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和男友的八个舞伴》作者:华吹鹰   文案:   夫夫恋爱日常   国标舞里有句“组队即结婚”的传言,而李飞惮跳舞生涯里足足有过八个舞伴,自从他一退役,那八个“老婆”逐一冒了出来……   夫夫鸡飞狗跳的轻松日常,也会写一写周围人的小日子   国标舞退役标准二哈X冷面公务员   李飞惮X焦丞   主受/强强/1V1/小甜饼/有车但少 第1章 退役风波1   焦丞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中的新闻报道,半口气都没提上来。   网页关注推送中赫然几个大字:   职业国标舞者李飞惮宣布退役。   继续面无表情地滑动着手指,面前的大头照差点吓得人嗝屁,李飞惮那宛如打了八斤发蜡的脸横在文字下方,得意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得了黑池冠军。   界面下寥寥几条评论,要么就是感慨照片里男人有多帅,要么就是配了个痴汉表情,组队要去摸男人的胸肌。   甚至还混杂了几条卖视频的小广告。   众所周知,国标舞者身上也就几片布遮着,在常人眼里等同于裸奔。   办公室的空调很暖,焦丞心里却火冒三丈。   “丞哥,喝咖啡吗?我爹上周德国出差带过来的。”办公后桌的蔡雪把礼盒放在焦丞桌上,随后探下头,“咦,丞哥这不是你舍友吗?”说着,指了指图片八颗牙齿露嘴笑的男人。   没错,正如蔡雪所言。   李飞惮是焦丞的舍友,顾名思义就是搭伙过日子的关系。再深入一点讲,两人表面哥兄哥弟,暗里日天日地,一个月后即将载入他们爱情的第七个年头里。   再换句话说,搁哪个大龄情侣身上,摸身子都能摸出节奏大师排律的,早就不存在什么人体美学,剩下的只有相看两厌。   焦丞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眼看着到了饭点,同事们催促着去饭堂吃饭,蔡雪也不逗留,赶紧拿了饭卡出门,焦丞在包里翻了半天,都没找到自己的饭卡。   抬头,发现刚才的界面下面又增了两条评论。   阿泠ggg:飞惮哥真帅!我哭了!舔屏!   当代潘安:天呢太帅了!   焦丞看了这两排感叹号,眼睛都晕了,不用猜都知道是哪两个人,也从没见过哪个男人挂着“当代潘安”的网名对着自己照片流口水的。   别人至少叫个什么“朝阳区金城武”、“成都彭于晏”或者“乡土版小李子”之类的。   正一头黑线,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李飞惮:老婆!中午来绒雪阁吃饭。   焦丞没明白,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过了好久才接。   “你什么意思?突然让我去吃饭?”他问。   电话那头很吵,能听得出人很多,甚至听到了李飞惮正在和别人说话的声音,过了好一会,才安静了些。   “宝贝,我已经在饭店了,赶紧来吧,快吃饭了。”   焦丞问:“有饭堂吃,我干嘛大中午去饭店吃,下午还要开会。”   李飞惮放软了声音:“来吃嘛,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他说完,焦丞把脑子里所有的纪念日和生日、甚至是朋友的生日都滚动了一遍,也没算出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日子。   “反正你不来,中午就只能饿肚子。”李飞惮补了一句。   焦丞火气更盛了,立刻知道他做了什么手脚,“你拿了我的饭卡?”   电话里传来诡计得逞的笑,悠悠传出:“我就知道你不肯来,现在没了饭卡,凭你的薄脸皮,不可能问领导借,也拉不下脸麻烦新来的小姑娘,今天周五补办处不开……”   李飞惮还没说完,焦丞就已经心里把他大卸八块,立刻挂断了电话。   果然,老夫老妻,太了解彼此,不是件好事。   焦丞冒着被交警开罚单的风险,火急火燎地开到了绒雪阁,发现今天场地被包了。   刚走了几步进去,就听见迎宾小姐站在大厅门口说:“先生,李先生的客人这边请。”   焦丞问:“李飞惮?”   “是的,先生。”   焦丞顺着方向走,果然看见立在那里的迎宾牌,斜下方写着几个小字:   职业国标舞者――李飞惮退役交流大会。   他想起刚才手机里赫然的几个大字,只想把李飞惮的脑袋拧下来。   背着他退役是一回事。   现在连办告别会都瞒着他了,他作为李飞惮的男朋友竟然一无所知,还是中午吃饭前半小时打电话被告知的?   焦丞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每天习惯于十点起床的李飞惮,今天像打了鸡血一样五点钟就开始折腾。   进了大厅,里面已经围了不少的人,大多数都是李飞惮的同事和老师,焦丞并不认识几个,唯一比较熟悉的,竟然只有饶泠。   她正站在远处招手。   “焦丞哥,你怎么那么晚?”   焦丞看见饶泠身旁还站了个女人,个子很高、块头很大,妆容盛气凌人,她也同样打量着自己。   “我从办公室赶过来,今天上班的。”   绕泠笑:“我还以为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焦丞哥你会请假的呢。”   “很重要吗?”焦丞四处开始寻找李飞惮的影子,却哪里也没看着。   “当然重要了,飞惮哥退役诶,谁能想到他会退役啊,在圈里影响不小的。”饶泠一边说一边激动,但看见自己老公走了过来,立刻放低了声音,装作若无所事的模样。   说的对。   谁能想到?反正焦丞想不到。   对了,面前的饶泠是李飞惮曾经的舞伴,也是李飞惮的粉丝,“ggg”这拟声词足以见得她的痴女本质,可惜在老公面前,她要装作一朵洁白无暇的白莲花。   焦丞去找服务员要了一杯酒,在场内走动了会,找了个角落呆着。   场内人越来越多,个个光鲜亮丽。焦丞看看,低头瞅了眼自己臃肿的黑色羽绒服。   确实像来蹭饭的。   李飞惮从搭建的小舞台后面走了出来,四周的人都迎上去和他敬酒。   不得不说,李飞惮,三十三岁,职业国标舞者,从七岁开始学交谊舞,也拿过不少大奖,确实算国内圈里有点名气的人了。   焦丞在人群中看了眼自己的男友,春风满面,穿了一件蓝黑西装,配上他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在人群中很是显眼。如果没记错,这件西装还是上周焦丞给他挑的。   当时以为李飞惮要去国外参加什么活动,挑了好久,原来是参加他自己的退休大会。   焦丞又喝了口酒,厅内空气不流通,心里很烦。   直到开饭前,焦丞也没有主动去找他,中途看见李飞惮有在四处望他,但是要招待的人实在太多了,于是很快就又被叫去忙了。   最后,焦丞坐了一桌谁都不认识的桌,本想去找饶泠的,可惜饶泠被叫去了主桌,连她老公都没资格一起坐,焦丞便作了罢。   交流活动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介绍了一串李飞惮的头衔,台下一片掌声。   说完,李飞惮就上了台。   他一上台,就四处望了望。   不知道是什么玛丽苏的心电感应。   焦丞和李飞惮一眼就望到了彼此。   不要误会,并不是什么爱意的凝视,焦丞觉得特别像小时候和母鸡抢鸡蛋时的那种干瞪眼。   当然,主持人很快就结束了这场瞪眼。   台子屏幕上开始播放李飞惮这些年来的一些视频,放到最后是同事的祝福。   焦丞看着片子里的人,少部分他见过,大多数只是从李飞惮的耳里听说过。   有点比较在意的是,一般这种祝福视频,伴侣都应该压轴出场的吧?   而此时焦丞坐在台下,还不是主桌,保持着微笑。   吃饭前的最后一个环节,是邀请李飞惮曾经的舞伴上台逐一发言。   焦丞太饿了,中途吃了一盘花生,   抬眼,蹭蹭蹭站了六个人。   嚯,六个女人。   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国标舞里的一句话:   “组队即结婚。”   换句话而言,国标舞是由贴身握抱的姿势开始的,男舞者引领,女舞者被引领着。摩登舞高雅,拉丁舞野性,无论哪种都避免不了舞者间的肌肤相亲,一来二去最容易摩擦出感情。   这也是为什么国内大部分的职业组合都是“夫妻”的缘故。   毕竟,近在眼前的肉能不香吗?   而此时拿着话筒的这个男人――李飞惮。   有过八个舞伴。   焦丞简称他们为“八老婆”。   这些都是听饶泠说的,因为她也是李飞惮青春期时的“老婆”之一。   台上站了六个女人,每个都漂亮、气质。   除了绕泠,剩下五位焦丞都没见过,还有两个没来,但也能想到是个顶个的仙女。   这也不能怪他,李飞惮比赛和训练经常往国外飞,焦丞小小一个公务员,虽然有双休,但没那个精力陪着一飞就是一个多月,大多数情况都是李飞惮自个儿去的。   而国标舞舞池比不上什么舞蹈剧,没有官摄,大多数也是观众自己录的片段。   焦丞偶尔看过的几场,女舞者都欧美大妆、涂棕油,婀娜多姿的发型,焦丞真的分不太清。   漫无目的地想着,终于饭菜上了,主持人还在神采飞扬地和大家互动,焦丞已经饿得眼冒金星,只想干完眼前这盘肉,回去所里开一个下午的年底总结大会。   吃到一半,不知道现场触动了什么类似于“感动中国”的环节,场面一度混乱,几个舞伴抱作一团,哭得稀里哗啦。   李飞惮正调解气氛,安慰着她们。   隔着人群,焦丞一下就捕捉住了他求救的信号,低头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一点半了。   焦丞拿起桌上的手机,和吃饭的各位打了个招呼,便直径走出了大厅,无视李飞惮所有的目光攻击。 第2章 退役风波2   李飞惮看着自己老婆头都不回地离开了大厅,内心一阵哭嚎。   他的眼前现在是是哭成泪人的五个美女,除去饶泠有自己老公安慰,剩下四个,哪个都是定时炸弹。   和主持人使了半天颜色,李飞惮才匆匆结束这场惨剧,松了松领带,坐在一边休息了片刻。   掏出手机,给焦丞发了一串亲亲的表情包,半天都没回复,不死心的他又发了99+的舔狗表情包,下一秒就立刻被拉黑了。   李飞惮揉了揉眼睛,欲哭无泪。   焦丞生气了。   这说明,他死定了。   正惆怅着如何讨老婆的欢心,杨雪柔踏着十公分的高跟鞋,一脸鄙视地走过来:“李飞惮,躲鬼呢?没看见小泠她们还在哭呢,你一个人躲在这里算什么男人。”   “不是有你安抚她们吗?我一个大老爷们啥水平,你不知道吗。”   杨雪柔瞅了他一眼,搬了张凳子坐在他身旁。   杨雪柔是李飞惮的第二个舞伴,两个人十二岁搭档,一直跳到十七,算是他最长时间的一个舞伴。可惜,他们俩能搭舞伴,仅仅是因为整个训练机构里,发育期属他们个子最高,别无选择。   杨雪柔是个典型的北方女孩,准确而言汉子属性,五官凌厉大气、为人张扬跋扈,更是李飞惮的“天敌”!   他们好多年没见面,都是群里聊天,真没想到饶泠真的带她也来了。   “小泠不是说你都有对象了,就差结婚了?”杨雪柔翘起二郎腿问。   李飞惮试图移开视线,“嗯。”   杨雪柔:“小姑娘人呢?今天就看你被一群人围着,你对象搁哪呢?我咋没见到。”   “他吃完饭回去上班了。”李飞惮说。   “听说人家是公务员?怎么就看上你这个死皮赖脸的,来吃饭都不带给我们见见,李飞惮你他妈不会是个渣男,欺骗女孩子感情,不公开的那种,秘密恋情、地下情人……”   杨雪柔说得正带劲儿,李飞惮都想杀了她了。   为什么说杨雪柔是李飞惮的“天敌”?这并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杨雪柔从小看李飞惮不顺眼,两个人练舞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都在吵架。   李飞惮常常觉得,她是大妈转世。   “我没告诉他我退役了。”李飞惮捏了捏西装上的银色袖口说。   “什么??”杨雪柔大喊一声。   焦丞回到所里正好两点,打开手机看见蔡雪发消息已经给他拿了纸和笔,发了个感谢,赶紧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人很多,焦丞猫着腰找到自己的位置,刚坐下,手机一震急促的消息弹跳出来,一连串还带节奏的那种。   瞬间,所有的视线都朝这边看过来。   焦丞明显看见领导发言台上阴沉的一张脸,恨不得钻进缝隙里,赶紧把手机调了静音,打开一看,果然是李飞惮的备用小号。   他发过来的一大串二哈表情包,恨得焦丞想把他的脸皮撕掉刻成二哈的样子。   屏蔽了小号,终于世界安静了下来。   焦丞是个普通的公务员,本科毕业七年就一直是这个工作,生活没什么起伏和波澜,大多数情况坐在办公室里办公,年末或者检查时就是大批量的会议,无聊、又占用时间。   经常听人说公务员轻松,焦丞觉得这就是个骗局,赤裸裸的骗局。   现在台上坐着的领导正在发言,剑眉星眼,和焦丞好不相像。   那人就是焦丞的父亲,焦建翔。   名字带着六七十年代的土气,也衔接着新世纪的憧憬,简而言之是个刻板而严厉的人。   焦丞知道,今天开会结束,关于静音这件事,他爹至少要发二十分钟的语音教育他。   会议真的又臭又长,焦丞听得想打瞌睡,纸上被他涂满了鬼画符,特别像学生时代将睡未睡时用生命写下的,宛如天降死神般得丑陋。   一旁新入职一年的蔡雪正用4G在互联网的地图上激情追星,这手速比办公时快了至少十倍。   焦丞又打开了上午那个网页推送,仔仔细细地研读了一番。   上面写着:11月底李飞惮宣布退役。   也就是说,李飞惮这件事情整整瞒了他一个多月??如果加上他自己作出选择和宣布的这个时间差,至少还要持续一个月以上。   四舍五入,这三个月来李飞惮一直都心怀鬼胎,还当作没事人一样床上床下的折腾他。   这是人吗?   焦丞恶狠狠地关上网页。   正好收到了一条短信,是装修公司的短信。   里面写着:焦先生您好,我们是李先生工作室的装修团队,今天上午已经完工了,因为联系不上李先生跟您说一声。   焦丞知道,装修公司就是来催他们结尾款的,打开了支付宝给他们转了账过去。   李飞惮从去年就计划着自己弄一个工作室。   这件事焦丞是知道的,也很支持,投资里的钱里百分之五十都是他出的。   国标舞者寿命比较短,很多舞者都是一面比赛提升知名度,一面开设班级教人跳舞。   李飞惮这么做焦丞并不意外。   只是,焦丞没想到这是李飞惮退役的铺垫。   这场会议足足持续了三个小时,除了中途休息了十五分钟,大家都被蒙在这个大会议厅里喘不过气来,好几次都看见有人昏昏欲睡。   结束之后,焦丞回办公室收拾文件,看见隔壁办公室的老张急匆匆地下了班。   “张主任那么急?”   老张边钥匙锁门边紧张说:“我下午都没去开会,你别跟焦局说,学校开家长会,我老婆去娘家了,我只能翘班去开,这不回来打卡。”   焦丞看老张急匆匆的模样,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最近老张似乎老是很忙,工作也三番两次的出问题。   下班高峰期也是超市人流的高峰期,焦丞买了点鱼和虾回到家挺晚了,电梯上正好遇到对门的邻居。   “焦老师,你刚下班啊。”   对门的夫妇很年轻,看上去二十几岁的模样,有一个四岁的小女儿,因为之前晚上散步李飞惮教过小女孩几个拉丁动作,所以连焦丞也被他们唤作“老师”。   “焦老师你好呀。”   焦丞低头看见小女孩跟他打招呼,唇红齿白,笑盈盈的。   “你好呀,幼儿园放学了?”焦丞低下/身子轻声问她。   “幼儿园早就放学了,妈妈接我兴趣班下课了,小李老师今天不在家吗?”   母亲拉了拉她的手解释:“她喜欢跳舞,但是太小了,所以先上上兴趣班。”   焦丞笑:“挺好的,下次跳给小李老师看哦。”   “嗯,一定!”小女孩眨了眨大眼睛。   走前,焦丞想起前两天拿到的刚做好的广告单,递了一张给邻居,“李飞惮寒假会开拉丁的免费体验班,可以带女儿来看看。”   邻居开心地收了下来。   进屋开灯,李飞惮果然还没回家,焦丞把虾放进了冰箱,以为他晚上不回来吃了。   刚看了会电视,李飞惮竟然就回来了,还有点醉晕晕的,直接就扑了过来。   “你干嘛?”焦丞嫌弃地拉了拉他的衣领。   李飞惮迷迷糊糊道:“我醉了……”   焦丞起身甩下他,“诓谁呢,刚交往的时候你可吹嘘自己千杯不倒。”   李飞惮被识破,从沙发上弹起来,“和自己对象撒娇都不行了喽,今晚吃啥呢?”   “吃屁。”   “好嘞老爷!您说啥我吃啥!”   焦丞被李飞惮弄得又好气又好笑,重新把虾拿了出来炒,刚回头拿个盐,李飞惮又黏了上来。   “我没告诉你退役的事情,你是不是生气了?”   焦丞颠锅,面无表情道:“没有。”   “肯定有!”   焦丞:“……”   “我错了。”李飞惮说,“我是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才没告诉你,而且退役也挺好的你看,我可以更长时间和你呆在一起,不用经常跑来跑去了,放假的时候我还可以陪你去看爸妈……”   “李飞惮。”焦丞道。   “到!”   “很热能不能离我远点,虾要糊了。”   李飞惮立刻放下搂着腰的手,屁颠屁颠地回到了客厅里去。   焦丞铲虾的手,勒得紧梆梆。   晚上吃完饭,李飞惮去洗碗,焦丞去给汽车加汽油,小区楼下看见保安大爷在抽烟,有点烟瘾犯了。   “和你住一起的小伙子今天不下来散步?”保安大爷问。   焦丞说:“他在家里洗碗。”   “整挺好,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碗,比下馆子实惠。”说完,保安大叔看焦丞一脸有心事的模样,“小伙子今天不高兴?还是工作不顺心?年轻人,常有的事情,不要太放心上,过段时间就好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天天这样。”   焦丞点点头,透了会风就上了楼。   家门口,放了两双高跟鞋。   推开门,果然一股浓郁的香水味迎面而来。   沙发上坐着两人,一位是饶泠,另一位上午见过的一个女人。   李飞惮立刻拉过焦丞,跟那人介绍:“这是焦丞,这位是杨雪柔,我以前的舞伴。”   两人中午见过,彼此点头打了招呼。   焦丞和他们并不熟悉,也插不上什么关于国标舞的话题,于是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   杨雪柔本就大大咧咧,说起话来也不顾虑:“这位帅哥是你舍友?你和嫂子不住一块吗?我听小泠以为你们已经同居很久了。”   饶泠喝了口热水,呛得咳了几下。   见没人回应她,杨雪柔继续说:“你不会真的是渣男吧,一面金屋藏娇不给我看,一面再靠这张脸去欺骗其他年轻漂亮妹妹,天呢,李飞惮你是不是人啊?”   她正说得开心,完全没看见李飞惮精彩纷呈的表情。   饶泠赶紧打断她:“杨姐,水不喝就凉了。”   杨雪柔:“没事,我不怕冷,这屋子不是挺暖的。”说罢,发现饶泠的脸色有点怪,不停朝她使眼色,像是要说些什么。   倒水的帅哥正嘴角勾起一个微笑看着她,杨雪柔有点心花怒放:“这位帅哥我们中午见过诶,有对象吗?”   “嗯。”   “啊,真可惜。”杨雪柔说。   李飞惮坐得近了些,清了清嗓子说:“他就是我金屋藏娇的宝贝。”   杨雪柔:“……”   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饶泠突然起身:“哎呀杨姐,你不是说要我带你去西街那里坐指甲嘛!再不去,可就关门了呢!”   饶泠起身赶紧拎包,拖着一脸不可思议的杨雪柔往门外拽。   门外。   饶泠吐了口气,顺了顺自己的小心脏,觉得自己经历了一场无硝烟的战争。扭头就听见杨雪柔喃喃一句:“妈的,我就知道李飞惮是个变态。”   饶泠怕杨雪柔接受不了,一旁劝着:“性向这也是谁都决定不了的。”   杨雪柔突然问她:“你现在怎么还那么崇拜他?”   饶泠摆手解释:“飞惮哥对于我来说是偶像,偶像本来就不奢望能得到,我既然不能和他在一起,也看不得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不觉得他喜欢男人这个设定特别好吗!”   杨雪柔翻了翻白眼,实在理解不了饶泠的魔鬼思路。   去往西街的路上,杨雪柔一直骂骂咧咧,饶泠耳根子也不清净,问她:“杨姐还在骂啥呢?”   杨雪柔气愤道:“李飞惮就是个变态!以前骗骗小姑娘就算了,现在连男人也不放过,和我们抢男人,毁了我的桃花运!”   “你不觉得那个焦丞帅爆了吗!”杨雪柔扭头问。   饶泠:“……”哦,原来是因为这个。 第3章 退役风波3   屋内,焦丞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回橱柜里。   李飞惮狗腿地跑到他身侧,“没生气吧?   焦丞白了一眼:“生气。”   李飞惮赶紧解释:“杨雪柔是我小时候的舞伴,当时大家才十几岁,她就不太清楚我的情况,一直以为我喜欢女人……   焦丞:“不是因为这个。”   李飞惮:“什么?”   焦丞:“你能不能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叫我宝贝。”   李飞惮一脸问号:“为什么?”   焦丞扔下抹布,气冲冲地走远了。   李飞惮扑上去抱他:“知道了,宝贝!”   焦丞:“闭嘴。”   “好的,宝贝宝贝宝贝宝贝宝贝!”   李飞惮一面去扒拉焦丞,一面笑着哄着喊着“宝贝”,果然看见自己的老婆一脸羞愤,连脖子、耳根都红了。   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他一下。   “李飞惮!你活腻了……”   某小区某住户晚上传来杀猪的声音。   响彻云霄。   对门小女孩:“妈妈,小李老师家是不是养了一只宠物猪啊?”   晚上洗了澡,两个人找了一个电影看,第二天不上班的好处就是可以晚睡,李飞惮反正已经待业很久了,早早就翻到床上,找了一部《美丽人生》。   焦丞从浴室出来,就看见李飞惮半皱着眉头盯着手机。   “看什么呢?”   李飞惮匆匆关上手机,“没事就随便看看,等你看电影呢,我都准备好了。”说着抖了抖从抽屉里拿出的一包东西。   焦丞:“……”   电影看到一半,焦丞侧头说:“工作室装修结束了,今天他们给我发了短信,你没看到?”   李飞惮:“当时被朋友拉着喝酒,没听到电话,后来看到了。”   “那你明天去工作室看看吗?”   李飞惮说:“去吧,下午去,杨雪柔也挺感兴趣的,我想让她也来当老师。”   “挺好的,反正你人手不够。”焦丞说。   李飞惮突然直起身子,傻乎乎地凑近到焦丞面前:“你吃醋吗?”   “什么?”   “今天中午你都不理我,不是生气就是吃醋了!”李飞惮说。   焦丞扭过头:“神经病。”   李飞惮整个人翻到了焦丞的身上,低头就想去亲他,焦丞一脚把他踹走了。   “真不吃醋?”李飞惮再次问。   焦丞盖好被子,下午开了半天的会现在头有点晕乎乎的,有气无力道:“当代潘安。”   李飞惮:“诶!”   “你听过一个词叫掷果盈车吗?”   “什么?”李飞惮一下没听懂。   “算了……”焦丞困得闭上了眼睛。   李飞惮琢磨了半天意思,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兴致勃勃地翻身过去。   一句“你果然吃醋了”还没喊出来,就看见焦丞已经枕着枕头睡着了。   李飞惮关了电视,也关了大灯,换了一盏小夜灯,他就透过这微弱的灯光看着自己的伴侣。   焦丞很好看。   棱角分明的脸庞、高挺的的鼻梁、削薄的嘴巴,精致且和谐。   李飞惮没忍住轻轻抚弄着他的头发,明明白天的时候像个炸毛的刺猬,晚上睡着了反倒温柔起来。   李飞惮嘴角噙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微信的对话框里全是问他为什么要突然退役的消息。   他靠着床头,叹了口气。   退役这件事他基本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焦丞,虽然知道他一定会生气,但是还是瞒了下来。   毕竟,焦丞如果知道原因的话,至少得两个礼拜不理他吧。   李飞惮想着,再次看着身旁的爱人,焦丞睡眼惺忪,揉揉眼翻了个身子,李飞惮心头一软,低身想要捉弄他几下。   忽然,就听见焦丞嘴里糊里糊涂不知道说些什么。   于是,他低下/身子凑近听。   “李飞……惮,你说……你那个八个老婆,你觉得哪个最漂亮……”   李飞惮一愣,焦丞并没有醒,显然是潜意识说出的话。   他嗤笑,低头忍不住凑上男人的唇边,低声喃喃:“你是我老婆,当然是你最漂亮。”   夜晚宁静。   李飞惮躺了下来。   突然想起什么,拿过焦丞的手机,把自己的两个微信号全部放出了小黑屋,想着还用焦丞的号,各给自个儿发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然后满足地关了小夜灯。 第4章 蕾丝秋裤和骷髅短袖1   一大早醒来,焦丞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机,已经十点了,身侧的位置空了。   伸了个懒腰,全身没什么不适。   看来,老男人还没那么不要脸。   饭桌上已经放了早点,环顾几圈屋子,李飞惮竟然不在。   焦丞全部洗漱完,李飞惮才进了家门,哆哆嗦嗦地穿着一身运动服,嘴里喊着:“冷死了,冷死了。”   “你穿那么少,能不冷吗。”焦丞不喜欢吃包子里的馅,统统抠了出来。   “正好去晨跑,跑完去超市买菜,以为还能热乎点,谁知道外头冷成这样。”李飞惮继续说:“今天买到了你爱吃的螃蟹。”   焦丞把菜拎进厨房,出来看见李飞惮还在死命地翻衣柜,“你找啥呢?”   “秋衣秋裤。”   焦丞看他的动作,突然想起来:“你哪里来的秋衣秋裤……”   “我没有吗?”李飞惮扭头一愣呆滞,“我记得你以前给我买过一套的。”   焦丞想起来了,确实三四年前给李飞惮买过,可惜没了。   说起秋衣秋裤,那可能是李飞惮的天敌。   李飞惮,每年秋冬下/身一条薄薄的裤子,上身一件低领毛衣,以及中看不中用的外套岔开着穿,潇潇洒洒闯四方,冻得手脚发紫。   为此两人还吵过架。   焦丞也不知道今天他突然发了什么神经,开窍了。   “给你买过一套黑色的保暖内衣,去英国集训那次被你偷偷扔掉了。”   李飞惮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他侧身偷瞄了一眼焦丞,突然想起了那套巨丑的保暖内衣,带着蕾丝边边的,还是被焦丞强硬塞进行李箱的。   那衣服还没来得及踏进英国的领地,就被同事笑着顺手扔进了垃圾桶,李飞惮连拯救它的机会都没有。   用同事的话说:舞池里袒胸露乳,房间里蕾丝翩翩――人设崩塌。   李飞惮无望地摇了摇头,要是他也没记错的话,那次他本来想瞒天过海的,但是一回来就感冒发烧,焦丞一扒衣服,发现他果然没穿保暖内衣,至此李飞惮单方面被冷战了一个礼拜。   “我的先借你穿穿?”焦丞问他。   李飞惮:“你的太小了,裤子拉不到脚裸……”   焦丞:“……”   尽力遏制住想到暴打李飞惮的冲动,两人吃过午饭,准备出门去商场买新的,正好买完直接去工作室。   靠近年底,商场里人头攒动,大多都来采购新衣服。   两人转了好几圈,都没买到适合李飞惮这个身高的秋衣秋裤。   焦丞正准备换个商场去看看,就听见李飞惮瞅了眼橱窗说:“要不要买件新衣服。”   焦丞说:“没啥必要吧,你平常都已经像花孔雀一样了,家里全是你的衣服。”   李飞惮:“我是说给你买。”   焦丞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黑色羽绒服,挺好,耐脏也暖和。   还没来得及拒绝,李飞惮已经把他拉进了店里。   李飞惮一进店,就跟拉了发条式的:“你看这个怎么样?还有这个也好看!”   店里的导购员是几个年轻的女孩,一看两个帅哥进了店,瞬间热情高涨,也围了上来。   焦丞瞬间觉得自己置身于漩涡之中。   李飞惮拿着好几件衣服在他身上比划,焦丞看了眼,不是红色丝绒西装,就是大印花呢绒大衣,设计好看是好看……   可是哪一件都不像是焦丞的风格。   拒绝了一群人的推荐,焦丞自己翻动起来。   耳边李飞惮还在继续:“这个白衬衫不错,你喜欢素的,咱们买了当情侣装。”   焦丞撇了一眼,那衬衫薄得都快透明了,“大哥,现在是冬天。”   “我们可以春天穿!”李飞惮还不死心。   焦丞赶紧拿了自己想试穿的,往试衣间钻,不再理他。   照了照试衣间的镜子,焦丞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吃多了,脸都圆了不少。   他脱下羽绒服,解里面开衫的扣子。   焦丞穿衣服,不喜欢亮色的和设计复杂的,一般就是买基础款和简单款,穿起来也不用太费脑子,上班更不容易出错。   但自从和李飞惮在一起,多少会受他一点影响,就比如最里面这件内搭,袖口是不对称设计,要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买。   刚脱下最里面的秋衣,突然一双冰冷的手就摸了上去,他没忍住“嘶”了一声。   抬头一看,镜子里李飞惮的脸正在慢慢放大,他摸着自己的背,一脸兴致昂扬地走了进来。   “你干嘛?”焦丞瞪了他一眼,试图扒开他冰冷的手指。   李飞惮:“换衣服呀。”   “旁边不是有其他换衣间,你不会去那里吗?挤死了。”焦丞嫌弃道,接着推了推他,谁知道李飞惮已经耍赖到把衣服全脱光了。   “我就想和自己男朋友一起换衣服,有错吗?我还可以帮你扣扣子。”   “我可以自己扣,导购员都要笑话咱了!”   李飞惮一脸正气:“有啥好笑的,我看那些女舞者也经常一起换衣服啥的,多方便。”   焦丞:“你是有胸/罩扣需要我帮你扣吗。”   李飞惮:“……宝贝,你真幽默。”   两人挤来挤去终于换完了衣服,焦丞没脸和他一起走出同一间试衣间,推着李飞惮先走,过了一分钟他才出去。   刚出去,就看见导购员围在李飞惮身边,一顿猛夸。   焦丞不说话,走到了旁边的镜子前照,但眼神时不时往旁边瞥。   不得不说,李飞惮是天生的衣架子。   宽肩窄腰,披个麻袋也好看。   就比如,他现在穿了方才有点透的白衬衫,外面是红色丝绒西装,最后叠穿一件深蓝色的大衣,这要是换个人,可能就丑出了天际。   焦丞不想承认,但李飞惮确实穿出了超模的感觉。   没来得及移开眼睛,目光就被李飞惮捕捉住了,他往这里走了几步,两人瞬间被框进了同一面镜子里。   镜子里,焦丞穿了黑色衬衫和燕麦色呢子西装,明明也有一米八的个子,站在李飞惮身边却硬生生矮了半个头。   李飞惮突然低下头,凑到他的耳边说:“很配。”   焦丞没用地耳朵发烫、老脸一红。   抬头对上李飞惮贱兮兮的脸,羞耻感完全消散,浑然顿悟自己被耍了,心头油然而生一种暴殄天物的感觉。   帅哥,要是是个面瘫该多好啊。   焦丞对试穿衣服已经失去了兴趣,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李飞惮,李飞惮前前后后试了四五套,每次出来,焦丞都能听到导购员那种惊呼声,有点像偶像小说里等待F4出来的路人ABC角色。   被夸得天花乱坠的李飞惮,表面上神情自若,焦丞不想也知道,他心里肯定乐得开出了花,恨不得把衣服全包了。   “诶!焦丞是你吗?”   听见声音,焦丞转过身,那人已经兴冲冲朝这里走了过来。   眼前的人有点胖,五官大开大合,小卷的短发。焦丞眯眼,觉得特别像一个人,但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小胖子指着自己一脸兴奋道:“徐兆敏,不记得了吗?咱们是高中前后桌!”   焦丞想起来了,徐兆敏是他高中同学,很黑很瘦,每天瞪着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特别爱打小报告,属于学生时代人人喊打的“班狗”。   只不过他和自己的关系还不错,可能是因为在全班仇视他的情况下,焦丞帮了他几次忙的缘故。   可是,徐兆敏这变化也太大了,身材从条形一下膨胀成了圈,皮肤也从煤炭升华成了牛乳色。   “我记得。”焦丞说。   徐兆敏听到他说记得,一下来了劲,问题机关枪的往外扫:“你毕业不是去了隔壁省吗?怎么没在那里工作?现在做什么工作?今天出来干嘛?”   随后,他突然想起什么:“咦?你和白掣不在一起吗?”   焦丞听见这个名字浑身一抖,李飞惮换完衣服出来,正好听见白掣这个名字,过来问:“白掣是谁?”   没等到焦丞的回答,徐兆敏已经把注意力移到了面前的帅气男人上,憨笑道:“你好,我是焦丞的高中同学。”   李飞惮淡淡一笑,点头:“你好,我是他最“好”的朋友。”这个“好”字咬得格外重,焦丞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花样。   “你也来逛街?”李飞惮问。   徐兆敏面前毕竟是个陌生人,拘束地挠挠头发:“这不是快年底了,我给爸妈买点东西回去,但也不知道买什么好,没想到这儿还能碰到老同学,你们买了什么?”   “自己穿的衣服。”李飞惮把袋子敞开给他看,焦丞竟然发现他真的多买了件白衬衫。   看来老男人的情侣衫情节还挺严重。   徐兆敏:“哇果然帅哥穿什么都好看,这是丞哥的衣服吗。”说着,他指了指那件骚骚的红色丝绒外套。   “这是我的,这边是他的。”李飞惮说。   徐兆敏皱了皱眉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   焦丞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猜到他要说什么,刚想要阻止,显然来不及。   “丞哥高中都不穿这种的,这也太朴素了。”   李飞惮一听,突然来了兴趣,挑眉瞥了眼焦丞,问:“那他穿什么?”   徐兆敏说:“哦哦,就是那种带骷髅的短袖,特别张扬!我还记得……班主任有次看不下去,找他谈话,丞哥第二天照样穿,这次他把骷髅穿进了裤子里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李飞惮和徐兆敏笑成一团,焦丞忽然觉得高中的时候同情徐兆敏就是一个最错误的决定,就应该趁机会暗杀掉才是最明智的……   三个人没说几句就告了别,焦丞他们还要赶去一趟工作室,顺便再搜寻搜寻李飞惮能穿的秋衣秋裤。   一路上李飞惮都哼着歌,心情甚好。   “刚才加微信你凑过来干什么?”焦丞系好安全带没好气道。   李飞惮喜上眉梢:“你的同学就是我的同学,咱们都在一起那么多年了,分那么清楚干嘛。”   焦丞回忆起刚才李飞惮抢着要加徐兆敏微信的样子,怎么想都不安好心。   “没想到你高中还是个非主流少年。”李飞惮边开车边咯咯地笑,“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笑屁。你就没有过黑历史?”焦丞回嘴。   “你飞惮哥还真没有过,从小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焦丞补了一句:“拉倒吧,妖精还差不多。”   “对了,白掣是谁?”李飞惮突然又提到这名字。   焦丞淡淡回答:“同学。”   “哦~同学啊~”李飞惮从后视镜看了眼自家老婆的脸,“关系很好的同学?”   “还好吧,现在没什么联系了”焦丞看了眼窗外回答。   “看来有秘密。”李飞惮说。   焦丞不甘示弱:“要不先说说清楚您为什么退役?”   李飞惮:“……”   “哎呀,老婆!小泠和雪柔还在工作室等咱们,坐稳了,加速了!” 第5章 蕾丝秋裤和骷髅短袖2   李飞惮的工作室在市中心的写字楼上,这个地段租金很贵,同样环境也会好些。   两个人上了电梯,一直到十九楼,刚出电梯,就听见一阵骚动。   只见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堵在他们工作室旁边的大门口,推推攘攘,像在吵架。   饶泠也偷偷躲在门口看,一看见李飞惮和焦丞便赶紧招手过来。   李飞惮抬头看了眼招牌:“那不是个跆拳道馆吗,家长闹事?”   饶泠八卦地凑近他们,压低声音说:“小情侣吵架。”   李飞惮纳闷:“吵架那么多人?”   “听说是有个人对跆拳道老板死缠烂打,穷追不舍,然后带着家属来求亲。”   李飞惮一脸不可思议:“这叫求亲?明明就是砸店好吧……”   杨雪柔从里面换了衣服出来,看见李飞惮和饶泠扒在门口不知道在看啥,而昨晚的帅哥正坐在临时的前台那边喝星巴克。   “喝吗?”焦丞问杨雪柔   可能还残存着昨晚的尴尬,两个人面对面的喝着饮料,却也找不到什么话题。   杨雪柔打破了僵局:“他们在干什么?”   “吃瓜群众,隔壁那边有戏看。”焦丞说完四处嗅了嗅,“工作室好像味道挺大的。”   杨雪柔:“散散气就好了,昨天下午大伙儿来过一趟更刺鼻,今天已经好多了。”说着,看到对面焦丞眯眼笑的样子。   白菜被猪拱。   她心中想杀了李飞惮的怨气更大了。   饶泠走进来“哇”了一声,接过焦丞给她的星冰乐,赶紧喝了几口,畅快道:“工作室也还没开张,打探打探邻居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焦丞:“隔壁学跆拳道的,也没什么竞争关系。”   李飞惮也坐了下来:“关系可大了,特别是小孩子!”   “对对对。”饶泠附和着。   几个人聊了会工作室的事宜,突然又转到了个人身上,饶泠突然说:“杨姐是不是比我大两岁,我都给忘了。”   杨雪柔笑:“我和李飞惮同年的。”   焦丞有点吃惊,她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三十三岁的模样,顶多二十七八。   杨雪柔看到饶泠和焦丞吃惊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呢,小泠比我小六岁,…嗯…你应该比我小三四岁?”她竟然想不到用什么词来称呼焦丞。   焦丞笑了笑:“叫我名字就好,差不多,我三十了。”   饶泠感慨一声:“看来只有我匍匐在二十和三十的大关门前了。”   李飞惮一旁傻笑着。   今天来工作室一方面是看一看布局,另一方面来试一试地板,毕竟舞蹈对地面要求比较大,当时装修再三强调过。   工作室分两层,下层是两个大间的透明大教室,从外面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也方便宣传。上了楼梯是几间小一点的教室以及一个大的休息间。   焦丞最初的时候来过两趟,后来都是李飞惮和饶泠一直追踪着。   “要不要跳一段?”杨雪柔跟李飞惮提议。   李飞惮也来了兴致:“好啊。”   两个人换了鞋,站在一楼的镜子前,饶泠放音乐。   热情、欢快。   果然是拉丁中的牛仔舞。   牛仔舞旋律欢快、节奏跳跃,展现豪迈和刚健,非常注重脚掌、腰部和跨步的配合,也是李飞惮擅长的种类之一。   焦丞很久没看到李飞惮现场跳舞了。   他今天里面套了一件灰蓝色衬衣,黑色西裤;杨雪柔骨骼较大,深色贴身长裙,婀娜多姿,丰腴美丽。   随着音乐的鼓点声,甩头、蹬腿、左右切步,舞伴之间时亲密、时疏远,最后一个跳跃,终了。   饶泠拼命鼓掌,焦丞愣了会神才反应过来,拍起了手。   李飞惮神采飞扬地问焦丞:“怎么样?帅吧。”   焦丞不和他贫嘴,小声的“嗯”一下。   在自己专业领域内的李飞惮,气质、浪漫、活力,这点不得不承认,真的很帅。   “真厉害啊!!”突然传过来一阵男声,尾音有点俏皮。   大伙儿扭头,果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他身后站了三个长得一摸一样的男人,就是方才在隔壁推推搡搡的大汉。   焦丞看着这张少年的脸,白/皙的皮肤,圆圆的大双眼皮,个子一米七出头,猜不出他的年纪。   只见他说:“你们好,我是个隔壁跆拳道馆的,我叫袁羽,听说这里要开国标舞的工作室,太厉害了吧!”   大伙儿还处于陌生人的警戒状态,饶泠最先反应过来,搬了四张椅子,请他们坐下。   “我是这家的老板,李飞惮,多多指教。”   袁羽打量了一番李飞惮,随后又瞥了几眼焦丞,若有所思了一会,随后笑说:“以后请多关照,有什么事都可以问我,你们刚才那个很棒!可以教我吗?”   李飞惮一愣,没想到他要说这个,“现在可能还不行,这里刚装修好,里面还有点味儿,寒假才正式开班呢,欢迎到时候你来。”   袁羽嘟囔一下:“这样啊,好吧。”   焦丞帮饶泠一起去倒水,刚要端出去,就被饶泠拉着:“小丞哥,你要小心这个袁羽!”   “怎么了?”焦丞疑惑。   饶泠探近了些,“跆拳道馆老板我见过,是个三十多岁的单身爸爸,这个人一看就是刚才砸场子的,那么死皮赖脸,你小心他勾/引飞惮哥。”   焦丞听到“勾/引”一词,心里只想笑,怎么个个都觉得李飞惮是香饽饽了。   而且,总不能世界上的同性恋,一逮一个准吧。   他们倒了水,杨雪柔刚和袁羽介绍完国标舞,正面露难色,就连李飞惮这么圆滑的人,都一脸便秘。   不久,袁羽留了联系方式,领着三个大汉便走了。   饶泠好奇问:“他刚才说什么?”   杨雪柔扶额:“他问李飞惮,学哪种舞可以穿最少的衣服……”   焦丞:“……”   不会被饶泠说中了吧。   下午,饶泠因为有工作便先走了,杨雪柔毕竟才刚在这城市租了房子,李飞惮让她回去了,剩下他们俩小两口打扫了一下屋子,开窗通了通气。   弄完已经晚上,他们便去旁边的商场吃晚饭。   逛了一个小时,终于买到了李飞惮能穿的秋衣秋裤。   回到家,李飞惮从袋子里拿起那条带着蕾丝大花边的秋裤,欲哭无泪。   为什么一米九的秋衣秋裤,会设计这么娘的领子,这和上一次的保暖内衣到底有什么区别?   现在真流行猛男女装化??   李飞惮安慰了下自己。   算了算了,反正退役了……   焦丞回家收拾书房,突然翻到了李飞惮年轻时的相册,打开看了几页。   少年时的李飞惮也是出类拔萃。   可是这脖子上的大粗链子……   还“出淤泥而不染,戳清涟而不妖”呢?   非主流元老才对吧……   屋里的李飞惮拿着蕾丝秋裤,浑身突然打了个颤。 第6章 包养流言1   越靠近年关,公务员的工作越来越多。   焦丞昨晚被李飞惮折腾了一宿,早上爬起来时已经七点三刻,吓得他近乎飙车似的到了单位,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去买。   “小丞哥,我这儿有牛角包,吃吗?”一进办公室,后桌的蔡雪笑眯眯地问,那笑容宛如救命恩人一般。   焦丞拿了一块,口感出乎意料的好。   “牛角包是哪里买的,比我在面包店买的味道要好太多。”他惊喜地问。   蔡雪从手机频幕上抬起头来,说:“我也不知道诶,可能是我妈买的,早上起床他们出门了,桌上正好有,我就拿过来了。”   焦丞点了点头,低头看见包住牛角包的牛皮纸标签上,有一串烫金的英文字母。   如果没有记错,前段时间在新闻上看过,听说是新开的一家离市中心很远的蛋糕坊,高级烘培师,限量销售,不接受预约,价格还很贵,但还是门庭若市。   焦丞吃完最后一口,味蕾终于得到了满足,心情自然也好了不少。   “小焦、小雪等会咱三去市场检查,接到举报有人卖死螃蟹。”老张从外面探头叮嘱了一句。   焦丞点点头,连忙拿出保温杯,准备去茶水间倒点热水,再精细的牛角包都无法避免他被噎着的事实。   刚走到茶水间门口,里面围了好几个女同事,焦丞对她们有印象,是和自己差不多时间段进局里的,正在聊天。   “诶!你知道吗?”   “什么呀?”   “那个蔡雪啊!你没发现吗?她一周换了四个包,昨天背的是爱马仕,今天背的是香奶奶秀场最新款,半个月前才发布的。还有哦,她今天穿的那件小外套,别看那么普通,是巴宝莉的,指甲更是一周换一次……”   “是不是买的假货啊?她之前面试我见过的,也只是穿了最普通的优衣库啊……”另一个人说。   “我看不是,这几天上班她开一辆红色玛莎拉蒂来打卡,前段时间下班是一辆黑色磨砂法拉利来接的,我看见车上的男人可不年轻……”   “天呢……”女同事压低声音“她不会被包养了吧?”   “我的天呢……”   焦丞停在门口,眉头全部拧到了一块儿。   蔡雪刚入职一年,这一年里都是焦丞带着她,平常是爱打扮自己,但是工作很认真,最多也就是闲暇时追追星罢了。   这几个人平时也没少收蔡雪的小礼物,况且三十岁了,也都结婚了,焦丞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功夫。   这让焦丞想到上学的时候,当时班里有个漂亮的女孩,家境好、性格好、成绩也好,一旦她不在,班里的小团体就常常议论她。例如和哪个男孩走得近一点就是把别人当备胎、下课去跟老师问问题就是装乖、摔破了手臂流眼泪就是装可怜。   这样的小团体,一旦是女孩,一般都是嫉妒;一旦是男孩,一般就是喜欢。   这是焦丞总结出的经验。   优秀且突出的女性,总是更容易受到同性别的歧视和猜忌,在哪个年龄段好像都如此。   焦丞没有倒水,回到了办公室,看见蔡雪已经拿好了包,往里放了些茶包。   “咦?小丞哥,你不是去倒水了吗?”蔡雪疑惑地看了眼他空空的杯子。   焦丞盖上杯盖,笑了笑:“茶水间没水了。”   蔡雪:“奇怪,刚刚我去厕所还看见有人倒水的。”她指了指旁边的热水壶,“没事,小丞哥,我早上煮了些水,你先喝那个吧,可能不是特别烫。”   焦丞接过水壶,刚倒满,蔡雪就扔进来一个茶包,竟然还是焦丞最爱的草莓味,问:“你怎么突然爱喝茶了,之前不都是点星巴克外卖的吗?”   蔡雪激动说:“这个牌子的茶包是我爱豆新代言的,我在家里买了两大箱,压根喝不完,带过来大家一起尝尝。”说罢,就背着包去其他办公室里发。   焦丞笑笑,喝了口茶,还真挺香的。   市场上人流量不算很大,过了早高峰,就稀稀拉拉的。老张和焦丞工作好几年,早就习惯了菜市场的环境,但蔡雪是第一次来市场检查,地面很脏,气味也很难闻,一路上都捂着口鼻,刚出了市场大门就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老张看她的样子,忍不住笑话:“小蔡肯定很少来菜市场的吧?”   蔡雪觉得不好意思:“嗯,我和我爸妈一起住,他们要是催我买菜,我也只去过超市。”   老张感慨:“我女儿也这样……”   结束了上午的工作,焦丞午休突然发现早上出门太匆忙,一个重要的文件袋忘在了客厅的茶几上,只好打个电话让李飞惮来送。   站在大门口等,忽然看见蔡雪从一辆黑色磨砂法拉利上下来,手上还拎着一个LV的购物袋,一蹦一跳地和车里的人告了别。   刚吃完饭,门口人来人往,她正好撞见焦丞:“小丞哥,在干嘛呢?”   “文件忘家里了,让室友来送,在等他呢。你呢,今天没在饭堂吃饭?”焦丞说着看了眼她的购物袋。   蔡雪:“我小姨生了二胎,今天去吃喜酒,小姨太宠我了,还给我买了礼物,正好吃完我爸顺路送我回来。”   焦丞看着她一脸兴奋,想来她也只是个被宠得很好的小公主罢了。   不远处,李飞惮的车正好到了,响了几下喇叭。   焦丞上去拿了文件,翻了翻确实一张不少。   “你亲爱的老公大老远给你送文件,难道连一个甜甜的谢谢都没有吗?”李飞惮拿下墨镜,挑了挑眉,一脸期待。   “谢谢。”焦丞低头看着文件,喃喃了一句,就往回走。   “等等等等!”李飞惮突然叫住了他,随后从副驾驶拿了一个盒子,“正好路过蛋糕店,随手买了一个,底层奶油是草莓味儿的,你最喜欢的,对了你这个谢谢,也太不甜蜜了吧。”他幽怨道。   焦丞意外地接过来,看见了蛋糕的标签,勾唇笑了笑,没拆除李飞惮的谎话,直接无视了他后半句话,往大门走。   “等等等等!这就没了?都不给可怜的我一个告别吻吗?难道我只是个工具人?”李飞惮脖子伸出车窗说着。   “也不知道谁害我差点儿迟到的……”焦丞翻了个白眼,脚步轻快地往里走。   门口,蔡雪还在等他,看见焦丞拿了个蛋糕,“哇,小丞哥你室友也太好了,还给你买蛋糕吃,哇,这个牌子和我牛角包一个诶!”   焦丞笑着说:“回去我们分着吃。”   “好嘞!”   吃完蛋糕,焦丞小盹了一会,办公室的打印机凑巧坏了,只好去隔壁借一个用,隔壁老张不在,只有一个女同事,旁边围了好几个人。   “中午真的好多人都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就在大门口,她从那辆车上下来,拎了个购物袋,还亲了那个男人一下……”   “这么明目张胆?”   “你还真别不信,”女同事一扭头,“哝,你问焦丞,他当时也在,也看到了。”   焦丞自然知道她们在讨论谁,拿着打完的资料,头也不回地回了办公室。   蔡雪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一脸幽愤地凑过来,焦丞以为她听见了,没由来地一阵紧张。   “小丞哥,帮我个忙呗……”   “怎么了?”焦丞问。   蔡雪眼巴巴道:“我爱豆马上生日了,买了一些礼物,我都包装好了,可是今天快递突然停休,能不能晚上小丞哥带回去,明天早上再给我呀?”   焦丞问:“不可以带回家吗?或者放办公室,晚上锁着没人拿的。”   蔡雪:“不行!我妈特别反感我追星,之前高中就经常吵架,这件事她特别敏感。而且如果把礼物放在冰冷冷的办公室,我就感觉自己特别渣!特别对不起我爱豆!”   焦丞被她说得头晕,也没听懂她后半句话的意思,便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万岁!”蔡雪开心地把那一米高的礼物盒搬到他旁边,这盒子都能蹲下一个人了。   今天下班,李飞惮来接焦丞,路上堵车,焦丞锁完办公室的门,正好碰到焦建翔。   焦建翔板着脸,看了眼他手里捧的大箱子,问:“今天飞惮来接你?”   焦丞点头。   “你们俩低调点,少给自己惹麻烦。”焦建翔又扫了眼那个礼物盒,便打了卡走了。   他爹到底在想啥?   接了电话,焦丞敲了敲车窗,李飞惮摇下窗户,一脸懵逼地开了后备箱,焦丞塞了半天也没放进去,只好又小心翼翼地放到后座。   回到副驾驶座,发现李飞惮意外地兴奋。   “你也不用这样,我们都老夫老夫了!”李飞惮忽然说。   焦丞:“??”   过了好几秒,焦丞终于理解了他的意思,笑着把今天蔡雪的事情讲了一遍。   李飞惮的脸瞬间从跃跃欲试变成了一潭死水。   焦丞完全没注意到李飞惮表情的变化,滔滔不绝起来“你不觉得很过分吗?恶意揣测别人?,明明都是一样的工作。”   李飞惮握着方向盘笑:“我以前也看到过,练舞的时候,小姑娘之间也有小群体。”   “然后呢?”焦丞问。   “我就拯救了她。”   焦丞:“吹牛的吧。”   李飞惮盯着红绿灯,笑了笑。 第7章 包养流言2   晚上,焦丞洗完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李飞惮切了盘水果,两个人便依偎在一起。   “车厘子酸。”焦丞说。   李飞惮拿了笔电看退役前的比赛视频,少有地翻出了一副金丝边眼睛,远看还真有点斯文败类的样子。   他凑近了些,咬了焦丞剩下的半颗,酸得后牙槽都疼。   “谁送的?”   焦丞:“小泠的老公。”   “他肯定是恨我。”   焦丞听着,没由来地笑起来,李飞惮说的也不无道理,毕竟舞伴是相互的,焦丞不吃饶泠的醋,不代表她老公不吃李飞惮的醋。   两个人打闹了起来,李飞惮亲身把焦丞压倒在沙发上,胡乱地拿下眼镜,还没啃几下,突然就开始不停地打喷嚏。   一下子兴致全无,焦丞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笑得前仰后俯,好不容易停下来问:“怎么感冒了?秋衣秋裤没穿?”   李飞惮擦了擦鼻涕,“穿了,可能是上午出门吹风了,然后有点儿感冒。”   焦丞想起中午送的蛋糕,料想他肯定是排队的时候冻的,正想拆穿他,手机便响了起来。   “喂?小丞哥?”   是蔡雪的声音,声音里带着点嘶哑。   “怎么了?”焦丞担心问,李飞惮也凑过来,便开了公放。   “我失恋了,小丞哥……”   焦丞和李飞惮面面相觑:“啊?”   过了三分钟之后,两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终于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蔡雪的爱豆是时下当红炸子鸡,好巧不巧,生日之际,突然公开恋情,女友还是之前同部搭戏演技很差的小花旦,两个月前工作室辟谣过,粉丝也都不信,谁知道今晚被爱豆本人定锤了,一时之下女友粉集体失恋。   李飞惮坐在沙发上抱着笔电笑,实在理解不了追星女孩的思维,捶了捶沙发:“傻不傻啊,真把爱豆当男友。”   焦丞摇了摇头,“你不要以自己的立场想别的小姑娘,可能对别人来说真的很重要。”   李飞惮指了指客厅那个大盒子,“那个怎么办?”   “她让扔了,说统统不要了。”焦丞忘了又拿了颗车厘子,酸得嘴巴发苦,半天才说:“也不能真扔了,明天给她还是送过去吧。”斜眼又看了看碗,补了一句,“但车厘子是可以真扔了。”   睡前两人折腾了一番,焦丞又洗了一次澡,坐在床上刷手机,正好刷到当红炸子鸡的娱乐新闻,突然掐了掐李飞惮的胳膊肉,“我想到一个办法!”说罢且去客厅把礼物盒给拆了。   第二天早晨焦丞起得格外早,他在大门口等蔡雪。好巧不巧,今天正是那辆法拉利送的,看来计划都在进行中。   蔡雪下了车,没化妆、没设计发型,身上随便套了件宽松的羽绒服,周身围绕着“失恋”女孩强烈的气压。   焦丞赶紧迎接上,“叔叔好!”   车里的男子果然开了车窗,他剃了一头光头,看上去有点可爱,惊诧地点头:“哦哦,我听小雪提过你,你小雪的领导是吧?”   焦丞摇手:“不是不是,只是早几年工作罢了,叔叔要不要来看看咱们工作的环境?”   男人有点激动,问:“可以吗?我之前就想看看,小雪老说不方便不方便。”   蔡雪憔悴里带着迷茫地也跟在了后面,总觉得今天的焦丞有点奇怪。   正值上班高峰,人来人往的,蔡雪的父亲简单看了看四处的环境。   “这边是会议室,这是资料室,饭堂在对面四楼,过年饭卡多的钱可以去食堂那里买批发的水果或者海鲜。”   蔡雪爹连连点头,“难怪前两天小雪拿了一箱草莓回家,家里阿姨还说比外头超市的新鲜。”   前前后后三个人逛了一小圈,还去三楼的会议厅看了眼,最后回到一楼,正好碰上打卡高峰期,几个女同事正在排队,看着这里窃窃私语起来,焦丞没理睬,领着去了他们的办公室。   一推进去,男人就被那个大礼物盒吓了一跳,随后看清之后,不敢相信地扭头看蔡雪,“原来今天是有惊喜啊?我说这么神秘呢。”   蔡雪一头雾水。   揉了揉眼睛,看见昨晚让小丞哥扔掉的礼物盒,竟然重新出现在办公室里,上面还写着漂亮的花体字:“爸爸我爱你!”   男人激动地四处看看,情绪全部写在了脸上。   焦丞偷偷探到蔡雪耳边:“里面东西我重新筛选过了,别担心,等会再跟你细讲。”   蔡雪懵懂地点了点头。   终于送走了蔡雪的父亲,现在全局的人都看见一个光头的老男人抱着这个花里胡哨的礼物盒兴致勃勃地走出大门,坐上了那辆黑色磨砂法拉利。   焦丞松了口气,将办公室的门关上。   “抱歉没提前跟你说,扔了也可惜,也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再看到这些东西,我挑了一些父亲辈也能用的重新包装了,其他几件太过花哨的,我帮你收拾在这个袋子里了。”说着,从自己座位拿出一个衣服袋子。   蔡雪愣了会,笑着说:“小丞哥其实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吧,我都知道的,谢谢你。”   “你知道?”焦丞惊讶。   蔡雪把购物袋的衣服拿出来:“我从大学开始就经常被别人这么说了,习惯了,之前有人帮我出头过,大多都是暴力解决法,我也不喜欢。”边说边把衣服在焦丞身上比划比划,“这几件都适合小丞哥,送给你了,谢礼!”   说完,蔡雪就回到了工作位,哼着小歌拿出一只口红涂了涂,开始工作。   焦丞笑着摇摇头,把衣服都收拾好,然后查了查这些奢侈品的市场价,折算下的钱让饶泠帮着选了只新款的包。   果然,那天之后蔡雪被包养的传言便荡然无存,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有个超有钱的老爸,而蔡雪也是个孝顺且努力的女孩。   好家境和稳定的工作确实挺符合世俗的眼光的。   蔡雪也没“失恋”太久,又有了“新墙头”,焦丞后来才知道,之前女同事所说的优衣库套装,是蔡雪旧墙头的同款,为了让男神保佑她面试顺利才穿的。   焦丞往常一样去资料室找文件,路过焦建翔办公室的时候,被喊了下来。   焦建翔没抬头,盯着手里的资料,说:“多跟别人小雪学学,人家才二十二岁。”   焦丞“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老爸在疯狂暗示他。   资料室人还不少,都是新来的男同事。   “你们知道吗?那个焦丞……”   “焦局的儿子。”   “就是他,听说他都没参加公务员考试,走后门进来的,我前几天还看见他拎了个袋子给蔡雪,肯定是看别人又有钱又漂亮。”   “操!小白脸!我也想当啊……”   焦丞无语地站在门口,实在没想到这次八卦的对象竟然变成了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过,有一件事他错了,八卦从来不是女人的专利,男人也如此…… 第8章 跆拳道馆的单身爸爸   近日手机频繁跳出橙色的寒潮预警,迎来了几十年来最冷的冬天,而李飞惮光荣地在今年的最后一天感冒了。   焦丞搓了搓他的手,两人拿着从小超市里买的火锅底料,一摇一摆地往家走去。   今晚跨年,他们家简简单单,准备煮火锅吃,吃完看跨年晚会,如果顺利的话,还能在跨年之际进行一场深度的爱与灵魂的交流。   两人为今天各自做准备,焦丞买了一堆的菜,而李飞惮则偷偷藏了一堆不可描述之物……   为了快点吃上,焦丞和李飞惮同时开工洗菜、切菜,谁知道忙到一半,楼上就听见“咯噔、咯噔”的巨响,一阵一阵的,磨得耳朵疼。   “楼上有人在蹦迪吗?”李飞惮抱怨地放下刀。   焦丞围裙上擦擦手,去阳台上一看,“楼上灯亮着,估计有人搬进来了。”   “谁跨年的时候搬家,这不是扰民吗。”李飞惮叹了口气,吸了吸鼻涕,正准备套上外套去看看。   焦丞阻止了他,“你在家吧,感冒别瞎跑,我上楼去看看,你把骨头汤等会倒出来。”   焦丞穿了鞋出门,等了半天电梯不下来,索性爬了楼梯,果然楼梯口放着很多家具,两个工人堵在电梯口搬床。   凑过去看,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看上去年龄比李飞惮大一些,面容算不上特别英俊,却颇有成熟男人的气质,隔着外套都能看出他姣好的身材。   他看见焦丞,连忙笑着打招呼:“你好,我是新搬过来的,我叫沈川。”   “叔叔你好呀。”   焦丞还没来得及沈川打招呼,就听见一记脆生生的小男孩的声音,低头果然看见沈川后面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   “你好呀,你叫什么。”   男孩看了他一眼,害羞地重新跑进屋里。   沈川不好意思地说:“我儿子看到生人就这样。”扭头喊道:“沈小路怎么那么没礼貌呢,叔叔问你话呢。”   “没事没事,我住楼下,我叫焦丞。”   焦丞被邀请进了里面,沈川客气地递给他一瓶水,是一瓶普通的运动型矿泉水。   四处看看,毕竟是租的房子,确实比不上自家装修的,没那么精细和美观。   搬家的工人干了一会就停下了手里的活,不干了。   沈川拦下他们:“这还没搬完呢,床好歹弄进去。”   工人说:“今天下班了,床还堵在那么外面,明天早点帮你搬,你定的时间太晚了,大伙儿都赶着回家吃饭呢。”   工人嘴上这么说,沈川虽然不乐意,却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便也做了罢。   “爸爸,那怎么办,晚上没床睡了。”沈小路嘟囔道。   沈川摸摸他的脑袋,“没事,你爹毕竟搞跆拳道的,还是有点力气的,等会我把床推进去再说。”   “可是爸爸你不是腰扭了吗?”   “那伤不算啥。”   焦丞看着他们说话,觉得有点可爱。   沈小路摸了摸咕咕叫的小肚子,又说:“爸爸,我饿了……”   沈川有点为难,毕竟外人还在,家里一团乱着,当下也吃不上饭。   焦丞忍不住笑起来:“要不要来叔叔家吃饭,今晚吃火锅,想吃什么下什么,吃完之后叔叔帮你爸爸一起搬床。”   沈小路眨眨眼:“可以吗?”随后又扭头看向沈川,“爸爸,可以吗?”   沈川尴尬地看着焦丞,无奈地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实在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家里,李飞惮刚把高压锅里的骨头汤倒进餐桌上的锅里,觉得鼻子有点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锅没端住,从手上滑了下去。   李飞惮吓了一跳,低头发现正好被另一手接住了,是个陌生的男人。   天呢,他老婆出去一趟,脸都变了。   焦丞放下钥匙换了鞋,不知道李飞惮奇怪的表情在脑补什么,介绍道:“这是楼上的沈川,还有他的儿子沈小路。”   沈小路拘束地踏着比他的脚大好多的拖鞋,对李飞惮说:“叔叔好。”   李飞惮一下捋清了来龙去脉,请他们坐了下来,焦丞也去帮忙。   沈川浑身上下不舒服,走来走去地问:“我来帮帮忙吧,白吃饭也太不好意思了。”   “没事,都切好了。”焦丞摆摆手,把菜都端上了锅。   “哇!好丰盛哦!”沈小路感慨,摇了摇爸爸的手臂,“爸爸只会做番茄炒鸡蛋诶。”   焦丞被他逗得笑起来,倒是沈川难掩的害羞,脸都红了。   “喝啤酒吗?”李飞惮打开冰箱问。   沈川摆手表示不用了。   沈小路抢答:“我要一打!”   李飞惮也忍不住笑,随后拿了两罐啤酒递给沈川,一瓶牛奶给小路。   外头已经有人开始放烟花,鞭炮的声音穿透着玻璃变得闷闷的,却依旧透露着喜气洋洋。   四个人干了杯,便开始下火锅。   沈小路很兴奋,对下菜更是积极,沈川毕竟是个成年人,没有儿子放得开,时不时地看着他,给他夹菜,生怕他乱放,给别人添乱。   李飞惮本想喝冰啤酒,被焦丞白了一眼,只好拿了罐常温的,喝了口问:“怎么想到今天搬家?”   沈川叹了口气:“原来那个房东的儿子结婚,要用房子,就赶忙搬出来了,几天内找个房子不容易,正好卡上今儿。”   焦丞点头:“刚才听你说会跆拳道?”   “也算是自己的一门手艺吧,在写字楼里开了家跆拳道馆。”沈川笑着说。   李飞惮和焦丞同时一愣,同时脱口而出:“路路跆拳道馆?”   沈川也一懵逼,点了点头。   李飞惮意外说:“太巧了,我的工作室就在你隔壁,新开的那家。”   沈川也没想到,“原来是那家新开的国标舞的啊,这么凑巧。”   一旁的沈小路喊道:“国标舞好酷的!”   李飞惮问:“一般男孩子比起舞蹈,更喜欢跆拳道吧,爸爸难道不帅吗?”   沈小路低下头:“不帅,爸爸以前经常受伤,跆拳道一点都不帅。”   沈川觉得自己儿子多嘴了,赶紧摆了摆手。   李飞惮给小路加了块大肥牛,“跳舞也会受伤哦,飞惮叔叔以前脚背经常受伤,有时候腿和背一抽筋就是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所以啊,做什么都不容易,你爸爸肯定也很厉害,因为有尽力去做。”   沈小路听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口地把大肥牛塞进了嘴巴里。   李飞惮的话让桌上另外两个人都沉默了,沈川是因为觉得被别人这么说不好意思,焦丞则是因为这些李飞惮从来没跟他讲过。   几个人随便聊了聊工作室的事,火锅也吃得差不多了,焦丞拿了个碗,把没吃完的大骨头捞出来,让小路拿筷子戳里面的骨髓吃,沈小路还吃得挺开心。   李飞惮想起上次看到的,问沈川:“你们馆里有次看见三个长得一摸一样的壮汉,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沈川听见这话,突然沉默了一会,正当李飞惮想说不要勉强时,他开口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是我自己和另一个小男孩有点矛盾,那三个人都是他哥。”   “他哥?”   沈川:“对,他哥是三胞胎,二哥正好在我们馆工作。”   “是袁羽吗?”焦丞问。   沈川吃惊:“你们认识?”   焦丞摇了摇头,李飞惮接话:“上次他说要来我们店里学国标舞来着,见过一面。”   沈川点了点头,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似乎忽然失落起来,“小男孩都是爱新鲜的。”   “袁羽多大了?”焦丞问。   “二十四岁吧,比他哥小七八岁,是家里人最被疼爱的小儿子。”   李飞惮忽然想起之前饶泠讲的八卦,但再怎么样,也没好意思开口问,毕竟是别人的私事。   沈小路啃完大骨头,说:“袁羽哥哥可漂亮了,眼睫毛特别长,忽闪忽闪的!比我的小女朋友还好看!”   李飞惮来了兴趣:“你还有女朋友?”   “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孩子,因为我算术题做得好,她才肯跟我在一起的。”   他这番话惹得大家都笑起来,沈川也跟着笑,不知道是该怎么教育这个毛孩子了。   吃完饭沈川执意要去洗碗,焦丞拦不住,就让李飞惮一起,正好他们可以聊聊工作室的事儿。   焦丞洗了点草莓给沈小路吃,他正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电视上的动画片。   焦丞问他:“妈妈不一起住吗?”   沈小路说:“我没有妈妈,从小到大都没见过。”   焦丞自知问错了话,怕伤害了他,不再多问。   全部忙完,三个大男人帮着把基本的家具都搬进了屋里,稍微拾掇拾掇,也总算有了点家的样子。   沈小路已经困得打起来了盹,焦丞和李飞惮不再打扰他们。   等电梯的间隙,李飞惮说:“我发现你体质很好。”   焦丞挑眉:“我保暖,不像你只知道臭美。”   李飞惮狡辩:“我天天都有锻炼的好吗?你这些年天天坐办公室还那么好,是不是以前特别爱运动?”   焦丞笑笑,还没说话,突然电梯开了,里面一张熟悉且漂亮脸,仓皇地抬头,是袁羽。   “抱歉,借过一下……”袁羽说着,就往外走,急匆匆地叩响了沈川家的房门,看上去有什么要紧事。   焦丞和李飞惮进了电梯,李飞惮好奇地想看看究竟,被焦丞拦了下来,“别窥探别人隐私了。”   “就是挺好奇的。”李飞惮说。   其实,焦丞也好奇,毕竟上次自己说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同性恋,这架势肯定是打脸了。   侧头看了看身旁发呆的李飞惮,还好不是真的看上了这个傻蛋……   夜晚,空中的烟火越来越多,一时之下宛如白昼。   李飞惮刚冲完澡,把冰凉的脚伸进被窝,蹭得焦丞一阵寒颤。   “沈川的小孩不是亲生的。”   焦丞问:“你怎么知道?”   “洗碗的时候他自己说的,沈小路是沈川挚友的孩子,夫妻俩都是警察,在小路一岁时因公殉职了,然后怕小孩被别人欺负,沈川就自己带了过来,当儿子养。”   焦丞听完沉默了片刻,“小路知道吗?”   李飞惮摇摇头,“说等他再大一点就告诉他。”   两个人喝了点蜂蜜水,看着电视上的跨年晚会,还真挺热闹。   “你想不想要小孩?”李飞惮突然问。   焦丞换了个台,“你想要?我生不出来,你要想要也可以领养一个,但是小孩没你想象中那么好养活的。”   李飞惮把蜂蜜水放一旁,突然欺身压住焦丞,语气变了调:“为夫要你现在就给我生一个……”说着去亲焦丞,像个哈士奇一样蹭来蹭去。   焦丞踢了踢他的小腿肚,依旧纹丝不动,没好气道:“发什么神经……”   深夜,焦丞看着李飞惮兴致盎然地摆弄着抽屉里的奇形怪状的玩具,臊得立刻想把他赶出家门,但耐不住男人再三的摩挲,也陷入了欲/望的红潮之中……   屋内不断升温。   甜蜜如初,跨年快乐。 第9章 雪柔的相亲史   杨雪柔盯着眼前这个没几根头发的油腻男人,看了眼手机时间,实在是没有耐心了。   对面的人还在滔滔不绝:“我的目标是咱们三个月内领证,半年之内要个孩子,生完孩子正好你可以在家里坐月子,最好就不再工作了,如果三年内条件允许可以生个二胎,正好叫我妈一起来带,住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杨雪柔听得受不了了,起身拿了手机,“抱歉,我去趟厕所。”   厕所里一下安静了。   杨雪柔洗了洗手,气得不打一出来,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   这两年来她大大小小相亲了五十多次,倒不是说谁逼她的,毕竟她自己也想要成家。   可是,诚心诚意太少,就更别提三观合适的了,今天这个奇葩男人简直像从“相亲行为实录”里跑出来的样本,要不是杨雪柔在饭桌上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暴力因子,差点儿就走火了。   深深叹了口气,突然有点羡慕李飞惮,按照世界性取向的人口百分来计算,同性恋人成功的概率应该比异性恋低很多,可是李飞惮却找到了个相貌好、人品也好的对象。   烘干了手,划开手机频幕,信息栏里跳出一条消息:雪柔进展怎么样?男方刚才偷偷发消息跟我说很满意,说你很漂亮,一看就很好相处。   好相处个屁,那男人一个小时六十分钟,五十分钟都是盯着自己的胸说的话。   杨雪柔看着镜子发了会呆,果断地擦掉今天涂的西柚色口红,从包里重新拿了一支出来,果然牛血红才是本命,就不应该为了男人改变自己的喜好。   想着,打开手机,给“王八蛋”备注的人打了电话。   李飞惮正在工作室里分类宣传单,看见手机屏幕上“母夜叉”的名字,去门外接了电话。   焦丞看他接电话回来,问:“怎么了?”   李飞惮幸灾乐祸地拿了外套,说:“杨雪柔相亲失败,让我去救急。”   饶泠在一旁听见,说:“杨姐又去相亲了?”   焦丞:“经常去相亲吗?”   饶泠琢磨说:“近几年比较频繁,经常看见她在朋友圈吐槽相亲对象,这不是前段时间搬到这儿住了吗,好像换了个相亲公司,媒人介绍的都不太行,杨姐最近火气也挺旺的。”   说完,饶泠补了一句:“不过要不是飞惮哥和小丞哥在一起,我还想过会不会杨姐和飞惮哥会在一起,那我肯定嫉妒死了。”   “为什么?”焦丞问。   “电视剧里都这么演吧,欢喜冤家,一个是母夜叉,一个是王八蛋,不是傲娇,就是真心实意地嫌弃。”   焦丞听着饶泠的话,没忍住笑起来,随后好奇地问:“一般职业舞者会担心找不到对象吗?圈里男士还挺多的吧?”   饶泠吐吐舌头:“这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不是职业的,但我记得杨姐不跳职业的原因就是她的前搭档不愿意和她跳了,杨姐消沉了很久,一气之下就退役了,也不愿意再找圈内人了。”   焦丞第一次听说,有点意外:“舞伴之间也会产生情侣间的占有欲?   饶泠点头:“肯定吧,而且国标舞经常两个人一起练,很多舞者就是这样擦枪走火的,不过也不是所有啦,有些人感情和职业分得特别清。”   两个人随便聊了几句,正好把手里的宣传单分类装订好,就听见杨雪柔火急火燎地拉开了门,躺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太难了,我被折磨死了……”   饶泠问:“怎么了杨姐?”   杨雪柔突然直起身子,“相亲就是看尽人间百态啊……”   李飞惮也坐下喝了口热水,解开外套拉链,冷得搓了搓手臂。   焦丞抬眼:“去假装男友了?”   “别提了,我刚到那里还没发挥呢,哪知道那个男的脑补能力太强,站起来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们一通,店里的人全部围过来看,尬死我了。”李飞惮说罢,扭头对远处杨雪柔道:“欠我两顿饭了,记住了。”   杨雪柔没好气地跟他比了个中指。   焦丞又给李飞惮倒了一杯水,“怎么两顿饭?”   他放低声音:“好几年前还欠我一顿呢,她退役前的那个搭档,就是个人渣,当时气死我了。”说着不自觉地捏紧了玻璃杯。   焦丞看着男人皱起的眉头,伸手帮他一点点按了下去。   远处,饶泠还在感慨着:“现在相亲实在是难啊。”   杨雪柔有气无力地贴在桌面上:“小泠,你和你老公怎么认识的?”   饶泠道:“我和闺蜜去旅游,回来飞机上他要了我的微信。”   杨雪柔叹了口气,“啊!羡慕啊,这就叫缘分啊!”刚说完,突然想起什么,朝向两夫夫的方向,问:“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焦丞和李飞惮面面相觑,过了会焦丞才平淡地说:“有共同朋友。”   “诶?第一次听说呢。”饶泠八卦地凑过来,却突然又觉得自己似乎很早之前见过焦丞一面。   李飞惮:“我称那个朋友是爱情丘比特。”   “别磨磨蹭蹭的,快说详细点。”杨雪柔重又提上了兴致,催促道。   “其实就是共同朋友一起去吃饭,然后看对眼了,有兴趣就加了微信,之后聊了聊比较合适,就谈朋友了呗。”李飞惮道。   “就这么简单?”杨雪柔问。   “就这么简单。”焦丞笑。   “我还以为有什么旷世绝美的爱情故事可以听呢。”饶泠失落了一会,才问:“那是谁先要的微信号啊?”   李飞惮指了指焦丞,两个女人都吃惊地不感相信。   焦丞扣上手里的胶水盖,微笑着点了点头。   “天呢!!!”   中午,大家一起贴了大招牌和海报,吃过午饭,饶泠下午还有工作,杨雪柔则突然接到介绍人的电话,估计需要去解释相亲的事情。   焦丞今天调休,困得不行,枕在李飞惮肩膀上靠了一会,工作室的油漆味这两天变了味,空气竟然有点甜甜的气味。   “雪柔姐之前到底怎么了?其实也不着急结婚吧,毕竟缘分也急不来的,现在大城市三十三岁还没结婚的大有人在。”焦丞说。   李飞惮叹了口气,表情凝重了些,“雪柔之前被搭档人渣骗了感情,那个男的跟她说跳完法国的比赛就结婚,但是那场比赛他们表现并不好,还没走到最后一轮就出局了。之后比赛一结束,男的就把她踹了,找了新舞伴还结婚了。”   焦丞觉得有点唏嘘,又替她难过,忽然想起来什么,问:“是三年前你去法国的那场比赛吗?”   李飞惮点了点头。   那段时间,焦丞记得。   李飞惮每天四点起床,一点睡下,怕打扰到他休息,索性搬去了客房,每天都是高度紧张的练习,甚至好几次彻夜未归,把焦丞吓得半死。   当然后来的结果也不错,虽然不是冠军,却也一路冲到决赛,拿到了总分第二。   原来,原因在这儿。   盯了男人一会,焦丞忽然倾身在他脸上轻轻地亲了一口,动作过于唐突,李飞惮完全没反应过来,错愕地盯着他看,焦丞哼着歌,没事人地又忙起手里的事情了。   “干嘛亲我。”   焦丞看着他无赖的表情,笑着扯开了话题:“那个人渣当时以为你是雪柔姐的新男朋友?”   李飞惮摸了摸脸,说:“可不是,他当时脸都绿了。”刚说完,就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扭头看自家老婆,心里咯噔一下,“宝贝!你听我解释,我并不是那种意思,我是觉得……”   “我知道。”焦丞打断,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抬头直视李飞惮的眼睛。   李飞惮一下屏住了呼吸,焦丞的眼里,有星星,一闪一闪的,特别好看……   “你干嘛!”焦丞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的脸。   李飞惮声音有点哑:“白…日…宣…淫…”   隔了几天周末,李飞惮刚和焦丞从他妈家回来,忽然接到了杨雪柔的一通电话。   “李飞惮!紧急情况!SOS!你帮我想想办法,我请你吃一个月、不!一年的饭都行!”   李飞惮正在开车,便让焦丞开了外放。   “到底怎么了?”他问。   杨雪柔声音很急,和平日不太一样,“那个人渣回国了,说明天下午请我吃饭……”   李飞惮关了车里的广播,“你拒绝不就好了,反正你应该也不想见他。”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沉默,隔了好久才听见微弱的回答:“我脑子一热……答应了,还跟他说我会带男朋友去见他……”   李飞惮一听这话,差点踩了刹车:“你是笨蛋吗?还往上贴??”   刚说完,看见副驾驶座焦丞冲他摇了摇手,才稍稍冷静了些,语气缓和道:“算了,明天我抽空再帮你一次好了。”   杨雪柔弱弱道:“但是……我跟他说,我和你分手了,因为一开始不知道他要请我吃饭,我一意气用事就……”   李飞惮脑袋上一串问号,恨不得顺着电话爬过去,拉着杨雪柔来几个死亡大跳,跳死为止…… 第10章 雪柔的相亲史2   第二天下午。   一张桌子,五个人。   男人看了眼对面的杨雪柔,大烟熏眼妆,姨妈色口红,大衣里面一条小黑裙,两边各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要不是气质太突出,还真以为是保安。   “好久不见,雪柔,还有飞惮,这是我老婆。”男人笑着搂了搂身旁的妻子。   杨雪柔眼睛一跳,如此恩爱的场景隔夜饭都要被她吐出来了。   李飞惮不甘示弱:“好久不见人渣……哦不,手下败将。”   对面的男人尬笑了几分。   焦丞满脸黑线,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此刻上演的是“黛安娜复仇记”?还是“二中少年斗嘴大会”?   想着还是努力保持住自己的笑容,忽视了猪队友的措辞,“你好,我是雪柔的男朋友,焦丞。”   对面的男人果然惊诧了一会:“雪柔,几年不见,男朋友原来是一个圈外人啊。对了,我们也准备回来发展了,听说飞惮退役了,还挺可惜的,看来也是年纪大了,比不上小年轻们了吧……”   杨雪柔笑笑:“你们是国外呆不下去了,所以屁滚尿流地跑回过了吧。”说着用纸巾抿了抿嘴。   人渣听得一恼,旁边的老婆也不是吃素的:“雪柔的个性还是和几年前一样张扬呢,要不是因为这嘴巴瞎说话,也不至于比我们更早混不下去吧,还有你这男朋友帅是挺帅的,你们的气质倒是真不配,带李飞惮来是因为藕断丝连,当着我们的面给小男朋友带绿帽吧。”   餐桌上剑拔弩张,焦丞本来没什么存在感,突然就被摆到了桌面上来,话题也越来越扯,四张嘴巴拉巴拉,焦丞以为自己现在躺在沙发上看着《甄执》。   上菜了,终于硝烟也淡了不少。   “焦丞,是叫这个名字吗?”对面的男人问。   焦丞:“对。”   “你是做什么的呀。”   “公务员。”   “哦~原来雪柔喜欢这种普通的人呀,看来也不怎么样,还是就喜欢这种小白脸。”对面的女人道。   女人刚说完,焦丞就看见李飞惮拳头小幅度叩动着桌面,那是他生气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也不想想某些猪脑子舞池里连基础舞步都挑错,估计哪怕去国考考十年也只能考两位数的人,这种话怎么说的出来的,是自己连个普通人都当不上,嫉妒了还是咋滴。”   话音刚落,果然那女人脸一阵青一阵白的,正要发作,李飞惮没理她,拉了焦丞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语气很冲着道:“我们去趟厕所。”   焦丞没他力气大,一路被拽到了厕所。   焦丞看了眼外头的情形:“我们还是出去吧,雪柔还一个人在外面呢。”   李飞惮脸臭地拉住焦丞的胳膊,低头一声不吭地帮他把凌乱的衬衫领带绑好,问:“穿西装冷不冷。”   焦丞笑了笑,道:“还行,店里有暖气,不是很冷。”   “你回车里去吧,我帮她就行了,本来也没你的事情。”李飞惮道。   焦丞:“不行,我都说我是雪柔姐的男朋友了,而且我也能应付,不就是小孩吵架吗哈哈,我也不是……”   “不行。”李飞惮当机立断地拒绝,认真地盯着焦丞的眼睛,焦丞看着他棕色的眼眸,突然有点心率不齐。   “我不想要别人贬低你,一点点,一丝丝都不可以。”   他的语气认真、严肃,焦丞很久没看到李飞惮这种模样,心头一热,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别担心。”   厕所里虽然李飞惮再三劝着让焦丞先回去,但已经答应的事情,焦丞实在不愿意毁约。   离开片刻,餐桌上气氛很是诡异,杨雪柔忽然放下手里的刀叉,“你们请我吃饭,就是想要羞辱我,看看我过得多差劲,来显摆自己很幸福?”   对面的人果然被她直白的话一呛,“我们只不过听说你日子过得并不顺利,这几年一直在相亲,本来想给你介绍对象,谁知道你说你有对象了,不过在我看来可信度不大哦。”   杨雪柔气得浑身发抖,新做的的指甲抠弄着手心,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先生,我之前并不认识您,所以无法评判某些私人恩怨,但是作为一个男性我想说,一个人不管本着什么操守,首先要学会负责任和尊重,就像跳一支舞,你愿意全心全意练习,就是一种责任和尊重。那您对您的舞伴或者一位女性,能不能学会尊重和责任,尤其是感情方面。”   焦丞停顿了一下,“还有这位太太,您是一位美丽的女士,但您的行为可不美丽。您对杨雪柔并不了解,为什么要听一个男人的一面之词就来过度解读她。还有相亲可笑吗?本来就是正常成年人的交往方式,您不要过几天被哪个男人骗了,也跑去灰溜溜地相亲。宫斗剧看多了,也该把自己立于女主角的位置,怎么就本末倒置,成了下一个华妃了呢?”   焦丞一段话下去,对面果然气愤地指着鼻子:“你们先骂人的好吗?要不要脸?”   焦丞:“那不是你们先伤害的她吗?这顿饭也是你们提出来的,难道受害者连维护自己的权利都不行了?乖乖变成你们臭嘴下无辜中箭的白莲花吗?说出请吃饭的那刻就该知道,你们要么只能被骂,要么就是给她道歉。”   对面的男人早就看不下去,猛得拍桌子起身,餐馆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先生,这是西餐厅,文明点行吗?”焦丞严肃道。   男人彻底忍不住,伸手就想去拽焦丞的衣领,刚抡起拳头扑过去,就一下子被对面的李飞惮拎了过来,旁边的女人也开始大喊大叫,连服务员也管不住。   “你们都别说话了。”杨雪柔突然大声道,转身对焦丞说:“谢谢你们帮我,你们回家吧,我自己来解决。”然后指着对面的女人:“你,我就暂且把你当个无辜的人,赶紧滚,轮不到你来插手我们的事情,等解决完你们多恩爱都关我屁事,但你要是现在喊一声,我保证明天圈子里都是说你小三上位的传言。”   杨雪柔说得一阵气势,几个人没了声。   焦丞不想走,但一旁的李飞惮捏了捏他的手背,两个人便退到了一边。   窗外的车里看不太清里面的画面,焦丞靠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叹了口气,只能看到那个女人蹲在餐厅门口哭。   “你还挺会骂人的,有理有据,还没脏字。”李飞惮笑着开了空调,连忙把羽绒服递给焦丞   焦丞乖乖穿上:“这不是答主观题该有的逻辑嘛。”   “你的意思是考试教会你骂人。”   焦丞:“我可没那么说,但总不能一言不发,让我男朋友趁口舌之快,然后被他们打脸吧。而且你们像小孩一样讽刺来讽刺去太没什么意思了。”   李飞惮一听这话,表情突然柔和起来,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真没事吧?”焦丞撵走一旁索吻的李飞惮,指了指餐厅。   李飞惮冷静说:“没事的,杨雪柔本来就是个聪明的人,感情上钻胡同罢了,人偶尔都会这样,明明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但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要是换作平常的杨雪柔早就泼妇骂街了,你看……”   焦丞顺着李飞惮手指看,果然杨雪柔意气风发地走出了餐厅大门,脸上是平日的盛气凌人。   “你们还没走啊。”杨雪柔上了车。   李飞惮:“等你大小姐,情况怎么样?”   杨雪柔畅快道:“骂了他一顿,告诉他老娘就是单身自由,还告诉他我明天要去和两百个亿的老总相亲,让他带着他的老婆爱滚哪滚哪去。”   “以后不需要我们给你假扮男友了?”焦丞扭头笑。   杨雪柔:“哪里敢啊,今天餐桌上他一直点瞪着我,我怕下次李飞惮直接把我打死。”   开了几句玩笑,车里忽然没了人讲话,杨雪柔看了眼窗外,突然说:“谢谢你们,明明我也有错,还帮着我。”   前座的两人笑笑,并不在意,“我们去吃夜宵你去吗?刚才也没吃饱。”李飞惮问。   杨雪柔:“去个屁,老娘减肥,明天要去相亲呢!”   “两百个亿的老总?”   “可不是!”   李飞惮笑:“那以后上课就不给你发工资了富婆,除此以外你还欠我们好多顿饭,啥时候补了。”   “滚!!!!” 第11章 高中回忆   中午阳光甚好,照射在脸庞上颇有暖意,焦丞推了推一旁发呆的李飞惮,好半会他才反应过来。   “来趟高中看漂亮女孩傻了?”   李飞惮:“我可没那么禽兽,只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是你的母校……”   焦丞环顾四周,老旧的教学楼剥下了墙灰,斑驳的白墙点上岁月的痕迹,除了翻新过的操场,其他一如既往,他叹了口气,想来自己也许久没有回来过了。   今天本来是难得的休息日,李飞惮这两天一直忙着跑工作室的宣传,联系了一个老同学做广告的,那个同学正好也在高中做后勤,焦丞就陪他来了一趟。   拐角处有一家小卖铺,零零碎碎地几个人出入,就连老板都闲得枕在收银台上打瞌睡,焦丞有点渴,进去买了瓶牛奶。   李飞惮环顾一圈店铺,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货架上凌乱,却也琳琅满目,他扭头看焦丞从小的保温柜里拿出一瓶旺仔,笑着说:“还有这种小保温柜。”   焦丞付了钱,拉开易拉罐,回忆起来:“冬天天气冷,好多人抱怨都想喝热的,老板就专门搬了一个过来的,没想到现在还在。”   正说着,李飞惮接到了朋友的电话,电话那头说是有事耽搁,一时半会还见不到面,要等一会,两人干等也是无聊,焦丞指了指楼上:“我们去上面坐坐。”   李飞惮顺着他的手机,诧异地发现角落边上还有个狭窄的小楼梯,感慨:“没想到还有二楼啊。”   焦丞拍拍扶手,回头对他笑:“二楼以前可是我们体育课的天堂。”   说着,两人踏着没几级的楼梯到了二楼。   二楼的格局其实很简陋,一面墙隔开来,分两个区域,但布局都一样,就是几张长条桌子和椅子,尽头有一个正在烧热水的打水机,垃圾桶里全是泡面盖儿,空气里也是方便面调料粉的香味儿。   李飞惮摸了摸全是污渍的桌子,拿着餐巾纸擦了擦,这边视野正好可以看见篮球场。   焦丞坐了下来,两手端着旺仔,上下摩擦,喃喃道:“我们学校就这一个小店铺,平常也不让出校门,特别到体育课这里人就特别多。”   李飞惮少听焦丞主动提到自己的学生的时代,一下子来了兴趣。   焦丞:“体育因为不参加高考,我们老师就经常放水,女孩儿三三两两来小卖部买一桶泡面,然后坐下来聊着八卦,男孩儿就操场打球,打完之后跑过来想买桶泡面,连个位儿都找不到……”   焦丞说得认真,眼睛时不时往远处的篮球场瞥去,因为是午休时间,人不多,只看到一个偷偷跑出来男孩正孤独地运着球,眼前的画面渐渐折叠起来……   “焦丞!这儿!”少年潦草地撸走额角的汗水,意气风发,他朝不远处另一个少年大声呼喊着。   少年熟悉地穿越人群,右侧身一个交替,顺利地将球传给眼前的人,接着他一套连贯的动作,三步上篮,球扑腾几下,稳稳滚进了篮网里。   “白掣,焦丞你们配合太好了,果然是黄金搭档!”   白掣眼睛笑得弯弯,嘴角露出一颗小虎牙,阳光照射在篮板上,亮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   面前忽然伸出一只手晃了晃,脑海中的画面被切断,回过神来,才发现李飞惮一脸温柔地盯着他。   焦丞眯了眯眼,揉了揉脸,刚才无意间走了神,“你刚才说什么?”   李飞惮不厌其烦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记得你跟我讲过高中都是住宿的。”   焦丞点头:“你也知道的,我爸对我很严格,他觉得让我住校可以锻炼我的独立性。”   李飞惮喝了焦丞的旺仔,“住宿是什么样的感觉?”   焦丞想了想:“也没什么特殊的,高中的时候大家作息还挺规律的,我们宿舍八个人上下铺,基本都偷偷带手机,毕竟两周才放一天,有些人会熬夜打游戏,但是隔音效果太差,好几次都被宿管阿姨抓到了,我有时候也会玩玩小游戏,但是没什么意思。”边说陷入回忆之中,眉头微微蹙起,不知道想起什么。   午后的阳光很强烈,在一月底的冬季混杂着一丝干涩,焦丞的眼睛微微眯起,窗台的阳光下,特别像是晒太阳打盹儿的小猫咪。   李飞惮不自觉地伸手想摸摸他,忽然听到楼梯口的一阵喧闹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和嚷嚷,焦丞的视线也瞬间被吸引过去。   “你别挤我,不知道楼梯很窄啊……”一男生向另一个男孩抱怨着。   那男孩反而故意挤兑了他一下:“咋娘们唧唧的,赶紧的等会班主任回班了,非把我们骂死不可。”   后头还跟了一个:“你们快点,我午饭还没吃……”   三个人推推嚷嚷上了二楼,可能是没料想到里面还坐着一对成年男性,猛得一愣,随后放低了声音,找了张稍远的桌子,火急火燎地开始扒拉手里的泡面盒,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瞥过来。   李飞惮看得饶有兴致,注意到其中一男孩拿了个很精致的碎花袋儿,“我打赌,那个肯定是女孩子送给他的。”   焦丞挑眉看了眼男人,“我觉得未必,我赌是他送给喜欢的女生的。”   “赌什么?”   “赌一周谁做饭。”焦丞道。   “一言为定。”   端着倒满热水泡面桶走过的男孩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俨然成为两个幼稚男人的打赌对象。他刚拉开椅子坐下,就被对面的男孩粗暴的动作溅了一脸的汤汁,胡乱擦了擦,连忙去拉忙着玩手机的兄弟,“别玩了,还有一点点了,咱儿快点。”   说罢,另外两男生才放下手机,把泡了的泡面推到一旁,小心翼翼地用餐巾纸把桌面擦了又擦,最后才垫上一张大的卡纸,做完这些动作,男孩才把碎花袋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个小房子,网上流行那种手作,会给你一些小木板、卡纸等等,然后跟着教程做屋子,做起来不算太复杂,但是很费时间。   “你小心点儿,别把房顶贴坏了……”男孩叮嘱着。   “知道了,啧这楼梯也太难贴了吧,还有这屋顶我都觉得昨天没黏紧。”另一个人嘴上抱怨着,但还是动手加固了遍房子的骨架。   李飞惮挑挑眉以为他和焦丞都猜错了,这架势像是手工社团的作业,刚萌生出这个想法,就急得听见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   “她会不会喜欢啊……”语气中带着点腼腆和害羞,甚至有点迟疑。   “怎么可能不喜欢!”   “我怕选的房子她觉得不好看,我下午偷偷拿出来,被我同桌不小心看到了,她说谁会要住这种山顶洞人的房子。”   对面的男孩拍拍他肩膀:“别听她的,这可是咱们哥仨儿一起去商场挑的!她要是不喜欢!我!我就……”   “你就怎么样?”男孩生气起来。   “啊!倒了!”   伴随着一阵惊呼,果不其然一根柱子被他自己手舞足蹈间压弯了,整个房子都倾斜了,男孩一脸焦急地摆弄着,脸都红成了浆果色……   焦丞看着他们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勾起嘴角,似乎青春时的友情总是那么纯粹,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也愿意帮着他追喜欢的女孩。   只不过,焦丞又瞥了眼那个房子,嗯……小男孩的审美确实不敢恭维……   李飞惮打赌输了,眼睛却还直溜溜地盯着。   焦丞忽然想起他和李飞惮五周年纪念日的时候,李飞惮亲手做过一个蛋糕,形状很丑、图案也猎奇,但是口感意外得不错。他们本就不太在乎形式上的东西,焦丞收到的时候还有点意外,只是当时他工作太忙,也就没有再刻意准备,或许今年可以考虑考虑。   两人没再休息多久,朋友那边就来了电话,焦丞扔了易拉罐,正好路过三个男孩的桌子,他们正专心低着头给房子“添置家具”,就连一边的泡面都糊了……   青春真好。   李飞惮的朋友是学校后勤部的,叫陈捷,学校大大小小的事儿都归他管,包括宣传以及采购,刚到他的办公室就看见大大小小不少的学生展板。   李飞惮好奇地蹲下来看,上面是学生的照片,旁边是自我介绍和才艺展示,“学校花样还真不少,这展板不少钱吧?”说着拉了拉焦丞的袖子,“你们那会做过没?。”   焦丞摇头,按顺序看了几张,每个展板的布局都花了不少心思,甚至还有用英文手绘的。   陈捷把文件放进抽屉,笑说:“哪是学校做的,高一高二组织的自我风采展示大赛,都是学生们自己设计、找人做的,比赛前几名都先放在我办公室呢,十多年前肯定没有,那时候还没提倡素质教育呢。”陈捷说着,把展板往角落摆了摆,拉了两张椅子让他们座。   李飞惮把塑封好的资料给陈捷,两个人商量着做两份广告,一份是招募拉丁老师,另一份主要是针对各阶段学生的广告。   焦丞一个人也无事可做,喝了杯水,被眼前正面的展板给吸引了。   展板的左上角是男孩的照片,比起其他精心挑选的艺术照,他的显得潦草多了,只是张普通的家居照,即便如此,依旧看得出男孩的英气,而剩下的版面都是一些很基本的自我介绍,看上去没什么花样,平淡且普通。   焦丞有点纳闷,这块怎么会评上优秀的。   发了一会呆,李飞惮大部分的内容也交代清楚了,剩下的要等陈捷去实施,两人本想请陈捷吃顿饭,但由于对方的行程冲撞也只能作罢。   李飞惮拉开门发现自家老婆还盯着墙角看,忍不住问:“怎么了?你也想做,想的话我抽空做一块贴咱家卧室,选你最好看的大头照”   焦丞:“你放屁吧,别家都贴婚纱照,我们贴展板,还不得被笑死。”   李飞惮听着他暴躁的吐槽,笑出声:“这不是你看得挺起劲,我以为你很羡慕。”   焦丞白了一眼,把陈捷办公室的门把拉上:“看到一幅不出彩的展板,好奇怎么评上的罢了。”   同路的陈捷看这小两口打闹,嘴角不自觉地翘起,解释道:“这个评选不是老师评的,学生们自己投票,也挺讲究人缘的,好看的孩子总是比较吃香,特别是男孩子,在女孩子中很受欢迎的。”说完好奇问:“你们俩学生时代也很受欢迎吧?”   李飞惮挠了挠脸,“我很一般吧,也就一起跳舞的男孩子关系好点,学校里接触太少了。”   焦丞忍不住揭伤疤:“陈老师,他在学校里可是众矢之的,跳舞光明正大摸女孩子的手、搂女孩子的腰,当时才十几岁,是个男孩都仇恨他。”   陈捷忍不住大笑:“这叫什么?男孩子间的嫉妒?不过换作是我我也嫉妒。”   李飞惮:“那也比不上焦丞,我可从他同学册里还翻出过情书小纸条。”说着偷偷掐了下焦丞痒痒肉,焦丞浑身一抖,恶狠狠地瞪了眼李飞惮,往旁边躲了躲,他都纳闷,小纸条他都没发现过,李飞惮从哪里看到的。   临近校门口和陈捷告了别,李飞惮和焦丞今天没开车,坐地铁过来的,两人准备散步走回去,去小区门前的小店里点一碗淮南牛肉粉丝当作午饭。   校门口的门卫们也稀稀拉拉的,坐在保安室里打瞌睡,焦丞走过大门口,才发现那台查询器还在,不住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李飞惮问。   查询器上蒙了点灰尘,阳光下频幕看不太清晰,焦丞点了点,竟然还能用,“以前放在这儿的查询器,可以查到同学的名字和班级信息,班上女同学很喜欢查。”说着,他输入了自己的班级编号,好多个人的名字弹了出来。   李飞惮凑上去看,果然排得很整齐,学号和毕业年份都清清楚楚,滑到焦丞的信息时,突然发现毕业年份比大家推迟了一年。   焦丞看他:“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高三重读了一年。”   “啊?”李飞惮有点吃惊,从未听说过,“为什么?”   “种种原因吧,我第一年滞气没参加高考,”焦丞继续滑动着频幕,“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我跟我爸妈出柜了。”   李飞惮听完,沉默了半刻,他的父母因为做生意长期在国外发展,接触比较多,感情方面也比较开放,因此他和谁在一起波澜都不大,可是焦丞不同,焦建翔很保守,如果是突然出柜,一时之下难接受也能理解。   “所以,你看查我的名字,可以查到两届名单。”焦丞操作着,语气很是平淡。   李飞惮伸手拉过他的腰,“没事,你现在回去再读高中老公也有本事养你!”   听着他滑稽且故作搞笑的语气,焦丞也忍不住眯眼笑,拍了拍他的胸口:“拉倒吧。”   查询器年代太久,李飞惮翻看着名单有点卡,突然眼前闪过一个“白掣”的人名,和之前徐兆敏说的同音,好奇地点进他的资料框,界面却突然卡住了。   焦丞正在系鞋带,听见男人问:“怎么卡住了?按都按不动。”   “可能年代比较久了,之前听班里同学说有些人信息框经常被点就会卡住。”   李飞惮:“那说明这个人很受欢迎?”   “大概吧,我也是听说。”焦丞笑着起身,“白掣”的名字就撞入他的眼晴。   李飞惮点不动便作了罢,发现焦丞神情闪过一丝异样,牵住他的手,“怎么了,不舒服?”   焦丞摇头。   “这个人之前你同学也提过,你说是同学。”李飞惮道。   焦丞恢复了平静,“嗯,他其实也是我室友,以前经常一块儿打球,只是毕业后就疏远了些,再后来便没联系了。”   李飞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没有深究下去,叩动男人的指腹,用力地摩擦了两下,“走了,回家了!”   焦丞点了点头,手掌传来的温热像一股暖流,阳光下校园旁的白杨树依旧郁郁葱葱,两个人走在小路上一摇一摆,冬风吹过裹挟着丝丝凉意,李飞惮的鼻子也被吹红了……   当然,接下来的一周饭菜,李飞惮也只能苦逼地承包了,男人嘛,愿赌服输。 第12章 小李老师1   陈捷的速度很快,工作室的广告马上打了出去,李飞惮和杨雪柔的名声本就好,再加上正好碰上了中小学生放寒假,咨询的人日益增多,免费的体验班也很快就爆满,这两天李飞惮忙得招够呛。   焦丞已经好几天睡前睡醒都见不到李飞惮了,今天起床也是,懊恼地裹了裹被子,打开手机,发现自己被徐兆敏拉进了一个群聊,昨晚他睡得早压根没看到,如今已经聊了个火热。   徐班狗:大家过年都在本市吗?饭店定在哪比较好,我来联系!   春风吹不渡:哎呀,你们把还没拉进来的同学拉进群,怎么还差三个人。   流浪人:@徐班狗 在的在的!   小乔他妈:在本市!   四字弟弟姐姐粉:有两个同学我联系到了,马上拉进群,饭店都可以呀,你们安排吧,同学聚会是年初七吗?   ………   焦丞随意翻了翻,大家似乎都在讨论同学聚会的事情,徐兆敏活跃得很,宛然脱去了学生时代人人喊打的名声,如今在群里已是如鱼得水,和几个女同学聊得不要太热情。   焦丞边刷牙边改了备注名,刚改完,就看见徐兆敏@了他。   徐班狗:焦丞哥终于活了!@焦丞   说完群里果然一阵骚动。   春风吹不渡:男神上线!   小乔他妈:好像高中之后没见过焦丞了,还在本市吗?还是去其他地方了。   徐班狗:在本市!我上次逛街碰见丞哥和他朋友,这才联系上的。   焦丞看了几句便洗脸穿衣,收拾整齐才发现群里依旧热闹非凡,催促他发几句话,实在不懂他们是不上班的吗?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只好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走出房间,李飞惮面前摆着电脑,正用勺子挖着他牛奶杯里的东西。   “怎么了?”   李飞惮:“牛奶买错了,你不是不喝带果粒的牛奶吗,我刚喝了才发现新买的牛奶有椰肉。”   焦丞睡得迷糊,咬了两口荷包蛋还很热,等李飞惮帮他把里面的椰肉全挖掉才喝了两口。   “我今天不能送你去上班,等会要去面试两个老师,工作室缺人手。”   焦丞点头,“没事,我开自己的车去就好,下午要上那个宣传的免费公开课吧?”   李飞惮合上电脑,吃了两口早饭,“对,本来是杨雪柔和我一起上,她临时家里有事,就我自己先上,饶泠帮忙,你下班别做饭了,晚上随便出去吃一下,结束可能比较晚。”   焦丞吃完饭就赶去上班了,李飞惮换了件方便教学的衣服,将电脑放回书房,再次看到桌上的飞机模型,上面蒙了层薄薄的灰,墨绿色的机车有种岁月的陈旧感,也不知道焦丞怎么会想到这种礼物的,李飞惮小心地清理了一会。   今天的天气很好,虽然冷空气依旧,但万里无云,视野也清晰了不少,市局的对面是新建的小花园,晨练的人三三两两,焦丞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身心愉悦。   头顶的高空中传来闷闷的“轰轰声”,是飞机的声音,焦丞再熟悉不过了,眼睛眯起,仰头去寻找,却没有找到。   他想,如果能够时光倒流,或许会不同?   一脚刚踏进单位就被门口大叔喊住:“小焦,有你的快递。”   “快递?”焦丞纳闷,稀里糊涂接过一个硕大的包裹,看了眼上面的信息,全是英文,也没写寄件人,想着可能会不会是焦建翔买了什么写的他的名字。   “小丞哥!你买了什么?”蔡雪剪了个短发,焦丞差点儿没认出来。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我爸的吧,之前他买了个按摩器不好意思被年轻同事看见,写了我的名字。”   焦丞说着用钥匙戳开了密封的包装,迎面塞满了厚厚一层的缓冲泡沫和充气袋,裹得紧紧实实,一点点拨开来,他的手有点颤抖,屏住呼吸,没有讲话。   蔡雪:“这是什么?模型?原来小丞哥你还是航天爱好者啊?”   耳边是蔡雪的小声惊呼,焦丞却全然没有心思,眼睛盯着这个偌大的航模,嘴巴紧紧抿起,许久没有动弹。   “蔡雪!你帮我把资料送过去!”外头突然听见老张的声音,蔡雪匆匆离开办公室。   焦丞发了会呆,把航模取出,又将底层的泡沫全部倒出,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连一张卡片也没有,瞥了眼机身全黑的航模,他重新放回了原位,密封上条。   坐回自己的办公坐,看着眼前窗户外老张急匆匆地追着一个年轻的女孩跑了出去,乖巧的学生头,好像是他上高中的女儿。   发愣间,手机里突然跳出李飞惮的消息,一张自拍,上次新买的透明白衬衫几粒扣子没有扣上,犹如自然的大V领,下/身纯黑灯笼裤和皮鞋,骚包得很,焦丞忍不住地笑出了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心情好了不少。   下班焦丞去KFC打包了全家桶,又点了几个餐厅的外卖,到达工作室的时候,里面正好在上体验课,为首的是李飞惮,还有饶泠也在。   现场的人太多了,小到四五岁跟着妈妈来的,还有一些年纪大些的阿姨,全笼在大厅内,好不热闹。   焦丞费力地穿过人群,好不容易到了饶泠那里,刚坐下就发现买的牛蛙汤汁撒了一口袋。   “人怎么那么多?”焦丞大声喊了一句问。   饶泠凑近:“本来报名的名额有限,但是好多是父母送或者朋友一起来的,就一下特别多的人。”   焦丞点头,现在是休息时间,李飞惮被几个女孩拉住正在问问题,李飞惮便引领她们跳了几次,跳拉丁避免不了肢体触碰,每跳完她们都满脸通红。   饶泠戳了戳焦丞的胳膊,神秘道:“小丞哥,我跟你说以后开班很危险的,你看看那几个姑娘,我看着一开始就两个人,后来她们一看见李飞惮就打了几个电话,没多久又来了几个观摩,个顶个的漂亮,估计还是大学生吧,这胶原蛋白,羡慕死我了……”   饶泠还没说完,就被李飞惮喊了过去。焦丞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他们继续上课,眼神无意地流转在那几个女孩身上。   精致的妆容、姣好的身材以及时尚且不惧寒冷的穿搭,确实很漂亮……   李飞惮的身边一直都不缺少美人。   第二堂课体验的摩登舞中华尔兹的基本舞步,大家先围成一个圈,看李飞惮和饶泠演示。   笔直的腰背,从头到位连成一线,男舞者的肢体既有力量又灵活自如,如此一来女舞者躯干的纤细和柔软才更为细腻,基础舞步李飞惮和饶泠只是演示最普通的前进、横移、弄脚,再加以回旋,整个动作柔韧有余,即便的是最基础的动作也显得格外漂亮。   焦丞撑着下巴眼睛跟着李飞惮移动,而大厅内围观者传来一阵欢呼。   体验课是以展现舞蹈美感为主,自然不可能只有基本舞步的展示,教室内忽然响起《仲夏夜之梦》,气氛暧昧起来,连同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紧致的肌肉线条若影若现,所有蓄藏的力量都柔软地匿遁在腰际,李飞惮的架形干净立体,带动着饶泠一圈又一圈地舞动,造型和步子是华尔兹最重要的要素,而此刻两人浑然融入其中,明明只是最普通的衣装,在焦丞的眼里却一点点被补足,宛如这就是舞池。   华美、闪烁的礼服,带着鞋跟踏出地面的“咔咔”声,以及密封空气中汗液的味道,饶泠的身上似乎拖长了裙摆……   耳畔传来热烈的掌声,李飞惮和饶泠向大家鞠躬,教室里重又喧闹起来,焦丞猝不及防地被拉回现实世界,李飞惮远处朝他微笑,焦丞也勾起嘴角,在一起七年,每一次作为旁观者注视着时,那种久久不平的心绪还在。   如果是十年前的焦丞,绝对想不到会和这家伙在一起这么久这么久……   展示完毕之后,大家两两组对进行学习,现场人手不够焦丞给大伙倒了些水分发。   站在前排的是邻居家的小女孩小童,她穿了一双金色的小皮鞋和白色毛呢小裙子,很是可爱,甜甜地喊了句:“焦老师好。”   焦丞蹲下去对她笑笑:“学得怎么样呀?”   小女孩害羞地攥紧她的裙边:“好难呀,姐姐腰能弯――弯好下好下啊,小李老师也好厉害,我一直踮脚觉得很痛痛。”女孩边说边示范。   焦丞摸了摸她的脑袋,起身忽然注意到门外有个人影,偷偷摸摸地躲在外面的墙角处,有点面熟,却也不不进来,推开透明大门,那个人影却迅速不见了,四处又忘了忘,见不到一个人。   “嗨!李老板的朋友!”   焦丞被唤,扭头看见电梯里刚走出的人,他穿得非常单薄,那大开口的衣领和李飞惮有得一拼。   “我下课太晚了,小李老师的课是不是结束了?”袁羽气喘吁吁道。   焦丞看他胳膊肘还夹了一本理工科的课本,一看就是刚下课赶过来的学生,“还没结束呢,你还在上学吗?下课这么晚?”   袁羽笑着推开门:“研二,帮导师做实验一直在学校忙,寒假都被延期了。”   袁羽全身上下除了胳膊肘下的一本书,实在不像个能安心坐在实验室做科研的人,焦丞反思自己的这种想法,觉得有点过于以貌取人了。   “上次去沈川家太急,没跟你们打招呼,不好意思呀。”袁羽眨眨眼道。   焦丞:“没事,多大的事儿,你和沈老板是朋友吗?”   袁羽狡黠一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进了教室大厅,所有的人都已经组队完毕,袁羽来得太晚已经没人带他了。   李飞惮:“你和饶泠一组吧。”   袁羽嬉皮笑脸道:“不可以和小李老师一组吗?”   “我跳男步,你只能跳女步,不太适合吧。”李飞惮说。   袁羽:“没关系呀!我就是想学女步。”   李飞惮被他的话一梗,这纯洁无暇宛如小绵羊般的表情看不出一丝瑕疵,也探究不出他的目的,扭头看了眼焦丞,见他没有反对,便无奈地点了点头。   整个体验课七点半统一结束,蜂拥的小姑娘报名要上课,饶泠和焦丞帮着登记。   “帅哥,你也是这里的老师吗?”一美女突然问焦丞。   焦丞摇头,“我就是帮忙的,不会跳。”   “好可惜啊,不过你们这家国标舞颜值也太高了吧,我一定要多来几次,带小姐妹一起来!”   饶泠感谢地录完了她的消息,焦丞也送走了最后一批人,反向不远处袁羽还没走,贴在李飞惮的身上继续练着华尔兹。   华尔兹十分讲究两人的身体契合,紧贴在一起也是常态,可眼下袁羽小鸟依人般得依偎在李飞惮怀中,摩擦间两人的衣服领子都越磨越大,李飞惮的胸口蹭得一片红晕,而袁羽的衣服恨不得都要脱了下来…… 第13章 小李老师2   很多人对摩登和拉丁有偏见,觉得充满了色/情,但真正去看并非如此,只是眼下这场面,的确让人浮想联翩。   袁羽整个人还在往李飞惮身上腻,焦丞没由来地抠弄着自己的手心,心里一阵暴躁,一阵无名火往上窜着。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之前饶泠的话,大步走了过去拽开两人,恶狠狠地面对李飞惮,潦草地帮他把几粒扣子一一扣上,这一动作下几个人都没了声音,饶泠识相地关了音乐,偷偷去楼上微波炉里热菜。   焦丞扣完扣子,才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对袁羽说:“抱歉,今天结束了,下次再继续吧,我们也要吃饭了。”   袁羽的表情很微妙,似乎还藏着笑,焦丞看得额头青筋一爆,莫名其妙地送走了那位“尤物”。   李飞惮看着焦丞的动作,嘴角含笑,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雀跃起来。   焦丞把菜分开来,瞪了他一眼:“笑屁!”   李飞惮摆摆手:“我不笑,我不笑,这不是高兴,咱家焦丞还知道吃醋。”嘴上这么说,但是脸上依旧克制不住笑意。   “那你还往上贴,天天敞开着衣领勾/引谁呢?”焦丞把饭分好,重重放在李飞惮面前。   正好饶泠热菜下来了,她低头没参和,李飞惮默默地低头吃饭,桌下偷偷去勾焦丞的小手指,却被一手甩开,又忍不住自个儿笑起来。   “小泠,等会吃完饭怎么回去?”李飞惮转而问饶泠。   饶泠:“我老公接我。”   “那你那边的名单别对了,我晚上带回去核对就行了,你等会早点回去就行。”李飞惮说。   “好。”   三个人沉默着吃完了饭,饶泠小心翼翼地走了,李飞惮在一旁扫地,焦丞继续收拾着饭盒,脸色依旧不好。   洗完手,李飞惮突然够到他身后,一把拉住他,下巴枕在焦丞的胳膊上,“还生气吗?”   焦丞:“我本来就不生气。”   李飞惮轻轻一笑,鼻子呼出的气息碰洒在耳朵上,焦丞浑身一抖,忍不住往后缩,他一把抓住要逃的焦丞,把他往楼上拉。   “干什么!”焦丞皱眉。   李飞惮没有说话,打开楼上密闭的舞房,开了灯站在正中间,才认真地盯着男人的眼睛道:“跳舞。”   焦丞一脸羞愤:“我又不会。”   “不会可以学啊,我教你怎么跳。”李飞惮温柔道。   “不学。”   焦丞嘴上拒绝着,可手和脚都被李飞惮牵引着,两人拉拉扯扯间,肢体四处摩擦,惹得焦丞耳根发烫。   他甩下李飞惮的手就要走,李飞惮走后一手揽过来,随手关了房间的灯,一下陷入了黑暗。   焦丞没有动弹,他感觉到李飞惮地手在往里探,但只探了一点点便收住了。   “为什么生气呀?”李飞惮笑盈盈地在耳边问他。   还没有回答,耳畔一阵湿润的触感,李飞惮正一点点地舔舐着他的耳朵,用细密的牙齿小心地咬着,再次重复:“嗯?为什么?”   焦丞一个激灵,下意识地逃开,却被他牢牢地托住,舔舐逐渐蔓延到脖颈,男人片刻之后,突然停下,凑到耳畔,压低声音道:“我很开心。”   刚说完,李飞惮猛得转过焦丞的身子,焦丞眸底一迷离,带着水汽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清晨初醒的雏鹿。   他心底忍不住荡起涟漪,低头轻轻地亲吻焦丞的嘴角,随后伸出舌头,两人唇齿相交,分享彼此的唾液,加深着撕咬的印记,良久之后才离开唇瓣,李飞惮喉咙有点发疼,咽了几下唾沫。   “袁羽跟我说他要给沈川跳,让我教教他,虽然我很不想侮辱自己的专业,但是如果他只是为了追求沈川使一些小伎俩,我也无权干涉。”   “所以?”焦丞张嘴说,声音竟然带了些嘶哑,但到了李飞惮耳朵里却有了不同的意味,他舔了舔自己的牙齿,“他要勾/引的不是我,是沈川,而我从始至终都只想――勾/引你。”   李飞惮话音刚落,焦丞就被腾空被抱了起来,他实在不知道两个人体型相差并不大,男人到底怎么抱得动他的,可是想再多也没用,再想时他的口腔再次被李飞惮满满的包裹住……   李飞惮动作比起方才愈加粗暴,焦丞嘴巴很酸,止不住地往后仰去,却被李飞惮一手拢住,进一步按着他的后脑勺开拓着、深入着……   唾液和唾液交换,焦丞微微喘息,带着夜色的雾气一般,让李飞惮喉咙一紧。   拥吻片刻后,两人终于分开,屋内很暗,墙面上有一扇窗户,月色便透过窗户投射进来,焦丞急促地呼吸了几口,低头看到李飞惮的衬衣,脸腾得就红了。   每一粒扣子都扣得紧紧实实,没有一块裸露的肌肤,而平整的衬衣变得皱皱巴巴,留下方才匆忙动作间的印记,既禁欲又色/情。   焦丞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下/体突然贴过来一坚硬且火热的物体,他往后一退,直接贴上了墙壁。   李飞惮倾身抱紧他,小声道:“要不要换个叫法。”   焦丞脑子还在混沌之中,胡乱问道:“什么?”   “你也可以叫我小李老师。”   刚想骂脏话,还没到嘴边,就被李飞惮突然伸进他内裤里的手给打断了,粗糙的指腹摩擦着他的弱点,嘴角无意中发出嘤喘,好半天才稳住自己的情绪,推拒着男人,“你……停下来……”   他的阻止并不起作用,李飞惮反而得寸进尺,转而扒拉下他的裤子,手指往更后方隐秘的洞穴中探索过去。   皮肤接触到冷空气的那一刻,焦丞忍不住地发颤,“我们回家,行不行。”小声的乞求,却被再次进入的手指打断,生理盐水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焦丞的眼睛总是很亮,平日盛气凌人,饱满怒意,而放当于床第之间,这股怒意便走了味,嗔怪之余展开丝丝娇媚,犹如桃花一般,摄人心魂。   李飞惮紧紧注视着,心头一热,伸出舌头舔舐着他的眼皮,一遍一遍,而手里的动作也不停,加快速度地开拓着……   身体内部的温度不断攀升,像是点燃的火苗,随时都有着被烧灼的可能,焦丞难耐地摩擦着墙面,试图缓解这份炙热,可惜这一切恰恰更大程度地勾起身前男人体内的欲/火。   李飞惮不再犹豫,手指急速开拓着,空气中伴随着抽/插的水声,屋内一阵旖旎。   焦丞脸色绯红,连成一片,伸手揽住男人的肩膀让自己不要滑落,而身后的手指从一根扩展到两根,又由两根增至到三根、四根……   忽然,体内传来一阵短暂的快感,像是在脑中爆炸一般,冲击着他的神经,焦丞猛得闭眼往后仰去,脸颊潮红,呼吸紊乱,止不住地连连呻吟。   羞愤难当之际,他只好将脑袋整个埋进男人的胸膛,李飞惮深知自己触碰到男人的敏感地带,由不得男人逃避,掰过他的脑袋,再次深吻下去。   手指放缓了速度,焦丞下/体的饱胀感愈来愈强烈,反复碾压的触感也逐渐被放大,男人突然放慢的节奏显然得不到满足,他一口咬住了肩膀以示不满……   李飞惮的下/体早已烫得发涨,而眼前的风光让他再次血脉喷张,忘记了呼吸。   焦丞仰着脑袋,头发混杂着汗液被胡乱地拉扯着,他的眼睛完全失神,只留下人最原始的爱欲和渴望,连成一片的红色像是洒在脸上的朝霞,让人忍不住想要加深它、再加深它。   拼命遏制住自己的冲动,将焦丞拥入怀中,手指猛得抽离,哑声问:“想不想?”   焦丞不回答,死死咬着下嘴唇,逐渐变得殷红,他拉扯着李飞惮的袖口让他继续,男人却并不动作,嘴唇勾起笑容:“想不想?”   焦丞早已腻死在欲/望之海,远处窗户缝隙中透出丝丝凉风,他更紧地搂住男人的脖子,断断续续地回答,“想……想,快点……”   面前的人再三催促,李飞惮也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不再拖拖妈妈,拿出口袋里的安全套,飞快地套了上去。   焦丞看着他一套动作,边喘边骂:“变态,天天随身带安全……”   还没说完,最后一个字完全被堵住了,李飞的分身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后/穴,顷刻间就被占据满了,涨痛和酥麻感一起涌上心头,忍不住大口呼吸着。   浑身没有支撑的点,他只好用力地拉扯住李飞惮的衣摆,悬空的体位进退两难,痛楚一点点消散,无意扭动间的快感如冲水般涌上心头,相伴而生的痒意让他溃不成军。   啪啪之声回荡在封闭的舞房里,明明没有一个人,焦丞却依旧有种被众人围观的错觉,他克制住自己的娇喘,却在李飞惮突如其来的发力中倾泻而出,茎如铁柱,肆意被贯穿,仿若要深入到灵魂的最深处……   屋外寒风萧瑟,屋内却热情如火。   李飞惮毫无厌烦地继续着他的活塞运动,手指摸下去触碰男人的铃口,湿乎乎一片,身下的男人忍不住地打了个颤,愈发敏感起来,焦丞忍不住低声呜咽,带着点哆哆嗦嗦的哭腔,惹人怜爱。   李飞惮转了个身子,半靠着墙的焦丞片刻失魂,整个人依身揽住男人,身下便又深入几寸,腰际猛烈地撞击起来,每一击撞击都卡在他最敏感的地方……   焦丞拉过男人的衣袖,不经意间配合着他的动作,两个人的契合程度,早已在这七年里满满养成……   在外完事是最麻烦的,焦丞在工作室的淋浴间冲了个澡,因为太困差点儿摔跤。