曳开口,脸有一些不自然的绯红。   耶溪好笑的看向他:“你脸…红的好厉害。”   莲曳低头笑,露出海棠艳色的耳垂:“你看看你。”   耶溪看向旁边的溪流,呆住了,她脸上比莲曳烧的还红。   两个人红着脸,看着对方,又别开眼神。   耶溪觉的自己够了,明明是活过一次的人了,还这么跟个少女一样,稳重不住,明明只是一句话,就这个样子…   脑子里面乱纷纷的,满脑子都是莲曳,小时候自卑无助的他,少年冷血残酷的他,现在风华正茂的他,还有时不时一闪而过的前世的他。   都是他。   莲曳看着耶溪越来越红的脸蛋,叹口气:“再红,就要熟了。”   耶溪瞪他一眼,说是瞪眼,其实眸光里水气莹润,没半点力气,反而像娇嗔,看的莲曳心里邪火又起,刚刚褪下的红色又起。   两个人红着脸,坐在那里坐了好久。一个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莲曳轻轻开口:“我没有接谁的绣球,要接,也只接了你的。”   “那个是皮球,不是绣球。”耶溪低头哼哼。   “是你的,我就接。”莲曳低头:“我的心思,我娘亲,我干爹都知道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何曾和别人有什么瓜葛牵连,一直以来,我除了到你这里,我对那个女子笑过?”   耶溪低头挡荩骸靶『伞!   莲曳:“……”   “还有你娘。”耶溪声音更低。   莲曳:“……”   他竟然无力反驳。   耶溪轻轻一笑:“你空口说的话,真假我怎么知道?再说,你笑不笑,关我什么事?”   莲曳眼神复杂:“不关你的事,那你哭什么呢?”   “我没有哭,我就是掉几滴眼泪,”耶溪眨巴眨巴眼睛:“刚刚去看了《秦香莲》,鹤官唱的太好了,太悲了,哭几下怎么了。”   “鹤官啊,”莲曳皱眉:“他一个筱派的,去唱什么张派戏,找着骂吗?”   “他现在正红啊,那么多人捧他,谁敢骂?”耶溪来了兴趣:“再说了,虽然筱派戏不入流,多是花旦戏,他偶尔唱唱青衣怎么了?你把他嘴巴封死?”   “他被骂死别来找我就好。”莲曳嗤笑一声:“你怎么突然喜欢听戏了?”   “没办法啊,大姐二姐都走了。”耶溪叹口气:“我一个人闷的慌,只能找找空子出去听听戏,今天我娘去赵家了,我就溜达出门。”   “你喜欢听啊,”莲曳眨眨眼睛:“我以前就是学戏的,跟着水生在私寓里面,你想听,我给你唱。”   “好啊。”耶溪期待:“我还没有听过你唱呢!”   莲曳微笑:“现在不行。”   “为什么?”   莲曳笑:“我曾经发誓不再唱戏的,若是唱,只唱给一个人。你到我家,我给你唱一辈子。”   耶溪又红了脸:“你不要脸!”   莲曳也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听不听?”   “不听!”耶溪抽身就要走,莲曳一把拉住她:“等等。”   “什么事?”   “我娘问,”莲曳红了脸,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你喜欢哪种绣样?鸳鸯戏水?还是百鸟朝凤?还是游蝶戏花?还是牡丹芍药什么的?”   “管我什么事?”   “她要准备…被子…”   耶溪脸红的更厉害,恶狠狠的瞪他一样,转身离开,只是走了几步,轻轻的开口。   “就要…鸳鸯戏水的…就好。”   莲曳脸上笑意全出,凤眸里闪着光芒,他揉了揉红红的脸,走到前厅,前厅里面,文太傅正拿着一个青花瓷的美人瓶要砸邱公公,邱公公躲的灵巧,一下子砸到莲曳身上。   莲曳无可奈何的接着瓶子,放回原位。   邱公公得意的笑:“好儿子,亲事啊,干爹我帮你办好了,下个月初八,吉日良辰,就来接你朝思暮想的人啊!”   然后两个人,被文太傅拿扫把赶出去了。   莲曳不知道邱公公用什么办法让文太傅妥协的,好奇的问邱公公:“干爹,文太傅不是不肯松口吗?还有,他如何答应了还这么生气?”   “我出马,你不放心?”邱公公笑:“文老头也管不住他孙女,他也知道你们,不过看我不顺眼,要熬我呢!他哪里熬的过我?一句话就够了。”   “什么话?”   “当年的事。”邱公公眯起眼睛:“应该…有四十年了吧,咱家也不清楚了,当年有一个案子,和文太傅诸多牵连。”   “什么案子?”莲曳好奇。   “是科举舞弊案,”邱公公叹口气:“考官泄题,还是最德高望重的一个官员,叫什么…苏秦仪…当年闹的沸沸扬扬人心惶惶,现在已经连资料都找不齐了。”   “苏秦仪?”莲曳慢慢的念着这几个字,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升腾。   “是,他是文老头的好友,”邱公公轻笑:“当年苏家被灭,下场凄惨,苏秦仪的弟子们也都被牵连,就是文老头偷偷的替他们掩饰,收留了他们。不然你道我为什么说要彻查文府,他就哑口无言了呢!”   “这样,”莲曳叹口气:“文太傅只怕又要气好久。”   “气不死他。”邱公公高兴,拍拍他肩膀:“等着做你的新郎官吧。”   莲曳低头,红了脸。   “对了,记得去你爹坟头看看。”邱公公语气突然低落下来,眼神也渐渐的涣散:“双喜临门,他理应,知道啊。”   “是。” 第46章 鹊桥未渡裂帛断簪   在各家都盯着莲曳的时候, 莲曳突然带着十车聘礼到了文家, 文太傅僵着脸收下了。这个消息一传出, 京城多少待嫁闺中的少女哭坏了。   耶溪在家里听到外面传来的消息时,心里喜,面子上却不怎么显露出来, 端着样子去见了母亲,文咏絮见莲曳已经是新科状元,只是淡淡的说了两句,并没有耶溪想象中的反对。   回到房间, 耶溪躲进小被窝里面,捂住红彤彤的脸蛋。   文烟敲门进来,耶溪正在摆弄胭脂眉黛和珠宝首饰,看到她吓了一跳, 赶紧收起来,文烟看着她躲躲闪闪的样子笑:“小姐, 花钿戴歪了。”   耶溪红着脸:“我就试试看这水粉胭脂, 文烟, 你瞧瞧这胭脂是不是太涩了?化在脸上晕不开啊…还有这个眉黛,太青了, 我描着不好看…”   文烟暗笑,她家小姐平素不经常打扮, 今日怎么精心,一定是为了新婚做准备,想着, 她打趣:“平日不见小姐打扮,怎么今日,小姐要去见什么人啊!”   “死丫头!”耶溪嗔怪:“要你说合不合适,这妆容。”   “小姐天生丽质,怎么弄都好看。”文烟笑:“再说了,莲公子喜欢小姐,您用什么胭脂水粉,他都会喜欢的!”   “死丫头!”耶溪娇嗔瞥她一眼:“过来,帮我拿那珠钗盒子来,我好好挑东西。”   “是。”   耶溪看见文烟的背影,嘴角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幅度,她打开窗,从隔墙之家,传来胡琴幽幽,那家正宴请宾客,搭台唱戏。   “叫声侍婢开妆奁,我对着菱花整云鬟,挽起了乌云匀粉面,描眉画眼我戴花钿…”   “梳妆非是多迟慢,女子人人是这般,离了妆台我轻声唤…浣纱与我就换罗衫…”   文烟拿着首饰到了耶溪身后,也听到了,抿嘴一笑:“真应景呢小姐!唱的这是《霍小玉》吧。”   “嗯,”耶溪微笑,拿过几只钗子细细看:“你看那个比较配我娘给我置办的那个黄金的头面?这个银子的莲花纹镶翠玉的怎么样…”   “好啊,”文烟哭笑不得:“小姐,您放心,小姐戴什么都好看,姑爷都喜欢!您也太紧张了吧!成亲是大事,但是也没必要这样啊!”   耶溪红了脸:“早晚你也有这么一天!我还等着喝你和你如意郎君的喜酒呢!你敢笑话我!”   “如意郎君,算了吧。”文烟嘴角一抽:“这辈子都甭想了,就他那个死德行 ,我要被他气死。”   耶溪知道她说的是文誉,笑起来:“好了好了,别抱怨了,他就是嘴上不讨好,别的没话说,我看他对你,恨不得捧在心上呢!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他啊,”文烟一抿嘴微笑,语气却嫌弃的不得了:“就那个样,哪里有您说的那么好!”   “嗯嗯,”耶溪笑笑:“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去看看嫁妆。”   “别!”文烟轻声拦住她:“小姐您可别去啊,夫人正在准备,她这几天心情不好,您别正好撞到她!不知道她要怎么埋汰未来的姑爷呢!”   “哦,”耶溪叹口气:“她就是放心不下这身份,但是莲曳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小姐也别怪夫人啊,”文烟吐吐舌头:“我听下人们议论,都说夫人,遇人不淑,才这么多年积下了许多怨愤,看见什么人都不顺眼。其实夫人人,这些年已经好很多了。”   “我爹?”耶溪皱眉:“我弄不懂,我娘怎么说也是大家闺秀…怎么外祖父这么糊涂,硬是要把她嫁给一个…”   “就是嘛,”文烟突然想起来什么:“我记得以前还有谣言,说什么是因为文太傅是不想把夫人送进宫里面,我就不明白了,当娘娘多好!干嘛要拒绝!”   “闭嘴!蠢丫头!”耶溪嗔怪的看她一眼:“这些话,你也敢随便乱说!”   “好好好,我不说!”文烟撇撇嘴:“真是搞不懂太傅大人他怎么想的。”   “大人的事情啊,说不清楚。”耶溪摇摇头,继续描眉:“这几日都不能出门了,哎。”   “您可别想心思!这几天千万不能出门!”文烟笑:“这是规矩!小姐您放心啊,还有几日,不急不急!等拜堂成亲,饮了合欢酒,见过喜神娘,洞房花烛夜…之后啊,您想怎么出门怎么出门!就是不知道,姑爷放不放您…哎呦我错了!小姐撒手吧!”   耶溪放开揪她耳朵的手,红着脸:“敢拿你家小姐打趣!好大胆子!”   文烟笑嘻嘻:“哎呦,我错了嘛。”   说话之间,前面传来嬉闹声,文烟推门看了一会,笑眯眯的关门回来:“姑爷来了,在前面和老太爷商量事情呢!还有邱公公。”   “莲姨没有来嘛?”耶溪有些好奇。   “没有,”文烟摇摇头:“可能是…不敢来吧。”说着,小心翼翼的看向小姐:“小姐,你过去之后,莫管别人怎么说,我觉得吧,只要姑爷有出息就是了,他的出身什么的,咱们都不管…”   “不然呢?”耶溪一笑:“我觉得莲姨和邱公公人都挺好的,你管别人怎么讲?说莲姨水性杨花狐媚子?这么多年自从出了哪里,她哪里对外头人笑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说邱公公冷血残酷?他若不是这样早就死的连渣都不剩了。”   “小姐这么想就好!”文烟笑眯眯:“姑爷争气!又是新科状元又是老太爷爱徒又是邱公公的干儿子,那前程能差吗!”   “嗯…”耶溪笑眯眯的对着菱花看自己调的胭脂色:“他还在前厅?”   “嗯啊,”文烟笑:“不过小姐,今天我可不能放你出去。”   “谁要出去。”耶溪懒洋洋。   “不过啊,我帮你们带个东西倒是可以的!”文烟笑眯眯:“我不信小姐就没有什么书信要带的,小姐啊…给我呗,我帮你带,随便啊,我看看姑爷嘻嘻嘻。”   “你啊,不叫红娘真可惜了。”耶溪轻轻一笑,低头找了半天,本来想把自己的绣花手绢给他,怕太过于香艳文烟难送出去,找了半天,把自己那串莲子手串给了她。   那莲子手串是他少年时带给她的白莲花结出来的,花败了,莲子出来,她全部晒干了串成手串,古朴大方,一直没戴,想着他种种,耶溪红着脸把手串给了文烟。   文烟娇笑一下跑了,留耶溪一个人在房间里面,红着脸照镜子。   这里晒的好黑,怎么怎么有一颗痣啊…好丑啊…耶溪觉的前世入宫她都没有这么精心注意过自己容颜,今天怎么看怎么不好,总不想让莲曳看见自己身上一点点不好的东西。   耶溪打量了一会,不知不觉天暗下来,她匆匆忙忙的用过饭就睡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到三更才困的不行,睡过去。   到成亲那一天,耶溪才知道她自己捣鼓的都是多余的,一大早她就被拉起来沐浴洗漱,里外换上新衣裳,然后被按在凳子上,几个年长的婢女给她梳妆,耶溪被摆布的动弹不得,只能闭眼睛听天由命。   睁开眼睛一看,耶溪愣住了,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妆是桃花妆,红是海棠红。和前世后宫恣意的自己一样精致。   只是前世,再好的胭脂也遮不住自己的苍白,这一生,脸上自然的红晕艳过胭脂。   文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她的身后,看到她雀跃的样子,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的拿起梳子,轻轻的梳起她的长发,耶溪一愣,文咏絮略冰冷的手在她发间徘徊。伴随着她轻轻的喟叹。   “一梳梳到发尾,二梳梳到白头啊…”   文咏絮的声音轻轻的,仿佛风一吹就散了,好像她的旧日韶华。   梳了头,文咏絮抱了抱耶溪,悄悄的退下了,房间太吵,她不喜欢。   打扮一新,她匆匆的瞥了镜子。黄金头面璀璨夺目,金凤银簪对对插鬓边,红绒花掩映着点翠,相得益彰。银蝶翠花时隐时现,她轻轻一动,珠玉相撞的清脆声悦耳动听,玉珠坠儿晃着她视线。   远山眉黛,笼烟霞霜。一双杏眸含着三生春色潋滟,胭脂不薄不厚,正好是红妆宜春光。   那红盖头轻轻落下,万种风情,都掩住,等着一人来揭开。   在人们的簇拥中,耶溪握着文咏絮的手,上了花轿,文烟低声:“小姐,坐稳了。”   “嗯。”耶溪紧紧攥着衣角,上面金线绣的凤有些刺人。她轻轻的描着金凤的轮廓,感觉有些闷热。   她知道,那个人就在帘外,看着她。   唢呐一响,鞭炮一扬,起轿。   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一路吸引了众多目光,整个瞻华衢都热闹非凡,大家小姐们咬着手绢在绣楼上狠狠的看着花轿,泪汪汪都议论着那个状元郎。围观的还有那百姓们,都纷纷感叹那嫁妆的丰厚,赞美那新郎官,芝兰玉树人才出众。   吹吹打打的,耶溪根本听不清别人的说话声,脑袋里面一片空白,又是不舍又是期待。   这辈子,终于能堂堂正正的在一起了。   突然一下,轿子被猛的一震,哐当一下坠落在地上,耶溪不提防,被一下子震的倒在花轿壁上,一只细细的白银镶翡翠的簪子被压到,应声而断,啪嗒一下那簪子上段掉下来。   耶溪心里一惊,拿起断掉的簪子,心里突然惶恐不安起来。   嫁日断簪,大凶。 第47章 平地波澜镜里鸾孤   吹吹打打的声音一下子被打散, 马蹄声和叫喊声不绝, 耶溪不知道出什么事情了, 低声问:“文烟,文烟…可是对面有人来,冲撞了轿子。”   文烟似乎有些慌张:“小姐, 小姐!他们冲着姑爷来的!啊!姑爷!”说着,轿子又是一阵剧烈的震动,耶溪几乎要吐出来了:“到底什么事情!你说清楚啊!”她犹豫着要不要揭开红盖头。   “禁卫军办事!行人退避!拿犯人莲曳!若有违抗,就地处决!”一声鹰唳声传来, 耶溪心里咯噔一下,禁卫军不是邱公公管的吗,拿莲曳做什么?想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了, 掀开盖头就朝外看去,帘外, 工工整整的队伍已经支离破碎, 莲曳已然不见了踪影, 轿子猛的被了踢了一下:“下来!例行搜查!”   文烟哭哭啼啼的上前拦那个军官,被军官一下子打开, 粗暴的就要拉耶溪下轿子,耶溪压住心头的恐慌, 面上镇定的下轿:“这位军爷,敢问是何事?捉走我…”   “圣上下旨,新科状元考场舞弊, 私贿考官,拿入死牢等候处置!”那人冷冷开口:“文太傅与邱思涉案,也一并捉拿!”   耶溪听见,宛如一个晴天霹雳,她花了好久才从震惊中醒过来,浑身颤抖:“外祖父…如何了。”   “已被捉拿归案。”那人不欲再说话,一下子扬起马鞭,正好抽到耶溪袖子上,金凤瞬间被从中间裂开,耶溪感觉手臂一阵痛,她一下子哭了出来,文烟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耶溪:“小姐小姐!”   过了半天,耶溪才站稳身子,鼓乐已经被打散,嫁妆也被那些人悉数抬走,路边人看着这一切,都窃窃私语,打量着耶溪,但是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帮帮她。   耶溪脸上火烧,文烟也不好意思,扶着她:“小姐,我们去边上避一下,等会再说。”   鼓乐的人也看不下去了,开口:“三小姐,现在也不知道什么个情况,您现在也不方便走动,不如在这里等等,我们几个去您府上看看,再打听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如何?”   “多谢大哥,”耶溪微微欠身,文烟护着她,替她挡住身后人的视线,向着旁边走去,旁边是一座戏楼。正在唱昆曲,没有几个人在座,冷冷清清,文烟低声道:“小姐,我们去哪里避一下。”   耶溪低头:“好。”   戏楼上,鹤官半卧在美人榻上,拿着长长的一支烟斗,眯着眼睛吞云吐雾,透过琉璃窗看到戏台下的动静,轻轻一挑眉,放下烟斗儿,立即有人上前:“爷,该扮上了。”   鹤官轻笑,起身随便的披上件外衣:“不急,那车前草还没完呢,早着。”说着,晃晃悠悠的下楼:“下次去买,还得去添香楼,这三成楼的阿芙蓉,瘾太大。”   “是,三爷快些上来啊。”   鹤官披着外衣,下台来,台上正唱着昆戏《紫钗记》。   还是霍小玉。   台上佳人才子,愁情万种,生离如死别。   “怕奏阳关曲,生寒渭水都。是江干桃叶凌波渡。”那台上佳人愁眉不展,一腔幽怨都含在那幽深凄美的唱腔里:“汀洲草碧黏云渍,这河桥柳色迎风诉。纤腰倩作绾人丝,可笑他自家飞絮浑难住。”   台下没有什么人,只有衣冠整齐的几个老者,还有一个狼狈的新嫁娘。   耶溪的泪,一瞬间流了下来,那日试妆有多喜,现在就有多悲凉。   呆呆着看向台上,她素来不喜欢昆戏,只呼它做困戏。可此时,那戏仿佛唱到了心底。一字一字,分毫不差的落到她心里。   忽然一阵香风过,带着淡淡的烟味,一张i丽的脸映入眼帘,耶溪看他一眼,认出来是这几年当红的鹤官。   “莲曳出事了?”鹤官笑眯眯,翘着二郎腿坐在耶溪身边:“什么事?”   耶溪不理会她,起身就要走,鹤官懒洋洋开口:“别走,等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事。”   说话间,已经有人来了,看见鹤官在旁边不敢开口,鹤官眯着眼睛,朝他点点头:“没事,说,我是莲曳他老相好,出什么事了?”   那人眉头一跳,看见耶溪无动于衷,才战战兢兢开口:“三小姐,文府…已经被封起来了。”   耶溪心里一颤,等时就站起来,心里如三冬寒冰:“怎么了!”   “文太傅被带走了,夫人…昏了过去,下人们都被驱散了,”那人声音越来越小:“都说,老爷被打入了死牢,好像是科举受贿。”   “怎么可能!”耶溪气急,眼泪一下子落下来:“我外祖父!还有莲曳,怎么可能!”   “三小姐莫动气,是皇上下的命令,邱公公也被抓了,据说…证据确凿…是很难翻案了。”那人叹气:“三小姐…现在还是莫回去了…文府内外都是禁卫军。还有莲公子的府邸,都被封了。”   哐当一下,耶溪头上的凤冠,一下子坠落,带着她万缕青丝随之散开。耶溪眼前一黑,就要昏过去,鹤官一下子稳住她:“小心!”说着,冷冷的看向那人:“去问问文夫人现在何处!”   耶溪哆嗦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鹤官扶着她,看见她袖子上裂痕皱眉,低声对她说话,耶溪闭着眼睛不语,她脑子一片空白,唯有那台上的戏词,一句一句落入她耳。   “恨锁着满庭花雨,愁笼着蘸水烟芜。也不管鸳鸯隔南浦,……新人故。一霎时眼中人去,镜里鸾孤。”   一瞬间,她想起那日在绣楼梳妆打扮,哼唱的京剧霍小玉,同样的人,一霎间,珠碎簪断,无端裂帛,良缘做噩运。   “别听了,仔细疯魔了。”鹤官无可奈何,文烟跑出去打探消息了,他干脆把耶溪一架,架到了楼上,过了一会文烟匆匆的跑来,看不到小姐急的要哭鼻子了,鹤官随手把一个棋盘砸下来,示意她上来。   文烟拿着棋盘,警惕的上来,看见耶溪才松口气,鹤官继续吞云吐雾,看戏似的看着两人,耶溪低头闭眼,一言不发。   文烟几欲落下泪来,上前轻声唤:“小姐,小姐!我们去南家看看吧,夫人一定在南家。到时候,我们再商议对策啊。”   鹤官笑着上前,拉过耶溪的手,被文烟一下子打下去:“你干什么!我们家小姐不是你能轻贱的!”   “轻贱?”鹤官笑容不减,语气依旧的懒洋洋:“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谁轻贱谁?”   “你!”文烟气的要踹他,鹤官灵巧躲过,又去吞云吐雾:“我是看你们大小姐啊,手上伤不能耽误哦。你嫌弃我我也懒得看了。”   文烟掀开耶溪的袖子,一道红痕触目惊心,她眼泪马上就落下来,鹤官冷笑:“别落在你家小姐伤上面,疼。”   “不用你说!”文烟抹抹眼泪:“麻烦你帮我们叫个车,去南府。”   “我凭什么帮你们叫?”鹤官放下烟斗,轻轻吐尽浊气,懒洋洋的拿起发绳就开始吊眉:“求人,得有个求人的样子。”   “你!”文烟红了脸,最后还是低声下气的开口求他,鹤官轻轻一笑,随便喊过一个小厮,扔给他银子让他去叫车,文烟扶着耶溪上了轿子,在马夫不解的眼神里到了南府。   文嗣音早就焦急的等到在门口,她听说出事了,第一件事情就是派人去找文夫人和耶溪。夫人接来了,但是耶溪一直找不到,一看到耶溪下来,她一下子就上去抱住她。   熟悉的怀抱,耶溪一下子落下泪来,文嗣音看她眼神空洞像失了魂,眼睛一红感觉把她扶进来:“好了好了,没事没事,会没事的。”   南笙面色沉重,他想过可能会有人背后阴人害莲曳,但是没有想到这样的严重。   串通科考,是欺君死罪。   耶溪一直坐在房间里面,不肯吃饭也不肯说话,文嗣音怎么劝她也不肯动,还是文夫人一个巴掌打醒了她,耶溪才肯吃点饭,她派文誉去看看,文誉都是无功而返。耶溪就像丢了魂一样,文夫人看着直抹眼泪,文嗣音也不忍心。   直到第三天,鹤官来了,用烟杆子敲醒了耶溪。   “哎我说,你就在这干坐着?”鹤官笑眯眯:“怎么?等着给莲曳收尸是怎么着?”   耶溪看也不看他,只是盯着窗上的鸳鸯图案发呆。   “莲曳这是娶了个什么啊,”鹤官好笑的摇摇头:“这个时候,你可没那个闲工夫伤春悲秋。赶紧想办法啊。”   耶溪微动,这几天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实在想不出来,只能听天由命,不知道到底应该如何。   “找皇上啊,傻。”鹤官叹气:“看着莲曳救我出来把我捧红的份上,奉劝你一句,这时候,文夫人昏迷重病,就看你了,你不起来撑着,没人撑,当务之急找皇上,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争得时间知道吗?明显是有人陷害他,而且这人官大权重只手遮天。只怕他要早日了结此案,一旦定罪,万劫难复啊。”   “那我…”   “你晚一步,莲曳就危险一分,早点去跪吧。”鹤官打个哈欠:“我走了,有事找我。”   说完,他把烟嘴一含,回头对她一笑,好看的眉眼晃花了耶溪的眼,然后他转身离去。   耶溪呆呆的坐了一会,脑子里闪过外祖父慈祥的笑容,闪过母亲冰冷而温柔的脸,最后闪过他的模样。那样的美,上辈子她第一眼看见,就已经沦陷。   上辈子他们那么惨,这辈子他们还没有开始,难不成就要结束了?   耶溪咬牙起身:“文烟!”   文烟进来,看见耶溪吃力的在盘自己的头发,眼睛一红:“小姐,奴婢来帮你,您要出门吗?太好了!”   “嗯,”耶溪点头,声音干哑而坚定:“把我那白玉手镯带着,我要进宫,面圣。” 第48章 面圣陈情地牢相见   耶溪一身绿色衣袍, 戴着皇上赐她的白玉手镯, 在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中走到了皇宫外, 往玉石桥一跪,端端正正,闭上眼睛。   越是严峻, 她越是要逼自己冷静。   从晨曦消露,一直跪到了正午艳阳高照,她感觉身子一阵阵无力,摇摇欲坠, 路过的人也越来越多,议论纷纷,有挖苦的有讽刺的,也有可怜她的, 新婚之日,失去了一切, 真是可怜。   一直跪着, 守皇宫的侍卫对她视若无睹, 任由她跪,耶溪感觉自己要被太阳烤干了, 眼前发黑,心里有一种绝望的感觉。脑子阵阵剧烈的疼痛, 她一口气喘不上来,昏过去了。   再醒来,只闻得龙涎香的阵阵幽香, 她吃力的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精致的紫檀木绣花床上,身上黄色的绣花锦被闪着如水的光辉,她一抬眼,就看见皇上背对着她,在床边站着。   龙床?!   耶溪紧张的看看自己,发现自己衣裳整齐,松了口气,赶紧下了榻,扑通跪下:“皇上!”   “起来。”皇上声音淡淡的,转过身,他紧锁眉头,阴沉着脸,耶溪恍惚了一下,一直以来,皇上对她都是笑着说话,像是对自己的女儿一样慈祥。今日看来,皇上真的是动了怒火。耶溪不敢像以往一样的撒娇,端端正正的跪着不说话。   “身体不好还跪那么久,”皇上语气愈加阴沉:“谁教你的!”   “只要能见皇上一面,罪女就是跪死也无怨无悔。”耶溪低头,语气卑微到不行,皇上看她苍白的脸色,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只是语气还是不变:“见朕有何事?”   “皇上,我外祖父和我夫婿…”耶溪还未说完,就被皇上粗暴的打断:“自作孽不可活!”说着,他横扫桌边,奏折掉了一地,几张纸轻飘飘的落在耶溪面前,耶溪愣住了。   “看看你的好外祖父,还有你的如意郎君干的好事!”皇上面色铁青,怒哼一声。   耶溪看向那纸,上面的字她再熟悉不过,是莲曳和文太傅的亲笔,一问一答,字字句句都泄露着科举大事,包括考官的喜好,皇上的出题,更有甚者,已经根据泄题拟好了文章,文太傅还在上面有改动的痕迹。   “朕问你,这是不是他们的字?”皇上闭上眼。   “是…”耶溪无力点头,他们的字她太熟悉。   “没话说了,走吧。”皇上叹口气:“好好养身子,过几日朕给你找个好人家,嫁妆朕来置办,若是太子他不吵闹,你便去太子府上吧…”   “皇上!”耶溪泪水一下子落下来,重重的磕了头:“请您三思!外祖父辅佐您鞠躬尽瘁这么多年,难道比不上这一封来历不明的书信吗!莲曳他锦绣文章,岂用舞弊才能显其才华!皇上!请您三思啊!您何不再召莲曳!再出试题,您看看他才学!他绝不是这种无耻之人!”   皇上一下子扶住她,不让她再磕,心疼的看着她额头边渗出来的血:“好了,莫要磕了。”   “您不答应我…罪女,罪女就继续磕皇上!”耶溪泪汪汪:“再说皇上,如果书信是真,如此大事,他们事后岂不会销毁这些证据,还要留着这东西吗!岂不是自找灭亡!”   皇上一愣,他也是气急,加上宰相一直在说文太傅最近反常,议论莲曳以前的劣迹斑斑,他才气的相信,倒是没仔细想。   “皇上!求求您了!”耶溪还要磕头,皇上拦住她:“好了好了,朕答应你,试试莲曳看看。”   “多谢皇上!”耶溪破涕而笑,皇上叹口气不再看她。   “对了皇上,罪女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耶溪低头。   “说。”   “罪女想去牢中,看看外祖父…还有…”耶溪声音越来越小,皇上半晌不说话,耶溪泪汪汪:“皇上,现在我娘缠绵病榻,重病不起,耶溪除了姐姐母亲就只有外祖父这一个亲人了…”   皇上眼里闪过一丝沉痛,许久才开口:“准你去吧,不要待太久,牢里阴寒。”   牢里阴寒,难道文太傅和莲曳就百寒不侵?耶溪心里一阵发酸,还是谢恩,出门正好遇见大理寺卿石昆山,前年官员大换,他和阮沉香调了个位置,他成了大理寺卿,阮沉香掉到了少卿的位置,大家都拍手称快,因为阮沉香太不要脸了。   “昆山,等会带耶溪去看看他们。”   “臣遵命。”石昆山沉声答应,皇上叹口气:“耶溪,这是负责你外祖父案子的大理寺卿,你跟着他便是,看完早点回家。”   “皇上…”耶溪低头:“罪女…已经没有家了。”   皇上一愣,反应过来时,耶溪已经和石昆山走了,寂静的房间里龙涎香依旧,仿佛没有人来过。   昏暗的牢房里   邱公公笑着喘气,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我说文老头,早点招了吧,早死早超生啊,这太折磨人了!”   文太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没好气的回怼:“这都是你创的刑罚,今日用到你身上。活该。现世报!”   莲曳冷眼看着两个人吵架,血从他指尖滴落,落到肮脏的地上,为斑驳的旧血痕染上鲜艳的红色。他轻轻咳一声,感觉嗓子一股腥甜要往外涌。   “莲曳你怎么了?”邱公公紧张的问。   “没事。”他一皱眉,吞下了那一团血。   “王八羔子!”邱公公大怒:“这地牢里面都是我的人,现在我失势了,一个个恨不得打死你,狼心狗肺的东西!”   “势败休云贵啊,”文太傅叹气:“祸从天降,未知吉凶。这次陷害,连见皇上的面都不能,怕是凶多吉少。”   “有人下了狠手。”邱公公啧两声:“想不到你文大正经也会被告,这罪名笑死我了!哈哈哈!科考舞弊,亵渎公正,啧。”   莲曳一直没有说话,祸从天降,他内心反而十分镇定,刚开始他怀疑是秦书F的手脚,因为秦书F怕是已经知道了二姐的婚事与自己动手脚有关。但是以秦书F那种跳梁小丑,只能找小麻烦。   这次,怕是有大人物在暗中动手。   很好猜,胡府,那个和文太傅素来不和的胡宰相,被自己抢了风头的胡家大少爷,被自己羞辱到差点自尽的胡家大小姐。   还有胡皇后,那个一直嫉妒文夫人的女人。   纵观朝中,也只有胡府。   “伪造证据,当真厉害啊。”邱公公摇摇头:“一模一样的字,还有文府的章印,还有你们的私信,全都齐了,还有你们议论朝政,皇上最讨厌就是私议朝政啊…不由人不信啊。这罪名下来,要是认了,我这一辈子也完了,你们啊,也都完了,最轻的,是死刑啊。”   “会累及…亲眷吗?”一直沉默的莲曳沙哑开口。   三个人一齐沉默了。   过了许久,邱公公才懒洋洋开口:“咱家听说过,四十多年前,好像也有一件这样的事情。”   文太傅一愣,眼神立刻清明起来,邱公公笑:“文老头,你莫不是知道什么?”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文太傅叹气:“谁还记得?”   说话间,一个绿色身影闪入,一下子就扑到牢房的栅栏前,莲曳一愣,看着泪水止不住的耶溪,四目相对,莲曳无力的闭上眼睛。   “外祖父!”耶溪眼圈都红了,看见他身上斑驳的伤痕:“怎么动了这么重的刑罚!外祖父!孙儿不孝,现在才来看您…”   文太傅笑笑:“没事,清者自清,皇上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   “哼,只怕那个时候,咱们已经被磋磨死在这里了。”邱公公拉长了语气,眼睛幽幽的看向暗处:“来了就来了,躲躲藏藏做什么。”   石昆山站出来,恭恭敬敬行礼:“见过文太傅,邱公公,莲公子。”   “好了,”文太傅笑笑:“看了就该走了,这里阴气重,耶溪乖,回家去,找你二姐。”   “不要!”   “文太傅,”石昆山突然开口,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侍卫立刻把狱卒都赶出去了,紧紧的带上门守在门外,石昆山眼神复杂:“下官敢问,您所言的四十年前之事,可是苏秦仪大人科考案?”   “是,现在还有人记得啊…”文太傅叹口气:“我以为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可能给下官详细说说?下官遍查案宗,都查不到当年的详细情况,只是一笔带过,详细的卷宗在十几年前就被大理寺火灾烧毁。”石昆山皱眉:“下官觉的,今日太傅之案和当年的苏大人之案有相似之处,而且…当年实在离奇,就和今日您入狱一样。”   “当年的事情啊,”文太傅目光飘远:“四十三年前,苏大人在京城…可是传奇人物啊,寒门出身却天资过人,弱冠登第位列三公,三篇论策博得天下观…天下学子,皆以拜入苏府为荣…”   “是什么时候…对了,先帝十六年的殿试,有人告发他私通考生,证据确凿,他被打入死牢,然后在他家,有找出他和北戎王的私信,可以看出他们交情不浅,当时我南朝与北戎水火不相容,皇上一怒之下,将他退出午门问斩,一家大小打入贱籍。”文太傅叹口气:“可怜了他满门的老小啊。”   “他可有后人?”   文太傅眼中悲哀愈加深沉:“两个幼儿,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说着,他说不下去了。   “太傅…您直言就好。”石昆山眼神幽深起来:“下官听说您和苏大人交好…可是真的?”   “是啊,”文太傅陷入沉思。   “那…下官有一事不明。苏大人的遗子,难道您就没有寻访过吗?”石昆山淡淡开口:“还是说,您找到了,然后不动声色的护在了身边?”   文太傅身子一僵,石昆山继续:“您一生公正无私风光霁月,唯一的污点,就是单轻舟。”   “一个地痞流氓,何故能得到您的青眼?蒙您接回家,还娶到了您女儿,京城的出名的大家闺秀。”   “这其中端底,太傅心知肚明吧。” 第49章 四十三载旧尘今启   文太傅叹口气:“石大人果然聪明。现在老朽身上的罪名已经够多了, 不差再加一个私藏罪人之罪了。”   石昆山连忙解释:“下官并无问罪告发之意, 只是想查明真相, 毕竟四十年前的事情与今日之事,相似甚多,下官一向仰慕太傅人品, 想还太傅一个公道。”   “多谢石大人了。”文太傅叹口气,转回视线,就看见耶溪含着泪拿着她的小手帕,在给莲曳擦脸上的血, 一只血污不堪的手和一只纤纤玉手紧紧的交握在一起,难分难离。   文太傅:“……”   突然想棒打鸳鸯。   邱公公噗嗤一笑,暗暗为干儿子叫好。   耶溪突然感觉有人看她,一回头, 三道视线一齐注视着自己,她讪讪的放开手, 手上沾了血污, 莲曳轻轻的拿起手绢, 一下子抓住她手不放,替她擦干净。   文太傅:“……”   更想棒打鸳鸯了。   耶溪不好意思的低了头, 气氛太尴尬,她稀里糊涂开口:“我爹…是那个苏大人的后代啊, 那他原来叫什么?”   石昆山看了一眼莲曳:“下官查了苏家家谱,苏秦仪大人两个儿子,死的一个叫苏怀远, 失踪的,叫苏濯清。”   耶溪和莲曳同时一愣,对视一眼。   莲曳的表字,就是濯清。   文太傅也皱了眉,但是很快就松开了,邱公公低头沉思,石昆山不动声色:“下官想,此事还是彻查比较好,打扰两位了。”   “麻烦石大人了。”   耶溪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莲曳一下子推了出去,匆匆的看他一眼,他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恐不安,反而异常的镇静,只是看向她时,眸中带着丝丝缕缕的缠绵之意。   石昆山扶住被推出来的耶溪,耶溪看他一眼,语气坚定:“石大人,您带我再去见皇上一面,当年的事情如果是真的,还请皇上一同彻查!”   “好。”石昆山说着,带她去了养心殿,皇上看见耶溪来,面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不好:“什么事?看完就早点回去。”   耶溪不说话,石昆山跪下:“皇上,微臣有一事不明,皇上可知道四十多年前的科举舞弊案?”   皇上皱眉:“略有耳闻,不太清楚。”   石昆山如实的说了,皇上皱起眉头:“苏秦仪案,朕倒是知之甚少,如此说来,和如今的太傅案有相似?”   “是,且两案均是嫌疑甚多。”   皇上沉吟一会开口:“既然如此,牵扯甚多,那就宣宰相进来,他是当时的人,此案移交与他吧,你大理寺协助。”   耶溪一愣,石昆山也一愣,皇上已经拂袖去了:“宣他,朕先去休息一下,你们退下。石爱卿替我送三小姐回府。”   耶溪和石昆山出来,耶溪急眼了:“石大人,我外祖父的案子移交宰相不更糟糕吗?你知道我外祖父素来与宰相不和的。”   “宰相为人忠厚,”石昆山犹豫了一下:“何况朝堂之上,太傅与宰相同为肱骨之臣,齐心协力,何来不和之理?”   耶溪还想说什么,石昆山把她推上了小轿子:“回去吧三小姐,你一片孝心我理解,但是朝堂之案,还是莫要再过多干涉。”   “你!”耶溪又急又气,轿子已经起了,她又不能跳下去,只能把石昆山骂了一百遍。路上,轿子突然被剧烈的撞了一下,耶溪一惊,轿子外传来车夫骂骂咧咧的声音:“走路没长眼啊!”   “没。”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耶溪心里一动,轻轻的揭开帘子向外看去,果然是鹤官,带着大衣箱,坐在对面的车上,手上托着一柄细长的烟杆,一幅睡眼朦胧的样子。   “哟,三小姐啊。”鹤官看到她点点头,笑了笑:“回府啊。”   “嗯。你要去?”   “应承胡宰相家,去唱个戏,他们家老爷子今天生辰,点了《麻姑献寿》和《天官赐福》,我得去。”鹤官打个哈欠:“三小姐不去看看?”   “不了。”耶溪低头。   “行吧,三小姐再会。”鹤官懒洋洋的随手一磕烟灰,一个小小的纸团跳到了耶溪轿子里面,耶溪一愣,打开那个纸团,里面包着一颗颗黑色的药丸似的东西,一股呛人的味道扑面而来。   耶溪不解其意,鹤官已经换了个姿势坐着离开了。   耶溪到了南府,文嗣音已经在等她了,看见她了赶紧抱住她:“好人的,去也不喊我们一起,出个事怎么办!”   “我让文誉讲了一声。”耶溪皱眉,拍拍文嗣音瘦弱的脊背:“没事没事了,二姐,对了,可寄信过去给大姐了?”   “最近边关战事吃紧,我想了想还是不急着寄信,怕她脾气火爆赶着回来,又闹出什么事来。”文嗣音叹气:“可见到外祖父了?还有莲公子他们?”   “见到了,”耶溪眼睛一红:“娘呢?”   “娘…从昨日昨日发烧一直昏迷不醒,那人禁卫军搜查…把娘一把推落水塘,”文嗣音也难受:“娘受了惊吓又加上风寒。”   “哎,禁卫军哪里来的胆子!”耶溪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罪还没有定下来,他们怎么敢欺负娘?再说我文家荷宠深重,禁卫军不应该如此行事啊。”   “不知道啊,眼看着一个家就这样了…”文嗣音叹气:“耶溪赶紧去吃点饭吧,好好休息,苦了你去跪半天了。”   耶溪答应了一声,想到了什么,拿出那纸包给她:“阿姐可认得这个东西?”   “哎?”文嗣音皱眉:“这是什么?香丸儿?味道不对啊。从哪里来的?”   耶溪隐瞒了来由,文嗣音拿起一个:“等下我去问问南笙,他见多识广,应该知道。”   说话间,一个身姿修长的温润男子走入,看见文嗣音眼神温柔:“嗣音唤我?有什么事情吗?”他手中拿着一枝正开的碧桃花,轻轻的修剪掉刺人的地方,然后戴到了文嗣音的鬓边,轻轻吹口气。桃花薄如蝉翼的粉嫩花瓣似含羞般颤儿,一如文嗣音红起来的脸。   “干什么…”文嗣音娇嗔的瞪他一眼,掐一把他腰间肉:“三妹还在这里呢。”   南笙看一眼耶溪,耶溪默默的主动扶着墙退出房间,打了个饱嗝。不知道为什么,好饱啊。   “对了,这个是什么…”文嗣音甩开他作乱的手,把刚刚那个纸包递给他:“三妹带回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南笙皱眉,接过纸包,闻了闻,脸色一变,拿到香炉边扔一颗进去,一股刺鼻的怪味立刻冒出来,南笙赶紧拿东西包住香炉:“快!拿出去!扔湖里!不要闻它!”   文嗣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扔出去后,南笙脸色难看:“是阿芙蓉。”   “阿芙蓉!”文嗣音一惊,阿芙蓉是京城以前出现过的一种药丸,燃时能使人全身通泰忘却烦恼无比快乐,一时间风靡京城,只是回来发现它极为容易上瘾,官府明言禁了。京城的黑市中仍有交易。   “她如何得到这个东西?”南笙神色一凌,文嗣音摇摇头:“我去问问她!”   “别人给的…”耶溪悄悄从门后探出小脑袋来,瑟瑟发抖的看向两人:“不是我…”   “可是那个戏子?”南笙沉思一下,耶溪无可奈何,默默点头:“我也不知道他给这个给我什么意思。会不会是他的…他沾染了阿芙蓉!?”   “应该不是,我最近见过他,他吸的不是阿芙蓉。”南笙皱眉:“是玉田烟,带着兰花一起燃的,瘾并不大,不毁嗓子。”   “那他从哪里来的这个?”耶溪皱眉,不知道鹤官什么意思,南笙摇摇头:“谁知道呢,莫管了,这几天三妹莫要出去,好好休息一下。”   “对了,二姐…”耶溪有些担忧:“等下我想去莲曳家里看看,现在他家中孤儿寡母,我怕有人欺负莲姨和小荷。二姐…”   “好,”文嗣音微笑:“记得带着文誉,他护着你。”   “嗯。”耶溪点点头,回房间休息一下,醒来已经是傍晚,吃了个饭便拉着不情不愿的文誉出门了,到了莲曳家,莲蕊开了门,她瘦了一圈,眼神里全是无助。小荷也没有了笑容,默默的抱着莲曳给她买的娃娃在角落玩,静悄悄的不出声音。   “莲姨,这几日都没有来看你,你们还好吗?”耶溪握住她的手,关切的问。   “好,”莲蕊勉强笑笑,抱住耶溪,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苦了你了。”   “我不苦啊莲姨。”耶溪拍拍她背:“没事的莲姨,会没有事的,清者自清,莲曳吉人自有天相,一切都会平安的。”说着,她想到了什么:“了尘大师还给他算了呢,是山水蒙卦,上艮下坎。凶中有吉的,会没有事的。”   “那就好。”莲蕊擦擦眼泪,耶溪笑:“莲姨我还有事情。”说着对文誉开口:“文誉你去请两个女护院来,保护莲姨,莫要忘记了。”   “凭什么我去啊,”文誉懒散开口:“她们可难请了。我一个子都没有,这个月的钱还没有发呢。”   “不然就你自己来守着,”耶溪恶狠狠:“那别怪你见不到文烟了啊。”   “我怕你啊…”文誉也瞪眼,只是声音越来越小:“那个…我去找人了啊,工钱小姐你记得付。”说着,翻墙而去。 第50章 兰花引来真凶初露   耶溪在莲蕊这里待了一会, 安抚了她情绪, 才和莲蕊还有小荷告别, 文誉还没有回来,她就一个人走在路上,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看着她指指点点,她已经习惯了。   突然一股兰花烟味传来,她皱眉回头,鹤官穿着时新的云锦衣裳, 倚着酒楼的栏杆笑着看向她,纤细手指轻轻转着那烟杆,也不吸,任它在静静燃烧着。   “上来。”鹤官笑:“今个赏的银子多, 我请你吃饭。”   耶溪不理他,鹤官笑:“赏个脸嘛, 弟妹。”   “谁是你弟妹。”   “你啊, 莲曳可是要喊我一声师哥的, ”鹤官笑:“上来,有事情找你, 放心吧,我还不至于把你怎么样, 我还怕莲曳呢,上来。”   耶溪想到阿芙蓉丸的事情,一皱眉, 还是上去了,进了雅间,鹤官坐在椅子上,磕掉烟灰关切的问:“莲曳可还好?”   耶溪叹口气:“在牢里能怎么好!”说着眼圈一红。   鹤官笑眯眯:“那敢情好,他一不好啊,我比谁都舒坦。”说着,拿烟杆敲了敲耶溪的头:“傻啊傻啊。”   “我怎么傻了!幸灾乐祸!莲曳有你这么个师兄,倒了八辈子大霉!”耶溪怒了。   鹤官表情淡了几分,好看的桃花眼幽深起来:“是啊,倒了八辈子大霉。那他遇见你,又是修了几辈子福呢?”说着他轻轻笑:“别跟我扯那些虚的东西,我最烦就是这个,老实说啊,那几年,我嫉妒他,都快疯了。”   “你…如果不是他,你也熬不出来啊。”耶溪语气柔了几分。   “是啊,所以我也仁尽义尽,帮你一把。”鹤官吸了一口烟,他阴柔的脸在升腾起的烟中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咋们啊,没有个三小姐护着,也走过来了,不是吗?”   耶溪不知道要说什么,鹤官突然一笑:“最近我发现了一桩事情,挺有意思的。”   “什么事?”   鹤官卖关子:“等会你跟我去个地方就知道了。”   “什么地方?”耶溪警惕起来。   鹤官暧昧一笑:“添香楼。”   耶溪嘴角一抽:“胡说八道!去哪里干什么!”说着,瞪他一眼就要走,被鹤官不紧不慢的拦住:“当真不想去,我好不容易善心大发要帮帮你呢,错过了可就不好玩了。说白了,和莲曳有关系。”   “莲曳的事情自然有官府来管,不劳您操心!”   “你确定?”鹤官笑的动人:“咱们德高望重的宰相大人,会给莲曳平反?”   耶溪愣了一下看向他,鹤官笑眯眯:“今我去相府,那宰相大人看上去,开心的不得了啊,好像除掉了什么…心腹大患一样呢…”   耶溪一愣,鹤官敲她头:“跟着走,不然错过了就不好玩了。”说着,看向犹豫的耶溪:“走不走?去个青楼怕什么,又不是把你卖去,再说,莲曳不就是那里出来的?”   耶溪还是犹豫,鹤官嗤笑一声:“待会去了,你就说是我婢女。”   耶溪瞪大眼睛,几乎要夺门而出,鹤官扶额轻笑:“忍辱负重嘛弟妹啊。为了你家那个,你好歹抹个面子啊,来,戴个面纱。”说着,把一块步扔给她,耶溪恶狠狠瞪他一眼,不情不愿的戴上。   “走了,”鹤官娉娉袅袅的走起来,把烟杆递给她:“走吧,到时候,听我的话,不要多嘴。”   耶溪极其不情愿的跟着他,两个人付了钱,从后门溜了,溜到添香楼,现在夜色无边,正是添香楼春色浓浓之时。   “哟,鹤官相公来了!爷今日可好啊!”两个人刚刚想上楼,被梅姨笑着拦住了:“怎么,今个带着相好来…怕楼里面的姑娘不答应吧?”   “我就来买个东西,”鹤官笑容暧昧:“这是我新买的侍女,带她来看看,下次来拿东西她也知道怎么弄…”   梅姨恍然大悟的一笑,把他带进一间屋子里:“爷里面坐,大相公啊,我去找姑娘…”   “不用了,”鹤官有些不耐烦:“我就来拿烟,这些天你们这儿的烟瘾越发的不带劲了,敢是偷工减料?还是我每次派的人克扣了?”   “不敢不敢!”梅姨摇摇头,笑着劝他:“相公莫生气啊!这兰花烟啊,也是有瘾的,越抽越大,相公要不要来点更烈的?”说着,拿眼神暗示他。   鹤官笑:“看来妈妈这里还有我不知道的场子啊,妈妈带我看看去?”   梅姨笑,有些犹豫的看向耶溪,鹤官微笑:“我那小丫头是个老实的,嘴巴干净的很,断不敢瞎说出去的,妈妈放心。带我去吧。”   梅姨眼珠一转:“好啊,相公这边请。”说着,把他们请进了一间屋子,然后就走了,鹤官关上门,脱了外衣,耶溪嫌弃的看向他:“所以你来这个干什么?吸阿芙蓉?”   “你当我真的吸?”鹤官笑:“我嗓子还要不要了?这几次送来的兰花烟都有问题,里面掺了阿芙蓉,估计想勾我上瘾,想玩我,我陪他们好好玩玩。”   “那你一个人玩啊!”耶溪气急败坏:“我要回家了。”说着推开门,正好和一个匆匆忙忙的身影打了一个照面,耶溪愣住了,因为耶溪戴着面纱,那个身影没有认出她,匆匆的走了。   “看到了吗?”   “不就是秦王八吗!”   “我让你看他怀里的东西。”   耶溪一愣:“阿芙蓉?”   “还不算笨。”鹤官笑。   “那和莲曳又有什么关系?”   “秦公子不吸阿芙蓉,但是我已经好几次看到他亲自来买了。”鹤官眯起眼睛:“而且上次,我听他提到过莲曳,语气中有得意之气,我怀疑他和莲曳出事有些关系。”   “那怎么办?”   突然,又一个身影拐进秦书F刚刚进去的屋子,耶溪一愣,鹤官笑眯眯的看她一眼:“走,跟上,听墙角去。”   鹤官施施然回房间喝茶去了,耶溪被赶去听墙角,只听见秦书F暴躁的声音。   “妈的,你敢跟本公子开价!吃了熊心豹子胆啊!这东西你我说好了五五分,你现在反悔?那些假画,有本事你自己去卖啊!”   “嘿嘿,公子你也知道,小人现在手头紧嘛,您看,我帮您除了心腹大患,您也该…赏咱一点甜头是不是?再说了。”   心腹大患…耶溪心里面咯噔一下,继续听。   “少来这套!本少爷警告你啊,别得寸进尺!拿那事来威胁我,有你好果子吃!”说着,秦书F好像扔了什么东西:“你要的,阿芙蓉,给我好好的控制好那老头!出了事,我害莲曳的事情泄露了,逃不了你!”   耶溪一颤,怒火中烧,差点没有推倒墙直接闯进去了,敢情闹半天,罪魁祸首在这里,她气的溜回去一把拉住鹤官:“我知道了!是王八蛋!”   “息怒息怒,还没有闹明白呢!”鹤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叹口气:“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人?你想想看,就他那个样子,背后没有人帮助他,他怎么可能把莲曳拖下水?别打草惊蛇啊。”   耶溪皱眉,点点头:“估计是朝廷里面的人了,那房间里面另一个人是谁?他们在分成,分什么东西?”   鹤官轻笑:“秦二公子啊,最近在卖假的字画,他在京城不敢卖,通过关系卖到别处去,那个人叫古木。估计是和秦书F狼狈为奸一起卖假画的。”   “哦,他怎么突然卖假画了?”   “还不是为了他小情儿,叫什么南玉寒,为了娶他咱们痴情的二公子啊,和他娘吵了,搬出来住,他娘一分钱没有给他,啧。”鹤官摇头笑:“真是个痴情男子啊。”   “你别玷污痴情这两个字。”耶溪撇嘴:“他是活该。”   “行了,他们要走了,你继续跟上吧。”   “还要跟?”耶溪皱眉,突然灵光一闪:“假字画!”   “算你不是太笨。”   “可是,真的能造的那么像吗?”耶溪皱眉:“字和画不一样,画只要照葫芦画瓢还能以假乱真,字的话,千差万别,如何造的?外祖父的字很难学的,还有莲曳的字,这…如何造的出假书信来?”   “江湖上的伎俩多了。”鹤官浅浅的吸一口烟:“你知道什么?跟过去看看不就是了吗?”   “好,”耶溪忍下心中怒火,等对面的人走了,悄悄和鹤官也出来了,秦书F和古木分道扬镳,耶溪恶狠狠的看一眼秦书F离去的方向,然后跟上了古木。   一路跟着古木,他先去了酒馆打了酒,一边走一边喝,喝的醉醺醺的,走路都走不稳,耶溪急的不行,鹤官倒是不紧不慢的也打了些好酒,也一边喝一边走。   两个人走着走着,跟着古木到了郊外,路过野坟堆,到了一处偏僻小屋,古木轻车熟路的开门,锁上门,耶溪发现那小屋虽然破旧,但是锁却是崭新的,上面雕刻着一个吉字,是京城第一的锁匠铺吉祥铺的招牌锁。   “一个小破屋子,用那么好的锁做什么?”耶溪心里越发疑惑起来,想进去看看,鹤官把手中酒一饮而尽,笑着拦住她:“想进去?”   “嗯。”   “走吧,”说着,鹤官把她拉走,却是回去的方向,耶溪怒:“你干什么!”   “各回各家,好好睡觉。”鹤官打个哈欠:“爷我困了,明天还有场子,不好好休息爷嗓子败了,你赔的起吗?爷一场现在快几十两银子。”   身无分文的耶溪挣扎:“那不是你带我来的吗?不进去看看?!”   “你傻啊,怎么进去?翻墙还是从屋顶?你以为你谁啊?”鹤官懒洋洋:“明天逮着机会,趁他不在家,你带着你们家丁偷偷的过来看就是了。”   “哦。”耶溪埋下心底疑惑,乖乖的被鹤官牵回家。   她没有听到,她走之后,小屋子里传来阵阵哀嚎,撕心裂肺,在冷情的夜里越发阴森逼人。 第51章 阿芙蓉现笼中玄机   回到家中, 耶溪想悄悄的翻墙进去, 刚刚跳下来就看见笑的一脸温润的南笙,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笑容,耶溪打了一个寒颤。   “三妹早出晚归, 很是辛苦啊。”   “不辛苦,不辛苦。”耶溪拼命摇头,瑟瑟发抖的躲在树后面:“二姐夫…还没有睡啊。”   “嗣音她等你,一直等到现在啊。”南笙声音愈加温柔:“你说, 我怎么睡?”   “我错了!”耶溪痛哭流涕:“我不该让您担心,下次不敢了,您和二姐去歇息吧,春宵苦短, 我就不打扰您了。”   “还有下次,”南笙微微一笑:“三小姐就在外面莫要回家了。”说着, 他转身离去, 耶溪对着他背影做了一个鬼脸。   略略略。   第二天, 耶溪一大早换上了男装,又溜出去了, 带着臭着一张脸的文誉,昨天他被文嗣音骂了一顿, 说没有好好看着耶溪,文誉只想说,不是他不看, 是看不住啊!   文誉一路冷嘲热讽,耶溪懒得理他,走到菜市场就看见鹤官站在一家包子铺的门口,拿着两个包子,愣愣的发呆,她走上前挥挥手:“走了!鹤官大爷哎。”   鹤官一笑,揉揉眼睛:“走吧。”说着,把那包子递给她:“吃吧。”   “我吃过了,你自己买的自己吃啊。”   “我不想吃了。”鹤官有些懒散:“给你了。”   “你不想吃你买它做什么?”耶溪撇撇嘴:“显摆你有钱啊。”   “小时候,莲曳最喜欢吃这种肉包子。”鹤官自顾自的开口:“天天学戏的时候,他带着两个包子来,在科班外面细嚼慢咽,一屋小孩都馋哭了。”   “你们吃不了吗?”耶溪突然意识到什么:“他能吃…”   “他有娘啊,还有水生,好吃的不曾短了他,我们就不一样了,都是老斗儿带的,饿不死就是好的,出科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肉味。”鹤官轻笑:“出科拿了第一份钱,我就去买这个肉包子,整整十个,吃撑了第二天唱不出来,又被打一顿。”   “现在不也熬过来了吗?”耶溪轻笑:“你和莲曳,都不容易。”   “不容易啊,”鹤官轻轻一笑:“刚刚我又来买包子,发现我吃不下去了,太腻了。”说着,不由分说的把肉包子给了耶溪,耶溪又给了文誉,文誉一脸嫌弃的吃了下去。   三个人到了地方,蹲在树丛里面,等着那个古木走了,三个人才靠近,文誉轻蔑的看一眼那个锁,把他腰带上面的铁丝拉一根出来,扯直,往锁眼里面上下一折腾,清脆的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刺鼻的臭味直冲三人,文誉一个翻身翻到了屋顶,捂着鼻子嫌弃:“呜,你萌赶紧,我等你们,我放分。”   耶溪鄙夷的看他一眼,捂着鼻子和鹤官进去,看见庭院肮脏不堪,不知道多久没有打扫过了,鹤官憋到不行:“这是猪圈吧,你找,我去放风……”   “看那里!”耶溪懒得理他,指向一个铁笼,笼里面关着一个人,满地的泥巴污垢,他蓬头垢面,爬在地上,扒拉着地上的脏东西,嘴里囫囵囫囵着不知道念叨什么。   “什么东西?人彘?”鹤官捂着鼻子上前,小心翼翼的靠近他,那人浑然未觉,只是扒拉着地上的污秽,耶溪要吐了:“这里哪里能住人啊!”   突然一声,那笼子里面的人尖叫出来,看见来人,那人疯狂的用手抓了秽物砸向耶溪和鹤官,鹤官一下子向耶溪这里扑过来,耶溪以为他要护住自己,感动了一下。   然后下一瞬,鹤官躲到了耶溪身后。   耶溪:“……”你要保持微笑,你是大家闺秀。   无可奈何,两个人不管那个疯子一样的人,向里走,通向堂屋的门上又有一把锁,看上去比门口的还好,耶溪把文誉喊下来,文誉把鼻子塞住,开了锁,逃也似的跑了。   一推开门,耶溪愣住了,房屋里面简单朴素,只有一个桌子,几把椅子,并无什么别的异常,鹤官皱眉,进门去,灰尘在透进的阳光下漂浮,耶溪摇摇头:“这屋子,几百年没有住人了?”   “进来看看,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耶溪跟了进来,鹤官七摸八摸,摸到了一间屋子,推开来,两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房间里,挂满了书画,千山暮色,万水流声,百草千花争奇斗艳,更有各色书法,或端正古朴,或飘逸俊秀,或龙蛇狂舞。书画挂满了房间,缕缕日光透着窗照进来,微微的照在画上,照亮了一室的万里江山。   “这是…假书画?”耶溪震惊了良久,轻轻的摸着一幅画,画上人眉眼带笑,栩栩如生,落款处写着谢九郎。   “是,真的谁放这里。”鹤官冷笑。   “这是我外祖父抄的金刚经!”耶溪低呼一声:“他十年前抄的,当时因为字好,有人花千金来买,外祖父都没有卖,这……”   “假的。”鹤官撇撇嘴:“前面还有房间,进去看看。”   两个人进来里面的房间,一股臭味和香味混杂袭来,耶溪皱眉,看向地上,有淡淡的污垢痕迹。旁边堆起了千卷废纸一样的东西,耶溪一看愣住了,有的字迹她不认识,但是有几种她印象深刻,是莲曳的练字纸。   “这是莲曳的练字纸。”耶溪小心翼翼的拿下来,吹吹上面的灰:“他的练字纸都是在惜字炉里面火化掉了喂鱼了啊,怎么会在这里?”说着,她继续翻字纸,发现都是一些文人的废纸,还有一些练画的纸。   “回去拷打一下莲曳的婢女,问问那些纸就知道了。”   “话说回来,他收集这些做什么?”耶溪愣住:“这些字又不能拼在一起造假的。”   “出来。”鹤官表情凝重几分,拿起旁边的一个小香炉,轻轻打开,看看里面的灰开口:“那日给你的阿芙蓉呢?”   “扔了。”   鹤官嘴角一抽,自己掏出了一个点着了放进去,囔囔开口:“这阿芙蓉,除了安神上瘾,还有控制人心智的用处。”   “你怎么知道?”   “过去大戏班招揽人才,有的黑班子,为了请到好苗子,不惜用阿芙蓉来诱惑,等他们上瘾了,一举一动都得听黑班子的,”鹤官冷笑一声:“吸阿芙蓉的戏子,嗓子似云遮月,极美。不过那些人嗓子败的也快,三四年往往就没有了劲,戏班子再把他们随便一扔,啧。”   “那些人下场…”   “要不进窑子,要不等死,瘾一上来,把自己撞死挠死的都有。”   “你知道的这么清楚。”   “废话,我就干这一行的。”鹤官眼神发狠:“我认识一个,科里红,就这么被毁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岁,活生生的把自己勒死的。”   耶溪心里升起一种恐慌,若是当年莲曳没有出来,会不会也走到这一步…   “就顾着和你扯废话了,”鹤官暴躁的撕下一块布,蘸水包住耶溪的鼻子:“正事没干,把这个,放那个笼子旁边。”   “哦。”耶溪走到笼子里面,那人看见她来,又开始尖叫着砸她,耶溪强忍着害怕走进他,谁知道在靠近笼子后,那人突然大叫一声,浑身抽搐起来,混浊的眼眸里满是恐惧,他一边砸东西一边向后靠,沙哑的嗓子扯着喊。   “别过来!”   耶溪终于听到他说人话了,声音软了些:“你是谁?”   “你别过来啊!”那人尖叫起来:“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耶溪看到他害怕的样子,有些不忍心,放了香炉就走了,没走几步,就看见那人一下子扑上来,狠狠的打翻了香炉,颤抖着用手迅速的掏进去,不顾那烧的正红的灼然,拿起药丸就往嘴里塞,耶溪吓坏了:“不能吃啊!”   那人不理会她,痛苦的尖叫着,咽下,开始大叫起来,不知道是疼还是兴奋,在地上打滚,过了好一会,他突然安静下来。耶溪慢慢的靠近他,他抬头看一眼耶溪,耶溪感觉他的眼睛仿佛失了魂一般。   突然,他用手扣着地上污秽,开始在地上画起来,耶溪倒吸一口凉气,他画的居然是谢九郎最具盛名的《九美图》。   肮脏的地上,一张女子的脸慢慢的出现,云髻高耸,眉黛如山,他的手越来越灵,也越来越用劲,渗出血丝来,正好替她点了点朱唇。   耶溪看的目瞪口呆,似乎明白了什么:“你还能写字吗?”   他麻木的用手呲溜一抹,那美人脸马上被污垢掩盖,他又找了一块干净地,然后开始写字,是谢九郎的书法。   “文太傅的…你会写吗?”耶溪心里面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悄悄开口。   那人一愣,摇摇头,耶溪叹口气。   鹤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看到那人摇头,冷笑一声:“写!还是不写?”说着,轻轻一扬手上的鞭子,那人一看到鞭子,吓的一下子跪在地上,一股臭气散发出来,那人失禁了。   “别逼他了。”耶溪皱眉看向鹤官。   “逼他?”鹤官冷笑,拿出笔纸丢给那人,那人马上扑上来,拿起就下笔。   耶溪看着他一笔一划,一撇一捺。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耶溪愣愣的看向鹤官:“鹤官,为什么他的字,和我外祖父,一模一样?” 第52章 皇恩浩荡微光乍现   “一模一样?”鹤官皱眉, 蹲下来开口:“再写一个, 和莲曳一模一样的。”   那人愣住了, 鹤官一扬鞭子,那人抽搐一下,颤巍巍的改了笔, 耶溪眼尖,认出来他写的,是莲曳得了状元的文章!   “他怎么知道莲曳的卷子!”耶溪倒吸一口凉气:“那文章不是封在御书房里面吗!除了皇上和内阁大学士还有大总管,谁也看不见啊!”   “谁知道呢。”鹤官不耐烦:“官场的事情, 忒烦了,走吧,把他带走。”   “怎么带走?”   两个人一愣,随即相视一笑, 微笑看向屋顶的文誉:“文誉。”   “干啥…”文誉磨磨蹭蹭不肯下来,耶溪喊了好几次才下来, 笑眯眯看向他:“文誉, 你立大功的机会来了。”   “干什么。”文誉十分警惕。   “看, 把他带走,交给衙门就好了。”耶溪笑:“门口正好有一个拉板车, 你把他扶到…”   “告辞!”文誉捂着鼻子转头就要走,耶溪怒斥一声:“回来!奴才!”   “奴才不要!”文誉十分抗拒。   耶溪笑起来:“话说, 文烟也到了十六岁了。是时候要许配人了呢,我们家有一个远方亲戚,年刚弱冠, 风流蕴藉,刚刚中了举人,尚未娶亲…”   “我来我来!”文誉欲泣无泪,文烟最喜欢的就是读书人,天天嫌弃他粗鄙不识大字,所以他最怕年轻好看的读书人了。   “乖嘛。”   文誉把上衣脱下来,死死的包住头,只露出来两个眼睛,然后视死如归的打开笼门的锁,用一根棍子把他敲昏,然后拿纸包着他的手臂,把他拖了出去,到了车上,三个人坐着拉板车回去,直奔大理寺。   石昆山正好在大理寺内,听到消息迅速出来,看到耶溪递过来的纸,眼睛一亮,耶溪一脸的激动,石昆山吩咐属下把那个人收监,派专人看护。然后和耶溪一起直奔皇宫。   耶溪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兴冲冲的直奔皇宫,石昆山凭着他的玉佩,成功进得皇宫,却得知皇上在休息。两个人只得跪在门外等。   耶溪眼里满是希翼的光,她肉嫩,是最怕跪的,但今日跪了好久,膝盖一点都感觉不到疼,跪到了下午,养心殿的门才开,温帝慢吞吞的走出来,玉扇掩面打了个哈欠。   “皇上!”耶溪就差扑上去了。   温帝吓的扇子掉到地上,耶溪帮他拿起来,却发现扇子被她摸脏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上面许多灰尘。   温帝也看向她,耶溪低着头缩着脖子,仿佛在等他骂她,她往日白净的脸蛋上,道道的污渍,鬓边的丝缕头发被汗黏住,发髻也半松半散,衣裳更是脏兮兮的,半旧的襦裙上面,墨渍与灰尘沾染。   温帝眼里的心疼更甚,他素来疼这个小丫头,没想到她几天不见,就像变了个人,他半是心疼半嗔怪的开口:“还跪着做什么!膝盖不要了!”   耶溪笑嘻嘻的谢恩,猛的往起一站,突然摇晃一下又摔下去了,温帝叹口气,亲自上前扶住她胳膊:“有什么事?”   耶溪扶着发软的膝盖笑:“皇上!我找到证据了!”   温度才注意到旁边的石昆山:“什么东西?”   “关于太傅案的证据,太傅很可能是被诬陷的。”石昆山低头:“三小姐带来了,请皇上过目。”   皇上皱眉:“进来说话。”说着,拉着耶溪就进去,耶溪腿软,走不动路,皇上特意放慢脚步,想抱着她,耶溪不好意思:“皇上!我都这么大了…不是小时候啊。”   皇上一愣,继而笑笑,扶着她进来了。   石昆山若有所思的看着皇上和耶溪,在他眼里,皇上对耶溪,莫说后宫妃子,连公主都未必有如此的厚爱。   原因如何,不得而知。   石昆山也跟着进了门,他感觉有人看着自己,回头看去,绿荫掩映的树林,唯有风声,他皱了眉,进去了,没有看见一个小太监一直盯着他们,然后鬼鬼祟祟的离开。   “皇上请看,”石昆山展开耶溪带回来的纸张:“似是有人能伪造字迹,文太傅,莲公子,还有谢九郎之辈的画技字迹都难辨真假,由此观之,文太傅很可能是被人诬陷。”   “伪造字迹?”皇上嗤笑一声:“倒是朕孤陋寡闻了啊,想那字迹,每人笔锋具不同,模仿一个人也罢了,如何学得许多?”   “皇上,”耶溪急的去摇他袖子:“您不信,他真的可以!您可以亲自去看啊!人我们带回来了,就在大理寺的牢里面!”   皇上皱眉:“你们去哪里找的?”   耶溪老老实实的把过程说了一遍,皇上皱眉:“胡闹!”   耶溪一吓,皇上叹口气:“那地方也是你胡乱去的,万一被人发现,万一房子里面另有机关怎么办,岂不是危险吗!”   耶溪笑嘻嘻:“没事嘛皇上!只要外祖父的冤屈能洗清,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是吗?”皇上没好气:“那你那还没成亲的状元郎呢?”   “哎,”耶溪闹了个大红脸:“皇上!”   “去看看吧。”皇上看了那字,看了许久才开口:“耶溪去看看文太傅吧。昆山,你顺便带我去看看那人。”   “皇上也要去?”   “不行吗!”皇上沉了脸,石昆山不敢怠慢,赶紧派人互送两人到了大理寺。耶溪拉着皇上,一路有说有笑,皇上宠溺的看向耶溪,石昆山心里疑惑更深,但是他不敢问。   一个臣女,并非嫔妃,缘何得到如此宠爱?   一行人各怀心事,很快到了大理寺,进了大理寺门,就看见一个白色身影正在打哈欠,蹦蹦跳跳的,甚是开心的样子。   皇上脸一黑,那人疯疯癫癫,也不看来人:“小石头回来啦,回来了好,来帮我梳梳头,啊…一觉睡到午后的感觉真好,不用上早朝见那个一天到晚没好脸色的…”说着说着,那人回头,手里的梳子应声而落:“皇上!!!”   阮沉香欲泣无泪,跪着抱住温帝大腿:“皇上您怎么来了!微臣思念您啊,一日不见,念皇上天恩龙威,吃饭不思,只想一心报国来报答皇上知遇之恩啊。”   温帝:“……”   石昆山别开脸,一脸我不认识他的嫌弃。   耶溪噗嗤一笑,拉着皇上:“皇上!别理他,我们还要去看人呢!”   皇上冷着脸看向阮沉香:“阮爱卿的俸禄,再减三月。”   阮沉香哀嚎一声:“啊!皇上,您已经前后扣了我三年俸禄了!”   皇上不理会他,耶溪笑着拉着皇上离开了,石昆山冷冷对跪着地上生无可恋的阮沉香开口:“滚回房间,丢人现眼。”   阮沉香叹息一声,把梳子递给他:“帮我梳头发,大理寺卿大人。”   “给你三弹指的时间,滚回房间。”石昆山不理他:“不然你这头发也别想要了。”说着,他跟上了皇上,三个人到了地牢,正巧赶上狱卒送饭。石昆山要先上前,皇上摇摇头,示意不用。三个人悄悄的靠近牢房。   邱公公正苍白着脸,蹲在墙角。   “咱家这是老毛病了,”邱公公也不和他呛了:“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太傅你也莫要笑我,你在这地牢里面,寒气阴气重,早晚有一天你也和我一个样子。”   “谁和你一个样子,”话音未落,文太傅打个哆嗦,莲曳看不下去了,脱了自己的外衣,披在文太傅身上:“太傅小心。”   文太傅摇摇头:“赶紧穿上,像什么话!”   邱公公有些辛酸:“赶着讨好岳太,就忘了干爹。”   莲曳无可奈何,解下里面一件给了邱公公,邱公公眯起眼睛:“穿上,咱家还用不到你小子的东西。咱家的身子骨,还能继续祸害几十年呢。”   “您别逞强,”莲曳无情戳破:“手都冻的发抖了。”   文太傅无情嘲笑,听见三个人的笑声,皇上表情复杂,朝耶溪使了一个眼色,耶溪赶紧进去几步,站立在牢房前,一下子看见莲曳上半身只穿着白色亵衣,大片玉色肌肤裸露在外,还有道道血红想鞭痕醒目。   她脸不争气的红了,然后是眼圈。   “你怎么来了。”莲曳看到她,有些吃惊,他收敛了眸光中的贪婪,低下头。   “我来看看你们。”耶溪红了脸,也低着头。   文太傅和邱公公轻轻咳一声,耶溪一个激灵看过去:“外祖父!邱公公!”   文太傅一脸冷漠:“嗯,是来看莲曳,然后顺便来看看我们。”   “怎么会呢!”耶溪笑:“你们受苦了。孙女无时无刻不想着你们。这不,刚刚发现了点东西,我就来找你们了!”   “什么东西?”莲曳轻咳一声,耶溪发现他整整瘦了一圈,原本就消瘦的身子看上去有些可怕。   “据说是能替你们洗清冤屈的东西。”皇上的声音慢慢传来,随着佩环的碰撞声。三个人一愣,齐齐的跪下:“皇上!”   “起来吧,我们去看看那个人。”皇上皱眉,耶溪赶紧把自己的小香囊放到他鼻子边,皇上一笑:“还是耶溪贴心,是朕的小棉袄啊。”   石昆山上前把锁打开,把三人接出来,文太傅和邱公公都有人搀扶着,莲曳一个人艰难的起来蹒跚前进,耶溪悄悄的退到后面,用手扶住他。   温暖的掌心触着他冰冷的肌肤,两个人都是一愣。   慢慢的,那冰冷的手捂住温暖。   两个人默默的走着,走到了关押那个人的牢房,石昆山命人用水把那人泼醒,一泼上去,他身上流下来的水都是黑色的,发臭发馊。   慢慢的,他的本来容貌露出来,文太傅一愣:“是你!”   那人悠悠转醒,一睁眼看见来人,吓的浑身哆嗦,看见莲曳时,他脸色一下子扭曲如恶鬼,几欲崩溃,那神情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至极的东西。   “鬼啊!有鬼!苏…苏…大人!”   说着,他砰砰砰的磕头,脏水溅了四处,混杂着一丝丝血色,他磕的极重,似乎每一下都要把心磕出来。   “不是我啊!您饶了我吧!”他尖叫起来:“真的不是我!冤有头债有主!您别过来啊!”说着,他一头撞向墙,又似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直直的倒在地上,抽搐两下,昏了过去。 第53章 柳暗花明灵丹妙药   皇上皱眉, 命人把他抬走医治, 石昆山搬了椅子请皇上坐了, 耶溪扯了几把稻草铺在地上,扶着文太傅和邱公公坐下,再到莲曳身边, 靠着他坐了。   “适才听文爱卿语气,认得那人不成?”皇上语气变得沉重。   “不敢,”文太傅轻轻咳嗽几下:“只是略有几分印象,毕竟已是过去之事, 四十余年,记的不是太清楚了。”   “讲。”   文太傅沉默一会,缓缓开口。   “那时候,宰相还不是胡大人, 是苏秦仪。”   皇上眯起眼睛,打他记事起, 苏秦仪这个名字, 永远与通敌叛国科场舞弊相挂扣。虽然世上文人依旧对他才华称赞不已, 他对苏秦仪,印象永远是差的。   “那时候, 是先皇旧历元年,京城有皇宫书画外流黑市, 后经禁卫军调查,是一个叫顾谢的贡生所伪造,其伪造足以以假乱真, 甚至连原主都认不出那个是自己所画。此事轰动一时,当时的苏宰相大怒,革去了他的功名。”   “太傅怎么认识那人?”皇上皱眉:“再说,,又如何确定是那人?”   “臣不敢。当年的事情无人不知,微臣当然记得,而且那人面相丑陋,如皇上所见,所以微臣的印象深些。”   “如此,”皇上沉吟一会,淡淡开口:“昆山,将文太傅与邱思送至上房安置,看护好了,等那人醒了,你仔细的问!不得有误!”   “是。”   耶溪愣愣的看向莲曳,泪汪汪的转向皇上,皇上叹口气:“莲曳,先放回去,和耶溪完礼了再说。”   耶溪一愣,继而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赶紧拉着莲曳的手磕头:“多谢皇上开恩!”   “谢皇上,”莲曳不卑不亢的谢恩,皇上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欣慰。   再次看见牢房外的艳阳,莲曳身形一晃,眯起眼睛不适宜了。他颤巍巍举起手遮住光,却看见了手上的血污,他一时间怔住,往日拿笔磨墨的手,终究逃不过浸染鲜血。   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只因为他手中,无有青锋利刃,可护自己,护他身边的人。   晃神间,突然有东西遮住了刺目阳光,他慢慢张大眼睛看去,只见一顶帽子落在了自己头上,编制整齐漂亮的草纹上,绘着青青绿竹,灼灼莲花。   他低头,正对上那双眸子。   一瞬间,他回到了七年前,初遇的那个雨夜,他画着戏妆,默默的穿过大街小巷,回到他那藏身的污泥中,遇见了雕花小轿,青纱红罗掩映的她。   往日是她替自己遮了雨,今日又是她,替自己遮了阳。   莲曳颤巍巍的伸出手,不顾上面的血污淋漓,一把攥住耶溪的手,攥的极紧,恨不得把血肉揉进她血肉里,耶溪笑着反过来握住他手,白如玉的纤纤玉手上沾染了血迹。   “别怕,我跟着你呢。”   耶溪轻声开口:“我们回家吧。”   “家?”莲曳一愣,他房子和文府都封着,他去哪里?   “你忘了,你的聘礼里面,”耶溪低了头:“邱公公曾经给过一处房宅吗?我问皇上要回来了,我们先去那里避避,等替他们洗清了冤屈,我们再…”   “好。”他动动嗓子,发现嗓子惊人的哑。   耶溪噗嗤一笑,低下头,莲曳看向她:“笑什么?”   “笑你啊,太监嗓,真是跟谁像谁。”   莲曳也低低一笑,两个人并肩走着,莲曳没有看见,她低头时,眼角的如星泪花。   两个人到宫门口,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上面坐着一个人,拿着烟杆转悠,一看见莲曳,他吓的直接爆粗口:“我#,你怎么出来了!”   莲曳面色冷凝:“怎么?碍着你了!”   “我还想多看你几天笑话呢!”鹤官摇摇头,一脸生无可恋:“怎么你这么早就出来了!真不该教耶溪去救你啊,你进去了我太高兴了,连唱三天大戏不带累的啊。”   莲曳沉沉看他一眼:“那么想看人进去,我送你进去看看?”   “不了不了,我还要去赶场子。”鹤官皮笑肉不笑,对莲曳个媚眼,准头就变了脸,低声用小嗓骂:“真他娘的丧气!”说着,头也不回的摇摇摆摆走了。   耶溪噗嗤一下笑出来用胳膊肘拐莲曳:“他还真的入戏了,当你是宋江呢。”   “不管他,早晚一天,他死在他的嘴上。”莲曳淡淡开口:“私寓出来的,上不得台面,在台上威风久了,早晚风头大闪了腰。”   “别啊,他人挺好的,你不在就是他帮的你。”耶溪软言宽慰他。   “他是盼着我倒又怕我倒,”莲曳嘴角微微勾起:“倒了他乐呵,真倒了后台一没他什么都不是。”   “他唱的挺好的啊,”耶溪笑:“怎么说话的?”   莲曳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人言可畏。”   耶溪笑着握住他手:“好了好了,好不容易回来了,开心点,我们回家,给你做点东西吃,你好好休息一下。”   “好。”莲曳深深看他一眼。两个人直着脊背走过大街小巷,不理他一路上的指指点点,路过南府,被南笙一下子截住,南笙看见他们露出微笑,上前一步开口:“可回来了,快进来。”   耶溪看莲曳一眼,莲曳点点头,耶溪才带着莲曳进门,二姐连忙招呼人伺候他沐浴更衣,做了香甜清淡的饭菜给他吃了。   用过饭,几人到了书房,南笙皱眉开口:“莲曳可知道到底如何,坊间传言甚嚣尘上,对文府和莲兄弟多为不利,似是有人故意散播。”   “有人想一网打尽,”莲曳睁开眼,眸中阴沉:“邱公公一党,文家一脉,你看看朝中,若是两家一倒,谁得利最大?”   耶溪倒吸一口凉气:“胡…他怎么敢!”   “他没有不敢的,我甚至怀疑,四十多年前的事情,和他逃不了关系。”莲曳眸光愈加的幽深沉重:“南兄可知道,四十多年前的科举案?”   “知之甚少,”南笙摇头:“但是那人,苏秦仪苏大人,南某还是略知一二。传说他虽出身寒门,却惊才绝艳,弱冠登第,位列三公。后来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宰相。只是经过科举案,家破人亡,因为案子关系甚大,所以官府严禁市井议论,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淡忘了。”   “说不定,苏大人当年也是被陷害的。”耶溪眨巴眼睛:“我们今天抓到了一个人,擅长伪造字画,而且外祖父说,他好像就是当年曾经和苏大人结仇的一个贡生。”   “等皇上那边,审问吧。”莲曳淡淡开口:“皇上既然肯放我们出来,把义父他们迁出牢房,自然是有所信任。”   “皇上怎么就把你放出来了?”南笙突然开口一笑。   耶溪红了脸,莲曳看她一眼,低声开口:“皇上开恩,补全夫妻之礼。”   耶溪红着脸滚到二姐怀里,二姐也红了脸:“是啊,你们还没有拜堂成亲啊,不如今天就在二姐这里,先行了礼吧,改日再搬回去。”   “不了,二姐。”莲曳一笑:“等他们出来,再说吧,不能委屈了耶溪。”   耶溪红了脸,锤她二姐:“二姐你干什么嘛瞎说什么…”二姐握住她的手,笑着开口:“那好,莲兄弟身上有伤,上完药了,你们早点各自休息吧,耶溪还到自己房间去啊。”   “知道嘛。”耶溪小脸嫣红,看的莲曳眼神一暗。   南笙轻飘飘的揽过文嗣音的肩膀:“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去吧。”   文嗣音想挣扎却挣扎不开,只得红着脸任他去了,南笙带上门,微笑的回头看了莲曳一眼,莲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炫耀得意。   莲曳:“……”果然成亲使人脑子变笨。   回到准备好的房间,耶溪拿过药,还没开口,莲曳笑着褪下了上衣,素雅的棉麻衣裳上,光洁如玉的精瘦身姿尽露无余。