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和宿敌相爱相杀[重生]   作者:水底石   文案   上辈子,文清尧的白月光“跨擦”一下就黑化了,然后把他这没见过世面的纨绔子弟折磨得死去活来。   在家破人亡,名誉扫地之后,文清尧终于死了,结果死后一睁眼,那个魔鬼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要向自己献身!   文清尧本打算拼一口气跟这人同归于尽,结果还没用力对方就吐血了。吐血还不成,他还要眼泪汪汪,委屈巴巴地问自己怎么了?   文清尧当即就混乱了,这是什么意思?一次玩得不过瘾,要把自己弄活之后再杀一遍吗?   【说明】   攻重生,和受有(间接)灭门之仇,前期态度很冷漠,注意。   受:每天都在黑化边缘试探。病弱美人,比攻大十岁,是个有故事的人。行为比较极端,所以总是坑到自己。后面学聪明了,但本性没改太多。   【暴躁冲动攻×阴狠偏执受。】   ①、恋人变仇人,仇人又最终相爱的狗血剧情。   ②、前世受黑点多,杀人放火都做过,而且把攻害得很惨。今世受前期病弱被欺负,后期变强大,还被攻管成了小可爱……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仙侠修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文清尧(攻) ┃ 配角:林轻羽(受)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受每天都在正邪边缘试探 第1章 身死   明月夜,雪松林,一个人影被逼到了断崖前。   他的身后紧跟着一群手提长刀、身着红衣的人。那些都是昭雪门的人,专门替□□道、惩奸除恶的人。但现在他们长刀所指的,却是昔日众人口中那位心比洁玉的“昭麟君子”。   把把长刀在阴风阵阵的雪松林里闪着刺骨寒光,晃得文清尧眼睛痛。至此,他已无路可逃。   文清尧站在悬崖边上,以三尺青锋抵住喉咙,睁着一双熠熠生辉的眼,望向那群铁面无私的人,口中所言掷地有声:“我文清尧一世清白,未曾做过半点亏心事,如今奸人害我至此,来日我必化成厉鬼索他性命!”   语毕,青锋割喉,鲜血顺着剑尖直落万丈深渊,那道迎风而立的素白身影也飘然地往无尽黑暗倒下去。   就在文清尧下坠的那一刻,一柄长戟破空而出,勾住文清尧的肩膀之后又被一股来自上空的巧劲收回。   松林之上,传来一声清幽的男音:“你们已经要了这人的命,他的尸体就留给我吧。”   众人循声望去,看到雪松顶上立着一个文弱男子。那男子身形消瘦,裹着一袭黑衣,风吹过的时候,那衣袍里仿佛空无一物。   文清尧还有气,被那清瘦的黑衣男子揽在臂弯里。他十分抗拒这个男子的触碰,拼着最后一口气,用染血的手抓挠那男子的脸。   见这不明来客和文清尧并不熟悉,林间提刀的昭雪门之人不禁放松了敌意。为首那人放下了刀,问那男子:“你是什么人?可知干扰昭雪门替□□道是重罪?”   那人手臂一抬,将文清尧负在了自己的肩上,轻笑着回道:“我?呵,我谁也不是。”   随后,那人脸上笑容消散,单手一挥,长戟当空划过,眨眼之间便收割了冲在自己跟前的几颗人头。   那男子身如灵燕,在人群中穿梭几个来回便灭掉了昭雪门大半人手。   眼见身边鲜血四溅,昭雪门的人这才意识到来者不善,想要提刀抵抗却已太迟。那人的长戟破开了阵阵劲风,毫不吃力地将在场所有人的脖子破开了口。   男子轻甩手中长兵,将残血甩到了一旁树干上,嘴上不经意地嘲讽道:“哼,昭雪门都落魄到这个地步了?竟然派出了这么一群垃圾。”   “林……轻……羽!”   只余一口气的文清尧,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眼前这尊杀神,一字一字念出了一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   林轻羽,自诩是林家养的一条狗。幼时被家里人使唤来使唤去,长大了,得势了,便用林家上下一百三十口性命替自己偿了昔日的“委屈”。   自那以后,他便走上了这条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喋血之路。   文清尧曾是第一个把他当朋友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拿正眼看他的人。但这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林轻羽从来没有把文清尧当成朋友。   文家一朝败落,文清尧变成人人喊打的“杀父逆子”,这些事的幕后黑手都是林轻羽。方才文清尧行踪暴露,被昭雪门盯上,也是因为有林轻羽从中“引导”。   真心被背叛,拥有的一切被摧毁,文清尧心中早已被仇怨填满。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破了林轻羽脸上的□□,在林轻羽眼角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咽气之时,文清尧留下了两行血泪,“林……轻……羽!你,不得好死!”   林轻羽却还是笑,他轻轻地握住了文清尧扒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轻声责怪道:“怎么就开始咒我死了?忘了你弱冠礼那天对我说的话了?”   “你不是希望我百岁无忧吗?” 第2章 重生弱冠礼   文清尧记得死时的每一丝感受,他记得仇人的气息、眼神,以及那令人作呕的邪笑。   然而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呈现在自己眼前的依然是林轻羽那张令人厌恶的笑脸。   “不过是行了弱冠礼,怎么累成这个样子?”   林轻羽说话语气轻缓,中间又透着一丝坚毅。他的声音不似一般男子那样粗哑,却又比女子低沉许多。文清尧记得,自己幼时很喜欢听他说话,然而此时此刻他只想掐死眼前这个人。   实际上,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他一脸怒意,紧紧扼住了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林轻羽。   文清尧从床上一跃而起,一把将林轻羽推倒在地。他两腿跪在林轻羽身体两侧,将林轻羽死死压在身下。双手箍住了那纤细洁白的脖颈,把林轻羽掐得直翻白眼。   “你装什么装?你个卑鄙小人!十恶不赦的魔头!”   文清尧打算拼死一搏,耗尽自己这条苟延残喘的性命,拉着林轻羽一起下地狱。   大概是那股无畏的信念撑起了他的意志,文清尧丝毫感觉不到自刎时的痛,被追杀时留下的伤口也变得无知无觉,身体轻盈得很,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文清尧心中默叹上天有眼,让自己在回光返照之时有力气手刃仇人。   “清、清尧……,你……怎么了,放……”   林轻羽脸上带着极端诧异的神色,他在文清尧手中毫无反抗之力,澄澈的眼中逐渐泛出血丝,嘴唇也变得青紫。   “你去死吧!”文清尧加重了力气,把林轻羽掐得晕死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杀死林轻羽之前,一个中年男子厉声喝住了他:“清尧!住手!”   文清尧手上力道不减,眼带凶光看向了来人。那人居然是文清尧的父亲,三月之前就已经亡故的文家家主。   “父、亲?”文清尧脑中乱作一团,手上的力道也跟着减了几分。   文知铭见文清尧把别人掐得半死,脸上瞬间转笑为怒。   “逆子!你这是做什么?”   文知铭扇了文清尧一巴掌,把文清尧提溜到一边,把地上气息奄奄的林轻语扶了起来。   空气猛地灌入口鼻,林轻羽被呛得咳嗽不止,最后竟“哇”地呕出了一滩血。   文知铭眉头一皱,立刻将手掌贴到林轻羽后背,往林轻羽冰凉的后心输起了灵力。   眼前的反转让文清尧有些接受不来,他呆立一旁,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自己的仇人。   仔细打量之后他发现了一丝异样,眼前这个林轻羽周身缠绕着病气,和先前那个以一敌百的他截然不同。文清尧只在二十五岁之前见过这样的他。那时候,林轻羽还只是林家那个百无一用的养子,还只是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病秧子。   文清尧脑子很懵,自己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的亡父会在这里?为什么那个奸人会变回那副病殃殃的模样?   就在文清尧以为自己眼前只是一场梦的时候,文知铭开口说话了:“刚给你办了弱冠礼就捅了大娄子!接下来的一个月,你给我在房中好好反省,我不放话便不准出来,否则我就敲断你的腿。”   文知铭此时的语气和教训幼时文清尧所用的语气一模一样,眼神也和当年的严父如出一辙。   文清尧心中有一个十分离谱地想法:莫不是自己回到了弱冠之年?怀着这样的忐忑想法,文清尧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个问题:“我刚刚经历了冠礼?”   文知铭瞪了文清尧一眼,眉毛都要给气掉了。他指了指书案上摆着的三顶帽子,怒斥道:“你看看那是什么!我看你小子今天是中邪了吧!你等着!等我把你惹得这个麻烦解决,看我不揭了你一层皮!”   文清尧掐了一把大腿,强烈的疼痛让他“嘶”地倒吸了一口气。不是梦!   不是梦!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认清事实之后,文清尧终于绷不住内心强忍许久的悲痛。他跪倒在文知铭跟前,一把将文知铭揽入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父亲!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文家数百年家业都葬送在了自己手上,自己的父亲也为奸人所害。这一切的一切都压得文清尧透不过气来,此时的他只想大哭,根本说不出半句话来解释。   文清尧既不会抱着父亲大哭,又不会无缘无故伤人。所以文清尧此举在文知铭看来却甚是诡异,活像是真的中了邪。   文知铭本就紧锁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掰开文清尧死死扣住自己的那只手,然后抱起了晕死过去的林轻羽。   “你先待在屋里,不要乱动。我去请人来看看。”   说完,文知铭便把林轻羽抱出了屋子。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吃抹泪的文清尧,心中生出阵阵惊恐。   “尧儿究竟招惹了什么邪祟?居然连我都看不出来!还是请些专门驱邪祟的人来看看为妙。” 第3章 仇人重聚   出手伤人的事最终还是用“撞邪”圆了过去。   但林家那边终归还是要给个交代,毕竟文清尧确实将林轻羽伤得不清,林家有足够的借口来宰文家一笔,而文家也没什么资格觉得委屈。   于是,在文知铭的威胁下,文清尧带着一车上品灵药去上门道歉了。   上门道歉这样的事当年也发生过。   那时候的起因是父亲在冠礼之后赠了他一柄上品仙剑,这让年少轻狂的他有些得意忘形,拉着来观礼的林轻羽就要比划几招。   结果削铁如泥的上品仙剑太过锋利,文清尧轻轻一挥便斩断了林轻羽的佩剑。   而且上品仙剑都有那么几分脾性,文清尧还没能完全驾驭仙剑,导致林轻羽被失控的剑气所伤。   当时林家就借着这件事向文家讨要了十几样上品灵药。   如今剑气失控伤人的事虽然没有发生,但林轻羽却还是被自己伤到了,事情的结局完全没有变化。   文清尧收回心神,看向车上大大小小十几个精美木匣,心中十分不满。   心想,林轻羽那条命就应该早早了断,以免去之后无穷祸事,送这些东西给他吊命简直是既浪费又作孽!   但是想完之后文清尧又觉得愧疚,因为不论日后会发生什么事,现在的林轻羽确实还是无辜的。   文清尧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合上眼睛,仔细梳理着脑海里和林轻羽有关的记忆。   若是先前发生过的事情都无法避免,那么五年之后林家一百三十口人命都会死在林轻羽手上。十年之后,林轻羽就会拔除所有能够威胁他的人,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而十五年之后,文家的一切都会毁在他手上……   想到这里,文清尧猛地睁开了眼睛,心中悲痛愤恨的情绪又冒了起来,燎得他心肺灼烫。   他曾眼睁睁看着文家百年家业毁于一旦,那种透彻心扉的疼痛他实在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就在文清尧纠结到极致的时候,马车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   赶车的小厮隔着门帘告诉文清尧,已经到林家了。   文清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燥火,平静地让随行的人搬东西,自己则从容不迫地走进了林家大宅。   林家家底不如文家厚,但这林家大宅却比文家的宅院张扬。二十几棵半人高的白玉腊梅树就大剌剌地摆在院子里,本是极雅的摆件,愣是被摆出了粗俗的味道。   文清尧进门不多久,一声客套就传了过来。   “为难文少爷亲自登门拜访了,快准备香茗,请少爷上座。”   林家家主林肃彻亲自迎了出来,示意下人收下文清尧带来的东西之后便把文清尧拉进了正厅。   进了正厅,林肃彻就把文清尧往椅子上拉,但文清尧却袖子一甩,跪在了林肃彻面前:“出手伤人是我不对,此次我是来赔礼道歉的,不应该坐这上宾之位。”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让林肃彻有些惊讶,他把跪在地上的文清尧拽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我知道你和轻羽向来交好,出手伤他也是无心之举,行这样的大礼是跟林伯父见外吗?快起来!”   说着,林肃彻就把死犟着的文清尧拽了起来,塞进了一旁的椅子上。   “轻羽他又没怎样,你何必这样自责?你要是不信,我让下人把轻羽叫出来让你看看。”   文清尧其实根本不想见林轻羽,但林肃彻吩咐下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他还没来得及阻止,伺候在一旁的那个下人就被撵出去找人了。   想到马上就又能见到那个未来会害死自己的人,文清尧的心情又烦躁了起来,他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林肃彻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没过多久,下人就把林轻羽带了进来。文清尧瞥了他一眼,略微有些惊讶。   他太狼狈了,这是文清尧看到林轻羽之后的第一感受。   年少时的很多事都已经记不清了,但林轻羽体弱多病这一点还是记得的。   印象中,林轻羽身上总是带着各种各样的药味,而且什么衣服穿到他身上都是松松垮垮的,整个人像是一个被病痛掏空了血肉的空壳。   而眼前这个林轻羽比印象中还要凄惨几分,形容枯槁不说,头上的木梳齿痕还清晰可见,显然是刚被人从床上拉起来。   但即便这样,林轻羽的脸上还挂着笑,好像身上的病痛完全没能影响到他。   “父亲,清尧。”   林轻羽进门便行了礼,但林肃彻却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冷冷点了一下头之后便继续拉着文清尧说话了。   文清尧瞥了一眼被晾在一旁干站着的林轻羽,心里有些痛快,但也有些不忍。   他借余光偷偷看着林轻羽,默默地打量林轻羽的一举一动。照理来说他应该对林轻羽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但此时此刻他心中被各种思绪填满,话到嘴边却开不了口。   没过一会儿,站在一旁的林轻羽突然直挺挺地载倒在了地上,文清尧也当即甩下手中茶盏,一步上前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林轻羽全身虚软,面色苍白,额角还因为摔倒而破了个口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忍。文清尧不由得叹了口气,对林父道:“我送他回去吧。”   文清尧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林轻羽的房间,一脚踢开门,把人放到了床上。   林轻羽的房间和富丽堂皇的林府有些格格不入,这里太素净了,黑檀木的家具配着素白的窗帘帷帐,再加上病得跟鬼一样的林轻羽,简直有些}人。   文清尧没有打算久留,轻轻地替林轻羽盖好被子,然后便要转身离开。   但林轻羽却在他转身的时候拉住了他,“好不容易能独处,这么着急走干什么?” 第4章 是杀是留   林轻羽一手扯着文清尧的衣角,另一只手摸出了一张手帕,按在了额角流血的伤口上。   “怎么醒了?”文清尧一面开口,一面毫不犹豫地掰开了林轻羽的手。   被撇开的林轻羽神情有些惊讶,手僵在半空好久才放下。   “我是装的,”林轻羽落寞地收回了手,笑着躺回了床上,“不是说好的吗?你来我家的时候,我们就找借口独处,不让我父亲和你套近乎。”   文清尧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因为林家家主逮着机会就和自己套近乎,特别招人烦,所以两人就有了这个约定。   文清尧无奈叹了口气,“这时候就不要顾那些了,好好休息吧”   说罢,文清尧就转身要走。   但林轻羽却又一次叫住了他,“等等,你先等等。”   文清尧有些犹豫,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林轻羽扶着床栏下了床,慢慢挪到文清尧身边,掏出一块质地洁白的美玉交给了文清尧。   文清尧本不想接受,但手却先一步伸了出去。   见文清尧把玉收下,林轻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慢慢退回床边坐下,然后道:“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稀罕这种东西,但这块玉精巧,上面刻了一组剑术图,图会随着光热流动而变换,放在手中把玩甚是有趣……”   “那怎么不留着自己玩?比起我,这种小玩意儿你不是更喜欢?”文清尧冷漠地问。   林轻羽有些生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让你收下你就收下!”   文清尧无声地叹了口气,把那块玉佩收进了袖中。   “你脸色不好,好好歇着吧,我先走了。”文清尧撂下一句话,然后就匆匆跑出了林轻羽的屋子。   他需要冷静,他不能和林轻羽这样近距离的相处,他怕自己忍不住动手杀了他。   但事实好像又不只如此,他恨着林轻羽,但这副身体好像还念着旧情,总是不受控地同情林轻羽、关心林轻羽。   文清尧找借口逃离了林家,带着满脸的阴郁神色回去了。   回到家之后,文清尧见到了一直等着自己的父亲。   文知铭看出文清尧脸色不好,便问他:“怎么了?林家人给你脸色看了”   “没有。”文清尧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累了。”   文知铭笑了,又问文清尧:“只是累了?累了要顶着这样一张臭脸?”   “唉~反正没什么事,您就不要瞎操心了,”文清尧无奈道,“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而已,没什么大事。”   文知铭看向了自己那个不可一世的儿子,心里甚是意外:“有事想不明白?说出来让我听听。”   文清尧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把问题委婉地告诉了文知铭:“父亲,若是你知道一个人将来会为恶,那你会现在就杀了他吗?”   这问题听得文知铭稀里糊涂的,“将来的事都没有定数,你这问题问得没有道理啊。”   文清尧有些着急,道:“就假设是这样,假设你十分确定那人将来会做出十恶不赦的事呢?”   文知铭抬眼盯住了自己儿子的眼瞳,稳声说道:“釜底抽薪,从根源解决问题。”   文清尧心中一惊,这话的意思是让自己杀掉林轻羽?   但随后文知铭又放缓语气跟文清尧絮叨了很多别的东西:“从根源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你可以一剑杀了那个即将为恶之人;也可以找出促使那人为恶的根源,在解决问题的同时饶那人一命。前者干净利落而无后顾之忧,后者艰难曲折且变数重重,看你想不想留那人一命了 ”   文清尧听罢不由得叹气,“父亲这是要我劝人向善?”   “掰正还是直接扼杀,看你怎么想了。”文知铭回道。 第5章 忆往昔   文清尧顺风顺水地过到了三十五岁,三十五年的前三十年里都有一个叫林轻羽的人存在着。   在这个凡人崇尚修仙的世界里,人人都发疯似的追求着突破、变强、飞升。但是林轻羽不是这样。   林轻羽好似什么都不在乎,仗着自己有一幅天生的病体,心安理得地拒绝了所有辛苦的修炼,终日游手好闲。   他没什么朋友,林家人也不爱搭理他,唯一听他说话的人就是文清尧,所以他也乐意和文清尧待在一起,稍一得空就会往文家修炼场跑。偶然得到什么小玩意儿,也会第一个想到文清尧。   文清尧话还没说利索的时候就被这个哥哥照顾着,长大了自然也喜欢和这个哥哥亲近。这么一来一往之间,二人心中都产生了一种极为深厚的感情。   不过,这点心思后来被仇恨和矛盾冲散,都不了了之了……   林轻羽比文清尧大了将近十一岁,平日几乎从不修炼,但他那张脸看着却比文清尧还要稚嫩一分。   文清尧一直以为,林轻羽之所以能容颜永驻,是因为偷练了绝世秘法。   不过每当看到他病殃殃的样子文清尧便又会打消这个想法,毕竟修仙之人容颜永驻究其根本还是靠修为撑着,而林轻羽的修为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林轻羽本人对此的解释是:世道待我太不公,最后不知道该怎样补偿我,所以只能就拿一个最没用又最醒目的好处来打发我了。   文清尧没告诉他这个“最没用又最醒目的好处究”竟多少人想要得到,只是警告他:这话不能在旁人面前说,若是让拼命修驻容术的人听了去,这副病体恐怕会被丢进丹炉炼驻容丹。   有意思的是,这话在林轻羽耳中不过穿堂风,编这话来吓唬人的文清尧却被惊扰了心神。文清尧硬是翻烂了典籍,确认□□凡胎炼不出驻容丹之后,才肯放心地让林轻羽出门乱跑。   当然,这些胡闹的事都发生在很久之前。那时候文清尧还是一个不懂人心险恶的幼稚傻瓜,什么人对他好他便相信什么人,从未想过林轻羽也会做恶事。   文清尧二十五岁那年,安好的岁月就开始一点点地分崩离析了。   先是林家被一群强盗散修血洗,一百三十多口人在一夜之间毙命,富丽堂皇的大宅也在一场大火中化为废墟。   文清尧至今都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场景。在听说林家出事了之后,她失心疯似地冲到了林家大宅,独自一人在废墟上搬开一块块砖石,寻找林轻羽的尸骨。   他那时找了三天三夜,翻遍了林家废墟的每一寸,连林家老宅的地皮都要被他揭开了,却始终一无所获。   后来他绝望了,坐在废墟上痛哭流涕。   但就像小时候一样,他一哭,林轻羽就出现了。林轻羽说,半月前他离开林家去给亲生父母扫墓,听说林家发生意外才连忙赶回来。   也就是在那一天,文清尧知道了林轻羽被林家收养的原因。   林轻羽的亲生父亲曾是万人敬仰的大乘修士,偏偏败在了最后的渡劫上。父亲渡劫失败,没过几天便离开了人世。他母亲不胜丧夫之痛,自断筋脉而亡,留下了两岁的他。   后来他被父亲的徒弟收养,成了林家的一个大闲人,收养他的人就是林肃彻。   起初,文清尧是不相信林轻羽这番话的。因为林轻羽就是一个游手好闲、不知进取,有时还没皮没脸的人。   一个能坚持到渡劫的修士必定心性坚韧而无畏伤痛辛劳,这样的人若是养出了一个像林轻羽这样的儿子,也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林轻羽确实继承了双亲的极佳天赋,治好缠身恶疾之后便一路飞升,甚至一跃超过了他的亲生父亲。   但林轻羽渡劫前、渡劫后都做过很多令人不齿的事,所以,他变强之后与文清尧之间的关系也渐渐变得疏离了起来。   当然,这都是后话。按照文清尧前世人生来走的话,此时此刻,林轻羽依旧是那个身份不明、游手好闲的林家养子,而文清尧此时也还是喜欢林轻羽的。 第6章 留下后患   离开林家之后的几天里,文清尧的脑中始终都是一片混乱 ,前世今生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翻腾,撕扯得他心肺都疼了起来。   这种感觉在他砍毁了三十只木桩之后才稍有好转,定身收剑、归元纳息,转头才发现照顾自己起居的小厮正一脸慌张地等在一边。   “少爷!”见文清尧收剑,那小厮连忙跑了过来。   文清尧的脸色仍旧严峻,吓得小厮一愣怔,哆哆嗦嗦地说出了来此的原因:“少、少爷,林家大少爷在等你呢。”   先前还是一副病重难起的样子,这才多久啊,就又开始往这里跑了?   文清尧不禁皱起了眉,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小厮道:“我知道了,洗把脸就去,你让他再等一会儿。”   打发走小厮,文清尧便独自去了后山冰瀑去。   冰瀑原本是为了修炼定力而设,现在却要被文清尧拿来清神醒脑,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   后山的冰幕挡住了一方天地,巨大的冰块“吱呀吱呀”地从山巅滑落,这摩擦声让人心烦意乱。文清尧当空拍出一掌,瞬间震碎了整片冰幕。   碎冰坠入深潭,发出轰然巨响。方才那一掌所携带的灵力还附着在碎冰上,让漂浮在水面上的碎冰融化了不少。   文清尧脱下外衣,跃入水中,让这潭冰冷刺骨的深水平息先前在修炼场带出来的一身燥热。   深潭潭底种着一片柔软却极寒的雪鹦草,使得这片水域终年寒冷彻骨、冰幕永不消退。   文清尧倚靠在谭边石头上,放空眼神,看着刚刚被震碎的冰幕在雪鹦草的滋润下一点点恢复,思绪也随着雪鹦草固有的轻鸣声越飘越远,想起了不该想的事。   他和林轻羽的关系远不如“仇敌”那样简单。前世弱冠礼之后,林轻羽送他的不仅只有一块白玉。   那时林轻羽为他所伤,他也像今天这样上门道歉。然后两人好似又喝了点酒,说了些话,细节文清尧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一次十分酣畅淋漓的“快活事”(求你放过我),酣畅淋漓到林轻羽还因此受了伤、生了病。   刚想到最令人羞涩的地方,身后传来了熟悉的人语声,及时把文清尧的思绪拽了回来。   文清尧心中居然有些失望,回头看找上门来的林轻羽:“你不是病了吗?跑来这里干什么?”   林轻羽轻笑,席地坐到了谭边,“怎么行过冠礼之后性格都反常了?都不如先前可爱了。”   文清尧掩饰道:“哪有那么邪乎?你想太多了。”   “真的吗?”林轻羽探过脑袋,盯着文清尧的脸看了起来,“我总觉得你中邪还没好。”   “别胡说了。”因为林轻羽突然凑近,文清尧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竟然伸手把人推到了冰冷刺骨的寒水里。   林轻羽那副身子骨根本受不住这潭水的寒气,加上他不知水性,所以刚进水潭就沉底了。   文清尧忙潜入水底,将手脚被雪鹦草缠住的林轻羽拽了上来。   林轻羽也算反应快,及时屏住了呼吸,没呛到冰水,但那张终日惨白的脸却被憋得发红,上岸后都没能缓上气来。   “你怎么不小心一点?”文清尧提着他的衣领,愤愤地冲他喊了一句。   林轻羽本就带伤又带病,被冰水一激更是头脑昏沉,根本听不进去半句话。他半睁着那双迷离的凤眼,怔怔地望着一脸怒火的文清尧,薄唇一开一合发不出任何声音。   人变成这样,文清尧也不敢怎么折腾他,忙找了间客房把他安置进去了。   “你乖乖躺着,我去叫大夫过来。”文清尧嘱咐了他一句,然后就要往外走。   但林轻羽却一下做起来,死死抱住了他,“我的头,好疼。”   “被冰了当然会头疼,赶紧躺下!不要胡闹!”文清尧把人从自己怀里扯了出来,重新按回了床上,“我去给你找大夫!”   然而回完话之后文清尧却停了下来。虽然林轻羽身上大病小病没断过,但唯独一种病症极少出现,那就是头疼。在文清尧记忆中,林轻羽只头疼过一次。   那是林轻羽十五岁的时候,当时他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冬天,险些没能撑过来。那时候文清尧五岁,已经很喜欢粘着林轻羽了,但那一整个冬天他都被禁足在家,两家的大人都不许他去看望林轻羽。后来天气回暖,林轻羽终于捡回了一条命,文清尧也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轻羽哥哥。但林轻羽被折磨得只剩皮包骨头,原本好看的脸变得枯瘦蜡黄。文清尧看到他第一眼就嚎啕大哭了起来,扑在林轻羽怀里半天都不愿意起来。   后来有嘴碎的人把实情告诉了文清尧,说林轻羽的脑袋里生了病,一旦发作就会完蛋,这次能活下来纯粹是因为他走运。   思绪回到现在,看着床上的面露苦色的林轻羽,文清尧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邪恶的念头:要不,就这样把他放在这里不管他?只要他死了,之后的事情就全都不会发生了,大不了再给林家多送点礼物……   “清尧,你不要走,你过来。”床上的林轻羽挣扎着坐了起来,冲文清尧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文清尧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林轻羽身边,刚想开口对他说“我不走”心底却传来一阵尖锐地疼痛。   “生着病还胡闹什么!”文清尧怒吼一声,然后扭头就往屋外跑了过去。   他明白,他其实是舍不得的。 第7章 恶疾   文清尧叫来了自家最好的大夫给林轻羽看病。   大夫捏着林轻羽细瘦的手腕又是皱眉又是叹气,许久才放开。   “少爷,您跟我过来一下。”   文清尧的心猛地一坠,涌出一阵不安。   “他怎么样了?”文清尧忧心忡忡地问。   大夫摇了摇头,“少爷,我也不瞒着你,林公子他怕是没几年了。”   “不可能!”文清尧怒声打断了大夫的话,“他少说也能再活个十五年呢!”   “十五年?”大夫对这个精确的数字十分意外,“少爷怎么知道林公子还有十五年的?”   “我……我反正就是知道!”文清尧死死咬定自己的说法,一点都不肯妥协。   但老大夫却不为所动,他对文清尧说:“我知道少爷与林公子感情好,但生老病死都是天命,你怎么不愿意接受,林公子都已经这样了。”   “那你就把他给治好了!”文清尧厉声道,“我就不信了,这天下多少人能活几百上千年?难道没有一个办法能让林轻羽多活几年?”   大夫长叹了一口气,回道:“其实,办法不是没有,只是太凶险了,林公子的身体恐怕不能承受得住。”   “说,什么办法?”文清尧问。   大夫犹豫了片刻,低声回道:“开颅。”   “啊?”文清尧当即变了脸色,“你在胡说什么?”   “少爷!”   大夫提高了音量,喝住了文清尧,而后又压低声音力劝:“林公子这是先天不足的毛病。若是好生照顾说不定能多活几年,可他一直以来总是多病多灾,伤病日益积累早已耗光了他的底子,光靠吃药是好不了的。”   “可是如果真地照你说的去做,那他……”   “只有两成的几率能活下来。”大夫回,“若是不照做,那林少爷至多还能再活两年。”   文清尧像是瞬间坠入了深渊,失魂落魄地喃喃道:“这可真是造化弄人啊。”   大夫看着文清尧,小心翼翼地问:“少爷,那究竟要不要给林公子……”   “先给他吃些药吧,这种事情,总归得让他知道。”文清尧说。 第8章 天渊之境   满二十岁意味着成人,而成人就有了进入天渊之境“狩猎”的资格。天渊之境乃一处与世隔绝的广袤谷地,其中灵药无数、凶兽无数,许多修士会专程来到这里采集狩猎。   因为天渊之境现世时引发了凶兽祸世的惨剧,所以当时的修士们便合力将其封印了。   但又因为天渊之境内藏着无尽宝藏,弃置不管太过可惜,所以修士们的封印留了一个加了年龄禁制且只能由金丹期修士进出的入口。   这个入口每年秋分之后开启,冬至之时关闭,很多家族会趁这段时间补充家族资源。   对于文清尧这类“年轻人”来说,这段时间是绝佳的历练机会。很多人会在这个时候跟着家族的采集队进入天渊之境,借着这样的机会锻炼自己。   文清尧的冠礼之后,文家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天渊之行的相关事宜。   上一世文清尧进入天渊之境是他叔叔一路护送着走完全程的,这一世他叔叔也提出了要一起去的要求。   叔叔文知刻比文清尧大十二岁,和林轻羽差不多大。他向来宠爱文清尧,在教导文清尧这件事上比文知铭还要用心。得知自己辛苦教导十几载的小侄子要进入天渊之境时,他这个文家二把手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去。   他的借口是:“这小子先前把人林家大公子给打了,万一林家人心有怨气,半路给这小子下绊子怎么办?林家人在天渊之境就是滑泥鳅,这小子哪有对付他们的机灵劲?”   其实说到底就是纯粹地护犊子,这些话实在是冤枉林家人了。   文家和林家是江北最大的两个家族,两家有着合作关系,每年都会结伴进入天渊之境。   文家修仙历史更悠久,家族实力强大,主要负责路上的安全。林家则是精于秘法研究,他们家的“寻仙索道”之法能够即时绘出最精细的地图。两家谁都清楚,合作是最好的结果。   面对急得要跳脚的文知刻,文知铭的反应极其泰然。   他不紧不慢地品着茶,悠闲地对文知刻道:“人家耗费心神施展‘寻仙索道’之术,不知道为我们省下了多少力气,怎么到你嘴里一说就是滑泥鳅了?”   这种反应在文知刻看来是十分冷漠的。他指着从头到尾插不上嘴的文清尧,对文知铭道:“看看他这幅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你真放心让他自己进?大哥,他还是你亲儿子吗?”   先前一直被晾在一旁,现在又突然被拽起来埋汰,看来这些大人的作风是不会变了。   文清尧干笑了两下,叫住了正在和自己父亲着急上火的小叔,“小叔,我都有数的,你不用跟我一起去。”   话一出口文清尧就怔住了!他说错话了……   然而听到这话的两个人却并不惊讶,文知刻还露出了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他斜了文清尧一眼,问到:“你有数?你有什么数?林轻羽那个病秧子让你有的数?他那张破嘴就是永远闭不上是不是?”   “他只是讲故事而已。”文清尧小声咕哝道。   文知刻冷哼一声,教训了文清尧:“别以为听几个故事就真的了解那处秘境了,真到那个地方之后有你哭的。还有,你别一天天地黏在林轻羽屁股后头,他那副病歪歪的样子就这么好?接下来这段时间不准去林家,给我加紧修炼,争取在进入天渊之境前更进一步。”   “嗯,我不去。”文清尧扯起嘴角勉强笑道。   叔侄两个把话说通了,一直少言寡语的文知铭却开口唱了反调:“虽然轻羽的修为确实弱了一点,但他这人很聪明,对灵力修炼和秘法研究都很有见解。和他多接近也没什么不好,可以点拨点拨你这榆木脑瓜子。”   “可是他最近不是又生病了嘛,就让他好好休息呗。”文清尧对自己的父亲说,“反正见面的机会还多,不差这几天。”   文知铭听完文清尧的话之后不由得叹了口气,“唉~说的也是。” 第9章 凡剑斩仙剑   林轻羽落水的那天晚上,文清尧就把他身患恶疾的事委婉地告诉了他。   本以为林轻羽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失落,但他却表现得十分平静。   林轻羽告诉文清尧,其实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只是不怎么关心,所以一直没有往外说。   文清尧有些生气,怪他为什么连自己也要瞒着。但林轻羽只笑着说:“你还小。”   林轻羽告诉文清尧,这病只是发作起来难挨了一点,其实并不像大夫说得那样吓人。   这话任谁听都像是在骗人,但文清尧却是愿意相信的,不是不愿接受,而是他相信林轻羽这个人,他原先能活下去,现在肯定也能活下去。   不过虽说愿意相信,文清尧也依旧有所顾虑。   他劝林轻羽不要去深渊之境,也不要跟别人起什么冲突,但林轻羽十分地不领情。   出行那天,林轻羽不仅去了,路上还惹了事。   ……   因为从林家得到消息,知道林轻羽近来身体不适,所以文清尧的叔叔就逮着这个问题不放,说林轻羽这一病让所有事情都变得未知了,他不跟不行。   文清尧也拗不过他,乖乖地让他跟着了。   出行那天,文知刻的出现让许多人都很惊讶。   同行的林家人中有人议论,让林家二当家去天渊之境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有知情的人提醒,说今年是林家大少爷第一次去,林家二当家必然是因为不放心才跟着。   不料这话引起了一些不满,人群中当即就有人回:“哼,又是大少爷。林家养着的大少爷什么都不能干,文家养着的大少爷进个深渊之境还要家主陪着。这些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人啊,真不知道他们没了那个金汤匙会变成什么样。”   这人说得正起劲,一旁告知文清尧身份的那个人就皱着眉,努嘴提醒抱怨的人往一侧看。   出言不逊的那个人一脸的困惑,找了半天才看到那个夹在人群中的自家大少爷。   “切,听到了又如何。病秧子!”   这人显然完全不畏惧林轻羽,被抓包了仍旧硬气得很。   林轻羽慢慢走过去,把他拽出了队伍。   周围的其他人谁都没有多事,仍旧埋头赶路。   被林轻羽留下的那个人起初是不怎么把林轻羽放在心上的,但是当队伍渐渐远去之后,他还是有些慌了。   抬头对着林轻羽,故作镇定地问:“大少爷找小的有什么事吗?”   林轻羽被这个问题逗笑了,抬手出剑,抵住了那人的脖子。   “你好像很能说?”   林轻羽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十分冰冷,和先前判若两人,那双常年弥漫着病气和慵懒的眸子也溢满了凶光。   出言不逊那人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口是心非地对林轻羽道:“冒犯了大少爷,小的知罪。”   林轻羽对这样的道歉显然是不满意的,他俯视着这个比自己要矮上一个头的下人,诡笑着道:“既然知罪,可愿尝罪?”   “什么?”那人没反应过来林轻羽的意思。   林轻羽无奈地摇了摇头,用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继续道:“看来我平日确实是窝囊太过了,搞得什么东西都敢在我面前造次。”   “你……你想做什么?”那人脸上渐渐露出惊恐神色,脚下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其实你说的不错,我确实是个病秧子。”林轻羽向前逼近一步,剑又一次追上了那人的脖颈,“可你要知道,有些人可由得你嘴贱说几句,有些人,是你这张贱嘴动不得的!”   似是看出林轻羽已经不打算手软了,那人壮起了胆子,冲着林轻羽,怒声喝道:“你这个只提的起凡剑的病秧子,难道不怕我一剑劈了你?”   “哼,”林轻羽笑了,“你觉得我落单之后你就能杀我了?”   那人闭嘴不言,却将手按上了腰间的那把崭新的上品仙剑,显然,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林轻羽摇了摇头,瞥了一眼他手下按着的剑,道:“既然这么有底气,那就试试呗。这么好的剑,怎么的也得被□□一次。”   “死断袖,可别怨我。”那人缓缓把剑拔了出来,指向了林轻羽。   林轻羽跟着拔出了自己的佩剑,“我今天就好好教教你口无遮拦的下场。”   话音落,林轻羽的那柄凡剑突然覆上了一层灵力,原本黯淡无光的剑身被一层蓝色的刺骨寒光笼罩,让人看了就觉得骨缝生寒。   在那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闪着寒光凡剑就已经斩向了仙剑剑尖之上三寸的地方。然后只听“咔嚓”一声,那柄仙剑竟被生生折下了三寸剑尖。   林轻羽冷哼一声,道:“锋芒毕露,到头来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花架子。”   那个握仙剑的人完全呆住了,为了这把剑他几乎倾家荡产,结果还没用上就被一柄凡剑斩断了。   这样的结局使得他心里那股愤恨变得愈发强烈起来,他瞪起了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林轻羽,仿佛要将林轻羽生吞活剥。   林轻羽并没有把那眼神放在心上,他从容地对视着那人的眼,语气不屑道:“哼,你这样的人啊,连真正的强者都没见过。真是无知无畏。” 第10章 针锋相对   因为不放心林轻羽,所以文清尧一路上一直在盯着他。   可就是文知刻跟他说话的那么一点间隙里,那个一直都在视线中的林轻羽就突然不见了。   等文清尧发现的时候,整个队伍里都已不见了林轻羽的身影。一番打听过后,文清尧才知道林轻羽是落在了后面。   担心发生意外,文清尧快马加鞭地往队伍后面找了过去,不多时就看到正在与人对峙的林轻羽。   文清尧心头一慌,忙加快了速度。可不等他赶到跟前,林轻羽就自行化解了危机。   见林轻羽在这个时候就显露出了不凡的实力,文清尧感到惊讶,但同时也有些庆幸,庆幸林轻羽没有受伤。   但就在下一刻,已经脱险了的林轻羽却又一次把剑指向了他面前的人。   文清尧不由得皱眉,下意识避开了视线,片刻之后再看,林轻羽面前已经多了一具横躺的尸体。   “你在做什么呢?”文清尧慢慢放缓脚步,停在了林轻羽身后。   林轻羽慌忙转身,想遮掩什么却明显已经太迟了。   “清尧,我……他不是无辜的。”林轻羽笨拙地解释着,但面前的文清尧却完全不为所动。   文清尧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然后对林轻羽道:“走吧,我们落下很远了。”   文清尧并没有怪林轻羽,但林轻羽却表现得格外不安。他紧紧跟在文清尧身后,一步没有落后,也一步没有超前,像干了坏事之后极度心虚的孩子。   “清尧,你等等我。”林轻羽试探着拉住了文清尧的衣角,小声恳求着。   文清尧停住了脚步,但并没有回头。而林轻羽也没有跟上去,他与文清尧之间仍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文清尧长叹了一口气。   “你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文清尧问林轻羽。   “什么?”林轻羽有些不解,他以为文清尧会骂自己、会发火,这样的平静超乎了他的预料。   文清尧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了林轻羽:“你会害怕或者犹豫吗?”   “清尧,那个人一直出言不逊,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杀了他?”文清尧的脸上仍旧没有表情。   但实际上文清尧是害怕的,他见林轻羽干净利落地杀人就忍不住地想,想林轻羽将来会不会也这样杀了自己。   见林轻羽什么话都不说,文清尧苦笑着叹气,问林轻羽:“你杀人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吗?”   林轻羽没有回答,他确实杀了那个人,杀那个人的时候也确实没想什么,可文清尧显然不愿意听这样的回答。   “他拿着仙剑对着我一个只能提的起凡剑的病秧子,你觉得他只是吓唬吓唬我吗?”林轻羽反问文清尧。   文清尧不说话,双眸却正对着林轻羽,像是要把林轻羽彻底看穿一样。   或是意识到示弱无用,又或只是简单的怒了,林轻羽咬紧了牙齿,狠声对文清尧道:“我杀人从来不手抖!”   说完,林轻羽与文清尧擦身而过,甩下文清尧去追其他人。   文清尧两步上前,扯住林轻羽,质问他:“若有一天,我成了挡你路的人,你也会这样平静地杀掉我?”   林轻羽愤愤甩开文清尧,冷笑一声,道:“那要看你怎么拦我的路了。”   说罢,林轻羽加快脚步,将文清尧抛在了身后。   文清尧慢慢地跟在他身后,与林轻羽之间的距离逐渐拉长。   他有些畏惧林轻羽,心中止不住地想,那个走在他前面的人是不是现在就已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了?他是不是现在就开始密谋着对付文家了?自己先前到底是怎样挡他的路了,为何他要杀了自己?自己对他的了解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第11章 寻仙索道   第一天的行程很快就结束了,临近傍晚的时候,众人在一处空旷的荒原上停了下来,开始搭帐篷。   文清尧失魂落魄地跟在队伍最后面,等他晃荡到了文知刻跟前的时候,文家的帐篷都已经搭起来了。   看文清尧蔫头耷脑的,文知刻忍不住数落了他一顿。本就心烦意乱的文清尧根本不想再听别的唠叨,随便找了个借口逃出了营地。   但不等他走出去多远,就迎面遇到了冷着脸的林轻羽。   林轻羽像是专程过来堵人的。见到文清尧之后他不退反进,几步逼到了文清尧跟前,然后死死盯住了文清尧。   文清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视线,冷声道:“你要做什么?”   “我想问问你,你今天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林轻羽道。   文清尧有些困惑,“哪句话?”   “若有一天,你成了挡我路的人,我会不会平静地杀掉你。”林轻羽回。   文清尧听罢叹了口气,“就是字面的意思。如果有一天,我成了阻碍你前进的牵绊,你会不会杀了我?”   林轻羽抿了抿唇,双眸中闪过一丝阴狠,“谁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了?”   “没有人。”文清尧干脆地回道。   然而林轻羽却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显然,他在想谁是最有可能在文清尧面前嚼舌根的人。   文清尧却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强迫林轻羽看向自己。   “没有谁胡说八道!是我自己觉得你很可怕!”文清尧冲林轻羽大喊道。   林轻羽像是被吓住了,雾蒙蒙的眼睛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文清尧,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我是真的想知道,你会不会杀了我。”文清尧注视着林轻羽,缓缓问道。   林轻羽逐渐回神,握住了文清尧那双贴在自己脸侧的手。   “我也不知道你这脑瓜子里在乱想什么,”林轻羽放缓声音,安慰着文清尧,“不过,我怎么会杀了你呢?我哪里舍得?”   林轻羽看文清尧的眼神澄澈有真诚,找不出说谎的蛛丝马迹。   文清尧突然觉得自己这是在无理取闹,内心有些不忍,态度渐渐平和下来,“今天你杀的那个人,平时很欺负你吗?”   林轻羽放开了文清尧,反问他道:“你说呢?”   文清尧不说话,摇了摇头。   “他一个下人,敢对我拔剑,即便今天我活了下来,也无法保证以后我不会死在他手上。”   林轻羽的话不无道理,若是搁在以前,文清尧说不准会附和他,可现在他有些迟疑。   文清尧看向林轻羽的眼神变得逐渐沉重了起来,“我知道林家人待你不算好,可我从没有仔细想过他们对你究竟有多不好,以至于你们要刀剑相向。但是我想求你一件事,往后不要再这样杀人了。”   林轻羽苦笑一声,然后冲文清尧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下死手。”   林轻羽没有把话说死,显然心里还是藏着事的。   但文清尧仍旧是安心了不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林轻羽对林家的怨恨是一日日累积起来的,并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不管你在想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说。”文清尧说,“只要你说清楚,我就不会怪你。”   这话确实是发自内心的,连灭门只恨都经历过了,其他的还有什么比这更难以接受的?   然而林轻羽自然是听不明白这层意思的,他仍旧回避了文清尧的这番话,只是糊弄他:“我几乎天天跟你在一起,不早就什么都跟你说了?”   文清尧默叹一口气,正色道:“林轻羽,我真的不是一个小孩子。说这样的话不是因为我无知无畏,是我真的知道你有很多不易、很多怨恨。所以,不论你以前在顾虑什么、计划什么、隐瞒什么,往后都不要把我排除在外,我不想离你越来越远。”   在文清尧说完这番话以后,林轻羽的视线略微躲避了一下。   林轻羽视线微垂,看着文清尧的胸口,缓缓道:“只要你愿意相信我,我会一直像小时候那样照顾你、喜欢你。不会与你越来越远。”   林轻羽还在避重就轻,显然还是没把文清尧的话听进去。   文清尧有了些小情绪,放下了林轻羽的手,对他道:“罢了罢了,往后还有时间,有话以后慢慢说吧,今天就暂且到这儿了,不要一直打哑谜了。”   这次“交心”的谈话算是闹了个不欢而散,晚上文清尧躺在帐篷里,满脑子都是林轻羽死活不肯松嘴的模样,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到了半夜,帐篷外突然有了OO@@的低语声,文清尧仔细一听,竟听到了文知刻的声音。   好奇之下,文清尧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把帐篷外的两人“逮”了个正着。   帐篷外另一个人是林家的人,那人刚从文知刻手里接过了什么,听到第三人的动静之后心虚得直把东西往怀里揣,见到第三人是文清尧才放松了下来。   “你们在做什么呢?”文清尧问。   “没事,快回去睡觉。”文知刻皱着眉头把文清尧往帐篷里赶。   但文清尧却察觉到了不对劲,忙问道:“是林轻羽出什么事了?”   文知刻立马皱紧了眉头,语气更严厉了几分,“让你回去睡觉你就回去睡觉,问这么多做什么?快回去!”   一听这话,文清尧就肯定了,确实是林轻羽那边又发生了什么意外。   “我睡不着,跟你一起去看看。”说罢,文清尧上前抓住了那个林家人,光明正大地从文知刻手底下跑走了。   文清尧只听到身后传来了几句低声的咒骂,不过没有人追来,心里顿时安稳了。   “林轻羽怎么了?”文清尧问那人。   “大少爷先前睡得好好的,但突然爬起来吐了一口血,我去找别人帮忙,别人不乐意搭理我,所以……”   文清尧的心有些坠得慌,听不进这人话,便催道:“别说了,快去看看吧。”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林轻羽睡觉的帐篷,刚一进门就看到林轻羽正挣扎着要起来。   文清尧忙上前扶住了他,可林轻羽却有些抗拒。   “你放开我!”林轻羽挣脱了文清尧的手,然后按着胸口又缓缓地躺了回去。   文清尧见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抬起手,将手心贴在了林轻羽的额头上,这样沉默片刻之后他对林轻羽道:“方才你灵力消耗太过,身体受不住,得休息一会儿。”   林轻羽却是一脸的震惊。文清尧用手心贴着他额头的时候分明就是在探知他体内的灵力流动,这是寻仙索道之术的一种活用,文清尧本不该会的。   “你出去。”林轻羽对一旁那个林家人道。   那人愣了愣,但也没多问什么,放下从文知刻那里讨来的药之后就离开了。   待他离开,原本起不了身的林轻羽竟一把抓紧了文清尧的手,“你怎么会寻仙索道的?这个术只有我会!”   文清尧被问住了,这个术是他第一次进入深渊之境时学的,当时林轻羽害怕他走丢,于是便亲自把这个术教给了他。   算起来,这时候的他确实不该会。   见文清尧迟迟不回答,林轻羽有些着急了,扯着文清尧的衣服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紧攥着文清尧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质问道:“你是从哪里学到这个术的!”   文清尧被他这一举动吓到了,当年林轻羽教他的时候态度十分随意,完全不像此时这般在乎。   “回答我!”林轻羽又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句。但这句话喊得太用力,林轻羽不禁一阵干呕,全身气势也突然颓了下去。   文清尧连忙搂住他缓缓下滑的身体,胡乱回道:“我偷偷跟你学的。”   林轻羽一面咳嗽,一面抬头看向了文清尧,显然,他并不相信这个这个说法。   不过林轻羽也没有拆穿,他盯着文清尧看了好久,然后苦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下去。   “扶我躺下,我好好跟你讲讲这个术。”林轻羽对文清尧道。   林轻羽告诉文清尧,万物皆有灵,不同事物的灵也并不相同,只要探知周遭事物的灵,那便可在混沌中分辨万物、事物变换也不至于被迷住神智而失去方向。寻仙问道便是一门能够看清万物之灵的法术。   林轻羽看着文清尧,眼中带着几分怀疑和悲伤,说道:“你偷偷跟我学就能学到这样的地步,那看来这个术确实适合你学,不过有些细节我必须告诉你。”   原来,寻仙问道其实是一门极为凶险的术。因为万事万物的灵力都是会相互影响的,而寻仙问道的方法恰巧就是用了这一特性才被创造出来的术。   施展术法的人先用自己的灵力去影响别的事物,然后一步步完成同化和控制。力量强者还能在此基础上更近一步,直接用自身灵力摧毁另一事物或者另一个人,达到一种毁物于千里、杀人于无形的境界。   但因为这个术的创造原理是灵力的相互影响,所以施术者也有被“反控制”的威胁,若是施术者的实力较术法承受者落后太多,那么施术者的行为就等于自取灭亡。   “你先前用凡剑斩断仙剑,也是因为用了寻仙索道之术?”文清尧问。   林轻羽点了点头,轻笑着回:“是,不过小把戏而已,没想到那把仙剑比他的主子还不中用。”   说罢,林轻羽干笑一声,又道:“想不到我也这么不中用,不过因为白天动了一次手,晚上就到这般田地了。”   文清尧抿了抿嘴,眉间浮现愁绪,问林轻羽道:“寻仙索道对你的伤害居然如此巨大吗?”   林轻羽摇了摇头,“与寻仙索道无关,是我太不中用了,哪怕换成其他的术,大概也会这样。”   “那你为何非要来这个地方?直接让其他人做这件事不行吗?”文清尧又问。   “哼,其他人?天下有资格用寻仙索道之术的人唯有我亲生父亲和我,那些林家人算什么东西!”   以往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风度已经完全失去,林轻羽在文清尧面前“凶相毕露”,说话时也用上了以往不会用的轻蔑语气。   大概是昏了头了,文清尧居然觉得这样坦率的林轻羽比那个事事都好的林哥哥更让人舒坦。   他看着林轻羽,问道:“那我呢?你好像并不是很气我偷学你的术。”   林轻羽回:“你是我看好的人,从小到大什么没教给你?寻仙索道当然也不例外。只是这个术对修炼者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反噬自身,我打算等你更强一点的时候再让你学。”   文清尧一个没忍住,竟然笑了起来,“呵,你从小对我好,原来是想把我当成你的接班人吗?”   林轻羽没说是或不是,他看着文清尧,冷不防凑到了文清尧身边,轻声告诉他:“其实也不光如此。你十五岁之后,我就对你动了别的心思,你察觉过吗?”   这话说完,林轻羽的脸色又露出了惯常的笑容,在文清尧心中掀起了一阵波澜。 第12章 前章续   别的心思?文清尧又何曾没有过别的心思?   “对我有别的心思就该坦诚些,不要事事都瞒着我。光是有心思却什么都不说,我跟被老虎盯着的肥肉有什么区别?”   林轻羽愣了一下,随后忍俊不禁道:“你怎么这么嗦,跟个大姑娘似的,非得要我把你捧在心尖尖上,喜啊爱啊地说个遍才行是不是?”   文清尧跟着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坦诚些,我比你想象得要懂事多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是大人。”林轻羽连连附和,声音却越来越低。   文清尧低头看了看他,却看到一张煞白煞白的脸。   他想起了文知刻交给那个下人的东西,拿过一看才发现是一小瓶药丸,打开闻了闻,认出了那是专门用来安抚灵力不稳、滋补经脉的。   文清尧想也没想,把药喂给了林轻羽,然后在林轻羽床边守到了天亮。   林轻羽吐血这事可大可小,文清尧担心拖成大病,便劝说林家人,不再让林轻羽参与此次的天渊之行。   但林家人却拒绝了他的提议,不惜把进入天渊之境的时间后延也要带上林轻羽,结果文、林两家硬生生地在秘境之外滞留了好几天。   此间,冲着林轻羽而去的埋怨和责备就没有停过。听着那些细如蚊呐却锋利如刀芒的指责,文清尧心中自然是不好受的,可除了陪着林轻羽,他也做不了什么别的。   他也想过要去跟人理论一番,可最后都被林轻羽给拦住了。   林轻羽说,这些人就算是再怎么不满,最后也得跟着他一起等着,这事横竖是对方不愉快,不必跟那些人吵架让他们找到发泄的由头,让他们气着便好了。 第13章 一个条件   秋分正是各地修士集聚天渊之境的时节,出于“不能让别人抢了先机”的心理,所有修士来此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进秘境。文、林两家在秘境入口安营扎寨地的行为不出意外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有些了解文、林两家背景的人也跟着在此安营扎寨,希望能和他们一起进入秘境,然后借机捞一个盆满钵满。   但时间一久,聚在这里的人就都开始动摇了。   一日清晨,文清尧练剑回来,刚进帐篷就看到了几个修士气势汹汹地堵在文知刻面前。   “文家主,我们也是信任你们才提出合作的,可现在呢?现在你们把所有人都扣在这里不动了!你们可要清楚,进入秘境的时间可是有限的!”   整了这么大的阵仗,原来只是来催着上路的。文清尧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看起了热闹。   被众人围困的文知刻倒是和往日一般从容,他泰然自若地坐在主位上悠闲喝茶,一直等到来者说完了话才开口。   他道:“若是你们想走,那随时可以走。若是你们想和我们一同进入秘境,就给我老实回去等着!”   这话一下子就堵住了那些人的嘴,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因为不占理而退出了帐篷。   等帐篷里的其他人都退下去,文清尧才开口,他问文知刻:“这些都是什么人?同盟?”   文知刻却只是蔑然一笑,“哼,一群没本事的人罢了,不用管他们。”   文清尧咋舌,他深知自己叔父的性格,文知刻这人只看实力,且十分耿直。能让他这样说,那这些人确实不会太有本事。   但不管怎样,对方是来合作的,话说得这样难听终究有伤和气。文清尧没忍住,开口劝了文知刻一句:“不论怎么说都是要一起走的,说话还得客气些,抬头不见低头见。”   没成想文知刻却冲文清尧发起火来:“哼!你个软蛋!他们那些人就是来占便宜捡漏的,路上不阴你就不错了,你还指望和他们谈和气?你是让林家那个柔弱鬼病秧子带娘气了吧?搞这些妇人之仁,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文清尧是在文知刻的手下练出来的,这样的训斥文清尧从小听到大,早就没了震慑力。   不过该劝还是得劝,文清尧只得又道:“那那些人就算了,可我们和林家世代交好,你这样说林轻羽,不会被人说闲话?”   “哼!”文知刻冷哼一声,甩开了文清尧刚练完剑的汗爪子,“你少帮他说话,我们滞留此地,都是那小子的原因!”   “他也不是故意的,再等等看呗,”文清尧说着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半杯水下肚,文清尧又有了疑惑:“就算没有寻仙索道之术,也会不妨碍我们进入天渊之境,为什么非得带着林轻羽一起呢?他那副身体,进了天渊之境之后还得有专人照顾,怎么就不能让他先回去?”   文知刻斜眼看着文清尧,沉声问道:“这是我说了算的吗?那林轻羽是我们家的人吗?”   文清尧被问住了,眼珠子转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这么说也是。”   “不行,”文知刻突然站了起来,“我也得再去问问林家,看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动身。”   文知刻的语气中也带着些许急躁,显然,他和刚刚被轰走的那群人一样,都有些等不下去了。   “我帮你去看。”文清尧拽住了文知刻,“小叔这暴脾气再给林轻羽吓出什么毛病,那怕是又要多等几天了。”   说罢,文清尧便转头就跑,没让文知刻逮到发火的机会。   到了林轻羽门前,文清尧放慢了脚步,轻轻掀开了林轻羽的帐门,入眼便是侧卧在软塌上的林轻羽。   林轻羽还是那副老样子,文文弱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身边也依旧没有照顾的人。   “还没好些吗?”文清尧提林轻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问道。   “怎么?外头的人都想动身了?”   文清尧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那些人都很急躁,根本按捺不住,我叔父也没办法一直压着他们。”   “那我们现在就动身吧,”说着,林轻羽从床上坐了起来,脸上笑意多了一分邪性,“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第14章 以往已逝   条件?文清尧心中一顿,沉思良久也没有给出回应。   林轻羽见状便又坐回了榻上,以为文清尧这是不答应,便无声一笑,之后又默默摇了摇头。   文清尧虽没有直接答应林轻羽,但视线却慢慢移到了林轻羽脸上。   林轻羽还是那副少年模样,瘦削而带着病气的面颊宛若由一块透着青色的白壁雕刻而成,没有一丝瑕疵,直而挺的鼻梁被他这张憔悴的脸衬托得分明。顺着鼻梁往下,是他微张着的薄唇,因为身体虚弱,文清尧喘息得有些艰难,薄唇也随着他的喘息而微微张合。   文清尧的视线停在了那对薄唇上,心脏随着薄唇的张合逐渐躁动,喉咙也随之缩紧,跟随而来的轻微窒息感让文清尧回过了神。他有些慌张的抬起了头,没想到这一抬头却对上了林轻羽的视线。   “你在看什么?”林轻羽问他。   林轻羽长着一双带泪坑的凤眼,平静微笑时能让人如沐春风,冷面阴笑时又能让人不寒而栗。此时,他看着文清尧,文清尧却只觉得手足无措。   “没看什么。”文清尧随意糊弄了一句便别过了头,不再去看林轻羽那双勾人的眼。   林轻羽对文清尧的那番打量并不知情,也真的就这么被糊弄了过去。他斜身侧卧下来,望着视线闪躲的文清尧,从容的气势让本就不安的文清尧手足无措。   “不肯答应我提条件,那坐下和我说说话总是可以的吧?”说着,林轻羽伸出脚,点了点卧榻旁的椅子,示意文清尧坐下。   文清尧也没多想,直接就走过去坐下了。椅子和卧榻靠得很近,文清尧甚至能闻到林轻羽身上的气味,那股浓烈的药味熏得文清尧心中发堵。   “你这几天怎么了?心思好像很重?”林轻羽问。   何止是很重?简直是沉重到窒息!文清尧的内心简直想要高呼三声。   但看了看眼前的林轻羽,文清尧终于还是没能喊出来。   “因为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担心你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让我们没法再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文清尧说。   这个回答让林轻羽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他没笑几下就被呛住了,躬身咳了半天才停下。文清尧伸手轻抚他的后背,有些担心,“你身体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林轻羽把手别到背后,抓过文清尧的手捧在身前,“为什么要想这些?我是对你不好了?还是……”   “没有,”文清尧打断了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很了解你。不知道林家究竟让你受了多少委屈,也不知道你杀人的底线究竟在哪儿……”   这话出口,帐篷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冷,林轻羽依旧没说话,文清尧也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林轻羽缓缓道:“你觉得,我杀了那个下人很过分?”   文清尧不语,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你实力强过那人,地位高于那人,你有的是教训他的办法,本可以不取他性命的。”   这话精准无误地敲在了林轻羽的怒火爆发点上,林轻羽抓起放在手边的茶盅就砸在了文清尧脚边,喝问道:“你怎么不问他为什么想杀我!我又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打小一身病,不过是性格软弱、谁都能拿捏,这是他杀我的理由吗?”   说着,林轻羽捋起了袖子,将半截爬满紫黑痕迹的手臂举到了文清尧眼前,继续道:“我实力强过那人?你看好了,这就是你所谓的强大!”   文清尧认得林轻羽手臂上的紫黑痕迹,那是灵力暴涨,经脉不堪重负受伤所致。   “先是说我在林家受委屈,现在又怪我没有用身份压人。说话前后矛盾,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挑我的毛病而已!亏我还指望能从你嘴里听到什么好话!”   一番发泄下来林书语便筋疲力尽了,他伏倒在卧榻上,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文清尧,用最后一丝力气对文清尧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欺辱我、利用我,我却不能报复。为什么我一心一意对你,你却要因此而质疑我、疏远我?”   说完,林轻羽便耗尽了力气,他缓缓合上眼睛,自言自语似地说到:“或许是我看错了你,是我对你期望太高。你和那些人其实是一样的……” 第15章 怯弱少年   二人陷入了沉默,瑟瑟秋风打在帐篷顶上发出猎猎响声,更显得帐中气氛冰冷。   就在文清尧为这份压抑所困、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时候,飘摇着的帐门被掀开了。   掀门的是个陌生的少年,看上去也是刚满二十岁的孩子。少年面上带笑,一双桃花眼弯成一对月牙,看着甚是讨人喜欢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他回看向两人,轻声细语道:“冒昧打扰,望二位多多包容。”   少年掀门的那一刹那,林轻羽就立刻摆出了温和的神色,他冲少年轻轻笑了一下,问道:“你是什么人?我可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林轻羽的态度抚慰了少年的局促不安,少年紧缩着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说话也从容了起来,他回林轻羽道:“我叫张枫,是丽山张家的人,这是我第一次来天渊之境……”   丽山是个以放牧为生的小地方,修士少,且大多都是些不成火候的散修,千百年来都没能出一个像样的大家族。张家是才冒出来不久的家族,势头很猛,短短几年就将原本松散的丽山整顿得井井有条。林家广结人脉,和张家有那么点交情,林轻羽对这个新兴的家族也有几分了解。   林轻羽没听说张家还有一个刚到二十岁的小少爷,十分自然地把眼前这人当成了一般弟子。   他问张枫:“那你来我这里干什么呢?你们领队有话要你传达?”   张枫点了点头,回到:“我们已经在这里停留很久了,领队要我来问问什么时候出发。”   这个问题的答案文清尧也想知道,听完少年的话之后,他也把视线转向了林轻羽。   林轻羽思索了片刻,然后十分肯定地对张枫道:“明天。去告诉你的领队,我们明天午时出发。”   “嗯!”少年喜笑颜开,点着头就跑了出去。   然而林轻羽随即却又垂下了眼帘,他一手虚握端在嘴边,轻缓地摩挲下巴,这是他沉思时固有的小动作,这让文清尧感到困惑。   文清尧想问,但又不止怎么开口。   纠结了一会儿之后,他试探着问道:“那个少年有问题?”   林轻羽缓缓放下了手,眼神却仍旧严肃,“张家人若是想知道启程的时辰,那么他们最有可能问的人应该是你叔父,再不济也会去问林家领队,怎么会专程跑到我这里来?”   “况且,”林轻羽盯住了少年站过的地方,脸上神色又冰冷了几分,“林家怎么会派出这么一个懦弱的小孩子来问这样的问题呢?他们就这么信任这个怯弱的张枫?”   文清尧也醒悟过来了。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问题,比起那些气势汹汹质问文知刻的人,这个少年实在是有些太弱了。   林轻羽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无比,他猛地捏紧了拳头,沉声呢喃道:“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这样的反应在文清尧看来实在是不至于。张家人让一个孩子来问话,这充其量只能说明他们没挑对使唤的人,根本不足以说明这个少年有什么问题。   文清尧不以为意,对林轻羽道:“是你想多了吧,他也就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小孩子,能有什么问题?”   林轻羽对待文清尧的态度依然冷漠,他不屑地一笑,问文清尧:“他就是刚满二十岁的小孩子,他从来没见过我,也不知道我是唯一那个能领路的人。他为什么偏偏向我询问启程的日期呢?恐怕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要么是他并不像我们看到的这样傻。看着吧,这孩子会把这消息传得到处都是的。”   看着文清尧被问住的样子,林轻羽没忍住数落了他一句:“完全被你那个傻叔父教傻了,光会装老成了。”   林轻羽没有骗张枫,当天晚上,所有人就都知道了第二日午时出发的消息。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一下子活了过来,先前找文知刻对峙的那几个人甚至还专门去道了歉。   文清尧知道林轻羽的状况,明白此时的林轻羽根本无力进入天渊之境,所以听到林家人把第二日出发的消息放出来之后他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他想找林家人商量出发的事情,文知刻却把他拦了下来。文知刻对他说:“林轻羽想得肯定比你周全,你给我少操那一份闲心。”   虽然文知刻和林轻羽互相不待见,但他们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对文知刻来说,林轻羽是一个脑子十分聪明的病秧子,他不会在有退路的时候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他要拖着病躯涉险,肯定是由不得已的理由。 第16章 灵力翻涌   天渊之境周围是一圈直矗的光滑峭壁,整个秘境就像是一片沉在巨井底部的世外桃源。进入此处需要从天而下,并穿过横空拦截的五道灵力封禁,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文清尧站在断崖边缘,巨大的圆形深渊让他觉得自己十分渺小。   无尽的深渊不管看多少次都会让人觉得压抑,文清尧不由得往后撤了一步。   一旁的文知刻抬手拍了文清尧一巴掌,笑道:“怎么?这就怂了?”   文清尧轻笑一声,底气十足地回道:“这才到哪儿啊,怎么会就怂了?我可是二叔你教出来的。”   然而这样的自信并没能让文知刻欣慰,文知刻俯眼看着深渊,神色有些凝重。他对文清尧道:“下面有些奇怪,一定要小心。”   奇怪?文清尧有些困惑,这次天渊之行应该十分顺利才对,怎么会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呢?   “叔父,你太紧张了吧。我看这里挺平静的啊,封禁也很稳定,不像会出事的样子。”   文知刻瞥了他一眼,“真以为听林轻羽说几个故事就经验丰富了啊?你叔有经验还是你有经验?”   “当然是我有经验!”文清尧在心中默默地反驳了一句,但是嘴上却十分狗腿地奉承起了文知刻:“当然是叔有经验了啊。”   文知刻没把他的奉承放在心上,板着脸嘱咐了他一句:“要小心,不许臭N瑟!”   文清尧连连点头,十分听话地答应了。   进入天渊之境,向来是由会寻仙索道的林家人打头阵。文清尧看着林家人顺利通过第一层封禁,心中就有了底气,毫不犹豫地御剑而下,跟上了林家人。   结界在白晃晃的日光下折射着水蓝色的微光,开启的入口比周围更薄弱,微风吹拂会轻轻摇晃,像极了轻薄的皂角泡沫。   然而这飘摇着的“泡沫”并不像它表面那样脆弱,文清尧刚通过第一层禁制就清晰地感受到了结界对体内灵力的削弱和束缚。   二十岁的身体和修为还是有些太弱了,习惯了出入自由的文清尧一时之间难以适应这样的落差,不得不放慢了御剑下坠的速度。   没过多久,先下去的林轻羽也慢慢出现在了文清尧的视线里。   林轻羽是最后一个进入秘境的林家人,是被别人背着下去的。因为身体的原因,禁制的阻碍在他身上作用得尤为明显,跟在他身后的文清尧能听到不住的咳嗽声。   文清尧压着速度,静静跟在林轻羽身后,一个身影慢慢接近了他。   “那个是林家少爷吧?他生病了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文清尧一跳,害得他险些从剑上跌落下去,好在说话那人伸手速度快,及时攥住了他。   文清尧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说话的人是先前找过林轻羽的张枫。张枫看似文文弱弱,实力却相当可以,御剑时气势十足,身形十分稳当。   “原来是你啊,”文清尧松了一口气,随后对那少年道:“你不用担心他,会有林家人照顾他的。”   少年也是善良,脱口而出道:“希望不会发生意外。”   看着这一脸忧虑的少年,文清尧忍不住笑了一下,“没事的,到了底下很快就会习惯了。”   张枫看了一眼文清尧,皱着眉头抿了抿嘴,然后瘪嘴道:“文少爷的豪情壮志着实让人惊羡,在下修为不精,第一次进到这里,心中总是忍不住发怵……”   这一番话让文清尧有些哭笑不得。论实力,这个少年应该比二十岁时的自己还要强些;但是论胆量,这个少年恐怕比不上七岁时的自己。   话正说着,文清尧和张枫已经落到了第二层禁制跟前。这层禁制比第一层更牢靠,给人带来的压迫感也比第一层更强烈。通过这层禁制的时候,文清尧明显察觉到体内灵力流动开始愈发滞涩。   张枫的实力也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御剑不似先前那般从容,他调整好呼吸,默默感叹了一句:“第二层禁制对灵力压制竟然如此之强。”   文清尧倒是很从容,回道:“没事,通过第二层和第三层之后就会好起来,压制只是暂时的。”   然而事实总是反转得很快,二人刚进通过第二层禁制就发生了异变。一股极为霸道的灵力从脚下翻涌上来,张枫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下冲击,险些坠入深渊。   天渊之境与世隔绝,许多灵力强大的鸟兽花草在此繁衍生息。受这些灵力强大的生灵影响,久而久之,这整片地方都有了灵性。若是进入的人不懂规矩,冲撞了这片地方,那么这片地方就会报复回去。   ……   张枫费了半天功夫才勉强稳住了脚下的剑,心有余悸地往文清尧身边靠了靠,紧张兮兮地问:“刚刚是怎么一回事?下面该不会有什么不得了的邪兽吧?”   “放心,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普通的灵力涌动而已。”文清尧回。   文清尧的回答让张枫很是不解,看着张枫脸上的困惑神色,文清尧不得继续向他解释:   “天渊之境蕴藏着极大灵力且极度排外,任何来自外界的灵力都会引起动荡。再加上天渊之境里的生灵大多同气连枝,任何小的动荡都有发酵、壮大的可能。打个比方吧,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意思你懂吧?我们对于天渊之境来说就是那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方才那阵翻涌的灵力就是层层浪。”   听完这番解释,张枫有些泄气了,他十分心虚地开口:“啊?那刚刚那阵动荡到底算几层浪啊?之后还会有那样的霸道的灵力涌上来吗?”   文清尧摇了摇头,“不确定。”   张枫一下子就慌了,原本问问软软的声音也变得急躁起来:“什么?那怎么办?万一再来一次,我们掉了去了怎么办?”   “如果从这儿掉下去,就相当于用自己的身体强行砸开接下来的三道禁制,这对一个刚过金丹期的修士来说是极为危险的。不光如此,高空坠落会使人降低判断力和对灵力的控制力,活人从此处落下,必然会……”   “行了,行了,行了,”张枫连忙打住了文清尧头头是道的分析,“文少爷你还是别说了,我小心点,别掉下去就是。”   文清尧打量了张枫一番,相当认真地告诉他:“小心确实是个极好的应对办法。”   “文少爷?您、您这是认真的,还是跟我说笑的?我、我……”原本就没底气的张枫被文清尧这么一说变得更虚了,“我”了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见此,文清尧也不好继续逗他,便对他坦白道:“我跟你说笑呢,你别放在心上。没事的,不必太紧张。”   张枫终于松了一口气,苦着一张脸,抱怨道:“诶呦,但愿吧!”   文清尧没忍住,一面笑一面道:“这再安全的地方也康不找你自己吓自己啊,从容些,很快就到底了。”   张枫很想配合着笑一下,但是他努力半天却依旧笑不出来,“唉~要真是这样那可就谢天谢地了。” 第17章 灵力爆流   第三层禁制已经近在眼前,只要通过这层禁制,之后便是一路坦途。   然而事实并不如想象中来得顺利。水蓝色的透明禁制之下涌动着一汩汩宛若巨龙一般的强大灵力,本该平静如镜面的第三层禁制正在不停地发出嗡鸣,仿佛下一刻就要崩裂。   飞在前面的林轻羽此时已经停了下来,而飞在更前面的那些人已经失去了行踪。   文清尧和张枫也跟着停在了第三道禁制之前。初来乍到的张枫只望了一眼就软了双腿,下意识抓住了身边的文清尧。   张枫哆哆嗦嗦地抓着文清尧的手臂,牙齿也不受控地打起了颤。他问文清尧:“文少爷,不是说过了第三层禁制就没事了吗?怎么这第三层禁制下面会有如此汹涌的灵力涌动?”   “这不是灵力涌动,”一边的林轻羽抢先回答了他的问题,“这是灵力爆流。”   张枫是个极为纯粹的愣头青,对天渊之境几乎一无所知。听到“灵力爆流”之后,他又一次向文清尧投去了询问的眼神。   文清尧向他解释:“灵力爆流就是放大了百倍的灵力涌动。和灵力涌动不一样,灵力爆流是不受控制且持续时间极长。常人若是被卷入其中,还会面临被灵力撕碎的威胁。”   听到“撕碎”二字,张枫的脸刷得一下就白了,“啊?那现在怎么办?在这儿等它停下,还是直接回去?”   脚下的水蓝色封禁不停嗡鸣,底下涌动着的万物灵力已几近狂暴,若是这灵力的失控程度再进一步,那么拦截在四人面前的封禁就有可能在瞬间分崩离析。   文清尧掂量了一下此时的自身实力,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场爆流气势凶猛,没个三两天恐怕是不会停下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啊,那好那好。”张枫彻底放下心来,刷白的脸色慢慢恢复了血色,“那我们先回去吧,顺便转告后来的人,让他们小心一点。”   张枫自顾自地说了好一会儿,回神却发现一旁的文清尧一直在看另一边的林家大少爷,他顺着文清尧的视线望过去,看到林家少爷那张温和的脸上正凝结着一层严肃的神色。张枫这时突然明白了过来,自己和文清尧是紧跟着林家人下来的,恐怕林家人此时全都在灵力爆流之下……   张枫还不知道林轻羽和林家的关系,以为他这是在担忧,便想要开口劝他两句。没成想,林轻羽比他想得要豁达得多。张枫还没酝酿出安慰的话,林轻羽就吩咐背着自己的那个人往回走了。   整个家族的人身陷险境,林轻羽却还能有这样的平静反应,这实在是出乎了张枫的意料。但文清尧却毫不意外,他冷眼看着转身离去的林轻羽,默默跟了上去。   张枫尾在文清尧身后,嘀咕着问了一句:“林家少爷这是悲伤至极、无以言表了吗?他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碍于林家颜面,文清尧并没有道出林轻羽和林家其他人关系不睦的事实,只是冲张枫摇了摇头,想让张枫不要多嘴。   然而张枫却没能领会其中意思,见文清尧没给出答复,他便独自追上了林轻羽,想也没想地就道:“林少爷,吉人自有天相,林家人不会出事的,你不必忧虑太过。”   和文清尧混熟了的张枫完全变了个人,说话利索了,人机灵了不少。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学会察言观色,没看出来林轻羽压根不需要他的安慰。更尴尬的是,说完话之后,他还用悲伤的眼神长久地注视了林轻羽,感情之真诚足以让所有不知情的人感动,也足以让所有知情的人感到牙酸。   文清尧整张脸都黑了,无奈道:“他都那么大人了,哪里需要你这个小屁孩安慰?你还是少说废话,照顾好你自己吧。”   对林轻羽来说,比自己小了十岁的文清尧和张枫都是小屁孩。眼下灵力爆流都要冲破禁制追到跟前了,林轻羽根本就没有闲心和这两小孩多费口舌。他视线匆匆扫过文清尧和张枫,最终落到了身后的第三层禁制上。   广阔如海的第三层禁制已经濒临崩溃,异常汹涌的灵力爆流宛如一条条巨大的蛟龙,不停地冲击着已经脆如薄纸的水蓝色禁制。本就渺小的人身在那可怖的气势之下显得更加弱势,林轻羽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此时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没过多久,几人身后便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琉璃炸裂声,封禁已经开始碎裂了!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林轻羽却在这时挣开了那个背着自己的人,同时腰间青锋出鞘,铿锵之声响过,一道金光从暗淡的青铜剑鞘中飞出,在林轻羽脚下凝成一把耀人眼目的上品仙剑。   “林灿,你带他们先走。我断后!”话说完,林轻羽御剑直降,往禁制裂痕处急冲而去。   林轻羽这一举动是文清尧始料未及的,他的视线不受控地追随林轻羽的身影向下,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一股不亚于爆流的血红色灵力从林轻羽后颈爆出,脑中关于林轻羽的旧有印象在那一瞬间几乎完全崩塌。   文清尧想,他或许至死都从未领略过林轻羽的真正实力。   林轻羽十指翻飞,掐了一串手诀,那道从他身上流出的灵力随之分离成四道并变幻成了四道符文,符文沿着禁制上的裂痕四散开来,牢牢封住了那几道裂痕。   修补封禁裂痕消耗了太多灵力,想要撤退时已是力不从心。林轻羽提了半天力气,愣是没能让脚下的剑上升半点。好在上空的文清尧一直在注意着他的举动,发现他无法脱身之后就折了回来。   林轻羽舍身为人的举动触动了文清尧,久远记忆中的温柔故人慢慢复苏。文清尧替林轻羽收了剑,然后把林轻羽拽到了自己的剑上。   林轻羽煞白的脸上满是冷汗,被文清尧扶着的那只手也颤抖不已,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你……还好吧?”文清尧忍不住问了一句。   林轻羽摇了摇头,“我没事。”   随后林轻羽竟然摆起了臭脸,他吃力地抬起头,瞪着文清尧就是一顿呵斥:“我不是让你先走吗?你回来干什么?最近你怎么总是奇奇怪怪的?让人换了魂了?”   这一番气急了的责问不知不觉间将文清尧的经历道清楚了,文清尧有些心惊,不敢放任林轻羽这么继续说下去,连忙拦住了他:“你还是少说几句话吧。不论怎样,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在这里。”   说着,文清尧背起了林轻羽,带着他追上了前面的两人。   背上的林轻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文清尧听到了一声压抑着的吸气声,有些像哽咽。   他背后林轻羽长吐一口气,慢慢恢复了平静,问文清尧:“你是不能还是不愿?”   “什么不能不愿?”文清尧反问。   林轻羽便又问道:“你回来救我究竟是不能看我死在这里,还是不愿看我死在这里?”   “这有什么区别吗?”文清尧往后瞥了一眼,越发不解起来。   “自然是有区别的,”林轻羽继续说了下去,“你若是不能看我死在这里,那原因可能是你心善,见不得别人惨死在你眼前。也可能是你顾及文、林两家交情,不宜对我见死不救。但如果你救我是因为不愿看我死在这里,那就说明你不想让我死,你想让我活着。世上真正只想让我活着的人并不多。”   听到这样的话,文清尧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回答……   文清尧立马别过了头,故意回避了林轻羽的问题,只道:“你不要总是想这些有的没的,救你就是救你,哪来那么多门门道道的。”   ……   话已至此,林轻羽自然没那个脸皮继续“自作多情”。他闭上了嘴,静静地等着重回地面。   然而回去的路也不太平,原先还能容人通过的第二道封禁此时不知为何完全封死,走在前面的林灿和张枫都被拦住了。   “怎么回事?”看着横在头顶的坚韧禁制,文清尧心中充满了困惑。   林灿解释道:“好像我们下去之后这里就封起来了,跟在我们后面的人都没能下来。”   张枫面露苦色,唉声叹气地说道:“我们现在被拦在第三层和第二层禁制之间了。唉,一想到第三层禁制下面还有失控的灵力爆流,我就觉得自己简直就像炼丹炉里的药材,随时都可能被灵力烤成灰烬。” 第18章 困境清谈   以丹炉中的药材自比着实好笑,趴在文清尧背上的林轻羽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林轻羽侧过脸,笑着对张枫道:“呵,这话真是有趣,我们四人当真像正在被炼化的药材,只是不知道会被炼成什么。唉~可惜了呀。”   张枫大惊,连连摆手,“林少爷!你可别说这样的丧气话,我还指望你能救我们离开这里呢!”   张枫显然是被林轻羽方才的气势给迷住了,已然忘记了林轻羽还有伤在身的事实。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林轻羽,说起话来下巴都打颤,实在让人难以拒绝他的请求。   “呵,”林轻羽又是轻笑,“张小公子真是不经逗。我也没活腻呢,怎会甘心被这区区天渊之境收了性命?”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张枫放下心来,拍着林轻羽的肩膀感慨道:“我张枫能在二十岁的时候就结识文少爷和林少爷这样的少年英雄,不虚人间此行!”   张枫是个怕生的人,在生人面前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落,但一旦与人熟络起来便会得意忘形。昨天还不敢直视林轻羽呢,现在他已经能和林轻羽侃侃而谈了,脸上更是半丝局促不安之相都没有。   不知是担心林轻羽这样的“危险人物”会坑害无辜少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文清尧看着二人其乐融融地说话总觉得不是滋味,于是暗暗下了决心,决心要阻止林轻羽“荼毒”这个傻乎乎的张家小子!   “你正御剑呢,小心点,别往这边凑!”文清尧侧过了身,正面对着张枫,把他和背上的林轻羽隔了开来。   张枫被这一侧身撩开到了一边,愣是往后撤了好几尺距离才稳住脚下的剑。“文少爷!该小心的是你才对,你背上还背着人呢!”   唉!文清尧默叹一声,真是良苦用心也劝不回自投罗网的人呐。暗示不行,文清尧只能直接警告,他对张枫道:“方才林少爷展露的招式你也看到了,那威力不是你能承受得了的。我可提前告诉你,他生来就是病骨头,驾驭不了自身的灵力,你粘他太近是会被误伤的!”   怕张枫不信,文清尧还撸起了林轻羽的袖子,把他手臂上的紫黑色伤痕摆到了张枫面前。“你看,他运起灵力来连自己都会伤到,你可不能不上心啊!”   文清尧强聒不舍,这让张枫脑仁有点发麻。   然而张枫并没能从这番话中领会到该领会的意思,反倒从文清尧的脸上看出了不该看出的东西。   张枫看着文清尧,捏着下巴“啧啧”个不停,直勾勾的眼神让文清尧心底发慌。他啧了好半天,才说了句实实在在的话:“文少爷,虽然你的话我是听懂了,但你说这话的意图却让我很是困惑啊。”   意图?文清尧和林轻羽皆是一愣,两人都不肯相信这个好似缺根筋的张小公子能说出这样的有深度的词语来。   文清尧一面扶着方才被强行放下的林轻羽,一面抬头向张枫解释:“意图?我能有什么意图?我不过是担心你伤到自己!”   “嗯~”张枫摇了摇头,“你的话是让我小心没错,但你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却和护食的小狼崽子一模一样,你应该是害怕林少爷会因为我而疏远和你的关系吧?”   这话让文清尧心中一乱,手上一抖,险些让林轻羽跌落下去。   看着文清尧手忙脚乱地把林轻羽往怀里拽,张枫愈发确信自己的想法了。他自觉地往后移了几寸距离,“气度非凡”地对文清尧道:“素闻文林两家交好,两家少爷也是交情甚笃的挚友。我虽羡慕二位少爷之间的情义,但文少爷不必为此多虑,我是不会做出疏离他人情感之事的!”   文清尧心里梗着一口气,脸色青青白白的变化着,煞是有意思。他瞪着张枫,道:“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我说那些话不过是想劝你一句,哪有那么多话外意……”   张枫一愣,“嗯?没有吗?不应该啊,我直觉的精准程度算得上天下第一,这点小事我怎么会看错?”   “自然是错的!”文清尧无奈地叹了口气。   “错了……”张枫面露疑色,绞紧眉头、苦思冥想一番之后猛得拍了一下大腿:“错了?难不成你们之间的并不是挚友之情!” 第19章 雷霆万千(上)   听到张枫的话,林轻羽和文清尧两人都失语了。他们实在料想不到,这个第一次见面时又傻又怂的人居然有如此精准的直觉。   林轻羽反应倒是很快,回话也相当从容,“张小公子正当大好年华,不立志成就一番丰功伟绩,却偏偏和街头巷尾无事可做的老妪一样,尽编造些子虚乌有的风花雪月之事肆意传播。这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这话说得也实在是狠。张枫只是在四个人面前大胆猜测了一番,说的话算不上“子虚乌有”,就宣扬范围来看也算不上“肆意传播”,根本不值得这样训斥。   看张枫垂头丧气的样子,文清尧忍不住安慰了他一句:“他这人就是嘴巴厉害了点,没有要训你的意思,你不要把他的话太放在心上。”   “嘿嘿,”张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粉白的脸上染着两大片红晕,“其实……,其实林少爷说的话并没错,我确实是一个不求上进的人。从小到大,我真的只对绯闻轶事感兴趣。至于修炼这样既累又无聊的事,我从来都是能推就推。所以,所以二位少爷,还请你们多多照顾我,不要太指望我能帮得上忙。”   张枫这一番话说得很连贯,语气是有些虚,但文清尧和林轻羽却没从这些话中听出半分羞愧。得了,原来这是个自甘堕落、爱好破乖破摔的人。   文清尧却不愿信这个邪。这个万事靠实力说话的世道里,怎么可能会有人放着大好的机遇不抓住,身在大家族却不向家族中其他人看齐,自愿行此等放任自流之事?   “我见张小公子御剑技法娴熟,灵力为结界压制也不曾露出丝毫不适,并不像是荒废修行之人。谦虚是好事,但物极必反,妄自菲薄势必会成为一种阻碍……”   还没等文清尧把话说完,张枫就先按捺不住了,他皱着一张脸,怂包似地看向文清尧,口中连连叫停:“停停停,文少爷可别抬举我了,我能攒住这些修为全靠运气,和我本人并无什么太大关系。”   