看着镜子上自己的胸膛一片狼籍,焦丞心里骂了句爹,打开门,李飞惮神清气爽地穿着皱成咸菜的白衬衫在玩消消乐。   “宝贝,好了?”李飞惮扭头。   焦丞踢了记他的小腿,拿过一旁的毛巾擦了擦头发,“下次再这么乱来,杀了你……”   李飞惮笑得春/心荡漾:“你叫我小李老师,我就答应你……” 第14章 奇怪的人影1   工作室正式开始运营,过年前只开了一周拉丁基础课,两个班,几乎都是女性,少数几个男的还是被大妈们拉过来的老伴儿。   焦丞也放假了,一天到晚都蒙在家里看电影,实在不愿意到工作室去,一去就会想起那天李飞惮做的种种恶行,羞耻得不敢睁眼。   沙发上的抱枕横七横八,焦丞找了部纪录片看,时不时视线都会被墙角的包裹盒吸引过去,因为单位放假,只能今天把航模拿回了家。   通体哑光黑色,机翼侧薄,双70mm涵道战斗机,360度矢量喷口,高仿耐用的螺杆起落架,经过特意的改编和组装,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却牢牢记在了脑海中,完全是他的喜好。   焦丞翻了个身子,陷入了深思。   快递上没有寄件人的姓名,但一眼就知道是经过专人的手动改造,可他几乎没有国外的朋友。   焦丞叹了口气,趴了会沙发,暂停了纪录片,起身拉开了书房的窗帘,阳光顺着窗檐点状地散落在地板上。   书桌上的模型不知什么时候被李飞惮装进了一个透明展示台里,玻璃罩上折射着五色的光。   罩内,深墨绿色机身,重刷过漆,泛着微微的光泽,但依旧遮盖不掉它的粗糙和老旧。   焦丞小心地将它从展示柜里拿出来,左右地摸索着,思绪刚凝神,突然门铃响了。   “不好意思,您知道小李老师的电话吗?”门外的是邻居小女孩的妈妈。   焦丞问:“发生什么事吗?”   她不太好意思地说:“刚刚他爸送她去小李老师那里上课,本来是她爸在那里等,但是公司突然有急事走了,我等会也要去上班,下班比较晚,想跟小李老师说一下可能要晚点去接她。”   焦丞懂了她的意思,“没事你去上班吧,我跟李飞惮说,结束后帮你接回来。”   小女孩的妈妈再三感谢后走了,焦丞本来不想去的,但是想到李飞惮每次跳舞都一身的汗,一天下来要换两三套衣服,还是帮他拿了换洗的衣服去了工作室。   刚下电梯,隐隐约约看着门口有一个男孩的身影,焦丞眯着眼,走了几步,许是对方听见了脚步声,赶紧跑开了。   停在门口,四处又看了看,没有找到那个人。   里面正在上课,饶泠和杨雪柔各带一个班,年龄分层也比较明显,一个是成年班,另一个是12岁以下的,人不是很多。   “小丞哥,你来啦,飞惮哥在楼上呢。”饶泠道。   焦丞看了眼楼梯,缩了缩脖子,感到一阵恶寒,想了想还是给李飞惮发了个消息。   12岁以下的小女孩齐刷刷站在哪里,个子参差不齐,发育早得个子窜上了一米六,纤细修长,幼儿园年龄的圆圆润润,瞪着个小肚子都收不太回去,焦丞看着第一排邻居家可怜巴巴的小童,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看什么那么开心?”   脸颊传来一阵温热,焦丞侧头,一杯奶茶贴上了他的脸颊,李飞惮站在身旁,似乎刚刚去上面冲了个澡。   “没看什么,小童妈妈晚点来接,我们等会把她一起带回去就成。”焦丞喝了口烤奶,浓郁的香味在口腔里迸发,“你不教他们吗?”   李飞惮道:“基本功暂时用不上我,刚刚带着几个有基础的跳了一段,年前人也不多,年后的班级可能会扩展,到时候我来上。”他顿了顿,笑道:“奶茶是隔壁沈川送的,他们跆拳道馆今天关门了,说感谢上次咱们请他吃饭,下次他请咱们吃。”   焦丞点头,发现门外人影又出现了,正偷偷趴在门缝里看,只是几秒时间,那人不见了,“最近有人经常在门外偷看吗?”   李飞惮:啊?”   焦丞:“好几次了,我都看到有个男孩在外面偷看。”   “是不是袁羽啊?”李飞惮问。   焦丞摇头,“不像,背影不像,而且如果是袁羽,他应该不会躲躲闪闪的。”   话音刚落,就看见一旁的李飞惮笑起来,“袁羽上午还来问我你是不是生气了,哝,还买了这个给你赔罪。”   白色百合和黄色康乃馨,交相辉映,包装在一起显得纯洁且柔情。   二十四五岁的小年轻人想法总是很新奇,焦丞实在不知道该埋怨袁羽过于跳脱,还是笑自己平常过于保守和小心眼。   “他和沈川到底怎么回事?”   李飞惮:“不知道,应该还在追求中?我看袁羽隔三差五的来,可惜这一周沈川几乎都没来店里。”   焦丞点头,咬着吸管,上面布满了牙印。   打开手机,微信的同学群聊早已99+,焦丞点了进去。   流浪人:还差谁了?   小乔他妈:还剩白掣了。   Eve:白掣有谁有联系方式啊……男生你们找找啊……   七赫兹:他以前电话不用了,也不在这个城市发展,联系不上,当年你们不是一个个都暗恋白掣吗?怎么连人都找不到。   小乔他妈:这都多少年了……焦丞不是和他关系最好吗?   徐兆敏:问问丞哥呗@焦丞   游戏王:别吵了,我刚找到拉进来了。   焦丞想当作没看到,手里的奶茶没拿稳,“蹭”得一下滑下来,打翻在手机频幕上,匆匆拿着纸巾擦。   等反应过来时,聊天框不知道碰错了什么键,发了张系统自动跳出的表情包,动图里是一只可爱的喵凑近mua了一下。而表情包上方正好提醒“游戏王”邀请“白墙”进入了群聊。   呼吸忽然停滞,焦丞赶紧点了撤回,奶渍没擦干净,手一滑按到了删除……   群内。   白墙:大家好久不见。   白掣进了群,大伙儿话多了起来,不一会就刷了屏,焦丞庆幸地吐了口气,想着应该没人注意到,刚退出聊天框,通讯录弹出一个红色的1:   白墙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焦丞:“……”   “干嘛呢,发什么愣?”李飞惮突然凑近,焦丞吓得关上了手机。   李飞惮挑了挑眉,玩笑道:“什么东西那么紧张,在逛P站?”   “不是,高中同学说年后要同学聚会。”焦丞捏了捏自己的手心。   “啊,之前你好像从来没参加过,什么时候?”李飞惮起身关了灯,焦丞环顾一周,才发现大家都走光了,小童站在一旁瞪大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年初七吧,之前没联系,不过我也不大想去。”焦丞拉过小童的手。   “干嘛不去,青春的回忆那么美好,偶尔看看老同学,等年纪再大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面了。”李飞惮边说边锁了门,焦丞没有回话。   小童也跟着坐上了车,她东张西望,扣了扣自己的鞋子,焦丞从反光镜里看到她的动作问:“怎么了,脚疼吗?”   她扭了扭,“脚底难受。”   焦丞帮她跳舞的小鞋子脱下来,果然脚底红通通的,“她这样没事吗?”   李飞惮说:“刚学练久了都这样,正常情况。小童今天练得很认真呀!”   小童用力地点头,嘴角的酒窝也卷起来:“跳舞,好玩,而且裙子特别漂亮。”说罢,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李飞惮笑着关了车,“今天为了奖励你那么认真,小李老师请你吃饭,你想吃啥?”   女孩认认真真地低着头想了一会:“我想吃肯德基的蛋挞!”   小童一手牵着一个人,李飞惮和焦丞像左右护法一般站在两侧,惹得路人连连看过来。   李飞惮调侃地看着焦丞,“像不像新婚夫妇,带着小孩出来吃饭?”   焦丞白了一眼,嘴角上翘。   小童寻思了一会,大声道:“我觉得小李老师和焦老师很像爸爸妈妈。”   李飞惮耐心地问她:“为什么像呀?”   小童眨了眨眼睛,“因为爸爸妈妈会住在一起呀住在一起是要结婚的。”   女孩的声音很清脆,李飞惮笑着揉揉她的小辫子,手肘推了推一旁的焦丞,“听见没,小童说了,住一起是要结婚的。”   李飞惮又蹲下来问:“那谁是爸爸,谁是妈妈呢?”   这个问题刚问下去,焦丞就推了推李飞惮,小小嗔怒道:“别教坏小孩子。”   “小李老师像爸爸,焦老师像妈妈!”小童肆无忌惮地高声回答,周围的视线又一下聚集过来,两个人匆匆拉着她进了KFC。   李飞惮一旁得瑟地笑,焦丞不甘心问她:“为什么呢?”   小童不假思索说:“因为爸爸怕妈妈,就像电视上小灰灰的爸爸灰太狼也怕老婆,小李老师怕焦老师。”   李飞惮:“……”   威严何在?   焦丞拉着小童的手,“走,想吃什么随便点,焦老师请客。   商场里的人很多,点完了晚饭,拿着单子,哪里都找不到位置,上了二楼也是人满为患。   “等一会吧,小童饿吗?”李飞惮蹲下来问她。   小童点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远处忽然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沈川,沈川也抬头看见了他们,不停地招手,焦丞便领着她过去。   沈小路看见小童,往里缩了一下,拘谨地咬着嘴巴里的汉堡。沈川拍拍空座位,小童拉了拉自己的裙子,坐了上去。   “今天沈小路下了补习班吵着要吃,没想到你们也在。”沈川道。   李飞惮道:“工作室刚下课。”   袁羽看着他们三个,喝了口可乐,抬抬下巴,忽然问:“你们在哪里做的代孕?”   焦丞:“?”   沈川拍了一下袁羽,笑道:“小孩就是喜欢瞎猜。”   沈小路放下手里的汉堡,脸上沾满了酱,眼睛转得很快:“哇!好厉害啊,你有两个爸爸。”   小童委屈巴巴:“我没有……”   沈川:“……”沈小路怎么和袁羽越来越像?   因为碰到了熟人,大家一起挤了挤,沈小路和小童吃了两口就饱了,跑去一旁玩。   袁羽薯条蘸了点番茄酱,“原来是跳舞的学生啊,我还以为是你俩的小孩。”   沈川:“好好说话。”   焦丞喝了口水,镇定地说:“没关系,我们确实是一对,不过没有孩子。”   沈川:“!!!”   “你没看出来吗?沈老板。”袁羽一脸笑意地盯着沈川震惊的脸。   李飞惮笑:“哈哈哈我也以为挺明显的了。”   沈川低头,硬朗的脸庞带着些窘迫,“我以为是租一房子的好兄弟来着。”   不知是不是知道了他们俩的关系,沈川吃饭都不在状态,频频走神,说话也不连贯起来,大家看出他的异样没有点破。   回家路上,小童玩得太累枕在坐垫上睡着了,焦丞看了眼后视镜,放轻声音:“沈川很讨厌同性恋?”   李飞惮寻思了一会:“感觉不像,可能是比较意外。”   “也是,正常直男都会有点膈应,那袁羽怎么办?”   李飞惮看了眼焦丞一脸思考的模样,“之前还让我不要八卦别人,你看看你也不是也很想知道。”前方的绿灯亮了,李飞惮直视前方,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袁羽还任重道远,如果沈川真是直男……”   焦丞抬头:“你不也交过女朋友吗?”   听到这话,李飞惮突然被自己口水呛住了,咳嗽了好几下,才摸摸鼻子说:“当时年少无知,而且以前我确实喜欢女人。”   “哦,后来怎么就喜欢男人了?可别跟我说是因为遇到了我。”焦丞道。   李飞惮龇牙笑笑,油嘴滑舌打腔:“能有啥原因,你没看小说写的,想弯就弯想直就直了呗!”   焦丞:“你确定?小说不都是臆想的吗?”   “艺术来源于生活,懂不懂!”李飞惮道。 第15章 奇怪的人影2   两人送完小童回家也不早了,焦丞松了口气,脱下脚上的鞋,开始翻找口袋里的钥匙。   李飞惮不知道兴奋个什么劲儿,凑在他脖颈旁腻歪,企图低头索吻,正当两人快要亲上之际,突然听到一记响亮“啪”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们惊得猛然抬头,声音从楼梯侧走廊口传来,那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人影,匆匆捡了什么东西,“咚咚咚”地往楼下跑。   两人迅速交换了个眼神,李飞惮走楼梯去堵,焦丞坐电梯,一头一尾,把人抓得正着。   那人影,是个男孩。   个子和焦丞差不多,身着灰绿色校服,肩上背着个黑色大书包,愣在原地,手里还抓着方才摔破屏的手机。   “拿出来。”李飞惮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冷冷地对他说。   男孩摇了摇头,后退了几步,整个人紧绷:“我没……”   “没什么?”李飞惮质问他,加重了语气。   男孩捏了捏手机,“我没拍。”   楼梯口的灯光昏暗,焦丞站在后方,只能看见男孩毛茸茸的脑袋,他的书包侧方还有一个黑色透明杯,里面的水随着人的动作摇动起伏着。   焦丞问:“你没拍藏在楼梯口干嘛?”   男孩听到声音,转过身子来。   看到他脸的瞬间焦丞一愣,记忆匣子慢慢打开,半晌想起在哪里见到过。   ――陈捷办公室里展板上那个英气少年。   焦丞张了张嘴,有点意外。   李飞惮见男孩不说话,拉了他的胳膊就往电梯上拽,“上去好好说清楚,手机给我检查。”   男孩没有反抗,松开手机,一个人站在电梯角落,不言不语。   手机屏幕碎了一片,划开主页,没有密码,竟还能用。李飞惮蹙眉,仔仔细细翻看起来,APP不多,几个社交软件,一个Keep,一个扇贝英语,干干净净。   点开相册,照片也很少,稀稀拉拉,除了几张风景照,剩下拍的都是试卷练习题,放大试卷,侧面工工整整地写着:高二(9)班,柳伯茂。   还挺文雅的名字。   李飞惮合上手机,胸膛怒气依旧,也对方才门口亲焦丞的行为懊悔不已。   早年他和焦丞刚在一起的时候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当时两人还未同居,焦丞下班等李飞惮排练结束,因为练习到比较晚,其他人都走光了,情动之下他们接了吻,门也没关。   而这场景正好被一个折返的男舞者看到,那个人和李飞惮发生过摩擦,一直看他不爽,正好逮住机会偷拍了照片,还想办法把这事投诉到了焦丞的单位。   性取向本身是没错,但是被人拿来恶意利用会给工作带来很多麻烦,特别像焦丞这类的。   要不是因为焦建翔第一手接到投诉就压了下去,很有可能就立刻被散播了,为此两个人被焦爸训斥了整整一个晚上。   从此以后李飞惮都比较小心,公众场合他们俩很少亲密,即便是上次在工作室“瞎闹”,也提前锁了门。   焦丞看出李飞惮的忧虑,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背,表示没事,男人笑笑,却并未放松。   电梯到了,男孩自觉地跟了上去。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对峙。   焦丞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男孩身上,他和展板上并不完全相同,本人个子更高、相貌更出众,轻挑的丹凤眼很有灵气,眼睛也清澈。   完全是青春的少年模样。   他忍不住再次确认:“你是二中的?”   柳伯茂有点意外,却并不回答,侧头面向李飞惮,隔了好久才反问道:“你们是同性恋?”   中央空调的暖气一点点钻出来,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发动机运作的声音,水杯里的水冲撞着杯口发出声响,李飞惮皱起眉头看着他,“关你什么事。”   柳伯茂皱起眉头,又一次重复问:“你们是不是同性恋?”   李飞惮本就很烦躁,此时耐心早已消失殆尽,说:“是又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认识你吗?”   柳伯茂咬住了嘴唇,喃喃道:“果然……”   见两个人气焰嚣张,也没说出什么来,焦丞对李飞惮使了个眼色,拉了拉男孩的校服,“在工作室门外一直偷看的也是你吗?”   男孩终于不再无视焦丞,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点了点头承认。   “为什么要偷看,走进去不是看得更清晰?”焦丞再问。   柳伯茂又再次哑巴了。   他保持着这个状态很久很久,焦丞没辙,觉察到男孩手里冻得出了点冻疮,倒了杯热水给他。   柳伯茂瞥了他一眼,没有接。   李飞惮依旧固执地翻看着手里的碎屏手机,但什么也没找到。   屋内越来越暖,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的苦味,沙发垫上坐痕扭扭曲曲,柳伯茂摸索着手掌的纹路,终于松了口:“我想看看你。”   “看看谁?”李飞惮蹙眉。   柳伯茂抬头,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你。”   话音刚落,李飞惮的脸上一阵迷惑一阵复杂,错愕地看了眼焦丞,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清白。   柳伯茂又说:“我原来也跳国标。”   焦丞沉吟,问:“既然很想看他跳国标,为什么要一直偷偷的,又跟到家里来?”   男孩摇了摇头,抿住嘴唇,声音里像是蒙上一层雾气,反复重复着:“不跳了,我已经不跳了……”   他的回答令人错愕,李飞惮走了神,等反应过来时手里的手机已经被男孩抢走,他急破地拉开门,跑了出去,楼道里回响着“哒哒”的脚步声。   焦丞看了眼李飞惮沉思的脸:“不追了吗?”   李飞惮脑子很乱,不明所以,更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粉丝”,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随他去吧,我明天去问问陈捷,高中应该还没放假。”   “别太焦虑,我看他没有恶意,和上次的不同,应该不会有事的。”焦丞安慰。   李飞惮“嗯”了一声,心里很烦。   李飞惮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早早就起床了,他提前联系了陈捷,准备再跑一次高中问问清楚。焦丞本来也一起去的,临时接到了菜市场的举报电话,只好匆匆赶去值班。   陈捷在办公室门口等他,沏了杯茶,两人随便寒暄了几句。   这次,李飞惮注意到了那块展板,又或者说昨晚才见过这人,因此记忆犹新。他蹲下来细细打量着柳伯茂的照片,读了读配文――极简的自我介绍,没有任何一字提到了国标。   “怎么了?突然要找这个男孩。”陈捷背后问。   李飞惮没有将昨晚的事说出来,含糊道:“没什么大事,一些问题要问他。”   “找到接任你的徒弟了?”   李飞惮沉吟,摇了摇头。   陈捷要忙着自己的工作,只是把他带过了教学楼便忙去了。   李飞惮一个人四处看看,正巧碰上大课间休息,喇叭里放着整队的音乐,各个班的同学陆陆续续走出教室。   九班拖了会堂,李飞惮就一个人站在拐弯口等,先是出来了两个说说笑笑的女孩,随后大批量的学生涌出了教室,过了一两分钟,才看见落在后面的柳伯茂。   他的脚步很慢,走几步就会停下,然后站着栏杆边朝操场发呆。   不知哪里来的女生,怯生生地开口:“柳伯茂,刚才物理课……最后一题没听懂,等会……自习课我可以去问你吗?”   男孩的脸很平静,比起昨晚李飞惮看见的张皇和失措,此时平静得可怕。   他没表情地点了点头,女生一喜,羞愤地牵起旁边小姐们的手飞快地往楼下跑,随之楼道里传来一阵压抑过后的兴奋尖叫声。   李飞惮看着,不自觉得勾起嘴角。   柳伯茂已经很慢了,他后边竟然还有几个男生,故作不经意地跑过,擦身去撞他,态度十分恶劣,伴随着公鸭嗓式的嘲讽。   他们大摇大摆,随后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直到拐弯口才听见他们的交谈。   “柳伯茂神经病吧,每天一副冰山白莲的样子,有女的喜欢他,恨不得一张脸都要仰到天上去了,不就成绩好一点吗,得瑟什么。”   “哎呀,别说了,你不记得他的初中同学说过的,他以前跳拉丁可骚了,还有他和男生亲过,不喜欢女生的,所以对女的根本硬不起来,你看咱班哪个男生乐意搭理他,臭显摆……”   他们语气很急促,却一点一滴地钻进李飞惮的耳朵里。   柳伯茂不紧不慢走在最后面,直到任课老师催了催,他才应付性地加快了点步伐。   李飞惮昨晚没有仔细看,如今一瞧――笔直的腰杆、漂亮的脖颈儿、走路起来带着一阵风,完全是练过的气质。   不知是不是方才的景象太过于尴尬,李飞惮的内心有些复杂,没有喊住他。   大课间活动很简单,优秀学生干部先上台讲话,然后升旗做操,最后还有十五分钟组队运动的时间。   学生时代总是会有自己玩得比较好的小圈子,一到自动组队便会很默契地散开,而在此活动期间,柳伯茂只是呆呆地站在队尾,自个儿玩着手机的篮球,偶有女孩跑去邀他,也只是摇摇头。   李飞惮亲眼看见收队时教导主任训了他几句,这时的柳伯茂也只是安静地听着,什么反抗的动作都没有。   大课间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地收好东西回教室,李飞惮的个子很高,成熟的男人总是格格不入,站在人群中偶有少女窃窃私语,他穿过人潮拍了拍闷着头的柳伯茂。   “中午会午休吧,我在西门口等你。”   柳伯茂眼底布满惊诧,机械般地点了点头……   焦丞检查完回到车内,心里还是很在意李飞惮那边的情况,便发了条消息:   怎么样?看见那个孩子了吗?   消息回复的很快:没事我约了他午休聊聊,现在在西门外坐着,你放心工作吧,没什么事儿。   焦丞回了个“好”,想起昨天的情景,隐隐觉得很难过。   低头,微信通讯录的好友申请中还挂着“白墙”这个昵称,焦丞叹了口气,犹豫再三,点了“通过”。   对话框很安静,隔了好久,那边忽然发了一句:   航模收到了吗? 第16章 奇怪的人影3   午休时分,空中下起了毛毛细雨,熙熙攘攘的学生撑着各色的伞走出西门,渐渐人流量越来越大,雨水沾湿了地面,人来人往脚底带上些泥泞。   李飞惮拢了拢自己的大衣,冷风止不住地往里钻,幸好车里有伞,才不至于被淋湿。   本以为人太多不容易找到柳伯茂,可未料男孩太过显眼。   他孤零零地走在人群里,没有打伞,斜挎着一个深色帆布包,浑身淋得很湿,几缕头发粘在一起,步伐不紧不慢,看不出一丝狼狈。   李飞惮朝他招招手,柳伯茂扬了扬脖颈儿,看到男人的瞬间愣了愣神,随后才加紧步子走来。   “你怎么没撑伞?”把伞撑过去点儿,男孩的衣领全湿了,绿色的校服深浅相杂,看着就冷。   柳伯茂:“没带。”   李飞惮移开视线,开了车门,“先去吃个饭吧,你午休来得及的吧?”   男孩点了点头,拍拍身上的水渍,拘谨地坐进了后座。   两人随便找了家可以停车的小餐馆,靠窗座位,点了些菜,餐馆里的暖气很热,柳伯茂衣服上的水顺着袖口往下滴,李飞惮有点看不下去,抽了几张纸巾给他,然后直奔主题:   “我找你其实也没什么事,你以前跳不跳国标、对同性恋有什么偏见与我无关,为了我和我恋人的安全,只想问清楚你为什么跟踪我们?昨晚说因为我是什么意思?”   柳伯茂擦了擦自己的校服,正好服务员端上来两杯水,他喝了一小口,答非所问道:“你七岁练国标,二十岁成为职业舞者,拿过五项全能拉丁金牌,职业世锦赛的最好成绩保持者,也是亚洲最出色的国标男舞者之一。”顿了顿,补了一句:“可是你竟然退役了。”   李飞惮皱皱眉,不理解他的意思,“退役是我的选择,和你无关吧。”   “我是因为你才学的国标。”柳伯茂又道。   他的话显然出乎李飞惮的意料,片刻错愕后说:“所以?你不跳国标和我有关?”   男孩不语,他盯着面前人的脸,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因为你,我高一就不跳了。”   国标舞属于竞技体育,把它当成业余爱好的人很多,各年龄段都有,但真正走进艺考,又或以此为生的人还是少见,相比其他主流舞种,国人对拉丁和摩登的理解本来就比较局限。   像柳伯茂这种高一不跳的并不在少数,更何况是男生,只是他的身体语言在李飞惮看来并非一朝一夕,如果推测不出错,至少长期练习七年以上。   “你觉得我是同性恋吗?”柳伯茂突然问。   李飞惮看着他飘忽的眼睛,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了,“你问我?”   男孩郑重地点了点头。   “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又不是我做主,当然是看你自己了。”说罢想起在学校里观察的一切,他敏感地记起两个男生的对话,故作轻松说:“有人说你是同性恋?”   柳伯茂腰背直了直,抓了抓水粼粼的头发,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正好,服务员给他们又倒了杯水,端上来几盘菜,热腾腾的雾气随着空气上升,在上方打成一个旋儿。   李飞惮不催促,动手夹了虾给他,汤是黑鱼汤,又捞了几勺鱼片,生姜混着浓郁汤汁,香气扑面而来。   柳伯茂低头喝了一口,雾气瞬间蒙上了他的镜片,只有上课才戴眼镜的他,有点不适应,取下眼镜,皱皱眉揉了揉眼睛。   对面男人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放下勺子,不紧不慢地拿起来,在看到屏幕的一瞬间,表情有微妙的变化,仿若蒙上了层柔光。   柳伯茂瞬间低下了头,耳边是男人慵懒的声音,语气缓和很多。应该是昨晚上那个男人吧,他想。   李飞惮一挂断电话,柳伯茂忽然放下筷子,说:“我很小就学国标了,小学的时候还好,男女性别界限并不明显,到了初中很多女生都放弃了,但我还继续跳,班里的男同学都说我娘,不乐意一起玩。但有个人不同,他每天都等我上下学,体育课会帮着我抢篮球,有时还去看我上拉丁课。我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后来呢?”李飞惮问。   柳伯茂低头:“他转学了。”   “为什么?”   “他亲了我……放学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还……被同班同学看到了,他妈妈怕他被说闲话就转学了。”柳伯茂说话间没有太多情绪,眼神却飘忽不定。   李飞惮撑住下巴:“他喜欢你?”   男孩摇了摇头,低声:“……我不知道。”   “你喜欢他吗?”   柳伯茂的脸上瞬间露出一丝胆怯,随后又归于平静。   李飞惮放下手里的筷子,猜测说:“你放弃跳舞是认为舞蹈诱导那个朋友觉得你是同性恋,然后他才接近你?还是你很失望,因为国标舞从未享受过真正的同性友谊?以为我会给你答案,却发现我也喜欢男人?”   柳伯茂手指抓着一旁的筷子,反复摩挲,摇头:“一开始我真的只是看见广告好奇去的,因为下定决心不再走进舞房,所以只是在门口看……再然后,我发现另一个男人也经常去,你们表现得很亲密,我就跟踪了你们,真的是不由自主……”   李飞惮不恼,大致猜到了他幼稚的想法,拿起杯子碰了碰柳伯茂的玻璃杯,“我并不圣人,不用来我这里找答案,我现在喜欢男人,曾经也喜欢过女人,严格来说是个双,只要是真心实意的,那又怎样。”   喝了口水,又说:“其实那个朋友对你来说很重要吧,你既觉得失望,又很愧疚,试图找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干嘛那么执着呢?喜欢你是他的事情,能不能交到朋友是你的事情。”   柳伯茂舔了舔有点上火的嘴唇,有点疼,他看着水杯里的水,随着小小的碰撞,在杯内溅起水花。   饭都凉了,男孩没吃多少,李飞惮特意打包了份炒饭给他,随即拍拍他的背,回归到平日的模样,“赶紧吃吧,我下午要找老婆玩,谁天天跟你个小屁孩聊人生聊感情了,好好学习才是正道,你飞惮哥也没几个男性朋友,照样不是妇女之友”   说罢双臂交叉往椅子靠去,停顿了会,“想跳舞来找我呗。”   柳伯茂一愣,心里复杂万千,重新摸索着戴上了眼镜。   回家,焦丞和李飞惮正好前后脚。   “怎么样,那小孩?”   李飞惮拖鞋,“能有什么事,青春综合症,奇奇怪怪的想法可多了,想象能力顶呱呱的都。”   焦丞笑笑,拿毛巾擦了擦他左肩上的雨水。   李飞惮刚才光顾着讲话,自己也没吃饱,摸了块茶几上的饼干,“现在小孩太矫情了,我高二的时候都已经搬出去住了。”   焦丞:“和你的小女朋友?”   李飞惮一噎,连忙咳嗽起来,“操!你听谁说的?”   焦丞停下手里的动作:“啊就是上次那个,带雪柔见渣男那次,你去停车场停车,她和我讲的,说你当时谈恋爱经常翘班放她鸽子。”   李飞惮连连放下手里的饼干,“救命啊,她又污蔑我,我谈恋爱是真的,但是没同居!”   “噢还有一件事,雪柔也跟我说了。”   李飞惮:“什么?”   “说你十几岁训练时把命根子折了,然后跑去医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焦丞道。   李飞惮的脸一绿,“她到底造了我多少谣?!那是割包/皮!割包/皮!我要是真折了你能感受不出来吗?我的老天,她是不是故意抹黑我,求求她和两百个亿的老总赶紧私奔,我现在总怀疑她想拆散我们……”   焦丞出去收被子,李飞惮还喋喋不休地贴在他耳边,像个赶不走的扑棱蛾子,焦丞把被子扔给他灌,不住地想笑。   “不过说句正经的,柳伯茂体态和气质真的好,我都能一看出他是跳舞的料,之前你不是一直嚷嚷着同事都有徒弟,你却后继无人嘛,太闲的话,还不如收收徒,别天天折腾我。”焦丞说。   李飞惮:“我才不收白痴当徒弟,柳小朋友现在还沉浸在初中的小阴影里呢,我退役是为了和我的丞丞相亲相爱,可不是为了养虎为患。”   焦丞听到他的比喻和肉麻的称呼,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李飞惮把被套搞得歪歪扭扭,像个毛毛虫缠在一起,生怕焦丞说他,三下五除二地抱回了房间,转头回到客厅,电视机旁一个硕大的箱子。   “这是什么?” 第17章 婚礼   焦丞套枕套的手一顿,循声看向李飞惮的方向,他正翻弄着大快递箱,好奇地盯着那一串英文。   李飞惮:“还是英国寄过来的。”   焦丞不语,眼看面前的人就要撕开封条,一手按住了他的手,“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航模。”   李飞惮讪讪地松开手,一脸疑惑:“航模?你的新爱好?之前没见你捣鼓过这东西啊。”   说罢,空气中产生了一瞬间的凝固,焦丞不知怎么开口,继续塞弄着手中的枕芯,木楞愣说:“不是我买的,别人寄的,还得给送回去。”   刚说完,焦丞自己就后悔了。   他说话很少打马虎眼,模凌两可更不是自己的风格,眼下李飞惮不可能没有发觉,可是抬头望向他时,他却没表现出一丝的异样,只是笑眯眯问:“我不认识?”   焦丞不知味地点了点头。   李飞惮没再继续过问,手机界面上的消消乐再一次输了,暴躁地点出后台,将所有的软件统统划走……   一周后,大年三十。   街上不如前几日热闹,但置办年货的店铺依旧人头攒动。   焦丞取了预定的两瓶高档白葡萄酒,在店门口等李飞惮从地下车库出来,脱离了暖气,冷空气扑面而来,扣上羽绒服的第一粒扣子,还是冷得不行。   “快上车。”李飞惮摇下车窗。   焦丞哆哆嗦嗦钻进去,将葡萄酒的礼盒小心地摆好,“是不是有点来不及?早知道我就取消上午的家政服务了。”   “没事,我跟宁依斐说过了,还有半个多小时,绰绰有余。”   李飞惮说罢加快了速度,焦丞匆匆忙忙地拿出贺卡,用他最擅长的花体字写完了祝福语。   辞旧迎新的大年三十,小两口要去参加婚礼,婚礼的主角是李飞惮的现任舞伴――宁依斐。   按照往常的打算,由于李飞惮父母今年暂住国外,年夜饭肯定是去焦丞家的,前几日早早把年货装满了后备箱,忽然就接到了宁依斐的结婚讯息。   准确来说是闪婚。   两人到了目的地,婚礼举办地是最近非常有名的一家高级酒店,中西合并,后场有一个非常精致的小教堂。   焦丞不舍地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冬天的室外婚礼实在有点儿考验人,即便贴了好几片暖宝宝,不算厚实的西装外套还是挡不住风。   吸了吸鼻子,侧头看拿着酒盒的李飞惮。   花孔雀不愧是花孔雀,一套中式的西装,盘口的领口设计,下摆是朱雀暗纹,焦丞怀疑他提前计算好了婚礼场地才这么穿的。   进门口很干净,迎面一条金色的红毯,环形的花门前站着两个小门童,一男一女,穿着小礼服,手捧鲜花,乍是可爱。   少了常见的迎宾婚纱照,只是简简单单白底黑字的刻着两个人的名字。   宁依斐和陈彩。   焦丞拉了拉李飞惮的袖子:“你认识陈彩?”   李飞惮摇了摇头,微带愠怒,“我压根不知道她啥时候谈得恋爱,一两个月前她还是顽固的单身主义。”   其实关于宁依斐,焦丞并不陌生。   宁依斐是李飞惮现任的舞伴,四分之一俄罗斯血统,为人低调且谦虚,因为李飞惮退役的原因,最近正在寻找契合的新舞伴,李飞惮曾说她是个不折不扣的“不婚主义者”。   眼下看来并不是。   正发呆着,头顶不知洒落了什么东西,稀也稀拉拉地粘在了西装外套上,两边的小门童们“咯咯”地笑起来,焦丞捡起一看,原来是粉色的玫瑰花瓣,还带着露水的那种。   李飞惮见他凝滞的表情,凑近耳边,压低声音道:“像不像我们俩结婚。”   声音很小,像带着一股玫瑰花的香气,人很多挤来挤去,焦丞头有点昏昏的,张了张口没有反驳。   耳边奏起熟悉的婚礼进行曲,带有萨克斯的伴奏,在场的人很多,小孩子们估计很少参加这种欧式的户外婚礼,各个坐不住,稍大点的女孩子愈发期待新娘子的到来。   大学毕业之后,焦丞参加过不少婚礼,也当过伴郎,似乎大多数的男性都渴望在而立之年前找一个温婉可人的妻子,然后顺顺利利地步入正常家庭的基调中,而这也曾是焦建翔对他的期许。   只是事与愿违。   “新娘子到了!”前排的小姑娘激动地喊道。   欧式的教堂婚礼普遍而言是父亲牵着女儿的手,将她交付给另一个男人。   而此时的场景,显得有些微妙。   两个女人大大方方牵着手,从入口处大步流星地走来,她们穿着同色婚纱,手捧相似的捧花,微笑着走进人们的视野。   “妈妈!为什么有两个新娘呀?”脆生生的声音在场内响起,不合时宜又带了些尴尬,女人赶紧拉过自己的小孩,捂住他的嘴巴。   焦丞愣了愣神,他见过宁依斐不会认错,利落的齐肩短发,眉眼英气,齐胸缎光绒面婚纱。   她身侧站着另一名女性,蓬蓬裙改良式的拖地大摆婚纱,大小卷日式盘发,精致透亮的妆容,笑得很甜。   他没想到陈彩也是一名女性。   或许是现实生活中见过了太多异性的结合,即便他与李飞惮也是同性恋人,生活圈子里却少有见到同性婚礼,因此想当然的认为对方是个男人。   10.58分。   宁依斐和陈彩同时站在了教父之前,婚礼进行曲换成了萨克斯独奏,焦丞听过,在李飞惮的歌单里,这是一首浪漫的华尔兹圆舞曲。   “宁依斐女士,你是否愿意娶陈彩作为你的妻子?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对她忠诚直到永远?”   “陈彩女士,你是否愿意与你面前的这位女士结为夫妻 , 无论健康或疾病、贫穷或富有,无论是年轻漂亮还是容颜老去,你都始终愿意与她,相亲相爱,相依相伴,相濡以沫,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俗套的誓词,仅仅偷工减料地改了改,没有“新娘”和“新郎”的称谓,没有至关重要的“合法”一词,却依旧保留了男女间的固有印象,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有些可笑。   可是台上的两人并不在乎,宁依斐点了点头,陈彩也是,随后两人微笑着拥吻。   大大方方、没有一丝遮盖的。   台下多少人提前知晓不得而知,但焦丞发现李飞惮一脸错愕,正小幅度地摸索着他的指腹,脸上是少有深沉的模样。   整个仪式简单又质朴,结束之后,大家三三两两地跑进酒店内就餐,耳旁稀稀拉拉听见小声的讨论,无关祝福,无反而透露着一股猎奇的心态。   “宁依斐跟你说了?”焦丞问。   李飞惮摇摇头,“别说结婚了,我一直以为她很讨厌女人。”   很讨厌女人……   焦丞想起来了,很久以前李飞惮跟他讲过。   国标舞的男女比例是不相配的,特别在幼年时期,女孩子比例大大高于男孩,想要配对练习,必然会有部分女生牺牲了去跳男步。   如果说只是跳着玩玩,根本没什么所谓,可未来要是走上职业的道路,势必会带来很多不便,因为同性本身无法组队,跳男步的女生再去跳女步比较难适应。   少时的宁依斐跳男步,一直跳到十七岁,莺莺燕燕的女孩子缠着她,反而造成了心理上的厌恶。   再加上她平日对于结婚的排斥,连同焦丞也以为宁依斐是坚持不婚的。   进了餐厅,内部古朴很多,装饰相较于更为古典,宁依斐和陈彩换了衣服一桌桌敬酒。   “妈妈!小彩姐姐和另一个姐姐哪个是男的,哪个是女的啊?”餐桌上有小孩问。   可能是因为小孩打开了话题,刚才还看他人脸色的众人,脸上露出些许微妙。   焦丞理解小孩的意思,他并不是问男女,而是好奇家庭身份中谁是“丈夫”、谁又担任着“妻子”的角色。   固有思想一直都存在,就连幼儿园的角色扮演中都一直强调着男女有别,强调着有一个丈夫就会有一个妻子,因此,即便是同性之间也会一较高下,与其说是区分1和0、T和P,更多人还是会下意识去固化这个形象的区别。   只不过真正的恋人,并不会在意这个。   宁依斐和陈彩流转于席坐之间,忙得晕头转向,焦丞看着都觉得疲惫,国内同性结婚暂时还不合法,他不太懂她们俩人急迫结婚的意义。   中途接到了他妈的电话,说是远方的姑姑来了,焦丞和李飞惮匆匆离席,四处找宁依斐打个招呼。   她们正好站在厅外的窗边,木质的六边小花窗配上身上的中式礼服,美人配美人,妙哉。   陈彩似乎有点疲惫,耷拉着眼皮,倚在窗檐,宁依斐站在她身旁,帮她打理着因为汗水并起的刘海。   焦丞私心不想打扰,但李飞惮已经先他一步。   陈彩看见他们,重又迅速地理了理衣物,宁依斐道:“抱歉,今天太忙了,都没好好招待你们,送的白葡萄酒我看见了,很喜欢,果然还是搭档知道我的口味。”   李飞惮:“没事没事,结婚那么忙我们都能理解的,只是没想到选在大年三十哈哈哈。”   宁依斐微笑着叹了口气:“可能是迫不及待想结婚了吧,我和小彩都等不到明年了,正好原先预定今天结婚的夫妻延期了,我们就插了个队。”说罢她轻轻依偎着陈彩,陈彩有点不好意思,笑着看他们。   司仪喊了声陈彩,陈彩打了个招呼先行去了里面,李飞惮让焦丞先去车里等他,焦丞看出他有话要说,便独自先回了车内。   回到车里,焦丞点开车载音响,播放的第一首就是方才婚礼用的华尔兹圆舞曲,因为听过很多遍,连他都不自觉地哼唱起来。   这一带大酒店很多,前面不远处好像也有人结婚,大频幕上写着新郎新娘的名字,只是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错,不少人都围在外面。   婚车一辆接一辆的开进广场,新娘匆匆地打开车门,几乎是跳了下来,嗔怪地拍了拍西装乱糟糟的男人,埋怨着什么,焦丞摇下车窗,隐隐约约听见一些。   “让你不要钻不要钻,娶老婆又不是上战场,你就让他们闹呗,图个开心,现在好了吧,都迟到了,大伙儿都在等咱呢,别人要说你接个新娘人都接没了……”新娘嘴里念叨着,声音还带了点哭腔,却依旧边说边整理着新郎的西装。   新郎低头傻笑,后面下车的伴郎伴娘催促着他们,拉着就往酒店的方向跑,婚纱的后摆在风中肆意地飞舞着,像是飞起的白鸽……   焦丞关上车窗,脱力地往身后一倒,车顶的灯照得晃晃的。   其实,今天不是他第一次参加同性的婚礼,很多年前,学生时代也见过一次,在高二升高三那年的暑假,在后屏的小山坡上。   那块小山坡是块被荒废的地,地势较高不好开采,一直被搁置着。因为人少,焦丞常常把那块地当作自己的秘密基地,体能训练和测试航模都在那里进行。   有一次去天气很闷,焦丞靠近时在坡顶看见了两个人,一个西装革履,另一个穿着并不太精致的婚纱,因为是远远的看,并不清晰,只是觉得不协调。   他们站在土坡上,对望着不知说些什么,之后说完了对视着一直笑、一直笑……   笑声很大,听得清晰。   很久之后,焦丞回想,或许当时他们正充当着彼此的牧师,互诉情意,又互诉“我愿意”。   后来下雨了,很大的雷阵雨,瓢泼般地倾泻而下,连绵不绝。焦丞站在废弃的房檐下,拿着新测试的航模躲雨。   脚底泥土里混杂着水汽的味道,直到如今焦丞都无法清晰地描绘出那种气味,像是淡淡的腥臭味,却又夹杂着不知名甜甜的气息。   他看见远处的情侣拉着手从坡顶狂奔下来,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和头发以及手里的花簇,他们站在另一侧躲雨,没有发现焦丞。   “今天我们结婚竟然还下雨了,这也太糟糕了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算了日子今天是最适合结婚的日子。”   日常的对话,没有营养的话题,尾调都不自然地上扬。   焦丞站在原地,愣住了。   那是两个明显不同的男人的声音。   雨下了很久很久,已经不知道下了多久了,焦丞蹲得脚有点发麻,他不敢说话,不敢动作,并不是怕被发现,而是很期待地想知道他们还会说些什么。   只是心愿并不如此,两个男人很快就冒着雨跑掉了,焦丞偷偷地走过去,雨中奔跑着两个影子,相似的身高,同款的短发,“新娘”的婚纱上站满了泥泞,湿漉漉又狼狈,此时他才发现,那人穿的是竟是一双运动鞋。   他突然很后悔,为什么不早点跑过去看看,看看“新郎”和“新娘”的样子……   那天焦丞第一次忘拿了他的小航模,拿了一束被雨水打坏的捧花回去。   白色和黄色的花瓣马上就全部变黑了。   焦丞坐在书桌前,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盯着这簇被遗弃的花。   他曾经听过“拿到捧花的人很快会找到自己的幸福”,那时候的他单纯地以为,捡到的破花冥冥之中预示着他。   于是,他跟白掣告白了……   回忆戛然而止,焦丞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暴躁起来,“啊啊啊啊啊,怎么还会有人穿运动鞋结婚啊!”   说罢,脸侧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头顶的灯被熄灭了,鼻尖缠绕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睁眼看见李飞惮亮晶晶的眼睛,以及耳畔的捧花。   生机勃勃,开得正艳。 第18章 回家过年1   李飞惮握着方向盘,意外地发现焦丞心情格外好,忍不住笑:“怎么了?随便拿的捧花都美成这样?”   焦丞笑:“很新鲜。”   听到这答案,李飞惮还感觉奇怪,下意识从反光镜看焦丞,他的眼睛稍微有点红,窗外的阳光像是抹上了一层滤镜般,李飞惮撇开视线,轻轻咳了几下:“眼睛疼就闭闭,老睁着容易用眼过度。”   焦丞小声“嗯”一句,拨动着手中粉白相间的捧花,“你刚刚跟宁依斐说什么去了?”   “就是好奇她和陈彩怎么认识,然后说了些工作上的事情。”   焦丞:“怎么说?”   李飞惮:“我说宁依斐认识陈彩那天正好回国参加我的退役交流会,下午结束在咖啡店遇到的陈彩,就一见钟情了,你信吗?”   这话听来有些离谱,焦丞没来得及多想,就听见李飞惮冷哼一声:“其实我之前见过陈彩。”   “不是说不认识吗?”焦丞疑惑。   “确实不认识,我压根不知道她的名字,而且今天她妆发齐全,和之前看到的也不太相像,起初我也不确定,但刚刚凑近看,确定是她。近两年的国内锦标赛,以及去年的黑池,我和宁依斐一起上的,她都在。”   焦丞知道,国标舞舞池讲究的从来不是教科书般的程序动作,优秀的舞者能够迅速抢占眼球,靠得不仅仅是技巧,更是互动。   观赏者,甚至是裁判都常常在比赛过程中欢呼、尖叫,这本身就是被允许的。   因此,被舞者魅力所吸引的追随者一直都存在。   “既然你看到过,宁依斐能没发现?”焦丞问。   前面似乎发生了小型车祸,有点堵车,李飞惮索性熄火,叹了口气:“宁依斐她从来只关注自己跳得怎么样,哪里需要改进,从来不会留意谁来支持她了,谁跟她喊了加油,哪些人又是她的粉丝。”   李飞惮摸了摸嘴唇的死皮,继续道:“我只是觉得陈彩骗了她,宁依斐这个人很讲究缘分,提到这事时都满脸欢喜,还认为是上帝安排,可说到底可能只是陈彩精心设计的,换作你你怎么想。”   车内的空调吹得焦丞脸有点痒,“可能以前宁依斐看不见她,她想通过一些手段让对方看见自己,有时候为了遇见谁不会耍点花招呢。”   后边的车响起喇叭催促,李飞惮重新发动了汽车,“你说得也对,不喜欢不可能走到一起,哎,但我还是有点不爽。对了……”李飞惮顿了顿。   焦丞疑惑地看他。   “我老叫你老婆,你会不会觉得讨厌,毕竟也是个女性的词……不过!我喊的时候真没这个意思,只是……”   “你今天参加完婚礼终于良心发现了?”焦丞挑挑眉,打断他的话。   李飞惮慌忙:“我想着就是个称谓,并不是贬低你的意思。”   焦丞点了点头,重复一遍:“既然是称谓,只有局外人会在乎罢了。”   李飞惮惊喜地听见焦丞如此坦率的话,有点儿吃惊,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从酒店到焦丞家路途并不远,只是临近两点有点发困,焦丞将捧花放在一边,打了个哈欠,调整座位,仰躺下去。   李飞惮怕睡着,拿了块喜糖吃,甜得发腻,于是开始没话找话:“咱俩当年见面你看上我什么了?”   焦丞耷拉着眼皮:“你都问过多少次了,答案都听腻了吧”   “别再说我像你家旺仔了,换个新理由我听听。”李飞惮强调。   焦丞听他的语气就想笑。   旺仔是他养得一只二哈,十岁了都还跟个精神小伙似的,每次拆家后都会可怜巴巴趴在他妈面前装委屈,和李飞惮发情后求饶实在没什么两样,甚至有几次回家焦丞直接唤旺仔李飞惮,被他爹一通蹬。   心里这么样,嘴上还是给足了他面子,“应该是看你顺眼,比较帅吧。”   李飞惮一听来了劲儿:“把应该和比较去掉好吗?就说被本大爷完美无瑕的外表给蛊惑啊行?”   “你知道蛊惑是什么意思吗?”焦丞瞥了眼开车的男人。   “甭管啥意思,夸!知道吗!夸!”   “行行行,帅帅帅。”   没营养的话题无结而终,总算是消磨了会时间,不至于开车开得睡着。   焦丞家在郊区,是一栋小别墅,这套房子是他上大学后家里换的,当时刚开盘,价格划算,还送地下车库和小院子,焦丞的妈妈喜欢种花草,焦建翔几乎没纠结就贷款买了。   只是位置偏僻,来来去去不太方便。   下车四处环顾,好久没回家,小区的绿化做得漂亮多了,拐角多了条人工湖,上面架着一个喷泉,家前小院子里各式菜和花,长得郁郁葱葱,焦丞都不认识几样。   “汪!汪汪汪!”   焦妈闻声刚开了门,旺仔就钻了出来,兴奋地甩着尾巴,绕着院里的小葱转了几圈,然后狂奔着扑向焦丞,拼命舔他的脸。   “丞丞和飞惮回来了!”焦妈迎上了上来,帮着一起卸年货。   “小丞长太快了吧,是不是又高了。”站在身后的姑姑,是焦建翔的妹妹,为人能干也利落。   焦丞不好意思:“姑姑我都三十岁了,早不长个子了,对了我给囡囡买了颜料,听爸说她最近在学画画。”   姑姑接过颜料直乐,她真的太喜欢这侄子了,人长得标致,工作还好,每次还给妹妹准备礼物,只可惜……喜欢男人。   “妈,这个是我爸妈从意大利寄过来的茶干和香料。”李飞惮搬出后备箱的大箱子,里面塞满了各式的特产。   姑姑看了眼站在侄子旁的男人,个子比丞丞还高上不少,身上考究的西装一看就是个搞艺术的,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侄媳妇真人,之前焦建翔老叹气地提起过几次,搞得他以为这男人不靠谱,如今看来还真不赖。   搬完年货进门,焦建翔正一个人下象棋,抬眉:“回来了,这么晚。”   焦丞脱下羽绒服,“对,和飞惮去参加朋友的婚礼了。”   焦建翔:“哦,大年三十结婚不是瞎闹吗,别人不过年的吗。”   焦丞没回话,拉扯着粘在他腿上的旺仔,李飞惮蹲下来要摸它,谁知道旺仔嫌弃地推了推,不耐烦地叫了几声,就差朝李飞惮脸上吐口水了。   姑姑笑着拿过来一根刚炖完的大骨头,旺仔终于松开爪子,叼去墙角津津有味地吧唧嘴起来。   “飞惮你们过来喝骨头汤,我熬了一大锅先垫垫肚子,晚上包饺子守岁晚着呢。”   焦丞其实并不饿,中饭刚吃完,把碗里的肉都挑给李飞惮,象征性地喝了几口汤暖暖身子。   李飞惮不比在自己家,他有点怵焦建翔,收敛了不少,只是吃饭间下意识地去勾焦丞的小拇指。   焦丞实在觉得他烦,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倒也没松手。   姑姑拖开凳子坐下,“小丞啥时候放假的啊,公务员忙不忙。”   焦丞:“年前还挺忙的,放了有一段时间了,今年放得早。”   “哦哦哦,那…他呢?”姑姑不认识李飞惮,但也不好意思不问,一开口也只是对着焦丞说着。   李飞惮并不在意,笑了笑:“我现在自己开的工作室,教跳舞。”   “原来是老师啊…”姑姑拨弄着头发,她总算是能理解为啥焦建翔不满了,现在哪个男孩子学跳舞,而且机构老师也不是编制内的,说失业就失业,哪有他侄子工作好。   只不过她心里想着,面上没表现出来。   “对了姑姑,这次怎么不在老家过年,囡囡没来吗?”焦丞有些奇怪,家里亲戚很少大年三十走亲戚的。   姑姑叹了口气,低头喝了口水,“哎她来干嘛,都要升初中了,天天只知道玩,哪里像你一样聪明,小时候成绩也好,都不用家长操心。”   听到这话,焦丞忽然感受到小拇指传来一阵酥麻感,李飞惮正用力地捏着,焦丞保持着微笑没有动弹,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疯。   姑姑又喝了口水,两手放在杯壁上左右摸索,低头接着说:“其实我这次来是为囡囡上学的事情,这不是她要上初中了,县城的教育质量也不好,就想让她来大城市上学。前几天正好听说县里有户人家要卖这儿的房子,卖得很急,还是最好初中的学区房,我想着那么急,可能会便宜一点。”   李飞惮听了问:“哪个小区的?”   姑姑赶紧说:“永嘉小区,说是就在学校旁边。“   李飞惮点了点头,焦丞问他:“怎么了嘛?”   他摇摇头,“没什么事,就是问问,永嘉小区名字还挺熟的。”   焦建翔在旁边听得清楚,“焦丞你等会陪姑姑去看看,之前你们买房子也了解一些,姑姑好不容易来一趟。。”   焦丞点头,他们穿了外套准备出门,焦建翔却突然喊住了李飞惮:“你别去了,让他们去,来陪我下象棋。”   李飞惮换鞋的脚顿了顿,焦丞朝他点了点头,他才道:“好。”   焦建翔的爱好其实一向都很老年,无非是下下象棋、溜溜狗,早年的时候总让焦丞陪他下棋,那臭小子表面正经却从来不手软,胜负往往二八开。   倒是眼前这小子,完全不会,中秋节才刚教会他,连规则都理解得勉强,总算是搞得焦建翔盆满盈满,面子到了,也爽到了。   焦建翔落棋:“工作室怎么样了?”   李飞惮盯着这棋局,内心一阵哀嚎,咽了下口水,才意识老丈人在说啥,“刚起步,现在人不多,估计年后会多一点。”   焦建翔点点头:“也好,这样就不用经常跑去国外训练,毕竟家里也不能老焦丞一人,而且你们跳那个舞,搂搂抱抱的,不太好。”   走完棋,他又问:“对了,你爸妈今年都去意大利,医院那边忙得过来吗?”   “医院里大伯照应着,医学研讨会快结束了,他们估计马上就回来了。”李飞惮边说边拿着“车”举棋不定。   焦建翔满意地又吃了一个卒,抬头道:“以后别人在不要和丞丞拉拉扯扯了,又不是只有我们几个。”   李飞惮一愣,忽然意识到老丈人说得是刚才他捏焦丞的手指,害臊地傻笑几声。   旺仔啃完骨头,扒拉着门想去院里埋掉,被焦妈训了一顿,才灰溜溜地靠在焦建翔腿边打哈欠。   台面上棋局已定,李飞惮几局就败下阵来。   “一把年纪了别欺负小辈,你就是看飞惮好欺负。”焦妈念叨了焦建翔几句,把二楼的花盆搬了出去,“飞惮,你把前几天他爹拿回来的箱子搬去杂物间,别让旺仔给咬坏了,搬完帮妈来擀饺子皮。”   “好嘞!”李飞惮终于逃脱了棋局,利索地去搬东西,“妈,是鞋柜旁边这个吗?”   焦妈探出脑袋:“对就那个,你进去杂物间就行了,二楼最里面那个。”   李飞惮拿着上楼,他垫了垫手里的盒子,不算轻,撞击壁盒发出轻微的响声。   杂物间不大,因为不通风、不透光,有些异味,李飞惮以前帮着搬东西进来过几次,知道焦妈喜欢存放一些肥料和种植用具。   李飞惮抱紧盒子,腾出一只手开灯,杂物间里瞬间亮堂起来。   眼前之景,他愣住了。   杂物间变化太大,倒不是说布局,而是右边角落堆放着大大小小箱子,粗略数一数有二三十个,占满半个空间,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   李飞惮知道最近焦爸焦妈把以前住的老房子卖了,有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只是这墙角的盒子过于壮观,让人叹为观止。   他轻轻放下手里的箱子,凑近摸了摸其他盒盖,敲了敲,同样的材质,很硬。   杂货间内混杂着肥料的焦臭味,过于安静甚至听见了日光灯钨丝燃烧的声音,李飞惮鬼使神差地拉开盒子的搭扣。   通体深蓝色,是一架直升机模型。   他的眼皮下意识地一跳,古怪的感觉弥漫开来……   再次直立起身子,急匆匆地打开其他的盒子,一个接着一个。   不同颜色、不同尺寸、不同型号……   每一个都是飞机模型,而机翼的内侧都刻着一个缩写:JC。 第19章 回家过年2   煤气灶上的蓝色火焰不断跳动,煎锅发出吱吱的声音,高压里炖着鸽子,头顶的油烟机嗡嗡作响。   “飞惮!水太多了啦!”焦妈一走进厨房,看见快要活好的面团加了一大堆水,赶忙放下菜篮子,又倒了些面粉进去。   李飞惮一愣,手指黏糊糊的,肘关节红了,不锈钢盆里的水淹过了面团,水层上方还漂浮着一层白白的面粉糊。   他松了松膝关节,有点发麻,“抱歉,没注意……”   焦妈迅速接过他手里的不锈钢盆,“没事没事,多大点事,道什么歉,都一家人,正好多活一点,他姑姑饭量也不小,刚才的量可能还不够吃的呢哈哈。”   李飞惮打开水龙头将指腹间的面粉冲洗干净,“妈,那我剁肉吧,不是要做馅吗?”   “好好好,肉就在冰箱里,你小心点弄。哎,本来没那么麻烦,家里有搅拌机,前几天可不是他爸给旺仔搅骨头,给搞坏了,也不知道哪里看到的,用来搅骨头……”   焦妈叹了口气,笑着埋怨,扭头发现李飞惮对着打开的冰箱发呆,有些魂不守舍,忍不住提醒:“就在保鲜第一层。”   李飞惮晃了晃脑袋,手指碰到猪肉,还挺冷的。   “对了飞惮,你和丞丞最近还好吧……有人背后说啥吗?丞丞他什么事都不喜欢和家里人说。”焦妈试探着问。   李飞惮笑笑,“挺好的,现在社会包容度比较高,而且知道我们关系的都是朋友,不会再出现上次那种情况了。”   “那就好,我就怕你们被欺负,前几年不是有人把照片寄到单位去了嘛,当时我们都急死了,那段时间他爸还老在家里骂你。”焦妈眯眼压低声音,“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李飞惮也跟着笑起来,他一向知道焦建翔不怎么看得惯他,也就习惯了。   “对了妈,我刚刚搬东西,看见杂物间里面多了好多盒子,都是焦丞的?”   焦妈回忆片刻,继续拿起煎锅的锅铲,“可不是嘛,我跟你说那些东西他高中的时候宝贝得不得了,连摆放的盒子都是亲自淘的,之前全放在老房子,这几天就都搬回来了。”   李飞惮低闷着头,手上剁肉的速度不减反增,“他现在不玩那些了吗?”   焦妈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语气稍低落了些:“应该是不玩了,看他大学之后几乎就没碰过,我猜,可能跟……那件事有关,哎不说了……”说罢她继续煎饼,不再提。   那件事……   李飞惮不由地握紧刀柄,他记得的,焦丞说他高三那年出柜了,还复读了一年。   一般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突然出柜?   厨房里两个人忙活着,肉馅也剁得差不多,放了些香菇、虾仁搅和在一起。   “爸妈,我们回来了。”厨房外传来开门的声音,焦丞的声音带了些颤音,估计是冷坏了。   焦妈:“这么快,怎么样房子?”   焦丞蹲下来给奔过来的旺仔顺毛,尴尬地笑笑,犹豫道:“不太好。”   焦建翔说:“不是学区房吗?”   姑姑脸色不好,显然没有去之前的兴奋,她长叹了口气,换上拖鞋,懊恼说:“晒不到太阳,还在二楼,就二三十平米,墙角都发霉了,精装修的价格,毛坯房的质量,丞丞说了他们几句,房主还不乐意推了几下他。”   李飞惮一听,连忙脱下/身上的围裙,走上前捏住焦丞的手,很冰,前后左右地看,“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没什么事情。”焦丞被他拨弄得很痒,忍不住缩脖子,咯咯地笑,直到焦建翔故意咳嗽几下,他们才分开。   “别想了,咱们包饺子,大年三十难过啥,房子又不会跑,再去看肯定能找到合适的。”焦妈把厨房切好的面团端出来,两个擀面杖,沾水用的小碟子,“今天的馅还是飞惮帮我剁的,十几分钟就搞定了,要我自个儿得弄半个多小时呢。”   大伙儿洗了洗手围着桌子包饺子,他们这儿的习俗就是跨年包饺子,守一晚上岁,只是现在没以前那么讲究,就图个吉利,能团团圆圆地吃顿饭就好,觉还是要睡的。   电视上开始播放春节联欢晚会,旺仔看得津津有味,焦妈把顿好的两只鸽子捞出来,掰了小半只放在狗盘里,旺仔摇摇尾巴,啃得个香,不一会就发困蹲在焦丞腿旁打瞌睡。   桌子上一片狼籍,特别是李飞惮这块,大大小小,还有露馅的。   焦丞笑话他:“你这样等会煮了肯定会爆开,少放的馅儿……哎,你这又太少了……”   李飞惮笨拙地捏了几个,一用力皮又被撕破了,不耐烦地去破坏焦丞的饺子。   “你干嘛!别动我的饺子……”   李飞惮偷笑着拿起焦丞包的那盘,铃铛型的、柳叶型的、元宝型的,足足好几种,惊讶说:“你会这么多?”   焦妈在旁边笑,“丞丞比我会的形状都多。”   “随便学的。”焦丞夺走李飞惮手上的砧板。   “哦!我记得你高中时,那个谁,好像是舍友,高高帅帅的那个吧,他教你的。”焦妈想起来说。   李飞惮侧头去看身旁的男人,他正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安安静静道:“对,高二的校外活动。”   人多手速快,不一会就快包好了。   “放点幸运的东西进去,硬币?”李飞惮歪头看碗里塌掉的饺子。   “硬币不卫生,放剥好的核桃仁吧。”焦丞拿过来一盒,李飞惮扣了几个,塞进他那破破烂烂的饺子里去。   锅里的水饺还在扑通扑通地煮,时针走向了十二点,窗外的烟花声连成一片,照得黑夜宛如白昼,焦丞拉开二楼阳台的门,发现李飞惮正一个人站在那里,拖着下巴看得认真,“饺子快好了,下去吧。”   李飞惮对他宛然一笑,点了点头,烟火浸染着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光,拂面的风像揉碎了亿万的星星,漂浮在男人的侧脸上。   焦丞移不开视线,不由自主地拉上阳台的门,走到他身旁,两人挨得很近,耳边全是鞭炮的声音。   焦丞伸手触碰着他的眼睑,带着微微湿气,情不自禁说:“新年快乐。”   李飞惮转过身子,没有回话,嘴巴抿成一条线,深深地看着他,许久才说:“你同学聚会是什么时候?”说罢,他低身将脑袋埋进焦丞的肩侧,用力一闻,可以嗅到草莓味洗发水的味道。   焦丞有点愣,像摸旺仔一样摸了摸男人的脑袋,毛茸茸的,“本来是年初七,有个同学年初五就要走,所以提前移到年初三了。”   李飞惮“嗯”了一声,闷闷的,“那送你航模的朋友也在吗?”   焦丞收回手,静静回答:“在。”   李飞惮等着焦丞继续说下去,比如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送航模,杂物间的那些是什么?   可惜焦丞什么都说。   李飞惮心里很乱。   为什么?七年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脑海里又浮现出堆积成山的盒子,他再次深深埋进焦丞耳畔,呜咽了几声。   “饺子好了!你们快快下来!”楼下姑姑大声喊道。   焦丞拍了拍李飞惮的背,“走了,去找幸运核桃了。”   第二天一早,大年初一,焦丞醒时,身边的位置已经凉了,看了眼手机,也才八点。   颠了个身子,本想继续睡回笼觉,门却被旺仔突然撞开,它直接跳上了床,在他身上跳来跳去。   焦丞揉揉眼睛,圈住它龇牙的嘴:“旺仔,你都十岁了,别人这个年纪都当爷爷了,你不能仗着绝育就瞎蹦哒。”   “吃早饭了。”李飞惮出现在门口对他说。   焦丞直起身子,开始穿衣服,“今天这么早是有什么事吗?”   “早上熬粥高压锅突然坏了,妈让咱儿去超市给买个新的,姑姑早上找人杀了只土鸡,要炖鸡汤。”李飞惮说。   毛衣有点紧,焦丞勒得难受,好不容易套进去,旺仔还一个劲儿踩来踩去,李飞惮企图把它抱下床,直接被蹬了脸。   焦丞忍不住笑,“果然同类和同类相斥。”   早点简单喝了点粥,两人开车去超市采购。   大年初一街上人实在是多,大型超市更是门庭若市,焦丞兜兜转转好久才找到一个空推车。   “买个高压锅,再给旺仔买点小零食吧,姑姑昨天腰不好,我记得那边有贴膏。”焦丞推着车一路说。   李飞惮随手拿了几包膨化食品,货架旁的老人和小孩特别多,几个熊孩子追来追去,已经撞到好多个人了,李飞惮靠近了些焦丞,站在他的外侧。   年前采购过一次,要买的东西不多,只是收银台那边挤爆了,排起了长队。   李飞惮:“每次过年都感觉东西不要钱的一样。”   “可不是,年初前几天人太多了。”焦丞说着,视线被收银台前的一个小男孩吸引走,他牵着妈妈的手,呆呆地盯着面前的小货架,一动不动,小货架上放着各色牌子的口香糖,以及避/孕/套。   李飞惮:“看什么?”   焦丞指了指小孩。   小孩放下妈妈的手,捏了捏她妈妈的衣袖,“妈妈,我要买这个糖。”   母亲看见红黑色的外壳,以及标写的超薄,羞愤地拉回男孩,语气不太好:“买那个干什么!”   “这个牌子我没吃过……”   “不准说了,不买!”   “好吧。”小男孩眼泪汪汪,委屈地跟在她妈妈后面,往前进了几个人。   焦丞他们也往前了些,“小时候我也这样,拿了好几盒不同颜色的,以为是不同口味的糖,我爸被我气死了。”   李飞惮笑:“人为什么总不能直面自己的欲/望,直接说这是避/孕/套,保护健康的。”说着,他扔了两盒冈某001进去。   “是没错,可教育方式总是不一样的,比如你家和我家,就很不同。”焦丞苦笑着说。   李飞惮收回脸上的表情,烦闷地捏了捏眉心,不再说话。   当晚,李飞惮把他折磨得很凶,逼迫焦丞扩张好自己跨坐在男人身上,而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焦丞的眼睛,看着男人欲/望的脸起起伏伏。   再后来焦丞被压在床板上,李飞惮什么话都不说,埋头动作,床板咯吱咯吱地响,焦丞很慌,想去摸摸他的脸,黑暗中却什么也看不见。   其实有感受到的,李飞惮的异常。 第20章 同学聚会   “飞惮,回来了?送姑姑去车站怎么送了那么久?”焦妈端菜出来。   李飞惮脱了外套,“正好有时间去朋友那里呆了会,中午吃火锅?”   焦妈:“可不是嘛,前几天你们超市买的蔬菜还有好多,我怕保存不住,丞丞又不吃辣,正好他今天不在,我们可以吃麻辣火锅。”   李飞惮看了眼客厅的时钟,已经十一点多了,“他啥时候走的?”   “刚走没多久吧,这孩子今天穿了件呢绒西装,我看着都冷,他竟然说没关系,果然同学聚会要面子。”焦妈拉开座位,给他爹拿了几罐啤酒。   李飞惮站在洗手池前,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泡沫浸满骨感修长的手指,他抬头照了照镜子,嘴角边冒出点胡渣,冷水还在流,指尖揉搓得发红。   如果没记错,那件呢绒西装外套还是上次他们俩一起买的,焦丞都没在他面前穿过。   “焦丞!这儿!!!”   焦丞一到酒店门口,被突如其来的呼喊声吓了一跳,寻声望过去,是徐兆敏。   “丞哥你今儿咋这么慢呢,大伙儿都差不多齐了,你快进去吧,六楼春风得意厅,还有几个没来,我再等等。”   焦丞点头,自己先进去了。   站在电梯里,逼仄的空间有点喘不过气,他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有点紧张。   同学会焦丞基本没怎么参加过,一来是不习惯人太多的场合,二来毕业那么多年了即便是曾经的同班同学,也逐渐疏远。   “叮”。   电梯门开了,焦丞往里走,跟着服务生的指引找到了“春风得意厅”,一打开门,里面满满四大桌,所有的视线都投射过来。   “焦丞!是你吗!!”   “哎呀!”   “你终于来参加同学聚会了,一毕业就没见到过人了。”   焦丞笑着点头,寒暄几句,老实说这些同学的脸在他的记忆里都很模糊了,甚至想不起他们的名字,可依旧让人怅然若失。   四大桌三桌都已经坐满,焦丞只好去最后一桌,零零散散也就剩三四个座位了。   “焦丞!你还记得我吗?”旁边的女人笑着跟他搭话。   她嘴角有两个小酒窝,焦丞对上笑眯眯的眼睛,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   女人惊呼:“你不会忘了吧?我是你高三最后一学期的同桌啊!咱们坐了半年呢,你都不记得了,我好伤心啊。”   焦丞想起来了,她好像叫什么梅,高中时经常翘自习课去看篮球队打球,焦丞就见过好几次,高考前一周她还被老师收缴了一封情书,那份情书是写给白掣的,从此之后全校人尽皆知,但她也不生气,反倒是大大方方地承认。   只是,她和高中长得不太一样了,成熟、漂亮许多。   焦丞笑:“抱歉,你现在愈发好看了,我都没认出来。”   她一听,眼睛更弯了,脸颊上也泛着两朵红晕。   “来了!!!!”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徐兆敏大力地推开门,一阵兴奋。他身后还站在两三个人,厅内爆发出小声的欢呼,几个男生赶紧走过去搂住其中一男人,锤了他几下。   “白掣!你还知道回来啊,都多少年了,一直呆在英国,都不联系我们,好狠的心啊!”   焦丞坐在位置上静静看着   他高了,也瘦了些。   人缘却还一如既往的好。   服务员陆续上菜,另一桌男生嚷嚷着他们桌要加一张凳子,白掣却婉言拒绝了,随后起身径直向第四桌走去。   焦丞的目光和他交汇了。   白掣眉弓很高,眼睛总是含着笑,就连嘴角都犹如上弦的明月一般。上学时女生常说他很像热血动漫里的男二,耀眼无比。   撇开视线,下意识地逃散,周边的同学突然开始起哄,焦丞微愣着侧头,发现身旁的同桌满脸羞涩,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白掣!哥们同意你坐过去,人家可是一直喜欢你到现在还没对象呢!”   “是啊白掣,你可别工作工作误了人生大事!”   白掣没理,又走了几步,停在徐兆敏身后。   焦丞闻到了他身上栀子花的香气,和以前一样,淡淡的。   他弯腰对徐兆敏说:“你坐旁边那位置吧,我想坐这个。”   徐兆敏赶紧站起身,“原来白哥想和丞哥坐一起啊!你坐,你坐,我坐哪都一样。”   男生们看这情形,瞬间失去了起哄的心情,连连坐下来继续喝酒吃饭。   焦丞却如坐针毡,他能感受到右手边火辣辣的视线,又觉察到左手边同桌略过他偷瞄着白掣,只好装作没看见起身夹菜吃,手没抓稳,一根筷子直落落地掉了下去。   气氛有点尴尬,刚要伸手去够,忽然余光中看见碗中出现了一双筷子,白掣夹了一只晶莹剔透的虾饺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他的碟子正中,“你想吃这个吧,我记得你不吃辣的。”   焦丞坐好,看着碟子中的虾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同学都十年多没见面了,也没什么共同生活圈,随便聊几句也就开始八卦。   “焦丞听说你也还没结婚,怎么样了,有对象吗,我堂妹不错可以介绍给你。”对面的人突然说。   焦丞淡淡地笑:“谢谢不用了,我有对象。”   “哇!焦丞你原来谈恋爱了,我都不知道诶,什么样的人啊?”   “他是搞跳舞的。”焦丞说。   “跳舞的美女啊!肯定赞,跟咱们丞哥郎才女貌呢。”徐兆敏叨叨着,又扭头调侃:“白哥你也要加油喽,咱班男生就剩你一个光棍了,心梅就不错,你考虑考虑呗,人家高中就喜欢你了。”   徐兆敏一说,大伙儿又开始起哄。   白掣从方才起眼神便游离起来,但很快调节好,微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一出,桌面上有点尴尬,徐兆敏赶紧转移话题,不一会又热闹起来。   而焦丞极力回避着他的目光。   心梅不太开心,视线在旁边俩人身上游走着:“白掣,你和焦丞关系真好啊,我记得高中你们就天天在一起,篮球也配合得好,这么多年还没变呢。”   旁边人问:“诶?我记得焦丞不是后来退出篮球队了吗?”   徐兆敏笑着喝了口酒,“那也没办法,丞哥可是天选之子,二中到现在都没一个人跟他一样的,当时那么忙,肯定没时间打篮球了,还用想啊。”   焦丞没有说话,服务员重新给他送了双筷子,他犹豫着还是把虾饺吃掉了,幸好白掣没跟他搭话,也没再给他夹菜了。   下午,按照计划所有人回母校探望老师,因为私家车居多,大家各走各的。   焦丞今天开他爸的手动档,和李飞惮过年回家就开了一辆,那辆大些留给他们用了。   刚启动车,副驾驶的玻璃窗传来清脆的敲击声,摇下窗户,白掣的脸映入眼帘,“我下飞机直接打车来的,你捎我一段呗?”   还来不及回应,白掣已经自个儿开了车门坐上副驾驶座,扣好安全带。   车里的氛围有点古怪,焦丞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打开导航,郭某纲的声音直接跳了出来,吓得他一抖。   “你好像一点都没变。”白掣忽然说。   “是嘛。”焦丞道。   白掣并不忸怩,他四处张望着,拿起旁边抽屉里的包装袋,“你养狗了?”   焦丞瞥了眼,是他爸给旺仔准备的小零食,“我没养,我爸养了一只二哈。”   “你爸竟然会养宠物,有点意外。”白掣说。   “其实是我妈要养的最开始,后来他养着养着也就喜欢了。”   说完,白掣没有接话,车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下起了小雨,滴滴答答。   “徐兆敏说你现在做了公务员。”白掣的声音混杂着雨声,带着点湿漉漉。   “嗯。”   白掣笑了:“不太像你的作风和性格。”   焦丞将暖气开到最大档,玻璃上的雾气渐渐消散,“你觉得我是什么作风和性格?”   白掣没有回复,手指摩挲着车前的招财猫挂件,“你吃饭时说有对象是开玩笑的吧?我还想你明明喜欢男……”   “是真的,就是男人。”焦丞打断。   白掣一怔,脸上的笑容敛去大半,良久才问:“是什么样的人?”   “和你完全不同的人。”   后视镜里的白掣没有表情,眼睛里更看不出太多情绪,他侧望着窗外,雾气爬上玻璃,视线也模糊起来,潮湿感瞬间弥漫开来。   绿灯亮了,缓缓松开离合。   焦丞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心情好像平静许多,其实他一直都了解白掣的,自私、冷漠,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于是主动开口:“航模的钱我会给你转过去的。”   白掣瞬间恼怒起来:“微信上我不都说了,我不要我不要!本来就是送给你的,不是你高中亲口跟我描述过的吗?我做出了!我做出来了……”   雨越来越大,整个城市都包裹在水汽之中,窗外很吵,窗内很静。   天气的缘故最终还是取消了游校园的活动,所有人去了大礼堂,和曾经的班主任聊天、合照,说是寻找少年时代的记忆。   焦丞觉得里头很闷,百无聊赖地蹲在大礼堂门口,脚边坑坑洼洼好几个小水塘,雨水飘洒点起片片涟漪,明明不久之前才回来过,如今依旧觉得陌生,仿若所有的记忆早已尘封,终究不复往昔。   心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她也蹲在焦丞旁边,好奇问:“你看什么呢?”   焦丞指了指远处的篮球场,像套在雨水的牢笼中。   心梅撑住下巴:“篮球啊,打篮球的男孩子真的好帅啊,如今我也这么觉得。我还记得啊那时候白掣打大前锋,你却总爱打后卫。”   焦丞缓缓眯起眼睛,眼前的画面也渐渐被压缩起来,就仿佛被缩放的一张不真实的图景。   “焦丞!心梅!准备去喝酒了,地址发班群里了,你们快点……”   远处大家一窝蜂地走出大礼堂,白掣被他们围着,应付自如。 第21章 接你回家1   五光十色的灯四处流转,在酒瓶上留下残影,周身嘈杂的金属音乐振聋发聩,几个人影正在放肆地狂欢。   焦丞摆弄着手里剩下的三分之一酒,有点热,经不住掐了掐眉心,手机电量已经发红,寥寥几条推送新闻占据着消息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一跳消息。   他蹙眉,插兜把手机放回去,包厢内厕所灯亮着,只好摸索着出去找厕所。   酒吧实在太吵了,舞池的男男女女混杂在人群中扭动,各种香水扑面而来,焦丞有点想吐,加快步子跑去了厕所。   龙头流出的水很冰,“嘶”了一声,才又重新探进去适应。   下午从二中回来他们很早就吃了晚饭,晚饭后便改了目的地跑来了酒吧。   水花冲洗着指缝,依旧能闻到身上浓郁的酒味,镜子里的自己满脸通红,从脸颊到脖颈连成一片,焦丞试图扒开里面的羊绒开衫,估计连胸前也是殷红。   转过身子,仿佛看见另一个世界,所有人都尽心地投入其中,不乏他们这个年纪的工作人,平常有多压抑,此时就有多疯狂。   焦丞后悔了,他不该来的。   如果早点回家,说不定现在就能喝上昨晚剩下的鸡汤,坐在沙发上撸着旺仔的毛,把脚塞进李飞惮肚子,也就慢慢睡着了。   想着用力揉了揉脸,走出厕所。   “丞哥!!这里这里!”   混沌间被徐兆敏突然喊住,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战线转移到了外面,白掣也坐在边上。   “我去了趟厕所。”焦丞解释。   徐兆敏:“丞哥你不行啊,酒量是不是下降了,来一起玩纸牌,里面几个女同学那嗓子太高了,我们都出来逃难了。”   焦丞看了眼桌子,他们正在玩uno,“我想回家了,你们玩吧。”   徐兆敏站起来连忙拖住他:“别呀,这才九点钟,好不容易大家聚一次,再坐坐呗,我帮你去倒一杯水缓一缓,你等着。”   焦丞的大脑还没来得作出反应,徐兆敏就已经跑去找服务生了,他无奈地站在一旁,显得很傻。   “坐下来等吧。”白掣忽然拉了他一把,因为浑身无力,一下被拽到了紧靠他的空位置上。   后背触碰到他的衣袖,鼻吸喷洒在耳朵上,两人这样的距离让焦丞格外不适,下意识地一躲,却被他拉住了手腕。   “丞哥!给你水!”徐兆敏把冰水放在他面前。   “谢谢。”焦丞暗暗挣脱出手腕握住水杯,往外侧稍稍挪动了些,白掣不动声色。   uno是很消遣,但在酒吧里玩真算是一股清流,徐兆敏他们还在一杯一杯地往下灌,各色的酒交织在空气中,连说话声也大了起来。   “操!真的不敢想,诶你们说他当时成绩那么差,那么差,现在处得比谁都好,今天吃饭那得瑟样儿,我都要吐了。”   “还不是有个有钱的舅舅,人比人气死人呐……”   焦丞不知道他们嘴里声讨的是哪个同学,只是用吸管转动着水杯里的冰块。   “对了,白掣你现在到底在英国做什么工作啊?”   白掣面带微笑:“主要是在一家法律事务所做顾问,关于中英之间的一些案子,不过剩余时间也会做一些其他的事。”   “真好的工作啊,和我们天天混日子的不一样,每天上班累得要死要活,家里还有媳妇儿和我妈折腾我……”   他们的话题越来越离谱,班里哪个同学找个小三,哪个人跳槽去了好公司,全成为了酒桌上的谈资。   焦丞无聊极了,玻璃杯的冰块越来越小,惯性下水流呈旋形地转着。   “你困了?”白掣突然问他。   焦丞点了点头,站起身,有点头晕目眩,站不稳,“不好意思,我…我可能有点醉了,你们先聊,我先回家了。”   徐兆敏:“我帮你叫个代驾吧。”   “没事,我自己来就好。”焦丞拿了外套,往出口走去。   走出酒店雨停了,马路牙子水汤汤一片,新鲜空气扑面而来,焦丞卷了卷西装,不知道是不是呆久的缘故,有点耳鸣。   拿出手机准备叫代驾,发现早就关机了。   “你一个人怎么回去,我送你吧?”白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焦丞摇了摇头,沿着马路边自个儿往前走,白掣就跟在他的身边,两人沉默不语。   “你第一年不参加高中是因为我吗?”白掣问他。   冷风灌进喉咙很冷,焦丞觉得很冷,头顶不停地冒汗,将下巴埋进衣领里。   白掣见他不回应,又说:“其实我当时说那些话真的不是故意的,太年轻了……   焦丞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汗,耳鸣越来越严重,一股寒气从头到脚延伸着,好像是病了……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烫,走了一截路,已经远离了酒吧街,还好不远处路灯下有一个露天长椅,加紧了些步子,缩坐在尾端。   白掣就站在他眼前,焦丞微微抬头,眼前人的五官瞬间模糊起来,没有下雨,没有雾气,却像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袅袅烟波……   他的个子开始变矮,脸庞开始稚嫩,烟灰色大衣褪去颜色,涂上灰绿色的校服和锃亮的篮球鞋,他的嘴角上扬,像一朵永不会凋谢的花。   水泥地很湿,昏黄的路灯反射着光。   影子越来越模糊,白掣走得越来越近,他停在跟前,然后蹲下/身子,眉头皱起,一阵裹挟着冰渣的风吹过右耳,张了张口,说话的声音不偏不倚地撞进左耳。   焦丞听着,闭上了眼睛……   关了门,牵引绳明明握在手里,李飞惮感觉下一刻自己就要被拉拽飞了。   低头,旺仔一脸鄙夷地看着他,“汪汪”两声,止不住地往外溜。   “你等等,我锁门呢!”李飞惮掏钥匙的手没拿稳,旺仔又一个用力,“扑通”掉在了地上。   李飞惮要带旺仔去散步,本来并不是他的工作,毕竟旺仔一直处处排挤他,可惜焦爸焦妈傍晚去见了老朋友,到现在还没回家,溜惯了旺仔已经在门边扒了半个多小时了,无奈之下只好他来溜。   不知道何时外面下了雨,地面上还是一片水渍,零星的灯火并不明显,就连小区里的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都关了。   李飞惮滑开手机,一个小时前给焦丞发的消息石沉大海,面前的旺仔还凶狠地瞅着他,只好塞回了裤袋子里。   一人一狗沿着小区的路走了几圈,旺仔虽然平常爱折腾,但散步时却安静不少。   二十几分钟后,人和狗站在小区的主干道上,李飞惮停了脚步,旺仔扭头大叫催促他,李飞惮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却被一下子躲开了。   “旺仔,今天外面好黑啊,你看都没灯了。”   旺仔不知有没有听懂,尾巴用力地甩着,直接扫上了男人的脸。   李飞惮意外地没恼,神情放松下来,继续抚摸着旺仔的背,旺仔是一只接近于纯白的二哈,很漂亮,可惜年纪大了些,毛发也不如幼年的狗柔顺和光亮。   “回家的路太黑了,我们一起去接你丞丞哥回家好吗?不对,你都十岁了,在狗界的辈分比我们大,该叫你狗叔?”李飞惮又一笑,“算了今天给你占个便宜,咱们去接你丞丞弟回家,明天再溜行不行?”   旺仔发了会呆,坐着没动。   李飞惮也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试图跟一只结怨的哈士奇讲话,下一刻旺仔却突然直起身子,蹦Q几步,往车库的方向走去,李飞惮没动弹,旺仔扭头,凶狠地又“汪汪”两声。   仿佛在说:“你快点儿!” 第22章 接你回家2   找到酒吧,李飞惮匆匆下了车,迎面正好看见喝醉酒被人拉着的徐兆敏,连忙走上前去,“焦丞呢?焦丞在哪?”   徐兆敏眼神开始晃,手指一抖一抖地指着李飞惮,带着酒气说:“你,你是谁!”说罢,突然拍了拍脑门,“哦!是上次那个……那个,和丞哥一起逛商场的帅哥啊,你来干什……么啊?”   “我来找焦丞,你刚刚还发了酒吧的定位给我。”李飞惮说。   徐兆敏是真的喝多了,更想不起刚刚自己做了什么,脚步紊乱,嘴巴念叨着什么。   李飞惮很急,和旺仔出来后他打了焦丞好几个电话,都是关机。   “他之前好像先走了,白掣去送了,你别担心,可能到家了,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心梅看他忧愁,突然站出来说。   “白掣?”李飞惮重复这个名字。   徐兆敏“嗝”了一下,挣脱开旁边的人,大声嚷嚷:“白哥人可好了!他和丞哥……高中起关系就特别特别好,做什么都在一块儿,我跟你讲……有一次我去宿舍找他们玩,丞哥还给腿受伤的白哥按摩呢!天…天呢……我太羡慕了。”   耳边突然混杂着一阵哭声,场面一度混乱,李飞惮的心却犹如从高空猛然坠落,这一刻,他无比地确认:   那架航模是白掣送的。   回到车内,心脏还狂跳不止,握住方向盘,李飞惮才回觉到手心的涩感,满满的汗水。   后座的旺仔“汪汪”几声,李飞惮重新绑上安全带,他刚刚看见焦丞停在酒吧门口的车了,所以他到底去哪里了?   重新发动车子,沿着小路慢慢地开,李飞惮从后视镜中看了眼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杂乱无章的头发,三十三岁的年龄,是不会骗人的。   他开始回想过去的日子,白掣的名字确实只是这段时间偶尔地出现,而焦丞很少会提他的学生时代,哪怕提及,也只是潦草地停留在大学。   小商小铺的门紧闭着,门口还贴着新年的“福”字,夜色愈浓,车子驶入小路,灯火少了,只剩下马路边几盏微黄的灯。   开了一会,忽然两个小小的身影撞进他的眼中……也撞进了胸口,仿若千百辆机车反复地碾压、碾压。   李飞惮停了车。   灯影下,两个身躯挨在一起,熟悉的面孔闭着眼睛,脸颊通红一片,他依靠在另一个男人的肩膀上,身上还套着另一件外套,烟灰色,明显不是他的。   身体内的暴虐分子突然爆发,李飞惮猛得跑过去,拎起那个男人一手抡去,那人始料不及,一下就摔倒在地面上。   李飞惮跨坐在他身上抡起拳头又砸过去,谁知道那男人也不是吃素的,一把握住,吃痛般地站起来,去揪他的衣领,两个人就这样扭打在一起,手腕青筋暴起,近乎低吟的怒吼,宛如两头失控的野兽,谁也不甘示弱……   “咳咳,咳咳咳……”   白掣突然停下了手,又一个拳手砸在了他的脸上,“妈的”报了句粗口,吼道:“能不能先不打了,他还病着呢。”   李飞惮一怔,身上的暴怒因子终于退散了些,他喘着粗气找回理智。   长椅上的焦丞拼命地咳嗽,他的脸愈发红了,就连身上盖着的烟灰色大衣也渐渐滑落。   李飞惮紧张起来,赶紧跑过去,“他怎么了?”   白掣摸了摸嘴角的血渍,“我也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应该是发烧了。”   “发烧了怎么不送他回去,还在这里吹冷风!”李飞惮吼。   白掣语气也强硬起来:“我也想啊!他手机没电了!这毛病的鬼地方,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我手机连信号都没了!”   两个人再争吵下去也无济于事,李飞惮突然想起上次放在后备箱的药箱,赶紧背了焦丞往车的方向走,白掣帮他扶住。   果然翻到了退烧药,打开副驾驶座,将位置放到最低,随后将他抱了进去。   后座的旺仔看见焦丞这样,紧张地开始狂叫,李飞惮赶紧“嘘”了一下,他突然就安静了,用舌头舔了舔焦丞的眼皮。   “你去长凳等我,我们聊聊。”李飞惮扭头对白掣说。   白掣的眼睛从副驾驶座缓缓移开,什么都没说,往回走。   李飞惮将车开到马路更边上,调好车内空调的温度,又找了条毯子给焦丞盖上,他开着灯望着焦丞的脸,久久凝视着,随后倾身轻啄他的脸颊,“坚持一会,马上接你回家。”   深夜的天太冷了。   两个大老爷们坐在长凳上,气氛诡谲。   “你就是白掣?”李飞惮开口。   白掣点头,拍了拍刚套上的大衣,抬眉:“你是阿丞口里和我完全不同的那个人?也不过如此嘛。”   李飞惮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听到“阿丞”这个称呼时脸色一沉,不过确实,单从外观而言,他们俩完全不同。   白掣眼角上挑,鼻若悬胆,正得精致;而李飞惮眼睛狭长有神,寒山凝练般,不笑时充满阴鸷,整张脸彰显着骄傲。   完全不同的类型和领域。   “你和他在一起多久了?”白掣问。   “七年。”   白掣抬眸:“你知道我吗?”   李飞惮不说话,反问:“为什么送他航模,他高中那些都是你送的?”   白掣嗤笑:“原来在一起七年你一点都不了解他。”   李飞惮的手攥得更紧,指甲在皮肤上留下痕迹。   “那时候我们一起吃饭、写作业、打球,三年里形影不离,无论我做什么,他都在我的身边。你知道吗?有一次打球摔了一跤,他每天都帮我涂药膏、按摩,高三那年他还跟我说,他只喜欢我。”白掣陷入回忆的漩涡,嘴角不自觉地上翘。   李飞惮:“你够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   “不够!不够!”白掣突然疯了一般站起来,他的眼睛充血,“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关于我们的一切,我们的回忆,你只是个旁观者,甚至连焦丞都没告诉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喜欢你!不爱你!他为了我,为了我不停地学篮球走位,为了我排一天队买鞋,为了我!他为了我!放弃了空军飞行员!明明所有的审核都过了,全省只有他一个,他还是放弃了……”   “空军飞行员”?   李飞惮一愣,全身的血开始倒流。   飞行员?焦丞想当飞行员吗?   他有说过吗?   记忆不停地搜索着、搜索着,可是李飞惮的脑子好像死机了……   从他们认识开始,焦丞就只是一个坐办公室的公务员,他不吃辣,不吃带任何果粒的牛奶,不吃包子的馅儿,他喜欢吃海鲜,喜欢小区边的淮南牛肉汤,喜欢穿黑白灰的衣服,很怕冷,也很怕麻烦,力气很大,明明很在意却老嘴硬……   这些所有的一切,他都知道啊,他全部都知道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知道焦丞喜欢飞机模型,不知道他曾经想成为一名飞行员?   为什么啊。   风越来越大,吹得耳朵叮叮当当地响,草垛边突然蹿出一只黑猫,它快速地穿过马路,又藏进另一片草垛中,路面白了。   下雪了,下得好大啊。 第23章 回忆篇:少年与天空(一)   “焦丞!你在这儿做什么,咱们缺个人,一起打球!”   焦丞站在围栏外,手里的单子在风中瑟瑟地抖动,他看到不远处围在人群中的熟悉身影,勉强对身旁人笑说:“今天不打了,我要去办公室交表格,你们打吧。”   几乎是落荒而逃,到了走廊边他才放缓脚步,一楼楼梯口有一面硕大的镜子,上面标写着几几届学生赠送母校的字样,焦丞站近了些,发现自己脸上粘了一片树叶,绿色的带点枯黄。   叶子滑落在纸张上,上面的资料清晰起来。   空军飞行员招生表,男,焦丞,17岁,身高181厘米,体重69公斤,视力1.5……   一行一行清晰的资料,用漂亮的花体字写好,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好看。   焦丞嘴角勾起,“蹬蹬蹬”跑上了楼梯,敲响了班主任的门,“老师,我来送表格。”   班主任看到他,笑得很开心:“焦丞来了,你爸爸终于同意了?是好事啊,老师觉得你一定行的!不过这段时间你功课不要拉下,有什么困难及时跟老师说,要是你真成了飞行员老师得吹一辈子的牛呢!”   焦丞露齿笑,接过班主任塞给他的两块水果糖,背了书包就往校门的方向跑。   “阿丞!今天真不打球了?才五点多诶?对了,我听舍长说今天开始你不住校了,为什么啊?”   刚跑到校门口,被这熟悉的声音喊住,扭头白掣拿着篮球就在身后看着他,嘴角是他最标准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焦丞定住了脚,想起不久之前,想起在操场篮球架下,他跟白掣告白了。   脚有点发麻,他转身跑了。   回到家,换上拖鞋。   “丞丞回来了?今天好早啊。”焦妈在厨房问。   “嗯。”焦丞放好鞋,发现焦建翔今天回家格外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表交了?”焦建翔盯着屏幕问。   焦丞:“交了。”   “既然你想做就好好做,别到时候后悔,说太辛苦、太危险,我让你以后找个安稳的工作你不听,现在要学会自己承担责任,你妈心疼让你回家住,你自己也要监督自己,学习不能松懈。”   听到焦建翔的话,焦丞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有责备他,“好”了一声赶紧回到了房间。   桌子上暑假捡的捧花早就死光了,即便焦丞试图把它们嫁接到花盆里,用了妈妈最好的肥料,也都无济于事。   把泥土上的枯黑全部捡掉,埋了两粒新种子进去,从书上看到的,这是最好种的花,也不知道会不会发芽。   摩挲了一会,天也渐渐黑了,焦丞想了想取消了今天的体能训练,刚买的杂志上刊登了新配件,拿出手机搜了搜,发现都很贵,还需要预定。   趴在桌子上,作业一个字未动,窗户很大,可以看见天空,晚霞未尽,绵云拉长尾巴,一缕一缕缱绻着,似将整个城市繁忙都收尽,然后潇潇洒洒地离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焦丞就很喜欢看天空,喜欢看不同的天空,喜欢看飞机从头顶上飞过,发出闷闷的响声,然后划出一条若隐若现的云痕。   所以他从很小就愿望,要成为一名飞行员。   至于为什么是空军,而不是民航,或许是英雄情结,或许是其他什么东西。   桌子上放着一架模型,它体型很小,通体深墨绿色,泛着金属的光泽,焦丞才给它重新打了新腊,很漂亮。   只不过比起柜子里的那些,这架模型机太旧了、除了观赏没什么特殊的功能,在市场上早就被淘汰了。   焦丞不厌其烦地摆弄着它,这是他第一架亲手组装的模型,在初三的暑假。   他曾经想过,要把它送给最喜欢的人,然后共度一生。   手机提示音忽然连翻响起,焦丞的思绪被打断,赶紧拿出一看,2G网太卡,前几分钟的QQ消息现在才跳出来,全是白掣。   白掣:你刚才为什么不理我?   白掣:到家了吗?   白掣:我看到杂志上的新配件了,你喜欢吗?你喜欢我给我爸打电话,他肯定有渠道拿到新的。   白掣:对了,怎么听说你下午填了一张表去我妈办公室了,你填了什么啊?我怎么不知道?   躺倒在床上,盯着头顶上的灯,白色罩面渗着一片黑色,也不知道是钨丝融化,还是夏天躲进去的小飞虫的残骸。   焦丞翻了个面,拉了拉腰间微微卷起的短袖,他点出熟悉的对话框,反复地看,反复地看。   他常常想,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喜欢白掣?   是因为高一那天吗?   学校礼堂里,所有新生拘束地四处打量,礼堂有一个侧门,很窄,正好开着一条缝隙,焦丞就坐在旁边。   二中是一所好学校,但并不是最好的,因为物理卷子选择题涂错了答题卡,仅仅差两分,他与一中失之交臂,焦建翔很生气。   但焦丞也没办法,物理考试的那天下午有一场航模观赏赛,为了能赶上,他硬生生提前了半小时交卷。   或许有失必有得?   这样想着,闹哄哄的礼堂渐渐安静了,校长走上了讲台,清清嗓子,说着不知道是不是同去年一样的欢祝词,焦丞有点困,昨晚琢磨新配件太久了,凌晨两点才睡。   正要眯上眼睛,突然感觉侧门的光被挡住了一部分。   “同学,同学……”   声音很清亮,带着少许变声时期的沙哑,焦丞艰难地睁开眼睛。   姣好的面容,真好看。   “同学,帮帮忙呗。”那人压低声音说。   焦丞眨了眨眼睛,表示不解。   “我和高二的约了打篮球,这门一开就有声音,你帮我用脚撑着一点行吗?就一会会。”他小声地拜托着,见座位上的男孩不回应,才又凑近了些:“你也是一班的吧,我也是,其实班主任是我妈,千万不能让她看见我偷溜出去,拜托了,之后我请你吃饭。”   这人皱起眉梢时分外俊俏,焦丞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孩子,点了点头,伸出腿帮他撑住了门。   那人很惊喜,猫着腰挪着走出去,走到一半他忽然直起身子,扭头用唇语道:   “谢谢你。”   有时候的相遇很简单,很离奇,它像是手持胶片相机,“咔擦”一下,定格,定格,然后镀上经年不久的滤镜。   眼前的男孩融化在九月夏末的草籽里,带着少年生涩的清香,混合着蝉鸣,摇摇晃晃,仿若盛满漫天柳絮。   焦丞想起了他第一次在草场上看飞机的场景,那时候他只要抬头,天空就会装进眼睛里,而此刻, 这个少年,他好像天空一般,蔚蓝、自由、美丽……   有失必有得,或许就在这里。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蔓延,到了后来焦丞开始想不起自己那一刻的情绪,只要和白掣在一起,他就觉得世界鲜活起来,即便这种憧憬暗暗滋长,在某一个瞬间,漫山遍野,变成“喜欢”,变成“爱恋”,变成俗不可耐的“单相思”……   偶像剧里把“一见钟情”捧得高不可攀,语文老师会说《西厢记》,会说张生和崔莺莺,可是焦丞知道,他的“一见钟情”是第一眼的固执,是冲破性别的一次选择,是无知少年的牢笼。   焦丞又翻了个身,房门外妈妈催他出去吃饭,将手机塞进床头,便走出了房门。   第二天去学校,他带了大麻袋,因为不再住宿舍的原因,要把东西都带回去。   今天的课很多,再加上老师拖堂,几次白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来找他。 第八节 课下课,焦丞去了宿舍,这时候宿舍一般没人,大伙儿都去食堂抢饭吃了,焦丞收拾到一半,手里的东西忽然被抢走。   白掣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门口的光被挡住,男孩的脸忽明忽暗,焦丞夺过他手里的东西,继续收拾,“你快去吃饭吧,再晚一点荤菜都被他们抢光了。”   白掣没说话,径直坐在焦丞的床上,脸上带着少有的愠怒,“你现在什么都不跟我说了,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哥们儿了,我妈说你还报了飞行员选拔,那么多小秘密。”他嘟囔着,提到“哥们儿”时,声音明显降低。   焦丞:“不是秘密,我上学期就跟你说过了。”   白掣挠挠脸:“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啊其实你做什么我都不反对,但是你为什么都不理我了。”   把牙刷杯都放进洗脸盆里,宿舍的窗户很小,霞光顺着百叶窗透进洗水池,就连牙刷杯都闪闪发亮,焦丞的手一紧,几乎脱口而出:“那回答呢?”   “什么……”白掣躲开眼神。   焦丞:“我的告白,我说喜欢你的事!”   语气太过激动,说完焦丞觉得羞愤,摸了摸自己的脸,很烫,明明是单方面的告白,却怎么都有了一丝绑架的意味。   “焦丞?白掣?你们怎么都在这里,不去吃饭吗?大鸡腿都快没了。哦哦,我想起来了,焦丞以后不住宿舍了,你们这是在收拾东西吗?”吃完饭的舍友推开了门,屋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焦丞拿着东西就跑了,因为焦建翔加班,妈妈不会开车,他只好拖着一麻袋的东西去挤公交,即便天天体能训练,也不怎么好拿。   在公交站台坐下,焦丞喘了口气,频频回想起刚刚的失态,有点懊恼。   “阿丞!等等我!”   远处的少年逆光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额角淌着汗,公交车正好也到了,等不及焦丞作出反应,白掣已经上了车,给他投了币。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讲话。   到站,下车。   焦丞还要步行十分钟。   白掣站在他的左手边,两个人拎着同一个麻袋,在夕阳的余晖中走着,街边的柱子交融着各色的光,影子投射在地上模糊一片。   焦丞开口:“刚才对不起,你忘了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白掣没有说话,拎过大麻袋,企图一个人抱起来,最后反而自不量力地往后倒去,焦丞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拉他,两个人就这样直落落地摔在水泥地上,很疼。   焦丞抬起眼睛,白掣也看着他。   像偶像剧一样,两个人互相对视,暗流涌动,冥冥之中……老天都在助力。   白掣忽然移开视线,瞥向其他什么地方,顿顿道:“那我们在一起吧……你说的,我…接受了。”   嘴皮微微抖动,耳畔止不住鸣叫。   那一刻,焦丞的心飞起了。   像是有千百只飞蛾从他的胸膛飞涌而出,漂浮着上升,飞向无边的天空,无边的晚霞中。   他傻傻地笑着,傻傻地笑着。   可是,焦丞却忘了。   飞蛾扑向的不是天空,是火。 第24章 回忆篇:少年与天空(二)   “焦丞!听说你初选过了?什么时候复选啊?”   “是不是视力测试就会淘汰好多人,听说进复选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十。”   “选上要参加高考吗?是不是以后就是开飞机去战斗了啊。”   “焦丞……焦丞……”   焦丞坐在位置上,耳边是同班同学的各式盘问,明明他只告诉了白掣一个人,不知道其他人是从哪里听说的,一回来就逮住他问个不停。   “你们让让,让让……”人堆里突然挤进一个人,他今天穿了白色阿迪卫衣,干干净净,衬得格外白/皙,“阿丞,体育课要上课了!我让大刘他们抢了场地,再不去就轮不到我们了!”   说罢,白掣拉了焦丞就跑,两人在走廊里飞奔着,焦丞侧头看去,所有窗外的建筑都一闪而过,拉成一根绵延不断的线,闪闪烁烁,忽然他产生了一种私奔的错觉,忍不住仰头大笑,笑到不能自已……   白掣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你怎么回事?初选过了太高兴,范进中举了?”   焦丞笑着摇摇头,扑到他身上去挠,“我过了初选是不是你跟别人说的!老实交代!”   白掣特别怕痒,咯咯笑起来,“你昨天给我发消息,正在上音乐课,我就没忍住直接喊了出来。”   焦丞想到那个场景就觉得羞死了,“你音乐课还玩手机?”   “那不是你的消息,我敢不回吗?”   焦丞听着,开心不已。   “复选什么时候?”白掣问他。   “也快了,不过到时候我要去那里封闭两三天,包括各种体能测试、协调与平衡测试、意志力测试等等,要求特别高,也不知道我行不行,听说今年还缩招了。”   白掣自信地说:“你可以的,肯定!”   “白掣!磨磨唧唧干嘛呢?快点,就等你们俩了!”   远处的同学高声呼喊着。   白掣一愣,突然推开了焦丞,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大喊:“来了。”随后对焦丞说:“走啦,打球。”   焦丞摸了摸被推开的领口,没有吱声。   他本想再分享分享初选时的事情,比如哪个男孩因为测试不通过蹲着爆哭,比如谁的女朋友现场认错了男朋友,又比如有人家庭贫苦不得已去参选,一堆一堆的见闻,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已经被叫停了。   其实,白掣接受他的表白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并没有发生实质的变化,还是和以前一样,上课、吃饭、打球,甚至还少了一样――住宿舍。偶尔的时候两人会出去玩,但是双周才放一天假,白掣老喜欢领他去体育馆打球,他说因为他们是绝妙的搭档,打起来特别爽。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高三这年实在太快了,越来越厚的辅导资料,眼花缭乱的物理化学题,背烂了的古文诗句,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周考、月考、模考,所有高三学子都笼罩在一种无法呼吸的氛围里,他们渴望自由,渴望考试钟声结束时的那种解脱。   而这期间,二中出了一件大事。   焦丞选上了。   空军飞行员,省里只有两个名额,另一个人因为保送放弃了资格,也就是说,只有焦丞一个人,万里挑一,真正迈上了这条路的第一步。   全校同庆,校长甚至在全体师生大会上特意地表扬了焦丞,人尽皆知。   焦丞是开心的,无容置疑,当梦想照进现实时的那种畅快是无法言喻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复选回来后,白掣一直怪怪的。   复习时间很紧张,焦丞无心遐想,很快就投入到了学习中,其实他的压力并不大,因为飞行员的文化成绩要求对他来说绰绰有余,只要他能坐在考场上用正常思路答答题,基本没什么问题。   越靠近考试就越压抑,白掣也是时常见不到人影,没几天就是白掣的生日了,焦丞一直在寻思送什么比较好。   当时有一双篮球鞋很火,很有名的球星穿过,几乎是所有的男孩都憧着憬,白掣不止提过一次,但是因为限量被炒成天价,大多数人都只能望尘莫及。   那段时间,焦丞或许是幸运buff冲上了巅峰,他竟然在官网抽号抽中了,也就是说只要早点去排队,就能买到他要的尺码,再加上复选之后外婆塞的大红包,焦丞敢打保票,他只要够早就一定能买到。   于是,售卖当天焦丞逃课了,准确而言他晚上一两点就溜出了家门,整整一宿没睡,当时代购没有那么猖獗,焦丞真的买到了,44码的限量篮球鞋。   他满心欢喜地包装好,用漂亮的贺卡写上漂亮的花体字,一切准备就绪,他要给他十八岁的男孩,献上最好的祝福。   那天风很大,焦丞特意躲在原来宿舍的衣橱里,他提前给白掣发了消息,如果能看到,不出十分钟之后,他应该就会出现在这里。   门开了,发出吱呀声。   脚步声近了,焦丞正准备跳出去吓他一跳,却听见其他人的声音。   “操刚才又看见那个娘娘腔了,隔那么远我都闻到他身上那香水味了。”   “谁啊谁啊?”另一个人问。   “就是上周给老白表白的那个男的,我看他最近老来看篮球队打球,果然心怀鬼胎。”   “卧槽,好恶心啊…”   焦丞愣了愣,他没想到宿舍其他人会提前回来,况且“告白”?有其他人跟白掣告白了?他怎么不知道。   “看来咱老白真是男女通杀呀!”一个人调笑着。   “你别瞎说。”   熟悉的声线和音调,白掣也在?焦丞有点懵了,明明自己给他单独发的消息。   “那你怎么想?”   “我?”   “对啊,你是当事人,不问你问谁?你拒绝了吧?”   “……当然。”白掣片刻说。   “我说嘛,你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诶我问你们,如果真有男的喜欢自己,还装作好朋友,你们会怎么做?我最近老在网上看见这种提问。”其中一人忽然八卦地问。   “肯定是绝交啊!”   “对啊!不绝交不得恶心自己啊,还暗戳戳地当朋友,放屁吧。”   “可不是,女孩那么可爱,谁要和男的谈恋爱。”   “白掣要是你你会说什么?”有人见白掣不说话,催促道。   “啊?这有什么好说的。”   “说嘛说嘛!”所有人起哄。   焦丞突然屏住呼吸,他把手放在胸口上,“咚”、“咚咚”……一下连着一下,似乎马上要跳出来一般。   “我……不可能啦…但也不能伤害他吧,姑且先同意……然后找个机会,帮他慢慢改正。”   “卧槽!还是老白善良啊,不愧是你!”   “你这样不会最后也喜欢上他吧哈哈哈哈。”   “怎么可能!那么恶心的事情,我怎么可能……”   宿舍衣柜的门突然被大力地打开,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   “啊!这不是焦丞吗?你藏那里干嘛,是故意要吓我们吗?”舍长道。   焦丞没有回应,径直地走到白掣的跟前,不安、惶恐、惊措,这是焦丞第一次看见这样表情的白掣,不受控制的,逃避的。   焦丞突然明白了,什么表白,什么在一起,不过都是这个人同情他、怜悯他的骗局,他也明白了,为什么白掣总是躲着他,为什么对他若即若离,因为在这个人眼里,他是恶心的同性恋,是异类。   无视了所有人好奇的视线,焦丞将手里的盒子塞给白掣,然后两个人对视着,焦丞夺门而出……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焦丞却觉得自己寒冷无比,仿若回到了冬天。   走在回家的路上,熟悉的公交车司机按着喇叭催促,他片刻才回神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耀眼的阳光刺入眼中,焦丞摸了摸,觉得很痛,揉了揉,却发现有眼泪流淌了出来,源源不断,模糊了视线……   QQ的提示音不断响起,焦丞打开手机。   白掣:阿丞,我手机刚刚没电了,没看到你的消息!   白掣:阿丞你是不是生气了?   白掣:我看见贺卡了,这双鞋我太喜欢了,你肯定花了很多功夫吧?   贺卡?哦,焦丞忘了。   那张贺卡上写的:“我只喜欢你,生日快乐。”   他突然自嘲起来,觉得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腻腻歪歪,“喜欢你”还要加个“只”字,太恶心了。   白掣:对不起……刚才不是故意的,他们逼迫我说,我没办法……对了!你不是之前给我看过一个设计图吗?你说想要一架黑色的模型,我做给你好不好,我去学!你要什么样子的?我都给你做!   对面又发了一条消息出来,焦丞合上。   那么多条消息里,他一直都在找,在找一条“我也是喜欢你”,可是焦丞突然发现,所有的一切倒头来都是自己的奢望,因为白掣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   他突然笑了,低头摸了摸膝盖上的另一个盒子,幸好,你没送出去。   这个盒子里,是另一架飞机。   是他的“共度余生”。   即便很多年以后,焦丞慢慢理解一个少年面对群体排异时,会说一堆托辞来掩盖自己,这都是正常的。   可是,焦丞也知道,他不会喜欢了,那样的男孩。   回到家,天色未尽。   焦丞熟练地开灯、开门、脱鞋。   焦建翔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跟谁在打电话,满面红光,从他们的对白听来也知道,是关于自己选上飞行员的事,大人间的惺惺作态,一瞬间一览无余。   焦丞心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他突然觉得很委屈,很委屈。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他喜欢的男孩子在欺骗他、同情他?凭什么他的父亲虚伪得一套又一套?凭什么?凭什么连一个人,一个人……都无法证明他和白掣真的交往过。   焦丞无法回答自己了,他失控了。   他扔下手里的东西,跪在焦建翔的面前,说:“爸,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人。”   带着报复性的语气,看着焦建翔由喜转惊的脸,心里渗透出一种快感,他渴望疼痛,渴望斥责、渴望被痛恨……   那天,花盆里的种子死了,它们才刚刚发芽,竟然死在了春天。   再之后他没去上学,大概临近高考前的一周,他回了一趟学校,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信心十足,所以跑去撒野了,可谁都不知道,焦丞像一只缩在壳子里的蜗牛,一遍遍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回学校的那天,焦丞其实没想到自己会放弃高考,他还想着当飞行员呢,至少心里的天空不在了,眼睛还是能捕捉住的。   走在学校的小路上,可以听到很多声音,比如同桌被老师没收了一封情书,比如校长喝酒喝进了医院,比如白掣出国了。   焦丞突然萌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荒唐到没有答案。   如果不当飞行员,他会做什么?他会不会变成无聊的大人,度过无聊的人生?还是会遇到不同的天空,遇到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和事?   那一刻,他突然放弃了高考。   高中的往届生,是不可以再次参加飞行员选拔的,焦丞赌了一把。 第25章 秘密1   焦丞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少年模样,躺在废弃的山坡上,看空中的模型颤颤巍巍,“啪唧”摔断了机翼,再一晃眼,大雪纷飞,他趴在一个男人的背上,身侧是一只白色的狗,雪花停在发梢打转,久久都不消融……   醒了。   睁眼是熟悉的天花板,屋里一盏微弱的灯,窗帘紧拉着,细细的光透过槽口钻进地板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味。   焦丞的大脑片刻停滞,睁开酸涩的眼睛,吃痛地摸了摸脖颈,落枕了,他甚至直不起身子,只觉得浑身脱力。   李飞惮坐在他的右侧面,低头正在搅拌什么。   焦丞静静看着他,昨晚的记忆慢慢浮现,他记得的,白掣跟在他身后,天气很冷,对方说了些什么,他却难受得睁不开眼睛,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喉咙很痒,忍不住地咳嗽,惊动了身旁的男人,李飞惮起身帮他垫好背垫,掖好被角,“还早才六点多,你再多睡一会。”   焦丞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摸了摸额头,“我是不是发烧了?”   “昨晚烧到三十九度多,我刚刚给你量了一下已经退烧了。”说着,李飞惮叹了口气,停止搅拌的动作,把杯子递过来。   棕色的冲泡药剂上飘着几缕白沫,焦丞下意识嘴里泛苦,推了推:“有没有胶囊的,这个苦。”   李飞惮没忍住轻笑,凑近亲自抿了一小口,又递过去:“嗯…仔细喝其实还有点甜,你就当板蓝根喝吧,胶囊空腹不能吃。”   焦丞不情不愿地接过,迅速一饮而尽,皱眉埋汰:“我一醒你药就泡好了,报复我?”   李飞惮说:“你不知道自己每次快醒的时候都会说梦话?”   焦丞疑惑:“是吗?我说什么了?”   “什么碎了……还有下雪什么的。”李飞惮回应,随即站起来拉开了窗帘。   窗外白花花一片。   焦丞被闪得眯眼,院子里银装素裹,小盆栽中垒着几个小雪堆。   他突然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原来昨晚真下雪了?   李飞惮又坐回他身旁,光线好些,才清晰地看清他的面容,胡子拉碴,黑眼圈极深,与平日天壤之别。   焦丞张了张口:“你昨天来接我了?”   李飞惮:“嗯,看你很晚没回来,手机也打不通,你和那个高中同学……”   正说到一半,焦妈突然推开了门,“飞惮,新高压锅好像又出问题了,打不开盖子,能帮我来看看吗?”   李飞惮欲言又止,扭头回应:“好。”   焦丞一人呆坐在床上,焦妈没走,走进摸了摸他的眉眼,“你看看你,多大了,还不好好照顾自己,多久没发烧了呀,我看你也还是小孩子。”   焦丞苦笑片刻,听她妈唠叨着。   焦妈突然叹了口气坐下,“丞丞,你是不是和飞惮吵架了?”她的语气小心翼翼,“昨晚他接你回来,后半夜我听旺仔一直在叫,出去发现那孩子在沙发上偷偷抹眼泪,问我你之前是不是参加过招飞又放弃了。”   焦丞一怔,半晌没有说话,移开视线躲躲闪闪起来,“我……”   焦妈没有为难他,捋了捋焦丞的头发,“你们也一起七年了,虽然没领结婚证,但也和普通小夫妻没什么差别,妈妈知道你是喜欢他的,可是过日子有时候就是要沟通的。”   焦丞五味杂陈,仰躺在枕头上,长长叹了口气。   他从没有跟父母说过白掣,也没有跟李飞惮说过,本以为那些事情已如尘烟般消散,这些日子却又频频干扰着他。   这件事,确实是他不想说。   李飞惮离开了小一会儿,焦丞浑身实在难受,背上密密的汗很粘,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一出来就看见李飞惮黑脸坐在床边。   焦丞套上外套,解释:“出汗太难受了。”   “难受也不能洗澡啊,再着凉怎么办,以前光知道说我,现在看看你,就穿这么一点点。”李飞惮翻出他的毛衣,硬生生又给焦丞塞了一件,顺手把那件呢子西装扔到角落。   “对了,刚刚饶泠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要先去她那里一趟。”李飞惮皱眉道。   焦丞有点意外,“怎么了?”   “她……说祝一哲要和她离婚。”李飞惮一字一字道。   焦丞愣了。   离婚?   祝一哲是饶泠的丈夫,两个人早结婚了,感情一向很好,祝一哲虽然人话少也内敛,却从不会说这么过分的话。   焦丞很难想象他会提离婚。   “发生什么事了?”   李飞惮叹了口气,掐了掐眉心:“不知道,饶泠刚打电话哭得挺伤心的,没听得清,模模糊糊听见说是掉马甲了。”   “掉马甲?”焦丞下意识一问。   李飞惮盯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饶泠有一个秘密。   焦丞和李飞惮都知道。   她是一个文字倾诉欲很强的人,这就造成了线下线上的反差,要不是亲眼见证过她大号的转评,李飞惮也绝不会想到,这个她认识了十几年的好友,竟然是个“x文大手”。   当然,那也是别人的嗜好,他们无从干预。   只是有一点,他们很清楚,饶泠很累。   祝一哲是一个过分保守和单纯的人,极度伪装成了绕泠爱情的保护伞,变本加厉地在恋人压制自己,就因为祝一哲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你是我见过最澄澈的女孩。”   窗外的景物高速地飞驰而过,路边的早餐摊子四处叫卖,零零散散的只看得见残影。   焦丞枕着车玻璃,一颠一颠的。   李飞惮后视镜瞥了他一眼,“很累?我要不送你回去吧。”   焦丞摇摇头表示不要,片刻才问:“小泠结婚几年了?”   李飞惮应:“三四年了吧,当时咱俩一起去喝的喜酒。”   三四年……   早晨的光总是暧昧,焦丞偷偷将视线转移到身旁男人的身上,他记得,四年前,他和李飞惮同居。   两人站在屋内,按了门铃。   可以听见里面砸东西的声音,李飞惮又敲了敲门,才传来弱弱的脚步声。   是祝一哲开得门。   看到李飞惮的那一刻,他显然格外暴躁,刚想发怒,就被饶泠推到了一边。   饶泠找了两双拖鞋给他们,“抱歉,你们先穿这个吧,家里有点乱。”   焦丞走进去,屋里真的很乱,客厅和书房被翻得乱七八糟,甚至有一台电脑摔坏了硬盘。   饶泠倒了水请他们坐下,她的眼睛浮肿,显然哭过。   李飞惮:“你们到底怎么了?”   祝一哲忽然一把拉过他的领子,“还说什么?就是因为你们,你们!她才变得奇奇怪怪的!”   他脖子梗得通红,下手没了轻重,李飞惮忍不住咳嗽起来,却没有还手。   焦丞刚准备拉开,饶泠忍不住甩了祝一哲一巴掌,“你有完没完?我就是这样的人,你爱接受就接受,不接受就滚。”语气里带着哭腔,声音也嘶哑起来。   祝一哲松开了手,久久没有出声,夺门而去。   饶泠瘫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被发现的?”李飞惮问她。   饶泠继续低闷着头,“对不起,飞惮哥。”   李飞惮拍拍她肩膀,“没事的,道歉啥,吵架控制不住情绪,我理解的。”   饶泠吸了吸鼻子,眼泪止不住涌出来,“之前的硬盘不小心被他看到了,他一生气就翻了我的东西,然后拿过来质问我。”   焦丞捡起地上的几本特刊,上面标着各种各样的标签,有同人也有乙女向,封面旖旎,或许是争吵太过激烈,书角撕烂了很多。   “其实,他生气的是我,只不过迁怒于你们。”她抠弄着皱巴巴的刊物。   李飞惮安慰她:“我帮你跟他解释,别着急。”   饶泠突然沉默了,良久说:“飞惮哥,我和他是不是……真的走到尽头了,每天藏着掖着,对自己最亲密的人都要这样,很没意思,也很累。”   两人静静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开口劝慰,很多问题都是没有最佳答案的,选择什么样的相处模式,就要承受相应的后果。   李飞惮坐了一会,起身出门去找祝一哲了,焦丞留着陪饶泠,等她情绪好了些,两人把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来,焦丞正好拿到一本相册,可能是凌乱间被摔在地上的,棱角都磨平了。   