轻纱微微遮住两点朱艾,若隐若现之间,说不尽的风流韵。   耶溪:“……”   看见耶溪手足无措的样子,莲曳不再逗她,轻轻一笑转过身,耶溪愣住了,他挺直的脊梁上,道道鞭痕刺目,一道一道,似乎要打入他骨肉,把耻辱和疼痛刻进他骨髓,让他永生永世不得痊愈。   一道,两道…耶溪轻轻的摸上那一道道鞭痕。   六十道。   耶溪泣不成声,一下子倒在他身上,他嘶了一声,却是含笑的把耶溪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荷花香。   “没事了。”他底下头,去嗅她发间的海棠花:“没事了。”   “怎么那么多?”耶溪哭:“是不是我晚去了,你岂不是要被打死了!你死了,我怎么办?没事!你没事!”   “没事,还有太傅他们,保你一世平安。”   “我外祖父?”耶溪一愣:“他也被打了?”   “没有,”莲曳表情越加温和:“赶紧给我上药吧,我要休息了。”   耶溪抽抽搭搭,颤抖着手给他上药,用干净布裹好,莲曳倒吸一口凉气,耶溪一颤:“疼的很吗?”   莲曳抬头,眼眸翻涌着隐忍不住的暗光,他皱眉,额头间挂着汗,似是极为痛苦,嘴唇微微颤抖,耶溪心疼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怎么办!疼的厉害吗!我…”   “过来。”他颤颤巍巍开口。   “干什么…”话音未落,耶溪感觉一翻,倒在了玉枕上,一丝手按住她的脸,继而他秀美容颜占据了耶溪整个视野,他眸光固执而专注。   “给我止疼。”   话音一落,再也没有说话的声音,耶溪呜呜呜的承受着他火热的气息,两个人厮缠了半晌,耶溪感觉自己嘴唇都被他咬破了,好不容易他放了她。   耶溪红了脸,暗骂他一声,他不知餍足的舔舔嘴角,上面残留一丝鲜血艳红。   耶溪怕再待下去出事了,赶紧给他弄好被子,拿着药转身出门。一到门口,看见文誉百无聊赖的蹲在墙角,看见耶溪一下子跳起来:“哎呦,您可回来了。文烟快埋怨死我了。”   “没事。”耶溪红着脸。文誉突然凑上去仔细的注视着她,耶溪骂他:“做什么!”   “小姐,”文誉疑惑挠头,开口指着自己嘴边:“你这里,怎么秃噜皮了?”   耶溪:“……”   羞成大虾,气成河豚。 第54章 百转千回终成连理   耶溪红着脸睡了过去, 大理寺却不得安宁, 石昆山看着皇上阴沉的面色不语。   他们正前方趴着那个人, 正猛烈的吸着阿芙蓉燃烧出来的烟,恨不得连丸子一起吞下来。他浑身颤抖,正沉默间, 一个人被押到,石昆山皱眉:“来着何人?”   “大人,您要的犯人古木。”   石昆山开口:“押进来。”   古木面露害怕之色,眼睛躲躲闪闪不敢看人, 石昆山问他什么他都支支吾吾,一幅害怕到极点的样子,石昆山冷笑一声,唤来衙役:“四十大板!伺候仔细了!”   衙役拿着黑亮亮的木板, 上面血迹未干,森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古木吓的一个激灵:“我我我!我招!我招!”   “从实招来, ”石昆山冷冷开口:“一字错了, 你休想活命!”   “是是是……”古木打个哆嗦。   “古木,那地下人是谁?与你什么关系?为何你拘他在家!”   “那人是…是个疯子…”古木低头:“我…看他字写的漂亮就把他带回家养, 伺候他,怕他出来吓到别人…”   “吓到别人, 我看你是怕他被人发现!他到底是谁!”   “小的真的不知道啊!”古木开始鬼哭狼嚎:“小的只是看他模仿的好,动了歪心思,才收留了他把他养着, 让他伪造名字画拿出去卖啊!小人怕事情败露,把他拘在家里…没有别的啊!只是想糊口饭吃啊!”   “他,什么字都能模仿吗?”皇上皱眉:“你让他模仿一个看看,不要模仿过的,当今圣上的字,他模仿过吗?”   “没有没有!那可是死罪!”古木不认得皇上,还是乖乖摇头。   “昆山,取…我的旧稿来。”   “是。”   那人吸够了阿芙蓉,倒在地上喘气,看见递过来的纸,眼睛一亮,脏兮兮的手指摸上了那字迹,一下一下的勾勒着字的轮廓笔顺。他涣散的眼神此刻无比专注,就好像清醒了一样。   皇上皱眉,看向他拿起笔,下笔之处,笔锋运转,风格秀丽,竟然和皇上的字有九成的像,皇上倒吸一口凉气:“世上还有如此奇人!”   最后,那人满意的题上名字。   顾谢   牢房一片寂静,古木急了,大呵一声,那人一惊,赶紧把自己名字抹掉了,颤巍巍的看着古木,眼里满是畏惧,生怕他打自己一样,石昆山眼睛一眯,看向皇上,皇上沉吟不语。   “昆山,把当年的卷宗里,苏秦仪案的证据调出来。”   “是。”   过不多久,几个侍卫抱着一卷纸走了进来,那纸已经泛黄,墨痕也淡了许多,不过薄薄几张,却能断送一代天骄,断送他满门无辜。   皇上使一个眼色,石昆山把当年那封信拿出来,上面是苏秦仪清瘦刚劲的字迹,另一封是他学生的信,书信往来,不为君子交,却只为名利场。一个买题,一个泄题。   还有几封书信,是苏秦仪与北戎皇帝的密信,正是这密信,把当年的宰相推入火坑。   石昆山把这几封信一展开,冷眼看向古木:“这你看认得!”   “小人不认得啊!”古木哭爹喊娘:“小人如何认得!”   疯子顾谢却好像见了鬼一样,猛的往后一倒,颤抖着看了书信一眼,然后抱头蹲下,瑟瑟发抖,破锣一样的沙哑嗓子开始尖叫。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石昆山一愣,几个衙役上前就要拿住他,顾谢手脚并用的向后爬去,一直到被困在墙角,他反身蹲住,颤巍着掩饰着惊恐的眼。   “不是我!我是被逼的!不是我!不是我害死的!”   “冤有头债有主!别找我啊!”说着,他开始撞墙,一声一声的惨叫回荡在幽暗的牢房里。伴随着飞溅出来的鲜血。   皇上面色如铁,石昆山冷冷看向瘫倒的古木,古木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石昆山要用刑,古木叫苦不迭。   “大人!草民确实不知道这个事啊!我是四十三年前捡到他的,那时候他已经疯了,天天在坟地里面磕头,”   “不知道这事,那你如何知道他擅长模仿笔迹!然后把他带回家中!”   古木擦一把虚汗,强行壮着胆子:“我…”   “大刑伺候!”   “别别别!大人我招!是这样的,有人给草民十两银子,让草民去杀人灭口,说他是造假画的,骗了人,那被骗的心怀愤恨,出价杀他,我接了,但是看虽然疯了,但是还能继续造假画…有暴利可图,所以…草民就偷偷留了他一命。”   “那让你杀人灭口者是谁!”   “草民真的不知道啊!”古木要哭了:“那人是在黑市上面发布的,江湖规矩见不到人!”   “看来…先帝当年是真的…冤枉了宰相?”温帝仿佛老了十几岁,向后一瘫:“今日,又险些害的文太傅满门忠良,害的那钦点的状元郎…”   “为时未晚。”石昆山低头:“弥天大过,犹可恕清。”   “罢!宣宰相。”皇上叹口气。   过不多时,胡宰相匆匆而来,看见满堂狼藉愣住了,石昆山大概的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那胡宰相义愤填膺起来。   “我就说!当年的苏宰相,风光霁月湛然若神的人物,怎么会做出如此龌龊之事!”胡宰相红了眼眶:“下官蒙他教导过,这么多年,朝思暮想着他,今日总算是逮到了真凶!”   皇上听见,心里舒坦了些,愧疚也愈加的重:“如此,给前宰相平反一事,就交与宰相了,听说他当年二子,一子早逝,一子失踪,你要细细查找啊。”   “皇上放心!微臣一定鞠躬尽瘁!平反那滔天大怨!还苏宰相一个公道。”说着,胡宰相泣不成声:“找到他那可怜的儿,好延续着忠臣一脉的香火啊。”   “甚好。”皇上叹口气,被石昆山搀着走了。   胡宰相恭恭敬敬的送走了他们,轻轻的瞥一眼古木,古木一个哆嗦,不敢说话。   然后他慢慢的走进顾谢,一脚踩上那书信,狠狠的碾几下,然后轻轻的捡起叠好,仿佛对待什么珍宝一样的收好,对古木轻轻一笑,离去了。   皇上要为苏家平反的消息传到了文府,文太傅邱公公被无罪释放,文家解封 被夺走的一切财物重新回来,皇上还赏赐了许多的东西,甚至为了补偿耶溪,给她添了一份嫁妆,并且下圣旨赐婚。   耶溪高兴的不得了,文夫人也转醒,病好了许多。文太傅刚刚回家,就马不停蹄的准备被打断的婚礼。   于是,耶溪又上了花轿。带着令人眼红的丰厚嫁妆,在众人不同的议论声中进了莲曳家中。   这一次,再无人敢拦住打断。禁卫军护卫着整条街,只为保她一路无恙。   坐在花轿里,耶溪那颗冰冷的心又热乎起来了,红红的盖头遮住了她视线,但她清楚的知道,她要走向哪儿。   莲花开处,是我归宿。   不管是匆匆忙忙的上一辈子,还是平平淡淡的这一辈子。   昨日是他,今日是他,未来也是他。   下了轿,他清冷的声音染上喜意:“小心,要跨火盆。”   她战战兢兢一跨,周围一片喝彩祝福的声音,文烟作为陪嫁丫头,扶着她过去,一个红绸缎被塞到耶溪手里,耶溪感受着上面细腻的纹理,还有那一端传过来的温度。   “一拜天地!”她听见宾客们的笑声。   “二拜高堂!”她听见了莲蕊和自己母亲的笑声。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在一片喧嚣里,她听见了莲曳低低的笑声,他笑的像个孩子,仿佛得到了什么自己喜欢已久的东西一样,在宾客的簇拥下,她被推进了房间。房间里面一股莲花香味,淡雅,又因这满堂红意染上了些暧昧诱惑。   莲曳去敬酒了,她坐在房间里面,想让他早点回来,又不想让他早点回来。手心全是汗。   过了一会,喧闹声传来,有人开了门,又迅速关上,把所有喧嚣挡在外面。   耶溪坐不住了,脸先红,脚步声靠近,有人低声在她耳边笑,耶溪耳朵也红了个遍,奈何那人就是不揭红盖头,耶溪闹了,一挠他腰:“你够了!”   下一瞬,眼前一亮,莲曳秀美的脸出现在面前,她感觉一轻,悄悄的低了头。   莲曳不让她低头,捧着她的脸仔细看,修长的手抚上她的脸,轻轻描绘她的轮廓:“终于…娶到你了…”   耶溪红着脸:“你好了!娶到了行吧!”   “好了,”莲曳低笑,一把抱住耶溪,恨不得揉到自己骨肉里:“你知道…我多想娶你吗…小没良心的,救了人就得救到底,我这辈子,都赖上你了。”   “你喝醉了?”耶溪闻得酒气,皱眉,莲蕊曾经说过莲曳是三杯倒不能喝酒,她推推莲曳,莲曳伏在她肩膀上不搭理她,呼吸渐渐沉稳下去,耶溪无可奈何,把他外衣解了,推到床的一边睡下来。   耶溪犹犹豫豫的解下自己的外衣,放在檀木衣架上,突然被枕边的一本薄薄册子吸引了眼球,她一打开,脸腾的变红,默默的合上扔了。   春宫。   她前世不是没有成亲过,但是这辈子她是第一次啊。   她悄悄的掀开被子躺下去,却被一只手揽住腰,她呆呆的看向旁边,莲曳笑的温柔而暧昧,他酒气上脸,比胭脂更艳。   “看那做什么?”莲曳慢慢的起身,压着耶溪不让她动弹:“有我好看吗?”   “你…”   “你看我就好了嘛,”莲曳低头:“看他们长针眼,我好看。你看我。”   “你喝醉了。”   “我没有,”莲曳有些委屈,突然发狠的咬住她嘴唇:“你看看我,有没有醉啊…” 第55章 新婚燕尔戏台高搭   晚上, 莲曳身体力行告诉耶溪, 他没有喝醉, 或者说,喝醉了一样可以。   耶溪:“……”   昏昏沉沉的起来时,耶溪浑身酸痛, 她恶狠狠的瞪向莲曳,莲曳无辜的抱着被子看向她。   耶溪不理他,哼一声,艰难起身, 昨天夜里她困的睡过去,莲曳已经帮她清洗过了换了衣裳,耶溪直接就拿过干净的外衣穿了,文烟听到动静, 跑过来给他们倒水。   “小姐姑爷,你们可算起来了。”文烟嘻嘻嘻的笑, 朝耶溪调皮暧昧的一挑眉, 跑了。   耶溪刚刚漱口洗脸, 被她一激,红晕上脸, 骂一声死丫头,然后不敢看莲曳, 莲曳笑着一把揽过耶溪,把她放凳子上做好了,然后去捣鼓什么胭脂。   耶溪奇怪:“干什么?”   莲曳拿一把剪子, 咔嚓一下剪掉了耶溪一边厚厚的刘海儿,耶溪急了,哪里七年前为了救莲曳磕过一次疤,然后前不久为了救他又磕了疤,去不掉了丑的很,她怕他看见。   “乖,”莲曳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南笙…把药全部用完了,没药给你擦了。”   “什么药?”   莲曳不回答她,继续调着胭脂,看着胭脂化开的不浓不淡,莲曳一笑,拿起笔,蘸着胭脂在她疤痕哪里轻轻的描绘。半晌才满意的点点头,耶溪看向镜子里,原来有轻微疤痕的地方,已经全然被一朵红莲花遮住了,那莲花艳极生香,半开半露,开的恰到好处。   正好衬她芙蓉粉面,眉眼秋波。   耶溪看着镜子不肯走,莲曳拉她:“走了,给我娘敬茶去。”   “等等啊。”耶溪恋恋不舍的看镜子。   “走不动?要我抱你去?”莲曳突然暧昧起来,耶溪红了脸瞪他一眼,强忍不适的迈着端庄的步子跟着他出门了,到了大堂,莲蕊打扮妥当已经在哪里等了,看到耶溪来笑开了花: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我还特意吩咐丫鬟,你们多休息一会没关系。”   耶溪红着脸:“哪里的话,让您久等了。”   “没有没有,”莲蕊笑,接过耶溪端的香茶,拉着她的手:“嫁过来,委屈你了,是莲曳高攀了,你放心,他断然不会负你,我带出来的,我知道。”   “没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耶溪不好意思,平日里熟人突然变成了婆婆,她有些不适宜:“都是一家人了啊。”   两个人聊的火热,莲曳被冷落在一边,默默的看着婆媳谈笑风生。   过了许久,莲蕊才意识到冷落了旁边的莲曳,笑着开口:“哦,弄了半天把莲曳给忘了。耶溪啊,以后莲曳就拜托你了,他脾气坏,毛病一大堆,他不喜欢喝凉水,不喜欢别人吵他,平时损人不带脏字,市井气重,你担待些啊…”   莲曳:“……”您还是别提我吧。   两个人好不容易说完了,莲蕊又想到了什么,试探的看向莲曳,莲曳看她一眼,轻轻开口:“去看看…父亲吧。”   耶溪知道他父亲是青楼小倌出尘,地位卑贱,一般人瞧不起,莲蕊紧张的偷偷看向耶溪,生怕她露出一点点的嫌弃。   耶溪微微点头:“是该去看看。”   她想看看,莲曳的生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几个人来到佛堂,堂上供着出尘的牌位,旁边的桌子上面,供着出尘的画像,出尘不染,清雅如莲,和莲曳有七八分相似。   耶溪陪着莲曳恭恭敬敬的行礼,莲蕊悄悄的抹了一把眼泪,笑着看向他们:“好了好了,你们去玩玩吧,反正莲曳也摆脱了冤屈,这几天没有事情,你们好好的玩玩。”   “嗯。”   “娘,”莲曳突然开口:“苏秦仪案,被平反了。您知道吗?”   “知道啊,那个当年的大儒。听说官府还在四处的找他的后人呢。有一个失踪一个死了。”   莲曳眸光幽深起来,不再言语,带着耶溪出门了,耶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开口:“怎么突然说起那个事情啊?”   “我娘和我提过,我爹醉酒,曾经说过一些话。”   “什么话?”   “家门不幸,惨遭横火沉冤难雪,教人无方,愧对列祖列宗,望我你后成才替他洗怨报仇。”莲曳凭着记忆开口:“我猜…我爹,可能和他有些瓜葛。”   “哎,可是外祖父哪里不是说,他认出来苏大人的遗子是我爹爹吗?不然他一个纨绔,如何娶得我娘?听说苏家和我们家曾经指腹为婚的,要不然外祖父也不会那么强硬的把我娘嫁给他啊。”耶溪皱眉:“可是照你那么说?单轻舟和你爹,哪一个是真的啊?”   莲曳沉默了半晌,突然折回屋子拿了个东西,耶溪一看是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大气的篆书秦字,耶溪纳闷:“这个东西,我记得秦书F那个王八蛋哪里有一个,你怎么…也有?”   “秦书F那个是他爹给他的,我的这个…是我爹给我的。”莲曳摸摸上面的纹路:“你不是说过吗?秦淮远,和我爹爹,也有几分向像。”   耶溪彻底糊涂了,不明白什么情况。   “我娘说过,当年秦淮远一穷二白的时候,全是我爹在照顾接济他,甚至为他延请名师,对他照顾的无微不至,其中原因,”莲曳嘴角挂出一个讽刺的微笑:“我想那个秦大人,心知肚明吧。”   耶溪朦朦胧胧的意识到了什么:“怎么说,那个秦大人成名之后,抛弃了你爹?”   “是啊,”莲曳眼底眸光愈加阴寒:“还有我娘。”   耶溪:“……”好乱啊…   “是不是说,秦大人知道些什么?”耶溪理了半天头绪:“或者说,你怀疑你爹爹和他是兄弟?是苏大人的两个儿子?”   “我猜猜罢了。”莲曳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摸摸她的秀发突然转换话题:“想不想听戏?我给你唱。”   “好啊,唱什么?”耶溪来了兴致。   “不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莲曳笑容里带了一丝算计:“到时候,你就在台下叫好,然后…负责看好戏就是了。”   “哎?”耶溪不明就里,还是跟他走了,两个人到了鹤官的班上,鹤官正在换衣裳,今天的戏码挂出来是《坐楼杀惜》和《活捉三郎》。   “哟,稀客稀客!”鹤官一边描眉一边阴阳怪气:“那阵风把你们这对恩爱小鸳鸯吹来了?不在房间里面卿卿我我?”   “今天唱阎婆惜?”莲曳坐下,看向他的头面:“小花旦戴黄金白银头面,不怕折煞你。”   “我乐意,他们乐意送我乐意戴,怎么碍着你了?”   “我看你那个女蟒旧了。”莲曳冷不丁来一句:“我认识一个老师傅,专门做上好的蟒袍。”   鹤官画眉的笔一顿,似笑非笑的看向莲曳:“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罢,什么事求我?”   “今天的戏码换了。”   “换什么?”   “《陈三两爬堂》。”   鹤官冷笑一声:“我不会,这青衣戏,你这不是刁难我嘛!”   “我来。”   “哟,怎么这状元郎怎么了?”鹤官皱眉看向耶溪:“你家男人怎么了?傻了还是疯了?”   “没傻也没有疯,我想看他扮上唱。”耶溪笑。   鹤官噎了一下,一言难尽的开口:“说,疯了两还是傻了两?”   莲曳一笑:“放心,你就说身体突然不适,然后换了人,别说我是谁,就说是你好友,外头来的。”   “行。”鹤官拍拍他肩膀:“我那女蟒旧了,还有那几个女披也旧了,还有云肩,记得一起换了。”   莲曳皮笑肉不笑:“好。”   “好兄弟。”   两个人相视一笑,耶溪觉的他们笑的都好假。   商量好了,狠狠的吸几口兰花烟,脸色一下子白下来,他蛾眉一蹙,弱不禁风的倒在美人榻上,喊来管事的,气若游丝的开口,管事的吓的魂不附体,只好依着鹤官的吩咐,悄悄换了戏码。   莲曳已经画好了妆,出来时,和搭戏的对了几句,管事的一看他扮相嗓子,松口气,嘱咐他好好唱。   开场的昆戏还没有唱完,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耶溪百无聊赖,又不能溜到后台,只能在座上无聊的看着台上。   过了一会,一个纸团子砸向她,她打开一看,是莲曳的笔迹:“喊阮沉香过来。”   “阮沉香?”耶溪皱了眉,出门一看,就看见阮沉香鬼鬼祟祟的要往巷子里面跑。   如果她没有记错,那个是烟花巷。   耶溪嘴角一抽,还是不情不愿的喊住了阮沉香,阮沉香吓的一抖,回头看到是耶溪,吃了一惊:“做什么?”   “莲曳喊你。”耶溪努努嘴:“他在楼上。”   “吓死我了啊!大小姐!”阮沉香拍拍自己的胸口:“我还以为是石昆山那个混蛋喊我回去办案子,啊。”说着,去了后台。   过了一会,阮沉香嬉皮笑脸的跑出来,哼着小曲儿要走,耶溪拦住他:“莲曳对你说了什么?”   “哦,他让我去喊人,给他捧场!”阮沉香笑的狡黠:“大小姐啊,等会,你等着看好戏吧哈哈哈!”说着,一蹦一跳的跑了。   耶溪:“……”到底要咋样啊?   百无聊赖,耶溪乖乖坐着,她坐着楼上的隔间里,可以直接看到戏台,并且和他人隔开。过了一会,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耶溪看去,是阮沉香和秦淮远。   阮沉香勾肩搭背:“哎呀,办什么公案嘛!出来休息休息!玩玩呗!一天天的你不累啊。”   “我真的不懂戏啊,”秦淮远满脸的尴尬,他刚刚出门,就碰见这个霉星,还非要缠着自己跟他来听戏,他哪里有那时间来!   阮沉香不依不饶:“这就是你不懂了啊!这戏啊,要慢慢听,听进去了就有味道了!人是要听戏的嘛!怎么!你瞧不起啊!”   “不敢不敢。”秦淮远嘴角一抽:“秦某就恭敬不如从命啊,但是秦某要事在身,只能听一会。”   “一会就一会!”阮沉香笑,戏谑的笑容里,藏着微不可见的锋芒。   秦淮远不情不愿的坐下,嘟囔:“什么戏?”   “《陈三两爬堂》。”阮沉香突然靠近他,幽深的眼眸盯着他不放,好像要看透他似的:“秦大人知道吗?那个《陈三两爬堂》。”   “没听说过,”秦淮远摇摇头,拿起茶盏,看着这里寥寥几根茶叶皱眉。   “这出戏啊,可精彩了。”阮沉香露出一个玩味的微笑:“特别精彩!”   “哦?”秦淮远来了兴致:“什么故事?”   “讲的啊,是一个女子,她父亲为官被人陷害的家破人亡。那女子为了扶养弟弟自卖入青楼,含辛茹苦扶养弟弟长大,结果啊…那弟弟登科第,得中状元郎,然后你道怎样?”   秦淮远一愣,看向阮沉香,阮沉香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他赶紧别开了眼睛:“我怎么知道!”   “然后她姐姐落难!到他堂上受审,他啊,贪赃受贿,把她姐姐打了四十大板,险些打死在公堂,他不认她啊。”   秦淮远拿着茶盏的手蒙的一抖,茶水泼到自己身上却浑然不知,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的颤抖起来。   “秦大人,这戏还没开始呢,别激动啊。”阮沉香笑眯眯按住他肩膀:“这戏,才刚刚开始呢!” 第56章 含沙射影戏里春秋   耶溪看看周围的人, 因为听说鹤官不演了, 都纷纷嚷嚷的吵着退钱走了, 一楼留下几个一边唠嗑一边看的闲散人,二楼的厢儿里,只有自己这和隔壁有人。   隔壁阮沉香的聒噪声声入耳。好不容易锣鼓响了, 阮沉香才闭嘴。   耶溪一直在偷偷的听隔壁说话,没有注意台上动静,陈三两爬堂这出戏她看过,所以也不是太在意, 过了许久,一抹熟悉蓝色身影从幕布中走出,她才惊醒,凝视那人, 低叹一声。   美。   台上那人,一身蓝衣, 缓缓的开口, 头上的点翠正凤随他一颤一颤, 垂着的珠子随着他步子摇曳生姿,满头点翠珠华, 却难比那人一点容颜秀美,他眉梢吊起的正好, 含情悲愤,心中似有无限忧愁。   她眉鬓间,胭脂浓淡相注, 晕染的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妆是桃花妆,红是海棠红。   他一站立稳,整个戏楼安静了,只听见他朱唇微启,声音幽深婉转,饱含愤懑凄苦。   “坎坷身世薄命人,为葬爹娘落风尘。几载受尽了青楼苦,衙役拘传又到公门。可怜我弱女落虎口,九死之下要拼一生。”   耶溪惊呆了,突然发现莲曳的扮相和他父亲出尘的画像极为相似,莲曳是丹凤眼,出尘的眼睛更大些,但此时他眼边勾了黑线,愈显的他眼睛与出尘无二无差。脸边贴的片子,正好显露出一张和出尘一模一样的脸。   莲曳扮的和出尘一模一样…   耶溪不由得又看向隔壁厢,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他听见了茶盏落地的声音,闷闷的,打在红绒毯上。   “秦大人您怎么了,怎么瞧着跟丧偶了似的?脸色这么差?连杯子都端不好了?”阮沉香嬉皮笑脸:“擦擦,手都抖成什么样了,不去弹棉花真是可惜了。”   耶溪嘴角一抽,悄悄的拉开隔着两个厢儿的红绒帘子,从缝里悄悄的窥探隔壁,只见秦淮远衣襟打湿了一大片,却浑然不觉,直直的盯着台上,仿佛看见了什么骇人的可怕之物。   “啧啧啧,”阮沉香也看向台上,意味不明的笑起来:“这扮相绝了,说是倾国倾城也不过啊!啧,这等美人,阮某就是倾家荡产,能博的美人一笑,阮某死而无憾啊。”   耶溪:“……”突然想打人。   秦淮远一直不说话,直勾勾的盯着台上,脸色白的吓人,专心致志的看着台上,听那人绕梁的唱念,看那人惊艳的扮相。   还有下场时,轻轻瞥过来一眼里的风情。勾唇一笑,勾画的饱满的红唇让人想起樱桃。   耶溪捂住小脸,他他他太……撩人了。   台上的陈三两跪在堂前,与受贿的知州辩论不休,看戏的人都知道,那知州,是她亲弟弟,不过姐弟分别多年,又改名换姓,认不得了。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啊。”隔壁的阮沉香又在感慨,念一句没调儿的昆曲,他开开心心的吃着送上来的蜜饯,递给秦淮远:“吃不吃?不吃浪费了钱哦。”   而秦淮远,似是再也忍受不住了摇晃着身子起来,艰难的站立稳,颤着声开口:“秦某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别啊,中场走人,不是抹了美人面子嘛!这外头来的戏子也不容易啊,被你一搅和!真是不解风情!”阮沉香把桃花眼一眯:“接下来还有好戏呢!”   “不了!”秦淮远不敢再看。   阮沉香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只是伸出脚挡住他去路:“秦大人行色匆匆,莫非是不敢看么?这有什么不敢的?一出戏罢了,不是吗?”   秦淮远不说话,被阮沉香推着坐下,递给他茶盏:“喝喝,压压惊,看个戏跟活见鬼似的,看把你可怜的。这会别打翻了啊!”   台上莲曳注意到秦淮远的动作,突然把声音一提,他眼眸慢慢的向上抬,扫过耶溪,直逼那旁边的秦淮远。   “大人啊!我那兄弟,他还做着官呢!”   后边的知州笑:“你那兄弟,还做着官呢!哎呀呀!闻所未闻,奇谈啊!一个烟花□□的兄弟,倒做起官来了!”   “纵然做官,也他娘的不是什么正经官!”   台上的哄笑声传来,秦淮远手里茶盏又是落地一声颤,盖盏相撞的声音传的分外清晰。两种声音都清楚的传入耶溪耳中。   “哟,您这是怎么了秦大人?羊癫疯犯了?”阮沉香混科打岔,秦淮远一言不发,耶溪轻笑,看来莲曳还真的试对了。   秦淮远,他心虚了。   不一会儿,莲曳又张口唱起来。一字一句锥心泣血,传入耳中。   “我那兄弟哇。”   “甲子年间科第举,乙丑年会试在北京。三篇文章做的好,御笔钦点状元公。”   阮沉香又笑嘻嘻起来:“我怎么记得,秦大人也是甲子科第,乙丑会试,二十五岁就得中状元郎啊!”   耶溪轻轻笑,这阮沉香当真不是吃素的,讽刺人本领一流,怪不得人人讨厌他却不能把他赶出官场。   耶溪心情愉悦起来,又突然有些悲哀,若真的是这样,那出尘的命,也太惨了,她以为莲曳就已经很惨了,谁知道…   莲曳眼眸再次抬起,看向秦淮远,冷笑着开口:“自从五帝与三皇,哪有个□□开学堂。教出的学生中皇榜,胜过官场恶强梁。”   “我的父曾经中皇榜,刘瑾贼贪贿赂转卖文凭。二爹娘气死报恩寺。姐弟被困在北京。我奈何我头插草标把自身来卖,卖得二百两身价银。劝兄弟发奋读书把功用,不要虚度好光阴,姐弟在北京苦离别,可叹我李淑萍,自卖自身改姓换名。受尽了折磨流落在娼门。”   耶溪暗叹,如果莲曳猜的是真的,那出尘的境遇和这陈三两真的是像,同为贵门之后,同样被迫的沦落风尘,同样的含辛茹苦扶养弟弟长大。   同样的,被功成名就的弟弟抛弃。   想到这里,耶溪心里郁闷气恼,不想再看秦淮远那张恐慌与后悔齐现的丑陋脸庞。   “犹如红叶,飘落泥坑。满心盼望,兄弟凤鸣。不愧先祖,立志成人。为人要正,为官要清。还念手足,为姐赎身。想不到一别十年,杳无音信。”   “想到此处,好不叫我,寒在我身,酸在我心。恼在我心,气在我心!恨在我心!”   犹如平地一声雷,锣鼓一震,莲曳锐利的目光刺向秦淮远,秦淮远浑身冷汗一下,那熟悉的脸孔远在台上,完完全全的唤醒了他尘封已久不愿意触及的记忆。   秦淮远战战兢兢的低下头,不敢再看。   没过多久,结束了,底下响起稀稀落落却有力的掌声和叫好,甚至有人开始问那台上的戏子是谁,大加夸赞起来,耶溪骄傲的看着楼下,那可是她家的啊!   没过一会,莲曳卸了妆换上衣裳出来,上了二楼。   耶溪早就跑出来,心疼的看着疲惫的他,这出戏基本是跪在唱完的,难度不比跪死人的《三堂会审》少。她看见莲曳走路时,膝盖都有一些打不直,上前扶住他:“休息一下吧。”   莲曳握住她手,疲倦开口:“等我一下。”   “好。”   莲曳笑着摸摸她鬓边花儿,眼里浮现片刻柔情,一瞬间又泯灭了,只留下刺骨的阴寒与恨意,让人不寒而栗。   他慢慢走进隔壁,嘴角噙着笑,仿佛在靠近笼中的猎物,势在必得。   他进了厢,看向已经溃不成军的秦淮远,轻轻笑:“秦大人,别来无恙啊。”   秦淮远看他一眼,瞳孔猛的一缩:“莲…莲曳!”   “是我呢,”莲曳不急不缓的坐下来,挡住他的去路:“好巧遇见秦大人,上来说会话。大人,别急着走啊,刚刚这戏如何?”   “好。”秦淮远躲闪着他的目光。   “是好啊,这戏旨在教化人心,你看这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啊。”莲曳感慨:“就是不知道世上,是否真的有如此的事了。”   秦淮远勉强的一笑:“秦某家中尚有事,先…”   “大人不必装不省,”莲曳笑:“莲曳就感叹两句,秦大人,千万莫往心里去。”   “莲公子,请讲…”秦淮远别过头。   “风尘之人,含辛茹苦的将亲生手足扶养大了,等他成材了,却反倒不认他,嫌他有辱身份。这样的人,秦大人道他如何?”   莲曳眼里藏毒刀,似要把秦淮远扎的彻彻底底。秦淮远无力招架,闭上眼开口:“自然…是…是…不仁不义…的人。”   “不仁不义?”莲曳笑:“秦大人说话太仁慈了,我道这种人啊,不仅仅是不仁不义,他还不忠不孝数典忘祖贪恋荣华背弃宗庙忘恩负义禽兽不如狼心狗肺,您说,我说的可过分了?”   秦淮远哆嗦着嘴,没有开口。   “背叛家门他罔顾人伦,不为人子。弃兄厌友他忘恩负义,不为人弟。抛弃结发他另聘高门,他不为人夫。您说,这样的人,还配做人吗?”   阮沉香皱眉一脸不可思议:“不带这样啊,比我还会说…”   秦淮远苍白着脸,不肯开口,莲曳轻轻一笑,走到他身边,用他那张和出尘七八分相似的面容靠近秦淮远,笑眯眯开口:“您说是吗?二叔。”   作者有话要说:  秦淮远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莲曳一下子撕开了说话,他仿佛被人看穿了,还可笑的坚持着自己最后的伪装。   他张口,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我唱完了,接下来到您了。”   莲曳斜倚着栏杆,漠然的看向楼下冷清清的戏台,观众们已经四散了,偌大的戏楼此时安静无比,仿佛刚才的热闹是一场梦。   秦淮远愣愣的看着莲曳侧脸,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那个人,也曾这样倚着栏杆,噙着笑意看楼下的戏,看完戏,拉着他的手,带他去吃一鲜阁的贡丸面。   一晃,已经二十多年了啊… 第57章 二十余载前事休说   秦淮远看着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心底的恐慌在加大, 那些他不想再回想起的记忆如洪水溃堤版涌出, 逼的他无路可走。   他闭上眼,仿佛回到了那些年。   他叫秦淮远,这个名字是哥哥告诉他的。   哥哥叫出尘, 他生的十分好看,打记事起,出尘哥哥就带着他,用温暖的修长玉手包着自己的小手, 带着自己去集市上,买新衣裳,买好吃的,买好玩的。   他要什么, 出尘哥哥就买什么,从没有一句抱怨。   但是很奇怪, 出尘哥哥并不和他一起住, 每天晚上, 他都默默离开,那时候他还年幼, 怕黑,出尘笑着递给他一块玉佩, 那玉佩暖暖的,带着他的体温和清香。   “这是暖玉,玉辟邪, 能保护远儿平平安安,邪祟不能近身。远儿带着他睡觉,什么都不怕了。”   他紧紧的攥住那玉佩,闭上眼睛。好几个春夏秋冬,夜夜都是安详好梦。   稍微大一点,哥哥教他念书教他写字,他太笨了,哥哥教了很多遍还是不会,但是哥哥永远不会打骂他,总是有耐心的为他重复一遍又一遍。   慢慢的,他也能写一手好字,也能做得好文章,哥哥又把他送进了最有名的书院读书。临走时,哥哥摸着他的头,声音沙哑,眼圈红的不像话。   “好好念书,将来…取得好功名…”   哥哥哆哆嗦嗦说的不清,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是拼命的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说出来。   他乖乖的点头,一步三回头,眷恋的看着出尘秀美的不似人间颜色的容颜,这么多年,哥哥越来越好看了呢,却一直穿着朴素到有些破旧的衣裳。他想,等他回来,中了功名,一定要好好的孝敬哥哥,给他买好衣裳,带他去最好的酒楼吃饭。   他孤身一人,去了书院。满心都是他的出尘哥哥。   到了书院,他才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和他以前待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那里的公子们,奴婢围绕,金银受用,连先生们都不敢罚他们,上课的时候,一个个转着笔,玩着砚台,墨汁溅的到处都是,也溅到他粗布棉麻的衣裳上。   他心里发酸,但是还是安慰自己,没事的,好好念书,什么都有了。   想到哥哥,他心里就暖的一塌糊涂。   过了好久,他天天沉浸在经典里,没有发现周围的公子哥们,看向自己的目光变了,除了原来的不屑,还掺杂着垂涎和说不出来的厌恶。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被堵在后山上,几个公子哥逼他跪下,他倔强的不跪,哥哥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可对人屈膝盖。   那几个公子哥看他的样子,笑的前仰后合,一个公子好笑的看向他,哟,一个小倌带出来的人,还挺有骨气的啊!   他有骨气,毕竟他哥哥是卖屁股的啊。哈哈哈。   他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几个公子哥笑嘻嘻上前,一脚踢翻他,脚踩着他挺直的脊梁,他怒了,但是下一秒,所有的怒意凝固在脸上,他看见了一幅画,上面画着两个人,不堪入目的画面。   底下那个人,眉如春山眼含秋水,那是他最喜欢的眉眼啊。   他受不了了,大吼一声撕了那画,咆哮着说不可能,几个公子气上心头,按住他的手脚,扯开他的衣裳,露出他白嫩的脊背,那几个人的呼吸开始变重,不顾他叫的撕心裂肺,硬生生的把他…   那天他仿佛一只弱小的孤兽,被怪物们用锋利的爪牙,一点一点的吞噬蚕食,血肉不剩。   他逃了,顾不得浑身的疼痛,他跑回去,第一次找到了出尘住的地方,他猛的推开门,看见红罗帐内,他最喜欢的哥哥,半卧在别人怀里,罗带委地,青丝缠绵。   “远儿!你怎么!”出尘惊慌失措,一下子推翻身边的人,他冷笑一声,跑了。   他第一次,对这个哥哥产生了恨意。   跑到了街上,天阴沉沉的,压抑着人,他衣裳破碎,身上若隐若现的还有暧昧的伤痕,他顾不得别人鄙夷的目光了,径直的走着,走到哪里不知道,只知道,要向前走。   走着走着,他好饿,盯着包子铺的包子,他往日最喜欢这家的肉包子了,但是今日他没有钱。   昏昏沉沉的时候,他闭上眼睛靠在小巷子里面,自生自灭。   朦朦胧胧之间,有人把他抱了起来。哀叹两声,然后隐约是马车的轱辘声,门环扣响的沉闷声,是珠帘相撞的清脆声。   他被一个老人家捡回去了,那个老人家,是宰相府的老院公。   老院公收留了他,他就住在了宰相府,再也没有回去。   直到出尘找上门来,出尘急切的想说什么,但是他不想听,最后出尘无可奈何,把那玉佩给了他:“你好好拿着。”   他面无表情的拿了,回房间就猛的一摔,但是没有摔碎,连一个口子都没有豁开。   又有一天,一个漂亮的少女跑来找他,单薄的衣裳暴露了她青楼的低贱身份。她吞吞吐吐的开口,紧张的手都不知道怎么放,她说出尘得了重病,请他一定去看看。   他看着她美艳的容颜和小鹿一般胆怯青涩的眼眸,心里一动,笑着答应了。   去了,出尘果然得了重病,他心里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两个字,活该。   出尘病的太重,一直昏迷不醒,那个少女叫莲蕊,她好像喜欢出尘。出尘在病中也一直攥着她的手不放。   他在心里想,biao子和小倌,真配。   然后在夜里,他敲开了莲蕊的门,摸着她光洁如玉的脸,擦去她眼角的泪:“跟了我,我替你治他。”   莲蕊吓的魂不附体,在他的威逼利诱下,含泪点了头。   他求宰相请来了大夫,治好了出尘的病,出尘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他,一五一十的说了许多话,他说他们亲兄弟,是当年苏家的后人。先父是被人冤枉才惨被灭门。他央他考取功名之后,为父报仇。   他看着出尘狼狈的样子,心里又有变态的快感又隐隐作痛,他答应下了。   但是他告诉胡宰相时,却被胡宰相否认了。   胡宰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第一,苏秦仪案证据确凿,用无翻身之机!第二,你若是被爆出乃苏家之后,你就是犯臣之子打入死牢!富贵荣华此生无望!”   他纠结了半天,被宰相骂的狗血喷头,骂着骂着,他放弃了。   虽然放弃,但是他没有跟出尘说,出尘还一直以为他会当官之后,为父亲申冤,想到这里,出尘的身子一天天的好起来。   他不说话,只是享受着莲蕊的温情款款,和出尘对他的百般疼爱。   一切都美好依旧。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   他考中了状元,一时间风光无限,他想去接莲蕊和出尘到他新府上,又被宰相拦住了,宰相又是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说:“你不想想!断都断不干净你还要跟他们扯上关系!你现在一举一动都是受的各方关注,这事情一传出去,你的前程就全毁了。”   “听我的话,和他们断了,彻彻底底!”   “反正,你也不欠他们!”   胡宰相甚至暗示他,会把自己的侄女许配给他,一旦成亲,他就是胡府的人,一切前程都有宰相来安排。   他看着宰相府的富贵滔天,鬼使神差的点点头,写了信回去。   第一封给莲蕊。   芙蕖已向渠沟丧,那堪再种金屋旁。   意思就三个字,你不配。   还有一封给出尘,他犹豫了好久。写了撕撕了又写,才颤巍巍的写下四个字。   哥,我不敢。   这两封信,断了他们二十几年的情。   宰相夸他是识时务的俊杰,他苦笑,没过多久他娶了宰相的侄女,成了相府东床。而他成亲那天听到了宾客们闲聊说,出尘又病倒了。   是气病的。   再然后,听说他和莲蕊在一起了,挺好的。   他们成了两个世界的人,纵然相逢,也装作不识,他只是偷偷的派人关注他们,但从来没有做什么。   新婚的妻子胡不喜脾气暴躁,知道了这事情,以为他忘不了和莲蕊的旧情,天天和他吵架,甚至跑去添香楼闹事,他气极,怎么说她都不相信。   久了,他累了,也倦了。官场的压力和妻子的彪悍不是他能承受的,每天在府里,鸡犬不宁,在官场,勾心斗角。   他开始想出尘的好,想莲蕊的柔,如果还在一起,多好。   他想回去,可是回去的路,已经被他自己封死了。他只能往前走,是不归路。   他听说,出尘的身子日渐消瘦,卧床不起。   他听说,莲蕊怀孕了老鸨逼她打下孩子,是出尘强撑着,用好几百两银堵住了老鸨的嘴。   他听说,孩子生下来了,出尘带着他,陪着莲蕊,整整三年。   孩子三岁整的时候,出尘撒手人寰了,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他终于后悔了,他想他哥哥了。   不是小倌,他是哥哥啊!   但是来不及了,他甚至连莲蕊都救不了,胡不喜在,他根本没有任何的自由。   他真的后悔了。   那年的大雪一到,就是出尘的第一个祭日,他抱着纸钱和祭奠的东西,走出了家门,他想好好的祭奠祭奠哥哥。   街上大雪纷飞,一片寂静,唯有路过戏楼时,里面传出锣鼓阵阵,隐隐约约听得出是《别宫祭江》,里面的太后的话模糊的传到耳里。   “江边祭奠空祭奠,一滴何曾到九泉!”   他愣住了,然后什么都听不清了。   祭奠空祭奠,一滴何曾到九泉。   雪继续下,他继续走。走离了戏楼,连锣鼓的声音都不肯施舍他。整个世界一片安静,雪花落在他手心,转瞬即逝,他抓也抓不住。   他麻木的走到了坟前,远远的看见一个女子牵着一个孩童,那孩童戴着红红的老虎帽,穿着厚厚棉衣,大大的眼睛,像极了那个人。   他避开他们,等到他们走了,才去,看着坟前的杂草,他哭了。   他真的,后悔了。   一切恍然如梦,梦醒时分,眼前是莲曳面无表情的脸。   莲曳看他的眼神不带任何的温度,仿佛他是一个死物,不值得他为之动丝毫的情感。   “说完了。”半晌,莲曳缓缓开口:“一句后悔,万事勾销。秦大人好算计。”   秦淮远不说话,莲曳微微一笑:“行吧,您好好的当您的相府东床,步您那青云路。您一辈子不敢的事情,莲曳来。”   “只是到时候,要是遇上了碰上了,就别怪我不敬尊长下手无情了。”   莲曳眼眸眯起,明明的寡淡的语气,听起来却令人遍体发寒。秦淮远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有敢开口。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就像后悔,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一样。 第58章 水落石出又起波澜   莲曳把手中茶盏猛的一砸, 茶水溅落在秦淮远的锦衣上, 洗也洗不掉, 莲曳意味不明的笑一声,直着脊背离去了。   一走到门口,莲曳整个人虚脱了一样, 摇摇欲坠,耶溪一直在等他,看见他赶紧上前扶住他。看着他苍白儿疲惫的脸色,耶溪心疼的不得了, 她知道莲曳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狼狈,赶紧撑着他,回到了隔壁。   莲曳低头看她一眼:“耶溪…”   “在。”   “在…”莲曳握住她的手,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他闭上眼:“在就好。”   阮沉香看够了戏,也跟着出来, 没人管里面的秦淮远, 阮沉香蹦蹦跳跳追上莲曳, 开始叽叽喳喳:“莲曳莲曳!我感觉他说的话有问题啊!”   “你爹爹忙活一辈子养了个白眼狼,还指望他报仇,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啊?想想看一个青楼小倌告御状,多好玩!还有还有, 你爹爹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赎自己出来啊?我记得小倌最多不过百两就能赎身你爹爹舍得救你为什么不…”   莲曳抬起眼睛冷冷的看他一眼,阮沉香乖乖闭嘴离开:“莲兄, 后会有期。”   耶溪扶着莲曳回府,休息不到一会,石昆山匆匆的敲开了门,耶溪见他神色着急,问他何事,石昆山复杂的看她一眼。   “皇上为苏家平反,要找当年的苏家遗后,今天,胡宰相带着单轻舟进了宫,皇上问他当年的事情,他对答如流毫无差错,甚至还有证物。”石昆山喘口气:“刚刚阮沉香回府说,应该莲曳父亲和单轻舟才是苏秦仪大人之子?”   “是啊,”耶溪皱眉:“我爹爹他…怎么看也不像啊。”   “去找太傅。”石昆山斩钉截铁:“单轻舟到底是怎么回事!”   莲曳听见他们说话,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我,一起。”   耶溪心疼他:“你好好休息啊,我去问问就回来,你别去啊。”   “我要去,”莲曳拿起一块玉佩,穿上衣裳关了门,三个人一齐到了文府,文太傅已经被洗清了嫌疑放归家中,看见石昆山也来了愣了愣:“石大人?”   “太傅!”石昆山开口:“下官一事不明。”   “请问。”   “单轻舟,你凭什么断定他是苏家之后呢?”石昆山步步逼近:“现在皇上为苏家平反,单轻舟捷足先登,若他不是,那您岂不是成了罪人?”   文太傅眼神一凌:“你什么意思!”   “我直说了,文太傅。”石昆山恢复了冷静,恭恭敬敬的向他补行了礼:“大人可能,认错了人。”   “认错了?”文太傅摇摇头:“我虽然怀疑过,但是的确是他啊。最开始我四处暗访苏兄的遗子,无意中发现了他,他有一块玉佩,是苏兄的,上面有苏家的家徽字样,我怕认错,还特意问了他好多事情,他一一都答的清楚啊,甚至连苏家的私密都知道…这如何是假?”   石昆山皱眉:“那也未必是真啊。”   文太傅眼中无限悲哀的叹口气:“我倒希望他不是真的。”   耶溪想到终日郁郁寡欢阴沉着脸的母亲,眼圈一红,她隐隐约约的猜到了什么,当年皇上灭了苏家,外祖父视他如仇人,自然不会让母亲和当年的太子在一起。   而苏秦仪和外祖父曾经有过指腹为婚的约定,单轻舟一出现,一切顺理成章。   但是没有人想到,那个单轻舟慢慢的暴露了本性,他吃喝嫖赌无所不为,最后,文夫人以死相逼,文太傅含泪把他赶出了文府。   然后便是父女反目数十年。每个人都骂文夫人性格孤僻毒辣,不孝父亲,没有人想过,她遭遇了什么。   这十几年里,她是母亲唯一的希望,却没有好好的陪着她。   莲曳发现了耶溪的不对劲,轻轻的握住她手,挠一挠,耶溪抿嘴一笑,擦擦眼角。   “大人,恕下官无礼,很有可能,单轻舟并非是苏大人之后,”石昆山看着文太傅脸色:“您看看莲曳父亲。”说着,展开一幅画:“太傅请看。”   文太傅一看摇摇头:“不像。”   耶溪心沉到了谷底,莲曳轻笑:“要是像的话,他看我就知道了,看我爹爹做什么。”   “等等!”文太傅突然起身,眯起眼睛仔细的打量了画,眸光中有震惊之意:“像!像!像苏兄的大夫人!”   “大夫人?”   文太傅突然想到了什么,踉跄一下差点没有倒地:“我怎么忘了!他那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夫人所出!她绝色京城出名,生下大儿子之后就撒手人寰了。然后苏兄三年之后续弦了一个,姿色平平,生了小儿!是了!”   “大人,很可能那两个儿子,没有死也没有失踪。”石昆山开口。   “此话怎讲?”   “您看莲曳,像不像当年的苏夫人?”石昆山不等他反应过来:“您再看秦淮远。”   “什么意思?”   “下官的意思是,莲曳的父亲,和秦淮远,才是真正的苏家遗子。”   一句话声音不大,却震的堂上一片安静,文太傅愣住了:“出尘…和秦淮远?”   “大人,”莲曳站出来,拿出玉佩:“这是先父,留给我的玉佩。”   “秦…”文太傅颤巍巍的接过玉佩,看着那上面的字不语:“秦仪的秦…”   “还有,先父曾经给我取过字,濯清。”   “濯清…苏濯清,苏怀远…”文太傅回过神来:“濯清,秦淮远!”   莲曳点点头,文太傅翻来覆去的看那个玉佩,叹口气:“秦淮远他…可知情?”   “知道。”   “那他为何不…”   “他不敢。”   大堂上又是长久的沉默。文太傅最终叹口气:“孽啊。现在估计来不及了,单轻舟可能已经在皇上的跟前坐着了,捷足先登。”   “不,外祖父,来的及。”耶溪软言宽慰他:“皇上会帮我们的,你想想看,他会放过单轻舟吗!”   就冲着她娘,皇上就恨不得把单轻舟千刀万剐了。   午后的皇宫外,戒备森严。三个人到了皇宫门口,莲曳现在无职在身,自然见不到,石昆山让人找一下管事的太监,过了一会有人回,皇上在办事情,一概不见。   耶溪笑眯眯的褪下手腕上的白玉手镯:“麻烦公公再跑一次,你就说,皇上要是不见,可就一辈子见不着了。”   管事的一见是她,脸色一变,过了一会灰头土脸回来:“三小姐请。”   耶溪骄傲的扬起下巴,看莲曳一眼,恋恋不舍的进去了。   石昆山有意无意的开口:“皇上对三小姐,真的是宠爱非常啊。”   进了宫,拐过数不清的楼台亭轩,终于到了皇上那儿,皇上冷着脸看她一眼:“做什么!”   “皇上您吃了臭鳜鱼!”耶溪摇摇头捂住嘴,旁边的小太监吓了一跳,这三小姐可真是不懂事!敢这样,是要割鼻子的罪啊!   谁知道皇上不但不怪罪,反而板不住脸了,笑笑看向她:“是啊,耶溪也来陪朕尝尝?闻着臭,品起来,肉质细腻味道鲜美。”   “不了,我来找我爹爹。”耶溪撇撇嘴:“他一个人到宫里头了,把我丢家里面!哪里有这样做爹爹的?”   “怎么,这样的好爹爹!你还舍不得!”皇上有些气恼,耶溪笑眯眯:“我才不喜欢他呢!他哪里有您半点好!我啊,宁愿您是我爹爹!”   小太监吓的浑身冷汗,这…三小姐说话也太吓人了吧。   但是皇上居然没有生气,甚至语气里有些高兴:“耶溪愿意的话,你就是朕的公主。”   小太监:“……”   是他疯了还是这两个不正常了?   旁边的小太监赶紧把汗淋淋的小太监拖走,一个年长的太监语重心长的看向他,深沉开口:“小五啊,你太年轻了。很多事情啊,你不懂…”   小太监:“……”   皇上似是很高兴,摸摸耶溪的头发,温和到让人不敢相信:“那耶溪不喜欢他,怎么还到宫里面看他?嗯?”   “臣女来看皇上您的!”耶溪说谎不脸红,皇上哈哈大笑起来:“真格的,你就骗骗朕哟!”说着,拉着她:“走,我们去看看你…爹爹。”   说着,两个人走到一处暖阁,老远的里面传来臭味,耶溪一脸复杂的看向皇上,皇上不会为了报复单轻舟,在茅厕赐宴吧。   走进暖阁,耶溪发现,和在茅厕赐宴差不多了,单轻舟黑着脸坐在宴席前,前面摆着金杯玉碗象牙筷子,里面的菜品,呃。   臭豆腐,臭鳜鱼,臭冬瓜,臭萝卜,臭苋菜…水果盒里,放着切的漂漂亮亮的榴莲。   一股冲天的臭味扑面而来,耶溪感到了深深的恶意。   皇上这是多恨单轻舟啊。   单轻舟没有看见他们,在自饮自酌,喝的满脸通红,旁边的宰相面色不变,只是劝他少喝一点,单轻舟摇摇头,继续喝的摇头晃脑。   耶溪灵机一动,他爹爹醉成这个样子,如果用阿芙蓉的话,是不是趁机能套出点话来?想到这里,她凑到皇上耳边,耳语了几句。   皇上虽然不置可否,但是看着耶溪希翼的亮晶晶眼神,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疑问:“那谁来呢?宫里面的人,不太好吧。”   耶溪笑眯眯:“皇上,升平署排宫中大戏,外来承应的人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叫鹤官的在?您啊,让他来,准没错!”   皇上愣了愣,点点头答应了。   与此同时,在升平署排戏的鹤官,突然打了个喷嚏,一种不妙的预感在心头升起。 第59章 美人裙下血溅宫廷   单轻舟喝的醉醺醺, 宰相内急去了净房, 有人悄悄的把单轻舟架起来, 移到了一间阴暗的小宫殿。单轻舟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斟酒啊!宫娥呢?美人呢?”   一个白衣美人轻纱柔带,戴着面纱,轻轻走出珠帘, 一步一颤的走向单轻舟,只看见她眉眼如画,眉间一点胭脂珠华。身上白纱柔如水轻如雾,她仿佛那楼上月雾里花, 一步一步走进红尘。   “美人…”单轻舟看呆了:“你…叫什么名字?”   “韵绝香仍绝,花清月未清,天仙不行地,且借水为名。”那美人一笑, 如幽兰凝露而开:“奴家名唤水仙。奉君王命,来陪公子。”话音未落, 单轻舟猛的把她往怀里一拉, 开始吃豆腐起来。   他手摸向她, 被她一下子截住,疼的单轻舟一叫, 不敢造次,只色迷迷的看她:“美人, 让我看看可好?”   美人斜乜他一眼,笑着给他斟酒:“公子莫急嘛,这日头还长呢, 还没有到华灯初上,您就惦记着被翻红浪不成么!”   单轻舟骨头都酥了一半,连忙开口:“好好好,不急不急啊,跟了爷啊,有的是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啊,难不成比宫里面还好!”美人兴趣缺缺,单轻舟急了:“别这样说,我告诉你啊,我可是那前宰相苏秦仪的儿子,现在我们家平反了,我…”说着,他打了一个酒嗝,美人别过头把眉毛一拧,恶狠狠的看向珠帘后面一样,然后继续回头笑眯眯看着单轻舟。   “我啊!就要加官进爵了!跟着我多好!”   “哟,您还是苏大人之后呢?看不出来啊,”美人有些讽刺,一边不停给他斟酒:“公子喝啊。我说这是真的假的?”   单轻舟瞪大眼睛:“怎么会…会是假的…呢!有证据呢!”说着,摸索着身上的玉佩,美人眼睛一眯,悄悄开口,语气带着魅惑:“公子,老实说,这玉佩,谁给你的啊?”   “胡…啊我娘啊!”单轻舟眼里闪过一丝清明:“当然是我娘给我的!”   美人嘟着嘴:“那我问你啊,这玉佩上面的字什么字?”   “苏啊!”   “那这玉佩上面的纹路什么意思啊。”   “这是…那个…我们家的家徽图案,莲花啊…”   “那这一朵莲花,什么意思啊?开在这里,”美人无理取闹起来:“它肯定有深意嘛。”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去问啊,你不问我就不陪你喝酒了,”美人语气带着诱惑:“去问问那个给你玉佩的的,去吧。”   “我去找他,他给了我玉佩…”单轻舟恍恍惚惚起身:“他给了我玉佩,是他给我的。”   “是谁啊?”   “是胡…”单轻舟一个哆嗦闭嘴:“不知道。”   美人不耐烦起来,单轻舟瞥见她雪白的脊背,一下子兽性大发起来,扑过去按住美人就不撒手,美人尖叫起来,他愈加的兴奋:“你跟了我不好吗?就那么喜欢宫里面?”   “你妈批,你放手啊我打不死你!”美人气的直爆粗口。   “跟着我有无上荣华啊!哈哈哈,连皇上都不如我!你看看!皇上都不如我!他喜欢的人还不是被我弄的服服帖帖!还不是给我生了女儿!他连碰都不敢碰,我还不是一样的睡哈哈哈!我还要闹!闹死文府!把文家闹的鸡犬不宁…”   “宁”字未出口,他难以置信的愣住了,一口鲜血吐出来,他慢慢回头,睁大着眼睛看向来人:“皇…”   皇上阴沉着一张脸,刚刚还一脸慈祥的面容,此时威严煞气无限,他冷冷的扯起衣摆擦干剑锋,把单轻舟一踹,单轻舟无力的挣扎两下,再也不动了。   耶溪:“……”   好想哭啊,怎么办。   皇上沉着脸回身,看见泪汪汪的耶溪,眼神一狠:“怎么?杀了你那个混蛋爹爹,你还心疼不成!”   “不是…”耶溪欲泣无泪:“皇上,我们是来套他的话啊,就差一步就套到真凶了!”   皇上:“……”好像是哦。   轻咳两声,皇上表面还是怒气未消:“管他真凶如何!这样的人,朕实在是忍不住了!之前要不是怕你恨朕,朕早就…”   “您早就怎样?”耶溪眨巴眨巴眼睛。   “没怎样,”皇上长剑收鞘,叹口气:“死了就死了,刚刚听你说,莲曳是苏家后人可是?”   “应该是的,皇上,望您派人前去验…”耶溪小心翼翼的开口,她怕引起误会,谁知道皇上一摆手:“朕知道了,下旨,恢复莲曳的身份!迁回前宰相府,赏银千两,赐良田百亩。”   耶溪:“……”一国之君这么武断的嘛。   不过她喜欢。   两个人说着,把美人和尸体撂在一边,美人气的咬牙切齿,面纱一扯,原来是鹤官。皇上在,鹤官不敢造次,只惦记着秋后算账。   过不一会,宰相匆匆忙忙的赶来,看见地下瞳孔一缩,抬头看看皇上眼色,发现皇上还算正常,松了口气:“皇上…这是?”   “没眼力的家伙,冲撞了朕的嫔妃,”皇上冷着脸开始扯谎:“又被试探出来是假的,朕一气之下杀了这败类!怎么,宰相有意见吗?”   “臣不敢。”胡宰相一脸惧怕:“没想到这人居然是冒认的!臣有罪!”   “罪不在宰相,”皇上平复了表情:“宰相不过见到信物便以为是后人罢了,和太傅犯了一个错。怪不得宰相。”   胡宰相低头,用余光仔细的观察了皇上表情,见他并没有过多的过问,才放下心来,皇上喊来邱公公,邱公公娴熟的处理了尸体,不留下一点痕迹,皇上拟好了圣旨,便派太监陪着耶溪回去了。   耶溪刚出宫,被美人鹤官拦住,鹤官皮笑肉不笑的看向她:“怎么,利用完了就跑啊。”   耶溪笑吟吟:“这不是看你合适嘛,多好,皇上还赐你一个水仙的名字,放眼京城,哪个戏子有此殊荣!”   “水仙什么鬼名字,我又不是添香楼的大姑娘。”鹤官嫌弃的看她一眼,突然把手伸到衣服里面,拿出了什么东西,然后他傲人的胸脯一下子瘪下去:“喏,拿回去用。”   耶溪看着他手里的椰子壳摇摇头:“不用了不用了。”   鹤官假笑:“用的上的,相信我,不然别人还不知道你是个女的呢!”   耶溪:“……”若不是看他是莲曳师兄,真的想喊人打他。   鹤官没说几句就被抓回升平署了,耶溪和小太监出了宫,她心里高兴,脚步都轻快些,远远的看见了莲曳和石昆山,看到耶溪,莲曳迎上去。耶溪笑眯眯:“莲曳,皇上已经下旨了,他杀了单轻舟,你就是苏家的后人了。圣旨已经来了,咱们回去接旨吧。”   “单轻舟…死了?”石昆山皱眉看向耶溪。   耶溪突然意识到他还是自己父亲,只好低头,天下可能就是她死了爹爹不哭还高兴吧,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准得把她骂死。   但是她知道难受不起来啊,从小到大,那个父亲没有尽过一点点父亲的责任,甚至连抱都没有抱过她,   她五岁的时候,他要出门去吃喝嫖赌,她抱着他腿不要他走,结果他烦了,一脚把自己踹到了墙角,自己当时还没有断奶,喝下去的奶嘟的一下全部吐出来喷了一地。   是娘把她抱进去,满脸憔悴的哄着她,哄了整整一晚上。   那时候,明明还没有到记事的年龄,耶溪却深深的记住了这件事。   她不想要这个父亲,这个让他们家险些支离破碎的父亲。   好在她有姐姐,有母亲,有外祖父。   现在,还有莲曳。   莲曳看出她眼底失落,握住她手,石昆山囔囔开口:“这不对啊。”   “怎么了?”   “刚刚才传来消息,”石昆山眉头紧锁:“古木出狱后,遇见秦书F,两人产生纷争…都死了。今天在添香楼发现两个人的尸体,像是同归于尽。”   “啊?”耶溪傻眼了,莲曳也愣住了,石昆山叹气:“我本来想放古木出去,看能不能引来什么东西,谁知道出了这样的事情。”   “不是偶然了大人。”莲曳眼神幽深:“古木不过一介贱民,哪里敢和秦二公子动手?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不想让古木和秦书F活了。杀古木容易,杀那背景雄厚的秦书F,除非是迫不得已。”   “为什么那幕后人要秦书F一定死,大人不妨,查查秦书F做了什么:。”   石昆山点点头,拱手告辞。   回到了家,莲曳沐浴更衣,跪着接过了圣旨。莲蕊喜的落下泪来,拉着耶溪的手都不放,小荷笑的扯着耶溪衣袖不放,又是蹦又是跳。莲曳把圣旨递给莲蕊,莲蕊不敢拿,耶溪劝她接了,莲蕊哭着摸着那圣旨,她看不懂字,愣是叫莲曳一个一个的念给她听,听了好几遍都不够。   看够了听够了,莲蕊赶紧把圣旨装好,放在了出尘的牌位前。看着莲曳跪下去磕头,莲蕊眼眶就湿了。   看见莲蕊欲言又止,莲曳拉着耶溪和小荷悄悄的离开,关上门,让莲蕊和他待在一起。   还没有走出几步,就听见莲蕊抑制不住的痛哭,似乎要把这些年的眼泪全部哭给他看,把这么多年的所有委屈哭出来。   哭了许久,她抱着出尘的牌位囔囔开口:“你看我,把莲曳带大了,他像你像极了,他中了状元,是连中三元!他娶了文家的贵女,他们两个在一起,情投意合,你就放心吧。你们家的冤屈,他们也替你澄清了。”   “你看看,这一切都如你所愿了,你不白死啊…”莲蕊呜咽:“你忍心走那么早,你再等等,你就能看到了啊!”   “我知道你伤透了心,这世间你待不下去了,也不肯回来,现在莲曳出息了,你不回来看看他吗?不看看你儿媳妇吗?”   莲蕊声音低下去,哭声也断断续续起来,她看着怀里的牌位,泪水滴在上面,打湿了他的名字。   “你不回来,看看我吗?” 第60章 莲花酥引追封圣旨   晚上, 耶溪不好意思和莲曳待在一个房间里面, 对莲蕊说她和小荷一起睡, 莲蕊揉揉哭成桃子的眼睛,对她一笑:“没事的,我带小荷睡。”   “我…”耶溪红了脸。   莲蕊叹口气:“没事的, 你们能在一起就在一起,多好。”说着,她又红了眼眶。   耶溪知道她思念出尘,心里不忍, 赶紧软言宽慰她:“娘,别这样讲,虽然公公他不在了,但是他在那里, 也是惦记你的。你想着他,他就一直都在。您开开心心的, 他就不会难受。”   “是啊, ”莲蕊笑一笑:“我现在啊, 要是能抱个孙子孙女,我就最开心了。”   耶溪:“……”   “男孩女孩儿我都喜欢啊, 生两个最好。”莲蕊擦干眼泪,笑眯眯的把耶溪推进了莲曳房间。   耶溪:“……”   莲曳正在换衣裳, 看见她进来,似笑非笑的望着她,耶溪故作镇定的喝茶, 转过身不看他换衣裳。   莲曳故意的,换的特别慢,耶溪等了半天他还没有换好,耶溪脸红又不耐烦:“做什么慢吞吞的啊,赶紧换了上床休息啊!”   “床是冷的,”莲曳笑:“春寒被冷。你不过来暖暖,我睡不着。”   耶溪脸红的不行,把他换下来的衣裳收拾好,瞪他:“我不要。”   “那我来暖是一样的。”莲曳笑着躺下,好看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耶溪,耶溪被他看的不自在:“好了好了,睡觉了睡觉了。”   话音未落,她被莲曳拉入怀中,莲曳身上清淡的香气萦绕在身边,他温热的呼吸近在耳畔,惹的她浑身酥麻,他紧紧的抱着自己,手臂缠着她不放。   他的呼吸均匀了,耶溪却受不了了。   她哪里睡得着啊,只能踢踢莲曳,开始一只脚刚刚踢向他,马上就又被他的腿压住,耶溪气急,在莲曳耳朵上咬了一口。   莲曳一颤,眼眸立即睁开,清明的眼神在看见耶溪绯红的脸庞,隐隐含泪的眸时,幽暗了下去,他低头在耶溪脖间轻轻报复性的咬一口:“还不睡,勾我?”   “我没有,”耶溪欲泣无泪:“你放开我,我睡不着。”   “是睡不着?”莲曳眼神变的危险起来,耶溪红着脸推开他:“你好好睡,去那边,不要跟我抢被子啊!”说着,把莲曳赶去另一个被窝,莲曳用委屈的眼神看向她,耶溪头皮发麻,还是没有理他。   耶溪很快陷入了沉睡,莲曳轻轻的把她抱住,她枕边的万缕青丝散着幽幽香气,莲曳在她发间蹭了蹭,喟叹一声,也睡着了。   次日清晨,耶溪醒来时,枕边人已经不见了,她有些失落,正准备起床,门轻轻的被人推开,清晨的阳光撒进来,那人的身姿在晨曦沐浴里愈加挺拔好看。他手上拿着小小的青釉瓷碟,看见耶溪醒来笑笑:“赶紧去漱口洗脸。”   “哦,”耶溪漱口洗脸回来,被莲曳一把按在凳子上,他手中的碟子里,化开的胭脂融着朝阳的微光,一股花香弥漫开来,他拿起笔,蘸够了胭脂,轻轻的在耶溪的额头上描绘起来。   耶溪感觉一阵清凉,不久睁开眼睛,又是一朵美艳的红莲花,完全遮住了那旧疤痕。   耶溪一笑,莲曳把剩下的胭脂点一点,抹在她脸上:“好了,走吧。”   正要出门,莲曳一顿,猛的把门一拉,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出来,耶溪看见红着脸的小荷纳闷:“你怎么在这里啊?小荷?”   小荷红着脸掐衣裳:“那个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我我我…我吃饭去了。”说着,赶紧跑走,莲曳摇摇头,带着耶溪去用饭,小荷看见耶溪来了,赶紧把手里抓着的烧饼放下来,把丢在地上的小鞋子穿好。坐的端端正正,一脸期待的看向耶溪。   耶溪摸摸她头:“真乖。”   小荷咧嘴一笑,低头吃饭不敢说话。   还没用完饭,就听见了有人敲门,耶溪去开门,看见了几个官员,都笑着说想见见莲曳,耶溪故脱莲曳不在家,把他们送走了。   莲曳坐在书房里,沉默不语,耶溪悄悄的走到他身后,想吓他一跳,莲曳纹丝不动,耶溪有些气馁:“怎么了?闷闷的坐着,心里不舒服?”   “那些封赏,我不太想要。”   “啊?”耶溪吓到了,头一回听说不要封赏的:“那些本来就是你应该有的,为什么不想要?”   “我想给我爹爹,挣个封诰。”莲曳闭上眼:“这才是他应该得的。”   “追封的话,公公他没有当过官,只能追封虚爵,按制度,应该是伯。”耶溪想了想:“可如果是在你身上的话,你就是加官进爵了,别人从七品做起,你可能就是三四品起步了。”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莲曳看向耶溪:“可是我爹爹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   “好啊,”耶溪点点头:“那你就递表上奏就好,不行的话我去说说,皇上肯定会答应的。”   “好。”莲曳深深的看她一眼:“那就委屈你,待在一个无品无阶的人身边了。”   “这怕什么,”耶溪一笑:“谁不是从底下开始的,你祖父,我外祖父,都是起于式微,人不畏穷畏无志。再说了,过几天皇上就要恢复你的状元,难道说嫁给了状元郎我还不满意吗…”话未说完,就被莲曳温柔的堵住了。   端着茶杯的莲蕊站在门口,一直红着眼圈,听见动静,又红了脸,笑着离开了。   没过一会,石昆山来访,耶溪请他进来,在书房坐下,给他们倒了茶,也坐下了,石昆山眉头紧锁:“莲兄,现在一切的线都断了。”   “此话怎讲?”   “目前已经知道的和此案有关之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顾谢疯魔,问不出什么,古木死了,单轻舟也亡命。”石昆山叹气:“找不到人,无计可施啊。”   “秦书F那边呢?”   “那边,查到秦书F和一个小太监交往过密,小太监可能是偷了莲公子的卷子。”石昆山:“不过那小太监是皇后宫里的,我们不好动。”   “胡皇后。”莲曳眯起眼睛:“知道了。既然动不了,就不动。也就是说,现在只能洗白两场科举案的冤屈,但是幕后的人,还找不到就是了。”   “是,现在只能定罪,给那个疯子,还有秦书F。”石昆山摇摇头:“想想都知道,怎么可能没有人在身后主使。”   “大人无须过分担忧,”莲曳轻笑:“早晚水落石出。”   “此话怎讲?”   “那人恨苏家入骨,岂不是视我等为眼中钉?必然日夜设计再次下手,他敢动手,我们就有机会。”   “那莲公子的安全?可需要我去调动护卫?”   “谢大人好意,莲曳的义父尚在啊。”   石昆山想起邱公公,笑了笑:“公公也是有福,能有公子这样的义子,是下官多虑,不打扰了,告辞。”   “恕不远送。”莲曳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车马过了这条街才回来。回来就回到书房,开始拟表准备献给温帝。   温帝接到了他写的表,面色阴沉,他当初直接一道圣旨下来,无条件的赐了他金银珠宝房宅田地,更许他了平步青云的,除了安抚苏家之后和疼爱耶溪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就是他不愿意去在明面上管他的父母亲。   一个是小倌,一个是□□。怎么都说不过去。   想不到这个小子,还真的是不知好歹!   若是封了父母,天下人将怎么看!   想到这里,温帝怒火中烧,一把把表揉成一团,小太监还没拾起,就有人来报:“皇上,文府三小姐求见。”   “不见,”皇上沉着脸,那人又说:“她说了,她是送礼物给您的,没有别的意思。”   “让她进来吧。”   耶溪端着一个食盒,笑眯眯进来,刚刚这食盒已经被人检查过好几遍了。连盒子都恨不得翻过来看一看,里面装的是她亲手做的荷花酥,点缀的干荷花是文夫人去年亲手采下的,她偷偷的拿了来。   “做什么?”皇上沉着脸,想斥责她几句,可是看见她明媚的笑容和和那人相似的脸,他怎么也骂不下去。   “皇上,臣女新学的莲花酥,做的不好,但是希望请您尝尝。是夏日风味,也是江南风致,”耶溪眉眼弯弯:“家母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了。”   皇上不由自主的捻起一块,那酥薄如蝉翼,层层如纱堆起,切成一瓣瓣的荷花瓣,中间用蛋黄做出花蕊,镶嵌入白莲子。他送如口中,那酥边入口即化,香甜扑鼻,等到甜全部化尽了,咬开莲子,一股苦味充满了口中,那苦吐也不是,含也不是,只能一口吞下。   皇上沉默了,先甜后苦,像极了他和文咏絮。   “皇上,味道可好?”   “不错。”皇上点点头。   “皇上喜欢就好,”耶溪笑眯眯:“只是这酥,皇上吃错了。”   “怎么?吃个酥还有讲究?”   “要从中间吃,先苦后甜渐入佳境。”耶溪眨巴眼睛,皇上勉强一笑:“是吗?有什么事说吧,朕听听看。可是为莲曳的事情?”   “皇上容禀。从盘古到今朝,那有个忠臣不孝亲?人言忠臣出于孝子之门,不弃父母,故不叛社稷宗庙。”耶溪缓缓开口:“早在七年前,臣女外祖父就说要收他为义子,让他断了过去,您道他如何?”   “他说:贫贱之交,尤不可忘,莲曳虽贱,忍弃高堂?”耶溪跪着看皇上:“皇上,您是要一个出身低贱的忠良,还是要一个为前程弃父母不顾的小人?”   “莲曳父母,虽是贱极,但皇上可知?莲曳亲母为了生下他,得罪尽了权贵,从花魁贬为暗娼,含辛茹苦扶养他到如今,养出了今朝三元及第状元郎。”耶溪叹口气:“莲曳生父,惨遭横祸灭门,独自一人扶养幼弟,更是养出两个状元郎。”   “两个?”   “不瞒皇上,一个是他亲弟弟,现在的秦淮远秦大人,一个是莲曳。”耶溪强忍怒气。   “秦淮远得了功名,便弃了前尘,众人皆道他识时务是大俊杰!莲曳现在得了功名,要替他爹娘求一份公道,为何都骂他不识好歹?”耶溪红了眼圈:“您道这是什么世道!这岂不是黑白颠倒善恶枉然!”   “朕知道了,”皇上目光沉了几分,给小太监递一个眼色,小太监赶紧把刚刚的纸团捡起来摊平。皇上又认真的看了一遍,耶溪紧张的看了看他,看到皇上嘴角上扬,才放心下来。   “朕知道了,”皇上又强调一遍:“耶溪赶紧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谢皇上!”耶溪重重的磕了个头,皇上好奇的看向她额头:“怎么长了朵花?”   耶溪有些不好意思:“遮暇。”   皇上笑着点点头,用笔轻轻一点那额上花:“遮的好,怕是过不了多久,京城女子,都要额带春色了。谁都想要状元郎亲自点的海棠红啊。” 第61章 檀郎亲笔朱砂莲花   皇上的话很快就应验了, 未到半月, 京城闺中女子就流行开了这额头点莲花的妆容, 都说。额上点朱红,檀郎念娇容;额上贴金莲,怜子到终年。耶溪随便出个门, 都能撞见好几个和她一样,额头上画着一朵胭脂莲花的姑娘。   碰上了,小姐们都不服气,都争说自己画的最好看, 有不认识耶溪的,还嘲讽耶溪画的丑,耶溪哭笑不得,回家给莲曳说了。   莲曳看着她笑的伏在案上肩膀直耸, 叹口气把她拉起来:“丑?”   “丑死了,”耶溪笑的面带海棠色:“都笑话我丑呢!”   莲曳抿着嘴不说话, 耶溪凑到他耳边轻轻笑:“但是画它的人是世间最好看的啊…”   莲曳笑着把她抱起来, 放到美人榻上, 耶溪挣扎着起来:“今天别闹,等会, 圣旨要下来了,婆婆有没有醒啊?说好了给她一个惊喜的。”   “她早醒了, 带小荷出去逛了,小荷吵着要吃三鲜豆皮,得到城西买, ”莲曳笑:“估计一会就回来了。”   耶溪笑:“不知道她看见圣旨是什么表情,等会我要好好看看。”   说话间,莲蕊拉着小荷的手进门来了,小荷拎着一盒东西,一颠一颠的跑到书房:“耶溪姐姐!我给你带三鲜豆皮回来了!你尝尝嘛!”说着,把盒子打开,金黄灿烂的鸡蛋豆皮里面,包着软糯的糯米,肉粒与香菇的香交融在一起,她急吼吼的夹一块递给耶溪,耶溪笑着接过了。   “好吃吗?”小荷眨巴水灵灵大眼睛。   “好吃。”   “好吃多吃点,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什么口味的,”莲蕊笑着进来:“想吃什么,要什么直接跟娘说,这么多天也没见你吃多少。”   “我吃的很多了,”耶溪笑眯眯,摸摸小荷:“小荷也吃,娘也尝尝?”   “嗯!”小荷拿起一个就往嘴里送,掉了许多菜馅儿到桌子上。   三个人说说笑笑,莲曳沉默的看小荷拿着豆皮晃悠,把馅撒到他书上,没有人理他。   莲曳冷漠的看着其乐融融的三个人和自己面前满是油污的《诗经》,开始考虑搬出去住的可能。   好在耶溪注意到莲曳越来越怨念的眼神,给他留了一块,小荷吃完把嘴巴一抹就出去玩了,莲蕊刚刚收拾了盒子,突然听见有人敲门,伴随着又细又长的喊叫声。   “你干爹派人来了?”莲蕊纳闷,开了门,一个紫袍的公公,托着圣旨稳步进来,身后的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些衣裳似的东西,莲蕊下意识要喊莲曳出来。小太监却开了口:“莲夫人,接旨吧。”   莲蕊愣愣的听着他选读圣旨,她听的呆呆傻傻,每个字都入耳却感觉不到什么意思,直到太监催促她接旨她才反应过来。   出尘被追封为了清穆伯?她…成了伯夫人!   “夫人,”太监递过一个金盘,上面工工整整的叠着五彩华服,上面金银线交错成锦绣,龙凤起舞在晴空:“这是皇上赐您与清穆伯的礼衣,皇上命迁清穆伯棺到京城北山,以伯礼下葬。”   耶溪站这她身后,看着她消瘦的背微微颤抖,看着她不敢置信的回头,圣旨从她手里险些滑落,被莲曳攥住。   “公公辛苦了。”莲曳拿出几两银子,太监笑着摇摇头:“别,邱公公知道要我命的。”说着离开。   莲蕊抑制不住汹涌的泪水,耶溪上前扶住她:“娘,先坐下吧。”   莲蕊一把抱住她,又含泪揽过莲曳,抱在一起:“好好的前程你们不要,你去争这些虚的做什么!嫌事情少是吧!天天争这些东西。”   “有莲曳在,什么好前程挣不到?”耶溪宽慰她:“娘,这些是你们应该得的。别哭了,莲曳一片孝心,您怎么还怪他呢?”   莲蕊笑起来:“也就你们啊,那个短命鬼…生的时候什么没有,死了…倒这般周全风光…”说着,又要哭起来,耶溪怕她哭的没完没了,扶她进屋去了,小荷抱着小皮球进来,好奇的看着他们。   “怎么了?”   “好事,以后没有人敢欺负小荷了。”耶溪笑。   “好事为什么要哭啊?”小荷歪着头:“谁欺负我了!谁敢欺负我?整条瞻华衢的孩子见了我都躲呢。”   “还是个小霸王。”耶溪摸摸她头:“乖。”   “嗯,今晚把你干爹也喊过来,一家人吃一顿饭。”莲蕊哭完破涕而笑:“可算是苦尽甘来了,冤屈也洗清了,你爹爹也有了尊严,莲曳也中了状元,你们得成姻缘,多好,好好吃一顿。我去烧。”   “不用莲夫人了,”爽朗而尖锐的笑声传来,邱公公一身紫袍翩然而至:“今日请了御厨来。带来了我珍藏三载的百花酿!不醉不归!”   一家人说说笑笑,莲曳面色也柔和了不少,他看向低头给小荷剥虾子的耶溪,目光里柔波似水。   从记事起,他身边的一切都是灰暗的,唯一的颜色是他墙上的青苔。   什么时候慢慢的有了颜色?他也记不清了,只知道她在身边的时候,他才能感觉到。   邱公公给他斟酒,莲曳没有反应过来,耶溪催他,他喝下,花香在口中融开,他看见耶溪剥好了虾子,对耶溪笑一笑:“给我。”   “给小荷的。”   “给我。”莲曳眼里酒气熏出媚人柔光,有些委屈:“你都给她那么多了,她是你小姑,我是你相公。孰轻孰重你不知道嘛。”   “好好好给你,”耶溪无可奈何:“你自己没有手啊。”   “你剥的好吃,”莲曳开始低头含糊,莲蕊掩袖而笑,邱公公一边喝小酒一边看戏,小荷委屈巴巴:“哥哥最讨厌了!小时候就最讨厌!总是跟我抢耶溪姐姐?”   “哎?”   “小时候,每次他带我回家,都要绕好久的路绕到文府或者南府看一眼,我腿都酸死了。”小荷撅嘴:“他都不理我。然后你给我的糖!他全部吃掉了!”   耶溪红着脸笑,莲曳不耐烦:“不是给你买了吗?”   “你吃了我那么多糖,就给我买一个!一个!这么小!”小荷更委屈:“还是我不喜欢的味道。”   “好了好了,”耶溪又剥了一个要送到小荷碗里,小荷眉开眼笑,还没接到,一双筷子夹走了它,小荷愤怒的抬头,莲曳对她嗤笑一声,把虾儿吃下了。   然后小荷和莲曳较劲起来,耶溪剥一个,莲曳抢一个,小荷抱着碗干等了半天,一个都没有吃到。   小荷好想哇的一声哭出来。   莲蕊笑着把她抱到自己这里来,开始给她剥虾,小荷愤愤不平的看向醉的一塌糊涂的莲曳:“娘,趁着哥哥喝醉了,我们把他丢了好不好?他天天抢东西吃!”   