啥?运气?文清尧心里顿时升起一阵想要爆锤这小子一顿的冲动。合着自己拼死拼活修炼十几载,到头来和别人靠运气随便练一练是差不离的?天理何在啊!   见文清尧面露惊疑之色,张枫还刻意解释了一番:“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欠揍,可事实确实如此。我头上有六个哥哥、四个姐姐,每个都是少年天才,我父亲根本就不愁张家后继无人,所以他对我十分放纵,从不逼我做不愿意做的事。”   就在文清尧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林轻羽发话了:“够了!你们两个别废话了,我们还在‘炼丹炉’里呢。”   二人噤了声,确实,此时不是话家常的时候,想办法从这里脱身才是要事……   眼下能顶事的人只有林轻羽,其他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集到了他身上。林轻羽对此却好像一无所知,面色平静地打量起了拦在头顶的水蓝色禁制。   看了片刻,林轻羽看出了点眉头,“前人设这层禁制的目的在于困住天渊之境里的东西,所以从内侧打破禁制必定困难万分。想从这里出去,还是得从禁制外层想办法。”   此话有理,但有一个问题……   张枫瞪着两只大眼睛,巴巴地望着林轻羽,“可是我们现在在禁制里面,要怎么从外面打破禁制呢?”   文清尧补上了一句:“方才我试过和外面联系了,我叔父没有回复我。而且,我觉得外面的人应该早就知道事情有变了,他们迟迟没有下来救我们,恐怕是因为他们下不来……”   林轻羽比这两人多活了十年,这点事怎么会想不到?他把目前处境毫无保留地交代给两个靠不住的无知少年,必然是心中早就有了对策。   “清尧,你的灵力还能撑多久?”林轻羽问。   “在这种环境下,只够载你御剑半个时辰。”文清尧回。   林轻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又去问另外两个人:“你们呢?”   张枫说自己天生体力好,至少能撑三个时辰。林家那个下人稍微弱一点,单人御剑还能再撑两个时辰。   “好,”林轻羽一点头,“接下来就按照我说得去做。”   “我们脚下的灵力爆流已经完全失控了,冒然卷入其中只有死路一条。但若是我们能够对之加以引导,那就有可能借住灵力爆流冲破头顶的禁制。   如果用这个办法,那我们先得解决两个问题:一、我们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二、我们得保证冲破禁制的爆流不会波及到禁制之外不明真相的人。”   “有道理,有道理。”张枫连连点头,“我五哥和六哥都在外面,他们两个要是因为我而出了什么事,那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放过我自己的。”   林轻羽瞥了他一眼,神情有些不悦。文清尧见状连忙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干扰。张枫心领神会,立刻抿紧了嘴。   没了干扰,林轻羽终于又接着说了下去:“我有一个办法,但十分冒险。”   “什么办法?”张枫忙问。   “直接用下面暴走的灵力冲破所有封禁,把这些灵力倾泻出去,也能顺道给我们打开出口。”   “啊?”张枫的脸立马拉了下来,“那风险呢?”   “风险就是我也不知道这灵力爆流到底有多强,能不能一鼓作气重开头顶的几层禁制。若是它太弱,那很可能冲破一层就停下了,那我们几个就会被吞没,然后直接玩完。若他太强,把上层所有禁制冲地支离破碎,也有可能伤到上面的人。只有刚巧能连续在几层禁制上都破开一个小口,让这些灵力从小口连续泄出去,才有可能成功。”   “啊?”张枫没了底气,“这也太难了吧。做不到的吧?”   “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林轻羽看着头顶的禁制缓缓道。   说着,林轻羽拔出腰间那把来历不明的仙剑,踏上去之后就绕着禁制和石壁的界限飞了出去。   文清尧对林轻羽的剑很在意。这把上品仙剑外形中规中矩,放在同一级别的兵刃之中应该算不上绝世神兵。但无论是那裹着温润包浆的青铜剑鞘,还是那金芒逼人的锋利剑身,都给文清尧一种震撼人心的感觉。仿佛自己面前的并非一把毫无感情的兵器,而是一个默默战斗数百年的沉默勇士。剑有剑灵,剑灵随主,这样的剑应该属于一个实力更强于林轻羽的人才对。   不一会儿林轻羽便回来了,文清尧的视线被他脚下的剑吸引了过去。寒气凛人的剑刃在林轻羽脚下透着沉稳的微光,仿佛是剑灵对林轻羽的一种守护,让人看了觉得十分安心。   “这把剑是你亲生父亲的?”   文清尧脑海中只有这一个想法,除了林轻羽的亲生父亲,他想不到第二个愿意如此对待林轻羽的人。   林轻羽刚回来,这个问题问得他措手不及,他的目光闪躲了一下,原本严肃的脸上多了一分清愁。“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岔开了话题,把几人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目前处境上来。   “方才我看过了,禁制在和峭壁的连接处较强,而没有依凭物的中间部分则较为脆弱。我们若是从最单薄的中心破口,在辅之以外力控制,那成功的几率应该会大些。而且,我们上上下下都从边缘处出入,从中间破开,也能尽可能避开外面的人。”   文清尧看了看头顶的巨大“天幕”,不禁对林轻羽的话产生了质疑:“此处空间广阔,四周都是光滑石壁,中间更是一点依凭物都没有。若真要按照你所说的那样去做,那你只能全程御剑,还要和爆流几乎无距离地接触……”   说着,文清尧看林轻羽的眼神变得沉重了起来,“你能撑得住吗?”   此时他们脚下的禁制就宛如一只蓄水到了极限、即将炸裂的水袋,只要他们稍微在这个“水袋”上破开一条缝,“水袋”里的“水”就会在瞬间喷涌而出,那个去扎破“水袋”的人不可能不沾一点水地全身而退。   “你想清楚了,你要保证爆流准确无误地冲击到上方的禁制,可不是破开下面的禁制就能脱身的。”文清尧提醒到。   林轻羽很平静,“你这个将将二十岁的愣头青瞎操哪门子心?我还能让你折在这里不成。”   说着,林轻羽转向一旁还在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张枫,问到:“你的体力和灵力当真还能撑三个时辰?”   “当然!”张枫一拍胸口,“我十二岁的时候和我六哥出门耍,结果遇到了一只中阶苍鹰灵兽,当时我拽着我六哥马不停蹄地飞了整整一天,完了之后还有体力抗我爹的一顿毒打。所以,林公子不必太担心我。”   “好,”林轻羽被他说服了,“那就由你御剑载着我,去封禁最中间‘引流铺路’吧。”   张枫脸色顿时变了,大叫一声道:“啊?我我我,我不行的。我能御剑逃跑,但让我御剑载着你去做这种高难度的事,我、我真的不行。”   林轻羽不为所动,继续道:“十二岁的你能带着你哥哥从灵兽口中脱险,那么二十岁的你就能带着我从灵力爆流中脱险。”   说着,林轻羽没给张枫半点考虑时间,伸手抓过了他的手,用指尖在他两只手臂上画上了几道金色符咒。   林轻羽对张枫道:“这是护身金符,双手交叠就能触发。扛得住灵力爆流的冲击,但持续时间很短,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以触发使用。明白吗?”   “嗯?嗯嗯嗯嗯!”张枫嘴上连连答应,整个人却慌张得不行,托举着手臂,抖得成了一团。   林轻羽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就把张枫抬着的手臂拍了下去,“别总想着倚靠别人!自己也抗抗事!” 第20章 雷霆万千(中)   “我来来回回走过这么多次天渊之境,你是我见过的最强的愣头青,也是我见过的最怂的愣头青。”这话是林轻羽说的,却也说出了文清尧的真实感受,张枫的性格实在是软弱得让人有些牙根发痒。   林轻羽脸色不太好看,张枫不知道他究竟是更想埋汰自己还是更想夸自己,只能红着脸赔个笑。他不好意思地看了林轻羽一眼,“从小到大都躲在哥姐后面,突然轮到自担事,我还有点不适应。”   脚下的那层禁制在灵力爆流的冲击下发出连续的“噼啪”声,这种情况下张枫的闲散态度让人感到不悦。   “没时间让你好好适应,现在就准备跟我走。”林轻羽终于绷不住好脸色了,冷眼瞥了张枫一眼,把张枫看得心底直冒寒气。   说着,林轻羽便伸手扯住了张枫的肩膀。林轻羽很瘦,但是他比张枫高出一个头,攥着张枫肩膀的时候仿佛是在拎小猫崽。这个完全掌控式的姿势让本就颓废到可怜的张枫显得更加弱势了。   文清尧不禁劝了一句:“他也就二十岁,你别这样对他。”   林轻羽冷冷扫了一眼文清尧,道:“你也只有二十岁,下次对我指手画脚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和阅历。”   说完,林轻羽从袖中甩出一张红色符咒。红色符咒上带着一道金色灵力,脱手之后就变成了一只通体透明的红色扇尾大金鱼。红金鱼很胖,动作很迟缓,一点点靠近文清尧之后就张嘴把他一口吞了下去。   “啊啊啊!”张枫大叫起来,“你,你怎么能让这个东西把文少爷吃掉!你……”   “闭嘴,”林轻羽喝止了张枫的大呼小叫,“这金鱼是我灵力所化,能保他不被灵力爆流波及,你鬼叫什么!”林轻羽这情绪变化实在是太大了,让张枫有些接受不了,他被这句话训回了先前那个怂包,耷拉着脑袋不再言语。   这只“金鱼”的“皮肉”十分坚韧,被吞下去之后挣脱不开,让人有一种手脚不着地的漂浮感。文清尧悬在金鱼肚子里,周围的一切声响被整层坚韧的灵力隔开,世界都多了一层重重的朦胧感。   林轻羽和张枫的身影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文清尧睁大了眼睛也看不清他们究竟在干什么。没过多久,耳边传来轰隆一声闷响,远方一道银蓝的灵力冲破禁制直上云霄。   那道银蓝光芒宛如立于天地之间的不周山,不过,是濒临崩塌时的不周山。文清尧的视线从下方的禁制缺口处逐渐上移,最终停在头顶的禁制上。   林轻羽的话说得没错,这个禁制确实更容易从上方打破。从林轻羽破开下层禁制不过一眨眼功夫。   但是当灵力爆流从下方禁制涌出,到上方禁制被冲出裂痕却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文清尧有些担心,虽然林轻羽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从容,但文清尧知道他早已经到了极限。前一天见到他时,他就已经重伤在身,现在又是补封禁又是牵引灵力爆流,伤势肯定有所加重。   文清尧默默捏紧的拳头,手心、后背都渗出了灼烫的汗水。“希望不要出什么意外。”他在心中默默念道。   然而,世事难料。   但林轻羽漏算了,他错估了禁制内外强度的差异。   头顶的禁制还未被撼动,脚下的禁制已经濒临瓦解。先前补在禁制破口边缘的符咒已经开始松动,裂缝也开始从破口处失控地四处蔓延。   看下方的禁制不断出现裂痕,文清尧心里逐渐不安起来。若远方的林轻羽还未察觉到下方异变,那后果必定不堪设想。   文清尧看着远处,心慢慢揪成一团。   远方的银蓝色爆流宛如一条发狂的巨龙,不断地往四周挣扎,偶尔才会稳当地撞向封住头顶去路的禁制。   林轻羽的灵力呈现怪异的金色,变幻成一条条细小游蛇的模样缠绕在“巨龙”身边,压制着随时可能挣脱的“巨龙”。   眼看下方那层禁制上的裂痕越来越多,文清尧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他想冲过去提醒那边的两个人,或者帮他们一把,但困住他的这条“金鱼”对眼下的困境却毫无反应,傻愣愣地摇晃着,根本移动不了半分。   “林灿!”   文清尧终于想起了那个跟在林轻羽身边的林家下人,他挣扎几下,让“金鱼”的鱼头转向了林灿的方向。   林灿脸上的表情也不轻松,原本就是不苟言笑的人,此时他的眉眼之间更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文少爷?”林灿板着一张脸,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正在微微地颤抖。   对上那双并没有太多感情的眼睛,文清尧心底猛地一颤,“你去帮你家少爷吧,下面的禁制又开裂了,如果不提醒他……”   “你以为我家少爷是瞎子吗?”林灿冷冷撂下一句话之后就又看向了林轻羽的方向,那凌冽而坚毅的视线默默注视着远方的爆流,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   林灿和林家有一层远出天际的远亲关系,算不上正儿八经的林家人。   他是个孤儿,十二岁时他的家乡遭遇了洪水灾害,一家七口饿死了六口。他侥幸活了下来,独自摸到了江北林家。除了闲人林轻羽,林家没人肯认他这个远方亲戚,于是他便留在了林轻羽身边,且一留就是十五年。   林轻羽对林灿有救命和栽培之恩,林灿是不可能让林轻羽独自涉险的,除非林轻羽对他下了什么命令……   “你怎么不去帮你家少爷?”文清尧问他。   “少爷吩咐过,让我保证你的安全。”   这回答毫不出人预料。   文清尧听罢,默叹一口气,“我已经有东西护着了,你……”   “少爷早就说了,”林灿打断了文清尧,“到了天渊之境,要保护好你。”   林灿从来是站在林轻羽那边的,这些日子,文清尧的一些“反常”作为引起了他的不满。   就在文清尧沉默下来之后,他开口了:“文少爷,你真的拿我家少爷当朋友吗?”   “嗯?”文清尧愣了一下,“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林灿的声音哽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之后才又说出话来:“我觉得,你并没有真的把少爷当朋友。”   文清尧被说得有些懵,“何出此言?”   “若你真的把他当朋友,那就该了解他,少爷本就是不爱多事的性格,若非被逼急了,怎么会劳神去报复谁呢?你不体谅少爷的不易,不理解少爷的委屈,光想着要他做个好人。可是……”   林灿长叹一口气,“可是,好人哪里那么好做呢?尤其是对处处挨欺负的少爷来说。他只要稍微软一点,那便很快会有人骑到他头上,你可知,劝他对豺狼善良,就等于要他的命?”   林灿眼中慢慢透出一圈水汽,他看着文清尧,失望地继续道:“少爷对你那么好,提到你的时候总是那么开心,他把所有好意都给了你,你明明该做他手上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可你为何偏偏要伤他的心呢?”   “林轻羽像攥着救命稻草一样攥着文清尧”,“林轻羽对文清尧那样好”……   文清尧再说不出话来,他看了看林灿,然后慢慢低下了头。   文清尧并不是没想过要彻底放下心中的仇恨,跟林轻羽重新做回亲密无间的“友人”。   只是,每当他准备放下的时候,文家最后的惨剧就会一幕幕闪现在他的眼前。他真的时刻都在担心着,担心林轻羽一个不小心就走上原先的路,让他经历过的事重演。   文清尧心一横,咬牙道:“可是,我期望他善良又有什么错呢?他非得取人性命不可吗?”   这话彻底点爆了林灿压抑地怒火,他一拳砸向了文清尧,挥出的拳头被林轻羽的灵力拦了下来。文清尧看着那只几乎要逼到自己眉间的手,看到几缕鲜血从骨节破裂的皮肉中渗透了出来。   林灿目眦欲裂,显然怒到了极点。他用拳头把那只傻金鱼抵在墙上,被困在金鱼里的文清尧也变得行动困难。   “你怎么还这样说?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你这不是要少爷善良,你这是要他死啊!”林灿怒声喝问着,瞪大的眼珠爆满了血丝,充满了震慑力。   林灿的拳头逼得越来越近,好像随时可能压破围绕在文清尧身体周围的灵力一样。文清尧歪过身体,奋力往旁边一撞,强行带着“金鱼”挣脱了林灿的拳头。   文清尧怒道:“你和他朝夕相处,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他是不是单纯的反抗你难道不比我清楚吗?”   林轻羽杀死那个林家修士的时候手法甚是娴熟,杀人后又表现得从容而冷静,那从容不迫的表现,哪里有被逼到极限不得不反抗的样子。   “他根本就不被动是不是?只要他想,他是不是可以灭了林家一家?”文清尧看着林灿,缓缓道。   林灿眼神开始闪避,压制文清尧的那只手也渐渐脱力了。   看着这明显心虚的模样,文清尧突然明白了什么,心里涌起一阵沉重的钝痛。他问林灿:“他是不是,确实在计划灭林家满门了?”   林灿缓缓放开了手,退了回去,他看着远处的林轻羽,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又回头看向文清尧,问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以为你能一直站在他那边让他依靠才这么做的。”   “以后没人帮他了……”林灿面如死灰,说完这话之后就往后仰了过去,直挺挺地坠向了已经布满裂痕的禁制。 第21章 雷霆万千(下)   林灿从剑上跌落的时候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仿佛一瞬间放弃了所有希望,整个人像一只没有魂魄的木偶。   ……   林灿像一颗火星子,濒临崩溃的禁制像一汪滚烫的油,他的坠落让整个禁制都“烧”了起来。   布满裂痕的禁制在一声轰隆闷响之后彻底碎裂,失控的灵力掀起滔天巨浪,将文清尧这一条“小金鱼”荡得四处乱飘。   林轻羽手下控制着的那道灵流也脱离了控制,好似变成了一条发狂的蛟龙,卷携着林轻羽和张枫直往灵力最汹涌的地方冲了过去。   文清尧也是自身难保,灵力就像熔岩一样,一点一点地化开了护在他周围的“金鱼”,并把他也一并吞没了。   骇人的压迫感让文清尧透不过气,汹涌的灵力盖过了他的头顶,把他往天渊之境压了下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周围的压迫感逐渐消失,文清尧睁开了眼睛,发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而自己也正在急速下坠。文清尧心中大乱,以他现在的修为,从第二层禁制之下直接摔到天渊之境只有死路一条。危急关头,文清尧凝结全身灵力护住要害,做好断手断脚的准备之后合眼坠向了深渊。   ……   文清尧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半人高的草丛里,头顶那道最后的禁制下面弥漫着乌云。   乌云压得很低,一道道闪电游走在翻涌着的乌云里,景色十分骇人。   文清尧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脚,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受什么伤。   他缓缓坐了起来,昏昏涨涨的头脑有些晕眩。他眯着眼,过了很久才看清自己眼前之景。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广袤的草地中,草地上一棵乔木都没有,视野相当开阔。   林灿躺在不远处,不知道是死是活。文清尧走了过去,发现林灿整个人都砸进了坚硬的石块中,断裂的骨头刺出皮肉,伤得惨不忍睹。   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是,林灿此时还没有断气。文清尧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瞪大了血红的眼睛盯住了文清尧。文清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林灿一把攥住了脚踝。   林灿染血的嘴唇艰难地开合着,但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文清尧凑得很近,但也只听到了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杀了少爷……也不能让他回到林家……”   嗯?杀了林轻羽也不能让他回到林家?文清尧一时间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但当他想问些什么的时候林灿已经断气了。   文清尧挖了个浅坑,简单地掩埋了林灿的遗体。   就在文清尧把林灿的遗体搬进浅坑里的时候,一叠粘着血的手信从林灿的衣服里漏了出来。   文清尧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拿走了所有的信。   这些信都是用特殊的纸写的,除了收信和写信的两人之外,其他人只能看到一些扭曲的笔画。文清尧看了半天,试用了好几种解密咒语,却只破解了一半的信――林灿写的那一半。   看过林灿的信,文清尧把眼前的问题搞清楚了大半:林家人被困灵力爆流是林灿勾结外人一手促成的,原因简单到让人觉得可怕:林灿想除掉这些把林轻羽当成工具的人。   收起这些信的时候,文清尧的手都是抖的。   他心里开始动摇了,若这些信上的内容是真的,那上一世灭掉林家的人究竟是林轻羽还是林灿?   林灿是林家的远亲,林家人在他最无助的时候选择了漠视,唯一向他伸出援手的林轻羽还被林家人百般排挤。   林灿确实有足够的理由怨恨林家的其他人,也有杀害他们的动机……   文清尧合上了眼睛,不断在脑海中回忆和林灿有关的事。   上一世的林灿是一个很沉默的人,终日一言不发地跟在林轻羽身后,除了既憨愚又忠心之外,文清尧对他没有任何了解。   想不出任何结果,文清尧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发涨,他捏了捏眉心,不由得叹了口气。   事情的真相好像越来越破朔迷离了。   坐了半晌,雷声阵阵的天空终于下雨了。   天渊之境的一切都是蕴含着极强的灵力,风霜雨露也不例外。被困暴雨中和被困灵力爆流中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得在雨下大之前找到躲避的地方。   文清尧站了起来,在附近找到了自己掉落的剑,思索片刻之后往林轻羽和张枫坠落的地方御剑而去。   ……   林轻羽坠落的方向是一片茂密丛林,丛林中生灵繁多,干扰也多。   但文清尧从林轻羽那里学到了一些“寻仙索道”的皮毛,虽然目前还做不到林轻羽那种窥探千里的程度,不过在茫茫灵力海中捞一捞林轻羽和张枫还是能做到的。   丛林深处十分静谧,丛林间灵力流转平稳,并没有什么具有威胁性的存在,这让人感到宽慰。   文清尧步行进入丛林,原本昏暗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周围只余下点点萤火之光。   那些萤火成团凝聚,一群一群地汇聚成人形,盘绕在林间草地上不愿离去。文清尧开着灵识,自然能看清那些“萤火虫”掩藏在柔和光团下的狰狞外貌,以及虫钳下的人类骸骨。   这些虫子以腐肉为食,倒在此处的人类残躯还未完全腐化,想来是走在文林两家之前的某一队人留下的。文清尧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走过了尸群。   有人丧命于此,文清尧心中的宽慰之感逐渐消失,神经随之绷紧起来。   坠落之时,张枫和林轻羽正处灵力爆流中央,林轻羽带着一身伤,张枫是个怂包愣头青,两人又掉进了危机四伏的丛林……   文清尧简直不敢想象二人此时下场,只能加快脚下步子,期望早些找到两人。   这片丛林是文清尧不曾涉足过的地方,里面栖息着怎样的灵兽灵草,栖息其中的灵兽灵草有什么本事,文清尧都无从得知。   对文清尧来说,最稳妥的做法便是小心为上、缓步深入,而非现在这般急躁冒进,但眼下也容不得他想那么多了。   丛林深处一丝微光也无,连食腐肉的萤火虫也越发少见,带有敌意的灵力却多了起来。文清尧此时只余下灵识和“寻仙索道”两种辨别方向的办法可用,因此他也看不清那些能够威胁自己性命的东西究竟为何。   文清尧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懊悔,想着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就不应该放那么多心思在林轻羽本人身上,他应该多跟林轻羽学一点有用的东西,比如把“寻仙索道”练到林轻羽那种境界。   在黑暗中摸索了大半时辰,文清尧依然没能找到林轻羽的气息。这让文清尧心生不安,甚至开始怀疑林轻羽是不是已经死了。   周围丛林越来越密,异兽越来越少,但文清尧灵识中察觉到的敌意却越来越强烈,恐怕自己是走进什么丛林霸王的领地了。   想到这里,文清尧停住了前进的脚步。盘腿席地而坐,将全部心神都放到了寻仙索道这一件事情上。   高度集中的精神让文清尧的寻仙索道更进一步,使得他对周围的灵力感知更强,同时他和周围灵力之间的相互影响程度也加深了。   先前一直环绕在文清尧身边的恶意灵力因为寻仙索道而变得更加猖狂,文清尧因此得以窥见那些灵力的真身――一条十丈有余的巨蟒!   文清尧大惊,想要收了寻仙索道撤出此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这条巨蟒的修为远超这个二十岁的文清尧,它已在方才的寻仙索道之中反客为主,将文清尧的躯体和灵力完全归于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巨蟒拖动着庞大的身躯慢慢前进,一寸寸挪到了文清尧面前。紫黑色的蛇信子因为巨蟒的吐息而上下扇动,一阵阵腥臭气息随之被喷吐在文清尧脸上。   文清尧的眼鼻被这兜头倾泄而下的血腥气迷得有些刺痛,但此时的他正为巨蟒所驱使,根本闭不上眼睛。文清尧的心沉到了谷底,默默悲叹:重活一世,你居然是被自己蠢死的,丢不丢人啊。 第22章 斗争、重逢   巨蟒凑得越来越近,长满倒刺的肥厚蛇信子在文清尧眼前扇动着。   那些倒刺皆如猎鹰利爪一般,舔人一口就能剐下一层皮肉,让人看着都觉得胆战心惊。   文清尧不断在脑中警告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但这具刚到金丹期的身体实在太脆弱了,不仅完全无法挣脱巨蟒灵压的控制,直面这条巨蟒时还会不受控地泄露恐惧的情绪。   这让文清尧很是无奈。   面前这条畜生谨慎得很,没有摸清文清尧底细之前一直按兵不动,不断地吞吐着蛇信子感知文清尧的实力,不露半点破绽。   当蛇信子吐到文清尧面前三寸长的时候,一直平静的巨蟒突然暴起,抬起巨大的头就砸向了文清尧。   危急关头,文清尧一鼓作气,竟夺回了身体的三分控制权,有惊无险地和巨蟒的坚硬下颌擦身而过。   但这一动作给身体造成了不小的负荷,文清尧差一点折断了自己的小腿。   躲过巨蟒的一击又取回了身体的三分控制,文清尧的处境却并没有好多少。   那巨蟒的修为不低,文清尧此时不仅被它灵压牵制,左腿小腿还受了拉伤,这样的他想要从巨蟒的血盆大口下脱身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且,第一击落空激发了巨蟒的怒意,巨蟒对文清尧的敌意又加深了几分。   脱身不久,文清尧还没能喘上一口气,就又迎上了巨蟒甩过来的蛇尾。   受制于蛇,文清尧的行动力跟不上他的反应。蛇尾扫向他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没办法动。于是,这一击文清尧只来得及躲过一半。   蛇尾甩过来的时候,文清尧压下了身体,虽侥幸没被蛇尾砸断脊柱,但大半后背都被蛇尾扫到了。粗糙鳞片刮过血肉之躯的瞬间,一阵彻骨寒冷便从文清尧的后背蔓延到了全身。   那一瞬间,他并没有感觉太过剧烈疼痛,但蛇尾自带的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寒气息让他觉得头皮发麻,全身肌肉也随之绷到了最紧。   继续这样被动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可怕想法盘桓在文清尧脑中,让他容不出半点心神思考对策。   兽类的修行到达一定境界之后便会逐渐拥有人智,眼前这条巨蟒显然就属于那种有智慧的畜生,对付它,文清尧的获胜希望极其渺茫。   这条有智慧的巨蟒显然也清楚自己的绝对优势,在甩尾泄愤之后,它一改先前暴力进攻的作风,收敛了进攻的速度和力道,开始折磨文清尧这只“猎物”。   巨蟒的大意让文清尧又夺回了两分自主权,但争斗中仍旧是巨蟒占上风。面对巨蟒戏耍般的攻势,文清尧仅能勉强躲过伤害,想要脱身却仍旧有些力不从心。   文清尧的体力已几近透支,继续耗下去的话,极有可能会沦为巨蟒冬眠前的最后一餐。看着巨蟒拖着肥硕的身躯慢慢移向自己,文清尧脑中想法愈发坚定起来:“必须想办法脱离这畜生的灵压影响!”   想到这里,文清尧不由得怨起了自己。先前确实是自己太过大意,光想着早些找到林轻羽和张枫,却忘了寻仙索道会让自己和周遭环境相互影响,结果把自己坑到了这样一种绝境……   “这哪是相互影响?这分明就是单方面的虐杀……”文清尧拖着沉重的四肢,躲过了巨蟒的又一次攻击,忍不住腹诽道。   相互影响!这个词像一道电流,劈开了文清尧滞涩已久的思路。如果自己的灵力消失不见,那巨蟒是不是就会失去对自己的控制?   这个想法十分冒险。若这个想法是错的,那文清尧会死得比现在还要快。若这个想法是对的,那“灵力消失”的文清尧也还是有可能变成巨蟒口粮。   “横竖都是一死,又不是没死过。”   终于,文清尧心一横封住了自己的金丹!   ……   金丹被封,流淌在经脉中的灵力在瞬间被截断,使得四肢不听使唤的沉重感也随之消失。文清尧久悬的心终于落了回去。赌对了!这次冒险是值得的。   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虽然文清尧夺回了身体的主控权,但他这幅身体早已筋疲力尽,没有灵力支撑更是寸步难行。   文清尧没有放松精神,确定自己确实脱离巨蟒的控制之后便扶起了歪倒在身边的仙剑,然后将仙剑的剑柄狠狠捅向了自己的丹田位置。仙剑自身蕴含灵力,文清尧这自残式的一击恰好利用了仙剑的灵力,解开了被封住的金丹。   重获灵力和“自由身”,文清尧终于有了反击的余力。巨蟒好像也察觉到了对手的变化,旋即收起了戏谑做派,又变回了那个横冲直撞的暴虐畜生。   面对直冲面门而来的血盆大口,文清尧只是淡定提剑。待蛇口冲到眼前,文清尧侧身躲避,并顺势将手中的剑绞入了巨蟒口中。剑身被一团坚韧的肉缠住,文清尧扯了半天才夺回自己的剑。这一收剑,从蛇口中出来的并不仅只有一把利刃,还有半截鲜活的蛇信子!   舌头被绞下来半截,巨蟒难以承受这般痛苦,倒在地上抽搐、翻滚起来。庞大的躯体卷过丛林,推倒了大片树丛。树木的倒塌让被屏蔽在树冠之外的日光再次流淌到了这片不见天日的幽境。   重新看见日光,文清尧终于松了一口气,握剑的手也更稳了些。他看向巨蟒,做好了取蛇性命的准备。   此时此刻,挣扎在乱木之中的巨蟒已经从疼痛中缓了过来,它冷冷盯着文清尧,长久不见日光的灰白瞳孔中亦是满含杀气。   一人一蛇都做好了最后一击的准备。在一棵摇摇欲坠的古木轰然倒地之时,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奋起,直直向对方冲杀过去……   文清尧不知道自己最后有没有胜过那条巨蟒,因为出剑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他隐约记得自己把剑劈向了巨蟒,但最终劈到了哪里、有没有劈出致命伤,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   恢复意识的时候文清尧险些又晕过去一次。他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被碾碎了,一波波剧痛随着呼吸不断侵袭他的脑仁,让他有放声痛呼的冲动。   抿紧嘴唇忍了半天,疼痛才终于稍有缓解,文清尧压抑着呼吸,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干净的山洞内,身上的衣服被人脱掉了,伤处也被敷上了一种带有奇异香味的草木浆。   有人救了自己?文清尧心生疑惑,撑着身体缓缓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发现洞口处还有两个人――林轻羽和张枫。两人面对面坐在一堆刚熄灭的篝火旁,张枫已经睡着了,此时正靠在石壁上流口水。林轻羽也合着眼,但他是盘腿坐着的,仪态比张枫要端正很多。   洞外正在下雨,时而会有瑟瑟寒风吹进洞内,还□□着上身的文清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要是冷就过来把火点起来。”一直合着眼睛的林轻羽突然开口道。   文清尧先是一惊,随后却又恢复了平静。   “醒着还合着眼睛,很吓人。”文清尧披上外衣走了过去,盘腿坐到篝火边,正准备生火却发现火堆里的火星子还没有熄。   见此,文清尧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张枫身边抓起一把干树枝,一根一根地架在了残存着火星子的余烬上。   林轻羽有很怪异的洁癖,他能坦然地将脏兮兮的野猫野狗抱在怀里。但如果这猫狗是死的,那不管它们身上多干净,他都不会碰一下。   同样的道理放在草木身上也实用,根须埋在土里的草木他愿意碰。至于落叶腐草,哪怕打死他,他也不会触一下。   光是这样也还好,也算不上怪异,毕竟世人对死物都有几分忌讳,没有什么正常人会没事拖着死猫死狗或者枯枝败叶玩。   但林轻羽对死物的忌讳已经到了不怎么吃东西的境界了,原因无他,不过是食物皆为死掉的活物……   “我身上敷的草药是你弄的?”醒来到现在,身上的疼痛已经消减了大半,文清尧惊叹这些草木浆的神奇功效。   本只是随口问一句,没想到文清尧却十分不屑地回他:“怎么可能是我亲手弄?是我教着张枫弄的。”   毫不意外,毫不意外。虽然这些草木浆还带着少许绿意,但毕竟都被折了根须、断了性命,不用想也知道林家大少爷不会拿自己的玉手去碰它们。   说完林轻羽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挣开眼睛,看向了文清尧。   “林灿呢?”他问。   “嗯?”文清尧一愣,没想到该怎样回答他。   林轻羽以为他这是没听懂,便皱着眉头向他解释:“林灿!就是一天到晚跟在我身边的那个傻愣愣的大个子。他应该是和你一起掉下来的吧,你没看到他?”   文清尧看着火堆,平静地回:“没有。”   “没有?”林轻羽的语气有些惊讶,抬手轻轻抵在下巴上,自言自语似的问道:“我明明让他看紧你的,他怎么会乱跑呢?”   “这都掉下来了,走散了不是很正常?”怕糊弄不过林轻羽,文清尧连忙又说了一遍。   “没看到就没看到呗,急什么,还怕我要你负责?”林轻羽倒是很平静,“他那么大个人。这路又走了十几次,怎么会真丢?瞧把你吓的。”   听到这些话,文清尧有些汗颜,心道:这怎么说得像是自己在推脱责任一样?   他对林轻羽道:“你要想让我负责,我也不会推脱。横竖要和你一起走了,我总不会不管你。干嘛把我说得跟个懦夫一样。”   “好啊,那你就帮我找找他吧,顺便再找找其他林家人,看看还能找到几个活的。”林轻羽眼睛也不抬一下,语气中并没有太多的关心。   这平静的语气让文清尧有些心虚,他想和林轻羽说些什么,抬头看向林轻羽的时候却发现有两行清泪冲破了林轻羽合着的双眼,顺着那瘦削的面颊,一滴、一滴地落到了他的衣襟上。   文清尧的视线停在了林轻羽的胸前,林轻羽怀里装着一些东西。那是几张沾着血的信纸……   作者有话要说:  我去,写完之后发现文清尧挣脱灵压这段和“电脑疯了重启一下就好了”的生活常识惊人相似…… 第23章 合理怀疑   没过多久,林轻羽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很不客气地枕到了文清尧的大腿上,找好舒服的姿势之后就不动弹了。   文清尧想推开他,伸手之后才发现他也很狼狈:脸上、手上都有擦伤,一直盘坐着的双腿还有血迹渗出来。文清尧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撩起了林轻羽的裤腿。   林轻羽的小腿整个青紫了,青紫最严重的地方有一道翻开皮肉的伤口,这伤和文清尧身上的擦伤一样,都是巨蟒造成的。   看到这些伤口,文清尧脑中浮现出几个模模糊糊的画面:他拼尽全力的一击扑空了,有人出手相助才让他从巨蟒口中夺回了一条命。   “结果杀掉巨蟒的人是你啊……”文清尧叹了口气,想要推开林轻羽的那只手最终还是轻轻地搭到了林轻羽的肩膀上。   林轻羽睡得迷迷糊糊的,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趁此机会,文清尧轻而易举地取回了密信。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文清尧展开了那几张被血粘起来的纸,意外地发现那几封信已经被血浸透了。上面的墨迹被血化开大半,已经看不出原本内容了。   文清尧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看来林轻羽还不知道林灿勾结外人祸害林家的事。   “那些是什么?”   先前睡着的张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此时他正瞪着两只雾蒙蒙的大眼睛看着文清尧,还带着稚气的那张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这张脸让文清尧有些头疼,他收起了那几张纸,头也不抬地回道:“就是几张纸而已,别在意。”   就是几张纸?张枫眼睁睁看文清尧把这几张纸小心翼翼地叠整齐收好,心中疑惑不减反增。他果然还是不懂这些心怀大志的大家少爷们,想不通他们为什么总喜欢睁眼说瞎话。   “呵呵,好吧,我不问了,你自己好好珍藏吧。”张枫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转头看向了山洞外。   “林少爷说雨不停就不能走,但这雨却下得越来越大了,”张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天气也越来越冷了。”   文清尧看了他一眼,警告道:“你还是老实一点比较好,这看似无害的雨其实是天渊之境最危险的东西,遇到之后能避则避,知道吗?”   张枫回头瞅了文清尧一眼,“文少爷,我能问问您今年高寿吗?”   “什么?”文清尧一愣,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文少爷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说话却和来过很多次的老前辈一样。如果不看你的脸,我真的没办法相信你今年只有二十岁。”   说着,张枫看了一眼林轻羽,“林少爷也觉得你近来很奇怪,他还怀疑你被别人夺舍了。”   “什么?怀疑我被夺舍了?”文清尧紧张得很,险些没能把话说利索。   张枫伸手拍了拍文清尧的肩膀,很有义气地对他说:“你放心,我相信你就是货真价实的文清尧,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文清尧笑了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不过,林轻羽说的其实并没错,他现在的状态和被夺舍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这个夺了他的舍的人是他自己。   底细被猜到了一半,这让文清尧有点心虚,他揉了揉鼻子,故作冷静地问张枫:“林轻羽都跟你说了什么?”   张枫挠着后颈想了半天,“林少爷说你最近很不一样,没有以前体贴了不说,还总是眼神凝重地盯着他,你以前从不会这样。他还说,你现在看他就跟看杀父仇人一样。”   很好,猜得越来越八九不离十了……   文清尧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真这么说了?”   “嗯!”张枫点了点头,“不过我觉得你们应该只是暂时闹变扭了。你看你们现在,不是依然很要好吗?”   文清尧无法解释太多,干脆闭上了嘴,和张枫一起发起了呆。 第24章 夺魂索道   不知道是不是灵力爆流的原因,天渊之境的天空一直阴云密布,针芒似的雨更是没有停过。   文清尧又用了一次寻仙索道之术,希望确定自己此时的所在位置。   可天渊之境的雨水含有纯度极高的灵力,密集的雨幕和一张张交错相织的灵力网没什么区别。在层层密网面前,文清尧的感知力不过是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鸟,根本穿不透“网”的拦截。   “别费力气了,”林轻羽出声阻止了他,“这雨不寻常,寻仙已经没用了。”   寻仙已经没有用了?文清尧一愣?难不成寻仙索道还有更进一层的术法?   “寻仙索道旨在使自己的灵力和其他灵力融合,以达到互相影响的作用。这是一种极为被动的术法,想要让自己的灵力在众多灵力中夺得主动地位,就必须化双向影响为单向控制。”   “单向控制?”文清尧一愣,“怎么做?”   “很简单,”林轻羽视线一凛,平和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让你的目标失去控制力就行了。”   说着,周围发生了让文清尧意想不到的事。阴冷的细雨静止了,一丝丝雨水停在天地间,宛如连接云霄和地表的透明蛛丝。   林轻羽抬手一挥,挥断了挡在洞口的那几丝雨帘,“雨水”落在地上,宛如水晶碎片一般晶莹。   二人眼前空出了一格足以让人容身的空间,林轻羽走了过去,意外地发现洞外空气十分干燥,好像所有水分都在那一刹那变成了固体。   看着洞外静止的雨水,文清尧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张枫则激动地冲了出去,一阵拳打脚踢,扑腾出了一地晶莹碎屑。   张枫一改先前颓废模样,撒丫子欢了好一会儿才往回跑。他冲到林轻羽面前,兴冲冲地问:“林少爷有这么强的招式怎么不早些使出来?这两天一直躲在山洞里,简直要郁闷死我了。”   这吹嘘的话刚说完,外面的雨就又下了起来,雨丝甚至比先前更密集一些。   “林少爷?”张枫有些懵,“怎么又下起雨来了?不走吗?”   林轻羽没回话,吐息声却明显沉重了很多。一旁站着的文清尧看出了不妙,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扶住林轻羽之后文清尧才发现他病了,他身上烫得吓人,自己扶住的那只手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想来,他病了有一会儿了。   文清尧有些生气,压低了声音低喝了一声:“你生病了怎么不早说?”   林轻羽此时连站立都要靠文清尧扶着,根本没有什么还口的力气,文清尧让他坐下的时候他的脸上更是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的两条腿僵直颤抖,好似动一动就会十分痛苦。   没办法,文清尧只能抱起林轻羽,走到一块山石边让他坐下。然后,文清尧不顾林轻羽的阻拦,撩起了他的裤脚。   林轻羽小腿上的伤恶化了,原本还算干净的伤口此时已经肿胀化脓、狰狞不堪。   文清尧心里烧起了怒火,整个人是又急又气。他冲林轻羽道:“你的腿不要了?”   林轻羽一面倒吸着凉气,一面看着文清尧,有些委屈地回:“大部分物资都在林灿身上,我带的那些也在掉下来的时候弄丢了。我身上一点药都没有。”   文清尧没听他狡辩,拿过自己涂过的草药末就要往林轻羽腿上抹。   林轻羽见状直接跳了起来,拖着伤腿连退好几步。“你干什么!”林轻羽扶着石壁哆哆嗦嗦地站着,整个人好像要炸了一样。   文清尧心里的无名火还没消,此时根本没有耐心供林轻羽消磨。   见林轻羽不肯就范,文清尧便一把扯过了林轻羽,然后招呼张枫按住了林轻羽的腿、不顾林轻羽的挣扎,把用剩的伤药敷在了他的伤口上。   一向温文尔雅的林轻羽此时就像一个撒泼的疯子,一面挣扎,一面毫不留情地捶打按住自己的张枫,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叫喊着什么话。   张枫没见过这阵仗,好几次都按脱了手,结果害得文清尧差点被踢破相。不过林轻羽挣扎几下就晕了过去,文清尧顺利地替他上好了药。   作者有话要说:  我竟然对林轻羽做出了这样的事,我简直是个秦兽。   (一定要冷静,看似不正常的一切都是设定的原因,请你们相信我补圆设定的能力。一切不和谐,终将和谐。嗯,就是这样。) 第25章 感同身受(一)   一番折腾过后文清尧终于松了口气。   看着眼前因为草药末就晕厥过去的林轻羽,文清尧忍不住轻叹了一句:“真的是越看越觉得他不正常了,真不知道当年自己是怎么被他迷惑的。”   一旁的张枫还处于震惊之中,整个人懵懵懂懂的。直到听见文清尧说话,他才回过神来。他问文清尧:“林少爷是不是有什么……有什么隐疾啊?怎么会突然发……怎么会突然失控呢?”   张枫显然是被突然发疯的林轻羽唬住了,说话的时候连连往文清尧身边凑,好像巴不得和林轻羽拉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见他这幅怂样,文清尧有些嫌弃地往一边避了避,回道:“他有很怪异的洁癖,嫌那药末脏。”   “洁、洁癖?”张枫骇然,小声嘀咕道:“这年头洁癖还能让人疯魔了?真是闻所未闻。”   听到这话,文清尧默默低下了头,没做任何表示。对于张枫这番言论,他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饶是他活了三十五年,也只见过因为洁癖而大发雷霆的人,像林轻羽这样发疯到晕厥的好像真的是天下独一份。   “你别被他温和的表象蒙蔽了,他啊,脾气古怪着呢。”   说完,文清尧叹了口气,翻身躺了下去,“你也别瞎想了,趁这功夫好好睡一下,恢复精力之后再想脱身的办法。”   “啊?好啊。”张枫一愣,随后立马点了点头,麻溜地跑到洞口躺了下了,“你们二位比我辛苦,我就睡在这儿给你们挡风,顺带给你们守着山洞。”   说完,张枫翻了个身,面朝洞外躺着不动了。   ……   文清尧很快睡着了。   他做了梦,梦里,他的身体变得像云雾一样轻盈虚幻,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拽着他,拽着他四处飘,飘得他头晕眼花。   梦境逐渐清晰起来,周围变幻的场景也渐渐稳定在了文清尧熟悉的地方。   “这是……林家?”文清尧有些意外,他发现自己居然站在林家大门口!   没站多久,文清尧的视线就移动了起来,好像是有人在牵着他往前走。   林家大宅还是老样子,金碧辉煌、熠熠生辉,可不知道是不是梦境扭曲的缘故,熟悉的林家大宅总让文清尧感到诡异和陌生。   牵着文清尧的人很粗鲁,拽得文清尧脚下直打绊。文清尧想说些什么,但他喉咙哽得很,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任凭这个人把自己拖进了正屋。   在正屋站了一会儿,一个人就出从屋外进来了。文清尧转头看了过去,发现来人正是那个烦人的林肃彻。和其他事物一样,这个林肃彻也让文清尧觉得怪异。   眼前的林肃彻板着一张脸,那双总是笑盈盈的小眼睛此时透着寒光,瞪得文清尧心中惊惧不已。文清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怕这个势利眼,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后退了一步。   林肃彻干笑一声,俯视着文清尧,蔑声嘲讽道:“呵,想我师父英明一世,养出的儿子居然跟只害了病的猫崽一样。”   文清尧这才明白过来哪里不对劲,原来自己并非梦境的主人,这个梦境的主人是一个小孩子。难怪自己会觉得怪异,原来眼前这个林家根本就不是自己印象中的林家。   明白了这件事,文清尧悬着的那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既然这个梦境和自己并没什么关系,那就先看着好了。   文清尧打量了眼前这个林肃彻一番,发现这个林肃彻要比现实中的林肃彻要年轻一些。眼神气质虽然依旧很邪性,但比势利眼要好些,至少不会让人看了觉得恶心。   不过梦中这个小孩显然不会觉得这个林肃彻比较好,文清尧的意识寄宿在这个孩子身上,能感受到这个孩子的情绪变化。此时此刻,这个孩子已经快被吓破了胆,两眼泪汪汪的,搞得文清尧的视线也蒙上了水汽。   眼看这小孩都要绷不住眼泪了,林肃彻却还是没有收敛的意思,他伸手抱起了这个孩子,冷笑着对他道:“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家了,知道吗?”   这孩子也是耿直,哆嗦得连话都说不明白了,嘴上却仍旧没有服软,死活不肯答应林肃彻。   林肃彻很快变了脸,一把将这孩子扔到了地上,“哼!和我那个师父一样,都是硬骨头。”   文清尧附身的这个孩子根本受不住这狠狠的一摔,文清尧和这孩子共享一双眼睛,孩子落到地上之后眼睛就没有再睁开过。文清尧视线受阻,听觉也慢慢消失,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从这个奇怪的梦中醒过来。但再次睁开眼睛之时,他依然在这个梦境之中,不过此时的他已经可以自己行动了。   文清尧从林家正屋醒来,林肃彻已经不在屋里了,屋里也没有其他人的身影。无法从这个梦境中脱身的文清尧打算给自己找点事做,他想找到那个孩子,然后搞清楚那孩子的身份、摸清楚林肃彻的真实底细。   梦境中的其他人看不到也碰不到文清尧,使得文清尧在林家任何地方都能如入无人之境,这给文清尧找人行了不少方便。   文清尧找了很久,终于在两个闲谈的下人的口中得知了那个小孩的下落。林家人倒是没有太为难那个小孩,他们说,小孩被安置在了一间向阳的舒适客房里。   文清尧循着那两人说的方向找到了那间客房,也找到了先前被自己意识附身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仰面躺在床上,双眼黯淡无神,愣愣地看着帐顶。看到那孩子的长相的时候,文清尧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孩子,是小时候的林轻羽…… 第26章 感同身受(二)   文清尧没见过这样年幼的林轻羽,更不知道林轻羽小时候还受到过这样的暴虐对待。   他想,若这梦境中的事情都曾真实发生过,那么之后林轻羽那般恨林家人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文清尧就觉得自己对林轻羽的恨意好像削减了几分,而取代那几分恨意的却是同情和怜悯。   “你居然也有这样不堪的时候。”文清尧喃喃道。   他看着林轻羽,语气和眼神都平静得宛如一潭死水,没人能看透他眼中的情绪。   林轻羽听不见他的话,仍旧面无表情地仰躺着。不知道是不是被林肃彻摔出了什么重伤,他那张小脸灰白而僵硬,半睁的眼睛死气沉沉,不哭不闹不动,整个人一点生气都没有。   文清尧无法触碰这个小小的林轻羽,也不能和这个小小的林轻羽说话,只能这么默默地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起先,文清尧心中并无什么太强烈的情绪,他知道林轻羽不会夭折在这里,他根本不需要为这个会成为大魔头的小不点担心。   天很快就黑了,屋里没有点灯,除了从西窗窗缝里透进来的一小缕月光之外,屋里一片漆黑。一直不动弹的林轻羽终于肯挪窝了,他下了床,走到那一缕月光跟前坐了下来。   文清尧跟了过去,无聊至极的他坐到了林轻羽面前,仔细打量起了这个没见过的林轻羽:   丹凤眼还是丹凤眼,只是还没长出成年后的那种狡黠气质,满眼都是稚子的懵懂天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在灰突突的月光里更显凄然,但圆圆的小脸倒是比长大后的消瘦面颊要好看不少。   小林轻羽已经饿了一天了,此时因为怕黑而躲到这么一点点光线面前就显得格外可怜。文清尧也动了恻隐之心,伸手轻轻抚上了他有些凌乱的发顶。这样的安慰并不能传递给林轻羽,忍了一天委屈的他终于爆发了,小脸往两膝间一埋就开始大哭,苦声甚是凄惨。   文清尧穿过紧锁的房门,在林家大院里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圈也没见到一个愿意往这间屋子来的人。倒是有几个想看热闹的凑到门前偷看过,但他们都没有开门的打算,看过热闹之后就都笑嘻嘻地走了。   下人的这般反应着实让文清尧既心寒又愤怒,此时的林轻羽还只是一个无辜幼童,而这群下人却能对他如此冷漠无情。   文清尧有一股暗火,他走出房门,想试着抓一个人过来看看林轻羽。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碰到。   文清尧对梦中发生的一切都束手无策,只得愤愤地回到林轻羽身边。   但是回来之后,他意外地发现林轻羽面前的小窗被人打开了。一双干瘦苍老的手从窗户外伸了进来,那双手里捧着一个馒头,刚好举在林轻羽面前。   林轻羽蓄在眼睛里的泪水还没有流干,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那个馒头,显然很想去拿。   但是他好像又在忌讳什么,两只小手紧紧攥在一起,不敢伸手去接。   “没事的,没人看到。”窗外传来了老厨娘的声音。   林轻羽揉了揉眼又擦了擦手,飞快地从那双手里接过了馒头,想也不想地就把馒头塞进了嘴里。   “慢点吃,这里还有水。”老厨娘摸了摸小林轻羽的头,又给林轻羽递进来一碗清水。林轻羽没有躲开她的手,啃了几口馒头之后就着厨娘的手就喝起了水。   等林轻羽吃饱喝足,厨娘才收回了一直举着的碗。老厨娘临走之前还嘱咐林轻羽要盖好被子睡觉,其善心着实让人动容。林轻羽也很听话,转头就钻进了床上的被褥里。   一直站在一旁的文清尧把整件事都看到了眼里,他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老厨娘,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善待林轻羽的人。   文清尧靠在窗边,自言自语似的对林轻羽讲:“你看,林家还是有人对你好的,你怎么能忍心把他们斩尽杀绝呢?”   林轻羽自然是听不到这句话的,吃饱喝足的他很快就睡着了,睡颜很是安稳,颇有些没心没肺的意思。   文清尧想趁着林轻羽睡着的功夫仔细打量他一番,没想到他刚一迈出脚步,意识就瞬间被抽离了。而他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也正好是林轻羽醒来的时候。   这不由得让文清尧怀疑这个梦境的实质。这里的一切都如此真实,自己的意识又和林轻羽的意识紧紧关联,比起进入梦境,文清尧更相信自己这是进入了林轻羽的记忆。   有了这样的想法,文清尧就更加迫切地想知道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了,他很想知道眼前这个小可怜是怎样把林家人□□得心甘情愿叫他一声大少爷的。 第27章 感同身受(三)   再次恢复意识已是第二日清晨,文清尧猝不及防地从混沌中清醒过来,睁眼就看到睡得迷迷糊糊的林轻羽被两个家丁从床上提溜了起来。   那两个家丁满脸横肉,全身上下散发着凶神恶煞的气场。他们攥着林轻羽那两条细瘦的小胳膊,吓得林轻羽整张脸都白了。   也许是因为在这记忆中待得太久,文清尧觉得自己受到的影响变得越来越深。林轻羽被提着往外走的时候,文清尧对他的恐惧仿佛感同身受,不仅心跳快得吓人,后背、头顶也都冒出了层层黏腻灼烫的汗水。   文清尧忍下这股不安,跟着林轻羽离开了这间屋子。   林轻羽被两个家丁拖着,磕磕绊绊地走到了林家大宅院子的中庭。   中庭聚集了不少人,那些人围成了一个大圈,各个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林轻羽被带到之后,围成圈的人就散向两边、让出了一条往中间去的路。文清尧跟在林轻羽身后,走到了众人围观的中心。   那里有一个老妇人,正跪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文清尧仔细一看,发现那人正是前一天晚上送馒头给林轻羽的老厨娘。   老厨娘旁边站着气势汹汹、面如寒冰的林家家主。而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条金丝碾成的鞭子。   文清尧看了看那条坚韧的鞭子,不由得为林轻羽捏了把一把汗。好在林肃彻心里还有点数,没有真的把鞭子往林轻羽身上招呼。   见林轻羽到场,林肃彻抬手就给了那个老厨娘一鞭子。老厨娘不是修行练气之人,被这一鞭子掀翻在地。   那苍老而佝偻的身体迅速蜷缩成一团,隔了好半天才找回哀嚎的力气。   文清尧就站在林轻羽旁边,把老妇人的惨状看得一清二楚:林肃彻那一鞭子正好打在老厨娘的脊柱上,直接敲断了老厨娘的脊柱,老厨娘背部往下怕是已经废了。   年幼的林轻羽自然不知道这样的伤势对一个花甲老人来说意味着多少苦难,但老厨娘歪倒在地、痛苦哀嚎就足够把他唬住了。   他全身颤抖,缩着瘦小的肩膀不断人群中躲,然而人群站得很密集,他没有力气挤出去。   文清尧此时是震惊的,他不知道林轻羽一睡一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到现在这个阵仗,他心里有一个很不人道的猜测:昨夜老厨娘偷偷给林轻羽东西吃的事情被林肃彻发现了,林肃彻现在这是在杀一儆百,警告林家人不准对林轻羽好。   果不其然,林肃彻接下来的所作所为印证了文清尧的猜测。   林肃彻倒是没有理会林轻羽,只是面无表情地斜视着痛苦□□着地老厨娘。他折起了鞭子握在右手里,一面一下一下地敲着左手手心,一面在众人面前转着圈地踱步。   林肃彻每到一处,离他近的人就会往后退几步,等他转完一个圈、恐吓完所有人之后才终于开口说话:“我林家不养吃里扒外的畜生!”   这样的用词一出口,文清尧立马皱起了眉头,看向还蜷缩在石板地面上的老厨娘时,心里忍不住发堵。   但林肃彻说这些话的时候却没有半点不安,好像地上趴着的那个给林家卖了一辈子苦力的老人真的是一只“牲口”一样。   人群里也有看不下去的了,文清尧听到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   “大娘犯什么错了,怎么惹得家主如此恼火?”   “大娘昨晚把剩下来的馒头送给前头那个小鬼吃了,家主说她偷东西呢。”   “什么?馒头?这是偷了多少馒头啊?值得这样打人?”   “你真笨!这是馒头的问题吗?我看啊,家主这八成是迁怒。”   “迁怒?迁怒什么?”   “迁怒前头那个小孩啊,那小孩是家主昨日带回来的,结果你猜怎么着?刚到家就被家主抱起来摔地上了!”   “啊?这小孩儿也就三五岁,能和家主有怎样的恩怨啊。”   “哼,我看啊,这小孩八成是家主在外留的种,小孩的娘怕是做出了什么对不起家主的事。”   “呵,你就喜欢瞎猜这种风流韵事,说不定这小孩的爹娘和家主都有仇呢。”   “不管怎样,我们以后还是离这小扫把星远一点,我可不想平白无故挨鞭子。”   “对对对!”   ……   文清尧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听到这些话,文清尧本就沉重的心情变得有些阴郁。围观的这些人都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林肃彻的真实目的,但所有人的反应都和议论的这两人没什么区别,人人都选择了漠视。   林肃彻也不是傻人,他自然明白自己的威胁是起了效果的,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又是扬鞭一抽。这一下之后,老厨娘直接背过气了,原本蜡黄的脸也迅速青灰起来。   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往后撤了一小步。林轻羽此时已经被吓软了腿,小小的身体一晃就坐到了地上。   那老厨娘还没有完全断气,她抬起了头,一双眼睛里透着格外明亮的光。   她艰难地抬起了还勉强能动的上半身,哀求似地看向了周围的人,但没人给她回应,所有人都躲开了她的视线。唯有被吓倒在地的林轻羽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老厨娘像是看到了救星,拖着血淋淋的身体就向林轻羽爬了过来,然后一把攥住了林轻羽。   那双枯瘦如虬枝的手碰到林轻羽的那一刹那,文清尧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恐惧。他下意识看向了地上的林轻羽,发现林轻羽早已抖成了一团,叫也叫不出来、哭也哭不出声,只有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老厨娘说不出话,大张着的嘴里只能发出粗粝的吐息声,就在她拼尽全力想要说一句完整的话的时候,林肃彻提着鞭子走到了她的背后。   然后,在众人倒吸凉气的嘶嘶声中,林肃彻又一次扬起了鞭子。然后,文清尧的意识就在林轻羽恐惧的惨叫中再次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是无脑虐小受,后面会解释原因的。 第28章 感同身受(四)   文清尧所见的记忆不是连续的,等文清尧再有意识的时候,林轻羽已经是个小小少年了。   文清尧记不清自己第一次见林轻羽时的场景,只知道那时候的自己还不到五岁,跟着小叔文知刻到林家出席林轻羽的十五岁生辰宴席,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偷偷溜出了会客厅,在林家后院见到了一个穿着黑衣的哥哥。   事隔多年,文清尧已经忘记了林轻羽当时的长相,脑中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黑衣哥哥走过后院和花园之间的那道门的时候,门上的半截珠帘会轻轻撩过那个哥哥的肩膀和后背。但眼前这个林轻羽没有第一印象中那么高,走过半截珠帘的时候,珠帘末端堪堪擦过他的发髻。   文清尧明白过来,此时展现在眼前的仍旧是林轻羽遇见自己之前的记忆。   文清尧的意识跟着林轻羽出了那间熟悉的客房,一路缓缓前行,穿过那个挂着一幕半截珠帘的石门,来到了僻静后院。来来回回看过了那么长的记忆,文清尧的意识早已疲惫,这个安静的荒凉院子刚好用来休息。   岂料此时院中已经有人了,两个偷懒的丫头正躲在院中说闲话,而闲话的内容又恰好是林轻羽。   一个丫头啐了一口瓜子壳,对另一个丫头恨恨地说道:“一直被关着的扫把星因为总是寻死而被放了出来,每天在府上乱晃,见到就觉得晦气。”   另一个丫头啧啧两声,连连摇头,“还是少说两句吧,他身世很可怜的。”   听到这话,先前那个丫头立刻来了兴致,连瓜子都顾不上磕了,兴冲冲地开始追问:“诶?你还知道他的身世?说来听听,说来听听。”一番软磨硬泡之下,这丫头终于问出了“隐情”:   曾经,林轻羽的亲生父母和林家家主交情很深。后来双方结怨,彼此分道扬镳。林轻羽亲生父母亡故之后,林家家主不计前嫌收留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文清尧不是傻子,他没办法把“不计前嫌”加在那个徒手摔小孩、金鞭打老人的林肃彻头上。   这丫头大概也是傻,听到什么就相信什么,出了林家怕是会被人卖了。   丫头说完这话之后就嘻嘻哈哈地开始议论别的事了,文清尧对小姑娘家的谈话毫无兴趣,便折回头去找林轻羽。   林轻羽不像文清尧,他不能光明正大地走到别人跟前偷听。文清尧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缩着身子猫在一堆灌木丛里,小模样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酸。   文清尧以为他会哭,便坐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可半天等过来,别说掉眼泪了,林轻羽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十来岁的脸上摆着二三十岁的人都不一定有的沉稳冷静。   文清尧一直以为林轻羽是后来逐渐“变了”的,如今才发现,恐怕那变化早从他孩提时起就一点点发生了。   文清尧长叹一口气,他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不知道是该继续恨林轻羽毁掉自己的一切,还是该同情眼前这个被迫从小开始算计的无辜小孩。   方才那两个丫头还是说了部分真话的,林轻羽真的做了寻死觅活的事,他的额头有一块很严重的瘀伤,两只手腕上还裹着厚重的白布。文清尧一时忘情,伸手碰了一下林轻羽额前的伤,林轻羽脑中关于这些伤痕的记忆就一波又一波地向文清尧袭了过来。   痛苦的记忆宛如滔天巨浪,汹涌地扑向了文清尧,压得文清尧喘不上来气。   林轻羽手腕上的伤是长期带铁铐所致,并非他自己刻意割伤,用铁铐锁他的人正是那个“不计前嫌”的林肃彻。林轻羽被锁了一天又一天,极度崩溃之下撞了墙……   一轮又一轮的冲击使得文清尧的思绪愈发混沌,他无法理清方才那段记忆中的细节,更没能从林轻羽的记忆中找出林肃彻囚禁他的具体原因,耗尽精力也只能勉强知道个大概:林肃彻想从林轻羽口中问出什么事,但林轻羽却没向他吐露半分线索。   不过文清尧也并非一无所得,至少此时他已经知道林轻羽那偏执又极端的性子是怎样养成的了。   清净的地方已经被人占去了,林轻羽便不愿继续在这儿待了,他无声地走出了这个荒芜的院子。就在他跨出院门的那一刻,文清尧听到林轻羽说:“明天就把你们两个清理出去。”   看着林轻羽说话时的神态,文清尧的脊背有些微微发凉。 第29章 晴空万里(一)   文清尧梦梦醒醒几个来回,但始终没能脱离林轻羽的记忆。   时间一久他竟从自己的处境中看出了一个问题:   如今他的意识被困在这虚实不分的世界里,这和他的意识从十五年后回到少年时有些类似,都是意识离体,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只不过回到二十岁是到了自己的世界,而此时的梦境是到了别人的世界。   文清尧想到这里不由觉得心头一紧,这二者若是真的有联系,那么他还能不能从林轻羽的世界出去?如果他可以从这个世界回到现实,那他的意识是不是也会回到已死之时?   这想法刚一冒出就让文清尧打了个哆嗦,他不能回到那个时候,他要把文家从轻覆的命运中拉回来。所以他现在必须从这里出去,搞清楚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文清尧看向了坐在自己旁边的林轻羽,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自从他的意识来到这里,一切感知能力都受到林轻羽的影响,然而林轻羽不愿意走出那间客房,将文清尧也限制在了狭小的空间里。   这样的事情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文清尧也被困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文清尧的唯一观察对象就只有林轻羽,他发现林轻羽的身上被人刻下了一道记忆传印!这是文清尧从来不知道的。   记忆传印是极为古老的术法,可以将一个人的记忆保存千年。但此术法实在太过古老,天下知道如何运用它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不仅如此,将记忆传印刻在活人身上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非神级修士无法做成。这让文清尧想到了林轻羽的生父,林轻羽的生父修为极深,他有能力在自己儿子身上刻下自己的记忆传印。   因为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的术法,文清尧因此对它好奇。   然而就在他打算细看的时候,他的意识就被驱逐出了林轻羽的记忆。   ……   文清尧的意识又回到了天渊之境,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张枫。   “文少爷,你终于醒了。”张枫坐在他旁边,见他醒来就松了一口气。   文清尧在那个半虚半实的世界里待了很长时间,所以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他并不惊讶。他坐了起来,揉了一把有些发昏的眼睛,问张枫:“我睡了很久?”   “是啊,”张枫点头,“快两天了。”   这回答倒是出乎了文清尧的预料,他以为会更长一点,没想到居然还不到两天。   “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林轻羽呢?他怎么样了?”   “什么都没发生,林少爷一直昏迷不醒,还发高烧说梦话,不过现在已经开始退烧了。”   文清尧看向了睡在不远处的林轻羽,睡得还算安稳,看来确实在转好。   “文少爷,你不知道。你们两个都睡得跟死人一样,简直要吓死我了。我这又不会医术,修为也就一般般,你们两个要是出什么事,我连求救的法子都没有。”张枫心有余悸,看着文清尧时眼神中有几分竟有几分责备。   “我觉得你应该是身上的伤还没有好,还是太勉强自己了,你还是躺好继续休息吧,别再出什么事,我这点承受能力可经不住你的考验。”   张枫简直就跟老妈子一样,嘴巴一张就停不下来,一串唠叨下来直叫文清尧眼前发黑。   “行了行了,我没事。你别瞎想。”文清尧连忙打断了他,“我看你也好久没有休息了,接下来换我守着这里,你也去休息一会儿。”   张枫没有坚持,也没有继续嗦,往山洞石壁上一靠就合起了眼睛,不久就睡了。   耳根子清净下来的文清尧顿时觉得天地都敞亮了,心情也跟着明媚了不少。他走出了山洞,发现洞外的雨已经停了,只是天地间湿气依然很重,还有下雨的可能。   文清尧在洞口坐了下来,脑中回忆起了先前在那个梦境中的所见所闻,想到林轻羽的那个记忆传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如果林轻羽真的有那个传印,那文清尧在梦境中的猜测就可能是真的,自己的所见所闻可能真的都是林轻羽的记忆。   梦中的记忆传印被刻在林轻羽左耳后那一丛头发里,文清尧轻手轻脚地走回了林轻羽身边,结果刚替林轻羽翻过身就把林轻羽弄醒了。   “你想做什么?”林轻羽突然开口,他退开了文清尧,吃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文清尧有些难堪,讪讪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我就是想帮你翻个身……”   这话根本糊弄不到林轻羽,他一眼就看穿了文清尧的谎话。   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紧束的头发,拨开耳后那一簇,让文清尧看到了他想看的地方。即便隔着浓密的青丝,文清尧依然一眼就看到了那道刻印,梦中所见确实是真的!   林轻羽重新束好了头发,对文清尧道:“你做那样的怪梦,这都要怪我。” 第30章 晴空万里(二)   文清尧对此完全不意外,他很平静地看着林轻羽,等着林轻羽继续说下去。   林轻羽一面清理伤口上的药渣一面解释:“我也有无法控制寻仙索道的时候,但是我并不会让自己被别的灵力控制,只会在无意识中把别人卷入自己的控制中。”   文清尧听懂了他这话,意思大概就是说林轻羽和那条巨蟒一样,都用他们压倒式的实力控制住了自己。   这让文清尧有些无奈。一路走过来,他觉得自己是所有人之中最弱的那一个。病秧子林轻羽就不用说了,连张枫这样的小怂包也有逆天的天赋和让人惊羡的运气。反观自己,除了死过一次之外好像并无什么特殊的地方。   文清尧无声地叹了口气,“我居然敌不过昏迷的你。”   这话说完,周围陷入了一阵死寂,反应过来的文清尧有些不安。他悄悄抬起头,打量起林轻羽的反应。   林轻羽还在和腿上的药渣过不去,仍旧在专心致志地擦着腿上的伤口,原本已经结痂地伤口又被搓出了血,药渣和血混在一起,明显比先前更肮脏。   “你别再弄了。”文清尧抓住了林轻羽的手,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想替他包扎伤口。   林轻羽却拦住了他,“先把药末弄干净。”   文清尧一愣,闹了半天原来还是洁癖的事。   他默叹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对林轻羽道:“你这样伤口会越来越严重,忍一忍,要的了你的命吗?”   说着,文清尧拉开了林轻羽阻拦的手,强行替林轻羽包好了腿上的伤口。   包好伤口,文清尧想起了让自己忧虑的事,他得搞清楚自己的意识进入梦境的原因,然后再搞清楚此时的自己是不是只是一个意识回到少年时的死人。   文清尧放下了林轻羽的裤腿,想问他关于梦境的细节,可刚抬头就看到了林轻羽锅底灰似的黑脸。   文清尧一愣,莫名有些心慌,“我、我也是为了你好,你真就一点点都不能忍吗?这又不是害你。”   林轻羽根本懒得跟他多说什么,身体往后一仰,直接躺到不动了。   这反映在文清尧看来,实在有些……不识好歹。   文清尧想都没想,开口就道:“那点草药末能弄死你吗?”   说这话的时候文清尧有意压抑了心中不满,致使说话语气腔调都十分低沉,给人一种已经处于暴怒边缘的感觉。   然而林轻羽却无动于衷,仍旧是一副占足了理的模样,他连眼睛都不抬一下,冷声冷气地甩下了一句:“能。”   文清尧彻底愣住了,好半天才听明白林轻羽到底说了什么。看着背对自己躺着的林轻羽,文清尧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万物都有灵力,修炼寻仙索道的人对灵力极为敏感,你不喜欢碰到死物是不是因为死物的灵力会让你不舒服?”   听到这个问题,林轻羽睁开了眼睛,神色有些落寞,“很冰冷,那些草药末贴在我身上就像有冰锥子往骨头里刺一样冰冷。所有死掉的东西在我看来都是这样的,既让人觉得冰冷,又让人觉得黑暗,我讨厌那种感觉。”   关于寻仙索道,文清尧只懂那么一点皮毛。林轻羽所描述的冰冷感受,他一次也没有体会过。可尽管文清尧没有感受过那样的冰冷和黑暗,他还是选择了相信,他相信死掉的东西会让人觉得冰冷绝望。   文清尧默不作声地解开了林轻羽腿上包着的布,仔仔细细地清理起了残余的药末。一面清理,还一面感叹:“你的寻仙索道可真是了不得,既能用来统观宇内,绘朗朗乾坤于一方薄纸之上;又能以一人之灵力洞察天地,将万物置于股掌之间。到了我这里,却只能用来给巨蟒喂食……”   林轻羽不动声色地提了提嘴角,对文清尧道:“修士修炼,修的就是灵力。寻仙索道是唯一可触及灵力本身的术法,自然深奥而强悍。你从我这偷学的那一点连皮毛都算不上,还想跟修习了十几年的我比?笑话!”   “唉,”文清尧发自内心地长叹,“既然你这样强,又为什么要装出那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呢?”   林轻羽摇头,“我并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我也无法将这样的术运用自如,使用术式的次数受到很大的限制,跟真正的强者比较起来,我不过是个半吊子罢了。” 第31章 晴空万里(三)   文清尧不用猜也知道林轻羽说的那个真正的强者究竟是谁,能让他这般敬仰的自然只有那个在他耳后刻下记忆传印的人。   “那个真正的强者是给你画下传印的人?”文清尧明知故问。   “自然。”林轻羽的回答也在文清尧的意料之中。   文清尧看着林轻羽,怀着顾虑,有些犹豫地问了第二个问题:“那给你画下传印的人……”   林轻羽本人却并不是很在意,见文清尧说话吞吞吐吐,他便抢在前头回答了文清尧的问题:“给我画下刻印的人是我的亲生父亲,也是林肃彻的……师父。”   这下文清尧彻底愣住了,原本听梦境中的人所说,他还以为林轻羽的父亲真的是林肃彻的仇人,想不到居然是师父!   一阵怒火从文清尧的心底迸发而出,烧得他胸腔灼烫。林肃彻得了林轻羽父亲的教导,有了今天的实力和地位,而他却在自己师父亡故之后虐待师父的独子?   这是何其大逆不道?   文清尧本就不是什么城府深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对他来说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得知林肃彻是林轻羽生父的徒弟之后,林肃彻在林轻羽心中本就不怎么光彩的形象彻底崩塌进而沦为了渣滓。   “寻仙索道为我父亲所创,但我父亲为人低调,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除父亲为数不多的友人之外,就只有父亲的徒弟们知道。我父亲渡劫飞升失败之后,我的母亲就遣散了他的所有徒弟。林肃彻早在父亲出事之前就被逐出了师门,得知父亲出事之后,他恬不知耻地回来,逼我重伤的父亲交出寻仙索道之术,我的双亲誓死不从,他一怒之下便杀了我的父母。”   说到这里,林轻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平静的脸上看不喜怒,双眸沉寂得宛如两潭死水。   林轻羽缓缓皱起了眉头,继续说道:“但林肃彻毕竟是我父亲的徒弟,他早就摸清了我父亲的脾性,深知沉迷术式和修炼的父亲不忍心让苦心研究多年的术式失传。所以,他找上了所有有可能传承了这个术法的人,我父亲的徒弟们,还有我……”   听到这里,文清尧早已出离愤怒,一双拳头被握得噼里啪啦直响。   看着气到说不出话的文清尧,林轻羽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对文清尧道:“我可是把自己的秘密全都告诉你了,你呢?不打算向我交代什么吗?”   这话宛如一盆冷水,顿时将文清尧从暴怒的燥热中拉了回来。   文清尧本并不打算将自己死而复生的事情交代给任何人,尤其是林轻羽。   但先前经历的意识离体的事情和他意识回到少年时实在太过相似,眼下能解释这件事的人又只有林轻羽,若是坚持保守自己死后意识重生的这个秘密,那么他很可能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解释了。   从复生到现在,文清尧从未如此纠结。   见文清尧迟迟给不出回复,林轻羽便开口了:“先前的你从来都是无条件替我说话,但最近的你却不这样。这到底是因为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还是说,你压根就不是文清尧?”   林轻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文清尧,格外透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山洞里醒目得让人心里发慌。   文清尧清楚,此时若是给不出一个能让林轻羽满意的解释,林轻羽恐怕真的会将自己当成夺舍的人弄死在这里。   一番纠结过后,文清尧终于向林轻羽道出了部分真相:“我确实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文清尧。”   此话一出,林轻羽的剑就瞬间抵到了文清尧喉间,话音停止到仙剑出鞘甚至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文清尧呼吸一滞,林轻羽这是跟他动真格的了!   文清尧狼狈躲过,连忙说出没来得及说完的后半句话:“但我确实是文清尧!”   “哼!”林轻羽根本不相信,一甩手就又是直奔要害的一击,“你以为这样的话足够糊弄我吗?告诉我,那孩子究竟去哪儿了!”   林轻羽从地上站了起来,波澜不惊的眼中溢出浓浓杀意,直让文清尧心惊肉跳。   林轻羽的两连击十分迅速,文清尧应对得相当勉强,堪堪躲过第二击之后,文清尧便一心后退,想拉开自己与林轻羽的距离。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文清尧!”文清尧连忙替自己辩解,“只不过,我的意识并不是二十岁时的自己,而是三十五岁时的自己!”   “你把我当什么了!什么话都敢拿出来骗我!告诉我,你把那孩子弄哪里去了!”   林轻羽根本不听文清尧解释,出剑一下比一下凌厉刁钻,每一招都直冲文清尧的要害。   除了躲避,文清尧早已顾不上其他。他心中越发慌乱,这样持续被动下去,自己恐怕会被暴怒状态下的林轻羽斩断手脚然后残忍拷问!   面对此情此景,文清尧突然后悔起来。   明明早就知道林轻羽是个狠人了,重逢时不该那么凶,应该讨好他才对…… 第32章 晴空万里(四)   一旁睡着的张枫被吵醒,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就被卷入了文林二人的斗争之中。   刚醒的他还以为是有敌人冲进来了,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意识朦胧间就提着剑往外跑。   跑到一半,他才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又往回跑。   “住手!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呢?”张枫大喊了一声,但洞内二人打得难舍难分,根本没人听他的话。手足无措地观望了好半天,张枫只能硬着头皮冲了上去,把完全处于劣势中的文清尧从凌厉密集的攻击中解救了出来。   林轻羽腿上还有伤,追不上精通逃跑的张枫,索性对张枫和文清尧使出了“寻仙索道”。   与被动陷入寻仙索道然后反客为主的巨蟒不同,林轻羽对寻仙索道的控制极为娴熟。中招之后,文清尧不仅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就连自己的意识也陷入了一片虚无之中,仿佛瞬间跌入了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里,只有自己和林轻羽。   “我给你最后一次老实交代的机会,告诉我你是谁!”林轻羽站在三尺之外,手中长剑直指文清尧的脖颈。   闪着金芒的剑身散发着阵阵寒气,让鸡皮疙瘩一路从文清尧的脖颈爬便全身。   “我是文清尧!”   文清尧语气依旧坚定,眼神越过林轻羽手上的利刃稳稳停驻在林轻羽身上,任人都能看出他替自己证明的决心。   然而林轻羽却只是冷眼看着他,手中的剑也没有放下的意思。   见到林轻羽如此反应,文清尧不得不再进一步,又辩解道:“你自己也是相信我的,不是吗?若你真的肯定我是什么冒牌货,我恐怕已经死在手上了。”   此话正中林轻羽的内心,林轻羽握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薄唇微启又闭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好吧,我坦白。”文清尧合眼又睁开,眼中的顽固已经完全褪去,“我阅历有限,所以我也不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我只能把自己所经历的事情直接转述给你。至于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玄机……”   说着,文清尧顿了一下,又道:“背后隐藏的玄机我不明白,但你说不定能看出一二。”   眼见林轻羽又要暴怒,文清尧慌忙继续说道:“我是文清尧,死在三十五岁,死后意识回溯,回到了二十岁,也就是现在。”   文清尧毫不保留,将自己经历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听完这番解释,林轻羽心中的动摇已经溢于言表,手上的剑也跟着颤抖起来。   文清尧看着他,不安的内心稍稍稳定下来。   林轻羽慢慢放下了举剑的手,紧盯着文清尧的视线也垂到了脚边,纤长浓密的眼睫一动不动,似是在沉思。   良久之后,林轻羽缓缓开口:“若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十五年之后,你我就会成为敌人?”   这个问题文清尧若是回答了,那么他只能说实话,否则无法解释自己这些天来的异常举动。但若是说真话,又有些太残忍。   文清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真话:“十五年后,你杀了林家所有人,天下所有人都把你当成不忠不义不孝之徒。至于你我,则会在十年后就因为观念不和而分道扬镳。十五年后我与你为敌,一来是因为你我早已情义已了,二来是因为……因为你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   文清尧怕林轻羽从这件事中得出什么不该有的“启发”,提早给文家使绊子,于是颇为用心地隐去了林轻羽将自己害得家破人亡的那部分真相。   然而林轻羽却好像并不关心这些,他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平静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居然用了十五年……”   文清尧一下明白了过来,林轻羽大概真的已经计划好该如何向林家复仇了。   不过这时候再知道这件事,文清尧也没法再生什么气,他道:“在我回到这里之前,我对你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得知你灭掉整个林家之时,我便决意与你彻底划清界限。如今得知了你与他之间的恩怨,我竟开始同情你了。”   可说着文清尧又看向了林轻羽,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但我还是有些不明白,如果你只是灭了林家,那你那样的臭名声又是怎么来的呢?除了报仇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要做?除了林家你是不是还招惹了别的家族?” 第33章 晴空万里(五)   林轻羽其实并没有积累下来什么坏名声,文清尧说这话纯粹是随口胡诌,想激一激他罢了。   “呵,”林轻羽冷笑一声,并不是很在意这个事,“你说我将来会成为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吗?”   文清尧顺水推舟,“算不上人人喊打。你厉害得很,想打你的人很多,敢喊出来的很少。”   “嗯?”林轻羽颇有些意外,“做坏事居然还会被别人抓到,简直是耻辱。”   “……”文清尧彻底失语了,他没料到林轻羽会“坦荡”到这个地步。   “看你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好像对自己做坏事的本事很骄傲?”文清尧问。   林轻羽看向文清尧,反问文清尧道:“你都认清我的为人了,难道还会惊讶?”   文清尧很老实地摇了摇头。   “那你问这些废话做什么?”林轻羽额前的几缕头发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把他本就冰冷的表情衬得更加阴沉了。   “我这个人,自幼活在牢笼里,被人当成牛马差遣,没有任何经历却背负着无数沉重的记忆。你自己说,除了复仇,我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抱负吗?”   文清尧回答不出,只能默默看着林轻羽,听他说话。   “小时候,我只有寻死觅活才能威胁到林肃彻,为了离开囚禁我的那个房间,我自杀过三次,你知道当时的我有多绝望吗?”林轻羽平静地回忆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经历,仿佛这些事和他无关似的。   他终于看向了文清尧,原本冰冷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释然,他对文清尧道:“我挣扎过也哀求过,我希望林肃彻能同情我,希望他能放过我。为此我不惜自己性命,希望能从父亲的记忆中找到林肃彻想要的东西。可是后来我突然醒悟了,我为什么要替他做这些事?我又不贱。我为什么要替那个畜生卖命?而且我无依无靠,自幼生活在林肃彻的魔爪中,只要林肃彻还活着,我又怎么可能获得自由和依靠?”   “所以,离开那个囚禁我的房间之后我就下定了决心,要杀掉和林肃彻有关的所有人。”   林轻羽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冰冷又平静,听他说话的文清尧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至上,除了寒冷和孤独,其余的一丝丝都感觉不到。   “那文家呢?文家也和林家有交情,你也想除掉文家吗?”文清尧语气轻缓,带着些许悲伤。   林轻羽没说话,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第34章 晴空万里(六)   文清尧还未等到林轻羽说什么,林轻羽的身影就像落水的雪块一般迅速消融,消失在了文清尧的视线中。   陡然之间,文清尧的意识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而现实中的林轻羽也消失不见了,山洞里只剩一个一脸惊恐的张枫。   “文少爷,出事了!林少爷被鬼带走了!”张枫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珠子瞪得老大,整个人魂不守舍。   突然回到现实,文清尧本就觉得奇怪,张枫的话更让他觉得不安,他扳住了张枫的肩膀,道:“你先冷静一下,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枫哆哆嗦嗦地指着洞外,“一群死人,他们把林少爷……”   死人?文清尧的心猛地一坠,随后拽起张枫冲了山洞。   洞外的天已经放晴了,天地间的灵力也十分平稳。借着寻仙索道,文清尧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林轻羽的行踪,但环绕在林轻羽周围的怪异灵力却让文清尧心生警惕。   那些灵力虽是一个个不相连的个体,但是却全都完全一样,就好像是一个人被斩断了手脚,然后手脚又各自活了下来一般。   文清尧心急火燎地跟上了那些人,然后他才终于明白过来张枫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群背着林轻羽的人要么头破血流,要么胳膊断腿,身上都是高空坠落才会留下的伤。加之其中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文清尧几乎是一瞬间就确定了那些人的身份――他们正是第一批进入天渊之境的林家人。   文清尧放慢了跟随的速度,拉开了自己和那群人之间的距离。   见那群“鬼”越走越远,被吓得透不过气来的张枫终于能说出话来了:“文、文少爷,那些都是什么东西啊?为什么要带走林少爷?”   文清尧还没回过神来,完全没听到张枫的话。   张枫得不到回应,本就濒临崩溃的他变得更加慌乱,他抬手抓住了文清尧的肩膀,用力地摇晃了几下,“文少爷,你怎么了?”   文清尧一怔,看到张枫铁青的脸才清醒过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功夫,文清尧才终于说出话来,他挥开了张枫的手,无力地回了句:“我没事”。   但这说话的语气哪里像是没事?张枫依赖别人习惯了,现在唯一能依靠的文清尧又是这幅样子,心里担忧得不行,连忙从身上摸出一盒醒神膏涂到了文清尧的脑门上。   “文少爷,你冷静一点,我们都冷静一点,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说着,张枫也给自己的太阳穴上涂了点冰凉的药膏。   冰凉的药膏气味很重,刺得文清尧眼睛痛。不过倒也真的有清神心脑的作用。文清尧内心的不安虽说没有完全消解,但浑浑噩噩的意识却已经逐渐清醒过来。   他看了这个不顶事的张枫一眼,竟觉得对方还是有些靠谱的。   “文少爷,你打算怎么办啊?你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吗?我们要怎么对付那群……那个东西啊?”   张枫明显已经被吓破了胆,真要他冲锋陷阵已是不可能。   文清尧抬头看向远处,那群诡异的林家人还在缓步前进着,他们的目的地未知,前方的风险也是未知,这样跟下去十有八九会遇到危险。   想到这些,文清尧不由得开始担心自责。目前发生的这一切都和张枫无关,继续带着这个懵懵懂懂的愣小子冒险实在有些没人性。   文清尧问张枫:“你现在能自己离开这个地方吗?”   张枫一愣,脸上的惊恐神色都凝固了,那双无辜的大眼睛中竟显出了几分绝望。   “文少爷,你、你不管我了?我一个人没办法……”张枫望着文清尧,说话语气越来越弱,到最后竟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见到张枫是这般反应,文清尧只得断了让他独自离开的念头。   也许是终于接受了张枫不过是个初次离家的小孩子的事实,文清尧变得更有耐心了。