相册里面的饶泠瘦瘦矮矮,穿着花哨的小裙子,眉心点了个红点,面对镜头格外羞涩。   “好笑吧,我小时候可丑了。”饶泠看着破涕为笑。   焦丞又翻了几页,里面的小女孩长大了些,头发干净得绑在一起,身边站着一个高上许多的男孩,穿着考究的小西服,一脸严肃。   焦丞眨眨眼,“这是李飞惮?”   饶泠点头,“嗯,当时飞惮哥都十一二岁了,你看我才这么一点点高。”她顿了顿,忍不住感慨:“飞惮哥真的很好,像哥哥一样,很温柔……”   焦丞没有说话,继续听着。   “我小时候那会学跳舞的小姑娘都很漂亮,机构里就属我最丑最矮,跳得也不突出,女孩子排挤我,男孩子不愿意和我搭档,我就天天赖着不肯去,被我妈一顿暴揍。”   焦丞:“后来呢?”   “后来……”绕泠忍不住笑,“你知道吧,跳舞狼多肉少,谁不想和小帅哥搭档呢,飞惮哥跳得又好,当时很多人想跟他组队,我也料到他会邀请我,明明我条件是最差,后来想可能是想帮我吧。”   焦丞隐隐约约有些记忆,蔡雪那次李飞惮有说过,只是自己没有当真,没想到那人就是饶泠。   “小女孩嘛,都很俗气的,就像电视上看到的灰姑娘遇到王子,我当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有种扬眉吐气的错觉。”饶泠说着突然放下手里东西,语气低落,“可能就是那些人,我开始特别在意别人的眼光,很多事情都说不出口,到了祝一哲面前……就更严重了。”   饶泠吸吸鼻子,说了这么多似乎轻松了不少,问:“小丞哥你们感情一直很好吧。”   “也吵架,刚在那会经常吵。”焦丞淡淡一笑:“其实……我这几天也惹他生气了。”   “为什么?”饶泠问。   “和你一样,秘密被发现了。”   饶泠有些吃惊,却也没过分追问,自己翻起相册来,后面的一张又一张,都是她和祝一哲,满满大半本,她翻看的动作很慢,眼角也渐渐湿润。   “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觉得有点儿解脱……”   饶泠的哭声在屋里回荡着,不压抑的、不克制的,有点委屈,也有点儿伤心。   焦丞静静坐在一旁,没有打断。   没多久,李飞惮和祝一哲回来了,后者脸上虽然很不情愿,却也没说什么。   焦丞和李飞惮对视一眼,没有过多停留,悄悄溜走了。   走在小区的路上,太阳正盛,堆积的雪闪闪发光。   焦丞:“解决了吗?”   李飞惮沉吟:“没有那么容易,换作其他人就算了,自己朝夕相处的爱人一直伪装自己,很难一下消化的了。”   焦丞没有说话,两个人慢慢走着,小路上回响起他们踩雪的声音。   李飞惮忽然道:“昨天那是白掣吧,模型是他送的?”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太多的起伏,枝头的树叶簌簌作响,透过几缕阳光。   “嗯。”焦丞说。   李飞惮突然停下脚步,焦丞奇怪地扭头看他。   “你说我们会分开吗?未来,以后。”他的表情郑重、严肃,像是爱情电影结局时,主人公站在码头对另一个人深情地告别。   焦丞如鲠在喉,他知道凡是问出这个问题的人,都希望听到“不会”,可是他说不出口,以前幼稚时可以毫不顾忌地说出“我只喜欢你”,但现在不能。   两个成熟男人的爱情,需要的不仅仅是承诺,也是安全感,是勇气。   而现在的李飞惮只不过奋力想找一个突破口罢了。   大风吹过,树稍刷刷作响,飘落的树叶在脚边悬成小旋,一圈又一圈随气流上升。   焦丞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   不远处几个晨练的老头老太太,嘴里唱着小曲,录音机里放着太极的声音。   手机响了,显得那么突兀。   身体突然被束缚,李飞惮抓了他的手就往单元楼的楼道里拽,手心炙热,焦丞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他抵住在墙角。   突如其来的吻密密地落在唇缝,强势、不容置疑,焦丞被迫扬起头,舌与舌交缠吮/吸,黏膜被反复舔舐。   焦丞皱起眉头,无处可藏,李飞惮猛得托住他的后脑勺,两个人愈发贴近,炽热的唇紧紧压迫着,辗转厮磨处开始用力地撕咬,焦丞闻到了铁锈味,就连呼吸颤抖起来。   腰间的力量不断加大,空气中的霉味,狭小的楼道口,昏暗潮湿,焦丞微微睁眼,李飞惮眼睛亮得出奇,狠戾的,带着野兽的掠夺。   口腔再一次被占据,手被猛得反握,口袋的手机还在响个不停,李飞惮却恍若未闻,疯狂攫取着恋人口中的空气,就连舌苔都要吞进去一般……   呼吸声浓重,热气绵延不断地喷洒在耳边,焦丞感受到嘴唇的血渍,却连唾沫都来不及收拢,他猛得回咬了口李飞惮,男人“嘶”了一声,并没有退却,擒住他的下巴,反而愈发疯狂地索取。   热烈又苦痛、缠绵又疏远,血腥味愈浓,焦丞放弃抵抗,两人一同沉浸其中……   片刻之后,他们终于分开,焦丞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长时间的憋气让他头脑发麻,摸了摸发烫的耳朵,拿出手机,对方还再锲而不舍地打着。   接通电话,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阿丞,你好些了吗?   两人在狭小的楼道里对视,焦丞不耐烦地摸了摸嘴角破皮的伤口,蹬了眼一脸餍足的李飞惮,咆哮:“你们一个个脑子都有病吧?” 第26章 秘密2   话音刚落,空气中一瞬间凝固,电话那头也没了声响,只看见继续增加的通话时间。   抚平起起伏伏的胸膛,焦丞抿嘴,觉得此时万分尴尬,恨不得砸了手机,立即转身离开。   “奶奶,我想吃牛肉丸!”   “好嘞,昨天下雪,也不知道菜市场今天开不开门,你等奶奶推电瓶车……”   电梯口传来住户的交谈,焦丞一愣,侧头就看见一排排电瓶车,紧张地攥紧手心,他们如今怎么看都不正经,要是被发现,简直脸皮都不要了。   脚步声愈来愈响,焦丞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片刻后,脚步声停在了门后,那老太太推了电瓶车,又和孙子说了什么,不一会走远了……   焦丞放松地吐了口气,抬头看见李飞惮没忍住地笑出了声。   “笑屁啊?”焦丞抬腿踢了踢他。   “啊?”电话那头还没挂断。   焦丞捏了捏手机,懊恼地手足无措。   李飞惮一把夺了过去,“白掣是吧?小两口办事呢,焦丞说他不想和神经病打电话。”说罢,风风火火地挂断了。   焦丞瞪了他一眼,“办个屁事,你能不能好好说。”   “是是是,那现在另一个神经病邀请您一起吃个饭,不知道老爷赏不赏个脸呢?”   李飞惮边说边拉了拉焦丞刚才扯开的领口,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两人别扭的气氛终于破了冰。   商场里人头攒动,大过年像是不要钱似的,平日难喝得要死的奶茶店也排起了长队。   焦丞发烧刚好,吃不了太油腻的,两人点了排骨蔬菜粥和几盘清淡的小菜。   上菜很慢,李飞惮无聊地用发票叠纸打发时间,焦丞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刚挂断看见李飞惮放了只千纸鹤在他面前。   李飞惮:“说说呗,飞行员。”   焦丞摸了摸这个脖子短、翅膀歪的千纸鹤,“高中的时候确实选上了,但是后来没去。”   “是因为那个神经病初恋?”   “他跟你说的?”焦丞笑笑,展开了千纸鹤,重新叠了个小狐狸,“我当时出柜之后,大概有一个月吧,我爸和我都没讲过一句话,高考那天他把我送到考点,我就揣着身份证去网吧打了一天的游戏,到处兜兜转转,考试结束才回的家。”   李飞惮不解。   焦丞给小狐狸点上眼睛,放在他手心,“我爸认为我是因为出柜自暴自弃,白掣认为我是因为失恋心灰意冷,说影响,有吧,肯定都有一点的。”   李飞惮低头摆弄小狐狸。   “只不过决定是我自己下的,倒真没那么苦情,其实就跟赌博一样,我下了个注罢了。”焦丞若有似无道。   正说着,服务员端了排骨蔬菜粥上来,“先生,今天本店有活动,凡是消费满两百元,可以抽奖一次。”她拿出一个签筒,签尾画着十二生肖,李飞惮随便抽了狗。   “恭喜两位先生!是七楼影城一百块代金唬用餐完毕后,收银台可以兑换。”   焦丞看着那个被回收的狗签,笑笑:“你看,这不是中了。”   李飞惮不明所以:“那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讲,你这样,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明明一起七年了。”   焦丞放下勺子,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害怕。”   “害怕?”李飞惮一怔。   “不管是飞行员还是白掣,对于十几岁时的我来说,太重要了,正因为触碰到过,所以这份心愿比任何人都来得浓烈。”焦丞说:“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就像是曾经拿到块金子,不管你现在手里抓着什么,都改变不了曾经那块金子对于我的重要性。”   李飞惮转动着碗,搅动着粥,“你后悔吗?不把那块金子抓在手里。”   焦丞笑:“你的意思是咱俩现在的生活不是金子?”   李飞惮懊恼地放下筷子,用力抓了抓头皮,暴躁起来:“啊啊啊!不是这个意思!”他猛得抬头,“那你说,你为什么还穿得那么好看去见他?”   “啊?”焦丞看他。   李飞惮指了指,“平常捂得紧紧巴巴的,昨天还穿了新衣服。”   焦丞先是笑,无奈道:“我就带两件外套回家,前天和旺仔出去散步,它把我羽绒服挠破了,在家穿穿不要紧,总不能去同学面前穿件破衣服吧。”   李飞惮一愣,继续追问:“那航模呢?你那一堆又一堆的飞机模型,不都是他送的?上面还都刻着你的名字。”   焦丞一脸疑惑:“谁跟你说的?除了他寄过来的那件,其他都是我初高中自己攒钱买的,最多以前送过几个配件,我都有回礼给他,而且自己刻名字不是很正常吗?”   李飞惮:“……”   饭桌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李飞惮埋头吃了两口菜,面色尴尬。   “想象力还挺丰富的。”焦丞忍不住取笑。   李飞惮故作镇定:“那你以后不许见他了!”   “你刚刚都在电话里说我骂他神经病了,他等会一生气,说不定用航模来勒索我。”   李飞惮嘟囔起来:“谁让你高中审美那么差的。”   听他像小孩子别扭的话,焦丞只好迎合着点点头:“嗯嗯,我现在审美也不怎么样。”   商场里节日气氛很浓,每家店都挂了大红灯笼,一楼活动区还在举办模特比赛。   不知道李飞惮是不是刚才贫嘴输了还气着,非放着票房火爆的电影不看,兑换了两张俗套爱情的。   进场,中间寥寥几人,他们在最后一排,四周压根都没人。   灯光暗了下来,电影开场。   一个乡村的爱情电影,男女主人公因为误会分道扬镳又重逢的故事。   焦丞靠在椅子上,觉得无聊极了,他扭头看了眼身旁的男人,李飞惮看得认真,直直地盯着大屏幕。   前排几个小情侣早就扭歪在一块儿,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仔细想来,焦丞发现他和李飞惮也很久没有单独出来看过电影了,心中不免溢出一种久违的熟悉。   暖气不断钻进衣领,女主角正说着“我不爱你”的台词,焦丞没由来地勾起一个微笑,他往旁边凑近了些,闻到了李飞惮身上和自己一样的沐浴乳的香气。   细细的吻缠绕上耳廓,连带着湿漉漉的气息,李飞惮一愣,扭头看见焦丞盯着他,眼睛皎洁无瑕。   “对不起,是我没告诉你。”   贴在耳边的道歉,李飞惮一愣。   随即他又说:“我是喜欢过他,可那只是少年焦丞的喜欢,不是现在的,也不是未来的。”   来不及回应,一个吻印在嘴唇上,单纯的,毫无技巧的,他们气息很近,呼吸声交杂在一起,听不见谁是谁的。   大屏幕上的画面一幅幅地闪过,忽暗忽明,李飞惮想起昨天背着焦丞回来时,小区的灯刚修完,照得家门口很亮……   回到家,焦丞就拉着李飞惮上了三楼,三楼很小,有一个阁楼,它的窗户按在头顶,斜坡式的,很低。   两个人躺在中央的小床上,抬头看小阁窗。   “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个房间。”李飞惮说。   焦丞笑笑:“一直都有,可能是我爸想弥补我,他专门挑了这间屋子,只是我从来没住过。”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几片几片地落在窗户上,然后融化成水珠。   “月亮还在。”焦丞感慨。   “是啊。”李飞惮说着,伸手去摸他的手,有点微凉的,蜷在胸口,“冷不冷?”   焦丞摇了摇头,侧身看他的脸,“其实,不难过是假的。”   “嗯?”   “每到一个阶段,都会有不同的想法,我总觉得自己算是实现了十七八岁所说的平凡的人生,也并不后悔,可不管怎么样都会被闪闪发光的东西吸引,因为那是我终究没有实现的。”   李飞惮轻轻地笑,揽过焦丞的脑袋,在额头留下一个温情的吻。   雪下得越来越大,窗户的视线模糊起来,月光也变得微弱,焦丞跪坐在李飞惮的腰间,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很多东西,雪花、月亮、小阁窗,还有自己。   踢下凌乱的衣服,皮肤在触碰到空气的一瞬间微微颤抖,狭小又昏暗的屋子,热量一点点的攀升着。   焦丞抚摸着指尖的皮带,一点点抽离,男人的裤子被一点点脱下,滚烫的皮肤相触,彼此都忍不住颤抖。   李飞惮反握住恋人的手指,呼吸渐渐急促,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主动的焦丞,脸颊绯红,春情涌动,窗口细密的雪花,像要一片一片洒落在他的身上,融进他迷蒙的眼底,糊上一层柔软的水汽。   他忍不住直起身子,赤裸地贴近,将对方拢进胸怀,抵开嘴唇,舔舐每一块黏膜,所有的爱欲缠绵悱恻地铺展开,带着空气中的灰尘,带着凉凉的甜味。   焦丞艰难地扩张着自己的后/穴,他第一次这么赤裸裸地摸到一汪春潮,裹挟着他的手指,湿答答的,发出令人害臊的水声。   男人的手掌在身上揉搓、开发,从腰际不断上升,指腹在胸口打圈,又忽得擒住他的乳/头,粗糙的质感,疼痛带着酥麻,在吮/吸间渐渐融化……   焦丞不行了,他的手指滑了出来,那方还在不停地收缩,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涌出来的异物感,他胡乱去推李飞惮,在握住滚烫的同时,眼睛忽然发酸。   李飞惮喘了一声粗气,捋了捋他的头发,笑着说:“你怎么哭了?”   “生理盐水懂不懂?”   焦丞嗔怪着,来不及说完,最后一个字就被他卡了回去。   穴/口一点点地被撑开,他竭力地支撑着床单,咬牙下沉,硬/挺的龟/头将他深深地顶住,所有的褶皱一瞬间熨贴开来。   被占有,全部被占有,从身到心,严丝合缝的,没有一点点的缝隙。   “雪融化了。”李飞惮对他说。   焦丞情不自禁地扭动一下,神经顷刻间被扯动,关于羞耻,难耐的情绪,慢慢被欲/望的礁石冲破,他全身泛红,极其大胆地收缩起来……   这样的幅度下,李飞惮很难得趣,但他并不催促,用力的揽过焦丞的腰,静静看着身上的男人。   焦丞起起伏伏,欲/望一点点爬上脖颈,渲染得暗红,他的呼吸渐渐紊乱,带着略略上调的轻哼,李飞惮眼睛红了,他想起昨晚,焦丞趴在他的背上,小声地哼哼,像只温顺又撒娇的狐狸。   李飞惮猛得顶了上去,相连之处发出一记“啪啪”声,瞬间的爽利感,焦丞的腰突然软了,倏然往后仰去,手臂无力地支撑着。   李飞惮稳稳地接住了他,耳边笑话:“你这体能能当飞行员?”   说罢,焦丞报复性地咬住了他的耳朵,细密的牙齿摩挲着,李飞惮倒吸一口凉气,支起他的身子,双手与他十指相扣,开始奋力捣弄,狠狠研磨起来,骤然的失控让人把握不准力度,顶得焦丞连连逃窜。   身体内粗硬的阳/物仿佛支开他的的全部,焦丞一瞬间窒息,酥麻感由内而生,他感受到一股热流,湿答答的流了出来,不知道他自己的,还是身下之人的。   李飞惮见他失了神,更讨巧地去顶他那一处,焦丞果然猛得颤抖起来,连带着穴/口也极力地收缩着,李飞惮瞬间血脉贲张,下/体也肿胀三分,愈发火热地戳弄着。   快感像蚂蚁一样啃食着大脑,焦丞的喘息愈发频繁,尾音带着上翘的绵意,让人忍不住再欺负他更多,男人的手流连在背脊,摩擦着他身体上每一个敏感点,焦丞忽得大力喘息起来,刚要到达顶点,突然听见一阵急促――   “汪汪汪,汪汪!”   连带着爪子挠门,发出“嘶嘶”的声音。   是旺仔!   焦丞骤然褪去几分热意,停下/身下的动作,直愣愣地看着男人。   李飞惮突然笑了,拉住他两条腿一拖,握住腰窝,整个人坐起来。   焦丞全身肌肉紧绷,或是过于紧张,小腹间的肌肉线条异常明显,李飞惮上下揉搓,惹得他忍不住低闷一声,不经意的摩擦,直接刮到了最敏感的地方,而门外的旺仔又开始扒门。   焦丞着急起来,噬咬着男人的肩膀,努力稳住声音:“怎么办?”   李飞惮:“速战速决。”   他一说话,焦丞就被猛得托了起来,整个人腾空面对着他,李飞惮卡住他的两条腿,被折叠到难以弯曲,然后发狠般地破入,每一下都要把他撵碎一般,混沌之中,焦丞仰头,看见漫天飞雪挡住了阁窗,一片洁白。   同时高/潮的那一刻,男人突然对他说:“要是高中时认识你就好了。”   这句话没说多久,休战的李飞惮就睡着了,焦丞坐起身子,将被子给他盖好,门外的旺仔不知为何扒拉了几下就停了。   依靠在床头的小枕头上,焦丞安静地看着阁窗,边缘冻上了一层冰,雪块堆积到一定高度慢慢滑落,最后剩下薄薄的绒雪。   他站起身,轻轻敲击几下窗户,那绒雪飞舞起来,又化成了一粒粒小水珠。   焦丞忍不住地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天空。   钻回到被窝里,将冰冷的脚伸进李飞惮的肚皮,他呢喃着皱了皱眉,胡乱翻了几下/身子。   焦丞静静地看着,伸出手指勾画着他的眉眼,从眉毛到嘴巴,又从嘴巴到眉毛。   他的秘密啊,明明不值一提,明明只是少年时的空欢喜,颠来倒去的变成自己既怀念又逃避的往事,而此时,竟然也会成为另一个男人的渴望。   焦丞低头,轻轻吻住睡梦中的男人。   见到李飞惮的第一眼,哪是什么无聊的朋友聚会,哪有什么爱情丘比特,不过舞池中央,一眼看到了你。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圆弧里舞动,却只有这个男人,闪闪发光的。   就像焦丞曾经最向往的自己。 第27章 姻缘签   焦丞是被吵醒的,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耳边响个不停,几乎要把耳膜给刺穿。   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随手摸了摸身旁,果然摸到一个赤裸的躯体,还没摸几下,就被拉住了。   “你干什么大早上的。”男人含着笑意。   焦丞眯了眯眼睛,极力地睁开:“困……外面好吵,太吵了……”   李飞惮帮他塞好被角,“今天大年初五,迎财神。   焦丞不情愿地“嗯”一声,揉揉眼,熟悉的天花板,有些懵逼:“昨晚不是在小阁楼吗?”   李飞惮看他睡眼惺忪,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发呆,忍不住笑起来:“早上抱你回来了,那边太乱,我收拾了下。”   焦丞懵懂地点头,终于醒了些。   旺仔破门而入,穿了件红绿大棉袄,一脚踩在了他们俩腿上,一脸兴奋。   焦丞摸了摸旺仔,“今天比昨晚还精神,这衣服谁买的?”   “前几天上网淘的,白毛容易脏。”李飞惮说着,正准备讨好旺仔,一脚被踹开了。   焦丞忍不住笑:“都不待见你,还招惹他。”   “前几天他明明跟我好的。”李飞惮不死心,上手准备撸,旺仔一脚踩上了他的脸。   李飞惮:“……”   早饭吃的虾粥,焦丞走出房间觉得脚底发虚,量了下温度,36.4,嗯,果然只是纵欲过度。   焦妈盛好粥,端出来,“午饭冰箱里有菜,你们热一热就可以吃。”   焦丞问:“今天要出门吗?”   焦妈:“哎呀,昨天老同学给我看照片,山上那寺庙下雪了特别漂亮,我准备和她们去拍照。”   焦丞若有所思:“最近很火的那个求姻缘签的寺庙?”   焦妈:“对呀对呀。”   李飞惮挤眉弄眼:“要不咱也去?”   “不好吧,爸去大伯家打牌了,就留旺仔一个,而且寺庙估计也没啥好看的,商业营销。”   焦丞说是这么说着,餐桌上的另外两位并不理会他,各自开始收拾东西。   焦丞:“带熟食干什么?”   李飞惮:“野餐啊!”   焦丞:“妈,丝巾拿一条就够了吧,外面怪冷的。”   焦妈:“这怎么可以!你懂不懂搭配!”   焦丞无语地盯着他们忙活,只好回屋拿了旺仔的牵引绳。   寺庙不远,在小山丘之上,焦妈和朋友先出发了,焦丞抱着旺仔在后座睡了一会儿。   下车,果然人头攒动。   这一带本来就是当地小景点,闲来无事的人都跑了出来,显得异常拥挤。   上山的路分两条,一条是正经烧香拜佛的,另一条则以商业求姻缘求财源为主,焦丞他们也只是打发时间,随着人潮上了第二条路。   旺仔许久没有出过远门了,一带上牵引绳就撒泼地在人群中跑,焦丞拽着它,跑了一身汗。   “糖葫芦!卖糖葫芦!”山路旁不知道哪里来的小贩子,蹲在角落叫卖,旺仔一嗅着那味就走不开脚了。   焦丞欲哭无泪地蹲在那里,李飞惮跑过去买了三串。   “旺仔不能吃,太甜了。”焦丞在旺仔脸上晃晃,拿走了那根本属于它的,旺仔就在原地跳啊跳,转身去骚扰李飞惮,逼他交货。   闹了一会,太阳越来越大,焦丞给旺仔喂了两块家里带的牛肉,两人一狗慢悠悠地上山。   “你以前有算过姻缘吗?”李飞惮问。   焦丞回忆:“没有过,我家不太信这个,就小时候姥姥经常带我去庙里乞求菩萨保佑家人健康长寿。”   “我小时候有过。”李飞惮笑。   “说什么?”焦丞问。   李飞惮拉了拉自己的耳朵,“哝,说我姻缘不顺,得在身上穿个洞才能娶到老婆。”   焦丞笑,他一直以为李飞惮有耳洞是臭美来着,没想到是这么离谱的理由。   “你要补偿我!这是为了你才穿的!”李飞惮嚷嚷起来。   焦丞:“?”   “比如安抚安抚我身上另一个差不多大小的洞。”   焦丞:“??????”   又走了一会,旺仔突然“汪汪”两声,往山上跑去,他们已经到了入口处,门前是贡茶,听说喝一口倒在地上可以洗去尘年的污垢。   他们俩意思性地喝了一口,焦丞蹲下又给旺仔舔了舔,才走了进去。   因为商业性比较浓,和普通寺庙并不太一样,右侧边几个祠堂可以求签,左边是一大块空地,移植了几颗硕大的松柏。   “小李叔叔!小丞叔叔!”一记清亮的童声。   焦丞扭头看去,竟然是沈小路,他站在祠堂前向他们招手,袁羽站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   旺仔不知道兴奋个什么劲儿,跑过去绕着沈小路转来转去。   李飞惮意外,没想到在这儿也遇到他们,问:“你爸爸也来了吗?”   沈小路点点头:“对!”   李飞惮四处晃晃没看到沈川,“他人呢?”   袁羽冷哼一声,抢先道:“和一个女人去那边买午饭了。”   沈小路蹲下来摸了摸旺仔,兴奋说:“那个阿姨好漂亮的!”   话音刚落,焦丞和李飞惮同时看见袁羽的表情坠入了冰点。   “你们要不要来这边坐,外面人多,吃东西压根找不到地方。”袁羽领着他们到占好的公共桌,周围的人确实多到不可思议。   焦丞他们带了些吃的,这天野餐是不可能的,正好拆了直接当午饭。   李飞惮拉过沈小路,悄悄问他:“阿姨是谁呀?”   “哦,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奶奶打电话让她过来的。”沈小路舔两口糖葫芦,扭头对袁羽说:“袁羽哥哥这个甜,你也舔一口!”   袁羽笑着尝了一口,沈小路就去骑旺仔玩了。   “你的脱衣舞计划失败了?”李飞惮喝了口水调笑说。   袁羽瞪大他的杏眼,哀愁道:“别提了,我还没好好发挥,沈川给我二哥打了个电话,我差点儿被他们打死。”   李飞惮眸底暗了暗,悠悠道:“不该啊,我倒是觉得挺好用的……”   刚说完,焦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李飞惮赶紧换了个话题:“那个女人是来相亲的?”。   袁羽瘪了瘪嘴,“我也不知道,大概吧,反正以前没见过,而且沈川对她很殷勤。”   焦丞吃完半个三明治,发现袁羽还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认真,这神情焦丞还是第一次见到,“我脸上有东西吗?”   袁羽收回目光,嘟囔道:“真好啊,真羡慕你。”   李飞惮笑起来,戳戳焦丞的胳膊:“别人羡慕你有这么个善解人意的帅气老公!”   “明明是羡慕傻大个还能泡到漂亮男人,真幸运。”   袁羽的尾调上扬,像是在调侃李飞惮似的,而脸却别向另一边,那边沈川走来,脸色挂着笑,不知道是不是焦丞看错了,袁羽脸上闪过瞬间的失落。   “哎呀!你们也在啊!”   “啊!焦丞!!你怎么也在这里?”   沈川和另一个人同时惊呼,焦丞抬头,那女人竟然是林心梅!   “抱歉我们挤了你们的位置。”李飞惮说。   沈川把沈小路抱上他膝盖,“没事没事,好坐的,没想到你们也认识。”   焦丞点头:“我们是高中同桌。”   林心梅有点激动说:“对啊,前天同学聚会才见过呢!这个帅哥不就是那天来找焦丞的嘛,好巧呀。”   李飞惮笑说:“还真挺巧的。”   “对了焦丞,白掣不是今天要回英国嘛,昨天上午徐兆敏他们还组局欢送了,让白掣打你电话,他好像说你有事,还挺可惜的。”心梅说道。   “嗯……有点事当时。”焦丞尴尬地说,李飞惮一旁暗自偷笑。   “你们怎么认识的?”焦丞好奇问。   沈川有点害羞,扭头看了眼林心梅,“正好亲戚认识,就出来走动走动。”   林心梅也红了脸,笑着点点头。   他们一言一语地说着,角落的袁羽吃着沈川买的章鱼丸,沉默不语。   祠堂后面有一座高塔,这是景点最著名的建筑,午后的阳光强烈,塔顶的雪渐渐消融,亮得人无法直视。   他们几人搭伴着四处逛逛,李飞惮和沈川各给各的工作室求了个发财签。   袁羽就一直默默地跟在身后,拉着沈小路,鲜少说话。   林心梅穿了一双高跟鞋,没过多久就磨破了后脚跟,人来人往压根找不到座位。   “你别动!我帮你去那边的小铺看看有没有创口贴,你等着。”沈川扶她去柱子边靠着休息,刚准备走,袁羽突然横在他面前。   “我想吃糖葫芦。”   沈川皱皱眉:“这儿没有,在上坡那边才有卖,我这儿着急,等会再说行吗?”   袁羽不动,一板一眼重复说:“我要吃糖葫芦。”   沈川眉头更深了,不好意思地扭头对林心梅笑笑。   林心梅:“没事,我不要紧的,这边的小商铺估计也没有创口贴。”   沈川歉意说:“你等着,我买完糖葫芦就去帮你找创口贴。”说着,他匆匆地跑了。   焦丞靠着李飞惮,天气热得解开了羽绒服,袁羽蹲下来逗着旺仔,却并不是很高兴。   林心梅凑近焦丞,“喂,你觉得沈川那人怎么样?”   听她语气对沈川还真有点意思,焦丞寻思道:“其实我们也不太熟,只能算是邻居吧,他人挺好的。”   林心梅羞涩:“我也觉得不错,为人谦逊有礼,感觉会疼老婆,听我妈说他以前当兵的,虽然比我大六岁,但真不错。”   焦丞一愣,他还真不知道沈川当过兵,转头问:“你不喜欢白掣了?   林心梅叹了口气:“人总要面对现实嘛,也不能一直活在小时候,不过……”她犹豫起来,“沈川有小孩,都这么大了,我听说是去世朋友的儿子……哎……”   焦丞没有说话,他能理解,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还带着小孩,哪怕没结过婚,很多未婚女性还是很难接受的。   “糖葫芦买来了!”沈川气喘吁吁跑过来,递给袁羽,说罢就蹲下来给林心梅贴创口贴,林心梅的脸红成一片。   李飞惮拉过了焦丞,两人去姻缘堂求签。   “你上面写的什么?”李飞惮凑过来看。   焦丞展开:“我自是少年,韶华倾负。”   “呸呸呸,不吉利,看我的。”李飞惮自信地展开,看到后又赶紧藏到身后。   “什么东西,藏着掖着的。”焦丞笑着去夺,一把才抢到,上面写着:“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焦丞忍不住老脸一红,甩在他脸上。   祠堂尽头就是下山的路,太阳也渐渐没晌午那么刺眼,最后一个许愿池是户外的,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跑去祈福。   祈福完,沈小路就困了,他枕在袁羽的肩膀上打盹,小鼻子翕动着。   沈川陪林心梅去松柏那里拍照,焦丞和李飞惮先下了山。   旺仔走得摇摇晃晃,显然没有中午那么精神,焦丞扭头问跟着他们的袁羽:“不等他们吗?”   袁羽笑笑,看了眼趴在他肩上的沈小路,“没事,我们去山下等。”   走到一半,袁羽说要去洗手间。   李飞惮抱过沈小路,把他扛在肩上。   山间的厕所很窄,焦丞看着袁羽独自走进去,却在后屋的角落停下了脚。   他从卫衣口袋里不知掏出什么,问一旁的大哥借了火,烟雾缭绕,瞬间随着空气上悬,糊上那张雌雄莫辨、翩若惊鸿的脸,桃花的眼睛若影若现,仿若神明一般……   看着这样矛盾的画面,焦丞忍不住喃喃:”沈川知道袁羽喜欢他吗?”   李飞惮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久久没有回答,背上的沈小路睡得并不踏实,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吸了吸口水,含糊不清地说:“小路…小路刚才听到袁羽哥哥的愿望了。”   李飞惮换了个姿势,让他更舒服一点,温柔地问:“袁羽哥哥许了什么?”   “他说希望爸爸和小路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第28章 舞房小事   年关一过,冬雪消融,除了还在家享受安逸的学生党,大大小小的企业陆续开工。   李飞惮的工作室算是正式营业了,招了好几个新员工,课程也按级别重新规划。   上午焦丞把那架航模寄回了英国,地址是微信私戳白掣要的,对方给的不情不愿,他也不大想解释。   刚回到家,电梯口碰到送货上门的工人,“是李先生家吗?他订的东西到了。”   焦丞错愕地点了点,等他们全部卸完货,才看清这是个定制的展示柜。   之前回家除了带了点自家种的蔬菜,连同那些模型也全运了回来,焦丞没想到李飞惮特意去做了个收纳,尺寸刚刚好。   明明还在二月,今年却回暖得很快,把柜子里的羽绒服全部打包好,手机里弹出干洗店发来的消息,焦丞换好衣服,准备去拿李飞惮的大衣。   干洗店在市区比较拥堵,焦丞坐了地铁,地铁的人熙熙攘攘,车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开学了吗?”   少年正带着耳机听歌,之前换的屏幕虽然没有原装的好用,但是也渐渐习惯,突然被人从后面喊住,稍稍一愣。   身后的男人,是李飞惮的……男朋友?   柳伯茂不知道自己这么说对不对,却总觉得有一点儿别扭。   焦丞见他不说话,瞥见他的手机屏幕,上面正好是近日国内的拉丁锦标赛,如果没记错,宁依斐昨天还发了她和新搭档的合照,也在那边。   柳伯茂显然捕捉到男人的视线,匆匆关上了屏幕,摘下一个耳机。   “你刚刚说什么?”柳伯茂问。   焦丞笑了笑:“没什么,问你有没有开学,按照二中传统感觉快了。”   柳伯茂转过身,他有点不太自然,“嗯,下周一开学,你以前也是二中的吗?”   焦丞点点头:“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柳伯茂简单地“嗯”一声,两人便没有再说话。   焦丞低头看了几眼柳伯茂,虽然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上地铁的第一眼就看见了这个男孩,他站在人群中很挺拔,让人看不到都难。   地铁里响起下站的喇叭。   焦丞移到门口,发现柳伯茂也下车。   “你去哪里?”焦丞问。   柳伯茂拉了拉他今天的斜挎包,“补课。”   “在市中心?”   “嗯。”   焦丞想起写字楼的十层似乎都是一对一的学习辅导中心,估计之前他能一直偷看却不被发现就是因为很近吧。   “那你们呢?”柳伯茂踏上电梯,前面是熟悉的指示牌。   “其实你想问李飞惮?”焦丞笑。   柳伯茂刚想反驳,焦丞继续说:“他去谈工作上的事情了,今天上午就出门了。”   “哦。你去工作室?”柳伯茂问。   焦丞给干洗店的官方微信发了个条“我快到了”的信息,“还没想好去不去,先要去干洗店拿衣服,和你不顺路,嗯…好好学习吧。”   柳伯茂停在远处,正好看见同去补习班的女同学站在马路对面跟他招手,站在红灯前,不情不愿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轻轻说:“切。”   “焦先生,您等一下,我去后面取衣服,一共是三件是吧?”   “嗯。”焦丞应着,等的期间先去对面的咖啡店买了杯拿铁,正好看见外面大屏幕,竟然出现了几秒工作室的广告。   他喝了一口,有点发烫,舔了舔上牙龈,脱皮了,也不知道李飞惮花了多少钱这广告,看着也不便宜。   回到干洗店刷了充值卡,李飞惮三件大衣拿在手上还挺沉的,拿出手机,上午给李飞惮发的消息还没回,估计他在忙。   焦丞的社交圈挺狭窄的,朋友圈里除了年纪稍长领导的转发,就剩下少许大学同学和朋友无营养的吐槽,可能是前段时间高中聚会的缘故,加了几个老同学,显得热闹了些。   杨雪柔:老天赶紧赐我桃花运吧!!要帅哥!帅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心梅:选择真难,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袁羽:汰!【图片】   白掣:不顺心。   这四个人的朋友圈一条接一条,怎么看怎么奇怪,无聊地点开袁羽的配图,那张照片里是一双白净修长的手,小拇指刮伤了,还在流血。   焦丞回忆,的确上次有听到袁羽说的,他在读研二,身上还穿着白大褂,估计做实验弄伤的。   不知不觉,焦丞又走到了写字楼附近,想了想还是准备上楼看一眼。   走近工作室,听见跆拳道馆里打拳的“哈!哈!”声,焦丞凑近看,都是一些年龄比较小的男孩子,今天沈川也在,带头打拳的好像是袁羽的二哥?   三胞胎长得太像了,焦丞记不清了。   而站在自家工作室门口的是――柳伯茂?   焦丞刚打算问他不是去补习班了嘛,发现男孩的眸子微微颤动,盯着里面一动不动。   “你还打我,还打我!你不就是娘娘腔嘛?”其中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推着骑在他身上的另一个男孩子。   上面的男孩子一怒,刚一拳又要揍上去,就被旁边新来的女老师拉住了,“别打了,别打了!你跑过来干什么,赶紧回去。”   焦丞有点发愣,整个一层大教室都在看着那两个男孩子。   “干嘛呢?!”他推门进去,带着点怒意。   “丞哥!你来啦。”新女老师像是看到了救星, 赶紧投来求救的眼神。   那两个男孩还缠打在一起,见焦丞来了,其中一个挺直了身板,另一个赶紧推开他,往外面跑。   焦丞看着这个头发凌乱的男孩,是最近李飞惮挖来的小孩,听说很有天赋,也是为数不多主动学国标的男孩子。   “好了好了,休息结束了,大伙儿继续跳舞。”女老师拍拍手,拉着一楼年纪不大的小女孩继续跳舞了。   焦丞拉了他到角落,“怎么了?”   他低头:“那个人在隔壁学跆拳道,这段时间经常碰到,和我住一个小区,他问我为什么不学跆拳道,说我学跳舞是娘娘腔。”   焦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小孩就揪了揪他的袖子:“你别告诉小李老师。”   焦丞没说话,隔了会才在他渴求性的眼神中点了点头,小孩继续跑去二楼专业课跳舞了。   柳伯茂还站在门外,焦丞跟他招了招手让他进来,男孩没理,走了。   工作室里也没什么熟人在,傍晚焦丞去市场买了点菜,回家做饭。   “你工作谈得怎么样?”在厨房听见开门的声音,焦丞伸出头问。   李飞惮脱了外套就来厨房从后面抱住他。   “干嘛?这么腻歪。”焦丞推了推,锅里的花菜都要焦了。   李飞惮笑了,没脸没皮地又亲了下脸颊,“谈好了,过几个月要在我们市搞一个国标的大师课,我同意了,到时候估计有挺多老熟人的。”   焦丞:“你那些朋友也来?”   李飞惮松开手,抓了个西红柿洗了洗咬了一口,汁水爆了出来,他顺势又蹭在焦丞的脸上,笑着说:“可能会来吧,我也不清楚,退役的老年人已经赶不上他们了。”   焦丞简单炒了两个菜端上桌子,李飞惮帮着拿了碗筷。   “刚刚看见客厅的酒怎么回事?”李飞惮问。   焦丞瞥了一眼:“姑姑寄过来的。”   “啊?我们家没人爱喝白酒吧。”李飞惮夹了一筷子五花肉就往嘴里塞。   焦丞说:“我下午问我爸了,他说姑姑以为搞艺术的都爱喝点酒啥的,普通啤酒也常见,就寄来点白酒。”   李飞惮:“我要是喝了白酒去上课,整个教室都熏得那味儿。”   焦丞想象了下,还真挺有画面感,忍不住想笑,“不过,你啥时候给姑姑看的房子,我怎么不知道,还那么快就弄完了手续。”   李飞惮:“你去同学聚会那天上午,我之前就觉得永嘉小区这名怪熟悉的,正好有朋友搞那边的房子,我就联系了联系,送姑姑那天我留了她电话,也没想到那么快成了。”   焦丞颇有些意外,咬住筷子:“你知道我妈后来偷偷跟我说啥吗?”   “嗯?”   “姑姑跟我爸打电话骂他,说飞惮那么好一小孩你还不满意,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焦丞学着姑姑那语气,还挺像的。   李飞惮笑得直乐呵。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李飞惮第一次去焦丞家确实挺惨不忍睹的。   当时正好也是年后,刚开春,李飞惮在英国集训了一个月,整个人的脸瘦得有点脱形,再加上还没来得及补上四十多天缺失的x生活,就火急火燎地去见了老丈人。   那天他考究得搭配了一身。   大概是纯黑半高领打底,宽松硬/挺白衬衫,最后外面套了件淘来的古着敞口黑色休闲马甲。   李飞惮个人花了不少心思,不仅显得休闲又时尚,同时显嫩一百分,至少在当时刚毕业不久白白净净的焦丞旁边,能看上去有点书生气?   听说家长都喜欢看上去聪明的小孩,饶泠跟他说的。   千想万想的招呼语和点头微笑的姿势。   在见到焦建翔的第一眼,破了功。   老丈人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皱了皱眉头,什么都没说,喊来服务员把包间里的空调打高了大概五度,搞得李飞惮坐立难安。   有一点他在见老丈人那刻就确认了,焦丞一定是他的亲生儿子。   两个人对于冬天保暖的功课绝对是血脉相传。   再然后就是吃饭问工作问家庭。   焦丞是提前说过职业年龄的。   但李飞惮隐隐觉得,老丈人因为他穿的衣服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想法,虽然记不清细节内容,但是饭桌上绕来绕去半个多小时,似乎都在打探一个消息:“跳舞的人不会还要去做男公关之类的工作吧。”   李飞惮事后总结了下,估计是老丈人觉得他们职业的酒桌文化比较发达,可惜还真不是这样。   值得庆幸的是,老丈人没有钦点让他当场来一段什么国标舞啥的。   只是那之后焦建翔对他第一眼根深蒂固,哪哪都不太满意,焦丞让他别在意,李飞惮怎么可能不在意。   至少那套衣服被他永远压在了箱底。   “哦对了,我爸好像也塞了什么东西。”焦丞想起来说。   李飞惮:“什么?”   “好像是一副象棋吧,他让你这段时间好好练练,我估摸着是邻居家王大伯身体不好住院了,他没有棋友了。”焦丞寻思说。   李飞惮:“……”娶老婆好难。   饭后两人散步去买了水果吃,榴莲和凤梨都比前两天稍微便宜一些,焦丞便多买了些。   回去路上,路边有只泰迪不停地叫,估计是发/情了。   “今天工作室是不是有小孩打架了?”李飞惮问。   焦丞:“她们跟你说的?”   “我谈完工作回去了一趟,一楼的小孩都来打小报告。”   “都是小女孩吧?小李老师人缘真好啊,明明都不教她们,各个都缠着你。”焦丞调侃说,他每次和李飞惮一起去,路过一楼教室,巴掌大的小孩一口一口甜甜的“小李老师”,把人喊得心都要融化了。   李飞惮得瑟两下:“这就是男人的魅力!”   焦丞刚想说“拉倒吧”,不远处那只泰迪就跑过来蹭李飞惮的裤管,那是只公狗。   “你看,你狗缘也挺好,发/情了也爱你这种大帅哥。”   李飞惮低头:“……”   泰迪的主人道歉抱走了它,焦丞在旁边笑得走不动路。   “好了,赶紧回去吧。”李飞惮拉拉他。   焦丞继续笑:“那你准备怎么办,小孩被别人说很委屈的,这还是你挖过来的宝贝学生。”   李飞惮耸耸肩:“明天安慰安慰吧,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情,有些人明面上不说,暗地里也会偷偷说,一些大人都这样,更别提小孩了。”   “你也有过吗?”焦丞问。   李飞惮笑着点点头:“那可不,多了去了,不过后来走职业后朋友圈比较单一,大家都是圈内人,就还好了。”   “今天我又看见上次那男孩了,叫柳伯茂对吧?他在十楼上补习班,也看见两小孩打架了。”焦丞说。   李飞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知道那男孩有没有度过同性恋那劫呢。” 第29章 跳舞的理由1   第二天一大早李飞惮就被吵醒了,他嘴里“安慰安慰”的小事,眼下已经不是小事了。   昨天被打的跆拳道小孩一回家就告了状,他妈妈冲到工作室嚷着要见老板和另一个小孩,沈川也被闹得头疼,立刻给李飞惮打了电话来。   关于事情的经过,焦丞大概听到一些,好像是小孩的妈妈要找个说法,至于其他的因为赶着去上班,便没时间听了。   今天局里事不多,蔡雪做事也很利落,下午本来要开大会,是有关于人员变动的,焦丞担心李飞惮那边,请了个假。   “我们现在就是要找那小孩和他家长,凭什么啦?把我孩子脸都挠花了,你们开班的怎么回事?”   焦丞推开二楼休息室的门,就看见一个女人带着昨天一小孩坐在凳子上,李飞惮和沈川在一旁,他轻轻合上门。   李飞惮:“抱歉女士,我们刚刚说过了,让他来道歉没关系,但是事情经过我们要了解清楚,你家孩子也应该跟他道歉。”   小男孩委屈巴巴地坐在椅子上,脸上干干净净,看不出一道伤痕,“妈妈!我没有,都是他打我的,我什么都没做……”说着,语气里染上一丝哭腔。   女人一听,火气更盛:“我家孩子没错道什么歉!”   “诶晓鹏妈妈,你冷静一点。”沈川跑过去安抚她,“是我没看好晓鹏,这样吧孩子受伤,我们先去医院看一看。”   焦丞看了眼李飞惮,他正好也扭头,两人使了个眼色,先出去了。   李飞惮问:“不上班吗?”   焦丞说:“我请了个假,怎么还没解决?   李飞惮叹了口气:“饶泠这几天我没让她来,昨天杨雪柔也不在,几个新来的老师搞不清状况,说话支支吾吾的,小孩妈妈不满意。”   “小泠他们怎么样了?”焦丞问。   李飞惮:“我也不知道,她最近都郁郁寡欢的。”   焦丞没说话,伸手帮李飞惮把额角的头发捋了捋,房内的暖气有点高,出了一层密密的汗。   “小李老师,他们找我吗?”身后传来小男孩特有的嗓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舞房的,身上还穿着练功的衣服,显得有点单薄。   李飞惮蹲下去:“没事,你告诉小李老师昨天事情的经过好吗?”   男孩犹豫片刻:“就是休息的时候他们有一群人来门口找我,让我给他们跳一支舞,我不肯,他们就说我娘,后来上课了其他人回去了,就他不回去,非要我跳,然后就打起来了……”   李飞惮沉吟片刻:“行,那你先去练功,我处理好再喊你。”   “男孩子家家的,练什么功啊,况且我都问过儿子那些朋友了,都说没有,总不能他们都在撒谎,就你一个人说真话吧。”女人不知什么时候从休息室出来的,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男孩一下没有说话,李飞惮拍了拍他的背,示意让他进去。   焦丞看了看一楼,不知道是不是声音太响,不少学生都在抬头张望。   “我刚刚说了道歉可以,但是你孩子也要向我学生道歉,不能空口污蔑他,医院的费用我会全部承担。”李飞惮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哈?那谁能证明?”女人不甘示弱,四处走几圈,找茬地重复:“口说无凭,谁看到了吗?”   焦丞皱了皱眉,他当时来得太晚没看清前边发生了什么,再加上教室里外还没装摄像头,说是要人证明,不过是他们想借着法无理取闹罢了。   “我能证明。”   一楼传来声音,没有包含太多的情绪。   柳伯茂头发有点乱,说着推开门跑上了二楼,他今天换了黑色双肩包,气喘吁吁地站在楼梯口。   女人不满说:“你是谁啊?”   柳伯茂拉了拉衣服的拉链,喘了几口气,抵住墙面,“我听说你们这个舞可以光明正大摸女生吧,你一个男的恶心巴拉地去学,不会就是为了勾/引她们吧,还是说你自己就想跟女的一样,太骚了,哈哈哈哈哈。”   拖长语调却毫无感情的一句话,带着露骨的词汇,从柳伯茂的嘴里说出来,所有人都下意识一愣,告状的男孩脸色一青,往他妈妈身后缩过去。   “你说什么呢?”女人不明所以吼道。   “你儿子自己说的话,我复述给你听啊。”柳伯茂不紧不慢道,“还是说你想再听点其他的?”   女人一时不敢相信,到嘴的话支支吾吾没说出来,扭头瞪着自家儿子,他满脸通红,不停往后退,女人没好气地拉了一把:“你说过这种话?”   小孩极力地摇头,张皇失措的表情却暴露了一切,他看大家都僵持在那里,哭丧着脸想要解释,但是连半句话都说不通顺。   焦丞站在柳伯茂不远处,可以近距离观察到他起伏的胸膛,他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还流了很多汗。   柳伯茂冷冷抬头:“你就给我扭一个,扭一个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你他妈要是不给我扭,等会就找人揍你,揍你个臭婊……”   “不要说了!”小孩突然高声尖叫,随后降低声音:“我脸不疼了,妈妈我们回家吧。”说着,就拉他妈妈的衣袖。   女人瞬间脸煞白,刚才她还胜卷在握,哪怕有人证明,一两个小孩又算不得什么,自己的孩子被打了索要赔偿也是应该的,可她万万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种话来,眼下怎么解释都显得难堪……   李飞惮挡住他们的去处,“既然有人看到了,也说得那么明白了,互相道歉吧,我说的我会出钱帮你儿子做检查。”   自家小孩左脚搓了搓右脚板,练功服显得他更修长,不知道是不是柳伯茂刚才的话,他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对不起。”   “轮到你了。”李飞惮看着另一小孩。   他不吭声,女人从后头不耐烦地推了推,他突然就“哇”得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   磨磨蹭蹭半天,三个字还被吞了一个。   女人脸面都丢尽了,何况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拉了儿子就往外走,高跟鞋都差点儿踩断。   “等等。”   李飞惮喊住,塞了张医院的名片给她。   “我一向觉得小孩学什么是他们的自由,学跆拳道无非是想强身健体,可你的小孩不仅身体不够坚强,连这里也一样。”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   母子俩哑口无言,那小孩又哭了……   一场无聊的“戏剧”落下帷幕,柳伯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楼的排练厅还吵吵闹闹,李飞惮把他拉去了二楼的舞房,是那个小男孩的教室,里面就两三个人。   “不是说绝对不进舞房的嘛?”李飞惮问。   柳伯茂半天没说话。   “实在太想念你的偶像了?”李飞惮指指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   柳伯茂扭头,没理他的搭腔。   焦丞给他递了块毛巾擦汗,问:“你怎么突然来的,没上补习班吗?”   柳伯茂迟疑了会才开口:“刚下课,在电梯口听到有人在说这件事。”   “然后就跑过来了?”   柳伯茂:“嗯。”   焦丞挺意外的,他回想起男孩昨天站在工作室门外的表情,明明那么不情愿,竟然愿意为了一个小孩,踏进舞房,打破自己的“誓言”。   “哥哥,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他说了什么,我都没记住。”小孩围着他突然问。   柳伯茂拨弄着书包带,保持沉默。   李飞惮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神情,比往常慌乱了一些,替他应答:“说不定是这哥哥也被那样伤害过,所以印象很深。”   听到李飞惮肯定的语气,柳伯茂忍不住说:“我没有,我根本不在意他们说我什么。”   “是不在意,只是还在初中同学那件事上钻牛角尖呢。”李飞惮似有若无道,焦丞眼看着柳伯茂的表情下降了几个维度,给他倒了杯水。   柳伯茂接过水杯,不小心碰到了焦丞的手指,没由来紧张地一缩,又缓缓伸手接了过去。   李飞惮看在眼里,凑到他耳边:“没必要这么害怕同性恋吧,我老婆可香喷喷着呢。”   话音刚落,焦丞就甩了李飞惮一掌,柳伯茂低下了头看着水杯里的自己的倒影,没吭声。   “哥哥,你是不是以前在流动学过跳舞啊?”小孩不知道想起来什么,又问他。   焦丞知道流动这家机构,算是当地为数不多比较成熟的国标舞训练中心,一般招收年龄小零基础的孩子。   柳伯茂半晌点了点头:“嗯。”   “!!我就知道!”小孩突然提高音量,“哥哥你是不是姓柳?我看过你的照片,以前学基础的老师给我们看过你的录音带,你获得过十二岁组的冠军!我可喜欢你了!”   他说完,柳伯茂捏着水杯不自然地背过身子,李飞惮见状,走近他说:“你崇拜我,也有人同样崇拜你,爽吗?”   柳伯茂推开李飞惮,匆匆放下没喝过的水杯,拿起书包就想往外跑,正好撞到了焦丞身上。   “对不起。”   焦丞摇摇头。   “你跳国标的理由是什么?”李飞惮突然拔高声音。   柳伯茂顿住了脚,没有回头:“什么?”   李飞惮拿起他没喝的水自己灌了下去,“你总不可能只是因为崇拜我吧。”   许久空气安静,只听到呼吸声。   “夏光晖!”   “到!”小孩应。   “告诉他,你跳国标的理由。”   夏光晖笑笑,大声说:“因为国标比什么舞都自由!”   李飞惮:“很好。”   李飞惮放缓语调,渐渐严肃说:“像我们这样条件的人,如果从小去学现代舞、古典舞,明明会有更好的选择,可以站上更大的舞台,你又是为什么单单选中了国标舞?” 第30章 跳舞的理由2   “你那么直接问他好吗?”   两个人走在地下车库,脚步声渐渐放大,焦丞想起刚才舞房里柳伯茂的脸,犹豫地问。   李飞惮背过手,开了车门,讪讪地说:“逗逗他嘛,多好玩。”   “我看你挺喜欢他的。”   焦丞扣好安全带,从镜子里看了眼李飞惮,他的表情并不像语调那么轻松,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什么。   “臭二中少年,喜欢个屁勒。”李飞惮停顿了几秒,握方向盘的手一顿,“总不能跳那么久忘记自己为什么而跳吧。”   车子开出了地下车库,阳光正好,远远就看见马路牙子,人行道闪闪发光。那头柳伯茂还没走远,孤身站在红绿灯前,一只耳朵戴着耳机,一只手插兜,右脚止不住按节奏地点地,李飞惮多看了几眼。   等回过神来,副驾驶的恋人已经满脸倦怠。   李飞惮悄声问:“等会不回局里了吧?”   “不回了,假都请了,下午开大会我让蔡雪记一下重点就行。”焦丞迷迷糊糊看着窗外,不是回家的方向,不知不觉已经走上了高架,“不回家吗?”   李飞惮点点头:“我爸妈回国了,咱去机场接他们。”   焦丞直起身子:“啊?!”   焦丞对着略透明的瓷砖摆弄着自己的衣领,懊恼地揪了揪头发,恨死昨晚偷懒没有洗头。   李飞惮瞥了他一眼,忍不住低头笑:“干嘛那么紧张,又不是第一次见面,都认识七八年了。”   焦丞白了他一眼:“你不也一样,还说我。”   李飞惮嘴角噙着笑,本来想低头帮他把翘起的头发压下去,玩着玩着上瘾了,给扎成了小辫子。   焦丞拍开他的手:“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都不知道。”   李飞惮:“你不是要上班吗,我就想着下午自己接了晚上再一起吃饭的。”   “小丞!飞惮!”   焦丞还没把头上的小辫儿拧开,眼睁睁看着瓷砖里奔来的一女人,赶紧转过身子,就被扑得满怀。   焦丞无奈笑笑:“妈……”   楚梅响亮亮“诶”了一声,语调哪里像个六十岁的老太太,最多四十多岁的模样。   “妈,这是我老婆……”李飞惮幽怨道。   楚梅在焦丞的怀里依偎了会,没好气地抬头教训:“自家儿媳妇,干嘛那么小气,借我用用咋了,你爸都没说啥。”   焦丞偷偷看了眼不远处李飞惮他爸,杵在那里拎了满手的行李,脸上全是宠溺纵容的笑。   李飞惮的原生家庭和焦丞家并不太一样,如果说焦丞父母是比较传统的典型组合,那楚梅他们倒像现下比较时髦的夫妻,女强男弱。   两人虽然都是医生,可是一点也不严肃,恰恰很接底气,楚梅又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六十岁了还宠得像个小公主一样。   “最近上班了吗?”楚梅握住焦丞的手问。   她的个子不高,一米六不到,头顶不到焦丞肩膀,挨在旁边,挺像牵着自家儿子的。   焦丞:“刚上班不是很忙,在国外挺辛苦吧?”   “可不是,那边的饭菜太难吃了,中餐馆做得又不地道,小丞啥时候给咱们再做一道上次的糖醋鱼,特好吃!李飞惮他爹后来也学了,味道差远了。”楚梅扭头不屑地看了看俩父子。   “妈,你都六十了,注意点行吗。”李飞惮无奈地对上他妈的眼神,反被白了眼。   “你妈即便六十了在国外还被老外搭讪呢。”楚梅得瑟地说着,估计是走累了,坐在行李箱上让焦丞推她,李飞惮站在后面简直不想认这位老太太是自己的母亲……   他们一家口味都偏甜,就近去了市里最新开的港式茶餐厅。   “这次去研讨会还遇到你舅舅了,脾气还是那么差。”楚梅坐下来就开始唠家常。   李飞惮家族是医生世家,从他父母的爷爷辈开始就从事药学有关的工作,到了李飞惮这代,其他兄弟姐妹也都是医生护士,反倒是他一个去跳了舞。   “研讨会都搞点啥啊?”李飞惮夹过焦丞吃剩的虾饺,汁水溢出来,甜得嘴发麻。   “能讨论啥,今年一些特殊案例呗。对了,我还在意大利买了礼物。”楚梅吃到一半,起身去翻行李箱。   焦丞接过两瓶葡萄红勤酒,还有一条包装精美的皮带,都很适合他,“谢谢妈妈。”   “不客气!乖儿子。”   李飞惮看着这“母慈子孝”的场景,不满嘟囔起来,拿着筷子就开始敲圆桌,“我的礼物呢?”   楚梅皱眉:“你多大了,还敲桌子,能不能有点礼貌,小时候不是说要宠爱自己的公主的嘛,妈替你宠了。”   焦丞稍愣:“什么公主?”   楚梅刚准备说什么,李飞惮突然站了起来,极力地掩饰,满脸慌张地地喊句:“妈……”   “叫妈妈也没用,”楚梅眉飞色舞看向焦丞:“他小时候被骗去跳舞,回来跟我们说跳国标可以交到小女朋友,以后要和公主结婚的。”   焦丞意外听见这样的秘闻,忍不住揶揄看向他,李飞惮的脸早已变成了猪肝色,口不择言地解释:“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楚梅吃着老李头给她剥的虾,“咱家现在就你一个搞跳舞的,咋搞着搞着又不跳了?”   “我没不跳,只是退役了而已……”李飞惮说。   焦丞看了他一眼,打圆场:“妈,好多舞者到三十几岁就退役的,飞惮现在也跳,只不过正式比赛不去了。”   楚梅叹了口气:“你小时候明明跟你小叔说要跳一辈子,永远不离开舞池的。”   李飞惮听到这话顿时缄默,服务员正好又上了几道热菜,飞惮他爸咳嗽几声,楚梅才没继续说下去。   焦丞抿抿嘴,李飞惮的小叔,也就是他爸爸的弟弟,曾经是一名拉丁舞者,在他们当时那个年代跳拉丁压根不是件时髦的事,更是受到家族里外各种亲戚的反对,可小叔叔却一骑绝尘,硬生生跳出了点名堂,只是在他二十三岁时就生病去世了。   小叔的去世一直是李飞惮的痛,平日很少会当他的面提起。   焦丞侧头看了几眼李飞惮,他没事人一样喝了两口汤,“别说小叔了,毕竟我也不是他。”   老李连连点头:“不说了不说了,多吃点菜,我们昨晚在酒店吃的那个面叫硬的……”   一顿饭吃完也没有少功夫,外头的天色到已经黑了下来,飞惮他爸有事要去医院一趟,他们送了过去再送楚梅回家。   家里可能是提前叫了家政阿姨打扫的缘故,扑面而来洗洁剂和消毒水味儿。   “小丞要喝茶吗?”   “妈你别忙活,我想喝水自己倒就行。”   焦丞很久没来了,这里是李飞惮从小生活的房子,难免有点惦念,四周走动着。   李飞惮拦住他,“你干嘛,又要挖空我房间的秘密?”   焦丞凑过去看,他记得李飞惮的房间东西很多,墙壁上还贴着小时候卡通人物和明星的海报,床头也写着歌星的名字。   李飞惮挡在门口,焦丞实在拿他没办法,踮脚快速地亲了下他的脸颊,“大侠,给妾身看看呗。”   李飞惮受宠若惊,愣在了原地。   “飞惮!你可不要和小丞瞎玩。”楚梅远远听见他们的对白,念叨起来。   李飞惮:“我们哪有瞎玩,亲嘴玩都不让了。”   “你可不知道前几天咱家医院收了个肛/门科的,你二叔说那家伙擀面杖进去了拔都拔不出来,你们平常都悠着点,别仗着年轻就……”   楚梅的话还在外边响着,焦丞听得一脸羞愤,李飞惮看着他精彩纷呈的脸没忍住轻笑,想着还是给薄脸皮的老婆关上了门。   “干嘛对我房间那么好奇,我可没什么秘密,藏着什么模型啊,也没像白同学一样的白月光。”   焦丞没理他,李飞惮的屋子并不大,因为他高中就出国的原因,很多装饰都挺古早的,就连许久不用的书桌都掉了漆。   躺倒在松软的被子上,散发着淡淡阳光的香气,想必是提前让家政阿姨晒过了,焦丞盯着头顶花哨的装饰灯,大力地呼吸了几口。   李飞惮脱了鞋也躺到他身边,伸手搂住身旁的人。   “怎么了,盯着灯一动不动的?”   焦丞伸伸胳膊,往李飞惮的方向凑近了些,眼睛却看得出神,“你家的灯都好复杂,不愧是八九十年的大户人家。”   李飞惮顺着焦丞的视线看过去,他家的灯确实花哨,这也和楚梅的性子有关。   方形的玻璃制品,上面已经蒙了层灰,是小时候最流行最贵的种类,夏天打开窗户一阵大风吹来,还会发出玻璃清脆的撞击声,来家里玩的同学常常说他的头顶有一架大风铃。   不知道是不是有点疲惫的缘故,焦丞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李飞惮支起上身,凑近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带了点刚刚晚饭豆腐脑的香气。   “困了?”他压低声音问。   “有点儿。”焦丞闭着眼睛,微微颔首,“总感觉整个房间里都有你的气味。”   李飞惮愣了片刻道:“你在勾/引我!”   “放屁。”   “你干嘛?”焦丞身下的床嘎吱一响,李飞惮已经跳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打开衣橱,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   “找校服,虽然在国内只上了一年高中,但我记得那校服没扔。”他低头说。   “找校服干嘛,我不想吸你校服的灰尘。”焦丞撑起头,侧身看着他。   李飞惮扭头,神秘一笑:“当然是让你感受一下,和高中李飞惮做/爱的感觉啊,还是说你想穿着被我……”   焦丞松开手往后倒去,猛得将枕头甩了过去。   李飞惮嘴上这么说,找出来也只是放在一边,毕竟妈还在外头,他也不敢这么顶峰作案。   “喂,李飞惮。”焦丞突然出声。   “嗯?”   “你为什么跳国标?”焦丞颠了个身子,面对男人。   李飞惮枕着自己的手臂,“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问柳伯茂的时候我就很在意,好像你从来没说过你坚持跳舞的理由。”   李飞惮也侧过身,两个人就这样面面相对着。   “其实我妈说的也没错,你可能不信。我小叔本来就只比我大七八岁,他那时候老想拉着我跳舞,我开始很排斥的,但小时候英雄情结很强,他就忽悠我,什么跳舞的时候保护女孩子,可以成为英雄吧啦吧啦的,然后我就跟他一起跳了。”李飞惮说。   焦丞拉过李飞惮支撑头部的手,自己凑了过去,枕在他的手臂上,两人靠得近了些。   李飞惮继续说:“学东西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契机,但一直做它却并不简单。”   见他说到一半不说了,焦丞踢了踢他小腿,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啊……”李飞惮突然想到什么,起身去箱子里翻箱倒柜。   焦丞静静侧靠在床头,李飞惮没穿袜子,赤脚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大脚趾显得圆润修长。   “找到了!”他一阵惊呼,拖了本散页的相册过来,封面还是那种影楼女人的剪影,早就染上了黄斑,焦丞以前没见过。   “你小叔叔什么样?”焦丞好奇地问。   “特别帅。”   笃定的语气,不带一丝犹豫,头第一次看到李飞惮这种模样,眼睛像是在发光。   相册里掉出两张照片,都是影楼照。   焦丞有些意外,他看着照片里的两人,一个是十多岁时的李飞惮,而他身侧男人笑得开怀,个子大概一米八不到的样子,连模样也只能算干净整洁,和“帅”字实在搭不上边。   李飞惮兴致盎然地拿起照片,“他其实跳得也就一般般,就是爱吹牛,什么亚洲第一什么的,真不害臊。”   焦丞拿起另一张照片,这张里李飞惮穿着校服,一脸不情愿,小叔叔却一把搂过他,完全不介意。   “跳国标的时候情感会对话。”李飞惮淡淡摸索着照片,轻声笑:“这是我的理由。”   狭长的眼睛里反射着玻璃灯的光,像是碎片浸润在他的眸子里,焦丞不经意发呆起来,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手边忽然碰倒的相册里又飘出来几张照片……   李飞惮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然后重新关门锁门,OO@@,拿出刚才的校服,一脸痴笑道:“妈出去跳广场舞了,老婆咱们来――”   “这是什么?”   焦丞拿起几张照片,主角都是李飞惮,每张他身旁都站着不同的女孩。   “哦?原来这就是你情感的对话?” 第31章 健康检查(上)   李飞惮翻车了,满心欢喜地想和老婆玩玩新花样,反倒是把自己给卖了。   如今焦丞躺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几张他和前女友们早年的合照,他心里万马奔腾。   “还挺滋润的。”焦丞眯眯眼,“这不是你几任前舞伴嘛,一、二、三……三个我之前都在你退役交流会上看到过,这相册简直是百宝箱啊。”   李飞连忙竖起手指:“老婆,你听我说,真的只是朋友现在,我保证!”   焦丞挑眉,不理他。   “真的!我发誓!”   焦丞:“哦。”   李飞惮:“……”小白菜啊,地里黄啊……   “看来组队即结婚还真不是什么假话,要不是没退役,搁几年说不定你也结婚了。”焦丞随意地翻动几下,照片有了些年代,却都拍得很清晰。   “呸呸呸,瞎说什么!”李飞惮连忙夺走照片塞到枕头底下,“那都是没遇到你以前的事情了,不算数的,天地良心,要结婚也是跟我的丞丞结婚。”   说着,李飞惮假惺惺开始哭冤,一手掀开焦丞的衣服,手上不停地游走。   焦丞被他的手一冰,下意识去推拒,“你干嘛,松手……”   “我不管,你要相信我对你的忠诚!”   李飞惮不依不饶,去搂他的背,正好抚上焦丞的腰窝,痒得他“咯咯”笑起来。   “相不相信我!信不信我?”李飞惮自以为找到了趣处,愈发大胆地挠他痒痒。   焦丞笑得直岔气,企图踢开他,却被一把拉住脚踝,毫不留情地被李飞惮发现了他另一个弱点。   李飞惮脸凑得更近了:“信不信我?嗯?”   故意拖长的尾音,和脚底不断传来的痒意,焦丞哭丧着脸,上气不接下气,退无可退,才败下阵来:“痒,痒…我信,我信还不行吗!”   李飞惮听他的话松开,随即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刚要凑到焦丞的脸颊,对方一激动支起身子,直接“砰”得撞上了后窗柜。   两人同时一愣。   李飞惮连忙去帮他揉,却不料自己的皮带勾到焦丞的秋衣,动作一大,“嘶啦”一声,焦丞的秋衣……直接从中间被撕扯开来,胸膛上也被滑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焦丞:“……”   李飞惮:“……”我死了。   “你们干嘛呢?那么大动静,门怎么锁了?”李飞惮他爸突然回来了,站在门外不停地拧门把手。   李飞惮吓得从床上跳起来,赶紧看了看恋人的伤口,没出血,“疼不疼?”   焦丞摸了摸,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稍稍有点破皮,摸上去还有点痒,他赶忙拉下衣服,理理自己的头发,慌张地推了推李飞惮,“不疼,你赶紧去给爸开门。”   李飞惮匆忙套了拖鞋,差点仰面摔倒,踉跄几步跳到门边。   老李站在门口,看了眼自家儿子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眼床,儿媳妇正襟危坐,眼神躲闪,总觉得有点怪,问:“怎么那么大声音?你妈呢?”   李飞惮挠挠脸,仓促回答:“妈去跳广场舞了。”   老李点了点头,刚准备去厨房倒水,忽然瞥见床头间的校服,揉得乱七八糟,那校徽和颜色,如果没记错应该是他儿子高一时穿的……   “对了爸,咱家有碘伏吧?”李飞惮问。   老李:“啊?有……有。”   楚梅跳完广场舞一回家,就看见家里常备的硕大药箱搁在茶几上,自家儿子正半蹲着给儿媳妇涂碘伏。   儿媳妇胸口有一道口子,很浅、很细,却一直从胸口蔓延到肚脐眼,覆着点红晕,颇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楚梅愣在原地没动,老头子在一旁拼命给她使眼色,她才稍稍缓过神来,故作镇定道:“小丞怎么划伤了?”   “……嗯,不小心刮到指甲了。”焦丞缄默了片刻,实在觉得皮带的理由太过扯淡,只好胡乱搪塞过去。   “要妈帮你处理吗?我手法专业点。”   楚梅话音刚落,李飞惮立刻拒绝:“不用!”说罢拢了拢自家媳妇的衣服,但秋衣下摆本就裂了条缝,一用力,就又听见“撕啦”一声,更大了。   楚梅:“……”   李飞惮扭头看了看自家母亲的脸,正恶狠狠地瞪着他。   焦丞涂完药膏去房里脱下撕烂的秋衣,屋里开了点窗户,头顶的玻璃灯叮叮当当响起来。   他冷得跺了剁脚,关上窗户,把床上凌乱的照片收好,一张一张塞回相册里。   不得不说二十岁左右的李飞惮和现在很相像,五官基本没什么变化,神韵却略有不同,那时候的他眉间散漫,愈发放/浪形骸。   塞完前女友的照片,焦丞忽然发现李飞惮和小叔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可能是写得太急迫,后面一道拖长的墨水印,仔细一看,写得很重、很深:   一定帮你实现梦想。   稚嫩的字体,不像是成年人定型的笔迹,焦丞摸索几下,想必是李飞惮十几岁时写的。   等他捣拾完,李飞惮还没进屋,正准备推门出去看看,隔壁楚梅的声音不偏不倚地落入耳中。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瞎玩!”   李飞惮解释:“妈我没有!真没有,我真是不小心划到的。”   楚梅:“不小心能不小心到胸上啊,还有你爸说床头柜还放着校服,你就作死吧,再把媳妇作没了。不知道前几天医院急诊来了一个人,就是因为小情侣玩什么S什么M,全身都是口子和血,帮他擦药膏的小护士看了都害怕,住了一个多月才出院的。”   “妈,你好潮,原来连字母圈都懂啊……”   楚梅:“你还顶嘴?你听懂了吗!”   “懂了懂了懂了……”李飞惮连连附和。   “还敢有下次吗!”   “不敢,妈!我从来都不敢……”   被打上疑似字母圈玩家的李飞惮,第二天一大早就被楚梅催促着带焦丞去自家私立医院检查身体,里里外外检查的那种。   其实他们俩每年都要全身体检一次,一来是自家的私立医院,检查比较方便、全面,二来同性x生活风险难免比异性大,楚梅作为医生非常关注这方面的健康,定期督促他们检查。   而今年就因为“一道口子”,硬生生提前了好几个月。   焦丞有点认床,昨晚两人在李飞惮那小床上睡得有些拥挤,早上困得只打哈欠。   还好今天是星期六,医院很多门诊都不开,楚梅给他们全部排好了流程,估计一套走完不需要一个上午,回自己家还可以补觉。   “先买点早饭,要抽血的检查做完后可以垫垫肚子。”李飞惮拉着他去医院门口的早餐摊,豆浆和包子这类都会凉,焦丞就挑了一个饭团。   “来了?”李飞惮的堂姐在门诊等他们,看到他们来笑眯眯道:“我让张护士带你们去,先去采血,之后去拍片,特殊检查放在最后了。”   焦丞接过楚梅专门给他们订的册子,基本把流程都写清楚了,还包含了过去几年的检查数据。   他翻了翻,看着一页一页,年纪从二十四五,变成二十七八,如今又奔进了三十,忍不住莫名感慨起来。   “怎么了?”李飞惮扭头问他。   焦丞摇摇头:“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好像不知不觉都已经三十岁了。”   李飞惮揉揉他的头发,忍不住笑起来,“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迈进舞房才七岁,然后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了。”   张护士走在前面,偷听这小两口的对话,忍不住偷偷打探。   她去年刚调到这家私立医院,之前就听科室其他护士说过,李院长的儿子是个超级大帅GAY,每年都会带伴侣来体检,没想到今天给值班的她碰到了!   张护士小心翼翼地关注着身后两人的小动作,看见李院长儿子摸了摸另一个帅哥头发时,心都忍不住颤抖,太帅了!太好嗑了!   “这是采血室,采完直接去对面三楼拍B超,做CT。”张护士嘱咐道。   焦丞点了点头,挽起袖子,虽然初春了,但是他还是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不太好拉,“你帮我挽一挽。”   说完半天都没得到回应,焦丞不耐烦地扭头,果然……又来了……   李飞惮眼睛撇开,目光躲躲闪闪,看着不远处对他们微笑的医生,整个人往后退了几步。   焦丞:“……”   李飞惮特别怕打针,特别是穿洞、流血的那种,每年抽血简直要了他的命,那怂样都比不上四五岁的小孩。   焦丞不管他,自己坐下来。   “你的血管细,每次都不太好抽。”采血女医生和去年是同一个,她戴着口罩,熟络地开始采血。   李飞惮不情不愿移到他身边。   女医生拉了拉口罩,抬头看了眼,笑说:“飞惮还是和以前一样。”   焦丞好奇:“他小时候也这样吗?”   “他呀,”女医生笑了笑,给焦丞递了个棉絮止血,轮到李飞惮了,“小时候打疫苗,三四个护士在走廊上追着他跑,跑得满头大汗,抓都抓不住的那种,然后等他回到小梅办公室就会被一顿暴揍。”   这话惹得焦丞笑起来。   李飞惮窘迫地低下头,觉得自己这两天精神上受到了无穷地践踏,地位也一落千丈……   好不容易采完血,焦丞拿好单子,扭头看见李飞惮的脸铁白,颇有种“壮士赴死归来”的既视感。   “走了,你干嘛那么丧,这点血你等会随便吃两口饭就补回来了。”   焦丞说着,他们走上电梯,侧面正好是牙科,值班的护士刚给一小孩拔完牙,那小孩哭丧着脸抱着妈妈的大腿,含糊不清说:“妈妈,痛痛。”语气别提多可怜了。   小孩妈妈摸摸他:“今天允许你多玩一个小时电脑行了吧。”   小孩擦擦眼泪:“嗯!”   焦丞收回视线,突然感觉侧身李飞惮依偎了过来,小声哼哼:“丞丞,痛痛。”   焦丞:“……”滚。 第32章 健康检查(下)   李爸爸毕竟是院长,全院基本上点年纪的医生和护士都认识李飞惮,一路打招呼过去,焦丞笑得脸都僵了,甚至产生了一种结婚敬酒的错觉。   “把衣服脱了吧。”老医生说。   焦丞盯着李飞惮,他三下五除二地就脱了,耳边几个年轻人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无非是对这个臭屁男人身材的褒奖,可当下焦丞非常想、非常想破门而出。   他们按照流程要做肝脏B超,本来没什么大不了,露一点出来也正常,可今天屋内聚集了好几个年轻人,乍一看都像是实习生,各个围着他们,听导师说着注意事项并做记录。   估计他们也是新人,每个都特别认真,时不时讨论一下步骤,也包括……帅哥的身材。   焦丞呆坐着,想起自己那条扑朔迷离的长疤,下意识隔着外套摸了摸。   李飞惮弄完起身,向他示意,看到焦丞皱眉的表情,才突然意识到,对老医生说:“只露腹部可以吗?他怕冷。”   这话一说,焦丞感觉屋内所有人的眼神都扫射到他脸上,女学生的表情更是暧昧起来。   好尴尬……   焦丞拉了拉衣服,李飞惮帮他往上提着。   他的皮肤比较白,特别是肚子和上腹部那块,干干净净,若影若现的几块薄薄腹肌,特别均匀。   “小焦平常坐办公室晒不到太阳吧?”老医生笑着问。   焦丞:“嗯……”   “诶,你这咋拉了那么长一到口子,深倒不深,红红的,怪明显的。”老医生继续道。   焦丞感觉到腹部一阵冰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面前站的几个学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胸口,实在让人有点难堪。   鱼放在砧板上被观察也莫过于此了。   好不容易弄完了,焦丞拉了拉里面的长袖,几个女同学一脸兴奋地看着他俩,脸上就差写着“我在八卦你们”几个大字了。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两人总算把心电图、CT等等常规检查都做完了,时间差不多十点,正好休息一会。   李飞惮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矿泉水,递给焦丞,“饿吗?”   “有点儿。”焦丞咬了口早上买的饭团,虽然冷了但很香,就着矿泉水咽下去,总算是安抚了几下胃。   李飞惮侧躺在长椅上伸了个懒腰,“矿泉水会不会很冰,你要嫌冷,我去办公室给你找点热的。”   焦丞摆摆手:“不用了,吃吃就好。”   医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即便是周末,走廊上依旧人来人往,不少住院的病人都需要人搀扶着走路。   “找个时间让爸妈也来体检一下。”李飞惮说。   焦丞应下,焦建翔最近身体确实大不如前,快六十岁的人了,还天天喝酒,支气管也老发炎。   正巧走廊上走过一个小伙子,年纪不大,穿着病服,脸色很差。   焦丞侧头去看李飞惮,发现他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怎么了吗?”   李飞惮缓过神来,笑笑:“没什么,看到他想起小叔叔了。”   李飞惮的小叔去世得很早,如今一算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听说小叔叔一去世,李飞惮奶奶情绪就崩溃了,一说起他的小儿子就生病,因此大家鲜少提起。   焦丞把手里的垃圾团成一个球塞进垃圾桶,寻思着说:“以前都没问过,小叔叔到底生了什么病?”   李飞惮半晌没说话,过了会才松口:“我也说不清,我爸说小叔去世是必然的,只不过他本来可以活得再久一点。”   “嗯?”   李飞惮起身:“奶奶生小叔的时候身体不太好,小叔叔是早产儿,从小很容易生病,肝又不好,就经常住院。”   “然后呢?”焦丞问。   “奶奶是想让小叔从小学点中医的东西,以后自己可以调理调理身体,可是他不愿意,听我爸说当时家里大吵了一架,也抵不住他那么犟,最后还是去跳舞了。”   “跳舞可以锻炼身体吧?”焦丞说。   李飞点点头:“一定程度可以,但小叔肝脏不好,不能一直激烈运动,他在十几二十岁消耗太多精力,肝就熬垮了。”   焦丞听到这里,心里不是滋味,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李飞惮:“只可惜去世前他最后的愿望都没实现。”   “什么愿望?”   “成为一名职业的拉丁舞者。”李飞惮顿了顿:“当时本来有一场比赛他很有机会夺冠的,但那之前小叔叔的身体就已经急剧衰退,再也离不开病床了……”   李飞惮的语气平淡,简简单单地说完,却让人听得难受。   “李先生、焦先生,医生到了,你们去吧。”张护士走过来提醒他们。   “好,这就来。”李飞惮拿了外套,拉了一把焦丞。   他们最后还需要做一下男科体检,主要包括前/列/腺常规检查、生/殖系统彩超、以及膀/胱、输尿管、gao丸等一系列超声检查。   前/列/腺指测是焦丞和李飞惮每年最怕的一个环节,特别是李飞惮,每次检查完他仿佛半条命都没了。   焦丞拿着隔壁刚出的hiv检测单在门诊外等李飞惮,过了会就看见他摸着屁股走出来,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没那么夸张吧,正常检查而已。”焦丞说。   李飞惮拿过他的单子,语气里带点委屈:“哎,什么时候出点高科技产品代替指测,这他/妈是折磨……让我看看这个正不正常。”   焦丞笑着:“这要是不正常,咱俩都玩完。”   检查的单子全部预存好,到时候楚梅还要帮他们看,李飞惮之前膝盖磨损比较严重,或许是年前退役,休息时间变成的缘故,恢复的竟然还不错。   “等会回工作室吗?”焦丞问。   李飞惮点头:“下个月有一个拉丁比赛,我给夏光晖报名了,下午他要和小舞伴磨合磨合,我去督促他们。”   焦丞:“好,那我回家补觉吧,明天要去局里值班。”   李飞惮打好方向盘,正在倒车,消息响了。   焦丞拿起来看,是楚梅发的,大概问他们中午回不回去吃饭,焦丞用自己的生日解了锁,回复:“不回去了。”   回完他无聊地划开了李飞惮的朋友圈,玲琅满目,袅娜多姿的女舞者一个接一个,最少不了的就是她们分享的跳舞视频。   焦丞随便点开一个,都被辣得移不开眼睛。   李飞惮右手挡了档屏幕,说:“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焦丞:“你不是天天自个儿看着嘛?这么双标。”   “我可没有。”   “那你和我在一起之前到底谈过多少个女朋友?昨晚照片里的不止吧。”焦丞问。   李飞惮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喉咙。   焦丞眯眼催促:“说啊。”   “七个……”   李飞惮已经准备好下一刻接受焦丞的冷嘲热讽,等了半天副驾驶座都没动静,半晌转头,发现他呆愣在那里,脸色不太好,“你怎么了?”   焦丞拉住他的手臂,突然说:“回医院,快点回医院,医院里骨科有没有大夫在?”   李飞惮还一脸懵逼,在拐弯处找地方停了车,焦丞把手机里的照片递给他。   一只血淋淋的手,手侧皮开肉绽,最边际处皮肉分离,伤疤深到看不清,只觉得狰狞无比,惊悚}人。   深色的血渍顺着指腹溢出来,迷糊到看不清手纹,甚至在手心积垒一定的高度,凝固着一层薄薄的血膜,手掌背景的地面上全是血,染红了一地……   这张极其惨烈的图片配文:   急!!!!哪里骨科和普外科专家门诊可以挂!!!!拜托了,求求大家了,很急很急。   发送者:沈川。 第33章 受伤1   袁羽直接瘫坐在地面上,后脑勺顶住墙壁隐隐作痛,那股凉意像是游走在全身,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无不盯着他的右手掌指指点点。   太疼了。   他倒吸了口气,咬住牙关,只觉得要把后牙槽咬断嚼进去一般,眼前模糊一片,额角的汗已经顺着皮肤纹路淌到他的嘴角边,蛰得人生疼。   “袁羽…哥哥……”沈小路站在他旁边,脸上煞白一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袁羽尽力伸出左手,摸了摸他的脸,几乎是使出吃奶的劲,才断断续续憋出一句:“没事,别哭,哥哥坐……一会……就好了,爸爸呢?”   沈小路听着他嘶哑的声音,完全吓傻了,什么都没说,盯着满地的血,哆嗦着嘴唇,没崩住开始暴哭……   “没人喊救护车吗?”人群中不知哪个人喊道。   “这人怎么流那么多血,太恐怖了吧。”   “小孩都吓成那样了!”   OO@@的人群,嘈杂的声音包裹在耳边,袁羽的脑袋昏昏沉沉,他后知后觉听见了保安的喊声,听见沈川唤他的名字,又似乎模糊地看见那对令他羡慕得要死的小两口向他跑来,只是脑子过于迟钝,无法思考,随后像是沉入了深海,失去了知觉……   焦丞赶到的时候,一楼电梯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少看戏的老大爷老大妈还在拍照,商场的保安连连拦着,才没有让他们挤进去。   “让让,让让!”医生直接扛了担架进去,救护车在外面等着,他们抬起袁羽,就往外走。   沈小路边哭边追着担架跑,一个踉跄差点磕到,焦丞一把抱起他,拍了拍他的背,安抚道:“没事小路,叔叔在,马上就送哥哥去医院了。”   沈小路挣扎几下,企图甩开,随后把脸紧紧埋进焦丞的胸口,大肆痛哭起来。   焦丞拍了拍他的背,扭头示意李飞惮,“沈川呢?”   “在外面。”李飞惮犹豫地指了指商场门口。   沈川站在救护车边上,整个人呆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皱着眉头安静地躺在担架上,像一个精致、漂亮的娃娃,却唯独缺少了常日的嬉皮笑脸和生气盎然,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倒流,声音卡在了喉咙,定在原地迈不出腿……   “沈川。”   突然被人叫住,他僵硬地回头。   焦丞看他面如菜色,试图安慰,话到嘴边却也只说出:“先去医院,等会再细说。”   沈川点头,几行人坐上了救护车。   车内略有点颠簸,焦丞看着袁羽,他脸色铁青,眼睛紧闭,可能是过于疼痛,嘴唇被咬破了皮,小血珠凝固在嘴角,而他的右手血肉模糊,不敢多看一眼……   医务人员站在旁边,先帮他进行简单地止血。   “怎么会这样?”李飞惮蹙眉问。   沈川闷着脑袋,眼神游走,迟迟落到旁边闭着眼的袁羽身上,久久没有说话。   焦丞的胸襟前全湿了,沈小路枕在他胸口,呜咽声渐渐弱下去,可能是想回头看一眼袁羽,焦丞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   “你要不要先睡一会,你睡醒了,袁羽哥哥也就醒了。”   沈小路沉默着,眼睫毛挂着泪珠,吸了吸鼻涕说:“都怪…都怪小路……”   焦丞和一旁的医务人员对视一眼,女医生安抚道:“没事小弟弟,你哥哥就是困了,等一会去了医院看完病就好了,你先睡一会行吗?阿姨这里有糖。”   沈小路没动弹,焦丞帮他接过糖,腾手剥了糖纸,慢慢送到他嘴边,这才渐渐安静下来,沈小路依偎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嘴巴却依旧抿得紧紧的。   几分钟前,焦丞和李飞惮都看到了沈川的那条朋友圈,第一时间联系了楚梅,同时打电话跟沈川确认。   幸好通知及时,听说高速公路那边发生了连环车祸,近的公立医院的救护车全派往那里了,120也占线,无奈之下,沈川才会发朋友圈求救。   “是不是要做手术?”李飞惮开口问,旁边的沈川不可觉察地抖了一下。   女医生皱眉:“伤口比较大,先要看骨头有没有伤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手卡成这样的,商场里怎么弄的?”   沈川喘了口粗气,所有人都盯着他。   他才缓缓说:“……电梯。”   “卡电梯里了?”大家同时瞪大眼睛。   “嗯……我过去时候电梯停了,他一手抱着小路,另一只手全是血……电梯上,也都是血……”沈川说得勉强,恍然没了平日的模样。   焦丞还沉浸在震惊中,救护车忽然停了,后门立刻有护士跑过来,他抱紧小路往后退了几步,方便他们把袁羽推出去。   李飞惮回头看了眼魂不守舍的沈川,拍了拍他肩膀,“振作一点,他还在等你呢。”   说罢,沈川愣在原地。   手术室的灯已经亮起,医生匆匆跟了进去,焦丞他们只能在外面等待着。   沈小路哭得太累,不知不觉缩在他怀里睡着了,焦丞小心地拿出他嘴里的棒棒糖,生怕他卡进喉咙里。   楚梅穿着白大褂匆匆跑过来:“你朋友进去了吗?”   李飞惮:“进去了,进去了。”   “那就好,医生和床位我都联系好了,你们放心。”   楚梅说完,沈川急切地站起来,拉住她:“他的手不会有事吧?”   “具体要看情况,应该不会有事,你别着急,医生会跟你们交流的。”楚梅安抚说。   正好,手术室里走出一位护士,“请问谁是病人的家属,他现在需要立刻签字手术!”   沈川猛得站起来,跑到护士跟前:“我……我是他朋友,可以签字吗?”   护士为难道:“抱歉,这手术只能本人签字或者直属家人签字,袁羽先生现在意识还不清醒,您能尽快联系他的家人吗?”   沈川倒吸一口凉气,眼睛全憋红了:“能……帮他先做手术吗?我马上就联系他亲人。”   护士往后退了几步:“抱歉先生,医院规定是不可以这样的,如果出现什么后果,我们不能够……”   沈川脸一青,脸上露出少许阴鸷,吼道:“我负责我负责!行不行,你们赶紧给他做手术!”随后声音又慢慢弱下去:“求…你们了……”   男人略带嘶哑的求助,在场的人都噤了声,护士也很难办。   楚梅愣了一会,走过去拉了一把沈川,扭头对李飞惮说:“儿子,安抚好你朋友,小手术,我来说。”   沈川愣神地被李飞惮回到座位,楚梅进去了。   焦丞看着他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虽说他们和沈川交集并不多,但也经常碰面,今天似乎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他这么起伏、汹涌的情绪,平日里的沈川总是微笑的、谦和的,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给袁羽的哥哥们打电话了吗?”焦丞问。   沈川说:“打了,他大哥三哥今天回老家祭祖,到这里还要一会。”   焦丞点点头。   不远处李飞惮买了水,递了瓶给沈川,“别着急,我妈不会骗人的,不会很严重的。”   沈川恍惚地接过水,李飞惮碰到他手心时,才发现他满手的汗。   焦丞脱下外套给沈小路盖着,“你们今天怎么去商场里了?”   沈川听见这问题,许久未动,过了会才说:“今天中午林心梅约我吃饭,我提前去餐厅订位子,刚走到一半,小路不知道哪里就听见袁羽的声音,一溜烟就跑掉了,再找到他时……”说到这里,他整个人抽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焦丞了然,手机突然就响了,他把小路抱给李飞惮,站起来出去接。   “焦丞吗?”   耳边传来陌生的女声,焦丞一愣:“你是谁?”   “是我啊,林心梅。”   焦丞侧后撇了眼沈川的方向,又走远了些。   电话那头响起来:“你有沈川的电话吗?他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我中午约他吃饭,刚刚到商场电梯都被封了,没找到他人,我发微信也不回。”   焦丞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别担心,他和我们在一块,刚刚……刚刚他朋友出了些意外,现在在医院,估计没注意到你的消息。”   林心梅的声音落了几度:“那他朋友怎么样了,没事吧?”   “不太清楚…还在手术室。”   “嗯。”   林心梅应了一声,许久都没有挂电话,焦丞奇怪地看了眼手机屏幕,她才慢吞吞地开口:“焦丞,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林心梅似乎花了很大的勇气,长吸了一口气:“沈川他……是不是不喜欢女人啊?”   焦丞一惊,没有回答。   “我们上次去庙里求签,就跟着一个男孩,当时我想着可能是弟弟,也没多想,但是我最近约沈川,那男孩老是突然出现,连小路都粘着他……”   焦丞沉吟了一会说:“我也不太清楚。”   林心梅叹了口气:“唉没事,可能是我想多了。不知道我自己的第六感对不对,沈川虽然对我挺好的,但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可能大家年龄都到了,看感觉就少了,都变得犹豫起来……”   焦丞没听清后面林心梅说了些什么,也没来得及安抚她,因为他看见袁羽的二哥从楼下飞一般地跑上来,径直奔向沈川,一拳打在他脸上,沈川整个人被按倒在地,旁边的护士打翻了药剂,沈小路被吵醒了,看到他爸被打又哭了起来,场面一度混乱…… 第34章 受伤2   袁羽二哥又一拳直接抡过去,李飞惮立刻放下沈小路去拉架,可他们都是练跆拳道的,压根拉扯不住,拳头就这样硬生生撞上沈川的脸颊,牙齿磕出血渍。   沈川没有动弹,也没有回手,“嘶”了一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他妈就是这样对他的?啊?”袁二哥大声喊道,额头的青筋暴起。   焦丞以前没仔细观察过,今天才发现袁羽二哥和袁羽长得并不想像,体格更强壮,面部线条也更硬朗。   周边的路人看着扑倒在地的两个男人,连连后退,连同医务人员也来垃架,好不容易拉住,袁二哥又一手拽起沈川的领口,刚要再次挥拳过去,手术室门口开了,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袁羽的家属?”   沈川着急地站起来,猛得推开袁羽二哥,连忙问:“我是他朋友,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拿下口罩:“没事,很小很小的手术,这一会就做完了,别担心。”   “骨头伤了吗?”   “只是小拇指骨折了,虽然血流得多,但恰好没伤到最里面的骨头,就是渗进去些碎片,已经全部清理掉了,他还挺幸运的。现在里面在缝合,很快就能去病房,不过想完全恢复好比较漫长,他伤口很大,也容易感染。”   沈川连连点头,一旁的袁二哥赶紧拉住医生:“他怎么会晕过去的?”   医生耐心道:“一方面失血过多,另一方面可能他最近没休息好,精神压力也大。”   袁二哥想起最近袁羽晚上都在学校熬夜做实验,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两个人堵着医生问东问西,之前的硝烟也暂时平息了。   焦丞把手机塞进口袋,回到凳子上,李飞惮过来攥紧他的手,蹲下来问:“怎么了?你情绪好像不高。”   焦丞摇摇头:“我没事,可能没睡好。”   李飞惮坐到他身侧,“是不是饿了,一点钟了,咱午饭还没吃,妈让我们去食堂吃,你要是太困我先送你回家。”   “没事。”焦丞其实不太饿,只是有点疲惫,看到一旁的沈小路,开口说:“还是先去饭堂吃饭吧。”   焦丞和李飞惮带着小路去饭堂吃饭,沈川和袁二哥执意要等袁羽,便没有一起。   这时间食堂里人不多,但还是有三三两两刚做完手术的医生、护士来吃饭。   焦丞要了碗牛肉面,小路在旁边不说话,就帮他点了一碗鸡腿饭。   “酸奶,吸管在这。”李飞惮从饭堂阿姨那里要了两瓶酸奶,放在他和小路面前。   焦丞给沈小路把吸管插/进去,递给他:“渴吗?”   沈小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低头摇了摇头,小声说:“为什么袁羽哥哥还没醒啊。”   焦丞放下筷子,还没酝酿好怎么回答,就听见隔壁有两个小护士在窃窃私语。   “你看到被救护车送进来的那个帅哥了吗?”   “啊?我刚去重症房换药了,没看到,怎么了?”   “哎,就是手卡进电梯了,听说流了不少血。”   “这么严重?现在的人也太不注意了,这都能卡进去,电梯本来就危险。”   “诶诶,不过那个男孩子的名字我之前听我妹说过,好像和她一个学校的,在学校里还挺风云,说是家里有三胞胎哥哥,而且他保研前在学校还公开出柜……”   “这么厉害啊。”   “现在年轻人都很大胆的……”   焦丞晃过神,故意咳嗽几下,低头发现李飞惮已经拿着酸奶给沈小路喝了。   “你还挺会照顾小孩的,你喂他就喝了,”焦丞眨眼。   李飞惮笑笑:“这不是最近工作室小孩变多了,嫌累的时候他们也经常发脾气、不高兴什么的,有点习惯了。”   焦丞低头喝了口面汤,时间久了有点糊,毕竟也不是自己家做的,面条一点韧性也没有。   “等会晚上回家做好吃的。”李飞惮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不爱吃,说完问沈小路:“告诉李叔叔,袁羽哥哥的手怎么卡进电梯里的好吗?”   沈小路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渍,“我和爸爸出门前,袁羽哥哥给爸爸打了电话,当时爸爸不在,我接了,我跟他说等会要去和之前的漂亮阿姨吃饭,他说他也要来,让我不要告诉爸爸。”   李飞惮:“然后呢?”   “然后爸爸在那边订位子,我听见袁羽哥哥的声音就跑去找他,正好站在电梯上,我一滑就从电梯上摔下去了……”   沈小路说到这里停顿了,焦丞已经大概猜出了后面的事情。   因为太匆忙,袁羽用手撑了电梯,没来得及松手就被卷进去了,很久之前他看过类似的报道。   潦草地解决完午饭,外头的阳光正好,他们怕沈小路回去再哭,在走廊外散了会步,这时候复建的病人还挺多。   沈小路趴在一个窗台对着里面看,里面坐着一个男孩,手里拿着绘本和画笔不知道在涂鸦什么,刚想再凑近点看,那人突然抬头过来,眼神空洞且狠戾,吓得他赶紧抓住身后的焦丞。   焦丞:“没事吧。”   沈小路连连摇头。   李飞看了眼手机:“我妈说人已经醒了,没什么大碍,我们去看看。”   “好。”   他们刚走几步,就在走廊上碰到了沈川,他看上去有点儿憔悴,手里拎了个塑料袋。   李飞惮:“袁羽好像醒了。”   沈川点头:“我知道,我给他买了些粥。”   “爸爸。”沈小路喊了声,挣脱焦丞的手,一把抱住沈川的腿,撒娇地蹭了几下。   焦丞看着沈川破皮的嘴角,颇有点和袁羽同病相怜的感觉。   “哎呀,你们是203病床的家属吧。”刚才眼熟的护士忽然走过,低头摸了摸沈小路的头,“这小孩真好,是袁先生的弟弟吗?”   沈川:“不是…他是我儿子,袁羽是我朋友。”   护士一惊:“抱歉,我还以为是袁先生的直属亲人呢。”   焦丞有些不解:“怎么了吗?”   护士笑笑:“唉也没什么,你们看袁先生受伤那么重,全身上下都沾了血,唯独他抱出的这孩子,滴血未沾、干干净净的,我们都以为是弟弟,保护得太好了。”   护士一说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焦丞立刻去看沈小路,发现他除了脸上有没擦干净的哭痕,其他地方一点血都没染上,白白净净。   沈川牵着沈小路的手,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对护士说:“你帮我把这孩子,还有这粥送去袁羽的病房那边吧,我有些话想对他们说。”说着,他示意了一下焦丞他们。   “好好好。”护士爽快地应下了。   三个人坐在医院外头的长椅上,颇有些古怪。   沈川沉吟片刻:“焦丞,你和林心梅还算熟吧?我…今天挺抱歉的,有点不好意思,你能帮我跟她说以后别再联……”   “这种话还是自己说比较好吧。”李飞惮的语气有点生气,立刻打断了他。   沈川低头:“抱歉…我……会自己说的,今天麻烦了,多亏有你们在,才能那么快到医院。”   焦丞笑:“没事,料谁看见能帮忙肯定都会帮的。”   沈川笑了笑。   李飞惮今天似乎格外不耐烦,立刻直入主题:“你喊我们应该不是只想说这些吧。”   沈川仓促地扭过头,过了会说:“你们都知道了吧。”   焦丞微微蹙眉:“袁羽喜欢你这事?”   “嗯……”   沈川有点紧张,手里摸索着左手的一条红绳,“我虽然是跆拳道馆的老板,但是那家店袁家二哥也投资了,算是我们一起合资开的,袁羽一开始会经常跟着他二哥过来,那时候他还大三,不知不觉他来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他二哥不在,他也会来,在我旁边呆上一整天。”   焦丞有点意外:“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不说?”   沈川的食指和中指拧着红绳停住,“我比他大十二岁啊……”   午后的阳光打在玻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线,碎片状地洒在人的脸上,焦丞看着沈川的脸有点愣了。   他以前觉得沈川普通,可此时他才发现并非如此,这个男人有着独特的味道,不仅仅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和家庭责任带给他的,而是他本身就自带着这样的光芒。   眼睛深邃,内双且饱满,左侧的眉骨上有一道疤,深褐色的,近看是齿状的,远看却平添了几分性/感,笑起来有着与他性格并不匹配的苍茫感。   李飞惮打破了这份宁静,“既然你都说比他大十二岁,就说明你在意的并不是性别,仅仅是年龄不是吗?”   一语中的,沈川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阳光辛辣,焦丞坐在那里,仿佛听见了旁边这个三十六岁男人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走吧。”李飞惮起身。   焦丞停了停,问沈川:“你为什么要跟我们说呢,是因为我们俩是同性恋人?”   沈川哽咽片刻,笑了,眉骨的伤疤拧起来,像一只破翅的蝴蝶,“不是的,我不知道该跟谁说,平常没什么朋友,可能擅自主张把你们当朋友了,抱歉。”   听到这答案,焦丞和李飞惮同时一愣,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一丝动容。   他们回到病房的时候,外头是袁家三胞胎,各个像坐地天神一样,三张一摸一样的脸凑在一起突然就有了威慑力,显然是不想让沈川进去。   焦丞先推开了门,病床里窗户开得很大,窗帘随着微风不断地飘动,桌子上放着吃了一半的粥。   床上年轻的男子微微侧头,凝视着窗外,他的右手包着厚厚的一层纱布,左手中指食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随着空气不断上升。   许是听见动静,他扭过头来,嘴角吐出的烟一圈一圈缠绕上他的发丝,又一缕一缕地散开来。   焦丞一下就想起了上次在寺庙时看见抽烟的袁羽,也是这样,就像一只漂亮的白蛇。   “你们来了。”袁羽慵懒地坐起了些身子,笑着说。   李飞惮把他妈顺给他的补品放在旁边,“哝,我妈给的,你好好补补,补好了才有力气再跳脱衣舞。”   袁羽“噗嗤”一下,心情突然好了:“谢谢你们。”   说着,外头的争吵声越来越大,他的眉微微一皱,朝外喊道:“哥,让他进来吧。”   门外一下没了声音,过了几秒,沈川走了进来,关上门。   他刚抬头,立刻跑过来,抢过袁羽手里的烟,生气说:“你抽什么烟,都这样了还抽烟,不抽会死啊。”沈川立刻熄了烟,把半根烟扔进垃圾桶。   袁羽看着他的动作也不恼,往后仰了仰,左手拉了拉头发,嗤笑说:“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沈川不理他,帮他掖好被角。   袁羽继续调笑说:“我这手很精贵的,导师要是知道在关键时期他的宝贝学生连实验器具都碰不了,可能会崩溃的。”   沈川脸色并不好看,嘀咕一句:“还不是自作自受。”随后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无奈地背对着他,叹了口气:“抱歉。”   焦丞和李飞惮面面相觑,实在觉得自己多余,匆匆离开了房间。 第35章 受伤3   医院里有些阴冷,走出大门,阳光耀眼。   焦丞站在停车位后方,手指有节奏地叩动着手机屏幕,微微皱眉。   “傻站着干嘛,赶紧上车。”李飞惮探出车窗喊了一声。   焦丞回过神,匆匆开了车门。   “想啥呢,碰到沈川他们之后你老走神。”李飞惮笑说。   焦丞摇摇头:“没什么,跟妈说过我们先走了吗?”   “她有事在忙,我等会发个消息就好。”说着,李飞惮瞥了眼焦丞手里的酸奶,他正撕开盖儿喝,嘴角粘了一圈奶渍。   “咳……饭堂给你的吸管呢?”   “丢了。”焦丞看李飞惮盯着他看,打开车上的镜子,嘴边果然有奶渍,刚准备舔掉,眼前的视线突然暗下来。   身侧的男人倾身垂下脑袋,左手轻轻扣住他的后脑勺,一点点靠近,男人鼻子呼出的空气喷洒在他脸上,有点儿发痒,有点儿温热。   本以为李飞惮会亲他的嘴唇,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微凉的嘴唇就贴在了他的下巴上,男人吮/吸了几下,随后张开嘴,尖细的牙齿一把咬住,还故意地往后用力拉扯几下。   焦丞有点懵,张嘴一句“你干嘛”还没说完,柔软且湿濡的舌头就划向他的嘴角,四处游走,顺着边沿一圈又一圈地舔舐,发出黏腻的水声。   等把所有的奶渍都舔干净,李飞惮的得意已经挂满了嘴角,贴在他下巴说:“刚才说话时你看沈川看得也太认真了,我哪里不比他好看?”   虽是个问句,语气却带了些酸意和霸道,他洋洋洒洒地扬起头,最后在自家老婆嘴唇上“吧唧”一下,准备结束这场调戏。   手刚抽走,一把被焦丞拉住了。   李飞惮一愣,焦丞的舌头就快速抵开了他的唇瓣,游蛇般地钻进口腔内,纠缠着他的舌苔一起卷动。   他吃惊低头,焦丞已经迷离地闭上眼睛,并不是想象中的害羞或嗔怪,与之相替的反是眼睑的一抹殷红,嘴唇的一抿水色。   焦丞很用力地拉扯着他的领口,两人贴得很近,李飞惮被迫一手揽住他的腰,自己半压着腾空,两手撑在副驾驶座上迎合上去。   两人不断交换着唾液,气氛旖旎,皮肤触碰间温度不断攀升,李飞惮甚至觉得焦丞的舌尖在他牙龈上打圈,又痒又撩人,把他的魂儿都要吸走了。   他睁开眼,焦丞睫毛抖动,动情间鼻息也急促起来,可眉头却皱得紧紧的,蹙在一起。   李飞惮短暂地离开焦丞的舌头,伸手拨开他眉间的褶皱,喘着说:“怎么了?不高兴了?”   焦丞摇了摇头,不由分说地再次揽过他的脖颈,双手交叉插/进男人的浓密黑发,整个人往后倒去,吻上这个人的唇瓣,深入的,像漫过池塘的肆意的水流。   李飞惮调节了背椅,两人一起往后仰去,撞到鼻子间,李飞惮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本想和自己亲密的爱人呢喃几句,可抬眼焦丞的眼底却只剩下情/欲,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心里涌上一股怪异,来不及做什么,焦丞再一次伸手向他索吻,就连膝盖也微微分开,不由分说地勾在他腰际上。   焦丞贴上他的嘴唇,李飞惮这次品到了他舌苔尾部草莓酸奶的清香,一遍一遍不厌烦地搜刮着。   “嗯…”   尾音带着绵缠和不易察觉的甜腻,像小猫揉着心尖儿。   李飞惮一愣,大脑瞬间清晰了一些。   焦丞鲜少会发出声音,就连在情事上也经常压抑自己,只有在被他缠到难耐之极时,才会作出稍微的妥协。   但眼下,没有任何理由,很奇怪。   停车的不远处忽然走过来一对母子,小孩的声音很吵,大声嚷嚷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飞惮起身回看一眼,见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扯了扯领口,又把副驾驶的位子拉起来。   焦丞握住他的手:“不要了吗?”   李飞惮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看着自家老婆嘴角还挂着未吞咽的口水,极力收回视线,帮他把衣服拉好,正襟危坐,双手重新放上方向盘。   他开口问:“你怎么了?哪里不开心吗?”   焦丞侧了侧头,不远处这对母子说笑着走过,小男孩手里还拿着一个新买的玩具。   李飞惮清清嗓子,下面的燥热终于慢慢退散,“早上体检你还好好的,到底怎么了?是看见袁羽那样害怕了?”说完,他捏住焦丞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摸索着手心安慰着。   焦丞开了点窗户,冷风飕飕地从缝隙里钻进来,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吸吸鼻子:“不是,想起一件事。”   李飞惮蹙眉:“什么事?”   焦丞张张口,拐到嘴边的话又在李飞惮的视线下吞了回去:“三点了,咱们还去工作室吗?”   李飞惮看了眼手机时间:“卧槽,这么晚了!”   车子一路飞奔到工作室,李飞惮约了夏光晖和他的小舞伴两点半上课,袁羽的事情一闹,完全忘了时间,今天工作室没开,也没人给他们开门。   李飞惮跑得气喘吁吁,到在门口时,发现里面的灯都亮着,二楼不断传来踢踢踏踏声。   “雪柔来了?”焦丞问。   “不可能吧,她昨晚说今天下午去相亲。”李飞惮推开门,两人走上楼梯,熟悉的舞房开着,夏光晖挽着小舞伴的腰正在跳恰恰。   焦丞一看,是饶泠,她正坐在前面发呆,上次见面还是过年的时候,当时李飞惮和他还在因为白掣的事情闹别扭。   “小李老师,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等得好苦啊!”夏光晖一看到他们就大喊道。   坐在前面的饶泠反应过来,转过身子:“你们来了。”   李飞惮点点头,脱下外套,“不好意思,上午出了些事,来晚了。”   饶泠拿了包走出来:“没事的,我下午有空,年前有件外套放在休息室,夏光晖妈妈打电话,我也正好想起来,顺便来拿。”   李飞惮进去帮孩子们看动作了,焦丞不想打扰帮他们关上了门。   “最近忙不忙?”焦丞问。   饶泠穿了外套:“还行,主要是闷在家里呆着,过完年上班越来越懒了哈哈哈。”   焦丞同感地笑,想起饶泠上次的事,“你和祝一哲怎么样了?”   问完这问题,饶泠穿衣服的动作顿了顿,她倒也没觉得害臊,随口说:“还能咋的,他好像也能接受一点了,我现在是放开了,毕竟一开始是自己瞒着的,也怨不得谁。”   “那就好。”焦丞说到这里就停了,再多的他也不好过问。   “对了小丞哥,大周六你和飞惮哥上午去干啥了?”   焦丞笑:“去体检了,后来遇到一个朋友受了点伤,耽搁了一会。”   饶泠点点头,手里的东西也全部收拾好了,突然想起什么,说:“飞惮哥的小腿还好吗?之前手术的后遗症没有再复发吧?”   刚说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些什么,连连捂住嘴,“呸呸”两下。   饶泠张皇地抬头,心知说错了话,心里疯狂开始琢磨等会怎么回复焦丞的问题,比如“什么手术”,比如“小腿怎么了”,就连飞惮哥一枪毙了她的画面都在大脑中浮动了。   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小丞哥的脸色还是平静,只是淡淡说:“应该还好吧,我看他生龙活虎的,反正他体检第二天都会偷偷再去复查。”   饶泠小心翼翼地推敲着嘴里的词:“小丞哥…你…知道了?飞惮哥说的?”   焦丞拿了块毛巾,把桌子上的灰尘擦了擦,“他?他掩盖的可好了,谁能猜到他出国比赛,中途自个儿去做了个大手术,还撒谎告诉我是比赛延期了,甚至让身边的人都瞒着我,一瞒就是三年。”   饶泠:“……”   “丞丞,帮我们倒些水吧!”李飞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饶泠赶紧拿了包,“小丞哥,那我先走了,你们回去注意安全。”   “好。”焦丞应着,转身去烧水。   李飞惮接过温热的水,拉着焦丞坐在他旁边,喝了一口:“怎么是热的。”   “刚运动完喝冰的不好。”焦丞说着,抬头看夏光晖,十二岁的年龄,个子已经很高,小皮鞋一穿,很有样子,但今天右腿似乎没有左腿使劲。”   “臭小子昨天摔了一跤,还不跟我说,现在好了,原来编的动作跳得一塌糊涂,没多久就比赛了,真让人操心。”李飞惮念念叨叨着,低头微信里弹出一条消息。   焦丞:“不愧是你徒弟,和你不是一样。”   李飞惮左耳刚听到焦丞的话,又点开了手机里饶泠的消息,一瞬间如同晴天霹雳。   饶泠:飞惮哥,你受伤偷偷在国外做手术的事情小丞哥知道了!!!!!我发誓真的不是我说的,真的不是我!赶紧解释解释吧。(祈福)   李飞惮坐着纹丝不动。   “小李老师,我跳得是不是比夏光晖好?”一曲舞毕,夏光晖的小舞伴欣喜地大声问。   焦丞坐在他身边拍拍手:“跳得都很好。”   李飞惮默默移开脑袋,他知道为什么在医院里、车里焦丞那么反常了,这他妈直接由袁羽联想到他了!!!!! 第36章 :)   夏光晖脱下皮鞋,穿上带字母的运动鞋飞溜着往门外跑去,一旁的小舞伴提着裙边,喊着“等等我呀”,不一会儿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   焦丞笑着看他们跑远,蹲下把工作室的垃圾袋一个个绑好。   李飞惮站在他旁边,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开口说:“原来你知道啊。”   “嗯,你手术后不久我就知道了。”焦丞说。   李飞惮听到这句话也蹲下来,凑到他旁边,细细地盯着焦丞的侧脸看。   “干嘛,想闻垃圾袋的臭味?”焦丞侧头说。   “你好看。”   焦丞站起来,俯视这个穿着薄薄长袖的男人,“有病病。”   李飞惮“蹭”得站起身,不依不饶说:“我又怎么了,你骂我。”   “突然走柔情那挂。”焦丞应。   李飞惮快步贴近,双手从他两侧的胳肢窝穿过,焦丞觉得痒,以为他又要跟昨晚一样,一个劲得往后缩。   刚退一步,李飞惮用力,一把把他托举到半空中,焦丞愣了,下意识看地面,他腾空了?   “放我下来。”焦丞嗔怒道。   李飞惮不管,嘴角噙着笑,一点点把他举到墙角。   头顶圆形散灯被男人的后脑勺挡住,视线有点儿模糊,焦丞身上两件内搭也皱皱巴巴起来,他不可思议地盯着男人的眼睛,觉得这个动作害臊极了,“别这样。”   李飞惮停住脚,屋内鞋跟的声音消失,他把脸埋进焦丞的头发里,喃喃道:“我家小朋友担心我了。”   “什么小朋友!你放我下来,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么举我,难受。”焦丞别扭道。   李飞惮逆光盯着他的眼睛,“我没流袁羽那么多血。”   “还说,骨头都断了,站都站不起来。”焦丞垂下眼睑。   李飞惮凑在焦丞头顶深吸一口气,洗发水是楚梅常买的薄荷味,在焦丞身上却格外好闻。   “你今天对我耍流氓了。”   焦丞:“?”   李飞惮继续说:“在车上的时候。”   焦丞侧头,脸烧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当时自己确实有点儿失控。   李飞惮和他刚在一起时,左腿就不太好,长期跳舞,膝盖积液严重,滑车软骨损耗大,做过好几次核磁共振检查。   而三年前也不知道到底怎么摔的,小腿肌肉撕裂,胫腓骨中段骨折。   所以当看见袁羽的时候,焦丞会忍不住想象三年前的李飞惮是什么样?是一个人孤零零躺在手术台上吗?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恐慌、害怕,想要赶紧伸手紧紧抓住这个男人……   李飞惮松开手,焦丞又站回平地上。   “去超市吗?晚上家里没吃的了,今天我做饭,我记得你之前很喜欢吃我煎的牛排。”   “那就去一趟超市吧。”焦丞说。   李飞惮:“好。”   两个人就近去了一家大超市,临近饭点人不多,焦丞推了辆车子。   “五花肉吃吧,回去拿烤箱烤一烤。”李飞惮拿了两盒扔进购物车。   “少拿点,吃不完。”   采购了一会,李飞惮试探性地瞥了眼身旁的男人,他正在认真地挑选水果,清清嗓子说:“你怎么发现的,我做手术的事情。”   焦丞翻弄着手里有点歪的苹果,扔进袋子里,“你说要晚点回国我起初没在意,只是那段时间你都打电话、发消息,发的视频也只有练习室,所以有点奇怪。”   李飞惮想起来了,他摔断腿的那段时间,因为在英国打了胫骨髓内钉的内固定,需要在医院住院休息。   当时他怕焦丞担心,每天第一件事情就是发训练室的视频给他看,还自以为没什么破绽。   “然后呢?”李飞惮出声问。   “你记得吗?你给我发的那些视频。”焦丞转身把袋子放进购物车内,“我在贺章的推特上看见了一模一样的,连续二十天,除了几条出现他脸的,你都原封不动地给我发过。”   李飞惮推车的手一怔。   贺章是他同事,也是那个扔掉他蕾丝秋裤的人,当时自己手术之后为了骗焦丞,直接拿了他推特上打卡的视频来用。   可是李飞惮觉得奇怪,三年前的焦丞基本只见过饶泠,与他工作上的朋友和同事都没什么交际,怎么会发现贺章的推特的。   “你当时认识贺章?”李飞惮奇怪地问。   焦丞:“不认识。”   “那你怎么看到他推特的?”   焦丞抿抿嘴,眼神一动:“就是无意间发现的……反正后来等你回国,我翻了你那次出去的行李,看到了诊断书。”   李飞惮舔舔嘴唇:“我是不想让你们担心,所以没说。当时比赛结束一朋友没站稳踏空了楼梯,我拉了他一把,自己脚一扭,反倒是摔了下去,不严重的,一点点大的手术,”他边说边嬉笑着用两根手指比划一下。   “不严重?不严重还把胫腓骨中段摔骨折了。”焦丞说。   “哎呀,都退役了你就别说了,以后我肯定都会好好的,我保证!”   他们站在鲜果蔬菜处好一会没动,后头的老太太等不及地嚷嚷几句,焦丞才退到另一旁边冷藏处。   李飞惮满脸的笑意,焦丞瞪他一眼,手就被他握住了。   “你干嘛?这么多人呢。”焦丞企图抽出自己的手,却被握得更紧了。   李飞惮眉飞色舞:“老夫老妻了,害羞啥,他们看见就看见,我不管了,谁敢到你单位威胁你,我第一个就毙了他。”   “你真是……”焦丞无奈地笑了笑,不知为何,中午的情绪渐渐缓和了下来。   两个人买了些食材就回家做饭。   李飞惮高中之后在国外时间呆长了,更擅长做一些西餐,焦丞拿出楚梅带回来的酒,倒了两杯。   “你后来给沈川打电话了吗,他们怎么样了?”焦丞走进厨房,李飞惮挂着围裙,上面的图案是一只狸毛,和他意外得搭配。   锅里发出“滋滋”的声音,李飞惮抬头:“电话没打,沈川刚给我发了条消息,好像没什么事,等养好拆线就行。”   焦丞接过他手里的的铲刀,“那就好。”   厨房里的烟火味很浓,晚上头顶着一盏暖色的灯,投射在小小的厨房里,阴影一片,两个成年男性的骨架都不小,在狭小的厨房里略显拥挤。   焦丞翻炒着锅里的蔬菜,耳边充斥着水流声、油烟机声,以及切菜的声音,忙成一片。   他们家一般都是他做饭,李飞惮洗碗,倒不是因为李飞惮不愿意,主要是焦丞很讨厌洗锅洗碗,而且他做得更好吃一点。   此时抬头,正好可以看见纱窗外其他人家的星星火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焦丞的动作顿了顿,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终于有点明白简单日子的乐趣了。   “牛排好喽!”李飞惮喊着,把一块块切好的牛排端上桌,又拌了个蔬菜沙拉,配合着其他炒菜一起吃。   焦丞拿起酒杯,刚要喝一口,就被李飞惮一把抓住。   “干什么?”他抬眼不解。   李飞惮的玻璃杯碰了碰他的杯子,红色透明的葡萄酒在杯壁上迸发出小小的水花,“庆祝我原形毕露,什么事都瞒不过丞丞的聪明法眼!”   焦丞没好气地笑,敷衍地撞了撞他的杯子,“希望某人仅此一次。”   空气中散发着酒香,牛肉有点弹牙,焦丞撑着腮帮子,开始放空自己。   对面的男人难得像现在这么安静,坐在一边望着他,“当时不说手术的事情,其实也怕你们不让我再跳下去了。”   “嗯?”   李飞惮又喝了口酒:“你爸那时候本来就反感我跳舞,我都能理解,咱俩当时在一起四年,大半的时间都不能陪在你身边,我一直很愧疚。如果他知道我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肯定会更生气吧。”   焦丞隔着玻璃杯看他,印着男人失落的表情,一点点被放大,“我没关系的。”   李飞惮往身后的椅子上靠过去,整个人叹了口气,他的手很长,潦草地撩拨着自己的头发,似乎有点热:“当时也很怕,你会跟我说别跳了。”   焦丞有点意外:“为什么?”   “你不喜欢我跳舞吧。”   李飞惮的话说完,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焦丞的脑子里满满滚动着他刚才的话,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眉心,下意识就笑,声音像是杯中盛满一半的葡萄酒,铃铃桄榔,有点醉人。   “你怎么那么想?”他说。   李飞惮稍许错愕地扭头,有点发呆,“你不是很少关注我比赛吗?每次都是我拉着你去的,你都很不愿意的样子。”   焦丞什么都不说,把酒杯里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长长叹了口气:“我吃完了,今天你洗碗。”说着,撒手不干了。   李飞惮也吃撑了,坐着发呆,焦丞出门给车加油去了,家里留他一个人。   手机里跳出各种各样的消息,直到今天还有人在问他为什么退役了,李飞惮摸了摸眉心,有点困。   他实在是好奇焦丞当年是怎么翻到贺章的推特的,包括饶泠在内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李飞惮点开自己的推特,里面最新的动态还停留在半年多之前,他本来就不喜欢在公共平台发自己的照片,更新频率更是低,这张照片还是当时和宁依斐拿了职业组冠军,太过高兴才发的,寥寥几人评论,点赞里有“JIAOC”。   在他的印象里,焦丞虽然有账号,但似乎从来不发任何的东西,李飞惮点开,果然他只发过一条动态,是刚注册的那天,发了一个现在看来有点土的颜表情微笑:)   发送时间要比他们认识早了一个月。   李飞惮越想脑子越炸,索性放弃了跑去洗碗。   另一边,焦丞坐在主驾驶座。   “先生,加多少钱的油?”   “加满。”   “好的,先生。”   等待的时候,焦丞无聊地打开手机,消息提示他关注的推特博主发博了。   他只关注了一个人,是谁可想而知。   “LI”的主页,显示最新po了一张照片,是他们方才吃的晚饭,配文写的中文。   和爱人的晚饭:)   焦丞笑着点了个赞,关上了手机屏幕。   李飞惮压根不会知道,三年前焦丞会翻到贺章的推特,仅仅是因为深夜太想他,想要去公共平台翻一翻他的照片,于是翻遍了李飞惮所有互关的列表。   “先生,加满了。”   “好的,谢谢。”   焦丞摇上车窗,忍不住发笑,原来三年前的他比想象中的还要口是心非。   只不过,现在也是了。 第37章 偶遇(上)   春寒料峭真是不错,前几天还暖洋洋的,眼看气温一点点向夏天逼近,这两天却又现出了原形。   焦丞搓搓手臂踱步走向办公室,路上冷得脖子一缩,摸了摸夹克里新的深灰色印花卫衣,要不是今早被李飞惮硬拉着,他是绝对不会穿的,这里面薄薄一层绒跟纱做得似的,毫无保暖效果。   推开办公室的门,蔡雪精神抖擞,戴着蓝牙耳机一脸姨母笑,即便毫无追星经历的焦丞,在这一年多的熏陶下,也知道她在看什么了。   “小丞哥,早呀!”蔡雪摘下一个耳机。   “早。”焦丞看她一身巴宝莉新款春夏职业套装,实在是美丽“冻”人,“你不冷吗?今天有寒潮,听说下午会下雨。”   蔡雪在办公室私藏了不少零食,一把扔给焦丞,从抽屉摸出一张票,“不冷,下班之后我要去看爱豆演唱会。”   “真好。”焦丞感慨一句,重新拿出他老年印字保温杯去茶水间打了热水来,等稳妥喝了几口,水蒸气顺着空气扑腾在脸上,才好受些。   手机关注的“国标舞”话题里又推出几个主题,焦丞随意地翻动几下,帖子不多,临近高考了,大多都是一些艺考的资讯。除此以外,就是定在两个月之后本市的大师交流课。   焦丞看了下确定的舞者名单,不仅有李飞惮的名字,也有贺章和宁依斐的。   微信消息里跳出熟悉的对话框。   当代潘安:老婆到单位了吗?   当代潘安:(照片)   焦丞刚打开暖气,办公室的网速有点慢,图片也加载不出来。   “小丞哥,这是整理好的的应届生资料,焦局说让你确认一下,然后通知他们下下周过来上班。”蔡雪放了一沓文件在桌上。   前段时间市局响应省号召筛选了一批应届实习生,月底前要全部确认,也算是引进人才的一种。   蔡雪放完文件刚准备走,眼神不自觉被桌子正中的手机照片给吸引住了。   刚由模糊加载到清晰,画面里一只骨干的手拉扯着卫衣的抽带,深灰色卫衣把皮肤衬托得特别白,脖子修长如天鹅,喉结突起,透露着丝丝性/感,特别是颈部的一粒小痣,画龙点睛一般。   蔡雪眼神没有移动,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目光不自觉地上移,却到下巴就被截断了所有的视线。她真的不得不感慨,仅仅一个身体的局部就能感知到一个人的魅力,就连一些出道爱豆都比不上的。   手机屏幕被熄灭,焦丞的目光直接对了上来,“我知道了,马上就看。”   “好的好的。”蔡雪连连点头,尴尬地收回目光,这才发现小丞哥里面穿的就是这件深灰色的卫衣,就连抽绳都是一模一样的,原来小丞哥刚才是在自拍吗?   蔡雪在心里狠狠夸了一通自己的领导,特想立刻上微博投稿帅哥bot,可转眼又觉得不对劲,小丞哥脖子上有痣?   思来想去也不好意思问,隔壁张主任正好喊她,便匆匆跑出了办公室。   焦丞重新打开微信界面。   焦丞:下次不穿了。   当代潘安:干嘛不穿!情侣衫多浪漫!!(委屈)   焦丞:……   焦丞:你不觉得三十几岁大男人穿这种卫衣很幼稚吗……   当代潘安:哪里有,三十多岁老吗?????这个印花最近很流行的,我专门挑的,你还不喜欢。   对面发完消息,又传过来几张潮牌的官方图片,焦丞看见某衣服下亲子装的标示,眼角忍不住抽搐。   最近李飞惮再次迷恋上了情侣衫,而且情况愈演愈烈,前几天催促他一起穿之前买的白衬衫,冷不冷不说,焦丞实在穿不了那么透的。后来李飞惮稍稍妥协,隔天就买了一大堆衣服,全都是双人份的,小到内裤、睡衣,大到外套、登山服。   就连今天这天气焦丞本来想着穿那件灰色毛呢西装的,可衣柜里里里外外找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   焦丞:对了,你之前拿过我的毛呢西装吗?和白衬衫一起买的那件。   当代潘安:……   当代潘安:老婆,我要谈工作了,再说。   两分钟后。   当代潘安:下班你先带夏光晖去量衣服,都跟老板说过了,我可能要晚一点才到。   焦丞叹了口气,哪里看不出他在打马虎眼,便也不再追究,认真翻开了蔡雪给他的应届生档案。   中共党员、省三好生、国家奖学金……琳琅满目的成绩单和实习经历,各个都是出类拔萃的好学生,就连上传的照片都一股学生气,焦丞看得赏心悦目。   又翻了一页,他手停了。   还没看到内容,那张彩色证件照就让人耳目一新。   挑衅地戴着一副大框架墨镜,整张脸都看不清,嘴角不羁地上翘,最重要的是乌黑的头发上挑染着一搓橘毛,亮瞎了人的眼睛。   ……   焦丞无语了。   他不是反感一个人有个性,但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另类的证件照,还正规地印在资料上,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   打开电脑,询问相关负责人,要了一份准确的名单,焦丞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两遍。   “陆I青”这个名字确实很高调地挤在众人之间。   既然名单没有错,焦丞也没啥好说的,一个个发邮件通知。   家里一辆车送去保养了,早上李飞惮要出远门开走了另一辆,焦丞是乘地铁上的班,就打算再坐地铁去找夏光晖他们。   刚下班打卡,手机屏幕就跳出“地铁一号线暂停服务”的消息,焦丞查了查导航,下班高峰期打不到车,要节省时间只能走一段路再坐69路公交。   自从他上了大学之后,基本没有坐过公交,而距离单位比较近的站台,正是高中一直去的那个,焦丞驾轻就熟地找到目的地,看着那块摇摇欲坠、蒙上岁月黄斑的公交车站牌,忍不住感慨:岁月不饶人。   站牌的后方临靠着的就是二中操场,现在应当是放学的时间,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逗留着的几个男孩子在打篮球。   焦丞才站着没等多久,校门口那边的高中生们就蜂拥而至,他们穿着同款灰绿色的校服,大多为了潇洒敞口披着,三三两两,时不时交头接耳,吵闹得很,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也受到了地铁一号线的影响,人特别多,不一会就团聚了一大群。   “下午帮历史老师批上周月考卷子,我改到男神卷子了!”   “真的假的!那么多人批,就你拿到了,太有缘分了吧!”   “哪有,凑巧啦……”   “我今天做操看到高一那个小学弟了,他也太好看了!你是不是问他们班女生要到微信了,给我嘛一份嘛。”   “我也要!我也要!”   女孩们叽叽喳喳,犹如音浪般萦绕在焦丞耳边,短短几分钟他不仅听到好几波女生谈及同一个男同学的名字,还追平了热播电视剧的剧情,甚至知道了最新游戏通关的重要线索,实在让他这个阔别校园很久的社畜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焦丞不自然地低头,拉了拉深灰色的卫衣,突然有点庆幸今天李飞惮逼着他穿上了,至少能减龄,看上去不至于那么像个大叔吧?   大概吧。   耳边的吵闹声依旧,焦丞看了眼手机,显示公交车堵在前一个路口了,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也不知道夏光晖到了没有。   天色愈来愈暗,连路牌上的字也看不大清了,忽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一硕大的雷在耳畔炸裂开来,女高中生们同时“啊”了一下,片刻内竟然全部安静了下来。   焦丞感受到打在他脸颊的星星雨点,摸了摸脸。   该死的,雨伞忘在办公室了……   69路公交车到站,所有高中生疯了一般地往上挤,司机急得直按喇叭,故作优雅的焦丞站在队伍尾端,看了看已经沦为肉饼的少男少女们,实在没有勇气踏出这只脚。   “你等下班吧。”司机对他说。   焦丞缩回脚,往后推了几步,重新回到站台,外套有点湿了。   “柳…伯茂……你的,你的月考数学卷子能借我晚上带回家看一下吗?我,我课上最后两大题没听懂。”   少女特有的细软语调,带着些羞涩,自动冒出不知名的粉红泡泡。   焦丞一扭头,果然是那个熟悉的少年。   他剪头了,眉毛、耳朵都露了出来,显得愈发清爽,背着双肩包依靠在站台角落,或许是面前的女孩跟他搭话,他卸下了一只耳机,正认真地侧头听着。   而这一动作,正好面着焦丞的方向,两个人的视线就这样直直撞在一起,少年的眸子猛得一缩,立刻扭回了头。   他把耳机挂在脖子上,回身打开了书包,翻找了一会,抽出一张叠好的平整卷子。   “明天还我。”柳伯茂说。   女孩惊讶地接过,“好!”说罢,激动地奔向马路对面,和等她的伙伴击掌庆祝。   焦丞走近了一些:“放学回家?”   柳伯茂不自然地扭扭头,重新挂上一只耳机,“嗯,你不上班的吗?天天晃来晃去。”   焦丞听见他的话,愣着笑起来:“地铁好像出问题了,我今天换公交车。”   “哦。”   焦丞想了想,或许是出于成年人的猎奇,忍不住问:“那女孩喜欢你?”   柳伯茂没说话,往旁边挪了挪,他们间的距离增大了些,“不知道。”   两个人站在站台上,耳边的风一直吹,小雨稀稀落落就没有停下。   没人说话,焦丞就点开李飞惮给他发的地点,仔细看看导航,还挺偏,有十站路。   柳伯茂一声不吭,闷头看着手机软件里的英语单词,一个接一个跳出来,他压根没听清耳机里纯正的美式发音,手指顿在“记不清”上徘徊不定,不知道为什么,焦燥,焦燥,很焦躁……   等待的间隙里,站台又稍稍多了些人。   “哎呦!这不是柳伯茂吗?”两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刺头走过,他们也穿着二中的校服,一晃一晃地停在柳伯茂身前。   焦丞循声抬头,那两男生先是看着柳伯茂,随后往他这边看来,从头到尾细细打量的眼神,让人颇有点不适。   一侧的柳伯茂没理他们,扶手把另一个耳机带上。   “你拽什么拽?”其中一男生说道。   柳伯茂依旧没有回复,焦丞侧头发现他在背英语单词。   “操,现在谱越来越大了,好学生就不理同班同学了,牛/逼!”   那刺头说罢,往前走了几步,拉了拉柳伯茂的书包袋,柳伯茂飞快地拍开他的手。   “哟,现在不得了了。”刺头往后退几步,也没再动手,瞥了眼站在柳伯茂身旁的焦丞,双手插进兜里,阴阳怪气道:“在学校搞不到男的,原来是搞了个老男人啊,真想让大伙儿都看看。”   一语未毕,刺头忽然凑近,用只有近距离才能听清的声音说道:“我听说男人也有分上下的,你们谁上谁下啊,谁干谁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雨水滴滴答答,水泥地一块一块地变深,渐渐连成一片。   焦丞连眉头都来不及蹙起,身旁男孩忽然甩下书包,他一手拉住刺头的衣领,脚横扫过地面,拳头直接对准肚子狠狠地挥了过去,随后关节一曲,膝盖赤裸裸踢到他小肚,两手用力一翻,那人直接摔倒在地。   刺头脸色都来不及变化,“嗷嗷”两声,抱着肚子坐在地上直叫唤。   柳伯茂的举动必然引起了其他学生的注意,他们往后退两步,眼里止不住的惊诧,男孩皱眉抬眼横扫过去,没人敢说话。   另一刺头看着架势,脸色铁青,“你!你…竟然!”他连话没说全,扔下书包就扑向柳伯茂准备干架,却被柳伯茂一手禁锢住……   天上又落下一个响雷,雨水更加肆意,远处69号公交车缓缓停下,焦丞什么都来不及说,拉了柳伯茂的手,众目睽睽下把他拽上了车。 第38章 偶遇(中)   “啊啊啊气死我了,今晚崽崽演唱会,我竟然还要回家写作业,这么近都不能去看,也不知道下次是何年马月了,太羡慕了其他姐妹了!”   “别急别急,忍忍嘛,我们都高三了,等熬过高考什么都有了,想干啥就干啥!”   “哎,你说得也对,到时候爱豆在哪我就在哪……”   前座两个高中生的话落入焦丞耳里,他望了望窗外,雨果然下大了,玻璃上雾气一片,已经看不大清窗外的风景,隐隐约约只剩下街道的廓影。   焦丞扳直身子,整个人随着公交车左右颠簸。   似乎每个青春少年都会在学生时代畅想未来的美好图景,尤其是“高考”,这个被所有人化为分水岭的“大关卡”。   焦丞也曾经想过和她们同样的问题,关于飞行员的,关于白掣的,只是十几年后的现在再回想,也就不过如此了。   所以嘛,人都是给自己一个精神支柱不断往前走罢了。   柳伯茂侧歪着头,他坐在外侧,整个人绷得笔直,刚刚被放开的右手微微发烫,甚至还残余着身旁这男人的体温。   他低头反复张握着手掌,稍稍发力,关节前后扭动,车内嘈杂的声音像全消失了一般,这一刻,他觉得格外轻松。   “他们一直对你这样吗?”   耳边响起男人的声音,柳伯茂愣了会神,“什么?”   焦丞不厌其烦地张了张嘴,总觉得怎么问都不好,“那两个人经常说这种话吗?这种…带侮辱性的。”   柳伯茂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又说:“抱歉,刚刚连累你了,我替他们向你道歉,对不起。”   “我没事。”焦丞摇摇头。   外头的雨瓢泼般地下着,窗户上连成一片,像是织上一层水雾,密密成网,闷雷接踵而至,焦丞习惯性地枕上颠簸的窗户,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少年。   虽然高中时代他也经历过性向的认知,但并没有大肆宣扬开来,白掣对他的伤害也仅仅局限于少年时的青涩和怯懦,类似刚才那样恶意的挑衅或者说变向欺凌,他真没遇到过。   “我听李飞惮说你在班里喜欢独处?”焦丞寻思着换了个问法切入。   手机上的英语单词还停留在最初的那个,柳伯茂把它划出后台,指甲轻轻点击着屏幕,“嗯,习惯了。”   他的小动作,焦丞都看在眼里,“你有没有想过改变现在的处境?”   男孩沉吟了会,微微仰头,“现在挺好的,没有必要和别人走那么近,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不会因为他们的话怎样的。”   柳伯茂虽是这么说,焦丞心里却不是滋味,一个人心里再怎么强大,都很难忽视别人的指点,更何况他们和男孩第一次见面时,情况也并不乐观……   “你在哪里下车?”柳伯茂第一次主动开口。   “下下站。”焦丞道。   柳伯茂:“那不是你家的方向吧。”   焦丞点头:“陪小孩定制表演服,他马上要参加比赛,李飞惮回来晚点,我先陪他一会。”   “哦,上次那个小孩吗?”柳伯茂问。   “嗯。”   两个人又都沉默了。   柳伯茂捏了捏方才地面粘上细草和泥土的书包,不知道在想什么。   “城西路到了,城西路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注意安全。”   听着喇叭里的声音,焦丞弯腰往后门走,站在门边,抬头看到外头硕大的雨,停顿几秒,反正要变成落汤鸡了,不管了!   才刚迈出半步,头顶忽然出现了一把黑胶雨伞。   焦丞有点意外,站在站台上错愕地回头。   柳伯茂就站在他身后背着个大书包,伞尖的雨顺着支架滴滴答答地落在背包上,一大片都湿了。   “你……你家不在这边吧,不用特意给我撑伞,我走过去也就三百多米。”   柳伯茂没有直视他,往前又走了两步,身后正好驶过几辆电瓶车,激起小小的水花,他和焦丞肩并肩站在一起,两人肩膀高度差不多,焦丞发现他似乎比前段日子见面长高了一些。   柳伯茂低头:“上次那个人给我撑过伞,这次就当还给你了。”   两人走在马路上,街头的行人夹紧衣服顶着风快速小跑,焦丞拢了拢衣摆,很冷。   导航的声音在伞下响着,雨声过大,听得都不真切,更不用说彼此的呼吸声了。   焦丞没来过这一带,对路线也不太熟悉,导航更是不靠谱,三百米绕来绕去,竟花了不少时间,他侧头看着这个打伞的高中男孩,鬓角的头发全都湿了,水珠一滴一滴落下,他抬手摸了摸,说:“头发湿了。”   柳伯茂没想到男人会靠那么近,偏激地往后一躲,伞尖的水一下子全抖在焦丞身上,他吓了一跳,又往前走了两步,把伞送过去一点。   焦丞主动接过他手中的伞说:“我打吧,你肯定手酸了。”   作为男性的柳伯茂并不喜欢这种体谅,但对方也是男人,甚至年龄比自己大一旬不止,也不知道怎么说,讪讪地松开了手。   两个人按着不太靠谱的导航一路走,柳伯茂的心思也飞出了天外,刚到拐弯口,突然身边的人停住了脚,他惯性地多走了两步,回头看焦丞,“怎么了,到了吗?”   焦丞摇摇头,招了招手:“你过来看。”   柳伯茂皱眉地回到他身旁,往橱窗里看,精致的座台,上面放着一架又一架模型,有飞行机、坦克、船等等,他看招牌果真是一家航模配件店,店面也不大。   “怎么了?”他开口问。   焦丞凑近了些,伞上的水也跟着晃晃,手指点了点橱窗玻璃:“好看吗?”   柳伯茂“嗯”了一声。   “我小时候的愿望。”   “研究员?还是专业航模选手?”   “我只玩飞行机。虽然这是技术的东西,不过我真正的愿望是个飞行员。”说完这句话,连焦丞自己都被吓住了,这些年他一直无法坦率交代的话,竟然就这样随随意意地说了出来。   焦丞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者是雨天的催化剂,又或者……他看了看一旁沉思的柳伯茂,这男孩意外得令人欢喜和在意。   柳伯茂还是少年,他发现天下的语文老师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写作课永远绕不开一个课题“我的梦想”,只不过话术越来越隐晦罢了。   正是因为如此,听到焦丞的话之后,他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这个男人穿上制服的模样,联想起自己曾经写在作文簿里的话……   焦丞见柳伯茂表情并不好,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接上:“我就随便说说,你别在意。”   柳伯茂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非常复杂,包含了许多东西,“你现在应该没有做上这份工作吧。”   焦丞拍了拍他的背,示意继续往前走,“嗯,踏上半步缩回来了。”   “那你后悔吗?”这次换柳伯茂放慢了脚步。   焦丞看看天,雨水成线,看不到尽头,不假思索道:“后悔。”   或许是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柳伯茂张嘴张到一半,扯了扯书包带的线头,什么都没说。   “不过也没什么,只不过我的执念没有大过非要实现它吧,说到底就是累了。”焦丞说。   两人随便聊着,不经意到了目的地。   焦丞也是第一次来,这是李飞惮朋友的店,专门定做比较高档的服装,听说这家老板经常不在,很难预定。   “焦老师!!”   隔着玻璃门就听见里头男孩尖锐的呼喊声,焦丞抬头,果然是夏光晖,他穿的单薄,显然里面打了暖气,身旁站着一名有点年纪的女士,想必就是李飞惮的那位朋友。   夏光晖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门,随后又尖叫道:“小柳哥哥也在啊!”   柳伯茂浑身一抖。   “你好,焦丞是吧,终于见到你了,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女人落落大方地打招呼,视线看见另一个男孩子,“这位?也是小徒弟?”   柳伯茂低头马上否认:“我只是路过,马上就走了。”说罢,他拿了伞准备再次钻进雨里,焦丞伸手拉了他一把,“来都来了,进来看看,这雨这么大,晚点我帮你打车。”   “对呀!小柳哥哥你陪陪我呀!”夏光晖在一旁应和着。   柳伯茂抓紧口袋里的手机,明明三秒之前他想转身就走的,可愣是对上面前这个男人满含笑意的眼睛,他思忖片刻,收了伞。   焦丞抖了抖外套的水才进门,转身发生柳伯茂比他淋湿得更多。   “擦擦吧。”老板娘递来两块毛巾。   “谢谢。”   这家店和想象中的并不太一样,一楼都是一些定制西装,样式也非常少,却清理得干净,焦丞鲜少看到这样的店。   老板娘看透了他的想法,“很奇怪吧哈哈哈哈,我以前就是做西装的,后来才又做了演出服。”   焦丞擦擦头发:“有什么不同吗?”   “工艺完全不同,而且需求也不一样,一般演出服都要更精致,当然舒适程度也较低一些。”他们跟着老板娘一边介绍一边上了二层,视野一下拓宽了不少。   “小夏的尺寸我都已经量完了,但是款式和色调都没确定。”老板娘说。   焦丞并不了解这些,但是很好奇,拨开一些奇形怪状的设计,忍不住发笑,“我也不懂这些,等李飞惮过来看吧,我之前看男生的衣服都比较普通吧。”   老板娘点头:“是啊,有时候你上网随便买买几十块钱也可以上场,重要的毕竟是舞技,可是如果真的花心思找一件合适的演出服,绝对是不一样的气质。”   焦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老实说以前李飞惮的服装他也看过,大多都比较简洁,哪怕有亮点也不会突兀,毕竟需要衬托女舞伴,今天也是他第一次亲自挑选这些。   况且夏光晖家里真不缺钱,想要准备一套好的比赛也无可厚非。   “这个。”   淡泊的声音响起,焦丞回头,柳伯茂正盯着一件没动。   深蓝色大V领,领口分两层布料,里面是略窄的绒布,外头较宽的细纱上点着闪光的亮片,朦朦胧胧,有种似有若无的感觉,不知是不是材质比较特殊,一点不显廉价,衬上腰际的收口,如果身材姣好者穿上,绝对一骑绝尘。   焦丞眼睛放光,男孩的审美很不错。   老板娘也凑近:“这件确实不错,改一改设计肯定出类拔萃,可是小夏穿有点累赘了。”   焦丞点点头,确实这件更成熟一点,小夏的体格可能撑不出来这样的感觉。   “不过拿都拿出来了要不要试试?”老板娘两眼放光地看着柳伯茂。   柳伯茂往后退两步,还没来得及逃,就被老板娘拉过来扔进了换衣间,焦丞坐在沙发上忍不住期待起来,虽然知道这小孩以前也跳舞,但真正没看过他穿演出服的模样。   才坐了没几分钟,焦丞正好收到李飞惮到了的消息。   “裤子,有点短。”里面传来男孩的声音。   老板娘转来转去,“不该啊,你刚刚不是说你179吗,是不是腿太长,没事上衣差不多就行。”   柳伯茂不情不愿地拉开了帘子,他缓缓面对镜子,目光不可觉察地稍稍闪躲。   “哎呀,你自己长个儿不知道,你看现在是184了,青春期的小孩就是会长啊。”老板娘给他量了身高,嚷嚷着。   “小柳哥哥!好看!!”夏光晖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   焦丞关上手机,抬眉看去,一下被惊住了。   柳伯茂的五官单看很凌厉,可凑在一起常常带了些疏离感,眼下穿了这衣服,露出好看的后颈,就像一只高傲的丹顶鹤。   “好看。”他由衷地夸赞。   柳伯茂听着这两字,手心摩擦着裤缝,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起来,正立地面向镜子里的自己,皱起的眉头略略舒展开来。   “哎呦,这帅小伙不是小柳同学嘛。”   李飞惮不知道什么时候依靠在楼梯口,双眼微眯着看着眼前的少年。   柳伯茂一愣,赶紧躲进换衣间换下衣服,拿伞背包立刻往楼下跑,擦肩而过时他注意到男人身上的深灰色卫衣,目光多停留了几秒,眼神微微黯淡,跑掉了。   焦丞:“你干嘛吓他?”   “啊????”李飞惮一脸不可思议:“我什么都没做,臭小子怎么每次见我就跑……” 第39章 偶遇(下)   李飞惮说罢往里走两步,揉了揉焦丞湿漉漉的头发,“怎么还淋雨了,没带伞?”   毕竟还有外人在,焦丞拉了拉他的手腕,“伞忘在办公室里了,正好半路遇到小柳,他撑伞带的我。”   “这么好?”李飞惮拉了张椅子坐在他旁边,拿起刚才柳伯茂试的上衣,“小鬼眼光还不错,挺适合他的。”   老板娘见老朋友来了也不客气,打趣说:“你们小夫妻俩真有意思。”   焦丞起初没听懂她的意思,随后才觉察到是说他们身上的同款卫衣,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外套,李飞惮反是不遮掩,大大咧咧:“我高兴!”   老板娘大笑:“行了知道你们恩爱了,赶紧挑衣服赶紧走,老娘还有约会呢。”   李飞惮挑起来就快速多了,夏光晖这样的年龄他也经历过,需要什么样的款式,适合什么样的风格,一目了然。   夏光晖一套套试过去,都不错。   “改一改尺寸,然后肩膀多余的褶皱去掉,颜色还是我刚才说的。”李飞惮最后确认了一遍,扭头发现自家老婆撑着脑袋在发呆,问:“怎么了?”   焦丞晃过神来:“哦没什么。”   “小李老师,焦老师再见!”夏光晖笑着跟他们挥手告别,转身钻进接他的豪华轿车里。   焦丞摆了摆手,李飞惮撑起伞,外头的雨没有刚才那么大了,天空却雾蒙蒙一片,怕淋到焦丞,李飞惮一手揽过他的脖子,两人凑得很近,就连呼吸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我看见你们大师课的报名海报了。”焦丞寻思早上看见的帖子。   李飞惮把伞打低了些,正好可以挡住他们的脑袋,侧身在男人嘴边快速亲了一口,“焦丞同学要报名吗?小李老师亲自授课哦,什么姿势都可以,还附送特别服务。”   狗嘴吐不出象牙,焦丞羞赧地拍了拍他的胸/脯。   “我被拍死了。”李飞惮笑着假装往后一倒,整个伞都脱离了他们头顶,焦丞连忙跑过去追,还没反应过来又被男人左手一把搂在怀里。   “你干嘛,松手,勒死人了。”焦丞扒拉着卡在他喉咙边上的手,怎么都拉不开,脚下的水花被他踩得一阵一阵的。   “妈妈!那边两个叔叔穿的一模一样还搂搂抱抱!”   迎面走来的小男孩指着他们大声嚷嚷,焦丞一下子僵硬了,幸好那小孩妈妈抬头看了眼就拉着自家儿子加紧步伐走掉了。   焦丞微微皱眉,就听见右耳传来一阵低沉磁性的笑声。   “笑屁啊?高兴成这样。”   李飞惮捏了捏他的脸,瞬间被拍开,不满地又伸手撅起他的嘴巴亲了口下去。   焦丞立刻往后退几步:“不是说大庭广众之下不亲亲我我的吗?”   李飞惮拉了拉他里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卫衣抽带,似乎很是高兴,“我有分寸。”   “……”   焦丞不再回应,走过拐弯口买了两杯奶茶暖身子,钻进车里时,浑身上下都忍不住放松下来,后座有外套,刚想换一身,竟然看见一个硕大的盒子,包装得挺好看。   “你买什么了?”   李飞惮擦了擦后视镜上的雾气,嘴角不自觉噙着笑:“你打开看看。”   “送我的?”焦丞很意外,够过来捧在手上,摇了摇触感很熟悉,撕开外头花哨的包装,漂亮的机翼在透明盒里闪闪发光,是一架深墨绿色的仿真战斗机,个头不大,样子却极为好看。   焦丞:“给我买这个干嘛?”   李飞惮挠挠鼻子:“之前你送我一架差不多的,我看有点旧了,正好找你们时路过一家店,觉得这辆还挺像的。”   焦丞没有说话,盯着手里的模型看,无论从配置还是性能和自己那架都是天壤之别,仅仅只是外貌上有点相似。   “是不是不太像?”李飞惮尴尬笑笑,接着说:“你就当新的好了,其实就是随便买的,我听说你上大学之后就不玩了还挺可惜的,是不是它们还有什么特殊意义没告诉我。”   焦丞忍不住笑起来,把东西收好,“这架挺好的,特殊意义嘛……还是有一些的……”   “有什么?别说什么伤人的话……”李飞惮侧身贴过来嘟囔着,暗暗提示他。   “那不说了。”   李飞惮急了:“说啊!”   焦丞换好外套,用毛巾不紧不慢地擦着头发,看驾驶座屁股长钉的男人,轻声笑:“和白掣没关系你放心,算是小时候的心愿吧,再多的你自己猜吧。”   李飞惮打开了雨刮器,不依不饶嚷嚷了一路。   收好黑胶雨伞,把它扔进家门外的伞筒里,脚上的板鞋湿透了,雨水嘀嘀嗒嗒落了一地。   “儿子回来了!今天回来有点晚啊,是不是雨太大了。”柳妈穿着围裙拿着锅铲就跑了出来,看见大儿子一身水一脸吃惊,“怎么淋成这样,我记得你早上带伞了呀,都怪妈妈没去接你。”   “没事,妈你去煮饭吧。”   柳伯茂神情未变,解开鞋带脱下袜子踩在地板上,刚准备把鞋子拎去水槽里刷,就听见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哥哥!你回来了!”说罢一把扑了上来,柳伯茂踉踉跄跄往后退几步,接住了他。   “柳仲秋你慢点。”   柳仲秋正是换牙的时候,大门牙边笑边漏风,一副傻缺样儿。   柳伯茂放下他,想起什么,走去厨房,“妈,我之前的演出服都放哪里了?”   “什么演出服?”柳妈放下锅铲,过会才领悟到他的意思,“是说以前跳舞的衣服吗?啊呀,你当初说不跳的时候我都理起来了,有些送给其他小孩了,剩下的在你衣柜的第三层。”   柳伯茂应了一声,推开自己的房间,架子上放满了各种书,也夹杂了几本杂志,书桌上理得干干净净,右上角放着两张海报。   他打开灯,房间瞬间通明,赤脚走到衣柜前,真从抽屉里找到了初中时的几套衣服,或许是太久没穿又没装防尘袋所以有点旧了,他拿着衣服走到连通的浴室,对着镜子展开来比划比划,短了一大截。   “哥哥!哥哥……”柳仲秋没有敲门就蹦着跑了进来,柳伯茂抓衣服的手一紧,立刻把衣服塞到身后,故作镇定问:“怎么了?”   柳仲秋歪歪脖子,够着想看哥哥身后的东西,对上他有点凶的眼神,吓得没敢问,“刚刚回家,邮箱里有这个,妈妈让我给你。”   他接过这张长方形的卡片,柳仲秋完成任务似的跑了出去,柳伯茂走到书桌前,把卡片放在桌上,打开了台灯。   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水墨画的图,反过来写了好几句话,他扫过去几眼,在右下角看见一个名字……   柳伯茂的眼球一缩,久久没有动弹。外头妈妈已经开始喊吃饭,他匆匆把明信片压在了右上角,用两张海报压着,一张是最初李飞惮工作室地址,另一张是大师课的宣传单。   回家楼下正好碰见保安,李飞惮跟着闲聊几句,才知道小区最近电路不太好,可能随时会停电。   这楼里最近又有人在装修房子,隔老远都听得分外清楚,电梯一开,竟然碰到了熟人。   沈川手里不知道拎着什么,抬头看见他们,眼里一喜,“我刚还去你们家敲门呢,正好就碰着了,今晚有空吗?”   焦丞:“怎么了?”   沈川摸摸头,不太好意思说:“之前你们一直帮忙,我也没什么表示,今晚一起吃顿饭呗。”   焦丞摆摆手:“没事的都是邻居,小事情别在意,袁羽怎么样了出院了吗?”   沈川说:“前两天就出院了,因为是手伤所以也还好,主要是长起来比较慢。”   他们刚说着,另一个电梯“叮”了一声,袁羽举着包扎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挑眉道:“喊个人怎么那么慢,位置我都定好了,快点走吧。” 第40章 同居这件事   袁羽已经订好了位子,他们再推辞确实过于扭捏,焦丞回去换了身衣服耽搁了会时间,李飞惮全程盯着他脱卫衣,委屈都快溢出天际,趁乱揩了几把油才肯罢休。   订的餐厅不算近,有点像农家乐,厅堂外一木屋,三面靠墙,一面装着围栏,可以看见外头的池塘,今天下雨木屋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珠,声音听上去还挺悦耳。   李飞惮环顾一圈,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啤酒撬开瓶口,“你们哪里找的这地,还挺好的。”   袁羽托着腮帮说:“这是我三哥的店,平常都交给别人打理,订位子提前打个电话就行。”   焦丞喝了口茶,袁羽已经开了一瓶啤酒,刚往杯子里倒了一点,沫还没沉下去,一把就被沈川拿走,和他换了杯子。   袁羽不听,起身就要去夺,右手又使不上力,一把被按回座位里。   沈川见焦丞看着他们,笑着递来酒瓶,焦丞按住自己的玻璃杯口摇了摇头,“我不爱喝啤酒,你们喝呗。”   说罢,沈川收回了手。   桌子是长形的,正好四个人对坐。   焦丞:“今天没带小路来?”   沈川喝了口酒道:“他们学校组织春游,三天都不在家,我也好不容易清净几天。”   袁羽的手夹菜很不方便,他颤颤巍巍地用左手使着筷子,半天都夹不到一根菜,反倒是直接飞了出去,沈川看了看白墙上戳出的油斑,道歉着让服务员拿了个大勺。   “一个人住会很不习惯吧?毕竟和小路一直呆惯了的。”焦丞刚毕业为了彰显独立起初也和别人一起租房子住,后来一个人住过一段时间是真不太习惯。   “这倒是的。”沈川说着神情有点古怪,袁羽剃下红烧肉肥的部分全部塞进了沈川的碗里,若有似无地说:“我们同居了,所以他不是一个人住。”   李飞惮听到这话嘴里的菜差点儿就喷了出来,“什么?”   袁羽抬头眨眨眼,嘴角故意勾起一丝微笑,“同居”这个词还没来得及重复,一把被沈川捂住了嘴,“小孩就喜欢瞎说,什么同居,就是他手伤住学校没人照顾,出院后就搬到我家暂住了……”   袁羽推开沈川,抓起他的手擦了擦油,似乎并不在意刚才的话,而沈川拿着餐巾纸一脸窘迫。   平常他们和沈川住上下楼,各自的工作也忙,焦丞除了偶尔早上在电梯上碰到小路和沈川,平常见的机会不多,更不知道袁羽这几天也住在了楼上。   李飞惮突然想起一件事,望向袁羽:“我记得搬家那天,我们在电梯也遇到你了吧。”   袁羽愣愣,皱眉努力回想,寻思一会,左手把玩着勺子,一把卡进小碗的炖蛋里,没有回应。   晚饭后农场里有抓鸡的活动,沈川和李飞惮喝了会酒去鸡舍吓鸡,说要搞两只回去补补身子。   焦丞下午淋了会雨,撑坐在木屋门的台阶上,袁羽看上去更疲惫,也挨过来坐在一起。   “你现在上学还方便吗?”焦丞问。   袁羽穿了件风衣,揣了揣兜,“不怎么方便,我那专业要做实验,手头项目都快结束了结果我手残了。”然后摸出了一支烟,左手拿了木屋窗沿上的打火机。   “沈川不是不让你抽吗,对伤口不好。”焦丞提醒他。   “不告诉他就行。”袁羽摆摆手,把打火机递给焦丞,夹着烟让他帮忙点,焦丞犹豫片刻,看他游离的目光还是给点了,怕袁羽再要抽第二根,顺手把打火机塞进了旁边的桌洞里。   “这几天被导师那老头搞死了。”袁羽抱怨几句,烟袅袅上升,他侧头盯着自己的手,横过来看烟头一点点燃烬、掉在水泥地上。   “你才二十四岁,每次一抽烟就老气横秋的。”焦丞拿了门口的几粒石子,对着前面的栅栏投过去,正好打进鸡窝的顶上。   袁羽踩灭了烟头,洁白的篮球鞋上沾染了些灰色污垢,左手碰碰焦丞的手肘,“诶,上次我手伤沈川的表情是不是很难过,他有跟你们说我什么吗?”   他的语气带着戏笑,就像他平常那样,到了焦丞耳里却听出了一丝难过,袁羽也拿起石子往栅栏的方向扔,可惜并不顺手,直接甩进了池里。   “他说你…挺好的,好像还知道你喜欢他。”   袁羽脸上的笑容全部收进,手上的动作也忽然停住,片刻之后又使大劲扔了出去,这次扔进了栅栏里,“他能不知道吗,又不是傻子,全世界的人都看得出来我喜欢他。”   说完这句话,两人正好对上眼睛,袁羽的眼神异常的严肃和冷漠,焦丞一愣神,晃觉他换了个人一般。   “搬家前一天,我去爬床了。”袁羽若无其事地突然说。   焦丞一愣。   “结果嘛可想而知,直接被踹出了门,还被我哥知道了,你别看沈川平常唯唯诺诺、温温吞吞的,他和我二哥一起当兵时可完全不是那个样子,只不过嘛,时过变迁……”   焦丞之前听过一些沈川的事情,但是并不多,“你二哥也当过兵?”   袁羽点头:“沈川、二哥,还有野子哥三个人一起当兵的,后来沈川和野子哥当了警察,我二哥自己做生意,野子哥去世之后,沈川就辞职了,带着沈小路一起生活,再后来他和我二哥碰面又开起了跆拳道馆。”   焦丞没说话,他知道小路亲爸是警察,却不知道沈川曾经也是,不免唏嘘起来。   袁羽拿了罐啤酒,趁着沈川不在偷喝了几口,不远处两个大男人的身影融进夜色里,几只鸡被追得满场跑,“ggg――”的叫声此起彼伏,压根看不清位置,就几个残影溜来溜去。   摇了摇所剩不多的酒,焦丞看袁羽的脸都红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容易上脸的那种,眯眼笑起来格外撩人。   “林心梅和沈川没来往了吧?”焦丞问。   袁羽“嗯”了一声,“还挺对不住她的。”   焦丞想起林心梅之前说的话,其实她和沈川也不一定能走到最后,拍了拍袁羽的背,安慰道:“感情的事谁说得准。”   “还不是我脸皮厚。”袁羽左手用力拍拍自己的脸,“他后退一步,我就前进两步。”   他的话揉碎在风中,一会儿就没了踪迹,栅栏那头钻出一只鸡,踉踉跄跄没几步突然就被逮了个正着,沈川一把卡住翅膀省得它再逃,正好看见蹲坐在台阶上的他们俩,笑着对袁羽说:“这鸡爪正好给你补补手。”   焦丞拿好外套,沈川已经把车倒出来了,李飞惮还没出现。   厨房那边帮他们杀完了土鸡,沈川特意嘱咐让分成两份,焦丞提着塑料袋站在鸡舍的门口,就看见李飞惮追着鸡跑得那个狼狈,没几分钟就被几只土鸡追着跑,一米九的大高个逃窜得像个傻子一样……   焦丞忍不住笑,笑得停不下来,等回过神来李飞惮拍了拍卫衣,不情不愿地朝他走来。   “回家了,别抓了,沈川分了我们半只,实在想吃下次让姑姑从老家带。”   “你不懂。”   李飞惮说得一脸幽愤,有点像小时候和邻居小孩比赛打陀螺输掉的那方,憋气要憋好久。   “行行行,我不懂。”焦丞嘴角噙笑,月光洒在李飞惮头发上,不知道怎么有根鸡毛,帮他捡掉了。   四个人开一辆车子过来的,除了焦丞都喝了酒,只能由他开车,袁羽坐在副驾驶座睡着了,沈川也困了,李飞惮从后座贴在主驾驶座后,盯着焦丞后脑勺。   拐弯口不知道哪里来的拖拉机开得颤颤巍巍,焦丞索性停车等它过去。   李飞惮摸了摸焦丞淋雨吹干后有些发硬的发梢,凑近他问:“你还记得吗?我们当时为什么同居。”   这话说得倒是温存。   焦丞脸一抽,额角青筋一暴,他当然记得。   最开始的三年他们没有住一起,主要因为李飞惮出国的频率太高,几乎半年以上的时间两人都是异国恋。   焦丞和大学校友合租,李飞惮则买了一套小房子,只有李飞惮回国了他们才会腻歪几天,焦丞秉持着不是自己的财产其余时间不住那里的原则,只有偶尔李飞惮长时间不回国他才会去打扫打扫。   当然,对于一对长时间不见面的情侣来说,一见面之后的活动,必然是为爱鼓掌。   焦丞已经记不清楚了,反正那几年,他和李飞惮最多的活动地点就是床。两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在恋爱初期往往通过交换体液来证明彼此的想念和占有欲。   正好那段时间焦丞的舍友也特别忙,基本住在单位工作不回家,李飞惮回国那天陪焦丞去家里收拾衣服,一个按耐不住就开始亲他,焦丞也是心急想着舍友也不回家,两人便干柴火烈……   刚做到一半,舍友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回来了,推开焦丞房门就看见一个男人光洁的背,从此他心中焦丞“娇滴滴的国外女朋友”瞬间碎裂,被眼前这个“一米九的男人”给代替,甚至吓得一晚上没敢走出自己房门。   二十六岁的焦丞,脸皮跟纸一样薄,他直接把李飞惮踹下了床,臊得拉黑了他,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有了小号一说。   之后怕大家尴尬,焦丞重新租房一个人住了一阵子,李飞惮飞了一趟英国再回来就提出了同居,一住就住到了现在。   奇怪的是那次之后李飞惮出国的时间和次数明显降低了不少。   焦丞打了个哈欠,点头算是回应男人,前面的拖拉机也开走了,回家的这条路没有路灯,只能开着远光灯不断挺进。   到家时已经很晚,袁羽睡得不省人事,沈川背着他上的电梯。   “你当时提出同居是不是就打算回国发展了。”焦丞开门道。   李飞惮点点头,身上还绕着一股酒气,“算是吧。” 第41章 新花样   焦丞把半只鸡冻进了冰箱,保鲜里还有些剩菜,看着留到明天不能吃便统统扔掉了,阳台虽然密封,但挂着的衣服还是有点受潮。   李飞惮半依在沙发上,焦丞给他倒了杯热水,“醉了就缓缓。”   “没醉,就是有点困。”电视上正好在重播昨天权谋剧,李飞惮看得眼睛都快眯上了。   焦丞索性自己找了浴巾去洗澡,洗到一半李飞惮摸索着进来刷牙,镜子上都捂满了水气,就听见他张嘴漱口的声音。   “帮我把浴巾递过来吧。”焦丞推开透明门,有点冷。   李飞惮嘴里的沫还没擦干,转身迷迷糊糊地拿了浴巾递给他,焦丞刚擦干脖子,就被他掐了两把屁股。   扒开李飞惮的手,他还不依不饶地凑近自己的脸颊,“吧嗒”一下,直接把沫给粘在了上去,焦丞下意识去摸,一阵薄荷味。   “香喷喷……”李飞惮有一挂没一挂地说,焦丞确认他真的困了,草草套了睡衣推他去床上睡觉。   李飞惮睡觉很安静,额间的黑发一柳一柳散开,微醺的酒气缠绕在发间,焦丞弯身嗅了嗅,给他垫了个枕头。   电视调了静音,无聊地划开了微信,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群聊,刚才洗澡静音没看见,是一个实习生的群。   实习生其实不归焦丞管,但是管事的女同事最近正好怀孕了,焦建翔就让他帮着一起分担下。   这次实习生大概十几个,基本全是本地名校应届生,二十出头的模样,嫩得掐出水的年纪。   群里年轻人们发了几个表情包,焦丞想回应一下,点开自己的收藏,寥寥几张,总觉得画风和他们不怎么一致,只好拿了李飞惮手机给自己发了些存下来,方便日后和年轻人们沟通。   焦丞平常不碰李飞惮的手机,他微信正好挂的是小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网名和头像,消息框里一大片的红点吓了焦丞一跳。   随便滑动几下,很多都是工作上的消息,相较于退役前的邀约多了不少,各类的艺术节和电视节目都有合作的倾向,可李飞惮这边的回复基本都是“再考虑”或者“暂无意向”。   焦丞一直都知道的,李飞惮十几岁起去英国学舞,相比于一些同行他有更优渥的条件和资源,职业道路比半路出家的舞者更广,就连许多东方舞者无法把握好的摩登舞,他也信手捏来。   因此,在国内绝对算得上国标舞的佼佼者了。   退役,是很难想象的一件事情,至少焦丞从来没想过李飞惮会那么早退役,还是瞒着自己悄无声息的那种。   微信群里又刷过了一波消息,焦丞叹了口气,发现现在年轻人和他那会儿不同,当时只要有领导的群他们绝对不多说一句话,恨不得屏蔽从此隐身。   焦丞挑挑拣拣,在自己和李飞惮小号的对话框里找了个撸狗的图发了出去,群里几分钟内瞬间停止了刷屏。   他尴尬地手一顿,看来是想多了,对非同龄者的排斥不会因为时代而迁移,这是所有即将沦为社畜的通病。   周身的李飞惮翻了个身子,嘴里呢喃几句,迷糊地睁开眼,半仰起头看着电视屏幕,又看看焦丞,“我睡着了?”   焦丞笑:“你一到家就睁不开眼了,可能今天天气不好,气压也比较低吧,容易犯困。”   李飞惮掐了掐眉心,去客厅倒了杯牛奶,拿了笔电进来。   “还有工作吗?”焦丞问。   李飞惮敲了敲背,翻出抽屉里的细框眼镜,打了个哈欠,一把将焦丞搂过来,“嗯,有点东西要看。”   笔电开机,输入密码,锁屏是他们第一天搬进新家时两人的合照。   李飞惮点开了几段视频,一条条播放着,焦丞凑过去看,是某卫视的晚会。   “你的新工作?”   李飞惮凑过来亲了他一口,舌头就这样滑进来,两个人交缠片刻,他才退出说:“接了一个晚会的工作,歌手唱歌我跳舞,之前没接触过这类活动,正好看看他们舞台的风格。”说着他低头看看怀里的男人:“你介意吗?”   “我能介意什么,你的工作我不会干预的。”   焦丞接过马克杯,把剩余的牛奶一饮而尽,这几个月来李飞惮基本没接什么活动,仅仅在工作室和家里来来去去,就连焦丞自己有时候也想不通,他的职业规划到底是什么样。   屋里打了空调,暖洋洋的,焦丞趴在身旁人胳肢窝里看电视,手机里又跳出几条消息,果然安静了一会的群聊又开始说话了。   实习生A:姐姐我们过几天去上班要不要注意点什么?   实习生B:请问岗位表出来了吗?   女同事:@实习生A 和普通实习上班就行,别紧张,保持仪表整洁干净。   女同事:关于岗位表过两天我贴群里,到时候你们直接去各个科室报道就行,会有带你们的人的,有问题直接来我办公室找我就行。   实习生C:谢谢姐姐!还好我刚把前几天漂得黄发染黑了!   实习生D:哈哈哈哈哈可怜了陆少爷!@陆少爷   实习生B:@陆少爷   实习生E:@陆少爷!!!   实习生F:陆I青你可出来看看吧@陆少爷   …………   这群大学生里有好几个都是同校同专业的,互相插科打诨不亦乐乎,焦丞看他们@的,列表里并没有这个昵称,反倒像个调侃的绰号,而“陆I青”的名字看起来分外眼熟。   过了会群里才冒出来一条消息。   陆:。   焦丞的思绪还在游走,身边的男人突然弯下腰凑近他的手机屏幕,眯眼念着上面的内容:“陆少爷……是谁?”   “哦,好像是实习生吧,我也没见过。”   话音刚落,焦丞的手机一把被夺走,连同笔电一起放在了床头柜上,李飞惮抓住他的手,看了眼时间,“十一点整,嗯来得及。”   随后焦丞的手在他的摆弄下直接伸进了被窝,拢在对方的小腹下方,突起的形状和热度,同为男人的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硬的?”   李飞惮不回应,拉开自己的内裤,握住手心里的手指整个附着上去。   滚烫的触觉从指尖传来,带着脉搏的跳动,在包裹住的那刻,仿佛又胀大了一圈。   李飞惮闷哼一声,曲腿将被子踹开一些,左手翻身抬起焦丞的腰,一用力将他整个人的屁股抬起来,直接揽到自己身上。   焦丞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腾空跨坐在男人的腰际,混乱中他的睡衣扣子被扯开一大半,裤子也滑落踩在脚底,若影若现地露出三角区。   李飞惮看他已经坐稳,整个人靠坐起来,头顶顶着床头,焦丞也随之抖动几下,手掌不好放,一紧张力气重了,就听得身下男人拖长语气说:“谋杀亲夫啊……”   尾音带了些笑意,说着便拢过面前人的后脑勺,亲了上去。   牙齿和牙齿相撞,分泌的唾液在舌尖相触,瞬间深入进去,两人舌苔相缠,各自用力搜刮着对方口中的粘液,分秒后嘴角拉扯出没来得及吞咽的唾液,宛如一条银线。   焦丞手里的阴/茎又大了一圈,李飞惮挺了挺腰,示意男人继续动作。   他撑床跪坐好,双手颤抖着附上去,瞬间这个巨大的火热弹跳了一下,李飞惮的口中也泻出一阵细小的哼哼声。   焦丞吞咽了下口水,手指不停地在阳/具上套弄、打圈,透明的粘液顺着顶尖一点点滑落,整个器官都看上去青紫又光亮。   李飞惮喘息着,眼睛微闭,感受着修长的手指在他腿间游走,仿佛弹奏乐器般跳跃,他轻轻皱眉往上挺动,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摩擦的力道也愈发得劲,发出“滋滋”的声音。   明明只是帮男人撸一把,焦丞却眼睛瞪得发酸,连同手指也发麻,有一股骚动不知不觉在体内蔓延开来……   他也硬了。   觉察到这样的变化,李飞惮没忍住轻笑一声,揽过焦丞,直接扒下他的内裤。   皮肤接触到稍稍粗糙的指腹,还没来得及发颤,李飞惮立刻掏出了他的“小兄弟”,迅速揉搓着顶部,焦丞难耐地直起身子,整个人本能地往上耸动……   李飞惮按住他的肩膀,坐起来两脚锁住双腿,低头舔了舔他湿乎乎的睫毛,说:“你的手怎么停了,继续……”   焦丞闭上了眼睛,在没有视觉的情况下,身下的触感被放大了千百万倍,就连刮擦齿毛也让他忍不住颤抖。   身前的男人还在催促他,焦丞不得不继续手里的动作,顷刻间一阵猛烈的粗气喷洒在耳畔,惹得他浑身痉挛。   这样的力度显然完全满足不了李飞惮,他索性脱下彼此的内裤,拍了拍焦丞的屁股,骤然拉了他一把,用力贴近,两个人的火热就这样紧紧贴在了一起,毫无缝隙……   焦丞下意识“啊”了一声,却只能不甘示弱地攀附住男人的肩膀,不让自己滑下去。   李飞惮一手托住他的腰,一手在两人相连之处刮擦,摩擦的快感让彼此额角冒汗,却又不自觉地疯狂加大力度。   焦丞沉浮于这样的欲/望之下,腰际止不住开始自己扭动,触碰、拍打、挤压……不断堆积、堆积,在某一个瞬间马上就要攀上顶端,他忍不住哼出声:“嗯…嗯……快一点……”   听不清对方的催促,却也能感受到彼此的热度,两个人陷入红潮之中,迷离片刻李飞惮看了眼焦丞湿润的眼睛,几乎用了他最大的克制力,才松开了手。   突然停止的快感让人倍感空虚,焦丞倾身去拉男人手臂,身上的睡衣已经基本褪尽,可李飞惮并不顺着他,焦丞只好侧躺在被窝里,自己伸手耕耘,才没抓几把,就被李飞惮双手扼制住了。   焦丞咬紧牙关,忍不住道:“不行了,想要…射……”   李飞惮撸去头发的汗,把焦丞抓到身下,让他背对着自己趴下,“给你射,但不准摸。”   焦丞头皮发麻,快要射/精之时被打断还不允许摸,他整个人都要炸了,不服气地甩开男人的手,“你婆婆妈妈干什么!”   李飞惮眼睛一红,用力地拍打着这个圆润的屁股,身下传来“嗯哼”的轻闷声,他脱下自己身下最后一件衣物,随意扔在地板上,俯身凑在焦丞耳里,“记得上次那件校服吗,真想看你穿它。”   一句话到底,带着微微起伏的喘气,焦丞浑身一抖,还没等反应,男人从后面贴近,拉住他的两臂,焦丞便整个头都埋进柔软的床单里,臀/部撅起,   这样的姿势,实在让人难堪。   手指滑进他的穴/口不断开阔,不知是不是情动的原因,今天进入地格外顺畅,肠道蠕动直接裹挟住男人的手指,似乎叫嚣着赶紧进入。   焦丞害臊地摩擦床单,几下便已把持不住,崩溃叫唤道:“进来吧。”   李飞惮身上也出了密密的一层汗,听见焦丞的话呼吸声更重了,松手去摸旁边的床头柜,却被焦丞一把拉住手腕,他脸颊通红,连带着眼睑也粉粉的,连带着嗓音也旖旎起来:“不带了今天,直接…直接来……”   李飞惮的眼睛“腾”得赤红,他手指用力地插进穴/口碾压几下,随后拔出来捏了两下屁股,羞耻的轻闷声回荡在房内。   松开焦丞的手,握住他的细腰,直接对准贯穿进去,一捅到底。   “嗯!”   两个人同时哼出声,带着微微的疼痛感,谁都不好受。   “疼……”焦丞说。   李飞惮又摸了摸两人连接之处,调整着角度:“你诱惑我的,赖不了别人。”   一语未毕,李飞惮把他拖了过来,毫不顾忌捣弄起来,每一记都大开大合,狠狠地碾过焦丞的敏感点。   焦丞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撞击,后方的疼痛顷刻间转换为一种麻感和胀腹感,随之而来的快感像暴风雨般密密得袭来,他实在忍不住,轻喘声流淌出来,随着每一次的顶入连尾音都带着一股绵缠的气息……   “舒服吗?”李飞惮被紧致的甬道绞迫,征服欲无时不刻都在挑战他的理智,每次凶狠的撞击都连带着三分的怜爱和不舍。   后入式是进去得最深的,看不清焦丞的表情,只能寻着平日他最爱的角度连翻摩擦,通过男人痉挛的次数来判断他是否爽利。   焦丞的手用力拉紧床单,咬紧牙关努力控制自己,嘴角都磨出铁锈味,身后突然加快的冲撞,实在忍不住,所有的轻哼和娇喘都无一遗漏地撞进李飞惮的耳中,动作更快了……   “舒不舒服……”李飞惮狂风暴雨般得抽送着,愈发大力地拉开焦丞的双腿,直到无法拉伸。   焦丞后半身都腾空了,全身上下的皮肤殷红一片,臀/部的撞击声让他神智模糊,迷离间想要伸手去摸阳/具,想射……想……立刻、立刻射出来!   手刚探出一半,毫无悬疑地再次被李飞惮擒住,男人前倾着叩着他的手往前顶,焦丞简直受不了了,那深度比往常都要深上许多……   “嗯…啊……想射……”   声音嘶哑带着夜晚的水气,还有出精前软绵绵的求饶,李飞惮坏心眼地凑到他耳边,仔仔细细地舔弄了几遍,“我说了不准摸,直接射。”   焦丞企图挣脱,却怎么也使不上劲,连连喘气道:“不行,不摸射不出来……”   李飞惮腾出一只手去摸他的乳/头,反反复复地捏压、弹弄,片刻便染上红晕,“你射得出来,你可以的,说……舒不舒服!”   “舒服……舒服!啊!!!”   强压的力度,焦丞猛得像虾一样拱起身子,后/穴突如其来的快感,让他如定在砧板上的鱼一样无法动弹,被迫接受着这密密麻麻、波涛汹涌般的快感。   这股电流开始四处流窜,从脊椎骨蔓延到后脑勺,又蔓延到四肢和手指,一下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气……   下/体像灼烧一样,烫得让人止不住后仰,紧接着几股白色透明液体像水花般飞溅出来,稀稀拉拉地喷洒在米黄色的被单上,一片淫靡。   前后同时达到高/潮,焦丞脑子一片空白,神经还在极乐的巅峰震颤,许久都晃不过神来,下/体仿佛失禁,不由自主地蜷缩起脚趾,双腿打颤,这种羞耻感遍布全身,衬得皮肤愈发粉红……   李飞惮还没射,停下动作亲了亲大力喘息的焦丞,“你看我就说你可以的,咱家丞丞天赋异禀。”   “滚。”   焦丞直接拿脚踢他,此时只觉得身为男人的自尊心仿佛被碾在地上摩擦,狼狈不堪,他很少这样失控,心情在高/潮后大起大伏,气得想揍死李飞惮。   李飞惮哪里看不出他的异常,一把转过来搂在怀里,亲了亲他水汪汪的眼睛,“没事的,你什么样都好看。”   焦丞憋住眼里的泪水,“操,你来被我/操射试试?”   这话说完,两个人对视一下都忍不住笑了,李飞惮拍了拍他的屁股,“继续,老公还没射呢。”   焦丞真想一把把他踹飞,奈何自己被摸了几把又硬了,有时候真想骂这副屈服于欲/望的身子。   自家老婆射了之后,李飞惮显得愈发不缓不慢了,他冲撞了一会,每次都在高/潮来临之前停下动作,惹得焦丞很不满足。   空气里有一丝膻腥味,混杂着方才的牛奶很浓郁,李飞惮去抽屉里不知道捣鼓着什么,焦丞侧头看他凌乱的头发,没忍住摸了摸。   三分钟后他就后悔了。   李飞惮拿出一根按摩棒,不粗很长,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涂了一层厚厚的润滑剂上去,打开开关,那抖动的样子,让焦丞望而却步。   他坚定地往后退几步,“我不要这个。”   李飞惮跪坐在床上,一把拉过了焦丞的脚,“不痛的就一会。”   七年的情侣基本解锁了所有的姿势,但并不代表焦丞就能全都适应。   当他李飞惮用按摩棒顶开他后/穴时,他还是忍不住浑身发抖,“冷。”   李飞惮摸了摸这个被自己掐得发红的腰,爱/抚般得揉了揉,“马上就不冷了。”   冰冷的按摩棒一点点的探入,带着振幅,刚刚进去一寸,焦丞就夹紧了连忙逃窜,李飞惮亲了亲他的嘴唇,湿漉漉地舔了舔眼睑,“放松。”   “嗯……”   按摩棒碾进去了,焦丞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那物冰冰凉凉,好不畅快,但抖动间却少了点趣味。   李飞惮一手握住按摩棒,屏息掌握着它进攻速度,保持着两浅一深的频率,磨得焦丞连哼带喘,美艳春情。   看着眼前这样的景象,李飞惮耳鸣不止,恨不得立刻捣入戳几下安抚他……   可惜今天他不想,只能耐下性子伸手先自己纾解。   刚刚高/潮完的焦丞没有方才那么敏感,他执意换了个体位,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盯着对方。   一个匍匐地张着腿,另一个半坐着自己撸管,相连之处只有那根黑色狰狞的按摩棒。   焦丞盯着李飞惮的眼睛,像有篝火一般,在眼底灼烧,两个人明明没有肌肤相亲,但这样的距离和凝视反倒是让他们愈发血脉喷张、呼吸加重……   焦丞故作爽利地大喊几声,便见李飞惮手里那物愈发膨胀,长时间无法中出等于放在铁锅上烤,煎熬与快感并存,料想他也按耐不住了。   焦丞立起身子,按摩棒在他体内颤抖着旋转一圈,刮得铃口湿漉漉一大片,他咬紧牙关扯过李飞惮的手臂,猛得咬上了对方的喉结。   这一瞬间,明显感觉到男人吞咽了下口水,连同喉结也上下起伏,焦丞盯着他的眼睛,李飞惮也垂目盯着他,两人的目光像连着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们紧紧粘合在一起……   李飞惮哑声张了张口,许久说:“我记得被你舍友发现的那天,你也是这样咬了我。”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威胁和笑意,就像是搏斗中的狼被咬住颈脖,却不恼地眯眼盯着敌人,而如今这个敌人正是他谈了七年恋爱的爱人。   焦丞被迫再次回忆起那天的景象,搂住他的脖子愈发用力地舔舐、啃咬,“你把按摩棒拿开。”   李飞惮挑眉,半晌没动,许久之后他轻笑出声,搂住焦丞的手更加用力。   他非但没有取出按摩棒,还顺时针不紧不慢地转动起来,本来就大幅度震动再加上这样的人工控制,焦丞实在没忍住再次轻哼,半闭着一只眼,牙齿稍稍松动。   李飞惮抓住机会转守为攻,关闭了按摩棒的开关,直接把整根全都插了进去,随后往后一扑,焦丞跌在枕头上,李飞惮帮他双手撑着脑袋,并没有撞疼。   焦丞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李飞惮伸手关了小夜灯。   男人深色发暗的眸底,比刚才更具有攻击性,仿若瞬间真正从一只哈士奇成长为一匹狼,焦丞下意识撇开视线,还没等多想,突然他的大腿就蹭到坚硬的物体。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焦丞倏然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李飞惮出汗的脸,“你不会也要……”   李飞惮没有否认,焦丞吓得连忙推开他,却被一手扼在床上不能动弹。   “不可能的……”焦丞连连道。   李飞惮温情地亲了亲他的脸颊,“你可以的。”   说罢,他并不犹豫,手指在本就贯穿了按摩棒的穴道里不断摩擦、撩拨……   焦丞的腰一紧,平坦的胸膛微微隆起,就连暴露在空气中乳/头的触感也在一点点被放大。   “不行……”   这个词刚说到一半,李飞惮半根手指就已经探入其中,焦丞紧闭上眼睛,觉得糟透了。   下方先是一阵被撕裂的痛感,这种痛感隐隐约约,持续了很长时间,但手指并不粗暴,反而耐心地一点点攻陷、开拓,没隔一会儿内部竟开始萌生出一种隐秘的酥麻,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停地翻滚着,随时随地要把他吞噬一般……   扩张的过程格外漫长,焦丞咬住枕头,头发全湿了,整个人都微微抖动,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又或者是更复杂的情绪。   这样刺激探索让焦丞觉得陌生又兴奋,仿若这是他第一次做/爱,第一次坦诚相见,第一次灵肉相结,巧合的是,这样的第一次竟然都来自于眼前这个皱眉的男人……   李飞惮的手有点颤抖,他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尝试,刚才有多果决,现在就有多害怕,他真的害怕弄伤自己的宝贝。   穴/口已经能插进三根手指,可是比起他的阳/具,却还略显逼仄,李飞惮浑身都是汗,不安地抬头看看焦丞,他依旧不声不响地望过来,一双明亮又清澈的眼睛,仿佛要凝望整个世纪。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倒够了足够的润滑剂,李飞惮顶在入口处,手心全是汗水,拉着焦丞的腰直接闯入……   异物感……   “啊――”   焦丞十指紧紧扣住男人的肩膀,眼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这里的天花板没有玻璃撞击的清脆声,但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脑子里回响着这样的声音,绵长的――不断被拉长――   火热湿润的内壁紧紧桎梏着阳/具,龟/头的摩擦伴随着另一个物体的存在显得格外明显,全身的关注点都在连接之处,世界其他一切似乎都没了知觉。   李飞惮小幅度地顶弄几下,焦丞直接痉挛了……   他甚至没有预感到,这快感来得这样突然和猛烈。   李飞惮像是接收到一个信号,怒吼一声拉近焦丞,整只手按住他的臀/部,大力地往里塞去,接着激烈且猛烈地撞击……   那种撞击,像是宇宙爆炸,像是脚尖踏在银河之上,像是心随着初春的风四处飘散,焦丞觉得自己化成了一滩水,一滩火热的烫水,在黎明之前要消失殆尽,要迸发出所有的能量……   快感夹杂在两人之间,他们像是最原始的野兽交换唾液、体液,在各自的身体上留下各式各样的咬痕,疯狂到明天似乎就是世界末日……   再醒来时已经早上七点,身旁李飞惮卷着被子还在熟睡,焦丞摸了摸赤裸的自己,明显被洗过的身子干干净净,可再一动全身都要散架了……   头很痛。模糊的记忆不断涌上心头……   焦丞沉默,看了眼身边的男人。   荒唐!   太夸张了!! 第42章 食物中毒(上)   焦丞疯了,他觉得自己真的脑子有病。   尤其是和李飞惮在一起七年,被同化了,竟任由他胡闹。   已经不知道早上怎么穿衣服开车到的单位,反正晕头转向,还沉沦在昨晚带颜色的记忆画面里,恍惚不已。   “小焦,你收拾好了吗?”老张敲了敲玻璃,打断了他的思路。   “啊?我好了……”   焦丞猛然抬头,匆匆忙忙收起桌子上散乱的文件,拿了椅子上的外套就跑出去,裤子摩擦大腿的触感连通着更隐秘的部分,真他妈……疼。   坐上局里的公车,这种疼痛终于消散了些,焦丞舒缓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这名牌大学怎么回事,食堂吃到食物中毒,还好消息没有扩散开来,要不然铁定上社会新闻。”老张在一旁念叨。   “可不是吗,一晚上几十个学生拉肚子,有些食堂承包给外头的,是该好好查查了。”副驾驶是卫生局来的人。   今天一大早局里就接到通知,说是大学食堂出现了食物中毒,不少同学吃完晚饭回宿舍腹泻不止,排查结果也很快出来了,问题主要出在采购的蔬菜上,按上级要求今天他们要再跑一趟。   焦丞拿了手里的资料,目光又扫射了一遍,T大,坐落在本地郊区,四面环山,面积占地很大,是本地最好的大学之一,也是焦丞的母校,只不过他当年在西校区念书,如今那儿早就拆掉筑上水泥高楼了。   “小焦也是T大的吧,我记得你入职时那会局里正缺年轻人,一眨眼都七八年了,你快三十了吧?”老张扭头问。   焦丞有点困,笑答:“已经三十了。”   “你有三十!?我还以为才二十五六呢。”卫生局来的人只认识老张一个,未免吃惊出声。   老张爽朗地笑着感慨:“小焦看上去年纪轻,能力也强,刚进单位时好多年轻小姑娘打听。不过小焦啊,我跟你说找对象也别太挑,该成家了……”   怀孕的女同事也在,忍不住调侃:“小丞哥这么帅,挑一点也是正常的,总得找到合适的吧,再说焦局不急,张主任你急什么呀。”   老张:“你倒好快当妈了,家庭美满,我这不是替老焦急嘛,哪对父母不想看儿女幸福啊……”   车里围绕着焦丞的终生大事侃侃而谈,一个个都止不住出谋划策,就连七大姑八大姨的小侄女都搬了出来,听得让人发笑。   焦丞整了整刚在办公室换的制服,太久不穿有点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昨晚被束缚的手腕摩擦在袖口上,有点怪怪的。   车里太暖和,又恰巧依在车窗边,等他睡醒时车子已经到了T大东二食堂。   “小焦你们在这儿等我会,他们马上就会来,我去买几瓶水,这天还挺闷的。”老张拿了手机跑去小卖部给大伙儿买水。   焦丞扯扯衬衫领口,昨天明明刚下了暴雨,今天却依旧闷沉沉,燥得很。   T大的东二食堂是一所小食堂,但是花样很多,又紧靠着学校最大的教学楼,许是刚下课,大学生们捧着一大摞书蜂拥而至,不一会就堵在门口。   “小丞哥,你过来点,别挤着。”女同事看人太多,拉了他一把,忽然惊诧道:“呀,你手怎么了?”   焦丞低头,制服外套太硬,磨得手臂上一条血痕,不知是不是昨晚李飞惮太用力,还带了些淤青,看上去有点惨。   肚皮上的疤刚好,又添了一条。   焦丞摇摇头,接过女同事递过来的纸巾按住,“没事的,这衣服太久没穿太硬了刮的。”   女同事笑笑,“可不是,但是出来检查又必须有人穿,辛苦小丞哥了。”   焦丞摆了摆手。   老张买了矿泉水分给他们,正好食堂的管理员也到了,领着他们一起去了三楼,整个三楼有四个大窗口关闭了,负责人员等着检查。   除了这几个窗口,其他都正常营业,来来去去的学生不少,他们几个穿着制服出现时,总归显得格格不入。   “我去看一看卫生情况,其他你们俩记录一下就行,记得拍两张照片回头要放在资料里。”老张嘱咐几句,和卫生局的人一起去了后厨,焦丞跟着把资料里的要求点一一拍了照,随后找了个桌坐下,和女同事一起等人。   他卷起袖口,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拍了张胳膊照发给了李飞惮,也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还在睡觉。   “小丞哥,你其实有女朋友了吧?”女同事眯眼忽然探头问。   焦丞从聊天界面回神,从女同事的脸上读出一丝不可言说的意味,脱口而出:“啊?”   女同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刚才我可在车上帮你说话了哦,虽然平常大伙儿都说你大龄剩郎了,可我觉得你肯定不是单身。”   焦丞摸索着手机屏幕,稍稍紧张地对上她的笑眼,“怎么这么说?”   “哎呀,可能是我第六感比较准吧,而且小丞哥你每天下班回家都挺急的,特别是近几年,我想着家里要是没人等着,谁那么着急呀。”   听完她的话,焦丞微微一怔,脸上转然换上一个笑,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   女同事也不再过分窥探别人的隐私,开了个玩笑就把这话题揭了过去。   “啊!你是小溪姐姐吧!”   饭堂里人员众多,学生们也会偶尔打量,一个孕妇,一个穿制服的帅哥,很难不引起注意,可突然出现几个学生端着餐盘惊喜地站在他们面前。   女同事微微皱眼:“你是……”   “小溪姐,我们是实习生啊,群里的,还没去上班呢,没想到在学校碰到了,昨晚我还加了你,在朋友圈有看到你婚纱照的背景图!”   女同事眉眼展开:“原来是你们呀……”   “嗯嗯!这位是……”   学生眼神瞥向焦丞这里,他们看着这个清新俊逸的男人,嘴角都上扬起来。   “噢他是我同事,也在咱们群里,头像…头像好像是一只白毛哈士奇吧。”女同事回忆着看过来。   焦丞点点头:“你们好,我叫焦丞。”   “哦哦哦哦!前辈好!”   “前辈你好!!!”   焦丞是不太明白现在年轻人打招呼的方式,几个女生连翻和他握手,久久不肯松开,他也只好拉了拉袖口挡住淤青,一一回应。   “小溪姐你们来这里干嘛?”其中一女生迫不及待地问。   女同事指了指窗口:“你们学校不是有人吃饭后腹泻不止嘛,我们过来查一查。”   “哇!那是不是我们以后也要这样,像破案子一样,我听老师说一些不良的商家像暴徒一样……”   女生巴拉巴拉一大堆,还没说到底就被自己的朋友打断了,“你以为谍战戏呢!专业课都白上了。”   焦丞听乐了,小孩就是可爱,完全和他们这种沾染了社会浊气的大龄青年不同,说话都带尾音的那种。   “陆少爷!我们这儿呢!!”说了几句,那女生回头不知看见了什么,用力地招了招手,语气很是激动。   听见“陆少爷”这一词时,焦丞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群聊里的对话,自动脑补出一张“欠我一百亿”的臭脸。   人流涌动,陆I青端着手里的餐盘,上面溢出来的肉汁随着走动到处流,他皱了皱眉,端远了些,生怕沾到自己白色的卫衣上。   远处同组的女同学又唤了好几声,他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把耳机里的摇滚乐调低了音量,食堂特有的喧闹声直接震入了耳膜。   唉,原先今天中午可以回家吃刘阿姨做的香喷喷的猪肘子,把芝麻放在大腿上一顿狂撸,现在却因为上学期挂科重修考试硬被辅导员拉到办公室痛批了一顿,随后跟着实习的同学去校党委交了项目报告,一来一去压根来不及回家吃饭了。   上学太难了……   终于穿过人潮,在一群亲亲我我的小情侣间找到一条生路,陆I青拍了拍卫衣,没蹭脏,只不过他今儿没带隐形眼镜看不太清,眯眼找了圈,发现同学们正围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   “陆少爷你忒慢了……”   女同学激动地回头拍他的肩膀,这一用力,陆I青左手一倾,餐盘里鸡腿的肉汁直接顺着凹槽流进手掌,在手纹里蔓延,哆哆嗦嗦染上了白色袖口。   ……   操。   女同事还在和他们说着局里的趣事,焦丞不紧不慢地抬头,迎面走来的男孩身材高挑纤细,衣服似乎是哪个潮牌的定制款,写着“陆I青”三个大字,洋洋洒洒。   他的手臂皮肤很白,纯色的卫衣衬得整个人都在发光,因此左手刚刚染上的污渍显得格外扎眼。   陆I青……陆I青……   焦丞咀嚼着这个名字,视线再往上移,墨蓝色的大框架墨镜,以及头发间挑染的几搓蓝色头发……   他想起来了,同款造型的证件照,当时也是同样位置有几缕橘毛。   这才没几天,就换发色了?   “你们围在这里干嘛呢?”陆I青低头瞅着袖口,看见同学不好意思的神情,竭力耐住火气哀怨地抬头。   眼球猛然一缩。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头发漆黑如泼墨,鬼斧神工的眉眼,像是细心雕琢过,他面色沉静,没有太多波澜,穿着一套藏青色的制服,每一粒扣子都扣得紧紧实实,浑身透露着一股禁欲的气息。   帅哥!帅哥!是帅哥!!!   陆I青心中狂喊道。   “小溪姐,他也是我们一个专业的,叫陆I青。”同学介绍说。   女同事微微惊诧,半晌点了点头:“你就是陆I青啊,我记得你。”   陆I青的脸不大,但墨镜却遮住了整张脸,焦丞隐隐约约只能看个轮廓,猜不出具体的相貌,只是没想到现在的大学生这么……装逼的吗?   正巧老张那边已经结束,在人群那头向他们招了招手,指了指楼下示意回局里。   焦丞告别了几个年轻的学生,才没走出几步,手机突然响了。   “喂。”   “喂,你刚给我发定位在T大?”李飞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说罢还打了个喷嚏。   焦丞:“嗯,今天出来检查,现在已经结束了,准备回局里。”   “手腕怎么回事?都磨破了。”   焦丞示意让老张他们先去车里,才继续说:“没什么事,可能是昨晚太用力,今天又穿了制服磨的,一会就好了。”   李飞惮听见“昨晚”两字时,呼吸声明显顿了顿,心虚地吸了吸鼻子说:“那你要不要回一趟家处理一下伤口。”   焦丞站在三楼楼梯口,下面又涌上来一大堆学生,他后退几步站在柱子旁,“回来干什么,太麻烦了。”   “那怎么行!?不处理再发炎了,你们局里也没消毒的东西,我等会还有课来不及去找你……”李飞惮犹豫片刻,“你呆在那里别动,我找人去给你送绷带。”   焦丞无奈地听着,哭笑不得,手腕上的血珠都快凝固了,但来不及拒绝,对面已经挂了电话,再打时已经在通话中了。   焦丞叹了口气,给老张发了条消息让他们先回去,自己悠哉悠哉找了个空位坐下,他都不知道李飞惮在T大还有认识的人?   隔了大概三分钟,焦丞微信收到一条消息。   袁羽:你在哪里?   焦丞忍俊不禁,编辑“东二食堂三楼”。   这条消息发出去最多一分钟,楼梯口就闪现出一个穿着白大褂右手提绷带的人影,他昂头四处瞅了一圈,锁定好焦丞的位置一路走来。   平常的袁羽总不好好穿衣服,焦丞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严谨的装扮,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袁羽向他走来时,四周一大片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俩。   一捆绷带扔在了桌上,袁羽气喘吁吁地顺了一把头发上的汗,拉过板凳跨坐下去,“你怎么了?”   焦丞摇摇头,把手腕上的伤痕给他看,问:“李飞惮让你来的?”   袁羽呆坐了一会,大概喘了三十秒气,才道:“他刚疯了一样地call我,我还以为出人命了呢,现在看就这……嗯……连家暴都算不上吧。”他指着这磨出的血痕,没好气哼哼几下,边上淤青怎么看都是人为掐出来的。   焦丞拿了绷带意思性地缠了一圈,渐渐习惯了他的贫嘴,“害你白跑一趟,麻烦了。”   袁羽摆摆手,“也还好,我实验室就在隔壁,两步就到了,正好最近受伤备着这些。我饿了,还没吃饭呢,你吃了吗?我去打点菜吧。”   焦丞确实也饿了,这会打车回去估计局里饭堂也没什么菜了,袁羽去窗口打了两份饭,他们面对面吃了起来。   袁羽是真的饿坏了,右手又使不了筷子,只能可怜巴巴地左手用勺子挖饭吃,焦丞看他挖一块红烧热挖了半天,索性帮他夹了放在勺子上,“你现在这情况不是不能做实验吗?”   袁羽唉声叹气,漂亮的眉心皱了起来:“唉,那也得来报道,给大家打打杂吧。你呢,今天来干嘛?”   焦丞示意了下侧面关闭的几个窗口,袁羽想起食物中毒的事,猜得七七八八。   离开校园已经七八年,焦丞吃局里食堂吃惯了,本以为学校的菜还和当年一样,今天尝几口,还真不错,连同心情也明媚不少,“你线拆了吗?”   袁羽摇头:“还没呢,过两天就拆。”   “会留疤吗?”焦丞问。   袁羽苦恼地皱起眉头,戳了戳手里的饭,“大概会吧,随它去吧。”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焦丞却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现在是饭点时间,食堂的人不算少,虽然刚才也有人盯着他和同事看,但没有那么明目张胆,而如今就连过路人都要低头瞅一眼,甚至有人公开指指点点。   袁羽左手端汤喝了一口,“没事吧,别紧张。”   焦丞:“嗯?”   “他们看戏呢,估计以为你是我男朋友。”袁羽带着戏谑,挖了两勺花生,“其实仔细想想,你跟我也挺合得来。”   焦丞手里的筷子停下,回忆不久前在医院里听见的闲言碎语,当时确有一护士说袁羽在学校公开出柜了,难道全校真都知道了?   袁羽吃个饭太费劲,扔下勺子伸了个懒腰,对焦丞说:“诶,那边有个人一直盯着你呢。” 第43章 食物中毒(下)   “陆少爷,你这就吃完了?”同行的女同学看他突然“刷”得站起来,盘子里的几道菜压根就没怎么动,米饭也只挖了中间薄薄一层。   陆I青扶了扶自己的墨镜,眼看前面的男人就要回头,赶紧催促道:“你们快点吃,回去帮我补习一下下午重修考试的内容。”   “哎呀小少爷,干嘛那么急,重点我前几天就给你划了,别担心肯定能过的,前面袁学长的八卦还没看完呢,另一个可是我们未来领导,太劲爆了,我刚才就不应该趁着握手揩油,果然命中无帅哥呜呜呜……”   几个女生还在后面犯花痴,陆I青不管了,拿了包转身就走,她们也赶紧扒拉几口跟了上来,八卦讨论却没停。   “袁学长喜欢这种类型的呀,之前他本科出柜时好多人都伤透了心。”   “毕竟人家帅而且还高调嘛,不是我等凡人可以肖想的,要不是以前两个学姐性骚扰袁学长,他也不会公开性向吧,至今学校论坛还挂着他那段出柜视频呢。”   “不过我说焦前辈也很帅,我脑补出三万字HS同人文了!!!!!”   “大佬!递笔――”   陆I青翻出手机,妈妈给他发了条消息:宝宝,午饭吃了吗?   陆:“吃了妈妈?(@?A*)??”。   回复完消息,陆I青莫名觉得不爽,扭头问:“那个焦……什么的……”   “焦丞?”   陆I青:“对,你们刚刚说是前辈,是哪个科室的啊?”   女同学比他矮不少,一把锁住他的脖子,笑着说:“嘿嘿,你看昨晚拉你进去的那个群嘛,小溪姐姐说他也在里面,头像是个白毛哈士奇。”   这番话说罢,大家条件反射般地都摸出手机,在列表里翻呀翻呀。   “我找到了!”   “这二哈好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记得他昨晚还发了个表情包,咱们好像都没人理他,我还以为是那种四五十岁的油腻秃毛大叔……”   陆I青站在原地,看着面前几个人兴奋地讨论着,按耐不住地抠了抠手机壳,几秒后实在没忍住也打开了微信群。   一只白毛哈士奇,穿着网红新年套装,嘴里咬着根大骨头,前腿正极力推着不知道谁的小腿,一脸嫌弃。   陆I青又盯两眼,这狗傻不拉几的,哪里比得上他家的芝麻,漂亮又顶呱呱的博美小公主。   “小陆少爷你也在看哪。”旁边的女同学突然凑过来,两眼放光。   “随便看看。”陆I青故作轻松地双手插兜,刚要把手机塞进口袋就被一旁的人夺走了。   “你也赶紧添加焦前辈为好友,这样我们舔帅哥的意味就不会太明显!!”   女同学说得义正严辞,陆I青什么都来不及说,对方已经发送了好友申请。   他拿回手机,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两步,小声自言自语说:“圈里遍地飘0,好不容易遇到个帅1,还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切。”   女同学也发送完好友申请,不知道身旁的少爷一个人嘀咕什么,“你说什么呢?”   陆I青讪讪划出自己的头像,报复性地换了张芝麻午后舔脸的萌照,重新推了推自己墨镜,“哼没啥,回家。”   “还有一个半小时你不是要重修考试吗?!现在回什么家?”   “我乐意!!”   焦丞目送着那些实习生出了饭堂,挑了两口饭,“那些是局里新的实习生,刚儿打了招呼,可能好奇吧。”   袁羽挑挑眉不语,他刚儿分明看见有个带墨镜的蓝发一直抬头往这儿看,想着没多说,推开吃剩的餐盘,拿出手机,李飞惮又给他发了消息。   “吃完去一趟实验室吧,那里有消毒的。”袁羽甩甩手臂。   焦丞也吃完了,拿了纸巾擦擦嘴,“不用吧,本来就是小伤口,李飞惮太一惊一乍了,我直接打车回局里就行。”   袁羽笑着给他甩甩手机屏幕,“带他消毒!!!!!”   几个大感叹号触目惊心。   两人最后还是去了趟实验室,焦丞以前读工商管理不搞这些,今儿还是第一次进来。   “他们都去吃饭了,中午估计回宿舍休息没人会来。”袁羽翻找着抽屉,里面抖出一片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焦丞随意看了看,里面格局不大,桌上还散乱着一些资料,器具倒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离他最近的桌子上写了张表,“你竟然还是课题组长?”   袁羽终于找到一个消毒的药膏扔给他,“导师忙,这个课题平常都是我带着研一研二一起做,快结题了手伤了,今天上午刚被骂了一顿,你别看我平时那样,学习成绩还是很好的。”他笑着补充。   焦丞拧开药膏,挤了点糊在伤口上,稍稍有点刺痛和清凉,凑近看了眼生产日期,也不知道猴年马月的,好像过期了。   实验室的窗户没关,风瑟瑟地抖了进来,袁羽咒骂几声,起身去关,扭头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对了,晚上你有空吗?”   焦丞放下药膏:“什么事吗?”   袁羽挠了挠脸,宛然一笑:“昨晚不是抓了土鸡,下午沈川去馆里忙完还要去接沈小路,我想着堡个汤等他们回来。”   焦丞听他这么说,想起自家沈老板施舍的半只鸡也还冻在冰箱里,低头又看看袁羽的手,眼神复杂。   袁羽立刻跳起来,肩上的毛衣滑落一些,露出一大片锁骨,“别瞧不起我,我实验都会做,难道学不会做饭?”   焦丞也脱了制服外套,笑着回答:“行,那我下班给你发微信。”   下午没什么要紧事,焦丞早早刷脸去菜市场买了些菜,给李飞惮打了电话他说大概六七点回家。   刚到小区就碰见楼下拎着大包小包的袁二哥,他体格强健,这天竟然光着膀子,穿了个背心。   “上次谢谢你们。”袁二哥看见他说。   “没事,你是来找袁羽的?”焦丞顺手给他按了电梯,看了眼袋子,猪肉、黑鱼,还有些熟菜。   袁二哥扭头一愣,两人进了电梯,他沉声问:“袁羽来过?”   焦丞听这语气有点奇怪,“他最近不是和沈川一起住?”   说罢,袁二哥脸色突变,气得牙痒痒,拎着塑料袋的手臂青筋都暴了,“这臭小子就知道往这里窜,窜着窜着还住下了,好样的,我说怎么最近问他宿舍的事打马虎眼呢。”   焦丞完全没料到袁二哥不知情,想起袁羽说的,赶紧转移话题:“是来送菜的吗?沈川好像要去接小路现在不在家,你要不先去我家呆会?”   袁二哥来之前也没打电话,以为川子不在跆拳道馆就是回家了,有点意外,只好连声答应。   焦丞倒了杯水出来,袁二哥正拿着茶几上他和李飞惮的合照看得入迷。   “谢谢。”他接过水喝了两口,“你们屋子比川子那屋精致温馨多了。”   焦丞也坐下来,环顾一圈:“自己装修的,风格嘛按喜好来,发挥余地也大些。”   “也是,他个穷光蛋,这几年养小路没攒下多少钱,也就只能租了。”袁二哥感慨,似乎想起了一些往事,眉头皱起:“前段时间他害小羽伤成那样真的气死我了,可又能怎样……”   昨晚袁羽才跟焦丞说了些沈川和他二哥的往事,眼下看来确实是真的,他悠悠说:“以前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好呢。”   袁二哥也知道他说的是医院那次,攥紧杯子,“怎么会不好,都认识那么多年了,一起当过兵吃过苦,只不过变数太多,他像换了个人一样,以前明明那么爽朗,现在……唉,过去的事情了不提了。”袁二哥转眼又摸了摸相册,自言自语:“我们家也该好好拍张全家福了。”   “你们三胞胎加上袁羽,四个男孩,家里应该很热闹吧?”焦丞脑海中自动联想起这场景,还真挺壮观。   袁二哥龇牙一笑:“可不热闹嘛,每年过年闹哄哄的,袁羽刚来家里才两岁,现在还跟当时一样闹腾。”   焦丞一愣,问:“你们不是亲兄弟吗?”   袁二哥也不在意,解释说:“他是我妈从福利院收养的孩子,亲父母都不健在了,不过我们都把他当亲弟弟,爸妈也把他当亲儿子,他倒也不在意这些,很小就懂了。”   焦丞懵懵懂懂地点头,袁二哥接了个电话,说是还有点事就把菜寄在他家先走了。   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也开始做饭,把高压锅洗了洗准备弄鸡汤,切了些姜正好收到袁羽的消息。   袁羽:我快到了!   焦丞回复了个“好”,转眼发现通讯录里好几个好友申请,都是群里的实习生,一一点了通过,倒是“陆”的头像有点突兀,明明昨天还是风景照,今天直接换了狗片。   照片里的小博美一看就是往娇气里养的,白白胖胖,就连小尾巴上也染了一搓蓝毛,不知为何他想起陆I青今天的模样,还怪像的。   “怎么做怎么做??”袁羽倏然闯了进来,左手抱了个锅,“我按照你中午说的大件都带过来了。”   焦丞看他那架势,没忍住笑:“你放这,弄起来很简单的,你跟我一起做,咱儿先把鸡切了。”   “好好好。”袁羽连声喘气道,他从学校演算好最后一批数据正好赶上下班高峰,差点就堵半路了,   焦丞看袁羽左手艰难地提着刀,一幅马上要剁到自己手指的模样,连连劝着接替了他的工作,袁羽不得趣,四处转悠拨弄:“你今天怎么买了这么多菜,还有小路最爱吃的黑鱼。”   焦丞往后瞥了眼,袁羽正在播弄刚吃那几个袋子,开口说:“你二哥刚才来给沈川送菜,你们都不在家,让我转交,正好等会你统统拿回去。”   袁羽听罢直接跳了起来,吓得撞到了桌子,惊恐道:“我哥知道我住这儿了??”   焦丞摸摸脸:“不好意思,我嘴一漏……”   “啊啊啊啊啊啊!完了!!!我完了……周末回家肯定被他们三连翻一顿说教,你可不知道三胞胎那堪称复读机啊!!!天哪……”   袁羽还在崩溃地嚷嚷,外头的门就被打开了,李飞惮脱了外套闻着味进来,“这么香,这是……在干嘛……”   盯着半跪在地上的袁羽,他们大眼瞪小眼,焦丞带着围裙,“熬鸡汤呢。”   尴尬之余,忙活了一阵子,高压锅里的鸡总算顺利熬上,袁羽的厨艺技能几乎接近负数,除了撒了两块姜,其他什么忙都没帮上,最后蹭了一小时网屁颠屁颠地让李飞惮帮着把高压锅扛回了家。   晚饭两人吃上了的土鸡,肉质鲜活,李飞惮吃得一肚子怨气,非说那边的土鸡过于撒野,一看就不是好鸡。   焦丞嘲笑他几番,才刚说了T大食物中毒的事情,家里突然停电了,拉开窗子一看,他们这栋楼好像都停了。   “有手电筒吗?”李飞惮放下筷子四处摸索。   “没有,但是有蜡烛,之前小泠送的香薰蜡烛,你等我给你找。”焦丞在柜子那里的千翻万翻终于找到了,还附带托盘,两人点上围在沙发的茶几旁喝鸡汤。   “有点凉了。”焦丞放下筷子。   李飞惮夹了鸡腿给他,“没办法,这情况微波炉也用不了,前几天在楼下还听他们说小区最近线路不好。”   焦丞吃了两口就没了胃口,手机也没来得及充电,李飞惮拿了笔电,点开了一个视频,两人缩在沙发上看。   视频里的内容有点混乱,灯光也不亮,来来去去走动的人很多,也有点吵。   伴奏的声音不断响起,舞台上投射出一小束光,影子也终于清晰起来。   焦丞有点吃惊:“这是你?”   李飞惮亲了亲他手腕的淤青,笑说:“下午上完课电视台打电话让我去走一走台,舞蹈也只是雏形,主要是感受一下。”   焦丞眨眨眼,不可思议地盯着画面中的男人,老实说这视频画质挺差的,但身材他一眼就看得出来,最重要的背景乐是一首流行曲子,焦丞从没有看李飞惮跳过这样的单人舞步。 第44章 彩排现场(上)   停电一整晚,两个人摸黑用冷水洗了碗,澡是不可能了就直接翻上了床,焦丞的手机没电,李飞惮也不敢用,两个人就着笔电看之前的视频。   李飞惮的电脑里存了挺多比赛的录像,以前他也只是自己拿出来琢磨动作,很少像这样和焦丞依偎在一起看。   “国标舞也可以跳流行歌曲吗?”焦丞侧头问他,眼睛闪亮亮的。   李飞惮暂停了视频,“当然可以,有时候会加上一点现代舞的动作,难度也挺大的,有点难出彩。”   “这样啊……”   屋子里很黑,电脑屏幕上折射出荧荧的光,映在人脸上留下一片残影,李飞惮早就记熟了里面的动作,不免觉得无聊,不知不觉视线偏移到身旁人那里。   焦丞侧趴着,左手托着脑袋,手腕上的淤青若影若现,他的眼睛凝视着电脑,眸子里涂上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屏幕,很亮。   李飞惮背着手臂,看看天花板。   他参加过很多比赛和活动,即便交往以后也一样,但焦丞基本都是缺席的,或者很少主动提及。   成熟的成年人不会逼迫伴侣一定喜欢自己的职业,他总觉得焦丞是无感的,所以从来不强求,也少有地介绍圈内的朋友给他,就连那些舞伴焦丞真正见过几面的,也真没几个。   而今天的他不太一样,似乎格外感兴趣。   “你喜欢看这种的?”李飞惮试探地问。   焦丞撑头撑累了,换了个姿势,“觉得挺好玩的,平常你们比赛一板一眼,这些歌我熟悉一些。”   屏幕上放的是李飞惮二十出头时的练功房作品,手机随便录的,有点糊,当时正好流行情歌,抒情性就比较强,里头的他穿着短袖灯笼裤,跳得放肆,跳得欢畅。   他想了想,拿起身边的手机看了眼,“周末电视台彩排要不要一起去,应该多个人也不会打扰的。”   焦丞错愕地抬了抬头,“行啊。”   周末焦丞本来要值班,他没跟李飞惮说,私下和同事换了班,一大早就起床收拾了。   “你彩排什么时候?”他抖了抖被子,企图拉起李飞惮。   李飞惮蹬了蹬腿,天气回暖后就习惯裸睡的他就穿了个大裤衩子,“来得及,十二点才开始,咱们慢慢吃个午饭都行。”   周末焦丞也懒得做饭,打开衣橱开始拾掇自个儿,“今天外面是不是还是小雨啊,你说我穿什么好,演播厅里温度怎么样。”   李飞惮正在看推送的搞笑视频,没仔细听,刚想说“随便穿穿”,愣是觉得不太对头,吃惊地抬头:“你竟然变考究了?”   焦丞蹲下去找了一件橄榄绿色的纯色背心,想了想又翻出了几件衬衫,花色似乎都有点过时了。   李飞惮直起身子,光着膀子凑近些,“咱们要不穿情侣装?上次我买的那些还没穿过几件呢。”说着,他伸手去摸焦丞的内裤,一把被拽开,“啊呀,顺便换个同款内裤,秀恩爱秀个彻底!”   焦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滚。”   李飞惮松开了手,直裸裸地往身后倒去,正好面对全身镜,这镜子还是装修时他执意要按的,平常也只有他用,没想到今天轮到了焦丞,真是难得。   “白衬衫太普通了……”   “哎呦黑色的也忒奇怪了吧,这条纹也不行,老干部穿的。”   “别!求你别穿同色衬衫,像一盆菜……”   耳边唠唠叨叨,焦丞恶狠狠地扔下衣服,从镜子里瞪了眼挑三拣四的男人,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不过老实说,他也真不太懂衣服搭配,明明圈里都说0号最爱捣鼓这些东西了,可他在这方面完全不敏感。   李飞惮看他那么为难,索性起身,拨动着柜子,捣鼓来捣鼓去,抽出一件量在焦丞身上。   七分袖的宽松衬衫,上面印着两只超大的红头小麻雀,底纹月白色,乍是清澈好看。   “就这个了!我都没穿过,配你那小马甲,正好勒起一点,皱皱的效果最好看。”   焦丞犹豫不决地看着这件过于花哨的衬衫,又看了看自己那堆,还是乖乖换了。   中午两人去小区门口吃了碗牛肉汤面,然后直接开车去了彩排现场,刚下车就听到一阵爆炸般得喊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甜甜妈妈爱你!!!!!”   “田易徉!!!”   “啊啊啊啊!甜甜!”   “甜甜!!!”   焦丞脚尖还没踏稳,就被怔得吓一跳,下意识扯了扯李飞惮的衣袖,后者显然也没料到,拉住了焦丞的手腕。   那群女孩本来离得有点远,突然就举着应援牌边喊边冲了过来,一步步逼近,几个炮姐扛着家伙脚底抹油一般飞扑而来,待看清对象后,忽然停下脚步,哀怨声层出不穷……   “啊不是甜甜啊……”   “不是说好十二点左右回到吗,都等好久了唉。”   “都怪他们车和甜甜平常坐的一样。”   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但耐不住人多嘴杂,焦丞反而听得一清二楚,凑近李飞惮耳边:“追星的?”   李飞惮也不清楚,前两天来他没遇到这情况,含糊说:“大概吧……”   两人拨开人群往入口的方向走,刚走几步,发现一群人中有几个女孩子又跟了上来,在他们周围挤着眼看。   “诶他们是不是哪个公司新出道的艺人,都没看到过。”   “我也不清楚,唉你别管,反正那么帅要个签名肯定赚,管他一线二线还是十八糊咖呢……”   普普通通公务员――焦丞,听到他们的话后不自觉加快步伐,心虚地巴不得赶紧躲起来。   两个人飞了似的走到入口,直到看见保安大哥才安心了些。   “你刚才也太紧张了吧。”李飞惮喘气对焦丞说。   焦丞停下脚步:“你不也是还说我,那些粉丝太热情了,要是我估计得疯。”   李飞惮:“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些演员歌手都习惯了的,没有这些小姑娘怎么红得起来,哪里来的人气和流量。”   焦丞真不懂这些,潦潦点点头,两个人往演播厅走去。   演播厅里人很多,工作人员各司其职,现场一片嘈杂,就听着编导大喊着一些人的名字忙得快疯了,和李飞惮对接的那女孩也只是小编导之一,他四处寻也没找到。   “让让……让让!挡在这儿干嘛,碍事。”   焦丞就站在原地,倏得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踉踉跄跄没走稳差点儿就要摔倒,好在李飞惮在前面抵住才没出事,那推人的灯光师正眼都没瞧他们一眼,大摇大摆托着道具走了进去,大声吆喝几声,几个小助理全来帮忙了。   李飞惮拍了拍焦丞马甲上沾到的灰尘,很是不满,低声问:“没事吧?”   焦丞摇摇头,只是肩膀被搁得稍稍有点疼,他挡在门口确实也不好。   李飞惮找一圈也没找到一认识的人,摸出手机,出去给对接的女孩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李老师!抱歉啊,我这里出了些状况,还在外头,你直接后台跟总导演说一声,然后按照顺序来就行,他们会安排的,真的不好意思!”   他挂了电话,也不想为难小姑娘,扭头对焦丞道:“你等我会,我去找一下导演,这边正好有座,五分钟之内就回来。”   焦丞不着急,在外头凳子上安静坐着。   值班同事发短信说要给实习生分组,让他把名单发过去,焦丞正低头找文档。   眼前突然走过四个男孩,穿得金光闪闪,带着墨镜,服装浮夸,配色看上去像个团体,门口一男工作人员迎上去跟他们核对工作,“秦老师和余老师等会走前面,张老师您自由点就行,安老师是不是今天身体不舒服?没事没事,我等会找人给你替下。”   男工作人员一脸陪笑,领着他们进了里面,后面挂牌着几个女工作人员走过,站在窗户边窃窃私语。   “刚儿那个组合好像是W公司出巨资捧得吧?”   “好像是,能力真不咋样脸倒还行,资本出钱捧得才练习几个月就出道了,粉丝倒是涨得快,而且这次晚会歌曲才定下来,说是行程忙,一个舞步都还没抠。”   “诶这样吗?我觉得还行啊,队长特别帅……”   她们的话一句漏半句地传入焦丞耳里,他并不了解娱乐圈的事情,也没放心上,把手里的实习生名单发给同事,正巧见李飞惮拿了瓶牛奶回来。   “哪里来的?”焦丞接过。   李飞惮拉了他往里面走,“后台一小姑娘给我的,我也不渴,对了导演让咱儿进去跟着顺序走就行,估计要坐着等会,比较无聊。”   他们找了个比较角落的地方坐着,焦丞咬开吸管包装,插进里面,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你的舞步是不是定了?”   李飞惮说:“定了,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谁唱,直接跟着歌词排的,刚才他们跟我说是田易徉,让我自己先排练,他会来晚点。”   焦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场内的灯光也调节好了,开始按序彩排,李飞惮是第十二个,还得一会。   他四处环顾,台下坐着不少人,看样子都挺熟,跑来跑去地拍照聊天,全程小助理和经纪人陪同,好不热闹,两人无事可做,一起用手机看上次舞台的走位。   “下一个!来!”编导喊了声,李飞惮算着到自己了站起来刚要上台,就见四个男孩抢在了前头。   他没搞清楚,蹙眉问编导说:“第十二个不是轮到我吗?”   那编导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模样,留着个小胡子,瞥眼全身打量了下他,满不在乎地拿起节目表扫了眼,漫不经心说:“李飞惮是吧?”   “嗯。”   “田老师还没来,排什么排,等着吧。”编导冷声道,随后忽视了他,转身对台上道:“秦老师您再过去一点,对对对,不然灯光找不准位置,现在非常好,来音乐起……”   焦丞举起手机刚切换摄影模式对准舞台,就见李飞惮又走了回来,不解问:“怎么了?不是轮到你了吗?”   李飞惮笑笑:“编导说再等等,等另一个人到了再排。”   焦丞觉得奇怪,明明刚儿才听他说导演让先排的,但也没多想,“没事我陪你。”   李飞惮摸摸他头,“嗯。”   最后一次彩排主要就是走位和表演,剩下的只能留给他们私下再练,毕竟那么多人也没时间一个个抠,焦丞前几个都盯着,气氛还可以,表演至少是完整的,几个小有名气的歌手现场效果还真都不错。   但如今台上站着的四个人,从服装推测就是刚才门口的小团体,舞台老师正一个个帮他们重新找点,音乐一起,四个人四个拍子,连动作都合不上,过于寒碜了。   焦丞喝了口牛奶,侧眼瞥身旁的李飞惮,他正微微蹙眉看着台上,正在记上次的点位。   “是不是有点不习惯?”   李飞惮笑:“是有点儿,毕竟我们国标舞者很少上这类舞台。”   焦丞不擅长说些安慰的话,就没开口,这些天李飞惮除了偶尔给夏光晖指导动作,剩下时间都在舞房泡着,眼下残余着非常显眼的黑眼圈。   音乐临毕,台上四个男孩终于鬼舞龙蛇般地结束了表演,就连焦丞这种看不太懂舞蹈的人都觉得不行,谁知道前两排突然开始鼓掌,连连道“好”,那四位爱豆不紧不慢地走下舞台……   焦丞有点看不懂了,听见后面小声传来一记暴躁的辱骂:“跳得什么玩意,神经病吗?给鬼看的?”   那人焦丞有点印象,好像是刚才弹古典乐弹一半就被硬生生赶下舞台的女人,编导说她排练太浪费时间,连好好的灯光都没给打,背景板比脸都亮。 第45章 彩排现场(下)   那女人意识到焦丞在看她,没好气地踢了踢座位,拎包出去透气了。   整个流程节目不算特别多,但是来来去去调试、等人,粗略地排完一半就已经下午三四点了。   不知道是哪个大方的明星买了一沓一沓的咖啡请在场的人喝,几个经纪人不客气地拿了好几杯,焦丞他们又坐在角落,等发到时,正好只剩一杯。   小助理看了看手里的摩卡,不太好意思:“抱歉两位老师,只剩一杯了。”   焦丞摆摆手,笑着对她说:“没事,我们喝一杯就可以了,谢谢你。”   小助理抬头看看这个眉眼如风的男人,脸红着跑了回去。   咖啡握在手里还后的温热,闻上去也挺香,侧头李飞惮正皱眉发消息,说:“怎么了?这摩卡还不错,你喝一口。”   “晚上有课,我怕来不及,让杨雪柔替我去上。”李飞惮说着,手里还捧着手机,看了眼递来的咖啡,低头凑过去就着焦丞的手,喝了一口,“香的。”   焦丞坐久了连屁股都快烂了,差点没拿稳,连忙紧张地直起背端住,“那个田什么还没来吗?”   李飞惮:“没呢。”   焦丞:“要不要再去问问,反正你们表演也可以单独排,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台上正在搬道具,编导咂了几口咖啡撇头正和一个年轻女孩聊天,笑得正欢,“你要有点眼力劲儿,咱这一行课不是努力就行的。”   “这方面您有经验呀。”   “可不是,我都混多少年了,还能跟你们这些丫头片子一样啊,等会田老师来你跟着我,看我怎么……”   “抱歉编导老师,田老师还没来,我可以单独排吗?后场的导演之前跟我讲是可以的。”李飞惮站在一侧问。   编导被打断了话,片刻内没有回头,很烦躁地把咖啡扔进垃圾桶,扭头眯眼盯着他,不紧不慢地再次拿起节目单,扯了个嘴角:“李飞惮是吧?跳舞的,国标舞哝。”   李飞惮曲起手指,面前的中年人一脸不屑,没应。   编导看他沉色,更是不爽,本来今天几个糊咖和芝麻大点的事就搞得他头疼,碰上个愣是没什么名气和能力的小鬼头,气更不打一出来。   “怎么了?等等别人怎么了?田老师来了吗?他不唱你等会全跳得不对怎么办?”   李飞惮斜眼:“之前编排的舞蹈给导演组发过视频,他们说是可以的。”   “什么导演?彩排我管,我说了算,今天就不给你排了怎么滴吧,一个跳舞的得瑟上了啊?本来和田易徉搭的就不是你,临时找的顶替还要天就天,要地就低啦。”   这边的声音太大,此时又没有什么表演,全场的目光都聚集了回来,李飞惮望了眼不远处缩在角落的焦丞,一字一句加重说:“我没这个意思。”   “我跟你说还好你是个男的,要是个女的,往人家旁边舞两下,别说我们让不让你排了,明天就上微博热搜被粉丝网暴。”编导梗得脖子通红,没忍住啐了口,“什么几把玩意,扭两下那种不穿衣服的舞,真把自己当根葱啊,这儿谁他妈知道你是谁啊。”   不堪的话钻入耳里,焦丞觉得自己头皮发麻,火气刚腾得上脸,那边李飞惮已经一把揪住了对方的领子,拳头呼之欲出,僵在半空中许久,又收了回去。   他拉好那人的衣服:“按照顺序和规定来。”   那编导看这架势面如绛色,啥都没说。   外头突然推门进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田老师你来了!”   田易徉刚从拍摄现场回来,热得臊的慌,被他们这么一喊眉头都蹙了起来,耐着性子点点头。   他今年其实也才二十出头,一句“老师”实在叫老了,如今虽然算不上顶级歌王,但自从从键盘手转型创作型歌手,热度居高不下,流量更是很多同类艺人都望尘莫及的,自然成了一块香饽饽。   编导像是找到了靠山似的,立刻贴了上去,“田老师你来了,你现在就排吗?”   田易徉脱了外套,面无波澜,“不用叫我老师,轮到我了吗?听说这次有个搭档跳舞,他排完了?”   李飞惮站在原地没动,那人就从他面前走过,像是认出了似的,田易徉拱手说:“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说的还算诚恳,李飞惮搓搓手掌心,不怎么想搭理,“现在可以排了吗。”   编导催促那几个工作人员赶紧把道具搬上舞台,无视了李飞惮的话,堆笑着跟在田易徉一侧,“都准备好了,就等田老师你了。”   李飞惮回到位子脱了外面那件衣服,焦丞叠好,周围看戏的人还真不少,冒着劲儿往这里盯。   焦丞:“实在不行咱不跳了。”   李飞惮低头掰起点袖口,随后安慰性地捏了捏他的脸,“没事,你乖乖看着。”   跳的这首歌很火,至上去年上过不少音乐榜单,焦丞经常在办公室里听蔡雪哼哼,今天才知道原创是田易徉。   舞台上是一块透明玻璃,上面刷了层有颜色的薄蜡,李飞惮和歌手各占一头,一人歌一人舞,田易徉头顶是细碎片式的灯光,融合在那块玻璃上美得出奇。   李飞惮那边灯光却暗好几个度,没什么过度,直接下来一片白光。   焦丞手里握着的咖啡还剩大半杯,已经凉了,讪讪起身扔进了垃圾桶,他瞥见还有好几杯压根没喝的,黑茶色撒了一大片,味道混杂,极其难闻。   音乐起,极致安静的前奏,带着蔓延的哼腔,在整个演播厅里回响,田易徉坐在高脚椅上,把着定麦,陶醉、沉浸。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看一个为音符而生的精灵,唯独焦丞静静看着,另一个男人。   国标舞的独舞并不好看,尤其是脱离了女舞伴的男舞者,他们大多需要搭档来衬托自己的基本功,展现自己各肢体的美感,当下找一个无其他舞种功底的国标男舞者伴跳,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可或许他们要的真的只是一个伴舞,一个人肉墙板,一个能迎合艺术流行文化融合主题的元素罢了。   常步,加长步,静止步,接连两个不完全常步,时间被反复拉长,在李飞惮的脚下无限延展,随之“双飞燕”拉起,一个完全不属于国标的高踢腿贴壁,整个人回转、翩跹,瞬接三组基本舞步,无疑区分了三种速度,娓娓道来……   音乐到达了高/潮,节奏跳跃起来,田易徉拿麦靠壁,轻轻吟唱。   李飞惮一个触壁,正好两人连接,片刻凝视,空气里的分子柔情涌动,又在某一刻奔涌而出。足裸、足底、掌趾绷直,快速反身、一个肩引导,步子加大加宽,行云流水,辗转于每一个节拍……   呼吸停滞,攥着月牙色的衬衫袖口,焦丞觉得自己的魂魄在飘飞,过于蒙蔽的污浊空气,缠绕着各种油漆的气味,场上的人都在欢呼,为田易徉欢呼,为他的情绪欢呼。   焦丞的神思却在短短四分钟内涣散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见了一个舞者和歌手的交流,只有短短一刻,却在心绪间绵延不断,反复播放、绵缠……   李飞惮喘了口粗气,今天穿得随便,一跳完衣服直接吸在了皮肤上,实在不好受,场上的人都涌向了田易徉那里。   他拍拍裤子,不紧不慢的把手塞进裤兜,远处不知怎么回事,自家老婆拿着他的外套正在发呆。   “怎么了,我跳得咋样。”   焦丞晃了神,李飞惮的汗渍黏在发梢微微发亮,他抬手拂去一些,屏住呼吸,不动声色道:“好。”   看焦丞不在状态,李飞惮一把摸了摸他的肩胛骨,“跳那么久就一个字啊,这么小气。”   焦丞怕痒,赶紧推开,把衣服甩在他手上,匆匆往外踏了几步,“你别弄我,我要去趟厕所。”   跑出来有点急,出门时没看清,一下撞到了一个人,那人就是刚才坐在他们后边的女人。   “抱歉。”   女人摇了摇头,依在门边,想是方才瞥见了舞台,若有似无地看了眼焦丞,“我还以为是两个男人跳国标呢,白期待了。”   焦丞没懂她的意思:“嗯?”   她摆摆手,喃喃道:“没什么,他跳得真好……”   厕所的凉水冲在指腹,许是不小心蹭到了咖啡渍,指甲缝里也染成了棕色,焦丞用力搓动着,却觉得心里烦躁不已,蒙头埋进水池,使劲搓了搓眼皮,直到发烫发热……   隔间里传来冲水的声音,有人在打电话。   “知道了许姐,那综艺我一定要去!唉?和晚会撞了时间啊,嗯……没事,这破晚会我不上了,反正那么多明星,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田易徉在,我们这些人能出什么风头……”   焦丞站在镜子前,那人显然是不知道还有人在,瞥见他裸露的目光,压低声音赶紧加紧步子走了出去。   焦丞没逗留,回去时正好李飞惮站在门口等他。   “那边好了,不需要再总排了?”   李飞惮拍拍他的背,“不排了,编导说差不多就得了,咱们回家吧。”   焦丞“哦”了一声,出门又撞上一堆粉丝,除了喊着“甜甜”的女孩子,中间还夹杂了些不认识的标牌,人流也大起来,将他们挤了出去。   天气暗沉了,下起了蒙蒙细雨,滴滴答答,焦丞捧着手掌接了几滴,“干嘛接这个工作,还被别人挤兑。”   李飞惮听他这么说,突然傻笑几声,等走远了些拉住他的手,“没事,上次来对接工作的编导小姑娘人就很好,也不是都那样,可能工作久了大家都比较暴躁吧。”说着按按他的头,“他们一开始跟我说电视媒体可以借机宣传国标舞,所以来了。”   焦丞没动,随他摆布,极小声地“嗯”了一下。   回家时楼下看见沈小路,他正在骑自行车,袁羽站在一旁,左手扶着后边,看他慢吞吞地挺进。   “你线拆了?”李飞惮大声喊一句。   袁羽拍拍他的右手,一用力疼得龇牙咧嘴起来,“……拆了!好着呢。”   李飞惮看他那样,拍了张照片发给沈川,扭头发现焦丞已经走了。   两人晚饭随便吃了些,焦丞晒完衣服,回到房里,李飞惮已经带着眼镜睡着了,书还散乱在一侧。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换了小夜灯,又凑近取下眼镜放在床头柜前,盯着这张邪里邪气的脸,许久没有动弹,然后笑出了声……   拉开些许的窗帘,赤脚踩坐在瓷砖的边沿上,股间涌上一点凉意。   外头的水泥路湿漉漉一片,将城市的灯火映得透亮,焦丞依靠着窗户,贴近玻璃,听那一阵又一阵的车鸣声,忽远忽近。   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他就明白一个道理,每一个人、每一份职业都无形中被暗暗标写了价格,只是商人在交换时赋予他们不用的价值。   饶泠欢喜所以敬它爱它,柳伯茂被伤害过,所以既害怕又忍不住靠近,李飞惮揉碎了放进生命里,想把它乘进最温柔的故乡,而他自己……   因为从人群里拣出了他。   所以看到了,它的美。   床榻上的这个男人,发鬓贴在耳后,几根不听话地分叉开来,鼻息一吸一吸,所有空气的分子都在他脸颊旁飘飞着……   焦丞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所有的人都一样的,看见美好的事物会流泪,会迫不及待地握住,然后捧在手心,想让别人看见又舍不得他被伤害……   可是他错了。   那些不被珍惜的瞬间、不被看见的影子,只要跨出自己的圈子,就是一颗坠落的星星。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发现的,哪怕你再光亮,再用力,再使劲折腾地说着“看看我吧”……   对面的大楼暗了,马路口还有加班的人儿,他们顶着夜晚的风流窜在街头,等着红绿灯,等着滴滴车,等着最后一班回家的公交。   焦丞突然觉得世界很大。   大到每一个个体是那么的不同。   庆幸着,又失落着。 第46章 陆少爷(上)   这样的情绪滴滴答答绵延了好几日,伴随着雨季,在心里反复地敲打着。   两个人也随之忙碌起来,焦丞每天开车到局里上班,盯了会电脑和文件,不一会就天黑了。   最近局里人事变动大,加上焦健翔出省学习,老张请了个大长假,所有的重担排山倒海地压了下来,让大伙儿喘不过气。   焦丞理好文件传真传过去,蔡雪推门捧了一大摞资料,“啪”得按在桌子上。   “小丞哥,等会要开会,这些资料还要再看看。”   “好。”   蔡雪:“对了还有实习生今天到。”   焦丞翻了翻文件资料,密密麻麻地瞎了眼睛,“那不是小溪管的吗?她人呢?”   “小丞哥忘了,溪姐最近孕吐得厉害请了几天假,所以他们让你先替着管。”   焦丞垂眼掐了掐眉心,叹了口气,肝都疼了,真的是越忙活越多。   调出实习生表具体看了看,通知上午十点报道,现在已经超过一刻钟了,照理说他们应该都到了。   焦丞推了下键盘,脱力地往身后仰去,想了想还是编辑一条“大家到了吗”发进了群里,不一会就收到了回复。   实习生A:到了!   实习生B:已经工作了!   实习生C:到了到了~   …………   实习生F:好像都到了,就是办公室里的活不太会弄,啊呀……想起来陆少爷好像还没到呢!   实习生B:这么说我今天也没看到他……   实习生G:@陆   焦丞:@实习生F 今天熟悉一下环境就行,你们有什么问题来办公室找我。   发完消息,翻了翻资料,本想联系一下带陆I青的同事,一看表,竟然是请假的女同事亲自带的。   焦丞没辙,想起之前加过微信号,翻了出来,正巧陆I青的朋友圈刚刚更新了一条。   五分钟前。   陆:芝麻都瘦了?QAQ心疼!(配图)   焦丞盯着这三个字母愣是没整明白啥意思,只看清配图里有只和他头像一模一样的小博美,表情病怏怏的,背景有点像宠物店?   焦丞:你在哪里?怎么还没来上班?   消息发出去二十分钟,对面也没回应,焦丞放下文件,索性找了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嘟嘟嘟――”   “嘟嘟嘟嘟――”   “喂?”   焦丞:“你在哪呢?今天上班忘了吗。”   电话里夹杂着一些回音,好像在大街上,听到了车鸣声和叫卖声。   陆I青靠近了些,嘴里不知道嚼着什么东西,嘟囔道:“谁啊?”   焦丞火气上头,咬咬牙耐着性子道:“我是焦丞。”   不知道那边是什么东西忽然掉在了地上,就听见“咔噔”一声,脚步声也放大了,还有小狗的哼哼声,隔了几分钟才听见陆I青的声音,“今……今天去接芝麻……我,我忘了……”   语气心虚,连带着最后半个音都被吃了,焦丞也不想第一天就骂他,催促着赶紧过来。   “焦丞开会了。”外头的同事敲门提醒他。   焦丞来不及多管,理了资料就去会议室。   近日市里有一批无良商家,没有营业执照,拿着工厂货提五倍价在大街小巷兜售,顾客群体主要针对中老年人,以“按摩椅能包治百病”的噱头到处行骗。   这件事放在平日也常见,毕竟钻空子的人不少,派点人一会就能解决了,可这次对方分布散,人员多,警惕性也强,老逮不到他们。   “刚刚接到举报说是下午四点钟,他们这批人会在北区和西区菜市场旁边摆摊,等会吃完饭分几组去看看,这事情再解决不了上边下边都要对咱们有意见了……”   会将近开了半个小时,焦丞手机放了静音,刚撤出会议室,想着陆I青总归是该到办公室了,东看西看也没个人影,一划开手机屏幕,好家伙六七个未接电话。   点开微信。   陆:不行了,救救俺,在门口。   看到“救救”、“不行”两词,焦丞心里咯噔一下,拿了挂牌就往大门的方向冲,跑得他气喘吁吁,就差飞起来了。   一出大门,大中午的什么人也没有,只剩一辆保时捷911,深灰色的机身,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焦丞纳闷,局里谁发财买了新车,蔡雪最近还都是她爸送的,哪怕是她的也不会停在大门口。   焦丞敲了敲保安室的窗户,“刘大爷刚儿有没有个小孩,二十出头,头顶一搓蓝头发。”   大爷正在看电视,按了暂停键,挥挥手,“刚刚只有几个骑电瓶车的女人带着孩子,其他人都没见着,你去看看那辆车?”   脑海里闪过一丝不会是“陆I青”车的念头,正要敲响车窗,手一台,玻璃就自动降了下去,啥都还没看清,突然一坨黑色闪过眼前,直接奔着他的脸扑了过来……   焦丞反射性地接住,连连退了几步,待站定感觉到手里软绵绵一坨,柔软的东西舔上了他的脸颊,带着点微热和湿润,这种触感再熟悉不过了……   低头果然一只黑色杂白毛的博美吐着粉色的小舌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小声地“汪”一声,带着撒娇的调调。   焦丞震惊中撸了撸她的毛,看见尾巴上一小撮蓝色,已经料到是谁的了……   重新走近车身,敞开的车窗,里面的人换了副灰色异性墨镜,翘着二郎腿正在惬意地听摇滚,幸好头发没又染,就是两搓蓝毛好像有点发绿了。   陆I青扭头:“嗨!”   嗨什么嗨,焦丞以为他危在旦夕,现在只是在豪车里撸狗听小曲儿,富二代也不带这么玩的吧????   “你都安然无事到门口了怎么不进去?”焦丞没好气地开了车门,想到一堆工作还在桌子上,脑壳都要炸了。   救救这小子,还不如来个人救救他。   陆I青悠哉悠哉地拔了车钥匙,然后锁门,“芝麻前几天刚绝育,一直都在宠物医院呆着,我接她就忘了今天要上班。”   焦丞也不知道说什么,赶紧把这只蹭他手心小母狗给放回陆I青怀里,“这里不可以带宠物上班,今天就算了,下次放家里。”   陆I青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好。”   “还有下次别迟到了,也别忘了上班。”   “好的。”   “你刚才说救救你什么意思?”焦丞停下脚步问。   “……”陆I青摸了摸怀里的芝麻,半晌说:“我找不到哪幢办公楼……”   焦丞觉得不解,“我没回你消息,你那些同学呢?”   陆I青摸摸鼻子:“我给他们发消息了,他们说工作时间不敢出来,给我拍了地图。”   “然后呢?”   “我不会看地图……”   焦丞上次见他只觉得是个有钱的小少爷,现在是真真理解了什么叫娇生惯养。   陆I青来得晚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领,到了饭点其他科室提前去吃饭了,焦丞也只能先带他去饭堂。   可能是多了十几个实习生的感觉,偌大的食堂总感觉年轻面孔鲜活不少,远处打完饭的几个女同学向他们招手,陆I青也挥了挥。   焦丞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座,看着陆I青一手抱着芝麻,一手拿着餐盘,颤颤巍巍地走过来,配上他那副大墨镜,几乎全同事都在盯着他看……   刚坐下,芝麻就趴餐盘叼走一块炸鱼,焦丞吃了几口饭还在处理手机里的工作文件,忽然跳出李飞惮的消息。   当代潘安:我到演播厅了,两点开始录,准备化妆换衣服。   焦丞放下筷子,发了个“好”。   今天是李飞惮录制晚会的日子,主办方那儿也没给他们入场票,焦丞自然去不了,只不过他心里也不愿意去了。   