莲蕊笑的合不拢嘴:“赶走了哥哥你嫂子怎么办?”   “耶溪姐姐有我啊,”小荷眨巴眼睛:“我大了,就能天天给她剥虾吃了。比只会抢虾的哥哥有用多啦!”   “好好好,等着你长大。”莲蕊戳她小脸:“不能扔哥哥知道吗,扔了哥哥你就没有饭吃了。”   “没有饭吃我可以去赚钱!买三鲜豆皮给耶溪姐姐吃。”   “你做什么赚钱?”莲蕊笑:“刺绣也不会,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怎么赚钱?”   小荷纠结的思考了一下,低低的开口:“我…可以去搬砖…建毓秀门,一天好几个铜板呢。”   邱公公被她逗的哈哈大笑摔了酒杯:“好好好,赶明儿我和魏九说一声,让你去搬砖,一天三十个铜板!”   一桌人都笑了,莲曳虽然醉到不行,但是他趴在桌上,紧紧的攥住耶溪的衣袖,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仿佛沉浸在美梦里一般。   莲曳父亲,一个青楼小倌被追封为清穆侯的事情传遍了京城,虽说父凭子贵,但风言风语层出不穷,许多大臣上奏抗议,皇上都给驳了,坚持追封。   一个青楼小倌,追封为伯,一个青楼妓女,封为夫人,位同一品诰命。这事闻所未闻。许多人斥责为荒唐。但是一听说那青楼小倌是苏家之后,人们开始闭嘴。   苏家满门忠良,当年惨遭灭门,如果是苏家后人的话,倒还可以接受。   但是不久,舆论又开始一边倒,斥责出尘,不配为苏家后裔,折损苏家门楣,自甘下贱为人不齿,还有脸说是忠良之后。   莲蕊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下去,耶溪心里明白,是有人故意散播带起来的波澜,她怀疑是胡家的手段,跑去问莲曳,莲曳点点头又摇摇头,耶溪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开口。   “是胡家,但是不止胡家。”   耶溪愣住了,莲曳眼神幽深:“满朝文武十之八九,都为这舆论做了大功劳。”   耶溪一下子明白了,从莲曳三元及第,再到蒙皇恩追封父亲,一路上不知道看红了多少人的眼睛,她叹口气:“这有什么好嫉妒的?他们这么知道你们过去吃了多少苦?就算他们把眼睛看出来病来,那东西也和他们分毫无关啊!”   “人微言轻。”莲曳低头。   “状元郎还会人微言轻?”耶溪打趣他,莲曳摇摇头:“虚壳罢了,哪里有实权?”   “外祖父说,希望你进翰林院。”耶溪小心翼翼的开口,见他沉默不语知道他不愿意:“那你要留在京城还是出去呢?”   “我想出去。”莲曳毫不犹豫开口:“趁着现在出去,过几年回来。”   “为什么?”   “京城的权,太难挣了。”莲曳眯起眼睛:“你看干爹他现在风光无限,等太子继位,还不知道如何呢。而地方,尤其是边关的权,极为有用。京城现在官员众多,关系错综复杂。我凭一人之力,难建功勋。唯有出去,才是生路。”   “出去建功,一来避开嫉妒的风头,二来太子登基必然要整肃朝纲,到时候京城空了,就能回来了。”莲曳顿一顿:“莫看太子年幼,他心计颇深。”   “可不是嘛,”耶溪嘴角一抽,前世你纵横宫苑朝廷数十年,大权在握权倾天下都被他算计死了。   两个人说话间,莲蕊突然敲门,打开门她脸色不太好,眼里似还有泪痕。   “莲曳啊,你出去看看吧。苏家以前的亲戚…来了。” 第62章 世态炎凉弃贫附贵   莲曳看见莲蕊的样子, 眉头一皱, 知道不太对劲, 马上起身去前厅,耶溪也赶紧扶着莲蕊跟上了他,莲蕊摆摆手, 示意自己不想去了。耶溪只好自己去了前厅。   刚刚到前厅,就看见一个老妇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上, 两个老金莲没半分安分,跷来跷去,旁边一个鼻涕拉呼的小男孩,一手拿着一个苹果, 一手攥住小荷的小竹马玩。   那老人看见耶溪来了,也不起身, 耶溪倒是客客气气的一笑, 走到莲曳身边, 莲曳玩味的看她一眼,耶溪一拧他腰间肉。   “我说大侄子啊!”那老人假惺惺的抹一把眼泪:“咱们找了你这么多年, 可算找到你了。你祖父死的惨啊!可怜我们这些亲戚,这么多年没个好日子!天天担惊受怕的, 吃不饱穿不暖,好不容易你熬出来了!真不容易啊!”   莲曳不说话,耶溪开了口:“那您还真是辛苦了啊。”   可不是吗, 天天担惊受怕吃不饱穿不暖还胖的跟大水缸子似的。   老妇人马上把脸一拉:“什么东西!我在这里你一个婆娘说什么话!你是什么人。”   “她是我夫人。”莲曳漠然的拉着耶溪挨着他坐了。   老妇人有些尴尬:“哦,媳妇啊,我是他祖母的妹妹啊!”   耶溪粲然一笑:“不知道是哪一位祖母?”   “还能有什么祖母?就是那个祖母啊!”老妇人急了,耶溪笑眯眯打断她:“若是大夫人,那莲曳理应该敬您一声,若是偏房…那莲曳贵为正房嫡子,倒是您要唤一声大少爷才是啊。”   耶溪早就听邱公公说了,苏大人和大夫人郎才女貌,恩爱非常,在苏大人还没有发迹,只是一个一穷二白的穷秀才时,那个有名的美人就义无反顾的嫁了他,两个人风风雨雨十几年,终于熬到他金榜题名熬到他官拜宰相,只可惜天妒红颜,她生完出尘之后就撒手人寰了,苏大人悲痛万分,发誓再不娶妻,后来他母亲逼他,不得已三年后又娶了一个二夫人。   然而,苏秦仪始终不肯承认她的身份。   莲曳一笑,老妇人瞪大眼睛:“谁准你说话了?没大没小的臭婆…”   “哐当!”一声,莲曳重重的把茶盏一落,眼神凌厉几分:“这是我府上,我夫人,岂容你等肆意!不过一个偏房远亲,也敢造次!来人,打走送客!”   “哎哎哎!大少爷大少爷!”老妇人赶紧求饶道歉:“老身错了!老身不是故意冒犯,不过这古来规矩,大堂上哪里有妇人开口的道理?”   “那老夫人您的嘴也应该封起来才好,不是吗?”耶溪笑的温婉:“不然岂不是坏了古来的规矩?”   老妇人讨了个没趣,只得自己笑笑:“是了,你们这些婆娘伶牙俐齿的,老身说不过你们。”   “有话直说,”莲曳不给她留面子,直接要赶客。   “哎哎!别啊!”老妇人笑:“是这样的!如今大少爷也回来了,是时候回去见见亲戚们了,都是大老爷当年的亲眷,都盼着您呢!”   莲曳冷笑:“我在京城这么多年,也没见一人来暗访过我,这下倒是要我回去了?”   “那不是…找不到吗!”老妇人笑:“现在找到了,一家团聚多好,我跟你说啊!这人没了根,就没了心!认祖归宗才是正经的,有家人照应。”   “不用了,”莲曳打断她:“莲曳有父有母,何须他人?”   “你父母啊!”老妇人直皱眉:“说句不好听的话,一个把咱们苏家百年名望败落了,一个是个烂货,哪里配的上状元郎啊!您跟着他们受了多少苦!”   耶溪看莲曳眼中杀气腾腾,赶紧开口:“住嘴!伯爷和伯夫人也是你信口污蔑得的!莲曳父亲乃是清穆伯!皇亲国戚!母亲乃是伯夫人!位同一等诰命!你是哪里来的乡野粗鄙!还不快洗干了嘴巴去祠堂里跪着!传出去按律法!割舌少不了你的!”   老妇人被耶溪怼的目瞪口呆,莲曳冷哼一声:“送客!”   小荷跌跌撞撞跑过来:“耶溪姐姐!我的小竹马呢?我找不到啊,”说着,看见那个小孩在拆小竹马,气的不打一处来:“你是谁!凭什么动我的小竹马!”   小孩得意的扬起下巴,他看小荷白白嫩嫩,又是女孩子,肯定不敢和他争,不然奶奶肯定要打她!想着,他开口:“我就是动了,怎么样!”   “你敢动!我敢打你!”小荷气的抽出旁边的大扫帚就是打他:“打不死你!你放下它!”   小男孩吓的一不小心,把竹马一折两断,小荷气的眼睛都红了:“那是耶溪姐姐送我的小竹马!你混蛋!我打死你!”说着,扫帚就不要命的落在他身上。   小荷纵横瞻华衢七年的瞻华一条街小霸王可不是乱叫的,她专门挑他脆弱的屁股和腰肋打,横一下竖一下啪啪的,打的小男孩哇哇大哭起来。   “哎哎哎,”老妇人赶紧心疼的把他一拉护住,小荷一个扫堂挥过去没有收住,直直打在她身上,老妇人一个踉跄跌倒,开始哭天喊地起来:“没天理啊!连我这个老妇人都敢欺负!我腿…”说着,腿抽搐几下瘫那里了:“没天理啊!我腿要断了啊!”   小荷挠挠头不知所措,耶溪见麻烦了要上前,莲曳拦住她:“交给小荷,我们先进去吧。”   耶溪有些犹豫,看见小荷蹲下身,把老妇人膝盖旁边的一个点使劲一掐,老妇人尖叫一声差点跳起来,气的手舞足蹈:“鬼玩意!你要掐死姥姥啊!”   “你不是好了吗?”小荷眨巴眨巴眼睛,她在瞻华衢称霸多年,早就知道有的穴位捏起来特别刺激人:“哪里断了?”   “哎哟!什么东西!”老妇人气的说不出话,小荷看见旁边的小竹马,更气起来:“你们走!弄坏了耶溪姐姐送我的东西!都是混蛋!”说着,拿着扫帚把她们赶跑了。   小荷气呼呼的把门关上,看着地上断了的小竹马,气的眼睛绯红,耶溪看着小荷的野蛮劲笑:“小荷和大姐的性格像,火爆的很。”   莲曳哼一声:“她啊,过两年还不知道怎么样呢,随便找个人家又怕管不住她。”   “我看她不是经常和别的男孩一起玩?”耶溪笑:“说不定有她喜欢的?”   莲曳冷笑:“就算她喜欢,那些小孩,都喊她一声大哥,毕恭毕敬的行江湖礼数,跟着她后面打架,你说谁会想娶天天吆五喝六的大哥?”   耶溪笑着挠他:“没见过你这么损妹妹的!”   说着,两个人走进后院去看莲蕊,小荷抱着破了的小竹马,悄悄出了院门,几个小男孩看见她,叫一声仿佛避开洪水猛兽一样的赶紧跑了,小荷撇撇嘴,轻车熟路的人走到菜市场一个偏僻的小巷,敲了敲一扇破旧到不行的门。   哐当一声,门倒了,碎成八块。   小荷:“……”我这么厉害的吗?   一个瘦弱的少年走出来,看着倒在地上的狼藉,无可奈何:“你怎么来了?”   “我的小竹马,坏了。”小荷低头:“我不是故意的打坏你们家门的…可能因为我练武多年,内力深厚,所以它…不小心碎了。”   “你啊,”少年摇摇头,看向她手中竹马:“给我,下次别一个人来了,这边危险。”   “嗯,没事的,”小荷信誓旦旦:“我有功夫啊。陆哥哥你帮我修一下嘛!我请你吃糖葫芦。”   “我是玉匠,”陆谦之嘴角一抽:“不是木匠。”   “但是你会修啊,”小荷疑惑:“难道上次的小木老虎,木偶娃娃,还有我的竹蜻蜓,不是你帮我修好的吗?”   陆谦之叹口气:“是,我修我修。”   “我去帮你买糖葫芦哦!”小荷笑嘻嘻:“你赶紧修好哦!”说着她溜了,陆谦之无可奈何放下手中的玉石,开始粘她的竹马,过了一会,小荷拿着红彤彤的糖葫芦跑过来埋怨:“你们这儿什么都没有,连买个糖葫芦都要跑三条街!”   陆谦之笑:“谁这这里卖东西?不得亏死!”   “哦,”小荷点点头,看见粘好的竹马笑眯眯:“多谢,给你糖葫芦!”   红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芦递到他手里,他晃神了一下,天天在发霉的屋子里,太久没有看见这么亮丽的颜色,他有些不适应了:“谢谢。”   小荷坐下来吃糖葫芦,嘎吱嘎吱的:“我哥哥成亲了,你知道吗?”   “知道,”陆谦之把糖葫芦架在破瓷碗上面,继续低头琢玉:“娶的是文家三小姐,和你哥哥青梅竹马?”   “嗯,”小荷笑:“我喜欢她,我哥哥也喜欢她,娘也喜欢她。她人可好了,小时候天天给我买糖葫芦吃。”   陆谦之没功夫回她,低头用力,小荷眨巴眨巴眼睛:“陆哥哥你刻的,给我看看呗?”   “那里,小心点,”陆谦之头也不抬:“桌子上。”   小荷无聊的翻着小竹篮里面的玉石,都是奇形怪状的玉,上面依着玉形,刻出了山水虫鱼,花草人物,栩栩如生:“你怎么还不卖?”   “功夫不到家。”陆谦之低头。   “行吧,”小荷撇撇嘴:“那你继续,对了,我问过我哥哥,想要卖琢玉,玉石得是上好的哦,如果是次玉,穷人家买不起,富人家瞧不上的。”   陆谦之苦笑,他连次玉都买不起,每次只能去淘别人不要的废料。   “陆哥哥,我先走了!”小荷笑着对他摆摆手,说着跑走了,陆谦之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门板苦笑,无可奈何的又找了块破木板。   小荷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悠闲着走着回家,想起刚刚弄坏的门,打算叫哥哥去帮他换一个,走进家门,她感觉有什么人盯着自己,她回头看了看,对面的屋檐下,有一个穿着灰衣裳的老奶奶正盯着屋子看,小荷被她看的毛骨悚然,赶紧进门关了门。   “死婆子!”那个刚刚被赶出去的老妇人骂骂咧咧的走来:“咱们走吧!他们啊,没良心,不认我们也算了,你看把银哥儿打成了什么样子!真是狼心狗肺哟!走了走了!看什么看!老瞎子一个!”   被她骂的老奶奶,一动不动的盯着对面,青白的眼珠里闪现泪光,似乎她盯久了,就能看见似的。   “等等,”她甩开老妇人的手,突然开口:“让我再等等看,小少爷。” 第63章 可怜之人可恨之事   “耶溪姐姐, 外面有一个怪婆婆。”小荷进门, 就扑入耶溪怀里:“眼睛不黑不白的, 老吓人了!”   “没事没事,”耶溪没有放心上,看见小荷手里的竹马:“好了?修的这么好看, 谁修的?”   “陆哥哥,”小荷傻乎乎的笑:“他可厉害了,什么都会,修东西, 编小人,还有琢玉,什么都会,比只会念书的臭哥哥厉害多了!”说着, 看看左右,突然一眼瞥到旁边的莲曳, 吓了一跳:“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莲曳笑眯眯看向她, 把她拽离耶溪怀抱:“今天你得反省一下了, 拿着扫帚赶人,若是传到外面, 谁敢要你?倒说我莲府没有规矩,去给我跪在佛堂跪一个钟头。”   小荷拼命挣扎:“明明是你默许的!哥哥你好无赖。”   莲曳笑一笑:“那又怎样?”说着把她提溜走了。   耶溪:“……”锱铢必较这点, 他倒是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耶溪摇摇头,准备出门去找二姐,今个十五, 约好了去庙里上香,莲曳反正也是闲,就陪她一起,两个人走出门,就看见一个老婆婆,目光呆滞的盯着莲曳家的墙看,很显然从她的眼睛看,她是个瞎子。   “这?”耶溪有些担忧的看向莲曳,这老婆婆实在是奇怪的很,一个瞎子,大白天的盯着你们家不走,看着挺慎得慌。她想起来小荷的话,低声对莲曳道:“会不会就是小荷说的那个?”   “有可能。”莲曳皱眉,对旁边的家丁使个眼色,家丁赶紧上前要赶走老婆婆,谁知道老婆婆死死的抱着柱子不放,口里念念有词:“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小少爷!”无论家丁如何的赶她,她都不走,最后家丁生气了,一个拳头捣到她怀里,打的老婆婆当时就倒地上了,耶溪惊叫一声:“哎!”   莲曳面色阴沉的看向家丁:“动手做什么!”   家丁歪歪扭扭低头,心里却腹诽,夫人不在的时候,遇见这样的事,您可不会这样呢。   耶溪正准备命人把老婆婆扶起来,突然拐角处出来了刚才在府里闹的老妇人,那老妇人一看到老婆婆,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架起来就走:“哎哟老婶子!你怎么还没有走!”说着,警惕的看了耶溪一眼,强硬的架着老婆婆要走。   老婆婆不走,那人暗骂一声,掐着她脖子就要走,可怜老婆婆被掐的直摇头,耶溪看不下去了:“住手!”   “没事没事夫人,她就一死瞎子!我怕啊,碍着您事了,我把她弄走啊,她跟我一道来的,她这里不太好,如果刚才说了什么,你们千万不要多想啊!”老妇人尴尬的笑,走的飞快,看都不敢看莲曳一眼。   耶溪觉的不对劲,这老妇人的样子,就像是怕这瞎子和自己说什么话似的,她看向莲曳,莲曳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皱起眉头。   “邱迟,”莲曳低声唤了旁边的家丁:“你与我跟上看看。”   “是,”一个其貌不扬的家丁恭恭敬敬的答应下,随即离开,莲曳舒展了眉头,拉起惜玉的手,两个人走在街上,郎才女貌,惹的旁人艳羡不已。   因为是去烧香,两个人并未坐轿子,耶溪到了南府,正好遇见二姐,她开心的丢掉莲曳的手,然后扑到文嗣音怀里,文嗣音也挣脱开南笙的手,姐妹两笑成一团,手拉手一边走一边聊。   南笙温和的朝莲曳一笑,莲曳冷漠的看向他。两个人走在姐妹两后面,沉默不说话。   四个人走到了山门,休息一下,然后继续走,今天上山的人多,山路又窄,好不容易进了大殿烧了香,看见人多,耶溪也不找了尘大师麻烦他了。她扶着二姐出来,突然听见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小贱人!”一个气极的声音开口:“把我儿子克死了你满意了吧!现在肚子里面的孩子都保不住!我告诉你!你这个祸害灾星!你怎么不去死啊!”   耶溪听得声音熟悉,回头看,胡不喜正在旁边指着一个女子骂,那女子一身白孝,哭的梨花带雨,在大庭广众之下被骂,她羞红了脸,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耶溪摇摇头,和二姐悄悄离开了,她听说了,南玉寒一进秦家门就被大夫诊出是怀孕三月了,气的胡不喜一哭二闹就差三上吊。秦书F一直强调是他的孩子,胡不喜才勉强容下她,现在好了,秦书F死了,南玉寒肚子里面的孩子成了希望。谁知道南玉寒天天和胡不喜呕气,时间一旧,那天肚子疼出血,大夫来看,说动了胎气,孩子已经没了。   这下秦家真的闹翻天了,胡不喜天天扯着南玉寒鼻子骂,什么娼妇贱人不离口,南玉寒被骂的灰头土脸,只能忍气吞声。   耶溪听说了这事,也只能感叹一声,要让她可怜南玉寒,她也可怜不起来。   上辈子害死二姐的事,她可忘不了。   不过还好,二姐这辈子终于遇到了一个珍惜她,把她捧在心上疼爱的人。   在瞻华衢的岔路口,耶溪笑着和二姐分别,她看向莲曳侧脸,突然鬼使神差来一句:“莲曳。”   “嗯?”   “你说,如果以后南笙变心了,又再娶了怎么办?”耶溪低头:“我听说,你们当官的,三妻四妾是最少的标准?不然出去会被人笑话?”   莲曳淡淡开口:“不怎么样,打一顿,把二姐接回来,给她找个更好的。”   “净开玩笑!”耶溪笑了,又低了头,微不可闻的开口:“你说…你呢?”   “我?”莲曳看向她,眼眸闪过微光:“我要是对不起你了,你把我赶出家门,让我流落街头疾病缠身生不如死不得好死便好。”   “好人!别说了!”听着他不带感情的诅咒自己,耶溪吓的不轻,心里一酸:“你发毒咒做什么,我倒宁愿你再娶几个…你多娶几个不算什么,瞎赌咒万一死了,我不心疼吗?”   下一秒,莲曳轻柔的声音传到她耳里。   “傻。”   “哎?”   “我是说,你心疼我是真,我对你难道就是假吗?”莲曳笑:“若是多娶几个,你心里郁闷,天天板着脸,看着你难受我难道不心疼?若如此倒不如什么都不要,两个人干干净净的一辈子,不好吗?”   耶溪红了脸,莲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紧紧攥住她玉手,掌心的热带着让她安心的力量。   “好。”半晌她开口。   两个人携手走着,耶溪突然摸到他手上硬硬的一串东西,她心里一动,把他衣袖向上一挽,一串黑黑的莲子手串,串的歪歪扭扭,莲子有几个还瘪了下去,看上去不伦不类的。   那丑丑的手串戴在他如玉的手上,藏在他锦绣衣裳之下,耶溪突然有一种负罪感。   早知道,给他一个好看的了嘛。   耶溪抿嘴笑着和莲曳回家,路上不忘带一个糖葫芦给小荷。   回到家,那个叫邱迟的家丁上前,对莲曳耳语了一番,莲曳眉头紧锁:带我去看。”   “是。”   耶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莲曳却未曾放开她手,只得跟着莲曳去了。两个人到了大厅,大厅里面跪坐着两个老人,正是刚才的两个。   “大人,已经问清楚了,刚刚曾经来过府中闹的是苏家远亲,吕氏,那个瞎子,名唤春姨,是老太爷的乳母。”   莲曳点点头,屏退旁人,只留了两个人和耶溪,还有邱迟,他目光深沉几分,开口向瞎子春姨道:“你是我父亲的乳娘春姨?”   “是,老身是啊,”那瞎子激动的颤抖着手,像是找着什么:“你…是小少爷?”   “是,”莲曳低眉,春姨一下子老泪纵横起来,哭哭啼啼的直抹眼泪,旁边的吕婶嫌弃的看她一眼,嘟囔一句瞎死鬼:“哭什么哭啊,不怕给小少爷找晦气!”说着,笑着对莲曳开口:“什么事,您就问我吧!别理她,她啊眼睛瞎,这里也不好,净瞎说!您问什么她都不知道!”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   “让你说话了吗?”邱迟冷冷开口:“闭嘴!”   吕婶还想横两句,看见邱迟手按着腰间长剑,目如寒星眉带煞气,先弱了气势:“行行行,我闭嘴闭嘴。”   耶溪地上对莲曳耳语:“那个吕婶,好像一直在阻止你和瞎婆婆讲话,你有没有发现。”   莲曳轻轻点头,突然一笑:“既然来了,那就在府上用晚饭吧,省的到时候说我不认亲戚狼心狗肺不是么?”   吕婶难看的一笑:“不用了不用了,我和这春姨回去吧,她一把年纪了,不好待太旧太晚…”   “怎么?我请客,您不肯赏脸?”莲曳笑,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吕婶,吕婶笑的勉强:“那…好吧。”   旁边沉默的春姨突然开口:“我想…去看看大少爷。”   莲曳一挑眉,耶溪笑着先说话:“要不让下人们伺候您沐浴了再去?干干净净的见大少爷才好。”   “是了是了,”春姨摸着四周艰难起身,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她混浊的眼里含着清澈泪:“是了,大少爷…最喜欢干净了…得干干净净的…去看看他啊。” 第64章 碧纱窗透春色溶溶   过了一会, 春姨被带来了, 换上了干净衣裳, 她摸索着喊:“小少爷…”   莲曳犹豫,耶溪先握住她手:“春姨,我带你去吧。”   “你是…”春姨犹豫了一下, 耶溪笑:“我是他…”话音未落,莲曳先开口:“她是我夫人,走吧。”说着,扔给了邱迟一个眼神, 让他看好吕婶。   “少夫人啊…”春姨笑:“真好,小少爷已经娶妻了,可有小小少爷了?”   “还没,”莲曳一笑, 耶溪羞红了脸瞪他一眼,莲曳上前, 扶住春姨:“慢些走, 前面就是了。”说着, 领她走到佛堂里面出尘的牌位前,旁边挂着出尘的画像, 画里的他含着笑,眼神温柔, 仿佛在看着每一个来看他的人。   春姨摸上那画,明明看不见,却又流下泪了:“少爷啊…总算又见着你了…都说你死了, 被火化了,连灰都没有。还好你命大…留下了根芽啊…少爷…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春姨啊…小时候,你喝我奶长大的啊…是我啊…”   春姨哭的不能自已,耶溪突然皱了眉头,低声对莲曳开口:“原来的传言不是说,爹爹失踪了吗?怎么变成死了还火化了?”   莲曳面色沉下来几分,轻声道:“等会。”   “嗯。”   两个人静静的看着春姨跪在地上,哭着和出尘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好不容易说完了,莲曳扶她起来:“老人家,问你个事情。”   “小少爷尽管问吧,”春姨擦着眼泪。   “当年苏家出事,您是我父亲的奶娘,理应在苏府才是,如何逃脱的呢?”莲曳眯起眼睛,似乎在从春姨的脸上找什么蛛丝马迹。   “哎,”春姨脸色马上暗淡下去,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痛苦的事情:“这事…说来话长了…当年苏家出事,老爷惨死狱中,二夫人上吊自杀了,府里一片混乱,官兵们要抓少爷们杀死啊…当时府上人人自危,我想着也跟别人一起跑了,省的被抓。”   “那您就跑了?”   “正我收拾东西要离开门的时候,少爷突然抱住我不放,他哭着求我…把二少爷带走,他说他自己死了没事,但是二少爷当时还在襁褓里啊,”春姨哽咽起来:“我当时就给了自己两耳刮子,到这个份上了,少爷尚且念着弱弟,我们做下人的,却一个个想着跑了。”   “然后我就想,拼死也要把两个少爷带出去,可是官兵戒备森严,我…我一个人走没有人管,可两个少爷出不去啊。回来我想了个办法,悄悄去乱葬岗…我去挖新坟…”春姨身体颤抖起来:“我挖遍了乱葬岗,只找到一个和二少爷相似的婴孩,和大少爷像的,找不到。”   “我把孩子扔进府里,说是大少爷杀了小少爷跑了,门外的侍卫跑了许多去追,我就带着两个少爷…钻狗洞逃走了。”   “然后呢?”莲曳静静的听着,沙哑的声音暴露了他平淡外表下的真实心情。   “然后走啊,我带着两个少爷,对,还有少爷的玉佩,这是老爷亲自给少爷的。”春姨说着,抹着眼睛:“我想着少爷以后出息了,凭着这个,能替老爷洗清冤屈啊,我不信老爷是那种人…我带着两个少爷跑,后面的官兵很快追上来,我们逃到了山里,然后有人追上来…要抢人,我推着少爷跑…一不小心跌落了小山崖,有刺扎进了我眼睛…醒来时候,已经瞎了。”   “然后有人救了我,把我送回了老家,遇见了吕婶,我眼睛看不见了,托她去找少爷,她回来说,大少爷失踪,小少爷死了。”   “我知道,他们两没有死也没有失踪,我求她再去那个山上找,找少爷,把毕生的积蓄都给她,她去了,回来却说,两个都死了。”   “我不信,她说她还看见了死的少爷手里面攥着的玉佩,被官府埋了。只是她没有拿,我不敢相信,但我一个瞎子又不能去京城,在身边又不能乱说这事,只得认了。”   “谁知道,今年传来消息,苏家平反了!大少爷他还有后!我激动的不行,又把攒了四十多年的钱全部给吕妹子了,求她带了来看看小少爷…看看那门我摸到小少爷的墙,听到小少爷的声音,我今生也无憾了。”   莲曳沉默着听她讲完,听她呜呜咽咽的哭声,耶溪心里一疼,看向莲曳,莲曳不说话,愣愣的转头,看向旁边出尘的画像。   “老人家,别哭了,您去用饭吧,既然来了就多住几日,”耶溪笑着把她送到客房,仿佛人照顾,然后回来,皱眉对莲曳道:“如果这个春姨说话对的话,那个吕婶的话,似乎有问题。”   “是,”莲曳起身,失神的眼睛又重新有神起来:“去问问便知道了。”   正好是晚饭时间,莲曳摆了宴,请吕婶坐了,吕婶看向满桌的鸡鸭鱼肉,眼睛恨不得黏到桌子上,她带来的小男孩逮着什么都急吼吼的往碗里夹,一盘子鸡翅,他挨个的每个都啃一口,饿虎护食生怕别人抢了鸡翅似的。   耶溪看到他贪婪的样子皱眉,小荷冷哼一声,抱着自己的木碗夹了点青菜走了:“我去和娘吃!”   “小孩子没教训啊,夫人恕罪,”吕婶不好意思的用筷子使劲敲他脑门,然后继续用筷子夹菜,在盘子里倒来倒去找肉吃,耶溪一见也失了胃口,放下碗来。   莲曳一见,冲她一笑,喊过一个婢女低声嘱咐几句,他也放下了筷子。   “吕婶啊,”莲曳朝她敬一杯酒:“敬您一杯。”   “不敢不敢!”吕婶啪嗒丢了筷子就接过酒杯,咕噜咕噜灌下去了:“这酒带劲啊。”   “是啊,”莲曳笑着,只是那笑未达眼底,耶溪笑着给她又敬了几杯酒,喝的吕婶醉醺醺的,还抱着个猪蹄子迷迷糊糊的啃。   “吕婶啊,当年那个玉佩,您可还有印象?”莲曳试探着开口,吕婶抬头,嘿嘿一笑,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没有做。”说着说着,她倒在桌子上睡下了。   莲曳一顿,和耶溪对视一眼。   “那人还真会收买人,”莲曳扯着笑容:“封口的封到挺紧。”   “怎么办?灌醉了都套不出来?”   “没事,有的是办法。”莲曳目光幽深,唤来两个婢女把她抬去休息了,耶溪打个哈欠回房,文烟笑着端来一盘东西,耶溪一看,一碗煮的香浓软糯的菜粥,四色清淡小菜,还有一碟贡果,她笑:“难为你有心了。”   “不是我,是姑爷刚刚吩咐的啊,怕小姐您饿着。”文烟眨眨眼睛:“怎么,小姐您热吗?”   “不热啊。”   “那您脸怎么那么红?”文烟放下盘子,掩嘴坏笑:“教教我呗,我学会了也省不少胭脂钱。”   “死丫头出去!”耶溪笑骂她:“等文誉娶了你,我看你得意几时!”   “略略略,”文烟调皮冲她做一鬼脸,笑着跑了:“他啊,还没攒够老婆本呢!想娶我,再等五十年吧。”   耶溪笑着摇摇头,一回头下一跳,文誉蹲在门口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小姐,我都这么惨了,您不考虑每个月加点银子吗?”   “不考虑,”耶溪笑笑:“虽然莲府的钱归我管,但是不能乱花,过日子要精打细算,莲曳挣钱容易吗?”   文誉:“……”我就看着莲府仓库里面一箱子一箱子的金银珠宝不说话。   耶溪吃完了饭,洗漱准备睡觉了,却感觉少什么,一般这个时候,莲曳也要来了,赶都赶不走,今天到这个时候都没有来,她不太放心的时候,一个婢女过来:“少夫人,少爷他有点事情,说让您先休息。”   “哦…”耶溪点点头,熄了蜡烛躺下了。   碧纱窗透入阵阵春夜独有的草木香,虫鸣声声,时不时有鸟儿鸣叫,恬静而不似夏夜聒噪,耶溪枕着塞着干花的枕头,那是莲曳亲手采的花,莲蕊帮他做的。   缕缕花香在身边袅绕,仿佛又落入那人怀抱一般。   耶溪笑着,慢慢入睡了。   耶溪睡着了,莲曳却不得安闲,他骑着高头大马,看向旁边的邱迟,邱迟点点头,吹声口哨,几个黑衣人无声无息的窜出来,又消失在黑夜里。   荒凉的郊外,传来一阵尖叫,叫声凄惶恐怖,似要穿透黑夜,仿佛那人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想拼命拜托:“救命!救命!杀人了!”   吕婶连滚带爬的在泥泞里,吓的直哆嗦,她只看的见阵阵刀光刺目,夜色生寒,招式不多,但刀刀狠辣,直取她项上人头,吕婶手臂腿上鲜血淋漓,但为了保命,不管不顾的就往山林里爬,小男孩吓傻了,呆呆的躲在树后,裤子湿了一大片。   “救命啊!”吕婶哀嚎一声,看着逼近自己的刀锋,两眼一翻混了过去。小男孩也昏了过去,直直的倒在地上。   拿刀的黑衣人扯下面具,露出脸来,正是文誉,他撇撇嘴:“真不耐吓。”说着,转头看向暗处:“哎,说好了,十两银子,可以多但不能少!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莲曳缓步走出,对着邱迟使眼色,邱迟点头,把昏倒的两个人带上马车,又装回府里去了。   “少爷,”邱迟犹豫了一下开口:“邱公公有刑堂,为何不直接带到堂上审问,费这样的周张为什么?”   “私刑所得口供,难登公堂,何况容易牵连邱公公。”莲曳淡淡开口:“明日醒了,务必从她们口里敲出话来,还要让她们,心甘情愿的上堂作证。”   “是。”   马车趁着夜色,入了城,过城门时被守卫拦住,莲曳丢出一块玉佩,守卫马上唯唯诺诺的开了门,马车一路绝尘而去,直奔府中。   “停下,”刚刚到瞻华衢,莲曳喊住车:“车不要停府里了,停到别的宅子里去。”   “哎?”邱迟愣住了。   文誉撇撇嘴:“不是就怕吵醒小姐吗?真是的,三小姐睡觉可沉了,雷都打不醒。” 第65章 赴任青州临行设计   耶溪醒来时, 正在莲曳怀里, 她轻轻的挣开他起身, 洗漱完去看莲蕊,莲蕊和小荷一出休息,差不多也醒了在洗漱。   回来时, 莲曳已经不见了。   耶溪找去了书房,还没进门就听见了嚎啕大哭撕心裂肺,她吓了一跳赶紧进去,就看见昨日来府里闹的那个吕婶, 哭的肝肠寸断跪在地上,抱着她的孙子不肯撒手,一见耶溪来,她就要扑上去。   “夫人啊!我求求你救救我啊!”吕婶被文誉踢开, 仍然不要命似的来扯她。   “怎么了?”耶溪不知所措,看向莲曳, 莲曳端坐在太师椅上, 目光深沉, 对吕婶的惨样无动于衷。   “夫人,有人追杀我们啊!”吕婶哭的悲惨:“那个杀千刀的, 我们孤儿寡母的都下的下去手啊!您看我手,险些断了啊!”说着, 伸出手来,惜玉看见一刀痕入骨,触目惊心。   “为什么追杀您呢?”   “我怎么知道!”吕婶抹抹眼泪:“要不是小少爷带着禁卫军巡逻路过, 我一条命就没有了!”   耶溪似乎明白了什么,看向莲曳,莲曳冲她一笑,肯定了她的想法。   想到这里,耶溪把她扶起来:“吕婶啊,您可得罪过什么人?”   “我哪里得罪过什么人!我本本分分的地里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远门…”   耶溪赶紧拦住她絮絮叨叨的话头:“那您不说,我们也不好帮您啊,您仔细想想,可有得罪什么人,让别人想杀你…灭口的呢?”   灭口两个字一出,吕婶浑身一颤,莲曳眯起眼睛:“吕婶,你若不说,我也不能帮你,下一次再来追杀,你和你的孙子,怕是性命难保了。”   吕婶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停住了哭泣。耶溪继续笑着:“吕婶可是知道了什么?”   “我…”吕婶眼神慌张起来:“没有没有。”   “没有,那就请吧,”莲曳开口:“出了这个门,两位好自为之。”说着微笑着看她一眼:“下一次,这别人的刀可能就不是往您手臂上了,可能就是往您孙子头上了。”   吕婶一下子瘫在地上,手臂上入骨的伤痕刺目,她哆哆嗦嗦半天,扑通跪下:“大人!千万救我,是我鬼迷心窍啊!”   “你做了什么?”   “四十几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我去找少爷的时候,没有找到少爷,但是找到了玉佩…”吕婶低下头:“我回去的时候遇见了别人,他花了五两银子买走了那个玉佩。”   “那人什么样子?”   “大概五六十岁,不高不白…记不清楚了。”吕婶低头,声音越来越低。   “可还认得出来?”   “怕是认不出来了…”吕婶急了:“我当时不知道他是拿来做什么的,那玉佩也是个祸害,被人发现要送去官府的,所以我也就卖了,我不知道后来来那么多的事情!”吕婶跪地磕头如捣蒜。   耶溪闭上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有人买了玉佩给单轻舟,让他假扮苏家后人。   然后把文家,闹的天翻地覆。   莲曳发觉她不对劲,冷眼看向邱迟,邱迟赶紧把吕婶拉走。莲曳扶住耶溪,耶溪低头。   “我娘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害她?”   “若没有这样,也没有你啊。”莲曳干巴巴开口,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只一把把她揽入怀中。   “可是我宁愿没有我。”   “照你这么说,我也宁愿没有我。”莲曳苦笑。   说话之间,邱公公匆匆而来,手中的圣旨灿然夺目,耶溪纳闷,怎么又来了圣旨?   “莲曳,你的叙职下来了。”邱公公面色复杂。   “在哪里?”耶溪紧张开口。   邱公公叹口气。   “青州。”   “啊!”耶溪愣住了,她想过去地方的情况,怎么说也应该是扬州江南一带,没想到是青州,青州地处南朝与北戎交界,战乱不休,百姓混居,三流九教邪门歪道多为盛行。   一般的州,知州都是从五品,单单只有青州知州,是正四品,与知府相抗衡,就知道青州此处,难治理了。   “为什么皇上要把你调到那里去啊,”耶溪急的快哭了:“虽然是正四品,但是那里乱成什么样子?你刚刚步入政途,万一出个什么事的话。”   “是宰相的主意,”邱公公颇有些咬牙切齿:“他说,青州知州刚刚暴毙,正缺一个忠良有才德之人治理,而皇上本来就欣赏你,若是你治理青州有功,归来…就是前程似锦。毕竟有一句话叫三年青州府,一世宰相官。”   “画饼谁不会?治理好了是前程似锦,可是这路上谁知道会出什么事情呢?莲曳他一无依靠二是外来官,青州谁服他?”耶溪气的不轻:“皇上怎么想的?我去找他。”   “不了,”莲曳面无表情拦住她:“谢恩吧。”   “你真的要去青州?”邱公公皱眉,声音加厉。   “是,还劳烦干爹多派人护我一程。”莲曳笑:“不出五年,莲曳必回京城。”   “按文太傅,你去翰林院,又清闲身份又高,按我说,到扬州江南一带当个地方官,过几年进京,干爹给你安排个侍郎什么的,慢慢爬。”   “干爹,”莲曳笑容依旧,抚着耶溪的手:“放心,不会有事的。”   “你啊,”邱公公也知道他是个倔脾气,叹气:“估计又是宰相弄的鬼。”   “什么时候上任?”   “三日内启程,说是青州那边情况紧急,”邱公公眯起眼睛:“看来是宰相慌了,想把你弄走,他好对付我们。怎么办,你查的证据可有眉目?”   “宰相做事,果然滴水不漏。”莲曳眼神冷起来。   “那可不是,要是轻而易举被你抓住什么证据,他还能坐在位置这么久?”邱公公冷笑。   “那怎么办?”耶溪真的愁了,宰相一日不倒,文家邱公公就一天不得安宁,他们去了青州这么能安心?   “他逼我走,把我送去好地方,”莲曳轻轻笑起来:“我也不能不作为啊,总要送份礼物给他吧。”   “什么东西?”   莲曳笑:“干爹等着看便是。”   “行吧,”邱公公微笑:“我一看你那个眼神,我都替宰相发怵哦。那你们准备准备,大后日就要走了,对了,我派几个信得过的侍卫给你们。”   “多谢干爹。”   邱公公放下圣旨就走了,莲曳信手把它收起来,耶溪凑到他身边:“什么礼物,那么神秘?”   “你猜猜?”莲曳一笑。   “我才不要,”耶溪撇撇嘴:“谁知道你起什么坏心思?”   “我娘那里,有一种蛊。”莲曳笑荣暗淡下来:“谢九郎早年在苗疆的时候,救过不少人,圣女送他的,他给了我娘。”   “蛊?”耶溪瞪大了眼睛。   “这蛊遇酒即活,”莲曳笑:“叫心魔蛊。到人体内,但凡那人有一丝一毫的心魔,那蛊都能起效果,折磨人致死,我就不相,那宰相心里没有鬼。”   “这样啊,蛊在哪里?”   “我娘那里,”莲曳说着出了房间:“她们回来了吗?”   “没有,和小荷去买菜了。”   “等一下吧。”   莲蕊一回来,就看见莲曳等着他,她笑着开口:“什么事?想吃什么?”   “娘,那个心魔蛊,可还在?”   “你要做什么?”莲蕊皱眉起来。   莲曳又说了一遍,谁知道莲蕊十分抗拒。   “不行不行!”莲蕊黛眉一蹙,生气不已:“说过了你休想动那个东西!你还惦记着呢。”   “您放心,不是给我下,是给宰相。”莲曳无奈:“您难道想看着害死爹爹的人活的安逸自在吗?我暂时找不到证据来和他斗,也没有实力,但是先攻破他心防未尝不可啊。”   提起出尘,莲蕊表情松动了一些:“可是…了尘大师说了,叫你千万不碰它。让我不要给你。”   “这样吧,”耶溪笑:“娘,您给我吧,我来放,后日他辞行的时候向宰相敬酒,趁机下给宰相可好?这样他根本碰不到。”   莲曳点点头,莲蕊犹豫了好久,才勉强答应,她找了半天,从她的梳妆匣里面找到了一个银球,上面雕刻着看不懂的符咒似的东西,密密麻麻,耶溪一拿到手,立刻被那冰凉的纹路惊了一跳。   那东西小小的,沉甸甸,仿佛有什么力量沉睡在其中,耶溪感觉一股凉意从心底窜到四肢,吓的她感觉收拾起来不敢再看。   接下来的两天,耶溪和莲曳都在准备东西,莲蕊因为身体原因,在家带小荷不和他们一起去,耶溪带了贴身丫鬟文烟,文誉吵着也要去,莲曳除了带上邱迟,还带了四个邱公公养的暗卫,保他们一路上平安。   走的时候,许多官员来文府来送他,包括宰相。   耶溪悄悄的把那银球撬开,一个小纸包露出来,她用小木棍戳开,是一团粉末一样的东西,不是蛊虫,她轻轻把东西倒到了酒里面,酒突然翻腾起来,发出嘶吼的叫声,仿佛有活物在争相吞噬着彼此的血肉。耶溪吓了一跳,赶紧松了手。   因为莲曳是晚辈,所以他要敬酒,耶溪把手中安静下来的酒杯给莲曳递过去,莲曳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点头。   耶溪紧张的看向莲曳,生怕他碰到那酒。   莲曳微微一笑,向宰相走去:“胡大人,下官久仰大人清誉美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下官此去赴任,还借您福力荫护。”   “哪里哪里,明明是莲公子才貌出众,才得青云直上。”胡宰相笑的和蔼,仿佛一个关爱晚辈的长者:“来来来,我们喝一杯。”   “莲曳敬宰相,”说着,莲曳把酒杯送到他面前,胡宰相笑一笑:“不了,我不胜酒力,喝不了你们年轻人的酒,我就喝清淡果酒就好。”说着,拿起自己的酒杯,对着莲曳一饮而尽。   耶溪看的汗都落下来了,他们还是低估了胡宰相的警惕和老奸巨猾的程度。   “怎么?我都喝了,状元公怎么不动了?”胡宰相笑:“莫非,你这酒,还非得我喝,你,喝不得吗?”   耶溪手心都是汗,她想上前去帮忙,还没上前,就看见莲曳轻描淡写的开口:“莲曳岂敢。”   说着,他举起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66章 似是故人踏血而来   喝完酒, 耶溪看见他一下子按住了酒案, 白如玉的手颤抖着压着案面, 青色浮现出来,他指尖用力,滑开了一道口子, 似是想借疼痛让自己清醒起来。   耶溪心里发慌,好在莲曳已经敬完酒了,就借着他醉酒的理由把他扶上了车,二姐和文夫人都来送她, 耶溪笑着劝她们不要想自己,二姐眼眶红的不行,拧她腰间肉:“你可别像大姐那个没良心的,三年不回来, 连个信都没有啊。”   “知道知道,去了每个月给你们寄信。”耶溪求饶, 文夫人到底沉重些, 和她嘱咐了几句就不再说话。   耶溪上了车, 就看见莲曳痛苦的跪在车厢,他面色铁青的不像样子, 耶溪心疼的抱住他:“怎么了?下来看大夫啊,文誉!停车!”   莲曳哆嗦了两下, 面色愈发苍白,突然一下 他使劲掐向自己脖子,恨不得把自己掐死一样, 耶溪吓的魂飞魄散:“文誉!”   文誉探进来一个头,看到也吓了一跳:“姑爷!你怎么了!”说着,一下子跳进来压住莲曳的手:“姑爷你怎么了?”   莲曳挣扎,往日秀美的容颜狰狞的不像样,文誉压不住他,喊来了其他的侍卫,四个人联手按住他,但是莲曳力气不知道从哪里爆发来的力气。一下子就挣脱开了他们,一脚把他们踹下去。猛的把玉冠一摘,一头青丝滑落,一缕落入了耶溪手心。   青丝覆面,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感觉他呼吸慢慢的平复下来了。   “莲曳…”耶溪试探着开口:“我们下去看看大夫吧。”   莲曳沉默着不说话,过了好久,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走吧。”   “你没事吗?”耶溪要去扶他,被他一把打开。   “没事,继续。”   文誉听见他声音,犹豫了一下,看见莲曳的确安静了下来。便继续驾车,耶溪坐在车内担心不已,莲曳突然一下子倒在她怀里,似是没有了力气。   耶溪只得让他枕在自己怀中,轻轻的哄他入睡。   莲曳睡的极沉,清早出门,一直到傍晚还没有醒,他眉头时而舒缓时而蹙起。不知道为何,耶溪心中的恐慌愈来愈深。   “小姐,该下车了。”文誉揭开帘子:“我们找家店,姑爷还没有醒吗?”   “没有,把他扶下去吧。”   文誉低着身子进来要扶他,突然一下,莲曳双眸睁开,平日清冷的眸子如今妖异非常,他噙着薄笑猛地把他一踹,他踹的极狠,文誉闷哼一声,直接摔了出去,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文誉是习武之人都不能避开痛的流泪,耶溪心惊胆颤:“你干什么!”   莲曳突然看向她,修长的手捏住她脸:“哪里?”   “哎?”   “这是哪里?”莲曳看向她的眼神完全变了,耶溪有一瞬间的晃神:“去青州的路上啊,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京城郊外了。”   “哦,”莲曳艰难的起身,下了车,看也不看地下哀嚎的文誉,耶溪赶紧跟上他,扶着他进了客栈,房间是侍卫们早就订好了的,她不用操心。   莲曳倒在床上就闭上眼睛,耶溪叹口气,去看看文誉伤势,文誉看上去伤的不轻,面色惨白嘴唇直哆嗦,捂着肚子哀嚎,耶溪赶紧派人去找大夫。文烟红了眼眶,在旁边照顾他。   耶溪不忍心看,嘱咐了她两句又回到了自己房间。   一回到房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变了,房间里面没有点蜡烛,一片昏暗,隐隐的冷气逼人,床上那人半卧着,看不清他的面容,耶溪笑着开口:“怎么了?连个蜡烛也不点。”   那个人轻轻开口,声音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话:“文…耶溪?”   “怎么了,”耶溪更加纳闷,他从来都没有这样喊过自己名字了,点上蜡烛,耶溪端着茶杯走到床前:“今天喝了那个,到底怎么了?起来喝点茶,然后去看看文誉,你看你给文誉踢成什么样子了!”   “文誉…”那人囔囔开口。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耶溪心里担忧,上前拨开他遮在他面上的发丝:“披头散发女鬼似的,赶紧梳起来。”   话音未落,耶溪的手一把被人攥住,那人极为用力,耶溪痛叫了一声,被他拉入怀抱,只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昵咛。   “披头散发,娘娘,你不是最喜欢咱家…披头散发吗?”   哐当一下,耶溪手中的茶杯落地,她诧异的回头,看向莲曳,莲曳脸上笑容依旧,只是在耶溪眼里愈发的}人,他凤眸微眯,眼中温情之下,是踩着千万人鲜血尸骨的狠戾,他笑的风华绝代,却是不知道多少人因为他一笑,家破人亡尸骨无存。   “你…”   耶溪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莲曳一把压倒她,甚是激动的样子,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眼边泛着微红的柔光,为他容颜更添了妖异。   “咱家…想娘娘,都想死了呢。”   耶溪瞳孔放大,下一秒什么都被堵住了,他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轻笑着,把她压在床榻之上。恍惚回到了上辈子,一个阉人,高高在上的看着那六宫最为尊宠的娘娘,在他身下,婉转求欢。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那双把控着朝廷内外的手,在她身上肆虐,一个又一个夜晚,逼着她笑,逼着她哭,逼着她在他怀里,叫出最媚人的呼唤。   “娘娘,咱家,又回来看你了呢。”   耶溪喘息着想推开他,却被他压的动弹不得,他轻笑,咬住耶溪的衣襟,轻轻一拉,耶溪的外衣无力滑落,他肆意的笑着,看着耶溪。   “没了咱家,娘娘的身子依旧滋润的很呢。”莲曳微笑着,手下动作加狠:“娘娘还真是薄情啊,离了咱家,又找了什么野男人?”   耶溪尖叫出声,流着泪一下子咬上他肩膀,他看着肩膀上鲜血渗出,似是更加兴奋:“娘娘可想咱家?跟着咱家有什么不好?天下的奇珍异宝,那个不是先奉给娘娘?绫罗绸缎,那个不是先到娘娘身上?就是夜里,没有那个皇上,咱家和娘娘,不也是一对恩爱鸳鸯嘛…”说着,他满意的看着泪流满面说不出话的耶溪。   “娘娘,咱家,回来了。”   他似是极为眷恋满意的在耶溪耳边喘息,耶溪哭着打他,莲曳歪着头,舔了舔嘴角血丝,妖娆的眉眼有些惘然。   “娘娘不喜欢咱家了吗?”莲曳的脸逼近她:“还是说,娘娘喜欢上这个人了?”   “你不是他!”耶溪哭着推开他,莲曳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上面有血迹,昭示着刚刚的残暴肆虐。   “我就是莲曳啊,娘娘您不认得了?”莲曳浅浅一笑:“可怜我陪了娘娘十余载,白日主仆和乐,晚上夫妻恩爱。您不认得我了吗?”   “我不认得你,你不是他!”耶溪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可才推开他,莲曳又俯身下去,开始新一轮的掠夺。   耶溪拼命的抗拒,她感觉身上人完全没有了前些日子是温存,而是单纯的带着野心的征服,想让她俯首称臣,在他身下婉转承欢。但是他对她太熟悉了,每一寸肌肤,前世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清楚的了解她。   “咱家…”莲曳突然低笑起来,声音低沉沙哑,饱含欲望:“还不是太监啊,真好。”   “滚!”耶溪近乎绝望的大叫出声,门口的侍卫以为是小两口的情趣,红着脸不敢进门,耶溪躲着他炙热的吻:“莲曳你醒醒!你到底怎么了!莲曳!”   “哎,”莲曳一把扳过她脸,目光几欲要吞噬了她:“我一直是醒的啊,娘娘。”   “不是这个样子!你到底怎么了!你醒醒啊!”   “娘娘以为我什么样子?”莲曳笑的俯身下去,一用力,耶溪一疼:“你滚!”说着,几欲哭出来。   “娘娘不会以为我单纯善良,忠君爱民吧?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娘娘想让我变成君子?”莲曳轻笑起来,眼神一狠在她身上驰骋起来:“我是什么人,娘娘不知道吗?”   “还记得吗?娘娘后院那株最美的牡丹花,是恭才人的血肉养出来的,您忘了吗?我亲手埋的,肉烂了,翻土时,白骨露出来,吓了娘娘一跳啊。”   “娘娘身边的秀女们,为什么不敢爬皇上的床?还不是咱家,打死了几个侥幸的贱人吗?您知道吗?打的时候,皮开肉绽…那血流在地上,特别的美,就像娘娘每日擦的胭脂一样…艳。”   “朝堂之上,哪个敢说娘娘一句坏话?说一句,我要他全家,再不能嚼舌根…”   莲曳喘息着,在她耳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狠戾的话,耶溪只感觉自己像失去了所有,完全被莲曳把控住一切。“娘娘不是最喜欢这样的莲曳吗?”   “怎么,咱们做过的事情,娘娘都忘了?”   耶溪感觉他的动作越来越重,疼的她眼泪直打转,好不容易他消停了,昏昏沉沉的,她睡过去,一下子歪倒在他怀里。   莲曳迷恋的看着她的容颜,拉上被子盖在她娇躯上,他眼里微红闪动,似有血泪流下,轻轻一笑,他抓起掉落床上的珠钗,不经意的一掷,风声过处,烛火挣扎一下,应声而灭。   房间里,重归黑暗。 第67章 扑朔迷离以蛊治蛊   黑暗里, 莲曳借着月光, 翻出纸笔, 写了什么,折起来,推开房门, 门口的邱迟看见他,面色含春,衣裳不整,红了脸低头:“少爷。”   话音未落, 那信慢慢的塞进了他衣里,冰冷坚硬的感觉让他火热的胸膛一阵战栗,莲曳冰冷的指尖触到他裸露的肌肤,像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离。邱迟倒吸一口凉气:“少爷你…”   邱迟感觉菊花一紧, 他记得少爷好像没有这样的癖好啊…   “把这个,替我送给大理寺卿, ”莲曳笑的妖艳, 在他胸前一拍:“记得, 当面送到,若是办不到, 你这好手好腿,也别留着了。”   “是, ”感受到那笑容下逼人的寒意,邱迟不敢怠慢,趁着月色就离开了。   莲曳看了一回月色, 回到房间,看着未干的砚台轻蔑一笑。   连个宰相都对付不了,还到处找证据证据,真是蠢才。   果然,还是得他,来陪着娘娘。   耶溪起来时,在莲曳的怀抱里,莲曳倚着车厢,揽住她,他长发梳的柔顺如水,却不簪起,低头正在看什么东西一样,感觉到耶溪的动静,莲曳看她一眼,耶溪惊呆了。   莲曳此时,面上微施薄粉,浅画胭脂,和他前世为宦时候,一模一样。   前世他为宦,到后来年渐老,青春去,渐渐的起了皱纹,他便开始迷恋上擦脂抹粉,每日都要好几个小太监伺候着,若是有小太监一不小心擦多了擦少了,他冲那小太监一笑。第二天,耶溪就再也看不见那个小太监了。   前世的他,狠戾的让天下人为之战栗。   独独是她,于万人跪拜中享受着他万般温存千种柔意。   “你怎么…”耶溪一下子明白了:“是你?莲曳呢?莲曳去哪里了!”   “咱家就是莲曳啊,”莲曳眼睛眯起,挑起耶溪的下巴:“娘娘,咱家回来了,您怎么还认不得了呢?”   “不是,你不是…到底怎么回事。”耶溪现在六神无主:“他去哪里了!”突然想到莲曳喝下的酒,灵光一闪:“你是他心魔!你根本不是他!”   话音未落,她脖子就被掐住了。莲曳瞪着通红的眼睛,面目有些狰狞扭曲,掐的耶溪快喘不过气来,莲曳才松手放过她。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挣扎痛苦的样子。   “再说一遍,娘娘,咱家就是莲曳。”莲曳眼神陌生的可怕。   “你根本不是他,这辈子的他去哪里了!”耶溪坚持着:“你,也不是上辈子的他。”   上辈子的他,左手掌着天下大权,右手沾满了淋漓鲜血。唯独到她面前,什么都放下,为她捧上世间所有的珍宝。   他前世多乖戾,但是在她面前,柔顺如婴孩。   而眼前的人,狠戾阴毒残暴,哪里是那个他认识的莲曳?不是上辈子的,也不是这辈子的!   “娘娘,咱家好不容易出来了,”莲曳笑:“咱家回来陪你了,你就这个样子吗?”   说着,他冰凉的手抚摸上她面容:“您不是,最喜欢咱家的吗?”   “我…”耶溪不敢开口,前世她的确喜欢他,但是…不是他不是这个样子啊。   “娘娘可是怪罪奴才?奴才以前在娘娘面前装的跟个傻子似的,看来把娘娘骗惨了呢。”莲曳一把掐过她下巴:“都忘记了奴才是什么人呢,嗯?捧你的是奴才,杀人不眨眼的,也是奴才。”   “对了,”莲曳笑意加大,带着一丝残酷的意思:“娘娘还不知道呢,文家,是怎么亡的?”   “你说什么!”耶溪瞪大了眼睛,前世她至死都不知道,百年的书香世家文家,为什么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前世的外祖父,莫名其妙被下狱,莫名其妙的死在了狱中,文夫人上吊自尽,大姐腿被人砸断,不能上战场,边疆又无药可治,在痛苦和哀嚎中离开人世,二姐遇人不淑,郁郁而终。   她是最后一个死的,一杯鸩酒,落得了一个妖妃的名号流传千古遗臭万年。   家破人亡。   她记得她在宫中托莲曳去查外祖父的死因,莲曳查不到,只说外祖父死的很惨。可能是昔日的仇家出手。她哭的肝肠寸断,莲曳一脸歉意的抱着她,安慰啼哭不止的她。   想到这里,耶溪呆滞了,她看着莲曳近乎无情的微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心里生根蔓延。   “娘娘真是聪明呢…”莲曳笑着要吻上她,突然他浑身一抖,对着旁边哇的一下喷出一口鲜血。随即痛苦的蜷缩起来,耶溪吓了一跳:“莲曳!你醒醒!莲曳!”   “不能说…不能说…”莲曳一边挣扎,刚刚狠戾的眼神变的清明,囔囔开口,翻来覆去都是:“不能说…”   和上次一样,莲曳手上青筋暴起,头上汗如雨下。嘴角的鲜血就没有停止过流,浸透了他胸前的白衣,紧紧皱起的眉头拧成一起,狼狈不堪,哪里是那个艳绝京城的贵公子?   “莲曳…”耶溪心疼,又不知道怎么办。   慢慢的,她安静了下来,耶溪还没松一口气,莲曳突然拔出旁边的护身短刃,一刀就要往自己心口插,耶溪惊叫一声,不顾一切的打了上去,打偏了轨迹,刀擦在了他肩膀上。   一股鲜血溅出,莲曳终于安静了下去。   耶溪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赶紧抱起他,掀开车帘:“停车!回城找大夫!”   “小姐,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找什么大夫啊…”看到莲曳的伤势,文誉的话戛然而止:“我去,姑爷怎么了!”   耶溪打量了一下周围,已经出了京畿到了官道,四处荒山野岭的,她一咬牙:“继续走,找驿站。”   “是!”文誉不敢怠慢,扬鞭催马,耶溪看着止不住的血,只敢轻轻的把他肩膀包扎起来,莲曳已经昏迷过去了,面色苍白的不像话,平日红润的唇此时黯然失色,他倒在她怀里,简直像一个精致的娃娃,毫无生机。   耶溪心乱如麻,只能强忍下恐慌,时不时的探探他鼻息,微弱,但仍然在。   好不容易跑了有一刻钟,一个小小的驿站映入眼帘,耶溪喜极,文誉翻身下车,赶紧跑到驿站,不一会,好几个人走出来,先对着昏迷的莲曳行礼,然后赶紧把他搬到驿站。   驿站的官员亲自跑去喊了大夫,过不一会,那大人翩然而至,先清洗了伤口,再涂上厚厚一层草药,莲曳在昏迷中咬牙,牙齿直打颤,耶溪心疼的看向大夫:“大夫,敢问我夫他…”   “夫人莫担心,”大夫微笑,手搭上莲曳的手腕,突然一愣,继而紧锁眉头,不再说话,好像不相信似的,又把了几次,最终面色阴沉。   耶溪心里咯噔一下,使眼色给文誉,文誉赶紧把驿站的人请出去,然后关上门。耶溪对大夫深深的行礼:“大夫,我夫他最近不太对劲,敢问大夫…”   “他可是用过蛊?”大夫皱眉。   “是,”耶溪不敢隐瞒:“就是两日前。”   “瞎胡闹,蛊岂是可以胡乱用的,”大夫皱眉:“好在蛊现在被抑制住了,不然他乱了心性,什么事都干的出来,我现在给他开药,你按照步骤,一步都不要错。”   “好。”   “他胎发可在?”   “胎发?”耶溪愣住了。   “没有胎发,他儿时用过的东西也行,”大夫皱眉:“实在没有的话,就用这个也成。”说着,他拿起剪子一缴,莲曳的一缕青丝如手,他从药盒中取出一个小罐子,倒了半天,一个五颜六色的虫子爬出来,耶溪吓了一跳。   大夫冷冷的开口:“你是他亲近之人,把头发喂给它。”   耶溪最怕虫子,那虫子五颜六色的,闪着诡异的光芒,她颤巍巍的拿起头发,心里恐慌不已,生怕那虫子下一秒落到自己手上。   谁知道,虫子看见她,轻轻一蹦,落到了她手中,可怕的牙对准了她。   耶溪尖叫一声,八魂去了七魄,大夫不紧不慢开口:“别动,这虫子落地就死。”   “死了,你夫君也没命了。”   耶溪颤巍巍的不敢动,眼里发慌,强忍着惧怕和想吐的冲动,把那缕头发凑近虫子,那虫子绿莹莹的眼睛看过来,爬近头发,发出细碎的声音。   喂完虫子时候,耶溪已经一身冷汗。   “夫人回避一下,”大夫几乎是命令的口吻:“防止吓到夫人。”说着,他伸手抓住虫子,毫不犹豫的把耶溪推出去。   耶溪被推出去,房门马上被关上,文烟一下子扶住她:“小姐!”   耶溪头昏眼花,刚刚那虫子鲜艳的颜色,狰狞的牙仿佛还在手上,她哆嗦着拼命擦手:“洗手…”文烟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的不得了:“小姐,您休息一下,我去打水洗手。”   “不用了,”耶溪闭上眼睛,一把拉住她:“静静就好。”   “好,”文烟点点头:“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不用。”   闭上眼睛,莲曳秀美的容颜出现在脑海里,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清清淡淡的样子,像一朵绝尘出俗不染红尘的白莲花,她都快忘了,上辈子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狠戾嗜血。   突然一个寒颤,刚刚莲曳的话又浮现在脑海。   “娘娘还不知道呢,文家,是怎么亡的?” 第68章 前尘散尽明月归来   过了好久, 只听到一声尖叫, 耶溪赶紧进去。就看见莲曳冷冷的掐住大夫的脖子, 手渐渐加紧,大夫面色涨红,已经奄奄一息。   “莲曳!”耶溪吓的不轻, 赶紧过去拦住他:“你干什么!”   莲曳舔舔干裂的嘴唇,绽放一个灿烂无比的微笑:“娘娘…似乎很想让奴才走?”语气无限委屈:“娘娘,奴才好不容易才能重新见到你呢,怎么, 一日夫妻百日恩,娘娘就怎么想和咱家…”   “恩断义绝吗?”   莲曳笑着一用力,大夫惨叫一声,莲曳轻蔑的扔了他, 一把抱过耶溪:“娘娘,瘦了。”走出房间:“娘娘, 咱们回去。”   “你…刚才那个虫子?”   “不过一个低贱的蛊虫, 也敢和蛊王斗?”莲曳微笑:“还没到胃里, 就死了啊。”   耶溪一阵倒味:“你…”   “一个虫子算什么?”莲曳掐过耶溪的脸:“咱家前世吃的东西,多着呢。”   耶溪忙挣扎开, 大夫扶着墙起来,莲曳笑眯眯的看向他:“左大夫, 多谢了,您请回吧。”大夫喘着气,什么都不敢要, 赶紧离开了。   耶溪突然想到了什么,挣扎开口:“你刚刚说,我外祖父…”   “娘娘还没有想起来啊,”莲曳眯起眼睛:“您觉的有谁能把文家赶尽杀绝呢?”   耶溪愣住了,突然,莲曳一下子跪下来,痛苦的抱着头,囔囔开口:“不是的…不能讲…”说着,一口黑血吐出来,他开始抽搐起来,眼神清明起来,又渐渐的败了下去。   突然他一笑,凑近耶溪,目光深沉而妖娆:“娘娘,那个野男人,还真是痴情呢。”说着,一把捏上耶溪,耶溪浑身酥软,他愈加放肆,轻笑:“他看的清清楚楚,娘娘,咱们的一切他都看的清清楚楚呢。”话音未落,他一下子翻身压住耶溪。   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撞入耶溪口中,是血。   耶溪动弹不得,只得随着他沉浮,突然她感觉不对劲,她想推开他,却根本动不了,完全没有力气,软绵绵的头晕眼花,不知不觉闭上眼睛,莲曳一下子咬到她肩膀,满意的看血顺着她雪白的肌肤流下:“娘娘,专心点。”   耶溪疼的艰难睁开眼睛,突然闻到了一股焦味,她吓了一跳:“莲曳,莲曳!有…味道!”   “什么味道?”莲曳笑:“娘娘又嫌弃奴才身上味道了?”说着,他眼神发狠起来。   耶溪怔住了,蓦然想起来从前。   太监身上的味道,从来不好闻,刚刚进宫时,她最讨厌的就是他们身上的味道。腥臭不已,纵然是寒冬裹着厚厚的衣裳,也难以掩饰的恶臭。莲曳身上也是,只是遇见耶溪后,知道耶溪嫌弃他。他一天两三遍沐浴,味道才淡了些。耶溪才肯和他在一起。   想来,他也是恨的吧。   世间姹紫嫣红芬芳无数,唯有他们,恶臭难掩。   正晃神间,烟味越来越大,夹杂着一股奇异的香气,耶溪越来越无力,攀着莲曳的肩膀艰难开口:“等等,不太对劲,你没有闻到烟味吗?”   莲曳抬头,笑容妖娆而诡异:“闻到了,怎么了娘娘?”   “我没有力气了,我感觉不对劲。”耶溪难受的挣扎:“你打开窗户看看。”   “娘娘真想看啊。”莲曳把耶溪拦腰抱起,晃晃悠悠的走着,险些摔到,他轻笑开口:“这化骨香,正烈啊。”   “你说什么!”耶溪愣住了:“有人下毒?化骨香不是...”   “不仅仅有化骨香,还有大火呢。”莲曳哈哈大笑,一下子拉开窗户,一股青烟冒进来,呛的耶溪大声咳嗽,耶溪吓得六神无主:“起火了!莲曳你干什么!快走啊!”说着她都急出了眼泪。   "不美吗?"莲曳饶有兴致的看向底下的大火:“宰相送给咱们的大礼,不仔细看看,岂不是负了人家一片每一位吗?”   “你疯了!”耶溪瞪大了眼睛:“再不走要被烧死了啊!莲曳!你醒醒啊!”   “为什么要走?”莲曳笑,眯起眼睛看底下的青烟:“这火烧的真好,娘娘,像不像那年庆华宫的火?”   耶溪心拎起来了,前世的庆华宫,是曾经的宠妃段妃娘娘住的地方,段妃娘娘曾经对莲曳出言不逊,然后不出三天,庆华宫一场大火,化为灰烬。段妃娘娘命大,被小宫人救出来,然后正好是宫中斋戒的时候,皇上大发雷霆,怒斥她不敬天地引来天灾,把她打入冷宫。   一代宠妃,三个月后在冷宫中自缢身亡。   耶溪的心冷下去,她哀求他:“莲曳,别闹了,我们快走吧,不然我们都要被烧死了。”   “奴才没有力气了啊,”莲曳颇为遗憾的摇摇头:“难道娘娘走的动?咱们静静的看一回火不火吗?娘娘想做什么,去了阴曹地府奴才一定奉陪。现在,就陪奴才看一下不好吗?”   “你是想我们都死在这里吗?”耶溪崩溃了。   “不好吗?”莲曳笑:“娘娘天天和别人待在一起,你知道奴才有多嫉妒吗?娘娘说好了和我在一起,转眼有和别的野男人混在一起,好不容易我杀了他回来了,娘娘却反悔了。”   “娘娘啊,别挣扎了,我不想再让你活下去了。”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极尽温柔,说出的话,却比寒冬的冰雪还刺人。   耶溪愣住了,一滴清泪流下了。   莲曳,已经不在了吗?   心魔就是他的前世记忆吧,太过狠戾太过刚强,吞噬掉了他。   那个她喜欢的他。他有着最清秀的眉眼,在她耳边说最温柔的话。   “娘娘就这么不想死吗?”莲曳冷笑:“这么伤心?”   耶溪苦笑,眼神无比的清明,她看向莲曳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伤心不是因为死,而是因为没能和他一起。”说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拼命一咬莲曳肩膀,莲曳吃痛松手,耶溪狼狈的滚到地上,闭上眼睛,等着火苗把自己吞噬。   除了和他一起死,她不想死在任何别人身边。   突然,她听见莲曳惨叫一声,哇的一下吐出来什么,咳的撕心裂肺,耶溪还没有睁开眼睛,莲曳又抱起来他,耶溪皱眉正想挣扎,突然看见那人流着血泪,血泪之上,是好久不见的清明眼神,纯粹清澈,不染尘埃。   “你!”耶溪愣住了,继而抱住他痛哭起来,呜呜咽咽开口:“你终于回来了。”   “没事了,”莲曳虚弱的咳嗽几声:“我回来了,蛊虫已经吐出来了,苦了你了这几天。”   “没有,”耶溪委屈到不行,颤巍巍的薅他头发:“你还知道回来!”   莲曳笑:“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说好了我们要一起死,但是死在火里面,太难受了。”   “啊!”耶溪才想起来四周马上就要烧起来了,她担心不已:“怎么办,我们中了软骨香没有力气。”   “再没有力气,背一个你不成问题。”莲曳笑的宠溺而温柔,他颤抖着把耶溪推上背:“趴好了,抱紧我。”   “嗯,”耶溪用着最后的力气攥住他衣角:“你小心点。”   “好,我没事的,”莲曳语气依旧温柔,眼神却暗下去,他摇摇晃晃的走着,每一步都极为艰难,耶溪看着他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滑落,心疼不已:“你都走不动了,赶紧放我下来,你先走吧。”   “废话,”莲曳嗔怪:“软骨香对你们女子毒性大,对男子尚好,我不过疲惫罢了,怎么会走不动?”   “骗子,药还分什么男女嘛。”耶溪笑着流泪,她几次想放手下来,都被莲曳反手一兜,最后莲曳气了,一下子打在她屁股上:“好好趴着,再动我也不走了。”   “哦。”耶溪红着脸咬唇,不敢再动。   走了两步,莲曳身子越来越晃,脚步也艰难起来,好不容易出了门,他喘着气,回头对耶溪一笑:“耶溪,烟大,闭上眼睛。莫熏到眼睛了。”   “哎?”耶溪的确感觉到一出门,烟大起来直熏人眼。   “我最喜欢就是你这双翦水秋眸,”莲曳低笑语气暧昧:“勾人的紧,要是熏坏了,熏的蜡黄烟黑了,我可就不喜欢了啊。”   “你!”耶溪又羞又气,赌气闭上眼睛。她感觉莲曳挣扎着拿了什么东西,还没有来得及问,莲曳突然闷哼一声,身形一晃然后加快了步子。   耶溪没有睁开眼睛,她感觉这个人给了她无上的安全。   走着走着,烟大起来,呛的莲曳直咳嗽,耶溪感觉自己再蒸屉一般,莲曳渐渐又慢下来。   在浓烟里,她似乎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但怕莲曳走神不敢再开口,她感觉莲曳一直是走快几步,慢下来,再快几步。   血腥味越来越浓,和着热浪在耶溪身边肆虐,好几次耶溪都感觉它烧到了身边,但是莲曳身形一歪又躲开了。   突然,她想起来莲曳说的话。   为什么自己不能走了,莲曳还能支撑着上前?   “莲曳…”耶溪的心提起来:“你没事吗?”   “没事,”莲曳极为艰难的开口,耶溪感觉自己屁股被又轻飘飘的拍了一下,莲曳轻轻开口:“别睁眼。”   莲曳背着她走着,走不动了,顿一顿,他脊背微颤,似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然后他倒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没过多久又慢下去,然后顿一下,突然变快。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耶溪被摔了下来,摔进那个熟悉的怀抱,她慢慢睁开眼睛,自己倒在了莲曳身上。   她回头看,身后一片火海,莲曳带她,从客栈的后面逃了,前面骂声喧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耶溪低头,吓住了。   莲曳头发烧焦了不少,半只袖子已经烧没了,右手一片乌黑,那是他翻着木炭砖块时弄的,他左手紧紧攥住一把匕首,那是他护身的匕首,上面滴滴答答的,鲜血未干。   耶溪似乎明白了什么,看向他的身上,他腿上的衣裳,浸透了血。   颤巍巍的把他腿曲起,耶溪流着泪看那上面一刀一刀捅出来的血眼,刀刀削皮见骨,毫不留情。   整整六个。 第69章 柳暗花明逃出生天   疼。   四肢仿佛冻住了, 他感受不到温暖, 只感觉到疼。   刚刚捅自己的, 是为了刺激着自己疲软的身子向前走,咬咬牙也就过去了,现在倒下了, 只剩下一个感觉:疼。   不过,耶溪应该安全了吧。   他做了一个梦。   单轻舟前世害的他家破人亡,他入宫做了太监。一步一步的,踩着恩人和仇人的鲜血, 登上了后宫最重的位置,把控朝堂的大门。   然后在宫里,他遇见了她。   她是娘娘,也是废妃, 更是单轻舟的女儿。   他开始逗她玩,文家死的太容易了, 文老头打了几下就死了, 那个大姐不过断了腿就不行了, 二姐更是个窝囊废,单轻舟几百刀都挨不住, 文夫人更是死守贞洁。   他想了一个好玩的办法。   把这个娘娘捧上天,再狠狠的摔下来, 用脚踩着她高贵的骨头,一点一点的,碾死。   轻而易举, 他得到了她。轻而易举,他捧起来了她。   可是没想到的是,一朝算错,皇上韬光养晦多年,骗过了他。还没等到他把娘娘摔死,自己先命丧九泉。   娘娘至死,不知道他的心,他做过的龌龊事,她傻傻的把自己当恩人,这辈子,报还了他。   她如果知道了…   不敢再想,隐隐约约间,他感觉身体受不了控制,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对她施暴,却没有力气,直到他感觉自己要说出真相,他急了。   她不能知道,这个事,烂在他肚子里面都不能让她知道!   他用尽所有的意识,和另一个阴狠毒辣的自己较劲,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耶溪决定不能知道这些事。恍惚上辈子的那些事情。   他赢了,他回来了。   可是他真的撑不住了。   耶溪红着眼睛,盯着床上高烧不褪的莲曳,莲曳面色白的吓人,往日红艳的让人嫉妒的唇也失去了血色,他已经躺了三天了,他把自己背出来后,就一下子栽倒,再也没有起来。   腿上的伤,连来看的太医都心惊。太医说,这伤太重了,虽然现在保住了一条命,但是日后必然留下阴伤,腿上疤痕也难以消掉,耶溪不管他留不留疤痕,在她眼里,只要他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她好后悔,她应该猜到,莲曳也根本没有力气背她的,他一定是用了极端的手段,刺激自己站起来,走出火海。   皇上派人来看过了,得知耶溪他们差点死在客栈大发雷霆。马上命石昆山派人缉拿放火之人,宰相听说,连夜摘了官帽,跪到金殿之前请罪,六旬的老人咳嗽着跪了一晚上,只为给莲曳赔罪,让皇上宽心,皇上念他劳苦功高,宽慰他说罪不在他。宰相回去,大病一场,又赢得了朝中大臣们的赞叹。   耶溪气到不行,她猜的到是宰相动的手脚,但是那个老奸巨猾的东西居然滴水不漏,凶手抓不到,他又摆出一副谦下惶恐样子,把所有罪推到自己身上。   他这么一做,耶溪再去闹,势必引起其他不知情人的不满,只说自己不识抬举,莲曳的处境更糟糕。   没办法,抓住那个老狐狸把柄之前,只有一个字。   忍。   不过现在莲曳生命垂危,耶溪也无暇顾及别的,只一心一意的照顾他,盼望他早日醒来。   院子里面也长时间没有人打扫,静静的开满了野花,小荷要拔了它们,耶溪看它们开的火热,心里半是欢欣半是忧愁,不准她拔。   邱公公气的更是差点把得意属下邱迟都废杀了,还好耶溪替他求情。邱迟当时不在客栈去找人,错过了救莲曳耶溪,虽然邱公公气呼呼的饶了他,他还免不了去慎刑司走一遭,脱了半条命。   莲蕊听说,差点没昏死过去,过来看见莲曳身上的伤,眼泪没有流掉半缸。耶溪以为她会责备自己,毕竟是为了自己才受这么重的伤,但是没想到的是莲蕊没有,只是叹口气嘱咐耶溪照顾好他。   唯一的好处,就是莲曳不用去青州叙职了,皇上开恩,把李锦年替了他。   耶溪照顾他,每日三次换药,还要经常换被褥,防止他身上长疮,还得经常给他擦拭身子,每次碰到他腿上,耶溪都泣不成声。   一边擦着他伤痕累累的身子,耶溪蓦然想起刚刚成亲的时候,莲曳经常想坏法子诱她和自己一起沐浴,耶溪每次都红着脸骂他不正经,半天不肯理他,偶然被骗得和他鸳鸯戏水,也惊于他的肤如玉。比自己还要漂亮。而现在,徒留伤痕。莲曳往日秀美的容颜,清朗而带着戏谑的眼神在耶溪脑子里挥之不去。   而现在,那个人在床上形色枯稿毫无生气。   整整七天了,耶溪瘦了一圈。   又到傍晚,耶溪吩咐人打了水,她拿着毛巾给莲曳擦拭身子,不想让婢女们看见莲曳,她屏退了下人,从上到下细细的给他擦拭。   擦拭腿的时候,触目惊心的伤痕让耶溪心里发酸,她草草的擦拭过他腿间,突然感觉莲曳腿微微一动,她一惊,试探的看向莲曳,莲曳依旧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耶溪沮丧的继续擦,擦到他大腿内侧时,莲曳似是一抖,耶溪一愣,莲曳还是没有了别的动静。   耶溪疑心,放下毛巾,莲曳苍白的脸上,蝴蝶一般好看的睫毛微微颤动,耶溪心里一跳,笑着俯身看向他,他还是不睁眼,耶溪一笑,轻轻的挠向他大腿内侧,她知道莲曳这里最怕痒,碰不得,往日和莲曳在一起,她每次挠他这里,莲曳都笑的不行,和她扭打到一起。   不过她回来不敢这样了,因为挠着挠着挠到床上去了,哭的是她自己。   她还没有挠几下,莲曳果然破功了,轻轻的溢出笑声,虽然极微弱,听在耶溪耳里却如同天籁。她瞪大眼睛看向莲曳,正对上一双含笑的凤眸。   “你…”耶溪所有的话都被眼泪堵了回去,她呜咽的哭起来,委屈的趴在他身边,莲曳艰难起身坐起来,颤巍巍的抱住她:“不哭了,乖。”   “你吓死我了,”耶溪眼泪更多,莲曳轻描淡写的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疤,拿了薄被子遮住:“没事了。”说着,勾起她满是泪痕的脸,皱眉:“你怎么,这么瘦了。”   “要你管,”耶溪哭:“你连你自己都不爱惜,我瘦了胖了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我哪里不爱惜了,”莲曳满意的拥着她:“我爱惜的不得了。”   “那你还!”耶溪语气刚刚严厉起来,又马上弱下去,擦擦眼边的泪痕,却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的先她而擦去了。那手的主人目光温柔,像看一件珍宝一样的看着耶溪。   “成亲的时候,文太傅说过了,”莲曳笑:“夫妻本是前生定,同体连枝各自惜。你我一体啊。若不带你出来,我才是不爱惜自己。”   耶溪哆嗦了几下,还是咬牙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抱着他,有些贪婪的感受他脖颈间的温暖。两个人相拥了许久,什么都不说,只静静的听着彼此的心跳。过了很久,耶溪抬头冲他一笑,恍如新婚一般腼腆:“我去喊人,娘和干爹他们担心你好久了。”说着,恋恋不舍的松开他走了。   莲蕊听说莲曳醒了,铲子一丢就忙不迭的跑来,母子相见,莲蕊红着眼睛握住他手,眼泪滴下来许多,半天只囔囔了一个字:“好。”莲曳安抚的看着她:“您别担心,醒了就快好了。”   “我可怜耶溪啊,谁可怜你啊。”莲蕊颇有些咬牙切齿的看向莲曳:“你怎么样我不管,你看看她为了照顾你,这几□□不解带的伺候你,还要安慰的我和小荷,瘦成什么样子了。你不在,这个家都是她撑,你也知道醒!”   耶溪知道莲蕊说这些是怕自己和莲曳产生隔阂,微笑开口:“若不是他,我也活不到现在。娘,您莫要苛责他了。”   “他救你,那不是应该的吗?”莲蕊起身,揉揉眼睛撇撇嘴:“若是临危难时抛下亲人,只顾自己,别说我,也不配做出尘的儿子。”语气里流露着明显的憎恶,很明显她在恨秦淮远。   突然一股烟味传来,莲蕊一个激灵:“啊,锅里还有菜。”说着匆匆离开,耶溪闻到焦味浑身一颤,莲曳顺势把她一捞抱住:“别怕。没有火了。”   “为什么他们还不肯放过你,”耶溪咬牙:“真的好气人,你不知道那个胡宰相王八蛋,明明就是他故意设计害的你,现在洗的干干净净,找不到一点点证据!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下次再来一个什么火的水的,我们怎么防!”   “再来就不怕了,”莲曳眼神暗下去:“我倒要看看,先烧的是谁?”   两个人说话间,一个紫色身影闯入,邱公公风尘仆仆眼睛通红,看见莲曳,罕见的落了泪,耶溪见莲曳虽然醒了,耶溪先退出来,去厨房看见莲蕊灰头土脸的收拾满地狼藉,笑着帮她做饭。   饭做好了,耶溪给莲曳送饭,正好迎面遇见从房间出来的邱公公,邱公公看着她,停下了脚步,似乎有话和她说。耶溪放下了食案看向他。   邱公公叹口气,眼神复杂的看向房间,走远了几步,对耶溪开口:“这是他第二次受重伤了。”   耶溪诧异了一下,想起来他在地牢里面曾经挨过六十鞭子,重伤差点死了,她点点头:“是。”   “那是他替我们受的,”邱公公苦笑:“这次是为你的。我希望下次,他莫要受伤了,你们好好的,耶溪,拜托你好好照顾他了。”   “耶溪知道。”   “嗯,”邱公公点点头,笑的不是滋味:“耶溪可能不知道吧,大理寺的鞭刑,不能超过二十鞭子。”说完,他悄然离开。   耶溪愣住了,突然明白了什么,又红了眼圈。 第70章 棒打鸳鸯良贱不同   莲曳在家中休养了没有到三天, 京城里面爆出一个大事, 红极一时的花旦鹤官诱拐民女被打入死牢。   耶溪听说了, 赶紧拜托邱公公去问清事情,莲曳也紧张起来,毕竟是师兄弟, 不可能不闻不问。   邱公公打探完消息回来,面色沉重:“这次事情闹大了,恐怕我一个人保不了他。”   “到底怎么了?”莲曳挣扎着起来。   “一言难尽,都怪他平日台上卖弄风流。”邱公公叹气:“王尚书家的大小姐在堂会上看了他的戏, 回去就得了相思病,天天茶不思饭不想的就想他,甚至绝食相逼,就是要见鹤官, 她母亲可怜她,瞒着王尚书偷偷包了茶园子请鹤官唱戏, 让小姐女扮男装去见他。结果一看更不得了, 她非鹤官不嫁了。”   “那个狐狸精!”莲曳叹气。   “结果这个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到了王尚书耳朵里, 他去逼问他女儿,那丫头也是倔的很, 一口承认了,非要嫁鹤官。”   听到这里耶溪就明白了, 戏子贱籍,从来为人瞧不起,娶嫁连和平民在一起都是律法不准, 更别说王公贵族了,那个王尚书本来就古板到不行,现在自己女儿迷上戏子,他怕是要气死,鹤官落到他手里,怕是只要死路一条。   “那他就把鹤官送进了官府?鹤官他现在还有气吗?”莲曳皱眉:“荒唐!”   “问题就是鹤官收下了那个女娃的东西,一个手帕,被搜出来了,更不得了,”邱公公摇摇头:“王尚书脸都青了,闹到了官府,非要治他诱拐罪。”   “收了东西,”莲曳眼神复杂:“那就不好说了。”   “莲曳也快好了,我们去看看吧。”耶溪看见莲曳焦急,赶紧开口,邱公公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行,你去看看,毕竟是你师兄,你也活动活动身子。”   莲曳能走动了,只是需要人搀着,耶溪和他乘车到了大理寺,阮沉香一听是他们两,不敢怠慢赶紧出来迎接他们。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阮沉香笑着迎他们进去:“可是来看鹤官的?”   “是。”   阮沉香撇撇嘴,似是极为惋惜:“太可惜了。”   莲曳点点头,谁知道阮沉香接了一句:“可惜了那么好的艳福,王家的大小姐,长的桃花眼柳叶眉,可好看了。”   莲曳:“……”   “为什么美人看不上我呢?我长的不比鹤官差啊。”阮沉香顾影自怜起来,学着他掐一个兰花指,尖着嗓子说话。   迎面走来的石昆山一把把阮沉香塞进了小屋子,防止他继续丢人,然后亲自领路打开了牢门。   一股血腥腐臭味扑面而来,莲曳习惯了没什么,耶溪受不了,想捂住鼻子又怕鹤官看见难受,只得耐着走,莲曳发现了,走到她前面挡住她,耶溪赶紧躲他后面捂住鼻子。   到了牢房,石昆山打开铁链,耶溪吓了一跳。往日艳美的鹤官,此时满是血污的缩在角落里。臭不可闻,血肉模糊比莲曳刚刚出狱更甚。   “动私刑?”莲曳声音冷下来,看向石昆山,石昆山低头:“王尚书亲自执行,下官不敢不从。”   大理寺无实权已久,官官相护大理寺根本管不了,石昆山阻止都无能为力。   一盆凉水浇醒了鹤官,鹤官无力的睁开双眼,半天才能看清,一见是莲曳和耶溪,别开脸虚弱的笑:“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嗯,”莲曳意味不明的哼一声:“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鹤官愣了愣,又看他一眼,眯着眼睛半天笑了:“哟,腿断了?”   “没,”莲曳冷笑:“我好的很,小伤,倒是你,怎么又出事了。”说着上前仔细的看了看:“你…腿…”   “断了,都断了。”鹤官有气无力的举起手,手上仿佛被碾压过一样,原来纤细雪白的手指,满是血痕的耷拉着,看上去已经被人折断。他眼里没有了往日少年肆意的光芒,完全暗淡下去,失了神。   沉默了半晌,他的手无力滑到地上,滑出一道血痕,他沙哑着嗓子开口,语气说不出的哀伤:“你说,我以后还能唱戏吗?”   耶溪心里一酸,鹤官本来就是花旦,对身段动作要求极高,他就是凭着跷功在京城梨园打下了一片天地。   现在腿断了,手废了,他拿什么唱戏?   莲曳深深看他一眼,对着石昆山道:“人我带走了。”   石昆山犹豫了一下,莲曳挑眉:“他要是来要人,让他去我家里。”石昆山听了才点点头:“我也想让他出去,找大夫看看,但是王大人哪里不好交代,既然莲公子有义,请便吧。”   耶溪上前要扶他,鹤官一笑,往她肩膀上一赖,收获了莲曳一个眼刀,他笑:“还是师弟好,今个儿我就恃宠而骄一回。”说着笑吟吟的看一眼耶溪,那布满血丝的眼里一瞬间春水媚色,耶溪恍惚看见了旧日台上风流无双的他。   看见鹤官要往耶溪怀里倒,莲曳面无表情,喊来邱迟,邱迟把鹤官拦腰一抱就扛走了。可怜鹤官疼的直叫唤:“我去,你大爷的莲曳,我腰上有伤啊!啊啊啊!”   鹤官的叫唤让耶溪想起来什么,出门的时候,她对着石昆山行了个礼,轻轻开口:“敢问大人,大理寺行刑,鞭刑的话,可是未定罪之人不过廿?”   “是。”石昆山点头。   “那他…”耶溪看一眼莲曳,再看向石昆山,石昆山马上明白了,面露羞赧:“莲大人是…”   “耶溪?”莲曳回头。   “来了来了,”耶溪有些慌乱,石昆山赶紧一句话解决:“三小姐想想看,邱公公和文太傅…为什么毫发无损?”   耶溪一愣,直到莲曳喊了她三遍才反应过来,匆匆忙忙的辞别了石昆山,耶溪赶上去迎着莲曳,莲曳步子有些艰难,耶溪一下子搀住他,用力过猛,差点撞倒他滚到他怀里。   莲曳低笑:“大白天的,还在外面,投怀送抱的?”   耶溪恶狠狠瞪他一眼,心里却又酸又甜,软的一塌糊涂,鹤官回头看见他们,翻了个白眼以示轻蔑,莲曳把鹤官带回了家,赶紧派人喊了大夫,大夫给他处理了伤口,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鹤官疼的龇牙咧嘴,好不容易处理好了,他又开始贫嘴:"那个,我的血可是好东西,浇花可好了。"   “闭嘴,”莲曳不耐烦。   “不解风情,”鹤官长叹一声:“你不知道美人血浇出来的花,有美人香吗?”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迅速别开视线。   “美人?”莲曳冷笑一声,把一把铜镜拿到他面前:“看看,好个美人!”   鹤官怔怔的看着镜子里面,那熟悉的脸上被一道疤痕从眉骨破到唇边,丑陋可怖,他愣住了,继而一笑:“美人在骨不在皮。皮破了算什么!”说着,对着端着茶盏进来的耶溪抛个媚眼:“弟妹,你道是也不是?”   耶溪呆滞了一下,不忍心的道:“是。”   鹤官得意的看向莲曳,莲曳冷笑一下握住耶溪手:“没事,他脸皮厚,你没必要昧着良心说话。”   耶溪点点头,和莲曳相视一笑,酸的鹤官直哆嗦牙齿。   “对了,那个王小姐怎么回事?”莲曳喝了茶开口:“我要是记得不错,你前阵子不是和包公子打的火热吗?怎么突然来一个王小姐?我还以为你还改不掉以前的毛病,喜欢和男人厮混。”   “滚!”鹤官声音低下去,还是没心没肺的语气:“我和谁混也不找你你管什么!我哪里看什么男女?只要来看戏的都是大爷,在我眼里都一样。”   “再说,只要对我好,又阔气,我管他男女都跟。”鹤官一笑:“你不是知道的吗?”   “你收下了她的东西,你是几个意思?”莲曳皱眉:“若没有东西证物什么都好说,问题是搜出来了,你就逃不了诱拐罪。”   “滚吧,”鹤官眼神暗淡下去:“我哪里来的胆子敢诱拐她堂堂的尚书千金?她非要给我的。”说着,他摇摇头:“那个丫头不知道是脑子坏了还是眼神不好使,看上我这么个烂人。”   “不烂,不是美人吗?”莲曳微笑,鹤官被他气的咬牙:“你得意了啊,我倒了你得意了!”   耶溪看他们聊的欢,前悄悄地出门,准备去买点糕点,她记得鹤官特别挑嘴,每天吃的都精细,还特别喜欢一家的菜粥,她穿过瞻华衢,径直走到那家店,买了菜粥出来,忽然听见一声哀叫,隐隐约约断断续续,似是女子在嚎啕,她环视周围,除了酒楼饭店都是深宅大院。   耶溪皱眉,店里小二看见她样子上前:“夫人不必疑心,是对面的尚书府的,您只管走吧。”   “尚书府?”耶溪突然想到了鹤官:“可是王尚书?为了他女儿?”   “可不是啊,”小二低声叹气:“可怜那个三小姐,本来出身就不好,她母亲就是戏子,在府里天天受欺负的,现在可好了,闹出这么个丑事,我看啊,那个王尚书肯定整死他们俩。”   “毕竟是亲生女儿啊,”耶溪皱眉:“打死会不会?一般不都是赶出家门吗?”   若是赶出家门,鹤官还不讨厌她的话,把他们凑成一对也是好事。   “您是不知道啊,”小二露出一个玩味的笑:“那个王尚书,生了三个女儿就属她好看,出身低怎么发配都不可惜,所以早就想把她送给胡宰相做妾了。”   耶溪心里一惊,那小姐不过二八年华的样子,胡宰相都已经是古稀之年了,这婚姻哪里般配?哪一个女子肯甘心?   那小二笑的猥琐:“嘿嘿,本来还以为能看什么一树梨花压海棠的,现在一闹啊,谁敢要她啊,说不定大夫人使坏,打发了下人乞丐都有可能!”   “住嘴!”耶溪厉声开口:“该死的东西!谁许你搬弄口舌!”她自从认识莲曳,就知道流言蜚语的厉害,往往只是几句意淫,但对于处在舆论中水深火热的人,往往是把他们逼向绝路的最大力量。   店小二一看耶溪生气,赶紧认错磕头,耶溪不言语,拿了东西就离开,又听见那雄伟漂亮的深宅大院里,传出一声声的哀叫,惨似啼血杜鹃,哀恸巫峡夜猿。   耶溪不忍心听,默默的回去了。 第71章 清白与否一验便知   耶溪刚刚回家, 就看见了一个大腹便便官员打扮的人倨傲的下了车, 看见耶溪, 肆意的打量一番,看见她手里的糕点和食盒,以为她是什么婢女通房, 对她一仰头:“去,给你们家爷通报一声,本官到了,教他出来。”   耶溪一笑:“敢问大人是?”   “小蹄子问那么多做什么!”大人气了:“赶紧的!”   耶溪冷下脸, 冷笑一下:“敢问是王大人?”   “哟,”王大人笑起来:“小妞还蛮识相啊。”   “我看是大人不识相吧,”耶溪又是一笑:“这么好的眼睛看不清楚人了?真是可惜。”   王大人一听气的就要骂,耶溪轻飘飘一句话:“前几年在我外祖父府里面, 还知道喊一声三小姐姑奶奶,怎么现在瞧不起我了?”她记得当时王大人想尽了千方百计和文太傅搭上关系, 谄媚到不行。   王大人一下子想起来了, 一下子僵住了, 赶紧改口:“原来是三小姐,女大十八变啊, 现在这么好看,我哪里认得出来?”   “哦?尚书大人是说我那时候不好看了?”耶溪眼神危险起来。   王大人愣住, 赶紧堆着笑赔礼:“那个,都好看好看!”   莲曳出来,正好看见王大人对着耶溪笑, 他皱眉冷着脸上前,拿过她手里东西,轻描淡写对王大人开口:“大人,眼睛没事别到处乱看,那天没了就不好了。”   “你!”王大人想发火,一个无官无职的人敢如此猖狂!   旁边是侍卫拉住他:“大人,别忘了邱公公。”   王大人一下子萎了下去,莲曳看也不看他,径自和耶溪进了府,鹤官刚刚休息一会就起来闹,正在花园里面荡秋千,和小厮小丫鬟们逗笑,王大人一看见他气的横眉竖目:“贱人!可逮到你了!”说着就上前拎着他领子不放。   耶溪正要上前,鹤官不慌不忙突然一笑:“你知道我是谁你敢拿我?”   “你一个小贱人!”   “哎,”鹤官撇撇嘴,神情妩媚:“你敢动手?这什么地方你不看?邱公公可就在里面,文三小姐是我戏迷,状元郎是我师弟,你敢动手?”   王大人气呼呼的松手,暗骂一声,然后进屋,鹤官厌恶的看他背影,呸呸呸还狠狠的啐了几声,啐出了嘴里面残留的药渣:“他妈的人渣。”   进了屋,王大人就怒气冲冲,坐到座位上一拍桌子,茶盏都震颤了几下:“我说你!考了个状元就作威作福了吗!狼狈为奸助纣为虐!把一个怀我女儿清白的贱人接回来,是什么意思!今天你非要解释清楚!”说着,拿起茶盏重重一砸,茶盏四分五裂的碎了。   耶溪看着好笑,敢在莲曳头上作威作福,真是可笑又可怜,莲曳看她一眼,眸中也带着无奈的笑意,他清清嗓子开口:“王大人,那个茶盏,是御赐的。”   “管你什么茶…”王大人的话像是被掐住了,紫红了脸憋回去:“怎么可能。”   “大人自己看啊,”莲曳给旁边的邱迟递了一个眼神,邱迟拾起茶盏的底,强硬的塞到王大人手里,王大人手被利出划伤,邱迟还紧紧捏着他手不肯放:“大人看仔细了。”   王大人看见背后宫制的字样,羞到不行,手上被划伤更是叫苦不迭,他骂向邱迟,却被邱迟冷冷的眼神硬生生憋回去了,突然想起来他是邱公公身边的得力干将,邱公公阴冷的脸浮现在脑海里,他心颤了颤,不敢再看。   “言归正传,贤侄,”王大人口气软下去:“可否将这个辱我女名节的贱人还给我,他害的我女儿闺誉尽失,害的我满门蒙羞,千刀万剐方能解心头之恨啊。”说着看向耶溪:“三小姐也知道,辱人名节天打雷劈,我把他拿回官府按照律法处置,不好吗?”   “他犯了什么罪?若说是诱拐,也是他诱拐在先才能治罪,”耶溪皱眉:“可是他不曾先动手啊。明明是令爱仰慕他才郎,两个人两情相悦有何诱拐之说?”   “什么两情相悦!我那女儿就是被他骗的神魂颠倒!”王大人气极:“那个狐狸精,不分男女都勾引,京城多少男子女人被他那个贱人乱了心智!这种人不打死,还有祸害多少人!”   耶溪心里不舒服起来,鹤官虽然是为人风流,但是极有分寸,从不狎昵他人,都是耍嘴皮子痛快,除了在私寓那几年,后来出来了极少和男子女人私底下打交道,行里人都笑他清心寡欲大和尚。到了他嘴里,就变成了贱人。看王大人喋喋不休,耶溪开口:“大人,昔日六祖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他不过一个戏子那里能祸国殃民!戏子演绎故事那里有错,看戏的迷了,乱了,才是祸!”   王大人还是不依不饶,莲曳烦了:“王大人,我们还没有找你算账呢,你就反而来了!”   “什么?”   “鹤官是蒙皇上亲自接见过的,皇上亲自派人入升平署,时不时要应承官中戏,”莲曳轻轻的扣着桌子,不紧不慢:“皇上怪罪下来,王大人怎么交代?”   王大人一愣,还是不肯饶:“皇上下来我还是有理!”   “既然如此,那明日我托石大人再审理看看,”莲曳冷笑:“两边对峙,是诱拐还是其他,一对便知!”   “王大人别忘了带上三小姐呢。”耶溪微笑,跟上拂袖而去的莲曳,搀住他:“你怎么看?”   “他自己惹的风流债,他自己解决。”莲曳摇摇头:“我只能帮到这里。”   “我今日路过他们家,听说了一些事,他也是个狠心的,打的她女儿啼哭哀叫的满大街都听得见,听说他原本是想把她送给宰相做妾。”耶溪厌恶的叹气:“这都是什么父亲!不为人父!”   “多着了,这样的人。”莲曳笑,俯身给耶溪戴上一朵花:“不是每个人都一样,被捧在怀里长大。”   “怎么了!”耶溪瞪他:“你不乐意?”   “怎么会,”莲曳眼神温柔:“我觉得你生下来就该被人一辈子捧在手里。”   “这还差不多,”耶溪低头笑,旁边默默看着他们两的鹤官打了个饱嗝:“喂,我饿了。你们照顾一下我的感受行不行?”   耶溪红了脸,进了房间,莲曳慢慢的走到他面前:“你,到底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有人投怀送抱我自然乐意,”鹤官笑,嚼着竹间嫩芯:“结果掉了一条腿一只手,妈的,得不偿失。”   “说实话。”   鹤官一愣,半天开口:“看她吧。”   莲曳面无表情,不置可否出来,看见耶溪正笑着和小荷嬉闹,他轻轻咳嗽一声,耶溪嘱咐小荷自己玩,就丢下她过来,莲曳摸摸她额头边的疤痕开口:“好久,没有给你上妆了。”   “你一个大男人,天天调脂弄粉的,也不怕别人笑话!”耶溪含笑轻锤他:“好了好了。”   莲曳笑,走回房间调弄胭脂,细细的给耶溪画了一朵额上莲花,耶溪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妍丽色彩,胭脂没有用完,耶溪笑着,调弄了一些在手中,在莲曳脸上画起来,两个人厮缠在一起,到最后起来吃饭时,莲曳的脸已经惨不忍睹了。   没过几日,石昆山就请了鹤官和王大人对峙公堂,莲曳耶溪也到场,王大人带着她的女儿一起来,那女子低着头缩着身子,耶溪打量了好久才看清她的脸,暗叹一声绝色。   只是她眼神灰败,面色苍白,实在是憔悴不堪。   石昆山一拍惊堂木:“鹤官!我问你!此女可是你诱拐的?”   “等等,大人,凭什么鹤官不跪?这有失大理寺威严啊!”王大人气的吹胡子瞪眼。   鹤官的确没有跪,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的笔直,看也不看那边跪着的王小姐,听到此话,鹤官冷笑:“皇上特许,只跪天子,不跪朝臣。”   上次他去升平署排长生殿,因为给他搭戏的扮的是皇上,在宫中若是对谁都行礼的话多有不便,皇上特批他们只跪天子不跪朝臣。   “你!花言巧语…”   “的确是,”石昆山冷着脸:“王尚书请归位!再扰乱公堂,休怪本官无情!”   王大人哼一声回位上了,莲曳和耶溪站着,因为莲曳现在无官无品,他们也只能站着看。鹤官冷笑一声回答他:“未曾。”   “那王家女儿!我问你来,你可曾被他诱拐,致使丧失清白?”   “未曾…”王招娣低着头吞吞吐吐,谁也不看。   “胡说!”王大人气的面色铁青:“你前日才说自己没了清白!混账东西!”   “是与不是,一验便知!”石昆山冷冷的看向王大人,耶溪上前搀扶住她,王招娣浑身一哆嗦,软绵绵的就差倒在她身上了。   “大人,我带她去找嬷嬷吧,”耶溪对石昆山一笑,石昆山点点头,耶溪看向王招娣,软言宽慰她:“没事没事,放心跟我来。”   王招娣颤巍巍的跟着耶溪到了后面屋子里,,一个嬷嬷已经在那里等了,耶溪放她进去,等了一会嬷嬷喊她,她也进去了,一下子惊呆了。   王招娣艳丽的脸上泪流满面,只是她衣裳没有理好,露出的香肌上,满是鞭痕,肩膀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耶溪心惊:“你爹爹…”   “夫人救我!”王招娣惨叫一声扑通跪下,她颤巍巍的拉开亵衣,耶溪呆住了,上面触目惊心的伤痕,尚未结痂,一拉开又被撕开血淋淋的口子。嬷嬷点点头对耶溪道:“夫人,王小姐的确是完璧之身。”   耶溪皱眉,还是轻轻的拉了她起来,软言问她:“没事,我是文家的,现在莲府的女主人,有什么事情就对我说,若是我能帮上忙,一定尽力解决。”   王招娣睁开眼睛,仿佛看见了一丝希望,她呜呜咽咽身子一软,倒到了耶溪怀里抽泣起来,耶溪轻轻抱住她:“没事没事。” 第72章 进退维谷残生一线   平复了一下心绪, 王招娣低着头开口:“夫人, 都是奴家的错, 连累了鹤官相公。”   “怎么说?”耶溪轻轻拍着她的手:“慢慢说,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我娘她…也是唱戏的,从小我就喜欢戏子…”王招娣害羞开口:“鹤官相公是我娘的同门, 经常听我娘聊起他,那天看见了,才知道…”说着,她苍白的脸上渐染红晕, 灰败的眼里闪着泪光。   耶溪知道她动了情难开口,只得绕过这一段:“那之后呢?你偷偷去看戏?”   王招娣微不可见的点点头:“看了好几次,他经常贴的花旦戏,偶然来的青衣, 还有堂会的反串,我都看了。那天我实在是想见他, 偷偷想去后台, 被他拦住要赶我走, 我就…”她捏紧衣角吞吞吐吐半天不开口。   “可是你就对他说了心里话?”耶溪笑:“把你的手帕给他了?”   “嗯…”王招娣羞到不行,突然垂下泪来哭丧开口:“我真的不该这样, 现在都传开了,说我不知廉耻败坏人伦…可是我真的…只是想见见他啊。”   “谁发现的?”   “大姐, ”王招娣擦擦泪:“我住在后院一个偏楼里,往日都没有人看一眼的,那天她突然要找我要绣花, 然后就…”   耶溪听了心里发酸,堂堂一个尚书府的小姐,住在偏楼连人都不来看,可见她在家中待遇如何。虽然心酸,但是她也没有忘记受伤的鹤官,她冷下脸开口:“那你可知道,因为你,鹤官现在断手断腿,断送了一辈子?”   王招娣脸色一白,泪珠子刷刷刷往下掉:“都怪我,他答应了…说娶我,爹爹生气,逼问奴清白,我百般无奈就谎说自己和他…”   耶溪一下子明白了,肯定是王招娣想着如果自己说和鹤官生米煮成熟饭了,王尚书无可奈何说不定能放了他们,但是她低估了王尚书的暴虐脾气,一听说火上浇油,不弄死鹤官不肯罢休。   毕竟,那是他养了十六年的宝贝女儿,还指望她攀上相府给自己前程锦上添花呢。   耶溪叹口气,看着又惊又慌的王招娣,低声问她:“现在你想怎么样。”   “现在已经铸成大错了,”王招娣擦擦眼泪:“我只求鹤官相公无事…夫人,您千万救救他!他的伤,我千刀万剐也难抵其责!”   “夫人,”有人敲门来催,耶溪安慰她几句,让她在后面待着不要动,自己走了出去。对着石昆山点点头,王大人眼神躲闪,不耐烦开口:“我女儿她人呢?”   “昏过去了,”耶溪轻描淡写开口。   “怎么!”   “怎么了王大人还不知道吗?”耶溪冷笑:“虎毒不食子,您把她打成那个样子。她不昏过去就是死过去,难不成您要说那伤不是您打的吗?”   王大人怒哼一声:“不打死她我就是仁慈了!不要脸的贱骨头!”   鹤官一颤,抬头看向王大人,眼里一片森寒。   莲曳注意到他眼神,轻轻一笑。   “刚刚嬷嬷验过身,令爱确是完璧。”石昆山慢慢开口,王大人眼睛一亮:“真的!如此甚好,还算她有点廉耻!”   “既然如此,那鹤官的诱拐罪便不成立。”石昆山冷冷开口:“王大人动用私刑,知法犯法,又是何罪!”   “怎么会!他收了我女儿的手帕!私相授受,就是死罪!”王大人咬牙切齿:“他哪里来的胆子,既然敢收就敢死啊!”   “那是令爱自己送出去的,狼狈为奸淫乱一对,就算要治鹤官的罪,也是鹤官处死,令爱发落官配!”石昆山冷笑:“王大人还想徇私枉法不成?”   “这…”王大人犹豫了一下,他还指望把她送出去捞好处的,要是发落官配,那就只能配一些卑贱的歪瓜裂枣,更何况石昆山是站在鹤官一边的,万一他趁此机会,发配时直接成全了他们,他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大人是要继续断吗?”石昆山开口咄咄:“要鹤官死,还是你女儿归家!”   “算了,”王大人恶狠狠的瞪一眼鹤官:“私了吧。我带她回家去!”   耶溪松口气,心又拎起来。眼睁睁看着王大人带着王招娣回家,王招娣迈着沉重的步伐,经过鹤官的时候身体微颤,终是没有看他一眼,离开了。   鹤官一言不发,耶溪担心的看向他,他咧嘴一笑,耸耸肩无所谓的被莲曳搀着走出衙门,回到家里就开始鬼哭狼嚎,逼着莲曳去帮他拿他在家里的积蓄。莲曳派人去了,回来报告说家被王大人砸了,什么都没有了。   鹤官气的柳眉直竖:“妈的,这是朝廷命官还是江湖强盗!”说着,气呼呼的数落:“我收藏了许多东西,好几斤黄金,一盒子银票…”说着,莲曳用烟杆堵住他嘴:“这个还在。”   鹤官眉开眼笑,去旁边吞云吐雾去了。   耶溪摇摇头:“大烟鬼。当心嗓子啊。”   鹤官深深的吸一口,吐出一圈圈白色的轻烟,眼神迷离起来:“嗓子坏了怎么了,难道还有用吗?戏都唱不了了。这人生得意须尽欢,烟霞莫要空对月啊。”   “你这里面有阿芙蓉?”耶溪皱眉,鹤官嬉皮笑脸:“不敢不敢,我哪里敢吸那玩意,我就抽个兰花烟。”   耶溪才放心下来:“那就好。”   鹤官随意的荡了一回秋千,就回房间去了,耶溪和莲曳用饭,沐浴后就睡下了。   月明无云,各有各思。   王大人气呼呼的在书房里面踱来踱去,一个下人来报,他一下子跑到外面,笑着迎接一个老者:“宰相大人,有失远迎!得罪得罪!为小女之事烦您走一趟,真是惭愧!”   “没什么,这事情闹得大了,也有损王家颜面。”宰相笑的温和:“尚书大人相邀,焉有不来的道理?”   “大人快请,”王大人把宰相请进来,叹口气:“我不知道前世造的什么孽!生了这么个寡廉鲜耻的东西!败坏我门庭啊!现在京城谁不笑话我?”   “小儿女啊,长于闺阁未有见识,被人骗了也很容易。”宰相微笑:“毕竟那鹤官也是个人间尤物,连公子王孙看到都难把持,莫说是单纯的小姐了。”   “本来还想着把小女送到贵府,侍君左右,也改改她那顽劣愚笨的性情,现在出了这个事,老朽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了。”王大人假惺惺落泪,悄悄的看宰相表情,看他没有什么表情再道:“虽然她名声不好了,但是她好歹还知道一点礼义廉耻,不曾被人玷污。还是完璧之身啊。”   “哎,”宰相笑眯眯摇头:“此言差矣,我都七十有余了,哪里配的上如此的少女?我看她年龄和我孙儿差不多呢,你把她送过来,叫她如何自处?”   “怎么个不要脸的孩子,我送出去都怕大人嫌弃啊。”王大人灵机一动:“对了,胡大公子今年高中榜眼,可喜可贺,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婚配?”   “啊,已经和他舅家那边的一个女子订了亲,明年再办。”   “啊...”王大人的声音低落下去,宰相一笑:“大人可是为三小姐的婚事发愁?”   “是啊是啊,”王大人眼睛一亮:“胡大人可是...”   “我就不了,”宰相低头啜口茶:“但是我倒是有一个人选,那个人啊,比我孙儿还有出息呢!”   “谁?”   宰相意味不明的一笑:“连中三元,惊才绝艳。”   “莲曳!”王大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这!”   一个小小的身影端着盘子站在书房后面,满脸惊恐的捂着嘴,猛地跑开了,跑到了后院最偏的一处绣楼上,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匆匆上楼,王招娣正趴在床上养伤,小丫头一下子扑到她身上:“小姐小姐!不好了!老爷他他...”   “他怎么了?”王招娣苦笑:“把我送给谁?”   “莲曳!那个状元郎!”   “啊!”王招娣吓的一下子起来:“怎么会!不可能!”   “千真万确!奴婢就是这样听到的!”   王招娣思忖了一下:“这不是荒唐嘛,再说莲曳是鹤官相公的师弟,父亲他怎么这么糊涂!”   “我不知道,可是我真的亲耳听见了!”   王招娣低头想了一下,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我知道了。”   “小姐...”   “他打的好算盘,他以我性命威胁,送到莲府,若是莲公子不肯,我爹爹势必要扬言把我浸猪笼,如此一来,莲公子势必要护住我留下我,”王招娣低头:“他若是不收,伤鹤官相公,收了的话,伤了他和他夫人感情。”说着,她叹口气:“我爹爹,真的是好算计啊。”   “那怎么办?”   王招娣惨笑:“能怎么办?”   “那莲公子把您接回去,再让您和鹤官相公成亲不好吗?”   “你懂什么,”王招娣叹气:“他出面收了我,我一辈子就是他的人,若是他转手把我送给鹤官相公,势必要遭到爹爹的责骂,朝中大臣的诋毁弹劾,对他日后仕途影响极大。”   “他收了我,虽然护住了我,但鹤官怎么想?必然是兄弟生隙。莲公子他夫人心里怎么想?必然是夫妻生阂。”   “为了我一个人,就要闹得他们一家不和。”王招娣哭起来:“我还不如一头撞死了算了!”   “别啊,千万不要!”小丫鬟慌张摆手:“小姐!千万不要,一定有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王招娣伤心的不能自已:“我已经惹出这么多事情了,还有再让他们烦恼吗?鹤官他现在...肯定恨死我了。”说着,她抱着枕头,呜呜咽咽哭起来,晚间凉风吹进来,她瑟缩几下,无力的倒在榻上。   “小姐,你要是没有去茶楼,没有遇见鹤官相公,就好了。”   小丫头红着眼睛,帮她翻过身免得压倒伤口,嘟囔着离开了。 第73章 忍气吞声暂缓时机   耶溪一大早起来, 就看见莲曳面色阴沉,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出房间,就听见了莲蕊的哭骂声。她信步走到前厅,就看见了王尚书, 满面春风的等着人。   “王大人今日来,找谁?”   “我带着我那小女儿来。小女久慕莲公子惊才绝艳,特来拜访。”王大人笑的灿烂,耶溪心里感觉有些不对劲:“王大人此话何意!”   “是这样的, ”王大人依旧在笑:“小女闺誉全毁,难托公子家祀蘩萍,只堪侍奉夫人左右,久闻贵府上下和顺, 我只想给她找个好去处,别的一概不要。”   耶溪心里咯噔一下:“那王大人是打算, 把招娣送到我府上做侍妾么?”   “夫人说笑了, ”王大人羞愧摇摇头:“我也是惦着脸来啊。”   耶溪面子挂不住了, 俏脸冷下来:“荒唐至极!”   “久闻莲公子宅心仁厚,莲夫人待人和善, 若是莲家也容不下她,”王大人假惺惺的滴下两滴泪:“只怕我女要按家法, 浸猪笼啊。”   耶溪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她若是不留,王招娣惨死, 鹤官势必伤心欲绝,她留,王招娣是良籍,一辈子只能待在莲曳身边,和鹤官遥遥相望,谁都别想自在。   “你在威胁我吗?”耶溪气的反笑起来,王大人摇摇头:“不敢不敢。”   “怎么了?”   耶溪刚刚想起身,从门后走进了莲曳,素衣锦带,清雅如莲,只是走路的姿势颇有些狼狈,他一把按住红着眼要走的耶溪,对王大人开口:“王大人说了什么?莲某也来听听?”   王大人嘿嘿一笑,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莲曳目光深沉起来,闪过一丝狠戾。开口却仍然是温润语气:“那王大人的意思是,莲某必须收下这人了?”   “不敢,小女性命,全在莲公子定夺。”   莲曳笑:“王大人好算计啊。”   耶溪咬唇,看向莲曳,心里焦急,虽然说她不会反对,但是莲曳向她许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是她进了府,天天在自己面前晃悠,自己怎么也不能开心起来。   何况那个女人,长的还偏偏艳丽无双,是个男人就要动心。   她屏气凝神看着莲曳,就等他定夺,莲曳看她一眼,眼神里饱含温柔,耶溪一下子放心下来,不再说话,看莲曳怎么应对。   “大人,这良贱不同不能通婚是吗?”   “是。”   莲曳突然一笑,灿如三月春花:“那也就是,良籍良配,贱籍贱配,您就没有意见了吧?”   “是啊,我女儿良家小姐,怎能配一个低贱戏子呢?”   莲曳神色一冷:“鹤官,就该配个贱籍,是吧?”   “当然。”   “好,”莲曳颔首点头:“我答应了,半个月后,我去接人。风风光光吹吹打打,八抬大轿聘礼成双。不能堕了尚书家的好名声不是吗?”   “是,”尚书喜不自胜,欢欢喜喜的走了。   耶溪愣住了,半晌反应过来,气的泪珠子就要往下落,突然被扯到莲曳怀里 ,莲曳有些急切的吻住她,轻轻擦掉她的泪,低头笑:“这么喜欢哭?昨个还没有哭够?”   “你滚!大骗子。”耶溪呜呜咽咽起来。   “我怎么了?”   “你还说怎么了!”耶溪瞪眼睛:“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吹吹打打迎进家门!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鹤官他要求高,不弄个大场面他不乐意。”莲曳笑着摇头:“把他惯坏了,一个戏子,要求还挺多。”   耶溪愣住了:“不是你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要娶她?”莲曳笑眯眯的看着她:“娶一个就够我受的了。”   耶溪明白了什么,还是有些担忧:“可是这样子,败露了之后是要吃官司的,就算邱公公在护你,但是京城舆论势必要抨击啊,你还没有进入仕途…”   “什么败露了?他们两贱籍配良民?”莲曳笑容有些残酷:“那若是,贱民配贱民,我到要看看,谁敢说句不是?”   耶溪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她看向莲曳:“什么…意思?你要把王招娣变成贱籍?为什么不把鹤官变成良籍呢?”   “王大人和宰相走的很近,当年的事情,只怕也跑不掉他的功劳。”莲曳笑:“把一个人提到良籍太难了,要军功,但是把一家子打入尘埃,却很容易啊。”   “行吧,”耶溪沉默一会:“别乱伤无辜就行。”   “嗯,”莲曳一把攥住耶溪的手腕:“早上还没给你化莲花妆呢。你到好,跑的没影。来,我给你画一个。”   耶溪一脸嫌弃:“我不要,现在京城都不流行这种莲花妆了,流行的是桃花贴两鬓的画法,你天天画,我出门要被人笑话的。”   “真不要我画?”   耶溪顽皮的笑:“不要。”   莲曳很是伤心的叹口气,苍白的脸上脆弱无比,他步子艰难起来,一步比一步沉重,他哆嗦开口:“我现在就是个废人,成天在家里没事干,我知道你是嫌了我…”语气婉转哀怨,不忍听闻。   “我错了,”耶溪低头:“随便你怎么画吧。”   “这才好嘛,”莲曳笑着把她推到梳妆镜前坐下,用手轻轻描绘着疤痕的轮廓:“跟着她们做什么?无根花草,逐风而飞。”   “桃之夭夭,有家有室,”莲曳笑着画上一笔:“说好的,一辈子给你画,那就一天都不能少。”   “那你就看我一辈子被人笑话过时吧。”耶溪哼一声,脸上却掩饰不住笑意。   “我过时吗?”莲曳低头看向她,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耶溪低头一笑,戳他胸前:“不过时,在我这里,一辈子不过时。”   莲曳倒吸一口凉气,有些恶狠狠的开口:“别勾我啊。”   “我哪里勾你了?”耶溪坏心眼,在他腰间轻轻摸两把,直勾勾的看着他:“大夫吩咐过你要清心寡欲修身养伤,你可不能忘了。”   莲曳叹气,眼神幽深:“你就仗着,现在不能欺负你。”   “对了,”耶溪娇笑一声溜了:“我去做饭了!你好好休息!”   莲曳无可奈何的一笑,敛住心神不做他想,用过早饭,鹤官又在荡秋千,他荡着两条腿,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寂寥。   莲曳走过去皱眉:“你怎么天天就荡秋千?”   “你懂什么,”鹤官回过神懒懒开口:“这叫潘金莲醉倒葡萄架呢。”   莲曳冷冷看向他:“你正常点。”   “我很正常啊,我腿还有几个月才得好吧,”鹤官笑:“我就想啊,我什么时候能重新上台唱?”   “还想上台?”莲曳皱眉:“退下来做教习不好吗?”   “我做教习?教小娃娃?”鹤官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哎呀妈啊,你要笑死我嘛,我这个怪样子谁敢请我?就是请,你信不信我第一天教人,能起的把他们全部吊起来打?”   “这活没耐心不成。”莲曳也皱眉:“你那个样子也就算了。”   “拉倒吧,”鹤官一个白眼:“你说我去小茶园怎么样,唱夜班。”   “你想进牢房吗?”莲曳挑眉:“唱什么?”   “唱的可多了,《醉倒》《杀子报》《战宛城》《马思远》《翠屏山》。”鹤官掩去眼底寂寥笑的邪气:“来钱快,还受欢迎,多好。”   “出去别说你是我师兄。”莲曳面无表情:“哪天吃了牢饭是你活该。”   “别这样啊,现在又不禁这些,没人管我干嘛不唱。”鹤官撇撇嘴:“绿窗春寂静,空负貌如花。”   “很快就要人管了,”莲曳开口:“你去唱,你问过你媳妇了吗?”   “我媳妇?”鹤官一愣,闭上眼一笑:“我一个贱籍,哪里来的媳妇?偷的抢的,还是哪个窑儿里面的?”   “我给你定的,”莲曳微笑:“你就等着当新郎官吧,收拾收拾心思,别想着唱戏了。”   “别了,”鹤官突然变了脸,惨笑一声:“我这个样子,破烂脸破烂身子,只能耽误人。”   “就算你不是东西,也有人把你当宝。”莲曳一笑走了,气的鹤官在后面骂人:“艹,我怎么不是东西了!你才不是东西!”   过了一会,鹤官嘴角浮现一个微不可见的笑:“是啊,也要人把我当宝的。”   笑容一闪而逝,鹤官哼起窑曲,继续荡他的秋千架。   莲曳刚刚离开,石昆山就来拜访,莲曳把他迎到书房,石昆山面色凝重:“一直来都想问公子,那封信,怎么回事?”   “什么信?”莲曳突然想起来,他被心魔控制的时候,曾经写过一封信给石昆山,告诉了他一些事情,关于宰相:“那封关于宰相的?”   “是,”石昆山皱眉:“可是公子如何知道宰相府中之事?”   “一查便知,”莲曳怅然起身:“我那日,梦见了先父,他说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石昆山摇头:“使不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莲曳回头笑:“石大人不必疑心,莲曳亲自来试,出了事,和大人绝无牵连便是。”   “好。”石昆山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那你小心。”   “放心,”莲曳松松手腕,微笑:“还有半个月时间。”   “什么半个月?”   “半个月,天天都是好戏,大人坐观其变就好。”莲曳低头,石昆山叹气:“莫要再出幺蛾子了,皇上为了你的官位,操碎了心现在。又不能外放,留在京城又不上不下的。”   “定下来了吗?”   “据说,”石昆山加重语气:“是太子少保。”   莲曳不说话了,太子少保是什么官他们都清楚,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职。   “是宰相提出的吧。”莲曳露出一个微笑。   “莲公子怎么知道?”石昆山诧异:“他说公子重伤,先委以闲职,等好了再托之重任。”   莲曳一挑眉不再说话。   那个太子,最讨厌的就是邱公公和文家。一个阴阳怪气的在宫里管着他,一个严肃古板在学堂管着他,何况皇上曾经想把耶溪配给他,他抗拒的很,对文家早就败尽了好感。表面敬重他们,心底早恨不得把他们除掉了。   上辈子,不就是吗?   宰相还真的是不择手段的让自己闹心呢。 第74章 钟鼓思凡暖阁火起   离半个月过去了三天, 莲曳一动不动, 王尚书府里开始准备起了王招娣的嫁妆, 对外人说起时候,王大人都故意往莲曳身上靠,一时间, 满城风雨,文太傅亲自到莲曳家中诘问莲曳,和莲曳在书房密谈了一个时辰,才面色阴沉的离开了。   鹤官知道了, 一言不发,只是干巴巴的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就落荒而逃。   第四天,宰相和光禄寺卿宴请新晋官员,就摆宴会在宰相府。莲曳作为新任的太子少保也参加了, 虽然到目前为止,他没有看过太子一面。   他身子不便, 就在暖阁里面歇息, 暖阁里面熏着梅花香, 红色流苏掩映着紫檀雕木,春风透过珠帘, 吹的人昏昏欲醉。   小小的戏台上,正在唱《思凡》, 一个小尼姑在自怨自艾,声音悲戚空灵,一直有意无意的往莲曳这边瞥, 眉目含情,口里情思无限:“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凄似我?”   莲曳看见低了头,啜了口茶,不再看台上,李锦年掀开珠帘进来,正好赶上那句精彩:“下山寻一个年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他对台上的戏子抛个媚眼,台上人也对他一笑,眼神却似有似非无的往莲曳那里瞥。   李锦年在莲曳身边坐下打趣他:“哎,年少哥哥。干什么呢?”   莲曳看都不看他:“去青州,很开心?”   “啊!”李锦年哭丧着脸:“你别说!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我早去江南了,秦淮明月扬州绿水任我游,现在被派去青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怎么活啊!”说着,一展开他那写着:“我是清都山水郎”的绢扇:“你怎么赔我!”   “我拿一件…头等大功赔你,可好?”莲曳压低声音。   李锦年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一笑,机会低不可闻的开口:“晋王?”   莲曳不说话,两个人以茶代酒,饮了一杯,面上皆是浅浅笑意,一阵珠帘脆响起,宰相信步走进,看见莲曳和李锦年在喝茶,笑着开口:“两位喝茶?以茶会友,不如美酒交情啊。”   “茶清心,酒伤身。”莲曳笑着起身:“宰相大人,劳烦您屈尊降贵来看下官。”   “哪里哪里,我不过老朽枯木,生死一息,你们是桐栖雏凤,只待清风一阵便扶摇直上啊。”宰相温和的坐下,接过莲曳递给他茶盏:“我看你们,才是应该的啊。”   “大人过奖了。”   “大人,我一定要去青州吗?”李锦年耷拉着脑袋突然开口:“我不想。”   “胡闹!”宰相语气重几分:“圣上亲赐,怎可随意胡闹更改!”   “可是听说那里危险,”李锦年皱眉:“大人您看,莲曳哥还没去,在路上就差点挂了,我没有他福大命大,万一到不了青州就死翘了怎么办?”   宰相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微笑:“李公子…”   “傻人有傻福,”莲曳微微一笑对他道:“你可以的。”   李锦年哀嚎一声,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宰相大人。客栈起火的原因找到了吗?”   “是有人故意放火,似是见财起意想谋害你们。”宰相老实开口:“石大人已经在办了。相信不久就能把纵火人全部缉拿归案。”   “那多谢大人了。”莲曳低头笑,突然一阵头晕目眩,他揉揉头皱眉,宰相看见了关切的问:“贤侄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没事,”莲曳摇摇头,眩晕的感觉更甚,他手中茶盏没拿住一下子摔在衣服上,茶水全部浇他衣角,一烫,他感觉神志清明些,只是腿突然麻起来。   “贤侄无事?”宰相有些焦虑:“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要不去暖阁后面休息一下?”   “好,”莲曳也不推辞:“多谢大人。”   宰相扶他去了暖阁后面,李锦年一看也摇摇头要走,小戏台上那小尼姑下山去了,幕布拉起,应该是不唱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绕到后台:“怎么,不继续唱了?唱完《思凡》,该唱《下山》了啊。”   戏子看他一样,眼神有些躲闪,李锦年一笑:“你不是要找你的年少哥哥吗?”   戏子吞吞吐吐不肯开口,磨磨蹭蹭的,李锦年就是堵着门口不让她出来,她咬牙,和李锦年对峙了许久,突然眼圈一红,泪花融了眼边的妆。   “大人,你赶紧带着您朋友走吧。”她低声开口。   “为什么?”李锦年嬉皮笑脸。   戏子凑到他身边,身上的胭脂香味熏的李锦年一软,戏子纤纤玉手摸上他手,用水袖挡住的另一只手,不着痕迹的扣了扣墙,灼灼眼神暗示着什么。   轻轻一敲,声音传到了李锦年心底。   李锦年心里一震,反应过来含笑看向她:“叫什么名字?”   戏子低头不说,李锦年笑:“我那个朋友说你唱的好,托我问问你名字,说不定还要捧你呢,精岳庙卦的什么名?”   “小海棠。”戏子一脸不相信,还是轻声说了:“千万别久留,两位大人。”   “好。”李锦年伸手理理她湖蓝鬓花,把松了些的片子贴紧,动作轻柔,仿佛幽会一般的暧昧,其实,他手心遍布冰凉的汗。   “多谢,”李锦年把扇子一展,卖弄风流:“对了,你看上的那年少哥哥是个陈季常,被他夫人管的严,你是没指望了。”   戏子羞的把秋波一横,低垂了粉颈,李锦年心里一动:“天涯何处无芳草,不如怜取眼前人。小生不才…”   戏子一笑,尾音微颤:“你礼教全都白念哇。”说着,轻轻一点朱唇嫣然,水袖一收蹭过他的儒带,柳腰款摆笑着走了。   李锦年低头看自己扇子,那题字“我是清都山水郎”的清字上,俨然多了一点美人红。   “妙!”李锦年笑,也走了。   出来正好遇见宰相,宰相一见李锦年笑:“锦年啊,快和我去喝几杯,都等着你呢。”   李锦年笑着摇头:“我得把东西送给莲曳,马上就去。”   “什么东西?”宰相眼神有些沉。   “不足道也不足道也,”李锦年笑的暧昧,宰相瞥见他扇子上一点嫣红,明白了什么:“行,那你去吧。”   李锦年匆匆忙忙去了莲曳那里,一进门就发现莲曳靠在椅子上,他低声附在莲曳耳边道:“赶紧的别装死,这楼有问题。”   “什么问题?”莲曳皱眉。   李锦年敲了敲墙壁,莲曳一脸茫然,李锦年有些气:“大哥,都说你七窍玲珑,怎么死到临头还不自知?这楼墙是空心的,里面有东西,声音不一样。我小时候就差点被我那个后娘这样烧死!”   “又是烧?”莲曳起身皱眉:“他是要下狠手了?可是我若是死这里,他怎么交代?”   “你忘记了?宰相和玄清观走的近,在你赴任青州之前,那个道士就算出来了,说什么天降大火,出邪去祟,刚刚算出来你就出事了,邪乎的很。所以,这次你就是死在宰相府,宰相只要披麻戴孝哭一场,他什么事都没有。”   “倒是你,本来就是朝中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出了事,那就是邪祟,活该烧死。”   “我那些侍卫,都在府外。”莲曳眼神冷下来:“刚才我那杯子里面怕是有药,我现在走不动了。”   “我背不动你啊,”李锦年一脸恐惧:“这暖阁在后院,隔着许多庭院才到前厅,那些人只怕早喝的醉醺醺的了,加上今天那院中河挂了花灯,烛火摇曳的,这里烧起来也没有人看见。”   莲曳不说话,突然一把推倒烛台,油溅到床边流苏上,一下子燃起尺高火焰,莲曳一笑:“真是都准备好了,走吧。”   “走不了了,”李锦年下去一圈上来苦笑:“现在暖阁的门是锁起来的。”   莲曳低头还是笑,李锦年生气了:“哎,都要死了你笑什么!”   “我笑他算错了,”莲曳扬起脸,狭长的眼边浮现一朵胭脂色的红晕,他清雅的面庞一下子妖起来,眼睛微微眯起,声音也不由自主的尖起来:“他千算万算,这回,算到咱...手里了。”   “你…”李锦年有些恍惚,他感觉莲曳仿佛变了一个人。从瑶池清莲一下子堕入地狱,成了业火红莲。   莲曳突然转换了话题,扬起下巴的比他矮一个头的李锦年:“你背我。”声音淡漠。   “背你妹…”看见莲曳冰冷的眼神,李锦年声音越来越小,乖乖的背起莲曳,莲曳开口,声音尖锐幽长仿佛毒蛇缠绕着人。   “暖阁往下走,对,向右,走,一直走。”   “大哥,这怎么走?死路啊…哎?这里有机关,我去,你怎么知道?你是神仙吗?”李锦年兴奋的揭开一块青石砖,挪开之后,一股霉味散出,还有一种莫名的腐臭味。   莲曳一笑,前世宰相倒了,这宅子都是他的了,他自然了如指掌。   不止这样,这暖阁下面,大有文章呢。   “啊!”李锦年看见了什么,惊恐的瞪大眼睛,又闭上眼睛,往后一倒,昏过去了。 第75章 一醉千愁醉倒秋千   莲曳叹口气, 离开房间感觉身子能动弹了, 他拖着没出息的李锦年进去了, 两个人躲进密室,莲曳踩到一个圆圆的东西,他一愣, 继而绽放一个大大的微笑。   他弯腰,拾起那个骷髅头:“好久不见。”   前世他得了这宅子,挖开了暖阁才知道,在底下是宰相收藏的尸体, 都是他以前的对手仇人,被他杀了之后做成了镇宅物,满足他的欲望。   他看不得一个人比他高,比他强。他要把所有高傲的头颅砍下来, 埋在他家里最低的地方,供他每天踩踏。   他记得没错的话, 自己祖父的尸体, 就在最底下埋着。   李锦年昏昏沉沉,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敲他脑壳,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差点没有吓尿起来。一个骷髅对着他,空洞的地方仿佛两个眼睛, 死不瞑目的盯着他,他侧过身,莲曳披下头发, 眉眼如画,手上把玩着一只干枯的手,还没有腐烂,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扑面而来。   “你你你……”   “记得陆修明吗?”莲曳眯着眼睛开口。   “陆修明…”李锦年瑟瑟发抖:“不是那个监造司的人吗?被抄家问斩的那个。”   莲曳把手丢到他面前。李锦年哭丧着脸甩开了那只手,手咕噜噜掉到地上,李锦年借着微光一看,愣住了:“六个指头…陆修明!”   李锦年看向地上,倒吸一口凉气,地下整齐的摆放着一排尸体,每个尸体的心口都贴着奇怪的符纸,上面画着丹砂红艳,每个尸体都衣冠整齐,依稀辨认出他们的身份。   “这…是…”李锦年吓的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最边上的那个骷髅一歪,咕噜噜的滚到他身边,李锦年尖叫一声,裤子湿了一大块,滴滴答答的滴到了骷髅头上。   “吓死了!”李锦年缓了半天,恶狠狠的把那个骷髅一踹:“叫你吓我!”   莲曳眼神一冷,微微一笑:“你知道那…是谁吗?”   “谁啊。”李锦年没好气。   “我祖父。”莲曳言简意赅,眼边一抹胭脂红更深,他笑的愈加艳丽,只是眼神完全的冷了下来。   “我错了,老祖宗祖宗!”李锦年痛哭流涕跪着捡起来那个骷髅头,擦的干干净净就差磕头认错了:“我就一大傻子,您千万别和我计较啊。”   “起来,”莲曳一笑,抱起苏秦仪的骷髅头,用脚尖轻轻一踩他手:“死起来,给我数数多少人?”   “一个两个…十七。”李锦年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人,怎么会在这里!而且都是当年死的莫名其妙的!”   “宰相居相位四十三年,”莲曳微笑:“你还不许他杀个几个忠臣良将吗?”   他当内务府总管,统领禁卫军的时候,都不知道灭了多少家,哪里止十七家,只不过他鲜少动忠臣良将,多喜欢屠戮那些盘踞朝堂的腐败门户,只不过他的手段残忍了些,所以招致骂名,落得个死于非命的下场。   而这个宰相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不知道害了多少栋梁,莲曳最瞧不起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李锦年不语,半晌开口:“多行不义必自毙。”   “子姑待之,”莲曳接了一句,微微一笑背起手:“差不多了,应该有人发现来救火了。我们也该走了。”   “怎么走?”   “背我,”莲曳气定神闲,李锦年翻个白眼:“大哥,拜托你把头发梳好好不好?披头散发的什么样子。”   莲曳一愣,虽然前世的梦醒了,那个人似乎不会再来了,但是那段记忆还在,时时刻刻的影响着他,他总是习惯性的披散头发,一看见胭脂水粉就想摸一把,说话的时候不知不觉的掐着嗓子...   “走了,”李锦年背起发愣的他:“我的状元郎大人。”   莲曳回过神:“走,向前,有一个暗道,直通府外到郊外官道。”   “这么长!”李锦年惊叹出声,莲曳点点头:“宰相也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要出事,所以他要留一条生路逃命。”   “逃命?去哪里?”   “青州。”莲曳言简意赅。   李锦年皱了眉头:“啊?青州,我那破地方?哎你怎么知道?”   “赶紧走,别说话。”   不知道走了多久,李锦年累的气喘吁吁,莲曳打了一个哈欠,李锦年气得要死:“自己走,你好意思的吗!比女人都娇贵?”   “嗯。”莲曳打个哈欠,伏在他肩膀上不再动弹。   李锦年:“......”妈的。   瞥见他眼底的青黑一片,憔悴的脸,李锦年叹口气,他也听说了莲曳自残刺激自己把耶溪背出火海的事情,受了重伤本来应该要静养,偏偏又有人不让他休闲,他一面要和权高位重的宰相斗,一面又要护住他的家人,又是从青楼出来的,备受人歧视。受的苦是他难以想象的。   也正是这样,他才要选择站在莲曳这边,而不是胡明是那边。   莲曳,若是熬过了这鬼门关,那就是一飞冲天鹏程万里。   艰难的背背停停,大概有几个时辰李锦年才从地道里面钻出来,莲曳睡的差不多了,睁开眼睛,天也微微亮了,他们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进城的马车,李锦年拦住了让车夫火速送他们回府。   一回到府中,就看见莲蕊垂泪倚着栏杆,一看见他瞪大了眼睛:“莲曳!”   莲曳发现不对劲:“怎么了?”   莲蕊惊疑的看向地下,看见了莲曳的影子才放心下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刚才宰相派人来过了?说什么了?”   “说刚才宰相府走了水,他们的暖阁烧没了,你和另一个公子在暖楼里面看戏,没有出来。”莲蕊擦擦眼泪:“你没事就好。我等着你许久,就知道你爹爹保佑你不会出事的。”   “她呢?”莲曳低头。   “耶溪啊,她睡着呢,我不敢喊她起来。”莲蕊笑:“我就说那消息是假的。”   “我回来的事情,不要说出去。”莲曳开口,艰难的走进房间,吩咐丫鬟打水沐浴干净了,换了衣裳,悄悄的进了耶溪房间,耶溪睡的正沉,侧着身子酣睡,玉白面庞压着乌黑鬓丝,压着的脸上透出红晕,他轻轻抚弄她鬓边青丝缭乱。   朦朦胧胧的,耶溪感觉到有人在动她,她睁开眼睛,一支如玉手正伸向她亵衣边,耶溪不知所措,莲曳什么也没说,把她漏进衣领的一缕头发拉出来。   “你干什么?”耶溪揉眼睛:“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回来了,”莲曳一下子掀开被子也进去了,耶溪脸红:“该起来了,你做什么。”   “春困,”莲曳笑着揽住她腰:“再陪我睡一会?”   “不要!”耶溪挣扎着起来,莲曳掐着她腰不放她,耶溪没奈何软下来:“你好歹让我去洗漱一下,大清早蓬头垢面的,我怎么陪你嘛!”   莲曳才放开她,耶溪起身洗漱了回来,莲曳已经睡着了,显然是极为疲惫,他张着手,似乎等着什么人入怀,耶溪一笑,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印下应该淡淡樱桃。   耶溪出了房间,就碰见了荡秋千的鹤官,他百无聊赖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动着秋千,看见了耶溪背过了头,耶溪上前,他抬眸:“做什么?你那命大的相公回来了?”   “嗯。”   “我还以为他葬身火海了呢,白高兴我一场,真他娘的丧气。”鹤官一哼,耶溪不解问他什么意思,鹤官冷笑:“我能什么意思?刚刚有人来报,说你相公在暖阁喝酒,和小戏子调情,结果走了火烧死了。”   耶溪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可是他没有事情啊。好好的回来了。”   “是啊,他福大命大,还有倾国倾城美娇娘没有娶呢,怎么能轻易死了?”鹤官冷笑:“难不成在地府坐享齐人之福吗?”   耶溪一下子明白了他吃醋,笑着开口:“喝了几坛子醋?一大早就泛酸。”   “我是替你喝的!”鹤官瞪她:“心真大,宠着莲曳把他宠野了,以后有你难受的。宠猪举灶宠子不孝宠夫半夜爬起来哭!现在是一个,以后是三个四个,哪里还有你的位置?”   耶溪忍笑逗他:“我信他。”   “信你妹,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这人最是得寸进尺我跟你讲。”鹤官瞪大眼睛:“你管着他点,别让他骑到你头上!”   “嗯,”耶溪笑:“知道了。”   “知道你个头,”鹤官艰难的攀着秋千架起来,一条腿踩着秋千,一条腿没规矩的荡着,时不时跷着脚勾弄秋千架上缠绕的喇叭花,他动作放浪起来,眼波传媚,春意无限,柔荑缠着秋千绳子不安分蹭,仿佛缠着幽会的情郎。耶溪看的面红耳赤:“你在干什么?”   “潘金莲醉倒葡萄架啊。”鹤官真似醉了一般朦胧着眼:“身子骨懒了,得练练。过几天我伤养好了,也差不多该走了,没有房子没有钱,大戏班估计也不要我了。还得干我的老本行去。”   “老本行?”耶溪一愣,突然明白,鹤官以前是唱窑曲粉戏为生的,《醉倒》更是粉戏之最,□□不堪,只是鹤官自出名之后再也不唱了。   没有人愿意自甘下贱。   “你放心,我不在府里碍你们的事,”鹤官眼波流转,语气却冷到不行:“你们穿金戴银锦绣绫罗,以后飞黄腾达,和我再没有一点关系,我就是流落街头,唱粉戏得脏病,被人唾弃冻死饿死了,也不到你府里一步。”   耶溪心里一震,想开口说什么,还是闭嘴了。   “没关系?”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真没关系?”   “要有关系我从你们楼上跳下来!死给…”   “话别说早了,”莲曳缓步走进:“怎么,连王小姐,也和你没有关系吗?”   “和你有,和我没有,”鹤官嫣然一笑:“恨只恨她投怀送抱我没有做成事情,不然现在还能给你戴个绿帽子,多爽。”   莲曳不气反笑,怜悯的看着鹤官:“记得你现在说的话,你和王小姐,日后一点关系都没有。”   鹤官感觉有些不妙,还是硬着头皮点点头,耶溪噗嗤一下笑出来,伏在莲曳肩头笑的不能自已,莲曳用一种看大傻子的眼神看了鹤官一眼,和耶溪搀着去用饭了。 第76章 暗藏锋芒互相试探   宰相府失火的事情传遍了京城, 邱公公听到消息就赶到了莲曳家中, 确认莲曳无事才放心下来。   莲曳还没睡醒, 就被宫里面派来的小太监叫醒了,说是皇上召见他。莲曳无可奈何进宫去了。   养心殿内,皇上焦急的踱来踱去。看见莲曳来了, 才松口气,莲曳微微一笑:“微臣无事,劳烦皇上挂心。死罪死罪。”   皇上看向他的表情复杂几分,他是把莲曳留给太子的, 指望自己走后,他能够辅佐太子,匡扶社稷,谁知道一天到晚出事, 皇上叹口气:“没事就好,多去寺庙烧香, 许一许二不许三啊。”   “是, ”莲曳笑:“哪里有三次?就这第二次就让臣够受了。都传言臣是祸害, 再有一次,臣就要以死谢君了。”   “传言?什么传言?”皇上好奇, 旁边的石昆山委婉的开口:“不过是莲公子出事之后,民间的谣诼罢了。”   “哦?”皇上皱眉, 内心多了些疑惑,莲曳笑:“市井言语,不足为虑, 只是可惜来宰相的暖阁啊。久闻宰相暖阁冬暖夏凉,百宝珍藏,毁于一旦实在可惜。”   “是啊,他那暖阁,是…”皇上微微皱眉,有所不忍:“那是你祖父留下来的,你可知道它的由来?”   “微臣不知。”   皇上叹气:“我也是儿时听宫里面嬷嬷说的,你外祖母生你父亲后,身体渐衰,你祖父怜惜她,花了整年的俸禄造了这个暖阁,按照她喜欢的样子,春有花堂夏有荷亭秋有枫台冬有暖榻,一年四季都藏其中。她身体不好不能出门,就日日居住在这暖阁里面。”   莲曳有所动容,低了头。   “可惜啊,红颜薄命。”皇上摇摇头一笑:“不过这夫妇和乐,也是你们家一脉相承了。日后不论如何,你可别忘了你们家的传统。”   “是,”莲曳也笑了:“夫妇人伦之大也,臣岂敢乱来?拈花惹草非君子所为。”   “话别说早了,”皇上一笑:“朕这些天还听见一些事情呢。”   莲曳知道他是说王招娣,一时间不说话,石昆山赶紧上前救场:“皇上,臣倒是觉的,这暖阁烧的可惜,当年这暖阁是先帝特派宫中匠人们做的,机巧玲珑非是凡品,重修非是易事啊。”   “那就派宫中匠人去吧,”皇上随意点头:“反正最近他们也没有什么事,白养也是白养。”   莲曳赞许的看石昆山一眼,这时候,宰相匆匆赶来,见过皇上后,莲曳微笑和他行礼,皇上笑:“可巧,刚刚商量给你修暖阁呢,你就来了。”   “暖阁?”宰相一愣。   “是啊,朕特派宫中匠人为你修,”皇上笑:“还不谢恩。”   宰相眼睛微眯,谦逊的低头:“谢皇上,不过皇上,微臣有一事相求。”   “说。”   “这暖阁精巧玲珑,千回百转。只怕一旦重建劳民伤财,”宰相叹口气:“眼下正是春耕时节,只怕招募民工又有耽误农作,皇上,微臣实在不敢领受皇恩,该死该死!”   莲曳面色一沉,知道宰相怕人接近暖阁,毕竟暖阁底下,有着他十几年来的秘密,断不可示人,若是重修,被人误打误撞进去发现了就不好,所以宰相不会让任何人接近尸体。   想到这里,莲曳微微一笑:“宰相此言差矣,暖阁虽大,修缮不过一旬之事,何况莲曳无有依靠,想寻先祖旧迹,难道宰相不准莲曳有个看处吗?”   皇上叹口气点点头:“的确。”   宰相沉默一下,血丝布满的眼里闪过阴狠:“好,如此就谢主隆恩。”   “这才是嘛,”皇上笑:“宰相廉洁奉公,勤俭自持,肯定是不愿意花钱,这样,修缮的钱朕来拨!”   “多谢皇上,臣无以为报。”宰相深深的一拜,莲曳退后一步也谢恩。   莲曳和石昆山回到家中,耶溪刚刚从二姐家回来,问他发生了什么,莲曳如实讲了,耶溪笑:“那岂不是正好,把那地下的东西挖出来,不就坐实了宰相罪名了吗?”   “宰相大人,”莲曳一笑:“怕是在得知我们回来后就烧了那些东西。”   耶溪笑容淡下去,也是,像宰相那样的老狐狸,怎么可能留着把柄?   “那怎么办?”   “不怎么样,”莲曳摸摸她头:“我饿了。”   “我去给你热点东西。”耶溪笑着走了,石昆山才开口:“眼下如何是好?”   “莲曳有一险计,不知道大人可愿一试?”   “什么计?”   莲曳对他耳语几句,石昆山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答应了。随即告辞离去。   耶溪端着热好的饭菜进来,看见莲曳笑:“好不容易来了胃口,赶紧用饭,凉了可再没有人帮你热了。”   “嗯,”莲曳笑着张口:“今个儿胳膊酸,抬不起来,有劳娘子了。”   “你啊,”耶溪笑,忽然发现他头发又散下来了:“怎么的,头发天天不梳好,疯婆子一样。”说着,拿起玉簪盘起他头发簪牢:“就知道张口要人伺候!”   莲曳一个劲只是笑,半是魅惑半带撒娇,耶溪抿嘴笑,拿勺子一勺一勺的喂到他嘴里。   粥是热过的肉粥,莲曳吃了两口就摇摇头:“好咸。”   “哪里?”耶溪皱眉,这可是她煮的,亲自尝了,娘和小荷都说好喝的:“怎么会?”   “你尝尝看,”莲曳一笑:“你煮的?”   “是啊,”耶溪轻轻尝一口:“还好啊,你胃口什么时候怎么淡?”   “那么一小口怎么尝的出来,一大口看看,咸味就出来了。”莲曳诱她:“来,我喂你。”   “这回有力气了?”耶溪红脸。   “你刚刚不是喂过粥吗,现在有了,”莲曳笑着夺过碗:“来,张口。”   耶溪刚刚张口,一勺浓浓的肉粥入口,鲜香软糯,不咸不淡,她急忙咽下,要开口,莲曳又是一勺送到她嘴边,由不得她不吃。   “真的不咸啊…呜!”   莲曳不许她跑,硬是把一碗粥都喂她吃完了,耶溪瞪着眼:“哪里咸了!我都吃完了也没有J嗓子!”   “嗯,不咸。”莲曳放下碗笑:“就是太瘦了。”   耶溪才明白,自己这几天吃不下去,他是诓自己吃饭呢,看见他笑的得意,和一个小孩子似的,耶溪心底一片柔软:“好了,以后按时用饭就是了,你也赶紧吃点,我再去添。”   “嗯,”莲曳半卧在美人榻上,笑着看她,突然一把拉住她,环住她柔软腰肢:“瘦了好多。”   “哪有?”耶溪甩开他离开,自从莲曳腿受伤,他就愈发的黏人,甩都甩不掉,就是前世的他都没有这样黏人。   不过她发现,虽然火灾时候那个狠戾的人走了,这个清雅的他回来了,但是莲曳现在的表现,依旧有着前者的影子。   不知不觉的眯眼睛,凤眸上挑说不出的媚。还有披散头发,弄的如同女鬼一般。   不过再怎么样,他回来了。   “等等,用完晚饭,我们去看看娘吧。”莲曳又拉住她开口,耶溪愣住了:“娘不是在院子里面?你要看我娘?”   “嗯,”莲曳笑:“好久不见文太傅他们了。”   “好啊,”耶溪笑的眉眼弯弯:“等你腿好了再去吧。”   “现在好多了,”莲曳勉强起身:“有点事情找文夫人。”   “什么事?”   莲曳笑而不语,耶溪纳闷离去了。喂莲曳吃完饭,两个人休息了一回,去了文府,正好二姐归家,两个姐妹在家中玩耍一翻,留莲曳去书房。   耶溪发现她二姐胖了好多,以往消瘦的身子丰腴了许多,抱着特别舒服,她赖在二姐身上,抱着她,姐妹两个在山石上坐了,二姐特意拿了软垫垫下:“小心点,别着凉。”   “没事,”耶溪笑:“都坐多少回了。”   “傻,夏不坐木冬不坐石,虽然现在不是冬天,这阴处的大石头也不能坐。”二姐笑,梨涡浅浅:“你也成亲了,要注意点。”   “你能比我早成亲几天,就开始教训我啊。”耶溪扑她怀里,二姐一声惊呼:“哎哎,小心别动。”耶溪看她满脸通红,护着自己肚子,一惊,继而笑了:“二姐,你…”说着,小心翼翼的摸摸她肚子。   软软的肉肉的。   “我这几天感觉总是想睡觉,”二姐满脸通红:“吃的又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听丫鬟说是的,我等下顺道去看看大夫。”   “好啊,”耶溪笑:“我要有小外甥了,你记得请我喝满月酒,我要给他缝小老虎。”   “还早呢,瞎说。”二姐面色绯红依旧:“倒是你,也小心点,你那性子骄纵惯了。”   “不是你惯的吗?”   “现在不一样了啊,”二姐摸摸肚子,笑的甜蜜:“妹夫是前程似锦青云直上,你也注意身份,我家那个就是个过小日子的,没有什么志向。”   “是哦,没有什么志向,天天就知道陪着你。”耶溪笑:“京城里面多少人想嫁的少年才郎。到你口里就成了碌碌无为的人,谁不知道姐夫为你谱曲八端段,早就在大街小巷传开了。都说琴瑟和鸣一段佳话。”   “你是嫌莲曳给你画的莲花不够红?前段日子连公主都要效法那额边莲花的勾妆。”二姐羞了,戳着耶溪额头间莲花笑:“咱们…”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一下子被撞开,文夫人红着眼走出来,脚步也乱了,耶溪呆住了,文夫人低着头没有看她们。   耶溪呆呆的看向她离去的背影:“二姐…娘是…哭了吗?” 第77章 风雨飘摇社稷难托   养心殿   窗外风雨飘摇, 皇上刚刚拿起一本奏折, 突然猛烈咳嗽一声, 手中奏折掉落在地,邱公公赶紧拾起,递给皇上一杯茶缓缓, 皇上疲惫的闭上眼睛:“邱思,你念给朕听。”   “是,奴才遵命。”邱公公跪下来恭恭敬敬打开奏折:“是青州边疆将官萧刀萧大将军送来的,北戎近日从狼庭借来了大量粮草, 只怕是又要蓄力为祸边疆,请求朝廷从旁边的冀州调动兵力。”   “冀州…年前刚刚闹完旱灾,现在正是春耕时节,怎么调动兵力?”皇上叹口气:“萧刀那边, 叫他熬着,朕从别的地方给他调。”   “是, ”邱公公点点头:“皇上圣明。”   “你也别可劲的夸, ”皇上低低咳嗽一声:“朕什么样子朕有数, 庸庸碌碌一辈子,现在落得这个样子, 你看风雨飘摇,朕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去看夏天荷花。”   “皇上小心!”邱公公扶正被皇上无意打歪的砚台, 皇上闭眼喃喃自语:“没事,太子还小,朕还能熬。”   邱公公沉默不语, 皇上又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太子,年少气盛沉不住气,朕想与他挑选几个好臣子,为他所用,又怕他不服气。他总以为自己是最好的…”   “总有一天太子会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   “只怕朕等不到那一天了,”皇上摇头叹气:“朕的身体朕知道,一天不如一天,青州那里的晋王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晋王无兵无权,不足为虑啊皇上,”邱公公开口。   “你不懂,”皇上叹气:“太子眼睛里面揉不得沙子,对满朝文武大多有敌意,你说满朝文武,哪个肯服他?晋王虽然无权无病,可他运筹帷幄善惑人心。他要是起了邪念头,太子哪里招架的住?”   “青州那边,萧大将军看着呢,”邱公公微笑:“皇上莫说丧气话,好日子在着呢。”说着虚指一下:“皇上,今年的荷花还等着你赏呢。”   “莫说了,”皇上低头:“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啊。”   “当年事,怨不得,怎当真。”邱公公笑:“旧盟不在,新誓还能成嘛。”   “哟,听你这口气,想往朕宫里面塞人?”皇上笑眯眯看向他,眼底深沉几分:“邱思?”   “皇上,奴才不敢,”邱公公急忙跪下:“只是故人相托,望皇上恕罪。”   “什么人…”皇上漫不经心开口,邱公公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皇上看一眼,整个人愣住了,下一秒他猛地从座而起,慌张的扯过信:“这…”   娟秀的字迹一如当年,只是笔锋不再飘逸,多了磨练出的凝重,皇上颤抖着读完几行,又低头看一遍:“她还说了什么?”   “都在这里了皇上。”邱公公低头:“皇上,早些歇息吧。”   “好,”皇上开口:“把朕那个檀木盒子拿来…算了算了,”说着,把信叠好放在衣襟中,叹口气:“明日替朕做好掩护,朕微服出去…见她。”   “是,皇上带几名侍卫吧。”   “嗯。”   邱公公伺候皇上歇息下了,匆匆的赶回邱府,莲曳已经在等候多时了,邱公公看他衣裳单薄,心疼的把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肩上:“注意身子,天天穿的那么少,显摆自己好看啊。”   “谢义父。”莲曳披好披风:“皇上那边…”   “答应了,明天你小心点,宰相不是你那么好糊弄的。”邱公公叹气:“你不要急躁。”   “莲曳知道。”   “嗯,回家去吧。”邱公公疲倦的笑,莲曳担心的看向他:“最近身体…”   “好得很你别瞎操心!赶紧回去,老毛病了没事没事。”邱公公促狭的笑:“这夜,还长着呢,我还没有看到孙子,阎王爷来了我也不走。”   莲曳红了脸,辞别邱公公回家,一回家就闻到一股浓浓的桂花味,他拐进房间,看见耶溪单手支颐,面前一碗桂花甜酒糯米粥,散发着热气,他腿不方便,进来的动作大了点,惊醒耶溪。   耶溪笑着把他披风卸下来:“去邱公公哪里了?”   “你怎么知道?”   “这个啊,”耶溪把披风收拾好:“一股味道。”   莲曳一愣,耶溪也愣住了,回过神来开口:“好了好了,赶紧吃点东西,早点睡吧,明天你还要请宰相喝茶,不能迟到啊。”   “是,”莲曳笑:“你吃了吗?”   “嗯,我给你的都是剩下的,”耶溪笑:“好的东西全到我肚子里面了。”   “嗯,”莲曳笑:“多吃点,”说着,微哑着嗓子抱住她腰:“还是太瘦了。”   “怎么了?”耶溪红着脸推开他:“瘦怎么了,不好看吗?胖了,胖了你抱得动嘛!”   “胖点抱着舒服,”莲曳笑的暧昧,手收紧,一下子把耶溪抱着坐到他腿上,耶溪慌了:“你腿有伤!”   “没事,”莲曳嗅着她衣袖清香,眸色幽深的看向她:“你别乱动乱蹭,就没有事。”   耶溪怎么说也成亲这么久了,对这人的性子了解的一清二楚,红了脸不再动弹,她拿起碗,一勺一勺的喂他,桂花的香气在两人周身盘桓不去,莲曳吃完,拿起旁边的画笔,调好胭脂就开始给她画起来。   耶溪嗔怪:“大晚上的画这些做什么!”   “我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回来…”   “什么?”耶溪愣住了,莲曳改口一笑:“能不能准时回来给你画莲花妆。”   “这还差不多,明天你要请宰相去喝酒?新府建成我还没有去看看呢。”耶溪拧他腰上肉,拧不动,邱公公把城边偏僻的一块地买了下来,正好挨着莲曳儿时经常去的那片芙蓉浦。   莲曳请了工匠,把那快地造了宅子,临水聚财,不过耶溪还没有去看过,明天莲曳要摆宴请宰相,耶溪不知道他打的什么心思。   “别乱动,”耶溪胡思乱想之间,莲曳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手上一顿,一朵莲花嫣然开放。耶溪笑着拿过画笔,轻轻的在他手心描画。   “这是什么?”莲曳挑眉。   “你猜?”耶溪嫣然一笑,莲曳也笑了:“小王八?”   “嗯,”耶溪笑:“小乌龟小王八,画的就是你。”   莲曳笑,把笔隔下,抱起耶溪,艰难的走到床前,耶溪被丢到床上,正想生气,身上的外衣鞋子都被一股脑的脱了扔外面,红色的床帘垂下来,金色流苏流光溢彩,莲曳笑的温柔又邪气:“那你就一辈子陪着王八睡觉吧。”   耶溪话未出口,就被堵住了。半晌,她喘着气红脸开口:“你悠着点,大夫说了不行。”   “好了,”莲曳没事人一样抱住她躺下,听到她的话一笑:“怎么?你还希望我做什么?”   “睡觉!”耶溪红着脸蹬他一下,勾过被子盖上:“闭嘴!”   话音未落,一个略冰冷的身子贴上来,紧紧抱住她,耶溪抿嘴一笑,回身轻轻抱着他,莲曳含笑,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嗯。”   第二天清晨,耶溪醒来的时候,莲曳已经不在了,枕边留有他的清香。耶溪百无聊赖的起身,发现脸上干干净净,额头边莲花也焕然一新,知道是莲曳早上起来帮她擦脸画了。她一笑,去用饭。   莲蕊这几日迷上了麻将,天天和认识的小姐妹们打麻将去,小荷最近开始爱美,天天躲在小房间擦脂抹粉。画的跟猴儿屁股一样。耶溪用完饭,到花园里面玩耍,鹤官正在捉蝴蝶,一瘸一拐的笑人的很。   “别折磨蝴蝶了,”耶溪看不下去:“人家好好的成双成对,你就使劲的折腾人家,害人家夫妻分离。”   “游蜂戏蝶,有什么好?”鹤官扒拉折下一朵开的正好的花,把玩几下又了:“我就想折腾,就爱折腾,怎么了?”   “行了,别闹别扭了,你昨天晚上没有用饭,早上还不饿?”耶溪笑吟吟开口:“早上煮了百合南瓜粥,莲曳说你喜欢的。”   “不饿,”鹤官淡淡开口,话音未落,他的肚子开始咕咕咕抗议,成功逼的一向厚脸皮的鹤官破功脸红:“不是我…是…”   “赶紧用饭去吧!”耶溪笑,鹤官瞪她一眼:“我再吃七天饭就走人!”   耶溪突然想起来,再过七天,如果莲曳没有办好事情,他就要迎娶王招娣过门了。想到这里,她笑容也淡下去。   “夫人,”邱迟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公子请您去一下新宅。”   “好,”耶溪想都没想,答应了,邱迟侧过身就是请她过去,耶溪辞别了鹤官就走,到了门口,一辆马车正等着她,耶溪在侍女搀扶下上车,随意开口:“公子现在在做什么?”   “准备宴席,”邱迟闷闷开口。   “宴席?不是之前就准备好了吗?”耶溪诧异起来:“昨天还把摆宴菜单给我看了,东西都准备齐了啊。”   邱迟不再说话,耶溪感觉不太对劲,她拉开车帘,发现这轿子从小道穿梭,她皱眉:“这是怎么走的?”   “抄近路。”   “不对!这方向不对!”耶溪突然发现:“那新宅是在南边,你们向西边做什么!”话还没有说完,她就看见邱迟上车,面无表情的拿着一块帕子,猛的捂住自己鼻子。耶溪挣扎不过,感觉浑身乏力,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第78章 设宴荷塘风波乍起   再度醒来的时候, 耶溪发现自己被绑在柱子上, 四周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紧张的试探着喊一声莲曳,没有任何回响,她弄不清楚情况, 正挣扎的时候,一盏灯照亮了她,她眯起眼睛看,愣住了。   “邱迟!你做什么!”