文清尧看了张枫一眼,沉思片刻之后划破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从伤口溢出,在文清尧咒语的摧动下缓缓流动成一道请神咒,请神咒渐渐泛起蓝光,一个小小的影子出现在文清尧手心。   “这算是文家最有资历的随从了,你跟着他离开这里,然后找人来救我和林轻羽。”   文清尧把那东西递到了张枫面前,小黑团子一动,舒展出了四肢,原来是一只双尾的黑猫。   “这是猫又,我现在能力不够,只能请出这么一只小的来。不过你不用担心,它跑得足够快的,肯定能带你离开这里。况且现在天渊之境一片平静,想必不会再有什么危险,有猫又陪着,你一定能顺利离开这里。”   张枫抱过那只小猫又,小猫又一点都不排除生人,晶亮的琥珀色眸子看了张枫一眼就合上了,黑乎乎的毛脸仿佛闪过了一丝不屑。   “文家的小辈啊,你是不是有点太瞧不起我了?怎么这么随便地把我送到一个小怂包的手上?”猫又说话了,猫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却是软绵绵的少年音!   文清尧伸手搓了搓猫又的小脑袋,陪着笑脸对猫又道:“就当帮我一个忙,如果我能安全回去,上好的银鱼管你吃到撑!”   猫又静默不动,愣是等文清尧把自己全身的毛都顺过一遍之后才开口说话:“小辈,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现在正在走得这个方向充满了危险。”   文清尧顺毛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十分坦然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你不知道!”猫又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眼珠盯着林轻羽远去的方向,对文清尧道:“那里的人比你老爹都要强许多,你这么点斤两,怕是会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第35章 晴空万里(七)   数百年前,一只三尾猫妖肆虐一方,文家老祖宗与之大战数日将其收服。而后文家驯服了三尾猫妖,将那只凶兽变成了文家的家传灵兽,文清尧召唤出来的那只两尾小猫又就是灵兽的后代。   二尾猫又还不满百岁,只修炼出了两条尾巴,但修为已经算得上深厚,护送一个实力不弱的少年离开天渊之境是不成问题的。有了猫又的陪同,文清尧便以为张枫能顺利地离开秘境然后搬来救兵。   然而事实难料,张枫和猫又离开没多久,文清尧便收到了猫又隔空传来的心音:拦截在秘境之上的禁制无法被突破,它和张枫无法离开秘境。   此时此刻,文清尧还在跟踪那群带走林轻羽的人,若是抽身离去,林轻羽恐怕就回不去了。但若是继续跟下去,张枫那边又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   一时间,文清尧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小辈!此等紧要关头,你怎能自乱阵脚!”猫又的一声怒喝唤回了文清尧的理智。   “你只管顾好你自己,这个小怂包我会照顾好。至于那个林家的小辈,保不住便弃了,切不可冒险!”猫又说话十分利落,语气里甚至还透露了几分急迫,文清尧自然能听出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   这下只能靠自己了,文清尧暗暗坚定了决心,回猫又道:“我会小心。”   灵兽终究是兽,他们不会轻而易举地对人类产生同情心。猫又能为文清尧着想,靠得是好几辈猫又积攒下来的忠诚。正因如此,它才会让文清尧在危急关头丢下林轻羽不管。   可文清尧是做不到的。   文清尧屏着呼吸,悄然无声地跟在那群“人”身后。   此时天渊之境已经开始放晴,灿烈的阳光照在那群“人”上,使得那些血迹发酵出了让人头昏脑涨的浓烈腥臭气味。   这种关头,文清尧脑海中的唯一想法却是林轻羽此时有着什么样的感受。   对于林轻羽这种对外界灵力极为敏感的人来说,那些死尸冰冷的变质灵力怕是更厉害的折磨。   林轻羽此时还是昏迷的,他被一个破了头的人背在背上,周围还簇拥着许多其他肢体不全的人。   他被紧紧围着,文清尧无法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将林轻羽解救出来。   死尸一直往一个方向走,他们已经走下去很远了,恐怕很快就会到目的地。   文清尧明白,若真的让这群人到了目的地越近,那么他很有可能就没机会救回林轻羽了。   无从下手的文清尧索性席地盘腿而坐,打算用寻仙索道直接唤醒林轻羽。   文清尧收起五感,将全部灵力汇集于一点,从而使得自己的寻仙索道强到足够能够影响到林轻羽。   也许是因为昏迷的原因,林轻羽并没有任何防备,文清尧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的意识拉入了自己的意识之中。   文清尧在林轻羽的意识中走过两次,但将林轻羽扯进自己的意识中这是第一次。   文清尧对此还不够熟练,意识中的林轻羽并不是十分清醒,身形也有些模糊。   好在林轻羽对寻仙索道了解够多,眼睛一睁就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刚才明明是你在我的控制之下,怎么现在掉了个个?你做了什么?”林轻羽并不是很着急,问话语气很是缓和。   林轻羽这幅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模样竟让文清尧有了几分宽慰。他浅舒一口气,然后摆出了严肃的神色,对林轻羽道:“我什么都没做,是有别的人中途弄晕了你,把你绑走了。以我的能力没办法救出你,所以只能用这种办法强行叫醒你!”   说着,文清尧的语气不由得弱了下去,“带走你的是一群死人,你恐怕忍受不了他们。所以,你若是此时醒来,必定要吃些苦头。”   听到“死人”时,林轻羽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但他的反应却很是平静,跟先前的癫狂比起来简直算得上平静如死水。   这在文清尧看来有些反常,他忍不住问林轻羽:“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轻羽的脸色依旧平静,眼神却暗藏波澜。文清尧看着他,对他的反应愈发觉得怪异。   “这是我的能力太弱了?还做不到你那种程度?”文清尧下意识将这样的原因归结在了自己实力不济上,但自己对意识的控制还算稳定,并不像是要失去控制的样子。   可林轻羽看起来却又极像不在控制之中……   文清尧盯着林轻羽的脸端详了半天也没能看出什么门道,然而林轻羽看着文清尧的眼神却变得愈发焦灼。   二人对视许久,一言不发的林轻羽终于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快跑!”   什么!文清尧一惊,但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一股比巨蟒还要霸道的灵力就铺天盖地似地压了过来。   文清尧用灵力搭建的这一方意识天地被硬生生撕裂,就连文清尧本人也遭受了近乎巨石碾压般的摧残。   虽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但文清尧还是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因――自己这是被截胡了,有一个更强的人将林轻羽强行拖出了自己的意识。   文清尧被震醒,五脏六腑皆如火烧,强行压下喉间的血腥味后再看向林轻羽先前的反向,林轻羽和那群死尸的影子已经完全找不到了…… 第36章 晴空万里(八)   文清尧猛地站了起来,过度的灵力消耗让他头晕目眩,使得他险些栽倒在了地上。   歇息了片刻,晕眩的感觉才终于慢慢褪去。   文清尧愤愤地捶了一拳身边的树,随后顺着树干无奈地滑坐到地上。   秋草被朔风吹得失了水分,干而脆的草茎把文清尧的手腕扎得又疼又痒。文清尧反手抓住了手边的一把半枯的草,拳头攥地“咯吱”作响。   他长出一口气,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   但最终文清尧还是没能压制住怒火,紧握着的拳头砸向了身边的树干,赫然在三人合抱的树干上留下了一个深坑。   天渊之境算得上“钟灵毓秀”。虽然危机四伏,但绝对算得上山清水秀。其中孕育的草木走兽也都不是等闲之辈,文清尧手下砸伤的这棵巨木就是这样的一棵树。   坚硬的树皮被砸得软烂出浆,密实的木干从树皮的裂缝间露了出来。   有一层浅绿色的光芒从树皮与树干的交界处流淌出来,那是这棵巨树积攒了多年的灵力――平稳而安静,不会像人或者动物那样,在寻仙索道中反控制施术者……   文清尧立刻睁大了眼睛,一个激灵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站在繁茂的树木之间,仰头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巨大树木,紧绷着的表情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和那些强大到变态的凶兽猛兽比,文清尧的实力可能不太够看。但和这些连思考也不能,终日只能呆立于一方黑泥之中的树木比起来,文清尧有足够的取胜信心。   文清尧凝神静气,将手心贴到了树皮破口处,对着这棵树用了寻仙索道。那一刻,文清尧觉得自己仿佛灵魂出窍,魂魄顺着树干上爬,顷刻间拔高了数丈高。   穿过树杈的每一丝风都是那样的清晰,他的感官在这一瞬间得到了数百倍的放大。   更让文清尧惊喜的是,这些树的根须盘结交错、相互联结,文清尧可以通过这一棵树连接整片树林!   树木没有眼耳口鼻,但它们的洞察力却并不弱。相反的,因为无法通过视觉听觉直接感知世界,树木对灵力的感知力远强于其他活物。   借着树木,文清尧将自己的灵识铺满了几乎整片树林,然后精准地找到了林轻羽。此时林轻羽与他相距不远,人还活着,但并没有继续往前走。文清尧收了术式,冲着林轻羽所在的方向赶了过去。   林轻羽此时已经被带到了树林边缘,文清尧一路急行,穿过越来越稀疏的草木,在一块林中空地上找到了伏倒在地的林轻羽。   林轻羽身边并无他人,周围也十分冷清,文清尧察觉到异常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一脚刚跨进空地,文清尧身后的树林就连带着土地整个“升”了起来。急速“升”起的树林投下了一片广袤的影子,将文清尧笼罩其中。   文清尧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回头一看才发现并不是树林在上升,而是自己在下坠!   文清尧终于发现自己脚下原本坚实的土地正在逐渐变薄,脚底的踏实感也在逐步削弱之后终归于零。脚底没有支撑,文清尧有招式也借不到力,便一下子落下了很远。   在即将坠入黑暗的时候,文清尧摸到了与自己一起坠落的佩剑,赶在自己摔得粉身碎骨之前御剑而起。然而还不等他再次踏上地面,一道结界便拦住了文清尧上升的路。   这道结界来得猝不及防,文清尧当头就撞了上去,鼻子眼睛瞬间酸成一团,连眼泪都被撞了出来。   文清尧勉强稳住了身形,抬头看向了拦住自己的结界。   被水汽模糊过的视线并不能很好地视物,文清尧只看到了一个高大健硕的黑色人影。等他揉干净酸胀的眼睛之后,那个人影却消失不见了。 第37章 晴空万里(九)   一瞬间,文清尧又回到了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的状态。   这里是一个深坑,一个顶部和底部收窄、中间向两侧扩张的,形状像空蛋壳的深坑。   文清尧就吊在蛋壳尖上的一个小洞边缘上,四周那两侧弯曲的岩壁无法借力攀爬,底部还有阵阵灼烫的热风不断向上袭来。   虽说底部漆黑一片,吉凶难测,但既然坑底能吹出风来,这就说明下面极有可能会有通往外界的出口。文清尧打算冒险试试,探一探底下究竟有什么。   ……   这地方极深,文清尧往下落了很久都没能见到一丝光亮。   周围的石壁不断往一起聚拢,石壁上的湿热气息也越来越重。   异常的热气让文清尧越发不安,不知不觉减缓了往下降的速度。   此时,周围的石壁已经聚拢得十分相近,文清尧小心翼翼地继续下行,可即便如此,他脚下的剑还是撞到了一块突起的石头。   文清尧差点从剑上翻下去,幸好及时扶住了手边的石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然而还不等文清尧缓过气来,脚下的热风就迅速变猛,将文清尧往上推了数十尺。   在这猛风中,文清尧听到了一声沉闷的野兽低吼声,还嗅到了浓烈而灼烫的硫磺气味!   湿热的石壁、规律的热风,加上现在的灼烫硫磺气味,文清尧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里了――他在一只火山妖的口中!   文清尧看向了脚下,漆黑一片的深渊中逐渐亮起了橘红色火光,周围的灼热硫磺味也在渐强的火光中变得愈发呛人起来。   这只火山妖被惊醒了!   文清尧被火山妖的吐息吹到了顶部。   灼热的粉尘不断积聚在文清尧身边,几乎烫掉了他的一层皮。好在“出口”处的结界也在这股灼热的吐息中分崩离析,让文清尧成功地在掉皮之前脱离了结界的束缚。   在结界破碎的那一刹那,火山妖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声,随后山林动荡,林中栖息的鸟兽纷纷四处逃窜。   文清尧在混乱中遗失了佩剑,整个人失去依托,直直往火山妖那张可怖的脸掉了下去。   火山妖身陷于树林下的土壤之中,被惊动之后就揭开地皮站了起来。   文清尧和火山妖,一个往下坠,一个往起站,二者之间的距离在瞬间缩短为零。文清尧摔在了火山妖的两眼之间。   火山妖的眼睛像两个装满了硫磺石的枯井,黄色的眼珠子转动得极为缓慢,但是由巨石化成的庞大身躯却十分敏捷。   这巨大健硕的人形石像拥有极其骇人的力量,他在林间狂奔、冲撞,高耸的树木在火山妖面前宛如一丛丛脆弱的灌木,不消片刻就被摧残得一干二净。   火山妖这类妖兽不动则已,一动则天崩地裂。   此时扒在火山妖脸上的文清尧倒是占据了最安全的藏身之处,在生灵为火山妖践踏之时保全了自身。   文清尧爬到了火山妖的头顶,站稳之后便念决召回了自己丢失的佩剑,随后御剑脱离了这尊发狂的石像。   这只火山妖身形庞大,想来修为不低,若是能斩杀他必定能收获不少石晶。   石晶是打造仙剑的绝佳材料,许多进入天渊之境的人都是奔着石晶来的。这只火山妖暴露了自己,想必很快就会吸引来不少人。   这让文清尧感到头疼,人一多,灵力混乱,寻仙索道势必会受干扰,那时再想找到林轻羽就不容易了。   文清尧不想耽搁太久,循着先前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极速而去。   庆幸的是,这个方向还未被火山妖波及,地面之上还覆盖着浓密的丛林。为了找人,文清尧不得不落回光线昏暗的丛林中。   丛林中已经有人闻声赶来,文清尧瞥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知道他们是走在自己前面的某个世家。他们的队伍缩小了不少,尤其是年纪小的,几乎没剩下几个了。   在这秘境之中,单独行动的人实在太少,那些人看到文清尧的时候颇为惊讶。就在文清尧要与整个队伍错开的时候,走在队伍末尾的一个年轻人说了一句话:“这么危险的地方,怎么老是有落单的人?”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像是自言自语,却让文清尧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他连忙拉住了那个少年,“你们还遇到了其他落单的人?”   少年被这急切的语气惊到了,愣怔一下才回话:“也、也不算落单,刚刚看到一个穿破斗篷的人背着一个大家少爷走过去了。”   听到这样的描述,文清尧几乎在一瞬间就确定了那两人的身份:是林轻羽和掳走林轻羽的那个人!   “那你知道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吗?”文清尧追问。   少年指了指自己来的方向,“他们在前面那座土丘后面往北去了,刚走过去没多久,你应该能追的上。”   往北拐了?文清尧一愣,按照火山妖此时前进的方向,林轻羽绝对会跟火山妖撞到一起。   这很可疑。   火山妖暴走本就是穿斗篷那人一手策划,他绝对有能力辨别火山妖的前进路径。   那人将文清尧引入火山妖的口中之后便迅速撤退,本该尽可能远离才是。这样迎面直上,着实不理智。 第38章 晴空万里(十)   火山妖的灼热吐息在林间点起了一片大火,情况万分危急,已经容不得文清尧多想。他顺着那少年指的方向急行向前,真的找到了那个带走了林轻羽的人。   那人穿梭在肆虐的火苗中,火苗不断往他的方向舔过去,却又总在烧到他的时候被一道无形的墙拦截下来。文清尧开启神识,辨认出了那堵墙的本质,那是一道道结界。   这种用法让文清尧十分震惊。能用结界保护自己的人很多,不说十五年后的文清尧,就说现在的文清尧,他也能原地站稳、随手捏诀,造出一个水火不侵的“鸡蛋壳”把自己装起来。   但这个黑袍人做到的显然不是这么简单。   结界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用灵力造的牢房,专门用来关不老实的灵力,比如这片天渊之境。设置结界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与造房子得事先了解地形、土质一样,设结界也需要事先做准备,需要了解周围其他灵力。只有这样,修士才能设出稳定的结界,否则结界就会被环境影响,变得跟水沫一样脆弱。   文清尧活了这么久,就从来没见过能跟着人跑的结界。能做到这种程度,这黑袍人的修为想必比文清尧先前预料得还要高。有这样的修为,此人有能力练成更强的寻仙索道自然也合情合理。   眼见火山妖逼得越来越近,黑袍人的前进路线却依然没有变,直直切向了火山妖的面前。   这种真实的“火烧眉毛”关头,被黑袍人背着的林轻羽却依然没有醒。   文清尧心中仍有顾虑,但是在林轻羽被带入火圈之时他依然加快速度冲了出去。   先前文清尧藏得够深,他的突然发难完全出乎了黑袍人的预料,电光火石之间文清尧真的将林轻羽从那个黑袍人背上拉了下来。   文清尧御剑掠过黑袍人身边,抓住林轻羽就冲向了黑烟密布的天空。文清尧抬起手臂遮住了林轻羽的口鼻,转身冲出灼烫的黑烟,然后转向远离火山妖的方向而去。   在文清尧转身的那一刹那,火山妖也逼到了三人的面前。一声狂躁的咆哮过后,文清尧被一阵热浪推了出去。   但那个黑袍人却并没有这么幸运,他被卷入了火山妖的火焰气场之中。火焰燎过他的身体,烧坏了他身上的斗篷,露出了那人身上的红衣和腰间佩戴的长刀。   文清尧一惊,下意识收紧了搂着林轻羽的手,这让本就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林轻羽彻底清醒了过来。   林轻羽微微挣扎了几下,发现身边的人是文清尧之后就冷静了下来。“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文清尧双臂僵硬,紧紧抱着林轻羽,瞪大的眼睛泛着血丝,愤怒的声音微微颤抖,道:“那个人是昭雪门的人。”   哪怕只看到了一片红色的衣角和刀鞘上的一点点装饰,文清尧依然能看出这装束所代表的身份――那些人就是把自己逼上绝路的最直接凶手。   文清尧手止不住颤抖起来,上一世的林轻羽是害死自己全家的罪魁祸首,昭雪门则是林轻羽对文家进行最后一击时所操纵的刀。如今林轻羽和昭雪门的人一起出现在这个秘境之中,那个昭雪门的人还会只有林轻羽会的“寻仙索道”…… 第39章 昭雪门之徒   文清尧抱着林轻羽,二人滚进一堆被烤得干枯的秋草之中。干硬的枯草扎到林轻羽的皮肉,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林轻羽呛了几口烟,边咳边问:“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起火?”   文清尧面无表情地替他摘下了肩膀上粘着的枯草,回道:“我们在意识里分别之后,那人将我骗入了火山妖的口中,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路深入,结果激怒了那只妖兽。随后便发生了这样的事。”   说话的时候,文清尧一直在打量林轻羽的神色。在说到被骗入火山妖口中的时候,文清尧发现林轻羽的眼神中飘过一丝杀意,这是文清尧第一次因为别人眼中有杀意而感到心安。   “别发愣了,我们先撤退,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文清尧拍了拍林轻羽的肩膀,随后一把拉过他,把他负到了自己背上。林轻羽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攥紧了文清尧的后衣襟。   察觉林轻羽的不安,文清尧便把他往上托了托,好让他能搂着自己的脖子,“抓牢了,当心摔下去。”   林轻羽会意,攀着文清尧的肩膀抬高了自己的身体,随后环起手臂揽住了文清尧的脖子。这样的姿势让二人的脸凑得近了许多,文清尧微微斜过视线就能看到林轻羽眼帘微垂的眸子。   林轻羽枕着文清尧的肩膀,温热的吐息就一下下地喷到了文清尧的脖颈上。文清尧自小就怕痒,吐息带来的那种若有似无的触感让他心底发麻。   林轻羽一路上都十分沉默,他的呼吸缓慢而又深长,似是有意在克制。文清尧忍不住回头瞥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眉头紧锁,似乎真的在忍耐着什么。   “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文清尧的话惊醒了出神的林轻羽,他回过神,愣怔了片刻之后摇了头。   “没有。”林轻羽回,“只是在想事情。”   上一世,林轻羽灭掉林家之后便和昭雪门扯上了关系,当时文清尧并没有多想什么,如今再想起来他才觉得这其中别有玄机。   虽说林家不是什么名震一方的大家族,但要想以一人之力颠覆之却也是相当艰难。尤其林家还有那么一个城府极深的家主,林轻羽想用这幅病体与之抗衡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况且,退一万步讲,若林轻羽真的能敌得过一个家族、斗得过林肃彻,那之后他又为何与昭雪门扯上关系?   林轻羽二十几年如一日地坚定着一颗复仇之心,日日夜夜都想脱离林家的控制、恢复自身自由。然而这个昭雪门却是一个“没有自我、只有门派大义”的组织,一入昭雪门这个门派就等于放弃了自身拥有的一切。费尽心思重获自由的林轻羽怎么会做出这样事?   虽然还有些疑问,但文清尧心中已经开始揣测,林家之所以会覆灭,极有可能是林轻羽主动向更为强大的昭雪门寻求了“帮助”。   方才那人也知晓寻仙索道之术,说不定,寻仙索道就是林轻羽向他们付出的报酬。   文清尧也不打算和林轻羽绕,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他:“你是不是认识那个掳走你的人?”   这话戳中了林轻羽的内心,他愣住了,一时之间答不出文清尧的问题。   文清尧抿了抿嘴,稍微停顿之后将自己知晓的和盘托出:“方才我说我曾死过一次,此处的我不过是借了少年驱壳的一个意识。我觉得将我逼上绝路的人和方才那些人是同一伙人,他们有相同的装束和相同的佩刀。”   说完,文清尧放缓了语气,小心翼翼地追问道:“那人会寻仙索道,你和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第40章 我不会对不起你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绕话反而是欲盖弥彰,于是索性什么都不遮掩,干脆把心中疑问问出了口。   听到文清尧的问话,林轻羽的反应倒是十分平静,可他却也不回答,垂着眼帘,沉思了起来。   过了半晌,林轻羽慢悠悠地开口:“我听说过他们,但并不了解。”   “听说过?”文清尧微微一愣,“只是听说过?”   “嗯,听说过。”林轻羽点了点头,“林肃彻一直在查昭雪门的事。”   和昭雪门有关的人是林肃彻?这让文清尧十分惊讶。   林轻羽仍旧一脸严肃,边回忆,边说道:“昭雪门有着天下最大的藏书阁,收藏了无数珍贵典籍,林肃彻对此很感兴趣,于是从前几年就开始调查他们了,但一直没有进展。”   林轻羽越说越慢,最后沉默了下来。他的眼神有些复杂,薄唇轻抿着,面上一片冰霜。   见他这幅样子,文清尧有些按捺不住,急急问道:“那你和这个昭雪门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的人会只有你才会的寻仙索道?”   林轻羽眉头一蹙,长叹一口气,回道:“那人是我父亲的第一个徒弟,当年他被林肃彻打成重伤之后逃出生天,两年前他找到了我,说要帮我逃出林家……”   林轻羽又叹了口气,“没想到,他居然和昭雪门扯上了关系。”   听到这番话,文清尧心中很是复杂。上一世,他到死才摸清昭雪门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也是到死才知道昭雪门和林轻羽可能有关系。没想到,这一世自己竟成了林轻羽与昭雪门牵线人之一。   “你知道昭雪门?你对他们了解多少?”林轻羽看向文清尧,有些急切地问道。   林轻羽迫切的眼神让文清尧忍不住心虚,他哪了解昭雪门啊,除了听过这个名字之外,他和昭雪门之间的联系就是自己因为“大逆不道”死在了他们的手上。   “我了解得不多,只知道他们好像管得很多,整天嚷嚷着要维护天下大义,然后不讲证据地处决所谓的‘有罪之人’罢了。”文清尧嘲讽道。   林轻羽看着他,从他这表情中猜出了一些真相。但他也不说破,眼帘一垂就把这事带过去了,只道:“那我就自己亲手去摸摸这个昭雪门的底细吧。”   文清尧一愣,“你想做什么?”   文清尧巴不得林轻羽这辈子都不和昭雪门扯上半点关系,此时林轻羽说的显然不是他想听的话。   文清尧道:“昭雪门的人六亲不认,你这病殃殃的身体能跟他们对抗?我劝你还是早些放弃这些念头。”   林轻羽倏然笑了,轻声叹了一句:“不试试又怎么知道究竟能不能呢?敌强我弱,那我便分裂强敌,各个击破。”   “什么?”文清尧一愣,没反应过来他这话里的意思。   林轻羽回道:“你小时候看过一本兵法书,问我敌强我弱时该如何取胜,我便是这样回你的。”   什么?还有这种事?文清尧自己都忘记了,难为林轻羽还放在心上。   看着文清尧发愣的模样,林轻羽忍不住笑了,问道:“怎么?你不记得了?”   文清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脖子都开始发烫,道:“小时候的事,我哪能件件都记得?”   “我小时候的事我就件件都记得啊,”林轻羽不以为然,回道,“再说了,这么有用的道理你怎么也说忘就忘?”   大概这就是林轻羽比自己聪明的原因吧,文清尧心中默默想。   “我记性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文清尧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不过你这时候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想要分裂昭雪门的人?”   林轻羽还是笑,许久才正眼看向文清尧,“你以后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我吧,这样傻,怪不得被人算计了性命都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   “什么?”文清尧有些不解。   “你问我跟昭雪门有没有关系的时候我猜就出来了,”林轻羽直言道,“你如此不安,想必是以为我和他们扯上关系之后会做出对你有害的事吧?”   文清尧神色一暗,没了先前那般锋芒毕露的气势,“早知道你现在和昭雪门无关的话,我就不跟你说那人的身份了,说不定就有可能避免重蹈覆辙……”   “哦~”林轻羽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这样仇视我,原来你以为我和害死你的人是一伙的。”   他说话时语气很是轻佻,好似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这样的反应却让文清尧本就不平静的心全乱了。   林轻羽慢慢敛了笑容,又道:“你这几日一直奇奇怪怪,我以为真的是我做错了什么。不过现在我觉得应该是你太傻,是你误会了我。”   “不管会发生什么,有我在,我就不会让你再经受一次先前的苦难,你要信我。”林轻羽伸手托起了文清尧低着的头,看向了他的眼睛。   文清尧已经和林轻羽一样高了,二人之间已经不再适合这样的动作。林轻羽抬手的时候明显有些变扭,不似少年时那般自然。可尽管如此,文清尧还是从这一个小小的举动中体会到了许久不曾体会到的感觉。   林轻羽看着文清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相信我。我即便是疯了,也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会好好查清楚,你先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第41章 林灿的信   林轻羽语气万分坚定,但他声音却文文弱弱,让人一听就觉得靠不住。   文清尧看着他,倒不觉得他的话不可信,只是心有愧疚。他摸了一把鼻子,默默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对林轻羽道:“你还是从这里出去再说这些漂亮话吧。”   “暂时还不行。”林轻羽摇头。   文清尧一愣,连忙又抬起了头,惊道:“你身上本来就有伤,现在又出了这么些个意外,你还要赖在这里?不要命了!”   “你不要总是这么冲动!”林轻羽眉头微微一蹙,看向文清尧的视线中多了一分责怪,“正因为意外频发我们才更要留下来。”   文清尧恍然大悟,“你想查清楚事情背后的真相?”   “嗯,”林轻羽点头,“此事是冲着林家来的,且原因应该在我身上。”   不知道是因为林轻羽看得透彻还是因为他对林家毫不关心,他说这话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文清尧有些不能理解他的反应,这事若是搁在自己身上,自己定会欢呼雀跃一番,说不定还会为此畅饮三天三夜,根本不会费那力气去查什么真相。   他问林轻羽:“你这么痛恨林家人,他们因你而死不是好事吗?你干嘛非得冒险替他们查什么真相?”   听到这话,林轻羽连连叹起气来,“唉,我看你脑子里装的意识应该不是从十五年后来的,最多是三天后来的。”   嗯?文清尧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轻羽冲满脸困惑的文清尧笑了笑,“若真的是从十五年后来的,那没理由半点长进也没有。”   原来是数落自己。文清尧被耍了,有些不悦,不耐烦地催道:“你还是说要紧的吧,这都火烧眉毛了。”   林轻羽收起了笑,平复之后对文清尧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幕后的人除掉了所有林家人,却唯独留下了我。我与林家不和不是什么秘密,不能排除这是有人主动向我示好。我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钱没权又不够强,若真的有人向我示好,他们的目的就很值得怀疑了。”   文清尧把这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多遍,终于猜出了一个可能对的上林轻羽想法的解释,他道:“那些人跟林家人一样,都觊觎你耳后哪个……”   林轻羽很是做作地点了头,“孺子勉强还算可教。”   “你够了,”文清尧打断了他,“别不正经,快些把话说清楚。”   林轻羽冷笑一声,回道:“猫总是见到鱼、吃过鱼之后才会馋鱼的味道。哪个说要帮我拜托林家人的昭雪门人是我的师父,自己也懂一些寻仙索道,说他不想更进一步我是不信的。”   此话有些道理,可却又经不住推敲。   林轻羽的父亲曾是名震四方的强者,将能够拜在他的门下学习修仙之术说成上天眷顾也不为过。那人曾是林轻羽父亲的徒弟,本该有一番作为,结果这一切都被林肃彻给毁了,自己还被林肃彻打成了重伤。他做这一切也可能是为了救自己师父的儿子,顺带给师父和自己报仇。   况且,谁也不知道害死林家人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他们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就是先前那个昭雪门门徒做的。   “你就不担心自己错怪了刚才那个人?你怎么能肯定他就是幕后黑手呢?”文清尧问他。   “我当然不会毫无根据地胡乱猜测,”林轻羽回,“我不是什么毫无抵抗能力的人,也不是没有其他人觊觎我的能力,既然下定决心要掳走我了,那必然是考量好了一切,又怎么会让别人捷足先登呢?”   “所以,抓走你的人只能是昭雪门的人?”文清尧回。   “不错,”林轻羽点了点头,“林家上下几百口,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我,所以两年前我第一次跟那人说话的时候,他是通过林灿向我传递了消息的。只可惜现在林灿死了,我们的线索也断掉了。”   林轻羽果然知道了林灿已经死了的事实,他的这一句话激发了文清尧内心深处的愧疚。   文清尧掏出了那一叠林轻羽应该已经看过了的信纸,摊开之后对林轻羽道:“其实,我是看着林灿咽气的,那时候你一脸死气,我担心刺激到你,便瞒了下来。这些是我从林灿尸体上找到的,你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说完,文清尧又将这一叠纸递给了林轻羽。林轻羽接过了纸,却没有看。他把几页纸捏在手捏,细细捻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文清尧看了他半天也没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所以然。   “这信你看过了?”文清尧问。   “没有。”林轻羽摇了摇头,随手一握就把手中的信揉成了一团。   “你干什么!”文清尧一愣,伸手就要去林轻羽手里夺信。林轻羽却抬起了手,躲开了文清尧。   林轻羽握着信的手举过了肩头,另一只手拦住了文清尧。“你急什么?”林轻羽瞥了文清尧一眼,随后视线就移向手中的信。   文清尧不知林轻羽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见他抬手拦自己就立刻僵住不动了,一双眼睛紧紧盯住林轻羽的手。   林轻羽那只白得透青手虚握着,手心凝聚着一团灵力。灵力在他手中不断翻涌,将他手中原本握着的纸张一点点磨碎。细粉状的纸张碎末从林轻羽指缝间漏下,他的手心仅余一丝细如蛛丝的灵力,那灵力是黑色的!   “与其纠结这些信的内容,不如找出写这信的人。”说着,林轻羽将手中的那一丝灵力收入了掌心。 第42章 猫又(一)   “现在就找?”文清尧问林轻羽。   二人此时的处境相当不乐观,虽已经逃过了火山妖的烈焰波及范围,可周围仍旧是危机四伏的森林。且经火山妖那么一闹,森林里蛰伏的妖兽此时都开始有所动作,二人孤立无援,离开此处都变得困难。   不想着如何脱身,反倒想着如何找人,这着实不是明智之举。   林轻羽扶着一棵巨木站着,巨木在微微震颤,仿佛随时都会崩塌。周围的一切其实都与这棵树一样,全都已经濒临崩溃,但林轻羽却依然冷静。他眼帘微垂,若有所思,眉宇间不见一丝慌乱。   见此,文清尧不由得发问:“你已经有打算了?”   但林轻羽却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黑色灵力消失的那个点。   文清尧不由得心中一紧,抬手就拖住了林轻羽的手,问道:“你没事吧?那人也会寻仙索道,你小心些!”   林轻羽侧脸看向了文清尧,“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也不比那人弱多少。”   这话点醒了文清尧,他手一抖,猛地撇开了林轻羽,口中含含糊糊地辩解道:“你、你一身都是伤,全身经脉伤得不成样子,我怎会知道你能不能胜过那人?”   说罢,文清尧闭了嘴,耳根、脖子都觉得烧得慌,心中聚着一团不明之气,涨得胸口有些发闷,可这一切却又不是因为生气,硬要说起来,倒更像是羞愤,而且还是“羞”字更多一点的那种羞愤……   文清尧正了正声色,强作镇定,对林轻羽道:“要是没事,我们就早些离开此处吧,那火山妖异常狂躁,攻势很快就会波及到这里了。”   说着,文清尧迈步向前,往远离火山妖的方向走了过去,可他的步子迈得很小,余光还时不时往身后飘,显然是在照顾林轻羽。林轻羽没有磨蹭,紧跟着文清尧就往前走。   火山妖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离开的路上,文清尧和林轻羽又见到了不少冲着火山妖而来的修士,络绎不绝叫人震惊。   文清尧不由得皱眉,轻声问道:“不过是一只火山妖,这么多人往这赶,能分到多少好处?”   这一句无心的提问却让途中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听了过去。   文清尧正说着话,头顶的树杈上突然倒吊下来一个圆眼尖脸的清瘦老头子,那人溜圆的眼珠子闪着狡黠的光,一身黑衣倒挂在树上,看着活像一直大蝙蝠。   文清尧险些撞到这个人,鼻尖离这老者不过一两寸距离,嗅到了老者身上散发着的刺鼻异味。   “咳,”文清尧忍不住轻咳一声,抿嘴屏气退出好几步,“这位老前辈,您这是做什么?”   这老者的长相实在吓人,冷不防地出现更是惊心,文清尧心里并不愉悦,他盯着老者,眉头不由得紧皱起来。   老者双眼宛如鹰隼,两只眼珠子竟能向不同方向转动,将面前的两位后生打量得仔仔细细。对视片刻后那老者开口:“你们两个小辈怎么独自行动?”   老者的声音如裂帛般刺耳,传入耳中更似冰锥入骨般让人耳膜疼痛,文清尧忍不住闭紧双眼、捂住双耳,连老者的话都无法回答。   就在文清尧心慌之际,林轻羽那温润的声音平静地响了起来,“我们二人初来此处,落地时出了点差错,与家族中其他人走散了,眼下正着急寻找同行的家人,并没有跟老前辈争抢猎物的念头,还望老前辈能给我们让条路。”   文清尧眼睛都睁不开,隐约间只能察觉到林轻羽拦到了自己面前,林轻羽的话在他耳中也如蚊讷嗡鸣一般含糊不清。   “林轻羽!你没事吧!”文清尧的脑子仍旧一涨一涨地发疼,头晕目眩的他眯着双眼、摸索到了林轻羽的手,然后紧紧地抓住了。   林轻羽回握住了他的手,面上神情却没有变,对那老者道:“前辈你看,你吓坏我弟弟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怕没办法跟家里人交差。”   老者眼神飘忽,扫过文清尧之后又稳稳停到了林轻羽身上,“小辈,不懂的事可别乱说,这里可不止有一只火山妖。”   说着,老者猛地翻身,身体绕着树杈转了一圈之后又稳稳地坐到了树杈上,“不过不管有多少宝贝,都没有你们两个小毛孩子的份,你们还是早些去找大人去吧,别到时候吓哭了没人哄你们。”   一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嘲讽之后,老者便冷哼着离开了。   见老者走远,林轻羽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回身接住身形摇晃的文清尧。文清尧已经缓过劲来,昏花的视线逐渐清晰,耳中却依然嗡鸣不断。   “你也真是的,运气怎么这么背?随口抱怨一句都能惹到一只老妖精。”林轻羽心中甚是无奈,除了数落文清尧和替文清尧揉耳朵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老妖精?”林轻羽口中的称呼让文清尧略有些惊讶,“你认得那个怪人?”   林轻羽摇头,“我不认识那个人,只是对他们所属的那一个派系有些了解。”   “派系?”文清尧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林轻羽话中的意思。   修者,修体修气修心修魂。每一个修炼的人都有一套自小信奉的法则,这套法则会伴随修者一生、影响修者一生。   如今这个修真的世界,修者普遍奉行顺其自然,让自身灵力顺应自然运转,以达到灵力积淀、修为增长的目的。但还有的人奉行人定胜天法则,他们修炼并不讲究章法,只追求无止境地突破。   第二种法则讲究的就是投机取巧,速度够快却不够稳。此法与林轻羽父亲所创寻仙索道之术有共通之处,都涉及以人之灵力干涉自然之灵力。不同之处在于,寻仙索道之术实际上基于施术者本身强大的实力,以术者之力征服自然之力,乃真正的“胜天”。但投机者的修炼却并无什么根本,只是一味从自然撷取灵力,是一种不计后果的“盲目进补”。   方才那个老头子之所以会一脸蝙蝠相,根本原因就在于自身实力驾驭不了进补的灵力,结果落得了一个被外来灵力一步步扭曲至非人模样的下场。   文清尧不由得打了个惊颤,默叹道:“真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了失心人。”   因为那些容貌和神志都被外来灵力扭曲的人与患了疯病的人并无区别,所以一般的修士总是用失心人来称呼第二种修士。   依方才那个老头子疯癫而蛮横的行事风格来看,他离彻底疯癫已经不远了,确实可以被唤作“失心人”了。   “唉~”林轻羽浅舒一口气,似笑非笑道,“幸好你还记得什么是失心人,你不知道方才我多担心你惹怒那个老头子。”   被数落得太多,文清尧已经气不起来了,听到林轻羽这一席话之后他按了按眉心,不紧不慢地回道:“你也赶紧少说几句吧,别刚送走了一个,再招惹来一个。”说完,文清尧背对着林轻羽蹲了下去,“你现在灵力不足、脚力太弱,我背着你,我们御剑离开,这样快些。”   林轻羽没跟他客气,身体一矮就伏到了文清尧的背上。   文清尧托住了林轻羽,唤出鞘中仙剑浮于半空,对林轻羽道:“我现在带你去找林灿,不管发生过什么,你们主仆二人也该有个告别。”   林轻羽的神色黯淡了下去,手不由得攥紧了文清尧肩头的衣服,“也好,他因我而死,于情于理我都该去见见他。”   文清尧心中也有些难过,对林轻羽道:“说起来,我也应该去见见林灿。”   “你?”林轻羽苦涩一笑,“你见他做什么?你和他有话要说?”   “这就有些说来话长了,”文清尧回,“林灿死的时候受了些刺激,一直说着没人会帮你了。我那时候也有些不太清醒,没能拦得住他。现在我应该去见见他,告诉他,我会帮你。” 第43章 猫又(二)   从小到大,文清尧身边来来去去有过好几拨伺候他的下人。   对待那些下人,文清尧的态度不能说不好,但中间始终隔着主仆的差距,文清尧不会在下人身上投注太多真情实感,他或许会为自己的下人而感到愤恨或者同情,但是他从来没有为自己的下人落泪过。   所以,文清尧不能理解林轻羽在林灿的坟前落泪时的心情。   文清尧一言不发地站在林轻羽身后,他的视线飘得很远,似是有意地在逃避这种活人告别死人时的各种凄凄切切。   但林轻羽的声音却又把他的视线拽了回来。   林轻羽的视线平静地落在脚下那一方不过七尺长的土堆上,他的语气十分平淡,叫人辨不出他此时的心情。他对文清尧道:“你可能不太了解林灿这个人,以为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林家下人。其实不是的……”   其实文清尧小时候是不喜欢听林轻羽讲故事的,因为林轻羽口中的故事总是会叫人压抑。   但如今的他却希望能将自己早先没好好听的故事重新再听一遍,那些故事里说不定就藏着林轻羽的绝望和求助。   林轻羽告诉文清尧:“林灿是林家的远亲,他来投奔江北林家确实是因为家道中落,但他家道中落的原因却不是什么天灾人祸,而是林灿祖父的‘仁慈’。”   早年的林灿家其实并不比江北林家弱,无奈林灿的祖父、曾祖父都是极度乐善好施的人,林灿家的家底就在百十年如一日的乐善好施中一点点地消耗殆尽了,到了后来,林灿家甚至拿不出一匹像样的布帛……   “明眼人都能看出林灿家过得一日比一日窘迫,但偏偏就有些人喜欢睁眼装瞎子。十年前林灿家乡爆发瘟疫之时,林灿父亲死于疫病,家中老小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往日受过林灿父亲照顾的那些乡邻不仅没有对他们伸出援助之手,反倒对他们施加压力要他们出钱出粮赈济穷人。”   说到这,林轻羽抿住了唇,清亮的眼神逐渐被情绪填满而变得迷离。   “如果那时候有人能帮林灿一把,他哪会有这样的下场?”   林轻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道:“可惜当时没人帮他,后来倒是有一个愿意向他伸出援手的人,可这人实在是太弱小了……”   这向林灿伸出援助之手的人自然是林轻羽自己了,听着林轻羽的喟叹,文清尧觉得自己的心坠得沉重。   他对林轻羽道:“若是当初他没有来江北,那他这一生会在穷困潦倒之中碌碌无为。你给了他很多,如今只能怪世事无常。”   文清尧觉得,林轻羽是绝对没有对不起林灿的,他看着林轻羽,认真道:“我想,自林灿到你身边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和过去脱节了。和你在一起,对他来说应该是一次重生,而非一次厄运。”   林轻羽轻笑一声,“呵,那他这重生也太过憋屈了。”   文清尧的视线一直停在林轻羽身上,林轻羽回头的时候,两人的视线刚好交互在一起。   文清尧眼神深沉,不掺一丝先前的浮躁气息。四目交汇的那一刹那,林轻羽才开始打心底相信文清尧先前说过的话,这样的眼神确实需要一个“三十五岁”的意识才能显露。   “你……你怎么了?”林轻羽不由得愣了一下。   文清尧微微一摇头,平静回道:“一开始,我以为你见到林灿之后会生气。”   林轻羽一垂首,又一次看向了脚边的那个坟包,他捏紧了拳头,沉声道:“我确实在愤怒,可现在不是大吼大叫的时候。”   说完,林轻羽转身而去。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文清尧觉得有一股阴寒的灵力在面前一拂而过,叫人不寒而栗……   他这是要做什么?文清尧心中一顿,然后忙追上了林轻羽。   他伸手拽住了林轻羽的手腕,对林轻羽道:“我的猫又和那个张枫往秘境外面去了,我们赶紧去寻他们吧。不要再去找那个人了,他蓄谋许久,之后肯定还会再找过来,到那时再做打算也不迟。”   握住林轻羽手腕的那一刹那,文清尧发现自己握住的那只手腕冰凉得宛如严冬中的寒冰,一阵阵寒气不断从林轻羽的皮肉中溢出,林轻羽的手腕上甚至还结出了一层冰霜。   “你……”   文清尧怔住了,手被冻得生疼,但他并没有松手,眉宇间竟不带一丝慌乱的神色。林轻羽倒是一点都不平静,他一把甩掉了文清尧的手,“别碰我。”   在林轻羽甩掉文清尧的手的时候,文清尧甚至能听到冰霜和皮肉被硬生生揭开时才会发出的“嚓嚓”声,文清尧手心的一块皮就在“嚓嚓”声中被硬生生揭了下来。其实文清尧的手伤得并不重,他甚至不觉得疼,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林轻羽的手腕上留下了一溜鲜红的血珠。   温热的鲜血贴在林轻羽的皮肤上,瞬间和白色冰晶融成一体、冻成一块,这一瞬即逝的温热感让林轻羽重回清醒。他盯着文清尧滴血的手,神色有些慌张,“你、你手伤得怎么样?”   文清尧抬起手看了看,除了手心破了一小块皮之外,他的手上只有一小片微红的冻伤。这样的伤远算不上重伤,但一层薄薄的冰霜给一个修士造成这样的伤害却着实罕见。而更值得惊讶的是林轻羽此时的反应,明明全身冷如寒冰,他却仍旧平静。   文清尧看向林轻羽,眼神颇为复杂,“我是没什么大事,倒是你,你身上怎么如此冰冷彻骨?”   林轻羽瞥了一眼自己腕上的冰霜,颇为烦躁地甩了甩手,“心绪不宁,灵力失控,如此罢了。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们早些离开此处吧。”   文清尧把默默将“心绪不宁、灵力失控”八字记下,随后便追上了林轻羽。“离开此处路途凶险,既然你难以控制自身灵力,那便由我背着你吧。”   林轻羽干笑了一下,“你背着我?你就不怕自己被冻成冰溜溜?”   说完,林轻羽一挥衣袖,一道金光从袖中飞出,化成一把仙剑,林轻羽毫不犹豫地踏了上去。话说到这种程度,文清尧也不好在坚持什么,只能继续默默跟上。   离开的时候文清尧回头看了一眼,辽阔的秘境之中四处都是袅袅升起的黑烟,周遭还弥漫着浓重的硫磺气味。   “我们方才是捅了火山妖的老巢了?怎么会有这么多的?”   听到文清尧这话,林轻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别管这么多,赶紧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双十一快乐啊~   我以为我是一个物欲很低的人,但双十一狠狠打了我一个耳光。唉~养活自己真不容易。 第44章 猫又(三)   先前借着灵力爆流才得以破开禁制,现在再次来到坚不可摧的禁制面前,文清尧和林轻羽二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文清尧掐了手诀,将先行一步的猫又和张枫召回到了自己身边。   胆小的张枫不知遭遇了什么,那张稚气的圆脸十分惨白,眼神迷迷糊糊,精神相当萎靡。   “张公子?”文清尧叫了张枫一声,但张枫没有回应。   “张少爷?小少爷?”文清尧又叫了几声。   张枫终于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黑团,那正是先前文清尧交给他的二尾猫又。   黑猫受了伤,嘴角被撕裂了一小块,两只血肉模糊的前爪被两根布条简单地缠绕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是?”文清尧连忙伸手,将伤痕累累的猫捧了过来。   张枫其实也十分狼狈,他的脸上有好几处青紫,身上衣袍的下摆还破损得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长着尖牙的野兽硬生生撕咬扯下的。   林轻羽抬起手,在张枫面前轻轻晃了一下。张枫打了个哆嗦,望向林轻羽,好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结果刚一张嘴,他的七窍便冒出了几缕黑烟。   “他这是被人下咒迷住了。”林轻羽转头对文清尧说。   果不其然,黑烟飘散之后张枫渐渐恢复了平静,眼神也重新澄澈了起来。   随后,恢复了清醒的张枫一把抓住文清尧,惊呼道:“文少爷!有妖兽!”   双目恢复清明,张枫眼中的恐惧便变得更加清晰。   文清尧忙扶住了眼看就要掉下飞剑的张枫,缓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张枫大口地喘着气,眼珠子都在因恐惧而震颤。   过了好一会儿,张枫渐渐平复过来。他咽了几口唾沫,语气僵硬地念叨:“我和小猫儿飞出丛林之后不久,一群长得跟鹰一样的巨鸟就也从丛林里冲了出来,那些巨鸟横冲直撞地乱扑,我和小猫儿被他们卷起的风带到了地上,然后,然后……”   说到这里,张枫突然停了一下,随后才哆哆嗦嗦地说完后续:“然后我们看到一个男人,他、他在杀人,杀了好多好多人,血流得到处都是。那里有很多被绑起来的修士,他们看着我,想让我救他们,但是,但是我逃跑了。”   说完,张枫睁大的眼眶中渐渐涌出了眼泪,他对着文清尧解释:“我没有想害死那些人,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   文清尧愣住了,张枫话中所说的无疑是一场有预谋的虐/杀!   这确实是一个实力至上的世道,但在这尘世中的所有人都认为,即便是弱小的人,他们也同样有活下去的权利,杀害无辜是要偿命的!   而且当初文清尧被昭雪门追杀,其中一条罪名就是杀害无辜!   曾经被人冤枉,如今有人真实犯下这样的罪行,文清尧不禁怒火中烧,他紧紧地捏紧了拳头,沉声道:“你可看清那人的模样了?”   林轻羽却在这时候拦住了他,“切莫冲动,你都不知道对方底细,这么冲过去,送死吗?”   压下文清尧之后,林轻羽又问张枫:“既然你逃跑了,那你们身上的伤又是怎么一回事?”   张枫抽噎了几下,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回道:“我和小猫儿落地时发出的声响惊动了那个杀人的人,他想灭口,于是便追着我们跑了很久。那个人太强了,我打不过也跑不过。为了救我,小猫儿就和那人打了起来。”   张枫委委屈屈地解释着,带着哭腔的声音里还包涵着一些不甘。   “我、我真是……”张枫有些说不下去,哽咽半天才接下去,“我怎么能这么没用?连一个小小的天渊之境都过不了。”   以张枫这样的资质,平日必然没少受吹捧好夸赞,如今到了天渊之境,一无所获不说,还接连受挫。这番经历,足够让未经风雨的少年气馁了。   文清尧深知这种感受,可他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张枫。   就在他为难之际,林轻羽却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话:“我们被困于此并不是因为实力胜不了区区天渊之境,而是有人暗中使坏,你不是输给天渊之境,你是输给了比你更险恶的人。”   “我看到的那个人,跟你们对付的那个人,他们是同伙吗?”张枫抽噎着问。   林轻羽抿了抿唇,稍稍沉默了片刻,之后道:“恐怕是的。”   说着,林轻羽低头看向了脚下的广袤森林,火山妖的暴动还在持续,烟火和硫磺的刺鼻气味笼充斥着整片天地。   他对文清尧道:“你们仔细看火山妖的行动轨迹,它们其实是在画阵,一个能杀人的阵。”   文清尧一怔,连忙低头往下看过去。火山妖走过之地,草木成灰,沿途还留下了一道硫磺痕迹。   文清尧恍然大悟,若是有人用“寻仙索道”来引导这些火山妖,那确实是可以用火山妖行进时留下的硫磺化成一个巨型的法阵。   此时此刻,脚下的法阵已经初具规模,再让火山妖这么走下去,法阵马上就会形成!   “能操控这么一群妖兽,这个人该有多强啊!”眼前的一切让文清尧不寒而栗。   林轻羽倒是依旧平静,可他的话却也透着一丝忧虑:“眼下我们最要关心的事不是对方的实力,而是怎样离开这里。若我看得没错,这个阵需要用活人作阵眼,且一旦启动,处在阵内的所有生灵都会在瞬间被抽光所有灵力,变成干尸。”   张枫仍旧是面色苍白,文清尧和林轻羽无法从他的那几句描述中对他的恐惧有什么确切的感受,但文清尧却对他提到的虐杀一事耿耿于怀。   文清尧看了看林轻羽,却见他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样危急的处境,文清尧也不好再坚持什么,只能和其他人一样,希望能够趁早逃出这个地方。   “清尧,猫妖还能动吗?”思索了良久的林轻羽突然说话了,开口第一句就是问猫又的情况,想必这是有了什么想法了。   文清尧看了看手上抱着的猫,无奈地摇了摇头,“受的都是皮外伤,但还是没有清醒。”   “把他给我。”林轻羽伸出了手。   文清尧虽说有些不解,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把猫又递给了林轻羽。   在把猫又交给林轻羽的时候,文清尧不小心触碰到了林轻羽的手心。林轻羽手心温凉,整只手都被一层淡薄的灵力覆盖着。   “你想弄醒他吗?”文清尧问。   “没办法了。”林轻羽回,“人太少,能多一个是一个。”   猫又在林轻羽的手心逐渐苏醒过来,睁眼过后,猫又龇牙咧嘴地跳了起来,全身猫毛直竖,冲着林轻羽低低地嘶吼着。   林轻羽拍了拍他的小脑袋,道:“你怎么也发晕呢?不认得我?”   猫又被拍醒了,认出了眼前的人,垂下脑袋松了一口气,“唉~是你啊,林家的小辈。我以为是那个杀人狂呢。”   说着,猫又又是一个激灵,“对了!那个杀人狂呢?胆小鬼!那个杀人狂呢?”   猫又看向了张枫,张枫还没有从惊慌之中彻底恢复,被问话的时候愣了一会儿才想到回答:“当时我趁乱拽起你就跑了,不知道那人怎么样了。”   “没用!你知道那个人有多麻烦吗?你就这么放他跑了!”猫又一蹬腿,跳到了张枫头顶,不断蹦跳着,狠狠地踩踏着张枫的头。   张枫被踩得东倒西歪,人渐渐从愣怔中恢复过来,他伸手把猫又从自己脑袋上捞了下来,然后紧紧搂在臂弯里,“你别生气嘛!我哪有和那个人对打的实力嘛!”   猫又心想这话说得也没错,便不再挣扎,放任张枫这么揽着自己。   林轻羽却在他安静之后一把按住了他的猫头,沉声问道:“你们遇到的究竟是什么人?他长什么样?” 第45章 猫又(四)   “你个不知好歹的小辈!别这么用力地按我的头!”猫又大喊了一声,扭过脖子,挣脱了林轻羽的手。   猫又停在张枫脚下的剑上,抖了抖自己身上凌乱的毛,回林轻羽道:“那人全身布满烧伤留下的疤痕,五官都扭曲了,唯一能辨识的只有他的修炼路子。”   “他是失心人?”林轻羽问。   “不完全是,”猫又摇了摇头,“那人根基极稳,不像是激进的失心人们能修炼出来的。硬是要说的话,他像是正路修炼到一半,然后突然走上邪路的。”   文清尧和林轻羽皆是不解,修炼路子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而且,一个根基极稳的人又怎么会往歪路上走呢?这是得不偿失的。   见二人露出困惑的神色,猫又便又接着说下去了:“一个人的实力再怎么强,也终究会遇上力不从心的时候,那个人吸取别人灵力和修为的时候有几分克制,还没完全失去自我。我想,他大抵是遇上什么变故,才走了这样急躁冒进的路。”   “所以也就是说,掳走林轻羽的人会寻仙索道,并用寻仙索道控制火山妖画杀人阵吸取灵力,而张枫和你看到的那个杀人狂又是完成阵法的重要一环?”   “恐怕就是这样,”林轻羽回,“我实在想象不出,这么一个小小的天渊之境能在同一时刻汇集来两个如此疯狂的人。”   “那,我们脚下这个法阵的威力究竟有多大?会波及到我们吗?”文清尧问。   “这得看他们究竟杀了多少人了。”林轻羽说,“若是足够多,毁掉大半天渊之境也不是不可能。”   “轻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文清尧眉头微锁,看向了林轻羽。   “怎么了?突然这么正经?”林轻羽有些不解。   “操控火山妖画阵,对天渊之境的封禁动手脚,能做成这两件事的人是不是很强?”文清尧问。   “那是自然。”林轻羽不假思索地说。   “那你能做到吗?”文清尧又问。   林轻羽摇了摇头,“你这可真是太高看我了。”   “那么那个掳走你的人呢?他能做到吗?”文清尧继续问。   “你究竟想问什么?一口气说完了。”在一旁看着的猫又有些不耐烦,高声道。   “我只是很奇怪,因为先前也算是跟那个掳走林轻羽的人正面对上过,知道那人实力很强,但是却也觉得他还差一点,不到能做成这两件大事的水平。可照我们先前想的来说,这两件大事都最有可能是他做的。”文清尧回道。   “然后呢?”林轻羽问道。   “能操纵火山妖画阵的人必然是一个灵力控制到了顶尖水平的人,这个人的目的又只有一个,那就是利用这个秘境内的灵力。为了方便区分,我们就暂且叫他第一人。”   “第一人?”猫又的小毛脸都要拧出褶子来了,“还有第二人?”   “你先听我说完。”文清尧捂住了猫又的嘴,把猫又提回自己怀里。继续道:   “能动得了封禁的人实力绝对不低于那个能控制一群火山妖的人。天渊之境其实并不大,如果同时有两个实力逆天的人在此谋事,那势必会有冲突。所以,这第一人跟第二人应该是一个人。这与我们先前的猜测也很一致。”   “而且,还有一件事能佐证这个猜测。封锁天渊之境能防止妖兽和修士出逃,动用火山妖画阵能布出威力巨大的阵法,两件事刚好可以让那人最大限度地吸取这里的灵力。”   “倒是很有道理,”林轻羽点头道,“所以,你是认为,带走我的那个人其实只是个小喽?”   “嗯,”文清尧点了点头,“他应该就是第三个人――一个跑腿的。”   脸色青白的张枫终于又说话了,他问道:“那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呢?若你说得都是对的,那两人为什么要和林少爷扯上关系呢?”   被问话之后文清尧盯着张枫看了许久,但他一直紧闭着双唇,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怎么了吗?”张枫问。   “可能……”文清尧有些犹豫,没有继续往下说。   林轻羽却十分坦诚,接过文清尧的话便道:“可能他们不想让我死,或许别有目的,或许确实就跟我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   张枫一愣,忙抬起了头,“跟你有关系?”   林轻羽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虽说几乎不可能,但是能把寻仙索道用到这种程度,我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人。”   “谁?”张枫忙问。   “我的生父。”林轻羽回。   文清尧嘴唇微微翕动,犹豫着道:“可是,他不是已经……”   林轻羽摇了摇头,“我只是这样说说而已。”   “那除了你父亲之外,你还能想得到别人吗?”文清尧问。   林轻羽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道:“不可能还有别人。”   看着林轻羽的表情逐渐变得沉重,文清尧便打断了他,“算了,不说这个了。当务之急是怎么离开这里,方才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现在得抓紧时间了。”   说着,文清尧问林轻羽:“你有什么办法吗?”   被强行打断的林轻羽起先有些愣怔,但很快明白过来,文清尧这是不愿意让他回忆太多过去的事,于是轻笑着开口:“想要离开这里,我们得再掀起一次灵力爆流。”   文清尧有些犹豫,“那……你想怎么做?”   林轻羽默默地握紧了双手,回道:“天渊之境本就是一个极为不安稳的地方,稍有变动就有可能引起爆流。现在火山妖暴/动而没有引起爆流,原因就在于这些火山妖之间存在牵制,使得秘境内的灵力在动荡中又达到了平衡。所以,只要杀死一只火山妖,破坏这个平衡,那自然会掀起爆流。”   这下其他人算是彻底沉默了。让一个人去杀死一只火山妖,这无疑等于让一个人留下来送死、断后,他们该让谁去做这件事?   林轻羽和文清尧不说话,张枫则是直接哭了出来,他哆哆嗦嗦地看着二人,声音颤抖着问到:“你们两个人怎么这么奇怪?怎么遇到什么事都这幅满不在意的样子?” 第46章 猫又(五)   或许张枫此时的表现才是一个初次离家的少年该有的正常反应。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慌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让别人死,但是我又救不了别人。现在要怎么办才好啊……”   这三个人中,只有张枫是一个彻底的少年,也只有张枫会在无能为力的时候还会大喊大叫。   文清尧和林轻羽都早已习惯了世事无常,也早就接受了总有一些事无能为力的事实,他们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张枫的质问。   猫又却比文清尧和林轻羽更沉着,他跳下了张枫的肩膀,御风飘到了张枫面前。   “张枫。”猫又没有叫“胆小鬼”,而是语重心长地叫了张枫的名字。   张枫抽噎着抬起了头,眼神中带着愤怒、不平、委屈。猫又的竖瞳收得很细,视线如两根钉子一般钉在张枫脸上。   猫又说道:“你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你身上吗?因为你不够强,不够无畏。因为你太弱、太懦弱!”   说完这些之后,猫又却突然笑了一下,“不过,你也不用太气馁。虽然和你相处时间很短,不过我是知道的,你这人虽然胆子小了一点,但是心还是不错的,也够聪明,天资和实力也都还不错。”   猫又瞥了文清尧一眼,埋汰道:“总之比某个少爷强太多了!”文清尧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并未替自己辩解,只是沉默地看着猫又安慰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少年。   “老夫是一个爱才的人,所以不会让你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他们死在这里。”猫又的尾巴冲文清尧和林轻羽的方向甩了两下。   轻飘飘的猫尾愣是甩出了铁皮鞭子的感觉,让文清尧忍不住心中一痛。猫又和文家是有契约的,文家供奉猫又的祖先、养育猫又的后代,猫又则需要在文家子嗣遇到危险的时候拼命营救。林轻羽说出那个应对措施的时候,文清尧就已经预见了这样的结果。   张枫和林轻羽是不了解这些的,听到猫又的话,张枫愣住了,林轻羽亦是眉头一皱。   “猫前辈?你想干什么?”张枫面上的委屈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猫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把长长的尾巴甩到身体前面,然后一下一下地扫张枫呆愣愣的脸。   “马上就要做正事了,你可要精神一点!”猫又甩着尾巴,打了几下张枫的额头。   张枫不曾经历过生死,却听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猫又此时说的话正给了他这样的感觉。   “你会死吗?”张枫问猫又,这只会说话的猫咪在他眼中已经和人类并无什么不同了,他无法像接受普通猫咪死亡那样接受猫又的死亡。   猫又没回答他的疑问,只是告诉他:“猫有九条命。”   张枫眼睛通红通红的,他猛地抬了一下头,将眼眶中已经流出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对猫又说:“你救我两次了,我肯定会报答你的。”   猫又再次蹦到了他的头上,一面跺脚甩尾巴一面大喊:“当然了!我告诉你,你小子白捡了很大的便宜,日后老夫可是要一笔一笔得讨回来的!”   折腾了一会儿,猫又就放过了张枫,来到了文清尧的面前:“小辈,我这就去了,你一定要时机跑出去,明白吗?”   文清尧涩涩一笑,点了一下头,“我们先出去,之后一定会找其他办法回来找你的。”   猫又看了看几人,“一定要抓住时机!”   说完,猫又转身下坠,小小的黑猫身体在瞬间膨胀,幻化成一只体型庞大如山的猛兽。从森林涌出的热风裹挟着一缕缕火苗,不断卷向猫又,猫又身上的一层浮毛被火星子烧得滋滋直响。   几乎没有什么野兽擅长在火焰中拼杀,猫又也不例外,哪怕此时他的体型与火山妖不相上下、修为也与火山妖不分伯仲,但二者之间存在着天命相克,猫又与火山妖的对抗着实是很吃力。   猫又的爪子是他的武器却也是他的弱点,他借着坠落时的冲击力扑向脚下的火山妖,锋利的爪子削去了火山妖头顶上的一块灼烫岩石,可飞溅的石屑却将猫又的掌心烫得血肉模糊。   只一瞬,原本还算平静的森林就开始整片颤抖起来,森林中的树木以一种诡异而不合常理的频率疯狂摇晃着,片片树叶发出宛如蜂鸣般地嗡叫声,整片森林的树叶一齐翁叫便有了一种让人心肝发颤的可怖感觉。   另一边的高空,文清尧他们还在等待着。森林间的动荡已经开始向高空扩散,几人脚下的剑也开始晃荡起来。   张枫合了几下眼睛,稳定心神之后抬头看向了头顶那片开始波动的封禁。他的眼中依旧泛着水光,微红的眼角也被揉出了一道细小的伤痕。接受了无奈现实的他已不像先前那般失控,可眼泪却越流越凶。   文清尧上辈子活了三十五岁也没能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他对张枫的这一切反应都曾感同身受,可如今的他经历了太多,眼前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也已经无法在他的心中掀起什么太大的波澜。他看了张枫一眼,提醒他“要小心,别走神”。   张枫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我知道。”   “别瞎操心,那只猫活了好几百年了,难能说死就死。”林轻羽瞥了二人一眼,“猫又说得没错,你除了胆小到令人发指之外,没什么其他的毛病。假以时日,说不定就能成为一方大能,折在这里着实有些可惜。”   张枫低下了头,泪珠在瞬间失去束缚,接连不断地下坠。澄澈的泪珠在下坠时被上涌的灵力击中,随后化成一阵雾气消散在了半空。   雾气消散的那一瞬间,文清尧和林轻羽同时伸手,两人在抓住了张枫的同时,彼此的双手也紧紧握在了一起。   林轻羽再次攒起灵力,护住三人,几人合力,勉强稳住了身形。   爆流宛如一条青白色的巨龙,擦着三人的身边直冲云霄。   周围的风仿佛陷入了癫狂,文清尧三人拼尽全力也只能在这股狂风中勉强保持继续上升。   顶着狂风和灵力爆流的双重阻力,三人终于等到了封禁的崩塌。 第47章 林以真   凡人修仙并非自古盛行。久远前,凡人成仙只是神话传说。如今凡间盛传的修仙之法是一位逍遥散仙在人间游历时传播开来的。那位逍遥散仙的仙号无人知晓,众人只知他下凡游历时自号“点灵道人”。   传说点灵道人借一少年的身体转生于世,出生便能言会走,三个月便长成了一个青年。成人之后,点灵道人便辞别了此世生身父母,踏上了游历人间的路。点灵道人在世游历的时间不过短短三十载,这三十载中他曾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是当时的人皇之子,一个是街头市井中的普通卖花郎。   点灵道人的两个徒弟如今皆已羽化飞升,人皇之子厌恶人间的勾心斗角,羽化时对人间并无什么留恋,便也不曾给人间留下什么。那位卖花郎倒是一个留恋人间的性情中人,在人皇之子羽化之后两百年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人间。   卖花郎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羽化飞升之后在人间留下了上千徒弟、百十子嗣,凡人修仙之术正是靠着这些人一点点传播开来的。   或许修仙此事确实需要天赋,或许是卖花郎的弟子和子嗣中夹杂了一些不善教人的人。卖花郎的弟子中修得正果的人只占少数,能羽化飞升的更是少之又少。   如今距卖花郎飞升已过数千年。   而他的弟子们因为实力过于悬殊,都逐渐疏远了关系。   那些离开师门的,大多都是资质中上、难以飞升却得长寿的人。他们离开之后自立门派,将修炼之道一代代传承了下去。   而那些资质低下的,都早早弃了修仙的这条路,转而去做寻常营生了。   到如今,当初卖花郎创立的师门似已逐渐落魄,他们已经许久不再收徒了,久到世人几乎已经忘了他们。   而那些自立门户的人倒是逐渐兴旺了起来,如今叫得上名号的仙门皆为当年离开的那些弟子所创立。   有传言说,有人曾误入那卖花郎亲自创立的师门――点灵泊,看到哪里已经化成了穷山恶水中的一片荒芜之地。   而百年前的点灵泊还不是这样,那时候点灵泊还是神话中的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点灵泊从仙境落魄成荒芜之地,其背后也是有原因的。   点灵泊曾是天下修士的心中圣地,其中修士各个都是凡人不可望其项背的强者。   所以,尽管门中弟子极少,但点灵泊仍旧稳居人间第一的位子。可百年前发生的一场意外却让点灵泊跌落了神坛……   点灵泊鼎盛期的最后一位掌事是卖花郎的最后一位徒弟,其名――林以真。林以真和卖花郎一样,出生于寻常百姓之家,自小在市井街头摸爬滚打。   与卖花郎不同,林以真不是与世无争之人,他有野心有抱负,希望以自身之力将点灵泊推向另一更高的巅峰。于是,在师兄们羽化的羽化、离开的离开之后,林以真重新打开了点灵泊的大门,收了一批新弟子。   卖花郎收徒,讲究的是“有教无类”。林以真收徒,则是讲究“择优而取”,他的徒弟皆是资质极佳之人。   林以真收徒的条件十分严格,对徒弟的要求更是严苛,拜入他门下的人必须断了与人间的一切联系,将自己的一切都投入到修炼之中。为了能够成仙,享受无尽的寿命与超凡的仙力,拜入门中的弟子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样的条件。   但凡人中真正能耐得住寂寞的人又有多少?林以真收的徒弟大多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虽说各个心中都有得道成仙的志向,但却少有人能真正做到为了修行而摈弃凡尘。   而且,林以真进入点灵泊之前已有妻室,进入点灵泊之后他的妻子也跟着一起进入了这方圣地。   掌门尚且如此,弟子们的那一颗颗凡心自然更加难以遏制。   林肃彻便是这些凡心难弃的弟子中的一个。他七岁被林以真收养,十岁拜林以真为师,三十岁学有所成之后便拜别师门入世历练。   林肃彻是林以真的第一个徒弟,林以真对林肃彻又有养育之情,林以真对待林肃彻自然也偏心一些。比起师徒,二人其实更像父子,因此林以真对林肃彻的期待也要更高些。   可惜世事无常,林肃彻外出历练一去便是四十年,等他再回来之时林以真的修为已到了渡劫期。只要成功度过这个时期,林以真就能够羽化成仙,彻底摆脱□□凡胎的束缚。   林肃彻归来的原因也正是这个,他希望替自己一直敬爱的师父见证这个时刻,也希望在这种关键时刻能够助自己的师父一臂之力。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等他再次回到点灵泊的时候,点灵泊早已大变样了!   林以真有个亲生儿子,林以真将点灵泊之主的位子传给了林以真的亲生儿子,并让林肃彻的师弟在新主长大之前代掌门中事务。   而吃惊的人并不仅有林肃彻,林以真也十分震惊,震惊自己外出修行的徒弟给自己带回了一个“徒媳”。   维持了数十年的师徒情谊终于有了嫌隙,林以真斥责林肃彻在修行的关键时期“误入歧途”,林肃彻则反驳林以真“出尔反尔”。   师徒情谊在瞬间粉碎……   林肃彻恨上了林以真,浓浓的恨意驱使他在林以真渡劫的时候暗下黑手,让神坛之上的林以真跌入了炼狱,也让点灵泊在一夕之间失去了主心骨。   渡劫失败的林以真虽没有修为尽废,可也受到了极其严重的创伤,实力更是跌到了连门中最弱的弟子也不如的境地。   做了数百年高高在上的天才,一朝变回平庸之人,这样的打击并非凡人所能承受。   怒极之下的林以真召集门内所有弟子,合力废了林肃彻的修为并将其逐出了师门。林肃彻也是硬骨头,带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点灵泊。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林以真和林肃彻之间的所有联系应该就此终结。   但怨恨的力量是可怕的,林肃彻被废了修为之后并没有坐以待毙,他离开点灵泊之后便开始四处寻求重新修炼的方法,并在短短三年之内就重新踏上了修仙这条路。但因为坏了根基,林肃彻的第二次修行之路走得十分不顺,寻常的修行之法对他来说根本毫无作用,所以林肃彻便有了在天下搜罗奇门异术的习惯。   被废修为之时林肃彻金丹碎裂、且全身经脉都受到了损伤,自身无法再产生运转灵力,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外界直接获取。   而他又不屑于“失心人”信奉的那一套,不想将自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所以他便把心思动到了林以真的“寻仙索道”上。   不过,虽然林以真的实力大不如前,但点灵泊其他人的实力却仍旧是林肃彻难以对抗的。   为了能够清除自己面前的阻碍,林肃彻不惜与传说中的“昭雪门”勾结。他利用了“昭雪门”对强大术法的渴望,以点灵泊的各种高级术法为诱饵,引诱昭雪门对点灵泊下手,然后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这样的计划实在是太过单纯,与虎狼为伍的兔子能捞到什么好处?点灵泊覆灭之后,林肃彻没能得到半点好处,昭雪门的人也就此人间蒸发,林肃彻再也无法获得他们的消息。   后来,林肃彻也曾回点灵泊寻找过,但点灵泊的各类典籍都被昭雪门一扫而空,留给他的只有藏匿在密室中的林轻羽。   林肃彻本想直接杀了林轻羽,但最后还是没有下手。他把林轻羽带回了自己府上,心情不好时便会虐待他撒气,心情好的时候就会虐待他助兴。   小时候的林轻羽极为懦弱,几句重话、几巴掌就能把他吓得哭天抹地。这让林肃彻很是痛快,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虎师父养了一个没用的猫儿子,他以为林轻羽会一直这样没用下去。   但事情的反转却来得很快,林轻羽十三岁时终于不堪受辱开始反抗了。起初,他的反抗很低级,总是冲“关照”自己的那些下人发火。   这样的举动十分可笑,因为激怒掌握着自己吃穿的人只能有一个结果:“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对林以真的恨让林肃彻完全无法同情林轻羽,下人欺负林轻羽的时候,他只会在一旁看热闹,下人们便在这样的放纵之下越发出格……   林轻羽的好日子是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开始的,那时候的他已经学聪明了,他不再去正面对抗那些以欺负自己为乐的人,却会将那些人的所做作为一点点刻在脑子里,然后用尽“栽赃、陷害、借刀杀人”的方法把杀死这些人或者将他们赶出林府。   同样是这一年,林轻羽身边还发生了别的事。   先前卷走点灵泊全部典籍的昭雪门并没有从那些典籍中找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多年追查之下,他们也发现了林轻羽的存在…… 第48章 林肃彻   昭雪门和林肃彻其实是一丘之貉,都是做事不择手段,唯一不同的就是昭雪门手段更高明些、更残忍些、势力更强些。   对于昭雪门来说,林家不过区区蝼蚁,带走林轻羽本该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但他们好像吃饱了撑的似的,非得用一套极为古怪的规矩将林轻羽客客气气地从林家带走。   林轻羽十四岁时,昭雪门又一次出现了。当时林肃彻的修为已经停滞多年,依靠昭雪门成了他心中最有希望的一条出路。   为了从昭雪门得到突破瓶颈的修炼方法,林肃彻铤而走险,主动和昭雪门的人扯上了关系。   当初林肃彻与昭雪门的人勾结,亲手将自己的师父逼上绝路,并将自己的师门推向寂灭。这样的“交情”让林肃彻有了和昭雪门谈条件的底气。   他花了一番功夫,找到了一个昭雪门门徒,并托其将林轻羽是林以真之子的事情转告给他们的上级。   之后,林肃彻等了许久,却只等来了一封密信。   信上并未提及半点与林轻羽有关的事,只简要地列出了进入昭雪门为徒的条件:世家嫡子,修为出众,精通家族秘法。林肃彻也是个老狐狸,只一眼,他就从这些话看出了昭雪门的真正用意:   世家嫡子是将来要继承整个家族的人,掌握了一个世家的嫡子就等于握住了这个世家的未来。林肃彻不知道昭雪门究竟有多少门徒,也不知道这些门徒中究竟有多少个世家的嫡子,更不知道这些世家联合起来究竟能有多大的实力。   这短短四个字让林肃彻看了头破发麻,以至于他都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心思。   林肃彻膝下有一儿一女,收到昭雪门的书信之时,这对兄妹只有十岁,皆是刚踏入修仙界的无知小儿,还远算不上“修为出众,精通家族秘法”,他们谁都进不了昭雪门的大门。但就算他们天赋异凛,十岁便踏入至高境界,林肃彻也不会放他们进入昭雪门那样的地方。   林肃彻也曾用“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劝说过自己,但最终依旧没能狠下心来。他的妻子倒是含泪劝过他,告诉他:“若是一个孩子能够助她的夫君达成所愿,那么她便不会有任何怨言”。   林肃彻的妻子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姿色也不甚出众,除了刚烈的性格,一切皆是平庸。   当年林肃彻离开点灵泊下山历练,行至一处凶险山涧之中,打算收服此间作乱的邪祟。不曾想,邪祟还未收服,他便“收服”了一位女子。   那女子孤苦无依,是被周围村子里的人送来“祭神”的。林肃彻提剑步入山涧,踏水而行直至山涧源头。山涧发自一处岩石裂缝,那裂缝中不断有黑气渗出,显然是有邪祟栖息于内。林肃彻不多想,挥手便是一剑,这一剑就劈出了一位女子……   起先林肃彻以为那女子便是这山涧中作祟的妖邪,准备举剑将其斩杀之时才发现这女子身上并无半点妖邪之气,询问才知这女子是被同村的乡邻用石灰泥浆封在这山洞中的,以求邪祟在吃了这女子之后能够放过村子。   当时的林肃彻虽已过而立之年,但他不曾入世,并不知晓人情冷暖,得知女子的经历之后不禁同情起这个素昧平生的人间女子。但这女子却丝毫不觉悲哀,她笑说自己是命孤之人,命硬得很,不仅克死了全家,连邪祟都不肯吃她。林肃彻心软,自然只当她这话是苦涩的自嘲,心中对她的同情也跟着加深了几分。   后来那女子以“回报救命之恩”的借口留在了林肃彻身边,林肃彻独自下山,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加之他对这女子的同情,便坦然地将这女子留下了。日子一久,二人之间便生出了情愫,之后便对天地起誓、结为了夫妻。成亲之后,二人历经坎坷却都不曾有过一丝动摇,也不曾有过一次争吵。   这位夫人对林肃彻百依百顺,说出愿意送出子女的话也是林肃彻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林肃彻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还是有良心的,他舍不得子女受苦,也舍不得结发夫人难过。   而且,当时的他以为,昭雪门是在林肃彻提出将林轻羽送去的条件之后才给出回应的,他们要的人更有可能是林轻羽,而非林肃彻的儿女。   林肃彻将这一想法告知了他的夫人,林夫人是个固执的人,不易被说服。她不以为昭雪门会想要那个病恹恹的孤儿,认定昭雪门就是想要通过控制自己的孩子从而控制林家,想要从他们手上得到好处,就得舍弃些什么。   但林肃彻态度坚决,最终也没有松口,   于是,最后林家还是用了林轻羽做筹码,希望靠林轻羽换来林肃彻突破修为的办法。   但林肃彻却是失算了,昭雪门确确实实就是想要林肃彻的亲生儿子。   昭雪门给出的理由是:“林家主花了十多年也不曾从这孩子身上套出半点有用的东西,我们自然也没有那个把握。比起这个不知是否真的有用的孩子,我们更愿意要家主的儿子。”   得到这样的回复之后,林肃彻当即就断了与他们的联系,但他的夫人却背着他,满足了昭雪门提出的条件。当林肃彻得知此事的时候,他的儿子林英鸣已经被他的妻子送到了昭雪门的手上。   这件事击溃了林肃彻,也断送了他和这位女子之间的全部情义。仿佛他自那时起就疯了,他断了自己夫人的手足,还将她囚禁在了一处深井之下。   后来,林肃彻也想过别的办法换回自己的儿子。   他将林轻羽身上有记忆传印的事情告诉了昭雪门,对他们说其实并不需要强行让林轻羽松口,只要有办法解开记忆传印,那自然能得到林以真的毕生所学。   但是昭雪门从来只有进没有出,对此却一无所知的林肃彻在交出林轻羽的那一刻起就彻底失去了一切。   昭雪门带走了林轻羽,还给林肃彻的却只有一具冰冷僵硬的小儿尸体…… 第49章 林轻羽   十四岁时的林轻羽还只是林家的囚徒,他几乎从未踏出过囚禁自己的那个房间。十多年里,他眼中的世界就只有头顶一方窄窗里的天空。   他第一次离开林家的那一天,天下了大雨。林肃彻提着单薄的他冒雨御剑,他们飞得很快,连带起的风也像刀子一样锋利。   那天的雨非常寒冷,即便是过了许多年,林轻羽依然记得那天的冷雨。   ……   林轻羽生来便过目不忘,他是一个记性极好的人,他记得进入林家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但在那之前的事情他却一点都不记得。   那些记忆不像是被时间一点点冲淡了,而是像被什么人硬生生抹去了一样。正因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林轻羽都觉得自己的生命是从四岁直接开始的。   但随着林轻羽逐渐长大,一些未知的、不属于他的记忆在他的脑海中苏醒了过来,他才终于知道了自己四岁之前发生了什么。   杀父之仇、灭门之恨,一切都在一场又一场的噩梦中浮现在了林轻羽的脑子里。   林轻羽时常从这些噩梦中惊醒,然后独自一人在冰冷而黑暗的囚室中枯坐到天明。囚室的夜晚总是冰冷的,除了林轻羽耳后那一撮头发下藏着的记忆传印,林轻羽察觉不到一丝温热。   记忆传印中还封存着林以真的记忆,在林轻羽逐渐长大之后,刻印中封着的记忆逐渐渗出、进入了林轻羽的脑内。   刻印内的记忆是完整的,林以真“死前”的痛苦、怨恨都被一并刻在了那段记忆里。   夜夜在那样鲜活的记忆中沉浮,林轻羽有时甚至不能确信自己到底还是不是自己。   那时的林轻羽仿佛只是一个可以用来装记忆、怨恨、痛苦的容器,他体会不到活着的感受,周围的一切仿佛都离他而去,就连头顶的那片天空也变成了暗淡死寂的灰色。   记忆传印中的最后一段记忆是林以真举剑自杀,当林轻羽亲身体会到利刃穿心的痛苦时他终于崩溃了。他从梦境中惊醒,冲下了冰冷的床榻,一头撞在了紧锁的房门上。   讽刺的是,多年的囚禁让林轻羽变得十分虚弱,这一撞并没能杀死他,第二日他便在一群人的嘲讽中醒了过来。清醒过来的林轻羽仿佛在一夜之间性情大变,他看人的眼神也在那一天彻底改变了,仿佛从那一天起,他眼中的周围人就都变成了只会呼吸的木头。   ……   濒死的感受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那一晚之后,林轻羽失去了体会恐惧的能力,生死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有任何特殊意义,即便是被林肃彻扯着肩膀拎在半空、身体摇摇欲坠的时候他也只是觉得有点冷。   “你要带我去哪里?”林轻羽回头看着越来越小的囚室,平静地问林肃彻。   林肃彻面色僵硬,冰冷的眼神中还带着急切和不安。   见到林肃彻是这个表情,林轻羽一时之间竟有些惊讶,向来掌握着一切的林肃彻竟也会如此无助慌乱,这是很新奇的事。   这对林轻羽来说不是坏事,只要林肃彻不痛快,那对于林轻羽来说就是痛快的。   林轻羽皱着的眉头缓缓展开,但他却不再言语,气定神闲地等着林肃彻将自己带往目的地。   就在林轻羽沉默的时候,林肃彻说话了:“我告诉你,待会儿你给我老实一点,若待会儿你给我惹出半点麻烦,我绝对会扭下你的头!”   “你会杀了我?”林轻羽对这话已经习以为常,他不相信林肃彻会这么干脆地杀掉他。   林轻羽的话让林肃彻的脸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林轻羽的话让林肃彻心绪大动,林肃彻一个不小心竟从飞在半空中的剑上摔了下去,林轻羽也随之坠下了高空。这时的林轻羽还未开始修炼,高空坠落必死无疑。林肃彻忍不住惊呼出声,一把拽过林轻羽,紧紧护在怀中。   林肃彻的举动更是坐实了林轻羽的想法。坠地之后,林轻羽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他看到了头破血流的林肃彻,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肆意大笑了起来。   林肃彻摔伤了腿,伏在地上一时之间无法动弹,他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脑海中却想到了当年废了他一身修为的林以真。林肃彻从未见过林轻羽的笑,如今看到了,他只觉得全身冰冷。   林肃彻打了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拄剑瞪向林轻羽,喝问:“你想干什么?”   林轻羽敛了大笑,翘着嘴角眯起了眼睛,“我能干什么?只是想笑话你罢了。”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手无缚鸡之力的林轻羽一点不发怵,他看着林肃彻气得直哆嗦,而自己却只是平静地眯眼笑着。   林肃彻的眼睛瞪出了红血丝,愤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林轻羽还在笑:“我不知道你想带我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但看到你这幅样子真的让我觉得好开心。”   林肃彻瘸着一条腿,拄剑才能勉强站立,气势被林轻羽灭了大半。他瞪了半天眼,才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别逼我动手!”   林轻羽往后轻轻跳了一步,躲到了林肃彻够不着的地方,“不怕我自杀在你面前?”林轻羽仿佛已经知道了林肃彻带他走的原因,将林肃彻不会弄死自己这一点吃得死死的。   见林肃彻说不出话来,林轻羽嘴角的笑又深了几分,他接着道:“我知道你现在有急事要办,也知道耽搁你的事对我也没好处。但在我配合你之前,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林肃彻的脸都黑了,但并没有拒绝林轻羽提的要求。   林轻羽便接着问了下去:“这些日子林府发生的变故我也有所耳闻,知道你的结发妻子将你的亲生骨肉送去了某个狼窝。我也猜得出你现在想要用我去把你自己的儿子换出来,我不打算忤逆你的意思。但前提是你要告诉我,‘狼窝’里的那些人为什么答应这场交换呢?”   “就连你都要忌惮那些人,我这个囚徒凭什么会被他们看中?我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们如此费劲心思地图谋?” 第50章 丧子   还在师门之时,林肃彻是整个师门天资最高的人,但尽管这样,他依然无法达到林以真期待的那个高度。   当林轻羽从容不迫地质问林肃彻的时候,林肃彻看到了林以真的影子。以往的不甘和愤怒涌上心头,林肃彻瞬间暴怒了起来。   他丢下了手中拄着的剑,不顾还瘸着的腿,一步跨到林轻羽面前,伸手将林轻羽提了起来。   林轻羽也不觉得害怕,脸色因为疼痛而微微变了一下,但随后又恢复了平静,“你想带我去见谁?”他看着林肃彻,往日毫无情绪的眼中透着一丝期待。   看到林轻羽这样的眼神,林肃彻心头阴翳顿时散了不少,“带你去见你的杀父仇人。”   此话一出,林轻羽眼中的光彩在瞬间归于寂灭,先前的从容也在这句话的打击之下崩溃粉化。   林肃彻没有就此收手,他继续对林轻羽道:“这世上哪会有想见你的人?有的不过是想杀你的人罢了。”   哪怕在林家受尽屈辱,林轻羽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可悲的人,仿佛他生来就长了一双睥睨众生的眼,他瞧不起所有人,任何人的任何举动都让他不屑。但林肃彻的话却将他的自尊碾碎了。   林家近来一直不太平,林肃彻在此时突然将他带离了林家,他原以为这是有什么人找到了自己,以为会有人将自己从林家这口深井中解救出去,但现实却给他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一番周折之后,从容的人变成了林肃彻,他问林轻羽:“你在想什么呢?见我急冲冲地带你出去,你就以为是有人急冲冲地想见你?”   林肃彻卸了手上的力道,打气似的捏了捏林轻羽的肩膀。这放轻了的力道竟将林轻羽推倒了,林轻羽一屁股跌坐在地,两眼空洞无神,仿佛被人抽走了灵魂。   “你活了这么久都没人在乎你,以后的日子里难道会有人来在乎你?你何来的自信,嗯?”   林肃彻毫无底线地贬低着林轻羽的价值,仿佛此时瘫坐在地上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可怜的狗。   “你和你父亲一样目中无人,你也和他一样可悲。”林肃彻又将话头转到了林以真的身上,言语神情中充满了蔑视和悲悯,一副不将林轻羽击溃便不罢休的模样。   林肃彻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林轻羽,沉默半晌之后突然开口:“不对,我说错了。”   林轻羽一惊,连忙抬头看向林肃彻,但林肃彻却道:“我说错了,你比你父亲更可悲。你父亲活着的时候有人敬仰,你活着却连狗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林肃彻心中一直盛着对林以真的恨。恨如毒酒,酝酿多年,开坛便能叫人痛苦到肝胆俱裂。   承受恶毒恨意的林轻羽已经无法对林肃彻的话做出任何回应,他的身体不受控地剧烈颤抖着,没过多久他便晕死了过去。   林肃彻终于畅快了,他褪去了让人心底发颤的冷笑,面无表情地拎起了地上的林轻羽,继续御剑前行。   与林轻羽置气耽搁了不少时间,林肃彻很是懊悔。与昭雪门约定的时间已经越来越近,他心中的不安也开始愈发强烈。从与师门决裂开始,他便开始与整个人世算计,算计了几十年,终于还是错算了。如今他不仅所有意图都落了空,心头肉也命悬一线。眼下早已没了任何挽救的方法,他只能将所有期望寄托在林轻羽的身上。   