当代潘安:夏光晖定做衣服好了,他们傍晚有人来送,你下班后去一趟工作室,两盒巧克力在休息室,是送给老板娘女儿的,记得给她。   焦丞咬住筷子,腾出手刚要打字,突然感觉到一股火热的视线,他快速回完灭了屏,陆I青一眼巴巴地看着。   “你……”   他像是要说什么,吐了一个音又卡住了。   大墨镜上映着他的影子,焦丞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室内这位小少爷还要带着墨镜,不觉得难受吗?   陆I青来不及反应,已经被取走了……   面若桃瓣,白若凝脂,挺巧的小鼻子,精致可爱,配上黑珍珠般的圆眼,以及略带婴儿肥的下巴,人畜无害,乍一看高中生的模样,比柳伯茂还嫩。   即使这人就在面前,焦丞还是下意识喊出了:“你是谁……”   陆I青:“……”   空气莫名地凝滞了片刻,陆I青脸色窘迫,伸手去抢墨镜,焦丞根本没用力抓着,直接被拿了过去,男孩匆匆扶了扶镜框带上,低蒙下头。   焦丞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见陆I青两次,都没看到过脸,男孩似乎格外喜好墨镜,像长在脸上一样。   也不是没想象过他的容貌,但这身搭配和小动作,总让人联想到不良,谁知道眼睛下面的这张脸……   比博美还博美……   “小公主”本人? 第47章 陆少爷(下)   办公室有三张桌子,蔡雪一张,焦丞一张,剩下那张空的正好给陆I青占着。   不知道是不是吃饭时那举动触碰到了小少爷的敏感神经,大半会不说话,抱着芝麻枕在办公桌上打游戏。   午休时间蔡雪回了家,办公室里就他们俩,焦丞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也来不及睡午觉,弄完就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给陆I青也泡了一杯。   “给你。”   焦丞递过去,小少爷刚好被团灭,愤愤不平地退出了游戏界面,看着咖啡,接过去喝了一口。   焦丞去开窗户,后面的小花坛飘来一阵清香,芝麻懒洋洋走了几步,许是觉得打印机暖和,趴上去打了个小盹。   “芝麻多大了?”   陆I青:“十一个月。”   焦丞轻轻摸了摸她的耳朵,“好小呀。”   陆I青点点头,又想起他的头像,忍不住问:“你养了哈士奇?”   “你是说我头像那只?那是我爸妈养的,过年回家拍的照片,都十几岁老爷爷的年纪了。”   陆I青默然,确实这人看上去也不像会养二哈的模样,又玩了会手机,实在无聊透了。   今天虽说他上班,但来得晚,除了蹭了口午饭,实打实的工作都没碰到,更别提其他什么有趣的事情,倒是他同学私下拉了个小群,正在里头疯狂抖今天听见的八卦。   同学A:我听说小溪姐姐怀孕请假了!她老公人特别好!!   同学B:我也听说了!   同学C:焦局长好像是焦前辈的爸爸~   同学D:焦前辈办公室是不是有一个漂亮姐姐,我送资料看见了,好漂亮好有钱……好像叫蔡雪。   同学A:是叫蔡雪!对了你们知道一件事吗?   同学D:什么什么!!!   同学A:他们说焦丞对蔡雪有意思,在追求她。   陆:????????????   同学C:陆少爷你的问号太夸张了吧。   同学E:焦前辈不是和袁学长一对嘛……   陆I青愣半神从对话框里抬头,焦丞正无聊地看着他。   “你不戴墨镜样子挺好的,又不是脸上有斑有胎记,一直带着会不舒服吧?”   陆I青还在消化同学的八卦,勉强抬头:“不习惯取下来。”   “你在家里也这样?从小到大?”焦丞问。   陆I青索性关了手机,自暴自弃说:“不是,你不觉得我长得……长得……”   焦丞等着他后半句话,小少爷梗得额角都泛红了,不停摩擦着手心,“长得太……太……”   “反正很容易被人看不起。”陆I青豁出去一句话讲完了。   焦丞非常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由。   “笑什么?!你试过二十好几了还被认作初中生的嘛!”陆I青暴躁起来,手一拂不小心打翻了杯子。   同事忽然推门,嗅了嗅道:“怎么一股咖啡味儿。”   焦丞拿了块毛巾扔在陆I青桌上,“困得不行醒醒觉,怎么了。”   “噢噢,副局长让你下午带个人去西边菜市场,那边人少,早点去蹲蹲,看看有没有有用信息。”   “行。”   焦丞响声应着,阖门就看到陆I青拧着那毛巾,推着咖啡渍到边沿还没吸干净还继续推,赶忙拉住:“再推就流地上去了。”   陆I青白/皙的手指粘了不少,慌张道:“那怎么办?!”   看这副他模样,焦丞就笑起来,望了眼还在睡觉的芝麻,“芝麻反正身上毛是黑色的,拿过来吸吸,趁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啊???”陆I青一愣,瞅了眼芝麻,又瞅瞅桌上一样污渍,抓耳挠腮,怎么都觉得不靠谱。   焦丞看他真在认真思考,耐不住一把夺过毛巾,撅走了剩下一片,“骗你的,收拾收拾等会咱去菜市场。”   “??????”   西边的菜市场靠近市区,离局里有点远,陆I青本想开着他的911大展宏图,一把被焦丞拖去坐地铁。   这时间地铁里的人不算多,但少不了来来往往的人。陆I青拧巴着站在他旁边,扶着拉环不自在地东张西望。   焦丞:“怎么了?”   “人…太多了。”陆I青说。   “那你在学校怎么办?”   陆I青嘟囔说:“我不住校,偶尔来不及就只吃顿饭。”   “那等会去菜市场肯定要了你的命。”   带着小少爷下了地铁,这会两点左右,阴天没有太阳却闷得慌。   市场挺大的,开在人员密集的地方,周边没有专门停车的地儿,入口就横七竖八地放着一排电瓶车。   陆I青一靠近大门就捏紧鼻子,刚走两步突然缩了回来,连连咳嗽,“这……什么味儿?”   焦丞闻了闻皱起眉头,也不怪陆I青,这边主要是以卖海鲜为主的,腥味很重,再加上几家熟食店,气味混杂在一起难以言喻。   “咱们走到另一个出口那里就闻不到了,从外面走不通,你忍忍。”   焦丞拿了张纸巾递给陆I青,让他捏着鼻子,幸好来之前陪他去车里拿了狗狗包,不然等会芝麻闻了估计会应激。   这时间段没生意,大爷大妈坐在自己的摊位里睡午觉、聊家常,领着陆I青路过哪边,哪边就挥手招呼招呼,焦丞全当没听见。   陆I青拉了拉包带,凑近说:“咱们就这样走过去不买东西会不会不好,怪不好意思的。”   这角度焦丞可以稍稍看见陆I青的墨镜底下,眼睛圆溜溜的,怎么看都像个小孩。   “不会,他们自己也知道我们不会买。”   陆I青带着怀疑地态度“嗯”了下,确实,几个大妈随口喊得挺敷衍的,见他们没停下来,又跟着旁边嘴碎起来。   “这边还好吧?”停在出口处焦丞问他。   出口处开了家熟食店,鸭脖、烤鸡、猪头肉,那香味太香了,椒盐味儿四处飘着,冲淡了不少腥味。   这会外边已经站了好几个大爷大妈,手里拎着几个菜在聊天,焦丞搁近了听。   “这事你跟儿子说了吗?”   大爷挥挥手:“唉别提,饭桌上才刚提一嘴儿,儿媳妇就摆脸子,就没说下去……”   “这外家女儿都这样,我跟你说我自己拿了存折,几万块又不是没有,省得他们管,一会说这个骗人,一会又说那个骗人,好家伙天底下的人都来骗我这种老太太了?”   大爷哀怨地踱几步,叹了口气:“那我以后下午去你家坐坐这按摩椅。”   “行嘞!”   焦丞听得一字不拉,旁边几个年纪大的也差不多,好几个带着个布包,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揣了现金来的。   这架势让焦丞对那“包治百病”的按摩椅愈发好奇。   刚想着,突然听见一阵咀嚼声,肉味直接飘了过来,一扭头陆I青买了半个肘子和几块没料的白煮鸭脖,跟芝麻蹲在墙角吃得自在。   陆I青发现焦丞盯着看,愣生生放下:“你吃吗?”   焦丞没说话。   陆I青赶紧塞了口又问:“上班时间是不是不能吃零食?”   焦丞叹了口气,管不得这位小少爷,和他依在旁边一起等,天气越来越闷,实在难受。   陆I青无聊地吃了一会,手指黏糊的全是油,“今天蹲点是查什么?”   “有人兜售按摩椅,夸大功效,哄抬价格,什么证都没有。”焦丞回他。   小少爷难受又洗不了手,索性顺着芝麻让她舔了会手指,“我发现这工作也挺有趣,有点像谍战片。”   焦丞忍不住笑:“你多来几趟菜市场就不这样想了,蔡雪那会也这样,次次都憋气憋得难受,你们被养得太好了。”   陆I青心里嘀咕着也还好,至少还能蹭点零食吃吃,又突然抓到他话中“蔡雪”两字,联想到中午同学发的八卦让人格外好奇,忍不住试探问:“焦……前辈?”   焦丞看他:“嗯?”   “你和你对象……感情好吗?”陆I青屏住呼吸,回忆那天焦丞和袁羽的模样,以及那件穿得规规整整的制服,倒吸了口凉气。   焦丞听到这话以为自己耳朵聋了,不敢相信地问:“……对象?”   陆I青:“嗯。”   焦丞心里万马奔腾,如果没有记错他和李飞惮的事情全单位都只有他爸知道啊,是有谁看出来了?竟然私下偷偷传播到实习生都知道了??   他缄默了,身旁那视线火辣辣地刺过来,半刻都没有移走,自己也搞不清楚,只好含糊地松了松口:“嗯……挺好,你怎么知道的?”   这下换陆I青心虚了,他总不能说是在学校看八卦看出来的,刚想搪塞过去,又觉得刚才焦丞的语气格外勉强,八卦是真的?   焦前辈一面和男朋友恩恩爱爱,另一方面欺骗豪门少女企图骗婚骗炮?   陆I青脑补了一出大戏,看焦丞还盯着自己等答案,开始扯谎,还没打好草稿,前面突然有了些动静,焦丞立刻转移了注意力。   一中年男子走着前头,后面三人扛个大箱子,在出口的南边给放了下来,几个老头老太立刻蜂拥而上,就连刚买完菜的也凑上去看热闹,一下子堵得水泄不通。   陆I青把芝麻又放进背包,吐槽说:“现在还有这种操作,我以为都老掉牙了,老年人还不吸取教训?前几年新闻挺多的吧。”   前面几个男子拆了箱子,果然拿出了一个样品,老头老太就围在那里摸啊、试啊,其中一男人在边上坐着登记名单。   焦丞拍了拍陆I青的肩膀,“你去咨询咨询他们,问问有没有什么宣传单。”   陆I青站起来:“干嘛是我?”   刚说话,焦丞就拿掉了他的墨镜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看他白/皙干净的脸蛋,露齿笑说:“你一看就很好骗。”   陆I青:“……”   时间有限,陆I青不情不愿地跑去排队,他站在那堆人里,浑身不自在,中间频频回头找焦丞,发现他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心里有点慌张,可是已经轮到自己了。   登记的男人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有点惊讶,跟旁边人使了个眼色。   陆I青怕他们觉得他古怪,连忙开口说:“叔叔,我今年上高一,我想买这个按摩椅。”   男人迟疑着问:“小弟弟,你买这个干什么?”   陆I青的脑子飞快旋转着,懊恼平日怎么就没再辅修一门表演学,好不容易酝酿说:“我奶奶最近身体不好,腰背老疼,我就想给她买一个。”   刚说完,后头一老太太就拍了拍他肩膀:“小朋友你之前没听过宣讲吧,这是有名额限制的。”   陆I青眨巴眨巴实属没听懂,可能看上去有点傻,那男人亲自解释起来:“你现在有钱也买不了,我们这是有名额的,要不你先登记一下手机姓名,我们核查后会通知你先来开会。”   开会????   陆I青惊得下巴都掉了,这模式这么听怎么那么像传教的?   “你的名字。”   “陆小青。”   “电话?”   “189********”   “过几天会通知你的,你可以先去体验一下,别说你奶奶腰背疼,什么坏毛病都能治。”   陆I青心里骂了句傻/逼,想起焦丞还让他问其他的,提了口气:“叔叔,你们有没有什么宣传册啊,或者固定卖东西的地点告诉我也行呀。”   那男人警惕地抬抬头,连连挥手:“没有没有……”   陆I青还想追问几句,可旁边的男人一直瞪着他,只好暂时退出人群。   刚走没几步,他就被一老大爷抓住了胳膊,吓得一哆嗦。   “小孩你是给你奶奶买?”老大爷问。   陆I青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看他挺好说话,继续编:“奶奶从小对我可好了,就是腰一直不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孝敬她,只想用零花钱买个按摩椅给她。”   老大爷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不过你这个年龄估计买不起哦,他这个按摩椅八万多呢可贵了……”   “那爷爷你买了吗?”   “唉我也没,但有资格买了,开会的时候我就买过电饭煲和烤箱,买到一定金额升级到会员才能买这个按摩椅。”   陆I青觉得奇怪:“那他们为什么只宣传按摩椅?”   “好用啊!我跟你说这个真好用,我开会时试过,用完顿时神清气爽,一开始我也不信什么包治百病,但试了之后就觉得小毛病确实还真能治好。”   陆I青寻思说:“爷爷你可以给我一个开会地址吗,我想提前去听。”   “这……那边说透露就取消购买资格的。”大爷犹豫片说,但对上男孩的脸,实在和他孙子太像了,弯身偷偷凑近说了一串地址。   焦丞抱着狗狗包就站在出口里,这边的老板娘也在说那卖按摩椅的事,刚听了会,口袋一沉,以为偷东西的猛得扭头看,陆I青三下五除二戴上了他的宝贝墨镜。   “问好了?看你装高中生挺顺利的。”   一句“操”没骂出口,陆I青打了串文字给他,“这是地址,他们说先开会才有资格购买。”   焦丞也没料到会这么复杂,本以为只是人多腿脚跑得快,这下有点出乎意料,刚想着打个电话回去,就听见外头一片骚乱,探出去一看,另一边检查的同事突然跑来大闹,那几个人拿了东西就撤,连按摩椅都没来得及搬走。   “你们怎么来了?”焦丞走出去问。   同事道:“我们那儿对方好像提前知道了,一直没出现,跟你们近就来帮帮忙。”   焦丞也说不上他们出现的及不及时,人走都走了也就没了价值,剩下时间去问了问大爷大妈,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装傻充愣,搞得跟警察问话似的。   焦丞这边的活忙完了,看了看时间还早,远程打了个下班卡,准备走路直接去不远处的工作室。   刚走几步,后头的人就跟了上来。   焦丞看了眼陆I青,“可以下班了,外出不算早退,你早点回家休息,明天别迟到了。”   “嗯。”陆I青闷声应了一句,又问:“你去哪儿?”   焦丞:“我去附近一趟。”   陆I青急匆匆道:“我也去!” 第48章 八楼的镜子   焦丞按了写字楼的电梯,忍不住感慨有钱人家的小少爷真的是不知人间疾苦,想到刚才陆I青扯着他衣服说自己不会坐地铁时,焦丞真的很怀疑他是怎么考出驾照的。   驾轻就熟地开了工作室的大门,今天休息没人在,焦丞开灯,陆I青不紧不慢地跟了进来,破天荒地取下了墨镜,东看西看。   拿了个数据线给他,“这里可以充电,你冲一会,要喝什么东西我去拿。”   陆I青应了一声,他小时候学过一阵子画画和游泳,前者半途而废,后者掉水里至少不会被淹死,但从来没有踏进过舞房,在他眼里学舞蹈的人都是香香的,仰着脖子高高在上的。   怀里的芝麻蹦了出去,在地板上伸了个大懒腰,小少爷看着诺大的镜子和洁白的墙面,忍不住问:“你还会跳舞?”   焦丞去休息室拿了牛奶和李飞惮说的巧克力,“不会跳,我只是投资了一部分。”   陆I青若有似无地点点头,抱着芝麻坐了会,没一会外头推门走进来个丰韵的女人。   “小焦啊,我来送衣服了,还以为提前来没人呢。”女人说着看了眼坐在地板上的陆I青笑了笑,“学舞的学生?”   接过两个大盒子,焦丞把巧克力转送给女老板,“不是学生,这是我同事,我正好下班早就来了。”   女老板也没多问,开心地收了巧克力,“你再看看衣服有没有问题,省得到时候李飞惮说我敲竹杠。”   焦丞笑,知道她在开玩笑,催促之下还是打开来看了看。夏光晖的这套衣服做得实在漂亮,版型和颜色都非常适合小孩的气质。   “还有一套不打开看看吗?”女老板挑挑眉。   焦丞按住那个盒子,面色温柔:“让该打开的人打开它就好了。”   电冲了一半,焦丞也不打算多逗留,锁好了门,一转眼陆I青就不见了人影。   他给李飞惮发了条消息,对面没回,几个小时前朋友圈里竟发了张自拍。   灯光灰暗,浅咖色的拼接上衣,不知道是不是他五官过于硬朗,也看不出是化妆了还是没有。   微博正好弹出一条推送,好巧不巧是刚曝出的田易徉舞台照,浮夸精细的服装,就连每根发丝都设计得漂漂亮亮。   焦丞宛然一笑,也无话可说。   微信里忽然弹出一消息。   陆:来八楼!有好看的!   焦丞看着这消息一脸懵逼,半信半疑,之前陆I青发的那条“救救俺”就没有可信度了,实在难以想象他怎么跑去了八楼。   电梯一开,一股烟尘味儿扑面而来,焦丞拂手咳了几下,这才想起来八楼和其他楼层装修不太一样,楼顶高最近才拆修过,后来刷了新白墙,一直空在这里,听说最近有意出租。   焦丞踏出去,出口斜上方有几节楼梯,架着一个临时围栏,陆I青就依在上面,芝麻安静地趴在他肩膀上。   “你喊我看什么?”   陆I青连连竖起食指“嘘”了一下,焦丞站在他旁边,这人竟然还拿了手机录像。   “你别用电用得等会又关机了。”   焦丞说着瞥见录像里的身影,有点眼熟,俯头看去,过道有一面硕大的落地镜,因为装修缘故糊了层灰,地上还参杂着木屑。   而落地镜前,站了个少年。   白色衬衫,休闲笔直的运动裤,脚上灌着一双帆布鞋,鞋尖卷上点木屑。   仰头收颚,夹腿后蹬,大滑步侧转,地面发出“擦擦”的踏动声,所有的灰尘都在空气中扬起,像是一帧一帧的慢动作般,星星点点地拉长、拉长……   柳伯茂眼睛紧闭,衬衣上压出褶子,连同额角的碎发带着墙胶味一点点揉散开来,他的脸渐渐折叠起来,焦丞越来越看不清晰……   “焦丞!你终于来了!”   一把被搂住,焦丞不习惯地拉开他的爪子,江餮劢堑纳税糖逦可见。   江鞑荒眨他向来知道自己这大学同学很讲究,在人流中大声喊说:“怎么样宽敞吧?这是本市能弄到的最大的舞池了。”   焦丞随便瞥了眼围栏下长方形的池子,几个清洁工正在打扫,愣生生问:“你怎么做这份工作了?”   江鞒抛∥Ю福骸拔揖拖不陡悴呋嘛,好不容易毕业了可不想坐办公室坐到老,太没意思了,焦老干部你呢,工作顺利吗?”   焦丞觉得没意思透了,转身从楼梯下去,“你口中一眼看到老的工作喽,我爸天天盯着我,也还成吧。”   从小门出去,焦丞回到大厅上了个厕所,外头正好有个贩卖机,买了瓶水果味饮料坐在椅子上喝。   今天本来是休息日,毕业刚工作两月实在是不轻松,好不容易放个假,江骰褂怖他来看这场比赛,说是第一次参与策划让他捧捧场。   夏天太热,焦丞热得心慌,灌了几口水还是不舒服。门口正巧跑进来几个家长和孩子,不知道嘴里念叨着什么。   小孩的妆容很是夸张,焦丞偶尔在电视艺术频道上看过民族舞什么的,还挺不错,总觉得这个没那么好看。   江鞲他发了条消息说比赛快开始了,催他回去,焦丞擦了擦汗不太乐意,正好拿了张宣传单,上面写着“全年龄业余组国标舞比赛”。   国标舞……   焦丞嘴里低声念着,顿觉这个词太遥远了,遥远到这辈子或许都与自己没什么瓜葛,手机里响了几条消息,焦健翔又派活了,他给江鞣⒘颂酢巴淼阍俟去”的消息,然后找了个墙角蹲着改了两篇文章。   因为字和文笔好,他快成局里无情的码字机了。   好不容易弄完发过去挺晚了,焦丞漫无目的地走上了台阶,发现手里还拿着刚才那宣传单,上面印着一手汗。   “焦丞!你也太慢了,这第一场都结束了。”   江髀裨棺虐阉拉到身旁,焦丞把手机塞进兜里,看到下方的舞池里乌泱泱一片,裙子颜色艳丽得晃眼,老少都有。   “比赛不分年龄段的吗?”焦丞问。   江鞯溃骸胺至耍现在是所有跳摩登的都在里面,有点挤,新添的一个环节,算是比赛后齐舞吧。”   焦丞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百无聊赖地扫射着人群,并不是所有跳舞的身材都好,其中不乏发福的中老年人,以及施了粉黛也挡不住皱纹的女人们,只不过他们脸上都带着笑……   目光四处游走着,在密集的人潮中流转,却倏然定在了一点上。   男人穿着通体黑色燕尾服,和别人没什么不同,腰板和身高却格外突出,他的步子很大,手臂修长,身前的女舞伴蓝紫色长礼服,要比旁人的豪华许多。   场内放着一首忽急忽缓的曲子。   那人踩着节奏,自如地舞动着,搭档像是融在他手掌上,浑然一体,女舞者的裙摆甩得很高,耀眼的珠子折射着五色的光,将场内的目光全部囊括于此。   可焦丞的眼睛却始终盯着那个男人。   肢干若悬高的枝条,几寸柔软,几寸韧劲,似抽离了所有的骨干,任由蹂躏……   焦丞看不懂摩登的技巧,却如在心尖儿熨贴上经年不久的微风,所有的情绪浮动都在此刻被慢慢地放大起来……   蝉声鼓噪,指尖坠下一滴汗水,连同他的心跳一起跳进了炙热如火的夏日。   回忆渐渐剥离,眼前的男孩五官迷糊,连带着丝丝的燥热,忽远忽近,身影一点点拉长,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在某一瞬间微妙地重合,连同着肢体定格。   “你怎么了……”   焦丞被唤,突然扭过头来。   陆I青看了他一眼,有点奇怪:“你眼睛好红。”   焦丞不自觉地去揉,有点发酸,低头又去寻男孩的影子,刚才短短的一瞬间,他从柳伯茂身上看见了影子,李飞惮的影子,很奇怪的触感,明明他们那么不同……   柳伯茂喘着粗气,拉了拉身上的衬衫,暂停了音乐,对着镜子卷起衣袖,顺手摘了一个耳机,回想着等会补习班要讲的两道奥数题愣了神。   忽然听见一记“汪”声,回头就看到了站在栏杆处的两人,其中一张是熟悉的脸。   有点错愕。   每次见到焦丞,他似乎都是带着笑意的,不会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简单的询问,柳伯茂回想第一次见他的模样,隔着一扇玻璃门,他和李飞惮笑着对望。   那时的自己无比地排斥,排斥见到这个人,不明所以的,没有缘由的。   其实仔细说来他们也没有见过几次,只是偶尔遇见,偶尔说话,这些日子他会默默地猜、默默地想,这人和李飞惮之间是经历了什么才走到一起,可一到深夜,他又会忆起那天男人握住的他的手。   发烫的、有湿度的,不是雨水,是自己的汗。   真好啊,那人一直站在李飞惮的身后。   柳伯茂突然这样地想。   “走吧,你不回局里开车了吗?”焦丞拍了拍陆I青的肩,小少爷连忙保存了视频,抱着芝麻去了电梯跟前。   焦丞走在后面,又看了眼落地镜前的少年,他和往常一样,脸上没有太多情绪,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躲开视线。   焦丞揉了揉大脑有些疲惫,刚才的回忆过于真实,仿若让他又回到了第一次见李飞惮的那天,强烈到想起后来江鞣过他手里的宣传单,指着一个名字说:“李飞惮,他是我们请来的嘉宾。”   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焦丞说不清这样的情绪,忍不住自言自语:“认真跳舞的人都很相像。”   回家地铁上收到了李飞惮的消息,到家时他正在卫生间对着镜子卸妆。   “衣服拿到了吗?”李飞惮问。   焦丞点头:“两套都拿到了,做得比样衣漂亮很多。”   “可不是,我最近几年衣服也是她家做的,而且老板娘那闺女特可爱。”李飞惮正在擦淡淡的眼影,扭头焦丞在发消息,忍不住问:“看什么那么认真。”   焦丞走到他身旁,划开刚让陆I青发给他的视频文件,点了点屏幕,“我觉得他是跳舞的料。”   李飞惮顺着视线瞧,勾起嘴角,眉眼含笑:“是。” 第49章 如果老去   “那你准备怎么做?”焦丞撑着下巴,手机画面边缘还蹭着芝麻的毛,男孩摩擦地面的声音分外响。   李飞惮抹掉最后一点眼影:“想成为舞者可不能一直演哑剧。”   焦丞:“你的意思是?”   “躲在角落跳算什么,是该重新看看舞台了。”李飞惮说着,抓了焦丞的手让他帮着捡掉眼睑处的亮片。   焦丞没好气地笑:“今天录制怎么样?”   “我觉得还挺好,现场氛围也不错,就是后台忙得要死。”   焦丞也抠不出来,挤了把热毛巾帮他给擦掉了,低头看衣服领口也蹭了点粉底,“看出来挺忙了,连妆都没人帮你卸,以前比赛谁给你化的妆?”   李飞惮呆坐在板凳上,“一般大比赛都有化妆师,有时候就舞伴帮我化了。”   刚说着,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已经挺晚了,焦丞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袁羽和沈小路。   “怎么了?”焦丞问。   袁羽可怜巴巴地盯了一会,“还有饭吃吗?”   焦丞煮了两碗番茄牛肉面,李飞惮洗完澡换完衣服,就看见一大一小埋头吃得正爽,忍不住问:“你们怎么大晚上串门来了?沈川不在吗?   袁羽吸了吸热气带出的鼻涕,手里动作顿了顿:“他说去看望老朋友,这两天不回来,实在太饿了,昨晚我带小路吃外卖他拉了肚子,今天不敢再点了。”   李飞惮想起冰箱还有两块超市买的牛排索性也给他们煎了,小路吃得满脸油光,像饿了很久没吃饭一样。   李飞惮:“沈川怎么放心就留你们俩,虽然他做饭也不算太好吃,但总不能指望一个独手侠照顾小路吧?”   袁羽蹙眉,嚷嚷道:“谁知道他,反正我蹭蹭楼下恩爱小夫妻也挺好,吃不上饭多可怜。”   沈小路咽下嘴里的牛肉忍不住戳穿:“袁羽哥哥骗爸爸他会做菜了!”   焦丞盛着第二碗面的手一拐:“就这技术怎么骗?”   沈小路:“袁羽哥哥上次自己做了鸡汤,他吹牛说自己现在左手都能做菜,爸爸信了。”   李飞惮拉着焦丞的手笑成一团,明明是在他家蹭的手艺,忍不住吐槽:“你还学会说谎了?是那个学脱衣舞你吗。”   袁羽少有地红了脸,倒不像平常的那样洒脱了,他依靠在背椅上,絮絮叨叨极小声念:“他压根就没信,”随后望着焦丞说:“小丞哥,教我做饭呗。”   李飞惮:“一边去,别这么叫我家丞丞,自己上网查菜谱。”   袁羽:“好小气哦~”   沈小路今天格外开心,吃了一会抬头坐着休息等会继续吃。   焦丞问他:“在幼儿园中午没吃饱吗?”   沈小路摸摸肚子,“吃了,今天小莉发烧中午才来上学,她妈妈送她时正好午休时间,我吃了两口就去找她玩回来发现饭已经被人收走了。”   焦丞看他表情倒不懊恼,反而带着些笑意,开口问:“小莉是你那个小女朋友。”   沈小路羞涩地笑着没说话,往袁羽后头躲了躲。   焦丞为了照顾一大一小两孩子收拾了去洗碗洗锅,手上沾着不少泡沫,手肘推了推李飞惮帮他系背后松开的围裙绑带。   李飞惮也没在意,就很自然地靠近低头绑。   “焦叔叔、李叔叔。”沈小路吃着饭后甜点突然停止咀嚼,抬头盯着他们看。   焦丞自然回头看他,正好撞上李飞惮的鼻梁,连忙用手腕给他消消痛。   “你们关系好好啊,是很好的朋友吗?”沈小路认真问。   焦丞看他一笑,又看了看李飞惮,点了点头:“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小家伙咬着果冻的勺子无心说:“爸爸也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可是他好像很久没回来了,那个好朋友还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爸爸最近老看着他们的照片发呆。”   水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餐桌的灯亮得出奇,身后李飞惮系结的动作一顿,袁羽也靠在椅子上别开视线。   焦丞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那个朋友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野子――沈小路的亲生父亲,而另一位女性就是小路的亲生母亲,沈川说过他们在出警时牺牲了。   “如果有一个新朋友,这个朋友比以前的关系更好,陪着爸爸和小路,小路会生气吗?”袁羽悄然开口。   沈小路听不太懂这样的话,呆坐了几分钟,说:“是爸爸和未来妈妈,还有这个新朋友一块儿住吗?”   袁羽缄默没再问,李飞惮开了口:“算了别为难孩子,小路你要果冻冰箱里还有,但是不能吃太多哦。”   沈小路用力地点点头,刚吃完手中的这个,忽然家里的灯灭了,他吓得直接弹了起来,袁羽立刻起身,赶紧开了手机的电筒,把他圈在怀里,“别怕别怕。”说着对焦丞他们解释道,“这孩子怕黑。”   幸好上次停电之后焦丞买了两盏独立的充电网罩灯,李飞惮找了出来,袁羽陪着小路在沙发上用手机看动画片,李飞惮帮焦丞照光洗完了碗。   出来时沈小路缩在袁羽怀里眯上了眼睛,袁羽正轻悄悄地摸着他的头发。   焦丞默声说:“睡了?”   袁羽点了点头,李飞惮开了客卧的小夜灯,接过小路帮他抱了进去。   “现在暂时别回了,等晚点没电你抱着小路我送你们回去,电梯停了,楼梯又那么黑,就你一只手别摔了。”李飞惮说。   袁羽点头靠在沙发上觉得无聊,看着面前一对情侣,胡乱问:“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吧。”   李飞惮:“嗯,七年多了。”   袁羽枕着他的左手,摇摇晃晃起来,似乎在想什么,喃喃道:“今天我二十四,如果七年是三十一……”沈川该四十三了吧。   “会厌烦吗?”他又轻声问。   焦丞笑,望向李飞惮:“你厌烦过吗?比如每次飞来飞去的时候,恨不得和我分手。”   袁羽一脸看戏的模样,李飞惮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没有。”   袁羽被他们搞得一阵肉麻,甩了个枕头给李飞惮,“操,别在我面前秀恩爱。”   李飞惮嗤笑着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提的。”   三个人闲来无事,袁羽不知从网上翻出一套什么情侣测试题,拉着他们回答。   前几条题挺基础,焦丞和李飞惮便应了几句,到了后面越来越不堪入耳,焦丞沉默不语,李飞惮见状赶紧喝令停了下来。   小区最近的线路实在不稳定,这个月已经第二次停电了,焦丞去外头看了眼,黑黢黢一片,斜角的小区倒是星星点点,亮着几盏灯。   沙发上袁羽又想出新一折:“那我们来交换秘密怎么样?”   李飞惮想了想:“我同意!”   焦丞迷惑地看着他们俩:“这都是上个年代小学生玩剩的把戏了吧,你们俩怎么那么积极……”   李飞惮赶紧拉了自家老婆坐下,三个人面面相觑,手机摇骰子抽签,这玩法实着没新意,反而像是空手套秘密的一样。   “第一个……诶,诶怎么是我自己……”袁羽看着手机里的骰子大小,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有想听的吗?”   李飞惮指尖敲着茶几,“说一个你和沈川的故事吧。”   “嗯,我想想……”袁羽挑挑眉,弯腰贴着沙发沿,露出的腰杆微微发凉,“我第一次见沈川他还在当兵,嗯……二哥带他来过家里一次,当时我很小,只以为强壮的男人都该像我哥一样,直到见到他……怎么说呢,具体的样子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感觉还在,打个比喻就像是久经沙场的马附上一层焦蜡,有劲儿又帅。”好像后来交的男朋友好像都是这种类型吧,这句话袁羽在心里默默说。   焦丞有点意外,也期待后边的故事,只是反应过来时,骰子摇到他了。   袁羽:“焦大厨轮到你了,我问?”   焦丞:“好。”   袁羽左手打了个响指,“你最讨厌李飞惮身上的哪个点?”   问题一说完,焦丞就感受到侧面直射过来的赤裸裸的目光,脑海里不停旋转,其实他本身和李飞惮相差很多,无论是性格、习惯、职业,又或者是家庭都是完全不同的,但说“讨厌”,好像即使这人那么烦那么嗦,自己也没有真正生气过,唯一要说最近的变化,焦丞张了张口:“擅自主张。”   “噢~”袁羽微妙地瞥了眼李飞惮,这人急得拉了拉焦丞袖口,无辜地说:“我怎么擅自主张了,都卑微成小媳妇了,在家里你要山得山要雨得雨!”   焦丞敷衍应和:“嗯嗯,你说得对,是我擅自主张。”   最后终于轮到了李飞惮,他正等着袁羽给他出难题,努力搜肠刮肚,谁知道对方示意焦丞来问,他吞了口口水,愈发紧张了。   焦丞不经意想起上次李飞惮相册的照片,讪讪道:“你和舞伴谈恋爱时真的动过心吗?”   问题刚落,屋内陷入了宁静,李飞惮翻了翻眼睛好像沉了一口气,头顶的灯闪烁了好几下,倏然亮了起来,茶几前的网罩灯瞬间暗淡,客卧传来一阵哭声,袁羽起身跑进去哄着小路。   无聊的问话游戏戛然而止,也就没人再纠缠,焦丞洗完澡出来,袁羽已经没了人影。   “走了?”   “走了,小路想回家了。”李飞惮拿了抽屉里闲置很久的游戏机,给了焦丞一个手柄,两个人仰在床头打着画风超Q的闯关游戏。   焦丞也不记得这款游戏是什么时候买的,好像是李飞惮退役不久前,又好像更久一些,他对过往男人工作的记忆总是模糊的。   投屏的画面显示着“进入下一关”,李飞惮操作的手指停了一会,“其实我刚刚就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焦丞听他的语气挺那么一回事。   “咱也三十多岁了,时间过起来太快,或许一眨眼就四十了,五十了,正常情况我们也不会有孩子,如果老去一定会有一个人先离开吧,又或者运气不好发生什么意……”   “打住。”焦丞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抽走男人的手柄,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这么消沉,年纪不大想的挺多。”   游戏界面演示“闯关失败”,李飞惮拉开被子,两手把住焦丞的肩膀,“我是认真的,你看沈川的朋友,三十岁没到,新婚燕尔,家庭美满,连小路还没长大他们就意外走了。”   焦丞摸摸他嘴角的胡茬,又拿起手柄,选择“重新游戏”,静静地打着,“那就好好过日子。”   “而且我比你年纪大,腰腿以后肯定不好,再加上我穿得少,估计晃荡晃荡在你面前先走……”   焦丞已经确定这男人疯魔了,“你知道还平常那么糟蹋……”   李飞惮实在没心情打游戏了,继续絮絮叨叨:“要是真的我死得早,你再续个弦,实在不行你那个英国大律师白月光还对你念念不忘,让他照顾着点你也成……”   “你发病了?别人不过自己日子等着你死呢?想什么呢。”焦丞也打不下去了,随便游戏里的人物自生自灭,“咱爹妈都好着呢,连旺仔都努力安享着晚年,你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给你口里的英国大律师打个电话,问他可不可以再把黑色模型寄一遍。”   “别别别!”李飞惮连忙住嘴,调了普通频道,上面正在播宫斗剧,白莲花女二刚被男主鉴婊,后脚没几天又去勾搭上了,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英国大律师那通电话后没联系过你?”   焦丞缩进被窝:“我就后来给他寄了航空快递,其他就没说过了,他也没找过我。”   “你不觉得奇怪吗?难道你们没说过其他什么话吗,他这出重拾旧爱的戏码谢幕太快了吧。”   焦丞努力回想喝酒那天白掣有没有说过其他的话,似乎除了偶尔暧昧的举动,也没聊过什么,至于大街上没走几步他就晕了,其他的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能他就是无聊找找我,不成就撤了,谁跟疯狗互咬啊。”   李飞惮听他说自己“疯狗”,立刻撅住焦丞的脸,瞬间嘟在一起,说话也说不出来,焦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爱上这个动作了,最近老做,正巧床头的手机响了,他费力地扒开手指,“有消息,让我看。”   李飞惮没松,却也没几秒就被拍开了,讪讪地继续看白莲女二耍花招。   焦丞看了眼手机,竟然是陆I青发的。   陆:前辈!下次工作室上课喊我去看好吗!   焦丞还没来得及回复,对面又发来一条。   陆:我今天回家看了好多网上视频,我觉得自己可能爱上了看别人跳舞了(???)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陆:我今天回家看了好多网上视频,我觉得自己可能爱上了看别人跳舞了。   陆:而且我以后上班不会再迟到了,保证!   焦丞都没来得及仔细看他撤回的消息,以为是乱码,想了想回复“好的”,转而问李飞惮:“柳伯茂那里你想好法子了吗?”   李飞惮伸手就去摸他的大腿,“明天上午夏光晖比赛,我拖都把他拖来。”但我现在想脱光我的丞丞……”   对方不认真回答自己的问题,焦丞脑壳青筋暴起,挣扎间真手滑给陆I青发了一串不知道什么字母。   对面发了个问号。   焦丞:没事,我室友得了狂犬病,发错了。 第50章 他们的时刻(上)   焦丞醒时脑子一阵晕眩,拉开窗帘发现后半夜又下了雨,此时刚出阳光,空气里带着青草的香气。   手机那头李飞惮已经催他赶紧过去,焦丞随便拉了件衣服穿上,去路口早餐摊子那儿买了个手抓饼。   推开工作室的门,夏光晖刚换上新衣服照镜子,小舞伴穿着小高跟鞋坐在地板上看他,两个人咯咯地笑。   “李飞惮呢?”焦丞放下东西问他们。   夏光晖说:“小李老师刚刚还在这里的,他说去抓个人,让我们先等着他。”   焦丞点头,开了一楼的大灯,又上楼把休息室的窗子开了通风,后边熙熙攘攘走过一群背书包的高中生,交头接耳,不知道讨论着什么。   下楼刚准备吃手抓饼就看见李飞惮不知什么时候把柳伯茂拎了过来,男孩一脸不愿意地站在旁边。   焦丞咬了口饼子,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柳伯茂正好抬头看他,许是昨天才在八楼见过,总觉得有点迷之尴尬。   李飞惮拍了拍夏光晖让他去换鞋,看焦丞已经到了,龇牙乐道:“我把人绑过来了。”   柳伯茂没讲话,坐在角落里看着夏光晖他们忙来忙去,“补习班马上上课了。”   李飞惮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一直学习会学傻掉的,今天带你去看比赛。”   “我又不是没看过。”柳伯茂嘀咕,视线忍不住往焦丞那边偏过去,那人吃饼吃得脸颊鼓鼓的。   “别偷瞄我老婆。”李飞惮拍了记他的后脑勺,继续说:“你看过,你看过,我看你是几年前去的吧,还是对着录像流哈喇子。”   柳伯茂刚想说没有,夏光晖换完鞋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满脸兴奋,他也不好意思扒拉开来。   李飞惮看他那样子,忍不住笑:“别偷偷找个没人地儿跳舞了,要跳就光明正大的。”   一语落地,焦丞亲眼见着柳伯茂扭过了头,没有应李飞惮的话,又往这里看来,焦丞对他笑了笑,这小孩瞬间移开了目光。   他忍不住纳闷,明明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开始比赛?”   李飞惮道:“快了,一个小时内我们就要去现场准备。”   焦丞看了看,小舞伴除了眼影假睫毛其他的妆容妈妈都给化好了,夏光晖倒是干干净净还没开始。   “小夏不化妆吗?”焦丞问。   李飞惮说:“要化,一点不化等会会比较突兀,简单弄一下。”   夏光晖穿了衣服在舞房里窜来窜去,“前几天杨老师跟我讲了,今天她会给我化的。”   焦丞笑,问李飞惮:“雪柔什么时候来?”   李飞惮:“快了吧,我早上给她打过电话,刚才就出发了。”说罢拍拍手,“你们俩别窜来窜去,拉伸了,别等会跳扭了。”   两个小孩不怕冷地开始热身,柳伯茂坐在一边自顾自地盯着镜子。   焦丞吃完早饭洗了手坐在他旁边:“你要不要一起跳,今天没人比较安静。”   柳伯茂看了眼自己穿的牛仔裤,摇了摇头,“一定要去吗?楼下数学课已经上课了。”   男孩虽然这么问,焦丞一点没听见他的语气的迟疑和犹豫,反倒是有种释然,便问:“你功课挺好吧?”   柳伯茂眨眨眼:“还行,毕竟花时间了。”   他的眼神流转在焦丞殷红的额角,在玻璃门反射的光亮下,闪着细碎的光。柳伯茂知道,他们是不同的,面前的男人将岁月的痕迹镶嵌在他的眼睛里,如深蕴的海水般,生机勃勃,又风平浪静。   “操,完了……”李飞惮突然爆了句粗口。   “怎么了?”焦丞跑过去看,路况显示今天高架发生了车祸。   “杨雪柔堵了,最近真的是不顺,估计要堵好久。”李飞惮说。   焦丞也跟着着急起来,看了眼素面朝天的夏光晖,“那怎么办?来不及化妆吧,找小玲,或者其他会化妆的都行。”   李飞惮皱眉,靠坐在墙壁上,“不行啊饶泠昨天回乡下了,其他会化妆的是有,但是拉丁妆她们都不会……”   夏光晖坐在那里,她的小舞伴也等着,去包里翻出妈妈塞的化妆包,“小李老师,要不你给我们化妆吧。”   李飞惮僵在原处,艰难地张口:“我可能不太行,会给你们化残的……”   夏光晖可怜巴巴转过来:“那焦老师呢?”   李飞惮瞥了眼焦丞,小声凑近学生耳畔,“他审美都不行,还不如我呢……”   正当大家急得四处联系人,柳伯茂忽然站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到角落,拿起桌上的眼影盘和化妆刷在手背上刷着试了试,冷静回头说:“我来试试吧。”   瞬间屋内宁静了。   焦丞站在一边,眼睛不敢眨地盯着男孩手里的美妆蛋,上面挤了一小坨粉底液,而对面的李飞惮更是看傻了,不可思议地说:“你还会化妆?”   柳伯茂手上的动作滞怠了一秒,随后又把手背的粉底液抹在夏光晖脸上,一点点均匀地拍开,“我会一点点,小时候比赛会的。”   李飞惮找了张凳子围着他:“你怎么看得会,我看了这么多年也弄不好。”   柳伯茂几下就把粉底涂好,小孩的眉形本来就好看,他就照着描了描,“因为有时候去比赛就我和舞伴两个人,她一开始会帮我化,后来觉得不好意思,她化的时候我就心里学,几次之后就会了,也不是很难。”   焦丞没什么艺术方面的才艺,从小到大没参加过什么表演,以前大学班里搞活动时,他们班也有个很会打扮的男生会化妆,女生们老缠着他弄,那时候他没仔细看过,只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柳伯茂的手法也不算专业,鸭子赶上架总归比另外两个人好些,眼影他不太会,但好在男孩子没那么讲究,随便扑一层就行。   李飞惮拿了发胶,一喷整个空气里弥漫着那个味儿,等全部糊在夏光晖头上时,柳伯茂已经开始对着女生的眼影发呆了。   “小柳哥哥,你的眼睫毛好翘哦。”小舞伴笑着贴近他说。   柳伯茂吓了一跳,差点儿手抖,赶紧侧头拿了湿纸巾擦了擦手指,李飞惮边抓头发边笑出了声,抬头问:“小朋友交过女朋友吗?”   “……没有……”柳伯茂诚实回答。   李飞惮:“还挺纯情。”   柳伯茂不睬他,又不敢直视面前这个眨巴眼睛死盯着他的小女孩,下意识咳嗽一下去拿手机搜女孩子的拉丁妆容,盯着画面一笔一笔地学。   焦丞废人一个,呆坐着看两个人忙活,李飞惮抓头发都熟练了,一会就弄好定型,回头发现自己老婆看着他,招了招手。   焦丞:“干嘛?”   李飞惮道:“我帮你也抓一个?”   “……不用。”焦丞连连往后退几步,他不喜欢发胶的气味,更不喜欢那种头发硬梆梆像铁丝崩在头顶的触感,除了高中参加班级集体合唱比赛要求弄过之外,他从来不用这玩意。   还没退一步,一把就被李飞惮按在了椅子上,“我手法很好的,抓个潇洒的,你试试看嘛。”   焦丞在众人面前也不能拳打脚踢,几番挣扎后还是认命地闭上了眼睛,随便这只花孔雀怎么折腾。   柳伯茂终于弄好了眼影,就剩贴假睫毛了,好不容易粘上了胶,准备等半干时快速贴上去,扭头手上的动作一下就停在了半空中。   男人可能是讨厌这气味,左手轻轻捏着鼻子,眼睛也眯着,连着眉头跟着扯动,李飞惮的手指在他发梢间来回穿梭,脸上挂着不洗察觉的笑,凝视着面前的镜子,连绵拉扯……   这画面是美的。   柳伯茂想。   “哥哥还没好吗?”小舞伴闭着眼睛,许久眼皮没有感觉,偷偷睁开一只眼睛问。   柳伯茂立刻低头,手间的假睫毛的胶水已经完全干了,道歉着重新取了一片。   焦丞起初是不敢睁开眼睛的,他保持现在这个发型已经挺久了,也不清楚李飞惮会搞成什么样子,难免有点紧张。   小心翼翼地睁开,镜子里他三七分,发尾有几根稍稍翘起来,他不自觉地伸手摸上去,有一点扎,和今天的咖灰色针织衫倒挺和谐。   “还挺民国的,你就适合这种,读书人的气质,是吧柳伯茂?”李飞惮撑着椅子的扶手扭头问。   柳伯茂贴歪了假睫毛,稍稍侧瞥了一眼,面不改色说:“嗯。”   全部弄好,李飞惮开车带着所有人去比赛的现场,这场比赛是分年龄段进行的,夏光晖他们报的是十二岁精英组拉丁比赛,要跳五种类型,从预赛到半决赛采用淘汰制,决赛就是顺位法,但至于能走到那一步全看他们的表现。   这边有个硕大的停车场,今天停得满满当当,下车一大批的小孩,要不就是培训老师带着一起来的,要不就是家长开车来的,十四岁以下的男孩女孩妆容和衣服都还算清淡,一些成年组的参赛者要浮夸且扎眼许多。   观众席人山人海,焦丞许久没有见这架势,跟着一起去了准备室,里面虽说还算宽敞,但是由于人太多,说话要带喊的才算听清。   李飞惮带着两个孩子先去确认名单,焦丞站在里侧傻等着,柳伯茂深吸一口气,难得没有戴耳机,东张西望。   “这不是焦丞吗?”   突然被人喊了一声,定睛一看不远处走来的竟然是贺章。   “你怎么在这儿?”焦丞问。   贺章看了他几眼,似乎瞄到柳伯茂时多停顿了一会,“我们最近回国正好来参加这次比赛,毕竟主办方挺厉害,李飞惮呢?”   焦丞刚才只留意到贺章,这下才看见身后的安娜,他第一次和贺章见面是两年前的一次饭局,而安娜本身就是李飞惮的前舞伴,年前他们才有过一面之缘,至于话倒是没讲过,只不过前段时间,这张面孔才刚刚出现在李飞惮前女友的列表里。   “李飞惮去那边录入了。”焦丞说完又跟安娜打招呼:“你好。”   安娜从头到尾瞥了他一眼,带着一丝不屑,随后停留在他的头发上,盯了许久,没有张口。   贺章觉得尴尬,赶紧解围:“听说李飞惮最近开了自己的班,做得怎么样?”   “还成吧,这些我也不太懂。”焦丞如实道。   另一旁的安娜冷哼一声,转身说:“我去厕所。”   贺章不好意思挠挠头发,“抱歉先失陪了,晚点再见。”   焦丞没弄懂安娜的意思,最多纯粹理解为不待见他,至于理由就无从得知了,毕竟他们只能算陌生人,除了李飞惮实在没有交集。   柳伯茂拉了拉他的衣角,开口说:“他让我们先去观众席,马上就来。”   他当然指的是李飞惮。 第51章 他们的时刻(下)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空座,比赛即将开始。   拉丁五项包括伦巴、恰恰、桑巴、斗牛、牛仔,作为精英组选手没有一项可以避免,对于他们技巧和表演的要求也非常高。   夏光晖和他的小舞伴努力学舞,是为了未来能够顺利考上当地著名的舞蹈学院附中,踏上体育舞蹈的职业道路,当时李飞惮把小男孩挖过来也是经人介绍的,这场比赛的含金量很高。   柳伯茂双手握拳地抵在双腿中间,看起来比什么时候都要专注,焦丞四处打探,观众比他之前看过的几场都要多。   “这场比赛值得看吗?”侧面一女人问。   她身边男人说:“成人组应该还不错,贺章也来了好像,就是这些年下来他灵性还是不够,所以一直卡在中上游。”   “唔,对了我前段时间听说黑池那边有华人夺冠了?”   男人激动地拍腿:“可不是!那对真的绝,特别是那个男的,之前国内都没怎么听说过,好像是个英籍华人吧,一鸣惊人,叫…叫什么来着,我给忘了……”   焦丞听着四处的讨论声,随着场上选手的登场渐渐忘诸于脑后。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夏光晖,平常觉得小孩也还好,今天放在同龄者一块儿,优势一下子就体现出来了,宽肩细腰,身后挂着号码牌“11”。   扫过所有的参赛者,焦丞也明白为什么当时挑衣服柳伯茂看中的太累赘,这般大的小孩不论男女,服装的要求都比较统一和严格,一眼望过去不会有过于暴露的。   “伦巴,4/4拍,每分钟27小节,强调跨……”   随着音乐响起,身边的人极小声地念着,焦丞侧望,柳伯茂半皱眉,一动不动盯着场上的变化,食指和大拇指反复地摩擦着,牙齿不 经意咬噬着嘴唇。   “怎么了嘛?”焦丞问。   柳伯茂猛得回过神来,松开托着腮帮子的手,诧异说:“抱歉,以前习惯了,每次跳之前都会自言自语。”   刚说着后面一个女人突然打断,拍了拍男孩的后背:“你是小柳吗!?”   焦丞跟着转头,打扮样像应该是个母亲。   柳伯茂眯眯眼:“是我。”   “你不记得了吗?我是许阿姨啊,之前你和我儿子一起学过跳舞的,他比你小四岁,一个机构的。”   柳伯茂像是想起来了:“许阿姨我记得。”   许阿姨说:“啊呀,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你也来参加比赛吗?我儿子就是那个28号,今天上场前还紧张地哭了,老记不得动作,唉……”   女人说得有些激动,焦丞去寻,果然28号的男孩有些局促地站在人群中,看上去有点儿怯场。   柳伯茂舔舔了嘴唇:“我没参加,来看比赛而已。”   “噢噢这样啊。”   比赛正式开始,女人大声喊着自己儿子的名字,举起相机不停记录着,焦丞也调了手机焦距,等着夏光晖他们的精彩瞬间。   柳伯茂突然直起身子,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怎么了?”焦丞问   柳伯茂半晌说:“我看见我以前的舞伴了。”   “诶?”焦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入口处看见一个高挑漂亮的女孩,“她也是来参赛的吧?”   柳伯茂抿抿嘴,徐徐道:“她现在应该已经可以参加16岁组别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男孩的语调似乎裹挟着一些羡慕,焦丞张口:“你之前一直跟她跳吗?”   柳伯茂点点头,“从最开始参加比赛就是,不过后来……”   “后来?”   “我高一不跳了,她也赌气不理我了,再之后就没什么联系了。”   焦丞笑着看着那边角落的小女孩,唇红齿白,鹅黄色的裙子额外好看,正蹲在墙角照镜子。   “你们在这儿啊,我发消息你都没回。”李飞惮突然侧身走进来,喘了口气坐下。   焦丞惊讶问:“你不要陪他们吗?有好几轮吧。”   “杨雪柔来了,我让她等在那儿这场结束给小孩补补妆,在这里视野看得更清楚一些。”李飞惮说。   “诶!你是李飞惮吧!”侧面刚才聊闲话的男人突然喊道。   焦丞好奇地看过去,那人指着李飞惮一脸激动,“我,我以前在英国读书时看过你的比赛!!当时可喜欢你了!”   李飞惮颇有点惊诧,紧接着从容一笑:“是吗?可以知道看的是什么比赛吗?”   男人挠挠头:“如果是黑池的话,我看过两场,一场快十年前了,你和安娜还是乔跳的我记不清的,后来一次是四年前!和宁依斐那场,风格变化太大了,当时差点儿没认出来。”   李飞惮笑笑,不经意说:“谢谢,确实经历了一些事情。”   男人又问:“你现在退役了吧,前两天无意中知道的,太可惜了!你这么厉害!应该继续为我们国家争光啊。”   “确实退了,不过跳舞还在继续,其实现在国外也有不少我国的新人,他们也很优秀。”李飞惮慢慢说。   男人知道自己说得有些失态,兴奋聊了几句就不聊了。   焦丞凑近李飞惮的耳朵问:“你还有粉丝?”   男人咧然一笑:“当然,别忘了这脚下,是我的地盘!”   李飞惮的话刚落,身旁的男孩突然笑了起来,他的脸憋得通红,随后忍不住爆发出来,连着眼角也泛出一丝的泪花,笑得停不下来,双手撑着后座,往后仰了仰头。   他们俩有些意外地看着柳伯茂,焦丞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这是第一次看柳伯茂这么放肆的,不压制自己表情的……   “你笑什么?”李飞惮隔着焦丞的位子,一把揪住男孩的衣领,卡住他的后半脖子威胁说。   柳伯茂没有躲开,摸了摸笑得发疼的脸,“脚下的地盘……明明都三十三岁了,说得像武侠小说的英雄一样。”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又渐渐收尽,一动不动地继续盯着这个诺大的舞池。   李飞惮一旁生闷气,后边人嫌他手挡着视线才收了回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焦丞心里一股无言的暖流,他突然觉得,说不定男孩觉得李飞惮说的是对的。   他们的地盘,就在这里。   夏光晖他们很顺利,一路闯进了决赛,远远看着小男孩骄傲地跟他们挥手的模样,焦丞也产生了一种喜当爹的错觉。   许多小孩输了之后失落落地被接回了家,也有不少围在最下面看着入围的选手,李飞惮拉着他去最近的地方看,杨雪柔也在这里。   “最后一场跳什么?”焦丞问。   “斗牛。”柳伯茂望着中心说,眼神微微颤抖。   场上六组小孩,焦丞意外发现28号也留到了现场,他换了件衣服,头发梳在一侧炯炯有神,眼里的怯懦不在了。   音乐响起,所有裁判站定,观众们屏住呼吸,甩手甩腿,他们的“时刻”开始了!   所有的男孩同一时间牵起女孩的手,他们挺胸抬头,她们弯腰扶手,关节放松,转圈、踢腿,像有一条线连在彼此之间,他们竭尽所有的力量,即便会碰撞、会失误,汗水的气味渗透在每一个指尖,随着迸发的热情消耗着,传递着……   焦丞隐约听见28号妈妈呼喊加油的声音,听见一串小孩子高声呼唤同伴名字的声音,听见裁判们忍不住的叫好,嘶哑的,带着不同年纪的祝福,在这个空间内急剧翻滚起来……   焦丞发现了,无论男孩梳着多么老成的发型,女孩的眼线化得多粗多浓,他们的笑容,他们的臂膀,永远年轻。身体会诉说他们这个年纪该有的情绪,不是技巧,没有迂回,而是赤裸裸地将这份十二岁的真诚毫无顾忌地捧出胸口……   他甚至有点痛恨了,痛恨那些没有亲眼见证过的人,痛恨他们会用最恶毒的词语来攻击这些人,仅仅凭借着服饰、妆容和动作,可他们都不懂,这种纯粹的感情倾泻出来那一刻,是多么得澎湃。   不只是李飞惮,不只是成熟的国标舞者,年轻的、稚嫩的他们也无言地呼喊着:   “看看我吧!”   “看看我吧!”   “看看我吧!”   音乐戛然而止,场内响起一阵掌声,掌声很近,也很远,焦丞回不过神来,李飞惮轻轻地扣住他的手,捏紧。   好的东西,原来从不是昙花一现。   柳伯茂站在原地,腿脚发麻,迈不出去,远处宣布了12岁精英组的排名,夏光晖中途撞到了别人,冠军拱手让人,他站在获奖台上努力憋着眼泪,谁知道28号哭得更凶,他抱住自己的小舞伴,蹭了一鼻子的粉底,开心得手舞足蹈。   这组结束,还会有下一组。   李飞惮催着他出去,他应了一声,默默地跟在后面,玻璃窗的阳光正好,飘进赛场的中央,他和曾经的舞伴擦身而过,看见她笑着看着自己,穿着漂亮的裙子,愈发亭亭玉立。   两个人默默地对视一眼,她笑啊笑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宛然一只漂亮的天鹅,柳伯茂张了张口,也眯眼笑起来,轻轻说:“加油。”   浅浅的祝福淹没入人群之中,柳伯茂站在出口的楼台,天晴了。   楼台很高,人影匆匆,而角落站着两个势均力敌的男人,一个潇洒地敞着外套,一个梳着上个世纪发型颔首微笑,他们的脸融进明媚的春日里,细细的风藏进耳畔,在眉梢里久久不停。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那双紧紧相握的手里。   柳伯茂突然笑了,他想起那天,走在初中的校园里,也有个男孩站在他的身侧,阳光正好,那人轻轻低头,一个裹挟着水果糖的吻就贴在他的脸颊上,就如那人在明信片里用黑色签字笔写的:“你还好吗?还在跳舞吗?” 第52章 小叔   “我想跳下去。”   带着少年清亮的卷舌音,一点点钻进耳朵,李飞惮抬头看他,男孩嘴角勾起一丝的笑容,全然覆盖了那个楼道里紧握手机局促不安的模样,李飞惮又眯眯眼,像是看见了很多年前,哭着趴在小叔叔病床边的自己。   “那就继续跳,一直跳下去,跳到跳不动为止。”他说。   柳伯茂微微垂下眼睑,“那天你问我的问题。”   李飞惮:“嗯?”   “跳舞的理由……”柳伯茂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头一次朗声大喊:“我还没想好!”   周围陆陆续续的人流,闻声奇怪地回头,像是看一个傻子。   李飞惮看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其实很想告诉这个男孩,跳舞的理由会一直改变,就连他自己也是七年前的夏天才真正落地生根的。   可他没有说,这么聪明的人,总会找到自己的答案。   右手指传来一阵温热,带着细密的汗,李飞惮听见一阵微小的吸鼻子的声音,扭头才发现焦丞竟然哭了,好像很久没看见这个狠心男人为旁人留过一滴眼泪了。   柳伯茂又开始局促不安了,他看着焦丞红红眼眶,突然一阵心软,悄然对李飞惮说:“我可以抱抱他吗?”   李飞惮松手:“借你两分钟,不过要还给我。”   “好。”   少年温热的掌心落在肩头,带着十六岁最响亮的心跳,和那双清澈、没有阴霾的眼睛,焦丞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觉到青春那么得近。   其实在公交车的那天,他就知道了,这个男孩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硬,他不太在乎别人的排挤,只是在冗长的时光里,习惯了、习惯把自己一点点、一点点关进狭小的贝壳中。   外头有人敲一下,他也敲一下,外头有人敲两下,他就探探脑袋,外头有人唤他名字,于是他请你进来,然后轻轻附在你耳边说:“可以带我出去吗?”   一个单纯的拥抱,连接着两个不同年纪的人。   柳伯茂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紧张了,他近到可以闻见男人头顶洗发水混着发胶的味道,原来拥抱男人是这样的感觉……   可以是香香的,也可以是心乱如麻的……   他直起身眼睛量了量,自己好像真的要比这个男人高出那么一丢丢。   李飞惮运气真好啊,遇见了他。   他运气真好。   有两个人牵着他,从冬天迈进了春天。   柳伯茂仰仰头,树梢的枝桠叉出一半,上面停着一只小麻雀,好奇地盯着他们。   那张明信片回什么好呢?   “我很好,又开始跳了。”   这样写,怎么样?   焦丞走在路边,踢着路边的石子。   “魂都飞走了?看来还是年轻人好啊,我老婆都不会抱我这么久。”李飞惮看他的样子笑着说。   焦丞停下脚步:“我没有,只是觉得……真好。”   李飞惮摸摸他的头:“是啊,真好。”随后扭头对落在后面戴耳机的柳伯茂大喊:“你墨迹墨迹干嘛呢,以后能不能听听我的话,对了,后备箱你师娘早就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赶紧过来拆!”   然后他又转过身,对焦丞说:“今天还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焦丞:“什么地方。”   “一个快乐的地方。”   车子在路上颠簸了很久很久,绕过了一座小山丘,在一架铁门前停下。   焦丞先下了车,李飞惮对着后头拆了新衣服眼泪汪汪的柳伯茂说:“你也下车吧,等会自己玩,可别来打扰我们,不然逐出师门……”   焦丞以为是什么快乐的地方。   原来这儿是一座公墓,铁栅栏的另一边绿意环绕,墓碑与墓碑之间井然有序,上面刻着不同的名字,那些陌生的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算什么快乐的地方?”焦丞道。   “这还不快乐吗?”李飞惮轻声笑,絮絮叨叨仰仰头:“抛去所有尘世的念想,安安静静踏一块土地,死后的极乐净土,怎么能说不快乐呢……”   门口的保安:“李先生你又来了。”   李飞惮笑:“嗯,带我亲人来看看他。”   “好嘞,我给你登记,那边有花卖,你们想买什么可以去看看。”   两人走了几步,在角落的一个墓碑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卖花的老板问:“你们要什么?”   焦丞顿着看了看,“白菊吧。”   李飞惮拦住:“太素了,他不喜欢素的,来几朵向日葵。”   “好的先生。”   李飞惮蹲下来:“老板你在这里好多年了,那个人你认识吗?”他说着指了指前面跪着的沈行。   卖花老板抬头瞅瞅,“你们说他啊……”把花递给他们,“唉,这人每年都这个时候来,一来就是三四天,每天就跪着自言自语,听说那两口子里男的家人就住在附近,他就天天去看老人。”   焦丞接过花,“是忌日吗?”   卖花老板挥挥手:“什么忌日啊,忌日早几天前就过了,年年都有警局一堆人来祭拜,这人最早的时候也忌日那天来,两边差点儿打起来,管理员就跟他说了,之后就都这个时间段来,不过他看着也不是什么好人吧,警察都追着打。”   卖花老板顿了顿换了个语气继续说:“但他对小孩挺好的吧,自己养着,之前也听他们吵架说要把小孩要回去也没成。”   焦丞问:“要回去不是很好吗?警局那么多弟兄帮衬着。”   “一看你就没有孩子,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嘴上说说又有几个人做得到,各个都有自己的家,突然来个没血缘的小孩还不是个拖油瓶,等于说放弃了自己的生活,孩子大了还得找个不嫌弃他的女人,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唉,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更别说你们年轻人现在天天嚷嚷着爱情了。”花店老板觉得自己说多了,抬头疑惑问:“你们认识他?”   “不算认识,老板钱付好了。”李飞惮笑着,拉着焦丞走了,他们绕过一排又一排,焦丞没有说话。   “怎么了伤心了?”   焦丞摇头:“没有,以前只觉得袁羽一味付出,没想到沈川想得多多了……”   李飞惮笑笑,弹了弹他脑门:“他都三十六了,有些事能不懂吗,别人的事别操心了,我们到了,快来。”   男人一把将他拉到墓碑前,那碑铭上刻着“李”家大姓,洋洋洒洒,像小叔走过的短暂又潇洒的一辈子。   多好的二十三岁,别人做梦的年龄,他却永远埋藏在了这方小小的泥土之下,焦丞望望蔚蓝的天,突然哽咽。   李飞惮轻轻弯腰跪坐在墓碑前,将手里的花放下,“小叔,我带对象来看你了。”   浅浅的话,卷着向日葵的气息,一点点浸润在胸口,焦丞也慢慢跪坐下来,他们两人依偎在同一水平线,阳光很暖,暖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小叔终于见面了,我是焦丞。”   李飞惮听着笑了起来,带着特有的尾音,连成一条线,他低身抹去向日葵根茎的水珠,指尖也蹭上茎液。   “小叔你还记得第一次骗我去舞房吗,一转眼二十六年过去了,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啊。”说着,李飞惮嘲笑了下自己,“算了每次来都说这几句话,你都听腻了,还以为我来跟你报数的呢。”   说完他侧头,捋了捋焦丞的头发,眼眸微微颤抖,“小叔你说这个人像不像啊,以前我们在画报里看见的人儿,你说过我未来的对象一定要是个聪明的人,不能像我一样学习不好。”   “还挺准的。”   男人絮絮叨叨地讲着,没有什么重点,说到哪是哪,焦丞却说不出一句话。   今天的他是同行者,作为李飞惮的伴侣,作为彼此的一部分,匆匆而来,在这个远离城市的山丘之上与爱人生命中重要的一个人会面。   隔着年岁,隔着阴阳,这种感觉不言而喻。   焦丞以前总想,小叔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启蒙,是引领,又或者是陪伴。   可这些似乎都是李飞惮的情绪。   他一个外人,通过旁人的口吻,只看见老去的时光里站着一位青年人,他跳啊跳啊,跳啊跳啊,越跳越远,某一天跳去了旁人寻不到的世界里……   那张夹层的旧照片里,封印着一代人的记忆,如今倏然忆起,小叔的衣裳上好像盛开着的,就是这最明媚的太阳花。   李飞惮念叨完了站起身,牵起焦丞的手,帮他拍了拍裤管上黏着的杂草,“有点儿无聊,有点儿好笑吧。”   焦丞坚定地摇摇头。   李飞惮又笑了起来,这个笑有点儿眷恋,他摸了摸石碑上的灰尘,像是对自己说的一般:“我时常觉得自己幸运,有健康的身体,有更好的教育,可以放肆地做梦……”他扭头盯着焦丞,眼眶有点儿红,“可小叔却永远停留在了过去,带着无尽的懊悔……”   春天的气息是浓烈的,风中席卷着一阵花香,不知道是谁家探望先人的后辈在烧纸,远远的明火闪闪烁烁,带着烟尘味儿。   焦丞觉得今天的自己很脆弱,脆弱到无法回答任何的问题。   他和李飞惮走过了一些年,但在之前那些所谓的时光里彼此并不知晓,包括青春、包括家人、包括离别、包括相遇……这些小小的情绪融化在一个人的生命长河,揉碎在骨骼里,没有时光机,没有任意门,只能一个人安静地迈过去。   焦丞突然很想问问身边的男人,为什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本该站立的舞台,离开那么多年的执着――   明明那也是他的梦想。   可忽然问不出口了……   “小叔,我长大了,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李飞惮缓缓地说,随后低眉看着眼前的男人,拉住他的手,贴近嘴唇,轻轻地、轻轻地吻住,又将手紧贴在他的胸膛。   一下,一下,很响的心跳。   焦丞听着听着,忽然愣神。   他睁眼,这哪是小小的方寸土地,明明遍地蔓延的根芽,都被这个沉睡之人送去了更遥远的地方……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柳絮,飞啊飞啊,停在墓碑的上方,在向日葵周围打转,一阵大风吹过,裹挟着春天的痒意,扑满李飞惮的脸,又打了转,大批大批地吹向远方……   焦丞跟着那柳絮转过头儿,它们吹过无数的墓碑,顺着空气上升,乘向铁栅栏的另一头,那儿少年风华正茂,带着耳机听着歌,有一颗砰砰直跳地心脏……   是啊……   有人会老去,有人正年轻。 第53章 一起磕CP?(上)   推开办公室门,顶着眼底的乌青,游神般地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小陆,今天很早啊。”   听到隔壁桌蔡雪姐的招呼,陆I青勉强笑笑,困得浑身没劲,趴了一会懵懵懂懂地抬头,奇了怪了,姓焦的还没来。   桌上出现一袋饼干和牛奶,扭头蔡雪姐正对他笑:“熬夜了吧,吃点早饭比较好,不然容易低血糖。”   “谢谢。”   陆I青就着牛奶吃了几块,昨晚他看了去年黑池的全场比赛,一直看到凌晨三四点,睡下时连天都要亮了。   隔了一个上午,处理了一些简单的文书工作,外头的人似乎还围绕着那桩按摩椅的事忙个不休,陆I青又看了看焦丞的位置,还没来。   “蔡雪姐,焦前辈今天没来吗?”他出声问。   蔡雪道:“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有事请假了吧,我等会帮你问问?”   陆I青猛然想起他们的关系,赶紧晃晃手:“没事没事。”刚说完又记起大前天那条莫名其妙的消息……   [ 焦丞:没事,我室友得了狂犬病,发错了。]   太奇怪了……   他前段时间刚在论坛中看了一篇叉叉太太连载的婚后同人文,包括某字母站最近也老推送那种冠名为“室友”的同性情侣,这个词最近似乎特别流行。   陆I青奋力地扭头,忍不住偷偷撇一旁的蔡雪姐,说:“蔡雪姐,焦前辈是不是和别人同住啊?”   蔡雪眨眨眼:“你怎么知道?小丞哥的室友是个大帅哥,住了好多年了,我之前还发现小丞哥看他照片发呆呢……”   瞬间……   五雷轰顶。   骇人听闻。   原来!焦丞和袁羽早就同居了!陆I青揉了揉太阳穴,仿佛瞬间知道了一个大秘密!这八卦要是传到他们学校那些女生耳里,论坛不得爆了啊!!!   努力缓和下自己的情绪,不断抚平自己因缺眠而极速狂奔的心脏,小声试探:“蔡雪姐,那你觉得焦丞哥怎么样?”   蔡雪昨晚约饭没蹲到晚会,刚在超话舔完田易徉的单人cut,整个人春/心荡漾,愣愣地抬头,想起年前焦丞的援助,爽朗一笑:“真是没有比小丞哥更好的人了!”   完了……   这神情……这语气……   肯定爱了。   陆I青无语了。   焦丞仗着自己是个帅1,就在圈里圈外……反复游走、横行霸道……   太渣了……   他一脸呆滞,心里反复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被这种衣冠禽兽给骗了!!千万不要!!   可一想到前两天刚拜托他去工作室看舞,对方还答应了,操。   焦丞拉了拉口罩,喷嚏接连不断地蹦出 来,难受地拉了拉衣领。   “你怎么会突然柳絮过敏了,以前不这样啊。”李飞惮开着车忍不住看了眼后视镜无力靠在座位上的男人。   “不知道。”   带着浓重的鼻音,焦丞觉得自己眼压也跟着高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在公墓那里吸了太多柳絮,昨晚开始脸上痒得不行,折腾得一脸红斑。   “今天还是别去上班了,反正都已经请假半天了。”李飞惮说。   焦丞手里叠着口罩,“不行,最近很忙,好多事情都没处理完。不过,你今天真要陪我上班啊?这不好吧……”   “不会你忙你的,我就在旁边看书,下班后正好直接去我妈那里吃饭……”   李飞惮话说一半,发现焦丞已经睡着了,不紧不慢地驱车去他单位。   焦丞睡到一半红着眼走进大门,正是吃完午饭的休息时间,茶水机那里围着一堆人,瞬间被他们给吸引去了。   “什么情况??”   “那个帅哥是谁?”   “好像是焦丞的朋友吧……”   “焦丞怎么哭了?蔡雪拒绝他受情伤了?难怪上午没来,不会带朋友来兴师问罪吧……”   “别瞎说。”   焦丞又打了好几个喷嚏,已经无暇关注别人的目光,老实说来之前李飞惮好像确实没怎么进来过,偶尔也只是人少的时候来过一两次,基本没什么人看见。   “小丞哥!你终于来了,诶这位……是室友啊!”蔡雪抬头,突然觉得焦丞的舍友越来越熟悉,好像刚刚在哪里看到过?   焦丞没力气介绍了,“嗯”了一声刚准备收拾桌上的一大堆文件,就意外地觑见陆I青今天没带墨镜,他眼睛瞪得滚圆,似乎很惊悚。   焦丞脸上的红斑特丑,一直蔓延到脖颈,挡都挡不住,他不想摘下来,隔着口罩说:“今天很早啊,还挺说话算话的。”   陆I青的眼睛直溜溜地看了眼李飞惮,又气愤地在焦丞脸上扫来扫去,像是赌气似的,“哼”着低下了头。   李飞惮不住地挑了挑眉。   不大的办公室突然挤了四个人,就连空气都急促了起来,焦丞脸很痒,连基础的感知力都薄弱了,等忙完手头工作,外头有人催促他:“焦丞,上次你们查的那个按摩椅,咱们一起去趟那儿吧,小陆也一起,如果真和传销似的,事情就严重了。”   “传销?”李飞惮放下手里的报纸,不可思议地问。   同事没见过这人,略带尴尬地解释:“嗯,有点苗头。”   焦丞已经穿了外套,摸了两个新口罩塞进口袋,就被一旁的李飞惮拉了拉袖口,“你工作现在这么危险了?”   “应该不会,也是临时查到的,去看一趟不会出什么事的。”   李飞惮硬塞着一起坐上了公车,他为人倒是滑头,一会就坐副驾驶和同事聊上了天,陆I青走在最后一晃一晃的,眯了眯眼睛,那样子像极了失足少男。   “快点,小少爷。”   陆I青钻进后座,故意隔着焦丞老远的距离,焦丞以为是自己一直打喷嚏,也没凑过去讲话。   袁羽:看见昨晚老李头跳舞了。   焦丞:你什么时候也喜欢看那东西了?   袁羽:昨晚陪小路看电视正好看见。   焦丞回忆着昨晚播的晚会,虽说李飞惮露面了,但是舞台的灯光有点暗,哪怕是他也很难辨认出全貌,想着回袁羽了个“最强奶爸”,讪讪松手,思考要不要把在公墓看见沈川的事情告诉他。   还没想清,突然车子一个急刹车,他整个人往右边撞了过去,手里的手机滑出了手掌,直落落地蹭上了身侧人的脸。   “嘶。”   “没事吧。”   刚才前面忽然冲出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李飞惮紧急拉了拉环,还好没撞上,连忙往后看,焦丞的口罩滑落一半,和身后那人叠坐在一起,那娃娃脸的实习生一脸震惊地呆在原地,鼻孔突然流出了一道鲜血……   陆I青的腿还在发抖,焦丞的手正好撑在他大腿上侧,局部都麻了,哆哆嗦嗦伸手去掏自己的手机,突然就看见一部摔在他大腿上的黑色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框的备注和内容一览无余……   备注:袁羽   聊天内容――   焦丞:最强奶爸(大拇指)   袁羽:(害羞)   袁羽:亲爱的~今天下班后可以去蹭饭吗~   !!!!!!!!!!   啊????   什么奶什么爸,还有这种PALY??   陆I青的三观受到了冲击,抬眼副驾驶座“真舍友”伸手拉着焦丞的手,还揉了揉问他脸颊有没有撞疼。   这架势????   “你流鼻血了。”   “真舍友”递来一张纸巾,陆I青呆呆傻傻地点点头,世界观裂了……   焦丞和袁羽谈恋爱,焦丞和蔡雪暧昧不清,焦丞和别的野男人同居,袁羽又要去焦丞和野男人的家里蹭饭……   ???   ??????   什么世道?   “就是这?”李飞惮抬头望望不远处的一个屋子,像是那种棋牌室改的小厅,外面看着不大真切。   “应该就是这儿,上次要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的。”焦丞道。   “那我先去看看?”同事说。   “等等吧,想想办法,我们四个人一起去太明显了,一看就不是善茬……”焦丞迟疑地看向远处,陆I青刚刚去一旁的洗手池那儿冲洗了血渍,拿着焦丞给自己的口罩,觉得闷还是没戴上,手机响了,赶紧掏出来看。   刘大壮:咋了祖宗,你饿了家里没奶,还是把芝麻撸秃毛了?哦……我想起来了,你说你爹把你塞进单位实习了,咋样国粮好吃吗(捂嘴笑)   陆:我……我……   刘大壮:YP了?找到心仪的1了?被人渣了?   陆:我……被人摸了大腿……   刘大壮:就这?我下线了,本少爷继续睡觉了,告辞。   陆:别呀别呀,我还没问完呢。   刘大壮:赶紧放。   陆:GAY圈是不是特别乱?   刘大壮:?????我是直男?你自己不是GAY吗?问我??(不可思议)   陆:操!我又没谈过恋爱,也没出去玩过,我看网上说咱们这儿好多玩的地儿,一个人勾搭几个呢,你不是最爱泡妞了,这种能没听说过?   陆:( ˉ???ˉ?? )? 说啦说啦!   刘大壮:别给我发你那恶心吧啦的表情包,老实说吧平常你也不玩,外头是真的挺多的,世界比你想象的险恶多了,有些人没有下限,所以要万分小心点,别天天1来1去,搞得自己跟个母零一样。   陆:噢( ? ? ??? )   没有恋爱经验・母胎solo・表情包之帝・被恶意冠名母0・芝麻之父・陆I青少爷收好手机,嫉恶如仇地走向焦丞那儿,啥都还没开口,突然就被拍了下肩膀。   “继续扮演高一弟弟的角色吧,靠你了。” 第54章 一起磕CP?(下)   一双手扶在柜台上,两节骨干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叩动几下,年轻女人从手机屏幕的狗血偶像剧中抬起头,木愣愣地盯着面前三个人。   准确而言,是两个男人,和一个高中生?   年轻女人不确定,但还是立刻暂停了电视剧,板直身子严肃道:“先生们有什么事情吗?棋牌室找人?”   焦丞四面打探,这棋牌室比外头看来旧了些,剥落的墙皮有点发黑,里面传来一阵哄笑声,像是赢了钱的那种欢呼,细细闻空气里有股烟味,还有方便面的气味?   他低头,前台果然泡了杯泡面,有点糊了。焦丞戴着口罩闻得并不真切,对上女人狐疑的眼神,推了推身旁的陆I青。   陆I青觉得鼻孔还有点疼,方才没来得及拆穿渣男焦丞的阴谋,就已经被推上了“战场”。   “姐姐,我们是那个。”   女人皱眉:“哪个?”   陆I青凑近了些小声念:“宣讲。”   女人恍然大悟,却还是止不住瞥了几眼他们,眼里藏着份警惕。   焦丞见她一直往这里看,拉了拉自己的口罩,咳嗽几下:“过敏了。”   陆I青按最开始说的拉了一把年轻女人,把她拉到一旁,悄声道:“姐姐之前我就咨询过了,今天带这两位是想合作来着,大生意……不信你可以查名单,我是那个陆小青。”   年轻女人查了确实有,也摸不准他说的是不是,低头拨了个电话。   等的期间焦丞也仔细瞧了,这一层确实就是个普通棋牌室,好几个房间,只是专门安排了一个前台实属有点奇怪了。   不一会儿就来了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带着他们去了地下室,地下室布置挺老年的,装潢也不算新式,闻起来有股发霉的味道。   小道的尽头是个房间,从半开的门能看见有个大屏幕,陆I青刚掏手机掏出一半,那刀疤男就瞥了过来,李飞惮立马拉住了他的手。   陆I青没说话,整个人胳膊一抖,手机差点直接滑了出来。   随后三个人就走进了房间,地上全是线路,正侧两个按摩椅,还有几个微波炉,他们刚过去准备看看,刀疤男突然停下脚步,门口说:“你们在这里等吧。”   然后门被关了。   三个人惊得互相对视一眼,猛得跑过去开门。   锁了……   “操。”李飞惮爆了句粗口,用力地揉揉头发,整个人眉弓鼓起,“果然理由太拙劣了。”   焦丞不恼,烦闷地敲了敲墙角的按摩椅,对李飞惮招招手:“你看看这种按摩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跟我爸用的好像差不多?”   陆I青呆站在原地,逼仄的屋内空气过于浑浊,突然袭来一阵窒息感,从没遇到这种情况的他手心已经湿了,脑子里闪过无数黑社会绑架被撕票的场景,面前两个人还有心思研究按摩椅,气得直接去拍门,“开门啊!开门!干嘛关着我们!!”   拍了好几分钟,都没什么动静。   陆I青哆嗦着转过身子,脸色苍白。   一般绑匪绑架了人质会怎么样?   折磨?勒索?撕票?   他越想越害怕,脑门上全是汗。家里芝麻一岁还没成年,他爹的财产还等着人去继承,帅1也没找到!!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   嘤。   “你干嘛呢?”李飞惮实在没忍住扭头问这一脸紧张的实习生。   陆I青张张嘴,咽了下口水,“我们…被关了。”   李飞惮:“然后呢?”   “他们会不会对我们做什么……坏事。”他脑子卡了壳,半天才想出这么个不太妥贴的词。   焦丞终于找到了牌子,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口罩里闷闷地响:“怕什么,你不是还有手机吗。”   陆I青一愣,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划屏、解锁,还好有电。   聊天对话框停留在和刘大壮的最后一条,陆I青输入又发了一条:   陆:你可不知道我现在发生了什么,太刺激了……   发送消息失败。   陆I青一愣,又发了一次,还是失败。   “诶,你们有信号吗……”   三个男人,三个人的沉思。   他们真的被关起来了。   “现在工作的难度都这么大了?刑警待遇?”李飞惮默默道。   “我爸说公粮很稳定的,也不会有生命危险。”陆I青叹了口气。   焦丞无视了两个人的嗔怪,脸上更痒了,实在忍不住拿下口罩,刚抓几下就被李飞惮给止住了。   陆I青望着他们暧昧的动作,眼瞎般得当没瞧见,狠狠咽了下口水:“在办公室就想问了,你的脸怎么了?”   焦丞不情不愿地再次又戴上口罩,努力遏制住痒意,“柳絮过敏了。”   “哦。”   看着小少爷古怪的脸,焦丞突然想起之前去市场时,对方好像问过自己对象的事情,现在这是没认出李飞惮,还是只听过名字?突然有点不确定了。   “你是实习生?”李飞惮盯着他问。   陆I青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想不起是哪里,糊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之前去市场蹲点时你说的那件事是怎么知道的?”焦丞想着这里也没有其他人,张了张口直接问了。   陆I青一下子石化了,他的视线在面前两个男人前扫来扫去,咽了下口水,为什么他的上司要在他和小情人面前提另一个男人?   这是什么特殊癖好吗?   陆I青清了清嗓子,鬼使神差地撒了谎:“听别人说的。”   “别人?”焦丞忍不住蹙眉,忽然外头一阵脚步声,呼吸声很重,一点点逼近。   “有人来了?”陆I青下意识地一说,焦丞赶紧站起来。   推门走进来的是个胖子,他个子不高,地盘倒是很稳,一脸不屑地扫射着屋里的三个人,后面正好跟着方才的刀疤男。   “三位久等了。”他缓缓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飞惮:“你好。”   胖子斜眼扫射了李飞惮,弹了弹手里的烟灰:“你们说要一起谈生意,谁谈?”   这句话一落,像是在问谁是老板的语气,李飞惮率先眨眨眼,随后焦丞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胖子欣然一笑,抬了抬手,那刀疤男很有眼力劲地递了根烟给李飞惮,李飞惮自然地接过了来点了火,漫不经心地抽了一口。   “你们要谈什么生意呢?”胖子说得格外慢,用力地抬头看了眼李飞惮。   这题他会,陆I青抢答:“按摩椅。”   屋内突然一阵安静,焦丞拉了拉自己的口罩,总觉得气氛有点古怪,那胖子把玩着手里的烟,神色明明暗暗,一种不明的情绪在心里流窜,是不是太顺利了?   “哦――”胖子抬了抬眉毛,“按摩椅的生意啊,你们不是介绍来的吧?”   李飞惮微微拧起眉头,没太懂他的意思,却依旧一手插兜,朗声笑:“这也瞒不过大哥你的眼。”   胖子像是挺满意的,会心一笑,烟头直落落地扔在地上,撑紧的箭头皮鞋踩灭了它。   动作一罢,刀疤男人突然起身一把卡住李飞惮胳膊,李飞惮见状不好,立刻伸腿横扫,侧身偏了过去,那刀疤男显然练过,倾身捞过他的后脑勺,跨步叠手锁喉,谁知直接被扣手仰面踢了一脚,踉跄往后退。   刀疤男一肚子火,别说三个男人,以前三十个他都撂倒过,眼看自己两招一下被眼前这人拆了,恨得认真起来,直接抓住男人的胳膊用力一掰……   陆I青都看傻了,他一清清白白的大学生,本来就只是出来体验生活,现在连黑帮打架都被他遇到了……   眼看着“真舍友”被缠绕住,整个人脸憋得通红,反手直接后背一个摔,那声音吓得他听见了手臂撞碎的声音,连连往后退几步,只见门口胖子脸色绛紫,外头又冲进来几人,块头个顶个得强壮,陆I青怔住了,他们刚要扑来,眼睛猛得一闭――   再睁。   黑发男人侧臂撩了撩自己的刘海,口罩耷拉下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耳朵上,他横一个侧踢,直接扫上了前面肥头大耳的大汉,回转闪电般将后方另一人踹了出去,高大的身子就直直地后退几步摔倒在地……   焦丞伸手一把捞住陆I青,将他往里推了推,陆I青呆傻着被两人护在墙角,一种安全感油然而生。   “快拍照!”焦丞扭头对他道。   陆I青赶紧摸出口袋的手机,颤抖几下调出摄影功能,对着屋内的陈设一阵狂扫,突然就见撂倒在地刀疤男够着墙角一铁管,咬牙猛然站起,把着钢管就朝李飞惮的视线盲区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焦丞一拳挥走面前的障碍,余光直接接住那钢管,卡住刀疤男的手腕和肩膀背后锁住。李飞惮立刻反应过来,踹腿捞肩,直接一拧,咔擦一声,房内突然想起一阵惨叫声……   陆I青愣在原地,录像的手没吃上劲,傻傻地端着,呆若木鸡地看着面前洋洋洒洒的两人,地上几个人吃痛地吼着,旁边掉了个沾灰的口罩……   操。   什么袁羽学长……   “室友”这股,他入了!   不远处听见一阵警笛声,同事突然闯了进来,吓得门口胖子摔倒在地,他急色道:“你们没事吧!!!”   走出警局门口,天色已暗,局里不少人已经来了,他们连同陆I青拍的视频一起交给了警察,整个棋牌室被端时打牌的老头老太还一脸懵逼,只不过这件事也算是正式转交给了警方。   李飞惮跟在他身后,一把搂住焦丞,凑近道:“俺老婆真的强,我现在真相信你是飞行员了。”   焦丞拍拍他的胸/脯:“早八百年前的事了,还飞行员呢,飞都没飞就坠机了。”说罢,摸出手机,焦健翔似乎在外地知道了这件事,连发十几条消息,焦丞赶紧回了条平安的消息,消息框里又弹出了几条推送。   “你这两天就要大师课了吧?”焦丞看着论坛的内容按了按李飞弹的胳膊,刚在地下室撞疼的一块淤青疼得他直叫唤……   陆I青站在不远处,暗暗地拿出手机。   陆:你说那种搞NP的人会不会内部很和谐,然后有一个是正房?   刘大壮:????看古装戏了??????? 第55章 夜晚小步   天气热得太快,焦丞都穿着针织衫走到地下车库了还是拐弯回家换了件薄薄的衬衫,工作一如既往,怀孕的女同事回来了,他也总算喘了口气,实习生的工作不需要再带,倒是陆I青这两天老回来溜门,还总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警方端了按摩椅的点,听说倒卖劣质产品只是他们的蒙羞布,老年人也仅仅是范围目标群体之一,里头还藏着更大的生意,至于后续的进度焦丞就无法得知了。   不过倒是因为这件事,他和陆I青都被上级表扬了,还发了什么微信推送,文章还是小少爷亲自执笔写的,那个打斗场景描述得天花乱坠,焦丞都怀疑他是看了太多金庸武侠小说……   标题:XX晚会在田易徉旁边伴舞的是叫李飞惮吗?五分钟立刻想知道他的全部消息!!!   1楼:姐妹其实那不是伴舞,摄像老师不做人没给什么镜头罢了……   2楼:指路论坛帖xxxxxxxxxxxx,里面统计了我国出色的国标舞者以及视频资源!   3楼ggg:欢迎入股小李老师(大拇指)   4楼:我听说李飞惮自己开了工作室。   5楼:楼上姐妹!!是真的吗?????   6楼:是真的,我年前去体验过,装修特别漂亮,和小姐妹报名了基础班,雪柔姐也在那里,虽然平常很少上到他们的课,但是一有空就能看到他们,真人不化妆太好看了,身材优越,哦哦哦哦哦哦!还有一个帅哥好像是李飞惮合伙人,也很帅,听说没有女朋友(嘘)   7楼:太羡慕了……我在外省,羡慕……   8楼:羡慕x2   9楼:羡慕x3   10楼:羡慕x4 不过我报名了大师课,磨了我妈好久才答应的,这次好多厉害的人来,听说国外那位也要来!   11楼: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   12楼:他不会来吧,我听说被邀请去法国了……   焦丞摸出手机看到这个新帖子,意外发现留言的人还不少,竟然少有地翻页了。   自从李飞弹上了那台晚会,也并不是什么水花都没激起,凭着那张昏暗灯光下若影若现的脸确实吸了些热度,国标舞话题榜肉眼可见多了不少新人,不过大多数也是舞蹈生。   “我现在来接你?”   手机弹出李飞惮的消息,焦丞理好文件,就提前打卡下班了。   焦健翔刚从外头学习回来,一下逮住自家提前开溜儿子:“听他们说你请了好几天假?和那小子准备干嘛去?”   焦丞本来不想跟他爸说,请假理由也是“家里有事”,也没料到今天他就回来了,只好老老实实承认:“我陪李飞惮去上课,比较远暂时不回家住。”   焦健翔皱皱眉,一沓文件直接丢在入门茶几上,“不就在本市吗?还不回家住,你们俩惯得什么臭毛病。”说罢,包里掏出一只镀着铜鎏蓝底花纹的钢笔给他,“三十岁的人了,该好好为以后打算,别整天嘻嘻哈哈。还有你姑姑最近搬去新房子住了,嚷着你们去吃饭,记得带那家伙一起去。”   焦丞意外地摆弄着这支钢笔,发现焦健翔年后脾气真的好了不少,少有的还会替李飞惮说一两句话,以前没见他这么直接了当地送礼物,今天这还是头一遭。   李飞惮一下课就回家装了他们的行李,七七八八该拿的都拿了,这次授课点虽说在本市,但是位置很偏,主办方索性全部安排了住宿,酒店也很高级,课七天六夜,算是比较长的一次国标交流课了。   “我刚刚查了查酒店旁边有24小时便利店,毛巾过去再买吧。”他驶上了高架,反光镜里焦丞正在发呆,出声问:“怎么?后悔请假和我一起去了?”   焦丞摇摇头,把钢笔重放进盒里:“不是,以前没去过这样的场合不太习惯,而且我脸上的斑点还没消。”   柳絮过敏后,焦丞去医院看了一趟,医生说是突发性的,涂涂药膏就好,连续涂了几天了,还是隐隐约约看得见,落在脸颊两侧实在有损容颜。   李飞惮看他愁容满面,嘴角噙笑。   开了也就一个多小时,到达时天都黑了,两人装了一个大行李箱,推着去酒店登记。   “先生,你们的房间在十二楼,左边电梯上去会比较近,如果要在用餐提前拨打电话就好,如果想出门用餐,右拐有几家不错的餐厅,左拐有一家比较大的商场。”   两人取了房卡乘电梯上楼,这次活动是主办方联合舞协一起办的,酒店非常豪华,整个装修显得精致大方,就连李飞惮临时说要带一人过来,那边也毫不犹豫换了间双人房。   焦丞拉开门,惯性地去摸灯,屋内的装潢是暖色调的,一张大床横在屋内依旧很空旷,小桌子旁两扇落地窗户,此时没拉帘子窗外的夜色星星点点,还能隐约听见不远处的的海浪声。   “这里环境真好,都算是海景房了。”   李飞惮放下东西,换了拖鞋,“是啊,这块儿虽然离咱家也不选,可是平常不来,今天开车的时候留意留意其实还挺美的。   确实,两人之前的生活节奏经常错开来,几年里都没来得及一起好好放松过,没想到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晚风徐徐,吹在身上很舒服,焦丞腕了腕手表,他们身旁走过不少亲密的情侣,混着小声的交谈声,很惬意。   “你们以前也会上这种课吗?”焦丞问。   李飞惮正忙着在大众点评上找好吃的餐厅,抬头想了想:“其实就是国标舞交流课啦,我们跳了一段时间也算有点经验,有些主办方就会邀请我们上课,毕竟能赚钱条件也不错,像集训一样,不过称作大师课其实也是过誉罢了。”   “你在英国也有过?”焦丞看见不远处有一家餐厅,做的好像是意大利菜,露天坐着吹海风挺舒服。   李飞惮看他想去这家,领着一起去了,点了几道菜。   “参加过但比较少,在国外我知名度不是很高,而且平常自己训练也挺忙的,有时候自个儿还要掏钱去参加大师的课。”李飞惮道。   焦丞点了两杯气泡鸡尾酒,透明的三角杯里是蓝绿色的液体,微弱的灯光下荧荧地闪光,他喝了口脸上的毛孔都舒展开来了。   李飞惮看他表情:“好喝?”   焦丞点点头笑:“有一点点酸,喝不出什么酒味。”   李飞惮一向知道他口味偏酸甜,自己喝了,真的很清爽。   “柳伯茂来吗?之前他不说也要来。”焦丞一会就喝完了,流连地舔了舔嘴唇。   服务员接着上菜,几道都是海鲜,摆盘挺好看,上面淋着酱汁。   李飞惮去了螃蟹的壳夹给他:“臭小子比赛那天后疯了似的往舞房跑,本来假都请好了今天跟着一起来的,下午打电话给我说是被班主任扣下来了,要参加完期中考才可以出来,听他那幽怨的口吻脾气还不小。”   “小孩你多担待点。”焦丞的眼睛已经粘上了螃蟹。   “嚯,柳伯茂十六七了还是小孩,每次调侃我十六七岁时可都是暗讽什么女朋友喽,同居喽,天天听杨雪柔鬼扯,你别对臭小鬼太好,他前段时间……”眼睛都粘你身上去了。   李飞惮没说完,倒觉得和现在的焦丞挺像。   露天的餐厅视野就是广,吹着海风打着小灯,整个人都懒洋洋起来,焦丞伸了个懒腰,周侧几对小情侣搂在一起咬舌根,别提氛围多暧昧了。   “贺章和宁依斐也要来吧这次?”焦丞问。   李飞惮又要了两杯鸡尾酒,“听说是请他们了,好像还会有其他人,具体不太清楚,怎么了?”   焦丞摇摇头:“上次比赛我看见贺章了。”   “你看见他了?”李飞惮瞪大眼睛有点不可思议,自言自语道:“他怎么没来找我,现在他的舞伴是谁来着,我都忘了……”   “安娜。”焦丞道,“她来参加过你的退役交流会吧,哭得稀里哗啦的。”   李飞惮刚到嘴边的酒直接呛进了喉咙,猛得咳嗽了好几下,连连拿餐巾纸,旁边几桌的小情侣都看了过来。   焦丞拍了拍他的背,“好点没?”   李飞惮摆摆手,“没事,有点吃惊,退役那次其实我就想介绍她们给你的,但你走太快了……”   焦丞放下刀叉也不在意这些,远处好像有一艘轮船,嘟嘟两声驶过,“你之前和她是和平分手吧吗?”   李飞惮:“肯定啊。”   焦丞想起安娜对自己的态度,狐疑再问:“你确定吗?对你没什么感觉了?”   李飞惮一脸无辜:“我确定啊,而且她甩的我,之后就是普通朋友了……”   焦丞低头思索,没有再追问。   饭后两人去沙滩边散步,这儿一家三口更多,不少小孩光脚踩着沙子一路狂奔,碰到陌生人也停不下脚步。   正好遇到一个卖泡泡机的小商贩,好几个小孩围在那里,李飞惮偏偏要拉着他去买一个,焦丞臊得慌躲得远远的,等了半天突然侧面糊上一层泡泡霜……   那泡泡顺着风卡在他嘴唇,一股洗洁精的味道,“你干嘛啊……”焦丞连连往后躲,李飞惮拉着他就追,两个人直接围着沙滩边跑了起来……   实在不知道这个男人怎么那么幼稚,一把把他拽倒在沙子上,鞋跟后面漏进去几粒,硌脚难受极了,焦丞躺着没动,耳边灌着海水的声音,一阵一阵,余光里有月光,也有远处的灯光。   李飞惮突然握住他的手,刚要趁着没人的时候亲他一口,远处传来一熟悉的声音:   “李飞惮,你也在这儿啊――” 第56章 开课(上)   焦丞尴尬地坐直起来,随手抠了抠衬衫上的沙子,远边暗处跑来两个身影,定睛一瞥竟是许久不见的宁依斐和陈彩,好像距离上次见面还是她们俩婚礼时了。   李飞惮弹弹裤腿,一把拉起焦丞,“你们俩都来了?”   宁依斐她们也刚到,放完行李就出来走走,人群一眼就捕捉住了他们两个大男人,想看不见都难,“嗯有时间就一起来了,前两天听他们说你要多带一个人来我就知道你打什么如意算盘了,看来咱俩半斤八两?”   李飞惮抬眉,眼角的弧度微微弯起:“可能以前的默契?”   他们一路说笑一路往西的商场逛去,陈彩话不多但总是乐呵呵的,眼睛在他们间转来转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飞惮不怎么待见她,她似乎挺怕他的。   焦丞不习惯用酒店的洗漱用品,重新买了牙刷和毛巾。   这里的超市不算很大,东西倒是挺全,可能是外地来旅游的人比较多,大柜台上都放些特产,焦丞虽是本地人却也不怎么爱吃,倒是陈彩和宁依斐觉得新奇,大大小小买了不少东西。   李飞惮推着推车在一旁等着焦丞挑芒果,打了个哈欠:“前段时间看见你和新舞伴去参加比赛了,什么样的人?”   宁依斐点头,思量说:“西班牙混血小年轻,力气挺大的,就是柔韧性不太好,看得出潜力很不错。”   李飞惮嘴角噙笑:“哪里挑来的?”   “朋友推的,正好那段时间磨合磨合还不错。”宁依斐解释,远处的陈彩捧了一大堆的垃圾食品拿都拿不下,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准备一直跳吗,你家那位怎么办?”   焦丞称完重正好听到李飞惮问的这句话,放轻手上的动作细细听。   宁依斐摸索着嘴唇,她的头发长了一些,喃喃道:“她说要一直跟着我,把原来的工作辞了,现在做自由插画师。”   李飞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视线停留在陈彩那边没有动弹,焦丞拉了拉他衣摆,才回过神来。   宁依斐她们还没吃饭,买完东西焦丞和李飞惮先回了房间,行李箱也没理好,焦丞百无聊赖地叠着衣服放进衣柜,要住六个晚上,东西实在少不了。   李飞惮洗澡带出一阵雾气,他光着身子摇摇摆摆,一丝/不挂地坐在床边,头发也没吹,就顺着额角淌下来,焦丞赶紧拉了窗帘,催促他去吹头,“干嘛衣服不穿就跑出来。”   “又不是没看过,会少块肉吗?”李飞惮低声沉吟,这才好好套上了睡衣开始看明天上课的资料。   焦丞睡前习惯翻一翻常用的APP,可能是认床的缘故,他有点睡不着觉,又不想扭来扭去吵醒了身旁人,只能伸出一只腿在外面晾凉风。   手机屏幕上的APP整理的很干净,简单分类好,最后一个框里是一些不太常用的软件,焦丞今晚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影响,随便打开来看。   他的推特太干净,基本不发任何东西,关注里也只有李飞惮的账号,账号最新一条还是之前做的牛排照片,几个人在评论里调侃着,其中一个头像点开好像是安娜,焦丞本来逛进去看看,却发现对方设置了关注才可见。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焦丞羞愧地扔了手机不住唾弃自己,几秒后又拿起来,指尖在界面上小幅度地叩动,他想起之前自己会申请账号的缘由,害臊到脚尖都绷直了……   临近一点多终于睡着了,焦丞接连做了好几个梦,浑浑噩噩,中途听见了OO@@的声音,潜意识里想睁眼却怎么都没睁得开。   等再睁眼时已经将近十点,他懒散地颠了个身子,呆呆望着天花板,摸了摸旁边已经凉了的被单,眯眼看到了微信里“我先去了,你多睡会”的消息。   起身刷牙洗脸,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喝酒喝多了,镜子里的他有点肿,配上未消退的红斑,焦丞这么不在乎外表的人都忍不住皱起眉,没有补救的办法只能把脸洗洗干净,拾掇拾掇后不紧不慢地朝李飞惮上课地点走去。   租的教室非常大,听说是有钱人的私人练习室,整个像大别野似的,临靠在海边,能容纳好几百人。   焦丞走近就听到了踏踏的脚步声,混杂着摩擦地板的嘎吱声,连成一片,不知道是不是过于轻松,偶尔还爆发出阵阵欢笑。   停在透明玻璃门前,清晰看到每个人的样子,大多是青春人,偶尔夹杂几对看上去像夫妻的舞者,他们大概跳了很多年,举手投足间都无比自信。   许是里面的人也看到了门口的他,频频投来视线,李飞惮和宁依斐不知道坐着在交谈什么,宁依斐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李飞惮才发现了门口的他,拍了拍手示意暂停,里面的嘈杂声更响了,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   焦丞有点儿紧张,从小到大只上过文化课的他,即便在工作室也不会长时间呆着,现在这么专业的场景,那么多人看着,很不舒服,感觉格格不入……   李飞惮径直走过来开了门,他嘴唇勾着笑,比平常更开心,焦丞拎着买的水跟在后面,鞋跟踏在地板上摩擦出响亮的声音,在这诺大的教室里很突兀。   李飞惮给他找了张凳子在边上,这边放了不少吃的,蹲下来说:“你要在这里等我吗?无聊的话不用特意陪着我。”   周围无数的目光扫射过来,这种视线跟在工作室不一样,那些小孩单纯,甜甜喊着“焦老师”,但这些人年龄层次明显不同,目光里带了些揶揄和好奇,芒针般刺在人身上,很不舒服。   但即便这样,焦丞还是故作不在意地摇摇头:“没事。”   李飞惮放心地回到他的位置,可能是临时被打断,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早就按耐不住了,毫不收敛地大声调侃:“李老师,咱们啥时候跳啊,脚痒痒了!”   李飞惮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这才哪跟哪啊,这不是你们要听的吗?”   “哎呀我们以为你要讲什么秘辛,什么八卦,谁知道你和宁老师轮番讲了一个多小时的理论,太困太无聊了……”   来的人都活络,本来轻松的氛围就更嚣张了,宁依斐没好气地笑笑:“那你们想听什么?”   这句话下去,全屋内一片安静,随后窃窃私语起来。   “李老师!刚刚进来的帅哥是谁啊!”   “是啊是啊――”   焦丞的尴尬劲儿刚消退了一半,这几声吆喝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都扭了过来,他如坐针毡,拧开一瓶矿泉水又讪讪拧了回去。   李飞惮好像并不在意,笑了笑,抿嘴意味深长地拖长语气:“秘密――”   “啊?怎么这样啊……”   “太没劲了……”   旁边的宁依斐没忍住笑了出来,李飞惮的语气虽令人遐想,可这么一来大家再起哄也没什么用,被打断的问题就这样草草收了尾。   焦丞叹了口气,终于喝了一口水,呆呆坐在角落突然放空了自己,回想平常这个时候,他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工作忙就埋在文件和电脑屏幕前,又或者去市场上查死鱼烂虾,无聊时就玩玩手机,想想真的是循规蹈矩、无聊至极。   而关于李飞惮的事,或是曾经的日子,他好像一直都在……   逃避。   身旁又搬来一张椅子,划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焦丞抬头,陈彩竟然也在,刚刚明明没看见她。   陈彩挥挥手,雀跃道:“hello。”   焦丞点点头,他们俩不熟,单独交涉的时间几乎没有,面对面有点傻,机械地开口问:“你刚才也在吗?”   她指了指后侧,“我在那里忙工作上的事情,打了一会电话,回来发现你也来了,看来我不孤单了。”陈彩长叹一口气,听得出她确实轻松不少。   这次参加的人算多的,但贺章他们还没来,第一天上午主要就是分享一些技巧和经验,临近中午大伙儿从一开始的陌生渐渐熟悉起来,氛围也跟着热络。   前头一男人估摸着还年轻,高高举手,李飞惮点头示意了。   “想听以前你们搭档时的故事,或者更之前学舞的时候!”   他话音刚落,其他人的兴致也高涨起来,连连嚷着要听。   宁依斐张张口先说:“我没什么好说的吧,大家都知道我以前最开始跳男步的,后来转职业才正式跳女步,搭档时的故事……也没什么有趣的,要不你们听听他怎么说,李飞惮以前经验可丰富着呢……”说着抛橄榄枝似的拍了拍李飞惮的肩膀。   李飞惮本来想把这话题揭过去,谁知道宁依斐直接推到了他身上,眼下这架势打马虎眼也够呛,特别几个年轻小孩活跃得很,他干巴巴地瞥了眼墙角的焦丞,“你们怎么喜欢听这些,也没什么特别的其实。”   “说说以前的舞伴啊!”带头的女孩子喊了一声,大家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连声催促。   “说说呗!李老师!”   “我们想听!”   一个稳定的职业舞者不会频繁换舞伴,毕竟磨合非常重要的,一旦习惯了谁也不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更替,不然很影响自己的状态。   李飞惮舞伴多并不是秘密,毕竟参加比赛频繁换其他人都看得出来,但至于是几个,旁人也并不知道,这些人就愈发期待得到答案了。   焦丞在一旁一览无余,陈彩开口欲言又止,似乎想要安慰什么,焦丞反倒说:“我不在意,没事。”   陈彩这才放了心,半晌顺了顺气,“真羡慕,你好像都不在乎这些,如果换是我可能会嫉妒死……”   她的话在耳边回响,焦丞没回应就这样坐着。   面前的李飞惮缠不过他们,老实说:“如你们所愿确实谈过,那三个都谈过,不过是很久之前了大概八年前了。”   “啊~当事人承认了!”   “果然!!!!我看之前的片段情意绵绵,关系肯定不一般。”   “哎,不会产生感情也挺正常的吧。”   他们的话没错,也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焦丞随便放眼过去,只要是一对一对来的,大多数都跳着跳着成了情侣,好像圈里的人都喜欢找同类的伴儿,其实不管从什么角度想都情有可原。   焦丞自己也在乎过,完全当作浮云是不可能的,只是再怎么想这都是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了,可……他好像从来没有弄懂过李飞惮的想法。   那时候他频繁换女友,连着杨雪柔透露的至少还有好几个素人,这仅仅是外界说的花心吗? 第57章 开课(下)   上午的课程很短,后面放了两个互动视频就结束了,正式训练从下午开始,大家一哄而散,该吃饭的吃饭,该休息的休息。   李飞惮今天直接穿了短袖,起身快速收拾好椅子,发现坐在角落的焦丞在发呆,怏怏的模样盯着什么东西似的,一旁的陈彩注意到他的视线,立刻识趣地起身走了。   李飞惮撩了撩长裤,跨蹲下来,捻手帮他顺开额角的汗,“里面是不是有点热?”   焦丞刚刚想得太投入,完全没有意识到人都走光了,怔愣地回过神:“还好。”   他的样子看上去不精神,像是雨后趴在门口的猫,一翕一翕地呼吸着。   李飞惮皱起眉头怪罪起自己,之前焦丞从没有主动愿意参与到他的工作上来,这次难得松了口,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了,反倒是忘了漫长的等待是很无聊的,况且他的印象里焦丞并不喜欢国标舞。   “我擅自主张了。”男人叹了口气,像是很懊恼。   焦丞不知道面前锁眉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松口道:“没有不喜欢。”   李飞惮半信半疑,外头宁依斐大声唤他们一起吃饭,午后的阳光很大,主办方安排了餐厅,容不得拖拖拉拉,焦丞站起来握了握男人的手背,两个人才走出教室。   “李老师、宁老师多亏有你们,我敬一杯。”   这次掏钱的主办方是个大老板,他不懂什么阳春白雪,平常也是个粗人,但知道要尊重这些艺术家,这顿饭百忙中也要抽出空来,饭前先敬了一杯酒。   焦丞不是主角,就安静地蹭饭,乖乖坐在旁边当个木偶。李飞惮起身也敬了一杯,但下午还要上课,抿了两口就没再拿起过了。   倒是陈彩格外健谈,陆总听她的话很是受用,连连笑说:“你可太有趣了,我和我老婆要是也生个女儿就好了,家里那犊子天天外头野,那点资产未来总有一天能被他败光了。”   “陆总的儿子应该很年轻吧?”陈彩接话。   听见提起自己的儿子,他的脸上俨然抿上一层笑意,嘴里埋汰着,手里却止不住翻出手机的照片给他们看,“二十出头了,学习也不好好学,前两年我说送他出国读书不肯,最近好不容易逮机会把他塞去实习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估计给别人净添乱了……”   焦丞听这话越听越熟悉,有种诡异的预感。   对面陈彩依偎着宁依斐对着照片笑:“这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二十岁。”   陆总大笑两声:“他像他妈,不是自夸我老婆年轻时可是个大美人,这小子一点没遗传我,净捞着他妈的好,从小就比同龄人看上去小几岁,之前带出去吃饭还以为上初中,后来犟得再也不肯去了……”   从她们手中接过手机,焦丞整个瞳孔震了震,这份震惊有两个理由。   一来世界太小了,有钱的人那么多,姓陆的人这么多,谁能猜到面前这五大三粗的大老板是陆I青的爹,二来这照片里……澄澈干净的脸,动作矫揉造作,举着狗子傻笑着,肚子上还露出一截小细腰……   要真让小少爷知道他亲爹拿着这张照片四处宣扬,就他那脸皮……   可能真的……会“弑父”吧。   饭后,焦丞打着瞌睡和李飞惮回酒店休息,中午的阳光太刺眼,落地窗外的海随着风微微卷起褶皱,水面折射出点点的亮光打在玻璃上,闪得人睁不开眼。   焦丞颠了个身子有点热,扒了衣服换了睡衣坐在床上仰面看着外头,正巧李飞惮从卫生间里刷完牙出来,还没回过神来口水就已经卷进了他的嘴里,糊得脸颊也黏湿湿的。   焦丞嫌弃地扯了两张餐巾纸擦脸,推了推身旁的人不让他得寸进尺,李飞惮讪讪松手,没什么时间折腾,拿出框架眼镜戴上,开始翻看学员的资料。   “这是什么?”焦丞探头去看。   李飞惮推了推眼镜,侧头拿了个靠垫塞在焦丞背后,“报名时的介绍单,下午贺章来之后要分开来练习了。”   焦丞“哦”了一声,收回目光,企图眯眼却没睡着,百无聊赖找了电视遥控器随便换了几个台,中午档的电视剧大巫见小巫,不是回放就是没营养的泡面爱情剧,扫了几眼还是给关上了。   李飞惮半靠在床头前看得认真,焦丞只好拉了拉被角转身把自己塞进空调被里,脑袋枕着冰凉的枕头,没一会又温热起来,只好颠了面。   手机突然响了。   陆:?????!!!!!   陆:我怎么不知道我爸还投资了这个?   陆:(图片)   焦丞艰难地睁开缝隙,不知道陆I青又给他发了什么消息。   最近说来也奇怪,自从按摩椅事件打了一场架回来,这小孩似乎格外关注他的感情生活,总是自作聪明地套问几句话,还以为别人听不出来,至于谁告诉这小少爷自己对象的事,到现在也支支吾吾说不所以然来。   图片里是他们中午吃饭时的照片,估计是陆总随手拍的,里面李飞惮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画面有点摇晃,但也看得出个大概。   陆:我爹大中午家庭群里发这张照片,让我跟艺术家们学学,不要整天游手好闲。   焦丞:哦。   陆:你们在哪上课?   焦丞本来不想回复的,但想到这栋别墅估计就是他家出钱租的就随手发了个定位过去。   发完仰面看着天花板,李飞惮似乎在打字。   “你在干什么?”   男人说:“整理资料,快好了,你还没睡?”   焦丞:“有点睡不着。”   李飞惮停下敲键盘的手,侧头看过来:“睡不着先玩玩,下午可以不去,在房间休息也挺舒服。”   “不行。”   这句“不行”听上去格外真切,李飞惮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么强硬的否定,嗓子里混着一丝笑说:“那怎么办呢?丞丞睡不着呢。”   焦丞没回应,双手背合在后脑勺下,“我们俩的事局里好像有人知道了,不知道谁发现的。”   敲键盘的手一顿,随后又响了起来:“是嘛,宣扬开来了吗,有对你工作产生影响吗,上次……”   他的话还没问完,焦丞就打断了:“应该很少人知道。”   “那就好。”   听到这三个字焦丞厌恶性地蹙起眉头,他能理解李飞惮的意思,但就是不爽。   于是语气强硬地开口:“你之前说想把舞伴介绍给我都是骗人的吧,明明很不想,每次说得囫囵,试图笑着揭过去。”   话音刚落,屋内打字的声音倏然消失了,焦丞一愣,他以为自己说的气话李飞惮会解释什么,再不济也会哄哄他,可对方沉默几秒后忽然拉开被子穿好裤子,合上了笔电。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屋子,什么都没说。   焦丞踢了踢被子。   生气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是李飞惮没把话说明白?还是在吃醋?   焦丞说不清楚,他觉得都不是,又好像都是。   可是明明之前自己不会这样,他可以笑着笑着开个玩笑,然后调侃几句,什么也不提,毕竟谁都有些陈年旧事,更何况他们现在好好的。   烦躁地起身,混乱间想找件薄点的衣服穿,翻来翻去带的都是加绒的卫衣,只剩一件李飞惮硬塞的情侣长袖,幸好今天对方没穿,就先套上了。   到排练厅时正好是一天最热的时间,焦丞这次想从后门进去,为了不打扰到他们蹑手蹑脚地放轻了步子。   排练厅里开了空调,刚迈进去吹得人一阵哆嗦,侧耳倾听,里头闹哄哄的声音可大了,随便扫一眼没有上午那么多人,是因为分了组?   焦丞轻轻阖上门把手,应该没人注意到他,长舒一口气往里走了几步。   后门不是透明的,中间有一块长方形玻璃隔着,他不需要垫脚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一大群人围在里头,呈现出放射型的圈子,人都挤在一块儿看不大清,隐隐约约似乎捕捉到了贺章的身影,但没有看见李飞惮。   焦丞撇撇嘴,来之前不想发消息,也不知道下午有没有分教室,只是凭着记忆重新回到了这里。   陈彩也在里头,她第一个注意到了焦丞,连忙招了招手,这一招完整的圈子突然缺了个口,好几行人都朝这儿望过来。   既然已经被看到,只好大大方方地拉开了门,宁依斐也在,但她一个人在角落里打电话。   焦丞又环顾了几次排练厅,几张辨识度的脸上午刚见过,但怎么也没找到李飞惮。   “焦丞,你快来。”陈彩每次见他都很雀跃,像是见到亲人的那种,这样的亲和力总是让人无法拒绝的。   焦丞刚踏出几步,忽然就注意到了圈子中的女人。   她化了精致的妆容,睫毛微挑,利落的盘发,身材窈窕,踏着双高跟鞋和焦丞差不般高,两个人对视倒也没什么困难。   这算是焦丞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安娜,他还记得李飞惮的那张旧照片,里面女人穿着V领小羊皮套装,也是如此的孤傲。   这般嚣张跋扈和杨雪柔不同,后者是环境伊始,前者多半是从小不服输的劲头,唯一不同的是那张照片上这人笑得很开心,现在却摆着张臭脸。   两人和同一个男人谈恋爱,一个过去时,一个进行时,会这样也无可厚非,都说女人对于竞争者的敏感度会更高,焦丞有些理解,又不能全然理解。   李飞惮说过他们是朋友,大学时期江鞲焦丞说“把前女友当朋友的男人多半不靠谱”,当时他不在意,如今也想或许他们并非断得那么彻底……   这样的念头持续了一阵,还没等胸膛里溢出酸溜溜的泡沫,待看清安娜后面两个女人时,焦丞只觉得身上的长袖蹿风,不经开始怀疑自己的推测……   乔和刘维丝。   总不能是前女友们组队踢馆,抱团把他这个臭男人从李飞惮身旁踹走吧。   焦丞想着,觉得异常荒谬。   脸上的红疹子又痒了。   踢馆就算了,还挑他颜值最低的时候。 第58章 矜持和骄傲   焦丞的感情史很干净。   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大学以前他只喜欢过两样东西,一样是白掣,虽然称他为东西不准确,但对于青春期过后的焦丞而言,他确实不算个东西,另一样是航模,只不过随着十几岁午后的云彩越飞越远了……   上了大学,念了工商管理,专业女生很多但不至于比例完全失衡,也勉强保持着1:3的分布。在T大这所顶尖综合大学里,他尝试过和其他男人交往,但所有的感情都在一开始就夭折了。   理由无非于:无聊。   焦丞本就是个无聊的人,他对另一半的要求竟然是不无聊,可想而知天底下哪有完全不无聊的人。   后来他总结啊……   总结了很久,在某一天大梦初醒,有了些苗头,他不知道别人有什么样的择偶观。   而他自己一直在寻找一个人。   一个跨越俗世走到梦想的面前,闪闪发光,仿若能代替他完成青春遗憾的人。   后来他遇到了李飞惮。   屋子里的中央空调上系着一根红带子,它就随着窜出来的冷风飘呀飘呀,打着旋儿。   焦丞后悔换了薄的衣服,他不知道下午排练厅里会打冷气,只觉得牙龈微微颤抖,感慨道自己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年体质”。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觉察出了空气中的诡谲和尴尬,贺章连连出来打了圆场,“呆站着干嘛,不跳舞了,今儿好不容易邀请了那么多舞者,大家难道脚底不痒吗?”   大厅里大声回应着“痒”这个字,随即气氛火热起来。   焦丞也挺痒的,脸上越来越痒,可越痒越不能挠,药膏也没带。   他重新拿了个凳子坐在角落,摸出裤兜里的手机,翻出李飞惮的微信,想发,又不想理他。   很矛盾。   随便翻动着朋友圈,看着大家的配文,焦丞才发现今年过得很快,夏天都要来了,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好像还像个孤寡老人一样,独居在家,等待另一个人回家。   陈彩踱步走来:“李飞惮好像在二楼,要去找他吗?”   要去找他吗……   焦丞本来想的,现在他不想了。   他抬头,整个人蹲坐在角落里,像上午那样傻愣着。   陈彩小心翼翼地张口:“你知道的吧,前女友的事……”她顿住,想起李飞惮上午自己也承认了,总觉得这句话有点废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排练厅里脚步交错,都说国标舞的精髓在脚下,还真不错,静下心来听他们鞋底摩擦地板的响声,有点儿初夏来临前的玲珑感。   忽远忽近,忽缓忽急。   他不知道贺章怎么就携着李飞惮三位前女友来了,甚至生气间有点期待李飞惮的表情,又或者他本来就知道?   焦丞心里打着节拍,观察每个人的不同。   年轻一些的孩子大概十几岁,他们舞步有点青涩,有点跳跃,大约升到了二十多岁,又是那种极致的傲慢,年龄再往上爬,好像每个人又都不太一样了……   这样细细对比之下,焦丞才略略看懂了些差别。   练了四十分钟的伦巴,他的心也跟着舞动了四十分钟,贺章拍了拍手暂停休息。   每个人的脖子都高高扬起,不论你垫脚前是什么样的脾性,无一例外,在这一瞬间又同时松懈,回归到原本的模样。   安娜很热,她穿的紧身衣勾勒得身材弧线很好,但并不吸汗,踏着步子对镜子理了理散乱的卷发,眼角余光和那个男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匆忙收回视线,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反倒是背手往那里走去。   刚走几步,就被一半大点的女孩给拦住了。   “安娜老师!我真的超喜欢你!”她满脸通红地表白。   安娜一怔,在她印象里好像总是男舞者比较受欢迎,无论从国标的历史出发,还是本身男性的荷尔蒙,他们总占据一定的优势,如此坦诚的同性喜欢,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谢谢你。”   女孩眼睛亮亮的,低头有点扭捏,安娜呼吸一窒,觉得像极了曾经的自己,少有耐心问:“有什么想问的吗?或者刚才哪里没听懂?”   “我……我有一个从小学就开始搭档的舞伴,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不想坚持了,我劝了很久,他却下定决心要放弃,这件事之后真的很难过,马上要艺考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安娜静静地听着,速来要强的她竟然笑了,递过去一瓶矿泉水,“他不跳是他的损失,这么好看的舞伴等他回头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不就是咱们的人台柱嘛,未来再找一个就行。”   虽说是安慰的话,但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加了份严肃和笃定,女孩脸依旧红红的,微笑着点头索要了一个拥抱。   安娜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总觉得刚才的话如果好多年前有人告诉自己,她犟着根本不会听。   舞伴……舞伴……   李飞惮是多好的舞伴啊,他像是一个百搭的存在,最荒唐的几年里身边的人换了又换,还是有无数像她一样的女人往上贴,你都说不清这是他本身的魅力,还是舞蹈赋予上去的,更何况还包括那个人……   所有人都以为……是那个人。   足以称作天才的人。   才会让这个出挑的男人改变并且甘愿放弃了所有……   到头来竟然只是个陌生人。   安娜的眼神又落回角落的男人身上,李飞惮退役的那天,她精心打扮一番却也没见到的这个人。   直到偶然的比赛,才第一次见面。   所有人都不理解,包括她。   就这样平平无奇的,一个男人。   凭什么?   焦丞感受到了安娜火热的打量,屋内空调呼呼地吹,配上脸颊火烧般的微辣感,让他止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去买点东西。”   他起身随意跟陈彩打了个招呼,对方傻乎乎地应了一声,焦丞赶紧往外走,正正好好和迎面的安娜擦肩而过。   他听见了极其小声地一句。   “你知道以前的李飞惮多淫/乱吗。”   带着挑衅轻佻语气,像是故意要激怒他似的。焦丞没有停顿地走过,却在门外停下了脚步,他小心地分析着她的话语,头一次听见有人在李飞惮身上安上“淫/乱”这次词。   惊讶大于愤怒。   回想杨雪柔曾经描述的那些,好像从来没过,焦丞先是怀疑,然后觉得奇怪,最后又想“哦,这样的吗”。   确实,他所接触到的人,都与二十岁出头的李飞惮隔了一些年份了,他会变成任何的模样都不奇怪。   太阳太大了,焦丞抵住这份炽热,脑子晕头转向,麻木地搜索了最近的药店,想要再去买一管药膏。   拐弯的路口只看见一个男孩匆匆地下了打的车,飞一般得跑了过来,他斜背着一个黑色大logo挎包,还拎着一个像是放衣服的运动包。   “柳伯茂。”焦丞寻常地唤了一声。   男孩视力不如他好,眯眼看了会才挥挥手,一路跑到了他的跟前,“我来晚了。”喘了几口气,柳伯茂抬头疑惑道:“你的脸怎么了?”   焦丞摸了摸,火辣辣得疼,刚才没照镜子,寻思着可能疹子又发作了,“之前过敏还没好。你考完试了?”   柳伯茂点点头:“考完就打车过来了,应该没拉下太多进度吧。”   焦丞回头望了望那个方向:“不太清楚,好像分了不用的组来练习,具体你去问问……李飞惮?”   柳伯茂撸了一把额角的汗,从学校赶过来连家都没回,今天的化学卷子可能是他有史以来做得最高度紧张的一次,磨了好几分钟监考老师才允许他提前交卷的。   “你要出去吗?”他问。   焦丞指了指远方的滴滴车,“我去买药膏,你先进去吧。”   “好。”   柳伯茂草草地回了一句,扭头却发现今天的焦丞好像情绪不太对,但又说不上具体是为什么,原来他也会不开心吗?   导航上的药店关门了,托滴滴司机的福才找到另一家药店,可惜没有焦丞用的那管药膏,只能换了普通的来救急。   焦丞坐在车的后座,借着微弱的光涂抹脸侧的一片红肿,似乎有一处化脓了才会那么疼,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吃了海鲜,他想了好几分钟也想不通……   外头已经黄昏,海面岸头将暖色的光晕一点点揽尽,像是渲染开的油画,丝状型得分散开来,意外得好看。   “小伙子是来旅游的吗?”滴滴司机忍不住开口。   焦丞觉得不算,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了句:“是。”   司机:“我就知道,咱们这块区域就属旅游的人最多,你一个人来的?”   “不是。”   “哈哈哈哈哈肯定是和对象吧,怎么了?吵架了?别嫌我年纪大嗦,有一句话真的没错,和一个人能不能过一辈子一定要和他出去旅游试试看,这性格啊都体现在这儿……”   后半段焦丞已经不知道司机在说什么了,他撑着下巴抵在窗边,那太阳像是赶躺儿似的,越来越远,浓墨重彩的天空也渐渐暗淡下去。   旅游……好像真的没有过。   焦丞想起他和李飞惮从见面到恋爱都很快,而确认关系之后的时光一溜烟地就飞走了,很多没有来得及一步步跨越的步骤,直到最近才慢慢建立起来……   焦丞也不会忘了,他这趟为什么会跟来这里。   前段时间的帖子上有一条提问:国标舞者一般什么时候会选择退役?   有人说是身体不允许了,有人说是达到自己的目标了,也有人说可能不喜欢了累了。   可是李飞惮是为什么呢?   他想知道。   但似乎这个话题从一开始,就被他们俩刻意掩藏了起来。   李飞惮不说,焦丞也不问。   马虎眼的理由摆在桌面上,都笑笑置之不理,达成了最完美的默契。   其实,有时候会猜到一点,比如男人对柳伯茂说的一些话,比如见小叔的那次。   焦丞不想承认,如果承认了,他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   因为这个理由或许和他当时选择这个男人的理由,背道而驰了。   又或许是因为。   他不想要自己成为李飞惮的终点。   焦丞点了海底捞的外卖叫去了排练室,按照人头给每一位训练生订了一杯咖啡。   支付宝花出这钱时,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排练厅的第一个夜晚灯火通明,训练生抱着冰咖啡笑着告了别,李飞惮和他的故友们围在桌子下菜,笑得欢畅。   焦丞借着脸疼要吹风跑到阳台依着。   “菜都快好了,你请的客怎么还不去吃?”   本以为会是李飞惮让柳伯茂来叫人,谁知道来的竟然是陈彩。   焦丞的头发吹得凌乱,随手抓了抓:“我不饿。”   陈彩小声地“哦”一句没有走,呆在他的旁边也拉着围栏看,这时候沙滩前的一条小路很亮,熙熙攘攘的人流,显得格外温馨。   “你是因为前女友的事情不开心了吗?”   这是陈彩第三次问这类似的问题,她以为焦丞会回答和上午一样的答案,谁知道这男人眯眼沉思了一会。   “可能有点吧,”他长长叹了口气,“但不完全是。”   “那是为什么?”陈彩问。   “该死的矜持和骄傲。”   这些词连起来应该是愤怒的,厌恶的,再不济至少带着些嗔怪,但好像放在焦丞的嘴里,只剩下薄薄的凉意。   陈彩疑惑地“嗯”了一声,又道:“有矛盾一直没有化解吗?”   焦丞摇了摇头,扭头盯着她忽然说:“可以听听你们的故事吗?”   “我??”陈彩瞪大眼睛,目光却在焦丞的视线里渐渐分散了,这个人是真的好看,她说不太上来,就像是那种人间的烟火气缠绕在鼻尖,让你忍不住亲近……   “嗯。”他抿唇轻轻哼。   陈彩拉住栏杆前后摇了摇,拂面的风浸润在二十多岁的脸庞上,不扎也不痒。   “我第一次见到宁依斐时才十七岁,她二十岁,我记得那时候她被围在女孩子堆里好不嫌弃的模样,而我站在一墙之隔偷偷看她,就猜她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啊,怎么那么受小姑娘的欢迎,哈哈哈哈哈哈哈很好笑吧。”陈彩扭头笑着,焦丞也跟着一起笑。   “然后呢?”   陈彩踩上矮矮的石蹲,语气稍稍低落起来:“我猜有些事情你应该听李飞惮说了,之后我很多次去现场支持她,其实也没有图什么,就想偶尔看见她,可以和她说说话,前者实现了,后者却一直没有,就像舞迷说的,她的眼睛只长在脚底下。”   说着她放慢语速,嘴角勾着笑:“只是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偶然,正好那天我去咖啡店见表妹,哪知道她也回国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那天是李飞惮退役的日子……”   看她脸上洋溢的兴奋,焦丞怔了几秒,想起之前婚礼后李飞惮抱怨的话,低声吟笑起来。   人家哪是什么精心的设计,真是上天的缘分,千条万里地送到了跟前。   浪漫吗?浪漫。   精心设计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焦丞本想找个参考,最后却吃了一嘴的狗粮,又气又笑,陈彩羞得从石墩上跳下来,“都说你的事了,怎么笑起我来了。”   “抱……抱歉。”焦丞竭力止住自己的表情,感慨说:“真好啊。”是真的好。   “你还不说你为什么不高兴吗?”陈彩不乐意地嘀咕。   焦丞的手指弹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重复起方才的两个词,“太矜持,太骄傲。”   “什么?”陈彩还是没听懂。   “不想被他看穿自己的心思,就假装很疏远很不在意,甚至被理解为讨厌,可兜兜转转到最后,却被别人轻易地煽动……”焦丞卡了壳,阳台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李飞惮的声音穿透出来:“赶紧吃饭了,你们俩快点――”   闻着门缝里泄出的羊肉味儿,焦丞顿了顿脚。   人真的是犯贱。   喜欢李飞惮的原因被自己藏得牢牢的,不靠近他的圈子,不融入他的世界,不仅仅是矜持……   也是自卑。   不然也不会像现在一样,重新在意他的过去,害怕成为负担,又急迫渴望对方先拉开一条缝隙。 第59章 相遇篇:你的推特   下班了,社畜的日子总是无聊。   焦丞掐了掐眉心,一天的疲劳压下来,腰酸背痛,手机里横出几条消息,划开一看,竟然是他爸。   焦建翔:你走了?   焦丞回了个“还没”,以为有其他什么事情,赶紧折了回去,果然焦建翔还依在电脑椅边带着眼镜录入文件。   “你最近跟着老张怎么样?他这几天看上去挺忙的,好像和老婆离婚了,女儿才十岁啊……”焦建翔絮絮叨叨地说,半天抬眼发现自家儿子捧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什么东西看得那么认真?”他问。   焦丞收了手机,暗暗塞进口袋,“没什么,最近挺好的,妈咋样?”   “她能咋样啊,种种花种种草,每天就围着那两盆宝贝转悠喽。”焦健翔没好气地笑说,取下眼睛塞进眼镜盒里,“你不是和你那个什么舍友还一起住吗,不方便就回家住呗,又不是自家没房子。”   焦丞毕业已经几个月了,这个夏天正式脱离了学生的身份,赶着茫茫毕业生的浪潮里走上了工作岗位。   他已经算幸运的了,从事一份稳定的职业,呆在熟悉的城市,离父母很近,不用担心多余的问题。   可自从高中出柜之后,独立的心思日益增强。   “算了不想回来住就拉倒,谁稀罕。”焦建翔看他那不情愿的样子就来气,愤恨地吹了吹文件上的灰尘,清清嗓子,用极其不自然的语气切入了今天的正题,“那个什么……咳你不喜欢……男的吗,之前听说老董家那孩子也……”   焦丞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图,连忙打住:“别了爸,我有自己的打算。”   焦建翔还没说完就被噎住,一团火焰在胸膛里熊熊燃烧,“你能有什么打算?有认识的不好吗?知根知底的,还能害你不成?”   焦建翔气啊……他是拉下多大的面子才拖人联系的老董家,真是不好意思到顶了,现在这孩子啥都不听就拒绝,还有没有王法了。社会新闻上都说了那么多祸害别人人品不好的假同性恋,还在这里犟,跟他一个脾气。   “随便你,”焦建翔气呼呼地吐出三个字,拿起公文包就挤兑着焦丞往外头走,脾气极不好地锁门。   焦丞看着自己老爹打卡走远的背影,莫名地有点想笑。   和他爸回家不是一个方向,焦丞悠哉悠哉走去停车场,八月底的天快把他热化了,放在过去应该是暑假,可以自由地躺在空调房里四处找找赚钱的小兼职,现在是没机会了。   焦丞感慨着摸了摸车钥匙,手机铃响了。   江鞯牡缁啊   “焦丞?”   那头的声音有点吵,他钻进驾驶室,开了空调,不住地抖了抖身上满是汗渍的短袖,“我在。”   江鳎骸澳闼档哪羌事,行了。”   “真的吗!”   焦丞几乎是弹起来的,下巴直接磕到了方向盘上,吃痛地抿了抿嘴唇,“最近可以吗?”   江鞒烈魉担骸罢饧柑炜赡懿恍汹溃我问过那边的朋友了,说他下个月会回国,到时候组局去吃饭,我捎上你就行。”   焦丞听见“下个月”时,喜悦的眉头稍稍怂了半刻,指甲抠着空调的送风口道:“那谢谢你了。”   “跟我客气啥,”江魉朗的笑声传了过来,“对了,你干嘛一定要见那个李飞惮啊,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咱们平常接触不到的。”   焦丞指腹间钻出一阵一阵的冷风,吹得手心的热汗干涩,胡乱道:“没什么我有个朋友想认识他。”   江髂潜哂发吵了,估计是在会展中心,也没仔细听焦丞的话便准备挂了,“行,那时间定好我再给你发消息。”   “好。”   熬了两天的夜班,一打开回家的门本想直接钻进浴室把这狼狈不堪、酸臭不止的身子洗刷干净,这就闻到了一股浓郁排骨汤的味道,太香了,馋得他直接甩下了电脑包……   拉开厨房的透明玻璃门,里头的男人正哼着小歌在切甜玉米,“焦丞,你煲汤了?”   焦丞放了蓝牙音箱,好半会才发现加班成狗的舍友终于回家了,看他的样子也很疲惫,“煲了点,你洗完澡晚上咱们一起喝。”   “好嘞。”舍友三下五除二就蹦去了厕所,脱衣服时他觉得挺奇妙的,今天的焦丞好像格外得开心,有点冒粉红泡泡……的那种?   洗澡水的声音和热度彻底压制住他的大脑思维,也就没有想下去了。   熬完了玉米排骨汤,外头的天已经漆黑,开了扇纱窗可以听见树枝上蝉鸣的声响,他们合租的小区虽然比较老,但隔音不错,少有市区的那种嘈杂。   焦丞等高压锅的塞子沉下去,用瓷碗盛了满满的汤,坐等在桌子前等舍友一起吃饭。   等的期间像往常一样刷起了动态,他划了一会朋友圈,手指忍不住打开了……推特。   他的手指是颤抖的,划开界面,在搜索框里输入熟悉的账号名。   “LI”的主页自动地弹了出来。   焦丞没有写过日记,所以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一样,就像是在暗处偷偷观察另一个人,那种充盈在心坎儿上的兴奋和紧张,甚至掺杂了一些莫名的羞耻感,很奇妙。   胜过于少年时代所有的情愫,类同于少年伏案写情书偷念一个人的滋味。   那场无意的摩登舞之后,李飞惮的名字悄无声息地闯入了他的世界,挠着他的心窝儿,像有一张符咒碾在胸口,回家的那晚,焦丞一整夜都没有眯上眼睛……   他都不知道自己一个二十三岁的大男人,竟扭扭捏捏小女子情怀来。   “LI”的推特很干净,焦丞再一次庆幸他没有设置关注可见,虽然也有几千的关注量,但他总觉得点上去被通过有种公然处刑的错觉。   可惜他发博并不多。   焦丞找遍了话题和论坛,只挖出了这个推特账号,听说李飞惮高中就去了英国,鲜少用国内的社交平台,能找到唯一公开的只有这个了。   昨天他发了自拍。   很糊的一张,和平常照片不同,没有精心的包装,没有跳舞的同僚,也没有镁光灯的绚丽,只是普普通通怼在左脸侧的自拍。   眼睑处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眉眼跋扈,一副惹不太起的样子,但目光又有点走神。   焦丞想,要不是有这么优越的一张脸蛋,真挺非主流的。   他反复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焦丞我洗完了,今天你下班很早啊。”舍友毛巾擦着头发就从洗漱间踏了出来,一头撞上满脸笑意的焦丞,傻愣愣地拉开椅子坐下,错愕不已:“最近发生什么好事了吗,好反常啊……”   于此同时,手机里弹出一条微信。   江鳎核岛昧耍下个月二十一号。   七点的街车水马龙,霓虹灯映照在马路牙子上连成一片,焦丞侧腰对着透明厨房照了照,消息里江鞔咚快点,便赶紧加紧了步伐。   “叮咚――”   电梯打开,焦丞记得在七楼。   刚按下门要合上的一瞬间,忽然被一只手给扒开,他们的视线顷刻间对焦了。   没有电光火石,没有一见倾心,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看了一眼,又立刻分开。   他的身后跟进来好几个人,狭小的空间立刻拥挤起来,焦丞连忙退到了墙角,尽量不让自己的头发弄乱。   “小李这次的赞助商是真的强,你不考虑考虑吗?”   “对啊飞惮,你和那个安娜很久之前不就散了,现在外头形势也不好,索性回来发展吧,回国了还不是尖尖头儿上的……”   电梯里絮絮叨叨的说话声,想着也没有把他这个陌生人放在眼里,左侧就是李飞惮,他真的很高,焦丞自允不矮,也将近差了大半个头左右。   他戴着黑色口罩,随着其他人的讲话眉头全部蹙在了一块儿,在此之前焦丞从未了解过他真人的性格,此刻只觉得气压很低。   好像……脾气不好。   一出电梯门,就有人跑来招呼他们,焦丞望见远处的江髡驹701门口不住地向他招手,也抬手示意了一下。   李飞惮走在他的前面,许是看见了这样的动作,脚尖点地,微微回头,“你刚刚是不是看我了。”   这话应当很自作多情,却毫无违和感地从这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   焦丞不知如何作答,心中雷声鼓动,但他可以很冷静,冷静到面像里看不出一丝的破绽,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绕过他的身边,一刻也不停留……   可谁又能知道,这个瞬间,他的心百草丛生,情愫的种子暗暗地抽了芽…… 第60章 我可以等你   火锅的热气顺着屋内的空调徐徐上升,似乎焦丞一坐下来,整个氛围都变了。   李飞惮帮他捞了几块甜玉米,问:“你下午怎么呆在一楼不上来,脸严重了是昨晚喝酒的缘故吗?”   他细细叨叨地说,安娜那头噤了声,就连贺章的声音也渐隐渐弱,反倒是柳伯茂若无其事地吃着菜,闷头动也没动说:“这些是谁啊。”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没什么起伏,指代也并不明确,焦丞戳了戳手里的筷子,不懂男孩的意思,他想柳伯茂从小看过不少李飞惮的比赛片段,应当对这些人并不陌生,况且按照良好家教不会问出如此唐突的问题。   空气瞬间凝滞,贺章连忙放下筷子,打圆场道:“这是飞惮的学生吧,第一见面不认识也是应该的,我们都算是李飞惮的老同事,我是贺章,这三位分别是安娜、乔、刘维丝,哈哈哈哈以前都在同一个地方工作……”   贺章说得带劲,柳伯茂也只是抬头横扫他一眼,随后点了点头,非常冷淡地“嗯”了一声,其他人直接略过。   一旁的宁依斐别有深意地瞥了眼这清俊的男孩,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在替谁抱怨似的。   锅汤咕咚咕咚地冒着,油烟味在屋内四窜。   焦丞怕吃了辣再过敏,倒了清水涮涮才往嘴里塞,口味不言而喻。   “你们怎么会突然一起来了?”李飞惮问。   贺章犹豫地挠挠后脑勺,看了眼身旁的安娜,“回来一段时间了,之前比赛时碰到过你们,当时没见你人就撞见了焦丞。”   安娜很自然地接了他的话,“乔、维丝和我一起回国的,那边最近也没什么活儿,回来转转,主办方知道后顺道邀请我们来玩儿。”   她说到一半望了望李飞惮,忽然拐了个弯说:“你真的不回去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刘维丝悄悄在底下拉了拉她的袖子,挤眉弄眼地让她别说,可该问的都已经问了,李飞惮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嗯。”   这答案说得很轻,一瞬间就随着火锅的热气蒸腾在空气中,焦丞明明没有吃辣,胸口却拱着一股无名的火,抬头安娜果然盯着他一动不动。   “你这样的选择有什么意义,难道为一个人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了吗,我们这些人算什么?”贺章和刘维丝在一旁努力地使眼色,但安娜还是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语调里的愤怒和委屈不言而喻。   这场晚饭不欢而散,安娜按捺不住眼泪吃到一半就拎包走了,一大屋子就剩下他们几个人,面面相觑也挺尴尬的,换个人放在这儿,解释说是情侣吵架的戏码或许也讲得通。   最后只剩下焦丞和李飞惮。   吃饭的房间有点乱,潦潦草草地收拾完,两个人沉默不语,拐上回酒店的路。   夜晚的海风有点冷,路过沙滩随时能听见小孩玩沙子的欢笑声,不知道谁喊了声“涨潮回去了”,他们才匆匆忙忙赤脚跑过来,脚底稀里糊涂黏着沙子踩进拖鞋里,一路的水声。   “是不是冷了。”李飞惮瞥了眼缩着脖子观望的焦丞,伸手摸了摸他脸侧的小疹子,“痛不痛?”   焦丞反射性地一躲,停顿了会摇摇头,“还好。”   李飞惮明显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讪讪放下手说,企图笑着说:“饶泠今天打电话约我们过段日子去野餐。”   “都快夏天了。”   李飞惮笑:“天气好出门会开心吧,初夏不会太热的。”   焦丞沉吟没有答复,他也没有再问。   两人胳膊挨着胳膊,摩擦着肩膀,风从衣袖缝里钻过,安安静静地走路,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以及路边小摊贩收摊的声音。   摆摊的大爷卷着最后一个烧饼,摸了摸纸袋,直接切了两半,利落地递过去,“哝小伙子,不好意思就一个了,你们将就下,我每天都在摆摊的,明天再来!”   焦丞接过两个切得不太均匀的饼子,随手递给李飞惮,刮了刮上面的葱花咬了一口,凉了还算挺香,身旁的人卷了卷纸袋,许久没听见声音。   他们绕过小路,在转弯口看见了灯火通明的大酒店,焦丞说:“明天我上午不去了。”   纸袋发出轻微的揉搓声,李飞惮应:“好。”   电视里放着综艺,焦丞把声音调得很大很大,洗完澡没吹头,只是直裸裸地躺在床上斜仰着,任由水滴从额角滑落。   浴室里发出响亮的冲洗声,他忍不住感慨,不论多好的酒店都比不上自己家的,至少这样古怪的气氛里他本可以逃走,但现在只能被压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胡乱思考着。   手机炸出乱七八糟的消息,一天不去上班蔡雪开始单方面疯狂输出,焦丞发了几个嘲笑的表情,顺势帮她修了下文件格式。   屏幕上又接连弹出几条提醒,都是袁羽的。这样说来自从两人一起做了次鸡汤后,对方就时常发消息给他,有时候是生活的琐事,有时候会抱怨沈川,焦丞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这人会这么相信自己,很奇妙。   袁羽:我……   焦丞:?   袁羽:…………   对面打了一堆的省略号,最后也没说得出个什么玩意,焦丞除了看得出他的无语,歪头也猜不出到底要说什么。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温热,鬓角的发丝被一点点卷起,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绷紧身子,耳边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呼呼”响着。   焦丞微微仰头,这角度只能看见李飞惮湿漉漉的发梢,以及余光里酒店暖色的灯晃来晃去,他后脑袋贴近的手掌轻轻撩动,头皮发麻。   “你今天怎么头发都不吹?”李飞惮说。   焦丞大脑是空的,什么也没想,袁羽的对话框里显示着“正在输入中”,过一会又跳动不见,半晌也没发过来。   “嗯?”李飞惮哼了声。   “你不也没吹。”焦丞愣巴巴地回了一句,却也觉得不对,李飞惮自然风干是常态,但是他养生,保持着不吹会偏头痛的道理每次都会老老实实地吹完。   “懒。”只好又补了一句。   李飞惮轻笑一声,手指在他头皮上跳跃起来。   片刻后床垫一沉,他跪坐在下来,两个人靠得愈发近了,放在平常这应当是很普通的行为,可眼下竟然有股暧昧的情绪。   焦丞突然觉得怀念,这是恋爱初期才会有的感觉。   吹风机的声音消失了,随之代替的是海风打在窗户上的“砰砰”声。   肩膀上一沉,绵延着的呼吸声碰洒在耳畔,像绒毛般地挠着痒痒儿,焦丞忍不住缩了缩头。   “袁羽和你说什么?”李飞惮看见他的屏幕问。   焦丞不能动弹,指腹擦了擦屏幕道:“什么都没说。”   他还想补充一句,想说“中午我问你为什么不回答”,可吞咽着口水,最后莫名其妙地问:“安娜还喜欢你?”   像是争风吃醋的问句,说完就懊恼不堪。   李飞惮却没笑,整个人俯身贴近,细密的吻黏上他的耳畔,逗留片刻贴上眼皮,随后停留在嘴角。   湿润的,带着热气的,以及弥漫在鼻尖洗发水的香气,裹挟着海风的声音钻进他的口腔。   焦丞闭上了眼,不由自主地被带动起来,甚至不懂对方的意味,就蛊惑性地跟上。   温存的片刻,两人扭得被单一片的褶子,男人抬起来头来,垂耷下的发丝小缕小缕地划过眼睑,没有干,很痒,很痒。   “不是这样的,她不喜欢我了。”李飞惮说着,将头仰贴在焦丞的肩膀上,又轻轻说:“她只是生我的气。”   焦丞听见他的回答喉结滚动,双手后撑住床面,电视上的综艺里还爆发着大笑,“那短时间和那么多人交往是有原因的吧。”   李飞惮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面露错愕,随后沉稳道:“我的原因,那时候我很不好。”   他边说边摇头,焦丞心理默默咀嚼着“淫/乱”两个字,大脑又空了,“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不太喜欢我。”   李飞惮伸手去捞他的肩,静静说:“不是不喜欢。”   焦丞看不见他的表情了,两人一起躺倒在诺大的床上。   “骗人。”   好多的记忆在脑海中流转,李飞惮不知想起什么,撑起上身细细盯着他的眼睛,忽然臂膀有力地把焦丞抱了起来,整个拦腰坐在他盘起的双腿上,说:“现在只喜欢你,我确定。”   充满雾气的空间突然旖旎,焦丞搂住他的脖颈顺其自然地吻了上去。   口腔里互相交换着彼此的唾液,交缠之际牙齿和牙齿碰撞,勾起的舌尖触碰着黏膜,大力搜刮着,舌苔凸起的小小颗粒反复被碾压,那种无法言语的快感在脑壳中绽放开来,顺着尾椎骨在前身流窜。   焦丞的手抓着他的头发,不知道是不是李飞惮很久修剪的缘故,轻轻一压就遮住了眉毛,乍一看格外得乖巧,五官的韧性都被削弱了很多。   “嗯……”   目光之下男人骤然睁开了眼睛,见焦丞涣散走神的眸子,顷刻用力地舔弄着他的上鄂,对方又轻喘了一声。   待他能够承受这样的力度和姿势,刚渐入佳境时,李飞惮一把拉开了他的双腿,焦丞错愕地瞪大眼睛,只见他将分开的双腿拉到自己的身手,然后拍了拍他的屁股,压低声音道:“夹住。”   焦丞不想听他的,但下一刻李飞惮突然站在来,让他不得不下意识地夹住了对方的腰,这样的动作实在令人害臊,要是现在面前有面镜子,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腰被夹紧的瞬间两人贴得很近很近,刚洗完澡身上还很烫,下腹的靠近更是一种别样的刺激,李飞惮腰腹收得很紧,忍不住闷哼一声,连连搂紧手中的人,一直走到落地窗前才停下脚步。   落地窗的很大,楼层也很高,焦丞背对着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受到半拢的窗帘划过皮肤的脉络感,很滑很滑,绣着的花纹地方又有点粗糙。   他看着李飞惮的眼睛,半张脸都掩入了夜色中,忍不住问:“干嘛。”   李飞惮抿嘴一笑,突然松了一只手,焦丞整个人踉跄地倒去,又被他单手锁住,男人直接扯开了窗帘,“刷”得一声,可想而知背后是怎样壮观的海景。   一只手顺着薄薄的睡裤卡了进去,在平坦的小腹上来回抚摸,转而又停留在股间,反复在禁忌之处来回的碾压着。   “嘶――”焦丞咬牙,浑身的无力感让他往后仰去,却不小心磕到了玻璃窗。   李飞惮忍不住噙着笑,双腿前进两步,直接贴近到命根子前,他颠了颠把焦丞抱得很高,随后小幅度耸动起来,隔着布料两团火热相碰相撞,然后随着耳边的呢喃声渐渐升温,直到烫得喧嚣着对对方的渴望。   “在这里好不好。”李飞惮凑近他的耳边撒娇,焦丞今天格外敏感,眼里的情动化成了一滩水,混杂着湿气愈发惹人怜爱,他努力屏住呼吸,却惹不住又轻轻嘶咬着对方的嘴唇。   “好不好。”李飞惮摩擦着又说。   “嗯……”说话间,对方早就褪去了他的睡裤,就连睡衣也被扒到一半,焦丞后背半贴在玻璃上,很冰,小腹直接染上了一层红晕。   “累,会很累的。”他迷离间浅浅说。   李飞惮拉住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胸前,伸手轻垫着焦丞的后脑勺,拉下自己的裤子,两个人的火热就赤裸相贴了,电光火石像是一瞬间的事,嘴里的轻哼全部流淌出来。   李飞惮说:“不会让你累的。”   说罢,他的手摸索到后方,伸出中指一点点地探入,挤开狭小的缝隙慢慢、慢慢寻入……   焦丞浑身没什么支撑点,和之前在教室又不同,身后的窗户风卷之下总是一抖一抖,他浑身绷得特别紧,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连同今天手指的进入都显得有点艰难,连绵的喘息声一阵接着一阵,来不及放松,李飞惮就已经塞入了第二根手指,并且迅速地按到了他的敏感点。   “啊……”   一阵重喘,焦丞的身子剧烈弹了一下,随后靠在窗子上,那窗子忽然跟着抖动,冰凉的触觉顺着背脊连通身体的各个方向,猛得愈发火热起来。   他颠了几下,难耐地扭着腰肢,李飞惮额角渗出密密的汗水,显然已到了极限,把住火热抵住他的穴/口一点一点磨了进去,今天他不敢莽撞,焦丞实在太紧了,每次收缩仿佛都要吸走了他的魂魄。   “全部进去了。”李飞惮低声感慨一声,连带着满足的喘息。   焦丞的腰忍不住颤抖,攀附男人的肩膀愈发用力,不知是不是上面的窗没有拉紧,总觉得有一丝丝风飘进来,拂在他黏腻的背上很凉。   李飞惮直接撞击了起来,此刻他完全没有循序渐进的想法,速度很快,撞击的拍打声连成一片,一记比一记急促,一记比一记用力,直捣花心,让人来不及喘息。   “嗯……嗯……嗯……啊!”   “啊…啊……嗯!”   焦丞来不及控制自己的声音,嘴巴不假思索地喊叫起来,每每到尾音竭力遏制,却顶弄得变了调,愈发充满诱惑力……   急速地撞击,连绵不止,两个人的睡衣皱得不能直视,焦丞闭着眼睛,渐渐回应起男人的动作,他们配合地抽送着,拍打声缠绵起伏,极致的火热在屋内快速流窜,连同背后的玻璃也响个不停……   “坏了,坏了………”焦丞不住地喘息。   李飞惮听到这两个字,身下的火热又涨大了一圈,故作痞气地问:“什么坏了?”   焦丞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隙,单手扶着窗,“窗……窗户……坏了……坏了怎么办。”   窗外夜色连成一片,海面蒙上薄薄月色,就连沙粒都变得清亮,水天一色,分不清晰,于此包括他面前殷红的人儿,也成了这图景中的一隅,无论多少次,都会怦然心动……   “你只会弄坏我。”   李飞惮咬上他的耳朵,色/情地舔弄着,就连耳骨也要反复轻咬,仿佛永远不会腻。   下/体连接之处,两人依旧热烈地交换体液,李飞惮换了个方向捣入,每次到底之时都会特意擦过铃口,这种刺激格外致命,焦丞连通脚趾都蜷缩起开,快感从一个器官密集地流窜开来……   “冷……冷……”   身前迷乱的男人随着抽/插说着什么,李飞惮贴近他嘴巴,下面更深了,他耐着性子停下动作问:“什么?”   焦丞哼了几下,“冷……窗户有风。”   李飞惮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几眼,随后托住他的腰,再次抱了起来,焦丞被吓了一跳,紧靠在他胸膛,瞪了一眼:“你……干嘛?!”   抿嘴轻笑,李飞惮抱着他路过电视机前,保持着插入的姿势颠了颠。   焦丞又痛又痒,忍不住嗔怪,“……别走别走……太深……要射了……”   李飞惮吻了吻他的眼皮,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马上就不走了,你想射就射,老公不射就行,不是冷嘛……”说完最后几个字,他单手推开了浴室的门,打开暖灯……   视线突然刺眼得亮堂,焦丞眯了眯眼,艰难地半睁开,倏然洗手台镜子里的场景直接闯入了他的视线之内……   两个男人交缠在一起,身上基本没什么衣物,连接之处一片狼籍,他的穴/口紧紧包裹着男人的巨物,甚至随着摇晃慢慢翕动,李飞惮的头发还湿着,不知是汗是水,而他自己的脸上,满目的春意,仿若随时等待被填满……   淫乱。   这个词直接跳出脑海,他无法想象刚刚才提及的,竟然如此妥帖地用在他自己身上。   害臊,羞耻,又莫名地紧张……和兴奋。   李飞惮观察着怀抱里男人的情形,未料他敏感下更紧致,舒服得自己闷哼一声,随后捂住他的眼睛,骤然推开浴室的大门,打开了热水……   水花四溅,暖意攀升。   焦丞终于明白男人说变暖是什么,腰肢忽然一阵痉挛,李飞惮再也把持不住,把他抵在透明玻璃门上用力地顶撞。   沉甸甸的阴囊撞上屁股,肠壁紧紧裹挟着,甬道吸纳的窒息感谁能隐忍得住,李飞惮不再克制,放肆地挤入,猛烈攻击起来……   热水喷射在两人的身上,唯一剩下的睡衣紧紧吸附着,随着彼此手掌的游走,愈发混乱,焦丞有些恍惚,后方的畅快一层高过一层,缓缓铺展开来,在他脑海中弥漫。   水花在全身抹开,他的头发又湿了,焦丞摸着李飞惮宽厚的臂膀,喃喃道:“都湿了,白洗了。”   李飞惮听着他的埋怨,动作也温情起来,凑到他耳畔悄悄说:“等会我再帮你吹一遍头。”   许是到了冲刺的阶段,焦丞难耐不已,大脑瞬间冲了血,脱口而出地呻吟:“再……深一点……”   往常他的声音即便嘶哑,也总有一份理智在,可眼下不知是不是热水冲刷的声音过于嘈杂,这样的索求蒙上一层迷乱,李飞惮的心融成了一汪水,只想再多一点、多一点地占有他……   水花顺着皮肤的纹路逐渐散开,热气黏在四肢上,仿佛要把最后的力气都抽走,浴室的玻璃隔着雾气什么也看不清,外头综艺似乎也结束了,播放着冗长的广告。   两人依叠在一起喘气,焦丞终于踩在了地面上,双腿发软只能紧紧贴着身旁人保持基本平衡。   李飞惮揉了揉他的头发,取了花洒重新调整水温,一点点帮焦丞冲洗起来。   眯起眼睛,眼睫毛上都糊着水珠,焦丞疲惫不已,大脑死机,思绪乱飞,怎么都集中不了注意力。   李飞惮取了块浴巾把焦丞包起来,连通头顶,远看怎么都像两节白白的莲藕,他忍不住轻笑,“十多年前我和现在很不一样。”   “性格吗?”焦丞说。   “不是。”李飞惮推他出去,自己又开始冲澡,隔着玻璃,声音闷闷的,“是跳舞,当时我的心态和现在很不一样,很长时间里情绪都不好,所以交过很多女朋友。”   “多少个?”   “很多。”他说。   焦丞一个人站在外头刷着牙,脸颊边的红疹消了点,斑也褪去了,“那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里面传来一阵笑,随着拉门声李飞惮也走了出来,“七八年前吧,发生了很多事情,那一年都没有跳。”   确实,焦丞回忆起他们认识的那个夏天,正好是李飞惮最空闲的时候,原来他休假了一年。   “你羡慕宁依斐吗?”焦丞挤出药膏一点点抹在脸侧,极其小声地问。   李飞惮没出声,推门出去拿了吹风机,“呼呼”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懒洋洋的风缠绕在脖颈,缠绕在耳尖,又缠绕上眼睑,焦丞用手抹去洗手台镜子上的水雾,他们俩的身影慢慢映现,没几秒又模糊起来。   “以前没说过,我喜欢你跳舞的。”焦丞张了张嘴,紧张地捏了捏洗手台,头顶的手顿了顿又继续轻扯起来,他又说:“还有,虽然无法像陈彩那样,但我可以等你……”   小小的声音,轻轻的语调,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静听或许还有回声。   关掉了吹风机,一双手贴在了他的腰腹,李飞惮的头发和他的头发绕在一起,怎么都不分清,镜子里模糊的人影也缓缓交错……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男人说,这句话低到好像只有彼此才能听见,最后的最后焦丞似乎还听到他呢喃地说:“不羡慕的……” 第61章 那段时光(上)   焦丞醒时外头下了连绵的雨,这场暴雨来得过于突然,落窗玻璃一片水雾,拉开帘子海水也涨了潮,沙滩边几乎没什么人影。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焦丞捏了捏鼻梁,实在没想到会睡得这么久,他走几步坐在床沿上,抓了手机准备帮蔡雪再看看文件,刚划开屏幕,那硕大的黑白舞房照片挤进了他的眼眶……   诧异片刻,翻过手机,这么花哨壳子也只有李飞惮会用了……   拿错手机了。   叹了口气熟练地解开了密码,李飞惮APP分类太烂,烂到焦丞眼花缭乱,通知提醒不点掉,最夸张上面冒着几千的红色圆点,包括垃圾信息也没清理过。   焦丞花了十五分钟把垃圾消息点掉,他的眉头才松了些,微信里几个小时前李飞惮用他的账号发了消息过来。   “老婆”:早上起晚了拿错手机了,我不着急用,先放着你那儿吧,能打电话就好。   焦丞顶着“当代潘安”的昵称,回复了个“好”,又补充一句“那有事我再告诉你”,打完字便起身叠被子。   关于昨晚的记忆是迷糊的,焦丞如今回味起来甚至觉得尴尬,混乱之间他们俩的烦心事好像都挨个提了一遍,但牛头不对马嘴,谁也没说得太清晰。   他拍拍枕头感慨意乱情迷下脑子真的会短路,没运转就会过载,至于“情话”这东西,肉麻也是真的肉麻,但调节气氛确实一流。   弄完被子,换了衣服,手机又响了,焦丞洗了手看,“老婆”又发消息过来了:【陆的聊天记录】   焦丞不记得陆I青什么时候给他发过消息,莫名其妙地点开了转发的会话框。   7:00   陆:焦哥!!周末了!我今天就去找你们玩●?????????●?   陆:大概十一点多钟到,你要不要来接接我,我怕停车场开不进去……   11:00   陆:焦哥!我快到了!等会call我啊!189xxxxxxxx。   焦丞满脸懵逼,看了眼现在的时间,11.34,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他压根不知道陆I青要来,更不知道他来干嘛,是这位小少爷突然get到了看舞的乐趣,还是纯粹凑热闹?而且今天也第一次听他毫不陌生喊起“焦哥”了……   焦丞取了酒店的两把伞,给陆I青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说他卡在广场停车位已经二十分钟,让焦丞赶快去救急。   一路跑过去,不知为何萌生出一种有种接傻儿子下课回家的错觉。   果然一到现场,停车场几个人正在吵架,陆I青夹在里面戴着副浅色墨镜,争执得面红耳赤,眼看小少爷嘴里最多蹦出“卧槽”、“怎么这样”的话术,战斗力实在太弱……   焦丞叹了口气,走近了些,侧边一辆车被陆I青倒车时蹭了一小块漆,说明显也不算特别明显。   “你他妈会不会开车,拐来拐去愣给我倒车倒出个骷髅啊,真是倒了霉了碰上你个臭小子,有钱了不起啊,开个911就飞了,就看不起你们这种富二代,整天吃饱饭屁事不做,害人精……”   其中一男人穿个大裤衩大拖鞋嘴巴尽是闲不下来,陆I青被他嘲得一文不值,白汤汤地站在那里雨水顺了满脑袋,还真挺可怜巴巴的,更别说男人同行的两大妈,数落只有更狠的……   “赔点钱结束吧,下雨就别扯皮了,没看见后边其他人开车开不出来吗。”   陆I青傻站了几秒,终于他的“救命恩人”出现说话了!!!!!!!!   他惊呼一声:“焦哥!”   焦丞扭头看他一眼,伸手递了把伞给他,“钥匙给我呗,我来倒,要多少钱赔给他。”   陆I青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焦丞钻进驾驶座调整好椅子刚发动,忽然感受到右手软绵绵一坨,来回地蹭,痒得不行,侧头一看芝麻也跟着来了,小公主正甩着尾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前脚掌搭在手腕上推着,讨好地转两圈“汪”了一声。   焦丞笑了笑,只好把她放在自个儿腿上,替小少爷和他家小公主倒完了车。   倒完下车,这拥堵终于解决。   “焦哥!”陆I青被敲诈了一笔还乐呵呵地跑向他,“谢谢你,这边太窄太难倒了。”   “没事。”焦丞把手里的芝麻抱给小少爷,可这黑团团硬生生黏在他手里不肯走了,舔舔他的下巴,开始撒娇,“她怎么突然这么黏人?”   陆I青扶了扶框架,叹了口气:“还不是来的时候跟我闹,下雨天非要一起下车,我怕她淋了关在车里生气了吧。”   焦丞摸了摸芝麻的毛,软绵绵的,手感实在是好,单手抱着托上了肩膀。   “你来干什么,没事情做?”焦丞打着伞,眼看旁边就是商城,想起昨晚他们弄成抹布般的睡衣,想着这天也干不了,指了指:“去趟超市吧,我要买点东西。”   陆I青同意地点点头:“我不是不知道我爸也弄了个这样的活动,之前从来没听说过,而且上次去你们那个工作室,就觉得很有意思。”   “是吗……”焦丞忍不住怀疑。   小少爷倒是精力旺盛……   进商场焦丞推了个购物车,这家超市可以把狗狗带进去,但是必须坐在小推车里,于是就看见一只漂亮的小博美可怜兮兮地被迫躺在车里营业,拿小短腿在里面溜来溜去差点卡在杆子里。   “焦哥,我看照片你那舍友也来了?”陆I青悄咪咪地凑近问他,还刻意放低声音。   焦听出一种偷情的感觉,皱皱眉:“嗯,他就是上次去的工作室老板。”   “!!!!”陆I青,“他的股也太强势了吧!”   “股?”焦丞扭头没听懂他的意思,重复了一遍,小少爷却一脸兴奋,心思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走到卖睡衣的地方,焦丞摸了摸材质都一般,想着就穿几天将就一下也行,扭头问:“你要过来几天?”   陆I青说:“三天,周一小溪姐帮我调了班。”   “行,怎么突然叫我哥了,以前没见你这么亲切。”焦丞又秤了些水果,没其他要买的就推着车去收银台排队。   陆I青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他这两天看了好几本NP渣攻文,意外得香,还和刘大壮津津乐道了两个夜晚,被骂得狗血淋头,差点被升级讽刺为“M母0”。   陆I青叹了口气,继续假装深沉。   焦丞转身付钱,这才意识到今天自己一直拿的是李飞惮的手机,他的支付宝不知道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找了半天才找到。   刚付完钱不小心点开账单,焦丞意外地看见李飞惮好几天前有一笔支出,金额高得有点惊人,还是转账,至于名字没有看得太出来,好像是个英文名?“VIola?”   焦丞有点纳闷……   他们俩平常钱算得不是很清楚,花在哪里也不多过问,但多少会提一嘴,但最近李飞惮也没说什么,焦丞撇撇嘴,难道是工作室花的钱?   “诶,焦哥你换手机壳了,手机壁纸……”陆I青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焦丞拎着超市环保袋,看了眼壁纸,李飞惮的自恋也不是一朝一夕,以往都是他自己的非主流自拍,今天这张偷拍若影若现……嗯……角度不太清晰,但是……似乎……好像……有点儿……像他?   刚刚没仔细看,还真是他……   焦丞立刻关了屏幕,塞进了裤兜。   没有什么比被人发现自己用自己照片做壁纸更羞耻的事情。   如果有。   就是连手机都不是他的……   冤。   他们到排练厅的小别墅时已经十二点多了,屋顶的雨稀稀拉拉连成一条线,顺着大理石纹路淌下来甚是好看,像是水帘洞似的。   “这栋别墅是你爸的?”焦丞问。   “不是,他问别人买的或者租的吧,我也这次才知道他有一直在投资艺术方面的活动。”陆I青推开了门,里头一些人应是吃完了饭,正躲在空调下吹冷气讲闲话,也有些趴着休息。   他们的动静不算大,但还是吵到了一些人,或许是昨晚焦丞那杯咖啡的作用,大家都和他亲近了些,小声地指指:“他们在楼上。”   楼上的练习室更大,里面也有一些人,但是相对少一些,听说下边以拉丁为主,上边摩登为主。   焦丞放慢脚步声靠近,没有看见李飞惮和贺章,安娜也不在,乔又是外国人,刘维丝全程陪着她。   慢慢推开门,刘维丝和乔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焦丞挥挥手回应。   其实,这样想来她们俩似乎一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文文弱弱,攻击性并不强。   “镜子好大啊。”陆I青感慨了一句,手里的芝麻已经蹦了出来,伸了个懒腰在地板上打滚,周围的训练生忍不住跑过来逗她。   焦丞看着这场景忍不住轻笑:“你下午要呆在这里看他们练舞吗?”   陆I青点点头:“肯定啊,毕竟外头还在下雨。对了我有点渴了刚才看见一自动售货机,我去买你要喝什么吗?”   焦丞点点头:“冰咖啡吧。”   陆I青推门出去了,焦丞就郁闷地坐在地板上,他本来想晚点再来的,毕竟自己太闲了,混在大家中间像个外人一样,可中途接了陆I青再折回去又太烦……   发了几秒钟呆,眼前的视线忽然被挡住,仰头刘维丝竟然主动走到他旁边,示意旁边的位置,焦丞点点头抱走旁边的芝麻,任由一群女孩子去远处吸狗。   刘维丝看上去真的很甜,她一开口就是典型南方女孩子的腔腔,真的很好听。   “你好。”她说。   焦丞侧头也回了个:“你好。”   “一直没有机会跟你打招呼,不好意思。”刘维丝小声着说,抱着她的膝盖摇晃几下。   “没事。”焦丞摆摆手,“我也没主动和你们打招呼。”   刘维丝笑笑,脸颊卷起两个明显的小酒窝,她低了会头,像是酝酿着说:“昨天……晚上安娜那个事……”   她说了又停了几声,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焦丞也不催促,从他的角度看见外头走过两人,好像是李飞惮和贺章,他们阳台很远的西侧说话。   刘维丝终于开口:“其实安娜不是那样的人……她挺好的,就是有点儿暴躁,希望你不要生气。”   意外地听见旁人帮安娜解释,焦丞有些惊讶,但还是保持微笑没有回应。   “安娜是我们之中最早认识李飞惮的人,他们认识很久了,和贺章差不多的时间,但是她却是最后一个在你之前和他谈恋爱的。”刘维丝絮絮叨叨说,“她真的很珍惜李飞惮。”   “是吗……”   焦丞盘腿感慨,刘维丝说的或许也没错,毕竟安娜会发脾气也不是没有任何的理由,但如果只是这样又似乎过于牵强。   刘维丝可能觉得自己说话没说清,怕焦丞误会,有点慌乱:“珍惜…不是那种意思!就是普通的珍惜!”   焦丞没有生气点了点头。   “她是真的想他好,其实李飞惮很多不是圈内的前女友和我们……不太一样,他们一旦分手就挺失望的,也就很少来往了,但我们是同行的,其实很明白他的想法,毕竟大家都有过这样的时期,甚至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刘维丝说这段话时说得很慢,甚至有些感慨,叹着气精神也跟着萧条,可焦丞有点没听懂,疑惑地看着她:“什么……时期?”   “啊?”刘维丝先是一愣,然后眨眨眼才说:“嗯……说起来可能有点复杂……跳舞的过程其实并不轻松,会纠结很多问题,像我们这种职业的就有更多烦恼了,比如未来的方向,比如跳下去的理由。”   她顿了顿:“而对于跳舞,不,是国标来说……有一种劫很难跨过去……就是情感。这东西太玄乎了,有时候你会觉得你爱的不是拉丁不是摩登,好像一瞬间就是手里牵着的那些人了……”   “那些人?”焦丞嘴里慢吞吞地念着……   “嗯。”刘维丝仰仰头,“国标舞本身就是因情感而诞生的,可情感在哪里呢?这东西飘忽不定,你会爱上一起跳舞的那个人吗?真还是假,有时候自己都分辨不出来,甚至有人会为了找感觉,故意落入这样的陷阱里,不断沉迷,这种放在演戏里叫因戏生爱,跳舞是一样的。”   焦丞听着一大段,脑子有些迟钝,但还是努力消化着,他张张口问:“李飞惮有过这样的时期?”   刘维丝笑了:“是啊,他太疯了,比我们任何的人都疯……甚至私下的情感也分不清了……”说罢看着呆住的焦丞脸摇摇头,“不过你别担心,和安娜分手后他好了很多,休息一年里他像变了一个人,连舞步的风格都变了。”   “为什么啊……”焦丞不由自主地问。   芝麻跑了回来,蹭在他们裤管上,把刘维丝挠得很痒,她抱起芝麻撸了两下,说:“因为一个人吧。”   “什么人?”焦丞问。   刘维丝又摇头,犹豫说:“那个人已经不重要了,你不用在意真的,他现在在英国跳舞。”说着,刘维丝的神情好像完全不同了,有点憧憬,又有点向往,对方似乎是个无比美好的存在。   焦丞有点热,把薄薄的外套脱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李飞惮退役是他最好的时间吧?”   刘维丝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有些为难,随后点点头:“嗯,他是我们一堆人里最好的,正处于上升期。”   焦丞有点懂了,为什么安娜会生气。   她生气早不是作为前女友的身份,而是一个舞者,一个战友。   就像他和李飞惮的关系捋不太清,但有时候却也单纯起来。   毕竟所有人都喜欢美好的事物。   可李飞惮……   在最好的时间里选择了退出,选择了远离,抛下了贺章、安娜……抛下了并肩作战过的伙伴们……   这所有的导火,眼下看来好像都是他……   焦丞捏了捏膝盖,裤子皱了。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   从那群热爱舞蹈的人身边抢走了他,为了安逸且近在咫尺的生活吗……   太苍白了。   手心都是汗,就连芝麻都觉得难受,一下又跳上了他的肩膀。 第62章 那段时光(下)   陆I青“踏踏”地跑去买了几瓶水,上楼时走错了方向,竟然莫名其妙地在小别墅内转了大半圈……   挣扎了十几分钟,最终还是迷路了……   他懊恼地摸出手机,给焦丞发了条短信去,半晌对面都没回复。   小少爷只好自己来回绕,终于找了到一扇门可以穿过去,虽然怎么看都和刚才来的路……不太一样……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他推开门,发现连通阳台,刚走几步就看见两个男人站在那里,似乎皱眉说着什么,而背对着他的……   正是焦丞的那个室友?   贺章正皱眉,口袋里拿了一只烟但没抽,反复用食指和中指揉搓着,“他那边……联系你了吗……”   李飞惮背对着,拉了拉领口:“没,肯定不开心吧,就他那性子。”   贺章叹了口气:“高高在上惯了,你也知道的,退役这件事他比谁都难过……其实他挺想你的,那个……做不成,还是可以抽空回去看看,他挺好的。”   听到这话,李飞惮耸耸肩,随后说:“嗯,会的。”   “你跟焦丞提过没?”贺章问。   李飞惮捏了捏手里的手机,似乎弹出一条消息,“没,他之前不太爱听这些事,现在好像又不是,我搞不清了,可能我太迟钝。”   贺章点点头,忽然瞅见墙头有个戴墨镜的男孩,仰仰下颚:“你认识那人?”   李飞惮回头,墙角一头顶黄绿毛的小孩,显然上次见过面的那个实习生,早上拿错了焦丞的手机,微信里跳出一大段消息,估计就是这小子发的,颜表情用的挺溜,就是措辞总是怪怪的……   陆I青以为自己听见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被发现拔腿就跑,走得太急进门前磕了一脚差点儿摔了个狗吃屎,他爬起来甩甩灰尘,不情不愿地走回去,张了张口也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了?”焦丞抬头看他。   陆I青:“!没…没……”   焦丞觉得奇怪,拍拍身旁的位置,两个人坐着看他们上课。   摩登舞练习方式不太一样,课程由乔和李飞惮主导,乔外国血统摩登上的优越性一览无余,比例漂亮,抓韵味也非常准确,难怪很多国内舞者不会深入摩登的训练。   毕竟这东西看上去简单,想跳好就很难了,况且摩登本身的竞技攻击性会较弱。   少有能见到那么多不同层次的舞者一起跳舞,焦丞这才渐渐品味到每个舞者对于动作的把握和解读是不同的。例如同一段编舞,有些人动作花哨脚步更快,有些人则求稳求基本功,显然李飞惮是后者。   今天的课结束得比较快,陆总还专门托人送了一大批冷饮过来,训练生们大多和陆I青年纪差不太多,再加上芝麻的“打滚卖萌进攻”,想不熟络起来都难。   乔绕口念不出陆I青的中文名,跟着大伙学了“金主爸爸”一词,直接蹩脚地一个个“金主爸爸”喊着,大伙儿也都学她一起叫,那场景实在有趣。   “金主!这么热的天室内就别带墨镜了!”   “不过这墨镜还挺好看,啥牌子啊?”   “金主爸爸!你去喊那个帅哥和我们一起聊聊天嘛……他不是李飞惮的朋友吗?几岁了,有女朋友吗?”   小姑娘们拉拽着陆I青,催促他去叨扰一旁撸狗的焦丞,小少爷不情愿地招了招手,心里嘟囔着:大房都还在旁边呢,你们作什么死……   而另一边,焦丞刚把手机互换,划开屏幕刚亮起,就没忍住倒吸了口凉气……   这张照片他太熟悉了,退役报道上打着八斤发蜡龇牙咧嘴怼着大脸盘子的照片,略带油腻……焦丞甚至怀疑李飞惮换这锁屏是来报复他的……   “焦哥!你怎么还不来,这么无聊来唠嗑啊。”陆I青在耳边又唤了几声,索性勾手拉了几下,那余光再次瞥到了手机上……   焦丞感受着这火辣辣的目光,总觉得……这小孩是不是每天存心偷窥他的手机呢……一次两次,也太尴尬了。   “……哈哈,焦哥也不无聊啊……哈哈哈。”陆I青尬笑几声,拉扯的手指都松了松。   他猜得果然一点都没错,李哥位置千年不倒,袁学长最多也就顶个小拇指吧,真惨。   姜还是老的辣。   男人还是老的香。   陆I青冥思苦想,总觉得自己吃瓜不太道德,一边琢磨着怎么劝劝他的上司,一边又觉得这是别人的隐私和自由。   可他不知道,焦丞正低头看着“自己”和所谓“袁学长”的聊天记录,人都要裂开了……   袁羽:……   袁羽:我……本垒了。   焦丞:本垒?和谁?   袁羽:哎,就沈川呗,这几年我身边就他一个。   焦丞:赶巧了,大家都爱深夜运动。   袁羽:不是,我好尴尬现在……   焦丞:尴尬?凭你能跳脱衣舞的个性?不是应该普大奔庆,就差范进中举了?   袁羽:……   袁羽:以前我爬床前也这么想,但是真的发生了就有点奇怪,我不知道沈川怎么想的,昨天小路去亲奶奶家住了,然后我放学回去他喝了点小酒,黑灯瞎火,情不自禁,不小心就,嗯……   焦丞:你还爬过床?(点赞)不愧是你!突然有点佩服了,沈川真男人啊,这都没上当。   袁羽:这之前跟你讲过吧?忘了?不是这不是重点啊!(抑郁)   五分钟后。   袁羽:你不是焦丞吧??????   十分钟后。   焦丞:谁说我不是。   袁羽:(无语)李飞惮是吧!!   焦丞:?   袁羽:焦丞和你不同,他开玩笑归开玩笑,没你损人那么毒。   十分钟后。   焦丞:(微笑)行了是我,早上拿错手机了,他估计还在睡觉,不想发消息吵醒他。   焦丞:要我说沈川对你不可能没感觉,你懂我的意思吗?至少他和男人是可以的。   袁羽:……我不懂。   焦丞:小路的亲爹亲娘是他心里的疙瘩,我都知道一些,不相信你一无所知,况且三十六岁的大男人拖家带口,你才几岁,研究生也没毕业,睡过几个男人就以为自己毛长齐了,他觉得你的想法不成熟。   袁羽:可他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焦丞:那你能保证自己不后悔吗?   袁羽:后悔?当然不会,我图他啥?   焦丞:就是因为图不上什么才是关键吧,同样在爱情面前选择,你的权利和自由比他大太多了,他可能有勇气选择这么一次,你呢?你还年轻,还很自由,可以反悔,可以后退,可以重新再来。   袁羽:年纪是重点吗?   五分钟后。   焦丞:年纪不是,但安全感是。袁羽你不得不承认凭现在的你无法让沈行说服自己五年后十年后你还会留在他身边。   袁羽没有再回复。   焦丞滑动到底,聊天内容戛然而止。   他没想到李飞惮和袁羽真长篇巨论关于情感聊了那么久,更没想到昨晚袁羽欲言又止好几次,竟然是因为这件事。   有点离谱,又好像并不坏。   或许袁羽觉得他和李飞惮感情顺畅,期盼着有人指点迷经,但现实中他们七年确实也过得懵懵懂懂,没什么大矛盾,却间歇性令人糟心。   他大力地躺在地板上,侧头看了看远处拉腿的李飞惮……   五点多结束了课程,贺章跑上来提议一起出去吃,正巧陆I青也在连连答应,最终一大伙儿去就近的餐厅搓了一顿。   饭桌上气氛依旧沉闷,但好在多了个陆I青,贺章很识趣地转移了注意力,连连盘问起这个金主家的小少爷,撺掇着他家多多支持国标事业。   “说真的,英国那艺术节真可以考虑考虑,争标的人也不多!”   一结束贺章还在念叨着打广告,焦丞起身打包了几个菜让先回去的宁陈夫妇顺道带饭给赶作业的柳伯茂,剩下几人被贺章拖去旁边的商场里溜达。   “没什么好玩的,你们要逛街吗?”安娜显然不愿意多停留,撩了撩头发问。   “我陪乔去买两瓶化妆水,她不太适应这里的气候,常用的有点过敏。”刘维丝开口说。   贺章点点头:“行那就分头行动吧,你们俩去买东西,我们继续逛逛,等会哪里集合?”   大家犹豫不定,陆I青忽然指了指不远处窝着一群人的地儿,“那儿吧!有个游戏城,其他也没什么可消遣的了。”   彼此达成了共识,焦丞一行人便兑换了游戏币潜入喧闹的人流中。   这边的游戏城不大,都是常规设施,只是多了个密室逃脱,或许是周六的缘故人异常的多,挤来挤去热得很。   焦丞不常来这种地儿,主要觉得太吵,奈何陆I青和贺章倒是兴奋,也就由着他们来了。   陆I青火速投入到众多玩家的队伍中,焦丞四处逛逛找不到很想玩的,关于这些东西,他只知道四大类:开车竞技、音游、投篮、娃娃机,如今一看分类愈发细节,花样也层出不穷。   “焦哥,咱俩比投篮!我玩这个很强的。”陆I青戳戳他的胳膊肘,试图拉自己的上司一起沉迷。   焦丞抬抬眉,有点想笑:“你确定?”   小少爷笃定地点点头,满脸胜负已定的架势,“别说我欺负你就行!”   焦丞勾唇,脱下外套递给李飞惮,准备战斗,“行,来。”   阔别校园好多年,焦丞虽然现在打球不多,但他高中、大学能打得那么好绝对是因为天生的球感,这种简单的投篮机对于他基本没有难度可言,考验的本来就只是臂力和准确度。   陆I青本以为自己从小玩投篮机,现实打架比不上焦丞,至少投个篮不会输吧……   可惜当他们直达最后,围观的高中生越来越多时,小少爷知道自己牛皮破了……   姣好的手臂线条,左右交替间隆起微微肌肉,随着衣服来回晃动。   焦丞视力极好,轻轻皱眉,机子上的分数一下由四百多直接窜上了六百多,直逼七百,而一旁的陆I青早就乱了节奏,直接拉下了一百多分。   李飞惮举着手机全程拍着,就连安娜和贺章都在围观,几个高中生更是连连惊呼。   “这要破纪录了吧!”   “好久没看到这么高分了!”   “高手啊……”   “别拍了。”焦丞余光看了眼李飞惮手中的镜头,手上的节奏依旧保持着。   李飞惮正起劲,哪里肯放下:“我就要拍!”   焦丞没空抢他手机,又觉得眼前这个还挺幼稚的,毕竟考验不了篮球其他方面的潜质,没什么值得炫耀,手机的速度不断往上叠加,随着最后一秒结束,“756”以几分之差打破了先前的记录。   陆I青幽远地透过墨镜看了他一眼,横七竖八地仰坐在凳子上。   他也太菜了,啥都比不过,你说焦丞为啥能坐拥后宫屹立不倒,说不定篮球打得好也不一定,小少爷胡乱地想着。   “喝水。”   贺章递过来一杯水,焦丞接过,不是真人上场打球,除了手臂酸点还真不累,也不渴,但还是客气地谢过拧开了瓶盖。   “哥哥你练了多久啊!我最多只能五百多!”   “我们班体委最多才六百,你好厉害啊!”   几个玩投篮机的高中生围着他低估几句,认真请教,还没问几句就被李飞惮的眼神更吓走了。   焦丞喝了口水回忆这个问题,他还真不知道怎么答,毕竟……他这个分数算不上什么,以前白掣可以上八百分,每次自己都被他虐……   焦丞想着瞥了眼李飞惮,想想还是别说了的好。   李飞惮荣誉感很强,他老婆厉害就等于他厉害,兴高采烈地搂过焦丞,就差啵一口,得意说:“看看俺对象就是强。”   说话不带害臊的,陆I青一脸病恹恹地盯着他们,安娜则皱皱眉,悄无声息地喝了口水。   游戏厅的趴也没持续太久,李飞惮就蔫了。   这家伙开了五次车输得屁滚尿流,心里眼泪直淌淌,连初中生也比不过,“游戏黑洞”也不是白叫的,连声在焦丞耳边抱怨“垃圾游戏”,焦丞无奈想起每次家里打联机全靠他一人带飞,还是消消乐适合李飞惮,虽然他消消乐打得也不咋滴。   “怎么不试试那个?”陆I青下巴示意远处的跳舞机,回头说:“你们应该很擅长的吧?”   ……   五个人三个舞者。   试图驾驭这台被初中生霸占的跳舞机,挺难的。   俗话说,跳舞机重要的并不是跳舞。   当李飞惮和贺章两个高个儿男人分站一席,周围围着一群穿JK制服看戏的小姑娘,这画面别提多诡异了。   两人兴致勃勃地放了狠话,说是要一决高下,可惜前奏响起来时比谁都狼狈……   李飞惮个子太高,跟不上节奏格外好笑,额角淌着密密的汗,就连背面的纯色短袖都湿透了,加之他们最开始自信地盲选了首节奏超快的歌,如今画面惨不忍睹……   当男人没脸地走下跳舞机,焦丞实在是想笑,没憋住直接笑出了声,而一旁的安娜想也是被逗乐了,两个人笑着笑着对视了一眼,有点尴尬又有点理解对方……   “不跳了!”李飞惮恶狠狠地甩下手里的游戏币,斜靠着焦丞拧开他刚喝过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这个东西不科学设计的。”   贺章也扔下外套:“就是!”   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发着牢骚,陆I青催促焦丞和他去玩射击,焦丞觉得无聊疲惫,挥挥手拒绝了。   手机里给爸妈例行问候几句,这才发现李飞惮偷偷改了自己的备注……“老公”?   焦丞无语地又点开对方的小号,“相公”?   直到划开相册,看着最新多出的几十张的自拍,无一例外都是这个臭屁男人的搔首弄姿……   焦丞暗暗爆了句粗口。   等再抬头,安娜已经上了跳舞机,她的气势较之完全不同,许是学过很久的街舞,这类普通的女团舞对于她而言小菜一碟。焦丞亲眼看着好几个小孩摸出手机录了全程,可她跳了一轮就下场了,挑衅地看了眼贺章和李飞惮。   “……”   这举动无疑刺痛着另外两人的自尊,李飞惮较上劲了,非要展现什么真实实力,和贺章两人重新上阵,霸占着不肯走。   长椅上的两人相顾无言,被这两傻子再次逗乐了。   耳边是各类音游的响声,伴随着敲击声很刺耳,彼此听不太清在说什么,表情变成了观察情绪最直接的道具。   安娜倏然拍了拍他的肩,指了指外头:“这边太吵了,要不要出去?”   游戏厅连接着母婴用品区,耳边的嘈杂一下子安静下来,安娜站在他身旁,撑住环行围栏道:“要喝水吗?”   焦丞摆摆手,“不用。”   两个人都没说话,店内一小孩坐着滴滴车,踏着两个轮子往前开,嘴里“嘟嘟嘟”发出稚嫩的童声,焦丞的眼球就随着他转呀转呀。   “昨晚我有点急了,抱歉,我回去想了很久……”安娜忽然出声,“是不该干涉你们的事情,我道歉。”   焦丞意外。   “没事,我理解。”   听见“理解”两字,她俨然笑出了声,“你不理解也没事,昨晚……你和李飞惮吵架了没?”   “嗯?”焦丞歪头。   “有点好奇,毕竟昨天我故意说了那种话,一般人会很在意吧。”   安娜说着,焦丞大概知道她说什么了,毕竟昨天他们俩的正面对话只有那么一句。   “还好,有点儿。”焦丞咬字有点不清楚,回忆起昨夜狼狈的模样,咬咬牙忍住辱骂李飞惮的冲动。   “我承认昨天说他淫乱是一时气话,其实他也不渣,至少没有脚踏几只船,每次结束都会好好说清楚,只不过换女朋友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两个月一次变成一个礼拜而已。”安娜轻笑一声,“我也是个傻/逼,看了那么久最后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能解救他哩。”   说到一半,安娜挑眉看了眼焦丞:“这些话好像在现任面前说真挺欠揍的。”她笑起来,脸上的凌厉减弱了几分,“但我还是怨你。”   确实,怎么会不怨呢。   焦丞想。   “好不容易走出那段时光,竟然说退役就退役了,图啥呢。”安娜感慨着喝了两口水,“其实今天我找你出来说话,有一件事情想拜托。”   “拜托我?”焦丞反问。   “嗯。”安娜点点头,拨了拨自己卷发悄声说:“在我们几个要好的圈子里,虽然没见过但都知道你的存在,不想也知道他是为了你才退役的,觉得可惜。打心底里是希望李飞惮找个圈内人相互扶持,但眼下好像也没什么用了,所以不知道你能不能劝劝他。”   “劝劝他?”   安娜屏息:“劝他回去。”   她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焦丞,很认真。   劝劝他?劝他回到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吗?   “拜托了,如果你希望他好。”   攥紧围栏,商场内的冷气很足,焦丞忍不住摸了摸脖子上的冷汗,不怎么干爽。   远处李飞惮拎着陆I青出来了,许是被跳舞机迫害得深,他的头发湿成一片,情绪也很急躁。小少爷牢牢抓着手机,生怕被抢了过去,混乱中手舞足蹈起来……   焦丞微信突然一响,对话框里跳出一段视频,加载了几秒,画面里闪现着方才李飞惮笨拙的跳舞动作。 第63章 生日蛋糕   他狼狈地踩着脚下的键,眼睛死死盯着游戏频幕,许是旁边的贺章动作太大,一个拳头挥过来直接砸在了脸颊上,他奋力推了推,踉跄几步磕磕绊绊地跳了下来。   手机里反复回放着这段视频,焦丞舔了舔嘴唇的汗,指腹有点燥热。   “先生,您的水。”   “谢谢。”   “所以你提前逃回来了?你这才去了两三天,假都请了何必呢,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要我说那女的对我提这么过分的要求,拒绝怎么了?我男朋友她男朋友?”   袁羽喝了口酒,潇洒挥挥拳头,不知怎得撞到一旁醉酒的男人,那人倏然没站稳直接倒在他身上,瞬间酒杯里的酒泼在了打印成册的报告单上,袁羽气得开口大骂,拎了拳头差点就干起架来。   焦丞熟视无睹,握着手里的水杯晃了晃,里头的冰块渐渐融化,玻璃上影影约约映出自己的脸颊,好像红斑和疹子都消退了。   想着,摸出手机的相机看了一眼,果然好了不少,正巧这时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   老公:我今天课结束了,过几天就回来了,你在干嘛呢?回家后想我吗?   发了几秒呆,焦丞这才想起忘记改备注了,删掉“老公”两字,还是“当代潘安”看习惯了,转念一想,重新打了四个大字,“红颜祸水”。   袁羽解决完纠纷,手上都是酒,没好气地抽了张纸巾擦擦。   今天下午他没课,前几天和沈川发生那事之后,两人住一起实在尴尬,就连沈小路看着都不对劲,于是连夜搬回了学校,正好今儿回去拿东西碰到焦丞回来,就揪着他出来喝酒。   调酒师看他们俩半天不说话,又给袁羽上了杯鸡尾酒,“袁先生好久没来了,上次见你都一两年前了。”   焦丞挑眉看袁羽:“你以前经常来这酒吧?”   调酒师手里擦着高脚杯,抢先一步答:“他呀,可爱来这里钓男人了,我自打做了这份工作就经常看到他,只不过近两年倒是越来越少。”说罢,调酒师凑近焦丞面前,八卦道:“你是他新男朋友?”   袁羽立刻掐了记他胳膊,嗔怪说:“造什么谣呢,都说不是了。”   焦丞觉得好笑,淡定说:“普通朋友。”   调酒师想必是不相信,撇撇嘴跑去另一边调酒了,袁羽郁闷地又喝了几口,饱腹感涌上心头。   “我高中和本科那会经常来这儿,那时候男朋友可真是不缺,这个走了那就换下一个,谁在乎谁啊……”   焦丞撑着脑袋,虽然自己的择偶观和袁羽不同,但这句话却没错,不合适就拍拍屁股走人,谁能一直惦记着呢。   “你这么早就出柜了?”他随口一问,想起之前袁家二哥在他家说的那些话,好像这么说也不太妥当。   袁羽倒是完全不在意,外头摇摇手,“我是袁家收养的孩子,爸妈都很包容,再说了家里三胞胎儿子,想来就够头疼了,就更管不上我了。不过,这也证明了一个道理。”   “什么?”焦丞凑近问。   “性向是天生的喽,就我三个哥天天巴巴拉拉,我他妈都要恐男了,要不是天生的谁还和男人谈恋爱。”袁羽无病呻吟道。   焦丞听着他抱怨的小语调忍俊不禁,手里水杯的外头冒了一圈的水,他抬手摸了摸掌心,觉得酒吧里有点吵,特别是远处几个男眼睛一直盯着袁羽的屁股看,焦丞都怀疑要不是自己在,他们的手都要探过来了。   他转头问微醺的袁羽:“你到底怎么喜欢沈川的?”   袁羽喝饱打了个响嗝:“还能怎么喜欢,小时候见过就一直惦记着,长大后看见他那怂样,觉得怪好玩的。”   他的语气说得轻巧,焦丞都分辨不出他这是认真答题还是调侃自己,放下水杯换了个话题:“那你今天喊我出来就为了喝酒?”   袁羽有点迟钝了,大脑转动几下,突然拍拍脑袋,想起什么,端起手机翻了翻,“小路这两天生日了,想给他做个蛋糕。”   焦丞贴近看手机APP上的店铺名,竟然还是个DIY蛋糕店,“你要自己亲自做?”   袁羽点点头,收回手机上面戳了戳,“前两年过生日沈川就买个丑兮兮的小蛋糕、做碗长寿面,小孩估计也腻了。前几天我听他睡觉前偷偷跟沈川说这次生日想要邀请班里的一个女生来家里吃蛋糕,问可不可以,问那话时脸都红扑扑的。”说到这里,袁羽自己也眯起眼睛,笑嘻嘻的样子。   焦丞“哦”了一声,“原来是小女朋友啊。”他拿起手机看了眼,已经是这个月了啊。   “怎么了吗?”袁羽起身拿衣服看他在发呆。   焦丞愣着抬头,“这周五也是李飞惮生日,我都给忘了。”   “这也能忘?”   袁羽问出这个问题,焦丞本想笑着说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一直都不在乎纪念日、生日,平常怎么样就怎么样,最多也是烧点好菜,可是仔细想想,刚认识那会李飞惮好像不是这样的……   对方会准备惊喜和礼物。   什么时候开始就没了呢?焦丞记不太清了。   “那你也一起做个吧,放冰箱不容易坏的。”袁羽提议说。   两个人从酒吧出来,一路跟着导航找到了蛋糕DIY店,这家店铺很小,布置倒算是精致,推开门店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平台上还有几个年轻女孩和一对情侣在装饰蛋糕。   “欢迎光临,先生是做蛋糕吗?”   焦丞四处环顾一周,空气中的奶香味很重,但也不至于J,他们俩大男人进来确实有点格格不入。   袁羽:“做生日蛋糕。”   店主笑着领他们到一张空桌子旁,上面放着琳琅的模具,以及各式各样的糖果。   “想做什么样的生日蛋糕,两位先生做一个?”   焦丞说:“一人一个,我普通的就行。”   袁羽摆弄着桌子上的装饰,还有少许的新鲜水果,“有没有那种比较童趣的模具图案,适合五六岁小孩的,嗯……最好女孩子也喜欢的那种。”   店主记下,亲切道:“我去厨房找找,先生是给弟弟妹妹做生日蛋糕吗?”   一听她的话,袁羽笑:“不是,我儿子。”   小姑娘木楞地张张嘴,满脸的惊愕,面前这人看上去怎么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她发出几个音没说出话来,赶紧加紧步伐匆匆跑去准备了……   “连后爹的名号都装备上了。”焦丞戏谑说。   袁羽把玩着糖盒:“他沈川自己还不是个后爹。”   说着,店主捧来了一堆器具,推车上还放着鸡蛋、面粉、打发器、色素等等。   “先做胚子,然后我帮你们去烤,蛋清全部要分离,这边有步骤图,哪里看不懂随时喊我,不好意思今天人有点多比较忙,本来可以全程陪同的……”店主歉声说。   焦丞摇摇头:“我会一些,没事你去忙吧。”   这家店里的人今天确实多,显得稍稍拥挤,冷气不太够,焦丞热得脱了外套,袁羽正在打发蛋清。   “这样够了吗?”   焦丞探头,“再打一会。”   正好手机里又跳出一条消息。   柳伯茂:你回去了?   焦丞擦了擦手,“嗯”。   柳伯茂:还以为你会呆满七天的,是那些人的原因?   焦丞:不关他们的事,本来也准备多呆几天,正好有事就回来了,你好好练。   柳伯茂:嗯。   “怎么李飞惮查岗?”袁羽抬手问。   焦丞放下手机,摇头:“不是,他小徒弟。”   “哎呀,是那个小帅哥吧,真好啊,高中生就是嫩。”袁羽打发好了,停下动作抠了点尝,甜得差点干呕,用纸巾吐了两口口水,才皱眉说:“对了,你们那个工作室应该入不敷出吧?”   “啊?”焦丞有点惊讶,虽然自己也投了钱,但账都不归他管,“会吗?我看学的人挺多的。”   袁羽站起来,焦丞帮他倒了些低筋面粉进去搅拌,他百无聊赖地翻弄着模具,“我猜的哦,平常像沈川招的小孩多,一批一批连着,加我二哥老师一共就三人,还没你们那么专业,更别说每天供电了,你们那工作室装修成本一看就特别高,面积还那么大,请的老师级别也高,业余线为主,专业学生李飞惮亲自带的就两,哪里赚钱啊。”   手里的蛋糕糊已经完成,焦丞刮弄着倒进器具中,旁边的小姑娘在做饼干,用糖画了个什么图案,和同伴兴奋地摆拍着……   赚钱……   焦丞不懂做生意,按照袁羽这一提醒,确实,成本太大了,工作室招进来的学生大多都是业余的,收费也不算高,平常还有几个老师的工资要开,好像是不太乐观。   “算了,他不是富二代吗,当我没说。”袁羽也弄好了蛋糕糊,招呼远处忙忙碌碌的店主小姑娘,“我们好了姐姐!”   蛋糕胚子送去拷了,奶油做起来就比较随便,袁羽说要调奶油画一个粉色机器猫,他已经埋头耐心地调起了色素。   焦丞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样子的,上网搜了搜都大同小异,他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自然知道过于累赘的蛋糕大多不好吃,想了想拿了卷奥利奥,想简单调个白奶油,加点水果随便装饰一下。   刚弄完,店主太忙了,焦丞便起身和袁羽自己去厨房取胚子,小店的门推开了,一男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起来,带进一阵的热气。   “来拿蛋糕喽!”他喊了声。   焦丞扭头,惊呼一声:“江鳎    江髅幌氲浇裉煺饷慈龋还穿了件厚的长袖,正热着拱拱风喘气,就看见自己老朋友围着一秀气的围裙,手里端着蛋糕胚唤了他一声。   “哎呦!焦丞你怎么也在啊!”他倾身去勾焦丞的脖子,熟络道:“咱们好久没见了!”   焦丞也跟着笑,“是啊,之前你去外省工作后咱们几乎都没什么联系了,微信不用了吗?看你很久没发动态了。”   江髂幽油罚拍拍胳膊,“哎呀我忘了,后来换了新的微信号,好多人都没加呢,你等着现在就加。”   焦丞手里拿着东西也不好掏手机,江鞅愀着到做蛋糕的桌子前坐了会,发现还一个更年轻的男孩,多瞥了几眼便收回视线。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焦丞问。   江魉担骸拔夜肱不是大了嘛,老在外面他妈怨我,正好有机会总部把我调回来了,这不她今天过生日,我早上订了蛋糕。”   店主姐姐取了蛋糕给他,透明的包装,里面是一个漂亮的天使翅膀,还有几个糖果吹成透明气球的样子,别致极了。   江鞫⒆沤关┦掷锏哪逃停又惊呼问:“你怎么也在这儿手工劳动,是不是交女朋友了!老实交代!”   他凑得很近,快要超过焦丞社交的安全距离了,焦丞连连往后仰,袁羽刚对着照片画完机器猫的脑袋,出声说:“他和对象都七年多了,老夫老妻搞甜蜜呢。”   “什么????!!!!!!”   江髅腿淮拥首由系起来,声音大到整家店都可以听见,要不是焦丞扶着蛋糕,他女儿准得因为她爹翻了而哭鼻子。   “焦丞!你也太不够义气了!咱们大学同学那么多年,你这都谈了七年了什么声都没有,太过分了!”他显然有点气愤,又有点恨铁不成钢。   焦丞保持微笑。   这对象江饕膊皇钦婷患过,那时候还不是千方百计让他去找人搭得线。   这么说也是半个红娘。   江骼掀糯虻缁袄创吡耍他寒暄几句,流连不舍,千叮咛万嘱咐地让焦丞下次一定要带对象去找他玩,重复了好几遍后才拿着蛋糕讪讪地先走了一步。   等焦丞安静地开始抹奶油,他发现袁羽快“竣工”了,虽说不均匀,但机器猫的精髓还是在的,只不过那眼睛怎么看怎么有点斗鸡眼?   “焦丞,我发现了……”袁羽放下手里的东西,倏然盯着他的眼睛。   焦丞握着裱花袋手指一紧,这骤然而来的目光炯炯有神,加之袁羽懒洋洋上调的桃花眼,竟然紧张起来……   “你好别扭哦。”   他轻声慰叹一声,随后不等回应扭头喊了声店主姐姐让先把他的蛋糕保鲜,然后笑起来,“不像我,脑袋不动嘴巴先行。”   焦丞听着动作停了。   袁羽正想继续感慨,正巧手机来了电话,跑去外头接听。   焦丞磨蹭磨蹭装饰着蛋糕,本来只想放点草莓芒果奥利奥,最后鬼使神差地画了个小人,画得挺丑的,不仔细看也看不清这个小人其实是在跳舞。   做完蛋糕后,他开车把袁羽送回了学校宿舍,焦丞溜达地走出地下车库回家,冰箱里还放着一些不能吃的饭菜全倒了,之后擦得干干净净的,才将这个蛋糕塞进了保鲜。   焦丞看着这个不太大、甚至丑丑的蛋糕,叹了口气,李飞惮明明还有四天才回家,那时候不可能还好吃了。   拖着拖鞋躺在沙发上,仰头捋了捋头发,又想起安娜说的那句话。   “劝他回来吧。”   声音回荡在脑海中莫名得令人烦躁,他起身跺跺脚,脸上撸了把冷水,随后想起什么,给饶泠打了个电话过去。   挂断电话,洗了澡,去冰箱里拿了瓶冰饮料,脑子有点晕晕的,忽然看着最上层刚放进去的蛋糕,多年前的记忆重新闯入了脑中――   “Happy birthday!宝贝!我爱你!”   头顶上的彩带落了一脑袋,连同闪片竟然也洒进了草莓蛋糕里,他傻乎乎地看了一眼,公文包还没放下,就倏然被这个男人单手扛了起来。   试图努力挣脱,却差点把外套都拧掉了,只好不情愿地被他一路扛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李飞惮强迫着扭过他的脑袋,然后响亮亮地在他嘴唇边“啵”了一声,随后捧过蛋糕,上头插了一个大大的数字,他说:“吹蜡烛呀!”   自己还傻愣着:“你不是说这两天很忙不回国的吗?怎么突然回来了,招呼也不打一声。”   男人还笑着,身上穿的衣服皱巴巴的,想必是坐飞机睡相太差,“这不是给你惊喜吗!咱家宝贝的生日,怎么都要回来的。”   说罢,男人依偎过来,气息喷洒在鼻尖,舌头直接卷进了口腔,还没来得及深入他就用力地推开李飞惮,喘气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李飞惮说:“四个小时后的飞机,速战速决,先吃蛋糕!你快吹蜡烛嘛!”   四个小时……   飞回来一趟两倍都不止的时间……   他没说话,配合地吹灭了蜡烛,抬头看向对方的眼睛,拖着大大的黑眼圈,应当是没怎么睡觉。   李飞惮起哄式地拍了拍手,企图在两个人之间制造些气愤。   焦丞却猛然站起身,推开身前的蛋糕,“上班累了,我想睡觉了,先回去了。”   “啊?”李飞惮急匆匆起身,一路跟着走到门口,用叉子舀了勺奶油,递过来,“那先吃一口蛋糕嘛,生日怎么能不吃蛋糕,这家店不腻的,今晚你可以先睡在我家嘛,这可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的第一个生日……”   空气中缠绕着草莓的香气,摸了摸了公文包的拉链,盯着男人赶行程狼狈不堪地鸡窝头,尽力稳住语气,却还是不自觉激动起来:“能不能不要擅自主张地跑回来,我不喜欢过生日,也不要过什么纪念日,我都不喜欢!”   话音刚落,他就恶狠狠地关上防盗门,提腿就从电梯走了,李飞惮没追上来,也没说什么。   后来上飞机前对方发了条报平安的微信,再后来好像他们就没正式过过任何普通节日,也就不存在什么特殊日子了……   这样的习惯一直延续着。   焦丞关了冰箱,开了书房的门,他喝了口汽水感慨一声,航模柜中间果然还陈列着那个墨绿色的飞机模型。   难怪他这么喜欢这个。 第64章 量变与质变(上)   “呦知道回来住了,我看这些东西以为会来个新舍友呢,大失所望啊。”   袁羽用脚蹬开门,拎着蛋糕放在自己桌上,对面说风凉话的舍友生斜躺在床上动作极其扭曲,见他没回应,瞅了一眼:“你买蛋糕了?”   说着蹦跳着起来,刚想蹭点吃,就看见蛋糕上头一个歪歪扭扭的粉色机器猫。   “别人送的?男的……不会是女的吧,出去住一趟总不能性向都给反了。”   他的语气调笑着,袁羽早就习惯了,不然怎么说他们能达成狐朋狗友的纯洁革命友情呢。   “宿舍小冰箱还在吧,”袁羽没好气地揪揪他耳朵,径直走向很久以前他们一起合资买的小型冰箱,一拉开好家伙全是啤酒罐,还夹杂着几片面膜,他糊啦全部拿了出来,“占位置,我要放蛋糕,你统统拿走。”   “你也太无情了,蛋糕早点吃完就行了,多占地方,或者切了分开来放也行。”   袁羽:“送人的,赶紧的。”说着,他掏了罐冰啤酒坐在舍友床上灌了好大几口。   “你手都整好了吗?就这样瞎搞。”舍友不情不愿站起来给他那宝贵蛋糕腾位子。   袁羽放下啤酒罐,透过屋里的灯细细看着自己的左手。   伤口已经愈合,手纹却被磨光了,边缘依旧保持充血的模样,衬得指腹越发苍白。想要它完全痊愈估计还得再好几个月,但疤肯定是消不掉了。   “总归会好的,你看这样都没事。”他抬手用力甩了甩,捏了捏。啧,真有点不舒服。   舍友理完冰箱,小心地帮他把蛋糕拖进去,上头还写着几个不怎么漂亮的字:小路,生日快乐。   “你们那个项目是不是快结束了,今天上午我去开会,看到张导师了,他好像刚开完会挺开心的。”   “弄完了,不然我最近怎么会这么闲,早被他一天到晚几通电话给烦死了。”袁羽摸索着自己的伤口,舍友赶紧拉扯他从自己床上起来。   “我怎么都想不通你这么浪的人竟然会那么适合搞科研。”他要换衣服,却怎么也拉不起黏在自己床上的袁羽,“给起来,像个虫一样。”   “哎呀――我是病患――”袁羽故意拖长尾音念着。   他和这位舍友本科就认识了,两人同系同寝室,还一起保研,后来研究生宿舍也是一块,彼此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你这两年到底在追谁啊,每天把自己弄得可怜兮兮的,我都要感动了……”   “哎,我神经病。”袁羽叹口气,半坐在床上,这才发现对话框里是他哥的消息。   群名:快乐四兄弟。   袁陆:明天晚上爸妈喊你回家吃饭,别迟到,别找借口,别跑去沈川家,知道打断你的腿。   袁海:打断你的腿(拳头)   袁空:二哥好凶,我就不舍得打断小羽的腿,直接抛尸吧。   袁羽:……   袁羽捏了捏手机壳,也不知道家里怎么突然抽筋喊他回去吃饭,明儿是小路的生日,还想着去帮着庆祝呢,越看越觉得这群名恶心,什么“快乐四兄弟”,怎么不改成“海陆空和他们的小弟”呢。   袁羽:明天回不了,有事。   袁海:?   袁陆:?   袁空:?   袁海:什么事?   袁陆:什么事?   袁空:什么事?   这聊天框,他倒吸口凉气,换作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群里混入什么新式复读机,三个三十多岁的人了,就不能彰显一下个性,整得跟三个强盗似的。   关上手机,准备装死。   袁羽打小到大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但记事以来也没吃过苦头,爸妈都是很温柔的性格,对他很好,尊重他的意见,从来不会随意做决定,包括他的性向。   可是生活总是充满了bug,比如海陆空三胞胎,真是笼罩着他整个青春至今的阴影――   “袁羽!听说昨天跟你告白的女生被三个一模一样的黑社会盯上了,吓得今天都没来上学,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袁羽无语。   放学回家。   “你们怎么知道有人跟我告白?”   “啊呀,昨天袁海下班回家看到那女孩跟你告白了,哎别说那个女孩子真好看,十几岁白白嫩嫩,就是没咱家小羽漂亮啦――”三哥袁空如是道。   “小羽你才上初二呢!不准谈恋爱!”二哥袁陆如是道。   “诶诶诶,那是谁家家长,三胞胎吗?天呢中间是个寸头还带疤,左手这背上的纹身太密集了,右边怎么穿个背心就来了,有辱风化啊……”   “儿子你下次别和这家小孩玩,一看就不简单,惹不起,咱躲得起。”   袁羽:“……”   高一刚开学就因为一场家长会被全班冷暴力一个月的袁羽满脸黑线。   酒吧灯影摇曳。   “操!谁他妈在GAY吧前闹事!一来还三!!老板快出来管管!!”   “袁羽!!!那些人是不是你哥!!”   袁羽喝完酒刚和一看上去就挺不错的1暧昧了几句,就被朋友拉拽着跑了出去,门口袁陆开始砸招牌了,旁边的人想拦都不敢上去拦……   “哥!你们干嘛呢!”   “臭小子你高考完就玩这么疯,你他妈才刚成年,回家回家!”   十八岁成年第一天的袁羽被三个哥哥像拎兔子般拎回了家,1没泡着,甚至隐瞒两年年纪后被老板一气之下拉进了黑名单。   从此以后某著名GAY消失了一抹亮丽的风景。   “操!你又来沈川这里,你搞男人都搞到你哥我的朋友了!”袁陆揪着他耳朵,耳提面命叨叨着。   袁海:“就是嘛小羽,喜欢谁不行啊,你看沈哥比我都大两岁呢。”   袁空没说话拍了拍沈行的肩膀。   袁陆推开装作可怜巴巴的袁羽,一把揪住沈川的领口,咆哮道:“川子咱们认识那么多年了,他你可别碰,如果还当我是兄弟的话――”   二十四岁的袁羽遇到了最大的瓶颈,他看见外头隔壁搬来了“新邻居”,凑头看着吃瓜吃得真香。   ……   等等,回忆到这里,袁羽卡了壳。   这段时间光是住在沈川家就算了…要是被他哥知道他们还……   还本垒了。   ……………………………………   死的就不仅是他了,沈川会被袁陆摁进下水道吧……   想到这袁羽蹬蹬腿,倏然从床上碾了起来,画面太血腥,不敢想。   他环顾一圈屋子,发现舍友被导师喊去当苦力了,宿舍里就只剩他一个,搬出去一段日子,回来还是一切如故,无聊地四处转转,明明……住过两年早就习惯了,竟然稍微…有点失落。   潦草地洗个了澡,给手换了药,铺好被子早早地上了床,翻了个电影看了会没什么耐心,中间无数次地划出和沈川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很久之前。   似乎前天晚上他们意外上/床后,互相躲着彼此,谁也没说什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一样。   袁羽摊手叹了口气,整个人陷入床榻中间,拉了拉空调被,头顶是宿舍的白炽灯,特别亮堂,还很刺眼。   盯着盯着,脑子有点发晕,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酒吧喝了些酒的缘故,思绪像是在空气中游走一样,了无痕迹。   腰腹逐渐发烫,热度一点点地窜遍全身,连同手指都像是被人擒住一般,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小腹上贴着一双宽大的手,时隐时现,那手慢慢往上撩动,一直到握住他的腰,力气很大,他被紧紧压制住,汗渍黏在腰侧,热得要烧起来一样。   他听见贴在耳际的闷哼,伴随着压抑嘶哑的尾音,浑带着鼻尖的酒气,连同胸口也渐渐发红,迷幻间后方有一股隐秘的痒意,视线里似乎有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掰开他的双腿,逐渐融化在黑夜之中……   宿舍的呼吸声不断加重,一根弦突然崩了。   袁羽猛然睁大眼睛,白炽灯亮得瞬间恍惚,脑子清明了,画面顷刻间全部消散,他用力地呼吸了几口,胸口起伏,叠手放在脑袋后面。   宿舍明明还是只有他一人,那夜的场景……   竟然。   自己从脑子里跑了出来。   他懊恼地揪住自己的头发,起身摸了摸出汗的脖颈,“操……要死了吧。”   袁羽又去冲了个澡,洗完一丝丝的睡意都没有,拿起手机闲逛。   袁羽:你什么时候回宿舍?   舍友:啊?你寂寞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袁羽:滚。   舍友:今晚在实验室可能要通宵了,刚刚才导师骂了半小时(委屈)乖,自己在宿舍(坏笑)   袁羽:???你怎么肥事,这么GAY,你女朋友知道吗???   舍友:跟你学的呀~别提我女朋友,前几天才知道她以前竟然还磕过我和你的CP,惊了(再见)   袁羽都不高兴再回复他,无聊地点开了学校论坛,不点开还好,一点开他之前公开出柜的那个帖子竟然还在首页,不知道哪个管理员还加了【精】,绝了。   最近一条盖楼:   #偶遇人间尤物袁学长精品男友!实锤实锤!有图有真相啊啊啊啊,学妹火速磕糖#   袁羽:“……”   换作以前,他早该免疫了,说不定还能在舍友面前晃晃照片,调侃调侃,然后故弄玄虚地来一句:“天呢,她们拍得也太好看了吧。”   现在……   帖子里他和焦丞的照片…赤裸裸地贴在上面,前几张是对方穿制服和他吃饭的模样,别说还真拍得挺含情脉脉的,后几张今天才新增的,是焦丞送他回学校递蛋糕的画面。   嗯,tql。   路人A: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路人B:我爱了!职场制服禁欲精英攻x妖孽作死小妖精受!!!!磕了磕了,人间国画!珍藏珍藏!!!   路人C:我已经想到了……实验室,空无一人,窗帘拉上,两人对视,含情脉脉,蓝白相间,“白”依着窗,“蓝”扶檐栏,深入探究……说多了会被和谐,懂??   路人D:!!!!懂!!   路人E:有画面了!!!!懂!!!   路人F:蓝白CP,我终于嫁女儿了!喜极而泣啊…   路人G:楼上的腐女消停消停,来论坛找个资料你们太恐怖了吧……   路人H:+1   路人I:其实我也馋啊。   路人G:楼上????馋啥说清楚?   俺陆就是坠叼的:你们别想了,哎,怎么说呢,很虐的,天机不可泄露啊……   某唤名为“女儿”的袁羽越看越想笑,实在没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起来,转手点出网页,分享,微信,李飞惮――   附加挑衅地来一句:“羡慕吗?蓝白CP哦”。   这一套动作做完袁羽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他熟练地登上自己的账号,编辑“假的”,点击发送,亲手结束这段CP“虐缘”。   发送完,鬼使神差地又划开沈川的对话框,不知道咋回事顺手也把这链接转发给了沈川,袁羽挠挠头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烦死了!”   刚嚷嚷几声,回消息了。   小猎物:?什么意思。   袁羽看了眼时间,也对,这时候沈川应当刚哄完沈小路睡觉。   袁羽:没什么,给你看看。你在做什么呢?   小猎物:小路刚睡,我准备做会有氧运动。   对面发来这句话,袁羽脑海中立刻回想起那夜贴近自己手掌硬邦邦的腹肌,上面还淌着汗水,仿若禁锢着无数的能量,都三十六岁的老男人还这么……   要死了,袁羽赶紧晃走脑袋里龌龊的思想,脸颊都跟着发烫起来,忍不住咒骂“妈蛋。”又不是处男,以前和别人也没这反应啊,这他妈到底怎么了……   小猎物:这么晚了有事吗?   袁羽犹豫片刻。   袁羽:哦没事,我今天到学校挺好的。   发完好几分钟,对面都没回复,袁羽撑着桌子,整个蜷缩团在凳子上,就这样傻巴巴地看着屏幕。   真的完了……这状态他初恋都没这样过,沈川到底给他施了什么咒,袁羽自己都觉得害臊,以前明明那么不要脸的……   小猎物:那就好。   切。就这句话发了这么久,什么叫“那就好”,好什么好,有什么好的,白嫖了我这么个鲜艳欲滴的男人,都不负责。   袁羽胡乱心里抱怨着。   袁羽:我明天去你家,别误会之前答应小路帮他过生日的,蛋糕我买了你就别买了。 第65章 量变与质变(下)   喉结随着吞咽起伏,上身赤裸的男人站在阳台吹了会风,那凉意瞬间侵袭他的大脑,将附着在皮肤表层的汗珠吹干。   他犹豫地摩挲着手机屏幕,看着上头的消息许久没有动弹,直到频幕暗淡下去才重新塞进裤兜。   沈小路已经睡沉了,沈川轻声拉开他房间的门,蹑手蹑脚地看了一眼,帮他掖好被角,坐在一侧呆呆地看着。   小路…真的和沈野很像,从眼睛到嘴巴,像是复刻出来的一样。   沈川笑了,起身关了床头的小夜灯,轻轻回到客厅套上了上衣。   他随意地环顾着这套房子,想来搬来也有一段时间了,有点感慨。   当时正好是今年的第一天,还是楼下的焦丞和李飞惮帮得忙,自己带着小路蹭了顿丰盛的火锅,而如今屋内已经相比当时多了不少东西,似乎有点家…的味道了。   沈川随意地拿起茶几上的一盆小绿植,这是很久之前袁羽买了放在跆拳道馆营业入口处的,受伤搬进来那天他把它也带了进来,每天放学无聊就是浇浇水,长得真不赖。   重新摸出手机,犹豫片刻,他还是回了一条消息。   沈川:好,那你明天自己开门,你有钥匙的。   发完心神不定地去厨房倒了杯冰水,食指和中指依旧习惯性地摩挲着左手的红绳,手机愣是忽然响了,他紧张地差点没拿稳,定睛一看――   不是袁羽…只是学生的家长……   “喂,沈老师吗?”   沈川笑道:“秦妈妈,我是沈川,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哎呀!沈老师我之前说的那个!我的表妹啊你记得吗!”   沈川回忆一会,想起来了。   秦妈妈算是他那一大批学生家长里的头头,很爱聊八卦牵红线,平常等小孩下课嘴就停没停过,自从知道沈川还单着,就打保票一定要给他介绍个对象。   “秦妈妈不用了,我一个人挺好的。”沈川说。   “好什么好呀,你一个大男人还有小孩,家里没有女人怎么办,这是要缺少母爱的呀,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小路想想啊。”   “真不用……”   “沈老师你别不好意思,我表妹重点大学毕业,32岁,外企工作,相貌端正清秀,就是平常胆子小不太善于和人打交道这才耽误了,挂了电话我立刻微信推给你,你们一定要好好聊聊啊――”   还没等沈川再推拒,那头就已经挂了电话,果然三秒内对方推过来一个名片。   沈川头疼,这样的情况这月已经不是第一回 了,身边年纪大些的人总爱介绍对象,比他自己还着急。   前些时候碍于面子和人情,他还是会加了之后委婉说明情况,可现在好像连敷衍的心情都没了……   躺倒在自己床上,细数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就像是一个巨型的沙漏,一点点逝去……明明什么都没干,他却已经在奔四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想着,重新点开袁羽的对话框,打开那条写着#人间尤物袁学长(爱心)#的大帖子。   屏幕加载了会,帖子一楼直接拉出来一个视频外链。   他好奇地点开了。   前几秒画面晃动,一片黑一片灰看不清什么,显然是偷拍,隔了一会儿,突然清晰起来。   视频对着男生宿舍楼底,入口处陆陆续续走过好几男生,许是后边动静太大,他们拿着洗澡盆连连回头看。   关注点正是穿着白大袍脸上微带愠怒的袁羽,他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身后紧紧跟着两个女同学,她们拖拉着袁羽的衣服迟迟不肯走动,像是黏在他后背上,脸上还笑眯眯的。   “跟进去!跟进去!!!”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声,突然大伙儿都起哄起来,那两女生愈发大胆了,前脚刚要无视宿管阿姨踏进去,后脚突然被身前的人一把摁住。   “哇哦~~”   “来了吗?来了吗?学姐们当众表白化学系大美人!”   录像里泄漏出旁人OO@@地议论声。   袁羽站定身子,“你们能不能不要跟我了,每天从早到晚,很讨厌。对了,还有……”   他似乎是注意到了有人在录像,正好对上了镜头,蹙眉,很认真的模样。   “我喜欢男人。”   视频随着戛然而止的躁动声突然停止。   沈川舔了舔嘴唇,有点干,伸手又端了床头的冰水,刚准备仰头喝,才发现没了。   “操。”   很多年没爆粗口的他突然念了一句,讪讪松手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躺在床上,左右翻动。   袁羽一直都是这样。   大胆,勇敢。   从未变过。   而他不得不承认,他喜欢这样的袁羽。   指尖传来少许的热度,沈川倏然想起前天夜晚,袁羽在他的身下来回反侧,带着黏腻性/感的轻哼,以及那张美得化入月色的脸,眉眼之处招招致命,无法言喻的吸引力让他忘乎所以……   其实,那时候他并没有喝醉,只不过微醺,可当推开家门袁羽一脸兴奋向他跑来时,心口的弦就崩断了,这么一秒钟就想抛去所有,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他……   只不过这些如今看来实在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举动。   太出格了。   也很愧疚。   沈川赤脚踩在地板上,翻出了床头柜里很厚的日记本,他一直都有记日记的习惯,从当兵的第一天起,隔三差五记一记。   取出夹在扉页里的一张照片,带着岁月的痕迹,四周褪去一些颜色。里面沈野站在中间,他和袁陆勾肩搭背地站在两侧,阳光正好,他们笑得开怀,风华正茂。   落款:退役后大家前途似镜!   沈川有点想笑,有点想哭。   以前的他明明是个刺头,做事横竖都要抢先一步,浑身的锋芒不知收敛,常常和旁人打架,而直到遇见了这两个人――   “你功夫不错!练过武术?”身旁盘腿坐下一人,他带着迷彩帽,脸上满是笑意。   沈川撇了一眼,都不太想搭理,但这人许久都没走,“跆拳道。”   “这样啊,挺好,你叫沈川吧,咱俩同姓,我叫沈野。”这人话音刚落,远处就跑来一凶像的人,一身腱子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   沈野指了指:“他睡我上铺,叫袁陆。”   袁陆自顾自地安静坐下。   沈川不说话,身旁的沈野突然胳膊肘戳了戳他,递过来一瓶运动矿泉水,“以后拉练跟我们一组呗,其他人太弱了。”   沈川本来在队里就因为脾气差不受待见,咬咬牙回答:“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说呢袁陆?”   “嗯。”   沈野:“哎呀都别害臊嘛!就像桃园三结义懂不懂,以后就是好兄弟了……”   ……   把照片塞好,沈川重新盘腿坐下。   他想。   沈野本应当好好的,有安稳的工作,漂亮的妻子,以及刚出生的儿子,明明是他们三个中最幸福、最美满的――   可是那场意外的出警却带走了所有一切。   那天值班的本应当是沈川。   但因为家里的临时变故,他没走程序私下找了沈野替班,而这一替…改变了太多。   如果没有交换,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哪怕先是通报领导换班,或许所有的时间线都会不一样了。   他们不会正好出现在那条路上,不会遇到那群暴徒,不会遇上那次骚乱,不会发生爆炸,不会…不会…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死的人或许只是沈川自己。   这些年里,他无数遍在大脑里演算着所有的可能,可到头来一切都只是梦境。   就像袁陆说的:   沈川,你滚啊滚啊滚啊,这些年,早就把自己从一个歪歪扭扭的石块滚成了鹅卵石。   圆滑世故,压抑所有欲/望。   早已不是当年刺头一样的沈川。   世事难料。   沈川觉得眼睛很酸,用力地捏了捏,想着隔两天还得定时带沈小路去见见亲奶奶亲外婆,他们还怪想孙子的。   想到这里,手中陈旧的日记本突然砸到了地上,可能是胶水脱落的缘故,封皮和内册直接分离,其中几页零零散散地掉落下来,沈川弯腰去捡,有一张飘进了床底,他伸手去够,随后吹了吹上面的灰,目光突然一怔。   8月5日   天气:晴 星期日 心情:很好   今天放假,袁陆说要带我去他家玩,野子和女朋友去约会了,竟然放了我们鸽子。   不过,我真的被吓到了,原来袁陆真的像野子说的那样有好几个兄弟,太恐怖了!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但老实说还是袁陆看上去最凶。   还有,嗯……   袁陆有个四弟,和他们长的风格都不一样,年轻很小,个子也一般般,特别漂亮。袁陆告诉我那是他家领养的小孩,那一刻我稍稍有一点同情他,真的只有一点点。   然后我想逗逗他,于是跟他说:“你长得真漂亮,比一般小姑娘还漂亮。”   他似乎不太待见我。   骂了句“神经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知道为什么怪好玩的,很开心。   沈川看着看着就笑了。   多年前的一则日记,他记得那天自己写得特别顺畅,特别开心。   重新躺回到床上,猛然回忆起三年前袁羽跟他表白的那一天,他好像有在心里悄悄地问自己: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忘记年龄差,会答应他吧?   悄悄地、非常悄悄地问自己。   悄悄到他自己都快忘了,那小小的情绪。   可他有什么资格选择自己的人生和所谓的爱情呢。   他以前一直想啊,给小路美好的生活,有一个爸爸,有一个妈妈,尽可能地弥补他,其他也就无所谓的。   多卑鄙啊,明明知道袁羽喜欢自己,还让他绕在周围,而自己只是一味地暗示他远离,却又奢望地拉在手心里,不舍得。   从头到尾,他才是最虚伪的。   晚上下了一夜小雨,空气很清新,天气好像更热了些。   梦醒,沈川日常去跆拳道馆上课,隔壁的李飞惮出去了,下班时看见了焦丞,他好像带了实习生一起去了工作室玩。   等上完课,也来不及去隔壁打招呼,直接去超市买了点面条和菜,虽然他做菜水平很一般,但至少家里三个人……算最好的了。   嗯……三个人。   沈川大脑不自觉地卡壳了。   袁羽:我到家了,小路你去接了吗?   沈川看着对话框匆匆付了钱,从超市往外走,夹着袋子回复:他女同学也来,对方妈妈说一起帮我送过来,你到了先自己玩吧。   对面没回消息,沈川一路开回了家。   熟练地掏出钥匙刚要开门,钥匙链上小路给他绑的小人儿啪啦啪啦地响,手刚伸出一半,突然就听见里头响亮的脚步声。   沈川突然没有动,他就呆在原地保持着动作静静听着,有点出神。   “啪嗒――”   “你回来了。”   对上袁羽直视过来的眼睛,他不自觉地移开视线,下意识又开始摸索左手腕的红绳。   “别光脚,记得穿拖鞋。”沈川说。   袁羽:“哦。”   袁羽望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笑相较以前收敛很多,“快点进来,我都布置好了。”   “布置?”沈川一踏进屋子,被眼前的布景给吓了一跳。   从客厅到餐厅正好连成一线,绑着气球和彩带,尽头处放着一个硕大的盒子,沈川走过去看了眼这个礼物的标签,果然是沈小路之前缠着他要买的很贵的高达。   “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沈川皱眉。   “我有奖学金,而且一直都有副业工作,不用担心。”   袁羽起身去拿了冰箱里的蛋糕,算着差不多的时间准备插蜡烛,沈川一个人站在客厅不知所措,拎着买的菜跟在他后面进了厨房。   水槽里哗哗地响起,沈川盯着手里的蔬菜发呆,再次不自觉地想起那天晚上的场景,袁羽和身影和自己的交叠……   “要帮忙吗?”身侧突然贴近一个身影,沈川吓了一跳,回过神袁羽正站在旁边,他个子到自己下巴左右,低头就是毛茸茸的头发,看上去很柔软。   “那帮我洗一下鸡翅吧。”他说。   袁羽撸起袖子开始洗,他的手很白,水花中手侧的伤疤愈发明显了,沈川不自觉地看到充血的缝合处,吞咽着口水问:“你的手还容易痒吗?”   袁羽听着,手里的动作稍稍一顿。前段时间缝合修复时每天都特别痒,老忍不住去挠,几乎次次都被沈川抓个现行。   “不痒了,就昨晚有点。”   沈川点点头,“雨天伤口好像很容易痒,下次我帮你联系医生看看能不能做手部整形。”   袁羽洗完最后一个鸡翅,擦了擦手,“没事,反正也不碍事。”   说罢,两个人重新陷入了沉默中。   换作几天以前,这样的氛围实在是诡异,毕竟袁羽很话唠,即便沈川不说话,他也总找得到话题不停地念着。   袁羽张了张口,略带不自然地笑着说:“我发现焦丞和李飞惮都很会做饭。”   沈川:“你还吃过李飞惮做的?”   “嗯,之前你不在家那几天,我经常带着小路去楼下蹭饭。”袁羽说。   沈川没有回应,突然拧上了水龙头,没有侧过身子。   “对不起。”   袁羽有点懵:“啊?你说你不在家那事?哈哈没关系,反正你做菜也很难吃……”说着,他抬头正好对上沈川看自己的视线,男人额角齿轮状的疤痕依旧,他没忍住伸手想去触碰。   “前天晚上也是,对不起。”沈川说。   说完,袁羽的手停住,然后收回了手。   他背过身子在格窗里翻找打火机,手上胡乱翻动,心思却全飞走了……   “啪哒”。   蜡烛点燃了。   “那你是不是以后继续去见那些女人。”   沈川有些错愕:“什么女人?”   袁羽:“你班里那些家长不是千方百计天天给你找对象吗,挺开心的吧,香饽饽似的……”   语气里带着不明的情绪,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爸爸!!!爸爸!!!袁羽哥哥!!!!我回来了!开门呀!!”   门外突然想起响亮的敲门声,一听就是沈小路那臭小子,沈川放下手里的东西,准备去开门。   袁羽连忙咳嗽几下,调整好心情端着蛋糕出去,趁着还没开门拉了窗帘,关了灯……   “生日快乐!小路!”   “哇!!!!好漂亮的蛋糕啊!!!”沈小路喊道,随后像是介意地瞥了身后一眼,有点害臊。   沈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儿子身后果然站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怯羞说:“叔叔们好。”   沈小路欢天喜地地牵着她的手,指了指,“他们一看就不是同龄人啦,这是我爸爸,这是袁羽哥哥,你也跟着和我一起叫他哥哥好啦!”   小女孩笑笑:“哥哥好!”   袁羽开心地领着他们进屋,沈小路顺利地吹了蜡烛,许了生日愿望,又“哇”了一声奔向客厅的超大礼物盒。   沈川无奈地摇摇头,关上了门,他儿子怎么这么喜欢埋汰自家老子,他虽然是大了袁羽挺多岁,但是只看外貌也没…那么老吧……   一家子里有了个异性就是不太一样,虽然这位异性才六岁,但沈小路的花痴性格可见一斑。   全程“小葵小葵”的喊着,就连沈川端出长寿面时他眼神还全程盯着他的漂亮女同学,这点和以前沈野真挺像的。   小葵吃着面条,突然问:“沈小路,你家没有妈妈吗?”   “啊?”沈小路呆呆地接了一句,表情迷惘起来,许久说道:“家里有爸爸和袁羽哥哥不好吗?当然如果想加一个妈妈也可以啦,但是家里只有三张床,睡不下了,我想想还是算了……”   小葵也呆呆地想想:“诶,这么想想也没什么诶!你家好酷哦!”   沈小路“咯咯”地笑起来,吃到一半拉着小葵的手去玩他的宝贝高达了。   五六岁小孩的话天真稚嫩,说到底没什么意义,袁羽搅了搅碗里的面条,竟然笑了起来。   饭后,两人简单收拾干净,两小孩在沙发上跳来跳去,开心得不得了。   袁羽充了会电,拔了手机准备回自己家,再晚些袁陆真可能会扒了他的皮。   走到玄关口换鞋,倏然听见里头有人追了出来。   沈川:“你这就走了?”   “嗯,爸妈让我回去一趟,今晚就不去学校了。”袁羽正在系鞋带,不知是不是动作太快,擦过左手手侧时瞬间刮出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小伤口,血珠紧跟着冒了出来。   沈川关门没看见,跟着他走出来几步,两人就这样站在防盗门口。   “怎么了?欢送我?这么客气。”袁羽嬉笑着看他。   沈川磨蹭几步,正好袁羽靠着墙壁,他站在外侧抵在外头,这样的姿势稍微有点难为情,“我…我……不会和那些人再相亲了。”   温吞许久,只说出这么句话。   袁羽:“是吗,为什么?”   “好像…并不喜欢她们。”沈川道。   “你以前说相亲就是那样的,很多时候没有喜不喜欢,最后都是适不适合。”   楼道的灯忽然闪动几下。   “嗯,是我不敢……”面对自己。   是我,怯懦又虚伪。   袁羽似乎并不在意沈川在说些什么,抵着白墙的他突然凑近,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可以一直在你身后,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可是我想知道这样的量变真的有机会发生质变吗……”   电梯旁敞开的窗户吹过一阵风,鼓鼓作响,是初夏的风,连同他的声音一起流进了胸口中。   沈川吞咽着口水低头,猛然发现袁羽流血的左手,紧张地牵起。   “怎么又流血了?”   袁羽看了眼笑笑,不在意说:“不小心蹭的,很小的伤口,没事。”   “嗯。”男人鼻子里发出一阵气音。   又一阵风吹过,楼道里的灯突然灭了。   手被轻轻拉起,袁羽什么都看不清,其他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他听见对面男人的呼吸声,一阵一阵,一阵一阵……   片刻后,黏腻的触觉在指尖弥散,带着柔软的摩擦和粗糙的纹路,浑身触电般,从指腹蔓延到后脊椎骨……   沈川…   在舔他的手。   分泌的唾液在手掌中游走,停在那个伤口处,反复吮/吸,吮/吸……   沈川说:“早就变了。”   随后,左手划过一个什么东西,细细的,套住了袁羽的手腕。 第66章 去露营!(上)   “太棒了!一月UK公开赛你的表现得到了认可,他们愿意和你合作!”   门口冲进一黄发男人手舞足蹈,他的中文有些蹩脚,像是不太习惯似的,上声发音很怪,一进门就打破了硕大排练室的安静。   镜子前站在一男人,通体黑色的练功服,松松垮垮地扎起一个小辫,背着身子挺得很直,听见呼喊,微微侧头。   冲进来的人赶紧把手里的邀请函塞进他手里,连喘带息地说:“快打开看看。”   长发男人轻轻地翻开这张卡片,上身架着动作没有变,只是非常小幅度地低了低头,随后又轻轻合上。   “开不开心!这么好的合作机会!!!”   “还行。”说着,他把邀请函重新塞给身旁人,转身踢腿,又开始日常的练习,过了会才道:“我记得以前李飞惮也主动申请过。”   “是嘛……不过他肯定不行啦,成绩虽然不错,但没有你这么有天赋,况且他是中国人。”   他突然停下动作:“我也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英籍。”黄发男人说。   “我父亲就是中国人。”   “哎怎么说呢,我爹妈还都是地地道道东北人呢,我能不是吗,可是国籍歧视有时候就是存在,算了跟你说你都一根筋。对了贺章、乔他们今天晚上就要回来了,听说见到李飞惮了。”   “哦。”   “你不去找他们问问吗?”   “再说吧,我继续了,你出去吧。”   他微微片头,似乎直视着远处在想什么。   “哎……你可真是个…舞痴。”   “你在超市吗?都准备好了?”   焦丞举着手机,超市里的信号不太好,周身的人挤来挤去,视频画面很抖。   “在买烧烤的东西,也没什么需要特地带的,小泠说烧的木头那边都有,我们到地方再买也来得及,不然会很重。”   焦丞话音刚落,旁边正在挑串串的饶泠凑过来对着摄像头招招手,笑说:“飞弹哥,你那边该结束了吧,什么时候到?”   杨雪柔也挤了过来,假装挥挥拳头,数落起来:“李飞惮!磨磨蹭蹭太慢了,帐篷我们都准备好了,你不来晚上我晚上就偷偷钻进焦丞帐篷里给你带绿帽!”   李飞惮的背景还是别墅的排练厅,他扭头不知道看了什么一眼,笑着说:“你太猛可别吓着我家丞丞,我这儿都结束了,你们先去吧,等会我带着小柳开车过去,路上可能会堵,稍微晚一点点。”   “好吧,那你快点,别磨蹭半天。”杨雪柔说完就又去批发食材了。   好几天前饶泠就邀请大家去野餐,一直在工作室念叨,之后她们还嫌不够有意思,发酵发酵就变成了两天两夜的露营。虽然李飞惮也提过,但焦丞怕他课没结束不方便也没敢点头,后来连着杨雪柔也在他耳边怂恿怂恿,确认好时间索性就答应了。   加上柳伯茂本来是五人行,被串门的沈小路知道就变成了八人行,最后连陆I青也要一起上,满满齐齐九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大家庭旅游呢。   焦丞左右看看,找了个超市安静一点的角落呆着。   画面里的李飞惮镜头正好对着脸,遮光的原因显得皮肤有点黑,侧边好像有人在跟他讲话,拉远点原来是刘维丝,她不知道突然发现了什么,忽然靠近李飞惮身侧,伸手摸了摸他左耳念叨着:“你这只耳朵什么时候打的耳洞?我跟你搭档那会好像没见过……”   沙沙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有点涩,刘维丝这才注意到他们正在视频通话,惊喜地望来:“Hello!”   “好几天不见。”焦丞说。   “对啊对啊,你后来就走了太可惜了,昨天晚上还有大排,所有人去外头跳画面可壮观了。”刘维丝说。   焦丞笑着:“那之后你们还留在国内吗?”   刘维丝回答:“不了,回来挺久一段时间了,晚上就准备回英国,那边还堆着不少工作。”说罢示意一下李飞惮便不再打搅。   画面里李飞惮走了几步,然后抖动几下,像是放在桌子什么位置固定住了,随后他盘腿坐着,拿了件换洗的短袖,开始脱。   焦丞安静地看着,“你直接光膀子没事吗?”   李飞惮刚拉下短袖,领口在脸上勒出一条红印,“啊?没事,他们出去了。”   “噢,对了旺仔现在在家里,我想把它带去和我们一起露营,爸妈去姑姑老家呆几天,没提前说就送过来了。”焦丞说。   李飞惮换好衣服,重新拿起手机:“带着吧,我都好久没见它了,怪想念的,只要它别再踹我就行,这位爷太霸道了,再怎么说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啊!不说了,我出发去和你们汇合,一会见。”   画面最后油腻腻地粘上李飞惮的结束吻,焦丞这儿东西也买的差不多了,他帮忙扛着一整箱的汽水去地下车库,三人实在采购太多,饶泠恨不得把整个货架都搬过去。   扣好安全带,焦丞看了眼时间还早,“我要回去拿个东西,还有一条狗可以带着一起吗?”   饶泠正在刷手机,连连点头:“当然当然,反正荒郊野岭的也不禁狗,对了小丞哥取什么东西。”   “蛋糕。”焦丞回答。   “啊?今天是谁的生日吗?”杨雪柔放下手里的镜子问,倏然旁边的饶泠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然拍了拍她的大腿,惊得差点站起来,“今天是飞惮哥的生日吧!!??”   焦丞瞥了眼后视镜,笑着看她的反应:“嗯,是他生日。”   “哎呀我都忘了这件事情了!都怪最近太忙了,那该咋办啊……”饶泠立刻打开手机开始搜寻什么可以替代的礼物。   杨雪柔撑着腮帮子,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什么可以特殊庆祝的方式。   “没事,我做了蛋糕,但放冰箱时间长了可能奶油有点硬,大家唱个生日歌就行,不用太复杂。”焦丞解围说。   “那会不会太草率,等会他就知道我们全忘记他的生日了!”饶泠说。   焦丞把着方向盘,“不会吧,有这么严重吗?也就是个小小的生日,说不定你庆祝他三十四岁了,他还得发疯生气自己又老了一岁。”   杨雪柔听着忍不住笑出声,“老实说以前李飞惮每次过生日都挺热闹的,在英国学习时,这种日子他准会叫上所有人请客。”   饶泠感慨着:“这么说来,小时候也是,当时全培训机构的小孩都有收到他送的小蛋糕,特别漂亮,近些年来飞惮哥不太在意这些了好像。”   焦丞在红绿灯处停下,“是吗?”   饶泠:“对对对,感觉佛了挺多。”   “这样啊。”焦丞已经到了小区附近,停了车,“对了小泠,我上次打电话让你查的东西……”   饶泠恍然大悟,赶紧从包里抽出一沓单子,“哦哦哦哦,我差点忘了小丞哥,昨天就给你弄好了。”   杨雪柔好奇地问:“什么?”   “之前工作室的流水单子有一部分我做的,工作室电脑不全,小丞哥哥想看看,我给打印出来了。”   说着,焦丞接过单子推门下车,迎面正好是正在装箱的沈川和袁羽,他们车子的后备箱装得鼓鼓当当,沈小路在旁边跳来跳去,手舞足蹈。   “诶,你们不是去超市买食材了吗?我还以为直接过去了。”袁羽看到中途折返的焦丞忍不住问。   焦丞看了眼他们,总觉得今天的袁羽和之前做蛋糕那天完全不一样,整个人心情昂扬,面色也好看不少,而沈川好像格外得尴尬?不过袁羽不是搬去学校住了吗?   “嗯我回来拿东西,等会一起走呗。这是什么……”焦丞疑惑地走过去,突然揪起袁羽行李袋中露出的一个角,一把拉开,下面……竟垫着……好几个“保护伞罩”。   他抬头看看袁羽,袁羽立刻移开了视线,“小路…那个,那个……你要不要吃巧克力,我去那边便利店给你买点垫垫肚子……”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扰。   谨记谨记,焦丞满脸黑线地告诫自己。   旺仔可怜巴巴地躺在沙发上,焦丞一回来就赶紧扑了出来,摇着尾巴咬着他的裤腿不放,十岁大的爷爷了,还跟个小孩似的缠着他,比李飞惮都要缠人,焦丞举步维艰地拿了冰箱的蛋糕,差点就被旺仔给扑碎了。   牵着发颠的白毛哈士奇往楼下走,焦丞一手提着蛋糕,另一手才仔细地看着饶泠的这份单子。   这是工作室最开始的账单,除去普通的开销,基本进出持平了,再加上让陈捷做了些广告,钱更是流水般地砸了出去,效不效果另说,但结合焦丞这几天看的所有李飞惮的收支,确实入不敷出……   就连这个月也没有好转。   焦丞皱着眉头,要是时间再长点真的能坚持下去吗?   两辆车子颠颠簸簸开上了山路,焦丞跟着导航滴滴滴响了一路,等到了半山腰大伙停了下来。   饶泠熟稔地下了车,“这边露营山头要申请的,不然出事什么就糟了,你等我我去找他们。”   “行。”焦丞靠在车边等,这片都是平房,好多户人家都是种地搞大棚的,远远看过去白茫茫、绿油油一片,再往上边看就很荒凉了,估计也没人住。   “这边属于城乡结合处吧?”袁羽带着小路下车透透气。   “嗯,应该是,环境挺好的,之前看朋友来这里露营,早上起来还可以看见日出。”杨雪柔说着手里不知道忙着什么。   “哇!还有日出看啊,好棒啊!”沈小路在一旁惊呼着,有个奶奶正好在路边买甘蔗,沈川准备买个三四根带着晚上吃。   “诶,这边没信号了,你们手机有吗?”沈川刚想用支付宝付钱,却怎么扫都扫不出来。   “哎呦,这他妈我突然也没了,刚才一死猪相亲男说我魁梧像武大郎,刚battle到一半就掉线了,别还以为是我怕了……操气死人了……”杨雪柔骂骂咧咧着跑下点山路,一路找信号。   焦丞点开自己的,果然显示不在服务区,刚才给陆I青和李飞惮发的消息也没回应,伸手拿了车里钱包,“沈川你们没现金吧,我带了些,哝。”   卖甘蔗奶奶不会说普通话,结结巴巴半天他们算是听懂了,这边最近重新在排线路,可能哪里开了屏蔽仪,外头人一来手机就没信号。   饶泠弄好协议跑了出来,看他们一脸忧心忡忡,问:“怎么了?飞弹哥他们到了吗?”   焦丞:“还没,手机没信号了,等会上山咱们可能完全与世隔绝了。”   “会不会不安全?”沈川接话。   饶泠:“啊?我押金都交了,还租了一个烧烤架,应该没事吧?”   袁羽好像不是很在意,手指正在碾沈小路头上的旋旋玩儿,左手腕套了个有点眼熟的红绳,说:“应该没事吧,刚才路上也看到其他人了,就当真正度假了,远离通讯设备吧,正好导师那老头也别想在放假时骚扰我了……”   “你们快来!!!!这里有一格信号!”远处站在半山腰的杨雪柔大喊着朝他们挥挥手,“你们要发什么消息赶紧过来,等会上去就没了。”   接下来的场景有点诡谲。   五人蹲在半路牙子上咬着甘蔗发消息,沈小路在旁边跳来跳去。   焦丞也没什么要发的,给爸妈说了声,随后直接发了条朋友圈,最后催了催李飞惮。   抬头,两旁的饶泠和杨雪柔手指弹得太快了,一边带着怨念,另一头似乎……无言地兴奋????   焦丞站起来,饶泠似乎开着什么网址,内容什么请假条……今晚不更…刺激素材积累中……好像写的是这个东西吧?阳光太亮了,看不清晰。   “小泠你今天本来要上班吗?”焦丞奇怪地问。   饶泠猛然抬头,发现对方在看她手机,连忙藏起来,“没没,今天放假。”   哦,焦丞觉得挺古怪的,那干嘛写什么请假条,还素材什么的。   杨雪柔终于发泄完了情绪,和相亲男撕逼完了,一套拉黑举报处理,随后神经气爽地伸了个懒腰,抖抖腿,“小泠今天怎么不带祝一哲一起啊?他上班吗?”   “哎,”饶泠摇摇头,“还没完全和好呢。”   杨雪柔也知道事情经过,难免唏嘘,“都这么久了?不会吧,我看你们现在不是同出同进吗?”   “不知道怎么说,他怪怪的……”   饶泠手机塞进口袋,焦丞也没来得及细问,后头突然响起来一阵车鸣声,他扭头,熟悉的车牌号。   “飞弹哥!小柳你们终于到了!” 第67章 去露营!(中)   《小时候暗恋的男神竟然上了其他男人的床!》   #论坛体 #纯爱 #日常小甜饼   链接:http:lijiaofufukuaijiehun.com   圈圈叉叉:我回来了!!!!这段时间想了很久,还是不应该随随便便封笔,想继续写下去,但是可能会转换一下风格,以前红烧肉吃多了!现在吃吃饭后小甜点吧,拜托大家多多收藏评论谢谢(飞吻)   陆I青无意间刷到这条微博,一激灵从方向盘上弹了起来。   啊???叉叉太太复出了!!他怎么不知道???   陆I青也管不着肩膀上“汪汪”直叫的芝麻,敷衍地撸了几把毛,赶紧点开论坛翻开了叉叉太太的主页!!!   他一直都是太太的铁杆粉丝,前段时间刚二刷了一篇NP主攻高H大爽文,以前看不来这种,但自从代入到他上司身上,实在太香艳了,雷点也变成了萌点!   只是几个月前叉叉太太突然无征兆地宣布退圈,他简直抑郁不能,要不是三次元暗戳戳地磕到了真糖,差点就没好吃的粮了。   陆I青火速地点开新文看了眼文案,果然还是叉叉太太的风格!犀利!酸辣!是他的最爱,仔细一瞧开文已经一周多了,估摸着是前几日他没刷动态,竟然都不知道。   小少爷立刻充值,火速投喂,系统提醒塞了满满整个评论区,可以翻好几页。   他作为富二代,一不赌二不嫖,看文就更要图个爽字了,自从陆I青发掘到这个宝藏太太后,他一直都位列投喂榜第一名,甚至把圈圈叉叉直接投上了收益第一,可把其他人给酸死了。   陆I青美滋滋地挥霍完,不屑地划开排行榜。   ????啊???他竟然!从榜一!掉!下!去!了!才仅仅大半个月???   如今排行榜第一昵称是个手机自带的表情猪?他的账号“陆见不平”才排第二?   陆I青忒不服气了,自己文笔比不上其他妹子写不了华丽长评就算了,现在氪金也氪不过了?   小少爷恶狠狠地划开这个人简介,竟然是个新号,也没关隐私,上面显示――   关注作者:1;收藏作品:18;长评:17。   随便扒开几篇看。   《掌门和他的阶下囚们》   #NP #主攻 #车车车嘟嘟嘟嘟   长评:   猪:此作品采用单元剧模式,以总分为结构,以玉佩为线索,展现了爱情单箭头和双箭头间的纠缠,强调了两/性强弱附属关系,又深刻剖析了灵肉相接的震颤感,尤其是五十四章“马车三人之好”将禁忌感和外部环境描写巧妙联合,将主角掌门的龙阳之癖展现得淋漓尽致,接下来将从五个单元剧进行分析。   1章 ………   2章 ………   …………………   《柴米油盐酱醋茶》   #婚后日常 #天晴cp #车车车堵堵堵堵   长评:   猪:拜读此作品之前,再下特意了解了两位当红流浪明星田易徉和秦希,为而拍案叫绝。整篇小说架构清晰,以现实对回忆,回忆对现实两层脉络,将肉/体的完美结合顺利延展到校园和社会生活,整个铺展充满浪漫主义色彩,昨天学到一个新词“破镜重圆”,或许就是这般滋味吧,唯一不足的是秦希的心理变化不符合心理学,我将从七个方面给予建议。   1章 ………   2章 ………   …………………   陆I青看傻了。   这样类似的长评足足有十七个,除了新文没评,每个都被大伙儿点赞到了热1,也不知道这人是刻意为之,还是本就如此严谨刻板,长评写的跟高中阅读理解似的。   平常圈圈叉叉以甜宠肉文出名,评论姐妹们高喊“上上上”、“一血二血三血”、现在竟然被这“猪”分析得头头是道,一下子高度都拔高了??   这也太猎奇了?就连评论的姐妹们都说这人是不是为了博取太太的关注,可叉叉太太每次都会耐心地回复长评,除了他的……   匪夷所思。   “咚咚――”   路I青愣得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旁边一老奶奶忽然敲了他的车窗……   焦丞把劈好的柴全部摆好,沈川和李飞惮已经架好了烧烤架,杨雪柔带着饶泠去扎帐篷,可能是今天的风有些大,好几次还没扎稳就连人带帐篷都差点儿被吹跑了。   山上的风很凉,但不会太冷,从这边看过去,黄昏的余光洒在山头,每个人身上都罩着暖光,有种难以言喻的温馨。   “那边有一大片西瓜棚,还有不知道谁种的树莓,咱们等会去采吧?”袁羽带着柳伯茂和小路去探路,回来时沈小路手里抓了一大把树莓,挨个喂到他们每个人的嘴里,蹦蹦跳跳别提多乖巧了。   “这树莓洗了吗?”   “没洗,袁羽哥哥说不洗的最干净。”沈小路笑盈盈地龇牙道,连同一旁的罪魁祸首也敛不住脸上的表情。   杨雪柔听罢差点儿从嘴里抠出来,笑得大伙儿声音里都含着些晚风的余音,像是开了混响一样。   焦丞嚼了嚼嘴里的树莓,酸酸甜甜的,“不会真中毒了吧?”   袁羽:“不干不净吃了没病,来了就适应适应,你们真不去大棚那里吗?西瓜又大又甜,再不去园主就休息了。”   “明天再说吧,太晚了看不清,危险。”沈川催促他们回来,李飞惮这边的火全部点燃了,只听“砰”得一声,烟熏味一下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终于着了!”饶泠大喊一声。   李飞惮摆摆手臂,满足感连连攀升,“赶紧的,烤起来了,快点弄几个墩墩当凳子,柳伯茂你去帮忙搬一下车子后备箱的食材吧,怪沉的。”   “我帮你一起。”焦丞和柳伯茂一起下了山头,这块开不进车子,所以车只能停在下面的坡地上。   林子间藏着不少的鸟,他们走过时扑腾一下,全部飞向了天边,白堂堂一片。   焦丞捧着白色塑料箱,里面是冰块和海鲜,“你帮我拿这个吧。”   柳伯茂接过这包装精致的盒子,诧异问:“这是…蛋糕?你过生日?”   焦丞摇摇头,关了后备箱,“李飞惮生日,之前做了个蛋糕,当时不知道会出来露营,一起带出来了。”   “哦。”柳伯茂应。   旺仔估计是一路闻着他的味道跟出来的,磨蹭磨蹭黏在脚边一直嗅,焦丞躲都来不及,只能用鞋尖把他赶到一边。   “你跳舞最近还顺利吗?”他问柳伯茂。   男孩点点头,袖口撑出薄薄的一层肌肉,“挺好的,不过我高二才走艺术生班主任不太能接受,这次排练请长假她挺生气的。”   “那怎么办?”   柳伯茂:“她让我妈去学校一趟,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焦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不太了解国内这些艺术学院,有些好奇:“那你有目标吗?”   “北舞。”柳伯茂说,“暂时是这么想的,但李飞惮建议之后我直接出国,他说国内的教学体制是比较系统规整的,自由编排方向欠缺,如果走职业道路不利于在国际上发展,他自己就吃过不少亏。”   男孩的脸比前段时间更消瘦了些,轮廓愈发深邃,焦丞其实挺不懂这方面的东西,但对方说着还是不住地点头,等柳伯茂全部说完,才笑说:“你好像比以前话多了。”   男孩噤了口,像是有点害臊似的,过了许久才开口:“那你前几天为什么提前回去了?吃…醋?”咬出这两个字对他来说还是过于艰难,烫嘴般说得含糊。   焦丞没忍住笑,身旁的旺仔突然扯紧他的裤管,兴奋地大叫几声,还没等作出反应,就听见一阵急促的喘气声:“我,我可…终于找到你们了……”   远处陆I青架着他的招牌墨镜,一手拴着胳膊肘下的芝麻,气喘吁吁地扶着自己的膝盖,芝麻直接钻出来跳在了旺仔的背上,两条狗追着跑着上了山头……   可乐的气泡随着拉环声而喷涌而出,黄昏中凉意更盛。   “哎呦,这山路太难爬了,今年整年的运动量我都给消耗光了,车子又开不上来,要不是有个卖甘蔗的老奶奶差点就迷路了……”   陆I青坐在那儿喝了口汽水,连着几分钟还喘着气,爬山对于他这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而言是S级的难度副本了,别提多委屈了。   陆I青和大伙儿都不认识,充其量和其中几人有过一面之缘,焦丞正好趁着弄篝火、暖炉子的间隙介绍了一下。   小少爷果真是对陌生人收敛一些,可耐不住墨镜下一张稚气的脸,雪柔和饶泠瞬间母爱泛滥。   要不是杨雪柔还有点自知之明,李飞惮都察觉到她眼底精光,大事不妙,那股势必泡到年轻男孩的禁忌感空前膨胀。   “这边是李飞惮你见过,袁羽你应该也熟悉同校的,沈川是邻居和他儿子小路,最那头是柳伯茂前几天去排练厅也见过……”   陆I青连连点头,他记不住名字,但作为颜控对脸的辨识度很强,可是……为什么?李飞惮和袁羽都来了???   他全猜对了?男朋友们?其乐融融??   还是这场露营趴…全是…焦丞的狩猎对象组成的……   陆I青胡思乱想着,下意识觉得不现实,毕竟自己总不算吧,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蔡雪姐呢?”   焦丞眨眨眼,迎着小少爷忧“国忧民般”地目光,奇怪地寻思道:“哦小雪啊,她说今天田易徉和秦希公司搞线下联动,兴致勃勃去追星了。”   听见这两个大明星的名字,陆I青心里又咯噔一下,瞬间叉叉太太那篇同人文里四百码的车花花绿绿地挤满他的大脑,远处饶泠听了焦丞的话不知道怎么,也突然激动了一下。   顷刻,他们俩对视上……   “???”   “???”   鱿鱼的须须贴在烤架盘上,伴随着“滋滋”的声音,孜然混合着辣椒粉一同涌上鼻尖,啤酒泡沫溢出瓶口,蔓延到烧烤盘处渐渐融化。   天色愈暗,香气愈浓。   九人两狗围在架子前,远看浩浩汤汤,怪不热闹的。   沈小路自己不好好吃饭,就跑去投喂两条狗,沈川怎么喊都喊不动。   芝麻应该是吃不惯腥味重的东西,没怎么动肉,倒是旺仔老当益壮,这顿大餐可把他开心坏了,头埋下去就没抬起来过,闹得芝麻去舔他嘴下的那块无料鸡肉,才舔两口,就被旺仔一用力压在了身下,挣脱得他黑色小脸可怜巴巴的。   “旺仔!旺仔起来!”   焦丞贴着李飞惮坐在通风口处,一转眼就看见自家狗恬不知耻地舔弄着别人家矜贵的小博美,一副霸道痴汉玩弄小美人的模样,太糗了。   他们几个人连翻拿着东西逗都不管用,整个场景大概持续了十几分钟,后来许是芝麻早已麻木,浑然不动地在哈士奇舔不烂的舌头下咬了口那块鸡肉,两秒钟就嫌弃地吐了出来……   再之后就缩回陆I青怀里不出来了,旺仔宛如弃夫般,吃了两口不得劲,下一刻也可怜巴巴地黏在了陆I青旁边,不动弹了。   “你少吃点海鲜,脸上还没好透。”   焦丞才拿了第三串鱿鱼,李飞惮毅然决然从他手中抢走,换了串牛肉,又给他烤了几串鸡翅。   小少爷的眼睛就在他们之间转啊转啊,李飞惮抬头突然没好气看了他一眼,还“哼”了一声,陆I青一脸懵逼???   这是还没夜深就已经开始争夺今晚谁侍寝了吗?   他只是个舔上司姿色的普通颜狗!真真的没关系啊!!!   无辜磕糖・惨兮兮・陆某人扭头去寻袁学长的身影――啊???怎么回事?袁学长含情脉脉地看着旁边那个精壮的男人是闹哪样??   ????   焦丞以为这小少爷被李飞惮凶怕了,连忙安抚说:“你别理他,他就是嫉妒你狗缘好,不像他,旺仔没在他腿边撒一泡尿就算好的了。”   陆I青脑子有点晕,理不清了,连忙把头埋进了烤串里。   大伙儿吃得差不多了,焦丞安静地坐着,气氛突然诡异起来。   对面几个人频频给他使眼色,饶泠就差把隐形眼镜飞到他嘴边了,这场景就诡异了。   勤劳・烧烤工人・李飞惮抬抬眼,“怎么了,吃饱了?要不要再弄一些,蔬菜还剩不少。”   “不了不了!飞惮哥!饱了饱了哈哈哈。”饶泠接话。   袁羽:“我也饱了。”   沈小路就没吃几口,在旁边逮着一只癞蛤蟆盯着看。   “那我收起来了。”李飞惮刚准备起身收东西。   “等等!”饶泠突然打住。   杨雪柔举手,“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那么着急干嘛,玩个游戏吧?”   陆I青点点头:“好啊好啊,我带了牌,水果牌,就是那个最近很流行的德国心脏病,玩不玩?”   袁羽拼命使眼色,清了清喉咙,“啊那个牌九个人不够吧,要不手机小程序你划我猜?我下载了,那个不用网。”   “好好好!就这个!”饶泠喊住,“然后输了的玩大冒险!”   李飞惮眨眨眼:“是不是太老套了,我觉得德国心脏病那个还不错诶。”   “老套什么老套,来来来想玩这个的举手,看吧除了你们俩全票通过。”袁羽说。   陆I青看得一愣一愣,完全没明白这几个人在打什么哑谜,柳伯茂翻倒是心领神会,背手掩住了嘴角的笑。   “你划我猜”的游戏顺利进行,九个人除去想打瞌睡的沈小路,柳伯茂记分,杨雪柔出题,剩下六人两两组队:   李飞惮和焦丞,沈川和袁羽,饶泠和路I青。   决定完顺序,“演戏”即将开始。焦丞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心脏砰砰直跳,有点紧张地喘不过气来。   下午趁着李飞惮和柳伯茂去搬烧烤架的间隙,除了陆I青还没到,其他人按头开了场小会,会议内容当然有关于李飞惮的生日。   饶泠说既然过生日,就得热闹点,大伙儿讨论来讨论去,特意安排了这出“你划我猜”,组队后李飞惮和焦丞的题目会刻意加大难度,输了就让李飞惮蒙眼摸人认哪个是焦丞,最后拿出那蛋糕。   俗套是俗套了点,但胜在场景独特。   他们单方面替焦丞答应了。   如今眼前这场戏,除了李飞惮和傻帽陆I青,其他人都努力憋住笑以免穿帮。   回合一:沈川和袁羽。   杨雪柔亮题板:蜘蛛。   袁羽皱眉看了几眼,“两个字,那个,那个……一种昆虫!然后它有很多脚,爬起来这样……”   袁羽努力做着匍匐的动作,沈川皱着眉头:“蜈蚣?”   袁羽连忙摆摆手,“不是长条的,圆圆的,眼睛长在这两边…”他说着,沈川还是一脸懵逼,不太确定道:“螃蟹?”   “螃蟹怎么是昆虫,”袁羽实在受不了他的智商,眼看时间流逝,还身兼第一第二的任务,连忙道:“就是上次我受伤了睡你房间,半夜起身被墙角这东西吓了一跳,你拍拍我胸口用土法子驱鬼的!”   沈川:“!蜘蛛!!”   “回答正确,记一分。”   杨雪柔再亮题板:定情信物。   袁羽:“四个字,一般对象会交换的东西。”   “啊?”沈川偏头表情有点古怪,艰难地说:“对象…会交换的东西……唾液?”   这话一出,袁羽的脸猛然涨得通红,安静了几秒才小声说:“不是唾液,四个字,四个字……这个!这个!”说着,他倏然指了指自己左手腕上圈住的一条红绳。   沈川像是定在原地,眸子动了动,暗声道:“定情信物。”   柳伯茂:“时间到。”   杨雪柔:“沈袁组,两分。”   即将上场的饶泠听得目瞪口呆,不是吧…这组信息量太大了吧……   陆I青吓傻了???袁羽学长到底哪边的??   回合二:饶泠和陆I青。   题板:CP。   饶泠:“英文!经常把纸片人凑一对,或者爱豆凑一对!”   陆I青:“Couple。”   “缩写缩写!”   “CP!!!”   杨雪柔看得一愣一愣的,“回答正确。”   题板:项圈。   饶泠咽了咽口水,努力揣测怎么说,讪讪开口:“两个字,经常放在宠物身上的,这个部位。”   陆I青:“狗链?”   饶泠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接近了,有时候人也用来做装饰,咳咳,还有那种……S/M经常用到的。”   焦丞、李飞惮、袁羽、沈川、杨雪柔、柳伯茂:……   迷迷糊糊睡着的沈小路:???   陆I青跳起来:“我知道我知道!项圈!!!”   杨雪柔:“……回答正确…”   题板:肉。   杨雪柔:“这个还挺难形容的哈哈哈哈。”   饶泠:“一个字,一般我们隐晦把它的别称称作开车。”   陆I青:“肉。”   焦丞、李飞惮、袁羽、沈川、杨雪柔、柳伯茂:嘛玩意????   杨雪柔完全没听懂,喊了句:“好了好了,三分三分。”   这组散场,饶泠和陆I青默默对望了一眼,嗯…好像是友军。   终于到了回合三,前两组题目都是随机,难度适中,到了这组,杨雪柔特意给焦丞使了个颜色,焦丞心灵神会,肯定是难题,猜不出也是情理之中的。   题板:蓝茶   焦丞:“……”   焦丞许久都没有说话。   围观的几个人急啊,总不能这么演吧?虽然题目有点奇怪,但是不说话太明显了,拼命地递视线。   李飞惮观察到面前的焦丞一脸难色,好看的眉眼都垂拉下来,放轻语调安慰道:“很难描绘吗?没关系,换下一个吧。”   杨雪柔刚想切下一题,焦丞突然道,“不是。”他缓缓张了张口,“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喷的香水。”   李飞惮挑眉:“宝格丽蓝茶。”   焦丞:“两个字。”   “蓝茶。”   题板:蕾丝边   焦丞揉了揉自己的手心,“给你买过两次秋裤,都有的东西。”   “蕾丝?”李飞惮淡淡一笑。   “嗯,三个字,这个词可以形容女同性恋人。”   李飞惮:“蕾丝边。”   他们已经答完两题,所有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饶泠连忙戳了戳杨雪柔的腰,让她加大难度。   杨雪柔也无语啊,这两个词一看就不好笔画,哪知道他们一猜就猜出来了,赶紧翻起来,还是找点文邹邹的东西比较难猜。   题板:掷果盈车   焦丞看了眼手机上的题板,“和你微信名有关的,我以前提过的一个成语。”   李飞惮听罢,想起退役那天晚上的场景,忍不住嘴角噙笑,眼睛直直地凝视着面前男人的眸子,“掷果盈车。”   杨雪柔:“……”又答对了。   饶泠实在忍不了了,李飞惮要是再猜对一题就要赶超他们组了,第二名还好,大不了规则改成除了第一其他都要受惩罚,但总不能最后让他们得了第一吧,这到时候就不好办了!   她赶紧凑到杨雪柔旁边,偷偷摸摸说:“长的长的,诗句诗句!”   题板: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焦丞看着这道题,咬住嘴唇,漫不经心地挠了挠脸颊,移开视线有些为难。   可眼前的李飞惮还是静静地看着他,眉目含情,一动不动,似乎囊括了漫天的繁星,焦丞看呆了,移不开自己的视线,情不自禁地喃喃出口:“那天我们一起去寺庙抽姻缘签,你抽到的那句诗。”   李飞惮笑了,嘴角弯弯,眼睛也连带眯了起来,他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空气中似有暗香涌动,像是野花的香气,混含着晚间的露潮,裹挟着清新的香气,焦丞想:这一刻永远定格该多好……   “时间到!”杨雪柔有气无力,泄气地喊了一声,随后瘫坐在地上,一副豪迈大姐被虐惨了的表情。   饶泠咬咬牙,也不知道后续环节怎么实施,忽然袁羽站起来:“你们犯规啊!犯规!”   李飞惮觉得好笑,没好气地薅了把他的头发,“我们四分怎么输了?怎么犯规,你们才是垫底好吗?”   袁羽:“这游戏叫你划我猜,我们虽然也说了不少,但至少也还比划比划,你看看你们俩!从头到尾一个动作没做!太过分了…我建议取消比赛资格,直接进入惩罚阶段!”   饶泠一听,还真有道理,赶紧站起来:“附议!我也觉得你们不守比赛规则!!!!!”   李飞惮摸不着头绪,真是莫名其妙,完全不懂他们今天几个是怎么回事,突然这么齐心协力,愣是说他和焦丞违反比赛规则,推推攘攘蒙上了他的眼睛,要他摸每个人的脸来猜谁才是真正的焦丞。   李飞惮也不怕输,毕竟只是个游戏,好不容易工作了几天,能和大伙儿一起消遣消遣,如果只是图个高兴,也就不那么较真了。   视觉被阻碍,其他的感官自然瞬间被放大,他的鼻子嗅了嗅空气的气味,除了花香和刚才未消散的烧烤味,就只觉得鼻尖湿漉漉的。   李飞惮倾身,早早就听到一旁“咯咯”的笑声,也忍不住笑着拉住他们,一个个摸起来。   焦丞的眼睛不是特别深邃,鼻尖不会这么翘,这不是;   他的鼻翼有一颗小小的痣,肉眼看不太出来,但是用手摸那片会稍稍有些粗糙,这人没有,不是他;   嘴巴薄,却很有弹性,这不是焦丞的嘴巴,焦丞的嘴巴很软,一按下去很滑,而且常年带着湿气,因为他干了就会涂润唇膏,不然容易上火;   眼球闭起来鼓鼓的,摸一摸睫毛就抖个不停,一扇一扇地扫在手心,痒痒的,像挠着手心,又像挠着自己的心窝。两侧的下颌线很明显,但交界处并不硬朗,李飞惮总说,他这样的过渡很是柔和,凌厉扎眼的男人总是如此,而他的头发发梢很软――   “李飞惮!只可以摸脸,不可以摸头发!”   杨雪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李飞惮轻笑一声,松开了抚摸头发的手,两手交叉伸手要解开后脑勺的丝巾。   “猜出来了,他是我的焦丞。”   手缠绕到一半,面前人的呼吸微微加重,随后李飞惮闻到了一股甜甜的气息,是花香?不太像,这种味道更浓郁一些,是什么呢?   忙碌了好几天的大脑有些迟钝,一时间突然另一只微微发凉的手圈住了他放在后脑勺的手指,风蹿过耳间。   “猜对了。”他说。   丝巾滑落,柔软地抖动几下,然后挂住在修长的脖颈上,李飞惮怔怔地睁开眼睛,迎面而来,是蛋糕。   不知道是不是拿出来时有些剐蹭,缺了一个角,纯白的奶油上用其他颜色画了一个小人,这个小人踏着一双黑色皮鞋,摆出最经典的国标动作。   “生日快乐!!!!!!!”   饶泠带头喊了一声。   杨雪柔接着道:“李飞惮生日快乐!三十四岁了,比我还老一岁了哦!”   “生日快乐,老李头!”   “生日快乐”的祝福声响成一片,连绵起伏,李飞惮抬头看了看大家,觉得有些俗气,可是又感动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忙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少年时代的他明明很有仪式感,每一个关键的节点都会好好珍藏,放肆地大笑,张扬地告诉每一个人,但……和焦丞在一起越来越久,再重要的日子也平平淡淡化成水,绵延不断地围绕着自己……   焦丞轻轻踮起脚尖,跟他说。   “三十四岁,生日快乐。” 第68章 去露营!(下)   焦丞坐在草垛边上,口腔里充盈着甜味,方才吃的奶油已经发硬,口感自然大打折扣,但或许气氛仍在,几个人分食物完心情依旧爽朗。   烧烤的架子匆匆收好,为了防止不必要的火灾事故,沈川带着袁羽好好收拾了一通。   沈小路已经睡着了,陆I青拿着德国心脏病的水果牌正在大帐篷里面和他们打得爽快,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压抑过后的笑声。   焦丞鼻头有点痒,挠了挠。   草垛总是混杂着一股土腥味,随着烧烤油烟气逐渐消散,这样的味道也慢慢弥漫开来,他抬头看了看山间的夜空,星星点点,不算密集,可如此一览无余,没有高楼阻隔,心间的烦闷缓缓被熨贴。   “哪里能让寿星跟我们一起去洗锅啊!”   “你要不还是先去休息休息吧,我们白吃饭什么也没干。”   后头是袁羽和沈川催促着的声音,不知道又OO@@说了些啥,焦丞感受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男人后撑住地面,没有顾及身下的泥土,随便扒拉几下也坐了下来。   “偶尔出来还挺好的。”李飞惮舒了口气笑说。   焦丞:“是挺好的,空气清新,不用想工作上的事情。”   李飞惮听完这话,伸手勾了勾他的小手指,“你不会提前回来就是想要给我准备小惊喜吧。”   焦丞一愣,“不是…蛋糕其实是顺便跟着袁羽去做的,惊喜……本来我准备直接给你,但被饶泠他们阻止了,说那样太不浪漫,白搭了这里的好风光。”他解释说,又觉得这样好像有点驳男人的面子。   李飞惮听罢,似乎并不恼怒,迎头刚吹来一阵夜风,凉飕飕的,他抬头喊了句“爽”,然后摸索着手指间焦丞的小拇指,“我想也是,你的性格确实不会这么刻意,不过,挺开心的,真的,这是你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地给我过生日。”   最后几个字咬得很清晰,又好像没太多重量,焦丞道:“你是失落吧。”   “哈哈哈哈哈没有啊,咱们在一块那么久,以前好像就有过两个蛋糕,第一次是七年前我送你被赶回机场,还有就是周年纪念日,我自己做的还被你嫌弃难吃。”李飞惮说。   焦丞沉默不语,可能是夜晚露潮,屁股底下越坐越凉,有点不舒服地动了动,“那这次给你机会。”   “什么机会?”李飞惮歪头没听明白。   “嫌弃我做的难吃。”   李飞惮听乐了,愣是笑出了声,随后听见身后沈川喊他帮忙搬烧烤架,笑眯眯地起身弹了弹土,“明明很甜。”然后拍拍焦丞的头。   夜是真的深了,焦丞屁股坐了没一会裤子就湿了,还连连打了三个喷嚏,避免着凉只好去了旁边的帐篷,想着换条裤子。   拉开帘子,里面只有柳伯茂一人,他半趴在被子上,嘴里咬着笔帽,右手执笔,旁边放着还没来得及吃的半块蛋糕,而不知什么时候旺仔也在旁边,芝麻蜷在它皮肤的那搓毛上,两狗半眯着眼似睡非睡。   柳伯茂注意到帐篷口的动静,扭头撑住下巴,“你没去打牌吗?”   焦丞拿了包裹里的裤子,把身上的卡其色裤子脱了下来,“没去打,刚刚在外面乘了会凉,然后裤子湿了。”   “哦,”男孩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笔,直起身子吃了口旁边的蛋糕,抬头发现焦丞在换衣服,愣是不太好意思地扭了头。   焦丞换完外裤,终于舒坦一些,蹲过去摸了摸旺仔的毛,狗子睡觉也不闭上嘴巴,一吸一吸呼吸声贼重,还不停流口水,和家教好的芝麻一对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焦丞又歪头看了眼,柳伯茂垫着写的是一张明信片,侧上方还放了两张照片,是捧着蛋糕大伙儿一起唱生日歌的场景。   “你什么时候拍的?”焦丞惊讶地拿了起来。   柳伯茂:“就刚刚。”   “你带了相机?”   “嗯,一直带着。”男孩吃完蛋糕把托盘放进了垃圾袋,取出自己包里的胶片相机,看上去很复古,他打开调光对准旺仔和芝麻“咔擦”一拍,不一会就像拍立得一样慢慢吐出一张相片来。   焦丞接过相片,感慨:“真好看,没想到你有拍照的爱好。”   柳伯茂说:“也不算,上次放假带我弟弟去了一次展览,他非说这好看嚷嚷着要买,然后我就买了,只不过他图新鲜根本不会用就是了。”   “你还有弟弟?”焦丞惊诧地问。   “嗯。”柳伯茂说,“在上小学。”   焦丞第一次知道,可能是因为他和李飞惮都是独生子,所以对有兄弟姐妹的人总会有点好奇,比如袁羽,比如眼前作为哥哥的柳伯茂。   “伯茂……伯,确实是兄弟,”焦丞念了几下,“弟弟名字里有仲?”   “对,叫柳仲秋。”柳伯茂说。   可能是他们说话有点吵,一下子吵醒了芝麻,他拱起身子挣扎几下,把身上的旺仔拱醒了,哈士奇流着口水眯着眼睛环顾了一圈,于是起身咬着芝麻的脖颈,带他出去重新找窝睡了。   屋里两个人看着笑出了声,柳伯茂半趴着又开始写明信片,焦丞拿起那两张照片,“你是要把这些寄给谁吗?我可以拍一张在手机保存吗?”   “可以啊。”柳伯茂应,“我写明信片给朋友。”   焦丞摸出没什么信号的手机,“咔擦”拍了张,照片里闹哄哄的几个人全部缩进了小小的屏幕上。他把手机塞回裤带,抬头又看了男孩的明信片。   人不可貌相。   字是真的丑。   “写给初中的那个朋友?”他问。   柳伯茂点点头。   “准备写什么?”焦丞说着,勉强读着明信片上的字,工工整整但只限于排布,笔划扭曲很难辨认,内容大概率是和这几天的大师课有关。   被男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男孩还是把明信片反转了过去,“随便写写。”   到这里焦丞也不再多过问,他拿出手机看了会之前下载的视频,实在觉得无聊,但没有网络又很无奈。   躲在帐篷里躺了一会,他看着柳伯茂还在伏案写东西的背影出声问:“那时候知道李飞惮退役你是什么心情。”   柳伯茂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停下动作想了一会,“挺生气的。”   “是嘛……那…他的工作室那边,从你现在的角度看是不是有点糟糕?”   男孩认真地靠着帐篷,笔盖顶住嘴唇:“也不算糟糕吧。抛开他国内的一些光环,仅仅是英国国标三大赛事,黑池、UK Open Championships 以及 International Championships,其中两项李飞惮都取得了很难得的成绩,从一般的角度来看,他这样的人不太像会窝在方寸工作室里教一些业余的人跳舞吧,所以有点意外。”   焦丞辗转个身子,帐篷中的气味并不算太好闻,愈发扰人心扉。   “你觉得现在的他应该做些什么?”   空气中听见刷刷的写字声音,柳伯茂的笔尖点了点白色的纸面,“我也不知道,但他值得更好的。”   焦丞的脑子昏昏沉沉的,混乱的思维中又开始响起那天安娜跟他说过的话……   其实,他自己冥冥之中早就有了答案。   “下雨了!”   焦丞醒来时就听见外头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摸了摸后脑勺,疼得不行,艰难地睁了眼睛,一只手臂又千斤顶般得压了下来,瞬间气都喘不过来了。   果然,李飞惮一脸死相地半搂着他,头发凌乱得揉成一团,脸上还带着清晨的睡痕。   焦丞半撑着起身子,四处望了望,柳伯茂已经出去了,自己的脑子嗡嗡地响,昨天好像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刚想拉开帐篷拉链看一眼,就被李飞惮拉了下来,男人凑在他身侧,被子裹成一坨,他呢喃说:“困,再睡会。”   划开手机,电量只剩一半,早上七点多。   “我昨天睡着了?”焦丞抖了抖男人的手臂问。   李飞惮显然不愿意起来,整个人的头都埋在被子里,不情愿地说:“嗯……我帮沈川把烧烤架叠好,一回来就发现你睡着了……”   “下雨了!”外头又喊了一声,这次大脑清晰了些,正常运转起来,听出是杨雪柔的声音,拉开帘子,发现她和柳伯茂都在拉伸做晨练。   天上下了些小雨,OO@@,焦丞伸出手掌等了一会,有点凉,但不至于让土地泥泞。   他的嘴巴干涩,一只手被李飞惮抱着难以挣脱,焦丞只好凑出一个头:“大家都起了?”   杨雪柔边说边打哈欠:“嗯,他们去那头刷牙洗脸了,昨晚打牌到两点多,可困死了。”   “干嘛起那么早啊,困啊……”焦丞还没来得及回应,肩膀一沉,李飞惮摇摇晃晃地把自己的头枕了上来,还懵懂地跟着探出了帐篷,许是阳光太刺眼,“啧”了一声。   “起床了,大家都起了。”焦丞抖抖肩膀。   李飞惮不起反而更加黏糊,一只手就在他大腿和腰际处绵延开来,“才七点。”   “那也差不多了,你不起来练功吗?”焦丞推开他的手。   “练。”李飞惮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变本加厉,像是无意识地乱摸,嘴唇也亲昵地贴了上来。   焦丞实在受不了,虽然李飞惮一向这么黏糊,但毕竟还在外头,也不分场合,怎么想怎么尴尬,刚推两下,就听见其他人洗脸回来的脚步声。   陆I青捧着两盆水,刚想说什么,目光就赤裸裸地对焦了上来。   ……   挺尴尬的。   “焦…前辈?”陆I青出声试探,眼下挂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在他白/皙的脸上尤为明显。   焦丞听着有些不自在……陆I青最开始喊他焦前辈,最近才刚刚演化为焦哥,这怎么才一天多……又变成原样了?   想是这么想,但是李飞惮这臭狗还黏在身后,焦丞一用力才把他推了回去,抬眼问陆I青:“你们都好了?”   陆I青:“都好了。”   饶泠也到了,放下一盆水说:“小丞哥,我们给你们打了水,省得跑来跑去,直接出来就可以洗了。”   “谢谢。”焦丞由衷地感谢饶泠,似乎每次她都能化解尴尬。可自己一抬头……怎么连小泠眼下也是硕大的黑眼圈,一副“完全很缺觉”的模样。   “你们熬夜了?”焦丞没忍住问。   饶泠傻乐几声,好像是在掩饰自己什么情绪似的,偷瞥了眼陆I青,“不是熬夜,通宵了……”   焦丞:“啊?你们打牌打到通宵!?”   “这倒不是……”小少爷再次打探过来,目光像是要钻进帐篷里面似的,等对上焦丞的视线,又尴尬地跑远了,“焦前辈,那我…我去弄早饭……”   焦丞:“?”   焦丞刷牙洗脸完,李飞惮才踉踉跄跄顶着鸡窝头出来,袜子不知道怎么蹬走一只,怎么看怎么邋遢,焦丞没好气地示意眼色,男人好像浑然不觉。   “是不是之前太累了工作,看你精神不太好。”沈川帮忙递给李飞惮一碗粥,热腾腾的,忒香。   李飞惮坐下,懒洋洋地接连打哈欠,“嗯可能是吧,夏天了就特别困,等会咱去干嘛?”   “去西瓜田!昨天就想去了!刚才我和田主打好招呼了,大早上也不会很热,怎么样?”   袁羽一个劲地叨叨着,焦丞看了他一眼,无意想起来昨天看见的“保护伞罩”,心里咯噔一下,袁羽精气神这么足,应该没真来吧……   边喝粥边胡思乱想着,大家都同意去采西瓜,听说那边还有草莓园,索性一趟儿过去。   焦丞洗完碗,睁眼就看见草垛里突然跑出来两坨黑黢黢的东西,身上的泥像是搓干了贴在身上,随着发毛还垂下来一个坚/挺的弧度。   焦丞和其中一双眼睛对上了。   “……”   李飞惮回到帐篷里,没穿袜子的右脚果然有点冷,他屈身翻了翻被窝,怎么找也没找到遗失的袜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去焦丞的包里翻,企图找了一双新的替代。   焦丞买的包自然符合他的尿性,纯黑色没任何图案,里面也是非常周全的,干净的袜子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李飞惮心情愉悦地套着袜子,嘴里哼着小歌,想起昨晚摘下丝巾那刻,那种怦然心动再次被复刻,歌曲的尾调都止不住上扬。   “好嘞。”拍拍穿好的袜子,重新穿进鞋子,他起身刚要拉拉链,突然包里露出一个角,应该是白色的一小沓A4纸,可能是自己刚才翻找间无意中弄翘的。   他随便地拿出来一翻――   “李飞惮你好了没?你不会在里面又睡着了吧?”杨雪柔等的不耐烦了,她刚刚又做了套训练,李飞惮穿个袜子还没出来,真不知道婆婆妈妈在干什么。   “就来。”李飞惮拉开帐篷,把贵重物品都带好,随后拉上了拉链,笑问:“焦丞呢?”   “哝。”杨雪柔抬抬下巴。   只见远处两只煤球可怜兮兮地蹲坐在那里。   焦丞手里拿了根树枝,就差甩上去了,他恶狠狠地甩了个眼刀,其中的“大煤炭”刚要溜,一看形势又干巴巴收了爪子坐回去,而饶泠他们一伙正嗑瓜子看戏呢。   “你昨晚带着芝麻去泥潭里打滚了?还是打滚打睡着了!?你看看你,你是白毛哈士奇啊!有没有自己找个湖面照照,身上这烂泥,不知道的还以为谁虐待你,你再看看芝麻,人家本来尾巴还有一搓蓝毛,现在呢灰得跟啥似的,这脸蛋像什么,像幼儿园小孩被拐卖贩子拐到山区去了,你有没有良心,你都一大把年纪了……”   焦丞絮絮叨叨地说着,小细树枝就贴在那“大煤炭”干黑的毛皮上来回游走,或许是太痒,旺仔可怜巴巴地呜咽几声,“汪――”   “汪也没用,气死我了,回去被我爸知道连我都得挨揍,你和李飞惮现在就是一毛一样了……”   远处的李飞惮:“……”   饶泠对身旁的陆I青使使眼色,“小丞哥炸毛起来好可爱!”   陆I青看了眼后头的李飞惮,“你悠着点,人还在呢!”   “哎呀,我可比不上弟弟你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神他妈焦李袁蔡NP组合你也想的出来,最重要的是你竟然还敢逆我CP!苍天不可饶恕。”   饶泠声音越说越响,笑声也越来越放肆,一旁的袁羽许是听见他们的交谈透过来狐疑的目光,陆I青连忙捂住饶泠的嘴,“你小声点,谁逆还不一定呢!你不知道那啥啥啥啥著名入腐CP啊,还不是咳…那谁比谁高一厘米,身高不决定一切,气场才是!”   “你竟然说我男神没有气场呜呜呜呜,太过分了!”饶泠小声反驳。   “你赶紧改了你那个新文的CP攻受,不要误导读者,不然就再见!金主爸爸被伤透了心。”陆I青小声嘀咕。   “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拜拜了您嘞。”   “哦~反正有可爱猪猪给你投喂了,我等老读者没什么人权,对了,那猪猪到底是你什么人?男朋友?”陆I青凑过去小声问。   “滚!”   昨晚“你划我猜”的比赛一结束,饶泠和陆I青就互相起了疑心,经过一整夜通宵的彻夜交谈,两个陌生人彻然撕开了彼此的面具,诚然接受对方是友军这个事实,甚至陆I青惊恐发现饶泠就是“圈圈叉叉”太太,饶泠惊恐发现小少爷竟然是他的金主爹地“陆见不平”,虽然现在可能不是了……   生活总比小说更戏剧。   焦丞教训完旺仔还是一头的怒火,有种自家小孩在外头撒野回家被揍的即视感,只是这“小孩”可比自己辈分大多了。   “走了大家!西瓜地等我们!”袁羽喊了一声。   焦丞丢了树枝,发现李飞惮已经换好袜子站在那头,“找到袜子了?”   “没,我怀疑被旺仔吃了。”李飞惮马虎眼道。   “扯淡……”   后边旺仔浑然忘记了刚才被教训的模样,叼着芝麻把他甩到自己的背上,一路跑过去撒野,差点撞倒了前头的人。   焦丞没好气地又喊了声:“旺仔,你慢点!”   饶泠和陆I青走在最后面。   饶泠:“李焦还是焦李不管哪个是真的,但我知道――忘年交CP!!szd!!”   陆I青迷茫地看看自家儿子那傻缺样子。   芝麻,爹对不起你……忘年交szd!QAQ! 第69章 暴雨来袭(上)   早上朦朦胧胧下了一阵小雨,天空雾霾霾的,太阳一直都没有出来,种瓜的大棚处有信号,几个网络综合症人还没开始采瓜,就窝在田地那头刷网。   焦丞熟稔地点开,没什么特别的消息,天气预报里说今明两天都是阴天,可他抬头望望怎么都觉得还会下雨的迹象。   “焦丞,咱们去采瓜,田主说等会可以去他家吃瓜,那个地窖冻的可比冰箱的还冰,是吧田主?”袁羽招呼着,跟着他们的田主是个老实憨厚的男人,连连点头,顺手把割瓜藤的镰刀和手套给他们。   焦丞接过戴上,扭头本想喊一声李飞惮,却发现他去旁边打电话了,眉头紧锁,不知道说些什么。   袁羽牵着小路的手,又催促:“别管他们了,咱们先去……”   采瓜一直采到了临近中午,中途沈小路想吃草莓和树莓,顺道也去采了一些,巧的是这些都是田主家种的,他们一行人胃口大,采了一堆,小少爷非要多弄几个,说是带回去给他妈妈尝尝。   结束后,田主邀请他们去自家的屋子去吃冰镇水果,正好统一称重算钱,大伙儿也实在贪恋能够边手机边享受初夏冰镇西瓜的生活,没一个人反对就去了。   “小伙子小姑娘们,放了四个西瓜到冰窖里,一个小时后就可以吃了,我让老婆子帮你们洗了些树莓和草莓,你们休息休息。”田主笑说道,又带着斗笠去田里干活了。   屋里的阿婆用篮兜把水果拎了出来,还给每人端了一碗凉爽的大麦茶,焦丞坐在长条的木凳上喝了几口,香气扑鼻。   阿婆年纪大了,老爱盘问他们哪几个是一对,是不是家庭聚会之类的,大家也不好说,反而是饶泠嘴甜,把她逗得直乐呵,也就忘了这茬。   阿婆在旁边剥毛豆,用个小板凳坐着,“还是你们这几个年轻人好,懂礼貌,不像以前老有外人来偷西瓜,昨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游客,把老头子树莓偷了一大把,那一簇都给揪秃了,哎,可把他心疼死了。”   始作俑者袁羽:“……”   几个人听得不敢吱声。   焦丞随便看看,发现田主家水池连着小水管,“阿婆,那个水管可以用吗,我家狗去泥地里玩,想帮他洗洗。”   “当然可以,哎呦我看这两只小黑狗,还以为是土狗乱跑哦,咱这里老有土狗跟着游客蹭吃蹭喝。那边有皂角,你们随便用。”   袁羽受到良心谴责压根坐不住,也跟着焦丞一起去去了。   水龙头的水开得很细,冲出水管时不急不缓,手纹上划过有点冷,但旺仔皮糙肉厚也就不怕,芝麻反倒是打了几个喷嚏,袁羽只好搓热了给他洗。   焦丞看他晃动间手绳滑落,白/皙的手腕显得殷红极了,“这个沈川给的?”   袁羽愣了会,不自觉地转动:“嗯。”   “你们比我想象中快。”   袁羽:“是吗?我倒觉得是时间的功劳,他的防御系统出了纰漏,以前输出的buff持续出击,我还没来得及进战,就意外取得了胜利。”   他的比喻实在有趣,焦丞笑:“说不定他故意弄坏了防御系统不去修。”   “你说的也可能哈哈哈哈,不过这事还没和我哥他们说,估计够呛,小路年纪还小……我现在有点懂了,沈川所有担心的,很多事情并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迎刃而解的。”   焦丞挺意外,袁羽比往常理智了很多,“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   “拉倒吧,我虽然厚脸皮,但不是铁人。”袁羽边说边笑。   终于给旺仔洗完澡,虽然说不上光鲜如旧,但至少毛白净许多。   焦丞被甩了一身水,好不容易站起来喘口气,膝盖处又湿了一大块。   袁羽还搓着手里的皂角在奋斗,芝麻尾巴染的染毛褪色了,搓得一手蓝黑色的脏水,忍不住嘟囔:“这狗也太时髦了,主人啥样他也啥样。”   焦丞也重新蹲下来盯着可怜巴巴的芝麻,帮他撅了个小辫儿。   “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事想好了吗?”袁羽瞥了眼道。   焦丞停了动作,“嗯,不喜欢挡了他的路。”   袁羽叹了口气:“以前我哥还说我犟,你才是真的又犟又别扭。”他说着摸摸鼻头,“日子总需要妥协的。如果换作是我牺牲自己的学业,其实也无所谓,总有重要和次重要的事情,又不是过不下去了。”   水管里的水簌簌地流着,带着裂缝的水泥地深一块浅一块儿。   芝麻终于挫干净,身上没有风干的毛耷拉在身上,看上去瘦了一大圈,旺仔坐着给他舔毛,舔得芝麻睁不开眼睛。   袁羽见焦丞看着什么也没说,倾身拍拍他的背:“算了,坚持你自己的想法就好。”   “袁羽哥哥!焦叔叔,西瓜切好了,爸爸让赶紧去吃。”沈小路风风火火跑过来,嘴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像小火车一样。   袁羽关了水龙头,“来了来了。”   几行人坐在木制的玄关口,阿婆用长镰刀切了西瓜,殷红的瓤留着汁水,分外诱人。   焦丞坐下,咬了一口,清凉感涌上心头,这份凉意倒不至于冻人。   “李飞惮还没回来?”他扭头找了找。   杨雪柔:“看他回来一趟又去打电话了,好像是工作上的事情吧,之前没信号对方一直没联系上。”   焦丞点头,没吃几瓣也开始刷手机。   许久没打开的国标舞论坛页面更新了,好像是换了个版主,原来的置顶上多了个新的加精帖。   焦丞百无聊赖地点开来,网速很慢,页面滚动了好一会也没滚出来,只好切出去先看看新闻什么的。   朋友圈里陆I青他们都发了合照,他想了想,把昨晚那张照片发了出去。   “飞惮哥你回来了,西瓜我们给你留了好几瓣。”饶泠道。   焦丞抬头,李飞惮果然蹙眉走了回来,对上他的目光时,男人笑眉头着舒展开来,动动唇语:“你吃了?”   “嗯,挺甜的,比水果店买的好吃。”   李飞惮撑着坐在他旁边,随意地拿了一瓣儿往嘴里送,“回去之后咱们先去一趟姑姑家吃个饭,她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催了。”   “好。”   焦丞回应着,手机里的帖子终于加载出来了。   前几楼都是兴欣的年轻舞者的资料,小的才十几岁,大一些的已经四五十了,专业和业余都有,版主细心地概述了他们每个人擅长的种类以及风格。   其中列举的大多是对以前总结帖的查漏补缺,外籍舞者居多,焦丞作为门外汉大多数都认不得,更别说他对欧美脸脸盲了。   刚准备叉掉,突然就看到一行信息。   VIola(别名)男 英籍华人 27岁   挺全能的,阿根廷探戈非常突出。   PS:真实姓名不详,信息也不多,今年版主一月份去现场看了UK Open Championships,他真的特别特别帅!!!虽然隔得很远,但是版主感受到了!!那种冲击波一样的帅气!!!!!!耀眼到发光!   之前黑池他第一次参加就拿了冠军,简直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太强了!但因为他拒绝了所有采访报道,官方照片也没有,所以大家有机会自己去看吧,我贴一份很模糊的视频。   最后再PS一句,他跳舞的风格和后期的李飞惮非常像!版主也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毕竟李飞惮已经退役了。   焦丞读下来,发现这一楼挺特殊的,有用的介绍和经验很少,大多都是版主在阐述自己的感受,不免让人好奇。   Vlola……很女性的英文名,焦丞乍一看也以为是一个女舞者,这样想来或许只是个别称,只是,这个名字,好像……之前刚在哪里看到过……   瓜田里的田主还在抓虫,斗笠戴在头顶上,勒得脸通红一片,阳光还没出来,天阴沉沉的。   “小泠,你悠着点。”   饶泠:“我怎么了?”   “把好弟弟留给我这种大龄单身女呗,你和小少爷那么亲昵,要被祝一哲知道了,天都给你顶塌了。”   “就他?我看他现在就是个神经病,每天都想骂他……还有杨姐,你可真别误会,我和陆弟弟那可是纯洁的革命友情,相信我……”   耳边传来杨雪柔和饶泠小声的嘀咕,袁羽去阿婆家借了把老式的蒲扇给身旁睡着的沈小路扇风,沈川不知道拿了一本小本子在记什么,陆I青正在和爸妈打电话,网络不通畅走远了些,柳伯茂蹲着井盖旁逗旺仔和芝麻……   手机里弹出一条延迟的消息。   蔡雪:小丞哥!我又给爱豆买了生日礼物,我发现你和甜甜身材差不多,下周一帮我试试呗(乖巧)   一阵闷热的风拂面而来,瓜地的叶子齐齐甩动,树枝沙沙乱响。   焦丞侧头,身旁的男人微微仰头,鬓角的碎发随风飞扬,眼睛微微眯起,靠着木柱嘴角含笑,而左手的瓜馕流了一手心的汁水……   依旧普通平凡的日子,一切如常。   只是不知不觉间,很多东西都不太一样了,他说不清楚,这种别样的感觉,或许是旁人看来依然无聊的生活,却只有他自己感受到其中的魅力来。   如果李飞惮没有退役,这些故事好像都不会发生了,有些人会擦肩而过,又或者没有那么多可笑又尴尬的事。   他会孤零零地停在原地,等待那么一个人归来。   他应该学会感谢。   无聊的人生,其实也并不无聊。   已经知足了。   夏天的白天是冗长的,下午下了一场大暴雨,伴随着雷电,来势汹汹,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影子,像是把天空这张幕布般的大网撕裂开来…… 第70章 暴雨来袭(下)   “来之前明明看了天气预报,谁知道早上下小雨,现在又是雷阵雨的。”饶泠张嘴嗔怪道。   杨雪柔:“毕竟是夏天,雷阵雨还是挺常见的,过一会说不定就停了。”   他们嘴上虽是这么说着,但这场雷雨却没有停的迹象,骤然转凉的空气,带着一股寒气,雷电交加的天空直逼黑夜。   阿婆唤了一声,田主才带着斗笠踩着地上的烂泥光脚跑了回来。   焦丞他们被困在了这里,有树的地方打雷下雨,危险系数可想而知,帐篷和烧烤架还放在山头,也不知道这阵恶雨暴风后是怎般模样。   “进来吧焦丞。”袁羽喊了一声。   焦丞站了许久,四处飞溅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摆摆手,“我等李飞惮,你们先进去吧,也不知道他去拿什么重要东西了,明明记得该带的都带了,现在雨越来越大了……”   阿婆招呼大家去了屋里,里头的灯不怎么亮,一窝的人儿凑在一起稍稍有点拥挤。   雷声轰鸣,空中像是炸开了无数的弹药,雷一个接着一个,在这样空旷的土地上愈发响亮,震得焦丞也忍不住缩了下脖子。   屋内的灯突然急速地闪动几下,随后突然陷入了黑暗。   “好黑!”沈小路先是尖叫一声,然后连同旺仔和芝麻也叫起来,陆I青好不容易拴住他们,又是一阵踢踢踏踏的响声。   “停电了?”焦丞朝里问。   沈川:“停了!”   “我的天,怎么还停电了啊……”杨雪柔惊呼。   焦丞担心地看了一眼,果然屋里漆黑一片,外头也越来越暗,依稀只看见摇摆的树干晃来晃去。   李飞惮回去好一会了,打了一把阿婆给的伞,现在还没回来。   “焦丞你快进来吧,外头雨越来越大了,整个房子都在摇。”袁羽又唤了一声。   “没事,你们把门先关了吧,我一会就进去,不会出事的。”焦丞说着,掏出手机想给李飞惮打个电话。   天气缘故这儿的信号已经变弱了,更不用说山头那边,拨打过去果然杳无音讯。   屋内阿婆翻箱倒柜找到几根蜡烛,烧起来滴了几滴/蜡油粘在桌子上,透过门缝亮堂了一些。   雨越来越大了,密密地连成一道帘子,瀑布般从房梁上倾倒下来。   加载缓慢的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焦丞反射性地去看,失望地点开只是一条天气推送:   本市突降特大暴雨,橙色预警,橙色预警,无特殊情况请市民降低出门的频率,持续时间可能超过24小时。   看到这里,焦丞的眉头愈发深了,吹着冷风又等了十分钟还没有李飞惮的影子。来回二十分钟不到的路,快一个小时了还没回来。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总觉得眼皮也在跳,实在等不下去了,低头给裤管各打了个结,“我去找一趟李飞惮!”   袁羽推开门,“别去,雨太大了,这个时间点看不清路你等会迷路了怎么办!”   饶泠:“是啊小丞哥,我再给飞惮哥发发消息,他靠近了肯定有信号就能看到了,再等等吧太危险了现在。”   “等不及了……”   焦丞低声直接跑出玄关的遮板,雨声“哗”得在耳边炸开。   “等等!”阿婆见他执意要走,匆匆走出打开塑料袋给他塞了个长形的东西,手一推按钮就亮了。   “孩子你带个电筒去找人,家里没伞了,我把老头子的斗笠给你,快去快回。”   阿婆叮嘱几句,小心地给他挂好斗笠系好绳,粗糙的手指刮过脸颊有点疼,焦丞拉了拉绳子,说了句“谢谢”便冲进了大雨之中。   雨实在是太大了,气压像是一盆盆不间断的水从头顶浇灌下来,焦丞觉得脑袋很重,清楚地感受到斗笠撑开水渍的触感。   风糊得脸酥涨,才走两步,就已经浑身湿透,双脚踩进泥地里半天才能拔出来。   焦丞的方向感还行,有电筒在大致能分辨,只是这里的路面太相似了,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走错去了其他小路。   “李飞――咳咳。”依稀看见他们扎营的地方,迎面的风直接把雨水送进嘴里,只听见山头回响着自己被卡在一半的喊声,暴雨中又顷刻被湮灭。   没人回应。   “李飞惮――”再次尽力拔高声音,头顶又响起巨大的闷雷,某一瞬间天空被撑得通亮,又马上归于黑暗。   半空中吹起来两只不锈钢盆,是他们的烧烤架的配件,直接卷落在地,无影无踪。   嗓子口全是风,咳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一侧的树吹得歪七倒八,潦倒得像群魔乱舞般,焦丞只好往另一侧的方向走,如果李飞惮要躲雨,眼下也只能往山坡下的停车处走。   风越刮越大,头顶的斗笠直接被掀翻,脸上的肉吹得颤抖,连同眼睑也开始发酸,焦丞一手扯住脖颈上的绳,一手艰难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湿透了。   屏幕上满是水花,手指解锁不灵敏,颤抖着几次都没有滑开,他半眯着眼睛,眼看手机快没电了,只好用力在皮肤上揉搓到发痛――   解开了,有一格信号!   熟练地拨打号码,耳边混杂着各种声音。   “嘟――嘟嘟――”   站在原地等待电话被接通,焦丞疲惫地撑住身旁的石头,手刚放下,一道狭长的闪电从天而降,劈过他的身侧,直接砍向石头不远处的那棵树。   “轰――轰轰――”   雷声接踵而至,那棵树被劈成了两半。   焦丞的世界静止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雨水中“砰砰”地剧烈跳动,耳鸣伴随着心悸,像有千万只蚂蚁啃食着,恐慌、害怕,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狠狠吞噬……   他在哪儿?   李飞惮到底在哪儿!   “焦丞…焦丞……”   微弱的喊声透过雨水冲刷泥土的声音,焦丞猛得回过神来,他刚用力地伸出一只脚,却因为长时间保持不动小腿抽筋,差点儿跪倒在地。   “焦丞……焦丞!”   李飞惮的声音。   焦丞顶着风,拖着抽筋的腿往声音的方向艰难跑去,脚底勾芡着整块泥,走起来只觉得驼出一块,异常难熬。   对面的小路上响起脚步声,带着一阵猛烈的呼吸。   焦丞的电筒要坏了。   光一闪一闪,一闪一闪。   照在面前的人身上,有点丑。   黑发贴在头皮,水顺着发梢连贯地躺下,眼皮可能是被吹肿吹红了,五官挤在狂风暴雨中显得模糊,整个人像是灌在水里一般。   而他的右手不知道拿着什么纸盒,雨太大看不清,只是觉得被挤压坏了,软塌塌的,似乎立刻要掉下来一样。   “你怎么也在这儿!”李飞惮喊得嗓门很大,生怕他听不见。   焦丞:“我来找你,你的伞呢!”   “被吹飞了。”   李飞惮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牵着往另一侧的小路跑过去,雨水顺着他的衣领乱窜,男人的衬衫紧紧吸附在身上。   “不能站在这里,树太多了,等会被劈中的话,咳咳…咳我们……可得上社会新闻……”   他说着拉着焦丞一路小跑,焦丞手里的手电筒彻底报废,只能放弃跟着男人摸黑向前跑。   刚一停下,焦丞心头一阵剧烈翻滚,撑着架子直接干呕起来,李飞惮急切地帮他顺背,“没事吧,哪里不舒服?”   “应该……只是雨太大呼吸不过来。”焦丞说完又站着调整了很久,然后才抬头四处张望。   一间破旧狭小的屋子,没有门两边通风,房梁上的雨扑哒扑哒地砸在地面上。   “这是哪里?”他问。   李飞惮脱下衬衫,赤裸着上身将衣服拧干,扭头帮焦丞取下斗笠开始擦脸上的雨水,“应该是一间没拆掉的废旧牛棚,刚才我就在这个地方躲雨。”   焦丞闭着眼睛任由男人摆弄,手指缝隙里可以看见裸露的胸膛,均匀的腹肌反复收缩,上面淌着水。焦丞眼睛一酸,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   “你干嘛呢,这情况还想摸我啊。”李飞惮轻笑一声。   焦丞没有回应,安静地蹲下,不知道外边哪里响起了急促的警报声,忽远忽近。   “你回去拿什么了?”   焦丞回头发问时,李飞惮正在重套衣服,衬衫皱皱巴巴团在一块儿,早就没了样子。   墙角放着的个烂掉的盒子应该就是他回去拿的东西,只是被雨水冲去了字迹,什么都看不清。   李飞惮蹲在他旁边,小声说:“蛋糕还剩一半呢,不能浪费了。”   牛棚之外是一片荒废的土地,只有杂草随着风肆虐地摇摆,每一下摇摆都像要被卷入漩涡,闪电一条接一条,偶尔亮如白昼,又坠入无尽的黑暗。   李飞惮说完这话,身旁的人什么都没说,只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傻笑地扭头,刚要逗逗自家老婆,一下傻了。   焦丞的眼睛通红一片,眼睑处泛着泪光,整个人缩进了膝盖了,嘴唇微微颤抖。   脆弱。   这个词一下子冲进他的脑海里,李飞惮慌忙地起了身,想给焦丞擦擦脸,却手足无措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从来没见这个人这样过,连同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焦丞抠弄着自己的手指,感受到男人的局促,小声道:“我没事。”   “老婆,你别生气,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这不是刚跑出去雨还没那么大,也没料到会成这样……”李飞惮一手环抱住他。   焦丞抹了抹酸疼的眼角,推开他的手,“我没生气。”   李飞惮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就没见你承认过……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就想着好不容易在外头过生日,不想浪费蛋糕,哎,早知道昨晚睡前全吃光了好了。”   男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就想抠着几个字眼让气氛活跃一点,可焦丞依旧什么回应都没有。   牛棚外的雨依旧。   “丞丞,你是不是还给我打电话了,我手机掉在水里黑屏了,只能听见声音,看不到画面了。”   “其实刚才我是因为闪电才看见你的,你看我这个角度正好绕过去就是你站的那地方。”   “丞丞?老婆?宝贝?你理理我嘛……”   “蛋糕虽然泡软了,但是这层面包还可以吃,我昨晚切的时候特意留了一双鞋子,哎,现在都化了。”   李飞惮还想说些什么,他觉得是自己惹自家老婆担心和生气了,又懊恼地只会道歉。   “李飞惮。”   “嗯?”片刻,李飞惮听见焦丞终于念他,喜悦地抬头。   “你回去吧。”   李飞惮歪头:“回去?唔…外头现在雨太大不安全,再等等咱们。”   焦丞咬咬嘴唇,“回英国跳舞吧。”   李飞惮像是没听懂似的,整个人呆住了,许久没有说话,隔了好一会才愣巴巴地笑说:“怎么了?我回来不好吗?接你天天上下班,还能去咱爸家和他下下象棋,姑姑不也现在整天念着我……”   刚说到一半,焦丞就打断了他的话:“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关系。”   “宝贝,我们不是情侣吗,还能是什么关系?”李飞惮看着他严肃的脸笑得越来越勉强。   “不是这个。”焦丞平视前方,“李飞惮,我们都是男人。生理上势均力敌,不需要谁去依附谁,同样人生也是,我不用别人为我牺牲,包括你。”   李飞惮急起来:“不是,到底是谁跟你说了什么?安娜吗,还是刘维丝?所以你才突然回来的?”   “不关他们的事,只是我以前不肯承认罢了。”焦丞道。   “我不明白。”李飞惮突然站在身子。   焦丞侧头不去看他,却依旧能感受到这种压迫感。   “现在的生活不好吗?”   焦丞:“我没说不好。”   “还是你觉得我现在很糟糕,连我自己都养不起了?这就是你查工作室流水单的原因?”李飞惮语气逐渐加重,不知是不是受了冻的缘故还咳嗽起来。   焦丞心烦意乱,明明眼下说这话并不是最好的时机,可他真的是忍不下去,李飞惮越在乎他,他就越无法无视这份在乎,心头窜起一股无名之火,“你知道我查了流水单?”   “我能不知道?一沓那么明显的A4纸放在包里,你还专门找人…咳咳……做了分析的报表和预测,我又不是瞎了看不懂。”李飞惮声音混杂在雨水里。   “李飞惮,我不想这样,但工作室的情况确实也不好,我很担心你……”焦丞掐了掐眉心。   不知道是不是“不想”两个字突然点燃了男人,李飞惮猛得咳嗽起来,转而涨红了脸,“你到底不想什么?是不相信我吗?不相信我能做好这一切?焦丞,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真的如此差劲?”   外头的雨滴滴答答地下着,风缓了,雷声也不再那么密集。   两个人争辩得面红耳赤,这是七八年来他们第一次这么大型的争吵,和事业与生活挂钩,彼此努力输出自己的观点,又好像无意中偏离了对方的想法。   暴雨之后终于归于平静。   两人保持着沉默。   李飞惮什么都没说,又连续咳嗽了一会,默默帮焦丞挤干了衣服上的水。   “小丞哥!飞惮哥!总算找着你们了,川哥快来,他们在这儿呢――”   远处传来饶泠的声音。   焦丞迷茫地抬起头,眼前突然跑出浑身湿透的柳伯茂,他气喘吁吁道:“找你们很久了。”   焦丞道歉:“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们的手机都用不了了。”   男孩递过来两块毛巾,焦丞接过伸手擦着脖子,另一块直接扔给了男人,柳伯茂看着他们,觉得气氛好像不太对劲,来不及多思考,后头所有的人都聚集过来了。   “小丞哥,你没淋坏吧。”饶泠问。   “我没事。”焦丞笑笑觉得有点疲惫。   外头的雨变小很多,路况也逐渐好转。他们扎营点是不可能回去了,但是田主家也收留不下这么多人,最后联系到家一稍远的农家乐,有几间房间可以供他们夜宿。   田主开着送瓜的大卡车带他们过去。   杨雪柔坐着打了个哈欠,开始数落李飞惮:你也真是,下雨了还跑回去,真把人家焦丞急死了,几岁的人了都,害得我们一通好找。”   说罢,本以为李飞惮会和平常一样插科打诨,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淡淡一笑,愧疚地说了句“抱歉”。   杨雪柔吃惊,也没再多说。   他们去的农家乐是很农村的那种,本来也不提供住宿,条件不言而喻,只是闹了一天,大伙儿都疲惫了,也没人抱怨。   焦丞带少了衣服,背包里随便抓了一件,无意间拿到了红头小麻雀的衬衫,是上次陪着李飞惮彩排时穿的,不免盯着多发了会呆。   外头的雨还在下,农家乐的屋里也停电了,李飞惮今晚睡觉的呼吸声比往常来得大,焦丞坐起来看了会,套了件外套搬了张板凳出去了,一直坐到了天亮。 第71章 冷战   山上的早晨微凉,一夜的暴风雨之后更是瞬降了十度左右,焦丞搓搓衬衫的袖口有点冷。   四点多,鸟叽叽喳喳,拂晓晕过柔软的色调渡在天际,像是一览无余的天幕泼上了颜料。   “小伙子,起那么早啊。”农家乐的老板娘给散养的土鸡撒了一大把谷子,回来时正好看见坐在门口的焦丞。   焦丞笑着点点头。   其实对于他而言,整宿不睡觉是极其少见的事,哪怕是高中出柜,又或者在和白掣分道扬镳时,也不是这种心境。   挺奇怪的,可能和年龄有关吧,他想。   山色每一刻都在骤变,屋里终于来电了。   焦丞蹑手蹑脚地去房间冲电,李飞惮的手机就放在床头,他没忍住拿了起来,屏幕浸水全花了,拿起来有一种不协调的重感。   数据线连入手机发出“滴”的声音,李飞惮突然翻了个身子,房间里的床板“吱嘎吱嘎”作响。   焦丞偏头,男人眉头蹙紧,胸口大力地起伏,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他伸手本想抚平,可想起昨天晚上的争吵,犹豫地停在了半空中。   “焦丞!”   外头突然有人喊道。   他紧张地收回手,赶紧关上门出去了。   门外沈川换了件短袖,站在在外头看他匆匆跑了出来问:“我刚听老板娘说你起床了,就喊了声,没打扰你吧?”   焦丞也不理解自己紧张什么劲,笑笑:“没事,确实醒了,袁羽他们呢?”   “还在睡呢,大家都淋坏了吧,小路都有点咳嗽,估计跑累了,昨晚我们都准备睡了他还在骑旺仔玩,李飞惮呢?”   “他…他也还在睡呢。”   沈川喊焦丞是想找人一起回山头把留在那儿的东西给收了,两个人车都不在附近,只能先借了老板娘家的小型卡车。   焦丞虽然一宿没睡,但好像也没什么明显的感觉,吹着窗外的风反倒是更清醒了。   “没想到你还会开卡车。”   沈川:“之前从警局辞职后找不到活干,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就跑去送货,驾照也是那时候考的,但小路还小不能没人陪,后来就不干了。”   焦丞喉咙里应答着,“你现在不顾虑袁羽的年龄了?”   “哎……也不是,等我五十岁了,他才差不多我这个年纪。”   沈川拐了个弯,到了小路上,正好路过瓜地,远远就看见田主戴着斗笠在干活,悠悠继续道:“只是突然觉得自己挺傻的,浑浑噩噩这么多年,连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都忘了。你们应该都觉得我性格很懦弱吧,做什么都陪笑着。以前的我打死也不会想到现在会变成这样……不说我了,听说昨天李飞惮回去特意拿的你做的蛋糕了?”   日出的光洒入窗子里,映入焦丞的眼睛里,“嗯。”   沈川停了车,看他的表情也没说什么,“到了,果然乱七八糟,得赶紧收走了。”   扎营点的几个帐篷抗风能力还行,都健在,但哪里抵得过这场暴雨,软塌塌地散落在地上,还有一个直接勾在了树枝上。   焦丞和沈川趁着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把这块地收拾干净,烧烤架肯定是坏了,少不了赔偿。   最后挨个儿查一查帐篷下有没有遗漏什么贵重物品,被子肯定是带不回去了,焦丞翻了翻竟然翻到了那沓A4纸,被雨水打湿墨水糊了,凑近仔细看了看,似乎还有一部分蓝笔的印记,或许是李飞惮后来写的。   沈川和他解决了垃圾就直接回去了。   旺仔和芝麻站在鸡棚的栅栏边看鸡,陆I青怕他们一不小心搞谋杀,也在旁边看着。   其他人除了李飞惮都围在桌子边上吃老板娘做的农家小炒当早饭。   “你们回去收拾东西了?”袁羽打了个哈欠问。   沈川揶揄:“嗯,还收拾到几个奇怪的东西。”   袁羽看着他的脸突然意识到什么,憋红了脸挑/逗地直视着沈川。   饶泠:“???”狗粮的味道。   老板娘给他们俩盛了粥,沈川一坐下来就发现对面一个碗没动过,似乎已经凉了,“李飞惮呢?他不吃饭吗?”   杨雪柔:“刚才看他突然匆忙地跑了出来,脸色惨白,衣服也没穿好,我还以为生病了,可他傻愣地看了会我们就去洗手池那里了,去挺久了。”   饶泠咬着白面馒头:“今天飞惮哥确实不太舒服,耳朵痛还是头痛,我看他一直摸耳垂,是不是淋雨感冒了?”   柳伯茂抬头看了眼焦丞,放下筷子:“那我去找他。”   焦丞依旧没吭声地吃着饭,大伙儿没有留意到他的情绪,继续嘻嘻哈哈。   本来他们是准备下午三四点再回去的,但也没料到会碰上这么大的暴风雨,装备也都坏了,商量着午饭后就打道回府。   没睡觉的后遗症逐渐上头,焦丞吃着榨菜和宫保鸡丁打了几个哈欠。   不一会,李飞惮和柳伯茂就从后边走了出来。   李飞惮的脸色非常差,像是被用力搓过,脸颊两侧异常红,还连连打喷嚏,整个人看上去都憔悴几分,边走还一直在摸他的耳朵。   “不舒服吗?”杨雪柔问。   李飞惮坐了下来,随便加了几筷子,嗡声道:“还好。”   听到他明显嘶哑的声音,焦丞愣是抬头看了眼,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下,随后又都偏离开来。   一行人付清了“债务”,总算是开车回家了,回去时为了顺路,杨雪柔和饶泠都是蹭的陆I青的车,焦丞开一辆,李飞惮开一辆,两个人再也没说过话。   焦丞先回了一趟爸妈家,把旺仔送回去,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旺仔玩野了的缘故,撒泼着半天都不肯他走。   随后焦丞硬是被他妈一起扣在了家里,说是吃完晚饭再回去。   下午他混沌地补了个觉,起床时整个人乱糟糟的,口腔里也不舒服,妈已经开始盛晚饭,闻着空气里,全是是萝卜乌鸡汤味道。   “丞丞快吃饭了,刷个牙吧,你看看出去玩个什么劲儿,说是去放松,看把你累的。”   焦丞对着镜子,两个大眼袋尤为明显,“还好吧,主要是昨天下了暴雨。”   焦建翔下棋刚回家,放下钥匙就看见自家儿子穿着睡衣睡眼惺忪,有些意外,低头逗了逗扑过来的旺仔,又四处张望,随后才漫不经心问:“那臭小子呢?没回来?”   “儿子说他有工作没来得及回来,哎,今天家里正好有只乌鸡,这可是飞惮最爱喝。”焦妈可惜地摇摇头,拔高声音对着洗手间喊:“丞丞,你等会晚上回去带一点,热热给飞惮补补。”   两老夫妻还在嘀嘀咕咕,不知为何焦丞听出了一股失望,他把嘴巴里的泡沫全部吐光,随着水流顺着旋儿全部流下去,伸手看了眼手机。   没有任何消息。   从回来到现在他和李飞惮都没有联系过。   又或者说从昨晚自己提完那件事后,两人再也没有吱过声。   也不知道李飞惮有没有去买新手机。   焦丞想着,外头爸妈又开始催了。   一顿晚饭被塞得特别撑,本来农家乐那边的早午饭还没消化掉,又吃了这么多,实在是顶。   焦丞开车一个人带着保温箱回家时,脱鞋进门,发现家里客厅一片漆黑,他开了灯,愣了一会,没人。   李飞惮不在家。   照理来说,今天工作室是放假的,他应该在家的。   焦丞把乌鸡汤放进冰箱保鲜,身上的衬衫脱下来扔进洗衣机里,坐在沙发上发呆。   朋友圈里一片祥和。   陆I青带芝麻洗剪吹换了个新造型,照片里小博美漂亮精致,全然没了早上跟着旺仔撒泼的劲头。   刷着刷着,又刷到一段视频。   是没加几天的刘维丝发的。   焦丞点开来看,画面混乱,手机拍得摇晃,只看见几个女舞者在化妆,后背的镜子里映着男舞者的背影,一晃而过,有个影子格外挺拔。   洗衣机滚啊滚啊,半个小时后终于洗完了,焦丞起身把衣服挂上内置的衣架上,门被推开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李飞惮也看过来。   焦丞有些意外。   李飞惮戴了两枚耳钉,银色的,小小的。   虽然小,但不至于注意不到,因为焦丞不止一次地捏过男人的耳洞,也问过他既然迷信打了干嘛不戴,对方也只说麻烦。   一个下午而已,竟然就戴了。   第一次见到。   李飞惮还是和平常一样,一回来就扔下了背着的运动包,正在拆手表,抬头看了眼过来。   两个人莫名得对视,然后尬住了。   焦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该表达的都表达了,本来也不是个擅长争吵的人,只好扭头继续抖抖手里的衬衫套进架子里。   “我去洗澡了。”   李飞惮简单地说了一声,就皱眉走进了浴室,不一会传来水花声。   焦丞去客厅拿了李飞惮运动包里的换洗衣服,一起扔进了水池里,低头收拾茶几,上面放着两台手机,完全一样的型号,一部新一部旧。   果然旧的坏了……   他们冷战了。   可能“冷战”这个词并不算准确,因为他们还会交流,虽然这样的交流没有任何的意义。   比如焦丞会喊他“吃饭了”,又比如李飞惮吃完会自觉地洗碗,两个人还是睡一张床,却什么也不聊,什么也不做。   连着半个多月几乎都是这样的状态,李飞惮也异常地忙碌起来,不知道在忙什么,只不过他的耳钉一直没有取下来过。   焦丞一如既往地上班,局里老张忽然离职了,好像跟高中的女儿叛逆有关,于是内部也开始重新筛选新人晋升,这次目标主要放在九零后一代身上。   开会的时候领导让他们每个人都填表试试,焦丞领了一张表,却突然无从下笔。   他如果选上,不外乎某些同事又要开始造谣了,毕竟焦建翔是他爸,外人怎么看他都胜之不武。   叹了口气,蔡雪给他倒了杯咖啡。   “小丞哥!我有预感这次你要选上了!”   焦丞感谢地喝了口咖啡,“是吗?”   蔡雪:“毕竟你工作能力强,不像他们每次晋升抢在前头,平常迟到早退,一有什么麻烦事到处推推搡搡的,能选上才怪呢。而且上次那个类似于传销组织的点,不是小丞哥你们去端的嘛!”   焦丞笑笑,倒也没在意,掏了一只钢笔打了黑色的墨水,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全部写完之后乘电梯去送表。   办公室是之前怀孕的女同事的,自然陆I青也在,一推门就被他满头的黑发吓了一跳,之前那搓挑染也不见了,整个人又乖巧了几分。   “溪姐不在,她今天请假做产检了。”陆I青道。   “我就来送个表,”焦丞侧有指了指他的头发,“怎么,你不张扬了?”   陆I青挠挠头:“去露营的时候他们都说我适合黑发,马上就要正式毕业了,前几天拍毕业照前染的。对了领导!过几天我可能就不来了,实习之后觉得这工作不适合我,还是回家配合我爸比较符合实际。”   焦丞算了算,他们这批实习生本来也只是来几个月,过段时间确实要到期了,刚要说什么,手机里突然弹出一条推送。   熟悉的论坛。   #惊天大八卦!我怀疑李飞惮老师的恋人是个男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焦哥!下班之后我请你吃饭吧,这段时间还挺麻烦你的,小溪姐那顿等她请假回来我再单独补,你今天有空吗?”   陆I青突然凑了过来,焦丞吓得立刻合上了屏幕,“有,有空。”   “噢那就好。”陆I青拐弯一想,有些害臊地挠挠自己手心,想起饶泠前段时间刚连载的小甜饼,那场露营play以及农家乐夜雨play真的是太带感了,不由地舔舔嘴唇,“要不要…那个喊上你的男朋友?”   “啊?”焦丞愣了神,“不,不用了,他最近挺忙的,就算了吧。”   “行吧……”陆I青失望地点点头,感觉自己错失了磕糖的良机。   他哪里知道别说什么play不play的了,焦丞的心已经乱成一根麻绳,怎么理都理不清了。 第72章 好想抱你   “第一次看你带耳钉,年纪越大越臭屁喽?”   李飞惮没在意对面女人的戏笑,点完菜把菜单递给服务生,“你不懂。”   “嚯,不愧是你呀,心情不好,说话这么冲?我女儿发脾气都比你贴心,不过话说回来,上次你那巧克力不错,闺女她爹怕丫头吃了牙痛硬是藏起来自己独吞了。”   面前絮絮叨叨调侃的女人是付霜,正是上次那家高档定制服装店的老板娘。   前菜的汤上了,李飞惮用勺子舀动几下,十分疲乏,他点出手机的界面,光秃秃的微信对话框和空空如也的表情包总让他不适应。   指尖摸索着点开“旺仔”的头像,一瞬间陷入了深思。   “请我吃饭不会就是看你玩手机吧,本来今天我可是要带宝贝闺女去吃火锅的,现在爽约,还被你拉来吃难吃的西餐。”付霜眨眨眼调侃道,她已经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了,风韵犹存,很会察言观色。   李飞惮放下新手机,笑说:“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一跑去国外就爱吃洋餐,听说第一次把你难吃到吐了。”   “这事情你还记得,是不是付敏说的,我姐怎么那么烦,都嫁给老外了,还老隔着千山万水揭我老底,跟你这种臭小子说。”付霜道。   “我还臭小子呢,三十四了。不过也没错,英国的菜确实是最难吃,要不是当时我练完舞可以去付姐家蹭饭,可能早就饿死了。”   付敏是李飞惮比较早期的舞伴,比他大八岁,之前因为和丈夫去度假没来成退役交流会。   而付敏是付霜的亲姐姐,在李飞惮刚走职业时教会他不少的东西,只不过后来付敏痴迷上了设计,早早退役重回高校修炼,现在在英国做出了国标舞服装品牌,这些年带着原本专注西装的付霜一起。   李飞惮和他们算是老熟人了,以前付姐帮过他太多,也见证了他整个十几年来的蜕变和发展。   回国后反倒是和付霜的交集更多了些。   西餐店一般都比较安静,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竟然比往常人稍多一些。   “是找我说之前那事吧。”付霜放下筷子,带着闪亮亮钻戒的手交叉地叠放在下巴,若有所思问。   “嗯。”李飞惮诚然。   “你不是说不着急吗?这两年先小型工作室积累积累经验,然后再建立更专业的平台。不过我姐说的没错,你虽然和谁都能打交道,但做生意拉赞助这些是真的不行,更何况你想做非营利性的,占了多少人的道。”付霜说。   李飞惮也不生气,切好的鱼肉没有动,直接放下了刀叉,“我想再快一点。”   “国内大型的Studio现在都办不好,哪有那么容易,我知道你想好好宣传,但是咱国家的影响力没打够,生搬硬套,砸进去的只是钱,更何况现在钱也不到位,你总不能再问你爸妈借吧。”   李飞惮沉默了。   他的规划一直都不是现在这种工作室,这几个月里私下已经联系了舞协,以及民间知名的舞者,但还不够。   专业非营利的国标舞分享中心,只能靠宣传恰饭,但如今的形式并不乐观。   “你家那位催你了?”付霜擦擦嘴,补了个口红,“也是哦,你现在这份工作不太稳定,而且刚回来国内行情也没摸准。”   “没。”   付霜:“啊?”   “他没催我,他让我回英国跳舞。”李飞惮道。   “哈?”付霜的口红都差点化歪了,“他都不知道?你没说?”   “没,不想让他担心。”   “小朋友,你们怎么回事啊,什么担不担心的,想太多了。不过,他也说的没错,你回英国跳舞说不定现在形势更好,就看你自己怎么想了。”付霜道。   李飞惮咬着牛肉,味同嚼蜡,不住地摇摇头。   “诶?那是?”   付霜突然又出了声,李飞惮抬眼,他们左上靠窗位置,服务生领进来两个人。   那背影是焦丞,他对面的人,是小实习生。   或许是隔了些位置,中间又有一盆大盆栽,那边的人点了菜,并没有发现他们。   “不去打招呼吗?”   李飞惮真的吃不下了,“冷战着呢。”   付霜听着直接笑出了声音,“行了,那事我再帮你留意留意,毕竟你是我姐以前的宝贝舞伴嘛,看在巧克力的面子上会努力帮忙的……”   “焦哥,你吃得惯羊肉吗?”   陆I青一坐下迫不及待地问,这家西餐厅环境好,味道也不错,只不过对面的人似乎一直盯着手机看。   “啊?哦…我都行。”焦丞微微抬头。   陆I青对服务生说:“那再加两份这个。”   “好的先生。”   焦丞没有什么胃口,最近对于食物摄入的渴求度降低了,在家里吃饭没气氛,吃食堂没什么滋味。   手里的屏幕还停留在下午翻到的新帖子上,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了,刚刷新又多了好多条回复。   #惊天大八卦!我怀疑李飞惮老师的恋人是个男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楼主:有句话我憋了好久了,实在忍不住了!   1楼:看见帖名火速进,怎么了?是李飞惮的瓜嘛!!!   2楼:楼主,我大概知道你要说什么了(偷笑)   3楼:什么啊?   ……   楼主:来了来了!我妈刚催着我吃饭去了。前些日子楼主报名了李飞惮、宁依斐他们几个的大师课,整个练舞环境超级漂亮,小别墅的落地玻璃门窗太诗情画意了(抱歉走题了,咳咳)   具体是这样的。   开课第一天有个大帅哥中途闯入,好像跟李老师认识,大家激动嘛就开始起哄,有人八卦那个帅哥是谁!当时李老师就说得特别暧昧!而且!!一直到最后一天都没逼问出那个人到底是谁,有人想问李老师要帅哥的联系方式,李老师护得可紧!   与此同时,练舞期间那个帅哥每天跟着李老师出入,看着也不像跳舞的人。第一天结课还给我们全员买了咖啡,只不过他呆了两天多就走了,之后肉眼可见李老师心情不如之前好了,这不是家属还能是什么!!!!   29楼:不是吧,楼主这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其他人的男朋友。   30楼:对啊,最讨厌意淫脑补了。   31楼:说得太模糊了,可能人家就是关系好的朋友,李飞惮也没必要跟陌生人一一介绍吧。   32楼:那天我也在,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基……   33楼:楼上不要被带节奏啊,我也参加了培训,李飞惮不是亲口承认和安娜她们谈过恋爱吗?怎么突然又说是同性恋了,楼主造谣太过分了吧!   34楼:+1   ……   楼主:不是啊你们听我说,这些只是铺垫!最重要的是!那个帅哥之前穿的衣服隔了一两天李老师也穿了,我站在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一件左下衣摆有的黑笔印子,洗不掉的那种,一件没有污渍,是情侣衫啊!   41楼:操,好像有点味道了……   42楼:真的假的啊到底?楼主有照片吗?   楼主:没照片不好意思拍,衣服千真万确,我敢拿我这辈子舞蹈生涯做担保。   44楼:这么说,我也觉得有点了。因为安娜很不待见那个帅哥,有次我倒水喝,听见她和贺章在聊李飞惮退役的事情,语气也不太好,提到一个陌生的名字,叫什么焦什么的,我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字。   45楼:所以?楼主爆料是真的?我被吓呆了。   46楼:我也吓呆了……   47楼:大家还是理性一点吧,也不一定,人家私生活和我们也无关。   48楼:操!我有个大胆的猜测,李老师退役不会和这个帅哥有关吧   49楼:如果是真的,绝美爱情!   50楼:绝美爱情加一。   ……   焦丞刷到新的“48楼”,整个人眼皮疯狂地跳动,就像是他最不想听见的话,反复的、无数次地有人在耳边提醒着他。   :我是管理员,论坛不允许讨论舞者私生活,想聊的自己私下拉群,不要到处造谣,多读读版规,发帖者拉小黑屋三天。   饶泠马甲突然弹出来,不久这帖子就显示“已被删除”。   “焦哥??”陆I青唤了一声。   “啊?”焦丞抬起头,眼睛有点酸涩,“怎么了?”   “噢没事,我以为你不爱吃这些。”陆I青指了指他的餐盘,几乎一口都没动。   焦丞搅动的叉子,放下手机,塞了口橄榄菜,“不是,就是中午食堂吃太饱了,不是特别饿。”   “哈哈哈哈哈也是,今天菜色确实不错。”陆I青风卷残云几口,“对了,焦哥最近你那个…男朋友他还参加比赛吗?”   “比赛?”   “就是那种国标舞比赛啊,前几天不是跟着你一起去看了那个什么课程,但是我还没真的看过现场的,也不知道国内最近什么地方有,挺感兴趣的。”   焦丞道:“李飞惮他退役了,不参加了。”   “啊?退役了啊。”陆I青可惜地感慨一声,没料到地摇了摇头。   “不过之后小柳应该会去的,到时候有机会我联系你一起。”   陆I青:“啊!那就好,感谢领导!不过可别实习期一结束,你们就把我忘了啊。”   焦丞笑起来,眯眯眼:“不会的,怎么会忘了你,现在你和饶泠不是关系好吗?你可以经常来玩,只是这些天我也没去工作室,也不知道她和祝一哲怎么样了。”   “哎呦,那别提多好了,换个法子秀恩爱嘛,虽然我不知道之前发生了啥,但焦哥你别担心,不会出事的。”   焦丞没太听懂陆I青的话,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知道这么多了,可自家的破事还没解决,脑子疼得也没空再多琢磨了。   “哦对了,焦哥……”小少爷吃饱了弱弱地张口。   焦丞:“嗯?”   “你之前一直问我,怎么知道你和你对象的事情的,我不是老打岔嘛,其实…其实……”   “你竟然以为我和袁羽是一对?哈哈哈哈哈哈。”焦丞听完突然被逗笑了,精神也好了些。   “哎,这不是在学校看到你们俩一起,就被传闻给误导了……而且袁羽学长还给你发…发那种消息……”   “啊?什么消息?”   陆I青一五一十地交代着,虽然隐瞒了些过于刺激的脑补,但依旧把焦丞乐得眼泪都挤了出来。   这顿饭来对了,焦丞想。至少这些天他难以言喻的丧,稍稍回转了些。   晚饭后,焦丞没立刻走,去隔壁面包店买了些明天的早饭,随后驾轻就熟地找到了离餐厅很远的停车位。   停车场没人管理,狭小又黑暗。   这家餐厅也不在市中心,旁边是几栋还未开盘的楼,所以没什么灯,只有建筑工人搭在一侧的平房闪着光。   焦丞再次摸出手机,心里想他和李飞惮怎么也不该像现在一样僵着,哪怕观点不一,也不应该的。   他手指缓慢敲下“你晚上什么时候回家”,随后紧紧咬住嘴唇,刚犹豫着要不要发出去,被眼前晃过的黑影给吸引住了。   这几个黑影晃荡荡地绕过一旁的小路,一个接一个地凑到了一块儿,不动声色的,让人捉摸不透。   他们站在对面没灯的夹角,什么都看不见。   焦丞又往前看。   是陆I青的车子,很扎眼,似乎撞到了路灯,卡在那里不知所措。   而那一大群人又往前聚集了些。   按下屏幕,关了手机。   焦丞蹙眉启动车子,往陆I青的那个方向徐徐驶去。   摇下车窗。   “你怎么了?”   小少爷也摇下车窗,有些急了:“焦哥,哎,刚才倒车距离太窄了,我光顾着看后头,这边又黑灯瞎火的,一不留神就撞上了,哎……”说着,他推门下车了。   他一下车,焦丞就灵敏地觉察到周围多了一些OO@@得声音,但又立刻停止。   糟了。   “你赶紧先回车里!”焦丞高声催促喊道。   陆I青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愣在原地,“怎么了?焦哥,我车坏了,现在回车上也没……”   最后一个“用”字还没来得及蹦出来,倏然面前挤过来一群人,一个拳头直接挥了上来……   眼看大势不秒,焦丞来不及多想,立刻拔了钥匙推门下车。   六七个和他个子差不多,体格愣是壮出一倍的男人围笼着陆I青。   只听见“扑腾”一声,拳头挨上了少爷的脸蛋,他直接被揍得仰趴在车子的尾部,嘴里忍不住“啧”了一声。   火气在胸膛里翻滚。   焦丞一把拎住刚才出手的壮汉,扭过他的衣领,一脚蹬上他的屁股,毫不犹豫狠狠踹过去。   那男人吃痛地喊了一声,扭头瞪眼,啐了口痰,“你他妈活腻了是吧!踢老子???”   “操!他就是那个姓焦的!就是他!”   男人像是恍然大悟,摇摇摆摆地摸着屁股走过来,手指用力地指着焦丞的眉心。   “你就是那个畜生啊,嘿,报道上还写的挺玄幻的,什么高手,什么秘密招式,我看不就是个小白脸吗?”   这人大笑几声,直接扑过来,巴掌瞬间砸过焦丞的脸侧。   焦丞始料不及,左脸被扇过一个响亮的巴掌,伴随着男人的粗劣的笑声,他还是没有想起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只是耳朵嗡嗡响着,脑腔回荡着巴掌的声音,脸侧隐隐作痛。   焦丞眉头蹙得更紧。   他右手按住男人的头颅,九十度瞬间扭转,这人来不及做出反应,脑袋咯咯响起。   接着,焦丞束缚住他的双手,趁着自己右手松懈的一瞬间,膝关节横着侧腰是甩过去。   这人疼得后半退几步,抱腰嗷嗷直叫。   “妈的,操!你死定了!兄弟们本来就看见他一人出来,还以为只能蹲到一个,正好你也在,你们两个一个都逃不掉!大家上。”其中一胖子指了指还直不起腰来的陆I青,招呼一声。   瞬间,剩下五个人蜂拥而上,直接正面扑了过来,拳打脚踢,毫不留情,甚至其中一个直接卡住焦丞的咽喉。   焦丞立刻脱身,摔了手里的车钥匙扔回车子挡风玻璃上,瞬间回旋,高抬腿飞速踹踢到其中一人的肩膀上,随后半蹲后仰,从两人缝隙从穿过,拳头狠狠砸进一人的额头上,见血了。   对面愈发狂躁。   侧后方的陆I青站起来,许是也想帮忙,什么都没看准,刚出手就被一人抓住手往后拽。   “啊啊啊!”   小少爷吃痛地喊了声。   焦丞急了,转身撂倒面前这个露出破绽的壮汉,立刻帮陆I青挣脱。   “你到我后面,别出手!”他喊了一声。   陆I青被吓得够呛,想要说什么却口不择言。   焦丞很能打,这是不错。   初高中长时间的训练让他体能一直保持着很高的水准,再加上练过一点防身术,打架的水平不言而喻。   可以一敌六,他做不到完全没有死角。   六个人同时扑过来,此时他们没有那么急功近利,像是瞄准他的弱点,没几下就将焦丞束缚住了。   后头那人锁喉愈发用力,伴随着力量的叠加,氧气越来越稀薄,呼吸变得异常困难。   他半眯着眼睛,脖颈青筋暴起,大片大片的赤红涌上脸颊。   “咳咳――”   “操,臭小子看你还咋打,真他妈贱啊,现在你怎么办,刚才还踢我!?”最开始被焦丞踹倒的男人一边锁喉一遍恶狠狠道。   焦丞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他从自己身后出手也不是完全没有胜算。   刚想着,这男人忽然摸出一把刀,横在了他的脸侧,拍了拍他的皮肤。   冰冷的刀面在脸上划过,随着动作一点点碾压,焦丞僵住了,他无法冷静,心跳越来越快,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上的麻感。   不会吧,自己只是小小公务员,莫名其妙地被一群人攻击,最后再一不小心就死了……   胸膛的心如雷鸣鼓躁,想起那天晚上的暴风雨,此刻的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有点想李飞惮了,焦丞心里对自己说。   “焦哥!!”陆I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惊恐,连音调都变了,“你们放开他!”   男人侧了侧刀子,一点点摆弄着,“焦哥什么焦哥,你焦哥现在都得喊我大爷哈哈哈哈哈,什么臭玩意,他妈的我们老大的货也敢动!他去局子里了,你怎么不一起去!”   “什么货?”焦丞出声问。   “还什么货,你他妈怎么不去阴间想想是什么货!!!!”   那男人大喊一声,手突然一用力,焦丞猛得紧闭上双眼,连同手指都开始哆嗦。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怕了?全身抖成这样,刚才不是很能吗,像个狼一样的,到头来还不是一只羊,仔细看看脸还不错,狐狸倒是差不多……”   耳边是这些人的嘲弄声,焦丞不敢动弹,他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在脑海中一点点被放大,甚至陆I青的声音也隔了一层膜般。   啊,有点后悔了。   耳朵镀上的膜突然被撕开――   身后的人突然被拎着头发踹开,刀离开了他的脸颊,被眼前的男人踩在地上,壮汉匍匐地摔倒在地,手被碾在鞋底无法动弹。   陆I青惊呼一声!   焦丞迷茫地看过去。   是李飞惮。   他怎么在这儿?   李飞惮的鞋尖反复碾压着这人的手,随后弯腰捡起这把刀,贴上他的脸上。   “你们说我划下去会怎么样?”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   “你敢?!”   “你怎么敢??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李飞惮:“哦?你们刚才怎么不知道要偿命?你们看我敢不敢?”   他说着,语气并不强硬。   焦丞呆呆地看过去,只见得李飞惮满脸阴鸷,料谁看都不会觉得他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剩下的几个人刚才就被揍得遍体鳞伤,这会吓吓咧咧地谁也不敢说话。   “你们救救我啊!”地上的男人惊哭地喊着。   五个人对视一眼,突然拔腿就跑,焦丞上前按住两个人的脑袋,直接将他们摔倒在地,剩下三个还没跑多远,就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付霜踩着高跟鞋,匆忙跑过来,气喘吁吁道:“我报警了,你们没事吧!!!!吓死我了。”   隔着两米远。   焦丞和李飞惮互相凝视了一眼。   空气中弥散着夜晚的水汽,焦丞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李飞惮蹲着身子刚要张口说什么――   “啊焦哥…我的屁股,好像裂了……”陆I青忽然哭诉说。   警察局最近也不近第一次去了,他们一行人录完笔录,焦丞才知道这群人到底是谁。   听录口供的年轻警察透露,上次他们抓来的那群卖按摩椅的压根不是这伙人的本行。   这个组织非常庞大,一边欺骗老年人买东西当幌子,另一边私下筛选其中的高知识分子,诱导他们进入传销组织,骗得这群高收入人群倾家荡产。   当然,这一切被侦破也并不全是当时他们三个人的功劳,只是正好警方也在逮这伙人,但是团伙掩藏太好了,一直没有头绪,正好焦丞单位送过来的其中一人是骨干,经过警方一个多月的排查,才真的确认。   今天这群人想必是怀恨在心,觉得是他们几个成了导火线,之前公众号又传播过照片和名字,这才私下寻来复仇。   录完口供,李飞惮跟付霜打好招呼先让她回家了,顺便给楚梅打了个电话,自己站在医院门口,耳钉处全部挠红了,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差点以为梦成真的。   他想起刚才焦丞站在那里被刀指着的样子,觉得脑子还在“咯吱咯吱”作响,像是所有的器官都在那一刻停止了工作,无法呼吸,无法呐喊,无法动作,只能凭借着本能…冲过去。   想保护他。   远处,焦丞走了过来。   “去里面吧,小陆还在那里,我已经想办法通知他的爸爸了,听说尾椎骨骨折了。”   说着焦丞瞅了眼面前的男人,医院门口很热闹,人来人往,他不想多逗留。   李飞惮却完全没有动弹。   “喂。”   焦丞伸手刚想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还没做。   男人的眼睛突然红了。   他哭了。   李飞惮一把拉过焦丞,使出吃奶的劲将他的头紧紧揽在自己的胸口,他的全身都在颤抖,就像刚才焦丞被刀指着的样子。   他在害怕。   “我错了。”   “我错了。”   “我错了。”   “不应该不理你的。”   男人反复嘶哑地念道,焦丞被扣紧脖子仰着头,怎么也动不了,他想起李飞惮的感冒还没好。   “李飞惮,你知道我被他们指着刀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嗯?”李飞惮从喉腔里发出声音。   “好想抱你。”   焦丞动了动手,揽住身前人的脖子,两个人紧紧相拥。   李飞惮嗅着他发间洗发水的味道。   “可是,你提的那件事我还是不同意。”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多少人驻足看着这两个大男人相拥在一起。   “我也不同意你说的话。”焦丞道。   “去英国吧。”   焦丞:“啊?”   “我们去一趟英国。” 第73章 去英国吧(上)   李飞惮又做梦了。   梦里他和焦丞站在悬崖两侧,头顶电闪雷鸣,耳边的风撕裂着耳膜,他用力地嘶吼着,声音却像卡在咽喉处,什么都说不出来。   面前的人满脸泪水,嘴里说着再见,他很慌张,慌张到不知所措,可视线越来越模糊,连对方的脸都快看不清……   再然后山体塌陷,倏然一条绵延的巨缝阻隔在他们之间,顿时下陷。他疯狂地往前跑去,不停地跑,不停地跑,面前的人却摇摇头别过头,收回手,再也不看他一眼。   于是,焦丞坠入了万丈深渊。   那天同样的梦。   费力地睁开眼,胸膛高频率起伏,耳边是嘈杂的声音,失重感油然而生……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正在下降,请您回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带…… Good evening,Ladies and Gentleman: Our plane is descending now, please……”   李飞惮连忙扶住扶手,张嘴大力地呼吸,脑子还在剧烈震荡,他急促地摸左耳的耳钉,还在,还在……   身侧是小孩子下降前失重的嚷嚷声,左侧摸到了一只手。   焦丞刚刚还在看杂志,右手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被压住,侧头一望,李飞惮醒了,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顺手调大了空调出风口。   还没够到,右手就猛得被紧紧捏在手心,汗水黏糊糊的不好受,他想尽力挣脱开,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你怎么了?”   李飞惮才睡醒,几乎是懵了一会,望了眼关上的遮光板,又仔仔细细看了眼他,才放心地吐了一口气,“梦到你离开我了。”   “哈?”焦丞觉得好笑,低声轻笑几声,“快降落了,等会记得穿外套,这边晚上比家里冷一些。”   男人还没醒透,呆着仰头,大拇指和食指反复碾压眉心。   焦丞一上飞机就睡了三四个小时,后来醒来处理了些事先保存的文件,反倒是李飞惮最近好像特别累,累到一路都没有睁开过眼睛。   关于之前他们遇袭已经过去一个礼拜,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也大,小少爷尾椎骨断了算是工伤,病床里得养段时间,这可把财大气粗的陆总吓坏了,连着焦丞和李飞惮也统统被强制全身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比之前体检还复杂,幸好,他们俩没事。   之后局里为了不引起恐慌,索性给焦丞放了个带薪长假。   也是趁着这假期,他才能跟着李飞惮出国。   其实焦丞有点不明白身边的人为什么突然会提出一起来英国,这么远的双人行这是第一次,更何况李飞惮不是因为工作需要才回来的。   此时英国,春季,晚上七点,十度左右的气温,有点冷。   取了托运的行李箱,他们直接打车去了预定的酒店,焦丞英语还停留在七八年前六级口语考试的水平,单词忘得差不多了,活脱脱就是哑巴英语,到了陌生地段,只能屁颠屁颠地跟着李飞惮办了一系列手续。   李飞惮一口英式英语,在国内时他几乎从不说,这样听格外好听。   回房焦丞拉开行李箱刚准备收拾收拾,一把又被李飞惮给拽出了门。   “诶,这么着急干嘛,吃饭的话咱们随便叫个餐就行,今天不早了太麻烦了,明天早起就行。”   捏住的胳膊完全没有松开,一直被连拉带拽地上了电梯,正好撞到电梯里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笑眯眯地盯着他俩:“Are you here for your honeymoon,sirs?”   衣袖被拽得邋里邋遢,焦丞没听清难堪地整了整外套,不知道李飞惮跟他说了一些什么,大胡子大笑祝福两句先一步走了。   坐上车,焦丞才问:“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咱们来英国结婚,你很害臊,脸皮薄,听不得别人开半点玩笑。”李飞惮大咧咧地说着,眼角挂着笑。   看着他的模样,焦丞怔大眼,心跳加快了半分,要不是什么资料证件都没准备,他都快要相信李飞惮说的……“结婚”。   男人斜撇了眼,眼皮被压垂半阖,整个人温柔起来,“骗你的。”   [我们的关系摇摇欲坠,想给他一些安全感,也想给自己一些勇气。]   这才是他方才跟大胡子说的。   他们坐的Taxi司机是位年轻小伙,很善谈,连连问了许多问题,焦丞大概听懂了,问他们怎么这会来旅行,有什么打算,明天准备去哪逛。   焦丞自个儿也不知道,他被李飞惮一股脑拉过来,只来得及交接工作,还被蔡雪幽怨几句,什么攻略不攻略压根来不及。   “咱们到底去哪?”焦丞打了个哈欠又问。   “等会就知道了,今晚做好熬夜的准备。”李飞惮故弄玄虚道。   焦丞一脸疑惑,刚下车就被领去了一条街,他们停在店门口,这家应该是已经关店了,从外头看只能望见幽幽的灯。   自动门划拉开,灯全部亮起来,闪得焦丞眼睛适应不过来,眯眼才发现这场景在哪里看过类似的。   宽敞明亮的隔层,玲琅满目的礼服,那天他领着柳伯茂去的那家也是类似,只不过这家好像更西式,更drama。   “就这里吗?”   “这儿是中转站。”   李飞惮直接拉他领到里面,透明玻璃的房间内站着个女人,她身旁是位外国男士。   “她…她是那个老板娘?”焦丞惊诧,这人的脸和之前看见的老板娘太像了。   女人把护理好的礼服挂起来,踩着高跟鞋“踏踏”响,随后停在焦丞跟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注视着,目光含着笑,眼角也扯出细小的皱纹,她说:“果然是飞惮看上的人。”   “你抬头,我帮你量一量尺寸。”女人对焦丞说。   “尺寸?”焦丞疑惑地抬了手。   “嗯,前两天李飞惮就联系我了,说要给你定制一套礼服,不过他给的尺寸表不是很准确,我帮你再确认一下。”卷尺手工在他身上量,旁边的外国男人也来帮忙。   李飞惮见自家老婆一脸懵逼,介绍说:“这是付敏,之前另一家店老板娘姐姐,也是我以前的舞伴。”   尺码量完了,焦丞松了手臂,这样看来,付敏应当就是之前没有来参加退役会的其中一位。   “你好,算是第一次见面吧。”付敏抿嘴微笑,“不过之前有在李飞惮手机里看过你的照片。”   付敏看上去不算很年轻,但是胜在气质好,身上裹着的酒红色改良旗袍,颇有点上海女人的韵味   “是吗……”焦丞有些意外,她与其说是以前的舞伴,给人的感觉倒更像是姐姐。   付敏:“李飞惮他呀,以前可自负了,十几岁那点糗事我都知道,比如刚来英语不好被房东给骗啊,还有他不会做饭每天在舞房里放脾气啊……”   “付姐!”李飞惮连忙打断。   付敏:“我不说就是啦。你给的尺寸挺准的,这件礼服果然大差不差。”   扭头她又偷偷在焦丞耳边低声说:“你空了来我店里坐坐,我一件件跟你讲……”   焦丞笑笑:“好。”   没一会,焦丞就被外国男人给推进了换衣间里,他低头看了眼手里这件米咖暗纹西装,袖口做得挺浮夸,领子盘了个烟灰色盘扣,下摆绣着不明显的银色老虎,确实很扎眼。   正换着礼服,外头他们OO@@交谈,焦丞大概听见他们的对话。   付敏:“你这次回来干什么大事啊,那么急让我帮你定制,还以为出事了。”   李飞惮似乎没有接这话,不一会就换了角度和他们用英语不知道说了些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焦丞在飞机上图舒坦穿得很宽松,眼下整个人一下子被禁锢住,并不算自由,他推开门,李飞惮不在,外头两人望着他一下就噤了声。   “Amazing!”付敏老公率先开口。   付敏给他整整领口,又用什么纸吸了吸所谓的灰尘,止不住满意点头:“你太适合这种偏中式的西服了,很有气质。别看我老公这样,他现在心里准激动了,就喜欢东方美人。”   焦丞听着会心一笑,从付敏的神情仪态也不难猜到。   “我也好了,扣子有点紧?”   付敏:“就那样你别扣,直接出来。”   另一头帘子动了动,李飞惮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西装版型挺阔,敞开着穿,和焦丞身上的完全不同。脖子到腰间线条直接拉下来,袖口盘了两袖珍的装饰性同色盘口,而他的老虎只是抽象的线条点在后肩。   这配色怎么看都和焦丞的异曲同工,只是一件更西化,一件更中式,站在一起颇有点相映成趣。   “这件情侣衫是不是高级一些。”   李飞惮忽然凑到焦丞耳边道。 第74章 去英国吧(下)   听起来有点好笑,又不知道如何回应。   付敏站在雕花的镜子前眯眼看他俩,“快点去吧,再迟到就错过好风光了。”   “谢了付姐,我们走了!”   “赶紧走。”付敏笑。   李飞惮拉着焦丞就往外跑,他跑得很快,彼此牵着的手指有点微微发热。   焦丞想,这个动作可真幼稚,好像只有幼儿园小孩子才会做的举动,但今天的自己一直被这样牵着。   八点多天色早已暗下,奔跑间柏油马路倒影在城市的光色里,街道偶有山毛榉,黄绿夹色,风吹过,“沙沙”作响。   就这样傻乎乎被牵引了一路,他们路过人字形的角塔,路过圆顶的角楼,然后一如既往钻入人群之中,迎面的,是河。   绵延的水波,敦厚高耸的葫芦形暖灯,以及海面上停止的夜船,异国他乡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泰晤士河。”李飞惮气喘吁吁地放下用力牵动地手,规整的西装拉扯出一道道褶子,额角是汗。   “嗯,我看到了。”焦丞看着他安静地回答。   “以前的我也是这样沿着街树快速奔跑,像杂志里写的一样,钻进所有旅行人都会来到的泰晤士河畔,现在想真傻/逼。”   “今天带我一起傻/逼?”焦丞笑出了声,继续问:“不过,那时你感觉怎么样?”   李飞惮摸摸鼻子:“不算好吧,在国内我的个子算很高了,总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傲慢,但站在这里时,就好像被压制住了。”   “所以你带我来是羞辱我的身高,感受压制我的感觉?”焦丞玩笑地结束了这段话。   随意环顾四周,今夜的泰晤士河畔很安静,旁边的白人夫妻吹风说着英语,他听懂了,在说今晚的风很舒服。   李飞惮松开手,眉眼低垂着轻轻盈笑,风窜进温热的手掌,“走了。”   姣好夜色,他们为此奔跑了十几分钟,却只是草草欣赏,在一句“走了”中结束,焦丞不知道男人到底要带他去哪里。   沿着河岸走啊走啊,一直走到了泰晤士河南岸的朱伯利花园,和他们一样穿着体面正式的人也越来越多。   灯火辉煌的建筑,外观富丽堂皇,既精致又弥漫着伦敦特有的气质。   焦丞觉得惊诧,那些盛装打扮的人都迈进了里面。   “你带我来这里?”他愣声道。   “嗯,伦敦皇家节宴厅。”李飞惮停下脚步,转身帮身旁的男人抚平领口的皱痕,随后又离远了些拍拍自己的,“看看我,行不行,乱不乱?”   “不乱。”   “里面是什么,吃饭吗?皇家我们真的能进吗?”焦丞从来没有出入过这样的场合,就连身上这套礼服对他而言也过于浮夸,于是别扭地拉了拉衣摆。   “你跟着我,没事的。”   门口英国帅哥微笑着向他们点头,随后做出邀请的姿势。   焦丞总算听见了一些声音,陆陆续续,是交响乐团的声音,他们在大厅二楼演奏,每个人都美得像一幅画。   “是舞会。”李飞惮侧身凑近说。   舞会……   焦丞四处张望,美轮美奂的宴厅,每个人都身着得体的礼服,年龄不同、肤色不同,甚至连气质都不太一样。   “走咱们进去,别挡在门口。”   李飞惮拉了一把焦丞,许多人的视线就投了过来,这里东方人本来就少,更别说是这样两位身着类似衣着的东方男人了。   可这些耐人寻味的眼神并没有停留太久,交响乐队切了下一首歌,舞池中央的人纷纷加快了步伐,是华尔兹。   “所以,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焦丞再一次发问。   李飞惮抬头向他伸出手,“是,伦敦会有很多这种自由型舞会,听起来普通老百姓不能进,但其实只要像我们一样着正装就可以,更轻松、更自由,你不用约束。”   焦丞害臊地看着他伸出的手,拒绝道:“不想跳,都是男女在跳。”   “没关系的,你看那里。”   焦丞顺着他的方向看,此时的舞池有点混乱,因为大家高矮、胖瘦都不一样,视线也更杂乱一些,视线搜寻了好久才看见两个小女孩。   她们应该才十二三岁,或者更小,毕竟欧洲人总是看上去早熟一些。   一个金发盘起,穿着粉色洋装和金色小高跟,另一个头发稍短些,女士小西装,抬头挺直腰杆,两人在人群里转动,笑得天真烂漫,像漂亮的仙子。   焦丞看得入迷,身前的李飞惮已经强行把他拉进了舞池中央,拉起把住他的手掌。   “不行!她们是小孩子。”焦丞小声地嗔怪,满脸羞愤,手也不知道怎么放。   李飞惮含笑放慢步调,先带着他左右转动,防止被别的人绊倒,“怎么不行?我们也是小孩子。”   “什么…小孩子,况且我不会啊。”焦丞四处打量,每个人都自信悠然,恨不得钻进地缝,他想李飞惮哪是带他参加什么舞会,反倒是让他难堪的吧。   对方用力双手合十手指。   李飞惮:“我教过你的,工作室刚开张的时候。”   这话不由让人想起荒唐的那夜,眼前的男人假借带他跳舞的名由,却留下一夜风流,什么舞步什么姿势,焦丞什么都没记住,他只知道工作室的墙壁挺冷的。   “你那是在认真教吗!”   “还不是你不好好学,小李老师一直都有好好营业哦。”李飞惮将焦丞的手扶到自己腰际,“别担心,我带你。”   “我不跳女步。”焦丞小声嘀咕。   “谁说只有男步才能牵引人,我跳女步,你扶住我的腰。”   李飞惮说罢,整个人突然带着他快速回转调整方向,焦丞有些木楞地拉住他的腰,错愕地被带动了一步。   男人腰部下沉,膝盖微微弯曲,西装的扣子本来就没扣,一下子敞开的纯色衬衫一览无余。   而李飞惮头离他有点遥远,碎发也轻轻扬起,领口的那只老虎闪闪发光。   “走喽。”   声音飘过耳畔,焦丞什么都没做,只是揽着李飞惮的手和腰,却顷刻间被带动。   他们俩的动作幅度不大,衔接也完全不复杂,最基础的华尔兹动作。焦丞耳边呼呼地响起来,周身其他不项干的人早变成了一缕烟,再他没有心思去观察旁人了。   “这和你之前参加的比赛不一样。”   李飞惮仰头,半蹲下来个子和焦丞差不多高,随机看到马上要撞到其他人,立刻一个回旋,自己和另一对的男舞伴直接撞上了,那是个穿着旧西装胡子拉碴的老男人,看上去有点邋遢。   “Sorry。”李飞惮没有慌乱继续踩着节奏,看着面前绷紧慌张的焦丞说,“没事,不疼……你刚才说得没错,是不太一样,毕竟国标舞最初的诞生不是为了竞技,只是一种礼仪,一种交流。你以前想象中是什么样子的?”   宴厅上的灯时刻变化着色调,人的皮肤像磨皮一样好看。   焦丞努力回想:“像迪士尼的电影,《狮子王》、《美女与野兽》里一样的,感觉很不同。”   “哈哈哈哈哈哈哈,确实,我第一次来到英国的时候才十六岁,国内跳舞和这里也不同。”李飞惮回忆起来。   “怎么不同?”   “国内没有这样的环境,跳舞总是件奢侈的事情,花很多的钱和时间,教学也死板,非常的学院派,但这里不同,你看刚才撞到我们的那对夫妻。”   李飞惮换了个角度跳舞,焦丞正好正面清晰地看见那个邋遢的男人。   他应该做着一份体力相关的工作,所以背脊挺得不直,甚至身上的西装也是老旧的款式,勒得紧,不知道是借的还是十年前压箱底的礼服。而舞伴是个丰腴的女人,紫色的裙子,上面绣着的珠子有点廉价。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夫妻?”焦丞问。   “戒指。”   果然,他们无名指戴了对戒。   不知道是不是不太会跳舞的原因,那个男人老是踩到妻子的裙摆,然后胖女人会恶狠狠地瞪一眼,甚至回踩他的尖头旧皮鞋。   李飞惮说:“在这里,谁都可以跳,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做着什么工作,擅长或者不擅长,都不会有人驱赶你,这就是自由舞会的魅力。”   交响乐戛然而止,李飞惮轻轻松开手,然后行了个礼,焦丞也轻轻低头,学着他做了个一摸一样的动作。   停下舞步,大家脸上洋溢着笑。   国标属于所有的人。   脑子里突然弹出这句话。   “发呆了?”   焦丞愣神被李飞惮打断,面前递过来一杯鸡尾酒,自然而然地接过,“这是哪来的?”   “她们。”李飞惮指了指旁边的人。   是方才两个小姑娘,她们站在旁边笑盈盈地说了些什么。   “她们说你真是个漂亮的东方男人,特别像以前民国时期的读书人,问可以不可以sequence dance 的时候邀请你一起跳,因为她们都没找到男舞伴一起来,所以很期待。”李飞惮解释。   “什么是sequence dance ?”   “传统的列队舞,大家在舞池里围一个圈,然后去重复做一套动作,都是很简单的动作。”   焦丞不懂这样的文化,两个十多岁小姑娘的邀请也实着难为情,于是害臊得摇摇头,谁知道身旁的男人凑近跟她们说了些什么,女孩们才笑眯眯地提前离开了。   焦丞:“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我的伴儿,但是喝了她们的酒也该有回报。”李飞惮挑眉。   “所以你把我给卖了?”   李飞惮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随即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列队舞要开始了。   “来吧,我的舞伴。”   “脚走这里,对,做不标准没关系,反正很多人都是业余的。”   他们俩混杂进了列队之中,李飞惮还是跳女步,一点点地口头指导着。   可能是刚才已经逐渐习惯这里的环境,酒精的氛围又让人脑子温温的,焦丞也不再矜持了,没一会就学会了这组动作的男步。   “好像挺简单的。”他小声念叨。   “是啊,很简单,你看你跳得很开心。”   李飞惮说着,眼睛半垂,焦丞对上他的笑眼也忍不住咧嘴笑,“你怎么会跳女步的?”   “毕竟跳了二十多年多少会一些,不过以前我可没给别人跳过。”   焦丞眨眨眼:“是吗,那有人给你跳过吗?”   “LI?”   男人还没来得及回复,他们后侧的那对小姑娘出声喊他了。   李飞惮:“来了!”   随后,焦丞一个大力被甩了出去,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牵住了那个漂亮的金发女孩,她果然长得像洋娃娃一样,个子到他的下巴。   女孩问他是不是第一次交换舞伴。   焦丞没有听懂什么叫交换舞伴,便自然地将视线转移到前面的李飞惮,他今晚终于跳了一次男步,另一个金发女孩看上去很兴奋,笑嘻嘻地凑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焦丞只能回答不知道。   