耶溪慌张的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三小姐不必慌张, ”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耶溪看向邱迟身后出来的男子,丰神俊朗仪表不俗,她认出来是宰相家的大公子, 那个总是被莲曳压一头的胡明是,他笑眯眯:“胡某不过想请小姐看出戏罢了。”   “看戏就不用了, 京城戏院茶馆多的是, 用不着胡公子费心把耶溪绑来特意看戏, ”耶溪冷了脸:“劳烦胡公子送了耶溪的绑,送耶溪归家。”话音未落, 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抵在了腰间,耶溪一瞅, 邱迟面无表情的拔剑对准了耶溪,耶溪不可置信的看戏邱迟,邱迟是邱公公的心腹, 被邱公公派着保护莲曳耶溪,莲曳对他深信不疑,耶溪也从未怀疑过他。   “你背叛了?”耶溪紧张的开口:“邱迟。”   “别说的那么难听嘛,”胡明是笑:“良禽择木而栖罢了,邱迟这么好的部下,被你们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忠心耿耿服侍你们,出生入死十余年,结果就因为一个疏忽,被你们打断腿,挑了右手筋,堂堂的禁卫使,被你那好夫君发配去扫茅房。”   邱迟低下头,他右手上数道疤痕惊人,刺痛了耶溪的眼。   “三小姐随胡某去吧,”胡明是一把抱住耶溪,笑着嗅她发间香花:“名花倾国两相欢,三小姐,胡某有一份大礼送你呢。”   “你!放我下来!”耶溪气的不行,发狠就要咬向他手上,胡名是躲闪不及,邱迟一下子把耶溪打下胡明是怀抱,耶溪滚落地上,胡明是一笑:“你莽撞了,吓到美人可不好。”   “她要咬公子,”邱迟冰冷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房间:“不能让她伤着公子。”   “倒是个忠心的,真是委屈你了这么多年。”胡明是拍拍他肩膀:“差不多到时候了,咱们去看戏,带上耶溪小姐。”说着一笑而去,邱迟一下子把一下拉起来,点了耶溪的穴道,背着耶溪跟上。   没过一会,耶溪才发现自己在一个船上,船身四周挂满了花灯,六角宫灯精巧富丽,船上摆着金杯玉盏,琼浆玉液映着月色灯火,酒香熏人欲醉,耶溪软绵绵的被放在了美人榻,几个美貌侍女上前,钗环珠翠晃花了耶溪眼,她们架起了耶溪,帮她换了衣裳,重新搀到位置上。   不一会,胡明是进来,笑着坐下,一双眼睛嘘着耶溪不放:“接下来的戏,三小姐可要好好看看,毕竟可能是三小姐最后一次看到莲公子呢。”   “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箫声响起,带着四面水气氤氲,悲凉顿生。耶溪呆呆透过小窗子看向外面,只见不远处水中立着赏荷台,熟悉的身影端坐台中,正端着酒杯,看不清他眉眼,只感觉他眉眼如美酒一般融融醉人,他旁边坐着宰相,宰相未曾饮酒,只笑:“莲公子好雅兴啊!背靠春山,面朝秋水,池蓄夏碧,杯中,是这美酒雪山融,当真是公子雅兴,幽趣无双。”   “宰相谬赞了,下官一直想找个机会亲近宰相,奈何近来诸事不顺,一直耽搁着,文太傅经常嘱咐下官,多与有德者亲近,宰相誉满天下德崇四海,能与宰相同席,实在是下官荣幸。”   那个人声音依旧清朗,耶溪差点没落下泪来,她拼命想开口说话,奈何邱迟又点了她哑穴,她呜呜咽咽半天不能说话,也冷静了下来。   莲曳这几天一直在忙,忙什么也没有跟她说清楚,耶溪只隐隐约约感觉他要下手,毕竟他和王尚书半个月的约定还在那里,他的性格,说到做到。   王尚书是宰相的人,耶溪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擒贼先擒王,莲曳可能想要一锅端了他们。   “三小姐是明白了什么?”胡明是笑微微:“你夫君为了扳倒我胡家,也是煞费苦心呢,可惜了,现在你在我手上,只怕他那些部署计划,都要变成笑话了吧。”   “接下来,就看看你那夫君高明的手段吧。”   笙箫齐响,歌舞台前,几个女娇娃翩然而至,莺歌声声如天籁,耶溪只看见她们脸上映着胭脂色,蹁跹间衣裳飞舞如明月。   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他白裳袅落,清歌一啭,幽艳生香。   “莫愁湖上,学金粉南朝模样,莺癫燕狂,关甚兴亡。”   “深画眉,不把红楼闭。长板桥头,垂杨细,丝丝牵惹,游人骑。将筝弦系紧,把笙囊巧制。”他水袖轻抖,抖落月光如水,歌声和着水色,直透到每个人的心中。   鹤官…   耶溪发现他是鹤官,越发焦急起来。   “这位是…”   “京城名伶,鹤官。”莲曳不经意的开口:“虽说花旦出身,可是昆曲的底子好,宰相姑且听之吧。”   “好啊,现在唱京剧的,很少有昆曲的底子了。”宰相满眼的赞赏:“可能唱《思凡》?”   “宰相恕罪,”鹤官僵硬的行礼:“鹤官腿脚不便,实在唱不了《思凡》。”   “前些日子,鹤官被一桩案子纠缠,”莲曳漫不经心:“受了些罪挨了重刑,大人想必也听说了吧。这良贱不同,不能强求。”   “那是自然,法度不可乱,伦常不可转。”宰相怜悯的看向鹤官:“好好唱戏,什么事都没有。”   鹤官身子一顿,深深的低下了头。他轻抖三下收回水袖,背影说不出的寂寥。   没有人相信,他比任何人都安分守己。他只是想回应一份真挚的感情,仅此而已。   “说起来这良贱不同,莲曳有一事不明。”莲曳笑,艳如桃花:“莲曳当年也是一名贱籍,命如草芥身归下尘,蒙恩才得脱离贱籍。这中间,多亏了宰相相助啊。”   耶溪想起来,当年把莲曳改过来,文太傅也四处找人,差点被人弹劾,好像还是宰相出面,才摆平了。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只是莲公子有何事不明?”   “是这样的,莲曳自从出离苦海,一直想念先父,只是一事不解,莲曳遍翻了京城花楼名单,未曾有先父姓名登基在册,”莲曳眼神渐渐冷下来:“但凡京城有名的花楼公子,都是官府有花册记名,莲曳先父虽是不堪,但当年也是风流蕴藉京城人物,为何找不到他名册?”   “这…老朽怎么知道?”宰相微微一笑:“这就是莲公子问错人了啊,你应该去主事官府,为何问到老夫这里啊。”   “莲曳只是疑心有人把他的存在抹去了而已,”莲曳笑:“还有一事,敢问宰相。”   “请问。”   “先父当年,也积攒下了不少财宝,最负盛名的就是谢九郎的《八美图》,”莲曳笑:“只是这些东西,家母分文不得,先父逝后全部不翼而飞,这宰相知道为什么吗?”   “我如何知道?”   “下官上次在贵府暖阁,倒是看见了那幅画呢。”   “可能是谁偷去了卖,辗转到了老夫这里,怎么,莲公子若是喜欢,尽管拿去吧。”   “这样啊,”莲曳一笑,敬了宰相一杯酒:“那宰相暖阁下面的尸骸,怎么讲?”   一刹那,笙箫齐停,宰相笑容一愣:“莲公子在说什么?”   “大人不必装不省,”莲曳笑:“我相信大人最是心知肚明不是吗?”   宰相笑着放下酒杯,语气沉下来:“你说那件事啊,莲公子都知道了?”   “宰相做事滴水不漏,莲曳佩服。”   “滴水不漏,不也是让莲公子发现了吗?”宰相笑:“莲公子今日,在怎么个偏僻的地方招待老夫,就是想问这个事情?那莲公子就直说了嘛,干嘛这么委婉的问半天,莲公子,莫不是在拖延时间?”   莲曳脸色一变,不可置信的看向手中酒杯,哐当一下,酒杯摔落在地,宰相笑的爽朗。   “小娃娃,这招太老套了,老夫不中你的计啊,”宰相怜悯的看向他:“想给老夫下药,最终药倒的是你自己啊。”   “老奸巨猾,说的就是宰相这样的吧。”   宰相一把捏住他下巴笑:“是啊,你父亲穷极一生都没有斗的过我,你才断奶几年?可惜啊,你爹爹就指望你出来替他报仇,啧,还是得折在我手上。”   耶溪呼吸一滞,焦急的看着四周,四周一片寂静,莲曳狠狠的咳嗦两声,哇的一下子吐出来一大口黑血,耶溪心如刀割,狠狠的瞪向胡明是,胡明是微笑的看向她:“三小姐,看来要守活寡了呢。”   “滚…”耶溪艰难的吐出一个字,胡明是笑容加深:“可惜了三小姐如花美眷啊,要是三小姐不嫌弃,胡某就登门,迎娶三小姐怎么样?”   “滚!”耶溪咳嗽出声,浑身发抖。胡明是笑容淡下去:“只是要委屈三小姐,毕竟胡某已经定亲了啊,不过三小姐已经嫁过人了,应该不会介意名分吧,就算是做胡某的妾,胡某也不会亏待三小姐的。”   耶溪气的心头发痛,她看见莲曳难受的跪在地上,不停的咳嗽,宰相笑容依旧宽厚。她想挣扎却感觉浑身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的看向莲曳,莲曳看不见她。   “莲公子还在等什么吗?”宰相开口:“是等石大人?”   话音未落,两个黑衣人绑着一个男子出来,逼着他跪下,正是石昆山,石昆山狼狈不堪看向莲曳,莲曳闭上眼,满是绝望。   “莲公子在这宅子周围遍布的侍卫,都已经被撤掉了,”宰相笑:“知道是谁干的吗?”   莲曳直直的看向他,他喟叹一声:“是贵府的邱迟邱大人啊,他掌握着贵府的侍卫上下,谁知道,他早就到我这边来了呢?”   耶溪愣愣的看向邱迟,邱迟依旧面无表情,耶溪咬牙,狠狠的撞向旁边柱子,邱迟一下子扶住她,耶溪满是恨意的看向他,突然感觉手中一阵搔痒,她愣住了,看向邱迟。   邱迟迅速的往她口里,扔进去一个小小的药丸。   耶溪愣住了,突然发现自己渐渐恢复了力气,她正要动,被邱迟暗中按住,他低声开口:“不要怕。” 第79章 针锋相对勾心斗角   莲曳咳的更加厉害, 宰相看向他的眼神更加怜悯:“我早就知道你会查清楚真相, 我一直在等你呢, 想不到你怎么沉不住气,真是令人失望啊。”   “你…”莲曳惨叫一声,他手被宰相踩住, 耶溪隔着那么远都能感觉到他的疼。   “知道我为什么放任你成长吗?”   莲曳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他,宰相开口:“因为我比较喜欢,把一个人捧的高高的,然后狠狠的摔下来, 摔成粉末罢了。”   “你何苦…”   “你爹爹当年,多少次想爬出来,就是被我摔回去了,”宰相笑:“很难受吗?放心, 你很快就要解脱了。”   莲曳低声咳嗽,声音渐渐微弱:“为什么?”   “啊?”   “为什么…”莲曳眼神涣散下去:“我祖父…父亲。”   宰相笑眯眯:“看你快死了的份上, 我就发发善心告诉你吧。你祖父确实是我动的手, 可我只是设计了一个开头, 剩下的,都是别人帮我的, 别这样看我,那时候满朝文武, 哪个不恨你那个清廉的祖父?哪个不觊觎你那个倾国倾城的祖母?”   “你祖母当年,可真是绝色啊。”宰相叹口气:“多少人想娶她,都被拒绝了, 你祖父一个穷秀才,就因为下雨天遇见她,送了她一把伞,就博得美人芳心,两个人成了眷属,还真是好笑,真以为他们是许仙和白娘子呢?”   “我当年,想尽千方百计讨她喜欢,她都没有笑过。”宰相笑容淡去:“害的我沦为京城笑柄多年,这笔帐总得算在苏秦仪头上。”   莲曳低低一笑,眼神愈加涣散。   “你们家不是清高吗?我倒要看看,这清高被玷污是个什么样子。”宰相摸上莲曳的脸:“你那个爹爹,不过如此,伺候人倒是天生的好,啧,和你那个母亲,并称京城双艳啊…”   “他们走到了一起,京城都为之倾倒呢…”宰相笑的眯起眼睛:“你想想,这夫妻绝色共同侍人,还真是人间难得艳福啊,老夫也想试试看…”   莲曳眼睛涨红,却无可奈何,未几,他艰难开口:“还有,你夺走了我父亲的玉佩,给了地痞流氓单轻舟…让他去和文太傅相认…文太傅认错了人,把女儿嫁给他…你好算计!”   “嗯。”宰相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不错。”   “还有,”莲曳轻笑:“两次火灾,和火后的谣言,想必也是宰相的大手笔吧。”   “是,”宰相点头:“莲公子早就知道了,这下子可以放心的走了吧。”   “可以了,”莲曳轻轻一笑,缓缓的站起身来,擦起嘴角的鲜血,没擦干净,他舔了舔嘴边的血丝,笑容妖异起来:“这下莲曳明白了,多谢宰相了。”   “你!还没有死…”宰相突然发现不对劲,瞪大了眼睛,莲曳一步一步逼近他,他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地了,长发散落如姑射仙子,又似幽冥鬼魅:“宰相大人说笑了,莲曳岂敢轻易走了?”   “刚才的酒…”   “百年难得的雪山融,莲曳怎么舍得放些东西糟蹋了?”莲曳笑:“不过莲曳以前是唱戏的,学些东西演给宰相看罢了。”   “还是小瞧了你啊,”宰相眼神一冷啧啧感叹:“不过也来不及了吧,这周围已经安排上了老夫的人了,今晚,怕是你好石大人都得留在这里,明天京城都会传言,天降神火,烧污灭祟啊。”   莲曳笑容不减,眼神冷下来,仿佛看蝼蚁一般的看向宰相,宰相心里一惊,正想开口,突然被一声极怒的声音喊住了。   “是吗!”一个消瘦的身影从暗中走出来,耶溪心里一喜,不是别人,正是皇上,他面色阴沉的看向宰相,胸口起伏不定,似是愤怒至极。   “宰相好算计啊!朕今天可是把十几年没有看过的戏统统看了一遍!”   “皇上!”宰相愣这那里,皇上面色铁青,眼底燃烧着怒火,他旁边站着文夫人,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皇上着急上前,不小心一个踉跄要栽倒,文夫人一下子扶住他。   皇上低骂一声自己,紧紧攥着文夫人的手,文夫人面色复杂,没有挣脱,皇上上台来,宰相面色几变,最终露出微笑:“微臣见过圣上。”   “你还在装?”皇上气的直摇头:“你骗过了先皇,现在又骗了我十几年,怎么,到死你也要骗下去吗,你老老实实的招认了!”   “臣招认的还不够彻底吗?”宰相笑:“皇上刚才难道没有听见吗?”   “你…”皇上想动手,莲曳从善如流的抽出戏子下面的剑,剑光如华直逼宰相咽喉。   “等等啊,”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莲曳抬眼看去愣住了,一艘停在湖面的游船慢慢游来,耶溪被绑住了,邱迟拿剑直指着她咽喉,胡明是笑的得意:“人都来齐了。”   莲曳手中剑一顿,文夫人叫一声,差点没有跌倒,她咬牙:“莲曳!怎么回事!你说好的,耶溪不会有事!她为什么在这里!你说啊!”   莲曳面色苍白,邱迟剑花一挽,割下耶溪一节袖子,胡明是拿在手上一扔,它顺着水面悠悠晃晃游到了台边,莲曳颤抖着拾起它,宰相笑:“一命换一命,皇上快决断吧。”   皇上气的嘴唇发抖,话都说不出口,耶溪眼神一闪,她摸不清什么情况,她偷偷看向旁边的邱迟,发现邱迟也在悄悄的张望,似乎在等待什么。   她想到宰相老奸巨猾,断然不可能只带着胡明是来,一定在别的地方安排有暗卫守护,邱迟若是假背叛,因为皇上在场,必然要铲除了所有隐患才能安心把宰相父子拿下,想到这里,她也沉住了气,装做了害怕的样子。   邱迟对她透去一个肯定的眼神,手中剑更加逼近耶溪,莲曳眼神更加焦急,耶溪慌的差点落下泪来,莲曳抿着嘴,慢慢的放了宰相,胡明是一笑,拿过邱迟手中的剑。   “放了我爹爹。”胡明是冷笑,他在外面埋伏了兵马,还有出逃的马车,早就预料到会出事。还好他们留了一手。   莲曳手一松,放了宰相,文夫人目光灼灼的盯着胡明是:“赶紧…放了我女儿!”   “放,放,马上就放。”胡明是也在等什么似的,他笑眯眯的拿着剑不动,文夫人急的要命,突然一声巨响,一朵烟火绽放在黑夜中,点点星星落入水中,扰动了湖水平静。   “好好好,来了来了!”胡明是狂笑,宰相也微微一笑,胡明是眯起眼睛,手中用力,那剑就要刺向耶溪。   耶溪闭上眼睛,突然感觉有人尖叫一声,滚烫的东西溅了她一脸,她睁开眼睛,那把剑,直直的砍向了胡明是,胡明是难以置信的到底,邱迟一把砍开绑住耶溪,耶溪挣脱出来。邱迟一把拉住她,把船划到台前,抱着她一跃上前,耶溪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宰相唇边的笑容凝滞了,他有些慌张的看向四周,四周树影婆娑,除了树叶声再没有别的声音。莲曳上前:“宰相在等什么呢?可是等你安排的人来救你?”   “你!”宰相突然感觉不妙,莲曳挑眉:“他们已经下去陪您家公子了。”   “你们,好啊,”宰相不气反笑:“你们好算计啊。”   “好奸贼!还不快束手就擒,”皇上怒拔出莲曳腰间剑,直逼宰相:“今天总算叫朕看见你本来面目!”说着,就要刺向他。   宰相眼神几变,突然狂笑起来:“你以为杀了我事情就完了吗!好皇上!告诉你,还早着呢!你以为你皇位坐的很稳吗?还早呢!”   “还早呢!”他愈笑愈狂:“可惜我等不到看你倒的一天了!”说着,趁着不注意,他一下子跳下湖来,邱迟来不及拉住他,只扯断了他衣角。   惊魂未定。   耶溪一下子抱住莲曳,眼睛里面全是泪花:“你做什么!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不会出事,”莲曳低头:“只是我没有想绑到他把你也绑来了。”   “莲爱卿,现在可以跟朕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了吗?”皇上仍然是一脸怒意,他本来以为是文夫人喊他出去,他还以为她终于能原谅自己,结果却是莲曳的计谋,让看看见这么个事情。   “皇上息怒,”文夫人淡淡开口:“是臣女的计谋,和莲曳无关。皇上不辨忠奸已经,连臣女都看不下去了。”   皇上一下子愣住,文夫人拉过耶溪:“走,我们归家,你那个相公,连你人都护不住,算什么东西,我们回去,耶溪。”   “娘!”耶溪刚想挣扎,突然看见文夫人眼角滑落的泪痕,明白了什么,她乖巧的跟着文夫人走了,门口的侍卫全部是皇上和莲曳的人,把她们送回了家。   回到家,文太傅披着厚袍,在门口倚门而望,他看见文夫人回来,张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却迟迟说不出,最后避开文夫人眼神看向耶溪:“回来了?”   “嗯,外祖父。”耶溪笑着进门:“您老怎么还在等?风大当心着凉。”   “我…”文太傅叹口气:“回来就好,看见皇上了吗?”虽然是问耶溪眼睛却一直看向文夫人,文夫人冷笑一声:“安康的很!”说着进门,再无一言。   耶溪叹口气,跟着母亲回到房间,她好久没有和母亲一起睡了,有些不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许是吵到了文夫人,文夫人一下子把耶溪小脑袋按到自己怀里,温热气息扑在她耳边,声音却是冷冷的:“还不睡觉!怎么,现在没了莲曳,睡觉都睡不成了?”   “我…”耶溪红了脸。   “你听着,”文夫人轻轻抱着她,抱了一下就放开了:“没有人能陪着你一辈子,你得习惯一个人入眠。”   耶溪眼神暗淡下去,她再抬眼看文夫人,文夫人已经安详入睡,耶溪心里一酸,文夫人守了她十六年,小时候天天拥她入睡,到头来还是一个人独眠。   怨的了谁呢? 第80章 良贱悬殊美眷多磨   耶溪被文夫人扣在了府里扣了三天, 才被莲曳解回家, 回家之前, 莲状元郎跪着被文夫人教训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灰头土脸的出来。文烟和耶溪打趣,说他像小媳妇遇见了恶婆婆。   不管怎么样, 压在耶溪和莲曳心底的巨石是放下来了。   宰相死了。   宰相身死,他的罪状也一桩桩的被披露出来,他的宅子被深深挖了一遍,发现了许多尸体, 都是穿着官袍锦绣,甚至在他的房间,发现了一个骨灰盒。什么写着莲曳祖母的名字。   莲曳把祖母的骨灰和祖父的尸骸收在了一起,在出尘的墓旁边合葬了。皇上亲自写了铭来追悼他们。   一时间, 宰相党羽人人自危,宰相一倒, 人们才发现那个朝堂之上处处待人和善忠君爱民的宰相,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表面待人和善,实则口蜜腹剑, 有反对他的他都等着他们落魄然后一举弄死,尸骨埋在府里地下镇宅。   宰相走了, 他的孽得有人来还。   他的女儿孙女,卖为官娼不得被赎,他的儿孙, 发配边疆。他的党羽,首当其冲的就是王尚书。   皇上是派莲曳去抄家的。   王府庭院里面摆放着大箱小箱的东西,红的刺人眼,那是王尚书花心思给王招娣准备的嫁妆,虽然不是正房,但是也不能失了礼节啊,万一莲曳怪罪下来,还怎么攀上邱公公?   王招娣不知道外面变故,只被关在房中,闷闷的坐着绣丝帕,上面绣着一个鸳鸯,握着软草,耷拉着头。   丫鬟端着白粥进来,看着鸳鸯笑:“小姐,怎么现在才绣鸳鸯啊?只是只有一个不吉利,我看您得再绣一个。成双成对啊。”   “梧桐半死清霜后…这鸳鸯还没有白天呢…就失伴飞了。”王招娣叹口气:“粥放那里吧,我等下吃。你帮我拿那个绣鞋来,上面的花没有绣好,我改一下线。”   “是。”丫鬟乖乖的把鞋子拿来,他低声开口:“小姐,我这几天到处打听了,莲曳…大人也是京城出了名的少年才俊,多少人想嫁都嫁不得的…现在鹤官相公是断然不能娶你了…你不如就安心的嫁给莲曳相公吧…”   王招娣手中针一歪,扎到指尖,她皱眉,揉开红梅淡淡:“安心?你替我安?”   丫鬟把绣鞋递给她,王招娣握着柔软的绒,愣住了。   她第一次看见鹤官,鹤官也是穿着绣鞋呢,点翠满头红锦相衬,鲜红的嫁衣女帔,露出粉红的小绣鞋。他是台上那个善良又颇为任性的大家小姐。   他一开口,整个世界都静了,只听见他的念白悠长。   “鸳鸯要五色,彩羽透清波。莫绣鞋尖处,提防走路磨。   配影须加画,衬个红莲花。莲心用金线,莲瓣用p砂。”   她第一次被人间风华打动,只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她盯的久了,鹤官似乎注意到了她,对着她一笑,笑容之间,她在台下红了脸。   偷偷跑去看鹤官的戏,是她灰暗世界中的唯一乐趣,她变卖了她所有值钱东西,只为了去凑钱给他买头面办置戏服。只为了能包上一个厢看他唱戏。   看了几十场,他终于答应给她唱一段。她拘谨的到了戏楼上面,第一次看见没有扮上的他,他穿着有些发黄的素衣,半卧在美人榻上,眯着眼睛含着烟杆头吞云吐雾。醉意酡红,眼神却清明无比。   她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鹤官笑,把她赶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倚着门槛:“小丫头,好好家待着,没事别出来听戏,听多了魔怔了不好。”   她只想说,她可能已经魔怔了。   “小姐!你魔怔了?”小丫鬟看她呆在那里,小心翼翼试探她:“您别伤心过度了,日子还是要过的,咱往好地方想嘛。”   “闭嘴,”王招娣把针线收起来:“鞋子放回去,我不想绣了。”   “哦,”小丫头撇撇嘴走了,她刚刚走,就听见一阵喧哗声,似乎有人闯进来了后院,她匆匆出去看,回来的时候白着脸。一下子崴倒在门口,她哭着开口:“不好了小姐!小姐!咱们府,被围起来了!”   “什么!”王招娣十分震惊:“怎么可能?出了什么事?”   “禁卫军!是禁卫军!”小丫鬟脸色苍白:“小姐看!他们的衣裳!”   “是啊…爹爹出事了?”王招娣心里复杂,小丫头跑了:“小姐我去看看出什么事了…”话音未落,有绣袍肃整的锦衣侍卫进来,直接架走了王招娣。   王招娣被架到前院,被人压着跪下。她看向旁边,大夫人和大姐都哭的不能自已,她弱弱的开口:“娘…怎么了?”   大夫人看见她,厌恶的啐一口:“滚!丧气东西!都是你带来了祸害!现在把老爷整死了!家整完了,你满意了吧!丧门星!”   王招娣低头,红了眼圈,大姐冷笑:“你别这样假惺惺的装腔作势!我看着烦!咱们家倒了你也别想好!你听着!咱们一个都跑不了!你就等着被卖到青楼做官妓吧!”说着她也哭了,俯在大夫人怀里:“娘!您赶紧想办法!我不想去那地方!”   “放心放心,娘不会看着你进火坑的。”大夫人宽慰:“你舅舅会帮咱们的。”   一个紫袍男子,面色苍白眉眼阴鸷,在一众禁卫军的拥簇下进了院子,扫一眼中日,王招娣感觉她像被毒蛇缠住了,打了个寒颤。   “邱公公。”一个禁卫军拉过一把太师椅,紫袍男子坐了,哼一声:“人都带来了?”   “是,名册在此,请大公公过目。”   邱公公不紧不慢的打开名册,眯起眼睛:“胡月琴…”   大夫人昂首不动,一个禁卫军上前就是一个巴掌,打的大夫人一个踉跄呆住了,反应过来她叫起来:“你做什么?我可是二品诰命!你敢打我!我告诉我舅舅你逃不了!”   “哦?”邱公公笑:“你舅舅哪一位啊?”   “当朝宰相!”大夫人咬牙:“还不赶紧松绑了!”   “宰相啊!那还真是大官呢。”邱公公喝口茶:“只可惜啊,昨天夜里,就走了呢,今天你那个相公,也陪着他去了,真是宰相的一条忠犬,死也要随主人而且,啧。忠义可嘉啊。”   “你!怎么可能!”大夫人瞪大眼睛,大姐不敢置信,破口大骂邱公公:“你胡说八道!我爹爹怎么可能走了!”   咕噜,一个血淋淋的东西砸下来,大小姐尖叫一声,昏过去了。   “胡月琴…”邱公公又喊了一遍,胡月琴抱着女儿咬牙:“本诰命…在呢?”   禁卫军一把扯掉她头上珠翠,给她戴上枷锁,大夫人身上的绫罗也被扯去,狼狈的跪在地上。邱公公懒洋洋开口:“打盆水给这个人看看,让她看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人。”   “是。”   王招娣看着大夫人绝望的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心里哀叹一声,很快,名字就喊到了她,她低声应了,邱公公眯起眼睛看她一眼:“起来讲话。”   “是,”王招娣乖巧的站起来,邱公公上下打量她一下:“你就是我那个儿子要过门的妾?”   王招娣犹豫着不敢开口,丫鬟急了摇她手,她含糊不清的开口:“是。”   邱公公冷笑:“可你现在是贱籍了。”   王招娣愣住了,她突然意识到,王家彻底的倒了,她最后的仅剩的身份也没有了。   “做妾,也要看有没有资格嘛。”邱公公笑。   “招娣不敢痴心妄想。”   “是就好。”邱公公懒洋洋的继续点着名字,全部点完之后,男丁全部被带走,发配充军,女眷们,除了丫鬟被打发走,夫人小姐全部被压到了官办花楼。   王招娣有些不习惯别人放肆的打量,她甚至还有些开心,她也是贱籍了,和他一样。虽然不可能在一起,但是一样的,也好。   “怎么,高兴起来了?”大小姐冷笑:“果然是个贱人,看见男人就高兴!你看看,你给别人当妾都没有人要!你就是个biao子命!”   王招娣笑容淡去不说话,一个醉醺醺的男子下来,看到王招娣眼睛一亮,上前就是搂住,王招娣挣扎不开,大小姐嘲笑两声跑了。   “你放手!”   “刚来的?还放不开嘛…没事,哥哥疼你…”   王招娣闻着酒气欲吐,突然感觉眼前人被人猛的扯出去了,她跌坐在地上,就看见了刚刚的禁卫军,上前推开了男人。   “你们…”   音话未落,王招娣就被架走了,门口一顶小轿子,她稀里糊涂被人抬上了轿子。   颠簸了许久,她下了车,发现是一处僻静小院子,她被几个侍女打扮的人拖着去洗澡,换上了衣裳,她看着心惊,她换上的,是婚服。   自己要成亲?和谁?   王招娣百思不得其解,愁苦的坐在房间里面,拧着衣袖等。   等了许久终于有声音了,却是骂骂咧咧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去你大爷的莲曳!老子说了老子不娶老婆!你娶你的妾去!老子不稀罕!不用你从青楼找回来一个贱人!补偿我一个丑八怪!”   “你赶紧回去娶小老婆!你放开我!老子不讨老婆!老子不稀罕!谁要你乱点鸳鸯谱!”   气急败坏的声音熟悉依旧,王招娣心跳的厉害。   “行,有骨气,不娶是吧?”另一个清朗声音传来。   “不娶!你回去娶你小老婆去!我不要你假惺惺再给我送别人!”   “好。”   王招娣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想揭开盖头走出去,一双纤细的手按住她,声音轻柔:“别动,放心。”   “耶溪…三小姐!夫人!”王招娣听出来是她。   “嗯,”耶溪笑眯眯:“别急嘛,好事多磨,莲曳就像磨磨鹤官。”   “哦…”   门口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大,鹤官发火:“靠!我还等着喝你娶小老婆的酒呢!你不是答应半个月娶她的吗?”   “你不知道吗?现在她是贱籍了,这良贱不同,如何成配?”   “艹!行!你狠!为了你老婆把她逼成贱籍…”   “那是他们家的孽…”   “滚!”   “呵。”   王招娣心跳的越来越快,她又想又害怕见到他,正心烦意乱,门一下子被打开了,鹤官一瘸一拐的走进来,一把掀翻了桌子:“老子死也不成亲!”   王招娣忍不住了,把红盖头一掀。   鹤官骂咧咧的声音戛然而止。   “行,你不娶你出去,”莲曳好笑的看着他:“死都不娶,我也不好勉强你了,来人,把王小姐送回怡翠楼。”   鹤官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低头。   “我…娶就是了…”   耶溪笑:“刚刚谁说死都不成亲?”   “上次谁说他要是和王小姐再有半点瓜葛,从楼上跳下去?”   鹤官:“……”   扑通一声,我错了。 第81章 君臣初遇锋芒相对   十岁挂牌公演, 十六岁名动京城, 二十三岁成为当家花旦的鹤官, 第一次感受到了世态炎凉人心险恶。   世态炎凉是差点被打断腿。   人心险恶说的就是莲曳这厮。   鹤官含泪拦着王招娣不让她走,一哭二闹三上吊,成功用不要脸赖皮娶到了老婆, 莲曳也懒得和他计较,没有提让他跳楼什么的事情。   不管怎么样,鹤官终于有人管了,莲曳早就烦他一天到晚在耶溪面前晃来晃去, 给了他一个小房子让他自生自灭去。   王招娣嫁给鹤官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全城,有人笑话她大家小姐沦为戏子妻,还不如嫁太监,有人笑话她, 说鹤官娶她只是为了折磨她,毕竟她害鹤官残了一条腿。   对此, 王招娣已经习惯了, 用鹤官的话讲, 关上门咱过自己的日子,你管那么多!难不成他们还能听墙角?   但是没过几天, 鹤官青着脸跑回来了,他一看见莲曳就抱着他痛哭, 说他要死了。   莲曳黑着脸把他扯下来:“怎么了?”   鹤官哇的一下吐出来,在院子里面吐的一塌糊涂。   耶溪好奇,捂着鼻子问他, 鹤官面色稍微好转点:“你那个师嫂,她不会做饭,又偏偏天天学着做,然后我…实在受不了了。”   “难怪,她是大小姐出身,哪里会做饭?”耶溪笑:“你别怪啊,人家好心好意做给你就算好的了!”   “你们两个…站着说话不腰疼,今晚去我家看看啊!”鹤官放下狠话,自顾自的跑到厨房,看着锅里面的白粥垂涎三尺,他被莲曳押去漱口,然后迫不及待的开始和他抢粥喝,莲曳看他那个馋样扶额:“你是几天没有吃饭了?”   “从我成亲起…我就没有吃过像样的东西。”鹤官把腌菜全部赶到碗里狼吞虎咽,抹一把辛酸泪:“你们知道我遭遇了什么吗?”   没有人理他,鹤官抬头,发现耶溪在给莲曳端鸡汤,清淡的鸡汤上面浮着点点红枸杞,旁边一碗碧梗粥,清香扑鼻。耶溪笑着拿起白玉勺递给莲曳:“我给你炖的,可巧刚刚好了,你尝尝看?”   “你喂…”   鹤官:“……”   默默的看一眼自己碗里的大白粥小榨菜,鹤官忍无可忍:“你们够了!”   莲曳笑眯眯的喝一口汤:“你自己一哭二闹三上吊跪下来反悔求得的姻缘,现在就厌烦了?”   话音未落,有人敲门,耶溪开门来,是王招娣,她红着眼圈看向房间里面,哆嗦着嘴望着鹤官:“原来你是厌烦了吗?”   鹤官:“……”   天杀的莲曳!   耶溪把王招娣拉进来,王招娣擦擦眼泪:“我明天早起做饭…我以为你会喜欢的…你要是厌烦了,我就不做了…又或者你是厌烦我了…我马上就走…绝不烦你…”   耶溪和莲曳在旁边,一边吃饭一边看好戏。   鹤官脸色变了又变,妥协了:“我吃…就是了。”   王招娣破颜一笑:“嗯,那我们回家去吧。”说着想起什么,把手中的一个竹食盒放在桌子上,对耶溪盈盈一拜:“莲公子,莲夫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亲手做的糕点,聊表寸心。”   鹤官幸灾乐祸的一笑,王招娣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看向他,鹤官面色一变,扒拉干净碗里的粥,视死如归的和她回去了。   他们两一走,耶溪打开竹盒,惊叹一声,莲曳看过去,也愣住了。   盒子里面摆放着六个莲花酥,做的很是漂亮,层层薄如纱,片片如莲华,耶溪疑惑开口:“这不挺好的吗?怎么鹤官还那么样子?”   “可能他口味刁吧,”莲曳淡淡开口,随手夹起莲花酥,入口愣住了,耶溪也夹了另一块,莲曳急忙拦住她,可惜没有来得及。   耶溪噎住了,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里面的面没有熟不说,盐块也没有化开,可怜耶溪一口磕上去了,一个哆嗦差点没吐出来,莲曳拍拍她背逼她吐出来,耶溪一看,里面的陷不是蛋黄,是豆豉。   耶溪沉默了。   “可能是她喜欢吧,就多放了,像我小时候,就特别稀罕这东西,”莲曳想了想:“平时总想着吃却吃不到,要到过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在菜饭里面放。”   “可能吧…总之…可怜鹤官了。”   莲曳一笑:“管他呢?这才几天?他还要吃一辈子呢。”   “别这么幸灾乐祸啊,”耶溪拧他肉:“你们师兄弟怎么回事?前些日子我听说有谣言,说你和他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才天天把他放家里养着,你解释清楚!”   莲曳看她坏笑,在她额头轻轻咬一口:“你猜?”   “我不猜!”   “你要是怕风言风语,我今个就把他赶出去吧,住我们家宅子总归不太好。让他自己自生自灭去。”莲曳低头思考,开始喊人:“邱迟…”   “好了好了,”耶溪笑的合不拢嘴:“鹤官怕是要恨死你,人家才新婚燕尔,就赶人家出门不太好吧…”   两个人正说话间,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邱公公的声音传来:“莲曳!莲曳!”   邱公公来,一般不是小事,耶溪开门,邱公公进来气喘吁吁,缓了一会开口:“皇上宣你进宫呢,这么多天了,太子没有召见你,皇上要你去看看他。”   “太子?”耶溪心里犯嘀咕,虽然说这辈子和上辈子截然不同,但是她还是发怵,那个太子的心计手段,她是怕了的。   “太子啊,”莲曳点点头,进屋换了官服官帽,神采奕奕的出来,庄肃又飘逸:“看来太子还在闹别扭?不肯见我…”   邱公公叹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太子似乎对你极为抵触。”   “没事,”莲曳整好衣冠,和耶溪道别出门来,邱公公跟着他:“你初次进宫,万事小心!言行举止莫要慌张,哎…可能是太子讨厌咱这些阉人,连累了你吧。”   “义父不必自责,”莲曳眼睛微眯:“您想想,太子是谁带大的?”   “胡皇后…”邱公公愣住了:“你是说…”   莲曳点点头,低了声音:“胡皇后现在怎么样了?”   “胡家倒了,她倒是命大,仗着有太子,逃过一死,现在在冷宫禁足,太子天天去给她问安,我看她日子过的好得很!”邱公公冷哼一声:“怪不得我说怎么太子那么讨厌咱们,敢情是那个女人!”   “毕竟父母恩大,”莲曳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微笑:“但若是发现那不是父母,而是仇人…那就好玩了。”   邱公公没听懂,莲曳径直进了养心殿,太子一身杏黄色的宫衣,贵气无双,俊逸的面容上天上傲气十足,看见了莲曳把脸一黑:“长的跟个女人似的!父皇!儿臣不要这种人!娘里娘气的看着就烦。”   莲曳好看的眉一挑,似笑非笑的行礼:“莲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哼!”太子拂袖就要离去,皇上满脸怒容的进来:“你给朕站住!”   太子毫不害怕的和他对峙,皇上气的捂住心口,他现在日子真的不多了,朝中局势他越来越难以控制,现在宰相又突然倒了,相当于他留给太子镇住朝臣的人没有了,他只想赶紧给太子培植势力,谁知道这个太子叛逆的出奇,谁都不服。   “莲曳是朕给你千挑万选的少保,少年英才天下共慕!”皇上冷着脸:“你贵为一国储君,就是这样对待你未来的肱骨之臣?”   “儿臣不需要。”太子咬牙:“儿臣不明白为什么对儿臣好的人父皇不给儿臣,天天给儿臣挑一下莫名其妙的人!”   “你要什么人!”   “儿臣表哥胡明是!”太子撇嘴:“死的不明不白!还有母后!她犯了什么罪值得您送入冷宫!”   皇上脸都黑了:“什么罪!你说什么罪!戕害忠良够不够!结党营私够不够!”   “那只是一面之词父皇!”太子怒视莲曳,莲曳坦然自若的看向他,太子哼一声转过头:“不过凭几具不知道真假的尸体就定了罪,外祖父他现在死无对证…”   “够了!”皇上气的咳嗽几声,颤抖着手:“你…给我去外面跪!跪三个时辰不许吃饭!”   “跪就跪!”太子傲气的出门,莲曳上前,皇上一把拉住他叹气:“太子就是这么个脾气,麻烦你了,莲曳啊。”   “皇上放心,”莲曳点头:“微臣有一个不情之请,太子年轻气盛触犯天威,是臣下劝导无方,臣现在既为太子左右,理应为太子分忧担受。”   “你要…”   “臣恳请皇上准臣陪太子一同领罚。”   皇上皱眉:“你的伤…”   “无碍,”莲曳笑:“蒙圣恩赐药,已大体痊愈了。”   “行吧,你去好好劝劝他。”皇上无可奈何的叹口气,一幅极为疲倦的样子,莲曳低头思索了一下,皱了眉。   “莲爱卿怎么了?”   “无事,臣告退了。”   莲曳出得门来,门外灿烂的阳光照的他眯起眼睛,他拈指头,半天算出来数字。   还有十六天,皇上就要驾崩了。   他看着门口气呼呼红着眼圈的太子一笑,这宰相刚刚解决掉,新的麻烦又是层出不穷啊。   太子跪在那里,看见他来别过眼,冷哼一声:“来看本宫笑话?趁早离我远点!实话实说,本宫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只会纸上谈兵娘里娘气的东西。”   莲曳含笑,轻轻扶着旁边的太监,和太子并肩跪下,然后稍微退后一点,太子愣住了:“你几个意思?”   “莲曳当与太子同进退。”   “笑话?那本宫看上什么宫女你也要上?”太子剑眉一扬:“少假惺惺了,本宫看见你就恶心。”   莲曳面色还是清雅平和的笑容,他不再说话,太子骂着骂着没了力气也闭嘴了,跪了大概有一个时辰,太子面色有些苍白,他看向莲曳,莲曳额头滴下豆大的汗,显然极为脱力,他幸灾乐祸的开口:“两个时辰都跪不了还说要辅佐本宫?”   莲曳擦干汗,笑容淡去:“殿下怎知,莲曳不能跪?”   “瞧你那样子,文文弱弱的白斩鸡一个。”   莲曳突然嗤笑一声,眼神讥讽的看着太子,仿佛在看一个傻子,太子皱眉:“你几个意思!”   “我是笑殿下,日后难以服人。”莲曳恢复了恭恭敬敬的态度:“殿下恕罪。”   “你怎么知道我难以服人!”太子冷笑:“你是什么人!”   “那太子又何以知道莲曳不能跪,不能陪着太子出生入死,追随太子匡扶社稷呢?”   “你!你套我话!”太子怒了:“大胆!”   “莲曳不敢。”   两个人又跪了两个时辰,才被拉起来,常年练武的太子都差点起不来,别说腿上有伤的莲曳了,他起来时候,浑身差不多是水里捞出来的,浸透了凉汗,面色苍白的让人担心,还是坚持着按礼节送走了太子。   太子看他跪着行礼,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而逝,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走了,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   莲曳微笑着送他离开,回过头来,笑容渐渐淡去。   要不是没有别的人选,他才不想辅佐这个傻太子呢。   二皇子年幼,而晋王又是个骄奢淫逸的主,不堪天下大任,皇家的王氏宗族里面,没有一个年龄适合品性也可以的人。   也就这个太子了。   很显然,在自己之前,已经有人在太子耳边说过了自己,不止自己,邱公公,整个文家,只怕都被灌输成了乱臣贼子得而诛之。   现在的太子好像被人蒙上了眼睛,手里握住为出鞘的宝剑,只一步,他就要站在权力的巅峰,长剑出鞘,不引血不得归。   如果不在剑出鞘之前,摘掉他的眼罩,站到他身后控制住他,那么出鞘之时,他们就是剑下的第一批亡魂。   莲曳忍着腿上剧痛开始思索对策,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家中,耶溪看见他的样子脱口而出:“怎么这个样子!是不是太子刁难你了!”   莲曳愣住了:“你…”   “我不是听义父说,太子不喜欢你嘛…”耶溪发现自己失言,虽然她知道太子和莲曳的关系上辈子就不好,也不能轻易说出来。   “没事,”莲曳温和一笑,一下子抱住耶溪:“扶我去床上休息一下,就好了。”   “嗯。” 第82章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逞强的跪了三个时辰的下场就是, 莲曳腿又伤了, 耶溪气的咬牙切齿给他敷药, 含泪骂他骂了一个钟头。   “跪!跪不死你!知道自己伤还没有好就跪!那个殿下对你就那个样子你还伺候他!要我直接把官印一落不干了!是官重要还是命重要!”   “命重要。”莲曳低眉顺眼。   “下次还跪不跪。”耶溪柳眉直竖。   “不敢。”莲曳十分乖巧。   “再犯怎么办!”   “再犯您罚我跪搓衣板。”   “……”耶溪真的很想一个搓衣板砸死他,还想着跪呢!   知道了莲曳旧伤复发,皇上就命邱公公回来, 告诉莲曳准他休假半月,好好养伤。耶溪高兴的迷去眼睛,拉住莲曳的手:“好事!你看别人都知道心疼你,你自己好歹珍惜你身体啊!”   “哦…”莲曳不情愿的低头, 似乎生气了,耶溪很纳闷:“怎么皇上准你假了你还不开心?”   “没什么…”莲曳闭上眼:“我困了。”   耶溪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就知道睡!”说着,还是轻柔的给他铺好被子帮他躺下睡了。然后端着药碗走出房间,送碗到厨房, 听见了笑声,她停住脚步, 透过窗户向内看, 愣住了。   莲蕊正在洗菜, 薄施粉黛梨涡浅浅,旁边是邱公公, 他那贵气的紫袍长袖被挽起来,在旁边弯着腰淘米, 阴鸷的面容带着笑容:“我说我怕你们嫌弃我身上气味,平日也不敢来。”   “那有什么好嫌弃的,莲曳能有今天, 全仗您老人家。”   邱公公一愣,开口:“老人家?”   莲蕊自觉失言红了脸:“邱公公。”   “叫我思凡吧,”邱公公叹口气:“皇上取的名字,邱思,字思凡。别叫老人家,我不老呢…也就,比莲夫人大三年七个月呢…”   耶溪心里一动,邱公公记的这么清楚…看来他对莲夫人有点心思啊,耶溪感觉不好意思,想走还是好奇心驱使她继续悄悄的看。   莲蕊不再言语,她不太自在的背过脸去,邱公公表情有些落寞,继续淘米,不知道淘了几遍,衣裳都打湿了尚且不知道。耶溪偷笑,他想知道莲曳知道了这件事什么想法。   一个是扶养长大的亲娘,一个是恩重如山的义父。嗯,还真难说呢。   “听说宫里面可以找对食?”漫长的沉默后,莲蕊还是打破了尴尬,她笑的得体:“邱公公正是位高权重的,难道找不到个合适的人?”   “宫里面水深,”邱迟低头:“一步走错了就难回头了,再说宫里面宫女,能有几个心思单纯?肯跟着太监,左不过是讨银钱攀关系,和找机会出宫罢了。”   “有真心人的,”莲蕊笑:“青楼里尚有真情呢。”说着,眼里泛起柔和泪光,似是想到了什么,邱公公一看愣住了,叹口气不再说话。   耶溪摇摇头,看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她转身要走,突然碗里的勺子一动,清脆的一声响,耶溪心里咯噔一下,厨房里面阴冷的声音传来:“谁!”   耶溪硬着头皮进去,乖巧的喊一声:“娘,义父。”   看到是耶溪,邱公公阴寒的眼神复杂起来,他僵硬的点点头,莲蕊面如常人的一笑:“是耶溪啊,莲曳好些了吗?”   “好些了,”耶溪偷偷瞥一眼邱公公,正好和邱公公对上,邱公公别开眼神咳嗽一声:“莲曳用完药了…”   “嗯…”   “以后每天记得督促他用药换药啊,他要是不听话就大刑伺候…”邱公公突然意识到他是儿子不是慎刑司犯人:“就罚他跪搓衣板。”   “再跪他就没有腿了。”耶溪欲泣无泪。   “哦…”邱公公有些恍惚:“记得时间,今天是三月初五啊,十五天后莲曳要上朝…皇上放了十五天。”   “嗯,记得的,三月二十五日上朝谢恩。”话一出口,耶溪一愣,总感觉这个日子分外熟悉,她念叨了几遍,吓出一身冷汗。   上辈子,皇上就是这天走的,举国哀悼。她那个时候为太子侧妃,跪了七天七夜差点没死过去,所以对日子记的特别敏感。   刚才莲曳听到要休息十五天,一脸的不情愿和复杂,是不是他知道…   耶溪感觉遍体发凉,难道莲曳也有了前世的记忆?   联想到他迷乱时候的狠言狠语,那双妖异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在耳边昵咛,明明是温柔的语气,却感觉他像是阿修罗。   “知道你父母怎么死的吗?知道文家怎么亡的吗?”   耶溪白了脸,踉跄着走出厨房,邱公公松口气,也走了,莲蕊叹口气,继续做饭,厨房里面只有她洗菜切菜的声音。她哼着江南小调,声音很快隐在翻炒声里。   心不在焉的走着,突然撞到一个匆匆的小太监,耶溪皱眉看向小太监,小太监低着头不敢看她,手里面拿着个黑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装了什么东西,耶溪开口:“什么东西?”   小太监拼命摇头,清秀稚嫩的脸上满是恐慌,耶溪注意到他脸上好几道划伤,好奇问:“你怎么了?”   “没有,夫人恕罪!”小太监赶紧磕头求饶,手里的袋子开了口,耶溪看见是一些枝枝叶叶,愣住了:“里面是什么?”   “没有没有!”小太监用手拉住开口:“就是后院修剪的废枝叶!”   “你的手?”耶溪看他手,手上满是细小的划痕,一道道的血迹看着可怜的紧:“去拿药擦擦,莫要坏了手。”   小太监受宠若惊的点点头,耶溪问他:“叫什么码字?”   “寿…寿山…”小太监磕磕巴巴:“夫人,奴才先走了。”   “嗯,”耶溪看一眼那袋子里面东西,陷入了思索。她回到房间,莲曳已经睡着了,耶溪摸上他额头,看向镜子里面,是他画的莲花潋滟。   虽然她是为了前世救的他,但是眼前人,和前世的人决不一样。   这才是她的同床共枕人啊。   她困意也来了,悄悄的在他旁边躺下睡了,不一会就睡过去了。   她睡着后,她身边的人轻轻的起来了,帮她盖好被子,悄然离去。   一觉睡到了黄昏,耶溪才醒过来,正好文烟给她送饭,伺候她洗漱用饭后,文烟打趣她:“小姐也该节制些!不然天天昏头睡可不好。婆婆看笑话呢!”   “蠢丫头!那里是那些事!”耶溪瞪她:“这几日我精神不好罢了。”   “精神不好啊。”文烟笑的暧昧,耶溪懒得理她,突然听见一声高昂的叫声,她走出去,发现是鹤官精神奕奕的在吊嗓子,莲曳看见他来了,十分嫌弃。   “叫―春呢你,大傍晚的鬼叫什么?”   鹤官气的杏眼圆瞪:“瞎说什么!我吊嗓子呢。”   “大早上不吊,河边山边你家里不吊你跑完这里来?”莲曳皱眉:“你几个意思?”   “那不是…吊完嗓子随便吃个饭嘛…”鹤官嬉皮笑脸:“好师弟…师弟好…”   “滚。”   “别怎么绝情嘛,”鹤官仿佛进自家门一样,在秋千一坐,脚一用力就荡起来了,对耶溪抛个媚眼:“弟妹,晚上记得加师兄的饭哦。”   “不用加,把大黄的饭给他。”莲曳冷声开口,直接拉着耶溪进屋了,鹤官撇撇嘴:“什么嘛,不懂得尊师重道!亏我还救过他!”   耶溪还是没有忍心把看门狗大黄的饭给他,收拾了一碗饭菜给他端过去,鹤官接过狼吞虎咽起来,仿佛三天没有吃饭的样子,耶溪想到王招娣的莲花酥,心疼了鹤官一下。   吃饱喝足,鹤官又荡上了秋千,他好奇的指着后院茅厕旁边的墙:“弟妹,那上面长的东西怎么没了,我看着还怪好看的。”   耶溪看见也奇怪起来,那墙上不知道怎么回事,长了一片的东西,她问过莲曳,莲曳说那东西叫蒺藜,当初耶溪想拔掉种蔷薇来着,但是莲曳说蒺藜挺好的不要拔,她才没有除掉,一直放任着长。   联系到刚刚的小太监,耶溪纳闷起来,那小太监不会是不知道然后拔了吧?她赶紧跑去问莲曳,莲曳正在给出尘烧香,烧完才开口。   “是我吩咐的,不用怪他。”   “你这什么怪脾气,才说要留着,今个又拔了?”耶溪叹气:“我是越来越不懂你了。难不成你要卖去药房挣两个铜板?”   “哪里的话,”莲曳笑的温和:“养你还是养的起的。”说着,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开口:“真想知道为什么?”   “嗯。”   “往《诗经》里面想。”他搂上她腰肢,手渐渐往上肆意起来。   “我怎么知道?”耶溪羞的拧他肉。   “算了,过几天你就知道了。”莲曳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气的耶溪想打他,莲曳趁机一把抱住她,突然笑起来:“刚刚听说了,你二姐有了。”   “真的!”耶溪兴奋起来。   “嗯,南府都放了那么多挂鞭炮了,我看恨不得整个京城都知道才好。”莲曳有些酸。   “好了好了,”耶溪红了脸,莲曳低头看她腹部,轻轻揉上轻,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记得你这几天怎么那么喜欢睡觉?天天就是吃和睡的…若我记得没错…”   “闭嘴!”耶溪羞红了脸,仔细一想也是,她半天才开口:“要不…明天喊大夫看看?”   “好。”莲曳抑制不住的笑起来,似乎耶溪肚子里面已经有了似的。耶溪瞪他一眼,骂声大傻子,然后也跟着笑起来。   前世的他诸多残缺,这辈子,她想和他有一个骨肉相连的牵挂。 第83章 母子情深蒺藜之忧   太子殿下并不好过, 虽然是练武之人, 但是跪三个时辰也够他受的了, 在床上躺了半天就被皇上喊去御书房,逼他处理奏章。   太子恨的咬牙切齿,父皇分明就是折磨他, 他现在坐着就疼,他还硬逼着自己坐,想着想着,明明会的处理他也故意弄的一塌糊涂。   皇上气的要命,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现在朝堂突然少了支撑,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一塌糊涂,青州那边的晋王据说也不安分, 他现在愁死了都来不及,想把国事交给太子, 太子又是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怎么不气!   父子俩一如往常, 不欢而散。   太子回到了东宫,看见墙边的花长的好, 就随手摘了两朵,笑着进殿来:“O!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寒光夹着红电呼啸而过, 一名女子手中红缨银枪顿在太子脚边,那女子面容艳丽张扬,眉眼却透着孤傲, 她把长枪一横,冷声开口:“殿下又说错了,您应该自称本宫。”   “我不是…本宫不是想拉进和爱妃距离嘛,”太子一到她面前就十足的乖巧:“爱妃辛苦了,赶紧休息休息,天天舞刀弄棍的爱妃也不累吗?”   萧O眉头一皱:“为国为家不敢懈怠,倒是太子殿下最近疏于习武修文!”   “本宫错了,本宫马上来。”太子忙不迭的拿起他的青锋剑,开玩笑的开口:“爱妃不必如此拼,上战场毕竟不用你们女子。”   “不用女子!”萧O面色一凌,寒光一闪直刺太子而来:“殿下此言差矣!你岂不闻鬼面将军吗!文家大小姐文庭燎,戍边三载,领战百场出生入死,北戎闻之丧胆,若是我朝男儿个个有用,何劳裙钗改战容!”   “行行行,爱妃怎么说怎么对,”太子听见文家两个字皱了眉,还是符合萧O:“嗯。”   “怎么,殿下对鬼面将军有所不服吗?”萧O英气的眉毛拧起。   “哪里哪里,纵然鬼面将军她一人忠君爱国,但是也难掩文家人…”太子摇摇头不再说了。   “文家人怎么了?”   “还能怎么样?”太子咬牙:“等我登上帝位一个都跑不掉…”   萧O皱眉,文家大姐一直是她的挚友和榜样,文家与萧家也历来交好,一个是武将世家,一个是文臣砥柱。自然她对文家的映象非常好,但是出乎她意料,自从嫁给太子以来,她发现太子对于文家一直抱有敌意。   甚至是,像灭了文家的滔天恨意。   她不太明白那恨从哪里来的。毕竟文家是出了门的忠良之家。   太子练了一会武,渐渐的心不在焉起来,萧O皱眉,太子擦擦汗 ,笑着求饶:“好爱妃,放过本宫,本宫去歇息一下。”   “太子请便。”   太子摆摆手:“本宫先去邱公公那里拿个东西,马上就回来。”   “好。”   太子有些迫不及待的走出宫门,萧O冷笑一声,就太子和邱公公的关系,他会主动找邱公公,纯属放屁。想到这里,她脱了金线锁子甲,便服跟着太子出去了。   太子还真的会找地方,只见他进了一个僻静宫殿,一个瘦弱的小太监马上关上门,她悄悄的等着,想起来那个小太监似乎叫寿山。   过了一会,一个蓝袍的小太监走出来,弓着背哈着腰的走,她愣住了,毕竟是自己的男人,虽然化了妆,但是那身材她还是认得出来,萧O更加好奇了,暗暗的跟着他。   绕了大殿小殿,终于太子在僻静处左顾右盼,趁着没人翻过了那高高的宫墙。   萧O惊呼一声,她如果没有记错,那个宫墙,是冷宫的后院墙。   而胡皇后,就在冷宫里面静修思过。   冷宫中人私见外人,可是死罪,萧O凝神也翻墙进了去,她听见脚步声赶紧躲起来,不一会,就听见了熟悉的笑声。   “母后,这花开的真好,儿臣给您剪一枝下来插鬓边,肯定好看。”   “横竖有没有人看,你糟蹋它做什么?”一个轻柔的女声笑:“我儿最近如何?听说你父皇又罚你了。还有,我说过多少次,别叫我母后了,我现在又不是…”   “母后!”太子倔强开口:“怎么会呢,父皇不过被奸人蒙蔽双眼一时糊涂,儿臣会劝他的,如果不行…等儿臣掌权了,一定把您接出去!掌管后宫,您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笑话,我管后宫,你那个新娶的太子妃怎么办?”   “那个…她辅佐母后吧…”太子磕磕巴巴起来。   “若是从母后和太子妃里面选一个,你选谁?”胡皇后微微一笑。   “呃…”太子尬笑一会开口:“这一个为母一个为妻如何比较。”   “倒是个知道疼老婆的,”胡皇后也笑了:“我不是存心挑拨你们关系啊,疼老婆好,但不能过了,你看看你父皇,天天就知道…”   “母后放心,等儿臣大了,一定给你出气!”   萧O皱眉,她也听说过文夫人和皇上的流言蜚语,但是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他们自从各自成亲就断了后文,太子何至于恨文夫人至此?   脚步声进了,萧O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衣裳朴素的女人走过来,她死死的盯着那个女人看。   “母后穿的越发朴素,看的儿臣心疼。”   萧O总感觉那里不对劲,这胡皇后虽然薄施粉黛,衣着朴素,但是总感觉她眉梢带春,神采飞扬,哪里像一个冷宫废后,分明像牡丹带露娇…   就像自己刚刚成亲的样子。   萧O脸上一红,心里存几分疑惑,等两个人走远了就跳过墙而走,走到了慎刑司附近,老远看见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的拿着袋子离开。   “站住!”萧O见他神色慌张,皱起眉头:“做什么的!难道不知道冷宫附近是禁地吗?”   小太监看见是太子妃,赶紧磕头认罪,把袋子死死的压住不让她看,萧O好奇一来,谁也挡不住,她非要看,小太监最后哆哆嗦嗦的打开了袋子。   萧O一挑眉,什么嘛,里面装着枯枝烂叶,她命小太监倒出来,全都是那东西,她没了兴趣撇撇嘴,小太监突然又跪下了:“太子妃殿下千万不要说出去看见了!不然小的会没有命的!”   萧O愣住了,她感觉有些不对劲,正在这时,一个紫袍身影翩然而至,邱公公缓步走到两人身边,小太监一看到他吓的魂不附体。   邱公公向萧O行了礼,然后眯着眼睛看向小太监:“哪个宫的?做什么呢?”   “冷宫伺候娘娘的…娘娘命我打扫花园…去烧了这些东西。”   “什么东西?”邱公公眼睛尖,一下子看见了哈哈一笑:“蒺藜?”   “是…”   “蒺藜?冷宫什么时候长这东西了?我记得前些日子还没有啊,你是没见过吧,这东西拔了就是死,又不是回头青,还特意的烧做什么?”邱公公笑着走了,小太监拔腿就跑,留下一脸疑惑的萧O。   萧O带着疑惑回了东宫,她总觉得那个胡皇后怪怪的,但是说不出怎么怪。还有一个冷宫的小太监,她觉得也有问题。   得知了太子和皇上又不欢而散的消息时,莲曳正在喂耶溪吃饭,耶溪红着脸不肯说话,刚才大夫来给莲曳看病换药,随便的给耶溪把了脉,然后满脸堆笑的恭喜她,说她有了。   一句话,炸开了整个莲府。   莲蕊一听到这消息,又是高兴又是哭,不一会就不见了,耶溪知道她肯定是去抱着出尘牌位哭去了,莲曳知道了,脸上笑意几乎止不住,上午刚刚知道了有孩子,中午就一边吃饭一边琢磨孩子要叫什么了。   耶溪心里也喜,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她摸摸自己的肚子,虽然还是平坦,但是总感觉里面有一股力量,脆弱可爱而又倔强,在静静的生长。   那是她和莲曳的孩子。   中午,莲蕊亲自端着饭到房间,伺候着耶溪吃,耶溪有些受宠若惊,毕竟莲蕊是婆婆,吃完了饭,莲蕊小心翼翼的摸着耶溪的肚子,微微一笑有所动容:“时间过得真快。”   “嗯?”   莲蕊叹口气:“感觉怀莲曳还是不久前的事情,一眨眼,他都要有孩子了。”   耶溪抿嘴笑,莲蕊红了眼圈离开,耶溪看着她的背影感慨良多,当年在青楼里面,她一个人倔强的生下莲曳,一个人撑着养大他,没有让他遭受一点点的侵犯,受的苦,也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叫什么名字好啊?”莲曳愁眉苦脸焦头烂额,不停的翻着书,耶溪笑出声,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还是第一次愁成这个样子,她开口:“你在找什么名字?”   “咱们的孩子,这名字一定不能和别人重了。”莲曳倔的很:“每个还得起好…”   “每个?你要起多少个?”耶溪愣住了。   莲曳一笑,灿如春风的面容上有些邪气:“一个得姓莲。”   “嗯。”   “还要继承祖姓,得有一个姓苏。”   “嗯…”耶溪突然觉得有些不妙。   “义父无子,还得有一个随他,他老人家念叨已久了。”   “……”   “文太傅那边说了,他那边无有男嗣继承家风,希望你抱一个过去…”莲曳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她身边,清朗的语气带着魅惑,在她耳边昵咛:“这才第一胎呢。你看我得起多少个名字准备着?”   耶溪低头欲泣无泪,她认真的数了,四个。她要生四个吗?她又不是猪! 第84章 前尘往事梅花授月   莲曳刚刚到书房, 就看见文太傅笑眯眯的和南笙说话, 看见莲曳来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都说我文家无后,也不看看,这京城无双俊杰公子, 都进了我文家门哈哈哈。”   南笙笑容依旧,看见莲曳起身相迎,两个人双双站立在文太傅旁边,一个温润如玉, 一个清雅秀美。文太傅满意的看着两个芝兰玉树,都说他们文家没有儿子又怎么样!他孙女嫁的好!以后生了儿子抱回来姓文就是。   “莲曳来了,有什么事吗?太子那边可还对付?”文太傅笑:“我瞧着你不像是会被人欺负的样子。”   “太子那边尚可,”莲曳看看南笙, 南笙善解人意的告辞,随便带上了门, 莲曳松口气:“我想问问, 胡皇后, 是什么样的人?”   “胡皇后?”文太傅皱眉:“你不说我也差点忘了还有她,她和皇上的关系似乎不是很融洽。”   “当今太子和她…”   “太子是她所出的, 要不然也当不成皇后啊,她和那个胡宰相不一样, 在后宫一直规规矩矩的,不干预朝政,扶养太子长大。这次灭门皇上不也网开一面放了她吗?”   “这样啊, ”莲曳意味不明的一笑:“太子是她亲生啊…”   “是啊,着还带出了久事来了,当时她为贵妃,一个小答应也有孕了,她把小答应接到身边,两个人情同姐妹,几乎同时生下皇子,可惜的是那个答应生的小皇子,没过多久就死了。”   “那岂不是惹人怀疑?万一是胡皇后害死了小皇子?”   “也有人怀疑,后来胡皇后为了自证清白触柱,差点没死在皇上面前,到现在据说她脸上有一片很深的疤痕,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文太傅叹口气:“大约她是清白的吧,也是个可怜人啊。”   你把她当可怜人,人家可时时刻刻惦记着灭你满门呢。莲曳心里嘲讽,面上不动声色。   “还有什么事吗?没了就去看看耶溪吧,她现在在和嗣音在一起。莫要冲撞了她。”   “是,莲曳告退。”   莲曳出了门,心里已经有了打量,胡皇后的手段,比起她爹爹,可以说是只有更狠,不然也不能纵横深宫那么多年,即使没有皇上宠爱也能稳坐后位,家族出事也能全身而退。   更是能把太子拿捏的正好,只要太子一登基,她就能出冷宫当太后,一举成为南朝最尊贵的女人。   好一个胡皇后。   他还有八天时间,去对付这个人。   莲曳想着想着,走到了房间门口,没注意到花枝,一个不留神被一枝花打到,吓了一跳。房间里面传来清脆的笑声。   “二姐你看,他像不像个大傻子?”   “大傻子你还嫁给他?我看你是小傻子。”   莲曳一笑,知道二姐也在房间里面,他一个男眷进去不方便惹人闲话,就敲敲门没有进去,耶溪听见就跑出来,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她笑着开口:“我没说你坏话啊!绝对没有。”   “是吗?”莲曳不和她计较,扶住她:“你小心些,莫要摔着磕着了。”   “我知道的,你怎么和二姐一样唠叨?”耶溪笑着开口:“不想我摔,那你驮我啊?”   莲曳无可奈何的在她额头莲花上一弹:“我若是驮了你,明天又该躺回床上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腿。”   “那你还天天往宫里面跑?”耶溪声音高了几分:“知道自己腿伤还造作!你是不是存心想气死我啊,真的把自己弄残废了你就舒服了!”   “我没有…”   “还是说宫里面有什么小妖精把你迷住了?”耶溪呜呜咽咽起来:“我知道你嫌了我了,都说一怀了孩子,你们男人的心都不在家里了…”   莲曳哭笑不得,哄她像哄小孩子:“小妖精在这里呢。”   耶溪红了脸,不理会他,莲曳轻轻一笑:“我知道你信我的,这段时间是我错了,没有陪着你,但是给我几天,我把一些事情处理完,再好好的陪你,乖?”   “嗯…”耶溪闷闷开口:“谁要你陪,我和二姐在一起好得很。”   “嗯,好得很,只是你不怕姐夫吗?”莲曳打趣:“我听说他每天来文府溜达,都看见你和二姐在一起,你缠二姐那么紧,不怕他吃味?”   “他当初把我二姐骗回家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老狐狸!”耶溪撇撇嘴:“二姐那么单纯,怎么就被他骗了呢?虽然说…二姐现在很好…”   “嗯,比秦书F好就行了。”   “别提他了,死有余辜。”   莲曳哄着耶溪逛了两圈花园,才依依不舍的离去,回到自己家中,发现锅还是冷的,莲蕊懒洋洋的坐在那里陪小荷刺绣。   “娘?不舒服吗?”莲曳纳闷,平时这个时候莲蕊早烧好了饭菜笑着等着自己和耶溪。   “好得很啊。”莲蕊懒洋洋。   “你们中午?”   “不饿。”莲蕊和小荷异口同声,莲蕊补了一句:“你要是没有吃过,就去街上随便吃一点吧,还在叫侍女做一点,要不去你义父家蹭一顿。”   “嗯,”小荷重重点头,闷闷不乐开口:“耶溪姐姐不在家,只有臭哥哥,没有胃口。”   莲曳:“……”   想到的确有事情找邱公公,莲曳叹口气直奔邱府,一进府就看见两个美貌女子,哭啼啼的拿着东西要走,几个侍卫不耐烦要驱逐她们。   莲曳进了邱公公书房,看了看外面,面带疑惑的看向邱公公。   邱公公正在案前坐着,面容疲倦,看见他来了一笑,又听见女子哭声,神色一凌:“怎么还没有走!收拾了两个时辰还没有收拾完吗?”   “她们是?”   “哦,”邱公公有些尴尬:“是以前别人塞的侍妾,现在清理势力,干脆赶出去免得落人把柄。没有什么的。莲曳来有什么事吗?”   “只是想问问义父一些事情罢了。”   “什么事?”   “深宫里面的胡皇后,当年的那个好姐妹,和她差不多同时生了皇子的答应。”   “哦,你是说许答应啊!现在不是答应了,追封了嫔位,她也是红颜薄命啊,才貌双全,只是家世卑微了些,皇上本来挺喜欢她的。”邱公公笑:“怎么,你觉得太子生母是她?”   莲曳愣住了,邱公公哈哈大笑:“别想了,这么多年多少人想拿这个说事,可惜没有证据的。皇子一旦生下来,那么多人看着,谋害皇子再掉包不是那么容易的。”   “也是。”莲曳低头。   “只是最近出了些奇怪的事情。”邱公公皱眉:“冷宫外墙,突然长了许多蒺藜,本来以为打扫了就没有了,谁知道第二天又长一堆,啧,老天爷要和她作对吗?”   “墙有茨,不可扫也。”莲曳冷笑:“那位许娘娘,曾经住在哪个宫里面?”   “就是靠近慎刑司的一个小宫殿。现在没有娘娘住,空出来的一个小宫殿,叫什么授月苑,里面挂了一幅名画梅花授月,所以叫这个名字,靠近慎刑司,没有什么人住,所以当时许娘娘怀上了之后就被胡皇后接去一起住了,说是靠近慎刑司风水不好。”邱公公笑着摇摇头。   “知道了,多谢义父。”   莲曳又待了一会就回去了,那个小太监寿山跟上他,笑着开口:“爷,吩咐的事情已经做好了。您放心,现在已经有人起疑了,不过被太子殿下压下去了。太子派人烧了冷宫后院所有花草。”   “太子还真的是个孝子啊。”莲曳笑:“做得好。”   “您抬举,”寿山笑眯眯:“接下来。”   “接下来你小心一点…”莲曳低声在他耳边耳语一番:“千万不要出纰漏,不让你命就没了。”   “寿山知道!”寿山笑:“对了爷,这几天寿山发现,胡皇后宫里面好像藏了什么人似的,天天打扮的花里胡哨,不到晌午不肯起来…”   “我知道,这些你莫要管。好好做你的事情。”   “是,爷放心!”   莲曳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微微一笑,他想到了什么,提笔给出发去了青州的李锦年写信起来。   按照他前世的记忆,晋王这个时候,已经偷偷的改头换面来到了京城,和胡皇后搭上了,只等着皇上咽气,他们就动手,胡皇后暗中接应。   好一手牌。   胡皇后还真的是两边不得罪,若是晋王赢了,按照他们的约定,她就是皇后,若是太子胜了,她成为太后,依旧逍遥富贵。   脚踏两条船,万一一起翻了,可就不好玩了。   虽然说太子蠢笨了些,但也不是无可救药的家伙,早晚看清了皇后真面目,就算是多年母子又怎么样?自古无情帝王家,亲生母子尚且可以屠戮。   何况胡皇后根本不是亲生母亲,而是杀母仇人啊。   莲曳眼睛不知不觉的眯起,他随手一抽发簪,长发披下,打在他肩膀上又慢悠悠的滑下,如瀑如玉,他习惯性的披散头发,看了看镜子,自嘲的一笑。   前世带来的老毛病,改不了了。 第85章 月夜鬼魅埋蛊厌人   深宫俯仰错落, 星月参差寂寥。除了几个打更的小太监偶尔路过, 根本没有人会出来到冷宫附近。   温帝的妃子并不多, 宫里面都心照不宣,知道他喜欢的另有其人,平时也懒得去争宠, 祖法定下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到他这里就只有十几个妃子,平日里面姐姐妹妹好的不得了。   许多的宫殿都荒了,没有人住。   比如慎刑司旁边的授月苑。   打更的小太监们路过慎刑司, 都胆怯几分,毕竟那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亡魂,嫔妃宫女们死后闹鬼的谣言,更是小太监们无聊时候传来传去的不变话题。他们听的多了, 也就不当一回事了。   “你有没有看见一个人影啊?”寿山瑟瑟发抖,碰碰旁边的小六子, 小六子打个寒颤:“什么啊…没有啊。”   “真的没有。”寿山面色惨白:“可是…可是我…”   “你怎么了?”小六子瞪大眼睛:“你别吓唬我!天天就知道讲鬼故事!你又在骗我吧!你休想!哼!”   寿山嘴角一抽, 他一下子丢了手里灯笼, 软软的要倒一般趴着他背上:“我怕…刚才真的看见了…白色的…红色的…”   说着,他在小六子耳边颤颤开口, 他手颤抖着指向对面的授月苑:“就…跟那个御膳房…的小太监讲的一样!”   “讲什么?”   “那个许娘娘,是被害死的!胡娘娘的凤威太重, 压着她不能进凤仪宫,只能回到这里来…飘啊飘啊…等着皇上去看她…”寿山舌头微动,不小心舔到小六子粉嫩耳垂, 小六子一个激灵:“你干什么!”   “我怕…”寿山热泪盈眶:“我刚刚看见了…那个一个白衣娘娘…身上全部是血…”   “哪里呢?”小六子不耐烦,突然那寂寥的宫殿里面慢慢闪现一抹银光,似月光一般温和,可是在雾气的缭绕下,又突然变得阴森。   “有点邪门啊…”小六子搓搓手,低着头:“我们赶紧走吧。”   “好…你看!”寿山眼里闪过一丝狠戾,他猛地指着不远处,小六子瞳孔一缩,啊的大叫一声。   那个多年无人踏足的凄凉宫殿窗户里,慢慢的透出来一个白色的影子,然后窗户上面渗出了暗的颜色,仿佛鲜血在无声的流淌着…   小六子愣在了那里,浑身冰冷动都动不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泪水在眼窝里打转,嘴唇冻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张清秀的脸露出来,她眉如远山,闭着眼睛似含愁带羞。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小婴儿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看,最近一抹天真的笑容。   可是在深夜里,那婴儿的笑显得十分诡异。   然后她似乎是感觉到了这边,嘴唇勾起飘过来,身上白衣随风,看不见她的脚,只看见他是在飘。   在离他们五步左右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   小六子哇的一声大叫起来,没命的就是跑,寿山低低一笑,也装作吓找了跑起来,手上的灯笼咕噜噜的滚到了地上,女鬼幽幽的飘着,勾起灯笼往授月苑里面一扔。   她笑了三声,哭了三声。然后凄哀的开口,声音疙疙瘩瘩的又幽深入心,半夜听的人毛骨悚然。   “三光普惠照三才…无有冤孽…我不来…”   “三光普惠照三才,无有冤孽我不来!”   才唱了两声,她消失了,然后附近的宫旁边,陆陆续续的响起这诡异的声音。   第二天大早,宫里面炸开了锅。宫人妃子们一个个吓的魂不附体,都议论昨天晚上的怪事。   很多人都听见了怪叫,然后还有女人唱歌的声音,早上一醒来,就有人来报,说那个授月苑被烧了个干干净净,所幸没有人住里面。   而寿山和小六子,则被带到了慎刑司,皇上亲自问案。   小六子吓的魂不附体,浑身的尿骚味,说话都说不清楚明白,寿山白着脸,颤巍巍的把昨天的事情讲了一遍,就在邱公公要斥责他们的时候,寿山头一歪,竟然是已经昏死过去,然后便是高烧不起 。   两个看见了的人,一个吓的厉害,一个已经昏在了大牢里。   皇上十分生气,那许娘娘毕竟是他曾经的女人,性格温柔娴淑,才貌双全,在他孤寂的日子里,她是他唯一的知己。   她曾经的宫殿,一下子被烧了,他如何不气!赶紧命令匠人重修宫殿,一砖一瓦都要还原。   这下气惨了太子,他本来就对母后后院突然长了蒺藜而心里不自在,授月苑靠近慎刑司,也靠近冷宫,他每次路过冷宫都能看见拉砖拉木头的工人们,这人来来往往,他怎么跳墙去看母后?   再说前天刚刚因为去看母后被父皇劈头盖脸一顿骂,他现在也不敢造次。   可是他还是担心母后。   在他在冷宫前晃悠来晃悠去第三遍后,旁边给授月苑督工的邱公公看不下去了,他恭恭敬敬开口:“殿下,为何徘徊不去?”   太子撇撇嘴:“我路过看看罢了,你们修的这么慢!等会父皇怪罪下来可吃不消!”说着,他注意到有人在挖地:“做什么,又不是种菜!挖地做什么!”   “哈哈,这本来是木基的,奴才寻思怕它不牢固了,换掉好些。”   太子点点头,随意的走着,突然被一个东西扳倒跌了一跤,他恼怒的起身,是一块埋在土里的木头,和土的颜色相差无几,所以他也没有注意到,太子爷看看左右,还好没有人注意到,他一咬牙,把那木头使劲一踢。   那木头颤动几下,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抹玉色。   太子愣住了,他不自觉的蹲下来,对上了一只眼睛,吓的差点没有叫出来,邱公公看见他动静赶紧过来,他眯着眼睛□□那半截木头,拿刀切开,愣住了。   里面是一个木偶,雕琢的精美华丽,发丝缕缕似是真人头发,眼睛画的大而有神,只是那微笑看的人毛骨悚然,邱公公拿起它,嘶了一声,翻过来一看,愣住了。   它背后写着生辰八字,上面插着十几根银针。   “埋蛊厌人?”邱公公眼神微寒,太子纳闷:“这是谁的生辰八字?”说着凑过去看,一看愣住了。   上面的字迹,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谁!”太子语气带了一丝急切,邱公公摇摇头:“奴才不知道,但是奴才知道这里面住的是许娘娘,她曾经得过宠爱生下皇子,说不定这是别人咒她的?奴才去查查。”   “快去!给本宫查清楚。”太子死死的捏着那个人偶,银针扎进了手心而不自知。   过了一会,有人拿了名册来,太子急切的拿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真的是那个许娘娘的生辰八字。”   “真的啊…昨天晚上那个事情,说不定是真的啊!”   “要真的,那可就有猫腻了啊!当年谁不知道许娘娘死的不清不楚的。刚刚死她的皇子也走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昨天就有人看见…这宫里面有人见鬼了!一个女人满身是血抱着个孩子啊,还在唱什么…无有冤孽我不来…大半夜我都听见了,吓死人了!”   “说不定…和胡…”   “闭嘴!”邱公公铁青着脸,眯着眼睛扫一圈旁观的人:“什么话都敢说!我看看谁想去慎刑司坐一坐?喝喝茶?”   众人皆鸟兽散了,太子皱眉,他听说了昨天闹鬼的事情,只是他一向不信怪力乱神,当成笑话听了,现在他心里有些慌,对邱公公开口:“你把这许娘娘的事情,从头到尾给本宫说一遍。”   “是这样的,”邱公公低头:“许娘娘出身卑微,进宫时只是最低的品阶,但是她性格好,皇上喜欢上了,渐渐的封为了答应,然后怀了皇子。”   “然后呢?”   “然后胡娘娘几乎也是同时怀上了,”邱公公笑:“娘娘她宅心仁厚爱护许答应,说许答应住的地方阴气重,对胎儿不好,就把许答应接过去同住,两个人情同姐妹一般,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那是自然,”太子一笑:“母后为人一向好。”   “是啊,娘娘一向心善。姐妹两人十月怀胎,说来好巧,两个人同一天生下了皇子,许娘娘是清晨上的,胡娘娘是晚间生的,皇上高兴的不得了。”   “我还有个…哥哥吗?”太子愣住了。   “可惜在半岁的时候,大皇子突然暴毙,许娘娘伤心过度上吊自杀,留下遗书说自己愧对帝王宠爱。”   “然后呢?”   “然后有谣言说胡皇后不能容人,胡皇后为了自证清白触柱,去了半条命,从此再无人敢污蔑胡娘娘,胡娘娘对许娘娘的情甚深,在后宫也是清流了。”   “嗯…”太子放心下来,可是心里依旧不安:“速去查昨天闹鬼的事情,还有这个木偶怎么回事!”   “是。”