但当他到了约定的地点,等着换回自己儿子的时候,昭雪门的人却给他带来了一个用白布包着的人形。   林肃彻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形,但他无法将那个人形往林英鸣身上想。“英鸣呢?”林肃彻问。   来人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人形往林肃彻面前送了送。   林肃彻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他伸出了僵直的手臂,将人形从那人手上接了过来。林肃彻颤抖着揭开了白布的一角,一张暗淡无光的孩童面容露了出来。   林肃彻猛然跪倒在地,搂着林英鸣发出了撕心裂肺地哀嚎。   此时林轻羽已经恢复了意识,按着眉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昭雪门的人走到了他身边,伸手就要将他拽走。但林肃彻却瞬间收住了痛呼,一把扯住了即将被带走的林轻羽。   “放手!”那来人干净利落地低喝了一声,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瞪向了脚下的林肃彻。   林肃彻眼中情绪比这人更加狠厉,他突然发力,将林轻羽扯了回来。林轻羽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跌回了林肃彻身边,身体还撞到了林英鸣的尸体,这让本就恍惚的林轻羽又晕了过去。   林肃彻拨开了林轻羽的身体,将自己儿子摆正,动作温柔得像是哄小婴孩入睡一般。   “英鸣,你等一会儿,爹把那人杀了就带你回家。”   昭雪门那人把这话听在耳里,严峻的神色瞬间变得玩味,他连剑都没有拔,笑着等林肃彻出手。   林肃彻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像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的野兽,瞪着那人的视线中盛满了杀意。   林肃彻拖着伤腿,狼狈地扑杀过去,那人只微微一侧身就躲开了他的攻击。   “没人能活着脱离昭雪门,这一点,你应该知道的。”   那人说话并没有用本音,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林肃彻却毫无感觉,他转身、举剑、继续砍杀,宛如一只伤残困兽。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暴自弃,林肃彻攻击的招数不带一点章法,就像一个初次拿剑的小娃娃一般。如此来复几次,那人失去了继续下去的兴致,脚尖一蹬地,拉开了与林肃彻的距离。   那人迅速后撤,退到了两个孩子身边。至此林肃彻才彻底癫狂,他周身灵力瞬间暴涨,瞪大的双眼迸发出密集的血丝,一瞬便追到了那人面前!   “别碰英鸣!”林肃彻大吼着,一剑斩向那人面门。   危急关头,那人不得不拔剑相挡,两道利刃相接,铿锵剑鸣震得人耳膜发痛。   “没看出来,你倒真有几分本事。”那人扛着林肃彻的剑刃,脸色再次冷了下去。二人之间的争斗终于严肃起来,昭雪门那人也被逼得用出了全力。   这二人的实力其实相差无几,对战起来颇费时间。就在二人打得难舍难分之时,林轻羽的身上悄然发生了异变。   随着记忆传印中的记忆逐步解封,林轻羽此时已从传印中习得了寻仙索道。   林轻羽倒下之时碰到了林英鸣,通过寻仙索道之术,林轻羽感受到了林英鸣体内残余的灵力和意识。   林轻羽厌恶林家所有人,包括这个终日一脸天真的小少爷。但林英鸣却并不讨厌林轻羽,林英鸣和他的姐姐林英潇一样,性格温吞,优柔寡断。除了长相,二人和他们的父母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点。   林英鸣和林英潇心地都很善良,配上那温和的性格和姣好的外貌,旁人真的很难讨厌他们。林轻羽对他们的怨恨也不是冲着他们本人,最多只是迁怒而已。   林英鸣比林轻羽小五岁,因父母的私心而死时还是一个小孩子。林轻羽心中对他的恨意也因此消去了大半。   在林英鸣的意识中,林轻羽的意识是与他完全同步的,林英鸣死前经受的恐惧和痛苦林轻羽都一一体会了过来。林轻羽看着“自己”被一个人带出了一座院落,那人还对“自己”说要送自己回家。   林轻羽明白了过来,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发生在林英鸣死前的事。他知道,林英鸣很快就会被杀死了。但林英鸣自己却并不知道,听到“回家”的时候,林轻羽发现林英鸣居然变得开心了起来。   林轻羽的意识并不完全受自己的控制,他和林英鸣一起被带到了后来和林肃彻见面的地方。   林英鸣仍旧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边笑边对那人说:“这里不是我的家啊。”   随后,林轻羽便眼前一黑,一块布蒙了过来,准确来说是一块布包住了林英鸣。林轻羽的意识无法挣脱,和林英鸣一起被困在了白布里。白布外的那个人隔着白布捂住了林英鸣的口鼻,林轻羽便也感受到了窒息和恐惧。   林英鸣挣扎了许久才彻底断了呼吸,窒息和恐惧让林轻羽这个旁观者都有些心悸。   眼前的白布消失不见,林轻羽却依然在梦中。但此时的他已经有了对自己的控制,他环顾四周,发现林英鸣怯生生地躲在他的背后。   林轻羽转过身,看向那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孩。   林英鸣看向林轻羽,眼中流出了黑色的眼泪,他问:“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第51章 怨灵   林轻羽自然是不会去安稳林英鸣的,当林英鸣问他自己是不是已经死掉的时候,他毫不留情地将真相告诉了林英鸣。他冷脸看着林英鸣,道:“是,你死了,永远没办法回去了。”   林英鸣性子软,在林家时,他时常会偷偷跑去看林轻羽,虽然大部分时候他只是缩在一旁打量,但他确确实实给过林轻羽帮助。在林轻羽被下人打伤的时候,他会偷偷给林轻羽送东西,不一定是伤药,但一定是那种可以哄到小孩子的东西,糖果、小玩意儿他都送过。   但林英鸣这样的好意在林轻羽看来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加上林轻羽心中对林肃彻有恨,对待林英鸣自然不会有好脸色。所以每次林英鸣跑到林轻羽面前时,林轻羽都会冷言冷语地让他离开。时间一久,林英鸣竟习惯了林轻羽的坏脾气。   在林轻羽告诉他他已经死了的时候,林英鸣并没有嚎啕大哭,他仍旧只是小声地啜泣。   林轻羽倒是有些意外,这个娇滴滴的小少爷竟然承受住了这样的现实,他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之后问林英鸣:“你……你没事吧?”   林英鸣低着头,不断地抹眼泪,林轻羽问他话的时候他才用哭腔轻轻“嗯”了一声。   眼前的小孩儿已经死了,林轻羽心中的怨恨也放下了大半,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对林英鸣道:“已经死了,就赶紧去投胎吧,投个好人家,别再往林家这样的地方去了。”   “我不想走。”林英鸣抬起了头,满脸都是黑色的眼泪,“我要去找我母亲!我要问她为什么不要我!我明明没犯任何错误!”   林英鸣身体中骤然冒出大汩的黑气,将林轻羽整个人笼罩其中。   死了不愿走的人要么是心中有恨,要么是还有事情放不下,林英鸣显然是心中有恨才不愿走的。这让林轻羽十分惊讶,因为在林轻羽眼中,那个温吞的小孩不可能会变成怨气如此大的怨灵。   “冷静一点!”林轻羽穿过黑气,一把扑向处在黑气中间的林英鸣,强行将自己的灵力输进林英鸣的眉心,压制住了林英鸣体内的怨气。   林轻羽并没有正儿八经修炼过,即便从记忆传印中学了不少,但终究也只是刚到结丹的境界。以这样的修为去压制一个全身怨气的灵魂着实让林轻羽感到吃力,好在林英鸣年纪小,修为也不比林轻羽高,林轻羽狠下力气也就制服了他。   林轻羽抬手就给了林英鸣一巴掌,“你想干什么?毁了你自己吗?”   林英鸣眼中还在流黑色泪水,口鼻中也仍旧有断断续续地黑气流出。但林轻羽的这一巴掌让他清醒了不少,那双泛黑的眼睛也恢复了少许清明。   常人对待已死之人总是分外宽容,林轻羽厌恶林家所有人,但在已死的林英鸣面前,他还是忍不住心软了。   “为了对不起你的人,让自己被怨恨所累,失去转生的机会,这样值得吗!”   林轻羽身量比林英鸣高,性格也比林轻羽强硬,他站在林英鸣面前发一通脾气往往会吓得林英鸣两腿发软。   林英鸣抬起了头,僵硬的面庞正对着林轻羽的眼睛,他不再狂躁,但表情仍旧冰冷。这个温吞的小少爷从未在林轻羽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林英鸣瞪着林轻羽,一字一顿地质问他:“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一直都心怀怨念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话音落下,林英鸣体内的阴气再次暴涨,而且直奔林轻羽而去。此时的林轻羽也只是一个修为刚起步的小少年,敌不过暴走的林英鸣。   黑气笼罩让林轻羽宛如坠入沼泽,他挣扎不开,只能下意识地攥紧身边的林英鸣。   好在林英鸣并没有真的想要对林轻羽下杀手,在林轻羽忍受窒息感折磨的时候他没有趁人之危,只是大声宣泄着自己心中的不满和怨恨:   “我敬重我的父亲,深爱我的母亲和姐姐,就连对待你这个阶下囚我也从未做过任何不仁义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为什么这样的我还会落得如此下场?为什么我的母亲要将我送上死路?我从未忤逆过她的意愿,她为什么要抛弃我?”   林英鸣心思简单,因此也格外容易因外物影响而变得扭曲,此时的他已经陷入怨恨中无法挣脱,凭几简单的话语无法唤回他的神志。   林轻羽不善劝解,此时的实力也不够度化怨灵,困境中的他只能寻求下下策:以满足怨灵的遗愿为条件,暂时稳住怨灵的心神。   “我带你去见你母亲,但前提是你现在得乖乖的!明白吗?”林轻羽呵斥了林英鸣一声,并用所剩的最后一丝灵力压制住了林英鸣身上的怨气。   过后,林英鸣便再次变回了那个软糯少年的模样,气力用尽的林轻羽也因为体力不支而跪倒在地。   林轻羽喘着粗气,抬头对一脸茫然的林英鸣道:“你可别在发怒了,不然到时候不仅你自己无法转世,我也要被你连累着下地狱。”   林英鸣有些慌乱,见到林轻羽苍白得像白纸一般的脸,他愈发局促不安。他向林轻羽解释道:“对、对不起,我也没有想要这样,但是、但是我根本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没有想要伤害你。”   林轻羽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在继续说下去,“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安静静地就好,若再失控一次,我就真的救不了你了。”   听到这话,林英鸣立刻闭上了微张着的嘴唇,一双眼睛睁得很大,满眼都是对林轻羽的愧疚。看他这幅模样,林轻羽竟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因为从未有过这样亲昵的举动,林轻羽的动作十分生疏,手上力道没有控制好,让林英鸣忍不住皱眉合上了眼。   “你真的不肯放过你的母亲?”林轻羽问他。   林英鸣紧皱的眉头不肯松开分毫,虽没有一句言语,但眼神却是肯定了林轻羽的话。   林轻羽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对林英鸣道:“论怨恨,我心中的怨恨比你更深,但如果我死了,我是不会和你父亲或者你母亲纠缠不清的,这代价太大了,他们不值得。”   林轻羽还在想着劝说林英鸣去投胎转世,但林英鸣却冲林轻羽大吼:“那是因为你和他们只是仇人!你当然会觉得不值得!但是我……”   说着,林英鸣的眼中又流出了带着怨气的黑色眼泪,他接着说道:“但我是他们的儿子啊!他们是我至亲至爱的人,我如何像你这般说放下就放下!”   眼见林英鸣又要失控,但这一次林轻羽却没有动手阻止的意思,他问林英鸣:“你不后悔?坠入无极炼狱,魂飞魄散都不后悔?”   林英鸣含泪点了头,“我不想要下一世,我只想知道我母亲为什么会抛弃我。”   “但你现在是个已死之人,流连人间会让你变成没有意识的恶鬼怨灵。到时候,别说向你母亲问话了,你可能连你自己是谁都会忘记。即便这样,你也要坚持?”   这番话让林英鸣犹豫了,他周身的怨气也随之逐渐趋于平静。过了良久,林英鸣才缓缓开口,他对林轻羽道:“不管怎样,我都不能原谅那个抛弃我的母亲,但如果我什么都不记得,我……”   “我可以帮你记得。”   林轻羽的话宛如平地惊雷,顿时将林英鸣从困顿中拉了回来。“你怎么帮我?”林英鸣欣喜起来,周身的黑气也随着他的情绪变得愈发汹涌。   林轻羽站起身来,一字一字地回复道:“附到我身上。”   林英鸣一愣,“附到你身上?”   和怨灵附身有关的传言和故事林英鸣听过不少,但他从未见过被怨灵附身过的人,更别说自己化成怨灵附身在别人身上了。林轻羽的想法让他很是困惑。   “魂魄依附活物的身体才能保全,若是游离于人世间,只有消散和化作恶鬼这两个下场。这里除了你我,就只剩杀你的那个人和你的父亲。你若想留在人间问出你想知道的事,那么你只能附在我身上。”   林英鸣有些犹豫,“如果我附在你身上,我们两个最后会怎样?”   林英鸣只有九岁,还是个毫无阅历的孩子。但他听过许多怨灵附身害人的故事,深知怨灵的可怖和危害,如今要他变成一个附身的怨灵,这对秉性善良的他来说实在是个难以跨过的坎。   这幅优柔寡断的模样叫林轻羽甚是心烦,林轻羽瞪着他,沉声道:“已死之人流连人间本就是最大的错事,你连最大的错都犯下了,现在却要因为这点小事而犹犹豫豫吗?你这又是在装什么好人?”   “装好人”是林轻羽最常对林英鸣说的话,这也是对付林英鸣最有用的话。哪怕此时的林英鸣已是个死人,在他听到林轻羽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还是露出了失落的神色。   “我……我没有装。”林英鸣替自己辩解道。   然而林轻羽却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仍旧用那副冰冷面孔对着林英鸣,他道:“你现在就只有两条路能走,要么附在我身上,要么就赶紧去转世投胎。”   仅将这两个选择摆在林英鸣面前,值得纠结的东西就瞬间变少了,他看向了林轻羽,坚定地点了点头,道:“我要去找我母亲!” 第52章 附身   林轻羽和林英鸣在意识世界中争吵不休之时,意识之外的林肃彻和无名的昭雪门门徒也陷入了苦战。   林肃彻身有旧疾,不宜久耗,很快便落了下风。那个昭雪门门徒却是越战越勇,很快压制住了林肃彻。   昭雪门门徒手握长刀,刀刃死死压住了林肃彻的剑刃,两道兵刃交接摩擦,发出叫人牙根发痒的吱呀声。   在此等危急关头,那门徒还不忘嘲讽林肃彻:“为了一己之私牺牲无辜的孩子,孩子丢了性命之后还不忘假意悲伤一番,林家主还真是个好父亲啊。”   林肃彻本就心痛至极,听到这话更是怒火中烧。怒极恨极的他爆发出极大的力气,一把将那门徒推出数丈距离。   林肃彻双目血红,体内暴涨的灵力将他全身经脉冲成了紫红色,他大喊着冲向林肃彻:“还我儿命来!”   周身盘踞紫红印记,双眼充斥杀意,这幅骇人模样印照在门徒眼中,门徒对此却是泰然自若。   那门徒没有被林肃彻震慑住,他足尖沾地,身体往后退出很远一段距离之后又稳稳站住。   “我还真是小看林家主了。”那人站定,正了正身形,对林肃彻道。   林肃彻仿佛没有听到这话,在那人飞着倒退的同时就提着剑继续追杀了上去,口中仍大吼着那句“还我儿命来”。   林肃彻的攻势极为迅猛,招招皆往门徒面门而去。盛怒之下,林肃彻的能力不断突破,一步步将门徒逼入了劣势。二人相互牵制,各自在优势和劣势之间来回颠倒,打斗的时间也跟着越拉越长。   但因为早年根基被毁,林肃彻终究还是耗不过那个根基深厚的门徒。不消一个时辰,林肃彻出招的速度就迅速慢了下去。   那门徒被压制许久,心中亦是愤懑,于是,在林肃彻露出颓势的时候,那门徒便趁机下了重手,一剑将林肃彻刺倒在地。   林肃彻负了伤,实力一跌再跌,已完全没有抵抗的余力。那人甩去了剑刃上的鲜血,从容地将利刃收入剑鞘。“本该一剑削下你的脑袋,可上头没有要我杀你。所以,我们今天便到此为止吧。”   门徒的话中带着轻蔑和悲悯,听着甚是刺耳。林肃彻已经耗尽了力气,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但当那人走过林肃彻身边的时候,林肃彻还是拽住了那人的红袍一角。   门徒被拽住,当即就愣住了,他低头看向了林肃彻,眼中嘲讽意味愈发强烈起来。他又道:“怎么?放你一条生路你还不满足?”   林肃彻满身伤痕,鲜血和着泥土将他的衣服全都黏在了伤口上,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但他口中说出的却还是只有“还我儿命来”这一句话。   “呵!”那门徒也不多说什么,冷哼一声之后便将林肃彻一脚踢开。   这一脚没有留情,林肃彻被踢得蜷起了身体,可他的手却还攥着那人的衣角没松开。他口中还是在说那句话:“还我儿命来!”   同样的话听得多了自然会觉得烦,那门徒黑着脸,抬脚就要往林肃彻脸上踩。这一脚运足了力气,不至于一脚毙命,但绝对能够让林肃彻缺鼻子少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早已力竭的林肃彻竟再次运起了灵力,甚至还一把钳制住了那人的脚!那门徒的脸色变了变,想要抽回脚却已经太迟。   林肃彻手上的力气不断加重,将门徒的脚捏得咔吱作响。他慢慢抬起了头,脸上的经脉也变成了紫黑色,整张脸连带着变得发青,活像一尊修罗。   “杀了我儿,你也要死在这里!”林肃彻冷声道。   话音未落,林肃彻就一把将那门徒掀翻在地。不没等那门徒反应过来,林肃彻又猛地一个挺身,迅速从地上跃起,将那人死死按在了地上。林肃彻一手钳住了门徒的手臂,一只手抓住了门徒的头发,眼中杀意越发明显。   林肃彻的脸狰狞了起来,他提着那人的头发,将那人的后脑撞向了地面。此处土地夹杂大量碎石,仅撞了一下那门徒的后脑就破开了一条大口。林肃彻手上动作不停,将那人的头在碎石路上又连着狠凿了十数下。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那门徒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也顿时失去了气息。这门徒修为不低,竟被活生生撞死了!   林肃彻手上动作还在继续,直到握着的东西彻底碎裂、双手无物可握之后才逐渐停了下来。   门徒不再动弹,林肃彻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林英鸣和李轻羽的身边。这时林轻羽已经醒了过来,或者说,被林英鸣附身了的林轻羽已经醒了过来。   “爹……”   睁开双眼的林轻羽怯生生地叫了林肃彻一声,从他喉间发出的是林英鸣的声音。   在听到这熟悉的呼唤之后,几近疯癫的林肃彻忽然恢复了神志,那张布满紫痕的青脸也渐渐恢复了常态。   “英鸣?”林肃彻试探着回应了一声,眼神中带着怀疑和挣扎,“真的是你吗?”   “林轻羽”连忙点头,“是我,林轻羽让我附在了他的身上,他要带我回去见我娘。”   此时的林肃彻已经失去了判断力,他无心思考眼前的林英鸣究竟是真是假,只是一把将“林轻羽”紧紧抱入了怀中。   “英鸣,对不起。”林肃彻用那张布满血水和泪水的脸不断揉蹭着“林轻羽”面庞,血泪相融将“林轻羽”的脸抹得一片斑驳。   “对不起,英鸣,是爹没有护好你。都是爹的错!”林肃彻沉声喃喃着,一词一句中都带着浓浓地哀伤。   闻言,“林轻羽”立刻激动了起来,“不是你!害死我的不是你!是我娘!”   “林轻羽”大喊着挣脱了林肃彻的怀抱,举止癫狂,不似往日那般温顺。林肃彻被他这样的反应吓到了,连忙叫唤起林轻羽的名字。   “你对英鸣做了什么?”林肃彻歇斯底里地质问着林轻羽。   一声质问让癫狂的“林轻羽”恢复了平静,等林轻羽再次看向林肃彻时,眼中显露的神色俨然已经不是先前那人。   “我能对他做什么?”林轻羽的意识清醒了过来,重新占据身体的控制权,他看着林肃彻,脸上尽是嘲讽的笑。   林肃彻只想着再见到自己的儿子,根本无暇算计自己和林轻羽之间的旧怨,面对林轻羽的嘲讽,他也没有再动怒,只是要求林轻羽再次将自己儿子的意识放出来。   然而林轻羽却没有轻易让他如愿,林轻羽笑看着一脸狼狈的林肃彻,不紧不慢地道:“你的亲生骨肉被你的结发妻子送上死路,还险些因为怨恨而落入无间炼狱,我牺牲自己留住了他的一缕净魂。结果呢?刚让你和他见面,你就逼得他险些入魔。你这爹当得不怎么样啊。”   林肃彻大怒,驳斥道:“你给我住口!我何时逼过英鸣?英鸣之所以会落入如此困境,那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他不过是被眼前发生的事吓坏了!”   听到这话,林轻羽只是冷笑,“被眼前发生的事吓坏了?这可真是好笑。”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自欺欺人?”林轻羽上前一步,站到了林肃彻面前,“林英鸣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哪怕是含怨而亡,死后也不会散发如此强烈的怨气。”   说着,林轻羽指向了林英鸣的身体,林英鸣身体四周仍旧环绕着黑气,他周围的野草在这些黑气的影响下都黑化枯萎了。这样的场景让林肃彻也为之震惊,他看着林轻羽指着的地方失语了。   “我在林家过了十年囚徒生活,除了林英鸣,林家不曾有人拿正眼看过我。你知道这有什么好处吗?”林轻羽问林肃彻。   林肃彻没有说话,他看着林轻羽,双眼布满血丝。   林轻羽也没有期待他真的能给出什么像样的回答,更没有闲情逸致来跟他卖关子。林轻羽移开了视线,看向了一脸哀伤的林英鸣。   “好处就是……别人议论是非的时候不会避开你。”林轻羽轻轻笑了一下,“不管议论的内容究竟该不该说,他们都不会避开我。”   说着,林轻羽看向了林肃彻,“你知道你林家的好奴隶都在囚牢外议论过什么吗?”   林轻羽说话时的神色宛若一只笑面修罗,让林肃彻不寒而栗。 第53章 怨恨   虽然林轻羽身形比同龄人消瘦,但个子长得却不矮,和林肃彻比肩而站时只比他矮不到一寸。   如今林肃彻身受重伤,难以直立,看林轻羽时还需抬着头。   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林轻羽,林肃彻冷笑了一声,问道:“那些人都说了些什么?”   林轻羽轻轻摇了摇头,“到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就是说我父亲一些坏话,说他是怎么对不起你,而你又是如何的不计前嫌……”   “哼,那又如何?”林肃彻冷哼一声道。   “不如何,你品行低劣,说些断章取义、颠倒黑白的话也实属正常。只是……”林轻羽稍稍停顿了一下,“只是,传得下人人尽皆知,这却要归功于你的好儿子。”   林肃彻看向林轻羽,抿紧嘴唇,不发一言。   林轻羽长吐一口气,叹道:“虽说童言无忌,但你儿子乱说话是真的讨人厌。”   说罢,林轻羽抬手掐了一个指诀。   林肃彻一眼就看出了这手诀的用途,连忙飞扑过去攥住了林轻羽的手,林肃彻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林轻羽悠然一笑,“给自己驱邪啊,这一诀掐完,附在我身上的恶鬼冤魂都会消散得连渣都不剩。你该不会看不出来吧?”   林肃彻咽了一口唾沫,眼中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他终于醒悟了,如今林轻羽彻底掌握了他的软肋,他已经无法再控制这个少年了。   “你……你想对英鸣做什么?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那些话……”   “我当然知道那些话都是你告诉他的。”林轻羽打断了他。   林肃彻死死攥着林轻羽的手,不敢松开分毫。他看着林轻羽,道:“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冲着我来?”   林轻羽一把推开林肃彻,然后颇为嫌恶地甩了甩手。   “我与林英鸣之间无冤无仇,本不该做伤害他的事,但谁叫他是你的儿子,而你又是我的仇人呢?”林轻羽笑道,“实话跟你说吧,林英鸣性格是软弱了些,但心地却是一等一的善良,若他生在别的人家,我说不定还会喜欢这个孩子。”   林轻羽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不至于因为他的几句话就要他永不超生,有这个念头全是因为他有你这么个爹,懂吗?当然,我也确实讨厌他口无遮拦又不知好歹。”   听到这话,林肃彻立马跪在了林轻羽的面前,凄声哀求道:“英鸣他已经死了!你还要怎样?”   “我知道他死了,我又没瞎。但是他死了也不妨碍我再继续折磨他,不是吗?”林轻羽平静地回。   林肃彻好像一瞬间疯癫了,他看向林轻羽,眼中全是哀求,“你恨我就来报复我,动刀动剑皆可,不要迁怒英鸣,他才只有九岁!”   说着,林肃彻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又抓住了林轻羽,脸上堆起了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不论怎么说,英鸣对你很好的,你多少念他点好。”   这话让林轻羽连冷笑都发不出来,他再次推开林肃彻,并抬手给林肃彻施了一个束缚术法。林肃彻刚经过一番苦战,此时的他根本没有挣脱束缚的力气。   “住手!不要伤害英鸣,我求你了!英鸣是无辜的!”林肃彻悲痛欲绝,濒临崩溃。   林轻羽却仍旧不为所动,他对林肃彻道:“我被你带到林家的时候还没有五岁,当时的我何尝不无辜?这十年里,你可曾同情过我?”   林轻羽越发激动起来,“你毁了我父亲的一切,害他跌落神坛。这般报复之后,你还迁怒于我,让年幼的我受尽屈辱和虐待。你做这些的时候可曾动过恻隐之心?”   说话间林轻羽已经泪流满面,他不再继续说话,一步步走向了林英鸣。他平静地将林英鸣的尸体重新包裹了起来,动作间没透露多少悲悯怜爱,却带着对已逝之人的该有的敬意。   他对林肃彻说:“林英鸣确实无辜,但你是个人渣,你作孽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那是在给后世子孙积累孽障?”   说完这话,林轻羽抱起了林英鸣的尸体,然后便转身要走。接连不断的各种打击让林肃彻无力挣扎,林肃彻注视着林轻羽的背影,无力地问他要带自己的儿子去哪儿。   林轻羽头也不回,只道:“等我开心了,我就让你和林英鸣见面。” 第54章 猫又(六)   被爆流冲出秘境之后,周围压力瞬间散去,三人都忍不住大吸了一口气。   他们紧紧牵着彼此,在飘摇中勉强维持住了平衡。惊魂甫定的张枫仍旧闭着眼,“我们脱困了?”   文清尧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的秘境还浸没在汹涌的灵力中,那些灵力虽然还在汹涌地翻腾着,但是却并没有冲出秘境的迹象。   “暂时没事了。”文清尧回张枫道。   张枫缓缓地张开了眼睛,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文清尧所言属实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张枫语气沉重,“但不知道猫前辈现在在哪儿。”   文清尧勉强一笑,安慰张枫道:“虽然那只猫又在同类中年岁尚轻,但不管怎么说,猫又是一种强大的妖怪,他会活下去的。”   说罢,文清尧又望向了脚下,眉头也随之拧紧,“下面看着还不太平,我们赶紧离开吧。”   灵力爆流一旦产生就会愈演愈烈,且短时间内不会轻易平息。可眼下发生的一切却和预想之中截然相反,灵力爆流并没有持续变强,反而还有衰退沉寂的迹象。   看来,那原本应该掀起狂澜的灵力有了别的去处。想到先前在秘境中的所见所闻,不难猜出这次灵力爆流也阴差阳错地满足了那个幕后者对灵力的迫切需求。   那人居心叵测,不知会有怎样的动作,而文清尧三人已经快要力竭,此时撤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三人毫不拖延,一起往岸边撤去。   天渊之境范围及广,三人御剑很久才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此处是一座荒山,并不是先前出发的地点。三人决定在此暂时停脚,之后再去找其他人汇合。   文清尧和张枫是家里众人捧着的大少爷,现在他们和家人失散已久 ,家族那边肯定早就急冲冲地开始找人了。林轻羽的处境有些特殊,但他对林家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想必林家也在想方设法的找人。若是这样想,那三人只需在这儿等着,用不了多久便自然会有人寻过来。   张枫打得就是这样的主意,不再冒险,等着家人找过来,但林轻羽却并不同意这样的做法。   “若此处和当时的营地相距较近,那我们自然可以守在此处,等待救援。但我们在秘境之内辗转颇多,又被灵力爆流带着飘流了许久,现在根本搞不清楚此处是什么地方。天渊之境范围太广,边际线也很长,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等上一两年。”   张枫吓了一个愣怔,问道:“那我们主动找回原来的地方吗?”   “确实要找过去,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却不是这个,我们得先搞清楚自己在哪里。”林轻羽打量着四周,对张枫道。   三人此时身处一座荒山脚下,这荒山土质与先前出发地点的土质相差很多,两地之间距离应该不近,三人对此地又完全没有了解,贸然行动风险太大。   然而文清尧现在最关心的却不是怎样挣脱目前的困顿处境,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林轻羽,问林轻羽是不是得休息一会儿。林轻羽出发前就是带伤的,在秘境里更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几经波折之后应该早就筋疲力尽了。   文清尧的话提醒了林轻羽,本来还能强撑着的林轻羽顿觉全身疲软。   “休息一会儿也好,太阳快西落了,得先养足精神,等着入夜之后守夜。”林轻羽轻吐一口气,回道。   三人找了一处避风的开阔空地,燃起了一摊篝火。张枫一直紧绷着,早已透支了体力,坐下没多久就歪倒睡着了。   林轻羽和文清尧倒是还清醒了一会儿,二人在深渊之境共享了一段并不美好的记忆,脱困之后本该有话可谈,可话到嘴边却又谁都说不出,于是只好双双沉默。   文清尧知道林轻羽幼年不幸,却从未想到他的不幸能沉重到那样的境地。与林轻羽共享梦境之时,文清尧的心里从头至尾都像堵着一块石头,让他压抑得喘不上气来。   经历过这些之后,文清尧已经无法再强迫自己去恨林轻羽。   “你有谋划过报仇的事吗?”二人沉默许久,文清尧开口便是一个十分沉重的问题。   林轻羽也没有被问住,很是坦然地笑了笑,“那得花好长时间才能谋划得过来呢。”   文清尧半天没反应过来他这话里的意思,能让林轻羽说这样的话,那这背后究竟要牵扯多深?   林轻羽看了文清尧一眼,看到他满脸困惑之后也没有多解释什么,眼睛一合便休息了。   文清尧叫住了他,“那件事背后还有别的隐情?”   林轻羽有些不耐烦,不悦地睁开了双眼,“点灵泊是修仙界第一宗门,你觉得这事能简单得了吗?”   文清尧被堵得没话说,十分尴尬地闭上了嘴。   “别再问这些了,我要睡了。”林轻羽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枕着手臂躺了下去。   看着林轻羽苍白的睡颜,文清尧脱下外衣盖在了他的身上。林轻羽也不跟他客气,盖过来就伸手攥住了,好像生怕他反悔一样。 第55章 荒山桃源   山间暮色总是来得很快,林轻羽睡下不久周围便暗了下去,原本静谧的荒林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野兽嗷叫声。意识昏沉的文清尧瞬间清醒,确认林轻羽安好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林轻羽睡得很沉,野兽的叫声并没有影响到他。见林轻羽这幅毫无防备的模样,文清尧忍不住腹诽:“居然能睡得这么舒坦,这么不小心的吗?”   文清尧嘴上这么说着,手却还是伸向了林轻羽的方向,要替他理好身上盖着的衣服。   在将外衣往林轻羽脖颈处扯的时候,林轻羽温热潮湿的气息恰好喷吐到了文清尧的手指上。暮色降临的山林十分寒冷,林轻羽温热的吐息让文清尧有些上瘾,他的手摆在林轻羽的胸前久久没有拿开。   也许是文清尧的动作有些太重了,原本熟睡的林轻羽轻轻地动了一下。文清尧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了一般,触电似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好在林轻羽并没有醒,动过一下之后便没了任何动作,文清尧悬着的一颗心好歹是落回了原处。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然后随手往快要熄灭的篝火里添了一些干树枝。   就在文清尧忙着重新点燃篝火的时候,他察觉到了一道极为锐利的视线,抬头却发现看着自己的那个人是张枫。   张枫瞪着溜圆的大眼珠子,狐疑地看着文清尧,问道:“文少爷……你……傻笑什么呢?”   文清尧先前的庆幸在此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臊红了脸,干咳一声掩过了自己语气中的不自然。他回道:“没什么,突然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什么?”张枫大惊,“如此处境之下,文少爷还能苦中作乐,实在叫人佩服。”   这恭维之声在文清尧听来实在很有讽刺意味。   “呵呵,哪里。”文清尧干笑两声道。   不过张枫很快就又一次开口打断了他:“文少爷,暂时还是不要苦中作乐了,我们现在连离开的方向都找不到,还是先想想怎么和家人汇合吧。”   张枫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脚边的沙土,“我真怕自己会死在这里,真怕永远回不去,我好想我的哥哥和姐姐,好想我爹和我娘……”   “他们人多,对此地的了解也更深,应该不会出意外。”文清尧低声回道。   张枫揉了揉脸,振奋起精神,又问文清尧别的事:“文少爷,猫又是不是真的有九条命啊?”   文清尧看着夜风中瑟瑟发抖的火苗,回道:“哪里会有九条命的活物?猫又不过是强了一些、命硬了一些罢了。”   张枫听罢抿紧了嘴,眼中有了丝水汽。他忍了很久,然后才用颤抖的声音说出话来:“我养过很多猫,他们都很聪明,不管被怎么捉弄,总是会能找到脱身的办法。猫又肯定也能脱身的,一定会的。”   隔着火光,文清尧瞥了一下他的眼睛,看到他那稚气未脱的眼神中带着深深的不安。   文清尧忍不住安慰道:“我和猫又关系甚为亲密,也听过许多和猫又祖先有关的故事。我从未听过和猫又死亡有关的旧事或者传闻,我想,他们确实是很难被杀死的。”   文清尧话刚说完,林轻羽便醒了过来,他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撑起了身体,恍惚了半天才坐正。文清尧伸手扶了他一把,将他往火堆旁带了带。林轻羽还在犯迷糊,文清尧向他伸手他便就着文清尧伸来的手靠向了他的身体。   靠过来的身体有些发烫,还在微微颤抖,文清尧便没有推开,拉着林轻羽,让他枕着自己的腿又躺下了。   “你有点发烧了。”文清尧试了试林轻羽的额头,皱眉说到。   林轻羽咳了一声,鼻音有些重,“也许是睡觉的时候着了风吧,头有些发昏,再休息一会儿便好了,没什么大碍。”   文清尧的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林轻羽身体底子本就不好,在秘境里又受了劳累,现在后劲上来了自然容易生病。   “也是我疏忽了,知道你是个病秧子还让你在这种地方睡觉。”文清尧握起了林轻羽的手,运起灵力,替他调理内息。林轻羽双手无力地瘫放在文清尧的手心里,掌下微凉的触感让他觉得很舒服,很快便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文少爷,我去给你们找些水来吧。林少爷现在病着,万一脱水了,情况会更加危险的。”张枫说着便从地上站了起来,关切地说到。   文清尧看了林轻羽一眼,才发现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干裂了。文清尧冲张枫笑了一下,回道:“那就麻烦你了,路上小心。”   ……   现在是冬天,水源并不好找,张枫走出六七里路也没能找到可以入口的水源。   “这里怎么连个干净的水塘子也没有。”张枫愤愤抱怨了几句,然后便提剑斩断了一株拦路的灌木。那灌木枝叶干脆得很,一点点水汽都没有,显然已经枯死许久了。   “看来这里是找不到水源了。”张枫叹了口气,便要转向其他的方向。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的余光瞥到了一条被荒草遮掩起来的小路,那小路上光溜得很,没长什么草木,应当时常有人走过才对。张枫心中大喜,拨开草丛,沿着小路径直上攀,最后竟然在小路尽头找到了一座小村子!   张枫松了一口气,立刻敲响了离村口最近的那户人家的大门。没多久,屋里便出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张枫很是激动,见到人就立刻迎了上去,“大叔,我与友人流落此地,想要讨些水喝,望您能出手相助。”   这村民的气质外貌一般,衣着居所也相当简陋,看得出他只是没有修习过仙术秘法的普通人。张枫这样的仙门少爷往他面前一站,身上那股贵气被自然而然地被衬托了出来。   那村民并未见过这样器宇轩昂的富贵公子,一时间竟移看直了眼,直到张枫再次开口他才回过神来。   那人连忙将张枫让进了屋里,然后端出食物和水送到了张枫的面前。张枫很是意外,满心欢喜地接下了,“多谢大叔出手相助,之后我一定会带上重礼回来感谢您的。”   张枫的面相总是透着单纯和真诚,说话也是谦逊有礼,这让那村民放下了戒心,他问张枫:“小少爷相貌不凡,怎会流落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   得了援手的张枫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言到:“我和友人原本都是要去秘境采宝的,但半路遇到了意外,与家人失散,这才流落至此。我们打算修整过后再去找家人汇合。”   说到这里,张枫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那村民:“对了,大叔。你可知这山坐落于天渊之境的哪个方位?”   “天渊之境?”村民面露疑色,“我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从未听说过天渊之境这个地方。” 第56章 隔离之境   村民的话让张枫愣住了。   天渊之境这个名字在天下修士中近乎无人不知,即便是不修仙的人,多多少少也会听到一些和天渊之境有关的传说和故事。   但这个临近天渊之境的村路却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这太奇怪了。   张枫顿时感到不安,对待村民的态度也警惕了起来。   “那、那个,大叔,我朋友还在等我带水回去呢,我就不再这里多留了。”张枫往后退了几步,对这村民鞠了一躬之后便立刻沿原路跑走了。   张枫提着一口气,一步不停地赶回了先前的地方。他攥着水袋和干粮,一屁股坐到了文清尧身边,神情有些慌乱。   见张枫手里拿着的水袋,文清尧颇为惊讶:“你在这里找到其他人了?”   张枫惊魂甫定,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将水袋和干粮递到了文清尧面前。   文清尧也是惊喜的,但张枫的脸色却让他接水袋的手顿了一下。他问张枫:“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张枫皱着眉,将自己经历的事情告诉了文清尧。   文清尧松了口气,“这事确实有些奇怪,但你也说了,那村子闭塞得很,消息不流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即便这样也说不通啊,秘境里动不动就又是雷霆又是狂澜的,他们难道就一点都听不到?再说了,这座山就在秘境边上,他们稍微走一段路就能见到这秘境了,怎么还能对秘境的事一无所知呢?”   张枫还是不解,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文清尧却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他的最关心的还是林轻羽,现在有水了,他的第一念头就是把水喂给林轻羽。可就在文清尧要把水喂进林轻羽嘴里的时候,张枫却突然夺过了水袋猛地灌了一口。   文清尧愣住了,干笑着问张枫:“你这是在干嘛?喂完他之后,我自然会留些给你的。”   张枫却连连摇头,咽下口中的水之后对文清尧道:“不行,万一这水有问题怎么办?”说着,张枫又从干粮袋里掰出一小块饼塞进了嘴里,“我先试吃一下,没问题再喂给林少爷!”   这理由让文清尧哭笑不得,这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居然这样讲义气,实在让人有些感动。   文清尧对他到:“为什么非得喝一口才能分辨有没有毒呢?你可是修士啊。”   张枫鼓秋鼓秋的腮帮子停住了,委委屈屈地开口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试毒,平时根本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事……”   “不用担心,”文清尧从张枫手里重新接回了水袋,“先前我已经用灵力试过了,这些食物和水都没有问题。”   文清尧的话让张枫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谨慎过头了。”   文清尧叫醒了林轻羽,把水袋递到了他嘴边,一面喂林轻羽喝水一面回张枫:“眼下这种处境,小心一些也是好事。”   林轻羽还是很迷糊,看到口边堵着一个水袋,想也不想地就含进了嘴里。干裂的嘴唇碰到清水的那一刹那仿佛得到了救赎,灌了几口之后,林轻羽才终于清醒过来。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周围的野兽嚎叫声也更加密集了起来,山林被野兽嗷叫声衬得可怖又沉寂,一丝丝人烟气都没有。林轻羽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往篝火边又凑近了一点。   看他这样,文清尧便问他:“还是很冷吗?”林轻羽没有承认,摇了摇头,回道:“还好。”   但文清尧一眼就看出了他这是在硬撑,他说话时的鼻音明显比先前更重了些,嗓音也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连贯的话。文清尧果断将手贴到了林轻羽的额头上,试过才发现他已经烧得烫人了。   “你烧得这么严重怎么也连吭都不吭一声?”文清尧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心疼,埋怨一句之后便一把将林轻羽硬拽到自己怀里搂住了,“没有避风的地方,只能这样凑合一晚了。”   这样的“凑合”让林轻羽舒坦了不少,过高的体温让他头脑发重、后心发紧,有人像这样让他靠着,让他缓解了不少痛苦。   “这水是哪儿来的?”林轻羽稍微清醒了些,点了点文清尧手里的水袋问。文清尧转述了一边张枫的话,道明了水和粮食的来历。   听到那个反常的村落的时候,林轻羽忍不住笑了一下,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种村落这附近应该还有不少呢。”   “这村子的情况很常见吗?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文清尧有些惊讶。   林轻羽解释道:“天渊之境占地极广,在如此广阔的范围里设下禁制,难免会留下疏漏。一旦秘境内有妖兽跑出来,那又势必会危害到周围的人和事物。为了防止意外,当年那位前辈将天渊之境封住之后对天渊之境周围的小村子下了保护结界。”   张枫听完之后还有疑问:“即便是这样,也不能解释那些人为什么对外界一无所知啊,那些结界并没有真的把村子和外界隔绝啊,我先前不是还进去了?”   林轻羽摇了摇头,“其中的原因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是结界发生异变所致。毕竟这些结界已经设下太久了,期间又无人检查过,微小的变化日积月累也足以让保护结界发生巨变了。”   张枫听完不由得叹息,“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唉~也不知道这事究竟是好是坏,原本是为了保护村民的结界,如今却成了困住村民的牢笼,这真是叫人唏嘘。”   文清尧也叹息,“这也是没有办法,自天渊之境被设下结界起,就时常发生妖兽暴走挣脱束缚的事,若是没有这些抵御妖兽的结界,这些村民怕是受害更深。他们生于此处,命也便定了,这都是命运。”   三人正说着话,天空竟开始飘起了小雪,细密的雪花簌簌而下,还有越下越大的势头。   张枫抬手接了几片雪花,对另外两人道:“下雪了,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文清尧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昏的林轻羽,同意了张枫的提议。   “要不我们就去那个村子里避一避?林少爷病得这么严重,还是不要在雪地里冻着比较好。而且,那村民心很好,应该不会把我们拒之门外。”张枫站了起来,指着先前自己回来的方向说。   天降夜雪,投宿村落是最好的选择,文清尧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两人踩灭了篝火,一前一后地往村落而去。   此时夜色已深,村落中的人家都灭了灯,张枫又一次敲响了先前那户人家的门。开门的还是先前那个中年人,他果然没有拒绝几人的求助,不仅收拾出了一间客房,还给几人端出了热粥热菜。   “这里许久都没有人来了,家里没什么招待客人的好东西,只好委屈几位公子了。”   中年人端出的菜肴并不粗粝,粮食都是细粮,馒头甚至还是新蒸的。   文清尧连忙对那人道:“千万别这样说,您能在下雪天收留我们,我们已经足够感激了。”   可那村民却并没有因为这些话而感到一丝安慰,仍旧是带着一脸的歉意,眉宇间甚至还透着一丝丝恐惧。“既然这样,那各位就在此歇息吧,有什么事可以再叫我。”   说完,村民便立刻转身走了,留下不明真相的文清尧和张枫二人面面相觑。   “我们刚刚很凶吗?这位大叔怎么这样恐慌?”张枫问文清尧。   文清尧看了张枫一眼,他脸上那抹见到生人就会自动浮现的红晕还没褪去,整个人完全就是一副可以任人揉捏的模样,根本不会让人感到半分威胁。   文清尧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这可真是奇怪,”张枫不解地挠了挠脑袋,“算了不想了,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吧,好久没有吃到热饭了。”说罢,张枫抓起一个还在冒热气的馒头塞进了嘴里。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文清尧也没有多想的打算。他叫醒了林轻羽,给他喂了些粥,然后又去向这户人家讨了些热水给林轻羽擦了擦冰冷的手脚。林轻羽还病着,全身瘫软的他只能任由文清尧摆布。文清尧把他塞进被子里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嘱咐文清尧要小心这家人。   文清尧已经见识过这家人的善良了,便只当林轻羽这是多疑,随口答应之后便没有太在意。 第57章 山匪   文清尧照顾好林轻羽之后,张枫已经吃完东西准备睡觉了。他困得连路都走不稳,摇摇晃晃地往通铺上爬,还险些压到林轻羽。文清尧拽住了他,把他拖到了离林轻羽最远的地方。   张枫瘫在床上一动不动,睡得像一滩烂泥,文清尧搬他的时候也完全没有反应。   这毫无防备的沉睡让文清尧咋舌,可没过多久文清尧自己也觉得困意难挡,头脑一昏就倒在了林轻羽旁边。   意识逐渐消失的时候,文清尧才终于明白过来林轻羽叫自己小心的原因,但已是为时太晚。等他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捆了手脚、关进了笼子里。   捆人的绳子上似乎是被浸了麻药,文清尧脑子虽然清醒了,但手脚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文清尧匍匐在笼子里,吃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打量自己此时的处境。   林轻羽和张枫也被装进了笼子里。   林轻羽病得好像更重了些,面如死灰,干裂的嘴唇上翘起了一层白皮。文清尧叫了他几句,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旁的张枫明显更好一些,他被文清尧叫醒了,但跟文清尧一样,他也是四肢麻痹,难以动弹。   张枫挣扎着抬起上半身,靠着笼子坐了起来,“文少爷……,我们这是怎么了?我的手脚一点力气都没有。”   文清尧连忙叫住了他:“我们被下药了,你小心些,这些绳子上都被浸了麻药,挣扎太过蹭破皮会让药效更强。”   听完这话,张枫立刻老实了下来,靠在笼子上动也不敢动。“林少爷怎么样了?他还好吗?”张枫问文清尧。   文清尧的眉头皱得死死的,“不太好。”   得知林轻羽情况不佳,张枫当即自责起来:“都是我,如果我谨慎一些,我们就不会落入如此境地了。”   文清尧根本没心思去怪罪张枫,而且眼下发生的事也并不能说是张枫的错。   文清尧想起了前一天晚上的所见所闻,想到了那村民的奇怪反应,以及林轻羽要自己小心的话。   文清尧并不相信这些村民是有心害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用眼神撒谎。前一天晚上,那个收留了自己的村民的眼神中所流露的确确实实就是惊惧的神色,那人不安好心,但他的动机却很令人怀疑。   张枫靠在笼子上,表情很失落,他问文清尧:“文少爷,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关起来?要打劫我们吗?”   文清尧也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个不懂世事的小少爷解释人心叵测的残忍道理,便只能随口回他:“也不一定是打劫,或许是他们误会了什么,以为我们会害他们,所以就先下手为强了吧。”   张枫的头低了下去,“我……我还真是够倒霉的。”   文清尧也觉得张枫很倒霉,想当初,他第一次来秘境的时候收获颇丰,过程也十分顺利。   再看张枫,同样也是初入秘境,却又是遇到灵力爆流,又是和家人失散。现在还被当成肉票给绑了,确实会让人感到气馁。   “早知道会是这样,我就不跟着五哥和六哥出来了。”张枫声音低低的,语气十分失落。   “就算是后悔那也迟了,”文清尧道,“还是想想怎么脱身吧,我看那些人都不像是修士,应该不难对付。”   说罢,文清尧深深吐出一口气,试着动了一下麻痹的手脚,仍旧酸软无力,且有刺痛。   但并非完全不能动弹,于是,文清尧试探着调动起了体内的灵力,发现灵力运转竟然并没有受到太大的阻碍。   文清尧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些村民确实没有封住他人灵力的能力。   文清尧运起灵力,以气化刃,割开了绳索,只是没控制好力道,险些割破手腕。   张枫也反应了过来,以同样的方式脱了身。   张枫撑着笼子栏杆站了起来,一面撬锁,一面问文清尧:“文、文少爷,那些村民都去哪里了?我们被发现怎么办?”   这话说完,张枫手上的锁就“咔哒”一声地开了。还不等文清尧回他什么,他就把锁着林轻羽的锁也给撬开了。   从见面的第一眼开始,文清尧就觉得张枫是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明明天赋异禀、实力惊人,但他却认定了自己是个只能依附别人的懦夫。若不是这些天的相处,文清尧必定会将他的各种自暴自弃当成变相的自吹自擂。   “这些村民不过是普通人,对付起来应该不会太棘手,我们先从这里脱身再说。”文清尧也弄开了笼子上的锁,踉踉跄跄地走出了笼子。   文清尧从张枫手上接过了林轻羽,确认他的呼吸依旧平缓之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张枫却很紧张,他托着林轻羽的半边身子,对文清尧道:“林少爷好像病得很重。”   林轻羽全身滚烫,已经完全没了意识。文清尧吃力地将他负到了背上,勉强对张枫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在发烧而已,你别担心,先跑出去再说。”   张枫不傻,知道文清尧这是在骗他,但他没有说破,抿紧了嘴唇,默默跟上了文清尧。   但三人并没能走出去太远。很快,一帮村民追了上来,他们对文清尧三人十分忌惮,只是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围住了三人,看似没有动手的意思。   文清尧试探着往村口的方向跨了一小步,围在那个方向的村民也往后撤了一步。   文清尧停住了动作,抬头看向为首的那人,质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对我们下药?”   这话激起了群怒,原本肃穆的人群熙熙攘攘地闹了起来,被文清尧正面质问的那人更是直接吼了出来:“你们这些外人从来只会带来灾祸,你可还记得清你们杀了我们多少人?呵!我们没有一斧子砍下你们的头已经够仁慈了!”   文清尧张枫面面相觑,二人都甚是困惑。   外来人?灾祸?这些村民好像是将他们错认成什么其他人了。   张枫看着文清尧,面上露出的神色既无奈又愤恨。文清尧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激动。   然后,文清尧转头对村民道:“各位怕是有什么误会,我们不过刚及弱冠,这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又怎会和你们有仇怨?若非我们之中有人生病,我们又怎会来打扰贵地清净?”   文清尧体内麻药的药劲还未完全退去,久站使得他踉跄了一步,周围的人纷纷往前来了一步,可当他们看到文清尧再次站稳之后又都纷纷停下了上前的步子。   “你们……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的话?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一群人渣修士来洗劫村子,各个看似忠厚贤良,内里却都是渣滓禽兽。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所谓修士,不过都是土匪罢了!”   领头那人根本听不进文清尧的话,激动地控诉着某些人的罪行。文清尧和张枫插不上话,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混乱的声音终于吵醒了林轻羽,他挣扎着从文清尧的背上滑了下来,勉强站稳了虚软的身体。   “我不是叫你小心些吗?你怎么也中招了?”林轻羽弱弱地抱怨了一句,身体却还是挡到了文清尧面前。   林轻羽看着那些村民,强撑一口气说到:“我对你们的遭遇略为知情,也知道那些洗劫村庄的人的身份。那些人大多都是小家族、小门派里没人照看的年轻人,不敢独自下天渊之境也不敢空手而回,于是才打起了歪主意。你看看我们的装束,像是小家族出来的人吗?”   林轻羽总是比其他人多知道一些真相,他也擅长说服别人,在他说完这些话之后,那些怒气腾腾的村民竟真的开始打量起三人的装束来了。   这些村民本就没有害人之心,给三人下药也是被逼无奈,要说服他们并不困难。   林轻羽趁势继续说道:“我们都是大家族的人,外头肯定有很多人在找我们。在来这里的时候,我们已经沿途标下了隐蔽的记号。你们想想,若是寻我们的人找到这里之后见不到我们的人,他们会放过你们吗?”   说着,林轻羽还不忘加上惯用的威胁话语:“你要知道,寻我们的那些人和只会欺负普通人的小孩可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修罗场化解系统》求预收 第58章 烈焰花(1)   弱者从来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林轻羽的话一出口,留给这些村民的就只有顺从这么一条路。   不光是出身悬殊所带来的压力,几人说话这功夫里,文清尧和张枫身上麻药的劲也消去了大半。双方若真的起了什么冲突,那些村民也是毫无反抗之力。   林轻羽自然是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被村民们的利器指着,却毫不慌张。   对面的愤恨辱骂声逐渐转低,变成了压抑而愤恨的低喝。   这些人都不傻,知道自己的实力不足以与修士对抗,即便只是面对趾高气昂的语言欺压,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咬牙说几句狠话泄愤而已。   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林轻羽便开始重新提要求:“你们肯在雪夜收留我们,也算是对我们有恩,世上没有之恩不报的道理。你们让开路,我们便立即下山,绝不对你们造成半分伤害。”   这与先前的威胁想比已经算是让步,若此时不顺着这台阶而下,之后便再无后路可走。为首那村民面带怒色,愤愤地挥手,示意着拦路人让路。   林轻羽轻笑,冲那人微微颔首,“多谢各位昨夜收留,我们这就离开。”   说完,林轻羽便像被抽去了全身骨头,朝着文清尧的方向就倒了下去。文清尧及时伸手,揽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林轻羽又合上了眼睛,长长的眼睫轻颤着,人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文清尧重新把他负到了背上,有些急切地低声问他:“你还撑得住吗?要不我们和这些商量……”   “走,”林轻羽打断了他,“你打算留下来和他们打上一架吗?”   林轻羽灼热的吐息喷洒在文清尧的脖颈间,烫得他心中不安。已经走出村口的文清尧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村落,却发现手持利器的村民仍旧守在村口。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彻底断了继续留下的念头。   “那你先撑一会儿,我们找个干净的山洞再作修整。”文清尧偏着头,对背上的林轻羽道。   林轻羽的意识已经相当模糊,文清尧对他说话的时候他也只是动了动手指。   落入了荒山野岭中已经足够凄惨,偏偏林轻羽还在这时候生起了重病,文清尧的心不禁愈发沉重起来。   然而祸不单行,坏事总是一件一件又一件地来。文清尧几人还没走出那条满是杂草的进村路,一群满身尘土的蒙面人就沿着小路杀了上来,看来那些就是村民们真正忌惮害怕的人了。   文清尧背上背着人,不便出手。一旁的张枫却丝毫不含糊,提剑而上,三两下便将这些人打得连连后退。   张枫怒火很盛,眼泪都被怒火冲出来了,他一面不住掉眼泪,一面向那些人怒吼:“都是你们这些人渣的错!若是没有你们,那些村民又怎会和我们刀剑相向!”   那些蒙面的人间小败类连天渊之境都不敢进自然对付不了实力出挑的张枫,对上张枫一下狠一下的出剑,那些人很快便开始后撤了。张枫却并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那些人退一步他便往前追一步,打得那些人连跑都跑不掉。   张枫情绪有些失控,但招数却控制得很好,只将那些匪徒打得动弹不得,而没有要他们的命。张枫扯下了那些人蒙在脸上的布,随手拧成绳,将那些人挨个绑了起来。   “你们这群人渣真是该死!我要把你们带回村子,让那些为你们所害的村民报仇!”说罢,张枫提起了其中两人,闷头就往山上走。可他还没走出几步,一颗石子便从他身后飞射而来,精准地敲在了他的虎口上。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张枫松了手,那两个被他提在手里的人也因此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正在气头上的张枫想都没想,拔剑往石子射来的方向就是一挥,剑气斩断层层荒草,直奔打出石子的那人而去。   只闻一声铿锵剑鸣,一个身姿妙曼、长相可人的小姑娘从草丛间一跃而起,她手上握着一把轻巧、晶莹的精美上品仙剑,那剑的剑身微侧着,挡在小姑娘身前,拦下了张枫方才的剑气袭击。   张枫那见到生人就怂的性格在这小姑娘出现的那一瞬间又冒出来了,马上红了脸,收起剑躲到了文清尧背后。   文清尧并不是很惊讶,见张枫怂气又上来了之后他便侧身挡到了张枫面前。   文清尧看着那个红衣小姑娘,正声问道:“这位姑娘为何要替这群自甘堕落之人出头?”   那小姑娘红唇一翘,根本没有跟文清尧讲道理的打算,轻如红蝶的身体随风而起,随后翩跹落于文清尧面前。她的突然上前让文清尧有些措手不及,文清尧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不曾想那小姑娘根本就没有动手的打算,身形一晃,闪到了先前被张枫提在手上的那两人身边。   “小少爷,这事不是你们能做得来的,这些人渣还是交给我处置吧。”   小姑娘提着那两人的后领,足尖轻轻一点地便后撤了很长一段距离,文清尧和张枫都没能反应得过来。   文清尧脚上暗暗使劲,随时准备上前抓人,但面上却端得很稳,他问道:“姑娘此话何意?这事具体是指什么事?你又是何人?”   小姑娘却只甩下了四个字:“不关你事。”   随后,小姑娘吹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哨子,一只庞然巨鹰从天而降,“轰隆”一声落到了小姑娘身边。小姑娘连扔带踹,几下便将那些恶徒全都弄到了巨鹰背上。   “后会无期了啊,小少爷们。”小姑娘一跃跳上巨鹰脖颈,随后便与巨鹰一起乘风而起,消失在了三人面前。   张枫松了一口气,从文清尧身后走了出来,“这小姑娘还挺厉害的,而且居然也养了一只妖兽。”   文清尧的神经却还是绷得紧紧的,他盯着天空中越来越小的黑影,对张枫道:“跟上他们!”   张枫大惊,“什么?跟上他们?这天上又没有遮蔽物,会被发现的!”   文清尧此时却已经唤出了佩剑,他踩在剑上,催促道:“赶快,这姑娘知道这些人为非作歹的事情,还知道此处有一座隐蔽村长,肯定熟悉天渊之境周围的地形。跟上她我们就能找到先前驻扎的地方了!”   说罢,文清尧便追了上去。一听这个解释,张枫也明白过来,紧跟着文清尧追上了那姑娘。   那姑娘戒备心很低,乘着巨鹰飞起之后便没有向后看过,文清尧和张枫竟成功跟到了她的“家门口”。   姑娘在一座林间山寨前停了下来,文清尧和张枫远远悬停在她的身后,没有贸然上前。   那巨鹰落地之后寨子里就出来了一群体态健硕的青年人,那些人面色不善,提溜起被绑着的那群山匪就往寨子后面去了。   寨子后面有一排石筑的牲口棚,想来是要将这些人关在那里。从那些青年人的神色来看,这些人应该不会被善待,这让文清尧和张枫都觉得有些痛快。   二人在空中摸清了寨子的地形之后便落入了旁边的树林,但是还不等他们落地,一张金网便铺天盖地而来,将三人网了个结结实实。   编金网的绳索不过小指粗细,却能扛得住锋利的剑刃,张枫挣扎了许久也没能从金网中挣脱,只得束手就擒。   “怪不得这人防备心低呢,原来早就设好套了。”张枫很气馁,愤愤地扯了几下网索,“好了,现在怕是要和那些人一起被关进牲口棚子里了。”   文清尧的一只手揽在林轻羽腰间,一手抓着网索,站得摇摇晃晃的。“你别挣扎,这网能吸收人的灵力,省点力气。”   张枫立刻停住不动,学着文清尧那样站着,只有双脚一只手靠在了网索上。   文清尧话音落下不久,那个熟悉的女声便从树后传来:“你这人倒是有几分见识,说!你们为什么跟着我!”   “姑娘莫怪!”文清尧连忙开口,“我们三人被灵力爆流冲出秘境,流落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我们和家人失散,见姑娘熟知此地地形,故而想向姑娘询问一二。”   “呵,”小姑娘冷哼一声,“想向我询问一二?若你们只是想向我询问一二,那哪里用得着偷偷摸摸跟着我?看看你们这幅被挂在树上的样子,都不觉得害臊吗?”   这姑娘聪明得很,很难糊弄。文清尧处境尴尬,只好老实交代:“姑娘和那些自甘堕落的山匪关联颇深,我们势单力薄还带着一个病人,自然是要小心些。”   这话在那姑娘听来好像很好笑,她笑着哼了一声,别过头、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转过头。   “小心?你们就是这样小心的?”小姑娘轻嘲一声,随后目光一凛,抬手向金网上方打出一块金色金属片。金网顺势被金属片斩断,三人终于脱了身。   小姑娘转身往山寨方向走去,并说道:“看你们这傻乎乎的样子也不像是能做得了坏事的,背上那个病倒的,跟我来吧。” 第59章 烈焰花(2)   文清尧背着林轻羽,随小姑娘一道进入了寨子。   进了寨子正门,正对着的是一座练武高台,隔着高台的是一座三进三出的简约宽敞院子。   除了这座大院,寨子里还有许多简单的小院。小院里时不时会有妇人小孩进出,见到文清尧时,那些人无一不露出惊讶和惶恐的神色。   文清尧尽可能地将脸色放得温和了一些,希望以此削减这些人的敌意。   然而收效甚微,妇人们纷纷护着自己的小孩往院子里走,还紧皱着眉头合上了院门。   文清尧心中既感无奈又觉困惑。   小姑娘还是眼尖的,很快就察觉了文清尧脸上的细微变化。她故作疑惑神态,问文清尧:“怎么了?”   文清尧干笑一下,“无事。”   “呵,”小姑娘轻笑,“我还以为你好奇那些妇孺为何对你们抱有如此大的敌意呢。原来是我想多了。”   文清尧愣了一下,随后便真的发笑了,“既然姑娘都已经看出来了,就不要再拿我逗乐了。我确实好奇那些妇孺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小姑娘的视线停在了一座小屋上,脸色也冷了下去,“住在这里的妇孺都是失去了依靠的苦命人,而让他们流落至此的罪魁祸首便是一群和你们一般大的人间败类。”   文清尧心头一紧,眉头也跟着压低了几分,他不再继续说话,表情十分复杂。   那小姑娘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眼帘垂了一下,掩过了其中流露出的神色。她正了正声,对文清尧道:“你背上这人病得不轻,你们就在这儿留宿几日,待他身体复原再离开吧。”   说着,小姑娘很是嫌弃地打量了文清尧和张枫一番,“你们几个多久没有洗澡了?赶紧去把自己意意粮删唬不然我绝对不会给你们饭吃!”   经这一提醒,文清尧和张枫才终于意识到各自的易容究竟有多不得体。   文清尧的脸红了几分,道:“出门在外,诸事不便,冒犯了姑娘,还望姑娘包涵。”   小姑娘连连摆手,“得了得了,别光说废话了。去后院找厨娘,让她给你们安排一间屋子,再给你们烧锅洗澡水。”   这么多天了,终于能洗上热水澡了,文清尧和张枫自然也是丝毫不含糊,直奔后院就去了。   二人洗洗涮涮大半时辰,终于恢复了先前那副全身带着贵气的少爷模样。林轻羽身上的伤口被清洗干净、重新包扎,人也在入夜前醒了过来。   林轻羽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第一句话就是问这里是哪儿。文清尧将他昏迷之后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他,道明了此时的处境。   “帮我们的那个红衣小姑娘叫梅仙凌,生于斯长于斯,也是个修士。她修为不低,心地也好,时常出手帮助这周围的普通人。先前之所以会和我们遇上,也是为了去阻止那群匪徒,这寨子里住的人都是她从匪徒手上救下的苦命人。”   在林轻羽醒来之前,文清尧已经和红衣小姑娘交谈了许久,知道这小姑娘原来也是出身修仙世家,但到了她的父辈,梅家便在“一夜之间”陷入了衰微,引得文清尧心中一阵凄然。   文清尧上一世也有这样的经历,自然感同身受。   “梅姑娘已经答应帮我们了,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就离开此地。”文清尧在床上支了一张小桌,把晚饭摆到了林轻羽面前。   林轻羽提起了筷子,拨弄了几下食物却没有往嘴里送。   一旁看着的文清尧有些看不过去,伸手按住了林轻羽拨来拨去的筷子,“好不容易能吃顿像样的饭,拨来拨去的,像什么样?。”   文清尧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明明已经很无奈、很焦急了,却还是在尽力地维持着冷静。   林轻羽却不为所动,叹了口气之后就松开了手,把筷子留在了文清尧手里。   “天气太冷了,我不想吃东西。”林轻羽放了筷子,又合眼躺了下去。   文清尧看了看林轻羽,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肉粥,心中顿时明白过来。   文清尧端端走了碗,试探着问林轻羽:“肉粥不行的话,白粥行吗?”   林轻羽睁开了眼睛,雾蒙蒙的眸子带着几分病气,眼神软绵绵的,看得文清尧心头一颤。   文清尧霎时红了脸,慌忙移开了视线,结结巴巴地问林轻羽:“白粥?”   “可以,”林轻羽点了头,“白粥就白粥吧。”   文清尧转头出了屋子,屋外冷风迎面吹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耳朵早已经变得滚烫。   “唉~”文清尧没由来地想叹气,但心情却不是多么沉重,只有些认命了的感觉。   白粥不难煮,不多时,锅中的米粒就全都软下去了。   文清尧搅动着锅里半沸的粥,完整的米粒逐渐开裂相融,屋里的香气越发浓郁起来。先前已经吃过晚饭的张枫闻着味找到了厨房,见是文清尧在煮粥不由得感到惊讶。   “文少爷居然还会下厨,真是了不起。”张枫赞叹道。这话不是恭维,是实打实地赞赏。   张枫走到了灶旁,顺手拿起一把小勺就往锅里深。文清尧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你不是已经吃过了?这白粥有什么好吃的。”   张枫缩回了手,心中更加觉得奇怪了,“就是想尝尝文少爷亲手熬的粥嘛,文少爷晚饭没有吃饱?”   “这不是我要吃,是熬给林轻羽的。”话说正着,粥已经熬好了,文清尧盛起了一碗,端起就往屋外走。   “要是你想吃,就吃锅里剩下的吧。”文清尧头也不回地对张枫说。   看着文清尧的背影,张枫握着勺子的手却迟迟没有动,愣了半晌之后,张枫回头看向了锅里那点扒在锅底的残羹,毫不犹豫地撂下了勺子。   文清尧端着熬好的粥去找林轻羽的时候林轻羽又睡着了。   他的睡相很端正,但被子却盖到了他的肋下,只穿了一件单衣的上身就那么露在外面冻着。文清尧轻轻摸了一下他搭在腹部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果然已经冻得冰凉。   文清尧又忍不住叹气,小心翼翼地将粥放在床头之后摇醒了林轻羽。   他拉起了被子,将林轻盖了个严严实实,嘴上责怪道:“你不是怕冷?怎么被子也不盖好?”   林轻羽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咳了两声,然后回道:“盖着被子太热了,想凉一凉,结果就睡着了。”   文清尧紧紧抿着嘴,眉间愁色只增不减,他探了探林轻羽的额头,果然,烧得更厉害了。   “罢了,先喝粥吧。”文清尧叹了口气,端着碗坐到了床边,舀起一小勺喂到了林轻羽嘴边。林轻羽看了几眼,把粥含了下去。   见林轻羽把粥吃下,文清尧忍不住问:“怎么样?”   林轻羽烧得有些严重,头一晃一晃的,听到文清尧的问话之后他点了一下头,却险些一头歪倒。   文清尧连忙稳住了他,“要不我去把大夫找来?”   林轻羽却只是后知后觉地回了他一句话:“粥尚可……”   看来已经烧糊涂了,文清尧皱了皱眉头,“你烧得太严重了,吃些东西之后我就去把大夫找来。”   林轻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一口一口地吃文清尧喂过来的粥,但没吃多久他便不再张嘴了。勺子举了半天也得不到回应,文清尧便又抬手试了试林轻羽的额头,“你怎么了?身上还有什么其他的病痛?”   林轻羽闭上了眼,身体缩了缩,“我冷得后背发紧,有些喘不上气。” 第60章 烈焰花(3)   文清尧放下粥碗,伸手试了试林轻羽的后背。林轻羽后心的皮肤十分滚烫,体内却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寒气不断外渗。   文清尧思忖片刻之后坐到了林轻羽床头,他解开了自己冰冷的外衣,扶起了林轻羽忽冷忽热的身体,让林轻羽靠在了自己温暖的胸膛上。二人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里衣,这近乎肌肤之亲的距离让昏昏沉沉的林轻羽都清醒了几分。   “你……你这是……干什么?”林轻羽的头往后一仰,枕到了文清尧的颈窝上,他仰望着林轻羽,轻颤的纤长眼睫上仍旧带着水汽,忽闪忽闪的透亮眼神让人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已到而立之年的人。   文清尧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了擦林轻羽的眼睛,擦干了那抹让人心猿意马的水汽。   “你不是觉得冷?”文清尧看了林轻羽一眼,然后扶正了林轻羽的头,继续把白粥喂给林轻羽。   林轻羽坐得低,文清尧的视线刚好可以俯视他的整张脸。林轻羽的脸本就秀气,如今这样看则更显得那脸瘦削。文清尧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瘦?多大的人了,身板就跟没长成的小孩儿一样。”   林轻羽抿了抿嘴,没又继续吃文清尧喂过来的粥。林轻羽低声回文清尧道:“你说话不要这样嗦,跟个老妈子一样,我不喜欢。”   这话像一记柔拳,把文清尧想说的话全都闷回了他的肚子里。   文清尧抿上了嘴,手上却还是一勺勺地把白粥往林轻羽嘴里喂。   一碗温热的粥下肚,林轻羽冰冷的身体开始逐渐回暖,人也开始犯困。他打了个哈欠,倚着文清尧就合上了眼睛。文清尧扶着他的肩膀,想抽身而出。可二人身体分开那一瞬间,一股寒气便趁虚而入,驱散了二人捂着的热气,连文清尧都跟着打了个寒颤。   林轻羽往床里侧挪了挪,给文清尧让出了地方,“天冷你就别走了,留下来吧。”   文清尧没经过多少纠结便决定顺从林轻羽的要求了,他脱掉了外衣,躺到了林轻羽的身边,并往他的身边靠了靠。   摸到林轻羽身下的褥子是凉的之后,文清尧又伸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捞了一把。林轻羽也是“善解人意”,察觉文清尧想做什么之后便自己翻了个身,侧身贴到了文清尧胸前。   林轻羽的脸碰到了文清尧的肩膀,他的口鼻和文清尧的脖颈贴得很近,湿热的吐息一下一下全都洒到了的文清尧的脖子上。   文清尧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怕痒的人,但面对林轻羽的时候他又确实毫无抵抗力,林轻羽的吐息像一根轻软的羽毛,接连不断地挠着文清尧的脖子,而且一下痒过一下,简直痒到了文清尧的心里。   文清尧是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子,做过许许多多的荒唐事,此时的文清尧偏偏想起了最荒唐的那一件。   上一世文清尧和林轻羽早早地就互通了心意。文清尧是个不安分的少年,看过许多不该看的话本图册,也听过许多不利修行的风流故事,知道自己心中所想之人也早对自己暗生情愫之后他便时常在梦里和林轻羽一起做图册所绘之事。林轻羽那时就是一个眼光毒辣的人,只一眼就瞧出了文清尧的小心思。看出来之后他也不拆穿,只是没皮没脸地向文清尧保证;“等你长大了,我就让你快活得想升天。”   想到这些,文清尧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躁动了。记忆越发鲜活,林轻羽“勾引”他时的邪笑也开始越发清晰。文清尧心惊肉跳地合上了眼,希望借此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可文清尧想错了,闭眼不仅没能阻止记忆的回溯,反倒让过往更加汹涌。他想起了上一个二十岁的自己,想到了那时的林轻羽,也想到了交缠时的淋漓汗水……   文清尧心里一惊,连忙睁眼,从林轻羽的床上逃了出去。他穿着单衣冲到了屋外,静谧的夜空又开始飘雪,冰凉的雪花让文清尧滚烫的脸颊逐渐冷却下来。文清尧深深吸了几口凉气,逐渐压下了内心的躁动。   吹了好一会儿冷风,文清尧才终于回到了林轻羽的床边。林轻羽对文清尧所经受的挣扎一无所知,还在安眠。   看着林轻羽的平静睡颜,文清尧心中又是一阵无奈,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   文清尧再次躺回了床上,只是这次他小心地保持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在自己和林轻羽之间留出了三寸长的距离。   他深吐几口气,摈弃脑中杂念之后慢慢合上了眼睛,就在他即将陷入睡梦的时候,一旁林轻羽的手慢慢伸向了他、搭在了他紧握着的拳头上。文清尧下意识地张开了手,让林轻羽的手落到了自己的手心上……   ……   第二天一早,山寨主人梅仙凌就找到了后院。刚进后院,她就看到张枫正蹲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擦拭自己的佩剑。   她刚要上前搭话,刚穿戴好的文清尧也从屋里出来了。   文清尧微微一愣,冲两人笑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文清尧问梅仙凌:“梅姑娘怎么一大早就来了?可是有事找我?”   “你们对这里不熟,我怕你们乱走迷路,便想趁早过来给你们指一指路。”   说着,梅仙凌往旁边撤了好几步,她转向了后墙的方向,指着后墙上的一扇小门对文清尧道:“这扇门直通后山,正午过后后山会有烈焰花盛开,若你们觉得无聊,可以去看看。”   说到烈焰花,梅仙凌脸上那抹与生俱来的凌人之气竟变软了几分,她浅笑着转过头,对文清尧和张枫道:“烈焰花盛开的景致别的地方可不容易见到,你们都应该去看看。” 第61章 烈焰花(4)   文清尧没有赏花的闲情逸致,听过梅仙凌的话从他耳中一穿而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张枫倒是有这个兴致,但看过之后并没有觉得那景致又多么震撼。   午饭桌上,张枫颇为失望地叹了口气,对文清尧抱怨道:“唉~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小红花而已,长得跟两层花瓣的喇叭花似的,花朵倒是比喇叭花大一点,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文清尧拿他没办法,却不得不提醒他:“你现在借住在别人的地方,说话要注意一些。梅姑娘喜爱那些花朵,你这样诋毁它们,就不怕梅姑娘把你扫地出门?”   张枫讪讪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吃起了饭。   瞧他这幅模样,文清尧又告诫了他一遍:“以后说话可要小心一些啊。”   说罢,文清尧端起一份食物便往林轻羽的屋子去了。   “真的像老妈子一样嗦。”张枫冲文清尧的背影咕哝了一句。   文清尧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回过头却发现张枫正乖乖巧巧地吃着饭,于是便没有把先前那悉悉索索的声音放在心上。   看着文清尧继续走远,张枫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这就放下心来了?你说的坏话我可全都听到了!”梅仙凌的声音像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了张枫的身后,吓得张枫直接打翻了饭碗。   张枫一个激灵就从长凳上跳了起来,他一面掸着撒在身上饭粒子一面语无伦次的和梅仙凌说话:“你……你……”   这幅样子让梅仙凌觉得有趣,她扑哧一声笑了,“哈哈”着坐到了桌子边上,“你这人又怂又傻,真好玩!”梅仙凌也不给张枫面子,很是爽快地损了张枫一句。   见梅仙凌如此不拘小节,张枫底气也足了,他重新坐回了桌子边,继续扒碗里的饭。   山里精细粮食不多,厨娘做的米饭里掺了一些粗粮,虽然入口不细软,但吃着倒是别有滋味。张枫没吃过这样的饭,自是觉得新鲜,吃得也比往日多了一些。   梅仙凌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大快朵颐。张枫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便开口问她:“你是这山寨的主人,不去料理正事吗?”   “山寨主人就得天天料理正事?”梅仙凌不以为然,端起汤碗小呷一口,“我既是这山寨的主子,那自然是可以随意决定自己做什么不做什么的。”   “呵!你可真是任性!”张枫咋舌,手上吃饭的动作却是没有丝毫减缓。   梅仙凌有些不高兴,抬脚就踢了一下张枫的脚踝,“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怎么着也比你好吃懒做来的强!”   张枫也不高兴了,当即就放下了碗筷,“你又不认识我,你怎么知道我好吃懒做?我可勤快了!”   “呵,”梅仙凌不屑,“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出门在外要依靠一个在半路认识的异姓陌生人,见到人连话都说不利索。你自己说,这个少爷会不会给人一种除了吃喝啥都不会的感觉?”   张枫憋着一张红脸瞪着梅仙凌,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看吧,你自己都有这样的感觉。”梅仙凌又喝了一口汤,意味深长地看了张枫一眼。   张枫哼了一声,没想和梅仙凌继续争论下去,他冲梅仙凌道:“就算你不用料理正事,你也不需要亲自来我们这里盯着我们吧?你来这里干什么?难不成看上文少爷了?我可劝你死心啊,他不喜欢你这样的。”   “我没瞎!不需要你提醒我!”梅仙凌黑了半张脸,端汤碗的手都要抬不起来了。   “那你来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难不成你要亲自看着我们?”张枫问。   梅仙凌也不遮掩,直言道:“也没想做什么,只是我从未离开过这里,突然有外界的人到这里来,便想过来说说话而已。”   张枫很是意外,“你长这么大一直都待在这山上?”   梅仙凌脖子一仰,道:“怎么了?不可以吗?这山上多好啊,要吃有吃要穿有穿,隔三差五我还能去射箭打猎,到了一定时节还能去收拾从山外来的人渣,多快活!”   张枫一面咋舌一面摇头,很是惋惜地叹了口气,“唉~其实我也是住山上的,我家住丽山,听说过吗?”   梅仙凌点了点头,“我也去过天渊之境,在秘境里的时候遇到过从丽山来的修士。”   张枫接着道:“虽然我从小就住在丽山,但我不喜欢丽山,在家的时候我每个月都要跑下山玩几天。”   “你知道山下有多好玩吗?”张枫脸上带着笑意,仿佛还沉溺在游戏人间的喜悦之中,“等以后有机会了,你一定要下山看看!”   说完,张枫转过了头,意外地发现梅仙凌也在看自己,她的眼中带着一层浅笑和深深的羡慕。张枫不由得愣了一下。“你怎么了?”他问梅仙凌道。   梅仙凌眼睫微微颤了几下,然后缓缓低下了头。她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奈,声音沉重得不像少年人。   梅仙凌吸了吸鼻子,苦笑着回道:“我们梅家世世代代都要守在这山里,不能离开。”   看到这样的梅仙凌,张枫自然放下了先前的芥蒂,对待梅仙凌的态度也温和了起来,“为什么?你都能甩下事务过来跟我们闲聊,抽几个时辰到山下看看又能怎样?”   梅仙凌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父辈一直都是这么教导我的。这山是我必须守护的地方,我要保护这山上的一草一木。”   张枫仍是不解,继续道:“你是这山寨里最大的,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能管得住你?”   张枫一只手撑着腮帮子,一条腿盘在条凳上,端得一副不羁的少爷做派。他抓起一小把花生米,握在手心里搓皮,然后把花生皮从指缝间一点点筛了下去。   “这花生米小是小了点,但吃着倒是挺好吃的。”张枫把花生米往嘴里丢的时候随口赞赏了一句。   梅仙凌却突然惊讶了起来,“山外的花生米很大吗?有多大?”   “其实也没有大很多吧,大概就是这么大?”张枫比量出一个尺寸说。   梅仙凌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她捏起了两粒花生米,默默感叹道:“居然能长到这么大吗?”   “嗯,”张枫点了点头,“这山上土地贫瘠,缺水少肥,太阳也少,作物自然不会长得比山下好。”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梅仙凌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随后,她又突然来了别的兴致,抓着张枫接着问:“那别的作物呢?山下别的作物也长得很大个吗?”   梅仙凌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张枫有些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往后撤了一点,吞吞吐吐地回:“应该吧……我,我没种过地,对作物了解并不深。”   “那动物呢?山下人养的鸡是不是也比我们这儿的大两倍?”   “啊?”张枫挠了挠后脖颈,“鸡就没那么大了,家养的鸡好像要比山上的野鸡还要小一点……”   张枫不事农桑,在农事上几乎就是个五谷不分的废物,梅仙凌的问题逐渐让他招架不住。他忍不住提醒梅仙凌:“你都说我是个一无是处的少爷了,所以我哪能知道这些事啊,对不对?你要想知道的话,自己下山看看不就行了吗?你先前骑的那只鹰那么大,肯定用不了多久就能下山了啊。”   梅仙凌脸上的热情突然退却了,她重新坐回了远离张枫的地方,语气深沉地对张枫道:“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不能离开这座山。”   “为什么啊?”张枫问,“难道真的只因为你爹的一句话?”   “我离不开这里的。”梅仙凌语气很轻,但说话的神态却十分沉重。   张枫对此理解不能,“你又不是长在地里的树,怎么就不能下山了呢?”   梅仙凌抿了抿嘴,随后解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张枫的脸“腾”地就红了,慌忙转过了头。   “你瞎想什么呢?”梅仙凌喝道,随后就露出了脖子上的一片红痕,“我是想让你看这个,又没有想要跟你做什么事,看把你给美的!”   张枫红着脸,扭过了僵硬的脖子,看向梅仙凌颈间的肌肤。那片白皙光滑的肌肤上有一小片烫伤似的红痕,而那红痕赫然是一朵烈焰花形状。 第62章 烈焰花(5)   林轻羽向来多病,不过他的病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一天还病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他,现在已经恢复得大好。只是今日天气实在寒冷,天也是阴沉沉的,文清尧便也就没有让他下床。   林轻羽醒来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身边的他人气息,他翻了一个身,将侧脸压在文清尧枕过的枕头上,鼻间熟悉的气味让林轻羽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松懈了下来。他往被子里缩了缩,绵软的被子很暖,烘得林轻羽全身骨节都冒热气。   舒适的被窝断送了林轻羽起床的念头,他蜷起了腿,往被子里缩得更深了一些。文清尧进门的时候刚巧看到他那副缩得只剩一个脑袋的模样。   文清尧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将冻得有些凉的手塞到了林轻羽的被子里。林轻羽不出意外地抖了一下,可他没有躲开,反倒把文清尧的手捧到了自己的温热的胸膛前。   林轻羽平缓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文清尧的手上,让文清尧忍不住红了耳根。文清尧很不好意思地抽回了手,对林轻羽道:“你感觉好些了吧?要起来吃些东西吗?”   林轻羽张开了眼,看了文清尧一下之后就翻身向里继续睡了。“太冷了,我不起来。”林轻羽道。   “早上睡也就罢了,这都中午了,已经没那么冷了。”   文清尧把小桌摆到了林轻羽面前,然后重重地把托盘放到了桌子上,威胁林轻羽道:“赶紧吃饭吧,别磨磨蹭蹭的,省的别人把饭碗收拾好之后还要专程收拾你的残羹剩菜。”   林轻羽的神色仿佛有些不悦,他不情不愿地把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神情恹恹地盯着筷子看了半天才动手。   “唉~”文清尧叹了口气,“你吃饭还要人催?”   “你好嗦。”林轻羽毫不示弱,一开口就堵得文清尧说不出话来。文清尧锁紧了眉头,坐在一旁不再开口。   林轻羽多病,举手投足皆如弱柳扶风,哪怕是吃饭的时候也不例外。   文清尧在一旁看着林轻羽,不过只是看着那白净清瘦的手腕轻缓而从容的移动,文清尧就已经觉得心中躁动。林轻羽的手指很白,修长,骨节明显但并不过分突出,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样子――恰好是好看的样子。   文清尧看了很久都没有移开视线,看得太过投入的他有些愣神,没意识到林轻羽的视线也停到了他的身上。   “这四周你都看过了?”林轻羽突然问了一句话,惊得文清尧慌慌忙忙移开了视线。   文清尧别过了头,好半天了才反应过来林轻羽问了什么。   他回道:“看倒是没有仔细看,只是听说这院子后面有一片烈焰花。张枫小兄弟倒是去看过,不过他回来说那些花没什么可看的。”   林轻羽搁下了筷子,颇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你们两个傻子还真的是不识货啊。”   文清尧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不识货了?”   林轻羽意味深长地看了文清尧一眼,轻叹一口气之后对他道:“你就不好奇那烈焰花究竟是什么东西?”   文清尧皱眉思索了片刻,随后毫不犹豫地摇了头,“张枫小兄弟说那花和喇叭花一样,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林轻羽也懒得绕弯子,直接就把烈焰花的传说告诉了文清尧。   世上本没有烈焰花这种东西,认得这种花的人都说它们是一个神秘氏族的族人幻化的。传说修真界有一个神秘的氏族,他们对这世间怀有极强的敬畏之心,认为天地万物都必须遵守上天制定的法则。   修仙者,以寿命极短的凡人之身窥探天地自然,并修习仙人之术以达仙人之境。从根本上来讲,凡人修仙是有违天理的。所以,这群敬畏着天地却做出了忤逆天命之事的人便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们舍弃了人身,化成了烈焰花存续了下来。   传说烈焰花长在人世和仙境的交接处,当有仙缘的人遇到它们的时候,它们便会替那人指出一条登上仙境的路。   ……   “世上居然会有人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信念就舍弃生而为人的资格,这实在叫人惊讶。”文清尧叹道。   林轻羽听罢浅笑道:“人各有志,他们做这些事并不需要你理解。”   文清尧撇了撇嘴,没有回话,默默地看林轻羽吃饭。   林轻羽吃着吃着就停下了筷子,文清尧看向他,“怎么了?不吃了?”   林轻羽把筷子放下,回道:“其他人你可以不必在意。但是,往后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不理解的事,你可以问我。”   作者有话要说:  林轻羽的弱只是一时的。 第63章 烈焰花(6)   文清尧一时半会没明白林轻羽说这话的意思,看着他,眼神发了愣。   “怎么了?”林轻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不愿意。”   文清尧摇了摇头,“也不是。”   “那是怎么了?”林轻羽又问。   “我确实希望你能把你想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但是我觉得,这不该由我来问,应该等你自己想明白了之后主动告诉我。”文清尧回道。   “再说了,”文清尧继续道,“就算你让我问,我现在也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说不定,你自己也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回答。我愿意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等你准备好,然后你自己告诉我。”   听到这话,林轻羽眼睫轻颤了几下,视线缓缓垂了下去。   “算了,”文清尧笑了笑,“你不要事事都想这么多。虽然我也有很多忧虑的事情,但是这时候时间还早,还一切太平,思虑太多,并无意义。”   “你就这么相信我了?”林轻羽轻声提醒文清尧,“不担心我现在就捅你一剑了?”   文清尧摇了摇头,“若你真的想一剑捅死我,我也是没法抵抗的。担心有什么用?所以还不如暂且相信你,反正我担心的事情都还没有发生,我也看不出什么即将发生的苗头。”   “只是,”文清尧移开了视线,神色怅然若失,“只是我也没法确定那些事真的就不会发生。”   “你是在赌吗?不怕赌输了?”林轻羽问。   “也不是全都靠赌,”文清尧看着林轻羽道,“你现在连个林家都还没有除掉,所以,不论你有多少打算,应当都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这种时候,我对你做什么都是不合情理。”   听到这话,林轻羽低下头去,陷入了沉思。   “有什么事等我们把眼前的麻烦都给解决了之后再慢慢想,病情刚好转,忧虑太过,怕是又要病回去了。”文清尧一面收拾碗筷,一面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是我感情森活比较缺乏吧,我觉得这两孩子的恋爱谈得好憋屈啊,我自己反省一下…… 第64章 烈焰花(7)   文清尧回到厨房的时候,梅仙凌还没走,二人刚巧打了个照面。   梅仙凌先前一直在和张枫说自己祖辈父辈的事,因为说到了动情处,所以文清尧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   文清尧见了之后觉得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进了屋里。“梅小姐怎么在这儿?”他问。   “咳,”梅仙凌压着声音轻咳了一声,平静地回道:“没事没事,就是来找你们唠嗑的。寨子里的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一个大闲人太过无聊,这才过来找你们。”   梅仙凌说话语气还和原先一样,欢快轻松,并不像受了什么委屈或者有什么伤心事,显然是有意遮掩。   文清尧比张枫正经,梅仙凌并不是很喜欢和他说话,两人客套几句之后梅仙凌便找借口走开了。   屋里只剩下张枫和文清尧两个人,文清尧便不再顾忌什么,问张枫道:“怎么回事?你把人家小姑娘弄哭了?”   张枫被问得有些为难,他“嗯”了半天才把自己先前跟梅仙凌说的话转述出来   “文少爷,我也没觉得自己哪句话特别过分啊。是她自己要哭的……”   文清尧无奈地摇了摇头,“人家小姑娘又没说是你把她惹哭的,你紧张个什么劲儿?还有,你这主动心虚的模样,看着实在像欺负过不少小姑娘啊。”   “哪有!”张枫不满,“小姑娘欺负我还差不多,你看看梅仙凌,是我能欺负得了的吗?”   听了这话,文清尧笑了笑,没有再回什么。 第65章 烈焰花(8)   “那丫头做事可真是古怪,先是拉着我问了一堆山下的事,之后就把脖颈子露出来了,也不说那花样的红印究竟是什么东西。”   张枫咕哝了一句之后就又搓起了花生皮,他面上的神色很是平静,好似并不关心这个问题。文清尧心中却是平静不下来,想到了林轻羽说过的那个氏族。   见文清尧露出了沉思的模样,张枫便又有话了:“对了,文少爷。你见识比我广,你知道那个烈焰花是什么来头吗?梅丫头不离开这里和那花有关系?”   文清尧惊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将自己从林轻羽那里听来的传说又转述给了张枫。   张枫听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还有这等事?那这丫……那梅姑娘也是那个奇怪的氏族里的人?”   文清尧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一点,梅姑娘不曾提过这个传说,想必是她不愿提起。况且,这只是一个传说而已,真实性还有待考量,还是不要大肆宣扬为妙。”   “那她干嘛还要给我看那个印记?吊我胃口吗?”张枫很是不悦,丢下了手里的花生米。   文清尧确笑了起来,“说不定……人家就是在吊你胃口呢?”   文清尧面上的笑十分意味深长,看得张枫心里发慌。“咳咳!”张枫干咳了两声,面红耳赤地扭过了头,“文少爷,你可别瞎说啊,哪有姑娘家这样吊人胃口的?别瞎说!快别瞎说!”   文清尧笑而不语,没有跟张枫多说什么,转身就回林轻羽那儿了。张枫表面对梅仙凌的举动不以为意,心里却还是有些躁动的。他不过是忍了大半天的光景就再也忍不住好奇心,腆着一张大红脸就去问梅仙凌那红印是什么来头了。   然而梅仙凌给出的答复却和那个有些凄美的传说大相径庭。在梅仙凌口中,那红印和烈焰花并无什么关系,不过是一种家传恶疾。梅仙凌还说,梅家人在修仙这条路上不会出什么大能,当他们修炼到一定境界的时候便会为家族恶疾所累,轻则修为尽失,重则形神俱灭。   “梅家祖祖辈辈都在寻找恶疾的化解之法,可结果却都是一场空。如今,我只能躲在这深山密林里,一面修炼一面借着这禁制对灵力的压制作用来克制自己的修为,以祈求活得更长一些。我想,如果我能活得更久一些,那么我就会有更长的时间来寻求治病的法子。”   梅仙凌说着说着便叹气了,“唉~可是这密林之中并无治病之法。倒是我自己,躲得久了,竟连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张枫听完,心中很会压抑。他想劝梅仙凌离开这座山,去山外找治病的方法,可他也担心这会害梅仙凌的情况恶化。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留在这里等死吗?”张枫没勇气做决断,便把问题抛回给了梅仙凌。   梅仙凌听完之后深深地看了张枫一眼,她的眉头微皱着,眼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张枫看得出她笑得很无奈,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不愿再去面对这个姑娘所坦露的心绪。   见张枫这幅模样,梅仙凌却是笑出了声,“我能有什么打算,我现在过得日子还算快活,打算在这山里活到死。”   “可这样的话,你怎么找治病的办法呢?虽然此地的特殊位置能够遏制病情,但这治标不治本啊!之后你……”   张枫有些着急,对着梅仙凌就是一顿急冲冲的说教。可他越是往下说,语气也变得越弱,说到最后的时候更是直接噤了声。仔细打量梅仙凌,却发现梅仙凌面上依旧带着笑。   “你……你干嘛笑我?”张枫气馁得很,一屁股坐到一边,别开了头。   梅仙凌也不说这个,只感叹道:“看不出来,你这小少爷的心底倒是十分善良。”   张枫干脆连身体也别向了一边,说话语气也变得更加气馁,“夸我有什么用?再说了,我最多算得上不是坏人,善良这样的字眼用在我这样的纨绔子弟身上实在不合适。”   “你怕什么!”梅仙凌猛地拍了一下张枫的肩膀,“承认自己是好人很难吗?我又不会拿这个当借口,求你帮我做什么事。”   张枫愤愤地回头,盯住了梅仙凌,嘴唇开开合合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纨绔小少爷?”梅仙凌往他面前走了一步,好看的杏眼直直地盯住了张枫,看得张枫无所遁形。   梅仙凌也没有紧抓张枫小尾巴不放的打算,看了没一会儿就往后退了去。“唉~”梅仙凌轻叹一口气,“如果我和你一样,在家有父母兄姐宠爱,在外有朋友依靠,那么我肯定也会像你这般,不愿背负一丝重担的。或许我还不如你,说不定还会变成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梅仙凌不像在说漂亮话,看着张枫的时候,她满眼都是欣羡。张枫被看得难过,鼻头也跟着发酸。   张枫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地回道:“羡慕什么啊,每天烦得要死。”   “嗯?真的烦?真的烦的话你就不要去找你的家人了,留下来陪我吧,我这山里刚好缺一个能跟我讲山外见闻的人呢。”   “我才不要留下来!”张枫急得都离开了凳子,“噔噔噔”往后连退好几步。   梅仙凌被逗得哈哈大笑,可笑着笑着就哭了。起先只是收敛笑声抹眼泪,之后便成了委屈至极的嚎啕大哭。   梅仙凌说她也不想留下来,但是她不敢下山,也不知道该怎么下山,更不知道下山之后能往哪里去。张枫在一旁听着,心中很不是滋味。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跟我去丽山,反正你现在还安好,下山玩几天应该没有关系。而且,我们家的人本来就多,再多你一个也不会有什么不方便。我还有一群姐姐,她们也都爱玩,还喜欢带着别人一起玩。你要是介意男女之别,那你可以跟她们一起玩。”   张枫这话说得就跟一个小孩怂恿另一个小孩偷偷离家一样,大眼珠子里装的全是小心翼翼。梅仙凌也哭不下去了,揉着眼睛一言不发,沉默地坐着,也不再去看张枫。   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已经逾矩之时,张枫已经被梅仙凌晾了好一会儿。他十分无措,蹑手蹑脚地退到了门边。“我,我先走了啊,我去看看林少爷怎么样了。”   张枫根本就没有给梅仙凌回应的机会,说完就扭头跑开了。梅仙凌也没有阻拦的打算,从头到尾都只在捂着眼睛沉默着。   ……   在山寨留宿的第二个晚上,林轻羽睡到半夜便起身将身边的文清尧给推醒了。文清尧一个激灵做起了身,连忙扶住了林轻羽,“身体又有不适?”   “没有,”林轻羽摇了摇头,然后对文清尧说:“我们去看花吧。”   文清尧顿时被气得冒烟,“你大半夜把我摇醒就是为了去看花?外头风这么大,你明天还想不想好了?”   林轻羽还是很坚持,抓着文清尧的一只手,讨好似的央求到:“就看一下!我们马上就回来。”   “不行!”文清尧果断拒绝了他的请求,“外头风声这么大,我不想出去,你也别出去。”   林轻羽撑着身体不肯躺下,嘴上还在哀求:“我求求你了,真的就只看一下。我就想现在去看。”   文清尧已经彻底清醒了,他借着油灯的微弱光芒瞧了瞧林轻羽的脸,发现林轻羽此时分外的兴奋,脸上的病容竟也跟着褪去了不少。   文清尧叹了口气,拽过林轻羽的衣服,一件件伺候他穿上,嘴上却不忘继续埋怨林轻羽的“不知好歹”:“你什么时候对花这么有兴趣了?还非得大半夜的去看?乌漆嘛黑的,能看得清吗?”   林轻羽根本不把这抱怨放在心上,理直气壮地对文清尧道:“我就是心血来潮,必须在此时此刻此地看花!”   “行了行了,知道了。”文清尧瞪了林轻羽一眼,自己也摸来了衣服穿上,“真不知道你这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有时候真的是幼稚的要死!”   文清尧嘴上还是在抱怨,身体却已经坐在了床沿上,他背对着林轻羽,转头道:“愣着做什么?赶紧到我背上来,我背着你去!看一眼就回来!”   林轻羽毫不含糊,立刻伸手攀住了文清尧的肩膀。文清尧已经长大成人,身量也比林轻羽更高更结实,林轻羽伏在他背上,心中是万分的踏实。   文清尧背着林轻羽,乘着月色出了门。屋外确实有类似于风声的声音,可那不真的是风,仔细听来更像是某种动物的吐息声,而且越往后山去这声音越大。   “这是什么声音?你察觉到什么了吗?”文清尧问林轻羽。   林轻羽不回答,只对文清尧说:“你往前走,到了你就知道了。”   文清尧往后瞥了一眼,看到林轻羽在月光下的笑脸之后,心中再多的不解和不满都消散了。他继续走路,嘴上却没忘提醒林轻羽:“我们先前说好了的,只看一眼就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张枫去掉一点点怂气,再去掉一点点小少爷做派,就等于一个小天使了啊! 第66章 烈焰花(9)   穿过后院的小门,一阵干冷萧瑟的风便扑面而来,文清尧直了直身体,将林轻羽挡在了身后。   “出来果然还是有风的。”文清尧开始有些后悔,前行的步子也开始犹豫。   察觉至此,他背上的林轻羽顿时就不开心了。“难不成你后悔了?我们都走到这里了,赶紧继续走!”   林轻羽并不是一个好商量的人,一旦认定要做什么事,那就没人能劝得住他。尽管文清尧并不情愿,可他也只能顺从林轻羽的意思,继续往山风更猛烈的地方去。   冬夜里的山路静悄悄的,没有虫鸣也没有鸟叫,颇为宁静。   这些天以来,文清尧一直被各种事情压着,如今能出来走走,倒是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可即便他心情愉悦,他也还是要提醒林轻羽:“很快就到了,我们看一眼就回去。”   林轻羽被他弄得很不耐烦,抬手就捶了一下他的肩膀,“跟个老妈子一样。”   这话让把文清尧所有的抱怨都闷回了回去,无话可说,文清尧只好愤愤地保持沉默。   见他不再言语,林轻羽便顺着他的后背往上爬了几寸,然后伸头看了看文清尧的脸。   “你又生气了?”林轻羽的语气又软了下来,轻飘飘的,在这空山之中竟被衬出了几分空灵之感,听得文清尧心里发痒。   “唉!”文清尧不轻不重地颠了他一下,让他重新落了回去,“祖宗!你就老实点吧!”   文清尧听到身后那人发出了一声惊呼,随后又听到了一连串的轻笑,他不想继续被林轻羽戏耍,于是索性不去理会,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不开心了?”林轻羽还在坚持不懈地骚扰着文清尧,甚至还捻起了一小缕头发去拨弄文清尧的脸颊。   文清尧无法继续保持沉默,手一松,让林轻羽落到了地上。“既然你这么精神,那你就自己走吧!反正路也不远,你实力比我还强,走这么一点路也不会累出病来。”   林轻羽抓着文清尧的衣服,顺着文清尧的后背滑到地上,足尖稳稳落地,并没有摔到。可他却非要没皮没脸地“挂”在文清尧身上,可怜巴巴地念叨文清尧:“你这臭脾气真的是一点没变,稍一撩拨就生气。你就不能让着我一点吗?”   文清尧都愣住了,一开始明明是林轻羽无理取闹,现在竟然是自己小肚鸡肠了?   “呵!”文清尧冷笑了一声。   文清尧心中愤愤不平,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林轻羽,便也只能拖着他闷头往前走。林轻羽迟迟得不到回应,心中又开始不安,他快步走到了文清尧身侧,抓住了文清尧的手。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不要不理我。”林轻羽攀住了文清尧的半个身子,扒住文清尧的姿态跟猫又粘人时候似的。   听完这话,文清尧便也气不起来了,想跳几下脚发泄又怕摔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人,所以他只能憋憋屈屈地继续服软:“唉~你能不能小心点。”   “你不怪我了?”林轻羽的可怜气息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双凤眼在月光下笑得熠熠生辉,像是已经吃定了文清尧似的。   看他这幅纯良而无害的模样,文清尧简直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和先前发疯的那个是同一个人。文清尧看着看着便入神了,脑海中浮现出林轻羽因为自己而发疯时的模样,眼中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心痛情绪。   这眼神让林轻羽脸上的笑一点点褪去,好不容易展开的眉头也渐渐往一起蹙,文清尧立即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眉心拧起的结上。   随后,文清尧对林轻羽道:“你若是能一直这样,那我便一直不怪你。”   林轻羽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愣在原地思索了起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文清尧抱在了怀里。   林轻羽一惊,险些从文清尧臂弯里翻下去。好在文清尧臂力还算可以,及时稳住了他。   林轻羽攀住了文清尧的脖子,躺在臂弯里笑嘻嘻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刚刚不是还撇下我的么?怎么又愿意和我亲近了?”   文清尧垂下视线瞥了林轻羽一下,没好气地回他道:“还不是你太娇气了?几步路还没走就露出了一副哭啼啼的模样,与其看你哭,还不如我抱着你。这样,我比较省心。”   说完,文清尧便抬起了头,不再去看林轻羽的脸。林轻羽窝在他的怀里,也不言语,只是一味地抿着嘴笑。   二人走走停停,终于找到了梅仙凌说的烈焰花。在见到花丛的那一刹那,文清尧倒抽了一口凉气。   广袤的花丛铺满了整片山坡,那些在日光下姿态平庸的花此时都闪烁着澄澈透明的鲜红光芒,文清尧觉得此时的自己仿佛是置身于一条流着红色宝石的异界湖泊之中。   “怎么样?是你和张枫小兄弟不识货吧?”文清尧怀里的林轻羽突然说话了,“快放我下来。”   文清尧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抱着林轻羽站了很久了,便连忙将林轻羽放了下来。   林轻羽缓步走进了花丛,那些花像是某种有意识的动物一般,受到惊扰的时候都纷纷往一旁躲开了。走进花丛的林轻羽就仿佛是一颗坠入宝石湖泊中的精美石刻,澄澈的红光虚虚晃晃,掩映在他的身上,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文清尧就在一旁看着,迟迟不肯踏入这静美的景致之中。见林轻羽越来越往花丛深处走,文清尧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小心些,山上石块多……”   可还不等他话说完,林轻羽就身子一歪,倒在了花丛里。周围的红光大片大片的荡开,形成了一圈圈涟漪。   文清尧连忙扑向花丛,拨开层层阻碍,伸手要将林轻羽从花丛里扶起来。不曾想,他刚抓住林轻羽的手,自己就被林轻羽拽倒在了地上。   文清尧倒地的时候有林轻羽在身下垫着,明明并不觉得疼,可他心里却比摔在石块上还要紧张。他一个激灵挪到了一边,呵斥道:“你小心点。”   “摔不到。”林轻羽躺在地上,笑得宛如和风春水,让文清尧那颗心再次躁动了起来,脑海中也开始回想上一世和林轻羽同眠时的种种。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已经逾矩,文清尧惊慌失措地扭过了头,“不要胡闹,赶快起来,地上很凉。”   林轻羽没有听他的话,只是伸手抓住了文清尧的手腕。“我们……是不是已经和好了?”他问文清尧。   文清尧一愣,“什么和好?”   林轻羽提醒他:“你的冠礼之后,我们闹了矛盾,现在我们算是和好了吗?”   林轻羽看着文清尧,烈焰花的红光投射在他的瞳仁里,将那瞳仁映衬得分外迷人。文清尧被看得十分愧疚,他低下了头,眉头坠得很低:“你还未做出任何对我家人有害的事,先前、先前是我太冲动了。而且,我先前也说了……”   林轻羽打断了他,“所以,我们和好了吗?”   林轻羽的眼神中带着露骨的期待,在月色的掩映下,显得分外撩人。   “嗯。”文清尧抿了一下唇,然后点了点头。   “呵,”林轻羽把文清尧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一些,“如果我们和好了,那么,我们先前约好的事情都还是作数的。”   林轻羽坐起了身,趴到文清尧身上环住了他的腰,“我知道我们文大少爷其实是个坏孩子,很久之前就想着做坏事了。这里四下无人,用来做坏事再适合不过了。”   文清尧再怎么愚钝也能听懂这话里的意思,他忍不住搂紧了覆在自己身上的人,手搭上了那人的腰带,按了一会儿之后却又移到了那人的背上。   林轻羽的头伏在文清尧的颈窝上,双唇贴在离文清尧耳郭很近很近的地方。他压低了声音,问文清尧:“怎么了?文少爷突然学好了?不想做坏事了?”   林轻羽的吐息直往文清尧耳朵里钻,让文清尧抓心挠肝似地发痒。为了压抑躁动的内心,文清尧手上不自主地加重了力气。林轻羽被他勒得紧紧得,二人之间的距离也更近了几分。   “光是抱着我,可不算是做坏事。这点小事,你应该早就懂了吧?”林轻羽轻轻蹭了蹭文清尧的脸颊,嘴唇有意无意地擦着文清尧的嘴角。   林轻羽这幅姿态,再配上他那出众的容颜,文清尧当真觉得他是山中鬼魅化身的妖人。文清尧坐起了身,把林轻羽紧紧擒在怀里,他按住了林轻羽那为非作歹的脸,然后狠狠地咬了一下林轻羽的耳垂。   文清尧把脸埋进了林轻羽的后颈,“你别动,让我抱抱就好了。” 第67章 烈焰花(10)   二人在山间逗留太久,回过神时,天已快要破晓。冬日的这个时候冷得很,饶是文清尧这样的身体底子好的人也觉得骨头缝发寒。林轻羽生病初愈,自然更加难以抵抗这寒冷的侵袭。文清尧暗自责怪自己的粗心,脱下外袍裹在了林轻羽的身上。   “说好只看一眼就回去的,结果你那么一胡闹就拖到了现在。现在应该知足了?该回去了吧?”   文清尧从花丛里站了起来,冷不防打了个哆嗦之后又立刻板住了身子,愣是抖都没抖一下。   林轻羽觉得好笑,弯着眉眼就跟着站了起来,“那这便回去吧。”   文清尧看了林轻羽一眼,正要去牵他的手,余光却瞥见了一道黑影从林轻羽身后一闪而过。文清尧的手僵在了林轻羽面前,好半天也不再继续往前伸。   林轻羽觉得奇怪,便抬手在文清尧眼前晃了晃,“怎么了?不走了?”   文清尧抓住了眼前那只手,“大概是有什么小东西跑过去了,刚刚看到了一条小影子。”   “小东西?”林轻羽回头看了一眼,除了寂静的花田之外他并没有看到什么其他的东西。   “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天太冷了,快些回去吧。说不定还能赶在别人都起来之前再睡一会儿呢。”文清尧牵着林轻羽冰凉的手,二人比肩走上了回去的路。   然而就在二人的身影掩映在后院的小门里之后,后山的广袤丛林里冒出了一片又一片的小脑袋。那些小东西乍一看就是普通的山间走兽,但自己一看却又能看出它们的眼中透露着与一般走兽不一样的睿智光芒。   ……   回到居所之后,文清尧才发觉林轻羽全身都被冻透了,双手双脚都变得冰冷而僵硬,抱在怀里简直跟冰块一样。光是看了一会儿花就变成了这样,若真的在山上做了“坏事”,那后果恐怕会不堪设想。   文清尧拖过被子,将林轻羽“团”在床上,然后对他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取些热水来给你洗洗手和脚。”   文清尧走出了屋子,外面的天已经开始亮了,天泛着极深的蓝,幽静得很。厨房的煤炭炉子上一直都捂着热水,可文清尧要去取的时候却发现炉子上连茶壶都没有,光剩下一炉红映映的碳灰了。   文清尧铩羽而归,走到院中之后却意外地碰到了梅仙凌。她刚从院子外面回来,文清尧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在关后院的小门。   二人互相对着点了一下头,问了声早。   二人打照面时,梅仙凌脸上露出的表情很是惊讶,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将身后的门关得更紧了一些。   关好门之后梅仙凌才继续往院子里走,她对文清尧道:“文少爷今天怎么起得这样早?睡不着?”   文清尧尴尬地笑了笑,道:“哦,也没什么。林轻羽他手脚发冷,我本想取些热水给他洗一洗的,可惜水已经没有了。”   “这样啊,”梅仙凌明白过来了,“实在对不住,热水是我用掉的,你若是想要,便跟我去前院取吧。”   “多谢梅姑娘。”   文清尧跟着梅仙凌去了前院。   前院比后院宽敞一些,可大致上还是和后院一样的,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前院的院墙上画了许多走兽的画像。   那些画像画工十分粗陋,描摹得十分粗糙,只能勉强看出个形状。即便这样,大片连在一起之后还是有些壮观。   “这些是什么?”文清尧问梅仙凌道。   梅仙凌被问得神色一黯,“那些……那些都是我在后山养的小动物,没什么特别的。”   看着满墙的动物画像,文清尧心中升起一阵钦佩之情,忍不住赞叹道:“画这么多,可真是不容易。”   梅仙凌摇了摇头,回道:“慢慢画,很快就能攒下这么多了。”   梅仙凌在语气在林轻羽听来有几分莫名的自责,文清尧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打量的意味。   梅仙凌却很好地避开了文清尧的打量,将装着热水的茶壶递给了他,对他道:“快拿去吧,天这么冷,别让人等着你。”   文清尧心中有疑问也不好再开口,接过茶壶便道谢离开了。   提着茶壶往回走的时候,文清尧不自觉地将自己先前看到的“影子”和梅仙凌说的小动物想到了一块儿,心底也跟着打了个颤,有种险些被抓包做坏事的侥幸。   回去之后,文清尧还跟林轻羽提到了此时,脸上挂着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在旁人看来还真跟一个心思纯洁的少年儿郎似的。   文清尧给林轻羽捏脚的时候一直在说梅仙凌的事,林轻羽心中便有了些许不痛快,一脚蹬开了文清尧不说,嘴上还不忘数落他:“你就少关心些别人的私事吧。”   被蹬了一脚的文清尧不仅不恼,听到林轻羽的话之后甚至还笑了起来,“你担心什么?我又不会留在这山里不走了。”   林轻羽缩进了被子里,背对这文清尧,语气还是不甚友善,他道:“光是人不留下就行了吗?在这里沾上什么坏毛病回去,我……你又找谁说理去?”   林轻羽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文清尧一把扑到他身侧,抬手揽住了他,“我若是沾上了沾花惹草的坏毛病回去,你不用找任何人说理,直接拿剑捅了我,行不行?”   “你胡说什么!”林轻羽摆腿又是一脚,“尽说些混账话!赶紧去把洗脚水倒了,别在我眼面前惹我糟心!”   林轻羽长得秀气俊美,摆着野蛮的神态也是好看的,哪怕是气急败坏骂人的时候也只会让人觉得他只是有些许不满,外人很少能看透他的心思。但文清尧却早就将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十分清楚他什么时候是假生气,什么时候是真发怒。此时的林轻羽就只是嘴上厉害,实际上不过是在耍小性子,想要别人哄哄他罢了。   幼年时没处撒的那些娇、没处耍的那些小脾气,长大之后全都甩给了文清尧。   文清尧也愿意承受这些,知道林轻羽这人经不起骂,跟林轻羽说话或者商议的时候只能顺着他来。否则不仅话说不通,还有可能惹得林轻羽冷脸尥蹶子。林轻羽脸上若真的一点表情都没有,那才是真的要出事了……   文清尧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自己被踢的小腿,可怜巴巴地哀求道:“唉~我每天既要照顾你,又要承受你对我的嫌弃,这很不容易的。你还是对我好些吧。”   这话说完,被文清尧揽在怀里的林轻羽猛然抖了一下,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我……是不是欺负得太过了?”   文清尧实在怕了林轻羽说“我不会害你”时的那种哀求而卑微的眼神,眼下他服软的模样又和那副样子如出一辙。这个人生来就该被人捧得高高在上,那样的眼神挂在他脸上实在叫人心痛。   “没有~”文清尧蹭着他的后颈摇了摇头,“你长得这样好看,实力也远超常人,日后肯定还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你对我好些,我也能放心些。否则以后你跟别人跑了,我连个念想都留不下来。”   文清尧一顿哭诉,愣是把自己说得跟痴情怨妇一样。林轻羽被逗笑了,再也绷不住那副臭脸色,翻过身来面对文清尧躺着,“那你可得对我再好一些,保不齐我那天心情好了,就想到要把你揽在怀里好好宠爱一番了呢。小娘子?”   文清尧拿他没辙,只敢在心中回嘴:“若真的叫小娘子,那也得是你被我叫小娘子才对。”当然,面上还是要装出服气的模样的:“那你可不准骗我啊,以后可得对我好些。”   “行,答应你了。”林轻羽金口一开,爽快答应了下来,“那就从你对我更好一些开始吧。小娘子,先去替相公把洗脚水倒了,然后回来陪相公睡觉。”   林轻羽侧卧着,一点都不害臊地说着一些会让文清尧面红耳赤的话。文清尧听了之后也不能反驳,只能乖乖听从“相公”的吩咐,温温顺顺地去倒洗脚水。   然而在文清尧转身离开之后,林轻羽却是一脸严肃地闭起了眼睛,藏在被褥中的手指默默地掐了一串手诀。手诀终了,林轻羽的头发便自动断下了一缕,那断发中汇聚了林轻羽的灵力,在手诀的操控之下,断发结成了一只飞蛾,钻过窗缝飞出了屋子。   在花丛的时候,林轻羽也察觉到了异常。可身处他人地界,稍有差错便会引起大麻烦,顾及自己身边还带着文清尧和张枫这两个孩子,林轻羽便也就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原本,林轻羽还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算悄摸离开就不去管它,大不了之后不往那后山去便是。   可现在他从文清尧口中知晓这山寨的主人也有古怪,心中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不管那花丛中的东西究竟有没有害人之心,他现在都要把那东西查得一清二楚、小心提防起来。   林轻羽谨慎惯了,察觉身边有可能存在威胁之后便不能安眠,尤其是文清尧也在他身边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谈恋爱,就只能让主角说说土味情话、装装可爱才能继续下去的这个样子。 第68章 人化兽(1)   文清尧倒水回来时,林轻羽已经睡着了。文清尧走近瞧了瞧,却瞧见林轻羽眼窝下青黑一片,唇色也有些发白,想必是累极了,支撑不住才睡着的。   文清尧没有跟他一起睡,借住他人家中,睡到日上三竿总归还是有些失礼。文清尧替林轻羽压了压被脚,之后便提剑出门晨练去了。   这些时日以来,文清尧一直在四处奔波,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修炼剑法了。   修士和一般的练武者不一样,修士主修灵力,不是很注重外功招式的修炼。   可文家二当家,文清尧的叔父却是一个极端严格的师父,接受他教导的人就必须内外兼修。   文清尧的“正牌”师父就是这位威严的二当家,所以,文清尧的外功在同龄人中十分出挑,举刀挥剑的一招一式也比同龄人更加飘逸稳重。   山寨中的其他人是不练剑的,此时出来练剑的就只有文清尧一人。   天地间还很静,文清尧的剑破开阵阵寒风,发出悦耳的剑鸣。一套招式练完,文清尧流利收剑,剑鸣却在山林间回荡盘旋了许久。   文清尧喜欢听这样的声音,正陶醉其中,一个突兀的人声硬生生打断了这份宁静。   “文少爷舞剑可真是神采奕奕、宛若天人下凡啊。”   来人是张枫,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生气勃勃。他嘴甜,口中说出的好话向来很廉价,文清尧并没有把他的恭维放在心上,只是笑着对他问了早。   可张枫却罕见地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他很是不安地握着拳头,眼神也有些闪避,显然是心里藏了什么事。   “张枫兄弟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文清尧开口道。   张枫动了动嘴唇,又是犹豫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他说的还是跟梅仙凌有关的,问文清尧昨天自己是不是真的说错了什么话。   张枫的这副模样引得人只想笑,可文清尧却很客气地忍住了,他掩了一下唇,强行压下了上翘的嘴角。正声回道:“那梅姑娘可是拒绝和你一起下山了?”   张枫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她不曾答应我,可也没有拒绝。”说着,张枫叹了口气,“唉~想必是我唐突了梅仙凌,吓得那丫头话都没来得及说了。”   自打结识张枫以来,文清尧就被一件事困扰着:张枫的出身、天赋和外貌皆算的上出众,这样的人怎么就偏偏天生一副懦弱、自卑的性格呢?   “是张枫兄弟妄自菲薄了,”文清尧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梅姑娘是个直爽的人,不会因为你的好心邀请而生气。你若是有心帮人家,就一路好事做到底,找她把话说完。”   说着,文清尧收了剑,转身就要往回走。可张枫却拽住了他,“文少爷你陪我一起去吧,我嘴笨,说不明白话。”   张枫可怜巴巴地哀求着,文清尧想敲敲他的糊涂脑袋,可最终还是没能抵抗得住他的软磨硬泡,被他拽去找梅仙凌了。   见到文清尧的时候,梅仙凌还是客客气气地问了好,可瞧见文清尧身后还跟着张枫的时候她的脸色就立马变了。倒不是不开心的样子,只是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情绪也瞬间就变得低落了。   梅仙凌放下了手上正在翻着旧书,问两人道:“你们怎么都来了?有事吗?”   文清尧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张枫拖着自己来的,于是便很干脆地将张枫推到了自己面前挡着。   “张枫兄弟有话想和姑娘说,只是他这人面皮薄,不敢独自来找姑娘。”文清尧毫不犹豫地就将张枫给卖了,而且卖完就打算走人。无奈张枫手劲很大,死死抓着文清尧,一丝丝都不肯松开。   梅仙凌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行了行了,有话就赶紧说吧。”   张枫讪讪松了手,红着脸低下了头,“梅、梅姑娘,我、我是来道歉的。昨天我说话没想太多,你别放在心上。”   梅仙凌脸上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之后却又很快地恢复了先前的模样,“这哪里需要道歉?昨日是我失态了,你不必如此介怀。”   说着,梅仙凌把手上的书放到了一边,走到了二人身边,“我见林少爷身体恢复得不错,想必已经到了带你们离开这里的时候了,你们二人不如先回去收拾收拾?”   梅仙凌话说得突然,让张枫和文清尧都吓了一跳,文清尧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话实在赶人。张枫反应倒是快,听到这话就立马拉着文清尧走人了。   等文清尧回过神来的时候,二人已经回到了后院。   “你昨日还对梅姑娘说了什么?怎么惹得她这样生气?”   事情变成这样,文清尧心里也有些不好受,便忍不住多问了张枫一句。张枫被他问得心虚,更加说不出话来,只是低头嗫嚅着“就是我先前跟你说过的那些……”   这幅模样让文清尧不好再问什么,只能摆手作罢,“唉~那也没办法了,早些离开也好。”   张枫愧疚地点了点头,无奈地接受了这件事。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屋里,打算把这事转告给林轻羽。可二人进屋之后却发现林轻羽已经穿戴整齐,像是已经准备好离开了一样。   “怎么起来了?不要再睡一会儿?”文清尧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试林轻羽的额头。   可林轻羽头一偏就躲开了,“我们就这么走吧,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了。”   虽说这样一来可以省下跟林轻羽解释的麻烦,可林轻羽突然主动说要离开还是让文清尧有些担心。   “怎么突然就要走?发生什么事了吗?”文清尧问道。   林轻羽神色凝重,薄唇抿得紧紧的,俨然就是一副“出大事了”的表情。   文清尧心头一紧,连忙追问:“究竟发生什么了?快告诉我。”   林轻羽气息颤抖着,深深吐了一口气,说出了一件让另外两人也心惊的事:“这里的后山满是修炼到化成兽形的人,后山的那些花里也掺杂着人类的气息。”   文清尧的心一下悬了起来,震惊得连话都说不连续了:“你、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看到的那些花……都是人变的?”   林轻羽点了点头,“而且不仅仅只是花,整片后山的所有活物几乎都有人的气息!”   原本,文清尧以为沦为不人不妖的“失心人”就是走歪路的修士的最终下场了,没想到这里竟还有彻底沦为动物的人。   “起先你说看到黑影的时候我还没有放在心上,后来知道梅仙凌和后山动物之间有别样情义之后才真的起了疑心。想必梅仙凌不仅早就知道后山的情况了,而且她自己和那些变成兽形的人也存在某些剪不断的联系。”   林轻羽这话显然是在质疑梅仙凌,一旁沉默的张枫有些按捺不住,他反驳林轻羽道:“梅姑娘根本就不是会害人的人,我们陷于危难之间的时候可是她救了我们!”   文清尧也有些过意不去,忍不住劝了林轻羽一句:“会不会是你想多了?梅姑娘确实不像是心怀不轨之人。”   林轻羽脸色阴冷,沉声喝道:“你们怎么还看不清现在的事!眼下最大的威胁根本就不是那个小丫头!”   “后山那些人化兽看着是无害的动物,本质上却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且,失心人就已经难以控制自身了,这些在邪路上走得比失心人更远的东西自然更容易失控。住在这里跟住在龙潭虎穴又有什么区别?”   林轻羽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警醒,文清尧和张枫都再也说不出什么质疑的话来。   “别再磨蹭了,趁着现在还没出事,赶紧离开这里。”说完,林轻羽头也不回地就往屋外走,可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停了下来。   文清尧心里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追过去一看,果不其然,梅仙凌就站在屋外。   三人干站着,不知该怎么开口。但梅仙凌却是很冷静,语气十分平和地对三人道:“既然你们都准备走了,那我就送你们一程吧。这里很偏僻,光靠你们走不出去。”   林轻羽挡在文清尧面前,果断拒绝她:“不用了,我身体已经恢复了,找个路还是做得到的。”   这话让梅仙凌很是受伤,脸上的笑也绷不住了,她的眼帘垂了下去,长长的眼睫轻颤几下之后便沾上了泪水。她颤抖着解释道:“我真的没有要害你们,住在后山的都是我的家人!他们也不会害人的!”   林轻羽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是心有不忍,可这一丝心软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冷眼看着梅仙凌,回她道:“即便是这样,我们也不能留在这里冒险。我们和后山那些人非亲非故,他们不会伤害你,不代表他们不会伤害我们。还望梅姑娘能多多体谅。”   梅仙凌抹了一把脸,颤声“嗯”了一下。   张枫不如林轻羽果断,听到梅仙凌的解释之后他就立马心软了。眼见就能离开此处去和家人汇合了,他却在这时候站了出来:“梅姑娘,你还是把话都告诉我们吧。你们家的人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模样,你又为什么非要守在这里呢?” 第69章 人化兽(2)   梅仙凌强忍着眼泪,将梅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轻羽他们。   曾经的梅家是一个十分排外的家族,隐居在深山之中,修炼着上传下来的秘法,和普通的修士一样,期望着能有羽化成仙的那一天。   但梅家人好像格外不受上天眷顾,家族里的人每修炼到一定境界都会患上类似于“失心疯”的病症,到了这几辈,更是出现了族众人化成兽形的怪事。   “变成兽形越久的人脾性越是狂躁,家族逐渐凋敝,控制那些兽化的人也越来越吃力。万般无奈之下,我们便迁到了这里。每年,到了秘境开启的时候,我们便会把无法控制的人送到秘境里……”   梅仙凌面上并无什么表情,蒙着一层阴翳的双眼亦没有透出半点情绪,但她的话却让人听了痛心。   “我也想离开这里,但是我不能丢下那些人。而且,我也很快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了。”梅仙凌抬眼看向了几人,眼中满是绝望。   她道:“运气好的人不会变成伤人的野兽,会变成漂亮的花草,我的运气就很好。不久之后,我会变成后山的一朵烈焰花。”   说着,梅仙凌抬手搭上了自己肩膀上的花朵印记,“等我身上长满花纹,我就会变成一朵花。我是梅家最后一个人,在我变成花之前,我会把家族所有人都送进秘境里。到了那个时候,所有事情就全都结束了,别人也不用再害怕我们了。”   梅仙凌看着林轻羽,眼中带着强烈地恳求,“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你们想想看,如果我要害你们的话我又何必要把你们从树林里带回来呢?直接趁你们虚弱的时候要了你们的性命不是更直接吗?”   文清尧和张枫逐渐露出了心痛和同情的神色,但林轻羽却依旧面无表情,梅仙凌的话仿佛没有给他带来一丝触动。   文清尧对她道:“梅姑娘,误解你的好意的确是我们不对,我们……”   “梅姑娘,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想看看你们家族的修炼心法。”林轻羽打断了文清尧的话,然后冲梅仙凌伸出了手。   这一举动跟冲进一户人家让人家把财物都拿出来看一看是一样的。   文清尧抬起手,轻轻抵了抵林轻羽的后腰,低声提醒道:“你不要在别人面前也这么胡闹!”   林轻羽并没把他的提醒听进耳朵里,仍旧冲梅仙凌伸着手,他解释道:“梅家会发生这样的事,想必是修炼的心法出了问题。梅姑娘若是想要找出问题的症结所在,就把你们的修炼心法借林某人看一下,看完之后我必然会完好归还。”   文清尧知道自己拉不住林轻羽,只能帮他向梅仙凌说好话:“还请梅姑娘放心,他这人向来是说话算话的。”   梅仙凌坦然一笑,“我自然是愿意给你们看的,如今梅家只剩我一人,死守着这无人修炼的心法早已经毫无意义了。”   梅仙凌带着几人去了自己的院子,从一个精致的木匣中取出几本古旧的书交给了林轻羽。林轻羽看到那些书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这些书不是复刻本,而是只有一族之长才能保存的原本。看那些书册的古旧程度,林轻羽便将梅家修仙的年岁推测出了个大概――至少比林家久近千年。   林轻羽接过书册翻看了几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片刻之后,林轻羽将书还给了梅仙凌,并问他:“你可知这典籍是从何而来?”   梅仙凌摇了摇头,“我只知这是家族代代相传的,至于祖辈是从何处获取这本书,我便无从得知了。”   林轻羽皱着眉头,看着那本书的视线也变得嫌恶,他对梅仙凌道:“这不知从哪捡来的心法还是弃了吧,继续修炼下去,恐怕你明年就得疯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梅仙凌十分惊讶。   林轻羽随手把书册丢回书匣里,回道:“这心法看似没什么问题,但根源却是错的。一般修仙心法,意在加强修者自身,让修者不断突破自己。这本心法在开篇时亦是如此,但后面就逐渐偏离了本心。”   “修炼到后期,修行便开始愈发重视‘精、纯’。一般的心法到了这时便会引导修者提纯自身灵力、放缓修炼的速度。但这本心法却正好相反,它跳过了引导提纯的那一步,直接激励修者通过外物辅助加快修炼速度。”   林轻羽轻叹一口气,沉默片刻之后继续道:“根基未稳固就寻求不断突破,日后崩溃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林轻羽说完之后,周围就只剩下了四人的吐息声,异常的安静氛围让人不由得感到心惊。   梅仙凌握着心法的那只手开始不住颤抖,她往后踉跄了几步,靠到了书架才勉强站稳。显然,林轻羽那一番有理有据的话对她来说并不容易接受。她脸色苍白,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领口,一副眼看着就要窒息的模样。   张枫有些担心,想要去扶她一把,可梅仙凌却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张枫,问道:“他说的是对的吗?”   张枫抿了抿嘴唇,犹豫片刻之后还是点了头,“虽然我不如林少爷那般博闻强识,但张家的心法确实这样的。”   梅仙凌的手捏得越来越紧,那几册旧书也被揉得皱在了一起。   她苦笑了一下,然后“砰”地一声将握心法的手砸向了书架。   “我真的好愚蠢……”梅仙凌低着头,泪水接连不断地从她的眼睫间滑落。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林轻羽对她的眼泪置若罔闻,文清尧和张枫也不知该怎样安慰,屋里的气氛变得比先前更加沉重。   过了良久,张枫终于不堪此等沉重氛围的压迫,开口问林轻羽:“林少爷,你懂得多,帮帮她吧。”   然而,林轻羽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整个人依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张枫想帮梅仙凌,但又没有勇气去强求林轻羽,视线在林轻羽和梅仙凌之间来回颠倒,一脸的心急。   梅仙凌也是个好强的,不愿向林轻羽服软,林轻羽不开口她也不求。抬手擦掉眼泪之后,她平静地开口:“如今获不获救已经没有意义了,梅家只剩下我一人,与其独自苟活于世,不如走上和家人一样的路。”   张枫急了,冲梅仙凌大喊:“你疯了吗?这么就放弃!林少爷也没说不帮你啊!”   林轻羽也有些无奈,他对梅仙凌道:“这心法对你的影响早已深入骨髓,即便此时停下修炼也无法逆转外力给你带来的影响,时日一久,你仍旧会失去人形。我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帮你,但你可能不会接受。”   能让林轻羽犹豫的事少之又少,听到林轻羽这样说话,文清尧心中顿时忐忑起来。但张枫却是无知无觉,急冲冲地催促文清尧道:“林少爷,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罢。”   “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先废掉你现有的修为,阻止你情况继续恶化之后再想其他的办法帮你重回修仙之路。”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张枫更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他结结巴巴地问林轻羽:“废修为是动动手的事,但废了之后再重新练起又谈何容易?而且,废修为轻则折寿重伤,重则……”   说着,张枫便没法继续说下去了。他看着梅仙凌,心中很是同情,嘴上却想不出安慰的话。   林轻羽却依旧十分平静,他无视了张枫,对梅仙凌道:“你若是想摆脱你现在的命运,就必须冒险。只要你愿意冒险,并且一直不后悔,那我便一定会尽全力帮你。”   梅仙凌沉默了,思索许久之后她轻叹了一口气,道:“你看着不像是乐意吃亏的人,说吧,在你帮完我之后,你想让我怎么回报你?”   林轻羽的嘴角微微提了起来,道:“我亦是一个爱才之人,梅姑娘小小年纪便能以一人之力担起整个家族的责任,林某人很是佩服。说出来不怕梅姑娘笑话,我虽然顶着一个林家少爷的名号,实际上却只是一个势单力薄的孤家寡人。我希望你恢复之后能变回一个强者,然后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无条件帮我。” 第70章 人化兽(3)   无条件帮助需要建立在高度信任之上,但在梅仙凌眼中她与林轻羽之间还没有这样深的信任。   梅仙凌犹豫了,她和林轻羽完全不是一类人,势必会在许多事情上产生分歧,倘若答应了林轻羽的要求,那么之后就无法避免地要做自己不愿为之事。   她定定地看着林轻羽,沉声问道:“无条件帮你?难不成你让我杀人放火我也要无条件帮你?”   梅仙凌话中充满了不信任,但语气却还算温和,看来还是有转机的。   林轻羽笑了笑,表情是异于往常的温和,他对梅仙凌道:“我不是嗜杀之人,亦不是什么恶鬼,杀人放火这种事我还做不出来。梅姑娘,你多虑了。”   林轻羽一前一后的态度有着天翻地覆的变化,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这是在说漂亮话。   梅仙凌更犹豫了,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抿紧了。   站在她面前和她“讨价还价”的林轻羽并没有因为她的犹豫而露出一丝丝的心慌,他依旧那般从容地笑着。他对梅仙凌道:“我确实不是十成十的好人,冒险做好事还不求回报实在不是我的作风。但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梅姑娘若是不愿相信我,我也不会跟梅姑娘纠缠。”   像是吃定梅仙凌一定会妥协一样,林轻羽又摆出了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语气毫不在意地说:“若我们此时谈不拢,之后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梅姑娘不用如此紧张。”   梅仙凌的眼睛像猫一样地又眯起了一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这话的言外之意是“过了这个村,本少爷就不伺候你了”。   “林少爷还真是一个精于交涉的人。”梅仙凌苦笑一声。   这小姑娘一改先前天真无邪的模样,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走向了林轻羽,一双澄澈的杏眼愣是眯成了一只狡猾的狐狸模样。   梅仙凌的身量比林轻羽要矮上许多,站在林轻羽面前简直跟经了风霜的娇花一般柔弱,但这朵娇花却是带刺的,她身上的针芒直对着林轻羽。   “我若是答应了你的条件,你就会尽心尽力地帮我?”梅仙凌问道。   “那是当然。”林轻羽回。   “但那样一来我也算是彻底落入你的控制里了,不是么?”   寒风在此时突然冲破了半掩着的房门,房门发出的轰隆声响盖住了梅仙凌的话,但屋里的其他人却还是被她的话给吓了一跳。张枫想劝住她,可还没张嘴就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我不如林少爷精明,不会察言观色,林少爷得把话说清楚了我才能明白。”梅仙凌转回了头,盯住了林轻羽。   林轻羽没有回避,坦言:“是,在我需要你帮我的时候,我得完完全全地‘控制’你。”   二人的谈话让另外两人越发觉得不适,文清尧也忍不住开劝:“人家帮你在前,你现在帮她不过是在回报而已,也不必如此寸步不让,是吧?”   “你闭嘴!”林轻羽皱眉瞥了文清尧一眼,轻喝一声,喝住了想要上前的他。   文清尧的话被噎回了嗓子眼,只能和同样插不上话的张枫干瞪眼。   林轻羽和梅仙凌之间的气氛仍旧焦灼着,二人脸上都带着浅浅笑意,但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两人已是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了。   “如果我无牵无挂,那我便可以毫不犹豫地答应你的要求,可惜我不是。如果我坑在你手里了,我的家人怎么办?放任他们把整座山头上所有能喘气的东西全都咬死吗?”   梅仙凌摇了摇头,“我可不能让他们做出这样的事,不然的话,死后是要下地狱的。”   “你真的不再好好考虑一下吗?你的家人一直都没有做坏事,之后肯定也会好好的,再跟林少爷好好商量商量吧。”听她说这些话,张枫以为她是要拒绝林轻羽提出的条件,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是一顿狠劝。   梅仙凌被他弄得有些烦,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紧紧抿着唇,皱着眉头从鼻孔里出了一阵长气。   “你个傻瓜能不能别来打岔!”梅仙凌瞥着他,咬牙切齿道。   然而林轻羽见到梅仙凌的这幅反应之后却是松了一口气,他对梅仙凌道:“梅姑娘是想让先帮你解决你家人的问题?”   梅仙凌嘴角一翘,眯着的眼睛也弯了起来,“林少爷睿智。”   林轻羽嘴角也带着笑,但他的脸是僵的,他知道梅仙凌是个不会吃亏的聪明人,只是不知道梅仙凌会这么……不客气!   林轻羽有些头疼,并为自己称赞梅仙凌有担当而感到后悔。但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撕破脸对两人都毫无益处。   林轻羽心中默叹一口气,平静地对梅仙凌道:“若只是这样就能换得你这么一个出色的帮手,那么我心甘情愿。”   梅仙凌冲他甜甜一笑,狐狸似的眼睛又恢复了常态,“林大少爷就别在我面前强颜欢笑了,我知道这事不容易办。反正我都已经是你的奴隶了,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尽情指使我帮忙。”   这卖乖似的话听得林轻羽浑身长鸡皮疙瘩,他瞥了这个将将到自己胸口的小丫头,十分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道:“我要你帮忙的时候自然会开口的,没开口的时候请你和我保持距离。”   “嗯~”梅仙凌摇了摇头,“你离开这座荒山的时候我肯定要跟着你一起走啊,不然我要怎么在你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呢?但我对山下的那些事都不熟悉,所以等我们解决了我家人的事情之后,我就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林大少爷,你可不能后悔哦。”   在最起先的时候,林轻羽以为梅仙凌是一个拥有“一点点林轻羽的机智”,又有“一点点文清尧的老实”,再加“一点点张枫的单纯傻气”的性格坚毅、很有担当的小姑娘,但现在看来她和普通的任性又闹腾的小孩并无什么区别。   刹那之间,林轻羽心里竟真的感受到了一丝后悔。   见梅仙凌不肯后退,林轻羽便自己往后撤了一步,他正了正声色,对这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道:“林家家底殷实,养一个闲人绰绰有余。但别人肯定会想办法欺负你,所以你得老实一点,做坏事不能被抓到。记住了吗?”   林轻羽的一句“教导”让梅仙凌摸不着头脑,这究竟是在让自己老实一点还是让自己坏一点?她向那个和林轻羽交流无障碍的文清尧投去了求助的眼神,但文清尧却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这你还不明白吗?”张枫开口,“林少爷的意思就是说‘做坏事不被抓到就行了’。我说的对吧?”   张枫看着梅仙凌,全身上下散发着“睿智”的光芒。   看着眼前沆瀣一气的三个人,梅仙凌对山下人的生活有了一个不太美好的初步认识。她吞了一口唾沫,有些胆怯地点了一下头,“我会好好学习的。”   “没事,这都不用学,你马上就会无师自通的!”张枫拍了拍梅仙凌的肩膀,“若你真的惹出了不得了的麻烦也不要紧,你可以离家出走,然后去丽山投奔我们家,我和我哥哥姐姐都知道许多藏身的地方。”   林轻羽瞪了张枫一眼,“你不学无术可不要带坏别人,等她下了山,有的是要她做的事。哪有那时间让你们一起鬼混!”   张枫立马瘪了嘴,“又不会真的带坏她,干嘛这么严肃,真是怪吓人的。”   林轻羽只是瞥了张枫一眼,随后便看向了梅仙凌,“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说说正事吧。”   梅仙凌立刻严肃了起来,“你要帮我的家人吗?”   “嗯,”林轻羽点头,“但有有一件事你要明白,我没办法把他们重新变回人,我只能让他们的情况不再继续恶化。”   失落的神色从梅仙凌脸上一闪而过,却没有停留,她舒了一口气,对林轻羽道:“这样已经很好了。”   林轻羽放下心来,不再有所顾忌,直言道:“你的家人虽然已经兽化了,但昔日的修炼成果都还在,你想阻止他们伤害别人,我就只能帮你废掉他们的修为,但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彻底沦为普通的走兽,他们也不会再认得你。”   梅仙凌咬了一下嘴唇,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能阻止他们做错事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们已经吃了很多苦,我不能让他们继续背负任何错误,否则将来我都不敢死了。”   “没事,”林轻羽回,“离你去见你祖辈还有很长时间,至少在你帮完我之前,你是不会死的。”   梅仙凌被林轻羽前半句话安慰地满心暖意,随即又被他的后半句话冻了一个透心凉,“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是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林轻羽:“……” 第71章 人化兽(4)   虽然梅仙凌“不单纯、不好骗”的本性让林轻羽有些小小的失望,但瑕不掩瑜,这小姑娘勉勉强强也是个可用之才,林轻羽对她的事也算上心。   山寨坐落在山巅上的丛林深处,隔着丛林就是一道万丈深渊,深渊之下便是天渊之境。   林轻羽跟着梅仙凌来到了后山,前夜宛若星海的烈焰花此时已经没了光芒,后山沉浸在一片肃杀氛围之中。   梅仙凌一甩手,从袖中滑出了一只三寸长的哨子。这哨子的响声人耳听不见,但却能控制走兽。没过一会儿,树林里便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只体态健硕的雄鹿影子从层层树影中逐渐显现出来。雄鹿身形高大,但眼神却十分温和,他缓步走出了树丛,停在了梅仙凌的面前。   梅仙凌站在雄鹿身侧,脸上露出了乖巧温顺的神色,她对另外几人道:“这位就是我父亲。”   算上那巨大的鹿角,雄鹿身量足有三人高。文清尧和张枫被看得有些紧张,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林轻羽却是面不改色,他冲雄鹿微微躬身,从容道:“晚辈见过梅先生。”   梅父无法表现出太多表情,全部情绪都只能通过那双澄澈的眼睛流露。他俯视着林轻羽,并未回复林轻羽的话,好像并不信任林轻羽。一人一鹿四目对视,谁都没有退步的打算。   夹在两人之间的梅仙凌连忙上前打破了沉默,“林少爷,对不起。请你们先回避一下,我想先和父亲说些话。”   林轻羽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的样子,很是有礼地冲父女二人微微一笑,然后便带着张枫和文清尧走开了。   看着林轻羽彬彬有礼的模样,梅仙凌心中忍不住一阵恶寒,直叹这人的虚伪。   林轻羽走到了花丛的边缘,隔着整片花丛看着另一边的那对父女。林轻羽能从梅仙凌的唇形变化读懂她的言语,可他却没有读懂鹿语的本事。所以,他只知道梅仙凌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梅父,却不明白梅父对这件事的态度。   在林轻羽皱眉焦灼的时候,梅父转头看向了他,梅仙凌也跟着看了过来,想来这二人是商量出结果来了。   “林少爷!”梅仙凌招了招手,唤林轻羽过去。   林轻羽还是端着那副温文尔雅的好人做派,浅笑着回到了二人身边。   “梅前辈已经考虑好了吗?”林轻羽站在梅父身边,恭声问到。   雄鹿仔细打量着林轻羽,眼中的敌意已然消退,他冲林轻羽低低地鸣叫了几声,像是嘱托了他什么。林轻羽读不懂,梅仙凌便在一旁解释:“我父亲说,你愿意向我们伸出援手,他非常感激。”   梅仙凌转述的话显然和梅父的眼神神态不太搭,林轻羽看出了一些端倪,郑重地向梅父鞠了一躬,道:“林某人佩服梅姑娘的坚毅,能够与她结识,林某人深感荣幸。等眼下的事情终了,林某人必然会尽自己所能,帮梅姑娘走出困境。”   听到这话,雄鹿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冲树丛叫了几声,唤出了其余的梅家人。   看着越来越多的梅家人,文清尧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不识相地感叹了一句:“居然有这么多人?真的能帮得过来吗?”   梅家父女二人都看向了他,好不容易缓和起来的气氛眼见又要变得严肃。林轻羽瞪了他一眼,低声喝道:“让你平日不好好修炼,到了这关键时刻果真派不上用场。退到一边老实待着,别添乱。”   林轻羽的话安抚了梅家父女的不安,梅仙凌僵住的表情也缓和了过来。文清尧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心虚地低下了头,不再多嘴。   那些动物聚集到了梅父身前,在梅父说完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梅仙凌在一旁低声转述梅父的话:“我父亲说,如果不愿意舍弃修为变成普通动物,那便可以离开这里。”   梅仙凌看着那些早已不再是人的亲人,脸色并不好看,她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我希望他们能都留下,但他们最后如果真的留下了,我又会觉得难过。”   “世事本就如此。你要做很多选择,而且很多时候你只能从两个坏结果中选一个不那么坏的。与其在面临选择的时候止步不前,不如闷头选一个,然后一条路走到黑,说不定还能盼来个‘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结果。”   林轻羽这一席话说得十分沉重,但梅仙凌看得出来他这是在安慰自己。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道:“不愧是林少爷啊,安慰别人的话也说得别具一格。”   林轻羽瞥了她一眼,懒得跟她继续说什么。此时此刻,林轻羽更关心的是梅父那边的事。在梅父说完话之后,另外的梅家人都开始躁动了起来。   林轻羽其实并不是很关心这些人的命运,但他知道,如果想要带走梅仙凌,那么他就必须消除梅仙凌的后顾之忧。所以,对于林轻羽来说,这些人全部留下才是最好的结果,梅家人的犹豫让林轻羽有些担忧。   “你放心吧,他们早就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了,如果能够摆脱这种生活,哪怕是变成无知无觉的动物,他们也不会逃避的。再说了,有我父亲在,他们可不敢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梅仙凌似是揣度出了林轻羽的想法,出言打消了他的忧虑。   梅家人的形态各部相同,有无害的野兔山鸟,也有凶狠的豺狼虎豹,但在梅父面前都表现得十分温顺。在一阵轻微骚乱之后,所有人都留了下来。   所有人完全顺从的结果让林轻羽有些惊讶,虽然修为对这些人来说只是一种威胁,但他们终究还是修士,能这么干脆地放弃修为实在难得。   梅家人的配合省去了林轻羽很多麻烦,林轻羽将自己的灵力从那些动物丹田打入,碎掉他们的金丹之后又将他们体内积累的灵力引出体外。片刻之后,三人仿佛又回到了天渊之境,周围的灵力越来越多,压得所有人都有些窒息…… 第72章 人化兽(5)   在极为压抑的环境下,众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林轻羽身上。文清尧看着一个个梅家人从林轻羽身边走过,却没发现这其中藏着一丝异样。先放弃修为的人都是修为较弱、兽形较小的人,而那些光是外形就让人觉得心慌的强者却全都落在了后面。   时间一点点推移,林轻羽额角的汗也越聚越多。在一个兽形为狐狸的人走向林轻羽的时候,文清尧上前拦住了他,“已经忙了这么久了,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吧。”   林轻羽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水,点头答应了。文清尧扶着他,让他盘腿坐了下来。那只等着解脱的狐狸紧紧跟着林轻羽,林轻羽坐下,他也支着前腿原地坐了下来。   虽然外形是个狐狸,但林轻羽和文清尧都明白自己面前的是一个人,还是一个陌生人。狐狸狡黠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让二人都有些不自在。   文清尧尴尬地笑了笑,对狐狸道:“你不用着急,他很快就可以帮你了。”   狐狸却没能听懂文清尧的言外之意,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林轻羽面前。林轻羽下意识皱了下眉头,拦住了准备再次开口的文清尧,“算了,就让他在这里等吧。”   文清尧担心林轻羽会吃不消,便道:“你已经忙了这么久了,就好好休息一会儿吧,那些人又不会突然跑了,哪用得着盯着看?”   林轻羽没有收回视线,他微锁着眉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剩余的那些人。   文清尧叹了口气,直接伸手拉过了林轻羽让他靠在了自己身上,“别看了,你睡会儿吧,就睡一炷香的时间。”   林轻羽被强行按在文清尧的肩膀上,有些不情愿的闭上了眼睛。或许是睡意会传染的缘故,林轻羽合上眼睛之后文清尧也把眼睛闭上了。   狐狸还在看着他们,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好似也倦了。可当文清尧和林轻羽的呼吸逐渐平缓之后,这只狐狸却突然转头离开,往树林深处跑了过去。   林轻羽和文清尧都对此事毫无察觉,梅仙凌和梅父也没注意到这个中途跑掉的人。等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人群中早已经没了狐狸的影子。   林轻羽并没有真的休息那么久,他闭眼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又睁开了,文清尧也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的表情都有些冰冷。   “小心些。”林轻羽没由来地嘱咐了文清尧一声。   文清尧也没有感到惊讶,平静回道:“你不要硬撑。”   没头没脑的对话之后,二人回到了梅家人面前。梅仙凌急忙迎了过来,问林轻羽道:“你没事吧。”林轻羽盯着梅仙凌,长久地看了她一眼,梅仙凌愣怔了一下,像遭了雷劈似的定在了原地。   林轻羽多疑,但他的疑虑向来很准。方才他将自己灵力打入那些人的体内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异样,这些人的经脉都易于常人,像是被人强行改成了更容易从外界接收灵力的样子。这样的事必须在修炼初期完成,而且这个过程十分痛苦,根本无法在修士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行。   林轻羽在休息的时候就将文清尧拽入了自己的意识之中,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   强行修改经脉并不是一件小事,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得到的容易事。   文清尧自然也紧张了起来,他问林轻羽这是否也是受梅家心法所影响,可得到的回应却是否定的。   梅家心法上不仅没有修改经脉的记录,反倒花了很长的篇幅写了怎样修养经脉。   林轻羽说:“先前看到那跟养护筋脉有关的长篇大论的时候我便觉得有些奇怪,但最后也只当这是因为梅家修炼不顺才后加上去的。现在看来,那长篇大论之所以存在,原因应该是在于梅家人早在修炼之初就被强行改了经脉,因为修改过的经脉比较脆弱,所以才需要那样重视休养。”   听了林轻羽的话之后,文清尧只觉得四肢发冷。这事的幕后黑手处心积虑地将文家人往非人的路上引,甚至连心法都做了全套,这等算计实在叫人毛骨悚然。   在醒来之前,林轻羽对文清尧说:“梅家世世代代都被修改了经脉,这个幕后黑手肯定一直在注意着梅家人。能做到现在这种程度,此人心机、实力必然都是深不可测。现在我们也牵扯进了这件事,说不定那人也盯上了我们,之后一定要小心行事。”   二人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就发现狐狸已经失踪了,嫌疑最大的人也几乎落实。等二人回到梅仙凌身边的时候,林轻羽便将狐狸脱逃的事情告诉了她。   梅仙凌没有多想,直接去兽群中找那只狐狸。   折腾好几趟之后,梅仙凌一无所获,她没有惊动其他族人,只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父亲。   梅父知道这件事之后反应平静,只是嘱咐梅仙凌赶在其他人发现异样之前找回他。   但就在梅仙凌准备再次离开的时候,林轻羽却拽住了她:“眼下,你、我、你父亲都不能离开这里,否则肯定会引起其他人的怀疑,若是因此引起了骚乱,恐怕就没法收场了。”   林轻羽没有放开梅仙凌,转头让文清尧和张枫去找那只狐狸。   这个安排让梅仙凌和文清尧都很吃惊,梅仙凌不明白林轻羽为何要帮自己到这个境地,文清尧不明白林轻羽为什么要支开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基友说我在文下面开有奖捉虫大赛。   我……我只能说她说得对。 第73章 人化兽(6)   “梅家也是受害者,他们不会对我不利。倒是那只狐狸,他背后应该有更强的人支持,你们一定要小心!”在文清尧犹豫不决的时候,林轻羽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脑识之中。   文清尧看向那个仍旧一脸平静的林轻羽,不安的内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你小心!”文清尧又嘱咐了一遍,随后便和张枫一起朝狐狸跑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文清尧略懂寻仙索道之术,跟上那只狐狸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那狐狸攀着悬崖爬进了一处洞窟里,文清尧和张枫御剑而下,也跟到了洞口。   “文少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冲进去把那只狐狸揪出来吗?”张枫扒在洞口,剑眉拧得死死的。   文清尧施术探了探洞内,发现洞内除了那只狐狸之外还有几股其他的灵力。但另外的几股灵力很弱,算不上什么威胁。   文清尧对张枫打了个手势,张枫会意,随后二人便一前一后走进了山洞里。这山洞朝阳,洞内干净又干燥,确实是一个很适宜藏身的地方。   文清尧敛着脚步声,无声无息地向那只狐狸靠近。但那狐狸十分机敏,文清尧与他还隔着数丈距离便被发现了。狐狸倏地转过头,细长的金色瞳孔正巧对上了文清尧的脸。文清尧一惊,顿时停住了脚步。   狐狸转过身,前爪扣着地,后腿蓄足力,一副随时就要扑杀过来的模样。文清尧怕激怒他,一时之间也不敢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可张枫却没有顾忌那只狐狸的杀人眼光,他盯着狐狸看了一会儿,随后便惊声打破了寂静:“文少爷!狐狸身后有幼崽儿!”   张枫的一声惊呼打破了原有的和平,狐狸龇出了后牙,喉间发出了低低的吼声。   文清尧顺着张枫的视线看过去,也发现了狐狸尾巴下面藏着的小家伙。   那幼崽正在熟睡,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包住了他的整个身子。张枫说话的声音惊醒了小狐狸,小狐狸动了几下,展开裹在了身上的尾巴,露出了他小小的身体。   狐狸幼崽还很小,身体只有巴掌大,那小小的身体和他的尾巴格格不入,是人类婴儿的身体!   张枫捂住了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文清尧也很震惊,但他顿时就明白了狐狸离开的用意――他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原来这是一只母狐狸啊,护崽的母狐狸很难缠的,我们要不就先走吧。”张枫扯了扯文清尧的袖子,脚上还往后退了一步。   文清尧却仍旧纹丝不动,他放下了按在剑柄上的手,对那只狐狸道:“我不会伤害你的孩子的,你不用担心。”   狐狸动了一下前爪,身体却将自己的孩子护得更严实了一些。   文清尧只能继续劝说他:“我明白,你是担心变成普通狐狸之后没办法照顾你的孩子,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狐狸看了看文清尧,随后又盯住了张枫。文清尧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让张枫先退出山洞。   张枫照做之后狐狸的态度果然缓和了下来,他支起前腿,坐到了小孩的面前。小孩已经醒了,摇摇晃晃爬进了狐狸的怀里。狐狸低头舔了舔他,眼角却流出了泪水。   文清尧看到这个反应,心中更多了几分底气,他对狐狸道:“你知道自己可能无法照顾这孩子长大成人,对吧?”   狐狸低低地叫了一声。   文清尧上前了一步,对狐狸伸出了手,对她道:“你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让梅姑娘照顾这孩子,她一定会将这孩子好好带大的。”   狐狸却摇了摇头,她盯着文清尧,眼中再次溢出了敌意。文清尧听不懂她的话,也读不懂她的表情究竟是想表达什么,只能尝试用寻仙索道直接进入狐狸的意识。   脑识突然被入侵,狐狸发出了一声凄厉悲鸣,好在文清尧及时安抚住了她,才没让自己被强行驱逐出去。   意识中的狐狸是一个温婉女子,她长相甜美,神态也很温和,看起来只是一个年轻而温柔的普通母亲。   看着这样的她,文清尧紧张的心情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他问那少妇:“你为什么不愿意把这孩子交给梅姑娘抚养?你应该知道,如果不废掉修为,你终有一天会变成没有意识的凶兽的。”   那女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可即便这样我也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其他人。梅家人都不可信。”   女子蹙起了秀眉,微垂的眼帘下流出了两行清泪。这话引起了文清尧的重视,他连忙问女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女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夫君生前是家主身边的大将。他发现梅家的修炼心法有问题,但他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怕提前说出这事会引起恐慌,也怕过于草率而打草惊蛇。于是他便只将这事与我说了,可是……”   言至此,女子的泪愈发汹涌,她哽咽了一下,好半天才又说得出话来:“可惜我夫君地位低下、势单力薄,他被人盯上了。他还没能揪出内鬼的真实身份,便在外出狩猎的时候被人放暗箭射死了。”   “夫君死后,我万念俱灰,早早的失去了人身,独自躲到这山洞中生下了这个孩子。这孩子与普通婴儿不一样,他长得很慢,怕是需要像精怪那般修炼百年才能生出健全的神志。我无法撑那么久,若我真的变成了一个只会杀戮的畜生,我便会自己跳下这山崖,不会让这孩子受到丝毫伤害。”   女子的一席话宛如一唱悲歌,听得文清尧心中沉痛。   他对那女子道:“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你若没办法撑到这孩子长大成人,那他还是有可能遭遇危险的。”   “这也没有办法,”女子擦了擦眼泪,“我们梅家已经沦落到这样的地步了,我又能奢求什么、改变什么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祈求自己能多撑一会儿了。”   女子不再说话,转身就要从二人说话的世界中离开,文清尧叫住了她:“那你愿意相信梅姑娘吗?不考虑身份,就看为人,你相信梅姑娘吗?”   女子停住了脚步,她看着文清尧,垂着眼帘仔细思考了起来。揣度片刻之后女子抬起了头,“仙仙是个好孩子,若她不是梅家人,我必然会相信她。”   文清尧得到了些许宽慰,继续道:“是的,你记得林轻羽吗?他眼光高得离谱,但他也觉得梅姑娘是个可信的人。我们现在愿意为了一个陌生的家族做这些事,也是因为我们相信梅姑娘是一个值得帮助、值得相信的人。她现在独自一人支撑着整个家族,处境十分艰辛,所以她必然不会是那个将家族推上绝路的幕后黑手。所以,你试着去相信她吧。”   文清尧用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理由去说服这个母亲,但她却仍旧犹豫。她紧握着拳头,身体都跟着一起颤抖了。   女子十分为难,低声说出了最后的顾虑:“你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陌生人,说得再有道理,我也……”   文清尧顿时被噎住,他低下了头,低声致歉:“是我逾矩了。”   那妇人也是眼含歉意:“公子,不是我非要将你往坏人那边想,只是这世上能让我信任的人实在太少了。我和我夫君只有这一个孩子,我实在没法让他冒险。”   “公子,你就别再管我们了。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说完,妇人转身就走,挣脱了文清尧的意识控制。   文清尧从意识中清醒过来,长时间使用寻仙索道让他有些发昏,他缓了许久才重新站稳。   “若你已决定如此,那我便不再干涉。但如果你改变了想法,请一定尽快回去找我们。”文清尧强忍着心中的压抑,嘱咐一句之后就走出了洞穴。   张枫正一脸担心地守在洞外,见文清尧出来,他便立刻御剑迎了上来,“文少爷,你没事吧?我方才听到那狐狸叫了,她没伤了你吧?”   文清尧摇了摇头,对张枫道:“她不过是个放心不下孩子的可怜母亲罢了,她已经替自己谋好了后路,我们不便多干涉什么。回去吧。”   听完这话,张枫有些犹豫,忍不住道:“可这样的话让人如何能放心呢?想必梅姑娘也是会为他们担心的。”   文清尧叹了口气,回张枫:“将梅家害到此种境地的幕后黑手还未浮出水面,这人不愿相信其他人也是无可厚非。”   “那我们就这样不管了吗?”张枫还是心有疑虑,不愿撇下这对母子离开。   文清尧却强行带走了他,“先回去吧,等解决了那边的问题再商讨此事,林轻羽和梅姑娘都在等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  你知道怎么搞疯我这种等级的渣渣作者吗?只要你不断收藏、取收、收藏、取收我的文就行了。   求求读者老爷们了,不要抛弃我。 第74章 人化兽(7)   文清尧折回原处时,先前一派和平的花丛已经沦为屠场。野兽互相撕咬着,凄厉地哀嚎和吼叫声听得人心底发寒。文清尧顾不得其他,一头冲向了被牵扯进混战中的林轻羽。   林轻羽还不算太狼狈,虽显露出了些许力竭的模样,但仍旧有提剑一战的余力。文清尧拽着他,打算御剑而起,远离这场骚动。可二人还未来得及离地,一直双目赤红的狼就向二人冲了过来,还张嘴扑向了文清尧。林轻羽秀眉一凛,抬手就斩断了那只狼的下颌骨。   喷溅的鲜血洒在林轻羽的黑衣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林轻羽放开了文清尧,对他道:“先别想着走了,把这里清理干净了再说。”   说着,林轻羽举手又是一剑,直接劈开了那匹狼的脑壳,让那只企图奋起最后一击的狼彻底断了气。   鲜血溅落,文清尧心中愈发不安,一面执剑替林轻羽挡住后背死角,一面问林轻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轻羽话不多言,只道:“幕后黑手出来了。”   文清尧一愣,终于发现了那个隐藏在混乱之中的人,准确来说也并不算是人。那人几乎□□,只在腰间围了一圈银色毛皮,看起来与常人并无什么太大区别,可他的下半身却长着两条兽类的腿,身后还长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那……那人也是狐狸?”文清尧惊问。   林轻羽却摇头,“不是,他不是一般妖物,你不要靠近他,找机会赶紧逃!”   “你别总想着支开我!”文清尧偏过头,冲林轻羽低喝了一声。随后,他压着怒气,继续对林轻羽道:“方才我和张枫追着那只狐狸到了一处山洞,发现那狐狸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逃开也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她也说梅家暗藏心术不正之人,而她的夫君也是死在那人的手上。”   听完这一番话,林轻羽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他皱着眉头,视线锁着站在战场之后的那人不放。   那人通体晶莹,宛若白玉所刻,狭长的赤金色眼睛似笑非笑地回望着林轻羽。整片战场只有他一人完全置身事外。   林轻羽的眼还停在那人身上,手中握着的剑却又一次将一直猛兽劈到了一边。此时加入战局中的动物已经越来越多,许多并不眼熟的动物也牵扯了进来。   “蚁多咬死象,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文清尧一把抓住了一只扑向自己的野兔,那兔子灵力低微、只会蹬腿,根本就是被临时抓来充数的“壮丁”。   林轻羽一剑插向缠在自己脚腕上的蛇,手腕一扭,将那条蛇绞成了两截。蛇和兔子很像,只比普通畜生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灵力,实力更是根本不够看。   林轻羽也没说出什么对策,只对文清尧道:“趋利避害才是这些东西的本性,他们是被那人控制了才做出此等自杀举动的。”   林轻羽话音刚落,一直置身事外的那个半兽人就出现在了二人中间!林轻羽和文清尧都没来得及看他的动作,这人仿佛就是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了一样。   文清尧和林轻羽瞬间跳开,拉开了彼此和半兽人的距离。   那半兽人身边仿佛有一层奇怪的结界,他出现在二人身边之后,原本围攻二人的那群动物就自然散去了。   文清尧站定了身子,这才看清那人的面貌。那人眉眼既妖又邪,就连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也是因为这人的眼睛就长成了微翘的样。仔细端详起来,这人不禁不带笑,反而杀气冲天。   那人察觉到了文清尧的视线,便缓缓地将身子转向了文清尧的方向。然而不等他完全面向文清尧,林轻羽就叫住了他:“将梅家害到此种境地的人就是你吧?”   林轻羽话说得并不客气,很快便将那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那人看向林轻羽,冷冷地扯起嘴角,露出了口中的一排獠牙。   他从容不迫地转身,似是丝毫没有将林轻羽放在眼里。   “二位是生面孔,怎会牵扯到梅家的家事里面了呢?”他缓步逼近林轻羽,在林轻羽身前两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轻羽同样没有露出怯意,他冲这半兽人轻笑了一下,“呵,天理昭昭,你做了奸邪之事,被人发现了也是天经地义,何须如此惊讶。”   二人对峙间,文清尧见林轻羽对自己打了一个手势,让自己赶紧从此处撤退。文清尧不从,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担心这半兽人发现自己意图,林轻羽也不敢多坚持什么,只能继续拖延时间。   半兽人僵硬的脸宛如石刻,已经看不出什么活人气息,听到林轻羽的挑衅之后也没有什么怒色流露。他盯住了林轻羽,冷声道:“难不成你是想替天、行道?”   林轻羽顺着他的话就说了下去:“你这种孽障自然是人人得而诛之,杀你又岂止是替‘天’行道?”   说着,林轻羽便提剑而上,金色剑锋一现,日光闪到那半兽人的眼上。然而半兽人却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抬手就接住了林轻羽手中握着的长锋。   “哼!话说得大义凛然,事却做得不够光明磊落,真是可笑!”那人冷笑道。   “不过我可不是你所说的人,”那人继续道,“我是来找人的,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女人。”   说着,他又自言自语似的叹息,“说不定是两个人……”   林轻羽瞅准时机,趁他失神迅速撒手后退。   “呵,一个用剑的,居然能让剑脱了手。看来你不光道貌岸然,你还喜好口出狂言!”半兽人气焰愈发高涨,竟空手捏断了林轻羽的那把仙剑!   那铿锵的金属断裂声听得文清尧心头一颤……   作者有话要说:  还记得吗?第一章 文清尧不是用剑的。 第75章 人化兽(8)   文清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剑身碎片即将落地之时,他全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炸了起来。   “当!”   剑身落地,发出一声低响。那一瞬间,站在半兽人身后的文清尧像箭一样冲了出去。他绕过半兽人,一把抱住林轻羽,足尖点地,瞬间升空。   在林轻羽被带离地面的那一刹那,半兽人手中剩下的半截剑被插入了林轻羽先前站立的地方……   文清尧紧皱着眉头,神经片刻不敢松懈,在身体下坠之后又接连跳起,带着林轻羽后退了好几步,彻底拉开了和半兽人的距离。   半兽人进攻的速度快得吓人,可那一瞬间,文清尧出手的速度竟比半兽人还要更快一些。文清尧、林轻羽,包括半兽人,都被震惊到了。   文清尧向后滑了几步才堪堪停稳身形,但此时他的内心却十分沉稳,仿佛这一瞬间他那三十五岁时的修为也回来了。   “没想到你才是那个更能打的。”一剑落空,半兽人有些恼羞成怒,说话的语气都变得更加冰冷了。   文清尧下意识将林轻羽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眼睛盯住了半兽人的手脚,脚下也再次蓄足了力气。他已经做好了再次躲避的准备,可那半兽人却没有真的要亲自动手的意思。他仰起头,冲着天空长啸一声。   这个半兽人的叫声像狐狸又像狼,凄凄怨怨地冲上云霄,然后在树林里引起一阵骚动。骚动的声音逐渐逼近,最后冲出了树林。   敌“人”宛如蝗虫一般铺天盖地而来,文清尧又一次被牵制住。林轻羽从他怀中翻身而下,身体一转,稳稳挡在了他的背后。   文清尧一愣,扭过头,急道:“你手上连把剑都没有,不要逞强了!”   林轻羽却不跟他废话,两手一抬,反手冲身前排出凌空一掌。一掌过后,先前扑向人人二人的新来杂鱼就被打退了一半。   “别分心!别恋战!”林轻羽回了一句,然后又是反手一掌。   林轻羽那两掌拍飞了大半杂鱼,清出了一片空地。但那两掌的威力却并不大,被打飞的杂鱼摔出去之后很快就摇摇脑袋重新站了起来。   情况变得危急起来,虽然文林二人方才的爆发让他们成功脱了一次险,也成功逼退了一波敌人。但那阵爆发显然不能持久,二人都陷入了颓势,已经无法再和那个半兽人相抗衡。   “你们两个倒是有点意思。”   半兽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文林二人胸中炸起了一道惊雷。二人还是绷着强硬的状态,此等反应倒也真的唬住了半兽人。   半兽人嘴上虽还在说狠话,但行动明显迟缓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乜斜着,爪子落地很重,每踏一步都会在脚后带起一溜碎土,这幅模样想起了心有顾虑却又准备好了扑杀的猛兽。   千钧一发之际,文清尧冲那人大喊了一句:“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儿!”   半兽人停住了,然后转身看向了文清尧。   “你知道我找的人是谁吗?”半兽人盯着文清尧,眼中满是不信任。   林轻羽想开口说什么,文清尧及时抬手阻止了他。文清尧冲林轻羽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有把握。林轻羽别无选择,只能闭嘴等着。   文清尧咽了口唾沫,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出什么话来,于是干脆破罐破摔,将眼前这个半兽人当成了那女子的夫君来对待了,他道:“你在等你的妻儿!”   “他们在哪儿!”   文清尧话一出口,立刻戳中了这半兽人的弱点。半兽人癫狂地扑向了文清尧,龇牙咧嘴的模样让他口中的涎水都滴到了文清尧身上。   文清尧被他擒在手中,心中像是敲起了锣鼓,“你生前将家族有人暗藏异心的事告诉了你的妻子,你死后,你的妻子悲痛欲绝,提早兽化并生下了你们的孩子。如今她对所有族人都有戒心,没人能找得到的她的孩子!”   “你骗人!”半兽人大喊,“若馨兰已经兽化,我为什么没有等到她?若她已经生下了孩子,那她为什么不带着孩子来找我!”   文清尧也不示弱,回道:“你早已面目全非,连灵力都变得浑浊不堪,你让你的妻子怎么跟你相认?”   “不可能!”半兽人已经陷入了狂怒,他的五官逐渐扭曲,两颊长出了银色绒毛,眼睛也变得愈发没有人气。   “他们不会抛弃我!不会!”   半兽人仿佛真的疯了,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   林轻羽在一旁乘胜追击,“其实你自己也有所察觉对吧?你的妻儿至今不与你相认,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 第76章 堕神(1)   那只半兽人的表情愈发狰狞,身体的兽化也越发严重。这样的癫狂让他失去了对手下杂鱼的控制,发了狂的动物逐渐恢复了神志,随后便被四周混乱的场景吓得四处逃窜。   围堵众人的“大军”瞬间溃散,文清尧和林轻羽也终于抓住了撤退的机会。   张枫和梅仙凌从头到尾都在抵御,二人体力早就耗光,“大军”退去的时候二人几乎要站立不稳。   狼狈的四人终又汇合,人人都是一脸的疲惫。梅仙凌十分随意地抹掉了自己脸颊和脖子上的血迹,满眼愧疚地看着面色苍白的林轻羽,问道:“林少爷,你没事吧?”   林轻羽摇了摇头,“撑得住,先把眼前这事给解决了再说。”   林轻羽扶在文清尧身上,一面喘着粗气,一面质问梅父:“这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会变成这幅样子?”   梅父脸上仍旧没有表情,只有那双透亮的鹿眼中微露着一丝情绪。他没有说话,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女儿,然后俯身舔了舔梅仙凌脸上残余的血迹。   