邱公公恭恭敬敬答应了退下。太子迈着沉重的步子回了东宫,他有些疲倦,回到房间想休息一会,一躺下,他感觉身子底下压着什么冰凉的东西,他低头一看,吓的魂不附体。   他身下,铺着一张染血的衣裳,明黄色的精细布料,似是皇上的衣裳。上面用血写着生辰八字,和一个陌生的名字。血迹已经干涸,似乎的多年前的旧物。   庆熙三年,三月廿二。   那不是自己的生日吗?   可是这个生辰时刻和自己不一样啊,子时,不是清晨吗?   邱公公的话电光火石一般闪现在太子脑海中。   这个,是那个“哥哥”刚刚生下来,父皇抱住他的襁褓吗?他记得自己也有一件,在母后那里收藏着,用挤带血写着他的生辰八字。   可是“哥哥”的襁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太子面色苍白,拿着襁褓的手微微颤抖,他总感觉,有什么秘密藏在里面,一直等着他去解开。 第86章 深宫诡谲真相何处   太子心惊胆战, 喊来了萧O, 萧O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手里面的衣裳:“这东西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谁进了咱们寝宫!”太子摇摇头:“把看寝宫的人找来!我要看看是谁放的!”   找来了几个宫人, 一个个都摇头说根本没有人进去过,萧O也叹气:“应该是没有人,刚刚我还进来拿了东西, 并没有看见这个,这是那里来的,上面还有血…扔了吧,看着怪不舒服的…”   “扔了扔了…”太子疲倦的摇摇头, 突然又改口:“算了,锁箱子里面收好!没本宫允许不准开!”   “是。”   太子躺下,一把拉住了萧O,他低着头像一个脆弱的孩子:“爱妃, 陪我休息吧,我累了, 这几天尽遇邪门东西…”   萧O露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微笑, 她脱了衣裳躺下:“好。”   太子摸着她的腰, 瘦弱而又有韧劲,是一个常年习武之人的感觉, 萧O低眉,轻轻的拍着他的背, 哄他入睡了。   太子睡的迷迷糊糊,突然感觉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言语,声音如泣如诉凄惨不堪。   “我的儿啊…”   “我的儿啊…”   翻来覆去就只有这四个字, 太子听的一身冷汗,醒来时候萧O已经在他旁边睡下了,睡的正熟,要是平时太子肯定扑上去逗她玩,逗着逗着动情了就拉着她云雨一番,毕竟是新婚夫妻初尝□□嘛。   但是今天,太子完全没有了欲望,他浑浑噩噩的下了,看向桌子上,愣住了。   刚刚那个木偶!躺在桌子上!一双画的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来人啊!”太子顾不得萧O还在睡觉,崩溃的大喊起来:“赶紧来人!”   萧O习武出身,一听见动静马上起来,厉声开口:“出了什么事!”说着,看向太子指的地方,她也愣住了:“谁!什么东西!谁放进来的!”   门口的侍卫慌忙进来,刚刚出了衣裳的事情,寝宫门口就加派了许多人手,几乎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看见纷纷纳闷:“太子,奴才们冤枉啊!真的没有任何人进来!”   “会不会真的是许娘娘显灵了?”   “看来事情不简单啊!”   “滚!”太子被逼急了,把出床边挂着的辟邪宝剑,刷的一下就是朝桌子上的木偶砍去,一剑小钱钱,血滴四溅,太子愣愣的看着墙上艳丽的红梅,手中剑哐当落在地上。   “怎么回事!邪乎了啊!”   “这木偶怎么会流血!还是那么旧的一个木偶,邪门啊…”   太子面色愈加苍白,他外衣也不穿,急吼吼的往外走,萧O拦住他给他披上外衣:“去哪里!”   “找父皇!父皇呢!”太子一路直奔养心殿,这个时间父皇一般都在那里会见大臣商讨国事。   “殿下!”门口太监拦住他:“皇上在和莲少保商量事情,请殿下等…”   “滚!”太子红着眼圈闯进去,皇上看见他的狼狈样子愣住了:“我儿,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见鬼了父皇!”太子一下子跪倒在皇帝面前:“您救救儿臣吧!儿臣受不了了!”   “怎么了!你慢慢说。”皇上面色凝重几分。   太子也怪不得讨厌的莲曳在旁边了,他一五一十的说了今天的遭遇,皇上陷入了沉思,太子过了许久才缓过来,闭上眼,往日嚣张的脸上全是脆弱。   “怎么会这个样子?”皇上皱眉:“且莫害怕,查查你宫里面人再说,此事交给邱公公处理!”说着,宠溺的摸摸他头:“我儿过些日子可是做皇帝的人,这么容易被吓到了,可是要招人笑话呢!”   “哼。”太子嘴一瞥,皇上哈哈大笑。   莲曳也露出了微笑,只不过那里面的意思只有他懂了。   “你若是还怕的话,叫莲曳陪你去!”皇上突然坏心眼的笑起来:“他啊,辟邪!”   “啊?”   “他是观音菩萨的干儿子!”皇上笑,莲曳有些羞赧开口:“莲曳从小命途多舛,所以拜过几年观音大士,也读过普门品。”   “我才不要,他怎么辟邪?把他挂门口?还是贴墙上?”太子撇撇嘴,皇上又气又笑:“你啊,长点心吧,对了,昨日送给你的奏折,你可批阅好了?”   太子一愣,支支吾吾起来:“那个…莲少保既然是观音菩萨的义子,那就随本宫到东宫暂坐一会辟邪吧…那地方邪门的很现在。”烦死了,又是奏折。   “微臣遵命。”莲曳一笑。   “好啊,朕见你这几日的批阅,越来越好了,以前都是只顾眼前的格局,现在居然知道了统筹天下,难得啊。”皇上感叹一句。   太子低头,这几天都是莲曳帮他批阅的,虽然说他恨文家,带着不喜欢莲曳,但是不得不承认,莲曳是个治国□□的人才,他的韬略他的格局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每个事情,就是再无聊的奏折,他都能分析的鞭辟入里,让他学到了不少。   “去吧。”   “是,儿臣告退。”   “微臣告退。”   两个人去了东宫,太子心里纳闷,就把今天的事情对莲曳说了,莲曳笑着摇摇头:“指不定是什么人背后捣乱呢,太子不用疑神疑鬼的。”   “你个头!疑神疑鬼!你怀疑本宫是不是!”太子气的想打他,本来他什么都不相信,但是今天的事情打破了他十几年来的思想。   “臣相信臣相信。”莲曳笑着开口,要多敷衍有多敷衍,太子气的更厉害了。   别人越是不相信,他越是要证明给别人看。   “你和本宫出宫!找个算命的!要大师!”太子放弃解释,他心里隐隐约约有些疑惑,怀疑的种子在他心里扎根。   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哪个娘娘生的。   说着,太子换了便装,两个人找到了了尘和尚,太子看见他也放心下来,毕竟是京城出名的德高望重大和尚,他开口问:“大师傅,敢问我的生辰八字,您可能推断出来?”   了尘打量他两眼,低头和蔼一笑:“若是旁人,贫僧不一定行,但是施主,贫僧也只好看看了。”   “大师认得我?”   “不认得,也认得。”了尘笑着看他手相,一边推算:“早晚要认得。施主的生辰八字是…”   太子呼吸一滞,呆在了那里,了尘报的生辰八字,是和刚刚那个邪门的衣裳上面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和他那个“哥哥”一模一样。   “施主若是不相信,去别处再看看吧。阿弥陀佛,贫僧去后山种地了。”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大师辛苦了。”太子叹口气下了山,又不甘心的找到了一家道观,那道长算出来,和了尘算出来一模一样。   太子不死心,又找了几家,算出来的有一样的有不一样的,但是最多的,是和了尘一个答案,也就是庆熙三年三月二十二子时。   而没有一个,算出来是他的生辰八字,晚上亥时。   太子感觉心里面有什么摇摇欲坠,他白着脸辞别了莲曳回到东宫,不顾一切的跑进了冷宫,撞见胡皇后在后院插花。   太子脚步沉重,一步一步的逼近了胡皇后,他双眼无神泛着血丝,平日的傲气此时满是死气。   胡皇后心里一惊,她笑着放下花枝对太子招手:“过来看看,这些花怎么样,前个你把后院的花一把火全部烧光了,可惜了两盆名贵牡丹!”   “娘在看花啊。”太子突然想到那蒺藜的事情,心里面仿佛有什么在刺着自己,他心乱如麻闭上眼睛:“娘随孩儿进来,我有话要对孩儿讲。”   “好,什么事情?”胡皇后观察着太子的表情,眼神一暗,表面还是笑呵呵的慈母样子。   “娘,”太子关上门,直直的看向她:“孩儿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胡皇后笑着给他端了杯茶:“可是噩梦了?这么大还怕噩梦吗?”   “梦见了一个舌头吐出来老长的女人…一直在喊我儿子…”太子仔细的观察她表情:“娘,我怕,她真的好恐怖,她还说,三光普惠照三才,无有冤孽我不来…”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茶盏倒地声让整个房间异常寂静。太子顾不得溅到他衣服上的茶渍,他抬头看向胡皇后,胡皇后红润的面色有些苍白。她放下卷起来的袖子,慢慢的拾起地上的茶盏。   太子敏锐的看见,胡皇后那袖子下双手的颤抖不安。   “娘。您知道许娘娘吗?”   “知道…”胡皇后坐下,低了眉眼,她眼里闪过一丝狠戾,然后瞬间变的无比凄哀,她双眸含泪,突然一下子放声痛哭起来。   太子愣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只能上前安抚她的情绪:“母后,您怎么了!孩儿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胡皇后拍拍他的手,轻轻啜泣:“也是,瞒了这么多年,你也应该知道了。”   “母后!”   “你的确不是娘所出的…你啊,是清晨的时候,许娘娘生下来的,”胡皇后泛起一抹笑意:“那时候刚刚生下来,你好小一个,现在都这么大了。”   “母后…”   “也是该说了,不说,看来你娘死不瞑目啊。”胡皇后轻轻一笑。 第87章 舌灿莲花昔日年华   “是这样的。”胡皇后朱唇轻启, 慢慢的把往事道来。   “那时候, 她还是一个小答应, 畏畏缩缩的甚是可爱,”胡皇后陷入回忆,脸上挂着怀念的笑容:“后宫险恶, 我怕她遭遇什么,就把她接到了我的凤仪宫,一起住着,她非常的温柔善良, 天天和她在一起,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回来她和我都生了孩子,皇上非常高兴,特意的脱下了自己的衣裳来做襁褓, 真是胡闹。”胡皇后笑着,眼泪就出来了:“谁知道过了半年, 竟然出事了。”   “什么事。”   “那时候, 虽然她有了自己的宫殿, 可是还是经常来看我,你们两个孩子也玩的特别好, 那天许娘娘她来凤仪宫里面,带着孩子耍。结果我那个儿子的乳娘生病了不在, 你哭着要喝奶,我没有什么乳汁。”   “是许娘娘喂你那个弟弟,我的亲儿子喝的奶。”   “然后呢!”   “然后…我们没有想到的是, 许娘娘刚刚和皇上生完气,因为皇上杀了她的哥哥。她气在头上,刚刚喂完了你那个弟弟,他就…小脸一紫,一命呜呼了。”   “什么!”   “太医来看,说是母亲气血郁结,毒发五脏。喂了孩子有毒的奶导致的。”胡皇后擦擦眼泪:“可怜我那个儿,才半岁不到,就怎么没了。我当时差点昏过去,许娘娘哭着跪下来求我原谅,我心里苦闷啊,我把她当姐妹,她却毒死了我亲儿!”   “那怎么会?我是她生的?怎么又到了您名下。”   “回去之后她突然的上吊自杀了,”胡皇后叹气:“你觉得她谋死了皇子罪不可赦,偷偷的派贴身宫女送给我一封信,说把她的孩子交给我,死的那个就当是她的。”   “为什么!”   “傻孩子,若是我扶养别人的孩子,宫里面必然有说三道四挑拨离间,你娘说了,万一你大了,然后听了什么谗言,对我反目成仇就苦了哇。”说着,胡皇后又哭起来。   “这样啊。”太子阴沉了脸不说话,显然还是半信半疑。   胡皇后擦擦眼泪开口:“皇儿,你若是不信,就去你娘的棺椁前面看看!你若是怀疑娘谋死了你亲娘!你错了!”   “母后歇息吧。”太子有所动容的叹口气:“若是真的,您也是我亲娘。此生不变。”   “嗯。”胡皇后疲倦的坐在椅子上,太子恭恭敬敬的行礼,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去,一回到宫殿里面,他先召来了邱公公,虽然他非常讨厌这个太监,但是他毕竟位高权重知道的多,有些事情只能问他。   “我问你,许娘娘的棺椁在哪里停着,可曾下葬了?”   “启禀殿下,许娘娘的棺椁未曾下葬。”   “为何?”   “是这样的,殿下,皇后仁德,说许娘娘虽然身份稍低为嫔,不配为皇帝百年之后陪葬皇陵,但是她毕竟生下了皇子,所以当时下棺的时候,皇后曾经力主为许娘娘增加下葬的规格。”   “那我…许娘娘如何下葬的?”   “皇后坚持之下,是按皇贵妃的规格来的,凤冠霞帔不说,整个棺材是水银铺底,就为了保存娘娘玉体,这个可是皇后才有的规格,可是胡娘娘坚持,奴才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了。”太子心里泛起一抹感动,这定是胡娘娘为了让自己长大,万一得知了自己身份之后,想找寻亲母才准备下的。想到这里,他脚步也轻快几分起来。   太子从慎刑司出来回到了东宫,看见莲曳在低头批阅奏章,他心情愉悦,看见他也不是那么反感了,笑眯眯的和他说了几句话,就急匆匆的又走了。   他刚刚离开,萧O阴沉着脸进了大殿,她随手拿过一本奏章,压低声音开口:“怎么回事?怎么胡皇后那边还能信口雌黄遮过去?这下子怎么办?”   莲曳低低一笑:“太子妃放心,现在是感动越大,接下来的愤怒就越深。”   “那你小心。”萧O冷着脸走了,她早就发现那个胡皇后不太对劲的样子,更何况胡家害死的忠臣良将,就有她萧家的人。而且作为一个太子妃,她觉得太子和胡皇后的关系太过亲密。   没有一个媳妇希望自己的丈夫一辈子对婆婆言听计从。   太子释尽了心头疑惑准备找到了皇上,皇上正坐在曲荷苑前看荷塘,还是春天,荷塘里面一片寂静,唯有野草闲花占着临岸地方,也不争春也不斗艳,皇上靠着栏杆,披散着头发,闭着眼睛显然已经是十分疲倦。   太子正想喊醒他,不小心看见了他披散下青丝中,丝丝缕缕的白色刺眼,他闭上嘴,静静的等着他醒。   看向荷塘,太子喜悦的心绪被清凉的风一吹,也淡去了许多。他看向皇上,眼神里面多了几分哀愁。   从小他就是胡皇后带大的,在他记忆里,母后和父皇的关系非常僵,每次他都能看见母后和父皇吵架之后,一个人默默在佛堂啜泣的身影,那时候,他就开始讨厌了父皇。   父皇从来不会来陪他玩,只会冷着脸问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听课。只会问他有没有好好练武,只会把他喊去见各种各样的老臣,让他站着听他们商讨国事。   在印象里,父皇一直是一个不苟言笑冷酷无情的帝王,一眨眼,他已经老了。   这几天和莲曳在一起,他也渐渐了解到了国事天下事,繁华表象,内忧外患。他曾经愤怒过,恨父皇为什么要把一个破落山河留给他。   莲曳当时笑话他:“殿下,你可知道,维系了这山河整整二十年的表面繁华国富明安,有多难?”   太子看向皇上疲倦的面容,抿嘴不说话,突然一个小太监走过来,要叫醒皇上,太子把眉头一皱瞪向他,小太监白着脸开口:“是皇上吩咐,一炷香的功夫喊醒他。”   “下去!”太子生气了想赶走小太监,却不小心吵醒了皇上,皇上揉眼,看向旁边愣住了:“承渊?怎么在这里?”   “嗯,儿臣路过看见父皇休息,就过来了。”太子有些别扭开口:“那个…父皇也多休息一会。”   皇上盯着他的脸,突然一笑:“那怎么行?朕还想留个更好的江山给你呢。”   太子低头,皇上拍拍他肩膀:“朕知道你怨朕。朕时间也不多了,总希望多留点东西给你。跟朕进来看看吧。”   “是。”   太子跟着皇上进了御书房,皇上拿出一个玉匣,太子打开,里面薄薄的一张纸,他疑惑的展开,愣住了,上面写着许多人名字。   “这是朕考察良久,留给你的。”皇上叹口气:“你也是要当皇上的人了,许多孩子性情,也该改改了,任人不是由着自己的喜好恩怨来的。”   “是。”太子低了头,看着那个特意被写大的莲曳两个字不再说话。   父子两个人在御书房谈了一会,太子就心情沉重的告辞了,回到东宫,萧O正在看书,莲曳在批奏折,太子看着他烦,就放他走了。   莲曳出宫第一件事,就是去文府,看看耶溪,耶溪看见他腿恢复的快,也不计较他天天跑来跑去了,只是笑话他是个奔波命,活该天天跑腿。   耶溪正在厨房陪着文夫人做点心,正好是节日,她们要亲自下厨,文夫人看见了莲曳在外面徘徊,嫌弃的看看耶溪手里面揉的面团:“揉的什么东西!尽添乱!一边呆着去!”   耶溪委委屈屈的被赶出厨房,一出门,就陷入一股熟悉的香味中,她瞪大眼睛。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莲曳温热的气息扑在她面上,耶溪红了脸,回身抱住他。   “咳。”厨房传来一声咳嗽,耶溪吓的从莲曳怀里蹦出来,莲曳一把扶住她:“小心点。”   “嗯。”   “我们去花园那边散散步吧。”莲曳目光沉沉的看着身边人低垂的粉颈,自从成亲以来,这是他们分离的最长的时间了。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娘家。   “好啊,那边正好有花开了,”耶溪笑:“我们去摘两枝插瓶子里面供起来,既应景又好看。快点去吧。”说着,她步子一变,就拉着莲曳去了花园。   花园里面种了许多树,此时开的正好,桃花粉如云霞,海棠艳似胭脂,梨花白如春雪。真的是撒乱烟霞如瑶池花。耶溪随手折下一朵梨花,插在莲曳耳边,哼着黄梅小曲:“随手折下花一朵,我与娘子戴发间。”戴是后美滋滋的看着他:“娘子真俊俏!”   莲曳宠溺的看着她的笑靥,耶溪笑眯眯的拉住花树上系着的红绳子,轻轻一拉,上面的小金铃叮铃铃的响,吓跑了几只花间的鸟儿。   “哎,踏草怕惜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啊。”耶溪把裙摆轻轻一拉起,露出一段雪白的小腿和绣鞋白袜:“可惜了我今天没有穿小绣袜。不然就可以跟你唱个牡丹亭了。”   莲曳轻轻一瞥她小腿,旖旎情思如花海漫上心头,他声音微哑:“那娘子…和你那答儿讲话去。”说着,一下子揽住她腰肢,耶溪被迫的被压在了桃花树上,她脸蛋通红,想起来牡丹亭里面后面的剧情发展是两个人那答儿去云・雨了。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h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耶溪想推开莲曳,却被他堵在了树身上,莲曳清凉与炙热的气息围着她。他的手捧着她的脸,小心翼翼的肆意起来,耶溪已经管不得那么多了,她只知道她快呼吸不过来了。   清风吹拂过,带着一阵花雨,桃花瓣落下,莲曳轻轻含住就往她唇里送,耶溪含羞带怯的吞下,瞪着他的眼睛慢慢的化成春水,干脆整个人都埋在他怀里。   两个人花下缠绵了好一会,虽然没有做什么但是耶溪身子软到不行,她轻轻推开他:“好了好了,该剪花儿回去了。”   “嗯。”莲曳扶她起来,耶溪打量着树上的花枝。   这个太长了,那个花太密了,那个太丑了,那个太直了。   挑了半天没有挑到好的,耶溪有些气馁的看向莲曳:“你帮我挑花啊,要好看的。你看看去。”   “嗯,”莲曳眼睛一直没离开耶溪,耶溪好奇问他:“挑啊,哪个好看?”   “你,最好看。”莲曳眨了下眼睛,耶溪红晕又上脸,瞪他一眼:“没正经。”话虽如此,她嘴角却弯着好看的弧度。 第88章 花下绣花情意绵绵   两个人腻歪了许久, 到吃饭的时候, 耶溪的脸还是通红, 她拿着匆匆剪的几株花去了去前面,企图以海棠艳桃花红压过自己面上痕迹,却不知道这样是欲盖弥彰。那花衬的她面色愈发的娇。   “哎?小妹这是去采桃花了还是吃桃花了?怎么满脸的桃花色啊?”二姐笑眯眯打趣她。   耶溪脸红的更厉害, 她还真的吃了,而且,是莲曳喂的。   “莲兄弟好兴致啊,”南笙微笑看向他们两, 低声对二姐耳语:“等会用完饭,咱们也去花园散散步消食吧。”   这回轮到二姐红了脸。   说话间,文夫人来了,耶溪和二姐马上闭嘴, 莲曳整肃衣冠用完了饭,然后就告辞了。虽然不愿意离开, 但是他要要事要回家去准备。   时间一天天的少, 只有五天时间了。   莲曳回府, 邱公公已经在等着他了,两个人进了书房, 邱公公急切的在他耳边言语:“赶紧的,今天皇上已经不对劲了, 下午就开始咳血,一直磕到晚上,太医看了, 什么都没有说!胡皇后那边已经和晋王联系上了,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行吧,大致的消息就是晋王四日后会进宫。来得及吗?”   “可以。”莲曳点点头,邱公公拍拍他肩膀放心一笑:“你小子玩的可以啊!那个女鬼怎么回事?”   “鹤官。”   “他不是和你老死不相往来了吗?怎么请他出山的?”邱公公笑着调侃。   “一套点翠头面,一顶珍珠凤冠。”   邱公公噗嗤一笑:“真有你的。他那样子,还惦记着唱戏呢?”   “那是他的命。”莲曳笑:“当年若不是文太傅和义父,莲曳也不能改命有今日。”   “也是,我记得你也是科里红来着。”   两个人谈笑了一会,有人来报说鹤官来了,邱公公一见就赶紧走了,鹤官眉飞色舞,瘸着腿拐进了书房,一屁股坐着软垫上,舒服的不得了,莲曳无可奈何:“起来,那是给耶溪的。”   “小气鬼。”鹤官赖着不肯起来,莲曳眼睛微眯,鹤官怕了,赶紧起来笑:“好兄弟我错了,我这次来找你有事情。”   “什么事?”   “那个…我想养徒弟了。”鹤官笑,眼睛弯成月牙。   “养徒弟?又开始了啊,你要祸害谁?”莲曳毫不留情。   “什么啊,养徒弟!就那种天天听我话挨我打给我端茶送水擦桌子抹地的,小徒弟。”鹤官眨眨眼睛:“我不像你,有个依靠什么的,我什么都没有啊。”   “那你去买两个丫鬟老妈子回来不就得了,给你端茶送水擦桌子抹地。”   “不是啊,我好歹也是个角,这东西荒下去就没有了,现在京城教京剧的科班底子都不实在,都是京剧直接上,基本没有用老一套的昆戏启蒙,稳不住“”。”鹤官叹气:“我还想拜托你一个事情。”   “什么事情?”   “我知道,你以后不是池中物,早晚要出息,你有了权势,别忘了咱梨园。”   “嗯。”   “还有,记得废了私寓。”鹤官眼圈一红:“我为什么这么苦,就是一开始就错了,在老斗手下,天天白天唱戏晚上出去陪客。连□□都瞧不起咱。天天站台上,一堆人都不是来听戏的,都是来喊老相好的…要不是你在文府救我那次…”   “我知道了。”莲曳点点头:“你放心。”   “我不想让咱们的徒子徒孙,世世代代都顶着下九流的牌子,咱们唱戏的,唱的是个年头,不是那些龌龊东西。”   “知道了。”莲曳轻轻拍拍他肩膀:“早点回去吧,她该着急了。”   鹤官一笑,一双潋滟桃花眼闪着泪光,他开口,没了昔日的戏谑:“还记得小时候学戏,咱们一个被窝,现在,都各有各的家了。”   “嗯。”莲曳微微一笑:“你放心,你的事情我记得的,一件废私寓,一件两个徒弟,一件是你的两套头面。”   “嗯,”鹤官看看日头,笑眯眯开口:“我说,这也该天黑了,你不留我吃…”   “不留。”莲曳一脸冷漠。   鹤官受伤的走了,他现在一回家进厨房都怕,生怕那天他被王招娣毒死。   所以他需要两个小徒弟来拯救他。   第二天,太子突然让小太监告诉莲曳,叫莲曳不用去宫里面了,邱公公也没有回来过,只偷偷叫寿山带了信回来,莲曳自然知道怎么回事,皇上突发急病危在旦夕。自然要保杜绝消息的外泄。   差不多,也是该动手了,莲曳近乎冷漠的回想着前世皇上弥留之际的过程。   还有四天。今日咳血,晚间用药,稍微回转,第二日变本加厉,黑血苦胆都吐了出来,第三天已经昏迷,太医再用药,第四天上午,回光返照,身体渐好。   第四日晚亥时,暴毙于乾清宫。   差不多该动手了。   莲曳打定主意,去了文府,文夫人看见他就没好气,莲曳恭恭敬敬的拦住他:“夫人,莲曳斗胆,向您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莲曳低了头:“您和…那位的定情之物。”   文夫人脸上一红,瞪他一眼:“做什么!”说着,仔细想想叹口气:“你既然要布局,万事小心。”说着,还是回房间拿了一个匣子给莲曳。   莲曳揣好匣子,去看耶溪,耶溪百无聊赖的在花园绣花,她已经待了好久没有出门,闷的要死。莲曳从身后轻轻抱住他,耶溪一惊,手中针一下子扎在了莲曳手臂,莲曳一疼。   “啊!没事吧。”耶溪慌的赶紧看他手臂,还好只是小小的一点点,没有渗血出来,耶溪放心下来就开始怪他:“你做什么的!没有个脚步声。吓死人啊活该被扎!”   “想看看你在绣什么?”莲曳笑着在她旁边坐了,低头看向她手中绣的帕子,上面一只五颜六色的飞禽卧在池边野草上:“绣的好看,瞧着像鸭子,好看。”   耶溪差点没一个针线篮砸死他,自己辛辛苦苦绣的小鸳鸯,被他说成是鸭子?   “你才鸭子!我绣的是鸳鸯好不好!”耶溪气的小脸通红:“哪里像野鸭子!”   莲曳低头皱眉:“可是,真的很像鸭子,农村里面有一种绿头鸭,特别像…你绣的…”绣完抬头一看,耶溪已经完全黑着脸了。   “绣着给你的!你拿着就是,你管我绣什么!我说是鸳鸯就是鸳鸯!”耶溪凶巴巴,这几天怀孕了脾气,她本来就不好。   “给我的…”莲曳艰难开口,看着耶溪手中的红艳艳帕子。耶溪点点头,继续绣起来,莲曳不说话,眼睁睁的看着她绣完了一只野鸭子。   是绿头鸭,真的。莲曳用他儿时农村的经历打包票。   “你见过鸳鸯没有?”莲曳叹口气。   “看过啊,就是这个样子的嘛。”耶溪满意的看着手帕,笑眯眯开口:“好看,头上面绿绿的,翅膀飞起来蓝紫色,五颜六色的。”   莲曳选择了闭嘴。   “送你了。”耶溪笑眯眯的把手帕递给他,红着脸开口:“本来想着偷偷送你的,你既然来了,提前便宜你了,夏天快到了,拿着擦擦汗什么的。这个绸布可舒服了。”   “多谢。”莲曳嘴角勾起一抹笑:“辛苦娘子了。”   “没有,”耶溪摸摸小肚子:“反正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   “对了,为什么想要绣鸳鸯啊?”莲曳看着帕子上的绿头鸭,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开口。   “因为像你啊。”耶溪逗他:“好看,五颜六色的,花心大萝卜!”说着,又气呼呼起来:“今天我上街!几个没出阁的小屁孩,就在那里聊你呢!说什么一定要嫁给你,做妾做丫鬟都行。”说着,恶狠狠的咬一下他手臂:“沾花惹草的花鸳鸯!”   莲曳一下子乐出来,抱住她笑:“怀孕了,醋劲这么大?看来是个小女儿。”   耶溪瞪他一样,莲曳微笑的叹气,把手帕抬高,明艳的阳光照着那绿头鸭头上鲜艳无比,莲曳神色一变。   “我说…下次能不能别绣个绿头鸳鸯的?”莲曳眼神复杂无比:“我怕绿着绿着,那天真的绿了。”   耶溪:“……”   两个人说话之间,二姐气喘吁吁的跑过来,看见耶溪眼睛一亮:“耶溪!耶溪!刚才的绣花样子哪里去了?”   “这里呢!”耶溪笑着把旁边的一张纸递过去,二姐笑着接过:“你个死丫头,我说好了我回来给你找样子!瞧你猴急样,给我翻的乱七八糟!”   “我错了嘛。”耶溪笑。   “用好了吗?”二姐笑着饶了她:“用好我拿回去了。”   “嗯。”耶溪把手帕拿过来:“二姐瞧我绣的鸳鸯好不好看。”   “好看…”二姐愣住了:“等等,这不是绿头鸭吗?你拿错绣样了吧,鸳鸯可不是这个样子哈哈哈哈。”   耶溪:“……”   二姐嘲笑了耶溪两句,拿着绣样走了,莲曳忍不住也笑出来,敢情是拿错了绣样,把绿头鸭当成了鸳鸯。   “笑什么笑!”耶溪委屈的拿过手帕:“我不送了行吧!”   “送出去的哪里有收回去的道理?”莲曳慢条斯理的收好帕子起身:“走,我带你出去逛逛。”   “不好。”耶溪闷闷的开口。   “乖,坐久了对身体不好。”莲曳软言劝她:“带你去萃锦园看戏,今天有连轴大戏。去普救寺山上看看桃花,有你喜欢的雪月饼赵州茶。去小街上吃你喜欢的东西,那里听说新来了一个厨子,最擅长做扬州菜。”   耶溪红着脸点点头。   冲着喜欢的戏,喜欢的雪月饼赵州茶,还有扬州菜,就去了吧。 第89章 唱尽繁华故人零落   萃锦园今天唱的双出大戏, 戏码挂出来是前出《站樊城》, 大轴《洪羊洞》, 中间空档正好有一出小戏《虹霓关》,耶溪赶到中间时候去了,台上的小花旦一把银枪使的利索好看, 素白衣裳俏丽非凡。挑逗着旁边的英俊小生,迎得阵阵叫好。   看见台上那风流潇洒的花旦,耶溪一下子想到鹤官,也没了心情看下去。   鹤官略大莲曳几个月, 二十出头,正是风华正茂的梨园年华,却落了终身残疾。   “不能唱戏,教徒弟也挺好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 莲曳凑到她耳边宽慰她:“他现在有家室了,总不能天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扮女子挑逗别人吧。别人看着, 也笑话他们家。”   “嗯。”耶溪突然开口:“哎, 鹤官收徒弟了?”   “没有, 还在物色中,他想找两个老实听话的男孩子, 不要多了。天天跟着他端茶送水擦桌子抹地倒尿盆学戏。”   “哈?”耶溪笑出来:“哪里有这样的徒弟?这是奴婢下人吧。”   “都是这么过过来的,”莲曳语气平静:“不是世家出身, 没有身份背景的打小学戏,谁当人看?没死活到大就是好命了,别说成角。”   “那你小时候?”耶溪心一揪。   “我小时候有水生叔护着, 他好歹也是当年名角,人又和善,结了不少善缘,有他在我没吃什么苦。”莲曳突然一笑:“倒是鹤官,小时候挨的打可不少。”   “怪不得他恨你。”   “小时候他跪雪地,就是我看着他给他算时间的。”莲曳笑:“他抽鞭子,也是我数的。最让他恨我的,是小时候我老带肉包子去科班学戏,一屋子的饿狼啊。我都能听到一个个流口水的声音。”   耶溪也笑出来,看完了《虹霓关》两个人就出来,带着耶溪吃了些点心,两个人沿着护城河散步,一路走到了瞻华衢,耶溪听见许多孩子们哭声,她皱眉:“谁家孩子哭?”   莲曳摇摇头:“不知道,嫌吵?”   “还好。”   “过几个月你就不这么说了,”莲曳一笑,看耶溪红脸,赶紧转换话题:“好像是衙门门口的,是不是丢了孩子?还是拐了孩子被衙门查到了。”   “莲大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两个人一回头,就看见石昆山在两人身后,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孩,破衣烂衫的怪可怜的。   “石大人,”莲曳和耶溪回礼,耶溪好奇的开口问:“您后面这两个,是谁?”   “哦,前一阵子破了案子,人贩子京城附近拐小孩,送到这里私阉卖给王公贵族。”石昆山开口:“一批还没有来得及阉割的,被我们带回去了。四处贴告示找他们的父母,就剩这两个没有找到了。”   两个小孩子瑟缩着石昆山身上,一个略瘦弱的小孩子怯生生的看一眼耶溪,耶溪冲他一笑,那小孩抖的更厉害了。   “若是没有找到父母,怎么办?”耶溪开口。   “若是找不到,那就只能找人代养了,”石昆山叹口气:“难就难在这里,这两个小孩死活不肯分开,现在能养起两个小孩的人家少。”   “兄弟两啊。”耶溪点点头:“是难分开。”   莲曳眯着眼睛,仔细的盯着那个小的看,那小的发抖的更厉害,一直趴在大孩子肩膀上哭。莲曳意味不明的一笑:“行啊,要是找不到人家,石大人跟我说一声。我有一个去处。”   “好。”石昆山领着两个孩子走了。两个孩子灰头土脸的脏兮兮,那大的吃力的背着小孩子,小孩子细细的给他擦汗,耶溪心里一动,低头对莲曳开口:“什么去处?”   “鹤官。”莲曳开口,笑容有些暧昧:“他不是想要两个小徒弟吗?一个男娃娃一个女娃娃。正好做善财龙女。”   “不是两个男孩吗!”耶溪有些震惊。   “一男一女。”莲曳笑:“你相信我的眼睛。”   “可是鹤官会不会虐待他们?”耶溪有些担心:“鹤官不是说要端茶送水擦桌子扫地倒尿壶的小徒弟吗?”   “那可不叫虐待,”莲曳笑:“你是没见过虐待的。打断腿,把人肠子打出来,都是有的。”   “那岂不是要死人!”   “后来都成了名角。”   耶溪不说话了,过了半晌开口:“到时候再说吧。”说着她心情也沉重起来,她看一眼莲曳,莲曳神色平常淡定,想是习惯了那些事情。   两个人一路走着,莲曳先开了口:“你…这几天在文府不要出门。千万记得,待在府里。”   “出了什么事吗?”   “暂时没有。”莲曳笑着安慰她:“你放心的待着。”   “好,那你也小心。”耶溪笑,莲曳轻轻抚去她头上的落花:“等我,接你回家。”   耶溪嗔怪的瞪他一眼:“文府就不是我家了!你这话说的,我外祖父听到了,打不断你腿!”说着她想到了什么:“是不是这几天宫里面…有事情。”   “别瞎想。”莲曳笑:“皇上略染小疾,过几天就没事了。”   “行吧,我也不方便问你,”耶溪低头:“对了,太子这段时间对你可好?他对我们家似乎有敌意,不知道会不会迁怒你。”   “还好,毕竟是要成为一代君王的人。”莲曳笑的温和:“你也放心,他现在只是被人暂时蒙蔽了,对我们家有些误会,过段时间他就会后悔。”   “那就好。”耶溪叹口气:“这几日太子又不喊你去东宫了,我怕他是对你生气了。”   “这几日可能太子有事吧。”莲曳一笑:“我正好陪陪你,陪着孩子。”   “孩子还没有出来呢!”耶溪抿嘴笑:“你就惦记上了?”说着她打个哈欠,莲曳把她送回了房间放到床上,就悄悄的离去了。临走时候,留下了邱迟在文府守着,一有动静就吩咐他。   东宫   太子面色阴沉如铁,他盯着手里面的一串绿檀木佛珠,狠狠的一砸,哐当一声,宫殿鸦雀无声,一个小太监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下。   太子气到不行,刚刚寿山拿住一个鬼鬼祟祟进来的小太监,小太监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打了一顿才说,有人偷偷进宫烦他带进来。搜了他全身,发现了这个。   太子认得这个东西,是父皇和文夫人的定情信物,两串佛珠。   他一向就对父皇和文夫人的不伦感到恶心气愤,结果父皇刚刚生病,今天才稍微的好转,那个贱人就带着他们两个人的定情信物偷偷进了皇宫!   他恨极了文夫人,从小自他记事起,母后就抱着他,诉说着那个贱人勾引了父皇,让父皇天天魂不守舍,天天冷落母后。然后父皇还爱屋及乌,偏爱文家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她抱着他,天天在他耳边昵咛:“渊儿,以后长大成人,记得给母后报仇啊。”   从小他就固执的认为,他长大了,就是为了保护母后和胡家,灭掉文家。   好,今天你凑上来了,别怪我无情!   太子面色狰狞,一把从旁边抽出宝剑,他一脚踹开小太监:“那个贱人去哪里了!去养心殿找父皇了吗!”   “不是不是…”小太监捂着肚子痛叫一声:“我不知道。”   “出息!”太子冷漠的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冰冷的眼神让小太监感觉自己若是一语不慎,就要沦为亡魂。   寿山对着他使个眼色,他战战兢兢开口:“偷偷进来的人…向着慎刑司旁边的清颐宫去了。”   “清颐宫,好啊。”太子用力一分,那小太监挣扎一下,没有了呼吸,他死之前愣愣的看向寿山,似乎在说什么。   太子摔过袖子,擦了剑上血转身离去,寿山低眉施舍了小太监一个怜悯的眼神。   没办法,为了保密,委屈你先见阎王了。   太子怒气不息,直奔向清颐宫,那里是一个荒废已久的宫殿,几乎快到了后山脚边,比慎刑司还偏远,太子气的面色发青,丝毫没有察觉的不对劲。   寿山和一个小太监死死的跟着他,另一个小太监担心开口:“寿山!可是,皇上不是还在…怎么会突然好起来,和文夫人…幽会呢。”   “闭嘴。”寿山眼神狠戾起来:“太子的事情是你能管的吗!”   说话之间,太子已经冲到了宫门前,一脚要踢开宫门的时候,寿山拦住他:“殿下,莫要惊动!走后门。”   后门也是死死锁起来的,似乎更加映证了太子的猜想,太子气极,翻墙而进,掐住自己的手防止自己因为大力惊动了人。   一阵浪荡的声音传来,污言秽语无所不至。   太子怒气更甚,一间一间的寻过去,有黑衣人来截他,都被太子身边暗卫解决了,太子直接踹开了房间门,红罗帐内,风光旖旎无限,太子闻着房间里面味道恶心的想吐。他怒吼一声,一下子拉开了红罗帐,看见父皇的侧脸,那女子背对着他,他没有看清。   好一个文夫人!   太子冷着脸,一剑直直的刺过去,血溅满地,那女子哀嚎一声,再无声息。太子觉的痛快,大笑着看向男子:“怎么,外面的野花好是吧,您继续玩啊!”   那女子的身躯倒地,露出最后惊怖的神色。   太子长剑落地。   那人,不是文夫人。   太子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自己的脑子里面冲,他大脑一阵发热,几乎要倒地,扑上去抱住了尸体。   那是他母亲,胡皇后。 第90章 江山易主开棺验明   太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呆滞了两秒然后放声痛哭, 那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 太子顾不得管他,抱着胡皇后的尸体就往外狂跑,跑到门口, 一个小太监目瞪口呆,太子黑着脸,脱下身上白袍给胡皇后身子裹上。   寿山拉住小太监躲在门后面,他恶狠狠开口:“想活命, 什么都别说出去!知道吗!”   小太监吓的裤子湿了一片,瑟瑟发抖:“知道…真的…”   他刚刚也看见了那房间里面旖旎,然后一瞬间染上飞红。这宫闱秘事,若是知情, 就只有死路一条,好在太子刚才没有注意到他们跟进来了。   “糟了!晋王跑了。”寿山突然意识到什么, 着急的冲进去, 里面空留溅满鲜血的红罗帐, 帐内人已经消失无踪。   “该死!”寿山眼里满是阴霾,他不管那瘫软在地上的小太监, 撩起衣摆就跑起来。   太子呆呆的跪在太医院里面,胡皇后的尸体已经在自己怀里变的冰冷, 她平日慈祥好看的面容狰狞起来,眼睛瞪的老大,让太子有一瞬间的陌生。   他…杀了自己的母亲!   恍惚间, 儿时的一切记忆出现在脑海里,喂自己吃药的母后,抱着自己荡秋千的母后,打雷时轻轻哄着自己入睡的母后。   一切又一瞬间消失不见,胡皇后满是鲜血的脸吓的太子一个激灵,把尸体丢在地上。   太子弑母。   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邱公公当机立断,当中杖死几个多嘴的以儆效尤,把宫里面舆论控制下来,再派人死死的把守着乾清宫的门,不让一句话进门。   满城风雨,只瞒住了奄奄一息的皇上一个人。   皇上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底下跪着太子,旁边的邱公公捧着皇榜,房间里面弥漫着浓浓的药味,细闻还有一股血腥。皇上气若游丝,已经不咳血了。   连咳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很久,皇上眼睛清明起来,莲曳知道他是回光返照,打起精神注意起来,果然,他颤巍巍的伸手,要拉住太子,太子眼神混沌,整个人还陷在一片阴霾中不能自拔。他憔悴到了几点,面色青黑,双目无神,仿佛失去了所有。   “殿下。”莲曳清朗的声音悄悄在他耳边提醒。太子一个激灵,跪着进几步到皇上榻下,皇上看着他轻轻一笑,手拉住他的手,轻飘飘的,却饱含了慈爱。   “撑不下去了…靠你了…”   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了好久,说完时候,太子已经泣不成声,他浑浑噩噩的抱着皇上的手,痛哭起来。   他误杀了母后,父皇又快离他而去了。   都在一天!   “莫…”皇上嘴动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最后一个字,他只是轻轻的擦去了太子眼边泪,轻轻的摇摇头。   太子忍住泪水,狠狠一抹,袖子糊成一片,他看着皇上,皇上看向旁边放着的的玉玺,太子以为他要摸摸,赶紧捧来了放他手边,他眼里闪过一丝泪光,并没有摸玉玺,而是把手放在了他手上,轻轻的握了握。   皇上眷恋的笑了笑,闭上眼,呼出了此生最后一口气。   皇宫哀钟齐鸣,昭告着一代君王的驾崩。   太子披麻戴孝,跪在灵殿前一动不动,他父皇的尸体摆放在殿中,母后被摆在旁边的棺里,四周燃着长明灯,殿旁四周,国师带着僧众诵经念佛,梵音不断。   “太子,”莲曳轻轻开口:“哀甚伤心,悲愈劳形,龙体要紧。”   “龙体?”太子很久才开口,他低头一笑:“本宫杀了亲母,又克死了父皇。有什么资格登基为皇,本宫就是一个为祸人间的妖孽,哪里是什么龙。你抬举了,莲少保。”   “殿下莫出此言,现在我南朝亟需明主继先帝业,安抚民心和顺四方,殿下集南朝社稷希望于一身,岂能出此言自丧志气!”   殿下摇摇头,叹口气:“你言重了,不是还有王叔吗?”   “先帝属意殿下…殿下岂忍心违先帝遗愿?”   “莫说了,本宫一个人跪一下。”太子疲倦的摆摆手,示意莲曳退下,莲曳沉着脸退下,在门口遇见了萧O,行过了礼,莲曳一笑,萧O也微微一笑。   萧O进殿,太子已经快撑不住了,等太子昏过去,她喊几个小太监把太子搀扶到了侧殿休息。   侧殿旁边,停的是许娘娘的灵柩,太子昏昏沉沉中,总感觉一个很亲切的的声音在耳边唤他,唤他的乳名,一个女子模模糊糊的脸庞在梦里出现,他感觉自己好那个女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梦醒了,太子感觉四肢都疼,他看向旁边,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规格应该是侧殿,太子不经意的一看,旁边放着一口棺材,他吓了一跳:“谁!怎么回事!”   萧O端着茶盏进来:“殿下莫要担心,适才殿下昏迷过去,O把殿下带到这侧殿休息一下。”   “哦,有劳妃子。”太子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可是吓着太子了?”萧O笑。   “不曾不曾。”太子摇摇头,突然一个幽深的声音传来,阴阴的直透到人心底,太子一愣,看向O:“你可曾听到了什么?”   “听到你说话了。”萧O笑,太子面色苍白了下去,他清清楚楚的听到了有凄凉的声音。   儿啊…儿啊…看看娘…   “这是谁!”太子忍不住了,白着脸到灵位前一看,愣住了,上面写着许娘娘的追封名号,太子面色更惨几分。   儿啊…娘好疼…你看看娘…   凄凄惨惨的声音丝丝缕缕的渗进太子心底,太子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他一觉起来清明了许多,想到了他的生辰八字,又想到那个偷情而死的胡皇后。他沉着脸对外面大喊一声:“来人!”   几个小太监赶紧跑来,太子声音沙哑而铿锵有力。   “开棺!”   小太监不敢阻拦,赶紧开棺,打开第一层,里面铺满了金银珠宝,翡翠玛瑙,金光闪闪晃人的眼,第二层一开,里面铺着水银,看上去如银河一般璀璨夺目。   太子迟疑的叹口气,就算许娘娘是自己的生母,胡皇后养的自己,但胡皇后也算是厚待自己生母,厚待自己了。   “还要开吗?”小太监不敢私自开里面的棺。   太子犹豫一下,还是开口:“开。”   再一开,棺低水银又是一闪,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和太子有着几分相似,太子心中一暖,看了许久,发现她的确是穿着贵妃的衣裳,样貌如生,清秀绝尘。   “关上吧。”太子点点头。   “等等,殿下!”萧O闷闷开口:“不对劲。”   “怎么了?”   “这里。”萧O指着裙摆露出来的一块雪白:“怎么会露出来?没有里衣吗?”   贵妃的葬服,肯定有里衣,总不能赤条条来赤条条走吧,太子皱眉,赶走了小太监,萧O上前,轻轻揭开那贵妃服,惊叫一声。   “怎么了…”太子还没有说完就愣住了。   贵妃衣裳被揭开,她的躯体上满是伤痕,上面有银针刺出来的字,贱人,biao子,ji女,一个个带疤的字触目惊心。她的心口插着银针,似乎想把她死死的钉在这里,还有几张邪乎的符纸在她身上贴着。   最可怕的,是她生孩子的地方,被人捣的一塌糊涂。   太子一下子跪下来,泪水又止不住了:“为什么会这样!”   他好不容易看见自己生母,连个活面都没有看见,却看见她惨死的样子!   这下好,他连失一父二母!   “殿下!殿下!”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了?”   “刚才搜查清颐宫,发现了这个。”小太监瑟瑟发抖的把东西递过去,太子一看愣住了,是一张地图,上面详细的画着皇宫,详细的标出了侍卫兵力集中的地方。   背面是整个京城的布局图,绘图详细,注明到位,仔仔细细的叙述着京城的防卫。   这地图,意味很明确了。   太子看着那熟悉的画迹和笔迹,差点没有晕过去。   那是他母后,胡皇后的笔迹啊!他千错万错,绝不会认错!   仔细回想起那日的情景,她是在和人…偷情!太子面色苍白起来,仔细想着另一个人的面容,他侧脸像极了父皇…好像就是他的叔叔晋王!   太子已经不敢再细想了,他一下子撕了地图,厉声呵斥:“你们…”   “殿下…”萧O仔细的看了许娘娘身上伤痕开口:“这里面的伤,有新伤有旧伤,你看这疤痕还有血迹。”   太子感觉自己要疯了,他大喊大叫,逮到一个小太监一脚踹上去:“怎么看的!叫你看好娘娘的棺柩!你他妈做的什么事!”   小太监滚了几下,赶紧跪下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小的冤枉啊!”   “冷静一下。”萧O稳住太子,沉声开口对小太监道:“这宫殿平日你们可敢开棺?”   “不敢不敢!我们怎么敢!”小太监要哭了:“平日也没有什么人来啊!”   “老实交代!谁来过!”萧O狠戾几分:“这伤痕明显是长年累月伤成的。”   “是胡皇后!是她!”小太监痛苦起来:“平日只有她来看看,说是和许娘娘叙叙姐妹情,咱们也不敢拦!”   太子面色发青的不行,把这个殿所有的宫人喊来,一个一个拷问,得到的结果只有一个。   只有胡皇后,经常来看那个棺材。   太子审问完,闭上眼睛,彻底的陷入了死寂。   莲曳倒是逍遥自在的在文府陪着耶溪,寿山匆匆的来报信,他轻描淡写的吩咐:“看紧了,莫让殿下寻了短见,等他心绪稳定了喊我。”   小太监匆匆离去,耶溪好奇:“殿下怎么了?”   “没怎么,不过是一些揭开了虚伪看见真相罢了。”   “不是好事吗?”   莲曳定定的看着她眼睛:“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   太子看见真相,是好事。   可是他永远不希望,耶溪会知道前世的真相,前世那个在她面前言听计从把她宠上云端的人,有一颗怎样暗黑狠戾的心。是为了把她碾入尘埃才陪着她玩的。   结果一时得意忘形,身败名裂丧生九泉,她傻傻的不知道,这辈子看见他,就一个劲的靠近他温暖他。   既然这样那就虚伪一辈子吧,永远不要看见真相。毕竟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第91章 终老温柔不羡仙乡   太子独坐在东宫里, 双目无神, 他面前散落的放着一些纸张物件, 都是从胡皇后的宫殿里面,他亲手搜出来的。一张张写着露骨的春情,缠绵的思念, 还有一些手帕绣袋之类的情物,甚至还有闺房助兴之物。   最可怕的,是两封没有来得及发出的信。   第一封的字迹娟秀情意绵绵,写着对她小叔晋王的爱慕, 第二封的字迹大气磅礴,字里行间掩饰不住的野心。他让她时时刻刻束缚住皇上和太子,蒙蔽他们的眼睛。最好在太子面前,让太子对忠良之门产生敌意。   他让他斩断太子的双翼, 不让太子培养势力,找机会在太子和皇上的食物里面下毒。   太子看完, 只觉得天旋地转, 十几年来所有的信仰, 一瞬间瓦解,分崩离析, 再也无法站立。   没过多久,太子睁开眼, 反倒冷静下来。他命人仔细搜查胡皇后的宫殿,果然从她的梳妆匣的暗曾发现了药粉。太医检查出来,说长期服用, 会使人痴傻易怒,减损寿命。   太子抿嘴,他看向那封信寄过来的时间,去年的十二初一。   着了,打那时候起,胡皇后每天都会给他送一碗汤,变着花样,说是给他滋补身体。   好一个滋补身体!   太子一把砸了胡皇后的梳妆匣,他沉了脸,想起来信里面的话,文家和萧家是公然的文武砥柱,可是胡皇后经常旁敲侧击的悄悄说他们坏话,特别是文家,她更是抓住了文夫人和皇上的把柄,让他从小就对文家恨入骨髓。   还有萧家,在知道他喜欢上萧家嫡女萧O之后,胡皇后曾经找了好几个相师,说她不堪后位,和他八字不合。之后又百般阻拦,苦口婆心的劝说太子。   到今天他才发现,这都是假的,他就这样被虚情假意蒙骗了整整十七年,把杀父仇人弑母仇人当成亲母孝顺,而这个所谓的亲母一面假意照顾,一面开始算计起来自己的江山天下。   太子心里怒火在燃烧,烧光了十七年所有对胡皇后的亲情。   莲曳轻轻的叩门:“殿下,是时候把娘娘遗体抬棺入陵下葬了。”   “那个贱人,她也配!”太子面上狠戾骤现,莲曳微微诧异,太子冷哼一声,走到了停放棺材的地方,一脚踹开牌位,拔剑对着胡皇后的尸体就是要砍下去,莲曳急忙拦住他,太子红着眼破口:“谁敢拦,我连谁一起杀!”   莲曳摇摇头:“太子,人言可畏啊。”   太子一下子愣住了,叹口气,的确,他杀了皇后的事情在京城民间也有所传播,真真假假的也动摇了一些人,若是再传出他辱尸,那就不堪设想了,毕竟那么多人还看着自己呢。   他收回剑,面无表情的开口:“传本宫旨意,胡皇后私通外男□□宫廷,罪无可赦,黜其皇后封号,贬为庶人,胡家族人,打入贱籍,不得翻身!”说着,厌恶的看一眼那尸体:“把朕的生母清洗干净了,放入皇后棺柩中,本宫要追封他为太后。和父皇合葬皇陵。”   莲曳应下,太子正要出去,他拦住太子:“殿下,如今国无主民无父母,殿下还是早日登基执掌为好。”   “慎终追远,民德归厚。”太子开口:“等操办完父皇的婚事,再说吧。”   莲曳皱眉,终究什么都没说,告退了,离开宫苑回到文府,耶溪在做饺子,看见莲曳进来,她笑眯眯的迎上去,莲曳有些心疼的看着她:“怎么又在厨房待着,好好休息要紧,哪里磕着了怎么办。”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娘还唠叨,你是心疼你孩子还是心疼我啊!”耶溪扑他怀里,嗅着他怀中芬芳气息,她手上许多白白的面粉,全部擦在他脸上,落在他深红的官袍上,如雪落宫墙煞是好看,莲曳笑叹,擦干净她脸上沾上的面粉:“都要当娘的了,还是这样顽皮,我心疼谁,我还能心疼谁?”   “怎么又来了?宫里面的事情摆平了吗?皇上驾崩皇后娘娘也跟着走了,太子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你在他身边,一切小心为重。”耶溪还没说完就被咬住了,莲曳眼神深沉的看几分,他有些报复性的用力,却又控制着力道不伤她,许久他才开口,颇有些可怜巴巴:“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茶都没喝饭都没吃,你就跟我说这个?”   耶溪看他风尘仆仆,脸上满是倦意,心一软也就不计较,她拉着莲曳进自己房间坐了,莲曳还是第一次到她的闺房,有些心动的看着房间装饰,房间不大,雅致有趣,外间摆着她的古琴,挂着她的琵琶,几株四季花草盎然生趣,没进房间,先闻得一股幽香醉人。   莲曳深吸一口气,含笑牵着耶溪,小心翼翼的踏进房间,耶溪红了脸,这也是第一次除了亲眷之外的男人到她房间来,仿佛要透过私密的闺房,偷窥到她的内心。   莲曳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个耶溪住了十六年的地方,他伸手,一下子摸上了绣花枕。   耶溪红了脸,有些生气的拉着莲曳,莲曳松了手,笑一笑,慢条斯理的开始解外衣,耶溪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房间有点热,”莲曳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他贴身亵衣系的紧了些,隐约显露出精瘦的腰身,他随手把外衣往衣柜一放,压着耶溪的旧衣裳,沾染了莲曳的温度。   耶溪脸红起来,莲曳有些无赖的在耶溪床上坐下来,自来熟的拿着耶溪平日抱着的绣花垫子一靠,把玩着耶溪放床上的木偶娃娃,轻轻扯过耶溪最喜欢的小薄被子盖起自己。   “在你床上躺一下…不介意吧。”莲曳含笑的看着她,声音有掩饰不住的兴趣和疲倦。   “你都擅自躺下了,还问主人?”耶溪气呼呼的去捏他脸,正中莲曳下怀,他伸手一揽耶溪腰肢直接把她也带上了床。   耶溪被迫半上了牙床,小鞋子掉了一只还有一只在脚上,莲曳起来俯下身亲手脱了她小鞋,手握着那洁白布袜,耶溪红着脸挣扎没有挣脱,她小声嘀咕:“脏死了!别拿!”   “凌波仙子微尘步,”莲曳笑着开口,抱着耶溪躺下,耶溪趴在他胸前,听他缠绵不息的呼吸,她心里一动,在他手心里画圈圈,微长的丹蔻指划过他如玉手。   莲曳呼吸有些浮躁起来,耶溪仰头朝他嫣然一笑,莲曳侧过身捉住她作恶的手。   “灭不了火,你就少惹火。”莲曳眼神暗几分,耶溪踢他,莲曳一下子压住她腿,耶溪委屈起来:“这是我的床!让你睡了你还废话这么多!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惹火怎么了,我惹我的,管你什么事嘛!”   “你…”莲曳气笑:“管我什么事?我要是出去找别的姑娘…”   “你敢!”耶溪柳眉横竖杏眼圆睁,使劲的踢向他腿间,莲曳嘶一口:“你轻点,你踢废了,十个月以后你怎么办?”   “谁稀罕你!”耶溪裹起来自己的小被子,捂着自己肚子,莲曳笑起来,他听莲蕊说过怀孕的女子脾气冲,也不和耶溪计较。他拍拍耶溪的背:“不理我了?我也是故意气你的,哪里有什么别的姑娘,我都第一次进你们女孩家的闺房…”   “第一次?你不是脂粉堆里面长大的嘛。”耶溪没好气,莲曳笑着哄她:“那都是些什么人,也不是闺房,你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房间。”   “嗯…今天也让你见识见识,”耶溪抬头睥睨他,红唇一嘟一嘟的:“什么是京城…呜…呜呜!”   半晌,莲曳才松开她的脸,他也红了脸:“刚才失态了,不是…你太可爱了。”   耶溪闭眼,扯过松松垮垮的被子,两眼一翻,与我无关。   莲曳无可奈何的抱着她,耶溪挣扎,莲曳抱了好几次耶溪都挣脱了,莲曳无可奈何开口:“耶溪…我好累了,宫里面太冷,身子都僵了,让我抱着暖和一下?”   他声音可怜巴巴,配着他清冷容颜,让耶溪有一种异样的心动,耶溪心里暗骂,他怎么就知道自己吃这一招?   无可奈何,耶溪乖乖的滚到他怀里,他怀抱明显比比自己温暖,她红着脸哼唧一声。   骗子。   还自己冷呢。   不过心底还是温暖起来,耶溪就安安静静的缩在他怀里,两个人陷入了沉睡。   只到傍晚,文烟才把他们两喊起来,文烟红着小脸看着两个人穿衣起来了,赶紧跑出去,看见文夫人,她结结巴巴。   “夫人放心吧!小姐!没有和姑爷一起睡!没有没有!”   文夫人看她涨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嗤笑一声。   好在他们并没有真的做什么,文夫人也看出来,饶了他们洗漱了去吃饭,莲曳一直在给莲曳夹菜盛汤,耶溪过意不去,也开始给莲曳夹菜。夹着夹着,说说笑笑起来。虽然有食不言的规矩,但文太傅和文夫人不在,也没有人能管他们。   桌子边同样坐着的二姐和南笙微笑不语,也开始了互相喂食。   门口伺候的文誉看着来气,也从旁边树上摘了两个果子,擦干净硬塞到文烟嘴里,文烟翻个白眼,还是吃下了。   旁边伺候的下人们,虽然没有吃饭,也看的饱了。   用过晚饭,两个人携手在花园散步,明月在天,君子在旁,莲曳和往常一样,挑一多开的最好的,插在耶溪发间。   “现在不兴簪花了。”耶溪突然开口逗他。   莲曳手一顿:“那兴什么?”   “兴那种宫廷绢花。由浅到深的色,垂下来两朵儿花骨朵在耳边。和着翡翠耳垂摇摇晃晃,煞是好看。”耶溪眨巴眼睛。   莲曳一笑,还是坚持着把花插她鬓边:“那些都是假的,这个是真的。”说着他含笑指着自己的心:“这里,真的。”   耶溪抿嘴忍不住笑起来:“就会油嘴滑舌。”   “你要是不相信,我给你戴一辈子的花,遮一辈子的额头疤。”莲曳有些冰冷的手指抚摸上耶溪的额头,那里一朵红莲花嫣然绽放。   耶溪心里一动,突然想到了很久以前看的《长生殿》,里面的一句戏词悄然浮现眼前。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第92章 青楼回首依稀故人   晚上, 莲曳被赶回了莲府自生自灭, 一刻也不能在文府都留, 莲曳感慨,文夫人也太瞧不起他的自制力了吧。   “你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耶溪一边送他一边红着脸瞪他,刚刚在花园开始还规矩, 后来就直接把她按在树上亲,活像一百年没看见过小姑娘似的,好几次有人路过他都死活不放,说天黑没有人看见, 可怜她的小心肝一直揪的跟什么似的。   莲曳委屈巴巴的看着她,耶溪咬牙让自己不要心软,见耶溪真的不留自己,莲曳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临走嘱咐她不要出门。   回到家,莲曳休息不到几个时辰, 又匆匆起床去了宫里面, 太子昨天被萧O哄着睡了很久, 精神好了些,莲曳来了, 太子面色深沉不少。莲曳没有提昨天的话题,倒是太子开口。   “吩咐下去, 今天早朝本宫亲自去。过三日,先皇和先后遗体,入皇陵。废庶人胡氏尸骸, 丢弃荒野,不得收殓。”   “是。”   莲曳先退下,去准备早朝,太子喊住了他:“莲少保,你留在本宫身边,随本宫一齐上朝。”   “殿下?”莲曳面色有些诧异。   太子眼圈一红,没有说话拂袖而去,父皇弥留的那几天,一直在强调,文家和萧家,是他留给自己的文武肱骨之臂,文家桃李满天下,动则文坛巨变,萧家家臣遍中原,离则国无勇士。最重要的,两家都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良世家。   而萧刀身处边疆,平时顾及不得京城。那太子身边,他刻意嘱咐了莲曳。   莲曳自身单薄,没有野心,但同时有邱公公和文太傅为他撑腰,不至于震慑不住朝臣。   这些话太子以前都是懒得听的,但是现在,他一遍一遍的回想,生怕错过了一句话。   金銮殿   底下的朝臣们议论纷纷,时不时的看着珠帘门,突然一阵珠帘清响,底下瞬间鸦雀无声,都等着那里面的人。   一个杏黄色的挺拔身影出现,是太子,朝臣们看着太子,松了口气,可下一瞬间又愣住了,因为太子身后还有一个人,深红官袍深沉内敛,他面容秀美出众,仪表不俗,脸色严肃端重。他随着太子,缓步进来,轻轻扫一眼底下大臣,便敛身站立一旁。   大臣们心里都暗暗吃惊,有人认出是文太傅的孙女婿,可是没有想到他如此得太子敬重,才短短几日,就成了太子心腹。   文太傅也没想到,在底下吹胡子瞪眼的,他不想让莲曳太出众,毕竟枪打出头鸟。   莲曳低着头,挺直脊背。既谦卑又有傲骨,太子看他一眼,十分满意。   文太傅是第一个上前的,他开口便是请太子早日登基,他和几个文臣已经按法度商量好了整个过程,太子听了点点头,吩咐下去,查黄历请了术士,协定在五日后登基。   大臣们又奏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太子一一的听了,心里渐渐沉下去。   过了一会,一本奏折上来,是晋王,晋王要进京城,说是要看着他登基为皇。   太子面色不善,看向莲曳,莲曳也沉了脸,君臣两个都不说话,下了朝,太子留下了莲曳在御书房,他沉着脸对莲曳开口:“我老老实实对你说了,你仔细封住自己的嘴!”   “莲曳不敢造次。”   “胡庶人淫…乱后宫,本宫亲自看见过…她和晋王在一起的。”太子面色铁青:“那个贱人,把京畿周边的防守都泄露给了晋王。现在晋王那个东西,没有本宫许可擅自进京,他几个意思!”   “晋王之心路人皆知。”莲曳低头。   “萧刀那个废物!”太子气的牙痒痒:“当初父皇说了,就嘱咐他看住晋王,他有尚方宝剑,一旦晋王有异动,立刻斩草除根。”   “殿下勿要轻易动怒,萧将军百密一疏难免疏忽,何况殿下刚刚不也听到了,最近边疆战事频繁,萧将军坚守疆土已是不容易了。”莲曳低头:“萧将军离不开边疆,晋王却轻而易举的离开了青州到了京城,可见其已经有了一定的势力。”   太子冷静下来,莲曳继续:“晋王既然已经到了京城,就一定会有异动,殿下不若派人暗中增加防卫,找到晋王。再做决断。”   “吩咐下去,按你的说,给我揪出来他!”太子咬牙:“若是他在本宫登基日作乱怎么办!狼子野心昭昭于众!”   “是。”莲曳退下,点了禁卫军吩咐下去,他回忆过了,晋王应该就在京城外的荒郊处。   没有事,莲曳就出宫了,路过小街,他心里一动,想起来了耶溪最喜欢的糕点,他信步走到了糕点铺,隔着老远就看见了一个倩影,他心里一动,悄悄的上前。   耶溪是偷偷跑出来的,本来和二姐一起,可是南笙突然来了拉走了二姐。她知道邱迟跟着自己,就没有直接回家,跑到这里来买东西吃。   “要那个梨花酥!两份!还有甜酒也要一罐,对小罐的…”耶溪眨巴眼睛盯着店里面:“那个酒酿丸子,也来一盒…呜!”   突然有人轻轻的挠了一下她腰肢,耶溪一惊,看向旁边没有人,又有人摸摸她手,她心里一急,以为是什么登徒子,她气的红了脸回头:“谁!”   一回头,看见莲曳沉着脸,耶溪先虚了几分,笑嘻嘻开口:“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还问你怎么来了?”莲曳比她高一个头,手快的接过递过来的糕点米酒:“都是甜的,吃多了腻人。”说着,另一只手拉住她:“我们回去吧。”   “嗯,”耶溪感觉自己是一个小孩子,被他牵着鼻子走,挣脱不得。她出门的时候戴了帽子,垂下来纱帘遮住了脸,隐隐约约只看见翦水秋瞳。   路过那青楼楚馆,斜倚着栏杆的梅姨看见莲曳,闪躲着不见他,旁边的小姑娘看见,一个个叽叽喳喳的:“哎,好妈妈,往日看见俊郎君都恨不得贴上去,怎么今个儿还躲在走?”   莲曳生的秀美难描,走在街上就仿佛与世隔绝,自成风景,青楼的小姑娘看见他一个个红了脸,咬起手帕起来,有大胆的要喊,梅姨眼神复杂起来,一个巴掌就打过去。   “狗东西上不得台面!什么祖宗都敢胡招惹,仔细你的臭皮!”梅姨把她们骂了一通,黑着脸走了。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莫名其妙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一个来的早的姐姐开了口:“那个人千万不能招惹,你道他是谁?当今不可多得的新权贵。”   “那为什么不能招惹啊?”一个姑娘眼红的看着他牵着的女子,那女子背影纤细:“他旁边那个有我好看吗?”   “人家是文太傅的亲孙女!差点指给太子做太子妃的!你是什么玩意!按道理她还是低嫁了呢!”那知事人骂她:“你们知道什么,梅姨为什么不敢惹她,那个大人…以前就是这里出去的!他娘,当年是这里头牌!莲蕊。”   “啊…”姑娘们都震惊了:“这里出去的?”   “是啊,当年梅姨得罪了那个大人的娘,大人得势的时候,把梅姨弄的多惨,又是要剁手又是要跺脚的…还是那个头牌替她求情才留了一条命…”   几个小姑娘脸吓的煞白,那人又开口。   “你可别看着他靠老婆得势就以为他窝囊,起龌龊念头去勾他,他是出了名的护老婆,不近女色,当年连宰相府大小姐都拒绝的人,你们能有什么本事!各干各的去,安安分分的伺候着,都散了吧。”   姑娘们四处散了,一个瘦弱少年一言不发的蹲在门口,呆呆的看着莲曳和耶溪离去。   “狗东西!起来干活!”梅姨正窝火,看见他们走才敢出来,她一脚踹向门口少年:“干活去!”   少年眼里波澜不惊,乖乖的退下了,去后院刷碗洗盘子。   “妈的,以为自己买了个干净货,谁知道洗干净也是个脏兮兮的。”梅姨厌恶的看他一样:“还叫锦兰呢,我看叫烂货差不多。”   这段时间私阉流行,京城何处都在偷小孩,官府四处抓私阉的人,京城里面偷来的小孩都能卖的卖了,她本来是没有想法,但是考虑到最近几个大官有特殊癖好,她就通过熟人偷偷买了一个,说要白净的。结果送来的是个黑不拉几的,洗都洗不白了。   梅姨白花了五两银子,气的要死。   锦兰死死的盯着莲曳离去的背影,莲曳感觉到有人看他,回头,看见了少年微微一愣,耶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回头看看。   “没事,我们回家。”莲曳微微一笑。   “等等,刚才你看到的是青楼?”耶溪怒了:“你做什么!到处拈花惹草!当我是死的吗?”   莲曳若有所思的看向她肚子,趁着没人看见轻轻摸一摸,自言自语起来:“可能是个带把的?都说酸儿懒女,我看你这几天,醋劲蛮大的。”   “不要扯开话题!”耶溪凶巴巴的看向他:“你说清楚!”   莲曳有些诧异,在他心里耶溪虽然会撒娇胡闹,但从来没有这么凶过,以前在街上他怎么回头她都不管,看一眼大姑娘耶溪也只是调侃他一句,怎么一怀孕了,怎么凶起来。   莲曳突然有一种危机感,这样发展下去,他有可能变成陈季常一样的妻管严。   “没有,你放心,刚才是看见一个熟人。”莲曳赶紧解释。   “老相好?”耶溪沉了脸。   “男的,小孩子。”莲曳尴尬的笑。   “蓝颜知己?”耶溪脸色更难看:“娈童?”   “真的没有。”莲曳苦笑,刚才那个身影,像极了前世一个人。他好不容易把耶溪哄着回家,耶溪眼皮子红红的仿佛被欺负了一样,文夫人看见了,瞪着莲曳,莲曳只觉得百口莫辨。   文夫人把耶溪带进了房间,回头喊住了莲曳,莲曳低着头在外面,文夫人哄着耶溪一会,关上门出来,她叹口气看向莲曳:“辛苦你了。”   莲曳愣住了,他娶耶溪这么久,文夫人从来没有服过软对他客气过,他诧异的看向文夫人,文夫人不再看他,只是轻轻开口:“耶溪的脾气,你多担待着,不怪她,怪我。”   莲曳不说话,文夫人沉默一会继续:“我的事情你也知道,她从小就向着我,知道我的苦衷,她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父亲,甚至不如没有父亲。她那个父亲在她一出生就抛弃了她,她现在有了,她也怕…被抛弃了。所以患得患失,你体谅着,莫气到她。”   “她是怕很了,怕够了。”   莲曳豁然开朗,心里一酸,沉声开口:“莲曳知道了。”   二话不说,文夫人悄然离开。莲曳叹口气,敲门,里面传来凶巴巴又软乎乎的声音:“干什么!出去不要进来!”   “进来看看你。”虽然耶溪语气不好,但是莲曳还是喜欢到不行,又凶又软的耶溪,听着就想欺负,就想捧在手心疼。   “不要!”   莲曳没有多想,以为她还生气,就轻轻的开了门进去,一下子呆住了,耶溪正在换衣裳,她捂着小被子,香肩半露,眼圈红彤彤的就差哭出来了。莲曳喉咙一紧反应过来赶紧关了门,耶溪缩在被子里面泪汪汪:“出去,别过来。”   “怎么这么害羞?”莲曳转过背来不看她,耶溪松口气赶紧穿衣裳,她没有看见,莲曳一直往镜子里面瞟,眼神追着那露出来的如玉洁白,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他可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啊。 第93章 旧恨郁结偏生折辱   耶溪换了衣裳, 也没有发现莲曳的异样, 她红着脸要赶莲曳走, 莲曳就赖在她房间不走,耶溪没办法,只得留他带着, 他似乎对耶溪的房间十分好奇,到处看。耶溪也就由着他翻看自己的东西了。   翻着翻着,莲曳停住动作,他翻到了一卷纸, 打开愣住了,那是他最开始的时候,练字的黄纸,粗糙而简陋, 上面的字丑的不忍卒视。   他看向床上侧着身子看书的耶溪,嘴角笑意浮现。   耶溪过了半晌回头, 看见他翻出来了陈年旧物, 吓了一跳:“别!住手!不要看啊!”   莲曳一笑:“看都看了。”   耶溪气鼓鼓的跳下床, 看见莲曳把书桌下的东西细细的摆在地上,一件一件的数, 她也蹲了下来,看那些东西。   莲曳看她光着脚, 赶紧开口:“去穿鞋子。”   “铺了地毯。”耶溪就是不去。   莲曳叹口气,自己把外袍脱了,要垫在耶溪脚下, 耶溪有些吃惊,那是莲曳最喜欢的外袍,大气的玄色上描绘着暗红的莲花,他爱惜的不得了。眼看那个妖艳欲滴的莲花就要到自己脚下,耶溪摇摇头。   “算了算了。”耶溪撇撇嘴:“我去穿鞋子吧。”说着光着脚又要跑走。   “垫着,”莲曳面色沉几分:“一天到晚跑来跑去的!”   看他面色不善,耶溪眼泪珠子又是要往下掉,她委委屈屈的开口:“你凶我。”   莲曳叹口气,一把抱起她,把外袍踢到地上,把她轻轻放上去,外袍上带着他的体温,耶溪心里一暖,她白如玉的脚在暗红的莲花上,滟滟生香。耶溪无可奈何的轻轻踩着那莲花,有些可惜:“这么好个东西…给我糟蹋了,岂不可惜?”   “不可惜。”莲曳低头盖住耶溪的脚:“我瞧着,什么东西给你都是应该的,算不上糟蹋。”   “什么话…”耶溪红了脸,感觉脚上暖呼呼的,莲曳继续翻起来东西,翻出来两个人很久以前的东西,有莲曳送她的莲子手串,有莲曳写的文章,上面被文太傅画的圈圈点点,有耶溪在莲曳卷子什么画的小人画。   那些年的一点一滴,都被耶溪珍藏了起来。   “好了…别看了。”耶溪开口,看向莲曳微笑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那些东西…是留着老的时候看的。”   “现在看不得?”莲曳收拾好那些笔迹物件,突然低头俯身,双手撑在耶溪两侧,他逼近耶溪,笑吟吟开口:“看不出来…原来一开始,你就惦记上我了,文三小姐?”   “没有,我没有。”耶溪气势明显的弱下去。   “那你留一个男子的东西在闺房…是几个意思?”莲曳逼的离她更近:“而且,只有我的。”   “你说说,”莲曳劝诱她:“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看上我了?”   “我没有!”耶溪委委屈屈,莲曳突然俯身下去,耶溪的呼吸滞住,呜呜咽咽的叫不出来,莲曳有些坏心眼的撩拨她:“说不说…不说我不放…”   “呜呜呜…”耶溪呼吸不过来了,只能泪汪汪的挣扎点头:“是…是我…看上你了嘛…”   “我知道。”莲曳面色微红的放开他,气息有一丝的紊乱:“因为…我最开始…也看上你了。”   耶溪:“……”   莲曳自顾自的把耶溪抱回床上,笑着开口:“只是那个时候,完全不敢想,哪里敢想把你娶回来?说出去要被笑话死的…我就心里想,什么时候能把你娶回去…”   耶溪哼一声,莲曳捏她脸:“你们家门槛太高,我好不容易跨进来,你可别想把我赶跑了…”   “谁赶你…腿是你自己的,要跑也是你自己跑。”   莲曳叹口气,把耶溪揽入怀里:“说过多少次了,你就是不信我。”   “我没有。”   “从来只有你不要我,不管什么时候。”莲曳语气深沉几分,仿佛在追溯什么遥远的回忆:“我只知道一个词。”   “什么?”   “从一而终。”   耶溪抖一下,笑出来:“你是个男人,说这么小家子气的话…做什么。”她笑的身体发颤,莲曳把她抱的更紧,耶溪笑一会,停住了,半晌开口。   “谁不是呢?”   恍惚间回到了那深深宫苑,那个穿着深红色宫袍的女人独卧在紫檀床榻,一个人听着夜深沉。看见宫香袅袅升起的青烟,她身旁一个紫袍太监,那太监身上彩凤凛然绚丽。   两个人,隔着薄薄一层软烟罗纱。   “你说…他说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怎么就不算数了呢?”女子的声音,幽美而透着疲倦苍老。   “娘娘,皇上日理万机…”   “在贵妃娘娘房间日理万机?还是在南贵人那里批阅奏折?你说…从一而终…有那么难吗?”   “从一而终…”那太监终于开口:“得看什么人啊娘娘…这一…一旦选错了,也就没有终可言了。”   那女子声音一顿:“是啊,一开始就错了。”那声音无限惆怅,似轻烟袅绕向太监。   那秀美面容太监默默的看着帐内倩影,掩去眼底的算计。   大抵,最开始的时候,都错了。   还好,重新来一遍,我们都对了。   温帝和许皇后下葬后,文武百官都为太子的登基大典做筹备,莲曳也忙的焦头烂额,他一直留心着找晋王,可是晋王也不是个善茬,在京城里面搜了好几天,一点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莲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但是比较是记忆,前世和今生,很多地方已经完全改变,也不足为奇,他还是调兵遣将,护住太子众人。   莲曳离开了东宫,没有直接去文府,而是先去了邱公公那里看他,邱公公笑眯眯的似乎很高兴的样子。莲曳纳闷:“义父遇见什么喜事了?”   “今天,捡到一个好苗子!”邱公公笑着迪奥起了烟斗:“添香楼里面一个小东西,被我买回来了,洗干净,白白净净的。是个当儿子养的料子。”   “添香楼?”   “是啊,她嫌弃这小孩儿不好看,其实她是不知道怎么洗白,这娃娃还怪有本事的,用东西涂的脸上脏兮兮,一般洗不干净。”邱公公摇摇头:“改天阉了送宫里面陪陪太子,也算你的人了。”   莲曳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叫什么名字?”   “咱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寒衣。”邱公公吐口烟气:“原来的名字太富贵了,叫锦兰。”说着哼一声。   “咱们贱命,配不上这个名字。”   莲曳听见这个名字,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好家伙,来了啊。   这个寒衣,算起来还真是和他缘分匪浅,前世自己在宫中当权,他就看上了这个叫寒衣的苗子,好看,聪明,他想收寒衣做干儿子,结果寒衣反投靠了太子,和自己作对起来。   最后自己的死,也和他的筹谋离不开。   一个小太监模样的人来了,畏畏缩缩的开口:“大总管,那个…还在闹,刚刚撞了柱子,寻死觅活的…”   “喂点药,”邱公公淡淡开口:“抬到蚕房去,把他嘴巴塞个鸡蛋。我马上就去处理,横竖一刀的事情,早晚都是这个命,告诉他,认了命罢!”   “义父,我能不能去看看,这个寒衣?”莲曳一笑,邱公公摇摇头:“那地方龌龊,你不要去,脏了你。”   可那地方,前世他比谁都熟悉啊。   莲曳摇摇头:“义父,你把那寒衣喊出来,我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人。”   “行,喊他出来。”邱公公爽快答应了。不一会儿,一个瘦弱少年被两个小太监押着出来,看体型似乎只有十三四岁,他白净的脸上满是不甘的泪水,被按着扑通一下子,跪在了邱公公和莲曳前面。   莲曳缓缓起身,用那柄玉骨扇子轻轻勾起他下巴,寒衣一个瑟缩抬头,愣住了。   面前的人,锦衣华服透着股凛然清朗,贵气天成。他肤白细腻如女子,细长的眉眼顾盼间令人惊艳,朱唇不点而红。明明是秀美绝伦,却有着凛凛不可侵犯的威严。   那是贵气吧…和他们这些贱人不一样…   寒衣低头,莲曳一笑:“抬头。”   寒衣愣愣的抬头,莲曳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寒衣,微微一笑:“是挺好看的,义父好眼光。”   “是啊,我看人的本领从来没有失手,阉了送宫里,绝对是好苗子。我正缺一个好徒弟呢。”邱公公一幅仿佛恩赐的语气:“寒衣,老实点,我抬举你,不然…你可别过咱太监们心狠手辣啊。”   寒衣抖一下,颤抖着摇头。   “做人要识抬举,”莲曳突然开口,他坐在黄梨木的椅子里,捧着茶盏微眯着眼:“做邱公公的小徒弟,多少富贵都在前面呢。”   “我不要做太监!”寒衣毕竟是孩子,泪流满面:“大人!求求你救救我!我不要做太监!”   邱公公面色一变,眼看就要发火,莲曳对他一笑示意他莫气,然后他起身,慢慢的走到寒衣面前,淡漠的面色有一种说不出的倨傲。   “救你?”莲曳一笑:“我可不缺小徒弟。”   “我可以当小厮!端茶送水擦桌子抹地什么都行!扫茅房都可以!”   “可是我不缺啊,”莲曳摇摇头,笑的温和:“我只缺…一个东西。”   寒衣瞪大了眼睛,眼里闪动着渴望。   “我缺一条狗。”莲曳笑的风光霁月,可嘴里面的话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恶毒:“一条会听话,只对我摇尾巴的狗。” 第94章 碾折清骨莲曳其人   寒衣愣在了当场, 他面上浮现出难堪和不甘, 莲曳已经淡然的回到了座位上, 他轻轻展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起来,俊雅的眉眼清澈如莲华, 难以相信那些恶毒的话是从他口中出来的。   邱公公一笑,看向莲曳,他好歹是莲曳的干爹,岂不知道莲曳是个什么想法?很明显那莲曳想刁难他, 他鲜少看莲曳刁难人,也来了兴趣,旁观着寒衣的表情。   泪珠在寒衣眼眶里面打转,寒衣忍住不让它流下来, 他咬唇,血丝缕缕,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风光霁月的男子要如此的刁难他…   他是人, 不是狗。   可他也不想当太监。   他偷偷的转头, 四周都是高高的围墙,衙役而森严, 那小小的门敞开着,一只小麻雀飞过, 啾啾叫两声,他心里一动,腿微微颤抖。   莲曳一笑, 寒衣不敢看他,拔腿就跑,少年的爆发力不可小嘘,邱公公都没有看清他就没命的疯跑走了,仿佛用尽了全身发力气。   “哟,”邱公公眯起眼睛:“胆儿还挺肥…来人…逮回来!”   “义父。”莲曳向他摇摇头,微笑起身,走向邱公公院中的一个大铁笼前,里面一只纯黑的恶犬正瞑目养神,一感觉他走近,露出铜铃般的大眼睛,凶光毕露,开始狂吠起来,莲曳打开笼门,丢给那狗一条布,那狗闻着布,狠狠的叫两声。   莲曳对门口看一眼,那狗吠叫一声,雷电般的窜出了门。   “哟,稀奇啊,”邱公公眯起眼睛:“什么时候这么凶残了?”   “难道看到个对眼的,义父恕罪。”莲曳笑的依旧温和,他不慌不忙的出门:“我去看看那个寒衣。整死了可就难看了。”   莲曳刚刚出门,就听见一阵哀嚎,少年的声音悲彻云霄,莲曳走到了死胡同口,好几个人围着看,都纷纷摇头叹气:“可怜啊。”   寒衣被困在墙角,如同一只可怜的牢笼困兽,他满脸的凄惶,被那恶犬逼的无处可去,站都站不稳,那恶犬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白森森的牙,在寒衣身上啃咬着,闻见血腥味,狗越来越兴奋起来,牙就要狠狠的扎进肉去。   “你们别光干看啊,把狗赶走啊。”   “u,别说了,那狗的邱公公家的,咱们管不着啊。”   寒衣希翼的眼神暗淡下去,他连叫喊的声音都渐渐发不出来了,身边的人渐渐的散了,只有一个人迎着自己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挡住了所有的光。   “嗾!”莲曳淡淡开口,那狗听到了,乖巧的松口,跑到莲曳身边蹲下,蹭他的小腿。   莲曳也微微蹲下来,看着寒衣的眼睛。   “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看了?做太监做狗委屈你了?”莲曳勾起一个讽刺的笑:“你看看,你连狗都不如。”   说着,看都懒的看他一眼,莲曳转身离开,仿佛扔弃了什么垃圾一般。   寒衣眼里的屈辱和悲哀几乎要淹没自己,他的泪已经空了,看向莲曳挺拔的背影。   他不是青楼出身的吗…为什么他可以锦衣华服荣华富贵车马轻裘…而自己,现在活的这么屈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连狗都不如。   “我…”他张口,想说什么。挣扎着起身却没有力气,莲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伸出了白如玉的手。   寒衣的心漏了一拍。   下一秒,那好看的中指勾起,是唤狗的姿势。   寒衣的心如坠深渊,他脑子里面最后一根线啪的一声断了,他擦擦眼泪,麻木的冲莲曳点点头,他拖动着残破不堪的身子走到莲曳身边,身形不稳,直接跪了下来。肮脏的东西蹭脏了莲曳洁白的衣裳。   “怎么?赶上来了?”莲曳笑。   寒衣低头。   “想好了,在这里饿死冻死,挨一刀去宫里面…或者是做条狗…寒衣选好了?”   “选好了…”寒衣闭眼:“大人…我…”他吞吞吐吐半天,才艰难的吐出那个字。   “我做你的…狗…”   莲曳满意的摸摸他的头:“乖。”   “就算是狗,也得不丢主人面子,这狗,多少人想当还当不上呢。”莲曳冷下脸:“起来,跟我回去。”   今天的莲曳没有像往常一样按时回来,耶溪等的无聊,正好碰上鹤官和王招娣来看她,就留他们吃了晚饭,三个人在院子里面散步,鹤官似乎对秋千架情有独钟,他一个人在上面浪,王招娣和耶溪聊天。   “鹤官他现在收了两个徒弟,心定下来了许多。”王招娣的声音软软的:“他腿伤也好了许多,他说以后上不了硬戏,但是有些唱功戏还是可以来的。”   “他上不了跷了吧。”耶溪皱眉,鹤官上台,看的就是一个跷,他原本就是宗筱派的,跷攻京城无敌,踩跷连唱三台不带喘。现在腿坏了,只怕上不了跷了。   “嗯,但是他学的多,少年时候拜了许多师,什么都学过,梅程尚荀,徐黄朱张,都学过,加上他当年昆戏底子又好,不出来唱戏实在是可惜了。”王招娣微微一笑,仿佛陷入了回忆:“莲大人给他打的头面,他天天摸了又摸,我看得出他心思。”   “也是,那是他的命。”耶溪想起莲曳的话,两个人说话间,莲曳回来了,带着个瘦弱的孩子,鹤官第一个看见,懒洋洋开口:“哟,看不出来你好这口?”   “你怎么来了?”莲曳语气说不出的嫌弃:“头面不是给你送过去了?”   “我可去你的吧!”鹤官气的牙痒痒:“老子跟你十几年兄弟情,就值个头面?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呵。”莲曳冷笑一声,不再理他。   寒衣偷偷的看着这府里面的景色,仿佛进了仙家,鹤官阴柔的面容凑在他面前,被他的恶臭熏的直往后倒:“你从哪个垃圾堆捡回来的?脏死了。”   “你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莲曳淡淡开口,语气里面的讽刺显而易见,鹤官气的脸通红又说不出话来,莲曳开口:“带他下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寒衣怯懦的下去,木桶里面的水铺满了花瓣,清香四溢,他看着自己的污垢在干净的水里面化开,突然有一种负罪感。洗了三遍,他皮肤都被搓红了,下人才让他出来,换上衣裳。   寒衣看着镜子里面那个苍□□致的少年,眼神恍惚。   他现在终于干净了。   可是他…还是个人吗?   寒衣出来,仆人敲着莲曳的门,莲曳轻轻开口:“进来。”仆人就把寒衣推了进去,寒衣愣愣的看着里面,只看见莲曳目光温柔的能滴出水来。一个女子坐在他腿上,白衣红裳珠翠夺目,莲曳正给怀中女子喂饭。寒衣进来,他看都没看。   耶溪眼尖,看见了有人进来,她赶紧逃出莲曳怀抱坐到旁边凳子上,红着脸瞪他,莲曳一笑,把碗给她。   耶溪不理他,看向地下跪着的少年,好奇开口:“什么人?”   “捡回来的。”   “捡回来的?”耶溪纳闷的看着麻木的少年,她总感觉这个少年有些眼熟:“什么名字?”   “锦兰,”莲曳开口,前世的耶溪只知道寒衣,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原来的名字:“前程似锦,芝兰玉树。”   “好名字。”耶溪眼睛一亮。   寒衣愣住了,他以为自己以后不可能再拥有这个名字了,那个大太监说,自己命贱,不配这个好名字,所以强硬的改了名字。   他已经做好了一辈子用这个凄惨的符号,从前的美好尽归西风。   可是这个人,又把他的名字还给他了。   “你是要收徒弟?”耶溪笑眯眯对寒衣开口:“锦兰?头抬起来了。我看看。”说着打量一下点点头:“长的倒是挺好看的,秀气灵动,看着讨人喜欢。”   “嗯,”莲曳点点头:“我缺一个书童,府里面的都嫌愚笨,这个看着聪明,先带带他,随便教教他。”   寒衣愣住了。   耶溪点点头,看着寒衣瘦弱的脸蛋开口:“可吃饭了?过来用点饭吧。”说着对文烟使个眼色,文烟笑着带寒衣下去,到了厨房,文烟给他盛了慢慢一碗大米饭,把锅边的菜添起来一碗。里面肉片子土豆粉条白菜炖的香气扑鼻,寒衣狼吞虎咽起来。   “小心别噎着!”文烟喜欢他精致的小脸,忍不住的捏了一把,寒衣红了耳根,害怕的看向她。   “我就捏捏!没别的意思!”文烟又气又笑:“想什么呢死小鬼!老娘当你娘都可以了!”说着,强硬的给他添了一碗鸡汤,寒衣眼睛一亮,三口就囫囵喝下去了。把文烟笑的不行。   寒衣喝完,和文烟也熟悉了一些,他怯生生的问:“姐姐…莲大人他人…好吗?”   “好啊,”文烟笑眯眯开口:“怎么不好,我给你说,他啊,是京城第一美男子,皇上都赞他芝兰玉树惊才绝艳,他人也好,从来不苛责下人。最重要的是,他专一的很啊…除了我们小姐谁也不理会。京城多少大小姐被我们小姐气死哈哈哈哈…”   “可是…我感觉…”寒衣吞吞吐吐还是没有开口。   他感觉莲曳对他,有很深的敌意。   “好好干!别想那么多!”文烟笑眯眯:“姑爷人可好了,你小子几辈子的福气能当他书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我给你说,你当个三年,都能考秀才了呢!”   秀才…寒衣恍惚了一下。   一个咋咋呼呼的男人在外面吵:“烟儿你和谁说话!怎么是个男的的声音?谁在里面?”   “你烦不烦你死不死啊!”文烟被吵的气急,出去吵架去了,寒衣端着油腻腻的碗,碗里残留着鸡汤的香气。寒衣呆呆的张口,把最后一滴汤舔进口里。   好好喝。 第95章 锦兰往事子丑寅卯   吃完饭和莲曳散步, 两个人说了会贴心话, 莲曳像往常一样回家了, 耶溪回房间睡觉,躺在床上,那个少年精致的容颜浮现在脑海。   她总觉得哪里看过。   想了半天没有想起来, 耶溪苦恼的睡觉去了,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文烟轻轻的敲门:“小姐,睡着了吗?”   “进来吧。”耶溪烦躁的挠头发起来:“我睡不着, 你要过来陪我睡吗?”   文烟推门进来,她褪去了外衣,穿着干净的衣裳上了床,她身上淡淡的香, 耶溪分她半个被褥,在她怀里叹气:“我睡不着。”   “小姐有心事?”   “我不知道。”耶溪叹口气:“心里不踏实。”   文烟抿嘴, 半晌才打定主意似的开口:“心里不踏实才好, 小姐若是心里踏实, 奴才心里倒七上八下吊水桶。”   “怎么了。”耶溪盖被子的手顿住。   “小姐,你好糊涂。当局者迷我们这些旁观奴才倒看的清清楚楚, 那个戏子进家里面的时候,我们就觉的不对劲了。你想想看, 姑爷那个地方出来的,本来就惹人闲话。”文烟小心翼翼的看耶溪表情:“现在他又和那些人牵扯不清…”   “戏子是什么人…他公然就带回家来照顾,两个人天天在一起不清不楚…指不定他们做什么事呢…”   “今天又带个少年回来, 那小孩眉眼清秀,眼睛跟湾秋水似的勾人…小姐你可能不知道,但是现在的大官们都好这口,天天书房里面厮磨,保不准出什么事!小姐要提防着姑爷身边啊!”文烟激动起来:“不是单单防着女人就好了,有时候男人之间…不是您想的那么单纯啊!”   耶溪定定的听她讲完,看她一眼:“你这话说出来,别说我,鹤官都要唾弃。”   “如果不是鹤官,现在保不准莲曳和文家连骨头都没有了。你莫看鹤官外表风流成性,他比谁都硬朗。”耶溪叹口气:“他就是喜欢凑个热闹,你看莲曳不在家的时候,鹤官天天和我一起说说笑笑的,莲曳看见可曾说什么了?”   文烟涨红了脸:“可是,这闲言碎语满天飞的,都在笑话啊。”   “笑话谁?笑死他们,也和我没有关系。”耶溪毫不客气的开口:“我困了,要休息了。”   文烟知道耶溪在赶她,只能红着脸出门。耶溪躺下,心里郁闷几分。   莲曳和鹤官两个人她能理解,毕竟是多年师兄弟,从小就打打闹闹的。但是哪个新来的小孩,她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莲曳不会真的有那方面的心思吧…   不应该啊…以前也有人塞过娈童给他,他扭头就转手送人了。   突然,耶溪脑海中灵光一闪,一张模糊而熟悉的脸和那个少年的脸重回在一起。耶溪呼吸一滞。   寒衣!   她想起来了,那个小孩的眉眼,像极了前世皇上身边的心腹太监,寒衣。   那时候,莲曳把持后宫,架空朝堂。和太子势同水火,寒衣就是太子心腹,莲曳似乎很看好他,多次来招揽,都被拒绝,最后莲曳恼羞成怒直接把他下狱。   后来怎么样,她不得而知。因为莲曳死了。她也跟着身亡。   耶溪心里升起一阵惶恐,这是该来的都来了吗?   耶溪起身想喝点水,抿一口发现已经凉了,她爱喝凉水,可是想起大夫的嘱咐,怀孕不能引凉水,只能叹口气放下杯子,重新回到床上,她坐着睡不着,想心事。   莲曳为什么会带寒衣回来?   难道他也记得前世的事情!   耶溪心里一惊,脑子里面晃过一幕幕身影,她已经一直没有联系起来,现在一想,莲曳自从发疯之后,有些细小的地方变的寒前世一模一样,喜欢披头散发,看人就眯着眼睛,没事就要沐浴,换衣服比女人还勤快…   莲曳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   耶溪心里如小鼓齐响,她不明白,如果莲曳知道了前世的事情,那应该也猜到自己也是记得的,那为什么他不说出来,一直瞒着自己,难不成他真的是和文家前世的灭亡有关?   细汗从手心冒出,耶溪感觉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压的她喘不过来气。   她呆呆的坐在精致的床上,被子上还留着莲曳身上的清香,她坐着,一直坐到了天亮鸡鸣。   耶溪大晚上没睡着,困了一上午,中午挨不过去休息,一觉睡到了天黑。起来就被文夫人揪着耳朵骂了一顿,不让人给她送饭,耶溪只能灰溜溜去厨房自己找饭吃。   厨房里面的佣人已经走了,黑漆漆一片,耶溪秉烛进来,昏黄的灯光一下子溢满了厨房,厨房一下子暖了起来,她看向灶台,发现有一碗剩菜,只是好像被人刨过了似的。   耶溪纳闷,突然灶台后面传来清响,好像是有人踩到了柴火,耶溪端着烛台走到灶台后,发现了一个缩成一团的身影,瑟瑟发抖煞是可怜。   “什么人?出来。”耶溪以为是小贼,警惕几分。   那少年慢吞吞的站起身子,耶溪认出来他是寒衣,他手里拿着两个馍馍,眼神里透着畏惧,耶溪看他嘴巴油乎乎的,显然是刚刚偷吃菜的人。   “寒…锦兰?”耶溪笑起来:“大晚上怎么在这里?饿了。”   “没有…”   “那你拿两个馍馍做什么?擦擦嘴再撒谎好吗?”耶溪被逗笑了:“饿了就吃,晚上没有人给你饭吗?”   “有…”锦兰看她不生气,小声开口:“我…饿狠了…没吃饱…”   “那吃吧,”耶溪也不饿,就随手把那剩菜端到桌子上,让他坐着吃,耶溪好奇的看着锦兰,她对锦兰是没有多少好感的,但是面前这个少年过于可怜,让她完全不能把他和前世那个清冷高傲的太监联系在一起。   锦兰偷偷的看耶溪一眼,然后低头扒菜,一手抓菜一手塞馍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不停,耶溪看他手愣住了,给他拿了筷子。   锦兰笨拙的拿了筷子,不好意思的笑笑,夹了几筷子发现不好使,耶溪看他那样子摇摇头:“你没有用过筷子吗?”   “好久没有用了…”锦兰趴完菜含糊开口。   “你是怎么来的?”耶溪突然有些好奇:“是被父母卖去做小太监的?”   “不是…”寒衣眼神暗了下去:“我家里…都不在了,一个人被拐到了这里。”   耶溪愣住了,她没有想过是这个样子,声音也柔了些:“那你原来是哪里人?”   “我家在江南,徽州一个偏僻地方,叫桃花乡。”锦兰咀嚼的速度慢下去,似乎想起来什么,低了头闷闷的:“我爹爹进京来赶考…没有回去…半年前娘也走了…我被拐到了这里。”   耶溪叹口气,倒有些可怜他起来:“原来姓什么?”   “姓安,我叫安锦兰。”锦兰眨巴眼睛,突然打了一个饱嗝,耶溪一笑:“多大了?”   “今年十三。”锦兰有些紧张。   “可念过书?”   “读过一些,识文断字还是可以的。”锦兰眼神里有着期待,耶溪笑笑:“你要跟着的莲曳,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他既然带你回来做书童,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好好的跟着他,顺便读读书,过几年捞个功名也不是不可能。”   锦兰涨红了脸,眼神里有些兴奋:“我还能继续念书吗?”   “他说了,就能。”耶溪无所谓的开口,反正她也摸不清莲曳的想法,照着他说的呗。   锦兰舔舔最近的油,突然一下子站起来,扑通一下跪了下去,给耶溪磕头起来,耶溪吓了一跳,他磕了好几个,耶溪把他拉起来:“你做什么?”   锦兰涨红了脸说不出话,耶溪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笑了笑。   突然外面一阵吵闹,耶溪估计是莲曳回来了,和锦兰出了厨房,果然是莲曳,他官袍肃整,威严凌然不可犯。耶溪笑着接过他脱下的外袍。莲曳看见锦兰,眯起眼睛。   “还在这杵着做什么。别忘记明天寅时初就要起来。”   锦兰有些委屈:“我不知道…是在哪里休息?”   难不成…要他睡狗窝吗…   莲曳仿佛知道他什么想法:“文誉,带他去北厢刚刚收拾出来的屋子,”说着冷笑看他一眼:“那原来是狗窝,现在给你住了。当然你要是想和大黑一起住也不是没有,你和他它熟悉了嘛。”   想到那条凶神恶煞的狗,锦兰赶紧溜了,文誉好奇的领着他:“哎,怎么莲大人对你那么阴阳怪气的,简直像他那个干爹邱公公一样。”   “我也不知道。”锦兰苦笑。   文誉怜悯的看他一眼:“那你要小心,咱姑爷的脾气一般人伺候不了,你既然得罪了他,就要万事小心,把原来的狗窝收拾收拾给你,哎,也估计是折磨你哦,估计就算是收拾了也和柴房差不多,你就当住柴房吧。”   锦兰抿嘴,看上去无比乖巧:“狗窝柴房…也很好了。”   真的,有一个地方住就很好了,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不用天天忍饥挨饿。锦兰自己安慰自己,莲大人把自己带回来,已经是非常的好了。   一个婢女走上来开口:“这间屋子是刚刚收拾出来给这个锦兰小兄弟的。”说着,打开了门。   锦兰愣住了,房间里面灯火明朗,一张干净的床,铺着厚厚的干净被子,四周垂着流苏蚊帐。旁边一张小小书桌,上面摆放着文房四宝。温暖的灯火落在书桌上的小香炉边,微微的照出轻烟缕缕。   锦兰眼圈红了。   文誉傻眼了,马上就跳起来:“不是说是狗窝吗!这他妈就是小少爷住的地方吧!老子待遇都没有这么好啊!”   “人不如狗啊!”文誉哀嚎几声,骂莲曳惨无人道,气呼呼的走了。   锦兰拘谨的看着房间的摆设,摸摸文房四宝,眼角有泪光闪动,他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碰这些东西了。   结果那个人给了他。   那个人把他捡回家,先是把名字还给了自己,现在又把文房四宝还给了自己。   锦兰心里的变扭全部消失了,只觉得高兴,他心头升腾起一种感觉,他想追随莲曳。那个风华绝代惊艳天下的状元郎。   躺在柔软的床上,锦兰很快进入了梦乡,梦里回到了儿时,和青梅竹马一起嬉戏打闹,快活逍遥。   耶溪晚上依旧睡不着,文烟看她翻来覆去的,咬唇出去了,过了一会一个身影拐进门,他斜披着外衣,含笑的坐到耶溪床边,在她耳边轻笑。   “怎么,离了我,睡不着?”   耶溪一个激灵,借着月光看他,莲曳穿着亵衣,衣领松松垮垮几乎遮不住风光。他随手把外袍挂在耶溪衣裳上,然后不由分说的往耶溪被窝里面钻去。   耶溪瞪他:“你干嘛!外祖父发现又有…挨打!打不死你!”   上次就因为莲曳偷偷在耶溪床上睡了,文太傅把他喊去教训了一个时辰。   “你不出声,没人会发现。”莲曳在她耳边笑,热气在耳边挠痒痒一样,一直痒到耶溪心窝。耶溪无可奈何的躺下了,的确,成亲之后一直和莲曳同床,这几天分开了还真的不习惯。   “可算逮着你了。”一双有力的手臂绕过她腰肢抱住她:“叫我好熬。”   “才几天呢!”耶溪笑着摸摸肚子:“你还有九个月要熬呢。”说着轻轻挠他腰,他那里敏感的很,莲曳嘶一声,声音有些低沉下来:“别点火了,你又灭不了,折磨我做什么?”   “我管你!”耶溪笑,手还是不安分:“现在就受不了了?那过几个月,什么小姑娘撩拨一下你岂不是就更把持不住?”   “说的什么话!”莲曳握住她小手,语气暧昧:“没你的时候…不也熬过来了…”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呼吸更加不稳。   “那你就继续熬吧,”耶溪在他怀里蹭,莲曳抱她更紧,耶溪笑一笑:“你太黏人了!”   莲曳的确黏她,成亲之后,虽然不是夜夜夫妻之礼,每天都和她同床,耶溪来月事也不例外,一点不避讳,耶溪都不好意思的。   “得看住了,”莲曳笑:“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人,不黏住跑了怎么办?”   “找别人黏去。”   “不是你,我不甘心。”莲曳有些疲倦的闭上眼,没过一会,已经沉沉睡去。   耶溪感受到身后人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她只感觉安全和温暖,没过一会就睡着了。   莲曳和耶溪睡的极好。因为莲曳不用去宫里面,两个人辰时才起。   一起来,就对上锦兰的憔悴脸。   因为莲曳吩咐了,要他寅时初起,锦兰以为要陪莲曳读书,老老实实的老早起了,一个人顶着寒风在书房门口徘徊等莲曳起来。   结果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锦兰又不敢去继续休息,怕莲曳突然起来看见他不在生气。   于是锦兰整整的等了两个时辰。   困成狗。   锦兰眼巴巴的看着慢吞吞的莲曳,莲曳看他委屈的样子,知道他要怪自己,冷笑一声开口:“以为我故意折磨你?”   锦兰不说话。   “活该被人抓去当小太监,笨死了,我叫你早起读书,你就只会看别人读吗?自己眼睛嘴巴去哪里了?难道一辈子做小书童吗?”   锦兰恍然大悟,所有的委屈化为乌无。   原来莲大人是为了他!是他自己太愚笨没有领会大人意思!   他以后一定好好好读书!向大人学习,大人能三元及第,一定是付出了比常人多许多的不易!   以后他每天都要寅时起!读书!   锦兰目光坚定的走了,莲曳打个哈欠,给耶溪盘头发,耶溪笑眯眯的看向他:“你就扯谎吧,整人就整人,别找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哪里有?”莲曳笑。   “寅时起,你也够狠心啊。”   “谁当年不是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寅时起怎么了?”   “是吗?我怎么记得某人天天都是卯时起的还要赖床一刻钟?”   “……” 第96章 胭脂残影顿生嫌隙   没过几天, 锦兰以前完全对莲曳服服帖帖, 崇拜的不得了。天天开口闭口公子大人, 完全把莲曳当成了毕生的榜样。   耶溪第一次被莲曳的无耻吓到。这打一巴掌再给个蜜枣就拐到一个忠犬的损招,他还真用的毫不客气。   莲曳可没了空管他,天天把他扔给文太傅, 文太傅刚刚忙完太子登基的事情,现在又忙教小孩,气的要死,耶溪就天天看他在书房里面对着锦兰吹胡子瞪眼, 锦兰还要恭恭敬敬认真的读书,他眼神里面透露出的对学问的渴望,让耶溪看着都不好意思。   这怕是个小傻子吧。   莲曳上朝去了,鹤官提着鸟笼又溜达到了文府, 他不敢见文太傅,只敢在莲曳的院子里面耍, 耶溪一看他来就笑:“又饿了?”   “王大小姐…”鹤官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又烧厨房了。”   耶溪噗嗤一笑:“熬吧, 熬到什么时候你有儿媳妇代替招娣做饭了。你就享福了。”   “哦, ”鹤官面无表情,突然想到了什么眉眼一挑:“那你和莲曳以后养了女娃娃, 可得教她好好做饭啊,不然我就惨了。”   耶溪笑人反被占便宜, 黑了脸要赶他走:“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往莲曳后院跑像什么话!赶紧回家去,吃招娣做饭去!”   鹤官面色一白, 叹口气:“我还想在你们家蹭饭呢,你们家缺唱戏的吗?我只要管饭就好。”   耶溪纳闷:“都这么久了,招娣做饭难道就没有长进吗?”   “她啊…”鹤官嫌弃的数落起来:“你别说了,天天给我补,熬药煮饭,那个饭她总喜欢放药材在里面,然后油盐酱醋什么都她都不知道怎么放,天天手一抖,一大坨盐就扔进去了。盐现在多贵啊,你看她那个败家娘们…”说着说着,鹤官最近微微上扬:“我心疼她,又不能让她重新做,多麻烦,每天就讲究着吃呗。”   “也就我养哟,换了别人谁养的起啊?”   耶溪笑起来:“你乐意养你就别隔我这里抱怨!秀给谁看呢!”   鹤官撇嘴:“我在想着养两个小徒弟,赶紧来救我,我现在嗓子被盐J的啊…吊嗓子都得半天功夫,指望你女儿是指望不上了。”   “指望我女儿做什么?”一个清朗略尖锐的声音传来,竹帘轻动,莲曳宽袍缓带进了花园,鹤官看见他闭嘴不说话了,耶溪毫不犹豫的出卖了他:“他说啊,指望咱们女儿以后给他做饭呢。”   莲曳眯起眼睛:“哦?你倒是挺有雄心壮志的嘛。”   鹤官尴尬的笑:“咱们关系这么好,现在不都啥,互通有无,指腹为婚嘛,以后你生个女儿,我教我儿子好好念功名,不好吗?”   莲曳扬唇一笑,慢慢开口:“行啊,你还想的挺周全。”   “那可不是吗?”鹤官看莲曳似乎没有生气,胆子也肥起来:“你都能从那龌龊地儿爬出来现在娶到官小姐得中状元郎。我儿子怎么不行?是这个理吧。”   莲曳依旧笑眯眯,只是开口的语气森寒:“你再多嘴,信不信你一辈子都生不了儿子。”   鹤官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走到门口眼巴巴的看着莲曳:“记得找小徒弟给我,不然我天天找耶溪说话。”   莲曳:“呵。”   鹤官没有蹭到饭,叹口气走了,莲曳看着他不的背影对耶溪开口:“下次看见,直接扔出府别理他。他就是吃饱了没事撑的慌。”   “我看他面黄肌瘦的这几天,估计也没有吃饱。”耶溪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有小徒弟给他做饭,我看他要饿死了。”   “改天去乞丐窝给他找两个。”莲曳不耐烦,耶溪摇摇头,突然发现莲曳还没有脱掉外套,就随手去扒拉:“不热吗?”   莲曳摇摇头:“不热。”他眼神有些躲闪,耶溪觉得奇怪,也没有去管他,莲曳回房间换了衣裳,拉着耶溪去用饭,耶溪刚刚喝过一碗参汤觉得不饿,就没有陪他去。莲曳问她去哪里,耶溪说自己回房间休息,莲曳似乎松了口气。   路过莲曳门口,耶溪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认出来是莲曳身边的小太监寿山,寿山一看就耶溪就跑,耶溪很奇怪,喊住他,寿山尴尬的笑:“夫人有什么吩咐吗,奴才去办。”   “你怀里拿的什么东西?”耶溪皱眉,寿山怀里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藏着掖着的,寿山笑容一僵:“没什么…就是爷的衣裳,有些破了,我拿去找人补补。”   “我看看我能不能补?”耶溪一笑。寿山紧张起来,堆笑开口:“爷吩咐了,怕您累着才叫我去找人缝补的,怎么好意思劳烦您呢。”   “他有心了,”耶溪心里一暖,刚刚想走开,突然看见那包裹里面露出来的一个小角,那布料上的花纹耶溪熟悉无比,是自己一针一线绣上去的莲花,耶溪想起来那布料特殊:“别送给别人了,给我罢,那布料一般人找不到也修不好。”   寿山愣住了,不知道怎样才好,耶溪不由分说的拿走了外袍,回到房间,展开一看,外袍完好无损,耶溪纳闷。莲曳这玩的是什么啊。   仔细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损坏,耶溪皱眉,突然顺着光看见那锦绣的莲花上,一抹红痕浮现出来。耶溪皱眉仔细一看,是一块胭脂痕迹。   女子朱唇的形状。   耶溪愣住了,她虽然胡思乱想过,但是没有想到真的成了真,她屏住呼吸,仔仔细细的找着每一处,找到了三处红痕。   一处在脖,一处在胸,一处在肩。凑近了闻,还能闻见一股张扬的胭脂芬芳。   怪不得刚才莲曳吩咐那个小太监去修衣裳啊,敢情是去洗掉这些东西!耶溪怒不可遏,啪的一下把衣裳摔在地上,这可是她辛辛苦苦绣了三个月给莲曳的礼物!   一想到这东西被别的女人弄脏了,耶溪难受的想哭,她怀孕了本来情绪就不稳定,一下子直接倒床上了。   平复半晌,她起身,擦擦眼泪拾起地上的衣裳挂好,仿佛一个没事人一样。   她要看看,莲曳到底要做什么!   她嫁给莲曳的时候,就是低嫁了,这段时间和莲曳正是浓情蜜意,两个人之间容不得她人,但日子一久,总会有厌烦的一天。到时候她怎么办?眼睁睁的看着别人进门。   耶溪咬牙,他要是敢让别人进门,那这个门,她也不要了!   别人骂她妒妇怎么了!莲曳自己宠出来的!他不宠到底,就别怪她不客气。   耶溪本来就是文家最宠爱的大小姐,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她躺床上睡了,过一会,莲曳来敲门,耶溪不理他,自顾自装睡。   没几下,门开了,莲曳进来。耶溪感觉有人在她身边坐下了,轻轻的理顺她鬓边发丝,动作温柔,又顺着被子边缘给掖一遍。   最后,一双手握住耶溪放在外面的手,轻轻的拨开,十指相扣。耶溪感觉身边一重,应该是莲曳又上了她的床。   耶溪脸微红,但是想到那个外袍,热起来的心又凉了下去,莲曳突然在她耳边吹气,耶溪耐不住痒,嘴角一勾,莲曳低笑起来。   “还装,在我面前装什么…”   耶溪撇撇嘴,睁开眼睛,甩开他的手放回被窝,把自己的被窝扯好,继续闭眼:“我累了要休息了你赶紧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莲曳愣住了,摸摸她的头:“今天怎么这么冷淡?”   耶溪不耐烦的使劲摇头:“关你什么事!我困死了!你别烦我!”   莲曳眯起眼睛,看向旁边衣架上挂的外袍,面色复杂起来,眼神也躲闪几分,他苦笑一声看向耶溪:“耶溪。”   耶溪把头蒙被子里,用力一脚踹向莲曳,莲曳闷哼一声似乎很疼的样子。   耶溪有些后悔,但是那外袍上的唇痕像刺一样的刺着她的心。她叹口气,倔强的没有出被窝。   莲曳苦笑,知道现在耶溪肯定不愿意搭理自己,就起床,裹着那外袍走了。   莲曳一走耶溪更生气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和自己解释一下吗?她眼泪水在眼眶打转,气呼呼的换上衣裳就直奔二姐房间。   文嗣音正在缝小老虎帽,看见耶溪来了笑:“赶紧来绣,你的那个得赶紧了,不然到孩子出来了,衣裳都没有。”   “生孩子!谁要给他生孩子!”耶溪咬唇:“我才不要。”   “怎么了?闹别扭了?”文嗣音打趣她:“小孩子家的一天天,也不稳重些!”   “不是,”耶溪哭丧着脸:“他今天穿着我做的大衣出门,回来的时候什么有女子的胭脂印子,还藏着掖着不让我看!你说他是不是!这个死鬼!”   文嗣音愣住了:“不对啊,妹夫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也不相信,可是…”耶溪叹口气。   “他没有和你说清楚吗?”文嗣音纠结:“你去问问他?应该不会吧。问清楚再说,我觉得应该是误会。”   “误会?”耶溪一扯嘴角:“什么误会,能扯到衣裳上?”   “问问不就清楚了吗?别瞎想了。”文嗣音笑。   “行吧。”耶溪存下一口气。   突然,文烟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小姐,府里面来人了。”   “什么人?”   文烟犹豫几分,开口道:“一个女子,说是找三姑爷…她打扮的样子像是公侯小姐…不知道是谁?” 第97章 山雨欲来东陵公主   耶溪沉着气出门, 老远就看见一个少女, 身上的衣裳红如枫叶, 鲜衣烈烈,她眉眼带着傲气,有一种张扬的美艳。   耶溪心里漏了一拍, 那女子未施粉黛,只有朱唇一点红,染了胭脂,那胭脂色刺痛了耶溪的眼。   “敢问姑娘是?”耶溪强颜欢笑的开口, 那女子看看她没有理会,自顾自的开口,说着径直就要闯入大堂:“莲曳呢,我找莲曳, 莲曳!莲曳!”   耶溪压下心中怒火,面色不善起来:“站住!那里来的人, 敢擅闯我文家大堂!”   那女子旁边的丫鬟上前, 对着耶溪就是一推, 她开口:“什么东西,敢拦住我们公主!”   耶溪被推的一愣, 撞到了石桌子上,她赶紧护住肚子, 还好没有什么疼痛,她心里思忖,哪里有什么公主?先皇只有两个皇子未有女儿啊, 那丫鬟有些得意的样子:“还不认得吧,这是咱们公主,你见了公主,还不行礼?”   耶溪皱眉,第一反应是骗子,但是沉下来一想,好像晋王有一个女儿,被封为了东陵郡主,难不成她现在加封为公主了?   “还不赶紧行礼!大胆吊妇!”那丫鬟咄咄逼人,上前要推她。   耶溪气极反笑,看那丫鬟一眼,眼里一片森寒,她上辈子可是专宠后宫的一代妖妃。专治这种无法无天的小姑娘。   那丫鬟的手刚刚推到耶溪身上,耶溪反手就是扳住她手,用力一拉,涂着丹蔻的指尖掐向了她胳膊中间一处穴位。   那穴位是前世莲曳教她的,莲曳手把手的教她,人身上那里的穴位按着最痛,可以拿来惩罚宫人。不用刑不用罚,甚至不流血,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那丫鬟尖叫一声,瘫在地上,手直颤抖,耶溪恍惚间回到了前世,她眼底血气涌动,粉红色的绣花小鞋一下子踩上了那丫鬟的手。   那丫鬟哀嚎一声,挣扎不得,看向东陵公主求救,东陵公主心里一惊,她气势矮了些,看向耶溪:“你是什么人!敢这样对我丫鬟!放了她!你敢违抗我命令吗!”   “我什么人?我是这里主人!”耶溪眼神寒森:“公主?公主也该有些规矩!私闯官宅,欺辱诰命,就是说到金銮殿,我也是有礼!”   “你!”东陵知道了她是什么人,咬牙愤恨起来:“莲曳大人怎么会娶了你这么凶巴巴的恶毒女人!早晚他要休了你!我是公主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官家女!你傲什么!赶紧放了她?”   “官家女?”耶溪冷笑:“东陵公主也不打听打听,是什么官家女?”   耶溪已经冷静下来,仔细的分析了,晋王刚刚进京,刚刚登基的皇帝对他颇有敌意,早晚要斩草除根,现在封她做公主不过一个小小的虚位安抚而已,并没有什么宠爱。   可以说,这个公主的名号是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地位。   晋王现在的狐狸尾巴还没有完全露出来,皇帝也在虚与委蛇,就算她教训了她,第一耶溪是有理的,第二晋王也不敢站出来给这个公主撑腰,皇上因为顾忌文太傅和莲曳,更不会拿耶溪怎么样。   耶溪有些轻蔑的看着这个所谓的公主,公主怒了:“我可是公主!”   “公主又怎么样?”耶溪轻笑:“你是皇上封的?”   “是!皇兄亲口答应要封我为公主。”东陵直起腰瞪着她:“皇上金口玉言你敢不相信吗!还不赶紧跪下了!磕头认错我饶你一命。”   耶溪觉的站着有些累,慢悠悠的坐的椅子上,笑着看公主:“那我怪不得我不知道,我多了个妹妹。”   东陵公主愣住了,半晌涨红了脸:“你!你怎么敢!说这种话!大胆!”   “谁大胆了?”耶溪依旧微笑:“如果你说皇上开口说了封你做公主你就是公主了,那我现在不知道当了多少回公主了。我小时候,就是在先皇身边长大的,他多次把我抱怀里,说要封我做公主。封地千顷食邑万户。都被我外祖父和我娘拒绝了。”   “你去翻翻先皇的起居注。”耶溪起身,一步一步的逼近他:“看看皇上说了多少次。”   “皇上金口玉言,既然兑现了你的话,那我那份也得算数。”耶溪一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我乃先皇亲口所封,论辈分,在你先,论时间,在你先!”   “按规矩,谁给谁跪,还不一定呢!”   耶溪看向地上的丫鬟,轻轻一脚踩上她手,不经意的碾一下:“这丫鬟敢冒犯我,我今个不计较了。”说着面无表情的拎起来她衣袖:“留你一条命,是要你主子好好看看,什么叫规矩!”   东陵面色有些惨白,她原来骄傲的声音也小了下去,表面逞强着不肯退让:“你等着!你骗人…我要去告我皇兄…”   “东陵郡主说话可得注意点啊,现在还没有册封公主,你身份上还是个郡主罢了。”耶溪笑:“皇兄…喊的谁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喊的是你亲哥哥,青州郡王呢!”   东陵彻底的傻了,她哆哆嗦嗦说不出话,一跺脚跑了。   耶溪撇撇嘴,有些生气,她这辈子一直都是乖巧的淑女,今天可算让她找到点当年在后宫威风凛凛的感觉了,结果这个小公主太没有出息了,她还没有欺负够呢就跑了。   真是还没有前世后宫那些人有本事。这公主要是进宫绝对活不三个月。   耶溪摇摇头走了,突然想起来她是找莲曳的,耶溪一笑,觉的自己有必要和莲曳谈谈。她一个人走到莲曳房间,敲门无人答应,推开门一看,莲曳房间空空荡荡,只有床帐垂下。   “懒鬼。”耶溪撇撇嘴,走到他床边掀开流苏帘子,看见莲曳恬静的睡颜,干净而美好。   只是那干净如初生琉璃的面容上,泛着憔悴,耶溪这些天呕气,都没有仔细看他,现在一看,莲曳瘦了好多,耶溪仔细想,这几天莲曳都是很晚才回来,偶尔白天回来,自己也就和他闹别扭。   他处理公务,应该是累极了,一回来又要哄自己。吃饭的时候都是在伺候自己,哄自己多吃点,自己使小性子不吃了,他就只能匆匆的扒两口剩饭解决了。   他也会累。   耶溪叹口气,暂时把那个衣服的事情搁一边,伸手去帮他掖被子,他突然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冷冽:“谁!”   说着,一双手直取耶溪咽喉。   耶溪呆住了,莲曳凌厉的眼神在发现是耶溪后下来,他冷冷的瞧一眼耶溪,被子一裹哼一声继续睡觉 ,迷迷糊糊的说着滚。   耶溪呆住了,成亲之后,莲曳哪里这样对过她,耶溪刚刚心里的心疼消失殆尽,她怒气冲冲的对着莲曳看去。莲曳毫无悔改的心思继续睡觉。耶溪笑着道:“好好好!”   耶溪出了房门,气呼呼的就是要去找二姐,二姐没有找到,却被邱迟拦下来了。邱迟有些犹豫的开口:“夫人息怒。”   “我哪里有什么怒气?”耶溪冷笑:“你们家官老爷架子大着呢,我哪里敢发火。”   “夫人,”邱迟一下子跪到地下:“您体谅大人一下吧,大人他现在内外焦煎。大人他现在有苦难言,万望夫人宽恕些时日。”   耶溪面色丝毫未变。   邱迟硬着头皮开口:“还有夫人,那个大人最烦就是被人吵醒。平日我们去喊他起来,都要被他掐个半死。”说着,拉低衣领,上面一道勒痕触目惊心:“这是上次大人掐的。”   耶溪沉默了,突然想起来成亲前后,莲蕊经常的唠叨,说莲曳起床的说话脾气不好,喜欢掐人摔东西,她仔细一想,好像前世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因为睡觉的时候被人刺杀过一次,所以特别的讨厌人打断他睡觉。一起来就神经兮兮的。因为喊他起床被掐死的宫女也不是没有。   所以,他没有掐死自己还算好的了?   耶溪心里百味交陈,她不动声色,默默的离开了,她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女子,但是有一桩说一桩,她都记在心里,这次掐她不理她就算了。她可怜他一直没有好好休息,一直容忍自己的小性子。   但是,那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野鸡公主,她得问清楚了。   想到她亲手绣花的外袍上有别的女子的痕迹,耶溪就觉得浑身难受。   耶溪想着,坐再莲曳院子里面发呆,石凳子有些发凉,她气莲曳,就坐在上面不走,过了一会耶溪自己想通了,何必为了一个臭男人为难自己?自己在外面受凉,那个死鬼在房间里面睡的香甜呢。   何况她肚子里面还有小宝儿呢,怎么也不能伤着里面的。等死男人醒了再说。   耶溪哼着小调,自顾自的回自己房间了。邱迟从耶溪满不在乎的平静脸上,读出了山雨欲来的前潜在的危险。   邱迟预感他主子醒来会有一阵腥风血雨,他担忧的看看莲曳房间,又不敢去喊醒莲曳怕被掐死,只能一个人徘徊在小院子里面,真的是渐见愁煎迫。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门开了,莲曳睡眼朦胧的走出来,外袍松松垮垮,春光半泄。邱迟看了一眼赶紧低头不敢再看。   莲曳靠着门闭目一会睁开眼,去洗把脸,又是那个不染尘埃是少年郎。   他清醒过来了,对邱迟开口:“刚才我睡觉的时候,有人来过?不是说过我我一律不见?”   邱迟眉头一跳,看着莲曳全然不记得的样子叹口气。   “大人,刚才您休息的时候,东陵公主来了…夫人和她…吵了一架…”   莲曳呼吸一滞:“……”   “还有,夫人刚刚来看您,您没清醒过来,把她掐了一顿…赶了出去…”   莲曳:“……”   “夫人刚刚在您门口坐了好久,眼眶都是红的…后来一个人捂着肚子回房间去了。”   莲曳:“……” 第98章 间不可离冰释前嫌   耶溪回去美美的打扮一通, 拿着莲曳的俸禄出门, 好久没有去首饰店裁缝铺了, 她都快忘记挥土如金是什么感觉了。   虽然说是去花莲曳的银子消遣,耶溪也极有良心的留了一半,留给他回去孝敬莲蕊。   和文烟半天逛下来, 也就打了三件黄金首饰两个翡翠耳环,订了三件最新流行的蜀绣山水的衣裳罢了。   买下来,文烟小心翼翼的看着耶溪,觉的她受到了什么刺激, 耶溪却无所谓,反正是莲曳的钱,不算糟蹋,再说了, 要糟蹋的话,前世她的衣裳大多都没有穿就弃了, 天天花钱如流水, 莲曳也供着她。   耶溪买了细软, 又去买了许多好吃的,和文烟说说笑笑的回到了家, 老远就又看见莲曳乘着轿子离开了,耶溪心里气, 还没有找他算账呢,他又跑了!   耶溪把买的细软一扔,气呼呼的走进房间, 文夫人看见她皱眉:“你外祖父找你,赶紧收拾收拾,把脸上乱七八糟东西给洗掉!”   耶溪赶紧回房间,把脸上胭脂水粉卸的干干净净,换了件朴素衣裳,去见文太傅,进了书房,却发现文太傅也是一脸憔悴。   “外祖父。”耶溪乖巧的开口:“您找耶溪有什么吩咐吗?”   “耶溪,这几天不要和莲曳闹脾气。”文太傅眼底的憔悴刺痛了耶溪的眼:“什么事情过了这半个月再说。”   耶溪不知道什么意思,还是应了下来,她回到房间,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难道莲曳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不让自己知道?   耶溪郁闷的回到了房中,她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觉得等莲曳回来再说比较好。   等到了深夜,莲曳还是没有回来,耶溪叹口气,熄灭了灯睡去了,清晨醒了,闻得一股酒气熏人,她抬眼一看,身边躺着一个醉醺醺的人,面色涨红,浑身酒气。   耶溪撇撇嘴,不知道莲曳又去哪里鬼混了。   走出房间,耶溪看见一脸担忧的文烟,文烟悄悄开口:“小姐,昨天姑爷大半夜才回来,醉醺醺的回来就吐了,小姐,他今天丑时才回来而且送姑爷回来的是那个东陵公主。”   “东陵公主?”耶溪愣住了,她回到房中,扒拉开莲曳身上的被子,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皱皱眉,她存了几份心思,他仔细的检查了莲曳的衣服,果然有几处红痕嫣然。   耶溪并没有急着生气,甚至表现的十分平淡冷静,她记得莲曳是穿着那件外套去的,是找遍了房间,没有找见那件外套。   莲曳的酒量本来就不好,一时半会儿醒不了,耶溪也就没有管他,他仔细的盘问邱迟,邱迟也说不知道外套放在了哪里。   耶溪正在纳闷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说东陵公主派人送来东西,耶溪出去一看,送来的是一件外套,还有一封书信。   东陵公主这回倒是规矩了一回,书信里面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那文字太过刺人。   莲夫人敬启   东陵唯伏请罪,自羞惭愧魂惭色褫,昨夜皇兄于乾清宫设宴,莲大人风姿雅态众所共瞻,巡引三杯,饧然而醉,皇兄怜之,东陵心悦大人已久,弃颜面不顾私出席。   玉山倾颓,东陵沉醉。与沉香亭外成不伦之事。东陵自知羞惭,不敢面夫人,唯有书信一封代呈罪意。东陵不求夫人原谅,只求夫人莫要苛责大人。夫妻百年,莫为区区东陵丧失和气。若是不和,东陵万死难辞其咎!   东陵蒲柳之姿,难承玉树华章。夫人簪缨门第,方配芝兰玉郎。东陵不敢奢求侍候君帚扫,唯求夫人莫嫌东陵。若是夫人不嫌弃,东陵必然视夫人如母如姊,终身侍奉。   ……   耶溪捏紧了手里纸,轻轻一笑,好啊,还赖上她了?她不介意陪这个傻子玩玩。   嫌弃的看一眼那书信,这公主真的是个傻子吧,莲曳酒量出了名的差,说他三杯倒都是抬举他,喝醉了酒,整个身子都是软的,如何和她做那种事?难不成那公主自己拿个东西破了自己再赖上莲曳?耶溪摇摇头,满纸拙劣的谎言看的她都尴尬。   把那纸折好,耶溪端坐房中,把那件外袍叠的整整齐齐的,一边绣花一边等着莲曳醒,大概过了两个时辰,莲曳悠悠转醒,直喊头疼,耶溪不动声色的喂了他醒酒汤,命人搀扶他换衣服洗漱。   莲曳清醒了,要再进房间的时候,邱迟拽住了他,他担忧的看一眼单纯的主子开口:“大人…您悠着点。”   “怎么了?”莲曳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您…今天是被东陵公主送回来的,刚刚公主又派人送了书信和您的外袍给夫人…”   莲曳眼底一片森寒:“她怎么敢!”   邱迟沉默一下:“大人,我看夫人心绪起伏,必然郁结于心,您…小心点。昨天的事情加上今天的,夫人可能要一并找您算帐了。”   莲曳:“……”   该来的还是要来。   莲曳认命的低下头:“我去看看她。文太傅那边你先支应着,就说一切顺利按计划,让他不要操心。”   “是。”   莲曳敲了敲耶溪房间的门。   耶溪端坐着,面上挂着端庄的表情。仿佛一个贤惠的妻子,等待着丈夫的归家。   莲曳进来,笑着走到耶溪面前,伸手想挑耶溪的有些凌乱的发,耶溪挡住他,冲他一笑:“不敢劳烦夫君。”   “我…”莲曳怔住了。   “有什么话夫君对其他人说吧,耶溪不想知道。也不能知道。”耶溪语气很平静:“夫君现在位渐高权渐重,自然与我闺阁之蛙不同了。”   “没有。”莲曳有些急切的握住她的手。   “夫君眼界高了,是好事,耶溪岂敢拦着夫君?”耶溪拿起那漂亮的外袍,摸着上面细密的针脚:“夫君现在,也不需要这简陋袍子御寒了。”   “瞎说什么话!”莲曳一笑,有些尴尬。   耶溪起身,走的角落,莲曳才看见那里有一个火盆,里面烧着炭火,怪不得刚刚进来感觉有些热。   “衣服不需要,可以烧给需要的人。”耶溪淡淡开口:“我外祖母寒疾而亡,正怕她在那里冷那,这外袍烧了正好替她取暖。”   “这外袍花了我多少心血,与其平白的遭人轻贱糟蹋了,不如去慰籍她老人家一片心,还落得个孝子的名号流传天下呢。”   说着,耶溪轻轻一扬,那火盆里面的火苗一见到灿烂漂亮的外袍,一下子亮起来,火光一下子就窜上了外袍底端,热烈的倾诉着毁灭般的爱恋。   莲曳急了,一下子上前夺过了外袍,赶紧的在地上砸扑灭火焰,耶溪冷眼看他。不说话。   莲曳看着被烧的底端参差不齐的外袍,心疼不已,他抱住袍子,想搂住耶溪:“何苦来!做什么烧它!”   “这个袍子,”耶溪不理会他:“京城从北疆运来的乌蚕金线,江南运过来的贡锦,请的宫中画师画样,三百名宫中绣娘做了一个月的袍身。”   “上面的莲花,我绣了三个月。”   “可是一眨眼就没了,这个线是一根从头到尾不断的…”耶溪看向他,眼里有泪光:“补也补不回来了。你知道吗?”   莲曳呼吸一滞,看着耶溪,什么的阴谋诡计全部败给了她的眼睛。   他知道耶溪没有安全感,刚刚成亲,就有人纷纷议论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现在莲曳平步青云,文家的主心骨文太傅却慢慢的倾倒,以后就靠莲曳来撑着文家。   他一旦后悔变心,文家岌岌可危。   何况耶溪儿时受的伤害太大。   莲曳闭上眼睛,一下子跪在了耶溪脚边,火盆的小火苗一颤,他把外袍抱在怀里,开口。   “你信我吗?”   耶溪定定的看着他:“我何曾不相信你?我只是想求一个心安罢了。”   莲曳低笑一下:“我错了,不该瞒你,我是怕你担心。”   耶溪压低声音:“我知道现在晋王是狼子野心直逼圣上,圣上也在和他虚与委蛇等待时机,东陵公主的事情,是皇上逼的你?”   “不是,”莲曳神色严肃几分:“晋王想招揽于我,离间我于皇上的君臣关系,东陵公主这几日总是故意的接近我,躲都躲不掉…”   “烂桃花。”   “是,”莲曳笑:“你莫急,最多半个月,一切就结束了。”   “嗯,半个月?”耶溪挑眉:“才见面两天,你们都有夫妻之实了,半个月,我看她有挺着肚子登堂入室,把我这个黄脸婆赶下去了吧。”   “啊?”莲曳呆住了,赶紧摇头:“没有的事!你从哪里听说的东西?”   耶溪冷笑,把手边的纸条递给他,莲曳看了脸色一红,又变的煞白,最后铁青起来:“这个贱人!专会挑拨离间!昨天我是宿醉,寿山搀我义父那里休息的,内务府里面禁卫森严,哪里有她什么事情!”   “嗯,”耶溪挑眉,看向莲曳,莲曳气呼呼到把纸烧了,耶溪拦住他:“哎,别烧,有用呢。”说着,抢到自己怀里:“下午我要找她去玩。她不是想玩吗?我陪陪她。”   “别去,”莲曳叹气:“她就是气你,把我们夫妻气离心了,她就趁虚而入。你莫要理她,半个月后什么都没了。”   “嗯?”耶溪看他要起来的样子,挑眉:“我准你起来了?”说着,自己躺到床上,勾勾手笑眯眯的看着莲曳:“过来。”   莲曳叹口气,挪动膝盖跪过去,耶溪一下子勾住他脖子,莲曳被迫挺直脊梁,耶溪看着那秀美容颜,还没调戏,脸倒先红了几分。   “要休息了?”莲曳放轻声音开口:“我帮你按按腿?听娘说怀孕的时候,腿会不舒服。”   “嗯。”耶溪大方的让他按随便调侃他:“你劲儿小一点,别跟昨天一样掐坏了。”   莲曳尴尬一笑:“我被人吵醒的时候掐人不认人的。”   “为什么那么怕被人吵?凶巴巴的。”耶溪凑近他开口:“以后我哪里敢跟你睡一张床,万一不小心踢醒你了,你还不得谋杀娘子啊?”   莲曳低头不敢反驳,只是低了头闷闷开口:“以前养成的老习惯了,以后不会了。”   “嗯,”耶溪被捏的很舒服,困意来袭她迷迷糊糊的就要睡过去了。睡去之前感觉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怀抱,耶溪笑着赖在怀抱里面。   香甜一觉。   睡足了养好精神,她还要找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玩呢。 第99章 绳困玉山报应眼前   耶溪醒来时, 自己正趴在一个肉垫子上面, 耶溪揉揉眼睛, 发现是熟睡的莲曳,他抱着自己,两个人身上盖着那个袍子。耶溪低头看那个外袍顿时有些后悔, 那是她好不容易绣出来的,莲曳最喜欢的一件外袍,天天穿,还被人嘲笑过是不是穷的只有一件衣裳。   但是她真的讨厌那个女人留下来的痕迹。   耶溪趴在他身上, 支着胳膊看他睡颜,又怕压到孩子,翻了个身子侧过来看他。   好看,怎么看都看不腻。   耶溪伸手要抱他, 莲曳睡的正香,手一甩就把耶溪的手伸开。耶溪气了, 拿脚踹他, 莲曳反过去一蹬, 伸手就要掐人。   耶溪:“……”   好,莲曳你很好。   拍拍有些圆滚滚的小肚子, 耶溪自言自语:“看看你爹爹这副德行,我怎么放心让他带你哦。”说着, 耶溪起身,坏心眼的拿了一根带流苏的绳子,把莲曳的手悄咪咪的系起来打了死结, 绑在了床头。   “叫你掐我,叫你踢我。”耶溪满意的看着莲曳被系在床上的样子,正准备离开,灵机一动,把莲曳的外衣扒了个干净,上面的亵衣也扒了,只留遮裆的衣服。他精瘦的身子线条流畅,肤色柔白而透着韧光。欣赏着大片春色,慢慢的就想起了成亲的时候夜夜他牙着自己的场景,耶溪脸有些红。   莲曳瑟缩了两下,似乎是感觉到冷,过不久他就醒了,睁开眼看见,愣住了。   耶溪笑眯眯的跪坐在床上,给他披散下来的头发梳小辫子,已经梳了好几个了,她正在把辫子绕到后面编起来:“别动,给你梳好看的呢。”   “放开…手,”莲曳苦笑,知道是耶溪在作弄他:“乖,我等会还要去宫里面见皇上呢,放了吧耶溪,晚上回来你怎么弄都行。”   “不放,你喊人来啊?”耶溪笑眯眯。   莲曳叹口气,他现在半裸着,怎么好意思喊别人,下人们看见不知道怎么编排他们呢。   “乖,放了我好不好?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我去晚了惹皇上生气了,削了我的官,就没银子给你买东西了。”   “我有银子,不稀罕你的。”耶溪扬眉语气带酸:“我就把你绑我房间了,省的你天天出去沾花惹草的。”   莲曳一愣,突然一笑,刚刚睡醒的脸上红润未消又添艳色:“你要把我绑屋里?做什么?”说着他舔舔干裂的唇:“白天我陪着你读书写字,晚上云雨高唐?”   耶溪反被他调戏,闹了个大红脸,面子上还得硬点:“把你锁屋里,白天晚上,都陪着我啊。”   莲曳突然面色一变,表情痛苦起来,耶溪慌了:“怎么了!”   莲曳面色微红起来:“有些急…去净房一趟…”   耶溪无可奈何,莲曳要小解总不能还绑着他吧,万一尿到自己床上怎么办?耶溪恍惚想起前世的记忆,那时候他是太监,总是遗尿,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把她香喷喷的被子弄的脏兮兮,耶溪最讨厌的就是他这一点。   “行吧,服了你。”耶溪气呼呼的松绑,莲曳面上的痛苦全然不见,只露出一个微笑,耶溪看见那微笑觉的不妙,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莲曳按到在了床榻上。   “哎!你放手!”耶溪挣扎,奈何莲曳劲大,他拿着绳子笑着把耶溪两只手捆起来:“乖。”   耶溪泪汪汪的看着他,莲曳赶紧给她绑好了,笑眯眯的伏着身子看她:“哭什么?你刚刚怎么对我的?还你不好吗?”   “你欺负人!”   “谁先欺负谁啊?”莲曳笑着把她搂在怀里,耶溪红了脸:“你去穿衣裳!光着的像什么样子!”   “光着?”莲曳语气有些咬牙切齿的样子:“我倒要问问是谁扒的?”   耶溪乖乖闭嘴,只是泪汪汪的看着他,希望他能松绑。   “不哭了,乖。”莲曳擦擦她眼泪:“你越哭,我越想欺负你…”   耶溪眼泪冒的更厉害了。   莲曳咬牙:“行,你能耐,不就仗着我这几个月不能动你吗?”说着凑近她,似笑非笑:“那这帐我都记得,十个月后,再找你慢慢的算。”说着,慢悠悠的穿上衣裳,春风得意的走出了门,轻飘飘的重复耶溪刚刚说过的话:   “把你锁屋里,白天晚上,都陪着我啊。”   耶溪真的是欲泣无泪了,她又不敢喊人,怕被发现,只能苦苦的等,一边骂莲曳一边后悔,自己做什么去惹他呢?他就一个千年老狐狸,自己斗不过啊。   莲曳神清气爽的去了宫中,皇上在乾清宫等他,他身上衣裳已经从杏黄色变成了明黄色,周身的气质也内敛了许多,他看见莲曳来了一笑:“可算盼来了你。”   “何德何能得皇上等待,微臣惶恐死罪死罪。”莲曳行礼:“参见陛下。”   “都说了以后宫里面不必多礼。”皇上叹口气:“你们就是规矩太多了。赶紧帮朕看看。”说着对邱公公使个眼色,邱公公点点头,到外面把小太监们全部赶走了,关上了宫门。   “现在晋王的情况朕是越来越看不清楚了,他只带着几十个侍卫进京,朕也感觉不出来他的野心…”皇上语气透露着犹豫:“若是他真的想谋反…凭什么?”   莲曳皱眉:“静观其变,皇上。”   他心里也在诧异,晋王是私自进京,然后跪着先皇的陵墓前整整三天三夜,哀声痛彻惹人泪下。京城本来对他风言风语,但是一看见他这个样子都说晋王是思念过度才违禁入京,大臣们纷纷求情,皇上无可奈何的赦免晋王的罪。   莲曳本来以为晋王进京,会和他在青州的军队联系,但是监视了很多天,发现晋王一点动静都没有,每日只是去拜访京城的旧友,一起出入酒肆,天天和文人墨客们一起谈书论道,仿佛一个无欲无求的自在闲散王爷。   这辈子和上辈子已经大大不同了。   皇上叹口气:“若是他真的是个安分守己的,只是想看看先皇,那过几日送他回去便是。”   “是,”莲曳低头,心里却在揣摩晋王的心思。   “对了,晋王今个来说了个事。”皇上突然一笑:“他那个女儿东陵,二八年华,待嫁闺中,问朕能不能帮她看个好人家。你怎么看,莲爱卿。”   “那皇上定要给公主找一个家世清白的好人家才是。”莲曳也笑了:“首先那男子房内无人才好,不然岂不是怠慢了公主。”   皇上一笑:“行啊你。把这难题落朕这里了。东陵公主听说现在又哭又闹的,说是非一个人不嫁呢。你到怎么办?”   “儿女情长,”莲曳摇摇头:“不日即忘。”   “那公主一定要嫁他如何?”皇上还不打算放过莲曳,莲曳轻轻一笑:“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啊皇上。”   “朕知道了,”皇上点点头:“这小公主一天到晚的伤春悲秋非君不嫁的,闹的皇宫乌烟瘴气,朕看着她不像个公主样子!于国于家无分毫的贡献,却天天的骄奢淫逸。朕真的后悔封她做公主了。”   “皇上此言差矣,公主身负重责,岂能是无功之人?”莲曳云淡风轻开口:“狼庭与我南朝交好多年,皆凭联姻二字。如今狼庭新皇登基,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再与狼庭结盟结缘?”   “甚好!”皇上眼睛一亮:“即日修国书下狼庭!商议两国和亲之事!”   “是。”   莲曳又陪皇上批阅了会奏折,皇上就被萧皇后喊走了,莲曳也推了出来。   走出寂静的宫门,过来杨柳夹街的金街,一瞬间就回到了那个喧嚣的京城世界,莲曳看着热闹的街道,心里也舒坦不少。   只希望他能护着这盛世,永久一点吧。这样她就不用颠沛流离。   莲曳走在街上,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里面挤着,他面色一变,走到了戏台前,一把领着那个小孩的衣领,把他揪出来。小孩白净可爱,正是他的小书童锦兰。   “斗闹场,绝勿进,邪僻事,绝勿问。”莲曳冷着脸看他:“前几天教的弟子规全部忘干净了吗?在人群里面挤来挤去泥鳅似的成何体统。”   锦兰有些委屈:“我刚刚是听到了…一些事情才来这边的。”   “什么事?”   “大人,我们回去再说吧。”锦兰摇摇头,眼神有些负责。   莲曳不以为然的点点头,随便买了许多吃的,他专门挑重的糕点米酒买,买完让锦兰一路拎着,可怜锦兰拎的满手收汗,而莲曳两手空空的走着,清风吹起他空荡荡衣袖,说不出的清朗磊落。   锦兰:“……”   到了家门口,莲曳又拿过锦兰手里的糕点,进了府去敲着耶溪房间门:“耶溪,今天那儿出栗子糕了,起来尝尝看你喜不喜欢?”   旁边小丫鬟在窃窃私语着:“你看,姑爷又带东西回来了!”   “姑爷对小姐真好啊,每次都带那么多东西回来,我看那糕点好重啊,姑爷拎了一路肯定累坏了。”   锦兰:“……” 第100章 马失前蹄招娣代僵   莲曳走进房间, 就看见了面色涨红的耶溪, 耶溪瞪着他一幅快哭了的样子, 莲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把糕点一放,看见他进来, 耶溪泪珠子不要钱似的滚下来,哭着骂他:“混蛋!死鬼!还不赶紧松了绳子!”她已经憋到快不行了。   “小聋子!”莲曳又气又怕:“不会喊文烟来帮你解开来吗?”   “我哪里好意思!你把我外衣都脱了!”耶溪委屈的瞪大眼睛:“快点,我我我…快不行了!”   她等了许久莲曳都不曾回来,自己憋的不行, 莲曳一松开绳子,耶溪也顾不得什么矜持了,抓过衣裳一披就是往茅房冲去,好久出来, 她腿都是软的,回到房间, 莲曳自知道理亏, 等着她骂自己, 耶溪没好脸色,哼了一下就走了, 理都不理他。   “我没想到你没有喊人…”莲曳笑:“我错了。”   “去你的,”耶溪气到不想理他, 她眼圈红红的,仿佛刚刚和人吵过架一样,莲曳无可奈何:“好了, 莫哭了,再哭太傅又要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没有欺负我吗?”   “有有有…”莲曳哪里敢顶嘴。   耶溪脸上还是臭的不行:“这事情可没有这么容易过去!下次你还敢不敢把我绑床上?”   “不敢。”   “下次我要把你绑几个时辰看看!”耶溪气呼呼的换了衣裳,一个人出了门,她还和王招娣有约呢,两个人约好了去逛的。   到了鹤官家门口,就看见鹤官牵着招娣的手,一脸不耐烦的唠唠叨叨一边给招娣整理袖子,隔着老远耶溪都能猜到鹤官肯定在骂自己不守时放了招娣鸽子。   “哟,我的大小姐您可算来了,”看到她鹤官就是一个白眼:“跟您出趟街可真不容易啊。也是,您家大业大事情多,哪里记得我们这些小人物?”   王招娣皱眉的对鹤官摇摇头:“相公…”   耶溪赶紧解释:“不是,是莲曳有事情…耽搁了一下。”   鹤官不耐烦:“管你们有什么事?赶紧的,要去逛街赶紧去,等会晚了把招娣送回来就好,我出去有点事情,晚上就不回来吃了。”   王招娣有些失落:“啊?我刚刚出门还给你顿了乌鸡汤呢…你不是想喝冰糖雪梨吗?我也加里面了!这样又补身子又怯暑呢!”   鹤官看她一眼,打了一个寒颤:“不了不了,我最近不太想喝汤。”   “没事我还蒸了饭,里面放了你最喜欢的大甜红枣,这段时间你不是喜欢酸辣的吗,我还特意加了陈醋和小米椒呢…”   鹤官面色越来越白,还是满脸笑的对招娣开口:“没事没事,我不用了,你和耶溪好好玩吧…我一个人能解决晚饭…真的。”   王招娣眼里滑过失落,她叹口气和耶溪走了,挽着耶溪的胳膊她声音低落:“耶溪姐。”   “嗯?”耶溪很喜欢招娣,笑着摸摸她头:“怎么了?偶尔让鹤官出去吃也没什么啊。偶尔换换口味嘛。”   换成是她,她也不想喝冰糖雪梨乌鸡汤,不想吃酸辣红枣蒸饭。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烧的饭啊,”王招娣有些失落:“每次吃饭我感觉他都…不高兴的样子。”   耶溪微微一笑:“不会的,他肯定喜欢。”   两个人手挽着手,招娣知道耶溪有了身子,一直是护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和莲曳有的一比,两个人走到了绸缎铺,耶溪去挑金线,招娣也去挑布料了。   她现在是贱籍,所以不能买绸缎,只能买布匹,所以她都挑里面舒服的料子买。   耶溪看了许多金线,还是不满意。店主知道她是文家三小姐,不敢怠慢,一直是轻声细语的换货给她看。   突然,耶溪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她一回头正好对上一张艳丽的脸,她轻轻一笑:“东陵公主?”   “本宫今天微服出来,免了你的礼!”东陵一笑,有些恶意:“怎么,莲大人就让您一个人出来?看来夫人也不是像传说中的受宠嘛。”   耶溪一挑眉,微微一笑不说话。   “还是说,夫人您是一个人偷偷跑出来的?”东陵逼近耶溪:“是要去见什么人吗?”   “公主未免管的太宽,”耶溪淡然开口:“不知道公主为对耶溪的家事如此上心?”   “你少得意!”东陵变了脸色。耶溪懒得理她,自顾自的挑了东西走了,帐是绸缎铺记着的,不需要她付账,东陵不知道,讽刺开口:“夫人是忘记付钱了吗?难不成夫人连银子都没有?真是可怜。”   耶溪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店主一笑:“这位小姐说笑了,莲夫人是本店的贵客,都是年结的。”   东陵红了脸咬唇离开,招娣买好了东西,走到耶溪身边,她不知道东陵和耶溪的矛盾,自顾自的笑着对耶溪说话:“今个看见一匹缎子,花纹可好看了。我买了去做小孩衣裳,送给你未来的小孩岂不好?”   “别费心思了,”耶溪笑:“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都着急起来了!我儿以后那里还要买东西,你们送齐了!”   “嗯,本来就是应该的嘛。”招娣笑:“鹤官经常在家里喝酒,醉了谈起你们,都是哭着的,他说如果没有你们,他活不到这个时候。”   “哭?”耶溪有些吃惊,在她眼里,鹤官就算腿被打断,也咬着牙没有哭过:“不至于吧。”   “不是,他真的很感谢夫人,还有莲大人,”王招娣眨巴眨巴眼睛:“大人和夫人尊贵非常,还不嫌弃他,能和他聊天说笑,他真的很开心。所以他特别喜欢去您府上玩儿。”   “他心高气傲,又身居下尘,如果没有你们在,他真的是没有地方去了。”   “啊,”耶溪也笑了:“我说他怎么那么喜欢来呢,下次你也来啊,别总是闷家里。”   “嗯!”王招娣笑:“我是在家做饭,没时间去。下次一定去!”   耶溪摸摸她的手,拿着金线走了。两个人出了绸缎铺就到了街上,耶溪看见了糕点铺,闻得熟悉的米酒香,她馋虫一动,走到铺前要买米酒。卖酒的小二都认识她了。   耶溪刚刚拿过米酒,就听见招娣一声尖叫,耶溪一回头,风声呼啸而过,一辆失控的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那马似是癫狂起来,举着蹄子四处乱撞,她一下子呆住了。不知所措的愣在当场。   “夫人赶紧过来!”王招娣尖叫一声,提醒了耶溪,耶溪赶紧去她那边躲,谁知道那马儿一扭,转变了方向,蹄子直直的砸向耶溪。   耶溪瞳孔一紧,她赶紧护住肚子一缩,眼睁睁的看向蹄子砸下来,她闭上眼睛,六神无主的念着佛号。   没有预想中的痛,只感觉一个软软的身子挡在自己面前,一股冲力把两个人都击的瘫倒在地,耶溪睁开眼,看见王招娣面色苍白的滚在地上弓着身子,冷汗从她额头一下子冒出来。耶溪一把抱住她:“招娣!招娣!你没事吧!”   “没事…”招娣气若游丝。耶溪眼神一冷,那马车已经颠颠簸簸的要跑走,耶溪咬牙,拿起旁边的扫帚一下子杠到车轮中间,那车子剧烈的撞了几下,一下子车仰马翻,摔到地上。   一个人狼狈的从车子里面爬出来,耶溪上前一把扯住他:“什么人!”   那人哆哆嗦嗦:“没有…马受了惊…不是我故意的!”   耶溪冷笑,若是没有人在里面,那马怎么会突然调转方向?   “说实话!”耶溪一下子把那人摔地上,一眼瞥到王招娣白着脸,她顾不得那个人赶紧去搀扶着招娣到一边,暗卫都不知道去哪里了,耶溪无暇去管,喊着附近的好心人赶紧扶着招娣去了医馆。   鹤官听说了事情匆匆赶来,看见招娣的样子他一慌:“怎么了!”   耶溪咬牙说了,鹤官恨的一锤桌子,面目狰狞:“妈的!冲着谁来的!冲着我冲着她!”   “可能冲着我…”耶溪低声开口。   鹤官冷着眼看她一下,哼一声进去看,半晌鹤官抱着她出来,招娣苍白的脸上泛着红晕:“你…放我下来…有人看着。”   “闭嘴!”鹤官恶声开口,耶溪开口:“怎么样了。”   “好得很!”鹤官闭眼,招娣轻轻笑:“没事,大夫说没有事的。”   “闭嘴!”鹤官忍不住了,红着眼看着怀里人:“赶紧回去休息!”说着对耶溪点点头,出门而去,医馆的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来他的身份,说他是唱粉戏出身的戏子,闲言碎语此起彼伏起来,有几个大胆的拿污言秽语去挑逗他。鹤官抿着嘴一言不发。   他无动于衷的走了,直着脊梁,低头和怀里人说话。   耶溪不敢再看他,回头看向大夫,大夫低声开口。   “刚刚那个夫人,腹部下受了重创,日后可能难以…生育了。”   耶溪呼吸一滞,脑海一片空白,半晌她颤着声音开口:“还有什么法子救吗?”   “除非长时间的调理,”大夫叹气:“只怕掏空家底也难,在下医术浅薄,也难断言。夫人另寻名医吧。”   耶溪不自觉的抚上自己的肚子,她呆呆的点点头离开,回到府里,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文烟被她弄的莫名其妙:“小姐,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谁欺负你不成了?”   “没有,赶紧的随我去找外祖父。”耶溪擦擦眼泪,去找外祖父。   文太傅听完皱眉:“大街之上怎么会有疯马?是那个王小姐救了你吗?”   “是,外祖父,现在只有您能出面去请太医了!”耶溪磕头:“若是她一辈子不能有儿嗣,孙女我一辈子也难安心!”   “我知道了,”文太傅松了眉头:“左太医与我相熟识,他宅心仁厚,我会暗中请他的。只是此事不能声张出去,若是旁人知道贱籍得太医医治,只怕左太医也要惹上麻烦。”   “孙女知道!”耶溪终于收起愁容。   “等等,那个马车的事情,也一并调查下去。”文太傅想到了什么,表情凝重:“这几日你不要出门!若是意外则罢,若是有人蓄意为之,若不是王小姐今日救你,只怕你现在是一尸两命!”   “是,”耶溪一阵后怕:“莲曳分了我暗卫,但是今日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嗯…”文太傅皱眉:“他回来了你给他说一声看看。莲曳这混小子!”   “是。”耶溪回到闺房,赶紧命文烟去库房捡了几样珍贵的补养药材:“赶紧送去鹤官家里,看看他夫人现在什么情况。”说完她一下子瘫在床上,也没了力气。 第101章 恩消爱淡若即若离   耶溪等着莲曳回来, 可是等了一个晚上他都没有回来, 他又宿在了宫里面, 文烟气的直跺脚,说他一个外臣宿在内宫,像什么话?更何况那个讨厌的公主也在宫里面, 万一出什么事情怎么办!   耶溪彻夜未眠,只闭着眼睛,白天招娣苍白的脸总是在她脑海里面挥之不去,她还记得招娣曾经红着脸和她说悄悄话, 说她以后一定要生一个大胖小子,将来长的和鹤官一样的好看,鹤官教他唱戏,自己教他诗文, 要把他养成个梨园的贵公子。   她当时还开玩笑,若是真的, 那莲家势必护着这个小公子一辈子, 不让任何人轻贱去了。   可是现在,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第二天, 莲曳一大早匆匆回来,耶溪抱住他, 说了昨天的事情,莲曳眯着眼睛沙哑开口:“我知道了。”说着就又要离开。   “就这样?”耶溪呆住了,莲曳叹口气, 似是用尽了全身的温柔:“别说了,我还有事情,再说吧,送点东西去他们家。”说着,轻轻推开耶溪,耶溪有些不敢置信。   “昨天如果不是招娣,现在你面前,一尸两命。”   莲曳离去的背影一颤 ,他回头勉强一笑:“暗卫呢?”   耶溪笑回去:“暗卫呢?”   莲曳倒吸一口凉气,面色阴霾起来:“是我疏忽了。这几日你不要出门,安心待在家里面,等万事终了,我来接你。”   “万事终了是什么时候!”耶溪面色一沉:“你的事情我一概没有管过。可是家里面身边的事情你都不管不问吗?彻夜不归,在外宿醉,我差点死在外面,招娣救我受了重伤。一句话,我知道了?”   莲曳喉咙一紧,外面有人催他:“莲大人,您快些啊,晋王那边等不及了,酒都温了三遍,就等你去呢!”   耶溪听的清清楚楚,她强忍着冲动点点头:“行,我也知道了。你忙你的大事去吧。”   莲曳想说什么,一个甜腻的声音传来:“莲哥哥!你快点!今天可是我的及笄礼。你不会又迟到吧。”   耶溪不用想也知道是东陵公主,她看也不看莲曳,径直的离开了莲曳,莲曳想去拉她,被旁边的邱迟拉住,莲曳目光一直追随着耶溪,看她关上房门才收回来,他面色一片深沉,眼底红丝遍布,看上去有些狰狞,他深深的吐出一口气。   “我们走吧。”莲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开口。   “是,”邱迟点头,低声道:“大人,会不会太伤夫人了。”   “长痛不如短痛。”莲曳目光阴冷几分:“若不早些拔了毒疮,我和天一天不得安宁,你去查那从马车的事情!若真是那贱人…”莲曳语气恨到极点,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他弓着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   “大人!”邱迟心疼的看着莲曳:“您别太拼了。”   “无事,”莲曳随意的擦擦嘴,带出一缕血丝,邱迟眼尖看见了:“大人!夫人知道了要心疼。”   “她心肠软,谁受伤都要心疼。”莲曳一笑:“我怕她心疼,别给她说。”   “您不说,她岂不是要误会您。”   “说了我怕她吓着,”莲曳看见门口的马车,眼里浮现狠戾:“一切等事成之后再论。”   “莲哥哥,”东陵看见莲曳眼睛一亮就差扑上去了,她今天打扮了许久,一来是为了及笄礼,二来是为了意中人,本来及笄礼的话女子是不能出来的,但是她为了见莲曳偷偷的跑出来,晋王默许了她,东陵公主很是高兴,这说明父亲对她的选择不反感甚至乐见其成:“莲哥哥,我及笄了,你可记得送东西呀。耶溪她不来吗?”   “不来,”莲曳上了车,东陵也要上去,莲曳垂下帘子:“公主注意规矩。”   “规矩?”东陵骄傲的抬头:“皇家的人就是规矩。”   邱迟拦住她:“公主请自重!”   “你算什么东西!”东陵气的脸发红,莲曳的轿子还是先行一步走了。东陵忍气跟着他,文烟从门里面看见了一切,咬牙回到耶溪房间,耶溪刚刚听见了莲曳的咳嗽声音,心软了几分,但是还是忍住没有出去看他,听完了文烟讲的她叹口气。   “我知道了。”   “小姐!”文烟急了:“你就不管管吗?”   “手脚在他身上,我管不着。”耶溪面无表情:“心也在他身上,谁想抢走也抢不了。”   文烟急了:“那个公主未免也太过分了!奴才怀疑那个马车就是她做的手脚!”   “多行不义必自毙。”耶溪眼神一片森寒:“你去打探消息可打探到了?招娣现在怎么样?”   “招娣夫人她现在已经安好许多,刚刚大夫开了药说先喝着调理。”文烟叹口气:“可怜了招娣夫人,不过如果没有她,夫人现在恐怕也是…还好您福大命大,有招娣夫人保住了您,虽然说她以后不能生育了,但是救下您也是功德一桩啊,以后一辈子的有您做靠山也是她福分呢。”   “你说的什么话!”耶溪面色沉下来:“她不能生了还是她的福分?”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身份摆在这里,这人情够她吃一辈子了,她生了孩子又怎么样?照样是个贱民,但是换了您肚子里面的小少爷安康,她可就是得了大靠山了,不比一个孩子好吗?”文烟笑:“我的意思是说,您别太伤心了,对她好些就是了,若是伤心过度了伤了肚子里面的小少爷怎么办?”   耶溪定定的看了她一会,看的文烟有些慌。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儿时娘不让我和你们玩。”