但这样亲昵的举动却引起了梅仙凌的惊恐,她抱住了梅父的脖子,声音颤抖得说不出连贯的话:“父亲……你想干什么?”   梅父说话其实是发不出声音的,他的脸贴在梅仙凌耳边,嘴唇翕动了两下,眼中露出了无限得的温柔。   “你不要走。”梅仙凌哽着嗓子,喃喃说道。   梅父却不再有任何表示,他仰了仰头,抖抖脖子,挣开了梅仙凌的手,然后走向了那个癫狂中的半兽人。   梅仙凌终于在众人面前露出了脆弱的模样,她杏眼微红,薄唇抿得不见一丝血色,一双玉手攥得咯吱作响。林轻羽看到她这幅模样都不忍心再说重话了,半是犹豫、半是小心地问她:“你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梅仙凌抬了抬视线,将眼眶中蓄着的泪水逼了回去,“化成兽形之后外貌和灵力都会发生变化,我父亲也不能确定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他让我们找机会离开这里,然后去找家族里幸存的那个孩子。”   这一瞬间,文清尧对梅仙凌的痛苦感同身受,他也时常被人护在身后,明白那种因为无力抗争而不得不退缩而起的痛苦。   他看了一眼林轻羽,却看到林轻羽正在皱眉沉思,想来林轻羽是不懂这样的痛苦的。   文清尧苦笑了一下,问道:“轻羽,你想到怎么应对眼下的情况了吗?”   林轻羽却只是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回道:“最好的办法就会立马转身逃跑。”   梅仙凌的眼睛瞬间溢出了泪水,但她却硬生生吞下了哭声,一双薄唇被咬破了皮,鲜血将贝齿染得微红。   可林轻羽随后又道:“可答应下来的事情没有反悔的道理,我已经答应要帮梅家人了,那必然会帮到底。”   “你先去把你说的那个孩子找来,让孩子吸引半兽人的注意力。我剩余的体力还能支撑一次寻仙索道,你们把孩子带上来之后我便出手困住他的行动,随后再由你们给他最后一击!切记:下手一定要快准!”   张枫却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孩子怎么办?万一出什么事,我们谁救他?”   “这不用担心,”梅仙凌握紧了手,一字一顿道,“我们还有那位母亲。”   张枫还是犹豫:“可是,这样的话那位母亲不就成了最危险的那个了?”   “这时候谁都在危险里,谁能保得全所有人?不管怎样,一定要让那对母子出来!”梅仙凌心一横,扭头看向了张枫,“我们之中,排除林轻羽,就你最强了!你给我去把那两人带出来!”   梅仙凌已经做好了取舍,张枫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能顺了她的意思,转身往山崖方向跑过去。等他到了先前那个洞口,却发现那狐狸正叼着幼崽准备往山崖上爬。   见到有人下来,狐狸猛地窜回了动力,发现来着者身上带着熟悉气息之后她又重新从洞里探出了头。   张枫也不管这狐狸究竟听不听得懂自己的话,直接道:“我们已经找了你的丈夫,但是,我们需要你和孩子的帮助。”   狐狸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伏在洞口一动不动,只是冲张枫低低地哀嚎了几声。   狐狸不愿出来,张枫自是心急如焚,只能低声下去地哀求:“我们真的要你帮忙,你要是不帮我们的话,我们会被杀死的。”   这话更是断了狐狸露脸的念头,她整个身体都缩回了山洞,不再看张枫一眼。张枫追进了山洞,却被她用一道灵力屏障拦在了半路。狐狸抱着幼崽躲到了张枫无法触及的山洞深处,遇到此种变故的张枫已经完全失了理智,只能握着拳头拼命去砸那道屏障。   张枫一面砸,一面道歉:“对不起,我求求你了,帮帮我们!上面的人都在等我回去!”   狐狸却是不为所动,蜷缩着身体,紧紧将幼崽护在了身下。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你的孩子出事的!求求你帮帮我!”   张枫的声音愈发慌张,间或甚至有哭腔漏出,他渐渐脱了力,扑到在了屏障前,“我求求你了,我会护住你们的,求求你们帮帮我。你们只要出现在那里就行了!”   狐狸仍旧不回应,身体缩得更紧了些,将张枫的一切话语挡在了耳外。   “你们他妈地给我过来!”   张枫突然抬头,怒目瞪向了那个企图置身事外的狐狸。显然,张枫这是被激怒了,他全身的灵力瞬间汇集到了一只手上,只一拳就将整个屏障砸了个粉碎。   狐狸受惊,从地上一跃而起,呲牙咧嘴地挡在了张枫和自己的幼崽面前。   “我不想伤害你们,但是我更不想让另外的人受伤……”   张枫仿佛在一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眼中固有的那抹天真已然被残忍和果决取代。   狐狸还是挡在自己的幼崽面前,丝毫不肯退让。见张枫走进,她一个飞窜扑向了张枫的脸,张枫顺势往后一仰,躲开了她的攻击,可身体却因为动作太大而往后仰躺了下去。狐狸趁势补刀,又一次挥着爪子扑向了张枫,但就在她的身体罩到张枫身体之上的时候,张枫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颗石子,那石子从张枫指尖脱出,带着一股强劲灵力打向了狐狸的肚子。狐狸被那股蛮力砸倒在一边,撑了几下但没能从地上爬起来,想来是被打伤了。   张枫看了一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只长着尾巴的小孩。他抱起了小孩,然后提起了已经毫无反击之力的狐狸,御剑而去。   此时,悬崖之上,梅父已经和那癫狂的半兽人打成了一团。半兽人虽然疯癫,但实力确实一等一的高,在他手下,梅父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片刻之后便被打得陷入土石之中而动弹不得了。   梅仙凌被文清尧拽住了,想出手也只能再一旁干站着,林轻羽抿着唇,一双凌人凤眼紧紧盯着那缠斗的两人。   “已经到极限了,不能再等了!”林轻羽眉一凛,手上已经开始掐手诀。   文清尧反应过来的时候,林轻羽的手诀已经停了。   “张枫那混蛋怎么还不来!”梅仙凌已经站不稳,靠着被文清尧拽住的那只手才能半跪在地上。   文清尧心里也慌乱到了极点,转头看了数次也没能看到张枫的影子。   林轻羽的佩剑已经被毁,只能靠灵力和这半兽人过招。好在那半兽人神志并不清醒,动作慢了不少,林轻羽来得及在他每一次出手前躲开。二人身影时远时近,却听不到一丝打击声传来。文清尧悬着一口气,暗暗在脚底攒足了力气,准备在听到打击声的那一瞬间冲出去。   好在张枫的声音来的比打击声更早,在文清尧的鬓发被冷汗彻底浸湿的那一刹那,一声清冷的少年音从身后传来:“我回来了。”   文清尧连忙回头看去:“你怎么……”   话没说完,文清尧便被眼前看到的景象吓住了。张枫一手提着弱弱挣扎着的狐狸,一手抱着一个正在熟睡的婴儿,脸上还挂着从未有过的冷漠。   “你们准备好了。”张枫说到,随后便一把撇开了那只受了伤的狐狸,冲着小婴儿胖胖的屁股就掐了一把。   婴儿吃痛,咧开嘴,发出了高亢的哭嚎声。   似是有什么感应,婴儿哭声一响,半兽人的动作便立刻停住了。他扭过了已经完全兽化的头,看向了那个嚎啕大哭的婴儿。半兽人安静了下来,脸上的兽毛也渐渐褪去,恢复了那张人脸。他不再去看林轻羽,开始往张枫的方向走。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到张枫面前的那一刹那,林轻羽成功的控制了他的行动。半兽人僵在了原地,一旁早就准备好的梅仙凌和文清尧瞬间出招,二人皆是挥出了蓄足全力的一掌,冲那半兽人的天灵盖拍了过去…… 第77章 堕神(2)   那二人的合力一击正中半兽人天灵盖,硬生生让那半兽人往地里陷了十余寸。   文清尧和梅仙凌先后收势,退回了林轻羽身边。三人不敢有丝毫松懈,六只眼睛紧紧盯着半兽人不放。   那半兽人满头满脸的血,双脚也被凿入了地里,在常人看来已是毫无抵抗之力。   可他愣是杵着半晌没动,不见他往前走,也没看到他倒下。他淤着浓重的血色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张枫,没有杀气,却让人毛骨悚然。   林轻羽心里不安,起身又给他补上了两掌。实打实的两掌拍在了半兽人的后心上,却没能伤他一分一毫!林轻羽发觉异常,立刻咬牙后退,撤回了文清尧身边。   半兽人的后背泛起了一层金光,刚好将林轻羽打中的地方罩住了。   “这人已经修炼到拥有金光护体的境界了?”文清尧咽了口唾沫,风干了的后心再次渗出了冷汗。   一个修士的境界再高,说到底也只是凡人,被打还是会疼、被刺也还是会流血。   但如果脱离了凡人躯体的束缚,飞升成为真正的仙人,那么便会有金光护体,达到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境界。   文清尧活了两辈子也没见过真的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人,如今却在这荒山中见到了一个这样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半兽人!但吃惊的同时,他心里也愈发不安。   梅仙凌和林轻羽也是一样,二人都蓄足了最后的力气,谨慎地盯着那裹着金光的人。   但那半兽人却对他人的一切视线都视若无睹,他只是用那双带着死气的眼睛看着张枫和张枫抱着的那个孩子。   张枫被看得心底发寒,但他的脑子却是异常清醒,心中多的也不是惊恐,而是极度的愤怒。   半兽人从土石中走了出来,动作十分迟缓,但步子却很稳,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先前因为受伤而不得不卧倒在一旁的梅父突然警醒起来,奋起一击、冲向了半兽人,可那半兽人也只是微微踉跄了一下,一拳挥退了梅父之后便继续往张枫身前靠近。   此时半兽人的眼中仿佛只剩下张枫怀里抱着的婴儿了,几番不痛不痒的阻拦之后,半兽人还是走到了张枫的面前。他冲张枫伸出了手,张枫不躲不闪,托起手臂就要将婴儿往半兽人怀里送。   眼见半兽人就要将婴儿接到手中,张枫却在最后关头收回了手,他后跃一步,然后抬脚踢向了半兽人的腹部。半兽人被踢弯了腰,张枫乘胜而上,跳上了那半兽人的肩膀。   张枫一条腿跪在半兽人肩上,另一条腿屈起膝盖,直捣半兽人脖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一击更是蓄足了力道。半兽人颈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头也瞬间歪到了一边。   张枫没有就此罢手,他从半兽人肩膀上站了起来,趁半兽人身体歪倒,顺势又在半兽人后脑、后颈、后背连环踢出数脚。直至半兽人被彻底踢到在地,张枫才撤到一边。从始至终,那个小婴儿一直都被张枫抱在怀里,而且几乎没有受到一点颠簸。   一直按捺不动的几人全都看直了眼,最震惊的是梅仙凌,先前她以为张枫只是一个喜欢说大话的纨绔少爷,张枫那一身灵力也被她当成了是大好灵药养出来的虚招子。现在看来,张枫并没有愧对自己的好命,他的实力是实实在在的高。   张枫将那半兽人打倒在地之后便抱着孩子往梅家父女这边跑,可还没等他迈出脚,倒在地上的半兽人就猛地翻了个身,并一把抓住了张枫的脚踝。   这一抓猝不及防,张枫直接被拽倒在地,摔倒时,怀中抱着的孩子也脱了手。张枫整个人都愣住了,慌忙伸手去接,但还是晚了一步,孩子的身体擦过了张枫的指尖,直往冻得坚硬的冻土上落了下来。   就在孩子落地的那一刹那,一道黑影窜到了张枫面前,稳稳接住了孩子。是那只狐狸!   狐狸叼着孩子的后脖颈,瞪一眼张枫,随后便窜到了梅家父女的身边。狐狸把孩子送到了梅仙凌怀里,然后便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狐狸对梅仙凌说了什么,然后,梅仙凌看张枫的视线便复杂了起来。   然而张枫此时却顾不上梅仙凌他们,他的脚踝还被那半兽人攥在手里,那孩子脱险之后他便扭头看向了半兽人,然后用那只没被控制的脚狠踹了几下半兽人的脸。   这几脚全被半兽人的护体金光拦了下来,张枫脚脖子都震得发疼,却仍旧没能对那半兽人造成半点伤害。   一直沉默的半兽人突然恢复了先前的癫狂,一个打挺,从地上翻身站了起来。然后提起张枫,将张枫摔到了地上。地面被轰隆破开,张枫也被砸得不省人事。   林轻羽一惊,抬手就将梅仙凌和孩子推开了:“你们先走!”   说完,林轻羽又开始掐手诀。他的脸色很严肃,看得梅仙凌不敢说话打断他。   “你们小心!”梅仙凌心一狠,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去扶自己的父亲,打算带他们一起走。可梅父却只是冲她踢了一蹄子,怒吼着将她赶走了。   被踢之后梅仙凌闷头跑开,她走得很干脆,文清尧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却看到她已经唤来了先前的巨鹰。   “我会回来接你们的。”梅仙凌抱着孩子跳上了巨鹰的后背,乘风飞下了陡峭的山峰。   文清尧的余光只在身后停留了一瞬,随后他的注意力便被一阵蛮横的灵力“吸”到了身体之前。转过脸,文清尧就看见林轻羽的发丝和衣摆都飘了起来。此时山林里有一阵风,可那风的风向却和林轻羽衣摆头漂浮的方向不一样。文清尧心里没由来地发慌,忍不住开了灵识去看林轻羽。   灵识之下,林轻羽全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光,金光之下还有肆意涌动着的赤金色灵力。这样的强大的灵压让文清尧脑中一痛,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却浮现了林轻羽受伤发黑的经脉。   文清尧下意识地伸手去拽林轻羽,可还没等他的手碰到林轻羽,一股极为强劲的灵力就将他弹开了。此时的林轻羽跟修罗一般冰冷,他连看都不看文清尧一眼,静如寒冰的眸子只注视着不远处的半兽人。   文清尧从未像现在这般心慌,他唤了林轻羽一声,回应他的却只有毫无感情的“小心”二字。这副模样跟那个半兽人一样,冷漠、无知无觉、让文清尧心生不安。   “我去把张枫带过来,之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文清尧有些费力地吸了口气,哑声说道。林轻羽还是没说什么,点了一下头之后便迎上了那个一身杀气的半兽人。   林轻羽身上那层几乎看不见的金光根本无法和半兽人抗衡,二人起先倒是还能对几招,后来林轻羽便逐渐落入了下风,几乎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力。   一旁的文清尧看得心肝发颤,但他根本无法靠近那两人,更别说去救人了。文清尧颤抖着别开了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了受伤的三人身上。   张枫和梅父已经完全晕死过去了,那只狐狸倒还勉强能动。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哀求似的看着文清尧,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一般。文清尧领会了她的意思,再次对她用了寻仙索道,进入了狐狸的意识世界。   意识中的狐狸还是那个温婉可人的女子,她在哭,哭得十分凄怨,让人听了心惊。然而林轻羽的处境早就让文清尧的心麻木了,看女子哭的时候他已无法流露太多情绪。   “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文清尧对她道。   那女子抹去了眼泪,哽咽着问文清尧:“那人就是我的夫君?”   文清尧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骗我了吧,”女子还是不信,“他身上没有半点熟悉的气息,他怎么能是我的夫君呢。”   这女子并不是深明大义的烈女,只是个心思柔软脆弱的普通妇人,她没法为了别人的性命牺牲自己的儿子,也没法接受自己爱慕着的夫君彻底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杀人恶鬼。   “他是你的夫君无疑。”文清尧又道。   那女子又擦起了眼泪,凄凄地哭了两声才重新说得出话:“你们会杀了他?”   “是。”文清尧回。   “那你们有能耐杀得了他吗?”女子抬起了头,一双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   “只有一方能走出这山林,他留不得。”文清尧又回。   女子一下没压的住苦声,嚎啕一声之后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知道她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文清尧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夫君已经疯魔了,留下他一命不会对你儿子有丝毫好处。”   文清尧的话像刀子一样,将这女子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她哭了好久才重新抬起了头,那一双泪眼怨怨地盯着文清尧,口中断断续续道:“我儿天生异相,离开这山林势必会遭人欺辱,若是没人护着他,他肯定会吃很多苦头。我夫君害你们受伤,你们害我儿家破人亡,所以你们有责任养育他!”   文清尧愣怔了一下,但随后又恢复了平静。身为母亲,女子的要求并不过分。而且她的那些话也确实有几分道理,若是没有他们的突然造访,那这片山林还能继续平静很久。   于是文清尧便道:“若是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那必然不会让一个无辜孩童无依无靠。”   “口说无凭,只有立誓我才能信你。”女子冲文清尧伸出手,厉声道:“把你的手给我!”   誓言对修士来说是必须要偿还的债,修士立誓并不是举着手说几句大白话就能了结的。女子冲文清尧伸手,要的就是在文清尧的手上刻下咒印,若是文清尧违背了这誓言,那这咒印便会让文清尧付出代价。这女子的修为并不低,所刻咒印的威力必定不会太弱。这些,文清尧都明白。   可他还是缓缓地冲女子伸出了手,只是眼见女子要接过他的手的时候,文清尧又把手收了回来。   他冷眼看着女子,道:“用你们这苟延残喘的命来换我的承诺,你未免也太赚了。”   “那你们还想做什么?”女子冲文清尧大喊。   文清尧一脸的冷漠,口中淡淡吐出一句话:“去杀了你夫君!” 第78章 堕神(3)   文清尧已经完全抛却了以往受到的教诲,他看着眼前的柔弱女子,摒弃了心中的怜惜和同情,只想着从她口中套出弄死她夫君的法子。   听到文清尧提出的要求之后,女子整个人都愣住了,面色变得铁青惨白。   文清尧并没有放过这个可怜妇人的打算,他冷眼瞧着妇人,手上还掐了一个加强寻仙索道的手印。   他道:“要么杀了你夫君,要么舍弃你的儿子,你自己选吧。”   本就濒临崩溃的妇人终于彻底垮了,她嚎啕一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然后歇斯底里地大哭了起来。   文清尧不再跟她废话,抬手就握住了她的后颈,掰着她的头,盯住了她的眼睛。   文清尧在她的意识中更进了一步,直接从她脑识中翻找和她夫君有关的记忆。这对文清尧来说着实有些艰难,等找到想找的东西之后,他的体力也几乎消耗殆尽,无法继续维系寻仙索道。   二人皆从意识中脱出,文清尧拄剑勉强站住了身体,用最后一点力气再次使出了寻仙索道。将自己窥见的秘密告诉了林轻羽之后,他便因耗尽灵力而倒地不起了。   被死死压制的林轻羽瞬间得到了翻盘的机会,他左手虚晃一招,划过半兽人双眼。半兽人身体往后一仰,双臂交叉在眼前,躲开了林轻羽的这一击。但他的腰腹却因此暂时失去了庇护,林轻羽趁机祭出最后的一击,一圈将半兽人的左胯骨打得粉碎。   方才他陷入苦战之时,文清尧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这人曾被人刺穿过左胯骨。”无需解释太多,林轻羽便做出了那一连串的反应。   半兽人被打倒在地,他的左腿整个被废,瘫倒着再也起不来。林轻羽没有就此收手,他收回麻痛的右手,左手冲半兽人的脖颈祭出了最后的杀招。   凝聚了林轻羽全部灵力的一拳直接在半兽人的脖子上打出了一个血洞,终于还是让他归了西。   同样耗尽灵力的林轻羽也倒在了地上,与不远处的文清尧相视过后便再也睁不开眼睛。   合上眼睛之后,林轻羽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但是他的身体却变得非常轻,所有的伤痛也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他熟悉这种感觉,这是意识完全被抽离身体时才会有的感觉。   “这是……”林轻羽心中正默默想着,随后就突然打了个激灵,紧接着就“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景致已经完全变了样,林轻羽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山巅云海之中,目光所见的一切都不像是虚幻,林轻羽能清晰地感受到山巅猛烈地风和云海铺天盖地的湿气。他四下看了看,发现文清尧也在这里。让他惊讶的是,向来喜欢大惊小怪的文清尧此时竟意外地冷静。   “你也进来了?”文清尧看见了林轻羽,立马就迎了过去,“我们这是又到了哪里?”   林轻羽有些意外,“你不知道么?我们这是到了那半兽人的记忆里了。”   “嗯?”文清尧很吃惊,“那半兽人也懂你的寻仙索道?”   “不,”林轻羽摇了摇头,“是我自己想要看,本来只想试试,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那我怎么也在这里?”文清尧看着林轻羽,语气有些困惑。   林轻羽很是理直气壮,道:“我不想一个人来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文清尧回。   林轻羽正经了起来,抿着唇沉思了片刻,回道:“这半兽人实力不凡,想必来历也不简单。他那身金光,着实让我无法置之不理。”   “怎么了?你也想达到成神的那般境界?”文清尧问道。   “倒也不是,”林轻羽回,“对我来说修为够用就行。但之后要把梅家那个小丫头带在身边,所以还是得把她家的恩恩怨怨都弄清楚才行,这样更妥帖一些。”   “嗯,”文清尧点了点头,“这倒也有道理。” 第79章 小点灵泊(1)   此处天地借泛着沉郁的青蓝之色,唯有一座楼台是至纯的白色,走进再看更是有一种白到刺眼的错觉。   缓缓靠近这陌生楼台,文清尧心中暗觉惊奇,“此处如此静谧,其中真有人居住?”   林轻羽倒是见惯不怪,淡然回道:“归隐高人千千万,弄出个寂静无声的世外楼台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说罢,林轻羽又要抬脚往前走,可文清尧却在他身后拽住了他。“等等!”文清尧叫住了他。   林轻羽回头一看:“做什么?”   文清尧回:“没什么,只是有些事一直不明白。”   林轻羽瞥了他一眼,责备道:“不明白的事等我们出去再说,先弄清楚眼前这事。”   “就是眼前这事奇怪!”文清尧有些不满,伸手就将林轻羽拽回了自己身边。   林轻羽被他拽了一个踉跄,脚下一晃,跌到了文清尧身上。文清尧皱着眉头,扶起他的双肩,让他站好。   “先前我曾误入你的记忆,当时我的所见、所闻、所感皆与你联系。现在我们进入这个半兽人的记忆里,除了行动受到些许限制之外,天地之间一切事物皆可为眼鼻耳口所察,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经文清尧这么一提醒,林轻羽终于意识到了些许不对。   这人的记忆太过清晰具体,一草一木皆细致入微。且记忆范围及广,几乎涵盖整个天地。常人最多将自己所见所闻记个七七八八,眼前这一切显然已经超过了凡人所能企及的境界。   林轻羽顿时警醒,停住了往前的步子,“你说的还真是有几分道理,这人的记性确实有些太好了,眼前所见之景简直可以与我父亲在记忆传印中留下的往昔相抗衡。”   听到这番评价,文清尧心中开始动摇:“那眼下怎么办?继续往前走,还是从此处脱身?”   “当然是继续往前走,”林轻羽果断道,“记忆而已,又有何惧?”说完,林轻羽便转身像那处楼台而去。文清尧无奈,只得继续跟上。   二人跨过洁白的玉石门槛,进到了楼台之内,眼前之景让二人皆倒抽了一口凉气。   先前所见的一处楼台不过冰山一角,高耸围墙之内暗藏乾坤。依山而建的楼台沉浸在层层云海之中,宫殿楼宇皆有白色玉石所建,重重叠叠、错落其间,瑰丽而堂皇,映在人眼中直叫人心头震颤。   “这……”,文清尧愣住了,“这究竟是什么人的隐居之所,简直是、简直是人间天宫。”林轻羽也是同样的震惊,他亦是没有料到高高围墙之内会有如此富丽堂皇之景。   文清尧侧身看了一眼林轻羽,看到了他闪烁着震撼神色的双眸。见惯了他心如止水的模样,如今看到这样的神色出现在他眼中,文清尧竟觉得有几分惊喜。   “你喜欢这里?阴森森的。”文清尧忍不住问。   林轻羽看了看他,轻笑了一下,“呵,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有趣吗?”文清尧打了个寒颤,不明白林轻羽的想法。   “嗯,不光觉得有趣,我还觉得有几分熟悉。”林轻羽又回。   熟悉?文清尧甚是困惑,但随即又明白过来,“难道这里和传说中的点灵泊有相似之处?”   林轻羽眼睫轻轻一颤,随后点了一下头,“都是白玉石建的,让人看着觉得晃眼。”   说着,林轻羽便继续往宫殿走,“这里这么大,若想找到些有用的东西肯定得费一番功夫,我们别再磨蹭了。” 第80章 小点灵泊(2)   然而林轻羽刚迈出一步,他就如触电般停住了。然后,他捂住了嘴,压抑着咳嗽了起来。   文清尧起先只是愣了一下,但看到林轻羽指缝间有血色渗出的时候便慌了。   “你这是怎么?怎么会突然吐血?”文清尧稳住了林轻羽摇晃的身形,把他扶到了一旁的回廊下坐好。林轻羽还在咳嗽,掌心兜不住的血滴到了他脚下的白玉石上,被衬得刺眼。   林轻羽说不出话,身体缓缓缩成一团,蜷在回廊下小口喘气,吃力地平复自己的气息。   一旁的文清尧帮不上忙,愈发着急起来 。   “回去吧,”文清尧扶住林轻羽肩膀,“是时候回去了。”   林轻羽摇了摇头,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转头他却又张口呕出了一口鲜血。   文清尧呼吸一滞,忙问道:“你究竟伤到哪里了?为什么在别人的记忆里你还会吐血?”   林轻羽咳了一会儿,口中渐渐不再有血。而后他长舒一口气,扶着文清尧站了起来。   “大意了,”林轻羽皱着眉头,缓缓抬起自己苍白的手,然后看着苍白而轻轻颤抖真的手,道,“说不定会死在这里。”   文清尧也不是傻子,身体伤了还好说,吃点苦头之后总归能够医好。可眼下的情况是,他和林轻羽的意识进入了别人的记忆里,这种状态下还会吐血,那就说明他的伤并不仅仅只在身体。   “那我们还是想想办法离开这里吧。”文清尧道。   “来不及了,”林轻羽叹了口气,“不过也不算太坏,至少,我心里对这个地方已经有数了。” 第81章 小点灵泊(3)   林轻羽叹了口气,“仅凭我们二人的实力怕是已经无法从此处脱身了。”   “那该怎么办?”文清尧一惊,旋即问道。   “是我着了道,那人应该一早就预谋好,有意要引我到这里来的。”林轻羽语气有些懊悔地说。   “下一步怎么走就得看对方的目的了,”林轻羽回,“如果他想告诉我们什么,我们只要弄清楚他想说的,这片幻境便可以不攻自破。如果他想弄死我们,那我们就得好好想想脱身的办法了。   说罢,林轻羽往宫殿更深处走了过去。   文清尧跟了上去,二人并肩,往死寂的亭台楼阁中层层深入。   ……   文清尧觉得这深宫之中仿佛真的有什么人在引导自己,让自己不断往某个特定的地方走。   二人走过了一段长廊,又穿过两座宫殿,最终停在了一座危楼面前。眼前是整片宫殿最高的楼。立于层层交叠的飞檐之下,文清尧心中漫起一重窒息之感。   “这是……”   不等文清尧把话说完,眼前的门便“砰”地开了,两扇门页撞在墙壁两边后死死钉住,没有半点摇晃。一阵冷风从昏暗的楼内吹出,惊起了文清尧一身的鸡皮疙瘩。   “进去。”林轻羽不多言,抬脚迈过了高高的门槛。文清尧扶了他一把,紧跟着也跨了过去,   楼内几乎空空如也,除了一圈一圈的回廊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林轻羽抬头冲屋顶看了一眼,一圈绕一圈的回廊和天窗泄下的惨白日光让他头晕目眩,险些跌倒在地。   文清尧扶着他,也往头顶看了过去。   眼前所见和方才在门口张望时看到的有些不同,在门口的时候文清尧只能看到虚虚实实的一团雾气,走进之后却发现楼内干净得很。不仅如此,方才远远看过来的时候文清尧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一个尖顶,现在走进来却发现这楼是没有顶的,而且层数也没有在外面看到的时候多。   文清尧皱着眉头,吃力地端详头顶晃眼的白光,问道:“这上面是藏了什么吗?”   林轻羽没有这样的好奇心,看过一眼之后就收回了视线。他挣脱了文清尧的搀扶,沿着楼内四周转了一圈。   文清尧拽不住他,只能跟上。“你在找什么?”文清尧问。   林轻羽在一节木楼梯面前停了下来。   “要上去吗?”文清尧问。   “不,”林轻羽摇头,“下去。”   “下去?”文清尧不解,“从哪里下去?”   林轻羽转过身,指着楼梯对面的空荡平地对文清尧道:“那儿。”   “什么……”文清尧彻底愣住了,他顺着林轻羽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只能看到一层阴影。   文清尧满腹都是疑惑,“那里连个老鼠洞都没有,我们要怎么下去?”   林轻羽没有回话,目光平静地盯着半空中的一个点,随后缓缓举起一只手。他的指尖凝着一小团极为精纯的金色灵力,随后他将指尖往自己先前一直看着的地方点了过去。灵力被巧劲甩了出去,打在什么东西上。   文清尧眼力还未修炼到家,只能听到一声清脆得宛如瓷器釉面炸裂的轻响。响声过后,周围的场景开始扭曲,平整的地面也开始下陷。   地面一层层地往下落,露出了原本藏在地下的半截“楼”,二人站立的地方俨然已经变成了一曾回廊。   ……   先前林轻羽指着的地方也塌出了一个缺口,缺口下面接着一段楼梯,楼梯盘旋而下,直通地底。那地底也不是预料之中的漆黑石地,而是一个蓄着一汪发光液体的水池。面对眼前诡异的一切,林轻羽连犹豫都没犹豫,抬脚就要往下走。   然而文清尧却十分着急,他慌忙拽住了林轻羽,“我们真的要下去吗?如果有危险怎么办?”   “不要担心,不会发生什么事的,”林轻羽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拉着文清尧就走,“跟我一起下去。”   “方才你又消耗了灵力,这里就由我背你下去吧。”文清尧拽住林轻羽,对他道。   林轻羽没有拒绝,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就伏到了文清尧背上。   林轻羽的身体有些凉,不是那种被寒气冻坏了的那种表面的凉,而是一种由内而发的温润柔和的温凉。   “你冷吗?”文清尧问他。   林轻羽摇头,“不冷。”   “那你身体怎么这么凉。”文清尧又问。   林轻羽几乎立刻就脱口而出一个“没事”,但“没事”二字说到一半就又咽了回去,重新回文清尧道:“我修炼的心法和法术与正统的仙术更为接近,时日一久体内自然积攒下了些许仙气。此处仙气陈郁,我体内仙气受到影响而开始活跃,自然而然地就产生了温凉的错觉。”   文清尧不甚了解这些道理,心中只在乎林轻羽的身体,“真的只是错觉么?方才你都吐血了,身体当真撑得住?”   林轻羽轻笑一下,摇了摇头,“有点难受,但是还好。”   “若是严重了,就说一声,我走慢点。”文清尧回。   ……   文清尧脚下的楼梯是围着楼内的墙壁盘旋而下的,连通了楼内所有房间的门。   一扇扇的房门都开得很高,门上还都刻着诡异兽形花纹,总让人有一种会有妖怪从门里窜出来的感觉。   文清尧的脚步越发缓慢了,走到最后的时候几乎变成了踱步。林轻羽也不催他,一言不发地伏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二人到了楼梯下面,水池中的银白色光芒近在咫尺,晃得二人睁不开眼睛。   “到了。”文清尧一面眯着眼睛端详那池诡异的水,一面去叫背上的林轻羽,但林轻羽却又没有回应。   文清尧别过头看了一眼,却看到林轻羽的脸色变得惨白一片。文清尧连忙把人放下,抱着林轻羽坐到了最后的台阶上。   林轻羽的身体并没有变得更凉,但是四肢却开始变得僵硬了。文清尧小心翼翼地屈起了他的双腿,把他蜷成一团后揽入了自己的怀里。   “不是说没关系么?怎么又变成这样了?”文清尧有些着急。   “这里的仙气与我体内的仙气是相克的,所以,有些难熬。”   林轻羽向来能忍,如今他说出这样的话,想来必定是真的无法继续忍耐下去了。文清尧又急又气,背起他就往楼梯上面跑。   “你早干嘛去了,非等这时候才说自己承受不住。这么一来一往地好玩是吗?”   文清尧嘴上训斥得很干脆,心里确还是心疼的,骂完之后又忍不住开始说安慰林轻羽的话:“有什么事要及时跟我说,不要磨磨蹭蹭。”   林轻羽还在发抖,等文清尧骂过好几轮之后才勉强说出话来:“一开始确实还好,是突然才受不住的。” 第82章 小点灵泊(4)   林轻羽抖得越来越厉害,文清尧将自己的衣服脱给他也无法舒缓他的寒冷。   “忍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出去。”文清尧抱起了林轻羽,拔脚就往楼梯上面跑。但没跑几步他就停了下来。   寒冷!四肢在一瞬间冰冷僵硬,双脚也无法再往前迈动一步。文清尧瑟缩着垂下了视线,看向了怀里的林轻羽。林轻羽已经不再发抖,但他的脸却完全变成了青灰色,两颊和双眉甚至还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文清尧想要尽快离开此处,但他全身筋骨皆动弹不得,双脚连向前一寸都难以做到。   跟灭顶般的寒冷一起来的还有巨大的疲惫感和窒息感,文清尧眼前渐渐泛起了虚无的白光,两腿发软,站立不能。   然后,文清尧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身体脱力、坠落……   文清尧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可身体也没有感觉到疼,只是睁不开双眼。   他的听力还能勉强维系,寂然无声的高楼深井里响起了诡异的“OO@@”声,像是有什么体型轻小的东西在耳边走过,也像是有什么人在楼内低声耳语。   文清尧凝神细听着,想听出那声音的真实面貌。但那声音忽远忽近,实在难以听清,文清尧坚持了许久,最终不得不放弃。   耳边的怪异轻响渐渐远去,文清尧的意识也一点点消散。清醒的最后时刻,文清尧周身溢出了一股奇异的下坠感,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掉进了万丈深渊,怀里林轻羽的真实触感也在这“下坠”过程中逐渐归于虚无。   双臂间的空虚感让文清尧心中大乱,他在强烈的下坠感中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双眼眼皮睁开的那一瞬间,四肢的僵硬和沉重感也被挣脱,文清尧清醒了过来。   周围死寂而肃穆的庄严感也消失了,二人面前出现了一个火红炙热的铸剑池。   清醒之后,文清尧便立刻低头去看林轻羽,林轻羽的呼吸已经恢复,此时正昏昏沉沉地睡着。但他的状态并不差,不多时也醒了过来。   林轻羽扶着额头坐起了身,文清尧扶了他一把,将他从有些发烫的石铺地面上扶了起来。   “我们掉到了……哪儿?”   林轻羽环顾四周,视线最终停在了铸剑池上。   “这不是凡物。”林轻羽只说了一句话便又沉默了。   林轻羽一愣,视线又移向了那个铸剑炉。那铸剑炉外形普通,四周还结着难看的厚重铁块,甚至比不上文家铸坊里的那个。   “不是凡物?”文清尧端详了半天都没能从中看出半点超凡气息,“可我看着跟一般的铸剑池并没什么区别。”   林轻羽没有说话,四下看了看,最终看向了房间一角的兵器架。他从架子上提起了一把剑,将剑锋插入了池边挂着的铁块下,将一团由铁水凝成的臃肿铁块撬了下来。铿锵铁鸣之后,一道金色的光芒从那道缺口中泄露了出来。   文清尧看清了铸剑炉的原本材质,如金似玉、通透却又沉稳,确实不是凡间会有的材质。但稍微一想便也就想通了,这样一个偌大的人间仙宫里,摆着凡物才是反常。   “那这里和我们先前待的地方又有什么联系?失去意识之前我只觉得自己身体在下坠,醒来便到了这里,想来这里和先前那处地方的联系应该十分紧密。”   林轻羽点了点头,“确实紧密,准确来说,这里和先前那处根本就是一个地方。”   不等文清尧再次发问,林轻羽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此处气息和先前那处几乎完全一样,只是少了那股寒冷。世上不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地方的。”   文清尧倒是不怀疑林轻羽的判断,他只是不明白这样两个有着明显差异的地方为何能够并行存在,这着实有些太诡异了。   林轻羽却并不惊讶,他反手将先前的剑插回了武器架上,随口回道:“这有什么好奇怪?套中套的道理不明白吗?眼下我们就相当于从一个寒冷的结界掉入了结界中的另一个结界里,只不过这个结界中的结界比外头那一层暖和一点罢了。”   结界中套着结界?世上真的有值得这样关的东西?   林轻羽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口中忍不住咕哝了一句:“一个天渊之境还有五层结界拦着呢,这么个大仙宫里藏着一个两层的结界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文清尧颇受打击,有些不悦地瞥了他一眼,道:“你懂得多,你说说这两层结界是什么人设下的?里头又关着什么?”   林轻羽倒还真的说出来了,他道:“此处结界比天渊之境那种一层禁制上面加上另一层禁制的结界要高阶许多。此处的两道结界乃是相互抗衡的并行关系,而非简单的叠加。这里的第二道结界更像是一个镜中世界,虽然在第一道结界之内,但结界内的空间却并不比第一层结界小,强度也不比第一道结界弱。”   文清尧从这些话里听出了些许端倪,便对林轻羽道:“什么人会费这个力气设这样两层结界?太反常了。”   “确实反常,”林轻羽道,“可如若设下结界的是不同的两个人那便不反常了。”   “嗯?”文清尧一愣,“两个人?”   “或许有一个人想用冰属结界压制修为属火的人,结果被压制的人在那结界中险处逃生,设下了我们眼前的这个结界自保。我们从第一层掉进了第二层,所以才会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文清尧恍然明白过来,“那什么人能在别人的结界里设下自己的结界呢?这应该不是容易的事吧?”   林轻羽倒是坦然,“我生父可以。”   文清尧沉默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轻羽仍旧平静,他继续道:“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他,他也不能说是世上最强的人,修为与他不相上下的人也不是没有。”   “那就算这样,能做下这件事的人,他的修为应该也是这天下数一数二的吧?”   “那是自然。”林轻羽回。   文清尧不由得微微蹙眉,心道,这事风险可不小。 第83章 小点灵泊(5)   “修为能到我父亲那个境界的人不多,八成还与我父亲师出同门,不论这两层结界都是谁设下的,他们或许都跟我父亲有些联系。”   说着,林轻羽合上了双眼,掐着手诀使出了寻仙索道。   文清尧在一旁候了一会儿,在林轻羽重又张开眼睛的时候伸手扶住了他。   “怎样?探出什么了吗?”文清尧关切地问道。   林轻羽摇了摇头,“此处结界的灵力分布极为均匀,我只能将这结界的覆盖范围探出个大概,至于结界的弱点、结界内的异样之处,我无从探查。”   这样的处境让林轻羽有些气馁,他皱着眉头、垂下了视线,又陷入了沉思。   文清尧不想干扰林轻羽,于是移开眼睛自己找点事做来转移注意力。   这处铸坊空空荡荡,唯一能看得就只有屋顶上挂着的锤子、墙角摆着的武器架和屋子中间的铸剑池。   文清尧在武器架旁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架子上插着的几把兵器。   这些兵器皆由上等材质所铸,虽然因为尘封太久而有些缺少灵气,但仍旧能让人感觉到它们身上四散的威慑力。文清尧怀着敬畏之心将这些有生命的兵器放回了武器架上,转而去看屋里的其他陈设。   说是其他陈设,其实不过就是一个铸剑池。这铸剑池四四方方,盛着一池赤红火焰,池内岩浆翻滚,池子四周砌着半人高的矮墙。文清尧在矮墙边站了一会儿,隐隐约约能看见池底正在灼烧着什么,但层层火光又让他看不清那东西的本貌。   热气灼得文清尧的眼睛有些干涩,于是他便退离了铸剑池边,重新回到了林轻羽跟前。   林轻羽还在沉思,眉头依旧皱得很紧。文清尧倒是有些替他分担的想法,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只能继续百无聊赖地等着。   文清尧看完了地上便又去看天上。   这里的构造和先前的那幢高楼一模一样,文清尧能看得清已经塌陷了的地板边缘,那边缘参差不齐却又存在着一些既定的规则。文清尧心中一惊,定神细看了起来。   “林轻羽!你看头顶上!”文清尧叫了林轻羽一声,将他从沉思中拽了回来。林轻羽愣了愣神,随后也往头顶看了过去。   这幢高楼原本是下宽上窄的构造,如今隔着地上与地下的那层地面被打穿,已经变成了一个中间大两头小的纺锤形。   屋顶上又许多大小不一、形状不一的缝隙和漏洞,楼外的光从这些缝隙和漏洞中渗透进来,然后沿着固定的线路照到了回廊和楼梯外侧的固定位置。那些位置上又设置了反射强度不一的“镜子”,将汇聚其上的光线又反射向了其他的方向……   如此周而复始,这些光线就在二人的头顶上织出了层层叠叠的细密的网。那些光线完全避开了回廊和楼梯的内侧,先前下来的时候二人又恰巧走了楼梯的内侧,因而二人皆将这一奇相忽略了个一干二净。   “这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林轻羽抬着头,下巴和脖颈连成了一条美丽的线,看得文清尧有些心猿意马。文清尧抿了抿唇,移开了视线,回道:“从地面破开之后我们便不曾看过头顶,这些光线应该是在那之后出现的。”   说完,文清尧又觉得自己的话没有任何意义,一阵慌忙思索之后又说出了另外的回答:“我们走到最下层的时候你突然失去了意识,我想带你离开此处,便往上面跑了几步,那时我们的头顶还是空空荡荡的一片。跑了几步之后我也被那诡异的寒冷所侵袭,顷刻之间就失去了意识。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往下掉了许久,清醒过来之后我们便到了第二个结界之内。”   文清尧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上面那些光线应该是我们掉到第二层结界之后才出现的。”   说着,文清尧的神色变得深沉了起来,他拧着眉头,一字一顿道:“那它们是不是我们破开结界的关键?”   林轻羽微微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一个空灵的女子声音就闯进了原本寂静的空间里。   “你这小孩儿猜得倒是很准。” 第84章 小点灵泊(6)   那空灵的声音很是清晰,仿佛就那说话的人就站在二人对面,可声音的来源却又很是飘渺,让二人无法确定那人究竟身在何处。   “请问阁下何人?为何要将我们二人掳到此处?”文清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层层房间,手上已经摆好了召唤仙剑的剑诀姿势。   那声音笑了一下,笑声中不带什么威慑力,但也没有丝毫温和的情绪。文清尧的手诀更进一步,下一刻便可将仙剑唤出。   谁知那声音的主人竟早就将他的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轻笑后便向文清尧道出了事实真相:“小孩儿,别急啊。我在这结界中待了近千年,如今终于有人下来和我作伴了,还是如此俊俏的小郎君,我怎么舍得伤害你们呢?”   这话让文清尧和林轻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二人不免都生出了被当街戏耍的羞耻感。   文清尧打断了那人:“阁下还是不要说笑了,我们话说了这么多,是否到了阁下露面的时候了?”   文清尧一本正经地和那人对峙,可那人在听了他的话之后却爆发出了一阵极为不羁的大笑。   林轻羽的脸色变得有些冰冷,对那人道:“这位前辈还是不要戏耍我们了,废话说了这么多为何不早些露出真容呢?”   此话一出,四周又一次归于寂静。   不一会儿,房间中央的铸剑池慢慢起了变化。   铸剑池中翻滚着的火焰铁水渐渐收起了刺目的颜色,池身随着颜色的减淡而开始震颤,那些凝结在池壁上的铁块纷纷崩落,露出了池子原本面貌。   如金似玉的通透质感不仅让先前的灼烫质感消失殆尽,反而给这一方铸坊平添了几分清冷的气息。   铸剑池露出原貌之后又迅速消融,很快化成了一汪透着金银光芒的玉水,玉水汇聚于池子中间,缓缓从池底耸起,然后铸出了一个清秀的女子模样。待人像成型,玉石质感便消退了,取而代之地是女子宛如凝脂般的光滑肌肤。   那女子留着一头银灰色的柔顺长发,被一根红若火焰的头绳简单束起,发丝浮动间仿佛能流出夺目银光。女子身上穿着的衣袍也是如此,看似简单的灰白布料,在女子胴体牵引下总是时不时闪出细碎的光芒。   “怎么了?现在我出来了,你们怎么不说话了?”女子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林轻羽和文清尧道。   女子的脸上带着温婉而大方的笑容,举止从容而轻缓,看着温和却又自带魄力。   “我们落入此处,可是姑娘你的杰作?”林轻羽很快冷静下来,脸上又摆出了往日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   “我被困在这冰冷深宫中已有千年,想出去晒个太阳都做不到,又哪来的余力去将你们掳到这里来呢?我可是清白的。天地明鉴。”   这女子举止沉稳,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玩味和俏皮,却又和梅仙凌那种少女灵动的活泼不一样。她语气中的玩味和俏皮多了几分矜持和自控,既能让人放松警惕,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聒噪。   文清尧紧绷着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但林轻羽却已经板着脸,一双桃花眼泛着敌意,紧紧盯着眼前这个人。   那女子察觉到了林轻羽的敌意,她没有上前,挥手变出了一套桌椅横在了自己和文、林二人之间。   女子率先坐了下来,双手交握置于桌上,对二人道:“我的手就摆在这里,你们替我看着,保证不耍花样。”   女子谈吐倒也算风趣,言语间没有什么敌意。文清尧垂眼去看林轻羽的反应,意外发现林轻羽的神色已不似先前那般严肃。   “我们的实力有着云泥之别,你若真的想要对我们做什么,我们光看着你的手又能起到什么作用?”林轻羽问。   “唉~”女子叹了口气,吐息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许久不见生人了,待客之道早已生疏,乍见二位小郎君也不知该如何招待。想来备下茶水二位也不敢喝,所以,我们就这样坐着说话好了。二位小郎君可会介意?”   文林二人自然是摇头了。   “只说话便好,”林轻羽道,“既然姑娘对我们二人为何会进入此处毫不知情,那就只能劳烦姑娘说说此处结界究竟从何而来、我们又该如何打破这层结界了。”   “小郎君可到人间的而立之年了?对着我这么个老妖精还一口一个姑娘的,可是要让我臊红脸了。不如改口,就叫我师叔吧。”   师叔?   这称呼一出,平日再怎么处变不惊的林轻羽都惊讶得睁大了双眼。且不论这女子究竟可不可以被称“叔”,单看两人之间并不存在那一层“师”的关系,这个称呼就已经足够不合理了!   “姑……”林轻羽话说一半立刻改口,“前辈,晚辈愚钝,不知前辈口中‘师叔’的这个说法究竟从何而来?”   女子笑了笑,回道:“我曾与林以真拜入同一师门下修行,师门中的弟子不讲究男女之别。你说,你该不该叫我一声师叔?”   若这话句句属实,林轻羽这声师叔自然是该叫的。若这话掺了假……,掺了假也无处申诉,实力差距摆在那里,林轻羽很识相,自然会把对方的话当真。   “师叔,晚辈林轻羽,乃林以真膝下独子。疏于修炼而修为不精,无法凭一人之力离开此处,还望师叔能够指点一二。”   “呵,”女子轻笑,“你们二人先前说的话我也听到了,猜测得不错,非我与师兄这等修为根本做不出这样的结界。外头的结界也确实就是我师兄设下的。”   一丝紧张浮现在林轻羽的眉宇之间,但很快便被悄无声息地掩饰过去了。他看着面前这个轻笑着的温和女子,稍稍停顿之后又继续问道:“那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有什么图谋吗?”   女子脸上的笑顿时加深,竟有些端不住先前那从容而又自持的气质了,她抿嘴笑了许久才回过劲来,对林轻羽道:“我那个师兄啊,说他无情不算委屈他,说他有情不算恭维他。”   女子陷入了回忆,缓缓向林轻羽道出了林以真这个人。   林以真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对人不苛刻也不温和,平时一心扑在修炼上,很少对身边的其他事情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关心。但他不是无情的人,虽然在师兄弟有求于他的时候他总是拿一张臭脸对着人家,但他从未拒绝过师兄弟的请求。   “当年我求他把我关起来的时候可费了太多口舌了,”林轻羽的师叔苦笑一声,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他那脸黑的呀,简直吓死人了。”   听了好半天的故事,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文清尧和林轻羽都有些接受不能。   林轻羽大惊,“是你自己把自己关起来的?” 第85章 小点灵泊(7)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旁的文清尧忍不住问道。   “你们心中多多少少应该有些猜测吧?”女子轻笑道。   ……   世上每门每派的修炼心法都存在着或多或少的缺陷,缺陷大的会像梅家心法那样彻底毁掉一个人,缺陷小的会让人的修为止步于一定的高度无法精进。   绝大多数的心法缺陷都是后一种,会制约一个人修行的最高点,但不至死。世上修仙者多,成仙者少,原因就在于此。各门各派实力悬殊的原因也在于此。   眼前的女子的心法由仙人直接传授,修习这套心法的人之中不乏飞升成仙之人,这样的心法理当不存在什么缺陷。   但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凡人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哪怕有着极佳的心法和仙术辅助,修仙者也很难完全摆脱凡人躯体的固有的缺陷。在修行路上一意孤行,最终无法承受仙法重荷而躯体衰亡的修仙者多如草芥。   譬如林轻羽,自幼体弱,那样的身体本就不适合去驾驭超出凡人承受的心法仙术。偏巧他又是心怀怨恨之人,修行之心并不纯粹,修行的执念又很深。   在身体与心性的双重劣势之下,林轻羽能将修为提高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已属侥幸,足够算得上有“善始”,但“善终”恐怕无望。   眼前这女子怕是也有类似的难言之隐。   林轻羽缓缓垂下视线,语气有些沉重,“您把自己困在这里,原因是不是也跟梅家自囚一样?我们所修的心法是不是也有弊端?”   “我的师祖卖花郎建立了点灵泊这个门派,当时他的收徒条件极为苛刻,世人只以为这是因为他的眼光高。实际上,师祖和师父甚少收徒的原因是点灵泊的心法实在太强,一般人无法承受。而且,即便真的能拜入师门,修行之路也不会一帆风顺。除了修炼本身的艰辛之外,点灵泊弟子修炼还离不开师父的引导和协助,否则便会有反噬的威胁。”   女子垂下的头,不动声色地擦了一下眼角,“但也有些不争气的,哪怕有师父照顾着、师兄宠爱着,最终也依然会因为自身太弱而受到反噬。”   “反倒是你啊,小师侄,”女子突然又转回了先前的欢快语气,“居然能靠自己走出这么远,还真是不得了啊,简直跟我那个不可一世的师兄一模一样。”   听着这样的赞赏,林轻羽的情绪却不是很高涨。   看到他露出这幅模样,女子面上的笑也渐渐褪去,她又道:“我瞧你也似乎是有沉疴在身,将来必然也是要求自救之法。虽然点灵泊门下弟子不多,但应对心法反噬的方法却积攒了不少,你若能找到我师父当年留下的记录,应当能找出应对你自己伤势的法子。”   林轻羽轻轻摇头,“师叔有所不知。点灵泊早就成了一片废墟,若真的还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应该也落到了林肃彻的手里。从林肃彻手里要东西倒不是很难,只是他这人一点亏都不肯吃,我问他要一片树叶,他必定会要一片树林作为回报。”   一旁的文清尧道:“对付一个林肃彻而已,何必如此泄气?”   话说完,林轻羽还没来得开口,林轻羽的师叔便开口了,她拧着秀眉,一脸的困惑,问林轻羽道:“师侄?这么天真的孩子是你从哪里捡来的?”   文清尧立即就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但碍于对方的身份,他不好反驳什么,只能转头去看林轻羽,可林轻羽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堪的神色。   林轻羽沉声回到:“他生在大家族,自小被众人捧着,没经历过阴谋算计,心思自然比常人单纯些。师叔不用去管他说的话。您还是继续跟我说说怎么离开这个地方吧。” 第86章 小点灵泊(8)   她抱着双臂,看着林轻羽,“师侄就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落入这个结界里吗?要知道,这样的结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得来的。”   听到这句问话,林轻羽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只沉声道:“一个半兽人把我们拉进来的。”   女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什么?半兽人?难道不应该是一位容貌出众的冷面大叔吗?”   文清尧和林轻羽皆是不解,二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笑得前仰后合的师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段“容貌出众的冷面大叔”的描述。   女子笑了半天,终于缓过气来,她扶着腰坐回了桌前,又喝了一口茶水之后才继续说下去:“能把你们送到这里来的就只有我和你父亲的三师兄。当年我修为失控,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恶徒。在我意识完全失控之前,我央求你的父亲将我封印起来,但你父亲不愿意。后来我们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先封印我,待找到可以使我恢复的方法之后再将我从结界中放出赖。”   “我们的师父一共有五个徒弟,每个徒弟都继承了师父的一项绝学,我继承的是铸造,你父亲继承的是结界,而我们的三师兄继承的是缩物。你的父亲将我囚禁在这个虚幻的点灵泊之后,我们的三师兄便将庞大的结界缩小、藏匿。”   “在我被封进这里的时候,三师兄的修为已接近巅峰,如今千百年过去了,他应该早就飞升了才对。”   说着,女子看向了林轻羽二人,“照理来说,凭你们两人的实力是见不到我三师兄的,所以,我三师兄他出什么事了?”   话说到这里,那半兽人的身份已经很明朗了。那个有能力、有机会在梅家心法上做手脚的人,也再无其他怀疑对象。   文清尧的心一下子堵到了嗓子眼,巨压之下的紧张让他几乎作呕。惶恐间,文清尧偷偷瞥了林轻羽一眼,林轻羽还是那副老样子,脸上一丝丝慌乱都没有。   “他死了,我杀的。”林轻羽说,“凡界有一世家姓梅,现任家主是个满身正气、天赋极佳的小姑娘。这家人本该享一方盛名,受万人拥护……”   说至此,林轻羽语气骤降,几乎是沉声冷喝地说出了后半段话:“可现如今呢?别说享一方盛名了,他们连在市井中谋个容身地方也做不到。你可知这是为何?”   “因为偌大的梅家如今只剩下小家主一人了。梅家上下几代人,接近千余口,如今成了满山遍野不晓人事的牲口花草。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一本荒唐至极的修炼心法。”林轻羽缓了一口气,又道:“胡编乱造容易,但胡编乱造出一套完整的心法却十分艰难,能做成这件事……”   “我懂你的意思了。”   林轻羽话未说完,眼前这人就出口打断了。   “你跟我兜这么一大圈子,不就是为了告诉我,我那三师兄蓄意害人,恰巧落在你们手上,结果丢了一条命吗?”女子道。   “不过不可能。”女子斩钉截铁地否认了文清尧的说法。   “依你所说,梅家人是修炼了我三师兄所著心法才逐渐迷失自我、失去人身的?”   林轻羽点了点头,“应该确实如此。”   “他刚一出生就被送到了点灵泊,我与他相处了几十数百年,深知他是个与世无争的人,也是我们师兄弟五人之中修为最纯粹的一个,他绝不可能让自己堕落到那种境地。”   “但事实确实如此,我骗你不会捞到任何好处。”林轻羽语气坚定地说。   “那这就奇怪了。”女子秀眉紧缩,缓缓道。   一旁的文清尧却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们和他缠斗的时候,他全身都有纯净的金光护体。所以,他应该已经成功飞升了才对,如今他堕入凡世应该是飞升之后又遭遇了什么。若他真的遭遇了大变故,心性改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女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皱着眉,像是在隐忍什么。   文清尧心里升起一股不可名状的不安,他侧眼看了林轻羽一下,只见林轻羽双手紧攥、视线下垂,口间还在一下一下的吐息着,似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文清尧轻声叫了他一下,但林轻羽却半天没有反应,直到文清尧身手晃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文清尧有些不安。   林轻羽浅舒一口气,摇了摇头,“无碍。”   “看来是出去的时间要到了。”对面的女子道。   她站了起来,周围的事物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扭曲破裂。文清尧手上一痛,低头却发现是林轻羽在抓自己的手。   林轻羽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死死钳住了文清尧的手腕,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利气,一股诡异的气藏在他葱白的皮肤之下来回乱窜,仿佛是体内钻入了什么虫子。   “扶我一把。”林轻羽张着嘴,费了半天力气才面前说出一句话。文清尧连忙扶正了他摇摇晃晃的身体。   “别担心,他与我师出同门,这处为我而建的结界自然也会克制他的功体。”女子看了一眼文清尧,十分平静地说道。   内层的结界一点点消融、崩溃,三人渐渐暴露到了外层结界中。女子的脸色也逐渐苍白了起来,她满头的柔顺黑发、光滑姣好的面庞都在第一层结界中迅速衰老,没过多久就变成了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我被关了很久了,修为止步不前,驻颜的能力也渐渐衰退,贸然离开此处必定会急速衰老,说不定还会直接变成一堆枯骨。”   说着,女子抬手掐了几道手诀,手中立刻亮起了金色的冰冷光芒,一把一人多高的长戟渐渐在她手上现出形貌。   女子满头满脸都是冷汗,有些艰难地看向了林轻羽,“我的身体已无法支撑,但魂魄还能勉强维持。结界全破之后,你带着这把长戟原路返回,我附身长戟之上替你们开路。”   “为了克制我,内层的结界每三个时辰会消失一炷香的时间。你们现在只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赶到先前进入的地方。结界恢复之后,结界内的世界会被打乱重组,那时再找到彼此就难了,所以你们一定要在一刻钟之内冲出去!”   说完,女子身体瞬间消散,化成无数细碎金粉融进了长戟内。 第87章 小点灵泊(9)   待女子魂魄完全融入,悬浮于半空的长戟便飞向了林轻羽。长戟的利刃划破了林轻羽的手背,几滴血珠化到了利刃上。   林轻羽瞬间被长戟的意识感染,一手抓住了长戟,一手拽住了文清尧。头顶那张光线织成的网也开始扭曲,横在两个结界的透明阻碍也布满了细如蛛网般的裂痕。   长戟牵引着二人往出口飞去,层层回廊在文清尧眼前一闪而过,那些布满奇异花纹和雕刻的门同样在崩塌。白色的碎石粉尘杂乱无章地往下掉,但四周墙壁的残余部分却形成了一幅隐约透露着某种规则的图案。   每个团都有人脸那么大,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栋楼。长戟飞得很快,文清尧来不及将那些图案记住,只隐约觉得这是记载了某种东西的怪异文字。   二人很快冲出了楼宇,周围的亭台楼阁同样在崩塌,先前平整踏实的玉石地面也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文清尧被林轻羽拽着,跑得几乎只能有脚尖着地,路上的道道裂痕几乎要将他绊倒,但林轻羽的手抓得很牢,愣是没让他磕绊一下。   混乱之中,文清尧看了林轻羽一眼,林轻羽的脸色还没有恢复,依旧十分苍白。   “你还好吗?”文清尧问。   “没事。”林轻羽回,说完之后又补上了一句:“出去就没事了,快了。”   文清尧心里明白,功体受克的林轻羽此时必定万分辛苦,但是他自己除了尽量不拖后腿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横竖帮不上忙,文清尧便索性不去多想,自欺欺人地将林轻羽那一句“没事”当了真。   一番周折之后,二人终于回到了刚到这里时的那个地方。那里是整片世界唯一的平静之地,踩上那片土地,文清尧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了一些。   林轻羽也松开了文清尧的手,举起那支长戟当空斩去。这一击在二人身边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文清尧顿时觉得一阵蚀骨疼痛爬上了自己的四肢百骸。他想大叫,但张嘴之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疼痛让文清尧喘不上气,视线也跟着模糊了起来,万般无助的情况下,文清尧伸手抓了一把。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抓到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伸手就能得到帮助。   事实也确实如此,视线彻底黑下去之后,文清尧的手上传来了一阵让人安稳的力道,是什么人握住了他的手。那种触觉很熟悉,是林轻羽在握着自己的手。   文清尧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飘了起来,身体仿佛陷入了云端,周身没什么力气,脑子也有些疲惫,十分想睡觉。心中的不安被安抚,文清尧便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周身的虚无感消失了,文清尧觉得自己落回了地面。绵软的四肢也找回了知觉,但和知觉一起回来的还有一波接一波的酸痛。   文清尧勉力睁开了眼睛,眼前的强光刺得他两眼发痛。文清尧抬起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眼前,遮住了刺眼的光。   身体仿佛许久没动了,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就让他的肩膀酸胀得发痛。他想揉一揉肩膀,想要抬起另一只手的时候才发现另一只手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文清尧又睁开了眼睛,抬眼看过去才发现拽着自己的人是林轻羽。   林轻羽的脸还是有些发白,但睡相还算安稳。文清尧试了试他的额头和脉搏,确认他身体无恙之后才舒了一口气。   文清尧四下打量了一番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这屋子没什么常住的气息,像是客栈的客房。文清尧费了些力气,将自己的手从林轻羽手中挣了出来。文清尧下了床,把林轻羽的手放回被子里之后就离开了房间。   房门一开,文清尧就听到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这房间在二楼,出房门就是一道木回廊,回廊下面就是客栈的大堂。文清尧的头脑还是有些昏沉,眼前一阵明一阵暗,撑着回廊栏杆站了许久才重新看得清楚。   外面的太阳刚好到头顶,白晃晃的日光照进了大堂。此时正是吃午饭的时辰,一楼的大堂里满满当当都是客人,客栈的伙计们忙的脚丫子不着地,没人注意到楼上的房间里突然出来了一个人。   这样嘈杂的环境并不适合伤者居住,但文清尧却从这吵吵嚷嚷的人声里感受到了些许安稳。终于离开那遮天蔽日的昏暗树林了,文清尧舒了一口气。   “文少爷身体已经好了?”一旁突然传来了张枫的声音。   文清尧循声看过去,发现张枫和梅仙凌都在。两人的脸色都恢复得和常人无异了,神态也不似先前那般慌张,仿佛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梅姑娘,张公子。”文清尧微微一笑,冲二人点了点头,“我已经没事了,让二位费心了。”   “哪的话。”梅仙凌轻笑一下,摇了摇头,“快进屋吧,给你们买了些吃的。”   说着,梅仙凌转身走进了屋里,张枫跟在后面,顺手扶了文清尧一把。文清尧四肢还有些酸软,便没有推开。   文清尧无意中扫过了张枫扶着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手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手背上甚至还有血迹渗出。再抬眼去看他的脸,发现他的脸侧和脖颈都有深深浅浅的青紫印记。想来他也受了不少伤。   文清尧慢慢挪进了屋里。此时林轻羽还没有醒,三人不由得放轻了动作。梅仙凌把饭菜摆到了桌上,三人围坐桌前,拿起了筷子。   吃饭的时候文清尧又看了看梅仙凌,梅仙凌和张枫一样,手上脸上都有些许青紫。   “你们二人伤得重吗?”文清尧问。   “都是些皮肉伤,没几天就会好了。”梅仙凌笑了一下,回道。   “是吗。”文清尧应了一声,随后点了一下头。   三人无声地吃着饭,谁都没有提那天发生的事。张枫吃得最快,没几下就扒完了碗里的米饭。   “你们口渴吗?我去问小二讨壶热水。”张枫放下了碗筷,不等文清尧和梅仙凌说话,他就闷头走出了房间。   张枫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不对劲。文清尧抬眼看了一下张枫的背影,看他跑远之后便转头跟梅仙凌说话:“张小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蔫头耷脑的?”   梅仙凌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他这几天一直在愧疚。”   “嗯?”文清尧有些不解,“愧疚?因为什么愧疚?”   “那天为了把那个孩子从悬崖下带上来,他威胁了孩子的母亲,还对孩子的母亲下了狠手。”   说这话时梅仙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也没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文清尧打量了她一番,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好受。   “那……你呢?你怨他吗?”文清尧问梅仙凌。   梅仙凌摇了摇头,“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即便他不那样做,那对母子也不一定能活下去。反倒是多亏了他,我们现在才能活着。”   梅仙凌扯起了嘴角,像是想要笑,但这笑只笑到一半就止住了,那翘起的嘴角也僵硬着颤抖放下。   见她这幅样子,文清尧耳边响起了林轻羽在结界内说的话:“偌大的梅家只剩小家主一人了。”   经历过绝望的文清尧十分明白。一个人深陷痛苦之中的时候,别人的安慰不仅不会有作用,有时反而会给痛苦之人带来更沉重的感受。   所以,尽管心中有所不忍,但文清尧仍旧什么都没说,只是一面继续动筷子吃饭,一面注意着林轻羽和梅仙凌。   没过多久张枫就回来了,他开门动静有些大,引得文清尧和梅仙凌都看了过去。张枫的视线明显闪躲了一下,避开了梅仙凌,强行看向了文清尧。   “文少爷,水来了。”张枫勉强笑了一下,提着茶壶,给文清尧和梅仙凌都倒了一杯水。   张枫有意避开了和梅仙凌的全部交流,不闻不问也不看。但这不过是欲盖弥彰,不仅不能掩饰他的内心,反倒更坐实了梅仙凌的说法。   夹在两人之间的文清尧也被这窒息的感觉影响了,吃下的食物也梗在喉间难以下咽。   “我去给林轻羽喂些水。”文清尧打着这样的借口离开了饭桌,端着茶杯走进了客房里屋。   屋内的林轻羽已经醒了,正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发呆。   “你没事了?”听到动静,林轻羽抬头看向了门口站着的人。   “嗯。”文清尧点了点头,然后走向床边,把手里的水递给了林轻羽。林轻羽伸手去接,却险些把杯子打了。文清尧连忙坐到了床边,稳住了林轻羽的手。   林轻羽的手依旧很凉,还在止不住地颤抖。文清尧从他手里接过了茶杯,小心翼翼地把水杯贴到了林轻羽的唇边。林轻羽微微抬着头,小口啜饮着。小半杯水下去,林轻羽的眼睛才清明了一些。   “不喝了?”文清尧问。   林轻羽摇了摇头,然后别过脸,伸手握住了文清尧的手腕。两只微凉的手指搭在了文清尧的手腕上,文清尧立刻放好了手。片刻之后林轻羽放开了文清尧,然后慢慢缩回了被子里又合上了眼睛。   “我没有受伤,还是有些累而已。你不要担心。”文清尧替他掖好了被脚,在他身上轻轻拍了几下。   林轻羽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然后就又不再动弹了。   文清尧也不再吵他,搭在他身上的那只手也不再动弹,“你再睡一会儿,我去托人给你做顿精细的。”   林轻羽又点了点头。 第88章 妖兽商人(1)   这座客栈所在的小镇是天渊之境下的一处枢纽,每年冬至之后都会有很多妖兽商人来此做生意。文清尧和林轻羽在这客栈停歇了几日,看到了许多来来往往的商人和猎人,也成功地在两天之后等到了前来打探消息的文家人。   因为这场意外,文家今天几乎一无所获,文家人心中难免都有些不平,但因为有文知刻这个叔叔在,也没人敢给文清尧脸色看。   整支小队全军覆没的林家也从江北派人来了,这样的意外发生之后,林家人对待林轻羽的态度仍旧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漠不关心的模样,没有嘘寒问暖,但也没有过分的责怪。   两家结伴归去,一路上都很沉默。因为两手空空,所以路上偶遇收货商贩的时候难免会被人用怪异和嘲讽的视线打量。   每到这时,文知刻总是会拿“第一次情有可原”这类的话来安慰文清尧。但实际上文清尧压根就不在意,经历了那么多,如今他能和林轻羽一起活着回去就已经足够让他感到满足。   文清尧耐不住文知刻的各种唠叨,随便找了个借口就钻进了林轻羽的车子里。进去之后才发现梅仙凌也在,她抱着那个长着狐尾的孩子,正在哄孩子入睡。   文清尧愣了一下,但随即就恢复了镇定,“你们都在啊。”   林轻羽正斜卧在软塌上看书,见文清尧进来便抬头笑了一下,“怎么了?你叔叔又骂你了?”   “没有。”文清尧摇了摇头,然后就在林轻羽身边坐了下来。   文清尧的视线不自主地往那个孩子身上瞥。那孩子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外面还围了一层厚实的狐裘。狐裘围着长狐尾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变扭。   “这孩子,你们打算怎么办?”文清尧看着那孩子,问林轻羽道。   林轻羽抬起头来,伸手向梅仙凌要过了孩子。二人交换的时候吵到了孩子,孩子小嘴里传出了一声温温软软的嘤咛,紧握着的小手不安地动了几下,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林轻羽解开了孩子身上的襁褓,一团尾巴立刻从襁褓里露了出来。   “若是让其他人看到尾巴,这孩子怕就不能和常人生活在一起了。”文清尧很是忧虑,伸手要将耷拉在林轻羽腿上的小被子盖回了小婴儿身上,但林轻羽却伸手挡住了他。   “一条尾巴而已,藏起来就好。”   说罢,林轻羽抬起了一只手,当空画了一道金色符文。符文轻飘飘地落到了小婴儿身上,融入了婴儿胸口,婴儿身后的尾巴也随之渐渐收起。   见此,梅仙凌露出了欣喜的神色,可随后林轻羽的话却又给她泼了一瓢冷水。   “林家不适合养小孩儿。”   林轻羽不动声色地替小孩儿重新包好襁褓,然后覆上狐裘交还给了梅仙凌。   “那就寄养在文家,”文清尧道,“文家可不介意多养个孩子。”   林轻羽瞥了他一眼,“哼!文家不介意多养个孩子?你打算怎么跟你叔叔和你父亲说这事?说你出门一趟一点收获都没有,只带回了一个孩子?你还真是不怕你爹和你叔打断你的腿!”   冷不防被骂了一通,文清尧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味来。文清尧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心中只道自己冤枉。   文清尧敛住了笑,抬手攥住了林轻羽的手,“我这次出门也就过了个把月,这点时间哪里能弄出一个孩子来?我的父亲和我的叔叔又不傻,最多说我一句不知轻重,哪里会打断我的腿。你多虑了。”   林轻羽冷哼一声,一巴掌拍开了文清尧的手,“不知轻重的小鬼头,少在我面前嬉皮笑脸。”   文清尧猛地缩回手,险些碰到小婴儿。   “林少爷,你还是把孩子给我吧,抱着他不好说话。”梅仙凌颇为担忧地说。   不等林轻羽回应,梅仙凌就接过了他手上的孩子,然后扯了扯围着孩子的狐裘,用狐裘轻轻地罩住了孩子的小脑袋。   文清尧忍不住劝了她:“别盖那么紧,车里本来就暖和,捂得太紧是要生病的。”   “唉~你们在这儿斗嘴,不把他包得严实点,一会儿听到声儿被吵醒了又是一个大麻烦。”梅仙凌回。   文林二人尴尬地停了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半晌之后文清尧开口了:“那个……既然我们两家都不方便,那把这孩子寄养到张枫小兄弟家里怎么样?张家地位不低,家中兄弟姐妹又多,肯定愿意接纳这个孩子。”   说完,文清尧看向了梅仙凌,梅仙凌的神色有些犹豫,让他打起了退堂鼓,“梅姑娘若是不……”   “这倒是个好主意。”   不等文清尧改口,林轻羽就打断了他。   林轻羽看向梅仙凌,问到:“梅姑娘你可还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什么?”   “我……”梅仙凌嘴上打起了磕绊,“梅……梅家的事还没有彻底解决,这时候就让我完全听你的,实在是……”   林轻羽轻笑了一下,“答应你的事我自然会做到,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说着,林轻羽看向了那个孩子,“你若是执意要将这孩子留在你身边,那势必会影响你履行约定。”   “不仅如此,”林轻羽又道,“你应该明白,待在我身边不可能有安稳生活。这孩子若是留下,日后势必会被我牵连。我担不起这个责任,你也担不起这样的牺牲。张枫看似不靠谱,但人很聪明,本质也不坏,是个担得起责任的人。而且他心中自觉有愧,更加不会亏待这个孩子。世事艰难,你我能奢求的实在不多。”   梅仙凌抱着孩子的手渐渐僵硬,摇晃孩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小小的孩子对大人的商谈一无所知,仍旧在安睡着,仿佛只要没人打扰,他就能懒洋洋地睡到天荒地老一样。   许久之后,梅仙凌长舒了一口气,将软糯糯的孩子搂在了胸前。   “这样也好。”梅仙凌说。   这话让林轻羽松了口气,文清尧倒是想开口安慰安慰她,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这孩子还不懂事,本该无忧无虑地活着,如今眼前有这样的机会我自然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连累他受苦。”   “既然你觉得妥当,明日我便通知张家,让他们去江北接人。”林轻羽说。   ……   走了大半日,外头的日光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文林两家的车队也停住了,众人原地搭起了帐篷,预备原地休息。梅仙凌怕孩子受风,便留在了马车上,等着其他人搭好帐篷再下去。   文清尧先下了车,两脚刚落地就看到了一脸怒火的文知刻。   文知刻也不废话,对着文清尧就是一顿臭骂:“你个小兔崽子!又跑到人家那里去了!就不怕遭人嫌吗?嗯?”   车里的林轻羽听到了动静,便也就下了车,“文家主言重了,清尧性格好得很,再招人喜欢不过了,怎么会有人嫌弃呢?”   林轻羽和文知刻相互看不对眼,但碍于两家面子,二人见面时总能摆出客气模样。文清尧倒是不用担心他们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吵起来,但二人充满暗示的眼神却让他心里发毛。   文知刻的脸并没有凶相,但他偏要每天摆出一张凶神恶煞般的样子,所以总让人觉得难以亲近。现在他和林轻羽面对面站着,路过的人只要瞧他们一眼就会觉得这是文知刻在为难林轻羽。文知刻自己也是明白这一事实的,瞪了不知情的路人一眼之后就愤愤地扭头走开了。   “他只是嘴上功夫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要出来让他难堪呢?”   待文知刻走远,文清尧便忍不住埋怨起了林轻羽。林轻羽倒是很无所谓,下巴一扬,转身回到了车里。   “我管他是谁,在我面前训你就是不行!”   林轻羽说这话时的语气格外孩子气,直叫文清尧没法继续怪他。   文清尧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唉~你倒是想得简单,就不担心他记恨你,以后不让你进文家门?” 第89章 妖兽商人(2)   天色暗下来之后,众人的帐篷也都搭起来了。队伍里有些人耐不住寂寞,不愿在帐篷里老实待着,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酒。此时已是归途,众人都有些松懈,各家领队也不去过多约束同行的人,因而整片营地都是一派祥和欢快的气氛。   文清尧自然也是那群耐不住寂寞的人中的一个,他轻车熟路地溜进了林轻羽的帐篷里,进门后却发现梅仙凌和那孩子都在。   此时孩子醒着,正趴在梅仙凌的肩上咿咿呀呀说话,涎水顺着他白嫩的小下巴流了梅仙凌一肩膀。梅仙凌也不嫌弃,红着脸,笨拙地学着小婴儿的声音回应他。   文清尧顿时觉得自己冒犯了什么,僵在门口不敢往帐篷里走。   靠在卧榻上的林轻羽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干嘛愣着?快进来,门开着漏风。”   “哦……哦!”文清尧回过神来,立马放下了帐门“我怕自己太吵,吵着这孩子。”   林轻羽眉头微皱一下,瞥了文清尧一眼,“怕什么?他又不是睡着的。”   也对,文清尧放下了心中的重担,走进了帐篷里。   林轻羽蜷起了双腿,给文清尧让出了一小块地方,招呼文清尧坐过去。文清尧也不跟他客气,一屁股坐到了他身边。   “今晚天气很好,外面没什么风,也不是很冷。”   文清尧坐在林轻羽旁边,也不说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变扭得像个不好意思向大人讨糖的小孩儿一样。   林轻羽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搭他的话茬,只是十分随意地点了一下头,道了一声“是么”,之后便不再言语了。   文清尧有些不悦,眉头往下压了几分,“你跟我出去走走吧。这些日子一直紧绷着,现在好不容易能喘口气了,你就别闷在帐篷里了。”   林轻羽终于抬眼看向了文清尧,他笑了一下,道:“原来你是想邀我花前月下。早说不就行了?拐弯抹角的,谁能懂你的意思?”   这听起来好像是很愿意,但文清尧是不信的,他抿嘴看着林轻羽,眼中写满了质疑。   林轻羽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故作正经地咳嗽了两声,道:“我也不是不愿意陪你出去。只是林家人多嘴碎,我要是不在梅姑娘旁边看着,那些人肯定会说闲话。你应该不想听到‘大少爷和那女子有染’的谣言传出吧?”   文清尧依旧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你以为你坐在这里就不会有那样的谣言传出吗?你这样只会传得更凶吧?”   这摆明了就是不想听自己的胡话,林轻羽收了打趣文清尧的心思,从软榻上坐起了身,对文清尧道:“唉~既然你如此执着,那我们便出去走走。”   “好。”文清尧立马站了起来。   二人走过梅仙凌身边时,梅仙凌脸上显然露出了一丝丝不安的神色。她现在寄人篱下,唯一的仰仗还处处受人冷眼,独自一人时觉得不安也是情有可原。   林轻羽也知晓,于是便在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嘱咐她:“你不必心慌,没有我允许是不会有人敢往这里走的。如果真的有哪个不长眼的进来了,你就一剑杀了进来的人。不用担心,我给你兜着。”   梅仙凌松了一口气,这样的承诺虽然不能解除别人的威胁,但至少让她摆脱了束手束脚的困境。   梅仙凌搂了搂怀里的孩子,回他道:“这可是你说的,哪怕是捅出篓子了,你也要替我兜着。”   “我替你兜着。”林轻羽冲她点了点头。   ……   帐外确实是好天气,林轻羽不禁不觉得冷,反倒觉得有些暖洋洋的。   林轻羽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的明星,对文清尧道:“突然回暖,过几天怕是要变本加厉地冷回来了。”   文清尧却不是很在意,只道:“就算冷那也是过几天的事,现在就就好好散步就行了,担心那么多做什么?”   林轻羽垂下了视线,眼神有些复杂,但因为周围太暗,文清尧没能看到他这样的表情。   文清尧带着林轻羽走到了一处人少的地方,然后找来了一推干木柴,升起了一堆篝火。   他把林轻羽安置在篝火旁的干净沙地上,然后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个茶壶。他给林轻羽倒了一杯热茶暖手,道:“你现在怕是不宜饮酒,我们就只能喝茶了。”   说着,文清尧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茶是我从我叔父那里拿的,应该是好茶,可惜我喝不出名堂。”文清尧举着茶杯一饮而尽,豪迈得像饮酒一样。   林轻羽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托起茶杯小饮了一口。   “怎么样?好喝么?”文清尧问道。   “嗯~”林轻羽点了点头,“茶倒是好茶,只是不适合现在喝。”   文清尧一脸地不解,问道:“为何?”   林轻羽放下了茶杯,回道:“这茶太浓了,现在喝了待会儿就睡不着了。”   文清尧愣住了,他不管吃什么喝什么都能倒头就睡,即便听说过浓茶能提神,也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如今听林轻羽说起才开始把这说法当真。   “那便不喝了。”   文清尧当即便不让林轻羽继续喝下去,伸手就要去拿林轻羽手中的茶杯,然而他的手却被林轻羽躲开了。   “暖手也是好的。”林轻羽对他说。   文清尧顿住了手上的动作,“也对,那你就握着暖手吧。毕竟还是冬天,天气还是有些冷的。”   文清尧把茶壶放到了篝火边上,自己坐到了文清尧身边。篝火刚点起来,烟还有些多,林轻羽被熏得眯起了眼睛,看起来跟犯迷糊的困猫一样。   文清尧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随后又立马严肃了起来。   “林轻羽……”文清尧叫了一声,语气很认真,让林轻羽瞬间回过了神。   “怎么了?”林轻羽抬头看向了他。   文清尧的眉头皱得有些紧,眼神定定地停在林轻羽身上,让林轻羽心里有些发慌。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林轻羽抬手试了试文清尧的额头,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准备收回手的时候却被文清尧阻止了。   “我有事想和你说。”文清尧缓缓放下了林轻羽手,但并没有放开,他把林轻羽的手搭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哪怕是隔着一层冬衣,文清尧也能察觉到林轻羽的腿在微微颤抖。   “到底怎么了?”林轻羽微微蹙眉。   “我有点害怕,而且,越来越害怕。”文清尧捏紧了手,说话声音颤抖得发飘。   “嗯?害怕什么?”林轻羽愣住了。   文清尧摇了摇头,“没有。我们根本就没有脱离危险。”   “什么?”林轻羽满脸都是困惑,“你发什么神经呢?难不成伤到头了?”林轻羽伸手搂住了文清尧的后颈,把人拉到了自己眼前,盯着文清尧的两只眼睛看了许久,但没能看出什么受伤的迹象。   “也不像啊……”林轻羽念叨着放开了文清尧。   在自己正经说话的时候摆出这样一幅模样,着实有些煞风景。文清尧有些生气,脖子往后仰了一下,然后毫无征兆地拿自己的额头撞了林轻羽的额头。   “我这正有话要说呢!你不要打岔!”文清尧道。   “行行行,”林轻羽收回了自己手,抱在了胸前,“你说吧,我不打岔。”   “林轻羽,”文清尧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愁苦的样子,“这件事之后,你是不是要去查和你父亲有关的事?”   “什么?”林轻羽微微一愣,“原来你一直在想的是这个问题吗?”   文清尧垂下了头,愁容又重了几分,“起先你向梅仙凌保证过要梅家查清真相,在结界里遇到了你的师叔之后又发现梅家的事另有隐情。我想,依你的性格,你一定会去查清楚。毕竟这事多多少少牵扯到了你的父亲,而你又一直追寻着你父亲先前走过的路。”   “这也是绕不开的事啊。”林轻羽道,“我既然已经下定决要向林家复仇,那我父亲的事便绕不开了。不论有没有这一遭,我都要弄清楚不是吗?”   “可……”文清尧缓缓垂下视线,眼中情绪一下子低落了起来。   林轻羽越发觉得奇怪,便问道:“你心里还有别的事?”   文清尧抿了抿嘴,有些犹豫。可沉默了片刻之后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我现在并不是那个只有二十岁的文清尧吧?”文清尧问。   林轻羽脸色一下阴沉了,“是。还记得。”   “你知道我先前是怎么死的吗?”文清尧问。   听到这个问题,林轻羽先是愣怔了一下,随后又苦涩地笑了出来,“不是说被我害死的?”   “其实不只是这样,”文清尧回道,“我死时见到你时,你手上就拿着那把从你师叔结界中取出来的长戟。进入天渊之境时,我见你用剑,心中倒还有几分安然,以为这一回不必重蹈覆辙,可是……”   “可是我现在失了仙剑,得了长戟,冥冥之中,所有事又回到了以往的路线上?”林轻羽接着他的话道。   文清尧抬头看向林轻羽,“你能不能不要再想着这些恩恩怨怨了?就这么平凡地过下去不好吗?你遇到不公,自然会有我替你撑腰。” 第90章 妖兽商人(3)   就在林轻羽打算回些什么的时候,一个可怖的声音突然响起,惊起了两人的注意。   “哟,这不是两个熟人吗?”   这声音尖细沙哑,听得人全身起鸡皮疙瘩。   文清尧随即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只看见了几重交叠的灰黑树影。   文清尧心中本就不痛快,听到这人的话之后就更加愤懑了,他眉头一凛,瞪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厉声喝道:“来者何人?此处已为江北文林两家所占,阁下另寻住处吧。”   文清尧话音未落,他的耳边便掠起了一阵凉风,一个漆黑干瘦的影子穿过二人之间,落到了篝火对面。   文清尧和林轻羽二人迅速后撤,后跃两步之后拉开了自己和那个影子的距离。   眼前突然出现的黑影确实不是生面孔,正是二人在天渊之境时遇到的那个长着蝙蝠脸的失心人!   这失心人离彻底失去人形不远了,耳朵和鼻子已经十分接近蝙蝠的模样。火光映在了那人脸上,把那人的灰黑脸皮照得接近透明,文清尧甚至能看见皮肤下的红色血管。   认出了来人,文清尧内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放松了手上掐了一般的召剑手诀,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   “怎么又是你?”林轻羽紧紧锁着眉头,十分嫌恶地看了着失心人一眼。   失心人立即仰起脖子发出了一阵怪笑,“看着文文弱弱,脾气倒是不小!”   眼前这人行为疯癫、言语疯癫,但整个人还算稳定,没什么失控的预兆,加上此处还是文林两家的地盘,文清尧便也就不想第一次那般紧张,手一甩,彻底放弃了已经掐了一般的召剑手诀。   “这里全是我们两家的人,你要是惹出什么事来是会丧命的。”文清尧冷冷警告了一句,然后伸手拉过了林轻羽。   “回去吧,四周已经变冷了。”文清尧点了林轻羽一句,然后就要牵着他离开。   可还不等二人迈开脚步,那个失心人就拦了上来,“别啊!我可是有大生意要和你们谈的。”   文清尧后退一步,避开了失心人伸过来的手,“我们两家都一无所获,没有东西能卖给你,你去找别人吧。”   说完,文清尧便拽着林轻羽往回走,把那失心人甩在了身后。   那失心人倒也没有追上来,站在篝火边,冲着文清尧的背影喊出了一句话:“二位公子!我知道你们带回来一只很特别的妖兽,这妖兽的价值远超你们想象,若是你们改变主意了,随时来找流亭黑蝙蝠。”   文清尧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林轻羽的手心也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是怎么知道……”文清尧回过了头,但已经看不见那人的身影了。   “真是!”文清尧捏紧了拳头,“真正有话要说的时候居然跑掉了!”   ……   失心人的话警醒了文清尧。回程路上,文清尧特意留意了沿途遇到的妖兽商人,还向一些人打听了这位“流亭黑蝙蝠”的名号,结果出乎林轻羽的预料。   这个“流亭黑蝙蝠”在妖兽商人里真的有几分名号,但他性格乖张孤僻,做生意的方式也十分古怪,所以真正与他有交情的人并不多。   仅靠几个妖兽商人的只言片语无法真正了解这流亭黑蝙蝠的底细,文清尧的思路被困于此,眉头一日皱得比一日深。   那流亭黑蝙蝠说的“特别的妖兽”指的必然是梅家那个长着狐尾的孩子,倘若这孩子对妖兽商人来说真的是价值连城的宝物,那么日后必然还会有很多唯利是图之人上门骚扰。这样一来,将孩子寄养在张家就是将日后的威胁也转嫁给了张家……   文清尧将自己所想的转告了林轻羽和梅仙凌二人,二人皆认同了这样的推测。   “这孩子怕是不能往张家送了,”文清尧对林轻羽道,“张枫本就是事外人,没必要继续把他往这件事里扯。文家有一处安置家仆亲属的别苑,虽比不过大宅,但物物俱全,日常还有人看守,称得上安全舒适。那里住的都是文家亲信的家属,会愿意接纳这个孩子的。”   林轻羽却没有点头,他道:“此事日后必然会牵扯出更多的问题,说不定还会给文家带来灾祸。你想好了?”   听到这话,文清尧犹豫了。一想到将来会发生的事,他心里就如同火烧似的难受。倘若这孩子真的会引起灾祸,那么这一世的文家就有可能因为他的这一决定而再次走向覆灭。   林轻羽又道:“暂且不做打算,先差人沿途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番,试探清楚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有多少人对这孩子有企图之后再考虑后续的安排。眼下什么事都还没有发生,切不可自乱阵脚。”   文清尧抿紧了嘴唇,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便这样决定吧。”   ……   回程路上不断有消息传来,但传过来的消息却十分统一,皆说的“并无此事”。文清尧悬着的一颗心也因此渐渐平复了下来。   这样自然是最好的,眼下对着孩子有所图谋的只有一个神经兮兮的失心人,那人实力不弱,但应该还不足以在张家面前掀起波澜。把孩子送到张家寄养,然后让这孩子和张家一起远离这一堆乱糟糟的事,显然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回到江北之后,文清尧过了几天清闲日子。文知铭没有在这次的事情上责怪他,文知刻也没有逼着他修炼,日子自在得几乎让文清尧忘乎所以。   一日正午,文清尧从床榻上悠然醒来,睁眼却看到一个家仆守在自己床前。   文清尧一惊,好半晌才恢复平静,“不去练功也不去做事!守在这里做什么?”文清尧冷声训了那人一句,然后才起身更衣洗漱。   那人被训了也没什么反应,笑眯眯地跟在文清尧屁股后面,对文清尧道:“少爷,这都晌午了,早就过了晨练的时辰了。”   文清尧瞥了他一眼,“说吧,什么事?”   “方才林家的少爷托人给你传了口信,说是丽山的人来了,要你去看看。”那家仆面露疑色,“少爷?咱们文家什么时候跟丽山的人有来往了?找你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啊?”   文清尧嘴里刚喝了一口清水,漱了两口之后就鼓起腮帮子面向了这小家仆,小家仆立刻闭紧了眼睛,缩着脖子等着被喷口水。   然而文清尧却只是在吓唬他,见他露出怂样,文清尧便转脸把口水吐到了屋前的花池里。   “修炼的时候从来不见你积极,打听这些事倒是一个赛十个!赶快给我滚去修炼,我回来见你偷懒就一剑劈死你!”   小家仆松了一口气,但转身就又撵着文清尧四处晃荡了,文清尧被他跟得有些不耐烦,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和林少爷有要事商量,你跟着做什么?快给我回去修炼!找人盯着你,晚上我回来找那人问话。快去!”文清尧抬起就是一脚,踢在那人的小腿上,把那人踢了一个踉跄。   家仆险些跌倒,极为滑稽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大致是文家对待下人太过宽容,那小家仆根本不把文清尧的训斥放在心上,被踢了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嘴上还贱兮兮地跟文清尧嚷嚷:“行嘞少爷!我不打扰您和林家大少爷私会了,我去修炼!我要去找一个小娘子看着我!”   文清尧红着耳朵,追着小家仆跑了大半个院子,直到一脚把人踹倒才终于收手。“下次再这么说话我就扣掉你一半月钱!记住了吗?”   小家仆揉着被踢的屁股委委屈屈地爬了起来,“知道了少爷,有话好好说,别扣工钱啊。”   “快滚!”文清尧挥了挥手,把人撵走了。   这一折腾倒也不是白闹,把文清尧睡得迷迷糊糊的脑子给闹得清醒了,理了理弄乱的衣摆衣袖,文清尧就径直出了文家大门。他走得很急,没看到文知铭正站在某处定定地看着自己。   ……   文清尧赶去了林府,进门之后却被告知林轻羽已经出门了,只给他留了一张字条。   看过纸条文清尧才明白,原来自己来晚了,他们几人已经准备上路了,林轻羽这时候正在酒楼里给人践行。文清尧是不相信林轻羽会讲究这些的,去酒楼肯定是有什么别的事。他也没说破,只是冲那交信的人微微笑了下,然后就照着纸条上写的地方去了。   到了酒楼,向小二报出了名字,小二什么都没说,只把文清尧带到了楼上的雅座上。雅座被四面屏风挡了起来,外头还设了结界,里面发生什么外面一点都看不清。   见此情景,文清尧心中就更加觉得奇怪了。把孩子寄养这件事本该低调着来的,怎么现在搞得这样大张旗鼓?   怀着困惑,文清尧绕进了屏风里。   雅座上,林轻羽、梅仙凌、张枫都在,孩子也在,这都是文清尧事先料到了的。可让他没料到的是,那个妖兽商人“流亭黑蝙蝠”居然也在!   文清尧给林轻羽递过去一个眼神,询问这是怎么一会儿事,林轻羽给他回过去一个眼神,示意一切安好。   “文少爷,好久不见了。”张枫冲文清尧笑了笑,但笑得有些勉强。   有些时日不见,张枫此时的模样让文清尧十分惊讶,太过憔悴了!   “都认识这么久了,还叫什么少爷?”文清尧在林轻羽身边坐了下来,“叫我文清尧就行了。”   张枫又勉强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旁边坐着的人。那人模样和张枫有几分相似,身上的衣着也和张枫相差无几,向来是张枫的某个哥哥。   文清尧猜得不错,张枫说这人是他的大哥,名叫张乔。 第91章 妖兽商人(4)   光从面相上看,张乔并不像有六个弟弟、四个妹妹的人。这人身上没什么震慑力,打从文清尧进门开始,他就一直在冲文清尧笑,看着十分温和。   出于客气,文清尧自然也向那人回了个笑脸,但这好意却被突然跳出来的黑蝙蝠打断了。   “大世家的少爷就是容易懈怠,你这攒了多久的睡气了?真是有些呛鼻子、辣眼睛。”黑蝙蝠突然出现在文清尧面前,用那双闪着红光的眼睛紧紧盯住了文清尧。这一眼仿佛将文清尧彻底看穿,让文清尧打了个惊颤。   “既然大少爷来了,那我们就好好谈谈这次的生意吧。”不等文清尧有什么反应,黑蝙蝠就又像风一样从他身边一掠而过、回到了先前的椅子上。这一来一回快得可怕,文清尧甚至来不及吐息。   林轻羽抬手拍了文清尧一把,文清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躲了很远,整个人都贴在了椅背上。   “前辈就别拿我们说笑了,还是说正事吧。”林轻羽冲黑蝙蝠笑了一下,“让我们好好说说这孩子的事。”   众人的视线被这话引到了孩子身上,孩子此时正醒着,睁开的大眼睛里有一对金红色的瞳仁,瞳仁中央还有一对与众不同的竖瞳,怎么看都觉得怪异。   黑蝙蝠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拨开了掩盖着孩子笑脸的小被子,沉声道:“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不论用什么方法掩饰,这孩子的不同之处都会日益明显,长大之后长出一身狐狸毛也说不定。到那时,你们就藏不住他了。”   孩子忽闪忽闪地金红瞳仁印证了黑蝙蝠的话。几天前,这孩子的瞳孔还是黑色的。   黑蝙蝠放下了掀起的小被子,对林轻羽道:“照这速度,不等这孩子长到三岁,他的尾巴、耳朵、爪子就会变回原样。”   “我知道,”林轻羽说,“找你来也是为了这事。”   “你想做什么?我话说在前头,我是商人,向来只做收钱的事。”黑蝙蝠顿时警醒起来,“就你们这事的难办程度,少说十万两黄金!”   这话一说,众人的脸色都阴沉了几分。在座的都是世家出身,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办法轻而易举地拿出十万两黄金来,而且这个数目还是“少说”的。   “十万两黄金?你开口是不是太狠了?”一旁的张乔终于开口说话了,“这孩子马上就要变成张家的孩子了。张家是个小世家,手上可没有这么多现钱。”   “没有现钱,分次给也成,总之十万两是一分不能少的。”黑蝙蝠摆了摆手,不打算继续商量,抄起桌上的碗筷开始大吃起来。   张乔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您误会了,我们没有要拒绝的意思。”   “哦?那你们打算分次给钱?”黑蝙蝠咽下了嘴里的食物,重新抬起了头。   “是。”张乔平静而果断地回。   其他人都愣住了,倒不是因为拿出十万两黄金这件事有多让人震撼,只是这事本来就和张家没什么关系,哪怕张家当下就拒绝也足够合情合理,但他们却答应了!   “这孩子落到这样孤苦无依的地步和我家这个不争气的弟弟脱不了干系,张家自然有责任解决这个问题。”说话间隙,张乔拍了张枫一掌,这一掌看似绵软无力,落到张枫身上之后却发出了不小的动静,听得人耳膜发疼。   黑蝙蝠自己也十分惊讶,半天没能合上嘴,“你、你认真的?十万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   听到这话,张乔一直翘着的嘴角微微颤抖了一下,但面上的表情仍旧绷得很温和。那双一直眯着的笑眼完全睁开了,露出一对亮得吓人的瞳仁,林轻羽和他对视的时候都忍不住心底一寒。   “呵,”张乔轻笑了一下,“我们都决定出钱了,所以……能不能劳烦阁下拿出点对得起这个价格的东西作为交换呢?你们商人最讲究的就是信誉,是吧?”   黑蝙蝠愣了愣,随即笑出了声,“你这小辈倒是有趣得很,害得我有些后悔要你们这么多钱了。”   得到这样的回应,张乔的眼睛又眯了回去,吓人的气场也渐渐熄灭。他看向黑蝙蝠,道:“张家也算是做生意起家,您的大名我也是早就有所耳闻。此来江北,本是为了处理我这弟弟闹出来的烂摊子的,没想到居然还能因此得到与您做生意的机会,看来回去之后我可以少收拾我弟弟一顿了。”   此话一出,便轮到黑蝙蝠吃瘪了,他那张脸黑得更彻底了,黑得连血管都透不过来了。   然而张乔却还是没有收敛的意思,又继续说到:“能从流亭黑蝙蝠手上得到价值十万两黄金的东西,这实在太让晚辈欣喜了。”   “唉~”黑蝙蝠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筷子。   “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你了解我的为人,”黑蝙蝠严肃了起来,“实话跟你们说了吧,这孩子确实很有价值,但获取这价值要付出的代价也很高。我问你们要这十万两黄金并不是要讹你们,而是为了替你们和我自己化解危机。”   除了张乔和林轻羽,其他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黑蝙蝠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继续解释道:“这世上没有人样的人大多都是和我一样,年轻时太过急躁冒进、走上了不归路。但是,有一种‘没人样’的人却不同,他们是天生所致。虽然他们会和我们一样,身体的某些部位会变成走兽或者草木的模样,但他们的神志却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逐渐丧失。而且,因为他们的身体与常人不同,修炼的速度往往要比常人快许多。”   “从许久之前开始,我们这种人之间就有一种传言:天生兽形之人的身上有救我们出火海的解药。而且,几乎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说着,黑蝙蝠又一次看向了那个孩子,又道:“说白了,这孩子在我们这种人眼里就是难得的灵丹妙药,一旦他的身份暴露,留给他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你们回来的路上,我光是嗅嗅你们身上的味道就能知道你们曾接触过这样的孩子,其他强于我的人自然会更加敏感。日后,这孩子身上的气息越来越重,必然会引得天下失心人争抢。到时候,你们就是被连累最深的人。”   “唉~”黑蝙蝠长叹一口气,“文家、林家、张家,啧啧啧,都是很适合做生意的家族啊,消失了就实在太可惜了。”   文清尧倒吸了一口凉气,搭在腿上的手下意识握紧了。有所察觉的林轻羽不动声色的握住了他的手,然后轻轻地捏了一下。温热的触感唤回了文清尧的意识,让他那张青白的脸恢复常态。   “但听您的意思,您知道化解危机的办法,是吧?”林轻羽也冲那黑蝙蝠笑了笑。   “得得得,你们两个!”黑蝙蝠指了指林轻羽和张乔,“快把那虚情假意的笑给收起来。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非得学这种自以为能骗到旁人的假笑,真叫人看了浑身不自在。”   黑蝙蝠给自己倒了一盅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酒水下肚,他透明的皮肤顿时泛起血红,让他那种凶神恶煞的脸多了几分滑稽。一旁的孩子看到了也觉得惊奇,歪着小脑袋看向了黑蝙蝠,咿咿呀呀地“说”了几句话。   黑蝙蝠顿时僵住了,手中的酒盅都没握住,“当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咳咳!”黑蝙蝠干咳了两声,掩饰过了心中的惊讶,“既然已经答应要和你们做生意了,我自然会把这桩生意做到底。”   黑蝙蝠又喝了一小口酒,自嘲道:“在你们眼里,失心人就是一群疯子,妖兽商人就是一群唯利是图的流氓,殊不知,这两种人掌握着世间最多的秘密。”   “失心人或许看不清自己,却能将这世间的万事万物看得一清二楚。妖兽商人虽无孔不入、唯利是图,但他们却掌握着世间所有有价值的消息。你们可知这样两种人混在一起会有怎样的结果?”   “会在这世间织出一张你们看不见的、包罗万物的巨网,”黑蝙蝠道,“至于我,这个生活在这两种人夹缝之间的人,则会在这张巨网上捞得盆满钵满。”   “你们就笑吧,据我手上的消息来判断,到我进入这个酒楼为止,这世上还没有第二个失心人知道这孩子的存在。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想要在一群失心人眼皮底下藏住一个人,光靠遮遮掩掩是不行的。最有效的办法是欺骗,我们要骗过其他人,而且要骗到即便这孩子在其他人面前露出狐狸尾巴,别人也依旧不会把这其中原因往天生兽形这件事上想。”   黑蝙蝠说话的神态极为认真,与先前嘲弄文清尧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让其他人不得不跟着紧张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tmd,18年的文,老子终于修改好了,虽然感觉还能再删点废话,但之后再说吧。可喜可贺,可以填坑了。 第92章 妖兽商人(5)   “哦?”林轻羽开口,“看来前辈已有对策?”   “有倒是有,只不过嘛,这孩子怕是要吃些苦头。”黑蝙蝠回。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黑蝙蝠见状连忙安抚众人情绪。   他道:“这事吃点苦头应该也在情理之中吧,如果真的好办,各位还有必要在我这儿花钱吗?”   “可是这毕竟只是一个小孩,要他吃苦头……”梅仙凌仍旧有些犹豫。   黑蝙蝠抢话道:“姑娘这就是说笑了,这是个普通小孩儿吗?我可以跟你保证,若是单拼灵力,姑娘可能都不是这小孩的对手。”   “可会伤到孩子?”一旁的张乔直接问道。   “这倒不会。”黑蝙蝠回,“保证肢体健全,毫发无伤。”   “那便好,”张乔道,“这也耽搁不少时间了,前辈,您动手吧。”   “呵,好说,好说。”黑蝙蝠一面连连答应,一面抬眼去看其他人,确认其他人都没有反对才伸手去抱襁褓中的婴儿。   那婴儿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瞪大了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打量着面前的黑蝙蝠,粉嘟嘟的小嘴咕咕哝哝,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黑蝙蝠见状不由得笑出了声,“小东西,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吧?可要叫你痛上一痛了。”   说罢,黑蝙蝠单手把小婴儿抱住,另一只手捞过了桌上摆着的茶壶。   黑蝙蝠把茶壶放到手边,又掏出了一个小纸包,他单手打开纸包,把纸包中的发灰的白色粉末倒进茶盅里,然后又用温热的茶水把粉末冲化开来。   众人在旁静静看着,也明白过来这人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有毒?”张乔问。   “药是三分毒,说他是毒、药也行。”黑蝙蝠回。   黑蝙蝠笑了笑,继续道:“放心,放心,要不了这孩子的小命的。这东西是我从几个毛孩子手上搜刮来的,也算是难得的稀罕物,能强筋健骨,价格嘛也是相当地昂贵。”   “强筋健骨?”张枫困惑了,“要强筋健骨做什么?他还这么小,吃奶就够了吧。”   “吃奶长得多慢啊。”黑蝙蝠端起了化开得差不多的药水抵在了小婴儿的嘴边,“要快快长大的话当然不能光吃奶啊。”   说罢,黑蝙蝠把茶盅边沿塞进了小婴儿嘴唇间,把茶盅里的药水喂进了婴儿的嘴里。   甫一尝到药水的味道,小婴儿就立马咧着嘴哭了起来,他别开头,胖胖的小手不停地把茶盅往外推。   黑蝙蝠却不顺他的意,一手托住小婴儿后颈,稳住他的小脑袋,另一只手强硬地把药水灌入了小婴儿嘴中。   小婴儿嗷嗷哭了几声,等到口中苦味消散,便也就停了下来。   黑蝙蝠立马笑了起来,“看吧,我是不是没骗你?这真是好东西,是吧?”   “这样就行了?”文清尧问。   “当然不行,”黑蝙蝠道,“这才哪跟哪儿?”   “那你能把你的打算跟我们好好说说吗?”林轻羽声音更冷了些。   黑蝙蝠把小婴儿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然后抬头看向了林轻羽,“公子可还记得你我初见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听到这话,林轻羽不由得轻轻皱起了眉头,“你我在天渊之境擦肩而过。”   “是啊,”黑蝙蝠道,“那时候公子第一眼就认出了我的身份,确定了我就是个失心人,而不是什么天生兽形的人。公子当时为何要做出这样的判断呢?”   林轻羽愣了一下,“因为……”   “呵,”黑蝙蝠轻笑,“在我这个年纪变成这幅模样,是个人都会觉得我就是个失心人。但若是身上有兽形的人是个婴儿,那便没人会觉得这是因为修炼而起的,转而往天生兽形上想。所以啊,要想骗过其他人,这小婴儿就得快快地长大。”   “那你刚刚给他吃的是什么?”文清尧问。   “让一个小婴儿快速长大,总得让他吃点能保护自己的东西不是吗?放心,那真是好东西,若是没有那东西,我可能早就变成一只真蝙蝠了。只不过那东西着实难得,现在已经没有了,只能找些次等的替代,找到那些着实是花费了不少力气。”   众人听罢,心里便有了数。   张乔又问道:“那光吃了那个药就能如你所说,让这孩子快速长大?”   “这当然不够了。”黑蝙蝠回,“只不过在此处进行接下来的事情多有不便,各位恐怕需要再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   “去我家别院。”文清尧说。   ……   众人离开了酒楼,跟着文清尧去了文家别院。   别院建在偏僻的树林之间,是许久前文知刻为了让文清尧杜绝干扰、安心修炼建的小房子。可惜建成之后没多久,文知刻又因为舍不得,而把大侄儿接回了大院,养在了自己的眼面前。于是,这房子便就这么搁置了。   “这房子多久没进过人了?”林轻羽推开门,迎面险些撞上蜘蛛网,进门之后又被厚厚的灰尘呛了几下,心情当即就有些恼火。   文清尧把他拉回身后,自己找了把笤帚,在正屋里扫出了一块干净地方之后才让各位进门。   “稍稍忍忍吧,这也是没办法。”文清尧说。   林轻羽虽仍有些不悦,但是也没说什么,撩开衣摆就在一张刚擦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其他人也找了地方坐下,等着黑蝙蝠继续做正事。   黑蝙蝠没有坐在椅子上,他抱着婴儿,在众人围坐中间的空地上坐了下来。   黑蝙蝠掏出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手掌,然后一面抱着婴儿在空地上踩出一个有些诡异的步法,鲜血顺着他的手掌滴落到他踏过的地方。他像一个祈福的神棍,在屋内边跳边用鲜血画阵,待他跳完一圈,脚下的阵法也已成型。   黑蝙蝠把小婴儿放在阵法之上,手上掐起手诀,口中也开始念念有词。不一会儿,阵法大成,鲜血变黑,沁入地下,在地上留下了一个完整的法阵。   法阵被摧动,阵法之上的小婴儿立马嚎啕大哭起来,一阵阵灵气从四面八方袭来,源源不断地汇入法阵中,然后又系数灌入了小婴儿体内。   小婴儿被赤身裸。体地包在一个小襁褓中,此时,那襁褓已经被挣扎来,小婴儿白白胖胖的手脚无助地扑腾着,哭声也愈发凄厉起来。   不过这并没有持续太久,没过多久,小婴儿的身体就被灵力撑得泛红发烫了,他的哭声越来越无力,后续甚至有些力竭的迹象。   “这究竟能不能行?”梅仙凌先忍不住了,她站在阵法跟前,想要伸手,却又担心会伤到阵法中的小婴儿。   “相信他。”林轻羽伸手把她拽了回来,“而且,这时候你就算是后悔,也已经迟了。”   梅仙凌叹了口气,退回了林轻羽身边。   不多时,小婴儿的哭声再次大了起来,众人的心也再次提了起来。   阵法中间的小婴儿全身突然浮出红光,扑腾着的小小四肢也开始又变得有力了起来,在众人的震惊注视下,那小婴儿的四肢竟缓缓伸长了……   不多时,躺在襁褓中的小婴儿真的变成了一个成年人的模样,虽然体型有些苍白瘦弱,但看着确实与成年人无异。   “这……这简直……难以置信。”梅仙凌一字一顿道。   “先把这衣服拿给这孩子穿上吧。”文清尧脱下外衫,递给还在阵法中的黑蝙蝠。   林轻羽却上前取过了文清尧手上的衣服,随手丢入阵法中,盖着了那人的身体。然后又伸手把已经力竭的黑蝙蝠扶了起来。   “这大概就没事了。”黑蝙蝠有些力竭,说话喘息声很重,几乎无法靠自己站立。   文清尧进入法阵,替那人穿好衣服。然后问道:“那之后呢?我们怎么办?”   “之后就交给我们吧。”张乔站了起来,“按照约定,这孩子,该寄养到张家来的。”   “可是……”文清尧有些犹豫,“这已经不是孩子了,再寄养到张家,是否有些不合适?”   “呵,这皮囊都是骗人的,内里还是个小婴儿,在旁人看来,这人就是个二傻子,还是需要人照顾的。”黑蝙蝠在一旁提醒道。   “晚辈记住了,回到张家,我会安排专门的人照顾。”张乔说。   “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林轻羽道,“把你们安全送到张家,我再回来。”   “那我也一起。”梅仙凌在一旁附和。   林轻羽拒绝了梅仙凌的要求,他道:“你与清尧留在江北,这几日文家林家怕是都会有些小纷争,你们两个就不要掺和那些人的事了,闲着无聊四处逛逛也行。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那为何是你去,而要我跟梅姑娘留下来呢?”文清尧问道,“怎么着也得是你带着梅姑娘四处逛逛啊。”   林轻羽转头看向文清尧,“让你们留下是不放心你们的实力,担心你们路上不仅无法自保,还会给别人添麻烦。”   文清尧被这话堵住了嘴,一时半会找不到能回的话。   林轻羽见状便又去跟张乔他们说话:“张公子,这一路……”   张乔打断了他:“林公子这脸色确实不太好,我想,林公子跟我们一起走恐怕也不太合适。梅姑娘不曾离开过家乡,到这纷扰的山下必然也会许多不适应之处。林公子若是不放心这个孩子,那就让文公子跟我们一起走,路上自有我张家人严加防卫,你也不必担心文公子的安危。”   “这个办法好,”张枫附和道,“文少爷跟我们一起肯定不会出什么意外的。等文少爷确认我们安全把这小孩儿带回家之后,我们再派人把文少爷送回来。”   林轻羽听罢只能叹气,“若是你能说服你家人,那便由你跟他们去吧。” 第93章 故人(1)   林轻羽做梦都没想到,向来严厉的文知刻会如此爽快地答应自己的宝贝大侄子独自跟着一个陌生人出远门。   “反正,我二叔已经答应了……”文清尧站在林轻羽面前,有些心虚地缓缓开口。   林轻羽心中甚是无奈,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我叔叔都答应了,你应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也罢,这么大人了,也该学会自己出门了。”林轻羽叹息这点了一下头。   “你不用操这些心,这一路又不是我一个人,肯定不会出事的。”文清尧回他道。   林轻羽根本不想搭理他,只转头看向更靠谱的张乔:“张公子,此去丽山,凶吉难测,务必万分小心。”   张乔轻笑,“那是自然,还请林少爷放宽心。”   ……   临行前,几人互相嘱咐了一番,却也没说什么要紧的。磨蹭了一会儿之后,文清尧就跟着张枫、张乔、黑蝙蝠一起上路了。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林轻羽有些无奈,但还是跟着梅仙凌一起退回了林府。   看着忧心忡忡的林轻羽,梅仙凌忍不住开口问:“少爷,你为什么这么担心他们呢?我也觉得这一路不会出什么意外。”   林轻羽摇了摇头,“倒也不觉得会发生什么,只是……”   “不安?”梅仙凌试探着问。   林轻羽轻轻点头,嘴上却道:“算了,可能真的是我多想了,我们先回去吧。”   梅仙凌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扶着林轻羽进了门。   “不过,”梅仙凌又小心翼翼开口,“不过你若是真的不放心,我也可以跟上去,替你盯着一点。”   林轻羽睨着梅仙凌,没好气道:“你以为你心里盘算的那点小九九我不清楚?你别想着跟我耍滑头,老老实实在林家待着。你自己身上还有事情等着解决呢,忘了吗?”   梅仙凌被说得有些失落,垂下视线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   文清尧跟张枫他们一道离开了江北,出了地界就直奔丽山而去,一路上倒也算平静。   黑蝙蝠和那个已经幻化成大人模样的婴儿全程都坐在马车里,走在外面的文清尧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便只当里面一切安好。   但就当日头偏西,天色将将开始变暗的时候,车内的黑蝙蝠却突然敲了门板,把车叫停了。   众人掀开帘子,皆被眼前所见震惊了。   先前那已经抽长了四肢躯干的婴儿又开始逐渐回缩了,而且,速度还很快,此时他的身量已经变成了十来岁的少年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文清尧惊道。   “这孩子,不简单。”黑蝙蝠喘着粗气,他的一只手搭在孩子身上,显然是在尽力维持孩子的伪装,但效果甚微。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张乔简洁明了,直接问最重要的事。   黑蝙蝠却是摇头,“我也不知道,这孩子太奇怪了,不论在他身上施展什么法术,到最后都会慢慢失效。现在恐怕只能再让他长大一次了,否则肯定支撑不到丽山,恐怕会引来麻烦。”   “可是……”张乔看着黑蝙蝠,有些犹豫,“您还能再用那个术吗?”   “呵,”黑蝙蝠冷笑,“拿钱办事,从不诓人,你也别太看轻我了。”   “晚辈没有这个意思,”张乔解释,“只是此处地处荒野,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藏着危险。而且,那个术消耗极大,若您此时透支太过,那之后若是遇上意外,到时候恐怕会难以脱身。”   “一个大男人,说话娘们唧唧的,嗦。我说行就行,去围出一块地方来,我现在就给这孩子再……”   张乔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并没有阻拦,听从了黑蝙蝠的话,让手下的人找了片安静又偏僻的树林,围出了一块地方。   黑蝙蝠用被子裹着小婴儿走到包围中间,准备再次放血画阵,但就在他把孩子放下的那一瞬间,一支飞箭就从他正面破风而来,“咻”的一声撕裂空气,直击黑蝙蝠眉心。   黑蝙蝠虽已及时闪避,但仍旧让这支剑划伤了额头。   箭头上被淬了毒,黑蝙蝠的额头虽然见血不多,但毒液仍旧在一瞬间侵入他的五脏六腑,让他一口黑血喷在了面前。   众人立马拔剑以对,张乔去检查了黑蝙蝠的伤势,却没看出来任何头绪。   “对方……在哪儿?”张枫是第一个说话的,他的视线不停流转,却不能在树林间看到一丝一毫的端倪。如此敌在暗我在明的劣势,让张枫十分不安。   文清尧屏气凝神,使出寻仙索道,开始寻找树林间的陌生气息。而后,一个微弱的气息暴露,文清尧便追了上去。   张枫见状,也跟了上去。   但是,张枫刚追出去没几步,树林间就升腾起了浓浓白雾。白雾闻起来极为辛辣,让人眼鼻发痛,还让人四肢脱力,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不消多久,中招的人就全都倒了下去。   张枫跟在文清尧身后,文清尧似乎是有所防备,他的脚步越走越快,跟张枫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然后,张枫被毒雾彻底麻痹,倒地之后再难跟上文清尧。而文清尧的目标却仍旧明确,直奔白雾深处的某个地方去了……   ……   不知过了多久,林内白雾散尽,张乔最先爬了起来。   四下里,张家人倒成一片,张枫趴在远处,四肢还是往前爬的姿势。   张乔忙奔过去,把他带了回来。   不多久,张枫也悠悠转醒,他咳了咳,吐出喉间卡着的一口酸水。   “哥,文少爷呢?黑蝙蝠呢?”张枫声音沙哑地问。   “不知道,”张乔摇了摇头,“孩子,黑蝙蝠、文清尧,他们全都不见了。”   “那咱的人呢?”张枫又问。   张乔摇了摇头,“没人死,不过都中毒了,不知道之后情况怎样,或许还要请大夫配解药。”   张枫低下头,声音低沉,缓缓道:“通知林少爷和文家人吧。得让他们知道。”   “好。”张乔点了点头,“我们往回走走,回最近的镇子……”   “不必了,”张枫站了起来,“你在这儿等着,看着他们,他们中的毒可能比较深,走动太多对身体无益。我自己回镇子,找大夫,然后再去找林少爷。这样快一些。”   “你一个人去?”张乔皱眉问道。   “嗯。”张枫点了点头,“这事说到底,也是怪我。”   张乔稍稍犹豫,但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万事小心。” 第94章 故人(2)   林轻羽得知意外发生的时候只震惊了片刻,随后就又变回了沉重冷静的模样。一旁的梅仙凌倒是一直忧心忡忡,不过她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看着林轻羽,把所有期望都寄托在林轻羽身上。   “只有三个人不见了?”林轻羽问。   张枫点了点头,“嗯。”   “其他人没有受伤?”林轻羽又问。   张枫想了想,又点了点头,“算是吧,虽说都中了毒雾,但是,对方除了用毒雾迷晕我们之外没有做任何事情。虽然……虽然照理来说,对方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掉我们所有人。”   林轻羽微微皱起眉头,“这就怪了。”   “我也觉得很奇怪,”张枫眉头皱得更紧,“如果直接杀了我们,不是更干净利落、没有后顾之忧吗?”   林轻羽微微沉默,后叹道:“罢了,我会去跟文家人说的,人我也会去找的,你现在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凡事有我在。”   张枫看着林轻羽,却发现林轻羽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林少爷,我……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有什么用?”林轻羽直接打断了他,“事已至此,纠结谁去说这件事已经毫无意义,你乖乖在这儿待着。”   “可是,如果只有你自己去的话,那文家……”   “你跟我一起去文家就能笑脸迎着我们了吗?”林轻羽毫不留情地说,“你现在伤势未愈,留在此处静静修养。梅姑娘,你也留下,好好看着他。”   “好的,公子。”梅仙凌抬手就按住了准备起身的张枫。   ……   因为文清尧不在家,所以林轻羽去找他的时候文家人并没有乐意放他进去。林轻羽虽然面上还端着冷静,但内里却早已心急如焚。   他强行推开了拦着自己的人,直奔文知刻常待的修炼场去了。   见到来势汹汹的林轻羽,文知刻仍旧是以往那副不屑一顾的模样,笑着就要嘲讽几句。   不过他的话却被林轻羽一口打断:“清尧出事了。”   “什么?”文知刻大惊,忙丢下手上握着的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轻羽把简明扼要地把发生的事转述了一遍,随后又对文知刻道:“我去找他,你文家就负责广撒网,扩大寻找的范围,以防偷袭的人还有别的动作。”   要事摆在眼前,文知刻也懒得再在言语上刁难林轻羽,他很干脆地把事情答应了下来,“我信你不会做对清尧不利的事。只是,你有把握吗?”   “我没把握就不做了?就有别的更有把握的人出现了?”文清尧回,“你尽管放心好了,我肯定竭尽所能,还你文家一个完完整整的大少爷。”   文知刻口头上吃了瘪,脸色不太好看,不过也没有发火,“如此便好,希望真的能如你所言。”   ……   林轻羽和文家人及时赶到了张家和文清尧遇袭的地方,几乎是在到达的同一瞬间,林轻羽就用出了寻仙索道。   树林间,毒雾还有残余,甚是扰人视听,林轻羽在茫茫灵海之中只找到了黑蝙蝠的气息。本着有总好过没有的想法,林轻羽还是奔着那个方向找去了。   但是,林轻羽找到的并非是一个好结果。他一处密林深处,找到了黑蝙蝠的尸体。   黑蝙蝠表情扭曲,显然是死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已经溃烂了的、可怕的伤口,全身上下还有一道摞一道的较浅的刀伤,显然,这是被拷问过。   林轻羽的心猛地一坠,顿时升起浓浓的不安。   为什么有人要拷问黑蝙蝠?问那婴儿的下落?可是那婴儿不是一直跟他在一起吗?黑蝙蝠落得此番下场,那同样失踪了的文清尧呢……   林轻羽不敢再往下想,心中有些慌乱。   他蹲下了身子,开始看黑蝙蝠身上的伤口,想从他的伤口上寻得一些线索,哪怕能猜一猜对方用的是什么刀或者剑也行。   然而,当林轻羽仔细看向那些致命伤口时,他心中竟更加不安了起来。   林轻羽有些不相信,他撩起了自己的衣袖,将自己手臂上的紫黑色伤痕露了出来,然后比对着黑蝙蝠身上的伤仔细对照了起来。   那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黑蝙蝠身上虽有刀伤,但他的致命伤却是由自己的灵力从身体内部造成的。   黑蝙蝠本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失心人,灵力失控反噬自身对他来说并不能确定就是意外,但是这事发生在这种时候,着实是让人不得不怀疑。   是有人从外干预,故意谋杀?还是他宁死不屈,甘愿赴死也不愿交代那小孩的事?   林轻羽长出一口气,伸出手指按在了黑蝙蝠尸体的额头上,仔细探查黑蝙蝠身上是否还留下了别的灵力。   不过,这做起来并不简单,黑蝙蝠虽死,但他体内参与的自身灵力却仍旧不平静,即便当时有人在场,那人也确实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灵力,也极难被探到。   林轻羽屏气凝神探了许久,最终不得不放弃这个办法。   他转而去看四周,想从这四周环境里再找找看是否有别人留下的线索。   久坐之后突然站立,林轻羽有些晕眩,他按了按额头,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等晕眩感消失、他再睁开双眼的时候,余光却瞥见了一个一闪而过的黑影。 第95章 故人(3)   林轻羽反手就是一掌,一道灵力破空打出,直奔那人而去。   那人自知已经暴露,便不管不顾地转身就跑。   林轻羽虽然知道这其中可能有诈,但仍旧是追了上去。   那人修为不低,林轻羽费了一番功夫才抓住他。在抓住他的同时,林轻羽从这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你是当时在天渊之境带走我的人?”林轻羽认出了他。   那人解开蒙脸的黑布,露出了自己的长相。是个样貌普通的中年男人,丢在人海中不会有人认出他的那种。   “公子看人真准。”那人哂笑着道。   “你是什么人?”林轻羽甩出长戟,指着那人脖颈问。   “公子,”那人笑得更深,然后伸手按住了脖颈间的利刃,“公子莫急,我又没有想着要瞒住你。”   “你少废话!”林轻羽手上微微用力,划破了那人颈上一层皮。   “呵,”那人举起双手,不再动弹,“其实说起来我跟公子还是有一层关系的。”   林轻羽微微皱眉,“我跟你能有什么关系?”   “公子可知道点灵泊、林以真?”那人问。   “你什么人?”林轻羽抬腿就是一脚,把那人踹倒在地,然后长戟跟上,一下刺穿了那人的肩膀。   “呃,”那人吃痛,却并未还手,“那人是我师父。”   “他是你师父?”林轻羽仍旧十分警惕,“我可不知道他还有你这号徒弟。”   那人捂着肩上的伤口,喘息片刻稍作平静,然后接着道:“师父当年渡劫失败,知情人皆以为他郁郁而终,实际上他却并没有死。他离开了点灵泊,到人世间寻求挽回修为的方法,我便是那时候遇到他的。”   “你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会信你?”林轻羽反问道。   “呵,”那人笑得有些凄然,“竟然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愿意相信,这……呃!”   林轻羽把手上的利刃往下刺得更深了些,硬生生逼得那人住了嘴,“少跟我说这些废话,说的跟你是我爹一样,你是什么东西?跟我说话别用这么令人作呕的语气!交代你自己身份!”   那人脸色阴沉了下来,“辰山、萧卓望。”   “萧、卓、望?”林轻羽一字一字念道,“没听说过。”   萧卓望面子有些挂不住,冷笑道:“公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听说过萧家也是可以理解。”   林轻羽扶着长戟手柄慢慢站直了,俯视萧卓望的视线也压得更低了些,“倒也不是我见识少,实在是你这名号确实是没什么人知道。”   “说吧,”林轻羽拄着长戟慢慢用力,“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萧卓望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悲切,道:“难道公子都不想问问我师父的情况?”   林轻羽有些不耐烦,反手拔出长戟,冲着那人胸口就是一脚。   “首先,你这人并不值得我信任;其次,即便我父亲真的还在,我跟我父亲之间也完全你插嘴的时候。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萧卓望被闷了一脚,一口气憋在胸口久久缓不上来。不过林轻羽却好像并不打算让他缓上来,抬脚冲着他的腹部又来了一下。   这一脚大概是踹对了地方,萧卓望立马蜷缩起了身体,喉间发出了呜呜□□。   “迟到的线索毫无意义,若你迟迟不开口,那之后可就晚了。我没时间跟你磨蹭,好心劝你一句,想活命的话就赶快开口。”林轻羽说。   萧卓望怒了,他捂着肚子扭过头,恶狠狠地瞪向了林轻羽,“跟那叛徒林肃彻生活了十多年,你果真已经被那人荼毒,成了一个不可用之人。”   萧卓望提到林肃彻,还说林轻羽已经与林肃彻同心,这精准激怒了林轻羽,林轻羽不再留情。   “看出来你不会老实交代了,别怪我对你下狠手了。”林轻羽挥出长戟,深深刺入萧卓望腹部要害,然后死死盯住萧卓望那双惊恐的眼睛,以寻仙索道之术入侵了他的神魂。   “你不开口,那我便来硬取了。”林轻羽双眼泛红,狠声怒道。   林轻羽原本想窥探这人记忆,想不到竟遇到了阻拦,侵入萧卓望神魂中的意识被强行推出,毫无防备的林轻羽硬生生被逼得吐了一口血。   “谁?”林轻羽轻轻擦掉唇上血迹,“出来吧。”   四周寂静得只剩风声,林轻羽缓缓转过头,看向一颗大树。   那树上有枯叶缓缓飘落,光秃秃的树杈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衣蒙着脸的人。 第96章 故人(4)   见到那个人影,林轻羽手上的长戟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瞬间变得有些滚烫。   林轻羽一颤,立马确认了这人的身份。他看着那个人,缓缓开口:“父亲?”   然而不等林轻羽再说其他的,一阵剧痛就从后背传来,让林轻羽眼前有些发黑。   “师父!动手!”原本躺在地上的萧卓望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手握着长剑,从林轻羽后背刺入,贯穿他的身体之后又从肋下刺出。   林轻羽低下头,看向自己身前的剑刃,眼前微微有些发晕。   “师父,快动手,这是难得的机会……”   萧卓望每说一句话就会有血从他的喉间涌出,他的声音沙哑而漂浮,几乎已经没有实音只剩些许气息进出的残声。他死死地抱住林轻羽,不让林轻羽有握兵器反抗的机会。   但林轻羽却似乎是放弃了反抗,他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不远处缓缓向自己走来的人,脑中确实一片混乱。   萧卓望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在叫谁对谁动手?什么难得的机会?那个失踪了快三十年的人现在出现难道只是为了杀了自己?   “轻羽,你长大了。”   不知不觉间那人已经走到了林轻羽跟前,他看着林轻羽,说话时幽幽的声音带着飘渺的笑意,听得林轻羽打了个寒颤。   林轻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以真伸出手从他的眉眼慢慢往下抚摸,最后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下。林轻羽这才发现自己竟眼角带泪。   “好孩子。”林以真对林轻羽笑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林轻羽愈发恐惧,这种恐惧是发自肺腑的、比幼年被林肃彻虐待时还要沉重的。   “你……是谁?”林轻羽勉强从喉间挤出一句话,说完之后身体便脱离地下滑,带动利刃在身体里撕扯,让他更加觉得窒息。   林以真及时伸手,扶住了林轻羽往下坐的身体。   “师父……动手啊。”萧卓望还在催促林以真动手,被林以真握在手上的林轻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林以真却伸手拽过了林轻羽,把他的身体又往上提了提。   林以真看着面前的萧卓望,面色逐渐变冷,他道:“卓望,跟着师父这么多年,你可曾后悔过?”   萧卓望愣怔了一下,随后坚定摇头,“不曾后悔。”   “那好,”林以真脸色更阴沉了一些,“那你便不要怪师父了。”   “什么?”萧卓望没明白林以真说这话的意思,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胸口就已经被林以真的长剑贯穿了。   “对待外人,你可以张狂,但是,不论怎么说,轻羽才是我唯一的儿子。”   说罢,林以真抬起脚,把重伤的萧卓望踹得往后倒了下去。   萧卓望仰面躺在冬日干裂冰冷的林间土地上,看着天空的双眼中满是不甘和不解,他的鲜血在身底慢慢侵染开来,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林轻羽回头看着渐渐失去生气、瞳孔渐渐散开的萧卓望,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林以真对此却毫无反应,见萧卓望慢慢断气,他便拽着林轻羽要离开。   林轻羽无力挣扎,只能任凭林以真摆布。林以真似乎完全不在乎林轻羽身上的伤,拖拽林轻羽时的动作甚是粗暴,让林轻羽的伤口越发严重了起来。   “你想带我去哪里?”林轻羽吃力地抓住了林以真的手,颤抖着问。   林以真不回答林轻羽的疑惑,只道:“轻羽,你可知你生来便肩负着我的期望?”   林轻羽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   林以真把林轻羽带到了一处避风的坡下,让林轻羽靠着土坡躺了下去。   林以真坐在林轻羽面前,冷漠的双眼中暗藏着一丝癫狂,他盯着林轻羽,缓缓道:“你,不能怪我,为了今天,你不知我做了多少努力。”   林轻羽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他已经神志模糊,脑子完全没法思考。   “放心,不会真的要了你的命的,你只会痛一下……”   林轻羽顿时觉得如坠冰窟,本就冰凉的手脚更加僵硬了,他用最后的力气睁大了眼睛,宛如马上就要溺死的小鹿,双眸满是惶恐。   “要做什么?”直觉告诉林轻羽,若真的听从眼前这人的话,那么他真的会一睡不起。   “你就是为了我才存在的,明白吗?”林以真并不直说,但言语却让林轻羽更加恐惧。   心中暴起强烈的不安,他不知从哪儿攒出了力气,竟从地上爬了起来,还反手伤了林以真的一只眼睛。   林轻羽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要快些找到长戟,找到长戟才能反击。   他用最大的力气迈开腿,却在跨出两步之后又被拖着另一条腿拽了回去。   他想求救,但贯穿身体的那道伤口却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轻羽从未如此绝望过,他甚至想不到最基本的反击该怎么做,只能像刀俎间的鱼肉,任人宰割。   林以真控制住了林轻羽,他掐着林轻羽的脖子,把林轻羽死死按在地上,然后拔出了佩在腰间的一把匕首。   一瞬间,林轻羽竟然又发出了声音,他冲林以真大喊:“不要杀我!”   但林以真显然已经深陷癫狂,他不为所动,一把将匕首划向林轻羽的脖颈。   在受到生死威胁的一瞬间,林轻羽终于找回了反抗的力气,他拼尽全身剩余的所有力气、灵力,反手控住林以真的手,带着林以真握着的匕首,一把刺中了林以真的咽喉。   林以真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没从这震惊中清醒过来,林轻羽一鼓作气,又将匕首从林以真的脖子间拔了出来。   林以真脖颈间飚出的鲜血喷了林轻羽一脸,林轻羽却长舒了一口气。   但林以真并没有因为一道伤口就丧命,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伤口,运起灵力为自己治伤,不多久,那道致命的伤口竟然愈合得只剩一道红痕!   林轻羽提起一口气,捂着身上的伤往前走,他已经迷失了方向,但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不断地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轻羽不敢回头看,他加快了脚步,却一头撞到了什么东西。   那不是一颗树,他是温暖的,那是一个人。   林轻羽抬头看向那个人,心中祈祷那人是文清尧,却又担心那人真的是年轻不顶事的文清尧。   不知是否值得庆幸,对方是个陌生人。   林轻羽体力不支,撞到那人之后就倒了下去。   那人扶住了他,把他带到一棵树旁,让他靠着树坐了下来。   “年轻人,后面那个人要杀你啊?”那陌生人问。   林轻羽吃力地抬起眼皮,他不知该不该点头。   “哦,看来是了。”那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样吧,我跟那人也算是有些恩怨,今天就卖你个人情。我杀了他,替你解困,咱们往后就交个朋友如何?”   林轻羽强撑着精神看着他,犹豫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嘞。”那人笑道,随后提剑迎上了追过来的林以真。 第97章 新友(1)   耳边有OO@@的轻响,扰得林轻羽有些头疼,他强撑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但还有些隐隐作痛,呼吸都能带起心肺间灼烧一般的感觉。   林轻羽的意识有些恍惚,但他很快便又想起了文清尧,于是立刻从床上坐起,强撑着下了床。   “你伤得很重,瞎折腾可是会死的哦。”一个轻佻的声音突然从门的方向传来。林轻羽循声望过去,看到了一个容貌俊朗的男人。   “多谢阁下出手相助,我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再留了。”林轻羽强撑着穿好衣服,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要往屋外走。   那人没有拦他,抱着手靠在门边,笑着看他。   林轻羽也无暇考虑太多,捂着肋下的伤,抬脚就去跨那高高的门槛,结果迈步时牵扯到伤口,身体被疼得一软,直直栽倒在了地上。   林轻羽倒吸着凉气,小心翼翼地掀开捂在伤口上的手,看到了再次崩裂流血的伤。   “我没骗你,你的伤口很深且伤及要害,真的会死人的。”那人笑看着摔倒在自己脚边的林轻羽道。   林轻羽想爬起来,无奈两条手臂根本没有力气,连试次都又重新摔回了地上。一来二去,他的上衣很快染满了鲜血。   “你身有旧疾,本就十分虚弱,现在又受了重伤,哪怕真的能撑着出了我这府邸,也撑不到下山。”那人蹲下身子,看着林轻羽说。   “阁下就别再干看着了,劳烦阁下,扶我一把。”林轻羽喘着粗气,对那人道。   那人摇了摇头,伸手把林轻羽扶了起来。   林轻羽借力起身,终于又站了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结果体内随之暴起一阵疼痛,逼得他猛地吐了一口血。   那男人仍旧站在门边冷眼看着林轻羽,见林轻羽呕血,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唉~你都这样了,还要再往前走吗?”   前面的林轻羽慢慢转过头,看向那男人。   “怎么了?不走了?”那男人问。   林轻羽抬手擦了一下嘴角,回道:“您救下我的时候,有没有在那附近看到一把长戟?如果有的话,希望您能归还于我,那对我来说很重要。”   “有倒是有,只不过以你现在的这幅身子骨,你怕扛不动它啊。”那人回。   “我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时间耽误不得。”林轻羽放低了声音,略带哀求地说。   “那也没办法,我刚刚已经跟你说了,你撑不到山下的。不管你想做什么事,以你现在的身体都做不了。”那人斩钉截铁地回。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等着我去救他,这事耽误不起。”林轻羽继续哀求。   “那你要救的人他人缘很差吗?”那男人问。   林轻羽愣了,“您这话是……”   “如果他人缘差到只有你一个人愿意救他,那他活着应该也没啥意思;如果不止你一个人愿意救他,你这重伤的身子就没必要去添乱了。听大夫的话,回去好好躺着去。”   “可是……”林轻羽又要反驳,可不等他把话说完,他就捂着头,跪倒在了地上。   一直在旁冷眼看着林轻羽的那个人终于愿意上前,他一把扶起林轻羽,不顾林轻羽的挣扎,强行把林轻羽带回了屋内。   “我头好疼!”林轻羽双眼泛红,喘气都变得格外吃力。   那大夫表情冷峻、一言不发,扳住林轻羽蜷缩着的身体,给他强行灌下了一小瓶药水,让他昏睡了过去。   待林轻羽彻底安静下来,大夫扶着他躺好,替他盖好了被子。   那大夫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林轻羽的床边,一边凝视着林轻羽的脸,一边轻叹:“我那师兄真是个能成事的人物,对待自己的亲儿子也能下得去这样的毒手!也罢,爹爹不疼,那师叔就帮你一把,替你把那玩意儿弄掉。”   说罢,那大夫站起了身,思索着走了出去。   林轻羽这一觉睡了很久,待他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的晚上。他缓缓睁开眼睛,久睡使他头脑昏沉胀痛,眼前也是一阵阵地泛白光。   林轻羽轻轻合上眼睛,缓了缓脑中的不适之后又下了床。   再次醒来,林轻羽没有像第一次时那么不理智,他先喝了点桌上摆着的茶水,恢复了一点体力。然后才推开房门,离开了屋子。   他不打算再惊动那个救他回来的人,想自己找回长戟,然后偷偷离开。但这位大夫的府邸实在太大,道路还迂回曲折,很难找到出去的路。   林轻羽还尝试过直接召回自己的长戟,但并没得到回应,想直接离开,却又在绕了一圈之后回到了原地。   刚恢复不久的体力很快就消耗了,林轻羽不得不就地坐下,在一处石阶上休息。   然而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那个大夫的声音就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绕不出去吗?”那人突然从背后凑近林轻羽耳边,用那平淡如水的语气问林轻羽。   林轻羽被吓了一激灵,猛地绷直了脊背。   “吓到你了吗?”那人向前一步,在林轻羽身边坐了下来。   林轻羽站起身,面对着那人站定,恳求道:“多谢先生出手相救,但我真的不得不走了,待我做完自己的事,必然回来报答先生救命之恩。”   “你要找的人可能被昭雪门的人带走了。救下你那日,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他们的人。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没能杀掉你父亲,让他给跑了,现在他可能就在这宅子外面的某一处窥视着,等着把你挖心掏肝呢。”   那人仍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靠在台阶上,像个没骨头的二流子,耷拉着眼皮看林轻羽。   他的话听愣了林轻羽,林轻羽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别这么看着我,我与你父亲师出同门,算起来也是你的长辈,没必要骗你什么。”   “我……我从来没见过你。”林轻羽弱弱地回。   “你当然没见过我,毕竟,你父亲坐上点灵泊掌门的位子之后就把我们全都赶了出来。那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你个毛头小子上哪儿知道这事去。”那人说。   “如此说来,您也是点灵泊的人?”林轻羽问。   那人摇了摇头,“师父在的时候,我是。师父飞升之后,我不是。”   林轻羽抿了抿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来,坐下,别挡着师叔晒太阳。”那人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说。   林轻羽低着头,坐到了他身边。   “你也不用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人抬手拍了拍林轻羽的肩膀,“虽说你爹在我眼里是个混蛋,但你不是啊,我又不会吃了你,干嘛这么畏畏缩缩的?”   林轻羽低头默默听着他说话,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握得很紧,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是你父亲的四师弟,离开点灵泊之后当过几年大夫,现在是个不问世事的闲人。你可以叫我师叔,也可以叫我程子麟。当然,你也可以不信我,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叫我程大夫。”那人看着林轻羽,笑着说。   “我叫林轻羽。”林轻羽回。   程子麟点了点头,“这介绍真是够干净利落。”   “程师叔后来就没想过抢回点灵泊吗?”林轻羽问。   “后来?”程子麟有些困惑,“你父亲跌落神坛之后吗?”   “嗯。”林轻羽点头,“以您的实力,在那个时候出手,应该有机会直接夺走点灵泊的吧?”   程子麟摇摇头,“那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有什么好抢的?再说了,你看看我现在的这一方小天地?很差吗?”   “呵。不差。”林轻羽笑着摇头。   “就是嘛,”程子麟回道,“人嘛,就是要活得知足点嘛。”   “师叔一直以来就住在这里吗?从不出去看看?”林轻羽问。   “当然会出去啊,一直待在这里那不得憋死?”程子麟说着还一甩头,撩了一下自己额前的碎发,“再说了,我这出尘的外貌一直藏着不见人,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林轻羽轻笑,不作回答。   “对了,师侄。有件事我昨天就想问你,你是怎么跟我那个铁锤师妹扯上关系的?”   “嗯?”林轻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就是她啊。”程子麟抬起一只手,一把长戟在他手中缓缓显现。   原来是这事,林轻羽明白过来,把自己在梅家经历的事情告诉了程子麟。   “我原本是想侵入那半兽人的脑识,弄清楚他的底细的。想不到被他利用,误打误撞闯进了那个结界,才见到了那位师叔,拿出了这把长戟。后来那位师叔告诉我,那个半兽人是她的三师兄。”林轻羽说。   程子麟听罢长叹了一口气,不再开口。   林轻羽跟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些犹豫地开口,“师叔,你了解那昭雪门吗?他们到底什么来头?为何他们总与一些绑票勒索的事扯上关系?”   “唉~怎么说呢,有点像讨人厌的苍蝇,也不是打不过,就是太滑了,打不到,还特烦人。”程子麟抱怨道。   “看来程师叔对他们也有不少了解?”林轻羽问道。   “算是吧,”程子麟说,“前些日子总是有人来烦我,要我帮忙做什么事,拒绝之后还跟苍蝇一样黏上来。”   “嗯?要您帮忙做事?做什么事?”林轻羽问。   “好像是他们那个门主养的小白脸得了什么病吧,要我去给那人治病。呵呵,简直脑子有问题,来请我出去给一个小倌儿治病?怎么的了?外面找不到治花柳的大夫了?”   林轻羽抿了抿嘴,下意识避开视线,尴尬得接不上话。   “你干嘛对他们那么感兴趣?”程子麟瞥了一眼林轻羽问。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应该是被他抓走了,我得把他救回来。”林轻羽说。 第98章 新友(2)   “嗯?”程子麟侧过头看向林轻羽,眼中露出不解的神色,“师侄应该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吧,什么重要的人让你这么着急?心上人?”   林轻羽抿了一下嘴唇,眼神沉重又深情,十分复杂。   “真是心上人。”程子麟又把头扭了回去。   “请师叔出手相助。”林轻羽站了起来,直接跪到了程子麟面前。   程子麟面色平静,眼神也是波澜不惊,他抬起头,双眼无神地看向天空。   “我,唉……”程子麟长叹了一口气,“我不喜欢被人麻烦的啊。”   “求您了,师叔。”林轻羽低下头,压低声音又哀求了一遍。   程子麟垂下视线,瞥着林轻羽道:“你先起来,地上凉得很。”   林轻羽看着程子麟,没有动。   “唉~起来起来,”程子麟一面叹气一面把林轻羽从地上拽起来站着,“我那个大师兄一辈子都不正眼看人,他的儿子怎么动不动就求人呢?快起来。”   “师叔,若非走投无路,我是不愿麻烦您的。但……”   “你先等等!”程子麟突然抬手叫停了林轻羽的话,“我这里好像有人来了。”   林轻羽愣住了,呆呆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唉~我都拒绝你了,怎么还把人送到我家里来了呢?合适吗?”程子麟叹着气,抬手按了按胀痛的额头。   “师叔?”林轻羽试探着叫了程子麟一声,程子麟没有看他,却伸手把他拉到了身后。   不等林轻羽回过神来,原先他站着的地方就有一人从天而降。   那人全身罩在一件黑色大氅中,一头黑色长发随风飘动,远看时只能辨认出那人是一个身体修长的男人。   “前辈,打扰了。”那人落地,林轻羽从程子麟身后看向那人,发现那人竟是格外的年轻,且眉眼中隐隐透着妖气,不像个好人。   “我不是已经拒绝你了吗?门主干嘛不趁早找个别的大夫?我可是很忙的。”程子麟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皱眉瞥着那人道。   “袁逍的病只有前辈能治。”那人微微低头,态度谦卑,举手投足间表现出来的气质与传说中那个霸道嗜杀的门派并不是很合。   程子麟却并不是很在乎这人的态度究竟有多好,任凭他怎么求,程子麟都不为所动。   “我都说了,我不给外面的人治病了,您请回吧!”程子麟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烦躁,那面红耳赤的模样让人觉得他下一刻就会与那不速之客动手。   站在程子麟身后的林轻羽一直都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位“门主”,心中默默盘算起来。   若真如程子麟所言,眼前这人就是那昭雪门的门主,那么他就有可能通过这人找回文清尧。   林轻羽伸手扯了扯程子麟的衣袖,放轻了声音,用一副人畜无害地声音问护在他身前的程子麟:“师叔,这位门主先前求了您什么事了?为何不能答应他呢?”   程子麟脸色一黑,别过头冲林轻羽低声怒喝:“你多嘴什么?我不想答应不行吗?”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他生病了,快死了,别的大夫治不好他,除了程前辈,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求。”那人看出了程子麟其实能治好那位叫“袁逍”的病人,态度立马软了下来,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林轻羽,言外之意就是希望林轻羽帮忙说说话。   林轻羽见这人开始上套,不由得轻笑一声,凛眼看向那人,开始展露自己的诉求:“先生可能有所误会,虽说我师叔确实医术了得,但治病并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治好的……”   林轻羽说罢看向那人,等着那个人给出反应。   见林轻羽还记得要报酬,程子麟黑如锅底的脸色稍微变得好看了些。   昭雪门门主也是个聪明人,他很快明白过来林轻羽话中的意思,笑着看向林轻羽:“哦?这位公子是什么人?”   昭雪门门主像是刚刚发现林轻羽似的,看他的眼神中有几分佯装的惊讶和几分玩味。   林轻羽笑了笑,回道:“可能门主大人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我倒是把门主大人记得很清楚的。”   “嗯?你见过我?”昭雪门门主的表情里多了几分认真。   林轻羽摇了摇头,“倒是没见过面,不过确实有过交集。不知门主可还记得江北林家?大约九年前,昭雪门曾带走过他们家的长子。”   昭雪门门主拧着眉头沉思了片刻,“我记不清楚了,我昭雪门下那么多门徒,自然不能要我亲自管着。公子说这话难不成是想说,您的某位亲人、朋友现在是我昭雪门之人?”   “不是,”林轻羽摇了摇头,“我是江北林家的养子,你们当年带走的那个孩子算起来是我的弟弟。只不过他没能在昭雪门一直待下去,他死了,被你们杀死了。”   “嗯?”昭雪门门主发出长长的质疑声,“你这是想报仇。”   “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不会去做那以卵击石的事,门主切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林轻羽回。   “那你跟我嗦这么多是为了什么?耽误时间?还是耽误我救人?”昭雪门门主的脸色瞬间就难看了。   “门主倒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我知道您是一门之主,时间金贵得很,怎会故意耽误您的时间呢?我只是想再问问门主,您可还记得林家长子死后又发生了什么?”林轻羽从容不迫地问。   “我哪记得那么多琐事?你有话直说就好了。”那门主有些不耐烦。   “当时林家家主舍不得自己的孩子,便想用另一个孩子跟你们换,而那另外一个孩子就是我……”   “这不可能,”昭雪门门主打断了林轻羽,“我昭雪门没有‘换出’这一说法,只有往里添人的。”   “不是,您好好想想,当时确实是答应换人了。”林轻羽说。   门主紧锁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 “你这么一说我就有印象了,不过我记得的还是没有答应换。那林家主好像是找了某个大能之子来跟我换来着,不过我拒绝了他。他花了十多年都没能从那大能之子嘴中问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我换到手之后还得费工夫拷问什么的,特别麻烦。”   “那后来的事您不记得了?”林轻羽又问。   “后来的事?”昭雪门门主又一次紧皱起了眉头,“后来发生什么?”   这一问让林轻羽也困惑了起来,“您当真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   昭雪门门主当即面露怒色,“你嗦嗦到底要说什么?”   “您难道不记得后来林肃彻用林以真记忆传印作筹码再次谈判的事?”林轻羽走到昭雪门门主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你莫要为难他了,他不记得的。”   “!”林轻羽一愣,脊背兀地冒出一层冷汗。   只见一只白皙的手臂从昭雪门门主的黑色大氅下伸了出来,掀开了昭雪门门主的衣襟。林轻羽这才发现那门主的大氅里竟还藏着一个人。   “因为我生病的缘故,他的一部分记忆暂时消失了。”   说着,那人从大氅里露出了脸。那是一张十分稚气的脸,若非已经听过他的声音,林轻羽可能会觉得那人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那孩子面容清秀,骨线柔和,看起来就是个无害的、软软糯糯的幼童。较真地比较起来,那人不如林轻羽那般秀气,也不如文清尧那般英气,但他眼神透亮,像小鹿一样灵动,十分可爱。那一袭白衣掖在黑色大氅中,更是被衬得像是夜空中的明星。   “你又是谁?”程子麟皱紧了眉头,伸手把林轻羽又拨回了身后。   “他就是我想救的人。”昭雪门门主放低了态度,对程子麟道。   “王玉哥哥,你先放我下来吧。”那长着幼童面容的男子轻叩昭雪门门主的胸口,两条腿悬空轻轻踢了几下。   昭雪门门主王玉蹲下身子,把怀里的人放了下来。   那人从昭雪门门主的大氅里走出来,缓缓走到程子麟的面前。   “程前辈,请您救救我,我不想再去伤害王玉哥哥了。”那娇小的男人抬头看向程子麟,眼神楚楚可怜,很容易让人心生不忍。   程子麟垂着视线看着那个人,沉默许久之后哼笑一声,“呵,可以啊。不过我重新出山的价格可是很贵的,不知道您的这位金主能不能付得起。”   那人听罢转头看向昭雪门门主王玉,像是有所犹豫。   王玉看向程子麟,不屑笑道:“我昭雪门何时缺过钱了?只要前辈治好袁逍的恶疾,不论您提什么要求,我都有本事满足。”   程子麟也不客气,“话可是王玉门主您说的,您到时候可别不认账啊。”   “只要您治好他,我自然也会说到做到。”王玉回道。   说罢,王玉又看向林轻羽,“至于这位公子刚刚说的事情……我最近身体欠佳,脑子不是很清醒,等我缓过来之后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林轻羽笑着舒了一口气,“可以。能跟传闻中的昭雪门门主长谈,是在下的荣幸。” 第99章 新友(3)   程子麟对林轻羽在王玉面前说的话十分不满,不是仅仅只觉得林轻羽莽撞,更是因为林轻羽让他不得不接下本不想接的麻烦事。   袁逍就这么被王玉留了下来,程子麟因为生气迟迟不提给袁逍治病的事,一连晾了人好几天。   林轻羽这几日有些魂不守舍,但是却不像先前那样急着要走。程子麟日日观察着他,心中有疑惑,但没有说出来。   而那个有着孩童般稚嫩外貌的男人则更是异常,照理来说,他这个求医的人应该最着急才是,可是他日日喝茶赏花,比整日睁大眼睛出神的林轻羽与盯着林轻羽的程子麟都要自在。   这样诡异的气氛维持了三天,最后是程子麟先忍不住的。   他开始给袁逍治病,当然,不是一上来就施针抓药,他只是整日找袁逍说话,一遍又一遍地询问他病症,虽然每次询问时用词稍有不同,但问话的内容确实大同小异。   林轻羽虽仍旧不开口,但却每次都会在一旁看着。程子麟也完全默许了他的旁观,只是仍旧不主动提林轻羽先前想救的那个人。   一日傍晚,程子麟又一次跟袁逍谈起了病症,被同样问题问了太多遍的王玉终于是失去了耐心。   袁逍没有像以往那样不厌其烦地重复,而是冷着脸问程子麟是不是根本无意替他治病。   他的怒气自然不会对程子麟起到半点震慑作用,程子麟睥睨着他,冷声对他说:“我跟你一样,都有好奇之心,只不过我好奇的是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得病的真正原因。”   袁逍眼睛突然睁大,瞳孔似乎都因为惊讶而颤了几下。   “当然了,这几天我大概已经知道你究竟是得了什么病,以及你这病到底应该怎么治了。但是在你说出真正的得病原因之前,我是不会动手给你治的。”   程子麟的话显然让袁逍十分不悦。   袁逍扯起嘴角笑了起来,“都说医者仁心,您作为……”   “我不是大夫,答应给你治病的是我的师侄,问你病症是因为我无聊,我对你可没有什么必须救治的义务。”程子麟打断了袁逍的话。   听完这些,袁逍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他脸上却依然带着笑。   “那我能问一下前辈,您为什么非要知道我得病的原因吗?”袁逍问。   程子麟眉头微皱,露出了不解的神情,“这种问题还要问?你自己得了这个病,心里就一点数都没有?”   “恕晚辈愚昧。”袁逍回。   程子麟扯起嘴角冷笑一声,“其实你得的根本就不是病,不是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若非身有顽疾,我又为何要赖在这里不走?”袁逍道。   程子麟站起身来,俯视着袁逍道:“世人皆知从外界生灵身上强行劫取灵力修为会入歧途,却少有人去想,如果把劫取灵力修为的对象变成人会发生什么。我想你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你想了别人不愿意去想的问题,是吗?”   “您说什么?我不是很能理解。”袁逍也站起身,他直视着程子麟,直到自己视线与他齐平。   程子麟与他对峙着,并没把他那不善的眼神放在心上。   袁逍缓缓伸出手,搭上了程子麟的手背。   程子麟动如闪电,袁逍还未反应过来,他的手就被程子麟拍到一边。程子麟用力不小,袁逍的手腕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弯折处不多时竟红肿起来,肿包上还顶着一大片黑紫。   那手怕是被程子麟一巴掌扇断了。   片刻之后,袁逍终于反应过疼来,低低哀嚎一声之后恼羞成怒,捧着手腕怒目瞪向程子麟。   程子麟看着他,冷声道:“我的修为灵力你这蝼蚁怕是消受不起。而且,我跟那王玉不一样,没有喜欢男人的特殊癖好,那你不要贴上来恶心我。”   程子麟的话在袁逍听来无疑是莫大的羞辱,他脸色青一会儿、红一会儿,怒火失控的模样让他在情绪平淡的程子麟面前更显难堪。   “王玉这人我其实是了解一些的,”程子麟又坐回了椅子上,平静地跟袁逍说话,“他这人活得很明白,是个绝对不会吃亏的人,你这样对他他都没要你的命,八成是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如今他把你一人丢在这里,说不定是已经有所察觉。你若真的还想留条命,就趁早跟我交代了吧。告诉我,你这路数,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怎么了?前辈对这种歪门邪道也有兴趣?”袁逍冷笑着问。   程子麟摇摇头,并没有被他这话影响情绪,“我不用你这种歪门邪道也能精进修为,你只管讲你自己便好。”   袁逍瞪着程子麟,把自己当初弃善从恶的经历讲了出来。   原来他走上这条路其实是有高人在背后指路,袁逍是一个对成仙有着极度欲望的人,他有几分小聪明,但修仙天赋却远算不上出众,修为没几年便陷入瓶颈,再也无法提升。   就在他几乎走投无路之时,一个人带着一个疯狂又新鲜的想法出现了。   那人并未向袁逍露出过真容,但袁逍却十分信任他。二人像是极度相似的两个恶毒灵魂突然碰撞在了一起一般,一拍即合。   那人告诉袁逍,直接拿活人进补的方法十分凶险,加上无人尝试过,所以风险也无法预料更无法控制。   袁逍是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在得到方法之后就立刻找了第一个下手对象。   袁逍选中的第一个猎物是他的熟人,是与他一同修炼、修炼同一种功法的同门。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袁逍的第一次尝试非常顺利,一条同门的命,成功让他突破了瓶颈。   尝到了甜头的袁逍自此一发不可收拾,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袁逍身边的猎物就已经全部丧命。袁逍的修为也如同他所想的那样节节攀登,一时间竟到了没有对手的地步。当然,此时他所理解的没有对手只是他身边再也没有比他更强的人。   因为戕害同修的罪行已渐渐暴露,身边其他人虽不敢反抗,但那浓浓的敌意还是让袁逍感到了不安。于此同时,他的身边也再无可用的进补之人,他不得不离开了自己的安乐窝,来到了更为宽广、猎物更多的世界。   他在这里,遇到了王玉。   王玉修为很强,势力也很强,本该是个毫无弱点的人,但他却偏偏是个贪慕美色的人。   在遇到袁逍之前,王玉身边的佳人来来往往从未断绝,袁逍也如同其他好看的皮囊一样,用一种极为平庸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青楼。   以王玉的阅人经历,袁逍竟也能赢得一席之地,说他不曾用过不光彩的手段,别人是不信的。   也曾有人嚼舌根,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劝诫王玉,劝他莫要因为一个风尘之人荒废已经获得的一切。   袁逍也听过这些话,也曾试着磨王玉耳根子,想要借王玉的手解决掉自己的威胁。   但每日被他劫取修为的王玉虽然时有糊涂,却从未真的犯下大错。每当袁逍又被人怀疑,心有不满地向王玉抱怨之时,王玉都只是口头上训斥指责袁逍的人,借此来安抚袁逍,但从不真的替袁逍“做主”。   一来二去,袁逍也知道了王玉与先前那些人不一样,于是他便收起了别的心思,一心一意地从王玉身上劫取修为。   不料过度的劫取竟让他的“修炼”出了问题。因为先前还算谨慎,袁逍从未试过对强于自己的人下手,所以一路走来也算顺利。   但王玉的修为远超于他,且并不与他同宗,他的实力根本无法驾驭从王玉哪儿劫取来的灵力修为。   而当初引他走上这条路的人也不知去向了何处,袁逍为了自保,便想出了用王玉血肉强化自身的办法,王玉竟也答应了,主动放血给袁逍“治病”。但这种办法治标不治本,袁逍只能另求他法、向外求助,于是王玉带他找到了程子麟。   程子麟呵呵一笑,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这个故事竟如此平淡无味。”   袁逍像是被戏耍了一般,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我以为你会有更了不起的动机,或者是更迫不得已的理由,看来是我对你期望太高。”程子麟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甚至不愿再多看袁逍一眼。   “怎么了?知晓前因后果之后您想杀我除害?”袁逍问程子麟。   程子麟摇了摇头,“我又不乐意当大英雄,干嘛去做这多余的事?我问你这些纯粹只是因为近来过得甚是无趣,想找点故事来听罢了。碰巧你送上门……”   袁逍根本不信这样的话,他看着程子麟,眼中敌意甚强。   程子麟看着他,眼神像是被百无聊赖的生活彻底浸透了,一丝丝光彩都没有。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程子麟说,“其实我是觉得那王玉绝对察觉到了什么,我很想知道他会怎么处置你,所以我想把你治好送回去~” 第100章 新友(4)   “您可真是有趣,这么敞亮地把话说明白,还想我之后能陪您逗乐吗?”袁逍双拳握得紧紧地,死死压在桌子上,努力地克制着自己掀桌想法。   程子麟波澜不惊地看着他,缓缓道:“可除了回到他身边,你又能干什么呢?自立门户吗?要知道,这世界可比你那鸟不拉屎的故乡大多了,你过了这么久的招摇日子,得罪了多少人,你还记得吗?这世上想除掉你的人可能比你想得要多得多。”   “即便如此,你又怎么知道王玉他怎么想?他对我可不是虚情假意。”袁逍自信地看着程子麟,语气像是在炫耀什么。   程子麟却道:“我管他是不是虚情假意,真情我就看个有情人爱错人的故事,假意我就看个狐狸精被处决的故事,我个看戏的能损失什么?”   “你这人着实是无聊。”袁逍喟然长叹。   程子麟点了点头,“确实无聊。”   一旁的林轻羽仍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看着两人絮絮叨叨,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单手托腮撑在桌子上发愣。   见程子麟跟袁逍的争吵渐渐停歇,林轻羽道:“二位吵完了?前辈知道该怎么给这小汤圆治病了吗?”   这是王玉突然造访之后林轻羽第一次说话,在听到他开口之后,袁逍突然愣住了。小汤圆是王玉给他起的爱称,因为袁逍与元宵同音……   程子麟把头扭向林轻羽,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袁逍呆住了,他看着林轻羽,唇舌仿佛失去了控制,哆哆嗦嗦只吐出了一个字:“你……”   林轻羽轻抚一下自己的眉眼,“这幅陌生的身体真是让我觉得有些别扭,不过倒是有点有趣。”   程子麟不满地提醒他一句:“你可得小心点,那副重伤未愈的身体脆弱得很。”   “林轻羽”歪过头,眼带杀气地瞥了程子麟一眼,“你好侄儿的意识跟身体都在我的掌控中,你最好对我客气点。”   程子麟无奈地叹了口气,抿了抿嘴,移开了视线。   袁逍看着“林轻羽”,试探开口:“王玉?”   “嗯?小汤圆叫我做什么?”“林轻羽”笑了笑,应声看向袁逍。   袁逍打了个惊颤,眼中顿时充满恐惧。   “不要怕,我是王玉啊,怕我做什么?”披着林轻羽的皮的王玉笑着凑向袁逍,伸手轻轻抚摸了一把他的发顶。   袁逍全身绷紧,后背阵阵冒着阴冷凉气,“你怎么……”   王玉收手捏住自己下巴,回道:“不知道这位小哥想干什么,我送你来的那日他用了某种邪门歪道‘钻’进了我的脑子里,说是想控制我,不过他太弱了,没成功。我们两拉拉扯扯的就让两人的意识都进到了他自己的脑子里。”   “那你……”   “我的身体大概被这位大能藏起来了,我没找到。”王玉指着程子麟说。   “我……”   “你?我不怪你。”王玉笑得更灿烂了几分,“我最喜欢你了,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怪你呢?”   袁逍眼睛微微睁大,这个回答让他十分惊讶。   一旁看戏的程子麟不禁嗤笑一声,引起了袁逍的嫌恶。   袁逍瞪着他,面上凶相毕露。   程子麟对王玉道:“看来今天有有情人缠缠绵绵的戏看啊。”   王玉并不像袁逍那般厌恶程子麟,他只是用余光扫了程子麟一下,随后又深情款款地望着袁逍。   “没关系的,小汤圆,我们先把病治好,别的事之后再说,可以吗?”王玉像是在撒娇一样,语气软软地哄着袁逍。   袁逍的脸一直都是惨白的,他僵硬地点了点头,伸出僵直的手臂环住了王玉的腰。   王玉却轻轻拉开了他,“这幅身体可是别人的,小汤圆不介意吗?”   袁逍哆嗦了一下,伸出的手臂僵在原处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得嘞,我把你的身体还给你。”一旁的程子麟十分体贴地掐了一段手诀,放出了一直被藏匿的王玉本尊。   “诶呦,可算是肯还给我了。”顶着林轻羽皮囊的王玉发出一声长叹。   不多时,林轻羽身体一软瘫倒在了椅子上,而王玉却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程子麟默默走过去,扶起瘫软的林轻羽就走。   王玉跟袁逍被单独留了下来。   似乎是因为初回身体还不适应,王玉坐起来之后就一直扶着额头不动,好半天都没从地上站起来。   袁逍坐在离王玉三步远的椅子上看着他,僵直的身体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王玉缓了许久终于撑着地面勉强站了起来,他一步踉跄到桌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袁逍慢慢伸出手,握住了王玉苍白的指尖,王玉就这么任他握着,没有甩开。   “王玉哥哥,我……你还好吗?”袁逍吞了口唾沫忐忑不安地问。   王玉静坐不动,合着双眼微蹙眉头,像是十分不舒服。袁逍关心的话让他缓缓睁开眼睛,但他仍旧没有看向袁逍。   “小汤圆别闹,我有点头晕。”王玉说。   “嗯。”袁逍默默收回手,乖乖坐好不动。   过了许久,程子麟回来了,王玉还在缓劲,袁逍坐在一边不敢动弹。   程子麟走到王玉身边,伸手拽过王玉手腕把脉。   “啧啧啧。”程子麟摇了摇头,捏着王玉的手腕不说话。   袁逍看了看程子麟,又看了看王玉,像只受惊的兔子。王玉一只手趁着额头,另一只手被程子麟攥在手里,脸色十分憔悴,丝毫看不见先前言语轻佻的风流气质。   “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只不过是因为跟我那侄儿斗太久,身心消耗过度而已,喝点水躺一会儿就好。”程子麟撂下王玉的手说。 第101章 对峙(1)   那日王玉与林轻羽对峙,心绪不定之时被林轻羽用寻仙索道侵入意识,但因为修为足够霸道,并未输给林轻羽。   可林轻羽这边还有程子麟在,程子麟趁二人僵持之时封住了王玉肉身灵台七窍,王玉的意识便在混乱之中潜入了林轻羽的脑中。   林轻羽苏醒之后得知时间已过数日,情绪立马激动起来,冲程子麟道:“若是那一日放手一搏,说不定能有一线获胜希望,如今这么一耽搁,清尧怕是已经……”   “我不都跟你说了嘛,就你现在这幅模样,即便真去救人了,那也帮不上什么忙。”程子麟无奈地按住了他。   说罢,程子麟又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而且,我已经帮你问过那个王玉了,他说他们昭雪门最近压根就没有掳走谁。你受伤晕倒的时候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附近,是因为他们在找弄伤你的那个人……”   林轻羽微微一愣,“他们在找我父亲?为什么?”   程子麟叹了口气,“这我也说不清楚,听王玉说好像是有什么旧仇。不过这些年我断断续续听到过不少跟大师兄有关的事,照理来说,如果他跟昭雪门结仇了的话,我应该是会知道的才对。”   “您没问王玉?”林轻羽皱眉问。   程子麟不以为然,道:“为什么要问?问来做什么?”   林轻羽更加不解,“您……”   程子麟打断了他,道:“我可跟你不一样,我没那么多好奇心。而且,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了,我跟你父亲其实是仇人。听到他的事我烦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多问呢?”   听罢林轻羽沉默了,他看着程子麟,无数想问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程子麟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不去看林轻羽,嘴上却好似不经意地问道:“你那天又为何要出现在那里?”   “救人。”林轻羽轻飘飘地回。   叔侄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林轻羽也不想再问了,只坐着发呆,看都不看程子麟一眼。   程子麟也不是多么敏感脆弱的人,林轻羽不搭理他之后他就起身离开,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什么事来打发时间。   林轻羽独自一人留在房内发呆,神色落寞,有些可怜无助。   突然,屋外吹来一阵阴风,林轻羽抬头望去,发现王玉出现在了门口。   林轻羽下意识握紧了双手,王玉却抬手叫住了他,“别着急啊,我总不至于在程子麟的地盘上对他的师侄下手。”   林轻羽放松下来,没好气地问王玉:“你来做什么?”   王玉一撩衣摆,坐到了林轻羽对面,然后道:“唉~别这么大火气,你难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比如说你刚刚问程子麟的那些问题……”   林轻羽再次起了防备心,“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问你点问题。”王玉说。   林轻羽愈发不解,“你要问我问题?我能回答你什么问题?”   王玉轻笑,道:“听说你去天渊之境一路走得不是很顺利?”   林轻羽沉默地看了王玉许久,然后点头说:“而且好像还是因为昭雪门才不顺利的。”   “不要这么冲,我昭雪门这么大,总归有那么几个管不住的人。”王玉说。   林轻羽轻笑一声,“您倒是说得轻巧。”   王玉翘起嘴角,笑得很开心,“诶,都说了别这么冲了,事情都过去了不是吗?来,咱们以茶代酒,为那位叫林灿的小兄弟喝一杯。”   王玉伸手倒了两杯茶,把其中的一杯递给了林轻羽。   林轻羽接过茶杯,但迟迟没有把杯子往嘴边送。   王玉却很是爽快地把茶水一饮而尽了,喝完之后他握着茶杯把玩起来,一面细细摩挲茶杯,一面继续跟林轻羽说话:“你我虽有交集,但无交情,是根本不熟悉的陌生人。不过我对你还是有一些了解的。”   林轻羽抬起眼皮看了王玉一眼,“哦?王玉门主竟会记住我这种无名小卒?”   王玉一摆手,笑道:“你就不要嘲讽我了,我虽不会事事躬亲,但昭雪门做的事我多多少少都有数的。十多年前也好,前不久也罢,跟林家的那点事我都还有印象。”   林轻羽把茶水举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看来你这几天真的缓过来了,忘了的事都记起来了?”   “呵,先前大意了,竟被自己养的猫给挠伤了。”王玉自嘲道。   林轻羽把茶杯搁在桌上,微微提高声音道:“您来应该不是为了嘘寒问暖吧,跟我说这些难不成是想跟林家人回忆过往?”   王玉歪头端详林轻羽的脸,有些疑惑地问他:“你会把自己当成林家人吗?”   林轻羽移开视线,冷笑道:“不管怎么说,林家人现在还叫我一声大少爷。”   “哦~”王玉点了点头,“你可真行。”   林轻羽冷冷瞥了王玉一眼,没有继续接话。   王玉却又道:“对了,你们后来离开天渊之境之后是不是又去了别的地方?听说还有奇遇?”   王玉那俊美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看得林轻羽心头发寒,他从天渊之境回来之后分明已经再三小心了,竟然还能让这昭雪门刺探到消息,这着实让人毛骨悚然。   “您想问什么?”林轻羽问他。   “非得是想问出什么才能跟你说话吗?我就不能单纯地跟你聊聊天?”王玉笑着回。   林轻羽抿了抿嘴唇,思索片刻之后开口道:“您对我后来的经历有兴趣?”   “倒也不是特别感兴趣,也就有一点点兴趣吧。”王玉回。   他打量林轻羽的眼神从头到尾都十分专注,似乎是想把林轻羽彻底看透。   林轻羽被他看得很不自在,轻咳一声说:“王玉门主若是真有问题想问,那就把话说清楚,遮遮掩掩的我可没法回答。”   王玉轻笑出声,道:“我与令尊相识,与令尊的同门师兄弟也多有来往,但我这人并不怎么讨喜,所以常常不受待见。我曾经一直想请点灵泊前任掌门的五徒弟为我铸造一把兵刃,也曾想要与他的三徒弟探讨修炼之道,可惜一直未能得偿所愿。”   王玉说话时虽仍旧带着玩世不恭的笑,但不难听出这些话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看来您注定是要失望了,你所说的那两位如今都已经……”   “我知道,”王玉打断了林轻羽,“我知道。”   同王玉说着这些的时候,林轻羽心中却也有别的忧虑。王玉知道得未免也“太及时”、“太准确”了,就像是亲自与林轻羽一通经历了那些一般。   王玉不仅知道他这次去天渊之境并不顺利,甚至还知道后来半兽人的事,诸多细节加在一起就说明王玉所说并非空穴来风,王玉他确确实实应该是听到了些什么。   林轻羽抬起头,对上了王玉打量自己的那堪称锋利的视线。   王玉的眼神永远像一个胜券在握的猎手,被他盯住的感觉十分不好过,林轻羽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王玉似乎是看透了林轻羽的想法,开口道:“算起来我比你那养父还要大些,在这尘世摸爬滚打多年之后挺到这个位置,手上积攒下那么几条好办事的门路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你说是不是?”   林轻羽彻底被看穿,心中升起寒气,他摸起茶杯,囫囵吞下一口茶水,故作冷静道:“王玉门主的本事叫我佩服。”   王玉平静地回道:“没什么好佩服的,我可以肯定,凭你的本事,假以时日必然能超过我。到时候你说不定可以直接杀了我,把我多年来积攒的家业全都占为己有。”   “您说这话实在叫我惶恐,我不懂您话里的意思。”林轻羽皱着眉头,坦言道。   王玉不知道是真的算出了什么,还是纯粹一时失心疯,说的话越发离谱。他又道:“世人的时运流转起来是很快的,我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真的能长盛不衰的人和事。仔细算算,我这好日子已经过得够久了。”   林轻羽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他沉声道:“您现在说的话就像是已经活腻了。”   王玉摇摇头,“我只说自己的好日子过得太久了,可没说自己的命到头了。这世上能杀我的人不多,我不担心这个。”   林轻羽点头,“我也觉得。与您共处,更危险的应该都是别人才对。”   “嗯?”王玉又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了?与我坐在一起让你害怕了?”   林轻羽长吐一口气,“我这是第一次见到您本尊,您却能把我近来的经历一一掌握,甚至还了解我生父的昔日同门,这搁在谁的身上,谁都会不安吧。”   王玉摇摇头,“那只说明你我有缘罢了,说不定不久之后我们会成为好朋友呢。”   林轻羽低头倒茶,给自己和王玉都倒上了,“与您做好朋友,这是一件很需要胆量的事。”   “怎么了?不愿意吗?你那养父可是削尖了脑袋也想挤进我昭雪门,现在这机会摆到你面前,你忍心这么干脆地拒绝?”王玉端起林轻羽倒的茶,缓缓送到嘴边。   林轻羽笑着看向他:“我倒也不是缺那几分胆量,只不过现在的我还有要事在身,无暇结交新朋友。” 第102章 对峙(2)   “要事在身?”王玉托着下巴思索片刻,“我听那程子麟说了,你想救人?”   林轻羽点头承认,心中却警惕起来。   “你现在是不是怀疑是我把你的人掳走了?”王玉又问。   林轻羽没有回答,但眼神却透露了自己的想法。   王玉道:“我真的没有抓你的人,程子麟把那天的事都跟我说了,我理解你会有这样的想法。但那日我是因为追踪林以真才出现在那里的,原本想趁机抓住他,不料他还带了打佯攻的帮手,结果害得我又白跑了一趟。”   “为了我父亲才去的……”林轻羽低头轻声念叨,陷入了沉思。   王玉在一旁接话:“是啊,你爹这些年一直神出鬼没,我想找他好好聊聊,但一直没有机会。好不容易又等到他出现,结果又是一场空。”   林轻羽皱眉道:“我父亲去哪儿是为了拦截我,他想杀我。”   “啧,真是狠心。”王玉叹道。   林轻羽注意的地方却不在于此,他看向王玉,语气惊讶不解:“你、我父亲、我,当时出现在那里的人都不是为了清尧,那带走清尧的……”   “八成是你父亲呗,”王玉说,“目的说不定就是为了抓你。”   林轻羽没有反驳王玉,他腾地站了起来,“我要去找我师叔问个明白,他肯定还知道些什么。”   王玉却摇了摇头,“程子麟要是真的清楚林以真这些年在干什么,我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抓不到他。”   