耶溪叹口气:“小少爷若是给你们带,要成个什么纨绔东西!”   文烟脸白几分:“小姐!”   “我知道你的用心,但是太过了文烟。”耶溪叹口气:“别说了,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陪我休息一下,明天太医来了,陪我去看看招娣吧。”   “小姐!姑爷吩咐了不能出去。”   “你听我的还是听他的?”耶溪冷笑:“他都管不住他自己了还管的住我?”   文烟叹口气,不再说话,耶溪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觉,直到黄昏才恹恹无语的起来,看着远处月色朦胧,风过带着酒菜的香气,她的心突然凉下来。   “小姐,用饭了。”文烟小心翼翼的端着饭菜:“刚刚夫人用饭您没有去,她生气了,咱们就在小院子用饭,不去惹她了吧。”   “好,就在院子里。”   耶溪看着几盘精致可口的小菜,没有胃口:“就这些?”   “嗯,姑爷吩咐的,不能放辣不能做甜冷的,这菜谱都是他挑的。”文烟勉强的笑:“放眼京城,怎么对夫人用心的也只有姑爷了吧。”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耶溪放下筷子,轻轻一笑:“他在宴会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说不定这时候酒微醺了,东陵公主跳舞,他吹笛相和…”   “小姐!”文烟打断她:“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吃的吧,说不定吃饱了姑爷就回来了。”   “不想吃,”耶溪叹口气。   “好歹喝点。”   耶溪看着那碗里摇摇晃晃的清汤,月光碎在里面,也摇摇晃晃,耶溪看着难受,想回房去,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来,吓了耶溪一跳,定睛一看是锦兰。   “锦兰!”文烟生气了:“走路不吱个声!吓到人怎么办!”   “不是…”锦兰气喘吁吁:“我…刚刚莲大人带信来了…”说着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给耶溪,耶溪皱眉结果:“他还在宴会上。”   锦兰低头:“嗯。”   “我知道了,”耶溪冷笑:“这信我也不必看了,你原路带回,告诉他我们家的门也不是一天到晚的开着,得防贼,到了时候就关了,他回来就赶早回来,过了那个点,狗洞都没得钻!”   锦兰愣住了,他还没有听过耶溪说这么重的话,文烟勉强一笑:“小姐不必担心。”   “你们什么都不用说,”耶溪冷着脸:“不给他点教训他还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说着,把信一扔,信飘飘荡荡的落在地上,被锦兰捡起来。   锦兰揉揉眼睛,想说什么,还是憋住了。   莲大人真的很努力了,他刚刚在宴会上被灌了许多酒,被人搀到了后面,腿都捞不动,又吐又咳,撕心裂肺。   磕完了嘴边一抹,开始给她写信。怕她担心胡思乱想。   写信的时候,他嘴角一直带着笑,微饧的眼睛带着融的化人的温柔,写完了皇上喊他,他叹口气把信递给自己,又去了。   身在官门不由己。   他隐隐约约感觉的出来,莲大人是有苦难言,有点事情不能说。   锦兰看着耶溪离去的背影,他感觉的出来,夫人这个时候非常的难过非常的压抑,他说出来,夫人也不会释怀。   两个人都好难啊…   锦兰抿嘴,心里面想着自己以后有了老婆,一定什么事情都不能瞒着她,敬她宠她。   “锦兰?脸怎么那么红?”文烟纳闷的看着锦兰红起来的脸蛋。   “啊?没有没有!”锦兰摇摇头逃也似的跑了,文烟一笑:“小屁孩。”   突然后院有动静,文烟跑去看,看见是邱迟,邱迟护着一个女子,女子带着斗笠看不清脸,文烟上前疑惑:“这是谁?”   女子把斗笠一摘,是王招娣。   “这?”   邱迟开口:“是姑爷吩咐的,太傅那边请了太医左大人,怕他私鹤官家中多有不方便,就把招娣夫人接到后院,在后院看大夫。”   “好啊,我去通知小姐!”文烟一笑。   耶溪睡不着,正准备看会书,文烟突然进来,一五一十的说了,耶溪一喜,笑着起来:“快扶着我去!”   “听说是姑爷吩咐的呢。”文烟趁热打铁:“姑爷虽然忙,也不曾忘记,这就是好的了嘛。”   耶溪表情一淡,还是带着笑:“那不是他应该的吗?”   “是是是,应该的!”文烟笑,她知道耶溪有些心里有些松动,只是嘴上不饶人:“小姐咱们快去看看招娣夫人吧。” 第102章 悬丝诊脉招惹贵人   耶溪和招娣说了会话, 看招娣困了就没有打扰她, 两个人一齐睡了, 耶溪抱着招娣,两个人说说笑笑的谈着趣事,耶溪倒也把莲曳抛在一边了。   第二天耶溪洗漱完回来, 走进房间的时候,看见招娣正在鹤官怀里,鹤官脱了她的布袜,轻轻的揉着她的脚踝, 她脚踝白皙脆弱,上面一片泛着紫红,应该是昨天护着耶溪的时候崴着的。   “疼…”招娣泪汪汪,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鹤官。   “活该, ”鹤官动作温柔,声音却没好气:“谁叫你管那闲事!疼死你也活该。”   “要是你你不也会管吗?”招娣按住他的手:“疼的紧你轻点。”   “闭嘴!”鹤官黑了脸:“谁管他们两个, 那两个还轮得到你来管?侍卫一抓一大把的, 你去凑什么热闹。”   “可是…”招娣吃痛:“疼!”   鹤官弹了弹她额头:“娇气!”   “那个…”站在门口很久了的耶溪咳嗽一声, 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十分尴尬:“招娣来了啊。”   “夫人?”招娣一笑, 腰一直,又被鹤官按回被窝里面去:“好好躺着。”   招娣乖乖的任他摆布, 鹤官把被子掖好就走了,对耶溪哼一声,耶溪撇撇嘴不理他, 走了进来,招娣脸红扑扑的:“夫人来了?”   “嗯,看看我们家招娣。”耶溪笑着拉住招娣的手,门口传来鹤官阴阳怪气的话:“谁他妈你家的?”   耶溪笑:“又是醋坛子一个,和莲曳如出一辙,不愧是师兄弟两。”   “嗯…”招娣声音高一点:“我和夫人说几句话,你去外面玩玩吧。”   “你注意啊,”鹤官不情不愿的走了,耶溪看招娣有些红润的小脸:“今天怎么样了?可感觉好些了?”   “好多了,”招娣笑:“劳烦夫人担心,昨天送那么多药材来,今天又把招娣亲自接回家中,招娣真的不知道是…”   “u,”耶溪不让她继续说了:“是我的错不该拉你出去,你好好调养,花多少钱和人力都是我和莲曳应该的。”   “太麻烦了,”招娣红了脸,看着耶溪肚子,耶溪笑,拉着她的手轻轻的碰碰:“看看,以后是你干儿子。”   “那怎么舍得!”招娣有些慌:“这小少爷…我如何当得他的…”   “鹤官都占过他便宜了,”耶溪笑:“说什么要把莲曳女儿抱去当儿媳。”   “那是他胡说八道,夫人您不要介意啊…”招娣白了脸:“我回去就教训他…”   “别教训,你是刚刚嫁给他,不知道他和莲曳的关系,铁着呢,要是这个玩笑都要计较,两个人不知道翻脸多少回了。”耶溪笑:“等会儿,太医要来了,别害羞,什么话说出来知道吗。”   “嗯,”招娣笑的眼睛眯成月牙:“是那个左太医吗?我很久之前就听别人说他医术高超,普通人请不动,我小时候爹得了病,花千两银子请他都被驳回了呢。”   “这下子你亲眼能看见他了,”耶溪笑:“可别动心了,听说左太医人中龙凤仪表不俗…我怕鹤官和我拼命。”   不一会,门环轻响,一个低沉声音传进来,耶溪亲自去开门,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站在外面,面容沉稳气质恬淡,耶溪行了个礼:“见过左太医。”   “不必多礼,”左虞河走进来,看向床上躺着的王招娣,招娣有些害臊,已经拿一块纱布遮住自己的脸了。左虞河放下随身带着的药箱,拿出三根红线,招娣悄悄看着,放下心来。   左虞河把红线放在招娣白嫩的手腕口,耶溪笑:“悬丝诊脉,左太医好功夫。”   左虞河但笑不语,拿开红线拿手搭上了招娣腕部,另一只手摘掉她的面纱。   耶溪:“……”   招娣吓到了,不是要悬丝诊脉吗?怎么还是碰自己身子?还看自己的脸,说着她看向左虞河的侧脸,心里害怕起来。   “夫人莫怕,规矩而已,悬丝诊脉,”左虞河笑着开口:“左某没有那么大本事。”   “那…那个红线…”招娣纳闷,既然不悬丝诊脉,做什么要拿红线出来?   “摆个样子,在下也不想丢饭碗。传出去就说是悬丝诊脉吧。”左虞河无可奈何的叹口气,耶溪一下子明白了,因为京城流行悬丝诊脉,男女授受不亲。大夫诊脉为女子都要求是这样。   “悬丝诊脉,亦真亦假。”左虞河笑:“不过左某没有那个胆量本事,老老实实的来,得罪夫人了。不过不必担心,就把左某当做父兄一般,夫人病况在身,左某问的涉及私密,千万莫要隐瞒。”   “招娣…知道了…”招娣结结巴巴开口。   耶溪感觉到招娣的紧张害羞,怕她难为情,先出去了,留个丫鬟在门口,外面的鹤官又在荡秋千,看见耶溪出来开口:“怎么样了?”   “左太医在看。”   “她一个人在里面?”鹤官声音拔高许多。   “左太医不是人吗?”   “你!”鹤官暴脾气又上来了:“话不是这样啊!他一个大男的不隔应人嘛!”   “你放心好了,医者父母心,太医的年龄当招娣父亲都可以了。左太医医德高风,你别犯嘀咕了。”耶溪笑他,鹤官撇撇嘴不说话,左太医过了一会就出来,他笑着看向耶溪:“无甚大碍,安心静养。”   “可要注意什么?”   左太医含笑看向臭着脸的鹤官避开耶溪低声道:“禁房事。”   鹤官:“……”去你妈的。   三个人正在笑,鹤官内急先去了茅房,左太医也告辞了。突然有笑声传来,耶溪皱眉看向身后,东陵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面含春色眉梢带情,娉娉袅袅的样子滋润的很。   耶溪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莲曳,又是一夜未归。   “不知道东陵公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公主天家贵胄,屡次屈尊文府,不知道是几个意思?”耶溪忍着心头怒火。   “哎,夫人言重了,我就是来报个信儿,昨天莲曳在宫里面休息的很好,他说怕夫人挂念,我就来看看夫人了。”东陵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她想从耶溪脸上发现什么怒意,却直望见耶溪毫无表情,只有一双眼深沉如寒潭。   “他现在人在哪里?”耶溪淡淡开口。   “宫里面休息呢,昨天宴会可把莲大人累坏了。”东陵公主眨眨眼,媚态顿生:“皇兄特意嘱咐他好好休息。”   “我知道了,公主请回吧。”耶溪毫不客气。   “哎?”东陵皱眉:“我来是找你有事情的!”说着拦着耶溪:“我老实给你说了吧你…”   “公主请自重。”   “本宫不需要!”东陵眼里凶光毕露:“你看清楚文耶溪,你不过是仗着恩惠侥幸嫁了莲曳罢了,皇恩浩荡,我也能凭着恩惠嫁他,难不成皇家恩惠比不得你文家区区的富贵?”   敢情是找自己摊牌?   耶溪一笑:“先娶为正,后纳为偏,公主肯屈身为侧室,是莲曳莫大的荣幸。”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东陵也笑了,只是那笑容透着点毒意:“好一张厉害的小嘴,可惜了,在权势面前你还不够看。给你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一个,你主动降格为妾,把位置空出来。我要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下嫁莲曳。”   “免谈。”耶溪直接打断。   “那就是另一个了,你文家家破人亡,莲曳成了皇家的东床娇。”东陵娇笑起来:“你啊…千刀万剐,陪你们家一家老小去吧哈哈。你可能不知道,皇上最恨的就是你们家了啊。”   耶溪不气反笑起来。   很显然,东陵公主刚刚几日就如此如此骄纵,皇上那边一定是千娇万宠,对晋王那边也是如此用心吧。   皇上这是养大他们的心思,养空他们的脑子。   莲曳应该也是忍辱负重,等着一个时机。   她沉得住气,只是担心莲曳。   万一莲曳成了皇上的棋子…用来控制东陵麻痹晋王,那莲曳的安危…   耶溪走了神,东陵以为她怕起来,愈发的骄纵:“也不知道你哪里那么好…把莲曳迷的七荤八素的…狐媚子一样…”   突然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打断她。   “贱人眼里谁他妈都是狐狸精。”   东陵愣住了,看向身后,一个秀美男子靠着栏杆看过来,他眉眼如画鼻梁高挺,朱唇滟滟,是东陵从未见识过的绝色。   “你是…”东陵一下子失了神。   “谁给你胆子来这里闹?”鹤官一脸不耐烦:“这是文府不是你闹事的花楼,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行吗?招娣在休息你烦不烦?”   东陵气的哆嗦一声:“你…敢!”   耶溪吓的一身冷汗,虽然她不怕东陵,但是鹤官一介贱民冲撞公主是死罪啊,她使劲朝鹤官递个眼色,鹤官爱理不理的扭头走了。他受莲曳的保护惯了,对什么也渐渐不放在心上。   “大胆!我饶不了你!”东陵恼羞成怒,面色一会白一会红的,捂着小脸走了,耶溪厉声喝向鹤官:“你不要命了。”   “怎么了?”鹤官撇撇嘴:“不是找你麻烦的人?看她那样子和青楼里面招揽恩客的姑奶奶差不多。”   “你闭嘴!”耶溪是真的气了:“那人是谁你知道吗?”   “谁?”   “公主!”   鹤官:“……”   艹   耶溪不理会他,叹口气:“以前是太惯着你了,今天捅出篓子了。东陵公主本来就和我不善,你又惹她,不知道她怎么报复呢。”   “莲曳呢?”鹤官低头皱眉。   “还在宫里头呢,也不知道个什么情况!”耶溪气上来:“别回来算了!”   “他在宫里面你放心?”   “不放心又能怎么办?心在他身上,不在我这里。” 第103章 枕边人空东床娇婿   又过了一天, 莲曳依旧没有回来, 耶溪心里空了一大片, 什么都吃不下,文烟劝她喝点汤,她都不喝。东陵公主艳丽的脸和莲曳秀美的面容纠缠在一起。缠的她心里烦。   夜里做梦, 她梦见了芙蓉榻红罗帐,恍惚新婚,她一个人穿着单薄的纱衣站在帐外,薄薄的一层纱, 隔开了两个世界,外面月色凄清,里面春光融融。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青丝委榻, 玉肌横陈。   那女子轻轻抬眼,明艳的眉眼里化不开的春情, 她瞥她一眼, 只一眼, 耶溪如坠冰窟。   半夜醒来,汗濡枕巾, 凉透了。   耶溪从来没有这么慌过,她起身, 身上黏冷,换了身衣裳才觉得好些,外面静悄悄的, 还没有拂晓,她睡意全无,起身到院中,攀着秋千架坐了。想当初刚刚成亲,莲曳在院子里面给她打的秋千架。真的是如胶似漆,就算分开数顷,也知道心在一处。   现在莲曳,已经多少天没有回来了?半个月,要不风尘仆仆两句话说不上又走了,要不就是倒头就睡,去喊他他救掐人,臭脾气一大堆。   她有点怀疑,这是不是她当时喜欢的那个莲郎了。   当初做什么要嫁他,想都没有想好像就嫁了。耶溪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要和莲曳在一起,好像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仿佛他们就应该在一起。   对面的小窗透出了点点微光,耶溪看去,发现是一间小小的屋子,她恍惚想起那个是锦兰的住处,锦兰听到外面动静,从窗户里面探出一个小脑袋,耶溪招招手,他乖乖的出来了。   “这么早就起来?”   “嗯,大人吩咐了,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锦兰眼里难掩对莲曳的崇拜:“大人吩咐要早起读书的,我还是太笨了,到现在四书五经还不会背。”   耶溪一笑:“难得,好好学吧,还习惯吗?”   “大人和夫人待我恩重如山,锦兰还有什么不满意?”锦兰腼腆一笑:“我以为我会进宫当小太监的,没想到现在还能读书…”   耶溪沉默一下,想到了前世的锦兰就是一个小太监。   “夫人可是为了大人没有回来的事情生气?”锦兰笑:“锦兰倒是觉得,夫人放宽心思为好,大人的为人夫人是知道的。您都信了他一回两回了,再信一回又何妨?”   耶溪闷闷的点头,突然前面一阵骚乱的声音,她皱眉,锦兰赶紧掌灯随她到了前厅,就看见两个浑身是血的孩童,几个家丁议论纷纷,想赶走又不忍心看他们的惨状,耶溪看见吓了一跳,赶紧命人扶起他们,问怎么回事。   一个稍大的孩童奄奄一息开口:“夫人…师傅他出事了。临走的时候让我们来找您…”   “你师傅是谁?”   “师傅慕随春。”   耶溪懵了:“慕随春是?”她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旁边的一个家丁突然想起来什么,惊叫一声:“啊,是鹤官相公!他原来叫慕随春。进了班改艺名鹤官。”   “鹤官怎么了?”耶溪急起来,那个小孩断断续续才把话说清楚,原来是昨天他们刚刚被鹤官买回家,今天天没有亮,一群官兵把鹤官家中团团围住,把家给砸了,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和他说话,鹤官骂了她几句,她恼羞成怒的把鹤官打了抓走,两个小徒弟本来要被打死了,结果大的带着小的逃了出来。一路跑到了文府。   耶溪沉思一下开口:“那女人可有什么话?”   小孩低头:“她说,要您亲自去…越早越好,不然师傅…”   “看好后院的招娣,一个个把嘴巴给我封严实了,这两个小孩送去医馆,”耶溪面无表情的安排下去:“邱迟,随我出府。”   她倒要看看,东陵到底想干什么。   邱迟犹豫开口:“夫人,等大人回来再说吧,要不等太傅…”   “外祖父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不打扰他老人家了,”耶溪接过旁边婢女递过来的外套:“我们走。”   “夫人,等大人…”   耶溪没有理他,走出了大门,正是半昏半晓的时候,暗色中透着微微的曙光。她身影轻快,走进小巷深处,很快便融入了夜色里。   邱迟想起莲曳的吩咐,眼里闪过犹豫,还是叹口气的跟着耶溪走了。   耶溪来到刚刚建成的公主府,公主府正对着莲曳家,高大的屋脊上琉璃瓦彰显着皇家的气势,听说是公主亲自选定的住处,她的心思显而易见了。   耶溪想上前敲门,一个侍卫拦住她,说是公主正在休息,不见外人。   耶溪似笑非笑的看那侍卫一眼,那侍卫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下子红了脸,不敢再看她,只是软言问她:“姑娘有什么事?”   “公主什么时候起来?”耶溪皱眉:“我有要紧的事情找公主。”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那侍卫开口:“公主一时半会醒不得,更深露重的不如我等会带个话吧。”   耶溪叹口气,不理会过于殷勤的侍卫。那侍卫似乎知道自己失礼了,讪讪的回到位置上。   耶溪虽然披了大衣,黑蒙蒙的天仍旧寒意料峭,她瑟缩一下,低了头,看着公主府雄伟的院墙不说话,邱迟上前,劝她:“夫人,要不等会再来吧。”   “东陵已经醒了,”耶溪看他一眼:“就是为了等我。”   邱迟叹口气,不再说话。   那个小侍卫看耶溪徘徊不去,有些担心的悄悄开口:“姑娘,你来这里做什么?”说着压低声音:“我们公主脾气不好…什么事,能忍则忍吧…”   “我相公在这儿,”耶溪嫣然一笑打断他。   “啊?”小侍卫瞪大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叹口气:“我知道了,姑…夫人,公主就喜欢这口…您放心,她腻了就会放你相公回去的。”   “她经常…抢男子回府吗?”   “是啊,”侍卫点点头,微微一笑露出可爱的虎牙:“不过您放心,最近啊,公主心也定下来了,她要下嫁了,以前祸害的男人也都遣送回家,夫人的相公应该会回去吧,夫人放心吧。”   “下嫁?”耶溪皱眉:“谁!”   “u!”侍卫紧张的摇摇头:“不知道,也不能说,据说是真的,公主在皇上面前一哭二闹求来的呢!”   耶溪心里咯噔一下,脚下不稳一下子要滑倒,小侍卫赶紧扶了她一下,厚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公主面色含春,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狼狈的耶溪:“哟,我还正想找夫人呢,可巧夫人就来了啊。”   “不是公主要耶溪来的吗?”耶溪不卑不亢。   “进来吧,”公主娇笑一声:“任泉,扶好了夫人,别磕着撞着了。夫人可是东陵的贵客呢。”   任泉红了脸,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耶溪进来,耶溪浑身不自在,进了公主府,耶溪在大厅等了许久,才等来了公主。   东陵慢悠悠的提着雀笼儿进来,手里的小金勺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里面的小金丝雀儿,耶溪看着那金丝雀,想起来了她送给莲曳的那只,心里一片恍惚。   那还是她初遇他不久的时候救下来的,文府不让养,耶溪偷偷送他养着,莲曳第一次收到礼物,高兴的不得了,信誓旦旦的说他会好好养,养漂亮了带她去看这雀儿。   结果一个月,小家伙撑死了。   从此莲曳再也没有养过小动物。   耶溪不自觉的露出笑意,那笑容看在公主眼里十分的讽刺,东陵忍不住开口:“你来做什么!”   “两个人,莲曳和鹤官。”耶溪收起笑容。   “两个人都在我这里,有什么事情吗?”东陵无所谓的笑笑:“我公主府这么大,又不是养不下。”   “公主莫要开玩笑了,”耶溪冷笑:“都是有妇之夫,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吗公主!”   “那又怎么样?不是可以合离吗?一张纸罢了,谁怕谁?”东陵吹吹刚刚涂好的丹蔻指甲,突然暧昧的一笑:“是你的又怎么样?守到了你一辈子么?才两个月…就忍不住了呢…”   耶溪心里一震。   东陵公主走向她,带起浓郁的花香,香的逼人:“莲曳的滋味,还真是好呢,怪不得把你迷成这个样子…”说着娇笑起来:“想不到那么一个斯文的人…一上了床…”   “你在说什么?”耶溪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这几天辛苦夫人孤守空床了…”东陵自说自话:“放心,过几天莲曳就回去。”   “横刀夺爱,可不是公主应该做的事情。”耶溪强忍着怒意,她逼着自己不去想,可是越逼,冒出来的东西越多,梦里面的细节也越清晰,纠缠在一起的身子,放浪的叫声,红罗帐里的春光逼人…   是他和另一个人的。   “我怎么会横刀夺爱呢,我可喜欢你了,”东陵笑眯眯的摸上耶溪的脸:“所以就便宜了莲曳那混蛋了。”   “公主什么意思!”耶溪厌恶的甩开公主的手,却吃痛的叫一声,原来公主手下用力,直捏她下颚,疼的她眼泪一下子出来,天旋地转,她被逼到了椅子里面。   东陵抬头傲视着她,眼底冷光毕露:“字面意思,本宫今年及笈,东床招婿,非莲曳不可。”   “莲曳聘我在先,岂有改聘之理?”耶溪白着脸开口。   “先来后到,也敌不得皇家尊卑。”东陵傲气上来:“我为正,你为偏。是本宫对你最大的宽容。”   “不可能。”耶溪也狠起来:“莲曳呢!婚姻大事岂是儿戏!让他来定夺!”   “他啊,现在房间里面休息呢…”东陵的笑暧昧起来:“昨天可累着他了,又喝了酒,莽撞的不行…夫人明白的。”   “我明白了。”耶溪眼底一片森寒:“这么大的事情,难道没有一点音信!”   “马上就有了,我是怕你面子难看,才压着的。”东陵笑:“你要不要看看?”   耶溪闭上眼:“不用了…”   “看看嘛,”东陵恨不得在她心上多刺几下:“皇上下了圣旨呢,赐婚我和莲曳,莲曳可就是驸马了,升了三品官。皇上怜你,封你做贵妾。贵妾啊哈哈哈。”   耶溪脑海一片空白,说不出话。东陵拿过那厚重的圣旨,轻飘飘的扔在耶溪面前,明黄色的鲜亮逼的耶溪不得不看。   贵妾   皇上还真的是看得起她啊。   “以后见了我,得跪下,喊夫人,”东陵的一起来:“我得教会你规矩,来跪下。”说着一脚踢开那凳子,耶溪不提防摔跪在地上,东陵笑眯眯的开口:“见了我,喊夫人,见了莲曳,喊老爷。”   耶溪白着脸不说话。   “你是哑巴吗?”东陵不耐烦起来。   耶溪低头笑一声,慢慢的扶着椅子边缘起来,淡淡开口:“既然如此,合离。”   “我不要的东西,给你也罢。”   说着,她转身离去。   邱迟在门口,看见耶溪的面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只是跟着耶溪回去。   邱迟心里面默默的盘算,哪家店的搓衣板比较好跪。   一个估计不够跪的,买两个吧。 第104章 裂锦断帛各有所属   公主冷冷的看着耶溪离去的背影, 不痛快起来, 她就是为了折辱她, 现在她要合离算什么?反倒显得她是坦坦荡荡,自己成了小人?   “你可别后悔!给脸不要脸!”东陵气的想发疯:“你!”   突然,耶溪回头:“鹤官呢?”   “鹤官是谁?”东陵有点懵。   “刚刚你抢回来的人。”耶溪懒得理她:“公主都要下嫁了良婿, 这种歪瓜裂枣,就不要了吧。”   “谁他妈歪瓜裂枣!”一个微弱却依然气势十足的声音响起,耶溪看着旁边,才发现一个男子被绑着丢在后面:“我要歪瓜裂枣, 你家那个就是猪八戒…”说着他看向公主冷冷一笑:   “你还别说,就有人挑歪瓜裂枣猪八戒下口呢。”   “你!”公主面色红几分:“你敢!”   耶溪皱眉看向鹤官:“好了,又不是鸭子嘴硬什么?”说着看向公主:“公主放了他吧,一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疯子, 养着也只会咬人不会摇尾乞怜。”   鹤官一听,气的柳眉直竖, 骂骂咧咧的要和耶溪吵架, 公主也烦起来, 点点头放他走了,耶溪叹口气, 扶着鹤官出了公主府,邱迟看见赶紧上前接过鹤官, 耶溪沉着脸看向鹤官,鹤官别开脸。   “你不要命了!”耶溪毫不客气:“公主是你冲撞得的吗!”   “公主又怎么样?”鹤官闭眼:“你不是来了吗?”   “我来了?我若是不来你怎么办?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是莲曳!”   “莲曳, 他妈都要娶公主当驸马了,你还稀罕他?”鹤官声音提了几分,耶溪充耳不闻:“你还有招娣。”   鹤官沉默了。耶溪叹口气:“太医看了,说好好调养,恢复了元气,三四年可以了。她还在家等着你,她天天心里惦记你嘴上念着你,你在外面说话,就没有想过她吗?”   鹤官低了头,眯起眼睛看向迎面而来的晨曦微光:“天亮了。”   “嗯。”   “莲曳回来了吗?”   耶溪不再说话,沉默的走着,鹤官自悔失言,也不再说话,邱迟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三个人总算是赶在天大亮之前回去了。   鹤官洗了伤口换了药,正好赶上招娣醒来,鹤官哄着招娣吃饭,耶溪默默的看了一会,拿着纸到了文夫人房间。   文夫人坐在房间里,耶溪闷闷的看着她梳妆打扮,她打扮的极细致,连耶溪都自愧不如,打扮完了文夫人开口:“做什么?”   “我…”耶溪吞吞吐吐的开口:“莲曳他…要尚公主了。”   文夫人哼一声:“嗯,良禽择木而栖,人家是凤凰要则梧桐枝,有什么稀奇么?”   耶溪红了脸:“娘。”   文夫人瞥她一眼:“哭了?”   “没有。”   “出息!一个男人罢了,”文夫人语气重几分:“他能再娶你就不能再嫁了?谁捆着你不成!”   “可是,孩子…”   “自己不能带吗?”文夫人皱眉:“收起你那病怏怏的样子!做给谁看!我难道不是一个人把你带大的?这无用的人,不要也罢!”   “是,”耶溪只感觉闷的慌,她不是不喜欢莲曳,只是气不过公主才赌气开口要合离的:“可是我…”   “一句话,要,不要。”文夫人不耐烦起来:“要,你就一辈子待在公主府,喊着公主和莲曳做主子,做牛做马伺候一辈子,挣一个贵妾的名分。”   “我不要。”耶溪红了眼。   “不要,不过是晚上寂寞些,一辈子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做什么做什么,”文夫人轻轻一笑:“你要是喜欢,养个漂亮的孩子在院里面,也不是不可以…”   耶溪:“……”   “我瞧着那个锦兰…挺不错,养个几年,风华不比莲曳差,又听话又懂事。”文夫人笑眯眯的戴上水晶镯子:“我和邓夫人约了去看戏,想好了吗?”   “我…”耶溪有些犹豫:“莲曳还没有回来。”   “他有没有回来,和你什么关系?”文夫人笑:“等他回来,劝你自降身份甘心做妾?你骨头都软了吗?”   “我…”   “赶紧的,我赶着去看戏,没功夫听你吞吞吐吐。一句话,这辈子就不要后悔了。”文夫人皱眉:“一个小小的少保,值得你这么犹豫?我当年对着那九五至尊也没有你这么罗里吧嗦。”   耶溪沉默了,她听说过,当年皇上得了势,想收文夫人进宫,因为文夫人不是完璧之身难以服众,许了嫔妃的位置,文夫人理都不理他。后来皇上咬牙许以贵妃,求她进宫,文夫人冷哼一声,抱着小耶溪去逛街买衣裳了。   她才懒得去宫里面,和一群女人抢一个男人,就好像一群疯狗抢一块肉一样,抢不到也得惹一身腥。家里面又不是养不起她,她一个人带着小耶溪,快活似神仙。   一辈子,她都没有提过这段往事。   宫里面有知情人,都笑她叹她不识抬举,她才懒得搭理。   这一辈子的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选那个都无所谓对或错,只要不后悔。   耶溪沉思了一会,开口:“我想见莲曳一面。”   无论如何,没有见到莲曳之前,轻易的下断定对两个人都不好,万一莲曳还不知情呢…   “那你见吧。”文夫人要离开,耶溪一把拉住她:“娘…他要是去尚公主,我也不去受那污浊气了…一辈子陪着您…”   文夫人嫌弃开口:“我赶时间呢。”说着,一把把耶溪抱进怀里,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没事的,以后的风浪还多着呢,这算什么?”   “嗯,”耶溪红了眼,点点头,母女两抱了许久,文夫人看看日头推开她:“我要走了,你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吧。”   耶溪:“……”是亲生的娘无疑了。   文夫人走了,耶溪坐在房间里面仔细的想,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既然公主要选驸马,为什么外面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可是大事,从公主那里看,圣旨已经下了,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为什么外面一点消息都没有?   耶溪疑惑起来,按公主的性子,肯定是要昭告天下普天同庆的。   她疑惑着,派邱迟去找莲曳,说若是莲曳今日不归家来见她,这辈子就别想回来了。   耶溪走到外面,看见了锦兰,锦兰红着脸瑟瑟发抖的看一眼耶溪。耶溪纳闷:“怎么了?”   “那个…我…我不行的…”锦兰扭捏起来:“我有喜欢的人了…不能…的…”他是有小青梅的,不能和夫人在一起。   耶溪想起来刚才文夫人的话,愣了一下,知道他刚刚听见了自己和文夫人谈话,笑起来:“真逗,说笑罢了,你以为我能看上你?”说着摸摸他头,有些嫌弃:“还没我高。”   锦兰红着脸跑了,耶溪叹口气。   有喜欢的人,这话说的真好听。   “等等,”耶溪喊住他:“你去找莲曳,就说如果他今天再不回来…就这辈子别想见到我了。”说着又后悔起来改口:“让他回来见我一面,带个信也行。”   “你就跟他说,我要的是实话,一句虚的都不行。”   锦兰懵懵懂懂的点头,走了,他去找邱迟,邱迟听说皱了眉,叹口气看向远方,囔囔开口。   “大人,这次你是真下了一盘险棋啊。”   他叹一声,有些怜悯的看着远方,似乎预见了他家大人悲惨的结局。   跪三天搓衣板,夫人不知道能不能解气?   等到晚上,耶溪没有等来莲曳,一个人坐着吃饭,却听的外面喧哗,她走出去,下人们都不说话了,耶溪感觉下人们看她的表情很奇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文烟匆匆赶来,呼吸有些急促,她面色微红眼神躲闪,耶溪心里有些慌乱,她笑着问文烟:“怎么了?一个个见鬼似的?”   “小姐…您赶紧用饭吧。”文烟红了眼圈,对旁边的文誉使眼色,文誉摇摇头不说话,文烟瞪他,他还是缩着头。   “有什么事说吧,我受的住。”耶溪笑着把一块菜嚼到了嘴里。   “那个…刚刚听到的消息,说公主突然招驸马…一下子招中了莲曳大人…”文烟小心翼翼开口。耶溪动作一顿:“继续。”   “皇上下了圣旨,赐了婚…只字未提您…”文烟急的都要哭出来了:“皇上把您放哪里了!小姐!您赶紧让太傅去评个理啊!这下可好,全京城都在笑话您呢!”   耶溪咳了一下,云淡风轻的吐了那块菜,擦擦嘴:“坏了,没胃口吃。”   文烟心疼的看着她,耶溪起身要走,看见文夫人面色深沉的拿着明黄色的圣旨,步履匆匆,她身上还带着脂粉香气和微醺酒气,想是刚刚赴宴归来,耶溪上前:“娘,您回来了?”   “怎么回事!”文夫人沉着脸:“不成人事!这圣旨,把你搁在什么地方了!连名分都没有给你!我一定要找皇上一个交代!老皇帝死的时候还嘱咐他要好好待你!忘恩负义的东西!”   “娘!”耶溪吓了一跳:“别说了…”   “怎么?”文夫人睨她一眼:“皇上做的这样恶心的事情,我说不得!”说着,就要撕圣旨起来,耶溪吓的三魂去了七魄,赶紧抢过来,文夫人冷冷的把圣旨摔给她,自顾自的离开了。   耶溪感觉文夫人有些不对劲,也没有细想,拿了圣旨叹口气。给邱迟让他收起来。   邱迟小心翼翼的看着耶溪:“夫人,您不看看吗?”   耶溪表情古怪,这邱迟是找打吗?要她看这个东西,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邱迟眼巴巴的看着耶溪,似乎在希望她看,耶溪叹口气,看了一眼,扫过莲曳的名字就不再看了。邱迟很失望的叹口气,跪着接过圣旨走了。   耶溪看看四周的仆人,议论声低了下去,她轻轻一笑走了。   “夫人真可怜,”厨娘叹口气:“平素那么好,被糟蹋成这个样子。真是可怜了!还有着身子呢,就这样被抛弃了,连个名分都没有。”   “你没看见大人那么多天都没有回来了吗?说不定早就不和睦了。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啊,说不清呢。”   文烟皱眉扫他们一眼,他们立即噤声,文烟一走又议论起来,仿佛不说浑身难受。   耶溪径直的回了房间,进门就摘下了门上的门帘弃在地上,那是莲曳为了挡风亲自挂上的,她走到紫檀木床前,把莲曳枕过的绣褥锦垫摔在地上,以前收藏着的莲曳的字画,通通的倒出来。   “小姐!”文烟刚刚进来,就看见耶溪光着脚,翻箱倒柜的倒东西,尘灰脏了她的脚,字画物什弃了满地,她眉目如常的收拾着,嘴里甚至在哼着小曲儿。   “别光着脚啊…”文烟心疼,耶溪愣了一愣,把一个外衣扔在地上,踩在上面。   那是莲曳最喜欢的外袍,她亲手缝制的。   她也不是没有踩过。   上面仿佛残留着莲曳的体温,耶溪叹口气,在外衣上踩着继续收拾东西。   “小姐,别收拾了。”文烟抹把眼泪:“我们来吧…您别收拾了。好好休息吧!”   “为什么不收拾,这房间长时间没打扫了,脏了臭了,打扫干净住着岂不舒服?”耶溪笑:“把这些字画,烧了喂鱼,鱼吃了能投胎做人也是功德一件。”   “那这衣裳呢…”文烟小心翼翼的看着耶溪无波无澜的脸:“也要烧了吗?”   “烧了做什么?京城那么多贫寒人家,送去也是好事。”耶溪微微一笑。   文烟心里不是滋味,半天吐出几个字:“小姐真是菩萨心肠…”   “还有那边的花花草草,”耶溪随意指向院中的花草,那都是莲曳亲手种下的:“拔了,送去肥田。”   文烟:“……”当她没说。   把莲曳所有的东西搬出了府外,文烟看见了文誉,文誉嬉皮笑脸的凑上来,悄悄开口:“哎,这东西…要扔了?”说着,不要脸的就是往文烟身上蹭。   “小姐说,”文烟翻个白眼掐一下他腰:“送给穷人。”   “我穷,送我吧。”文誉无比真挚:“我真的特别穷。”   文烟:“……”   冷笑一声,文烟开口:“那你就别想娶媳妇了!”   文誉笑眯眯凑上去:“其实是大人让我来的,稳住夫人,这东西别扔了。不然夫人又要后悔。别扔了,给我吧,大人吩咐的。”   “夫人后悔什么!后悔不能做妾!你们男人真是好笑!”文烟厌恶开口:“滚开!”   “不是,”文誉急的跳脚:“大人不会娶公主!”   “可是那圣旨上面写的,要娶公主。婚期就定在三天后!”文烟啐一口:“你当老娘不认得字啊!是,老娘是不认得字,可是锦兰认得!看到了都念出来了!”   “你…”文誉叹气:“你不信大人你相信我啊。”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文烟白眼:“我信你个头。”   “不是…”文誉想说又不能说,只能叹气顿足:“你想想看,那圣旨上面可曾写了公主的封号?”   文烟皱眉想一下,好像当时锦兰偷偷看回来说,圣旨只是写了长公主,并没有写她的封号东陵,文烟也没有想明白,嘟嘟囔囔:“长公主不就是那个,有什么区别吗?滚滚滚!看见你们男人就心烦。”   一道阴影突然透在她面前,她抬头,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那身影背着斜阳,挡住了光,他面色比往常苍白了不少,眉眼却凌厉非常。   天生一副无情骨,最是天下绝色人。   莲曳冷冷的看着她,眸中不带任何感情,仿佛她是一个死物,半晌他薄唇吐出几个字:“东西,带走。”   说着,他一眼都没有看文府的大门,仿佛一个过客,离开了。   文烟愣住了,她愣神的时候已经有人把她推的小车推走了。   莲曳走的极潇洒,潇洒的让人恨。   邱迟叹口气,看着莲曳离去的背影,夕阳隐在他身后,余晖映着他白袍洒上金光,风吹起他的宽袍大袖,他垂下的发丝微扬。   这个潇洒的大人啊。   这下估计要跪五天了呢。 第105章 休恋逝水早悟兰因   圣旨一出, 京城震动, 都传道那刚刚高攀了文府的佳婿莲曳, 这下要尚公主了。当真是步步高升青云直上。踩着女人的肩膀上位,当真好手段。   文家一片沉默,文太傅称病不朝。一时间风言风语都出来了, 一致的都对文家冷嘲热讽,说文家这会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耶溪倒是和往常一样的,该吃吃该喝喝,只是文夫人不再允许她出府了, 只叫人看着她在内院,耶溪待的无聊,鹤官三天两头的带着招娣来找她玩散散心,得了空, 鹤官给她们唱两段,耶溪笑自己是不用买票就有面子请大角唱。鹤官直翻白眼, 说是可怜她。   耶溪半躺在椅子上, 拉着招娣的手神情慵懒:“谁可怜谁啊?我在京城三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多少箱金银珠宝,丫鬟奴才成排, 谁可怜谁啊?”   鹤官白眼恨不得翻上天:“你可怜我你可怜我行吧!赏小的一个宅子行不?”   “唱的好赏。”耶溪眯起眼睛。   “给你唱个《杜十娘》?《义责王魁》?还是《汾河湾》《金玉奴》《秦香莲》。”鹤官满脸堆笑:“唱的好您得有赏呐,咱唱的才有味儿。”   耶溪撇撇嘴, 这几出戏都逃不过三个字,负心汉,她知道鹤官的心思:“你想骂就骂吧, 你的好师弟,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哪里敢有这样的师弟。”鹤官摇摇头:“这么大的官,又要尚公主了,我一个小戏子哪里敢攀附他?”   “戏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当的,再怎么贱咱也得讲究,窑姐讲究一个多情,咱讲究从一而终啊。”   鹤官笑着瞥了招娣一眼,招娣脸一红,耶溪撇撇嘴:“穷讲究。”   “那可不,富了就变了,谁去守这些东西。”鹤官叹口气:“咱怕穷,也怕富。穷了短人气,富了短人志。”   “富贵未必长久的富贵,”耶溪轻轻一笑:“什么都不是长久的,你信不信。”   “信,”鹤官低头,忽然抬头一笑:“信你个鬼,罗里吧嗦有完没完,你还没有老呢,说好了生个闺女给我当儿媳妇。说吧你要听什么,先谈好价。”   耶溪叹口气:“看着你的脸,再听你说话,我都想替招娣把你嘴巴封上。”   招娣红了脸,点点头。   “封上可就没有人替你唱戏了。唱什么赶紧的,不然我唱秦香莲了啊。未曾开言心好恼…”鹤官提起气来,小嗓一下子出来,一声就唱出了鸡皮疙瘩。   “锁麟囊吧,你别隔应我了。”耶溪叹气。   “哪一段?春秋亭三让椅大团圆?”   “你猜?”耶溪正了正身子,递给招娣蜜饯。   “真难伺候!”鹤官撇嘴:“连弦儿都没有就让我唱,我瞎唱了啊,懒理你。”   “唱吧,”招娣眨眨眼睛,毫不犹豫的出卖他:“你今天来之前还吊了好久嗓子,说是要好好唱呢。”   耶溪笑的伏在招娣身上,只听到鹤官声音一变,熟悉的调子又响在耳边。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   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   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鹤官的声音幽沉婉转,不是他一贯的气。耶溪听的痴了,她就为了听那一句话。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兰因絮果,当真逃不过吗?   唱的正好,有嘈杂的声音传来,耶溪回过神来,看向来人,只见一个穿着整齐m装的女子,眉宇间带着傲气,站在院口,手中的金牌夺目。   耶溪认出来那是御赐金牌,心道怪不得没有人拦她。看她宫袍制服,应该是三品宫女,想必是那东陵公主的亲信了。   “有什么事吗?”耶溪看向她,没有起身。   那宫女看她一眼,又看看旁边的鹤官,有些轻蔑的笑,似乎把鹤官当成了什么人:“文小姐也收敛些,这光天化日的,有人看着呢。”   “没让你看。”耶溪冷了脸,招娣担心的看向她,耶溪握住她的手安慰她。   “怪不得三小姐现在身份尴尬,没有个规矩,谁敢要你这样的女子?院子里面养戏子,传出去怎么看?虽然说驸马爷不要你了,可您也顾忌点文家的脸面吧。”   鹤官要发火,耶溪瞪他一眼,鹤官不情不愿的别过头。耶溪回头对宫女笑:“我听个戏怎么了?有身子不方便去茶园戏楼,请人家来家里唱一段怎么了?难道说听戏有伤风化?”说着耶溪嗤笑:“这年头,莫非您没听过戏?哦我忘了,有些阿猫阿狗的,天天只知道吃主人剩饭填主子的脚,它就不听戏。”   宫女面色铁青,偏生旁边的邱迟煞气太大她不敢造作,只能咬牙开口:“三小姐当真伶牙俐齿,不过还是留着待会使吧。”   “待会?”   “您不会忘了吧?”宫女笑的满是恶意:“今天是咱们公主下嫁的日子,吉日良辰,宴请文武百官贵妇小姐,难道说您就不去吗?”   “不去了,”耶溪捻起一块蜜饯,眯着眼睛:“身子懒,有身孕嘛,折腾不起。”   宫女见她无动于衷的样子,着急起来,语速也加快仿佛在逼她生气:“公主说了,前段日子惹您烦恼,想向您赔个礼儿,您一定得去。”   “不想去。”   宫女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公主吩咐了,您一定得去。她还想向您问问呢。”   “问什么?”   “问问咱们驸马爷的喜好,到时候三日下厨房,公主才好洗手作羹汤啊。”   “我不是她小姑,你去找小荷。”耶溪摇摇头。   “可您是驸马的下堂妻啊。”宫女刚刚说出口又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曾经是驸马的妻子啊。”   耶溪一笑:“你来这里干什么?想逼我生气,是想让我把孩子气死呢,还是想让我气着去找公主大闹公主府成为京城笑柄?”   她好歹也是在宫里面待过人,什么心计没有见过?这点小伎俩算什么?   宫女的心思被人看穿,她红了脸:“反正你必须得去!公主说了,没有你的祝贺,她和驸马都不会开心。她还说她会向圣上求情,给你一个名分的。”   耶溪看她死缠烂打的样子叹口气:“非要我陪你们玩?行吧。你喜欢被人骂我也没有办法。”说着起身,鹤官皱眉喊住她:“你干什么去!”   “去看看公主啊。”耶溪笑:“那个喜欢捡别人不要东西还当宝的奇女子。”   “东西,你当真不要了?”鹤官眼睛微挑。   耶溪愣了一愣,没有回答,跟着宫女走了,那宫女似乎故意整她,耶溪走到门口,一顶轿子都没有,那宫女笑:“三小姐,委屈一下,怕冲撞公主的凤驾,咱们就走着去吧。反正路也不远。”   “嗯。”耶溪懒得理她。   “路应该很熟悉吧,毕竟就在三小姐曾经住过的地方对面呢。”宫女娇笑:“那天公主还聊到,说把莲大人的那房子送给三小姐住,这样离公主府这么近,天天就能见面了,真好。”   “嗯。”   一路上那宫女的声音故意放的很大,加上她浓妆艳抹,红衣鲜艳,吸引着很多人的目光,有人认出是旁边啊耶溪,议论声又起来了。   “那不是文三小姐吗?怎么正赶着今个出来了?”   “今个怎么了?”   “今天公主和那个莲大人成亲啊,这不隔应人吗?可怜了三小姐了,世事难料啊,当年她嫁莲大人的时候,还有人笑话说她是下嫁。”   “谁知道没几个月,就下堂了。”   “不单单是女子爱攀高枝哦…”   耶溪充耳不闻,只是跟着宫女走着,那宫女蹙眉:“怎么能怎么说呢,你好歹也是带着身子的,驸马的血脉怎么能出了门,你放心,公主一定给你一个名分。”   她这么一说,耳尖的人听见,又唠起来。   “看样子,三小姐是要去找公主啊,有个名分,看来是要留在莲大人身边?”   “估计是妾吧,晋王现在得宠,皇上要顾忌公主,她估计连贵妾都不是。”   “毕竟怀着驸马血脉啊,公主再不高兴也得认。”   “堂堂的文家三小姐…这下子从妻直降成妾…哎…只希望公主不要磨搓她啊。”   宫女似乎很满意的听到一路上人们的议论,她看向耶溪,耶溪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一切的闲言碎语进不了她的耳。   到了公主府,宫女进去禀报,让耶溪在外面等着,耶溪微笑,知道着这一时半会肯定不得让她进去,路过的人都露出了若有若无的讽刺表情,仿佛她是来求着做妾的。   耶溪索性走到了对面的小店铺,买了碗冰粉吃起来,她嘱咐那小二多加糖,她想吃甜,想的不得了。   她正在吃,那个宫女看不见人,找了半天跑过来责怪耶溪:“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不是叫你在门口候着嘛!”   “反正一时半会也不得让我进去,不是吗?”耶溪笑眯眯:“站门口怪累的,人来人往不自在,我来歇歇吃点东西。”   宫女知道什么小九九都瞒不过耶溪,叹口气:“行吧,你赶紧进来,公主要见你。”说着拉着耶溪就要走。   耶溪摇摇头:“等着,我冰粉还没有吃完呢。”   宫女是真的被耶溪整的没话说了,她看着耶溪悠哉悠哉的吃完了一碗冰粉,一边不忘记酸她:“别吃多了,晚上公主的婚宴,有的是好东西要吃呢。”   “要吃大餐,得先来点开胃的。”耶溪一笑,拉过那宫女,凑近她的脸,面上笑容依旧。   “凤髓龙肝海错江瑶,我什么东西没吃过?”耶溪笑意加深:“区区公主府的菜品,算什么东西?”   说着,耶溪收敛了笑意,甩开宫女大步走向公主府,那宫女愣住了,似乎被刚才的话震慑住,感觉追上去。   门口有人拦她,耶溪一笑:“那我可真走了?我事情多,等不得。”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耶溪作势要走,一个侍卫拦住她,耶溪笑:“怎么?又不让人走,又不让人进,几个意思?”   宫女匆匆赶来,感觉对侍卫使眼色,侍卫放她进去了,公主府张灯结彩一片气派,入眼都是喜庆的红,每个人眼里都洋溢着喜意。   耶溪打量了一眼,垂下眼帘开口:“十里红妆,不过如此吧。”   “可不是呢,”宫女高兴开口:“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得风风光光的,皇上亲自派人来装饰的呢!按着驸马的意思来的,你看,那一片的地方,全是驸马的心思。”   耶溪看过去,呆住了。   院子里面,一树树繁花似锦,那四季的花都齐了,满园姹紫嫣红。   “那就是驸马爷的主意,好多的绣娘们裁绢花,剪缎叶,费了百来匹蜀绢川缎,才妆成的树。”宫女笑:“驸马吩咐了,是为了公主四季都有景致看,他亲自设计的。”说着指给耶溪看:“那花的位置颜色,树木的布局,全是驸马安排的。”   耶溪完全听不进去了,她大脑一片空白。   前世的莲曳,也曾经这样为她做过。   金玉绸缎堆出来的满园繁华,连那花树们的位置都不差分毫。   果然,是假的。   可是为什么,莲曳要这样?   耶溪闭上眼,捂住跳的飞快的心。宫女看见她以为她终于受刺激了,才满意的笑了,眼里饱含恶意:“前面是公主的寝宫了,您赶紧进去吧,公主等着你呢。”说着娇笑一声:“我去前面伺候了,文武大臣们来的都差不多了。”   耶溪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的走着,进了寝宫,就看见一件鲜红的嫁衣,安静的放置在紫檀木的衣架上,散发着张扬的光,上面的金凤跃然欲舞,狭长的眸子睥睨天下。   真好看,耶溪默默的想。   “哟,你来了,”公主满面羞红的出来:“你看这衣裳可好看?太仓促了,宫里面绣娘花三天赶制出来的,我怕…他嫌弃粗鄙不喜欢。”   “他也不是什么文雅人,自然会喜欢。”耶溪收起目光,微微一笑。   公主撇撇嘴,亲热的拉住耶溪的胳膊:“来,你给我说说,莲曳他喜欢什么啊?我要学学。你可千万别生气,说不定以后还是一家人呢,我请了皇兄,会给你一个名分的。”   耶溪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她觉的自己的所以有些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他喜欢什么啊?”   “是啊,莲曳他…我也不太了解…”公主娇羞的低下了头:“他喜欢什么样的人?应该是贤惠温柔之类的吗?我觉得我…是不是太野了…哎呦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耶溪好笑的看向她,一字一字开口。   “他啊,喜欢我这样的。”   公主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半晌公主才咬唇开口:“那我还真是要多和你学学呢。”   “是的啊。”耶溪毫不谦虚:“我最了解他,他什么别的不喜欢,就喜欢我这样的,或者说,”耶溪看向他:“他就喜欢我。”   公主气的脸又是一红:“你…话别说早了!横竖你一个贱妾!你信不信我让你连门都不能进!”   “我要我的家门,进你们家做什么?不是公主请我来我也不会来啊。”   “是是是,我请你来!”公主突然一笑,眼神有些疯狂起来:“我请你来!请你来看好戏呢!今天晚上我和莲曳的洞房花烛夜!我还要拜托你呢!”   “拜托我做什么?”   “拜托你伺候我们!”公主笑起来:“莲曳不喜欢丫鬟在旁边伺候着,可是这事情必须要有人旁边伺候,送水换衣裳什么的。我想,没有谁比文小姐更适合了。”   耶溪表情淡下去:“公主,适可而止了。”说着就要离开。   公主一把拉住她:“你敢走!”说着,笑容狰狞起来:“我就是要作贱你,把你往死里作贱!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得在我和莲曳身边!看着我们洞房花烛!看着我们生儿育女!看着我们夫妻恩爱!你!不过一个贱妾!生的孩子也是贱人!一辈子伺候我和莲曳,见到我们要磕头叫夫人老爷!”   饶是耶溪脾气好,也忍不住了,何况她此内时心本来就没有外面那么平静。她颤巍巍的甩开公主的手,声音也带了颤。   “滚!”耶溪几欲失控。   两个人正僵持的时候,珠帘清响,一个清朗又带着丝丝缠绵的声音传进来。   “我来了,公主殿下。”那声音温柔至极,仿佛在呼唤自己的情人。   熟悉的声音,耶溪如坠冰窟。   公主扬出一个得意者的微笑,笑着跑到门口要给他开门,突然又顿住了,抿嘴一笑:“他们说了,成亲前是不能见面的。”   “都在一起那么久了,怕什么?”莲曳的话带着颤音,勾人魂魄。   “谁和你在一起那么久了?”东陵公主笑:“来找我做什么?”   “想看看你,”莲曳的声音有些飘渺:“好久没见,想你了。”   “不是前天才见面嘛。”东陵红了脸,骂一声小冤家。   耶溪心里一动,她总感觉莲曳话里有话,但是她不敢细想,她怕那都是她的胡思乱想,惹人笑话。   “那我就勉为其难的见你一面,”东陵开了门,笑眯眯的迎接情郎,莲曳一袭红裳艳丽大气,面色冷峻,眉眼却含着春。   东陵的笑容突然一变。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一霎时,血溅红毯,那渗出来的血被喜庆的红毯吸去了,融为一体。东陵的笑容永远的凝固在了她脸上,她双眼睁开,似乎不可置信。   耶溪呆住了,愣愣的看着发生的一切。   她才看见,莲曳的鲜红衣裳上,溅满了血迹,斑斑点点,他手上刀刃,饮血正饱。不知道是喝了多少人的血。   莲曳眉眼舒展开,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耶溪,眸光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贵和贪婪。他丢了兵刃,一步一步的走向耶溪。   耶溪抿着嘴,也屏住呼吸。   血腥味冲了她一鼻子,下一瞬间她落入一个怀抱里,他抱她抱的极紧,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血肉中。   感觉有脸上湿漉漉的,耶溪睁开眼睛,发现莲曳哭了,晶莹的泪从他眼边滑落,滑过眉眼旁溅着的干涸血点,滴耶溪身上。   “我…”莲曳少有的哽咽:“我好…”   耶溪笑着闭上眼,反过来抱住他的腰,帮他说全了那话。   “想你。” 第106章 再着嫁衣踏尘归来   耶溪平复了心情, 抱着莲曳半晌突然感觉自己被莲曳拦腰抱起, 直抱到了床上, 莲曳笑着就开始扯她衣裳。耶溪红了脸:“你别给我犯混,抱两下我就当没事人了,你给我说清楚。”   “瓮中捉鳖。”莲曳笑:“前面捉的是晋王, 后院,捉的是你。”   耶溪毫不留情一脚踢过去,注意避开他腿上的伤处:“你才小王八。”   莲曳顺势抓过耶溪的脚,脱去那湖蓝色的鞋子, 把耶溪放在床上,开始扒她衣裳,耶溪急了:“你做什么!”   “再成一次亲。”莲曳笑,眉眼间风华无限:“你看看那婚服, 你可喜欢?”   耶溪看向旁边的大红婚服,叹口气:“那是你和公主的, 我如何能穿得?”   莲曳笑着咬她耳朵:“瞧你酸的, 酸儿辣女, 咱们的儿子稳了。”   耶溪红了脸,还是硬着把他推开, 起身冷下脸开口,拿起旁边的玉如意敲着自己的手:“别给我打哈哈, 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今你不交代清楚,别说再成亲, 先把你头敲破!”   莲曳叹口气,乖乖的跪在床沿,目光温柔的看向耶溪,耶溪红了脸却不为所动,莲曳叹口气:“我知道你这几天难受,我也难受。晋王老奸巨猾,他没有带着人马来京城,却在暗中联络朝中旧部。京畿边的防卫全是他曾经统领的冀州军改编制而来的。”   “而朝中大臣,也有许多是他的旧交。皇上虽然九五至尊,却根基不稳,何况他急于立功固疆,冒进迟退,在朝堂上想激浊扬清,犯了很多大臣的大忌。”莲曳微微一笑:“晋王无形中,已经超过了皇上的威望。”   “所以你们,先下手为强?”   “不然等着晋王联合他的旧部逼宫吗?”莲曳笑:“现在前面,已经一锅端了。你要出去看看吗?”   “不要,怪血腥的。”耶溪撇撇嘴:“古圣先贤有言,有身子的时候是,眼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傲言。出去看了,不怕孩子吓着?”   莲曳低声笑:“今晚可由不得他了。”   耶溪一愣:“怎么了?”   莲曳压着她,眉眼见如饧的醉意带着春色,深深一眼耶溪就明白了,他眼里的欲望太明显,仿佛新婚夜喝醉了在床笫间压着自己的时候。   耶溪红了脸,声音带着颤:“你消停点!伤到孩儿怎么办!”   “太医说了,三个月之后可以了…”莲曳叹口气:“这几天见不到你,我忍的好辛苦…”   “不行不行,”耶溪赶紧摇头:“那事情…虽然说三个月了,但是会厚胎衣的!”   “厚了好,省的他看着咱们做事…”莲曳咬开耶溪发带,耶溪青丝散落在红色的榻上,她面色羞红,艳若桃花,眉宇间放不开的稚嫩,恍惚还是新婚颜色。   “等等,”耶溪微微喘着气:“我有话问你。”   “什么话?”莲曳从她前面抬头,面色也是动情的红。   “你和公主怎么回事?”耶溪眼睛微红:“你碰过她?”   “没有的事。”莲曳停下动作,呼吸有些急促。   “那她…我看她那样子就不像是没有事情的,”耶溪咬牙:“她那天来,走路的姿势都不对了…得意洋洋的样子,你难道没有碰她?这么多天在宫里面,耳鬓厮磨…”   “没有,”莲曳宠溺的抱着她:“她男宠那么多,随便找一个像我的便是了,”说着低头一笑:“我倒是在她隔壁听了好几天的墙角,听着,想你…”   他语气里带着欲,耶溪脸蛋更红:“谁要你想…”说着莲曳轻轻用力,耶溪娇吟出声,她眼神迷乱起来,喘着气轻轻在他耳边开口。   “只准你想我一个人。”   莲曳呼吸一滞,抬眼看她,耶溪看见他那眼神马上后悔了,自己做什么火上浇油?   这火,看来是得烧一个晚上了。   第二天天明,耶溪起身,身边又没有了人,但是浑身的酸痛告诉她昨晚的不是梦。她感觉身上干爽,想必有人清理干净了,她发现她身上穿着那件鲜红的嫁衣,因为压着有些皱巴巴的了。   她起身,马上就有人进来,耶溪看见是文烟,放心下来,文烟脸上堆着笑:“小姐!”说着就扶着她出来。   出来,就闻到一股花香夹杂着血腥味,耶溪知道前面昨天发生了什么,叹口气:“外面局势如何?”   “姑爷可厉害了呢,刚刚早朝去了。”文烟笑:“刚刚京城都传遍了,说皇上拿下了晋王,还把几个对付他的大臣都擒住了。还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大小姐回来了!可威风了!带着精兵,今早从城门直入京城,大家都猜她是从水路绕到京城的。”   “我知道了,晋王旧部还在京畿,大姐是要震慑他们。”耶溪一笑:“岂不是好事?我姐妹多年不得团圆,今天相聚,快回府去!”   “好啊,”文烟笑:“还有这公主府,现在就是小姐的了!我才知道为什么当初公主选这里给您添堵,姑爷没有反对呢,敢情姑爷早就算好了。还有啊,这府里面所有东西都是姑爷按照您喜欢的样子来的!”   耶溪一愣随即噗嗤一笑:“他好算计啊,两间院子拆了隔墙,变成一个大宅子,多舒服。”   “是啊。”文烟笑眯眯:“今天皇上上朝,肯定要封赏姑爷呢!”   “是啊。”耶溪走出门,就看见一个高瘦的人,牵着一匹战马站在门外,她面色满是风霜,那双眼逼人的凌厉,身上软甲上铁皮分明闪着寒光。腰间宝剑未出鞘,却已经有了血气。   “大姐!”耶溪认出来,笑着扑到她怀里,文庭燎一把抱住她,死死的揉一把她的头,声音沙哑:“死丫头!娇滴滴的!像什么样子!”   耶溪抱着她就是不撒手,文庭燎寒冰般的脸色松动些,突然耶溪感觉天旋地转,再看清楚时,她已经被文庭燎背着上了战马,她笑着开口:“抱紧了。”说着,长鞭一扬,绝尘而去。   耶溪红衣烈烈,只差一个盖头就是最美的新娘,她坐在马后,抱着这少年将军的腰身,笑的像个孩子。   “你出嫁的时候,边关战乱,大姐没有回来。”文庭燎声音飘渺:“今天凯旋归来,大姐护你,再嫁一次。”   说着一声喝:“坐稳了!”   耶溪感觉厉风挂过她耳边,她躲在大姐身后,闻到的是她身上的血腥味和淡淡汗气,入目的是京城十里繁华。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们,桃花马飞驰而过,载着那红衣烈烈的女娇娥,她身上的金凤随着劲风仿佛在翱翔唳鸣。她额边有一朵血红的莲花,似乎是情人的血画就,天生长在那里。   文庭燎带着她走过大街小巷,桃花马扬起尘嚣,又撒着蹄子疾风般离开。   “看见没有,谁有她好命?”   “昨天你还笑话人家,做妾都不要呢,今天又赶着去舔人家?也不看看你配不配!你看她前面那个人,是她大姐,御封的三品大将军!护犊子着呢!”   “那个莲大人不是和公主成婚了吗?”   “什么啊,那是一个计,你没有看见今天城门挂出来的叛党首级吗?昨天公主府,一锅端了多少世家!”   “怪不得那个文三小姐那么淡定,原来早就知道是做戏啊哈哈哈…”   “人家现在的身份…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富贵呢!”   耶溪耳边闪过只言片语,她嘴角上扬,看向大姐,转瞬又看向远方,她看见那尽头,瞻华衢的上首,熟悉的地方,有一群人站着等她。   有她的母亲文夫人,有那个胡发皆白的外祖父,有她那个总是不靠谱的侍卫文誉,旁边站着她二姐和南笙。鹤官不耐烦的看着招娣,似乎在说什么。莲夫人带着小荷,焦急的等待。   耶溪泪一下子出来了。   那人群里面突然闪过一个红色身影,他穿着红衣,仿佛要迎亲的新郎官在等着自己的新娘,他的红色过于鲜艳,身后的人都丧了颜色。他眉眼依旧,带着笑看着她。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耶溪哭着哭着,打了个嗝。   大姐腾出手,嫌弃的摸摸亲妹子的头:“哭什么,丑不丑?”   耶溪红了脸,把下巴放在她肩上,铁甲森寒,她却感觉到无比的暖。   这些人都还在。   他也从未离开。 第107章 【番外】耶溪莲曳 映裳锦兰   年来年去是今年   晨曦消露, 春日初长。   几辆马车披着晨雾,从官道驶进京城大门, 守门的将士拦住,第一辆车里面的官员笑着拿出一块令牌,花鸟使。守门侍卫一笑, 放他们进去了。   花鸟使, 从四地遍访秀女冲掖宫庭的官员。   一个小脑袋冒出来,清澈如水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雄伟壮观的都城, 她张大了嘴巴,一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花鸟使黑了脸:“映裳!”   “哎!”映裳吓的赶紧放了帘子。   这一批秀女, 他最看好的就是乡下来的小丫头映裳,单纯善良水灵灵的。但是她偏偏是个傻的,到哪里都是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花鸟使叹口气:“等会到了宫廷前面,你们都下来,要检查了才能进宫去。”   车子里面的女孩子叽叽喳喳起来,娇柔的声音充满了对未来宫廷生活的甜美幻想。   花鸟使叹口气, 下车了,秀女们一个个提着裙边跳下来, 打量着深红色的高高宫墙, 有嫩柳枝垂出来,深红浅绿,很是好看。   突然, 花鸟使喝了一声:“都安静下来!”   秀女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乖乖的闭嘴了,只见一个红衣女子,缓缓从宫门中走出来,她一身衣袍锦绣,头上珠翠摇动,清响悦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头上一多红色莲花,胭脂画就,艳极生香。   “诰命夫人,”花鸟使恭恭敬敬的行礼,秀女们纷纷低头,映裳看她看的痴了,忘记行礼,那女子一眼看见她,眼底滑过惊愕,仿佛看见了什么难忘的东西。   映裳心里纳闷,呆呆的看着那女子远去。她一走,秀女们就议论开了。   “刚刚那人是谁?好生漂亮!穿金戴银的…莫不是娘娘?”   “不是吧,娘娘怎么能随便的出来?是宫女?”   “你们看见她额头上的妆了吗?莲花妆!是多少年前流行的啦,京城早就不流行了,谁还画这个…她怎么还在画啊?”   “会不会是小地方出来的,闭塞的很…还在画这个莲花妆?”   花鸟使扫视了她们一眼,有些讥讽的开口:“今天也给你们开开眼,看看京城除了皇后娘娘,最尊贵的女人。”   秀女们都愣住了:“刚才那个?”   “是,她是当朝宰相夫人,一品诰命。”花鸟使一笑:“文府的三小姐,前太傅的外孙女文大将军的亲妹妹。”   “啊,是她!”有秀女知道的,惊呼出声,一脸羡慕的开口:“我早就知道她了!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东西,都在她身上了!当今的宰相大人是她夫君,他们两伉俪情深,成亲都快七年了,宰相大人连妾都没有纳…要知道宰相大人,可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啊!”   “这么好的吗!是她太强势了吧,怎么会有男人不纳妾的…”有人酸溜溜开口:“难免偷腥,谁会知道呢?”   花鸟使笑笑:“你们刚刚看见她额头边的那红莲花了吗?”   “看见了,那不是早就不流行的妆了吗?”   “你们这些小丫头不懂事啊,”花鸟使笑着叹气:“那是宰相大人每天上朝前,亲自打水调了胭脂,给她画上的。每天一朵,七年了,从来没落下过。”   “这莲花妆也曾经风靡一时,只是后来不是不流行了,而是别的人,都不敢画了。”花鸟使叹息的看着一群小姑娘们:“你们还不懂,这情太真了,就没人敢画了。所以现在,这莲花妆,就是宰相夫人独有的妆容。”   映裳听的痴了:“宰相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宰相大人姓莲,京城头一号的美男子,当年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辅佐皇上登基一路过来,功劳无数,”花鸟使好笑的看一眼映裳:“怎么?对宰相好奇起来了?”   “我没有…”映裳结巴起来,她进京可是有大事情的,她是来找她青梅竹马来的,宰相什么的她就是好奇。   身边传来嗤笑声,似乎在笑她一个乡下丫头不自量力。还想妄想宰相,真是癞□□想吃天屁。   映裳有些沮丧的低着头,她捏紧自己的碎花小布包,里面装着她的碎花新衣裳。   突然,一阵马蹄声烈,一匹枣红宝马停在了秀女们的旁边,上面坐着一个少年,面容清冷俊秀不凡,他扫一眼秀女,面无表情开口:“人都齐了吗?带去慎刑司检查。”   “是。”花鸟使恭恭敬敬的开口。   映裳听见那声音,心里面痒痒的,一抬头愣住了,她总觉得那人好眼熟,就像哪里见过一样。   可惜那人没有理会她,马鞭一扬绝尘而去。   花鸟使见她呆呆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的叹口气:“映裳啊,你看够了没有!你是见一个每淳投⒆挪环虐 !   “我…”映裳心里砰砰跳:“他…”   “别想了,他是宰相的左右手,”花鸟使开口:“锦衣卫首领,安锦兰大人。”   映裳整个人呆住了,她的青梅竹马未婚夫,也叫安锦兰!   “别傻愣愣的了,”别的秀女笑话她:“真不知道你怎么被选上的,除了发呆就是发呆,别是个傻子吧。”   映裳眨巴眼睛,还是惊吓的状态,稀里糊涂的跟着人走到了慎刑司,她看见了那熟悉的身影,他下了马,身影越发的挺拔好看,她看的痴了。   “大胆!”安锦兰旁边的侍卫看见映裳直勾勾的盯着安锦兰看,赶紧呵斥她:“没有规矩!”   安锦兰淡淡的扫她一眼,眼神迟疑了一下,那侍卫一个鞭子就要抽过来打映裳,映裳急了,脱口而出喊一声:“锦兰!”   一瞬间,整个大堂都安静了。   安锦兰手中动作一顿,仿佛什么尘封的记忆一瞬间被打开,他死死的盯着她,半晌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映裳啊…”映裳红了眼,她千里迢迢进京就是为了这个人,现在见到了,可是他好像…不认识自己了。   安锦兰呼吸一滞,直直的看了映裳几眼,看的映裳有些害怕。   “先去验身吧。”慎刑司的司公开口,阴阳怪气的看着秀女们:“都给咱家进来吧。一个一个的,都得查干净了。”   映裳心跳如雷,前面的秀女哭哭啼啼的出来了,说什么里面验身要脱衣裳,旁边有许多人,嬷嬷就算了,还有小太监!   映裳害怕起来,她的身子,她自己平时洗澡看都不好意思,被别人看…   胡思乱想着,她就被人推了进去,是一个封闭的小房间,一个瘦弱的小太监和两个凶巴巴的老嬷嬷,映裳捂着自己的领口,一脸的委屈。   “出去。”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三个人出去了,映裳感激的看向救了她的人,发现是安锦兰。她头脑一热,哇的一声就扑上去了,安锦兰看着那熟悉的娇俏眉眼,嘴角勾起,也反身抱住她,仿佛找回来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   “找到你了…”映裳哭的稀里糊涂:“我都找了这么久!你大坏蛋!”   “嗯。”安锦兰笑的一脸温柔,映裳哭够了撇撇嘴:“你…是我那个未婚夫吧。”   “是,”安锦兰捏捏她的脸:“千里迢迢跑来,难为你了。”   “那我是不是不用验身了!”映裳笑眯眯的扯他衣角,安锦兰看着那拉着她衣角不放的白嫩小手,心里一动:“谁说的?”   “哎?”映裳脸垮了:“我不想让别人看我身子。”   “我来,”安锦兰轻轻一笑:“我来帮你…验身…”   映裳红了脸,安锦兰故作镇定的去了她衣裳,这验身的时间格外的长,时不时的夹杂着小姑娘软糯的叫声。   大灰狼把小白兔欺负够了,就叼着眼圈通红的小白兔回家了。   耶溪看见安锦兰带着一个小姑娘回来了,很是诧异,她之前不是没有给安锦兰议过婚,都被安锦兰婉拒了,安锦兰说他要一心一意的追随大人,暂时不想成亲,她才把事情搁一边了。   结果今天带回来一个姑娘?   看着挺眼熟,耶溪仔细一想,不就是刚刚那个傻乎乎看着自己的小秀女吗?   耶溪乐了,看向安锦兰:“什么意思?”   “夫人,”安锦兰跪下行礼:“此女是锦兰从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妻,还望夫人恕锦兰鲁莽,私自带回家中。”   “未婚妻?我可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莫不是你骗来的吧。”耶溪掩口而笑:“小姑娘过来,锦兰你忙你的去吧。”   映裳小心翼翼的跟着她进去了,一个白衣男子正披散着头发,在案前,单手支颐,握着卷宗蹙眉看着,他眉眼如画,不似凡人,眉梢一点红,蕴了天下春。   “看你那个好徒弟带了什么回来了?”耶溪笑,拉着映裳的手,映裳反应过来是宰相,赶紧磕头行礼,耶溪看着莲曳披头散发的样子叹口气,拿过一根发带坐在他旁边,轻轻的帮他束起长发,她有些嗔怪:“天天在家里披头散发不修边幅的,别人不看笑话吗?”   “头发披着,等你回来梳。”他对她一笑,虽然是多年夫妻,对视中的深情一如新婚。   映裳战战兢兢的看着他们腻歪了许久,一直不敢说话,只觉得自己不知道为什么饱的不得了。   “忘记了,这是你小徒弟带回来的人说是从小指腹为婚的。”耶溪笑:“这下有好戏看了,看来咱们府上不久又要办喜事了。”   “他人呢?”莲曳一笑:“交给他的公事不好好做,捞小姑娘的眼神倒挺准。逮着就抢回来。等会我去收拾他。”   “你赶紧把这些东西批阅完吧,桐儿去外面玩了,等会回来又该缠着你。”耶溪也不忍心打扰他。桐儿是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像极了莲曳。   莲曳叹口气,看向耶溪肚子:“混小子们…这一胎别又是个男的啊…”   七年,耶溪生了两胎,都是男孩,莲曳很怨念,一直想要个女孩,乖巧伶俐,像耶溪一样。   “别人都希望是男孩,人丁兴旺,怎么你整天巴望男孩?”耶溪笑,轻轻锤他一下。   莲曳笑着叹口气:“男孩天天黏着你,臭小子我看着烦。”   “有良心没有!你的儿子!”耶溪瞪他,莲曳服软赶紧开口:“好了,今天你一大早去看皇后,没赶上信使。鹤官来信了。”   “啊?来信了?”耶溪高兴起来:“赶紧给我看看,招娣身体还好吗?”   七年前,莲曳帮助皇上除去了晋王和朝中几个大势力,一跃成为皇上身边左膀右臂,弱冠出头就被授了宰相的重任,一时间风光无二。耶溪水涨船高,得了诰命夫人。   莲曳叙职的那一天,鹤官和招娣,带着一些银票和他的私房行头,趁着月色朦胧,驾一辆马车悄悄的离开了京城。   他们给莲曳留了信。   说京城繁华,易失本心,城外山水好,需趁少年游。   耶溪和莲曳都清楚,鹤官这是避嫌。   毕竟鹤官是莲曳的亲师兄,两个人的铁关系看在多少人眼里,鹤官待在京城一天,他就被人打量算计一天,莲曳就危险一天。   很多人想找莲曳办事,撬不开莲曳这里,就想尽办法从鹤官这里开始。   人情这个东西,不好弄。   鹤官不想拖莲曳后腿,他带着招娣,离开了京城,从此天涯海角,四海漂泊。每年他们给耶溪和莲曳写信,讲述他们看的风景,遇见的人,每到一处唱的戏。   耶溪笑着打开了信,字迹娟秀,是招娣亲笔,上面大致的写了他们到了徽州,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他们打算在那里待一段时间。鹤官带了几个小徒弟,打算建一个戏班,名字都想好了,叫玉成班。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她说,也漂泊了这么多年了,想安稳下来过日子,办个小戏班混口饭吃,徽州很好,有山有水人情也美,等以后大家都闲了一定要请耶溪和莲曳到徽州看看。   耶溪笑着看完了信,眼角有些酸涩。   七年了,似乎什么都变了。每个人有了每个人的活法。   一双有力的臂膀环住她的腰,莲曳呼吸出的热气喷到她耳垂处,他开口:“看了那么久,看够了吗?一张纸能看出什么花来?”   耶溪抿嘴,看向莲曳:“我是看啊。”   “看什么?”   “有的人走了,有的人来了,”耶溪低头一笑,又抬头直视他:“只有你这个大傻瓜,没有动,也没有变。”   因为你看向我的眼,里面的光芒,从来没有消退半分半毫。依然炙热,一如少年。   莲曳轻轻一笑,抱着她的手收紧,他低沉着嗓子:“你在这里,我往哪里走?今天后院的桃花开的正好,南笙在后面新使笙箫。命人备下薄酒素餐,娘子赏脸否?”   耶溪含笑看他一眼:“当然。”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番外,在这里了。   配角的,放《小人物》里面,送给大家。   鹤官和招娣就不多写了,因为我怕剧透呜呜呜   二姐的故事好像也没有啥可以嗦的了。洞房花烛都写了哈哈哈。   那就大姐的,文夫人的,莲蕊的……   莲曳和耶溪的故事告一段落了。   别人的故事还在继续……   每个人都有故事,书里面故事的假的,但是看书的人是活着的。   希望每个小可爱的故事都是平安快乐的。   (包括码字君)~( ̄ ̄~)~   最后,下一个儿砸《梨园世家》存稿中。   因为作者马上要准备考试了。   期中考,N2,六级……莫得时间码字。   六级考完之日,作者归来之时……   12月1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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