林轻羽向王玉投去了不解的眼神。   王玉把林轻羽重新按回椅子上,继续道:“你年纪小,不知道当年发生什么。你以为林以真是怎么当上点灵泊掌门的?难道你不曾好奇过为什么林以真有这么多师兄弟,但他渡劫失败的时候却没人出来帮他一把?”   “这都是有原因的啊。你父亲的那些同门早就散伙了啊。”王玉默默叹了一句。   林轻羽看向王玉,心中对他的防备和恐惧不禁又多了几分。这个王玉,总是给林轻羽深不可测的感觉。   虽说修仙之人容颜常驻,但身上随着岁月积淀下来的痕迹依旧还会有,譬如程子麟,虽有青年外貌,但眼神却沧桑淡泊。   但王玉却不一样,他不仅外貌如同少年,眼神也跟文清尧、张枫他们一样,有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生气。可与此同时,王玉又有着与程子麟不相上下的实力,说不定还有远超程子麟的城府。   “您早在那时候就与点灵泊有交情了?”林轻羽问。   王玉点了点头,但之后又摇了摇头,“说是交情的话,你就有点抬举我了。你父亲最得意的时候,我还只是个无名小卒,哪有那个本事去结交点灵泊的人?”   “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林轻羽又问。   “什么事?”王玉回。   “您为何对我父亲如此紧追不放?如今昭雪门的实力足以在这世上翻云覆雨,您想要什么得不到?为何非要牵扯进昔日点灵泊的是是非非中呢?而且,您应该是知道我身上被刻了记忆传印的,倘若你执着于我父亲是为了什么秘法,那你大可直接来对我下手,可你却没有。”   王玉长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我想要的东西若真这么易得那就好了。”   “您有苦衷?”林轻羽道。   王玉看向林轻羽,“你这是想刺探我的秘密?”   林轻羽立马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事多多少少与我有些关系,自然会有些在意。”   王玉瞥了林轻羽一眼,道:“在意?”   林轻羽回:“我无父无母,四岁便寄人篱下忍受屈辱,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在我面前提过我的亲生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人。如今终于见到了我的亲生父亲,却又要和他刀剑相向。这事若是让王玉门主你遇见,你会毫不在意吗?”   王玉轻笑,“你倒是很会说话。”   林轻羽不言,沉默地看着王玉。   “不过关于我为什么突然想找你父亲……”王玉眼神渐渐变冷,“这就不需要你来操心了。”   “怎么了?找他报仇?”林轻羽随口猜上了一句。   王玉倒也是诚实,坦言道:“与仇恨有关,但仇恨的对象不是他。”   林轻羽却不是听得很明白,“仇恨对象不是他?”   王玉还是笑,脸上却带着几分苦涩与自嘲,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林轻羽见状便劝他:“若是不方便与外人道,门主便说到这里吧。”   王玉这人恶名在外,但与林轻羽说话时却并未露出半点凶神恶煞的模样,端得一副温和儒雅的作风,看起来有着极大的迷惑性。   但林轻羽是清醒的,他知道,不论什么人,能爬上昭雪门门主的位置就一定不是等闲之辈,不是能轻易招惹的角色。且他与王玉交过手,深知此人修为高深可怕,万一惹怒了他,那绝对比死还难受。   “我父母还在世的时候,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求仙问道,也不追求功名利禄,过着最普通、最无人问津的生活。我以为我跟父母会像无数的先辈一样默默无闻地老死在故土上,但这种平静却被意外打破了,有人杀了我的父母,还当真我的面折磨死了只有七岁的弟弟。”   “我那时候大概十几岁吧,不是很大的年纪,很贪玩,每日不玩到天色漆黑是不会回家的。事情发生的那天夜晚格外安静,安静得叫人心惊。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在回家路上就觉得心底发寒,往回走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那晚我家没有灯,院子的木门也没有关,但屋里有我弟弟惨叫的声音。我弟弟很乖,从来没有挨打的时候,但那晚他却叫得撕心裂肺叫人害怕。我偷偷趴在窗户上往屋里看,那晚月光很好,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我的父母躺在一大摊漆黑的‘水’上,我的弟弟趴在地上,他的身边站着一个拿刀的人……”   王玉说着说着就沉默了,他神色大变,双眼睁大,愣怔得像是失了魂。   林轻羽在一旁看着他,眉头也是锁得死死的。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王玉突然看向林轻羽,问道。   林轻羽打了个惊颤,身体后仰,撞到了椅背。   王玉对他道:“最可笑的是杀了我父母的人居然只是一个无赖。那人住在我们附近,平日好吃懒错,靠偷鸡摸狗活着。有一天他突然跟村里的人炫耀,说他找到发达的路子了。所有人都觉得他又是在吹牛,谁都想不到他是得到了劫道祖师爷――刘道的指点。”   林轻羽有些不解,“劫道?”   “你这次去天渊之境的时候是不是遇到了失心人?最早想到那套修炼路子的人把那套起名叫劫道,只不过那人很快就被他的同门当成污点处理掉了,所以这个名字没有流传下来。至于那个叫刘道的人……”   “刘道是我的二师兄,是点灵泊千百年来天分最高的人。”   王玉讲到一半,屋外突然传来程子麟的声音。   林轻羽循声望过去,看到程子麟正懒懒散散地靠在门边,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师叔。”林轻羽有些惊讶。   “我来好久了。”程子麟走进屋里,在二人中间坐了下来。   林轻羽的视线在王玉跟程子麟之间转了几圈,那两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程子麟开口道:“我已经跟你讲了很多遍了,刘道他已经死了,天上地下、阳间地府都不会再有这个人了,你也是时候放下了。再说了,你带过来的那个小金丝雀不是挺好的吗?往后余生你好好玩儿不久行了?玩也费劲?”   王玉扯起嘴角,冷哼一声,“有些事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一旁的林轻羽终于忍不住开口:“王玉门主,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报仇应该很容易吧?您为何说没办法停下来呢?”   “若只是简单地除掉我的灭门仇人,那我早就已经做到了,但真的杀了那个无赖之后我并没有感受到半点报仇成功之后该有的满足感,心中反倒充满了不切实际的空虚。我觉得报仇本不该这么简单的,让我仇恨多年、煎熬多年、期待多年的事怎么能如此轻飘飘地就过去呢?”   “怎么了?你的仇人太弱,没让你大战三天三夜、折损半条命,你觉得不痛快是吗?”程子麟问。   王玉伸手遮住眼睛轻轻揉了揉,“或许吧,谁知道呢,反正确实不够痛快啊。”   “那王玉门主现在打算干什么?把当初指点那个无赖的人翻出来再杀一遍?”林轻羽问。   “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他告诉我说刘道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王玉指了指程子麟说,“所以我现在只能找点别的事作替代,比如说,杀点其他修炼劫道的人填补一下心中的空虚,并且对方越强越好。”   程子麟甚是惋惜地叹了口气,然后对林轻羽说:“你看到了吧,他这个人已经废了,已经完全被报仇糊住脑子了,你离他远一点。”   林轻羽却没把王玉刚刚说的当成疯话,他问王玉:“那您现在找我父亲是为了什么?”   “你那个爹老早之前就开始投身劫道了啊,还有不少信徒呢,”说着王玉看向程子麟,“怎么?你还没把这事告诉他?” 第103章 对峙(3)   林轻羽也看向了程子麟,程子麟被两人看得心虚,眼神闪避了一下之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这有什么好说的?林以真他跑去天渊之境大摆杀人阵,弄得地动山摇的不就是为了吸灵力?这小子又不是不知道!”程子麟道。   林轻羽的视线一直停在程子麟身上,程子麟被他看得有些烦躁。   “很多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干嘛非得活得那么清醒?稀里糊涂往下过不就行了?”程子麟语气中满是不悦。   林轻羽却缓声问道:“若真如您所说,稀里糊涂往下过就行了的话,您第一次见我时说的‘你刚好与我父亲有些恩怨,要替我杀掉他’是怎么回事?”   程子麟眉头陡然蹙起,脸都变黑了。   林轻羽却继续说了下去:“您还告诉我,我那个父亲正在外面等着挖我的心,这样也能稀里糊涂地往下过?”   程子麟垂下了视线,眉头依旧皱得很紧,沉默片刻后他对王玉道:“你拉着他N啵N啵讲这么多了也该走了,我要跟他说点话。”   王玉耸了一下肩,站了起来,“也行,我去看看那小汤圆现在在干嘛。”   待王玉的脚步声渐渐离开,林轻羽却抢在程子麟开了口:“师叔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程子麟一开始是打算向林轻羽坦白的,被林轻羽打断之后也没有生气,只淡淡回他:“你问。”   “我刚醒的时候你跟我说我想找的人可能被昭雪门的人抓走了,可事实上你应该知道王玉现在更想做的事情应该是找我父亲,对吧?”   “你想问什么?”程子麟有些不解。   “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作出最开始的那个假设的呢?”林轻羽问,“你与王玉应该已经很熟了,第一想到的应该不是他会绑人吧?毕竟那个时候有王玉更迫切找到的人在附近。”   程子麟叹了口气,回道:“你也是心细,居然能记得这些。”   “您的回答呢?”王玉问,“您为什么会觉得是昭雪门带走了我要找的人?”   程子麟回道:“先前王玉那副样子你也看到了,你觉得那样的人能服众吗?”   “嗯?”林轻羽不解。   “昭雪门是个很大的门派,里面的人稂莠不齐什么货色都有,这门主又是个稀里糊涂很久不做正事的人。王玉确实是找人找疯了,没心思做别的事,但谁能保证他的那些手下也没动手?”程子麟道。   “王玉的那些手下有阳奉阴违的胆子?”林轻羽有些不信。   程子麟摇了摇头,“应该是没有阳奉阴违的胆子的,但王玉哪有那个精力把手下那些人的大事小事全都安排个遍?他只管他吩咐下去的事,至于那些手下在执行命令的同时干什么别的事他是不会去管的。”   “您依然觉得昭雪门与绑人脱不了关系?”林轻羽又问。   程子麟点头,“这么多年来你父亲一直藏得很好,靠他自己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我找了他许多年,见过他不少信徒,这些信徒里也不乏昭雪门的叛徒。王玉又是个懒货,叛徒不跳到他脸上他根本懒得管,我又怎么肯定昭雪门现在没有这样的人。”   林轻羽左思右想,觉得还是林以真绑走文清尧的概率更大一些,但冥冥之中他也觉得昭雪门在这件事中并不简单。林轻羽知道,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也不会问出更多的事了,是时候回去跟其他人会和了。   程子麟似乎是算出他已经忍到了极限,便抬手召出了林轻羽的那把长戟。   “我师兄弟一共五个,只有年纪最小的叶垂星是姑娘,性格太娇气,毛病很多,与我关系不好。不过倒是有点本事,遇到事儿了可以向她求助。平时记得多惯着她一些,她发起火来很可怕的。”   程子麟仍旧是那副懒懒散散的腔调,好像交出去的是只小猫小狗,而不是曾经鲜活的人。   林轻羽伸手接过,随后长戟在他手上隐去了身形,化作符咒藏入袖中。   “她对你倒是很亲,看来这么多年过来了,她还是很喜欢你的父亲。”程子麟说。   “多谢师叔这些天来的照顾,我实在是不得不走了。”林轻羽立马就站了起来,拱手向程子麟辞行。   程子麟没有多说什么,只劝他道:“这世上大事很少,琐事很多;要命的事少,扰心的事多;此次下山,你我可能就没有想现在这样悠闲交谈的机会了,师叔在此劝你一句:世事人心乱得很,遇事能避则避,少掺和。”   林轻羽把这些话听在耳中,心底却没多少触动,不明白程子麟说这些话究竟有什么特殊的深意。   “话我就说到这里了,看你自己如何选了。”程子麟也站了起来。   林轻羽点了点头,再次告别,往门外走。   程子麟在他伸手甩了一下衣袖,走到门口的林轻羽便瞬间消失了。   林轻羽跨过门槛时,脚尖落地便到了先前文清尧失踪的那个地方,再回头已看不到程子麟的仙府。   此时天色已过正午,日头偏西,但天色尚早。   林轻羽也不敢多耽搁,他要去文家,他要去看看文清尧有没有被找回来。 第104章 寻人   林轻羽片刻不敢耽搁,直奔文家一探现状。   进门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文知刻,几日不见,文知刻苍老了些,形容甚是憔悴,见到林轻羽时双眼才终于有了点光彩。   “你回来了?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文知刻惊道。   “不说这个,”林轻羽打断了他,“清尧呢?找到了吗?”   文知刻长舒一口气,“找到了,被他爹关着反省呢。绝食好几天了,你去劝劝吧。”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林轻羽顾不得问文清尧是怎么找回来了,直奔文清尧那屋就去了。   文清尧的门外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家丁,那两人见林轻羽过去也无动于衷,眼珠子微微往林轻羽的方向偏了偏就又转了回去,没有给林轻羽让路的意思。   林轻羽根本不跟他们客气,他现在迫切地想要见文清尧一面,谁都不能拦他。   林轻羽轻松破开那两人的防卫,闯进了文清尧屋里。   见到文清尧的那一瞬间,林轻羽就冲过去把他的手攥住了。林轻羽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才终于放下心来。   “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文清尧先开口说的话,声音很沙哑,像是许久都没有喝水了。   林轻羽撂下了他的手,嗔怪道:“你才是,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弄成这样?”   文清尧摇了摇头,“那天我们中了埋伏,我追出去的途中与那人缠斗,但因为实力太弱败下阵来,再清醒时已被掳到一处陌生宅院。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之后我就挣开了绑在手脚上的绳子,逃出了那处宅子。”   林轻羽觉得意外,“如此轻易地就出来了?”   文清尧点了点头,“掳走我的人似乎是匆忙离开的,宅子大门大敞,我离开的时候门外马车车轮痕迹还很清楚。”   “那是谁把你带回来了?你自己回来的?”林轻羽问。   文清尧摇了摇头,“出了宅子之后我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我沿着最近的路走,半路上遇到了张乔。”   林轻羽脸色冷了下去,“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把,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   文清尧却握住了林轻羽,“这几日你去哪里了?我从张枫那里得知你可能受了伤,怎么样?没事吧?”   林轻羽摇了摇头,“没事,已经没事了。之后再慢慢跟你讲。”   文清尧点了点头,他神色一直恹恹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事。   “怎么了?这又是为了什么才关的你?”林轻羽问他。   文清尧叹了口气,“我们从梅家带出来的孩子不见了,梅姑娘跟张枫他们还在找,但一直一无所获。我爹觉得我办事不利,所以……”   林轻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事就交给我吧,我会查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   文清尧摇了摇头,替林轻羽整理了一下额前的乱发,“你这几天一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先歇几日,若是不乐意在林家待着,你可以在文家住几日。”   文清尧的话让林轻羽有些疑惑,他看着文清尧,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过分沉重。   “怎么了?你爹骂你了?”林轻羽问。   文清尧笑着摇了摇头,“我爹你还不清楚吗?终究是个软心肠的,关我也好,骂我也罢,不过都是一时气急,不会真的对我怎样的。”   “那你怎么哭丧着一张脸?”林轻羽问。   “我哪有哭丧脸?”文清尧替自己辩解起来,“我只是……我只是没笑而已。”   林轻羽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倒是会说。”   文清尧看着林轻羽,竟突然伸手把林轻羽揽进了怀里,林轻羽被这猝不及防地一搂惊得僵直了身子,呆立在原地好久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了?”林轻羽回过神来,发现搂着自己的文清尧呼吸局促,像是有些不安。   “让我抱一会儿。”文清尧埋在林轻羽肩头呢喃了一句。   林轻羽心头发烫,虽担心文清尧,却也因为他的亲昵举动而有些紧张忐忑。   “到底怎么了?”林轻羽伸手搂住文清尧,“怎么突然跟个小孩一样?”   林轻羽语气宠溺,嗔怪了文清尧一句。文清尧却很平静,他一动不动地伏在林轻羽肩头,唯有口鼻间的气息是动的。   林轻羽抱了他一会儿才渐渐觉出异常,把他从怀里扶起来,看着他的脸,有些焦急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什么都不说让我好担心。”   文清尧的眼睫颤巍巍地抬起,他看着林轻羽的眼睛,对他道:“被人劫持的时候,我恍惚间听到了那个人跟我说话。”   “嗯?他说了什么?”林轻羽连忙问。   文清尧抿了一下唇,“他说,就算我侥幸多偷了几日光阴,也没那个命继续活。”   林轻羽这才又想起文清尧曾经跟他说过的话,便安慰他:“你别信陌生人胡说八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他还说,”文清尧继续呢喃着,“他还说,就算他那个儿子再怎么折腾,他计划好的事情也不会被耽搁。说我们两个都没多少日子好活的。”   文清尧眼露哀色,“轻羽,带走我的那个人是你的生父,我不会判断错的。”   林轻羽瞬间僵住了,他愣怔了片刻,随后表情恢复平静,“那也没有关系,我心里有数,再说了,我们也不是孤立无援的。”   文清尧蹙起眉头,“你已经想好怎么应对了?”   林轻羽垂下了视线,表现得并不是十分胸有成竹,但他却道:“总归是有办法的,我们不是势单力薄的那一方。有很多了不得的人在等着他冒头呢。”   文清尧对林轻羽这番话很是不解,“还有别的人?”   “这事说来话长,这几天你就先好好休息,之后我会跟你说的。”林轻羽拉着文清尧,把他按到了床上。   文清尧被他带着,顺从地坐了下来,然后靠着他的肩膀渐渐昏睡过去。   见他睡着,林轻羽托着他的后颈把他放下。   屋外的文知刻这时走了进来,他站在门边冲林轻羽招了招手。林轻羽微皱着眉头,向他走了过去。 第105章 寻人(2)   “他回来一直是这幅样子?”林轻羽出门便问文知刻。   文知刻摇了摇头,“刚回来那两天一直要出去找人,拗不过他让他出去找了几天,结果回来就这幅样子了。问话也不回,我哥一气之下就给关起来了。”   林轻羽神色凝重,沉默不语。文知刻在一旁看着他,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看起来跟要死了一样。”文知刻说。   林轻羽抬手探了探自己的额头,冰冰凉凉,正常得很。   “你的脸色很差。”文知刻语气十分肯定地说。   林轻羽摇了摇头,“我从小到大不都这样?你还不知道?”   文知刻轻轻抿了一下嘴,没有继续跟林轻羽争论。   “那个孩子呢?找回来了吗?”林轻羽又问。   文知刻还是摇头,“没找到。”   听罢,林轻羽的眉心又往下压了压,脸色也是愈发难看。   “那孩子的事清尧都跟我说了,若真如传言中那般,有那么多人想得到他,那他极有可能回不来了。”文知刻说。   林轻羽叹了口气,“我知道。”   “你从天渊之境带回来的那个姑娘最近就跟疯了一样,听说自从孩子消失就一直没回来过,你若是还有那个力气,就去找找她。”文知刻说。   “她一个人在外面找?”林轻羽问。   “没,丽山张家的那个小子一直跟着,那小子也在外面跑好久了。”文知刻说。   林轻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去找他们的。”   “你……”文知刻拽住了林轻羽的胳膊,“你真的不用好好休息调养一下吗?”   林轻羽轻轻挣开文知刻的手,摇了摇头,“我没事,真要休息的时候我会休息的。”   “哦,那你小心一点。”文知刻道。   文知刻跟林轻羽几乎同龄,两人算得上是朋友,加上都很关心文清尧,所以偶尔也会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聊天。   文知刻对林轻羽的关心并不是虚伪的,也不是过界的,林轻羽自己也明白。虽然有时候林轻羽会因为文知刻罚文清尧而生气,但两人其实没有什么矛盾。   林轻羽看向文知刻,忍不住笑了一下,“呵,我看你才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几日不见颓得跟个老妈子一样。”   文知刻脸上立马有了不悦的神色,他瞪了林轻羽一眼。   林轻羽笑着笑着停了下来,“你知道张枫张乔现在在哪儿吗?”   文知刻点了点头,“我把他们安排在了别苑,你找得到的,可以直接去那里找他们。不过我不确定他们现在也在,他们可能出去找人了。”   林轻羽听罢竟有些感慨,这姓张的一家人未免有些太过重承诺了。   得知张枫张乔的行踪,林轻羽便直接去了。   再去文家别院,那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宅子里有两三个文家的下人,林轻羽去询问了才知道现在只有张乔在。   不等林轻羽进屋找人,屋里的张乔就已经循声出来了。张乔看着没有任何变化,还是第一次见面时那副神采奕奕、从容不迫的模样。   “林少爷,您可终于回来了。”张乔迎了上来,走到跟前的时候不由得蹙起了眉头,“您看起来,脸色很差。”   “我没事。”林轻羽摇了摇头,随后又问,“你们现在找到人了?”   张乔叹了口气,“您觉得呢?”   林轻羽并不意外,“一点头绪都没有?”   张乔摇头,“现在是一点头绪都没有了。先前我们倒是去过掳走文少爷的那些人的藏匿点,不过除了一些锅碗瓢盆,就剩一点不得了的书册,并没有对方行踪的线索。”   “不得了的书册?”林轻羽觉得这种描述有些好笑,“什么不得了的书册?”   “这……您还是自己去看吧。”张乔摇了摇头,伸手指向自己先前待的那间屋,示意林轻羽向前。   林轻羽心中有些疑问,看了张乔一眼之后就直接进去了。   说是“一点”,其实根本算不上“一点”,张乔他们找到的不过是几页被叠得有些发软起毛的纸。不过那三五张纸的一侧确实有针线装订过而留下的小孔,像是刻意从一本书上小心翼翼拆下来的。   当林轻羽看清楚那几页纸上的内容的时候,脸色立刻凝重了起来,因为那上面写着的赫然就是与“劫道”有关的事。   “林少爷您怎么看这件事?”张乔拍了一把林轻羽的肩膀。   因为有前几天的经历,所以,看到这几页书的时候林轻羽就已经完全确认那个绑走文清尧的人就是林以真了。张乔问他话的时候他正在想这事,突然被打断的他竟打了个惊颤。   “对不起。”张乔立马收回手对林轻羽道歉。   林轻羽摆了摆手,并不是很介意。   “怎么样?林少爷看出什么来了吗?”张乔问。   林轻羽摇头,“看不出来。”   张乔听到这话却是有些奇怪,“难道林少爷就不怀疑那个主动来帮我们的妖兽商人?”   “嗯?”林轻羽恍然明白过来,原来张乔是把书册上的这些内容与那个黑蝙蝠联想到一起去了。虽然这个联想万全是错的,但也又一定的道理,毕竟张乔没有听过王玉跟程子麟的那些话。   “你要是这么说,那确实也不是没有道理,只不过这事发生的时候黑蝙蝠就死了,他应该于此无关。”林轻羽说。   “您怎么能肯定?”张乔瞥着林轻羽问,“那孩子半路突然变回兽身,本就可以算是黑蝙蝠办事不利。况且,您也没法排除确实是黑蝙蝠纠集其他人想对那孩子下手结果被背叛的可能性,不是吗?”   林轻羽回看张乔,发现对方眼神不善,心中也立马有了不悦的情绪。   “张少爷,你为什么这么怀疑黑蝙蝠?”林轻羽问。   张乔听到这话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道:“我的怀疑难道不是眼下最有可能,也是最合情合理的怀疑吗?再说了,不论黑蝙蝠究竟是什么立场,他终究是个失心人,他的行为跟动机本就要比常人更癫狂一些。”   因为还不够信任,林轻羽并不想在张乔面前透露太多,话不投机便干脆不再说了。   张乔却是越发疑惑,揪着林轻羽的话不放了:“不过我倒是好奇,为什么林少爷会觉得黑蝙蝠是无辜的呢?难道您失踪的这几天查到了我们不知道的事?”   林轻羽的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但随后又立马放松了下去。他轻笑一声,回道:“我素来身体不好,先前找文清尧的时候旧疾发作,被好心人救回家去了。我这几日不在也是因为病重不得不在那人家里多休息几日。怎么了?张公子觉得我不坦诚?”   “我可没说这话。”张乔连忙解释,“我只是不过是佩服林少爷的聪明才智,想多抓住机会、多听听林少爷的见解罢了。若是我问题太多打扰到了您,还请您多多包涵。”   这话一说,林轻羽成了尴尬的那一个,他避开对方视线,道:“您实在是太客气了。”   张乔轻笑,没有再开口。刚巧此时外面传来动静,仔细一听是张枫跟梅仙凌说话的声音。   “林少爷!您回来了!”林轻羽还没转头,就听到了那依旧吵嚷的声音。   “怎么样?人找到了吗?”林轻羽问跟在张枫后面的梅仙凌。   梅仙凌这几日憔悴了不少,见到林轻羽的时候两眼中立刻多了两点光彩,但也很快就熄灭下去了。   “还没有。”她冲林轻羽摇了摇头。   “这样……”林轻羽的语气好似也有些失落。   梅仙凌见状立刻焦急地走上前,抓住林轻羽手腕,哀求道:“林轻羽!现在我只能指望你了,你帮帮我。”   这话一说,搞得旁边张枫张乔两兄弟有些尴尬。张枫内疚地低下了头,张乔也是沉默着没有说话。   梅仙凌却没有察觉到两外两人的处境,又道:“这几日我们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但全都一无所获,我已经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林轻羽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移开了,“我知道你心里着急,我会帮你的。”   一旁的张乔却是很不识相地开口:“哦?林少爷可是已经有了什么计划?可否说出来让我们额听听?好让我们也能帮得上你。”   这话一说,立刻让林轻羽变得难办了,他现在哪里能有什么必行的办法。林轻羽看向张乔,发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中竟带着笑意,似乎是在等着看他笑话。   林轻羽看着他,回道:“我刚回来不久,还不是很了解现在的情况,稍等我几日,我自会查出点有用的来。”   “哦~”张乔有些做作地点了点头,“若是如此,那我们便继续在此借住了,若是有需要问的或者是需要帮的,您随时开口。”   林轻羽看着张乔,心中不由得升起怒火。   这张乔肯定也是知道的,那孩子多半是找不回来了,如此这番,目的无非就是一个:他自己碍于面子没法把这一事实告诉梅仙凌,而希望由林轻羽把这事告诉梅仙凌。   可真是个君子,林轻羽心中感慨道。   不过林轻羽倒也不是被驳得说不出别的话来了,他冲张乔道:“这孩子身份特殊,自我们把他从天渊之境带回来之后就一直小心掩藏着他的身份,那日我们与黑蝙蝠见面的时候想必也是听到他说的了,那时还没有人知道有这孩子的存在。如今孩子失踪,必然是有人暗中透露了消息,不知小少爷向您说起这事的时候,您身边的人是否都可靠呢?” 第106章 寻人(3)   张乔根本没料到林轻羽能把话说得这么直接,但梅仙凌却是早已习惯了林轻羽不绕弯子的说话作风,她不觉得这话说得有半点不妥,直接看向张乔,似乎是在等张乔开口。   张乔摇头,“这事是你们的人直接到我们府上说的,到我们府上之后是我与张枫亲自见的。从那人到我们府上到他离开,他只与我跟张枫说过话,而我也只在跟我父亲借人手的时候提过要接这个孩子。所以照理来说,消息是不可能从我们这里泄露出去的,不过你们派过来通知我们的那个下人……”   “张少爷倒是提醒得对,我确实得好好查查自己身边的人。”林轻羽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回。   “梅姑娘,咱们先回去吧。”林轻羽说罢甩袖转身,离开了文家的别苑。   梅仙凌跟了上去,面上依旧带着沉痛的颜色。   二人走出文家别苑大门之后梅仙凌问了林轻羽一句话:“你说我还能找回那个孩子吗?”   林轻羽脸色沉了沉,“我会尽力找回他的。”   梅仙凌长长地望了林轻羽一眼,然后默默点了一下头。   二人并肩回到了林家,林家人见到许久未露面的大少爷也没有任何表示,所有人都当他是个空气人,唯有那个最仇视他的林肃彻在得知他回来之后把他叫了过去。   “父亲,您找我?”林轻羽冷眼对着林肃彻那双阴冷的狭长细眼,语气不喜不悲,十分平静。   林肃彻略显干瘦的身体甚是懒散地倚靠在红木椅中,翘着的二郎腿一晃一晃的,他看着林轻羽,眉头紧皱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林肃彻问他。   林轻羽笑着摇了摇头,“没干什么……”   “你是在耍我吗?”林肃彻“啪”的一声把一纸书信拍在手边。   林轻羽上前拿起信,只读了两行就变了脸色。   信是王玉送来的,内容简单,只是为了向林肃彻问林轻羽的伤,整篇透露着令人牙酸的做作感情,看起来确实是王玉会写得出来的东西。   “是,这次出门我确实是受了点伤,遇到好心人出手相救才侥幸留下了一条命。”林轻羽说。   林肃彻冷声对他道:“你也不必跟我装糊涂,王玉是谁,我比你更清楚。”   “嗯,我知道。”林轻羽说。   “跟这个人扯上关系,你可别想捞到一点好处。”林肃彻又道。   林轻羽轻笑,“你这是在要我小心?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真是难得。”   林肃彻长出一口气,语调轻松地对林轻羽道:“我是因为英鸣的缘故才提醒你的,你的生死我无所谓,但英鸣……有生之年我还想再听几遍他的声音。我想你应该有这个数的。”   林轻羽恍然明白过来,“哦,还有这事。不过你也不能抱有太大的希望。林英鸣死的时候年纪太小,魂魄太虚弱,这么些年来虽一直在修养,但始终很弱,离开我的身体,他就会立马魂飞魄散。想见他,您恐怕要多等一会儿了。”   林肃彻似乎是已经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了,提到林英鸣的时候表情已经没有前几年那般悲痛。   林轻羽并不想在眼下这个时候给自己招来不痛快,便也没有继续戳林肃彻的痛处,只是拿着王玉送来的信头也不回地走了。林肃彻也没有拦着他,坐在他身后冷眼目送着他离开。   林轻羽在回去的路上见到了林肃彻的女儿林英弦,她现在拜在一个大宗门下修炼,最近才告假回来。   “兄长。”林英弦见到林轻羽之后随意点了一下头,随后就与他擦肩而过,两人没有多说什么。   林英弦幼年时与林英鸣很像,都是天真懦弱又好心的人,但林英鸣死后她就愈发寡言少语,这几年甚至都不怎么回家了。   “你怎么回来了?”林轻羽在她身后站定,冲着那背影问。   林英弦停住了脚步,“只是觉得许久没有回来了,想回来看看。”   “回来看你父亲?”林轻羽有些意外,自从林肃彻手刃自己的妻子之后,林英弦可是一点不待见那个父亲的。   “不是。”林英弦回。   “哦。”林轻羽应了一声,随后便转身要走。   “我明日便回去了,这次回来是要取走母亲的骨灰。英鸣这些年一直在你那儿,他怎么样了?”林英弦问。   “不怎么样,一直沉睡,很虚弱。”林轻羽说,“你这话说的,是打算走了就不再回来了?”   “嗯。”林英弦点了一下头,“你身体不好,这天也不早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林轻羽没有继续回她,转身就往自己的卧房走了。   梅仙凌此时正在林轻羽门前等他,眼中带着关切,见到林轻羽过来便立马迎了上去。   “怎么了?那个老头子是不是又为难你了?”梅仙凌问他。   林轻羽忍不住笑了,“没有。”   说罢,林轻羽又觉得奇怪,“你怎么在这儿站着?不回去休息?”   梅仙凌摇了摇头,“我是怕你被那老头子欺负了没人照顾你。”   “那我反倒是还应该谢谢你了。”林轻羽道。   “不用谢,反正我现在为你效力,都是应该的。”梅仙凌的语气轻松愉快,但林轻羽听得出来她很勉强。   “快回去休息,那孩子我会想办法找回来的。”林轻羽压低声音训了梅仙凌一句。   梅仙凌冲她笑了一下,点头离开了。   “哟,看不出来你还有做多情种的潜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引得林轻羽皱紧了眉头。   林轻羽推门而入,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王玉,以及一具死尸……   “你怎么来了?”林轻羽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给那个林肃彻送信啊,”王玉说,“对了,你门口站着的那个小守卫可以换一个了,我进来好久了她都没有发现。”   林轻羽放下了扶在门上的手,站在门边问王玉:“您这次来是为了找我?”   王玉脚尖点了点,指了指脚边的尸体,“看也知道不是来玩的。”   林轻羽沉默了,站在门边迟迟没有进去的意思。   王玉见状冲门外招了一下手,站在门口的林轻羽便不受控地扑向了屋里。木门在林轻羽的身后“砰”地一声合起,惊起林轻羽一声鸡皮疙瘩。   “你找我到底要干什么?”林轻羽踉跄几步,险些没有站稳,肋下的伤口被牵扯得泛起了一丝疼痛。   王玉瞥着他,冲着对面的凳子努了努嘴,示意林轻羽坐下。   林轻羽不敢忤逆他的意思,深呼吸一下就坐到了他面前。   王玉又是一挥手,把地上那具尸体弄到了桌上,就扑倒在林轻羽面前。   “你应该不认得这个人。”王玉说。   林轻羽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道:“这句废话还用得着说?”   王玉又继续道:“不过虽然你不认得他,但他与你之间确是有关系的。”   “有关系?”林轻羽仔细瞧了瞧那人灰白的脸,始终想不到自己何时见过这个人。   “这人是我手下,非常不听话,我观察他好久了,给了他好多次机会,结果他呢,不仅不收敛,反倒越来越嚣张。这是我从他哪儿搜到的东西,你看看。”王玉把一沓信纸丢到林轻羽面前。   林轻羽伸手接过,发现那信纸的材质与先前从林灿尸体上拿到的完全一样。不必看内容,林轻羽已经知道这人的身份了。   “虽然他的信不是写给你的,但是字字句句都不离你,看得出来他确实是很想帮你脱离林家的这个火盆。”王玉说。   “那您这次来是为了干什么呢?”林轻羽问,“莫不是为了替你这手下完成遗愿?”   “倒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对我来说把这儿夷为平地不过只是勾勾手指的事。”王玉满不在乎地说。   林轻羽不禁笑了,“那你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呢?你混到如今这个地位,应该不是靠做好事不求回报得来的吧?”   王玉点头,“那自然了。我记得你先前说,现在的林以真想要把你挖心掏肝?”   “那又如何?”林轻羽问。   “那你不就是钓出你爹的最好诱饵了吗?”王玉两眼放光地看着林轻羽。   “你说的这些在我听来可不像是好话。”林轻羽说。   王玉坐直了身体,据理力争道:“怎么不是好话了?就你这病怏怏的样子,你想报仇可能吗?对付你亲生父亲可能吗?哪怕仅仅是活下去应该也不容易吧?”   林轻羽被说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王玉又道:“但是如果有我帮你就不一样了啊。不信的话,我这就帮你铲平这里。”   说罢王玉对着门凌空打出一掌,一道凌厉的掌风飞出,木门震颤不已。林轻羽心中一惊,忙推开门一探究竟。   屋外还剩最后一抹夕阳,天边残余的橙红光芒给林轻羽眼前镀上一抹血腥的颜色。   而眼前偌大的林家赫然一惊化成一滩废墟,一滩碎成砂石的废墟。   “如何?我这实力可还够看?”王玉在他身后喃喃道。   林轻羽呆立在门边,两腿僵直,一步都迈不出去。   林轻羽自然是明白修士之间的差距可以是云泥之别,但当着差距□□裸地摆在面前的时候,他的心中还是忍不住害怕了起来。   “我还没有……我没有让你做……”林轻羽磕磕绊绊地开口,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身后的王玉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他身边。那钝钝的脚步声仿佛是撞在林轻羽心脏上,每响一下都让他的心闷痛一下。   “怎么了?这就吓到了?”王玉站在他身后,脸凑在他耳边轻声问。   林轻羽两腿一软,倒向旁边的门框,险些就摔到在地。王玉伸手捞了他一把,稳住了他往下滑的身体。   “你这幅样子可没法从林家跟你父亲的掌心里逃出去哦。”王玉对他道。   话正说着,废墟间传来了一声土石崩落的响动,林轻羽忙奔了过去,竟发现那废墟之下伸出了一只血淋淋的手。   这个位置是梅仙凌住的屋子,下面埋着的只能有一人……   “诶?失手了,居然还漏了一个。”王玉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他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林轻羽,伸手将梅仙凌从废墟中拽了出来。   片刻之前梅仙凌还是个活蹦乱跳的人,如今却满身鲜血只剩一口气,林轻羽没能反应过来,梅仙凌更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她匍匐在林轻羽脚边,用力睁开被鲜血糊住的眼睛,看到林轻羽站在自己身边之后立刻扒住了林轻羽的脚。   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嘴唇开开合合却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她好像是有话跟你说哦。”王玉对林轻羽道。   林轻羽慢慢蹲下身子,把梅仙凌搂入怀中。梅仙凌因为这轻轻的触碰而露出痛苦的神色,喉间咳出发黑浓稠的血,眼神也愈发涣散。   “林轻羽……,帮我……找……找回……”梅仙凌抓着林轻羽的手,哀求道。   “她好像不是林家人。我这是杀错人了吗?”王玉也蹲下身子,跟林轻羽并排坐到了一起。   梅仙凌已经说不出话来,她看了一眼王玉,然后又看回林轻羽,像是在问林轻羽王玉的身份。   林轻羽没有回答,但一旁的王玉却主动开口了:“这人是想知道我是谁吗?”   林轻羽看向他,像是要阻止他,但王玉却根本不理会林轻羽,指着自己对梅仙凌说:“我叫王玉,来帮林轻羽复仇的。”   梅仙凌眼中立马露出惶恐又震惊的神色。   林轻羽的脑子还是闷的,他看着梅仙凌,想解释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王玉却在一旁若无其事地跟林轻羽说话:“她让你找什么人?是你先前一直在念叨的……什么……什么清尧吗?”   在王玉絮絮叨叨跟林轻羽的沉默中,梅仙凌慢慢地停止了呼吸,她带着血污的眼睛致死都没从林轻羽的身上离开。   “死了。”王玉淡淡道。   林轻羽手臂有些僵硬,竟有些难以放下被揽在臂弯里的梅仙凌。王玉替他把人拉开,随意放在一旁的碎石堆上。   “怎么了?你跟她关系很好吗?”王玉问林轻羽。   林轻羽还没能从眼前这一切中走出来,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梅仙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这人是谁啊?也是林家人?”林轻羽的消沉模样让王玉有些不解,“你应该不喜欢林家人吧?”   “她不是林家人。”林轻羽摇了一下头。   王玉一愣,惊道:“难道她就是你从天渊之境那边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一直沉默的林轻羽终于清醒过来,他缓缓站起来,看着王玉,沉声问他道:“你今天来这里到底是为了干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今年天渊之行发生的这些事的。”   黄昏余光渐渐褪去,四下寒气又冒了出来,林轻羽每次吐息都伴随着浓浓的白雾。王玉站在他对面,静默得如同一尊鬼神雕像,不发一言,却让林轻羽心底发颤。   “这世上发生的事,只要我想知道,就没有能瞒得住我的。”王玉的声音轻蔑、随意,根本没有把林轻羽的质问放在心上。   林轻羽也明白自己与王玉之间的差距,哪怕王玉再怎么轻蔑,他也无力表现自己的不满。   他只是睁着一双不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王玉,等着那不知会不会有的答复。   王玉上前一步,逼到林轻羽跟前,距离之近,以至于林轻羽呼出的白气都扑到了王玉的胸膛上。   “你不用这么害怕,我接近你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到你的父亲。你配合我,我才不会做让你不愉快的事;可如果你不配合我,那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受。我这个人惯爱做强买强卖的生意,你可得好好做好准备。”   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跟林轻羽多说什么了,不过即便王玉不明说,林轻羽也是能猜出一点的。   能向王玉透露天渊之行这一路上的细枝末节,除了林轻羽自己跟文清尧,那便只有张枫一个人!   张家与昭雪门是一伙的!一个想法在林轻羽脑中扎根,愤怒随之冲上心头。   “若您不方便透露,那便不说了吧。”林轻羽眼神中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情感。   王玉依旧顶着人畜无害的表情,“那好,我就不说了。”   “轻羽!”   一声惊呼突然从废墟边缘传来,林轻羽循声望向原本是大门的方向,看到了气喘吁吁的文清尧。一直被关在家里的文清尧不知为何突然跑了过来,看到林轻羽时眼中还满是担忧。   “你没事……吧。”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文清尧心中五味杂陈。   “你别过……”   “你是文家的那个大少爷?”王玉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文清尧身后,轻声的话语惊起文清尧后颈立起一片白毛。   “放开他。”林轻羽也瞬身来到文清尧旁边,侧身踹出一脚竟将王玉踢得皱起了眉头。   王玉两臂交叉叠在胸前,挡住林轻羽突如其来的一击,随后一推,又将林轻羽推了出去。   文清尧及时出手,接住了飞出去的林轻羽。   不过一瞬功夫,三人以分站两边对峙起来。   但王玉自然是不会把林轻羽跟文清尧放在眼里的,他掸了掸方才被林轻羽踢脏了的袖子,抬眼看向对面神情紧张的两人。   “来得还挺快的。”王玉道。   “你是什么人?”文清尧问他道。   王玉冲林轻羽扬了扬下巴,懒得回答文清尧的问题。   “我刚刚跟你说的话,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今天你来了客人,我就不再打扰了。”王玉说罢足尖轻点,身体一跃而起,几次后跳就消失在了二人面前。 第107章 终章   “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文清尧有些失神,目光空洞,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林轻羽沉默了片刻,还是将事情原委告诉了文清尧。   听罢,文清尧也沉默了。林轻羽看着他,似是有些不安,低声解释起来:“这不是我做的,我回来之后,昭雪门门主就自己找过来了,他……”   “没关系的。”文清尧打断了林轻羽,“我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这不是你的错。”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林轻羽在夜色中渐渐看不清文清尧的表情神态。   文清尧默不作声地把林轻羽带回了自己家,给他准备了晚安、洗澡水、干净的衣服,然后看着他躺到床上。   冬夜寒冷又死寂,湿重的雾气几乎要漫进了屋里,林轻羽心底止不住发冷。他看着文清尧,想问很多问题:   “是不是林家今天发生的事又让你想起了过去?”   “你是不是担心我会对文家不利?”   “你是不是又想起来要恨我了?”   但是话到嘴边他却一句都没说出来。   “没关系,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睡觉吧,一觉起来就都好了。”文清尧替他压了压被子,眼神是远超往常的成熟稳重。   这不是他,林轻羽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但那熟悉的外貌与气息分明又是他。   夜雾越来越重,林轻羽的眼皮逐渐不受控制,慢慢合到了一起。   不多时,房门被人推开,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走了进来,那人穿着红衣披着黑色斗篷,无关赫然是那王玉的样子,但眉宇之间有好似有细微的不同。   “他可是会害死你的人,你当真要如此真心实意地待他?”那人慢慢走到床边,站在文清尧身后注视林轻羽那张安睡的脸。   “你难道就不想去看看昭雪门现在什么样子?总是跟着我干什么?”说话时文清尧的视线一直停在林轻羽身上,眼神格外深情。   王玉瞥了他一眼之后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呵,我可跟你不一样,我那昭雪门会延续千千万年,根本不差这一眼。”   文清尧冷笑,“这倒是。”   眼前的这个文清尧认识王玉已有十多年,与王玉交情不浅,王玉的性格他是完全了解的。   前不久他与这个王玉偷偷潜入程子麟的家,在那里看到了王玉在这个时间里找的那个小金丝雀,那时候这个王玉的表情可是极为平静的,似乎是早就忘记了自己还养过这么个金丝雀了一样。   王玉可不是从未对那金丝雀动过心的,只可惜那金丝雀不怎么听话,对王玉的心思并不单纯,于是便在不久之后死在了王玉的手上。   其实那小金丝雀对王玉做的错事不及林轻羽对文清尧的一半,故而王玉并不能理解为何文清尧为何依然对林轻羽如此在乎。   “我还是不懂,你为何不直接杀了他?那不是一了百了,又干净又干脆吗?”王玉问文清尧。   文清尧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懂的。”   王玉冷笑一声,“呵,我确实是不懂。为了这样一个人,不惜对二十岁的自己下手,值得吗?”   “这时候的他还是干净的,都还来得及的。”文清尧喃喃道。   “不过是早晚的事,你被他来来回回地折腾多少遍了,难道还没死心吗?”王玉问。   “他拼尽全力也要回到这个时候扭转乾坤,总不能让他白费力气。”文清尧道。   夜雾浓重,屋里仿佛都变得雾蒙蒙的的,文清尧的脸有些模糊,王玉不由得皱着眉头揉了揉眼睛。   “你还好吧”文清尧看了王玉一眼。   王玉摇摇头,“不知道,看不清楚了。如果我们早点脱离你相好的回溯之术或许能苟活。若是不能,那我们可能会一起死在这里。”   文清尧眉头慢慢皱紧,不再说话。   王玉此时也放下了捏眉心的手,盯住了床上躺着的林轻羽,眼神十分复杂。   说起来他本人也算是挺无辜的,十五年后,按照他所经历的实际时间也可以说是三年前。三年前是整个修仙界最乱的时候,祖宗级别的大佬们全都出来闹事,什么林以真、程子麟以及他们那一个时代的大佬、大佬的徒弟全都现身凡世。   当时世上最嚣张的门派就是王玉的昭雪门,于是昭雪门首当其冲成了各位大佬的目标猎物。虽说王玉实力过人,但是在众多大佬面前还是稍弱了些。于是王玉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垂涎自己权利地位的人把自己瓜分殆尽,成为一个只有个把心腹的“孤家寡人”。   “唉~你还要看多久?要我说还不如直接杀了他,或者你跟他殉情,那不一了百了吗?”王玉说,“他一死,我立马就能回去,这无休止的循环也能就此停止。”   “你敢动手试试。”文清尧斜了王玉一眼。   王玉立刻板起了脸,“我可告诉你,虽说我现在算是落魄了,但还不到你能对我指手画脚的地步。”   文清尧看了他一眼,“若你真的能杀掉我,那可以动手试试。”   王玉被堵得没话说,瞪着文清尧看了一会儿之后愤愤转身离开。文清尧冷哼一声,伸手又给林轻羽掖好了被子。   看林轻羽睡得安稳,文清尧才终于走出屋子去找那王玉。   死后睁眼的那一刻起,文清尧就以为是命运垂青自己,让自己回到过去弥补遗憾。   可当他在林轻羽父亲的地牢里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他确实是已经死了,回溯十五年也不是命运垂青他自己,而是林轻羽一直在情尽全力舍命救自己,一次次地希望用回溯之术改变他必死的命运。   这重回十五年前的戏码也已经颠来倒去地发生数十次了,每一次都以自己死在林轻羽怀里结局,直到现在,他几乎要忘了自己最开始时的死因是什么了。   跨出门槛,小心翼翼地带上门,发现王玉蹲在院中假山上晃着腿。   文清尧还是记得王玉的,他还没死的时候他就认识王玉了。王玉是个随心所欲不受道德情感约束的人,这也直接导致他做事的下线跟上线都远超一般人。   第一次遇到王玉,是因为昭雪门的传统:吸纳各世家的长子,壮大他们自己的门楣跟势力。文清尧也没能逃过他们眼睛。   王玉对自己手下的人虽然管得少,但手段很狠,所以他的部下并不是很亲近他。文清尧是那种特别傻的人,不知道什么是怕,所以最后“意外”地成了跟王玉走得很近的那种人。   如果王玉不端着门主的架子的话,文清尧说不定能成为他的朋友。   “你大半夜地爬这么高不怕被人发现吗?”文清尧走过去站到王玉身后。   王玉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身体往后一仰,上半边身体朝下挂在假山上。   文清尧皱了皱眉,心道:“这么大年纪也不怕折了腰。”   “死就死呗,大不了从头再来一次。”王玉道。   “这次与先前的经历都不一样,说不定很快就能解脱了。”文清尧对他说。   王玉冷笑一声,“这话你说过多少遍了?”   “只要我们找到跟我们一起来的那个轻羽,事情应该就能结束。”文清尧握紧拳头,语气坚定地说。   “唉~真是说得比唱的好听,我觉得啊,那个林轻羽多半已经疯掉了。”王玉伸直双腿,从假山上翻了下来。   文清尧皱着眉头后退几步避开了王玉翻飞的衣角。   “如果我是林轻羽的话我不会藏在暗处,让你与多年前的自己耳鬓厮磨。我会把过去的自己藏起来,然后自己去跟那个尚且纯粹的你朝朝暮暮。”王玉说。   文清尧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什么意思?”   王玉回道:“林轻羽也算是个聪明人,经历这么多次失败他不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其实是在做无用功。如果我是他,我会接受人死不能复生的事实,然后躲在这个幻境里跟自己喜欢的人偷得一日算一日……”   说着,王玉语速突然慢了下来,眼神放得幽远,“不过话说回来,我们来来回回这么多次了,我见到了过去的自己,许久之前也见到了过去的林轻羽,那过去的你呢?你去哪里了?”   “嗯?”文清尧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王玉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王玉已经把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捏着下巴咕咕哝哝地念叨:“是啊,过去的那个文清尧和现在的林轻羽都不见了……”   “是了,是了,”王玉一拍手,像是顿悟了,“我想的就是对的,林轻羽应该正在跟那个二十来岁的文清尧过小日子呢!”   说着,王玉看向文清尧,问道:“你跟林轻羽有没有适合过小日子的地方?”   “嗯?”文清尧被问得稀里糊涂的,“你说什么……”   “你们过去如果想偷着干坏事,会去哪里?”王玉问得直白了起来。   文清尧两颊有些发烫,“这,一般都是躲着人,没有什么固定的地方。”   “啊?”王玉并不十分相信他说的这些话,“可你看起来并不是这么随性……”   “若硬是要说的话……”   “嗯!”王玉立刻竖起了耳朵。   “若硬是要说的话,往北走有一条河……”   “嗯?”王玉整个人都愣了,“河?”   “你别问了,去就知道了。”文清尧打断了王玉,直接带着他就往外走。 第108章 终章(2)   王玉从未试过这种玩法,看到月光下波动着的粼粼水光,他那张活了几百年的脸都有些微微发烫。   “咳咳,这……这我不方便过去,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解决。”王玉背过身,冲文清尧努了努嘴。   文清尧皱着眉头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去真的不合适!”王玉说。   “我去就合适?”文清尧已经到了愤怒的边缘,月光下的脸散发着冷白的色泽,气势逼人,不可接近。   “也是,”王玉明白过来,“突然出现两个你,确实不太合适。”   说着,王玉抬手撷下一片树叶,横着向水片劈过去,树叶在水面上连跳好几下,最后被那林轻羽捉在手里。   水中搂着林轻羽的那个文清尧也被惊动了,他轻轻掰过林轻羽的脸,跟他说了些什么,林轻羽却只是摇了摇头。   似乎是文清尧问他发生了什么,而林轻羽随意糊弄了他。   “你年轻时候这么好骗吗?”王玉竖着一只耳朵,问自己身边的这个文清尧。   “非礼勿视。”文清尧冷声道。   王玉“啧”了一声,“我没看。”   “非礼勿听。”文清尧又道。   “我修炼这么多年五感灵敏,控制不住。”王玉解释道。   “那我们暂时离开一回儿。”文清尧直接拽着他要走。   王玉反手甩开他,“我不,我要看着他们,万一林轻羽再跑了,我去哪儿找他去?”   文清尧很是不耐烦地看了王玉一眼,尥蹶子似得蹲在了灌木从中。   王玉躲在一棵树后,仔细地听着数丈之外的泠泠水声。   林轻羽已经发现有人偷看,便推开了缠在身上的文清尧,安抚着对方让对方上岸。   他们上岸之后一起进了一间河边小屋,两人在小屋内又磨蹭了许久,一阵漫长等待之后那个林轻羽从小屋里走了出来。   王玉立刻出击,直接擒了对方拽到了文清尧面前。   二人对视着,彼此之间迟迟没有开口。   “别光看啊,别忘了被你两牵连的我还在一边杵着呢。”王玉晃了晃被自己拿捏在手上的林轻羽。   文清尧伸手把林轻羽从王玉手中解救出来拉到一边,“你别这么晃他。”   被说了的王玉脸色当即就黑了下去,“小子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我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压制怒火了。”   “我会劝住他的。”文清尧一面护着林轻羽,一面对王玉道。   王玉冷笑一声,“我只给你一夜时间,明天一早我会来要个说法,若是你一直这么磨磨蹭蹭,我就直接把你们两个杀了。大不了咱们就一直这么循环往复,然后我一直杀你们。”   说罢,王玉足尖一点,跳上树冠,几次轻盈跳跃,消失在了文清尧跟林轻羽面前。   待王玉走远,文清尧低头看向被自己护在身后的林轻羽。   “你能听我说句话吗?”文清尧轻声问道。   林轻羽依旧不说话,但他也没有逃走。   夜越来越深,四周也越来越冷,文清尧把人拽进自己怀里,与他相拥着坐了下来。   林轻羽一直不说话,文清尧也不催他,只陪他安静地坐着,完全没有一点在乎王玉先前威胁的样子。   文清尧借着月光仔细打量林轻羽,但月光太弱,不足以让文清尧看清楚他的眉眼。   “你会不会觉得冷?要不要生火?”文清尧问他。   “不用。”林轻羽摇了一下头。   “……”文清尧尴尬地闭上嘴,视线也慢慢垂下。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听着呢。”林轻羽对文清尧道。   “是时候停下这一切了,轻羽。”文清尧看着他,用最轻柔地声音说。   林轻羽却只是冷笑一声,“为什么你说停就停?”   “眼前这一切不过都是镜花水月,都是虚幻,沉溺其中根本毫无意义!”文清尧情绪激动起来,冲着林轻羽就是一番情绪激动的说词。   林轻羽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攀住了文清尧的肩膀,然后把他拉向自己,再依偎在他颈间。   林轻羽的唇与文清尧的皮肤靠得很近,文清尧能清晰感觉到唇齿间轻轻喷出的温热气息,甚至隐约间已经能体会到那柔软的触感。   似是没有打算就此打住,林轻羽的气息顺着文清尧敏感的颈部肌肤慢慢往上爬,在文清尧的脖子上激起一阵战栗。   那若有似无的柔软触感也随着战栗的感觉慢慢往上爬,最后稳稳地、实实在在地落在文清尧的唇上。   “是虚幻?还是镜花水月?”林轻羽双手搭在文清尧的肩膀上,双眸如水,静静地注视着文清尧。   文清尧再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他看着林轻羽,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这里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林轻羽的手慢慢抚上文清尧的脸,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文清尧闭上眼睛,脑中的混乱使他不敢再看林轻羽。   林轻羽也不逼着他,只轻轻靠在文清尧胸前,“莫说这里是真实的了,只要能日日夜夜与你在一起,哪怕真的只能永生待在虚幻中,我也是愿意的。”   “那其他人呢?”文清尧闭着眼问他。   “其他人的事情,与我何干?”林轻羽说得毫无负担,根本不把别人的生死放在心上。   “那你呢?这始终是靠着你的灵力法术维系的,你还能撑多久?”文清尧又问。   林轻羽轻笑出声,跟文清尧坦白道:“还记得前不久天渊之境发生的事吗?我的那个父亲,他用的那个‘惊天动地’的采补之术?”   “你什么意思?”文清尧心底倏然窜出一股寒气。   “十五年后有一群大能供着我们的现在呢,我们用不着担心。哪怕真的发生什么意外,这回溯之术被打断,我也有其他的办法把它重新续上。”   林轻羽的话说得底气十足,似乎真的是不担心将来会发生什么。   “可是……”   “那个王玉你也不用担心,这是我一手控制的法术,他不过陷入其中的一只蝼蚁,就算能折腾,也翻不了天。我有的是手段制服他。”林轻羽对文清尧说。   文清尧再也找不到反驳的话,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又无奈地闭紧。   林轻羽伸出纤长的手指按在他眉心,“不用担心,一切尽在我手中,你只管在这里生活下去就好了。”   说罢,林轻羽坐起身,他望向不远处的小屋,嘴角慢慢露出笑意。   一旁的文清尧把那抹笑看得清清楚楚,燥热的心突然被另一种情感填满,一种不同于恐惧,却又让他毛骨悚然的情感。仔细想想,似乎是恶心……   “那你觉得将十多年前的我困在这里,日日夜夜颠鸾倒凤,这很正常吗?”文清尧咬着牙,强忍着心中的不适。   林轻羽却是十分不解地皱起了眉,“你想说什么?”   文清尧也坐直了身体,他指着不远处的小屋,问林轻羽:“你与他亲近的时候是否想过我?你方才与我亲近的时候又是否考虑过他的想法?”   “可你们是一个人。”林轻羽道。   文清尧摇了摇头,“如果我们以这个样子存在,我们又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我会嫉妒他,他肯定也会因为你刚刚的举动而心生郁结。”   林轻羽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他一把推开文清尧,然后站了起来。   “若是如此,我们可以不再相见,你的房中应该还躺着另一个我。”林轻羽说。   这话让文清尧惊诧地无法思考别的问题,他实在想不通,为何林轻羽能如此轻易地说出此等骇人听闻的话!   “我出来很久了,再不回去就要引起怀疑了。”林轻羽的话说得很明白了。   文清尧也是识趣,抿了抿唇,终究是没有阻止他。他对文清尧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离开,心中情绪万分……   文清尧没有直接回去,他一直沿河游荡,然后在第二天破晓的时候“偶遇”了同样在游荡的王玉。   王玉突然杵在他面前,眼神不善,什么都不说。   就看到这幅模样,文清尧心中已是有数,看来王玉已经知道结果了。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能一了百了地解决问题。”王玉突然说。   文清尧不明白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时间回溯维持三年,期间中断多次却又全都很快被林轻羽重新来过,他们所有办法都试过了,但结果都是失败。   王玉此时的自信让文清尧觉得困惑。   “如果直接解决掉十五年前的你,或者十五年前的林轻羽,你说着一切能不能直接停止?”王玉问文清尧。   文清尧打了个惊颤,随后又道:“可是我们来来回回这么多次,期间也不是没有与人发生过冲突,可我们从没能真的亲手杀过谁,我们真的能杀得了这里的人吗?”   “又不是非得要我动手。”王玉露出了一个颇为意味深长的笑。   “你想干什么?”文清尧心中一颤,想再问下去时却发现自己的嘴都不受控制了,巨大的不安侵袭着他,让他无法再说出一句话。 第109章 终章(3)   文清尧是追不上王玉的,王玉消失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甚至连抓不住王玉的一片衣角。   以王玉的作风,他可能会两边同时下手,为的是确保万无一失。   想至此,文清尧心中顿时不安起来,以他此时的能力,他根本无法同时护住两个人。   “得先回去。”文清尧想也不想,下意识就是想先护住林轻羽。   而待他回到家时才发现林轻羽不见了。问过下人他才知道,林轻羽去找张枫了。   文清尧不明白林轻羽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去找张枫,但听到这个回复的时候还是放下了一颗忐忑的心。   “好,那我这就去找他。”文清尧回了那人一句就要往外走。   不料文知刻却在他身后叫住了他,“等等,知道你爹去哪儿了吗?”   “嗯?”文清尧愣了愣,“他不是一直在家?”   “他出去找你了。”文知刻回,“你们没遇到?”   “那大概很快就回来了。”文清尧随意回了一句,“我这还有事呢,你先等等呗。”   文知刻被这话气得冒烟,“你这犊子!”   文清尧也没搭理他,头也不回地就奔出了大门,直奔别苑赶去。   “轻羽!”文清尧几乎是“撞”进文家别苑的,可进门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遍地狼藉……   文清尧脑子里“嗡”的一声,忙向屋里跑过去。   屋内也是,柜子桌子倒了一地,但就是不见一个人影。   “轻羽!”文清尧一面呼喊一面绕着别苑找人,但始终得不到回应。   寒风瑟瑟,文清尧的衣角都要被冻梆硬了,他像个没头苍蝇一般四处找人,撞来撞去没个结果。   文清尧忍不住往坏的那一面想,想会不会是王玉已经来过了……   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文清尧立马出了一身冷汗,紧迫感爬上心头。   就在文清尧沉溺在自我想象的恐怖中的时候,门外的一声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跑出院子,看到一位樵夫正慌忙地收拾一捆从扁担上滑落的干柴。   那樵夫见屋里有人出来,便慌忙撂下担子要跑。文清尧追上那人,把那按到在地。   被按倒的樵夫立刻大叫饶命,嚷嚷自己什么都没干,文清尧抓错人了。   文清尧将那人从地上提起来,然后反剪着那人的手把他押到院内关起了院门。   那人似乎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樵夫,两条腿哆哆嗦嗦根本站都站不起来,嘴里也是没有一口顺畅的气,嘶嘶哈哈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是什么人?”文清尧把他摔在院中的空地上。   那人瘫在地上爬不起来,嘴张了半天竟开始结巴起来,显然已经被吓破胆了。   “我……我……王”   那人太过慌张,慌张到说不了话。文清尧有些不耐烦,便威胁他要动手。   “饶命啊,”瘫在地上的那个人屈起膝盖,趴跪在地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路过这里的时候这里的人就已经走了,我只是个砍柴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好汉绕了我吧。”   听到这些,文清尧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那你知道那些人去哪儿了吗?”   “那几个年轻人都往南去了。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那人哆哆嗦嗦伏在地上,两手拜在头顶,只知求饶却不敢抬头看文清尧一眼。   文清尧终于还是放弃从他口中问出更多,“对不住了,情况紧急。你可以去文家要补偿。”   甩下一句话,文清尧就又急匆匆冲了出去,现在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林轻羽。   夏天时,文家别苑的南面是一片宽阔的湖泊。但少雨的冬季来临时湖泊里蓄着的水会急急剧减少,将湖底相对较高的地方露出来。   现在,那里是一片看不到边的洼地,中间稀稀落落地还剩着几片小小的水坑。但那里静悄悄的,除了沿着河岸吹下去的风之外,那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文清尧沿着岸边滑下去,在枯死的芦苇中拨出一条路。   芦苇间栖息着的水鸟被惊动,扑棱棱地飞起来,然后又惊动了藏在芦苇丛中的人。   文清尧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声音,屏气凝神仔细分辨,确认那是芦苇被踩倒的脆响。   他立刻循声追过去,前面芦苇倒塌声越发迅速,文清尧的速度也不由得放快,但慌张之中,他的脚下突然出现一个鼓包,险些将他绊倒。   文清尧想也没想就要继续追,但当他余光扫到那个土包的时候他却愣怔了一下。   因为,那窄窄长长的土包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坟包!   文清尧愣住了,也顾不得再去追,跪在烂泥里就开始挖地。   被湖水泡了半年的泥很轻易地就被挖开,文清尧从里面刨出了一具尸体……   他的心顿时沉入谷底,拖拽尸体的手都有些不停使唤。   那具尸体被污泥附满,但文清尧仍旧能从触感上辨别出他是个年轻人。文清尧忍着不安清理掉尸体脸部的污泥,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那人不是林轻羽,而是张乔……   在张乔的尸体下面,还露着一小节被污泥染黑的衣角,文清尧再次悬起一颗心,确认了另一具尸体的身份,是那个先前总爱跟着自己的张枫。   张乔张枫两兄弟的尸体已经摆在了这里,文清尧便顺着那个坑继续往下挖了几寸,但下层的泥土就没了被翻动过的痕迹。文清尧心中再次有了希望。   他唤出佩剑,一剑砍倒一片芦苇。   芦苇顶着风,被剑气催着倒下,芦苇花洋洋洒洒飘了满天。   文清尧看到了芦花掩映下的人,那人不是别人,是自己一直在找的林轻羽。   林轻羽一身污泥,双手更是被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那慌张的神情无言之中向文清尧说明了一切。   “是我杀的他们。”林轻羽没有等文清尧开口,主动交代了真相。   文清尧心中一坠,喉头有些发堵,“为什么?”   “因为他们一直在跟昭雪门联系,昭雪门知道我们在天渊之境时发生的一切,除了张枫,没人能向他泄露这些。”林轻羽说。   一夜未眠的文清尧此时突然感到一阵头晕,似是有些难以站立。   “那你为什么要跑?”文清尧问。   “我原本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林轻羽回,“我打算尽量做得干净一点,尽量少牵扯一些人。毕竟张家也不是……”   文清尧有些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了林轻羽,“我们先回去吧,回去洗洗手,换件干净的衣服。”   林轻羽愣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文清尧会如此平静。   文清尧上前牵住他的手,把他从纷乱的芦花中带出去,然后在别苑生火烧水,替林轻羽洗干净了身上的污泥,又找出了一件衣服给林轻羽换上――是张乔的衣服。   这幅淡定自若的样子显然是让林轻羽起了疑心,他一动不动地任凭文清尧摆布,眼神却是追着文清尧一步不放。   “清尧,你难道不怪我吗?”林轻羽问。   文清尧替林轻羽系腰带的手突然顿住了,他摇了摇头,“我不怪你。”   林轻羽眼睫慢慢垂了下去,“这跟以往的你一点都不像。”   文清尧抬头看向他,“哪里不像?”   “我杀了人,以往的你肯定不会这么坦然接受。”林轻羽回。   文清尧慢慢吐出一口长气,沉默片刻之后他看着文清尧的眼睛,道:“我不怪你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你的错。”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林轻羽微蹙着眉头道。   “其实,与昭雪门走得近的人并不是张家人,而是我们文家。”文清尧对林轻羽说。   这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直接让林轻羽愣在了原地。   “你应该也知道的,昭雪门喜欢招揽世家嫡子,我是文家的嫡子。曾经我的父亲也是。”文清尧说。   林轻羽面露慌张,并不相信文清尧的话,“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   “这件事情谁会往外说呢?”文清尧反问他。   “所以……”林轻羽整个人颓了下去,“所以张枫跟张乔其实是无辜的,昭雪门其实也不会威胁到你……”   文清尧点了点头。   “可是,我……”   “这并不是你的错。”文清尧说,“这是我的错。”   文清尧此时已经理好了林轻羽的衣服,他收回搭在林轻羽腰间的手,双眼注视着林轻羽的脸。   “这事就交给我吧,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文清尧说。   “你处理?你要向张家人负荆请罪吗?”林轻羽问。   文清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总之,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可是……你到底要怎么做呢?”林轻羽问。   “交给别人做就行了。”文清尧回,“交给做这事更轻车熟路的人。”   林轻羽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他道:“我试探过,张乔的实力并不强,想必他的那些兄弟姐妹也不过尔尔。直接处理掉他们家,也不是……”   “好了,你不要再操心这件事了。”文清尧打断了他,“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第110章 终章(4)   110   文清尧带着林轻羽往回走的时候,两人从大街上穿过,迎面遇到了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极俊俏公子。   路上有人频频看向他们,都以为他们是容貌惊艳的孪生兄弟。   当然,文清尧是明白的,那才不是什么孪生兄弟,那是两个王玉。   四个人,四双眼睛,两辆对视之后又各自继续往前。   林轻羽跟文清尧在此之前都是见过王玉的,但二人并不清楚对方与王玉究竟熟悉到什么程度。   王玉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文清尧是惊起了一身冷汗,而此时文清尧身边的这个林轻羽却以为王玉是真的有一个孪生兄弟,以为这是简单的困难翻倍问题。   文清尧把林轻羽护在身边,低声对林轻羽道:“以后若是再遇到那个人,一定、一定要躲着,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文清尧这番话里有太多林轻羽听不懂的情绪,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点了一下头。   误杀张乔张枫的事显然在林轻羽的头顶悬起了一把刀,他担心这事交给被人处理会引起严重的后果,也担心文清尧回过神来的时候会意识到这事确实是他的错。   他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一句话。   文清尧却像是真的不在乎这件事一样,好像只想尽快把林轻羽带走。文清尧走得很快,快到林轻羽几乎跟不上他。   “你要带我回你家吗?”林轻羽问。   文清尧点头,“回我家。林家已经不能再待了。”   林轻羽点了一下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等到了文家,文清尧进门就迎上了文知刻的大黑脸。   “你去哪儿了?”文知刻冷声问他。   此时的文知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愤怒,脸上的怒容让文清尧忍不住心底发颤。   “你出去这么久是干什么去了?”文知刻站在大门前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刚刚赶回来的文清尧。   文清尧顿住了脚步,“我回来之后发现,轻羽他……”   “知道你不在的这会儿功夫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文知刻质问文清尧道。   文清尧心中隐隐不安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文知刻慢慢往一侧挪了一步,给文清尧让出了一步距离,“去见见你父亲吧,晚了可能就见不到了。”   听到这话,文清尧立刻撇开林轻羽的手,往大门里冲了进去。   一路上,遇见下人看到他,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忧虑与沉重的神色。文清尧的心越跳越快,脚下的步子亦是越来越快,可当他真到了文知铭门前的时候他却突然迈不动步子了。   文清尧在门口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有两个下人正在照顾文知铭,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   “父亲,”文清尧低声叫了文知铭一声,“我回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屋里伺候的人迈着小步跑到文清尧跟前,压低声音跟文清尧说老爷刚睡下。   文清尧立刻噤了声,轻手轻脚走到文知铭跟前。   文知铭的整张脸都被白布包着,白色布条上有血透出来,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喘息十分艰难。   只看了一眼,文清尧的心就如同遭受了一记重锤,沉痛不已,胸中还有一股窒息感。   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人把自己的父亲伤成了这幅模样?   文清尧几乎要站不稳,他踉踉跄跄地后退着往屋外走,退到门边的时候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屋外,文知刻抬手扶了他一把,把他从门槛里面拽了出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文清尧呆呆地看着文知刻。   文知刻冷眼看着他:“你昨晚可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昨晚?”文清尧心中一震,昨晚王玉的话又回荡在心头,方才与王玉在大街上擦肩而过时王玉的那意味不明的笑也重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是昭雪门吗?”文清尧问。   文知刻抬手就给了文清尧一个耳光,然后提着文清尧的衣襟,低声呵斥他:“不该任性的时候你最好听话点!让你做什么事就乖乖地做好!”   文知刻从未如此对待过文清尧,此时此刻的他像是文清尧的仇人一样,好似巴不得掐死文清尧。   文清尧止不住打颤,脑中一片空白,但他还是点头了。   “我会想办法解决这一切的。”文清尧说。   林轻羽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他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文知刻对文清尧的反常态度让他觉得眼前的事并不简单。   听到文清尧的回应,文知刻撒开了文清尧的衣襟,然后瞪了一旁的林轻羽一眼就愤愤地走开了。   被平白无故瞪了一眼的林轻羽有些不悦,对着文知刻的背影问了句:“他今天这是怎么了?”   文清尧自然是都有数的,但他没有直接跟林轻羽说原因,“这几天你就待在文家吧,我有点事情要办。”   林轻羽没有多问什么,只道:“那我在这里等你,你万事小心。”   说罢,林轻羽还将叶星垂给他的那把长戟唤了出来,“虽说你可能用不惯它,但是有师叔在,多少应该能帮得上你。”   文清尧不说话,默默接过了长戟。   “那你等我。”文清尧道。   他想做的很简单了,王玉只说要除掉十五年前的林轻羽或者文清尧,却没说究竟是哪一位。   虽说王玉有可能两边下手,但看他现在所做的,明显还是想要逼迫文清尧亲自下手,既然是要威胁文清尧,那短时间内文家或者直接一点文家府邸之内就都是安全的。   “你一定不要离开这里。”文清尧里走之前又嘱咐了林轻羽一遍。   林轻羽又点了点头,然后目送着文清尧离开。   因为无法直接下手,文清尧也只能跟王玉一样,找别的帮手。   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借张家这个势力。文清尧想法刚定下来就去挖出了张乔跟张枫的尸体,洗干净之后用草席裹住,然后附上凶手是自己的信,又留了十五年前的自己此时所在的地点。   一切具备,唯一要做的就是将十五年后的林轻羽引开,让张家人能顺利的杀掉自己。   即便现在与十五年前的文清尧朝朝暮暮,但面对十五年后这个气质阴郁的文清尧时,林轻羽仍旧有几分情感,   文清尧并没有费多少功夫就把人带了出来,文清尧带着林轻羽沿河漫步,二人一路走出去很远。   “循环这么多次,你有没有想过要去见见你的父亲?”文清尧突然问林轻羽。   林轻羽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见他做什么?他至死都在想着要把我开膛破肚,利用我换回他的修为。”   “但他始终没有得逞不是吗?你就不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爱过你?”文清尧问他。   林轻羽微微蹙了一下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文清尧自己也觉得这一番没话找话的言论非常没有道理,不仅没有道理还有些蠢。他停下脚步,视线不自觉地往二人来时的方向瞥了一下。   “我记起了死前你说过的话,”文清尧认真了起来,“那时候的你似乎就已经将一切都掌握住了。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在这虚幻中一直沉浸下去?”   林轻羽没有否认,只是冷哼一声,继续沿着河边往前走。   “可是为什么呢?”文清尧问他,“十五年前的我就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为何要历经周折,不惜彻底决裂也要回到这个时候呢?”   文清尧本没指望林轻羽能够坦白,但林轻羽却向他说明了动机。   他道:“我活了四五十载,唯有这段时间不是黑暗的,我想回到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文清尧有些心虚地垂下了视线,“之前疏远你,确实是我的错。”   “这倒不必,”林轻羽回,“你不过也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认了。”   文清尧此时的心情十分平静,林轻羽说什么话他都是淡淡地笑着,不怒不恼,不喜不悲。   过了许久,林轻羽似乎是意识到了这种反常。他抛下这个文清尧,急急往回赶。   可不等林轻羽看到那间小屋,他就看到了那里升腾起的浓烟。   林轻羽惊恐地停下了脚步,然后缓缓回头。文清尧还站在那里,但是他的身形却模糊了起来,林轻羽扑向他,质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文清尧只是轻笑着不说话。   可不多时,眼前癫狂的林轻羽也跟文清尧一样,身形越发模糊,衣角、发梢想飘散的芦花一样消融在冬天的寒风里。   文清尧脸上的笑终于绷不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跟自己一样渐渐消失的林轻羽,心中无限懊悔起来。   但这一切都没用了,文清尧的眼角滑落一滴泪,他无言地伸手困住林轻羽,二人依偎在河边,渐渐消散……   不远处的那间小屋里坐着一个死不瞑目的少年,屋顶被人扔了火把,黑烟与红炎喧嚣而上,在冬日肃杀的青白天色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而南面的文家,也在这片天下轰然坍塌了…… 第111章 番外   两个王玉在坊市里的一个茶楼里坐下,一路上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人人都惊叹这对孪生兄弟的容貌。   “两位公子喝茶?”小二笑着迎过来,把两人往二楼的上座上带。   “嗯。”十五年前的王玉点了一下头,“找个安静的地儿。”   “好嘞。”小二把两人安排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上,伸手用白抹布抹了一把桌子之后就去泡茶了。   两个王玉坐下,年轻的那个王玉抬手撑住了脸颊,笑着看向对面的自己,问他道:“所以说,我这好日子最多只能再过十五年?”   十五年后的王玉点了点头,“你倒也不必担心什么,十五年后的你过得还是可以的。”   “就是这么多年攒下的家业被败得剩下不到一成了,是吗?”年轻王玉问。   “你要是非要这样说,那也能算对。”王玉回。   “唉~”年轻王玉长叹了一口气,跟未来的自己诉起苦来,“你知道吗?我前不久刚知道自己养的小金丝雀只是想利用我,结果现在又从我自己的口中知道我快‘家道中落’了,日子可真是难过啊~”   年轻王玉还没有叹完,小二就端着一壶茶过来了,王玉停了声,看着他把茶水放在桌上。   “公子?要不要再来些茶点?”小二问。   “不用了,不用了。”年轻王玉摆手让小二离开。   十五年后的王玉却让小二给自己随便来点甜口的东西。   年轻王玉瞥了他一眼,“哟,还有胃口吃呢?”   “不论怎么说,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嘛。”十五年后的王玉笑了笑。   年轻王玉不屑地“切”了一声,抬手倒了两杯茶,自己拿起一杯喝了一口又匆匆放下。   “这茶不好。”年轻王玉用袖子擦了擦嘴唇,不再去碰茶碗。   十五年后的王玉却并不在意这些,他好像只是单纯的渴了,一口就将茶喝尽了。   “说说吧,公子?我昭雪门这么大的家业是怎么在短短十五年间被败得只剩下一成的?”年轻王玉道。   “你可别怪我,是你自己技不如人。”十五年后的王玉说。   “嗯?现在的昭雪门可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你出去稍微打听一下,看看谁敢多说一句不知好歹的话。”年轻王玉说。   “从大街上随便找人问,那自然是人人都怕你,但这世上的有能之人又不会天天在大街上晃悠的。”十五年后的王玉说。   “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人把昭雪门变成那副样子的?”年轻王玉问。   “林以真、程子麟、叶星垂、刘道。这几个人你可知道?”十五年后的王玉问。   “那自然知道,怎么了?这几个老妖精要对我下手了?”年轻王玉问。   “差不多。”十五年后的王玉回。   “差不多?差不多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那几位老妖精真的会对这区区昭雪门感兴趣?”年轻王玉反问。   “可不要妄自菲薄,区区昭雪门?昭雪门还是很强的。”十五年后的王玉说。   “要你废话,这点事我难道不懂?快说究竟发生什么了,为什么那几个老东西会跟我们这么过意不去,他们不是一直都对我们爱答不理、从不放在眼里的吗?”年轻王玉问。   十五年后的王玉给自己重新倒了一碗茶,叹道:“这怎么说呢?天道好轮回?”   年轻的王玉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什么意思?”   十五年后的王玉继续道:“你现在不是一直在跟修炼劫道的人过不去?”   “是又如何?”年轻王玉问。   十五年后的王玉继续道:“一个藏匿了许久的人,一旦回到阳光之下,那必然要占据阳光下的一块地方。刘道这样的人,藏起来的时候可以像个老鼠一样生活,可一旦重归于世就必然会挤压到别人。昭雪门树大招风,你又一直在跟刘道过不去,他不挤压你挤压谁?”   年轻王玉捏着下巴微微皱起了眉头,“那那个刘道为什么又不打算藏了?”   十五年后的王玉呷了一口茶,道:“那就要从林以真说起了。”   “刘道的师兄?”年轻王玉反问。   十五年后的王玉点了一下头,“是他。你现在不是知道他的处境吗?”   “知道是知道,不过现在的他就是个废人,他能干什么?”年轻王玉说,“前不久在天渊之境大闹一场,结果现在就吃不住那些灵力,拐了我门下的一条狗藏起来了。估摸着,他要再出现,可能还要等上两三年吧。”   十年后的王玉说:“你这不是就小看林以真了?”   说着,十五年后的王玉自嘲起来:“十五年前的我竟然从未思考过林以真的问题,真是,唉~”   年轻王玉被这话说得有些不舒坦,“你这是什么意思?自己跟自己之间就没必要说这种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话了吧?”   十五年后的王玉抬起头,看向年轻的自己,道:“接下来的话你可要听好了。”   年轻王玉立刻坐直了腰背,显然是重视这话了。   “先弄死你那个小汤圆。”十五年后的王玉说。   “……”年轻王玉,“?”   年轻王玉脸上的表情转换有些好玩,先是一愣,然后两颊微微鼓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满意。   “怎么了?舍不得?我可不记得自己还这么深情过。”十五年后的王玉说。   “我不是想再跟他多相处几天嘛……”年轻王玉说。   “你可知那个小汤圆心里最在乎的是谁?”   “谁?”   “刘道,帮他解决修炼瓶颈的大、恩、人!”十五年后的王玉一字一字地把“大恩人”说地很重。   “什么……”   年轻王玉话还没说完,那小二就又出现了,他托着托盘,端着两盘点心笑着走过来。   被打断之后年轻王玉十分不满,他恶狠狠地瞪了小二一眼,让那小二立刻收起了笑容,匆匆放下点心就小跑着下楼了。   “这倒也不是很让我意外。”年轻王玉捏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然后当即皱起了眉头,看起来还是不合口味。   十五年后的王玉却说:“倒也不必如此受挫,那人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倒不是受挫,我只是……”   “只是觉得被自己瞧不上的人轻视了,有些恼羞成怒?”十五年后的王玉根本不给年起王玉留面子,惹得年轻王玉又不悦起来。   “我应该很快就能回去了,”十五年后的王玉捏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离开之前我还是有些话要跟你说。”   “那就快说,最好是说点我爱听的。不然让你早几年过上家道中落的日子。”年轻王玉道。   十五年后的王玉轻笑一声,随后严肃起来。   “先前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那个疯子林轻羽挟持他爹那一门师兄弟,利用他们的灵力,使出了回溯之术。如今林轻羽死了,未来必然发生变化。林以真那群人活着就会成为你的威胁,如今没了解决他们的那个人,你就要出手完成这件事。”   “你要我一个人干掉他们四个?”年轻王玉有些惊讶,更有些不满,“这你可就真的有些高看我了。人家瞧不上我,那靠的可是实力。”   而十五年后的王玉却没有给年轻的自己退路的意思,他道:“你别无选择,只能靠你自己。我此次离开,往后就不会再回来了。甚至于,我不能肯定自己还能活着回到十五年后,或许十年后、五年后我就死了。想要我活下去,或者说想要你自己活下去,你就必须这样做。”   年轻的王玉终于收起了先前玩世不恭的模样,他注视着十五年后的自己,沉默且严肃。   “除了你的敌人,你就是这个世上最强的人。所以,除了你,没人能解决掉你的敌人。若是没有这个自信,那么你就会死。”十五年后的王玉说。   “那我要怎么做?继续这样下去?”年轻的王玉问。   “这难道还需要问我?”十五年后的王玉又喝了一口茶,“昭雪门很久没有收拾屋子里的脏东西了。屋里有多少老鼠你还像先前一样有数吗?”   “那些东西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蚁多咬死象。”十五年后的王玉打断了年轻的自己,“是时候收起自己的宽容跟放纵了。”   “这倒也不是很难办,且给我几个月,我给那些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年轻王玉说。   十五年后的王玉抬起了头,望向窗外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西垂的太阳,“要快些,时间过得比你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说着,西窗外缓缓探进一束阳光,阳光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十五年后的王玉慢慢被阳光扫到我,然后身形随着那些飞舞的尘埃慢慢消融,回去了他该去的地方。   年轻的王玉看着他消失,捏起了他吃了一半的点心,小口地吃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