金发女孩这才知道他以前并不跳舞,却也不觉得可惜,依旧尽兴地跳完了一圈,然后甜甜地说夸了句你很帅,重新牵走了原来的小舞伴。   “怎么样?”李飞惮问。   焦丞:“什么怎么样?”   “和那么漂亮的小妹妹跳舞应该很开心吧,我听说他们才十四岁,真好。”   “是很好的年纪,不过……也没有很开心。”   李飞惮歪头,倏然领着他又走出了列队,“所以说,和我跳最开心喽。”   男人说得随便,想着也是逗他的语气,焦丞没理睬,倒是摸到了一扇窗,这里正好可以看见泰晤士河。   夜间的人少了些,水波荡漾。   李飞惮重新走到他的身侧,托手侧头看他,许久说:“你的眼里有河水,有灯光,还有很多很多东西,你别动,让我看看……”   焦丞不顾及地扭头也看他的眼睛,男人的眼睛明明只面对着自己,可却映出像泰晤士河一般的宁静来。   “这里,就是你今天带我来的最终目的地,礼服也是为了参加舞会?”   李飞惮点了点头,重新面向外面河面,“我算好了的,今天会有一场夏日的舞会。”   焦丞这才明白为什么非要选今天飞机,心里觉得好笑,“舞会会持续多久?”   “从今晚的七点开始,一直到明天中午十二点。”   “真久啊……”   “是啊。”   焦丞站了会又重新转过身,他朝入口处里面看,正好面对着交响乐团,那群人好像不会觉得厌烦,一脸沉醉,甚至站起来随着旋律律动,比谁都要欢乐……   今晚的舞会,真的很不一样。   他第一次感受到。   “第一次来英国的时候其实是高中,那时候并不是为了留学。”李飞惮突然缓缓说。   焦丞:“那是为什么过来?”   “就是一个简单的冬令营,很无聊,就来了。”   外头的风静静地吹着,掀起他们的头发。   李飞惮:“我记得,回去的前一晚朋友们都在酒店休息,但我莫名其妙地走了出来,按照手机的地图迷了路,然后就走到刚才那条街,我在街树间奔跑,一直跑到了泰晤士河,又一直跑啊跑啊,跑到了这里。”   “你之前也来过这里?”焦丞惊诧。   “是啊,我记得很清楚,那夜也是这样类似的舞会,不同的是是圣诞节的主题。”   “所以你也溜进来了?”   “一开始没有,因为我只穿了一套运动装,连鞋也是一般的板鞋,他们根本不让我进。”   “后来呢?”焦丞转过身子,凑近了些男人,他的侧脸很好看,浸润在朦胧的夜色里,又远又近。   “后来我遇到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女人,她和男朋友出门约会,看我那么想进去,她扒了男朋友的西装给我。”   “真幸运啊!”   “哈哈哈哈是啊,真幸运,那个女人就是付姐,我第一次认识她就是在这栋建筑外,太奇妙了……”李飞惮继续絮絮叨叨,“然后我就进来了,跳啊跳啊,一直跳到了天亮,我发现原来我以前在狭小舞房里、功利性的赛场上跳出来的都不是真正的国标舞。”   焦丞静静听着,甚至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悠长的,绵远的。   身后又走进好几对新人,他们笑着笑着,然后也如同所有人一样走入舞池,挥洒出各自的心情。   李飞惮:“我十六岁时你在干什么?”   “我?十二三岁吧,上初中,第一次接触了航模杂志,五块钱一本报亭里有卖,但后来买的人太少,老板不进了。”   李飞惮笑出声,像是耳边的风也在跟着他笑。   “你喜欢这里?”焦丞问。   “喜欢。”   “不过,我有时候也想,当时见识太少,年龄太小,明明一瞬间收获的喜悦,但真正踏上这块土地用力跳舞时,有时候也会忘记,就像后来的我一样。”   李飞惮说着,揽过身旁的焦丞,紧紧地搂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说让我回来这种话,可是我想啊,也该带你走走十六岁李飞惮第一次窥探出这一隅的憧憬。”   耳边的话尽是温柔,远处的泰晤士河水轻轻荡漾,上面跨着壮阔的伦敦塔桥,此时也若有若无地融化在这安静的长夜。   这一夜,有人陷入沉沉梦里,有人无意撞见了终此一生的东西……   李飞惮张口又轻轻地说:   “欢迎来到我的记忆。” 第75章 白天鹅(上)   夜色正浓,狭窄的路灯光旖旎。   女人随性甩下高跟鞋,光脚踏在柏油马路上,拢了拢已经塌的卷发,抱怨道:“今天也太累了,年纪大了,和以前确实不同了。”   “安娜,你就不能把开衩裙穿穿好吗,还在大马路上呢。”贺章忍不住抱怨一声。   “哎没什么要紧的,反正这块儿没人,前面还挺热闹的,有什么活动?”安娜无所谓道。   贺章眯眼看了会:“老活动了吧,我记得以前李飞惮挺爱去的,一有空就会去随便跳跳,但这种是真的累。”   他们一行人走得不紧不慢,一整天活动结束后谁都提不起干劲,连连打哈欠。   “对了,你之前在游戏厅跟那个谁……焦丞…说了什么吧?”贺章突然出声问。   刘维丝走得快些,听见他们的对白,也忍不住道:“说什么了?安娜你不是不怎么喜欢他吗?”   被询问的人脸色正经了些,半刻说:“其实也没什么,我让他劝劝李飞惮回来。”   “啊?!!”两人同时惊呼。   安娜的话显然太让人意外,毕竟在常人眼里,也轮不到管别人的家务事,能这么果敢地对李飞惮伴侣说出这种话的,或许也只有她了。   “怎么了?堵在这里。”   慵懒的音调,带着夏夜的清凉感,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后探去。   修长高挑身影,浅金色的发梢微微上翘,却又随意地被细细的皮筋拢在脑后,松松垮垮,仿佛恰到好处。   “Viola,你也太慢了。”   男人听着右手轻轻背去,明暗交接处的光正好打在他暗蓝色的瞳孔上,除此以外一张东方人的脸,夜色笼罩下看不真切。   “你们就别叫这个名字了。”   贺章:“那还取了个花名,现在外界可没人知道你的真名啊。”   男人笑了笑,嘴角上翘了些,毫不在意地摇摇头。   “麻烦。”   他静静地说了两个字,尾音像酒一般醇香。   安娜轻笑一声:“不过过不了多久你也不会跟我们一起再跳舞了吧,本来实力就比我们强,现在…李飞惮也不在了……”   那人不知思索了些什么,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也未必吧。”贺章手插进口袋随口说。   前头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哒哒”声,方才已经跑出老远准备打车回家的刘维丝突然踩着高跟鞋跑了回来。   “啊!你们知道!!我看见谁了!!”   安娜笑着,看她一脸兴奋问:“谁啊?男朋友来接你了?别秀恩爱了,我们可醋了。”   “不是!”刘维丝大喊,“我看见李飞惮了!”   她一说完所有人都愣了。   贺章:“怎么可能?他不是准备长期在国内了吗,最近这儿也没什么事情啊。”   安娜突然提起脚上的高跟鞋,抓住刘维丝的双臂,反复确定:“真的吗?”   “真的啊!就在那边,他和另一个人一起,不过我没太看清,往泰晤士河的方向走了。”   “你看错了吧……”贺章连忙否认。   刘维丝:“千真万确!”   安娜许久没有说话,随后激动地扭住手里的包,一把扔下高跟鞋,“那个人果然劝动了!他把李飞惮带回来了!”   身后的男人并不清楚他们之前的聊天对话,但在听见“李飞惮”三个字时肢体稍稍僵硬,随后又没事人似的眼神四处飘散。   安娜突然转头对他说:“蒲修云!他终于回来了!”   焦丞醒来时脑子嗡嗡作响,傻愣了会,看了眼侧前方正对的落地镜,头发炸了,黑眼圈挂在眼下,很丑。   昨晚他们并没有跳到天亮,凌晨两三点时就离开去泰晤士河畔吹风,可能是吹风太久,如今醒来也觉得大脑里灌满了风,膨胀。   掀开被子,李飞惮不在。   仔细想想,早上迷蒙间好像听见男人说要出去弄早饭,也不知道当时几点。   手机电量充满,焦丞按照惯例扫了眼社交软件,顺手给还在住院的陆小少爷发了个慰问消息。   高架衣架上挂着他们昨晚的西装礼服,肩头和盘扣下的两只银色老虎,若影若现,交织在一起,他无聊地枕在床头盯着发呆。   响起两下敲打门板的声音,李飞惮端进来两盘子,“现在中午这个点没什么吃的了,我弄了点面包,你蘸酱吃,可能不是很好吃,这儿味道挺单一的,下午咱再找点好吃的。”   焦丞倒也不挑,拾掇好随便吃了些,“那我们下午去哪?”   “都行,你还困吗?如果困今天不出门也行,只是我能放的假期不多,可能没什么时间细细踩点了,明天想带你去一趟Costwold。”   “我没事,下午就去吧。”   Costwold从伦敦坐火车过去需要两个半小时,一点多他们买票上了火车,颠颠簸簸很久,才慢慢看见乡村的影子。   这块几乎没什么高楼建筑,也不是前些日子去的农家乐,它保留着欧洲独有的建筑风貌,篱笆上爬满枝干一直蔓延上房梁,临街卖艺的老人,拉着小提琴正在吟唱《Ramblin' Boy》,焦丞忍不住一起摇头晃脑。   下了火车,他们又走了一段路,越往里人就越少,偶有专门来取景的摄影师,三三两两。   焦丞眯眯眼,太阳不怎么耀眼了,色调愈发温柔,他总觉得这地儿自带了一层滤镜,分外好看。   “这里你以前呆过?”   男人领着他往更深处走去,“算是吧,呆的时间并不长,但空闲时会来,”说到这里,他停下脚步不知在想什么,“不过已经好多年没来了。”   视线的尽头处,一边是矮房,另一边是湖。   天色已经不早,天鹅们颤抖着翅膀,扑棱几下,几只灰蒙蒙的“丑小鸭”撑在天鹅的翅膀下,白色的绒毛扯开一些褶子,怪好笑的。   “有天鹅。”焦丞蹲下来看,三只白天鹅,两只悠悠哉哉地淌在水面上游,另一只格外漂亮,窝在最里面的枝条下,它的羽毛最白净,仿佛在独自美丽。   “天鹅还会不合群吗?”焦丞问。   李飞惮也跟着蹲下来,用草根去戳躲在两只天鹅下的灰不溜秋的雏鹅,“不知道啊,之前没注意过,它们吃什么?”   焦丞想了半天,好像天鹅什么都吃,又说不出具体的种类。   蹲了会,忽然就闪起一记快门声。   他们同时错愕地扭头,一位戴着报童棕色小帽的胖老人笑嘻嘻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老布!”   李飞惮突然惊喜地喊了一声,随后焦丞也跟着站起来。   “小子,还知道回来。”   老布会说中文,除了翘舌音有点奇怪,其他都非常标准,这让人有点惊讶。   他把富士相机挂在脖子上,看上去应该得有七十了,精神气挺好,拍了记李飞惮的肩膀,然后凑近眯眼严肃地盯着焦丞。   焦丞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哎呀,是不是我的错觉怎么感觉小蒲矮了,头发好像也染色了,诶,东方人的黑头发确实……”老布顿了顿,扶着下巴想了半天,“一个字,叫什么来着。”   李飞惮:“妙?”   老布:“对!就是秒这个字,突然想不起来了哈哈哈哈……”   李飞惮揶揄地探过去看看他刚刚拍的照片,“还拍照呢,眼睛都这样了能拍对焦吗?”   老布跳起来,一下被戳到痛点,似乎用方言骂了好多句脏话,焦丞听不懂,只能从他的表情和脸色里推测一些。   “老布,今晚我们想蹭你家住喽。”李飞惮又说。   老布鼻子哼了哼声,不理他往回走了几步,没好气地打了两下他的肩膀,“多久没回来了,你们再不回来我就把那个房子卖了,反正快瞎了快死了,也等不了多久了。”   李飞惮笑了几声:“你舍不得嘛,周阿姨会生气的,还有我回中国了,但以后绝对保证每年来看看您!”   老布不听他的鬼话,像是同意地点了点头,指了指他后边的焦丞说:“你回中国,那小蒲也回吗?我好久没见到他了,都快不认得了。”   小蒲?   焦丞已经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了,第一次以为听错了,或者是当地什么奇怪的叫法,现在听来应该也是中文名吧。   小蒲……好像没怎么听说过这个名字。   “老布,他不是小蒲,我男朋友,你可以叫他小焦?”   老布又冷“哼”一生,像是不屑于理他似的,晃了晃手,反手扔了一串钥匙过来,“小蒲,cruel。”   李飞惮回到焦丞身旁,没等他发问主动解释:“以前刚来这里,和跳舞朋友租了老布的房子,算是我们的房东吧,听说那房间是他太太以前跳舞用的,周阿姨去世之后就一直闲置了,他脾气犟别人高价买也不肯,久而久之就一直在哪里了。还有啊,他眼睛不好了,看不清人,你别介意。”   “小蒲是?”   李飞惮叹了口气:“算是一个…弟弟吧……我年轻那会他才十几岁,被硬逼着和我们一起跳,后来也就越来越熟悉了。”   “噢。”焦丞点了点头,第一次听说。   天色渐渐暗了,白天鹅们叫了两声不知道往哪里游去,他们也拐去了那个屋子。   这屋子比一路看到的年代都要久远一些,顶上缠绕着紫藤萝,一圈一圈,屋檐都快看不清晰,压在上面沉甸甸的感觉。   李飞惮指了指它们:“周阿姨喜欢紫藤萝,所以老布弄的,不过现在看,倒是长得有些不受控了。”   焦丞抬头看了几眼,一柳垂下来碰到了他的眼皮,有点凉,又有点痒痒的。   钥匙刚刚转动,突然听见极其微小的“踏踏”声,小到耳朵差点捕捉不到。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他疑惑地问。   “嗯?”李飞惮停下扭动钥匙的动作,“有吗?我什么都没听到。”   “是吗……”焦丞念叨着,还是觉得刚才听到了什么,正好这时外头不知哪里的养鸽人吹了一声绵长的哨音,几只信鸽扑腾扇着翅膀,“哗”得飞窜过去。   “听错吧,鸽子的叫声?”   “可能吧。”   屋子内设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上下两层,下层彩砖墙,深棕色的地板,满墙内嵌镜子,以及一台老旧的空调,其他也没什么了。   焦丞随便走动,地板一处吱呀地响,他踩了两下,响声愈大,想必是年代久松弛了。   “你看这里。”李飞惮向他招手。   彩墙一处颜色剥落了,看上去有炭烤的痕迹。   “之前我们在里面搞火锅吃,谁知道那锅不像国内那种,火突然蹭得老高,这块直接烧黑了,被老布知道恨不得打断我们的腿,后来他再也不允许我们在里头吃饭了,太惨了……”李飞惮摇头补充着。   他的表情甚是怀念,焦丞也忍不住在脑海里想象这样的片段,比如他们洗了一大桌的菜,比如去中超买了辣味火锅底料,比如锅盖飞了一片所有人手忙脚乱,又比如老布冒火万丈的表情……   应该都会很有趣。   刚想继续上楼去看看,倏然听见外头老布敲玻璃的声音,“开饭了,今天请你们吃顿饭。”   李飞惮拉了一把焦丞,“走吧,老布家的饭可好吃了。”   焦丞没想到来一趟还要叨扰人家,又是吃饭,又是留宿,面上总觉得不好意思,但老布和李飞惮看上去太好了,相互拍拍肩,真不像曾经的房东和房客。   关好门,正要走出去,楼梯那块倏然发出什么声音,焦丞顿了顿脚想看清,可外头的人又喊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匆匆关上了门。   老布家布置意外中式,刚探进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有点像甜辣酱。   不一会一中年男子端着盘子围着围裙走了出来,随之而后的还有他的妻子。   “小飞!”男人一上来就搂住李飞惮,又拥抱了下焦丞。   “没想到你会这时候来,我爸跟我说时还以为他眼睛又看岔了呢,这位是你的伴侣?我听说了。”   男人说完又自我介绍:“我是这老家伙的儿子,叫我小布就好,这是我妻子,她中文非常好,是大学汉语老师,以前在中国留学很多年。”   这话显然是对着焦丞说的,听上去并不尴尬,整个一家子都要比他想象中更加热情。   小布给他们拉开凳子坐下,焦丞这才看清刚才闻到的东西是什么,饼酱,桌上除了几道西餐,麻婆豆腐、东坡肉,还有满满一大碗用料满满的烤冷面。   见他惊讶,大伙儿都笑起来。   李飞惮给他倒了两罐啤酒,“你不知道吧,小布就是做烤冷面的,现在英国好多家连锁店呢,昨天我们一路上就遇到过两家。”   “哈哈哈哈哈,别抬举了,我也是跟我妈妈学的,只不过她去世后我接手了,又正好当下遇到中味小吃流行,赶上了好时机。”   焦丞有些意外,烤冷面这东西在他们那儿自然常见,却没想到放到这儿变得如此稀奇。   “你尝尝看。”李飞惮催促:“这个味道很不一样,和早上吃的那酱可不同。”   焦丞咬了一口。   确实,酱汁不是普通在国内吃的那种,混杂着浓郁的咖喱味,愈发异域风情。   “好吃。”   老布爽朗大笑,“咕嘟咕嘟”灌了一大杯的啤酒,抹去嘴角的泡沫又倒了杯,神情满意极了。   李飞惮凑近耳旁小声道:“酱汁是周阿姨的独家配方,听说老布就是因为这才爱上周阿姨的,几十年来凡听见别人夸这烤冷面,他都开心得不行,我和老布熟就是因为烤冷面。”   听完,焦丞抬头又瞅了几眼老布,圆圆的啤酒肚,背带裤的宽松洗白牛仔布。   真是个有趣的老头。 第76章 白天鹅(下)   晚饭风风火火结束,可能是大家都会些中文的缘故,焦丞没有任何不习惯,反倒觉得亲切,胃口也挺好。   老布家有个院子,和他妈妈的小庭院有点像,只不过七七八八的杂草和野花看起来也没什么人打理,郁郁葱葱冒了老高,倒也不觉得怪异。   厨房里小布夫妻不让焦丞干活,只压着李飞惮帮忙做些明早的三明治,焦丞洗完澡悠哉悠哉出门散步。   晚上的小道愈显狭窄,好在居民门前都自带路灯,影子晃晃,不会太难走。   这些路灯都是自家安的,各不相同,一路走过去,形状最奇怪的是红色马里奥,中途数了三盏不同大小的月亮灯,又在大理石吊灯前站了会,都不比老布家的紫藤萝灯差。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靠近湖边的这块,焦丞发现对面一长排小屋,应当是古董店之类的,比这头热闹些,映得湖光粼粼一片。   湖边的鹅叫也实着难听,老远就听见它们在闹,时不时伴随着扑腾水面的激灵声,焦丞纳闷这么晚天它们还这么有活力,却意外地发现湖边蹲了个人。   他的身影若影若现,衣摆在风里飘着,整个人背脊挺直,风吹过,中长的头发也随风飘动起来,稍乱些被他用手拢住轻拨一把。   真好看。   焦丞心里闪过这三个字,毫不犹豫的。   甚至还没有看清那人的全貌,却不需要任何的解释,仿佛一切都浑然天成。   尤其他的脖子。   都说跳舞的人脖子漂亮,像李飞惮和柳伯茂那样,可面前的人与他们相较又并不相似,就好像天生就该仰着脖子一样,真真像书里写的“天鹅颈”似的了。   焦丞不由自主地走近了些,正好踩到几片树叶,沙沙作响。   面前的男人听闻,懒洋洋地扭过了头。   深邃干净的轮廓,很白,路灯若影若现的灯正好在他脸上扫下一片阴影,所有的一切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韵。   他眼角狭长微挑,蓝色的眼睛映着湖光,让人想起银耳莲子汤,想起揉碎的萤火,想起阿根廷乌斯怀亚火地群岛的灯塔。   “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这模样好像都对上了。   湖路未发育好的雏鹅继续挥动着翅膀四处争抢,叫声又响成一片。   “你好。”   那人张了张口,声音就流淌进了空气里。   “你喊我?”焦丞走近问。   男人点点头,随后继续背过身子往湖里撒了些什么,雏鹅抢得欢畅,过了好些许黑暗的尽头才有只天鹅悠悠哉哉地游过来,它昂着脖子,安静地吃了两口,也不叫唤,也不亲近。   那只落单的鹅子。   焦丞没有想到会遇到一个华人,况且这人的黄头发和蓝眼睛怎么看都不是亚洲人的标配。   “你是这儿的住户?”他开口问,眼睛盯着湖面上的天鹅,忍不住拨了拨水面,很凉。   “不是,来散散心而已。”   那人开口说着,随后起身将底部沾满草屑的运动大包提在右肩。焦丞跟着站起来,这人要比他高些许,目测和李飞惮差不多的个子,朦胧在夜色的五官,也看得出混血的味道。   “你是华人吗?”   他摇了摇头,“半个吧,我妈是英俄混血,我爸是中国人。”   说罢,这人不再停留,任由风拨弄着他齐肩的头发,不留声色地踏进了小道,他背对着拜拜手,应当是作别的意思。   焦丞觉得好笑,出来逛逛,遇到个陌生人,会说中文,还是个美人,这地方确实养人。   回屋时,李飞惮已经在阳台晾好了换洗的衣服,焦丞出去一趟被杂草间的虫子咬了一路,养得只能用满是英文的不知名药水抹一抹。   “你刚才出去了?”李飞惮从阳台探头问。   “嗯,去湖边走了走,还遇到一个会说中文的人。”   李飞惮晒完衣服仰倒在床上,凑近焦丞的脚给他呼了呼药水,闻起来有点薄荷的凉意,“运气这么好啊,这里晚上华人挺少的,住户里就老布一家会说中文。”   “是吗?”焦丞意外地顿了顿手,继续涂着药水,“你运气差。”   李飞惮傻笑几声,伸了个懒腰,侧躺着摸了会手机,刷到朋友圈说:“饶泠好像和祝一哲和好了。”   焦丞抬头:“终于和好了,那就好。”   “那……你什么时候和我和好如初啊。”男人转了个身子,挤到焦丞身旁,差点撞翻了他手里的药水。   焦丞觑了眼。   “那天要不是你们被蹲了,你都不那么早理我呢。”李飞惮说。   “同理,要不是那天发生那事,你不也不会跟我道歉,冷战玩得挺溜的。”   李飞惮探头:“又想吵架了?”   焦丞实在受不了他腻歪歪地贴着,语气还意外傻气,没好气地推了把,“别作了,没人跟你撂狠话。”   两人埋汰几句,笑归笑,说归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们的矛盾并没有真正解决过,只是用平常的处理态度来冷却对面罢了。   当然,焦丞并不反感来这儿一趟,他早就想窥探男人记忆的一隅,到头来还是对方迁就地拉开了一个口子。   再晚了一些,外头有鹅在叫。   “你睡得着吗?”   焦丞听见黑暗中男人的话,颠了个身子,两人正好面面相觑,对方瞪着眼睛毫无睡意,拨了拨男人的头发。   “睡不着,早上睡多了,时差也没倒过来。”   说着,李飞惮毅然起身,连忙扒拉出他们行李里的衣服扔在床上,随后拉起焦丞的两条腿往窗外拉。   焦丞被吓了一跳,惊道:“你干嘛!”   “走,吃饭前没仔细带你看那间屋子,现在去,二楼的房间可以闻到紫藤萝的香气。”男人说得兴奋,焦丞被拉得害臊倒也并不想拒绝,起身换了身外衣两人便出发了。   凌晨比方才更安静,沿途的路灯熄灭,只能用手机电筒照着,李飞惮掏钥匙开门,突然顿了顿,“今天我走之前是不是太急,没锁?”   “我没注意,进去看看有没有缺东西。”   “不是,”李飞惮皱眉,“我没锁门,但现在锁了。”   说罢,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   焦丞突然出声:“你别吓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骗你的,逗你玩呢。”李飞惮赶紧开了锁,开了灯就拉着焦丞进去,焦丞刚被吓着了,正埋汰着男人幼稚的玩笑,李飞惮却有些走神地看了眼门锁,讪讪地将钥匙塞进衣兜。”   二楼时候一间房,是休息室,墙纸是淡色的花纹,边角有点翻卷了,其余的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两个空花盆。   焦丞果然闻到了紫藤萝花的香气,很明显。   “挺香的。”   “这样更香。”李飞惮推开了两扇木窗,发出“吱呀”的声音,连带着窗口飘进来几柳紫藤萝进来。   焦丞凑近了些,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湖边,看见他们来时的那条湖,只不过现在静悄悄的,没什么光景罢了。   “我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住在这里。”李飞惮突然出声说。   “你刚来那会?”   男人摇了摇头,“不是,是很后来了,算是在认识你之前的那一两年的时间里吧,经常独自往这里跑,很安静,适合一个人思考。”   焦丞一愣,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刘维丝说过的话,这段时间应该算是李飞惮荒诞的时期吧。   他轻轻开口问:“是发生了什么吗?”   李飞惮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焦丞,许久都没有开口,他搬了张凳子坐下,双手撑在窗沿上吹风,额头的碎发随风飘散,焦丞没忍住,伸手帮他一缕一缕地拨好。   “和自己较劲吧。”   “所以交了很多女朋友?”   “嗯。”   李飞惮好像对他知道这件事情并不意外,反而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焦丞安静了一会,没吱声,他也看了会外头的夜色,什么都看不清晰,张口喃喃道:“可以跟我说说看吗,是为什么。”   “不知道怎么说,你肯定会觉得我弱智。”   焦丞听笑了,苦大仇深的事好像被他这么一说有点掉档次,实在想来好笑,“不会的。”   李飞惮认真地突然扭头,“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想带你见一个人。”   “嗯?”焦丞有些懵地扭头,“一个人?”   “嗯。”   焦丞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他们躺了会,焦丞困了,枕在床板上就睡着了,二层房间不冷不热,紫藤萝的香气溢满整个鼻尖。   他睡得迷糊,只觉得思绪飘在半空中,不知眯了多久,好像看见李飞惮拿着手机出去了,在打电话?声音不算响,能听见朦朦胧胧的语调,可惜大脑失去了判断能力,什么也没听见……   黑暗里李飞惮依靠在楼梯的走道,墙上的灰沾满了他的上衣,清晰可见。   面对屏幕里熟悉的电话,手指犹豫片刻,刚要拨打,突然响过一阵铃声,下意识立刻接听了。   “喂。”听筒传来一阵欣喜地女声,似乎有点喝醉酒,声音慵懒。   李飞惮捏捏关节,“安娜?你喝酒了?”   “嘿你猜对了,我们现在…在…在一家以前经常来的店里,有好多老朋友哦!”声音那头很吵,安娜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我们昨晚在泰晤士河那边看到你了,你…你终于回来了!开心得我把这个消息传遍了,他们竟然还…还不信……”   李飞惮微微皱起眉头:“贺章在你那儿吗?”   “贺章――有人喊!”电话那头的安娜突然大声一吼,通话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过了好半会才又凑近说,“他好像去厕所了嘿嘿。”   “你那记得让他送你回家。”李飞惮道。   “好……”   说到这里,李飞惮突然顿了顿,开口问:“你们昨晚很多人都看到我了?”   安娜不知道是不是磕到了手机屏幕,忍痛“嘶”了会,才迷迷糊糊地回答:“都在啊,我,贺章,维斯,还有…蒲……”   她的声音拖得老长,像是要睡着了,李飞惮打断了她,“知道了挂了,注意安全。”   果然来了。   李飞惮叹了口气,给贺章发了条消息,让他记得送安娜安全回家,随后终于拨打了那个电话。   等待通话的“嘟嘟”声拉得老长,长到他期间看见一楼的镜子,看见匣柜里的东西。   好半会,电话接通了。   对面什么都没说,凉薄的语气发出一个“嗯”的语气词,似乎不带任何的意味。   李飞惮开口问:“你在哪?”   电话沉默了会,随后听见一记车喇叭清脆的声响,应该是故意按给他听的。   “听到了?在开车。”   “嗯。今天来老布这儿了?刚看见匣柜里的护膝,你忘拿了。”   “是嘛,”这人说得轻松,想也能猜到他那张宠辱不惊的脸,许久才接:“还以为只有你记性不好,门都不锁,看来我记性也不行。”   李飞惮直起身子,晃了两步透过门缝看了眼熟睡的焦丞,又放轻脚步走下了楼梯,硕大的镜子印着他的身影。   “你知道我回来了?”   “嗯,”他应了一句,随后像是下了车,“我到家了。”   “刚才为什么藏起来?连老布都不知道。”李飞惮又追问。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知道和你们说什么,况且老布看到我了,估计留了长发认不得了,他那记性早忘了屋里还有把钥匙在我那儿。”   “这样啊。”   李飞惮顿顿再次语塞,他始终对蒲修云有一种愧疚,这种愧疚和之前所有的情感经历相比都愈发复杂,即便他们从未开始过。   “明天应该会有人给你打电话,安娜昨儿一说估计都知道你回来了。”蒲修云又开口说。   李飞惮:“行,你明天还在那个排练厅吗?”   电话一头只剩下呼吸声,开门声以及开灯声,随后他懒洋洋地回答:“你要来?我的朋友可不一定待见你。”   “我不在意,想带他见你一面。”   对面沉默了,叹了口气:“我刚刚见到他了。”   李飞惮一愣,突然了然,方才焦丞说偶遇的人竟然是蒲修云,也能理解了。   “我现在拥有的很多东西或许是你的。”   蒲修云突然来了一句,两个人同时沉默了,李飞惮心里不是滋味,走近了些镜子用指腹敲了敲。   “应得的。”你是珠玉,而我只是颗需要反复打磨的晶石。这后半句话他默默地跟自己说,也默默地望着黑暗镜子里的自己。   “排练厅,我一直都在。”   耳边传来这话,李飞惮愣了,好半会才说:“今天老布家湖里看到几只白天鹅,挺像你的。”   蒲修云看着通话时间不断增加,怏怏地倒在床上没回答,随后果断地切掉电话。   他要真是天鹅,也只是那只落单的天鹅。 第77章 天鹅诗   半梦半醒间焦丞只记得李飞惮唤了他几声,然后不情不愿地起了身,再然后回了老布家,一觉睡到天亮。   醒的时候,门外有人说话,说的是英文,他晃过神也没听懂他们具体说什么。   门打开,李飞惮发现他醒了,焦丞揉揉头发也就坐起了身子,哑声问:“几点了。”   “还早,刚过八点。”   “今天要去什么地方吗?”焦丞穿衣服问。   李飞惮坐在床边,被子陷下去一块,“你有哪里想去的?”   焦丞还没完全睡醒,愣巴巴地听着这句话,又愣巴巴地呢喃:“不知道啊。”   看他的样子李飞惮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几天你都跟掉帧似的,傻乎乎的。车票订好了,九点的火车,不饿的话早饭晚点吃。”   听到这话焦丞心里也不否认,最近确实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只管跟在李飞惮屁股后面跑就是了。   他赶紧起床穿袜子,趁着还没走和老布一家聊了会天,顺道拿了些吃食喂了湖那头的天鹅,昨晚那只没来,只有几只雏鹅叽叽喳喳叫唤不停,天气尚好。   走前,小布给他们装满了整盒的烤冷面,两人坐在车厢里就着矿泉水吃了些昨晚做的三明治,然后悠哉悠哉回到了更繁华的伦敦,人流一下子拥挤起来。   要去的Dance Studio在伦敦西南部,坐电车绕了个小圈子才到。   焦丞不了解英国本地这种舞蹈的培养形式,沿途倒是看见不少写着类似于“Dance Soul”、“The Dance Lab”之类的标牌,它们入门口小却精致,打外面看几层都是舞房、排练厅之类的,比他们租的要宽敞很多。   估摸着是他好奇的动作过为明显,路上人又多,李飞惮一路用力抓着他手腕,才不至于被撞到。   “你看那个,Dance Options。”李飞惮顺着他的视线道。   “嗯?”焦丞喉咙里下意识发出疑惑的轻哼,再次看了眼这个招牌,外头的招牌里贴着一些舞者的信息,即便他只是个无聊逛逛论坛的门外汉,也对几位大师格外面熟。   “用我们的话说,算是网红舞蹈教室吧,二十多年前建立,打出了名声,之前培养专业竞技选手,现在课程就很杂了,很多业余爱好者也会去跳舞健身,我以前也上过这儿的课。”   听着解释,焦丞不自觉地又看了几眼,“所有像你这样的都要去Studio上课?”   李飞惮:“算是吧,应该几乎没人没跑过Studio,英国国标舞的学习形式向来以Club System为主,其实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的机构,只是发展更成熟,但国内优秀的舞者主要还是科班出身,依旧秉承学历教育模式。”   焦丞有点理解,有点不理解:“可很多英国学校艺术专业也开展相似的课程啊?”   “不太一样,我之前上过,课程体验天壤之别。国内重视先天条件和后天学习的框架,但是这里的大学不是,你可以软度差,可以长得矮,可以四肢短,但必须对舞蹈有自我的理解以及驾驭它的能力。”   “听起来好像很玄幻。”   焦丞感慨着,他们已经拐过人流量最大的一条街,买了两杯咖啡解困。   “对,听上去玄幻,想真正做到更玄幻。”李飞惮笑道,捏了捏焦丞的后脖颈,“这里是我这些年一直呆着的地方,和木屋那边不同,走。”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目的地,前面一幢硕大的三层大楼,装修古朴简洁,米色调的大理石纹路很柔和,最中间的招牌字写着“Swan’s Poetry”。   天鹅诗。   焦丞在嘴里念叨几下它的名字,发现一哄人团聚着走了进去,这些人里几乎没什么小孩,大多成年人,有些看上去估摸着得有四五十了。   “现在就上课了吗?”他问。   李飞惮点点头,“现在是十二点半,一点二楼的课会开放,二点一楼的课开放。”   焦丞点点头,想着就已经被男人拉着走进去了。   门口出入很自由,检查一下有没有除舞蹈相关外的尖锐器具就可以进去了,焦丞刚检查完,就听见不远处爆发出一阵激动的声音。   伴随着英语、德语甚至中文。   李飞惮解释:“一楼有时候会有免费的公开课,时间不太固定,很多舞者会过来蹭课,现在应该就是了。”   他们拿了包往吵闹的地方走去,焦丞看见好几个亚洲女孩围在那里,比在之前交谊舞舞会上看见的明显多多了。   “这个工作室的创建者是个中国人,他太太是西方人,所以很多亚洲人慕名而来,心里层面觉得在这儿会少一些排斥或者被歧视的可能性。”   焦丞若有所思地点头,侧身突然剐蹭到一个男人的胳膊,长相是个亚洲人,那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本想说些什么,扭头发现焦丞身旁的人,眉头蹙起,在他们之前来回地望几下,然后不屑地走了。   “你认识?”焦丞回望背影问。   李飞惮叹了口气:“算是吧,朋友的朋友,没事,走了。”   焦丞被推搡到透明教室外。   里头是一对舞者,两人身着休闲衣,正在跳桑巴,他们的招式很新奇,不像是普通的传统步伐,即便是局外人看着也觉得有趣。   尤其是东方人和西方人的搭配,肤色和眼睛的碰撞和反差,更是妙不可言。   “蒲叔太帅了吧!宝刀未老啊,还好中午没去吃饭……”   “啊我之前没见过他,这位就是三楼帅哥的父亲?”   “何止啊,现在跳的这对就是夫妻啊!你说遗传基因怎么那么好,天才的儿子也是天才,电视剧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耳边OO@@声不少,正巧右边是对说中文的女孩,她们的话不偏不倚钻进焦丞耳里,很明显地捕捉住了“夫妻”二字。   里面,这是对夫妻?   满目含情与热情,熟悉的走位,配合起来天衣无缝,甚至在结束前的最后几招式,女方完全闭上了眼睛,全凭感觉和节拍走位,非常和谐。   确实,他们搭档的感觉很不一样,无论是身心契合度,还是两人间流转的氛围,都更自然和绵缠。   “看来不是公开课,都在凑热闹。”李飞惮笑着喃喃道。   焦丞:“啊?不是吗?”   正说着,里头舞毕,白金色长卷的女人行了个礼,然后扭头看见了这边,忽然惊喜地朝着他们摆了摆手。   李飞惮也摆摆手,压低声音说:“他们就是这家工作室的创始人,看见外头那名字了吗,天鹅诗,因为女主人原来是跳芭蕾的,他们两人相恋后才开始正式搭档跳国标,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还挺有纪念意义的……”焦丞悄声回了句,身旁李飞惮已经推开了玻璃门。   那女人热情地蹦跳过来,先是热情地拥抱了李飞惮,随后笑着盯着焦丞,落落大方地亲吻了他的脸颊,接着不假思索地用蹩脚中文对李飞惮说:“他很帅。”   女人旁的男人沉稳许多,表情相较刚才跳舞收敛了些,“她中文不好,别介意。”这句话像是对焦丞说的。   焦丞有些懵,好像他不用自我介绍,这些人都知道他?   “我们今天正好休息来跳了一会,马上要走了,你要找他的话,在三层。”男人指了指上面,随后也没寒暄几句,白金发女人就拎着精致小包跟他们挥挥手,赶着去过二人世界去了。   教室门外也一哄而散。   “懵了?”李飞惮回头,焦丞还保持着刚才礼貌的笑容。   “也不是,因为突然进来,也不认识。”   李飞惮:“抱歉,忘记提前说了,是认识了挺久的舞者了,或许也可以唤一句老师。刚来这里学舞发展还没这么好,人流量也少,所以大家都很熟悉。”   “他们很厉害吗?”焦丞开口问。   “厉害,无论是比赛场上,还是如今创建的天鹅诗,都是独一无二的,只不过他们退役早,醉心于全世界到处跑,所以不常看见他们的身影了。”   焦丞惋惜地叹了口气,倒是李飞惮并不在意,笑了几声没做声。   两人绕过一楼上了二楼,接近一点,有些教室已经开始热身,焦丞在外头逛看得一清二楚,可走廊里像他们一样的闲人并不多。   一隔间一教室,门外贴着“专业”、“业余”,也按照舞种和年龄划分,十分精细。   焦丞忍不住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练的?”   李飞惮思索片刻道:“挺久之前了,具体记不大清了,我刚来时根据别人介绍先去了刚才那家,学到差不多二十岁左右正巧碰到蒲叔招生,硬是拉着我们一行人去上了他们的体验课,起初挺反感的,毕竟不是自愿的,谁知道效果意外不错,就留下来了,不过中途也上过很多其他大师课,甚至离开过一段时间。”   “唔。”焦丞低着头,努力想象那样的画面,有点抽象,有点遥远,却比他深夜自己努力构想的要清晰许多。   二楼很多房间都在上课,他们不好意思打搅,走到尽头处,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李飞惮!”   焦丞扭头,不意外,是安娜。   这是头一次见安娜看见他笑得如此灿烂,甚至还激动地依次拥抱了他们俩,和第一次见面时的态度大相径庭,焦丞有点受宠若惊,可一对上她感谢的眼神,突然又懂了。   面对对方的期待,焦丞什么都说不上来,更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不是在上课吗?”李飞惮说。   安娜拉上了玻璃门,里面十七八岁的漂亮少女们来回张望,像看戏一般,用英语窃窃私语。   “没事,就一会会,我等会拖堂两分钟。”安娜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飞惮:“前天晚上,我带他去了泰晤士河,对吧。”说着,他还戳了戳焦丞的手肘。   焦丞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无法回应安娜的情绪,只能微笑着点点头,尽量不参与话题。   “昨晚我喝醉了,不小心给你打了电话,当时大家都在就有点开心没把持住,”安娜继续说:“最好气的是,贺章后来也醉了,最后还是刘维丝让他男朋友来依次送的我们……”   安娜说着他们昨晚的事情,除了焦丞见过的,中间也夹杂着几个没听说过的名字,应该是他们共同的好友。   焦丞呆呆站着,什么话都插不上,便闭口不谈了,脸笑得也有点僵。   “诶,对了这节课我给她们上基础课,关于如何与搭档处理节奏感,李飞惮你来给她们演示一下吧,正好缺男性舞伴。”   安娜说到一半突然提议,发现李飞惮歉意的表情,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太打搅他们,看了眼一旁的焦丞,出声问:“可以吗?十分钟。”   “嗯,没事,你们去吧。”焦丞笑笑说。   安娜:“谢谢!”   李飞惮担心地瞅了眼身旁的人,低声再一次确定:“真的没事吗?我可以不去的,如果你会不舒服。”   其实焦丞也没觉得不舒服,他能理解为什么安娜今天如此激动,也理解她今天待他热情和善意的缘由。   这两人推门进去,安娜本招揽他一起,焦丞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他甚至都没想站在外头看着,反而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也很无聊。   左侧有个楼梯,通往三层。   入口的标牌和教室地图都只显示到下面两层,明明有第三层却没有任何的标识。   焦丞站定了会,似乎听见了什么音乐,还是顺着楼梯一节一节爬了上去。   三层,空旷。   这是第一印象。   比起下面两层隔着一个个教室,以及教室门口外贴着的彩色标签和导师姓名,这一层显得过于干净和简洁。   整个大区域中间只划分了两个房间,迎面的第一个是空的。   焦丞站在原地迟疑几分,耳边却听到了非常响亮的“哒哒”声。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皮鞋跟和地板相互摩擦,一下,两下,李飞惮经常这样。   寻着这声,焦丞往里走了些。   远远的,看见一个身影,正面的门开着。   熟悉的发色,细窄的皮筋松垮固定,但随着走动,还是有几缕不间断地抖动出来。   这人穿了件灰绿色的宽松短袖,下/身简单的黑裤子、黑皮鞋。他正对着窗户,那阳光顺着空气间隙撒在他的侧身,头发闪闪发光,像是无意间揉上一层磨皮和滤镜,让人忍不住驻足。   焦丞有点看傻了。   又觉得背影分外熟悉。   正想着,那人突然停止了跳动。   拉了拉头发上的皮圈,将它扯动下来,随后拢住耳侧的碎发重新扎好。   他走到角落,拉开包的拉链,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口,或许是喝得太急,水顺着嘴角一直滚动到肩膀处。   此时,他正好侧眼。   两人的视线再一次相撞。   是他!   焦丞差点惊讶出声。   熟悉的蓝色眼睛,光斑洒在瞳孔上,像是纯净透亮的玉石,将所有的阳光都吸附过去。   他脸颊有汗,浅色的发丝黏在嘴角,唇还贴着瓶口,仰头的姿势,油画里的人,也不过如此了。   惊讶到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会遇到他,再一次,明明昨晚还在Costwold。   但今天,又见面了。   那人也发现了他,拧紧瓶盖放在地上,随后推开了排练厅的房间,“进来吧。”   焦丞微愣,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没想到又见面了。”   “嗯。”   这人似乎并不意外,轻声应了,笑着又喝了几口水,顺便给他找了个可直接坐的垫子。   焦丞:“谢谢。”   “有点巧。”过了些许没有说话,焦丞又感慨说。   “嗯。”男人笑笑,悠悠地感慨了一句:“是挺巧的。”   焦丞:“不过没想到你真的跳舞。”   “嗯,很像吗?”   焦丞摇摇头,“不知道,但是气质很像。”   他低头:“是吗……从小其他人就这么说。”   两人间又沉默了一会。   “你刚才跳的是什么?”   男人靠着墙壁静了静,反问道:“你觉得像什么?”   焦丞沉吟说:“《傲慢与偏见》里形容的和你这种很像。”   旁边的人突然笑了,笑了好一会。   焦丞以为自己说的不对,有点不好意思。   “它叫摄政舞,很乡村的一种舞蹈,摄政时期流行,男人会穿古典燕尾服配马裤。”他不紧不慢地解释,语调很慢,像放倒带电影一样,“你说的没错,《傲慢与偏见》里就是仿照的摄政舞。”   还没等焦丞再说话,他又主动开口了,“你也认识跳舞的人?他跳什么,国标舞?”   “嗯。”焦丞应。   “他是你的朋友?对象?”他嘴里轻轻咬出这两个词,像是感慨一样,轻如薄烟。   “算是吧,男朋友。”   “是吗?”这人突然弯起眼睛看过来,这笑容很干净,干净到无法辨别出任何的情绪。   “你叫什么?”   焦丞看着他的脸不由自主地问起这个问题,随后又觉得不礼貌,摆摆手,“算了,我随便问问。”   “嗯……我的名字啊……”   他轻轻哼着语调,缓慢拉长,楼梯口响起一阵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交杂在一起。   后门被推开了。   “viole!”有人唤了一声,   “我叫蒲修云。你好啊,焦丞。” 第78章 第八个舞伴   空气中的小分子四处飘散,阳光下一粒一粒,可以洞察到它们之间连接的缝隙。   面前的男人对他微笑。   他刚才说他叫什么来着?   蒲…修云?   姓蒲……   还有谁唤的一声“viole”?   焦丞错愕地回了头,安娜站在他们身后,再往后一些,李飞惮也到了,正拉着透明门的把手。   “你刚才叫他什么?”   安娜奇怪地扫了眼焦丞,“viole。”   得到了再一次肯定的回应,心里有点混乱,焦丞突然缕不清中间的关联了,只觉得奇怪,怎么这么奇怪……   “这是我跳舞时用的名字,中文名确实叫蒲修云,你叫我后者就行了,欧洲人总是咬不清汉字,所以习惯了。”蒲修云首先打破了僵局。   “啊……”   脑海中的记忆线索一条接着一条拼接。   Viole…蒲修云……小蒲。   论坛上提及过的……老布认错的……以及刘维丝曾无意中暗示过的…viole……   他终于想起来了。   无意中和李飞惮拿错手机的那次,支付宝里有笔高额的转账,对方…对方的昵称也叫做――viole。   所以才一直觉得熟悉。   焦丞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有点古怪,又有点逆流回溯的错觉。   面前这个名叫蒲修云的男人依旧俯视着他,带着礼貌又不失风度的笑容,好像云淡风轻,又好像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中一样。   他和李飞惮本来就认识?   他知道自己?   焦丞想了很久都没有头绪。   于是,他终于彻底地意识到了――这个人的存在,停留在他未出现过的时光轨迹里,与他相去甚远,也无从知晓。   人总是敏锐的动物,不光对光、色、气味,更是对同类间的那种微妙情愫,而这种感觉,往往是互通的。   这个蓝眼睛的男人和李飞惮,应该是有故事的,他莫名其妙地想。   焦丞没由来地回头去望站在一侧的李飞惮,张了张口,喉咙却没发出声音。   “你认识他啊?”安娜打破安静惊呼了一声,眼神在焦丞和蒲修云间扫来扫去,显然在打量他们间的举动。   蒲修云神情未变,抬眼扫了记李飞惮,又悄然压下眼皮,扯动嘴角:“李飞惮跟我说过。”   安娜恍然大悟,既觉得吃惊,又觉得排练厅内的气氛有点诡异,尤其是她刚进来喊的那声之后,焦丞好像都不讲话了……   “嗯,我提过。”李飞惮走近了几步,站定在焦丞身侧。   焦丞本想接一句话,可回忆起昨晚和方才的画面又觉得自己的举动过于刻意了。对方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对方,甚至傻乎乎地问了些奇怪的问题……   “我们刚才随便聊聊天。”   蒲修云淡淡说了一声,眼神却落在焦丞的脸上,阳光太好了,这人的视线似乎也染上了些温度,盯得人脸不知不觉发烫。   不知道是不是对方洞察到了些什么,嘴角突然噙满一个笑,伸出右脚走了几步,鞋跟发出“哒哒”两声,蒲修云站定,挡住一部分的光。   他站在李飞惮身前,咫尺的距离。   焦丞微微颔首。   阳光被挡住了一半,从他的角度逆着光,面前的两个男人站得很近。   他们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体型,除此以外眼睛、鼻子、嘴唇都各有不同的特色,李飞惮桀骜不驯,蒲修云更多的却是一份气定神闲,或者说像昂首的天鹅,绝不低头。   这样的画面是有冲击力的。   可为什么有冲击力,焦丞说不出来了。   蒲修云斜眼看了他一下,就像前两次他们相遇时类似的对视,微微挑起眉眼,没有过多情绪,让你去猜测、去想象。   这人轻轻伸手,掰下李飞惮衣领卷起的小角,又轻轻松手,不再有半分逾矩。   可焦丞看懂了。   这个动作分明是做给他看的。   “我……”他开口刚要说什么又梗住了。   李飞惮后退了几步,“嗯?”   焦丞撇头:“没什么。”   “其实今天我带你来就是见他的。”李飞惮靠近半揽住焦丞的肩膀。可面对另一个人的注视,后者反倒没有那么自然起来,他很紧张……   李飞惮继续说:“只是没料到你们无意中见过面了。”   “见面也不算正式认识。”蒲修云眨眨眼睛,直直地注视着焦丞的眼睛。   “但现在认识了。”   下午是天鹅诗最忙碌的时间,大大小小的课,来来往往的人,都保有个自独有的节奏,却唯有三楼是最安静的。   他们四个下了楼,在人流的楼道里穿梭。   一点的课已经结束,中途休息半小时,二楼中央有个硕大的圆形透明教室,此刻围聚很多人――不同肤色、不同年龄,都群聚在一起切磋舞技。   这已经成了这儿的传统,李飞惮告诉焦丞。   三人停在二楼中央,安娜急不可耐地加入到她的学生中去,而蒲修云说给他们去倒咖啡。   李飞惮就和焦丞站在那里观望着。   “你不去跳吗?”焦丞问。   李飞惮摇摇头,“算了不想凑热闹了。”转眼发现焦丞的情绪不高,附在他耳边解释:“蒲修云是我很多年的朋友了,虽然一开始……也不算吧……但我把他当亲人看待,所以想带你见见他。”   “嗯。”焦丞轻轻地应和,排练厅里突然放了几首曲子,两个男孩正在对阵牛仔舞,场景好不热闹。   “这杯会比较浓一点。”   蒲修云回来将马克杯递给他们,随后另一杯递给李飞惮,看得出来那杯没有加奶,很苦,是李飞惮的喜好。   焦丞默默低头一喝了口,冰块很凉,调得很好喝。   “这么多年了这活动都没变,斗舞还在啊。”李飞惮感慨一句。   蒲修云“嗯”了一声,推开门走近了些。   他一向很少下楼,三楼整层都是他的,没人去打搅,他也不喜围观别人。   因此当他出现时,里头明显小幅度地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大胆或熟悉一些的会高声呼喊他的英文名,蒲修云也只是压低眉角点点头,不露声色。   焦丞回忆起在论坛看过的资料。   如果那确实就是蒲修云,就像那帖子写的,UK和黑池的大满贯,谁不如雷贯耳,李飞惮也从未获得过的成绩,况且他本人是位如此姣好的男性。   “李飞丹!”   不知道谁变扭地用中文也高声唤了声,最后一个音节都变了调,几个中国小姑娘开始笑他,随后所有人都开始起哄,好像这里的人都认识他一样。   李飞惮没动,笑着说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让大家继续玩别管他,可年轻人显然不满足,折腾着他一起来跳。   焦丞推了推:“你去跳吧。”   “也没什么好跳的,现在没以前那么热血了。”李飞惮揶揄笑着自己。   “李飞惮大伙都等你呢,你来一个,多久没回来了,这里有好一些都是老熟人了。”安娜跑过来催促说。   焦丞:“去吧。”   李飞惮勉强地迈了几步,随后人群中高声欢呼,开始鼓掌。   “Improvisation!”   “Improvisation!Improvisation!”   ……   大家嚷嚷着即兴,说完就放了一首曲子。   李飞惮站在中间开始构思,他今天其实很疲惫,虽然身体动起来时,有时候不需要大脑的支撑,但站在排练厅正中央,头顶顶着灯,总会有种要好好跳的压迫感。   他站在原地,肢体努力去感知,而身前的光突然被挡住了部分,一个人停在了他的面前。   焦丞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站在一侧,作为观众期待自己男友的表现。   场内骚动了。   他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见蒲修云走到李飞惮的身旁,缓缓伸出一只手,然后流利地说了句:   “我和你一起吧”。   于是全场沸腾了。   “Wow!!!Viole!”   “Viole!Li!”   李飞惮答应了。   有人尖叫了。   两个男人跳舞是什么样子。   焦丞从来没有想过。   又或者他从没有在赛场上见过,他仅仅知道的,只有前天晚上李飞惮拉着他的手,两人胡乱地跳了一个晚上。   可眼前是不同的。   他们都是专业的舞者,受过专业的训练,也曾拥有过各自契合的舞伴。   这是一首热情的曲子。   斗舞很明显指向了桑巴,李飞惮跳的不是纯粹的桑巴,里面糅合了恰恰和探戈的舞步。   老实而言,焦丞很少认真地看人跳舞,而从始至终他都有好好看着的,从来只有李飞惮。   所以,当蒲修云踩着拍子第一次走进他视野里时,那每一尖儿都稳稳踏在审美的星轨之上。   “倘若世上真有神明,他或许就该如此般蒲修云,皎皎而不自知。”   他的好在每一帧,你说不出是哪般好,可他的的确确一瞬间俘虏了你的眼球。   焦丞不是觉得李飞惮就输了,只是冥冥之中蒲修云胜过一筹。   舞毕。   音乐未止。   熟悉的华尔兹圆舞曲。   焦丞还沉浸在无法言说的情感里,不知什么时候贺章站在了他的身侧,他迷迷茫朝他点点头,对方也微笑着点点头。   人群中倏然一中国女孩激动地大声唤道:“你们一起跳。”   这句话太具有迷惑性了,甚至让人分不清它的意味来。   可焦丞并不需要捋清,因为下一刻他就真真的看见蒲修云向李飞惮再次伸出了手。   端肩、下腰、侧头。   是女步!   李飞惮像是迟疑了,他站在那里半晌,似乎在思考什么,可眼前的人没有用,依旧侧躺着头,视线不偏不倚。   于是,他揽过了对方的肩膀和腰。   至此,焦丞突然对自己刚才的疑问有了无意中的解答。   男人和男人跳舞,他总觉得协调感是不美的,又或只能回想自己和李飞惮的不协调的所谓的跳舞。   因为他只见过宁依斐不情不愿地跳了男步,却没有见过有一个男人心甘情愿地为为另一个男人沉下腰来。   可他错了。   男人和男人共舞,可以是美的。   也有那么一个人,愿意为李飞惮沉下腰来。   音乐扬起。   华尔兹最重要的是情感的对话。   焦丞看不清他们脚底的动作,因为他的眼睛已经完完全全被这两张沉浸在他们所框定的世界里的表情所吸引了。   他大胆地猜测蒲修云跳过芭蕾。   而且是自己的芭蕾,独一无二的。   如此的他就像云端的天鹅,整理毛发,梳洗喙顶,最后会高昂着头颅,不蔓不枝的,心无旁骛的。   他们的连系处只在手掌和腰际,可这样的连绵感一直往外延展、延展,好像每一刻都混合在一起,互生互依伸出旁支……   男人的肢体、男人的骨骼、男人的脸庞、男人的动作,不故作姿态,不东施效颦,可以想象到的,这是两个韧劲具有强大生命力的男人的共舞。   “他才是李飞惮最好的舞伴,即便从来没有过姓名。”   身在一旁的安娜不自知地喃喃道。   焦丞伫立在一旁,整个人像灌入了水中。   他曾经问过李飞惮的,饶泠说的“八个舞伴”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李飞惮告诉他,是因为在和宁依斐参加黑池获得最好成绩时,记者采访打趣问他曾有过多少任“妻子”。   他回答了“七个”。   但身旁却有一个男人回答说:“八个”。   那个男人没有露面,但这个数字却牢牢地流传了下来。   后来焦丞看过那段视频,当时单纯地猜想那是贺章的声音,可如今仔细想想确实不像,那个声音慵懒的,尾音拉长的――   就蒲修云。   他就是那“第八个舞伴”。   欢呼声里,华尔兹圆舞曲结束了。   傍晚,蒲修云主动请他们吃饭。   饭桌上,李飞惮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跳舞尽兴后的兴奋,焦丞哥看得出来。   而另一位主角翻看着菜单,然后风度地推到焦丞面前,“我请客,不用客气,以前就想见见你,直到今天,不,是昨天才有机会。”他撑着下巴,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叩动,很轻很轻。   焦丞礼貌地笑着,他不饿,真的不饿,只是脑子还昏沉,莫名得乏力,也莫名得疲惫。   这些症状与其说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或许,又可以说是源于他自己――第一次有了真实的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我都行,你点吧。”他回答着,又把菜单推给李飞惮。   李飞惮觉察出他的情绪,拢了拢对方出汗的发梢问,“你很热?”   焦丞摇了摇头。   蒲修云眯眼看了会,许久开口问:“你这次回英国是要回来跳舞了?”   李飞惮忍不住疑惑地笑:“怎么会,为什么这么觉得?哪怕飞回来一趟也可能是拿东西什么的吧,怎么我退役就不能来这里玩了,你们的逻辑有点古怪。”   蒲修云喝了口水,整个人倏然往后仰去,看向窗外:“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你做的决定从来没有反悔过,幸好没当真……”   声音越说越小,直到服务员陆陆续续上了菜,他才继续说:“你可以问问安娜,这些都是她说的。”   “是吗?”李飞惮惊讶地应了声,“那我等会去找她。”   他们吃了一会,吃得很安静,李飞惮偶尔中途聊了聊这两天的行程,聊了聊老布的近况,至于再多的便没有提。   焦丞自诩不是个胆怯的人,他善于观察别人的情绪,可眼下他反而觉得自己被观察着,这种感觉称不上糟糕,但也不怎么好。   天气很热,餐厅里的冷气呼呼地吹,蒲修云端正地切完最后一块牛肉,喝了口水,忽然笑问:“你没什么好奇的吗?”   焦丞被他的主动问懵了。   “什么都可以问,没关系。”他又说。   焦丞捏了捏刀叉,随后松开了手心,他觉得自己这么想有点拙劣,但潜意识的猜想早已呼之欲出――   “你们交往过吗?”   说出这句话好像并不妥当。   明明可以留到今晚问,留到只有他和李飞惮的时候再问,而不是裹挟着方才看舞的情绪,然后被感性冲昏了头脑。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是正常,这是正常的,这就是他们的工作、他们的职业。   这些焦丞都很清楚知道,可或许就因为如此,他才想听、近距离地听,这个男人的回答。   西餐店的灯很柔和,外头灯影摇晃   蒲修云下午没有扎头发,他的头发是真的很好看。   然后他说:“没有,只是我一直在追求他。” 第79章 局外人(上)   追求?   这个答案太意外了。   焦丞有点傻愣愣地歪着脑袋看了眼蒲修云,这男人也跟着一起歪头,然后噙着笑地盯着他,两人的样子同步起来。   没有任何遮挡和隐瞒的意思。   太坦率了。   焦丞忍不住想。   至少在普通人的视角里,追求未得善终终究是难以启齿的,又或者带了点羞赧。   但蒲修云不是,他可以看着你的眼睛、坦坦荡荡地回答,说得你哑口无言,可你又不觉得他是错的。   真神奇。   三个人吃完了饭,焦丞不知道该说什么,李飞惮也是,他中途三番五次张了口,张到一半也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挺尴尬的。   本来尴尬的应该是蒲修云,可现在倒成了李飞惮和焦丞各自的尴尬。   饭后贺章来了一趟,蒲修云便不再逗留,挥手作别让他们明天再来玩,焦丞应了。   李飞惮站在他身边着急着要说话,他好像想说蒲修云的事情,怕误解了,但焦丞眼下却没心思听了。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特别是碰到蒲修云之后。   他发现自己那些可笑的矜持和自卑在看到他们共舞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尖,酸溜溜的情绪裹挟着自尊性三十年来头一次变了质。   他甚至觉得自己站在黑暗里,就像第一次遇见李飞惮的那刻,仰望的视角逐渐偏离。他竟然还想,如果那年继续高考就好了,继续坐上飞机,继续穿上飞行服,继续走那条路……   或许就不会有这些荒唐的想法。   又或许谁都不会遇见谁。   可谁都会把未实现的少年理想给神圣化、伟大化。   焦丞知道这是不对的,将职业区分雅俗本身就很狭隘,更不用说他企图以此绑架十八岁努力做出选择的自己。   他也知道勇敢强大的男人不应当被这样的情绪给左右,应当自信的、昂扬的,像蒲修云那样的,可真当情绪汹涌而来时,他却又只剩下难过了。   焦丞很想告诉李飞惮:英国来对了,至少我看到你确实适合这里,这些人也值得你留下。   想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我带你见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刚才跳舞也是,你看见了,他是……”   “李飞惮,那边有人找你!”   李飞惮开口要说什么,远处就有人呼唤了他。   “他是……”重复了一遍,因为有点急,李飞惮差点咬到自己的舌根。   “你快点李飞惮,很重要的事儿,急啊!你的新机会来了!”远处的声音是安娜。   李飞惮急得朝着另一头唤了声,然后扭头拉住焦丞的手,认真地盯着。   “天才――他是天才。”   天才。   好厉害的词,从李飞惮口里说出来竟然如此笃定。   焦丞又陷入了思维的漩涡。   是啊,蒲修云是天才……viole是天才……都是他,都是天才。   带他去见一个天才,怎么说呢。   好像对方确实就有这样的魅力,捕获你的视线,让你至始至终地看着他,这种情绪是单纯的,不夹杂任何情/欲。   就连焦丞都不小心产生了“他真好”的想法。   焦丞也挺好奇的,怎么李飞惮不把握住这个机会,和这个天才谈个恋爱,过去的男人在想什么呢。   于是,焦丞不想了,他跟李飞惮说自己知道了,让他赶紧去忙。   不知道李飞惮有没有相信,但他的表情很迷茫,他说让焦丞先回去休息,自己马上回来,他还让焦丞不要胡思乱想,一定要相信他。   焦丞都信了。   因为没什么可以怀疑的理由。   人总是在意过去。   焦丞曾经满不在乎,自诩是个极其冷静自控力极强的人,可倒头来发现都一样,外界刺激刺激,也就在意了。   一语成谶。   李飞惮去忙了,焦丞猜想可能和跳舞有关,毕竟安娜真以为李飞惮要继续跳舞了。焦丞也没问,因为问了他也听不太懂。   于是他没回酒店,去旅游了。   真正的旅游,一个夜晚的旅游。   他去了很多地方,从圣保罗大教堂到白金汉宫,从大英博物馆到伦敦塔桥,从伦敦眼到大本钟,最后又在清晨时分回到了泰晤士河畔。   他整整看了一夜,有些景点深夜没人,有些景点不开放,可他走啊走啊,觉得自由自在,觉得随心所欲。   于英国而言,焦丞就是个局外人,这样想确实没错。   最后,他鬼使神差地去了那家店。   清晨的空气不太好,伦敦下雨了,起雾了,顺着记忆找到店面,真好,开着。   推门进去时门口有一只德文卷毛猫,一下子就缠上了手臂,焦丞没有养过猫,没想到它如此缠人,于是就在玄关口闹腾了一会,被猫挠得咯咯直笑。   “焦先生?”说这话的是付敏,她在熨烫衣服, 今天穿了白色西装小套裙,很美。   焦丞抱着猫狼狈地走了进去,他溜达了一夜,没有换衣物,没有洗漱,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幸好付敏这里一应俱全,更是不缺衣服的,等焦丞洗完出来时,对方已经贴心地给他热了一大杯椰汁。   付敏道:“没想到你这么雷厉风行,大晚上旅游什么的还挺酷的。”   焦丞坐下来心情顺畅了很多,“一时兴起而已, 晚上还挺冷的。”他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椰汁,刚要咽下,猛得咳嗽起来。   付敏吓坏了,以为他喉咙卡了什么东西,赶忙拿了纸巾和勺子以防万一。   这举动看得焦丞愈发难为情了了,他接过付姐手里的调羹,然后舀动马克杯里的椰汁,费力地寻找着什么,对上付敏好奇的表情,才道:“我不喝有果粒的饮料,抱歉。”   付敏这才知道他在舀椰果,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小习惯,觉得十分有趣。   “平常你都不喝这种饮料?”   焦丞:“一般都是纯的,这种偶尔也喝吧,但李飞惮会提前把果粒挑走,所以有时候就会忘了,分不太清。”   “诶,真好。”   付敏在笑,她的笑是发自内心的,不调侃也不开玩笑,好像仅仅是听得高兴。   她又问:“上次做的那套衣服合身吗?”   焦丞回忆起那套挂在酒店衣架上的西装,不住地点点头,“嗯,很适合跳舞。”   “哈哈那就好,很早就开始做了,一开始没想做那么大,后来听说要穿了跳舞,所以临时肩膀加了宽度,方便活动。”   “很早?”焦丞抓住她的关键词出声问。   “嗯……有段时间了吧,反正李飞惮之前就跟我说了。”付敏回忆说。   焦丞沉默了会,这事他真不知道,李飞惮也没说过,还挺意外的。   “大概是什么时候?”   付敏重新倒了杯水给焦丞,“过年那段时间?具体记不大清了。”   焦丞应了,于是放下勺子不再舀动,他看着牛奶上模糊的影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样子全被付敏看在眼里,她忙完手头上的工作,也拉了张凳子坐在对面,悄声问:“怎么?跳舞不开心,还是去了趟老布那儿心情不好?”   听到对方的发问,焦丞神情也没能遮挡住,挂在表情上一览无余,付敏看出了他的疑惑,忍不住抿嘴笑,低头喝了口自己的牛奶,“他没说,猜的,毕竟我还算了解他。”   焦丞闷头双手捧着杯子,里头映着的灯影晃动,“都挺好的,就是昨天见了个他的一朋友,心情说不上来。”   “蒲修云?”   付敏一下就猜到了对象,焦丞没摇头,对方也懂了。   话题进行到这里也算走到了僵局,别人不好过分亲昵盘问,也无法熟视无睹。   付敏亦然,她沉默了会,应该是缕清了些东西,才再次开口:“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嗯?”   “你们怎么会突然来英国的,感觉不像是提前规划过的。”   果然,这问题直击命脉,一下子将焦丞带回到两人最初的矛盾里。他思考了会,可能急于与人分享心情,没隐瞒,只是隐匿去某些刘维丝和安娜的话,简单陈述了一遍。   付敏终究不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她眯眼微笑的眼睛拉出些褶子,安静地听完了全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直到焦丞讲完,才转动着杯子,说:“你没发现吗?”   焦丞:“嗯?”   “你们俩最重要的问题。”   “问题……”   付敏:“他说他的,你说你的,他不知道你说这话到底为了什么,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生气。”   焦丞迷茫地回忆了一会,好像,确实是这样。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和李飞惮之间的坏情绪都不会绵延太久,因为他们都是成年人,思考本身夹杂着理性和自控力,于是就冲淡了彼此间的火药味,但殊不知这问题的源头本身就是冲动的,甚至被丢掉了。   焦丞回想近几天的事情,说:“可不管怎样,我来了,看到这一切,确实是那样的,所有的举动都一一对应,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或许就该回到这里,而不是什么奇怪的牺牲。”   付敏听罢没有回击,她起身去屋里翻找了什么,过了许久才拿了串钥匙过来,偷笑着甩甩,丁零当啷地响。   “既然暂时想不清,也不知道怎么说,就先忘了吧,我带你去看看,李飞惮那小子最开始住过的地方。”   焦丞当然没想到李飞惮最开始住的地方就在这店的上头,是间不怎么大的公寓,应当许久没有人住了,看上去很旧。   付敏开了门就捏住鼻子被灰呛得咳嗽,转头招呼焦丞进来,“前几天就说要跟你揭李飞惮的短了,正好今天有空,来。”   应着付姐的话,焦丞走进屋内,顺手关了门,布局一览无余,卧室、浴室 、厨房和客厅相连的公共区域,以及一个视野还不错的阳台。   他四处走动,部分家具上了霉,付敏咳嗽几下不知道蹲在矮柜里又在找什么,焦丞倒看见一张反扣的照片。   拍了拍灰,拿起看。   青涩的脸,和少年特有的强有力又单薄的臂膀,隔着岁月的痕迹展现在焦丞的眼前。   李飞惮样貌变化不大,这样子他也曾在书柜的相册里看到过,当时还非主流的男孩,好像一夜之间就褪去了些幼稚,转而变得干净起来。   男孩身侧站着两个人,一位是二十岁出头窈窕的付敏,另一位是…杨雪柔?她的样子和现在相差太多了,虽然依旧是嚣张跋扈的表情,但留有少女时代的清纯。   焦丞看着,摸了摸相册小人的脸笑出了声。   “下面那店面很多年前不是现在的样子,我当时还在上学跳舞,所以只用来放杂物,这间屋子也没人住,就空着,直到那年李飞惮来了。”   焦丞大概知道付敏要说些什么,拿着相册拍了拍旧沙发的灰,一屁股坐下来,认真听着。   付敏背对着还在电视柜下找东西,头也不回地继续说:“其实啊,他一开始本来可以有房子住的,毕竟家里支持,但是啊,李飞惮当时十六岁,太缺心眼了,记得我说他英语差吗?”   “嗯?”焦丞抬头,因为最近听了太久李飞惮好听的英式英语,有点想象不出差的样子。   “那可是真的差,”付敏忍不住笑,像是在嘲笑,“差到你不敢想象,我估摸他当时连国内普通初中生水平都比不上,简单句子溜不准,每次我纠他读音,他就生气不理我,难为情老半天,躲着不肯出来,就别提跟当地人讲话了,简直要了他的命,杨雪柔就天天笑他。”   “然后呢?”焦丞听着来了兴趣。   付敏说:“然后住了一段时间酒店后,他要去租房子了,一开始说好是我和我爸陪他去的,可那天上午我正好嘲笑了他的口音,这小子一气之下没喊我,自个儿联系了房东,你猜后来发生了什么,每想一次就觉得好笑哈哈哈哈……”   焦丞笑了,几乎想象出对方恼羞成怒的表情,“他读不懂合同?”   “对哈哈哈哈哈哈!”付敏回忆到这里笑得前仰后合,“他压根看不懂合同,但也不肯联系我,犟着,听说是还不情愿地打了个电话求救杨雪柔,但雪柔也不能全看懂啊,反正最后我找到他们时告诉我已经签好了。”   焦丞看过不少这样的案例,似乎有点猜到之后的走向了。   “这小子给整整骗了三年的房租啊,一屁股没挨上,唉现在说来挺可笑的,当时是真的惨……李飞惮又觉得丢脸没告诉他爸妈,其他的钱都用来上课上学了,最后又舔着脸来找我了。”说到最后付敏笑声放低了,“其实还发生过很多事情,好玩的,不好玩的,难过的,伤心的……后边杨雪柔去了爱丁堡,他又遇到了其他的人,有些人我也不认识,也没听说过,再后来他有了新的朋友圈,也搬出去交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快二十年里他把英语说得比谁都好听,甚至还能学着西街乞讨老头说几句方言,所以说……”   “找到了!”付敏说到一半突然跳了起来,上扬的语气吓了焦丞一大跳,她举起一张刻录的光盘塞进了放映机里,然后也坐到焦丞身边。   焦丞:“这是……”   话音刚落,放映机就发出老旧的“咔擦咔擦”声,运转了两秒,屏幕花了几下,然后有画面了。   模糊抖动,声音很吵很杂,只看得清,两个小小的脑袋。   “这是他和杨雪柔。”   两个人站定,在一群西方小孩里算不上高大,音乐起,他们用力地走步、开肩、回旋……   画面一转,声音更吵了,脑袋却变大了。   付敏笑:“这是我。”   经典Hugo Strasser演奏的《you you you》,踩着狐步舞的步子,两个人怀抱在一起,四下脱步甩,还真有点飘逸的仙气来了……   “刘维丝。”   漂亮的大裙摆,应该跳的是华尔兹。   这次能看清他们的面容了,正在抽发疯长的两个人,带着青年向成熟男女萌芽的气质,在整个回环的大舞池里转圈,这个圈转得很大,转得很快,像要把人看晕了似的……   画面又变了。   好看的探戈永远不是花招,它是跨越式的,有重心在流动的。乔作为西方人的优势如此明显的凸显出来――有力量的,潇洒的,顿挫有力的。   这个焦丞只见过一面不曾印象深刻的女人,柔和刚都紧密得妥帖在一起了。   乔和李飞惮。   不是半推半就的,不是郁据还迎的。   他们傲慢也横纵……   光盘到底了,“咔擦咔擦”,屏幕花了,最后陷入黑暗。   焦丞觉得手心有点发汗,像是隔着很多年看了场电影,而其中一位主角他日日相伴。   “我帮你去倒杯水。”   付敏起身拍拍他的肩,下楼了,留下焦丞一个人。   焦丞站起身四处走走,他取出放映机里的光盘,然后吹吹灰放好,放到沙发上。   他又打开卧室的房间,房里拉着窗帘,光透进一丝。   床上没有床单,只有硬邦邦的床板。   他就这样直晃晃地躺了上去,头对顶,脚对底,背手将胳膊枕在后脑勺上,然后静悄悄地深吸一口气,又静悄悄地闭上眼睛……   他在想象,很多年前,李飞惮躺在这儿时的心情……   会是什么样呢?   从付敏那儿出来时,焦丞收到了李飞惮的消息,他说被重要的事情给耽误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对方还在输入中,焦丞不想看解释了,立刻回了个“好”,对方的“正在输入”也就断了,没有再发来。   焦丞要继续旅游了,他买了张船票,准备坐上泰晤士河游轮,去看伦敦金融城,去看泰特现当代美术馆,去看贝尔法斯特号,然后什么都不想。   可刚走出去没几步,突然听见有人他唤:   “是阿丞吗?” 第80章 局外人(下)   “阿丞”。   这个称呼,再熟悉不过了。   它存在于焦丞的少年时代,曾经被无数次地唤过,但细想其实也并不遥远,就在数月之前,那个男人才重新这样唤过他,以至于后来的李飞惮也模仿过同样的称呼。   可如今在异国他乡,会这样唤他的。   也只有这一个人了。   焦丞拿着满是英文的船票回了头。   对方穿着藏青色的短衬衫,口袋里塞了只棕色笔帽金色镶边的钢笔,胳膊肘夹着黑色文件夹,很正派的模样。   他又唤了句“阿丞”,然后快速地小跑过来。   焦丞避开人流,站定在角落里,他差点儿忘了,白掣也在英国工作,世界可真小。   “阿丞,你怎么来了?”白掣的语气欣喜,不像个三十岁的男人,像刻意模仿着少年时代的语调,焦丞一下子卡了壳。   距离上一次尴尬相见也有段时日了,换到现在难免让人膈应,焦丞也没摸透白掣到底在想什么,但最后一通电话里说过分话的,确实是……他们这边。   李飞惮骂了什么。   好像是“神经病”,还是以他的口吻骂的。   太尬了。   “之前回英国前想请你吃饭的,但你没来。”白掣放缓说话的速度,“都不知道你来这儿玩了,怎么不提前联系我,还可以安排一下行程住宿。”   “没必要。”焦丞回绝,这才想起之前白掣加过他的微信号,自己也没拉黑,后来似乎也没有被骚扰过。   白掣不生气,扫了眼焦丞周边,应该在找李飞惮的身影,俨然餍足的表情,随后指指他手里的船票,“你要上游轮?”   “嗯,四处走走。”   “今天天气不太好,能见度低,可能还会下雨。”   焦丞看了眼游轮检票口发现快关闭了,“没事,我就随便转转,你还有工作吧,去忙吧,不用管我。”   说到这里其实就有些赶人的意思了,白掣不会听不懂,但他突然换了个语调轻笑两声,声音恢复了正常,低头取下口袋里的钢笔,走了几步停在焦丞跟前,将钢笔帽别进他船票上。   “见面礼,之前航模没收这个就收下吧,那双鞋的回礼。”   听见这话挺意外的,毕竟航模事情过去挺久,寄过去的包裹对方也该收到了,而鞋子更不言而喻,早就是十几年前的事儿。   “你寄我那模型是为了回礼?”   白掣收回手,声音沉稳起来:“当然不是,专门准备的,谁知道名草有主了,不过……其实我不介意横插一脚。”   远处游轮已经开始催促了,焦丞加紧了步伐作别:“白掣,你知道吗比起高中时代,你现在可太油腻了……”   报复性地丢下一句话,焦丞匆匆上了船,心里觉得解气,忍不住地偷笑,连同一直紧绷的心也放松下来,刚要找位置坐下,就听见门口OO@@什么声音,然后门口就再次出现了这个男人……   “……”   游轮出发了,“呜呜”两声离开河畔,焦丞靠窗,别扭地起身往里坐了些。   身旁的人笑了,“没必要吧,我又不是瘟疫。”白掣又问:“你那个跳舞的男朋友呢。”   今天的外头确实起雾了,可视范围很窄,焦丞无言地叹了口气,开口:“不仅油腻,还聒噪了。”   白掣又听乐了,像是完全不在意他任何的评价,拿起文件看了会。焦丞的视线内也能瞥见一些,是法律类的文件,专有名词太多看不懂。   “之前我回国对我态度也没这么差,现在直接都骂人了,”白掣过了会道,“你脾气变差了,高中不这样的。”   “烦着呢。”焦丞没好气地回。   白掣见状收了文件,然后倾身靠近,还没碰到,就觉得一“滚”字明晃晃写在焦丞这张文质彬彬又不耐烦的脸上,讪讪收回手臂,“好吧,我信了。”   焦丞不语,撑脖子看窗外,手机拍了两张照,也没拍到什么,外头现在雾蒙蒙一片,再加上旁边突然出现的烦人精,心里燥得慌。   “谁惹你了?男朋友?”白掣开口说风凉话。   焦丞:“和你没关系。”   “看来猜对了,那咱就不要他,好马要吃回头草,看看我这黄金单身汉,恭候您的光临。”白掣竟然还学会了插科打诨,和他以往的样子不同,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闭嘴。”   “太凶了吧,我可还挨了你男朋友两拳,好半个月才消肿的。”   消肿?   焦丞眯起眼睛,疑惑地扫了眼白掣,确实看不出一丝说谎的意味来,“你们打架了?”   “可不,当时你发烧睡着了,”这人斜靠在北椅上,摇晃晃,“争风吃醋,你真应该看看。”   这下焦丞不想理了,他实在觉得白掣现在莫名其妙。   里头空间狭小逼仄,闷得人难受,他起身准备去船舱外看看,站在船尾吹吹风也比待在这儿干聊天舒服。   外边的人还不少,踏在踏板上的大多也不是本地人,拍照聊天的都有。   焦丞发了条朋友圈,图片上传半天进度条才滚了一半。   船尾的发动机在湖里里鼓出一层小浪,嘟嘟地抡出层层涟漪,然后渐渐回归平静,又消失在雾气里。   盯着看还觉得挺有意思。   焦丞伸了个懒腰,最近的作息颠倒,精神却比什么时候都有亢奋。   他从外头看里面,可以看见人,白掣也没跟出来,恰恰相反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低头看了会文件,皱着眉头很认真,好半会才处理完毕。   老实说。   挺像的,高中时候写作业,他也是同样的表情和小动作,特别是早读课前拿焦丞数学卷子抄时,比这个还深仇大恨。   无聊地继续四处扫射,焦丞发现自己东方人的脸在这人群中也没那么突兀了,每年旅游的中国人数不胜数,景点处更不必提。   于是,看不清任何远景的无聊闲瑕里,两位大妈让他帮她们拍了照儿,一对小夫妻蹦Q着,请焦丞帮他们举着摄像机拍了个短暂的VLOG,听说他们是新婚夫妇,年纪轻,活力四射,也健谈许多,他们或许以为焦丞也是跟着伴儿来的,扯了许多话直到白掣出来走近时,才不好意思地道了别。   “你工作处理好了?”焦丞趴在一边问。   “嗯,这次处理的是一个婚姻的案子,男方定居英国已经入了国籍,但女方还是山西户口,现在两个人闹掰了要离婚,财产产生了纠纷……”   他絮叨几句,焦丞就当故事听,虽然也不是很感兴趣,但确实可以消磨消磨时间。   婚姻的案子讲了一个,又扯了个金融案,只不过这次说到一半白掣就停了,盯了会湖面的波浪出口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后来不纠缠你了嘛?”   焦丞愣了愣,其实他也想过这个问题,白掣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同学聚会后好像也没有过分逾越,明明有微信可以随时联系的。只是想着想着也忘了,便没有深究过。   “我倒是挺好奇十几年没见,你突然出来搞一出同学聚会情深深雨蒙蒙是干嘛。”   白掣今天格外想笑,笑了好一会:“我收回上次说你没变的话,你变锋利了,伶牙俐齿。”   焦丞也笑了,其实倒也没有真的伶牙俐齿,只不过心里不爽,借着白掣发泄几句。   “一年前我接了个案子。”   对方突然放低声音,严肃起来,他撑着围栏低头抠了抠上头掉的漆,“一位老先生的委托。”   “委托?”   “嗯。他年轻时在英国念书爱上了同系读文学的女孩,老先生日记本里写着,他迷恋她金色的头发,迷恋她漂亮的眼睛,迷恋她读《罗密欧与朱丽叶》时深情的语调,于是单相思了,五六十年代的爱情,既羞涩又大胆,他写诗,化用《诗经》的句子,对这个女孩求爱,浪漫的年代啊,西方女孩也爱上了这个黑头发黑眼睛有文采的东方男人。”   焦丞:“后来呢?”   “后来老先生被邀请回国当老师,他终究放弃了女孩,两人分了手。可是春春秋秋五十载,他从青年到满头白发就一直惦念着那个女孩。”白掣仰头,背后对着湖面,胳膊撑在栏杆上,衬衫的袖口被风吹得鼓鼓的,额头也吹得红红的。   “他犹豫着,犹豫要不要去寻这个女孩,可即便他读过洋书,骨子里也是个传统的男人,他想对方是不是结婚了,是不是有了儿女,是不是还在怨他,这一想就是一辈子,再后悔时就躺在病床上无法动弹了。”   焦丞以为这类故事只会在戏文里写,在矫情的话本里写,难免沉默了,随后开口涩涩道:“他让你们帮他找那个女孩。”   “算是吧,老先生已经去世了,无儿无女,倒是写了好几本诗集,他临终前拜托我们找到那个英国女孩将遗产转交给她,如果本人去世了,就交给子孙后代。”   湖面依旧涟漪阵阵,轮船突然“呜呜”地叫了两声,有服务人员推着小车卖三明治卖脱脂牛奶。   焦丞突然觉得有点悲伤,“找到了吗?”   “算……找到了吧。”白掣松弛了肩膀,“找了大半年,找到那女孩了,也不对、是老太太了,她去世了,有个儿子,听说结过一次婚,最后离了,墓碑改了名字,说怕死掉有人找不到她。”   “叫什么。”焦丞哽咽着开了口。   白掣拿出手机,低头翻了很久,然后一张照片递到他的面前,手写的小楷,苍劲有力: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陈静好。”   “老先生姓陈。”   游轮又“呜呜”两声。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嗯。”   “所以我……之所以去找你,就是因为这个,不想留遗憾了。”白掣说。   焦丞没说话,他听懂了对方的意思,也知道白掣用这么美丽的故事来矫饰自己。   “可能是老先生他们的过往太美好,当年你又对我太好,包括飞行员那事……徐兆敏说你一直没谈恋爱,我下意识地觉得你在等我。”   焦丞:“飞行员…不完全因为你,是我自己的原因。小时候总会有很多选择,我只是做了当时自认为对的那个而已,年轻气盛,谁也不知道未来是好是坏。”   白掣释然地抖抖肩:“嗯,也是,出国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一直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于是就再也没开得了口。当然,很多事我后来才想清楚,自己有多幼稚。”   “我也挺幼稚的。”焦丞笑道,转而轻松地长叹一口气,“不过,你确实又油腻又聒噪,还自私。”   他发泄地又补了一个词,像是把这些年对白掣的怨气一口气全补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我确实挺自私的。”白掣冷静地回应,“不过,让我放弃你可不是因为你那混账男朋友打了我几拳,也不是骂我神经病,毕竟当时是真的想请你吃顿饭。”   “那是为什么?”   白掣注视过来,眼睛微微上翘。   不得不说,这个人还是如当年一样,让人看了就温暖,就想靠近……或许一些人生来就有这样的魔力。   “你忘了,我问你的那个问题,问完你就晕了。”   焦丞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想起那天做的梦,想起漫天飞雪,想起回家的灯,想起背他的李飞惮,以及融化在大雪里的旺仔……   “我问你我们还有可能吗,”白掣停顿了一下,“你满眼水汽地跟我说――   不行,他会难过的,我舍不得他难过。”   游轮喇叭里“即将到岸”的英文开始播放,身旁的旅游逗留一会就往船舱里面走去,一下子周遭都安静了。   焦丞没说话,他听湖水的声音,听游轮的声音,听各种各样其他国家的语言,终究想不起自己说过这样一句矫情话,许久才开口:   “喂,白掣。”   “嗯?”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焦丞问出这个问题时,很认真,甚至有些迷茫。   白掣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些神情,突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重新回过身子双手放在围栏上,双手合十,交叉在一起,手指摩挲,想了很久才轻轻说:“我认识的那个阿丞,看上去很柔软,但其实很有韧性,他比任何人都要要强。”   “是吗……”焦丞扬扬头,“我以前也这么想。”   白掣似乎洞察了他的情绪变动,“发生什么了,你也遇到竞争对手了,那对手有我强吗?”   这话让焦丞有点想骂他,但对上这人的神态,他才突然意识到,今天的白掣…似乎是故意这样的……故意在逗他开心……   白掣见他不说话,继续道:“从见到你就觉得你有心事了,满面愁容,现在看来还是感情方面的问题,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让你问出这样的问题。”   焦丞没回答。   “我虽然是律师,但心理学学得不错,你可以把我当成咨询师?我收费很贵的,今天算是老相好破例免费吧,绝对不掺杂任何私人恩怨。”白掣又开口道。   游轮即将靠岸,听课岸上人群的嘈杂声,以及远处流浪艺人手风琴的声音。   焦丞吞咽着喉咙,终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这个故事并不算漫长,却三番五次被自己打断,特别是涉及到蒲修云、天鹅诗、老布,莫名难以启齿起来……   白掣听罢,许久都没有回应。   他似乎在思考,似乎在酝酿。   “先说在前面,我替他说话不代表我承认你们了,你还是可以随时回来找我,再续前缘――”   轮不到焦丞回应,白掣立刻切换了个语气。   “我不觉得你难过是错的,可你想过没有,你只见他两面你就惊慌失措了,那当你真正了解他们过往十多年,甚至二十多年的故事时,你会怎样呢?或者出现很多名叫蒲修云的人,你会怎么办?你会甘心就这样离开吗?”   这些问题逐一抛出口,焦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阿丞,你对自己太严格了。”   “你本身就是他们故事的局外人。” 第81章 选择   游轮停了,焦丞也下了。   不远处就是泰特现代美术馆,位于泰晤士河南岸,听说这里曾是一座发电厂,远看像高耸的烟囱。   他还听说2018年艺术家们在Tate Modern前放置了24块干冰,全部由格陵兰岛南部峡湾上的冰盖脱落而成的,只见过视频,觉得又孤独又震撼。   人流如粥,焦丞站在下船的出口,不小心被谁撞了一下,手里的钢笔掉了,于是俯身去捡。   弯腰、曲背、半蹲,又直起身子,站稳。如此简单的一套动作,却突然觉得眩晕。   他明明是想去看毕加索的,现在脑子里好像只剩下白掣的话了。   “你本身就是他们故事的局外人。”   十分钟前他们已经告了别,焦丞执意不想对方跟着,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在乎白掣,但却不想再让旁人窥探出他一丝丝软弱来。   游轮上的话,是极限了。   与此同时,他下意识无数次地提醒自己:白掣还处理不好他自己的感情生活,不要去相信那些所谓“心理学”的业余指导,可……   这句话,他没说错。   “局外人。”   焦丞又被撞了一下,一个英国本地小伙子回头咒骂几句,他才意识到自己挡在出口处太久,很惹人厌,于是匆匆加紧了几步,又匆匆买了美术馆的票,最后却只坐在外面的石墩上发呆。   前方是拉手风琴的老人,他戴着绅士帽拉着琴,这首歌就是在游轮上听见的那首,淡淡的哀伤,又淡淡的快乐。   老先生看焦丞,焦丞也愣着神盯着他的琴看,随后不乏好意微笑着躲开了视线。   他一直都是个聪明的人。   他知道每个人的生命轨迹都不同,无论在哪个阶段,最重要的都是自己,所谓的两/性/关系,也无非是多了牵挂,多了念想。   早上他跟付姐说话,只说了李飞惮的退役。   现在他和白掣说话,只说了蒲修云的存在。   明明都是悄悄抹去了一瓣,却无形中都跟他阐述着同样的一件事情:   不要擅自替另一个人暗中选择。   焦丞有些明白了。   他站起身子,回望身后的泰特现代美术馆。   它矗立在大地上,和泰晤士河交相辉映,里面寄存着无数美丽的灵魂,又会有无数美丽的灵魂慕名而来,他们会为之感动、流泪、欣喜,但这份感情是外来的,绝对无法等同于创造它、经历它的人。   焦丞又想,如果现在是夜晚,该是如何诗意的画面。   他卷起手中的入场票,熟练地将它叠成狐狸,一只没有点上眼睛的狐狸,然后塞进手风琴老人的匣盒里,义无反顾地走近河畔,重新返航……   他在游轮上听见“呜呜”的声音,看见烟囱一样的泰特现代美术馆的顶尖。   焦丞知道。   有些地方,他不要一个人。   他想,李飞惮一起来。   回到天鹅诗的时候,已经不下雨了,雨好像带走了雾气,此时伦敦这座巨大的城市又渐渐清晰可辨起来。   天鹅诗照常营业,招牌也依旧说不出的古朴还是精致。   三楼的灯没有亮。   焦丞站在原地,靠在街道的围栏上打开了微信,国外的信号时好时坏,微信的消息框转动了很久,点开一看,原来李飞惮后来还发了一些消息,例如让他注意安全,例如让他不要晚上出门,又例如哪家的外卖可以去试试,味道还不错。   这些消息发的断断续续,时隔一两个小时发一条,焦丞能感觉到,他很忙。   站了会,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电话通了,响了很久却没有人接听。   正在这时候,身后突然响起“叮铃桄榔”的钥匙声。   “李飞惮还没回来,他本来打电话让贺章带你四处逛逛的,”身后的男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钥匙声也停了,“不过我想我来可能会比较好。”   焦丞转头,果然是蒲修云。   他今天没有穿昨天那样练功的衣服,一身干净灰色系套装,似乎削弱了些他跳舞时的凌厉感,有点亲近,又有点远。   “没事,我去旁边等等他吧。”焦丞说。   蒲修云将车钥匙塞进自己的衣兜里,“可能会挺久的。”   两个人在隔壁的咖啡店里坐了一会,确实沉闷得可以。   焦丞知道蒲修云不是个计较的人,也绝不会因为昨天唐突的问题故意刁难自己。可是这一晚上他自己莫名其妙想太多,又遇到了想到的没想到的人,于是就突然丧失了交流能力。   “你看,我说很无聊的。”蒲修云开口微笑说。   焦丞:“好像是有点。”   “你恐高吗?”良久后蒲修云突然说。   焦丞没有弄懂他的意思,反射性说:“恐高?”   蒲修云点了点头,然后挥挥手主动结清了咖啡的账单和小费,扯下头发上的发圈,食指和中指摆弄着。   “陪我去个地方吧。”   蒲修云太不一样了。   不一样到,焦丞压根没有想过,他会主动说出“陪我去个地方吧”这种话。   就像对方这些天表现出的种种,对于焦丞的存在没有任何芥蒂,又或者那些若有若无地挑衅,如今看来反倒成了一种奇特的调侃。   超乎普通人的举动,连焦丞这样聪明的人都看不懂。   不用挤地铁和人流,蒲修云开着他的车一路带着焦丞向东行进。这个人开车就像他跳舞一样,自由自在,不惧约束,这要是在国内,可能小剐小蹭也快能赶上陆I青那种水平了。   最后,他们停在了一片荒漠之上。   有水、有山,还有很长很长的锁链,和很高很高的跳台。   焦丞明白他说的“恐高”是什么意思了。   蹦极。   这个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的运动。   “从那儿跳下去,可以看到水面,弹起来时会觉得离天很近很近。”蒲修拔下车钥匙道,说这样的话时他的眼睛是笑的,只不过这样的笑藏在眼底,和他平日里又有些不同。   焦丞大概能理解他的话,对于很多喜欢极限运动的人而言,这种与其称作是“挑战”,倒不如说是一种自由地释放。   焦丞并不讨厌极限运动,换句话而言高中时为了能通过层层筛选选中空军飞行员,他做过很多远远超过蹦极危险程度的训练,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喜欢这种极致的、被压缩的感觉,可能别人会喜欢,但他更喜欢操纵自己,而不是被操纵。   “你让我陪你蹦极?”   这问题无疑是废话,因为蒲修云已经领着他一路见到这里的管理员,甚至不知不觉说了些听不太懂的单词,悄然安排了接下来两个人的流程。   蒲修云:“虽然有些唐突,但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你怎么以为我会喜欢?”焦丞突然笑了,他突然发现对方善于观察的眼睛,有时候可能也会走神,毕竟蹦极不是他喜欢的运动之一。   蒲修云摇了摇头,没说话,他只是撑着下巴,用蓝色地眼睛注视着前方一个又个排队的人。   听说老外不要命的人很多,但仔细看看人群分布,各式各样的面孔其实都有。   焦丞明白,许多去蹦极的人,大多数并不是钟爱于极限运动,可能只是单纯地想要尝试,又或者想要给走到绝境的生命一种新的突破口。   而于此,蹦极确实是适合。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管理人员呼唤了蒲修云的名字,这是焦丞第一次听见非“viole”的名字,虽然没有记住那一大长串,但他听出这是蒲修云的本名。   被人读出来,很顺,也很好听。   按照流程他们穿上所有安全护具,被叮嘱了一串注意事项,又签订合同,以免发生无法承担的隐性/事故,最后他和蒲修云双双站在站台后面,等待前面一对日本夫妻跳完。   这种感觉挺奇妙的。   双人蹦极这种运动,一般都是和爱人或者重要的人,从没有情敌这种奇怪选项的,可蒲修云愣是做到了。   太奇妙了……   他们站在跳台上站了十五分钟,前面的日本小夫妻犹豫了好久好久,最后两个人哭着闹着、像偶像剧山盟海誓拥抱着跳下去了,伴随着尖叫和呐喊,在整个荒野里回响……   又过了很久,他和蒲修云站在了更前方。   蒲修云头发柔软,在风里肆虐地吹着,他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觉得你需要这个,未来我不知道,但这一刻,你一定会爱上它的。”然后他看向了前方,伸开了双臂闭上眼睛,“跳下去之后,我就告诉你我和李飞惮的故事。”   两个男人,不需要太多徘徊。   甚至轮不到焦丞消化他的意思,对方最后一个音节就已经融化在风中……   他们腾空而起,又坠落而下……   速度,带着风光,带着人烟,带着所有看到的、听到的,都在这一瞬间被短暂又绵长地吞噬,剩下剪影,剩下脚下的水,剩下头顶的天空。   甚至脱离了那根连在身上的锁链,焦丞,他,只剩下了自己……   血液涌动。   这一刻,从来没有那么清晰过,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律动。   所有的束缚感,以及他带给自己的压迫,随着不知道什么样无法言语的东西就弥散了……   焦丞突然有点想笑,他想笑蒲修云太聪明了,一下子就看穿了他这个人。   从少年时代开始,他没变,也变了。   很多只在那个年代才会无所顾忌的东西,才会口无遮拦的话,现在却无形中被他自己端了起来。   付敏和白掣的话,他彻底懂了。   那些所在意的故事。   包括安娜,包括刘维丝,包括乔,包括所有他不认识的女友,包括那段不为人知的坠落,包括蒲修云,包括爱恋,甚至是十多年前伦敦皇家节宴厅的记忆,这些东西……   就像泰特现代美术馆里每一个美丽的灵魂一样。   都只属于李飞惮一个人的。   即便可能会无数次地重演,焦丞也只是他记忆的过路人,欣赏着他的过去,为他难过、嫉妒、开心,而不是郁郁寡欢地,企图撕开、缝补,企图自己也走进去,企图对记忆的承担者指手画脚。   甚至害怕、自卑、逃避。   就像他十六七岁的飞机。   永远不会有李飞惮,那是属于白掣和少年的他的。   白掣有白掣的位置。   蒲修云有蒲修云的位置。   而他焦丞,也有他的位置。   伦敦皇家节宴厅的两只老虎,一对普通夫妻的暗流涌动,十四岁曼妙少女们的酒,以及为他跳女步的李飞惮。   这些记忆才是他的。   李飞惮来英国的那天说错了一句话。   焦丞不是回到了这个人的记忆里,而是他们正在共同创造――属于他们的新的记忆。   “新的舞会”、“新的老布一家”、“新的天鹅诗”、“新的……”   而“退役”,又到底和哪一段记忆有关。   这个选择该留给李飞惮来回答了。   如果是“我”。   那也应该是“我们”一起选择。   不是“安娜”,也不是“焦丞”一个人。   耳边的风稳住了,焦丞睁开眼睛,倏然心急如焚起来,他要赶紧回到李飞惮的身边,问他,告诉他。   而不是再胡思乱想,在心里默默流泪,由“局外人”的眼光替这个男人安排,甚至痛斥自己、看不起自己。   他早就该明白的   他被选择了。   不是蒲修云,不是其他人。   李飞惮选择的是,焦丞。 第82章 回忆篇:Nathaniel(上)   蒲修云想。   他不是个圣母啊。   可好像一来二去,他就成了李飞惮感情的助推器,莫名其妙的,又是主动去做的。   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   只知道心所欲惯了。   也没怎么体会过、什么过于浓烈的感情。   除了李飞惮。   除了某个瞬间。   待他双脚重新踏在土地上,蒲修云回望了眼身侧比自己稍矮些的男人,他几根黑色的头发粘在嘴唇上,光泽印在发根,有些荧荧的。   老实说,这个人和自己曾经想象中的,很不一样。因为,李飞惮只喜欢过女人,所以他下意识地会以为即便是男人,也该柔软一些,温和一些,可这人,无论从外表还是到性子,俨然不是这般模样。   蒲修云拉了拉粘腻的衣服。   蹦极带来的稍纵即逝的轻飘飘又放纵的快感,如此极速地被现实接替了。   他伸手拢住头发,眼睛却停在了有些长的发梢上,好像留长发也好多年了……   没想到,无聊的故事,还将会由他的嘴说给另一个人听。   李飞惮该怎么感谢他呢,又或者他并不愿意。蒲修云有点窃喜。   阳光开始倾斜。   蹦极的跳台暗了……   身下的影子也被拉得越来越长――   “呼!爽!”   身上淋淋的全是汗水,塑裹住小腿的裤子实在难受,他恨不得全扒下来,可惜偷溜出来已经犯了大忌,要是被他妈知道他还把练功服扔了,接下来几天都很难像今天这样再继续潇洒了。   蒲修云甩甩衣服下摆,扇扇风,摸了摸短短的头发,他头发颜色很浅,或者说全身毛发的颜色都很淡,和他妈妈像极了,唯一保留着东方人特色的或许就是五官了。   “Nathan,你终于跳完了,等死我了,走啦!”   蒲修云听到发小喊自己的名字,不太想搭理他,继续甩衣服解热。明明蹦极是件爽快的事情,结束完反倒愈发燥热了,索性伸手去扒眼前人的裤子。   “你干嘛!Nathan!不是……蒲修云!!!你太过分了,扒我裤子!!”   蒲修云微微皱眉:“我热,和我换裤子。”   两人最后还是换了裤子。   蒲修云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发小握着车钥匙在一旁恨得牙痒痒,扭头看这人云淡风轻,吹着风坐在跑车的副驾驶座上百无聊赖地摸着手机,眉头微微蹙起,一副漫不经意的模样。   “你在干嘛?”   蒲修云摇摇身子,“预约下一次蹦咯。”   “你还蹦?我真怕被你妈骂死,俄罗斯人战斗力都爆表的……”   蒲修云哼哼没回应。   发小觑了眼身侧的人。   手长、腿长、脖子长。   甚至从发丝到脸,哪怕是身上的每个毛孔。   都是天生跳舞的料。   可惜……   唉。   他能说啥,毕竟Nathan一直这个样。   “你不是才十六,开车不犯法吗?”蹦极地点在郊外,回去自然要很久,蒲修云玩了会手机觉得无聊,依靠在背椅上翻出发小的驾照看。   发小也是刚上路,第一天开车就带人,还是nathan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哪敢分神,“我满17了,嘿嘿,我现在可比你大两岁。”   蒲修云玩世不恭地摸着自己食指第二个关节,随便“哦”了声。   发小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在英国16岁可以考驾照,17才能上路,就蒲修云这架势显然未来还得自己经常伺候着。   蒲修云看看天上的云,他短短的头发被吹得瑟瑟的,太阳下山了,雾气渐渐起来,连同视线也变差,他伸手用手指去碰路旁伸出的枝干,讪讪地又缩进座位里。   他不想回去。   “你最近还在练基本功?”上衣随着慵懒的动作,他腰部露出清瘦的一截。   发小没好气说:“可不是,全家最底层食物链,我爹说我再这么差下去,最好别说是他儿子了。”说着,他忍不住敲方向盘,“你说这是什么理,他们跳得好也不代表我就行啊,基因没遗传好怪我咯……算了,你家除外……”   他是这么说着,身旁的人没有搭腔。   蒲修云用小手指卷着头发,因为太短了,卷不上一圈就又散开了。   “你最近在干嘛?每天找我逃你妈的课,不会还在擦地和慢板吧,我看那些妞儿已经排上《胡桃夹子》和《天鹅湖》了,你爸不还把你扔进一堆中国留学生里去跳国标吗,你家里到底是想让你跳芭蕾还是国标啊……”   说着,蒲修云松开玩头发的手指,望着天上的雾气越来越浓,像是没听见他话似的,岔头说:“不如我们去costwold吧。”   “啊????”   到costwold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三个小时的车程再加上某人车技不熟练,颠簸一路,四个多小时才到。   蒲修云挺轻松,发小恨不得杀了他。   布朗尼老先生在忙,听说这条街最近外来游客变多了,他和小布先生在家门外扎紫藤萝灯,好像每户人家都会扎一盏,为了游客安全。   蒲修云毫无负担地就把发小留在布朗尼先生家了,他想至少这个从来没回过中国的地地道道中国人是该尝尝什么叫烤冷面。   虽然,几个月以前的蒲修云也没尝过。   一路拐,拐到水塘。   这是死水,上面一片依萍。   蒲修云逗留了会,吹了吹风,还算凉快。   他听见远处有人在聊天,是两个女人的声音。   他想,应该是那些人了。   蒲修云也不知道爸怎么想的,故意把他丢进这堆人里,让他一起跳国标。   他不太会,也没什么兴趣。   从小到大,都是在学芭蕾。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跳。   好像是因为他父母都是舞者吧,所以没有什么原因。   喜欢也得跳,不喜欢也得跳。   就要所有人都会这样想你。   天经地义的一样。   蒲修云站在死水谭边,用随手捡的树枝去戳浮萍,戳破一块,又戳破一块,浮萍四分五裂。   戳了五分钟,太无聊,他起身又扔了树枝,准备往紫藤萝的木屋那边走。   移植的紫藤萝长得挺快的,远处看已经盖过了房顶,蒲修云想啊,这什么时候会垂下来,比如垂到窗户,比如垂到一楼。   想想也不太可能吧。   走前,他突然听见一阵交唤。   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很难听的声音,有点像鸭子又不是十分像,他回头看看,黑暗里似乎有模糊的一团,看不太清,可能听错了吧,毕竟死水里哪里来的鸭子呢。   木屋的灯亮着,靠近门口就能听见地板的刷刷声。   蒲修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毕竟这群人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但好像也比在他妈的排练厅里擦地要有意思一些。   “那个帅男孩没来吗?”   “好几天没来了吧,不是蒲老师的嫡亲弟子吗,他这样怠慢真的没事吗?”   “啊你不知道啊,他是蒲老师的儿子,人家本来也不太在乎这种机会吧,毕竟唾手可得,而且听说他跳芭蕾,国标舞只会基础。”   蒲修云还没开门就听见木屋后头有人在说这样的话,他记忆里很好,如果没听错,第一个开口的叫安娜,第二个姓刘。她们应该比自己大几岁,两三岁吧,好像也没那么多。   风吹过,紫藤萝落下来一絮絮花,落在他浅色的头顶。   蒲修云伸手去拿,低头看着,手里蹭出花粉。   好像所有人都这么看他吧。   国标舞舞者和芭蕾舞演员的儿子。   跳舞有什么稀奇的,不跳才稀奇。   对于这些话,蒲修云早就免疫了。   他把手心的紫藤萝花絮小心翼翼地托举住,然后放在窗口,刚要推门,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这人上身是赤裸的,只穿了黑色的长裤,右手握门把,左手拿着毛巾擦头顶的汗,他的个子该比自己高一些。   看见蒲修云应该是吃惊的,所以他愣了一会,“你来了。”   蒲修云点点头,感受到房间钻出来的凉气,于是不客气地进去了,坐在地板上吹风。   屋里只有男人一个人。   当然,蒲修云知道他的名字,李飞惮。   说是难得各方面素质都很优秀的东方男人,不过在他眼里,也就不过如此。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了这样的人了。   见他来了,李飞惮似乎就不好意思出去了,暂停了音乐,隔着他站了些距离。   “是蒲叔让你来了?你上次来好像还是一两个月以前了,这边的木屋你就来过一次,吃了顿烤冷面就回去了。”   蒲修云就坐在空调正对面,冷气吹得他衣服鼓鼓的,连同没什么头发遮盖的头皮也很凉。   “嗯。”他就这么回答。   李飞惮也坐在地板上,找了件衣服穿,“你今天要跳舞吗?”   “不跳。你跳你的,我就是吹吹冷气。”蒲修云随口一说,冷气还真有点冷。   李飞惮似乎是识破了他的心思,没忍住笑:“你是不想回家吧,不想回家也可以住这里,上面有张床,我最近也不走。”   对方说完这句话,蒲修云真有在思考这件事。   老实说,他心动了。   回家能干什么,被他妈用英语和俄语轮流说一遍,说不定还会夹杂一些中文,不过他也知道,他家教育也没那么恐怖,他妈还是奈何不了他,最后叨叨几句也就被哄着去和爸过二人世界了。   只不过,有点厌烦了。   真的挺烦的。   别人十五岁都是在做些什么呢,为什么他就觉得那么没滋味呢。不过电影上也经常会看到说,有的人生下来生性凉薄,似乎他就是这类人一样。   “好。”   这句“好”应下,蒲修云就真的在这块儿扎根了。   如果他爸打电话来问情况,其他人都会帮他打圆场,说谎说他有好好在跳舞,最近一直在学桑巴呢,譬如这类的话。   蒲修云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们也和自己差不大的年轻,因为他长得好看。   还能帮他们纠错。   纠错这件事也挺奇妙的。   以前蒲修云是帮跳芭蕾的小天鹅们纠错,虽然他进度慢,他妈一直逼着他反复练基础,难一些的成型舞蹈碰都碰不到,但是他很容易就能看出别人跳错了哪里,哪里没有到位,那些女孩子总是笑他眼睛太灵了。   现在这份灵就带到了国标里。   其实很多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这群人在跳什么,但是潜意识就知道哪里是不对的。   他想,可能跳舞是共通的吧。   木屋是个好乘凉的地方。   他们跳他们的舞,蒲修云就偷他的懒。   早上坐在死水边戳浮萍,看旅游的人迷路,然后来问他就装作听不懂英文的样子,今天是中国人,明天就是韩国人,后天又是俄国人,晚上他们就集体去布朗尼老先生家蹭饭,蹭着蹭着也不喊“布朗尼先生”了,跟着他们一起喊“老布”。   要是真有什么事,就喊发小来一趟,大不了用小布先生做的烤冷面就可以糊弄糊弄,这家伙准开心得要死,三四个小时的路程也不怕多了。   后来安娜他们回伦敦中心了,听说是他们的“蒲老师”让他们去参加比赛,于是最后木屋里就剩下李飞惮和他两个人了。   他们依旧晚上睡同一张床,李飞惮睡得很晚,有时候蒲修云睡一觉醒来可能是半夜,他会无所事事地盯着李飞惮看。   其实他喜欢男人,这件事情倒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从他有了性意识起就知道了,只不过他没喜欢过人,好像“喜欢”这次词不管在什么方面对他来说都是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李飞惮,他挺喜欢的。   这种喜欢就是简单的喜欢,比普通人强烈一些,又比别人说的爱不爱情淡一些,会产生这种情愫的原因也只不过是因为和这个人呆在一起比较舒服罢了。   蒲修云很明白。   况且李飞惮喜欢女人,他有个女朋友,是个英国留学的女大学生,在牛津大学学传媒,放假的时候会来找李飞惮,然后两个人就去谈恋爱了,蒲修云就有了些独处的机会。   比如今天。   “Nathaniel。”   蒲修云坐在一楼看画报的时候,李飞惮推门进来就这样喊,平常应该都是会喊中文名的,可是对方今天心情应该不是太好,所以这样叫他了。   “Nathaniel”其实有点正式,不如“Nathan”、“Nate”亲近,一般人都不知道他的小名,所以也不奇怪。   可能是看他不太开心,蒲修云合上了画报,“你喊我Nathan也可以,我发小就这么喊我。”   “嗯。”李飞惮应了声,就坐在了蒲修云身边。   蒲修云不爱窥探别人的隐私,这是他从小被教育过的,所以他只是坐在一侧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趴在地板上刷手机。   过了一会儿李飞惮才说话,他应该是喝酒了,所以说话不是太利索,“烦死了。”   然后起身把灯开得通亮,倏然拍了拍手,“来跳舞!”   蒲修云没有动弹,他摸了摸已经齐耳的头发,有点刺有点痒,才问:“你怎么了?”   还没等到回应,李飞惮就气得剁了剁脚,脱了短袖,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蒲修云看笑了,然后撑着脖子懒洋洋地看着他。   李飞惮发了会酒疯终于是停歇了,蒲修云倒是好奇,这个比他大六七岁的男人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莫名其妙的。   “我被甩了。”   李飞惮又一屁股坐下来念叨。   蒲修云继续看画册,他觉得有些好玩,“哦。是不是你太张扬了,过个生日恨不得满伦敦跑一遍,就跟你跳舞一样,所以人家不喜欢你,说不定她喜欢沉稳的。”   这话就刚说完,突然一记重击就砸在了后脑勺上。   蒲修云直接懵了,吃痛地摸着后脑勺,第一次瞪圆了眼睛去看这个男人,还没等扭头,这人又把他直接拉了起来。   “你才刚满16岁!你懂个球!”   蒲修云被提起来了,虽然说他还未成年,个子还没抽拔完,但过段日子就准备去考驾照了,也不带被这么欺负的吧。   况且他基本从小到大都在英国这土地上长大,对于“球”这个字的概念还停留在“踢球”,怎么被这人一说那么像骂人的语气?   李飞惮终于沉默了一会。   蒲修云摸摸后脑勺坐远了些,报复性地又调低了空调温度,冻死得了,什么英不英国人的绅士,做梦去吧。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怕这人再做什么奇怪的事情,要是出门裸奔什么丢了中国人的面子,他这二分之一的血统还是得维护一下。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本来都以为李飞惮这个人该睡着了。   突然,就抬了头,四处走两步。   蒲修云的眼睛就跟着他走。   “我要跳舞!”   这人发泄似的地喊了一句,立刻就去调了音乐,声音大得快要震破耳朵了,蒲修云吓得赶紧换了首舒缓的,回头一看李飞惮已经开始跳了。   发泄报复性跳舞总是比较随意的,李飞惮也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反正都是即兴,怎么开心就怎么来了。   蒲修云也不能阻止他,站在一旁看着,无聊时就打打哈欠。   不得不说李飞惮的舞步挑不出什么问题,但下意识就会觉得差了些什么,明明他的动作编排都非常漂亮,也很有个人特色,二十三岁能在国际比赛上获得一些认可应该也是不错的成绩了。   他这样思忖着,突然李飞惮一闪而过,就一胳膊拉住了他的手臂。   “干嘛?”蒲修云吓了一跳地问。   “跳舞!”   “我不想跳。”   李飞惮自个儿笑了几声,“你不会跳。”   蒲修云从来不在乎这种挑衅,耸耸肩,“嗯,我不会跳。”?   这话说了,李飞惮果然不乐意了,抓住他的手臂就不肯松了。   虽然蒲修云力气也不小,但十六岁和二十三岁还是有些差别的,为了挣脱这个男人,蒲修云还是应付性地点了点,“行,跳跳,跳就行了。”   其实说这么说,也可以不去照做。   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蒲修云还真的跟他说的一起跳了。   这曲子简单,随便拐几下华尔兹什么就行了。   两个大男人对着镜子各跳各的总归有点奇怪,李飞惮不知道又是哪里不高兴了,觉得他跳得不好,开始数落他。   蒲修云真是服了,他不想动弹了。   谁爱跳谁去跳吧。   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躲避跳舞。   只要不是跳舞,什么都是好玩的。   但是什么话都来不及说,李飞惮已经拉住了他刚踢起来的一只脚。   “你跟我学!要这么跳!不能瞎搞,要尊重舞蹈!”说罢李飞惮放下他的脚,做了个拉丁里难度很高的pose。   蒲修云看着这面镜子,本来是站着不动的,都准备要上楼睡觉不再理会这个醉酒又失恋的男人了,可一扭头,突然就对上镜子里男人的眼睛。   毫无征兆地笑了。   李飞惮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本来就不动的大脑,现在像死机一样。   “你跳啊。”他又喊了一声。   蒲修云还在笑。   眼前这人明明醉了,眼底还看不出一丝醉意。   一副正义凛然模样。   假装认真的,却又透露着迷茫。   蒲修云就这么看着,回忆到几次半夜醒来看见的这人的样子。   觉得有趣极了。   他怎么能比谁都要好玩呢。   蒲修云想啊,然后点点头。   “好哦。” 第83章 回忆篇:Nathaniel(中)   蒲修云开始跳国标了,这真是件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安娜他们都被吓疯了,明明只是出去比了个一个月的赛,再回小木屋时Nathaniel竟然就开始学跳国标了!   他们觉得不可思议,于是跑去问李飞惮,李飞惮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分手那天喝了很多酒,后来什么都不记得了,第二天醒来蒲修云刚从外面回小木屋,问他去哪里了,他说和发小去蹦极了。   蹦极这是蹦得什么极,一下子打通这个人的经脉一样。   这些人惊讶着。   蒲修云却很淡然,甚至没有太多的情感波动。他不是残疾人,残疾人都有爱跳舞且跳得很好的,他跳国标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只不过换个法子消磨时间罢了。   他太清楚了,学国标只是一时兴起。   因为他发现和李飞惮一起在屋里跳跳舞,也还算挺有趣的。   总比一个人跳芭蕾有意思。   如果大家会跳芭蕾,其实跳什么都一样。   但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会,就太无聊、太孤独了。   于是刚满十六岁的这个夏天,他完成了两件事。   一件是窝在木屋里跳拉丁,一件是考完了驾照。   他学拉丁有时候会跟李飞惮学着跳一些,但更多时间是自己琢磨各种教学。从小到大,他见识得太多,舞蹈系统和身体控制早就形成,该怎么学也心知肚明。   国标舞是很有包容性的舞种,它似乎不需要太多的童子功,但想要跳好,又特别难,蒲修云有时候会坐在水塘边想,为什么这群留洋的中国人要选这个舞种,无论是拉丁还是摩登在中国影响力还是太低了。   想也只是想。   人是群居动物。   特别是志同道合的“动物”。   于是“跳舞”成为了他们生活的全部。   上午练功,中午在地板上眯一会,下午搭伴跳,不过蒲修云初出茅庐是没这个机会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蒲修云甚至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在经历什么,只是莫名其妙觉得时间短暂起来。以前他逃课,需要提前一天算好妈妈的行程,第二天再花一个小时计划逃跑路线,等发小来了也是漫无目地逛着。一整天无比漫长,漫长到他可以去数广场上数白鸽,去听流浪艺人一天到底能拉几首不同的曲子。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发现自己很忙。   他还发现观察别人很有意思。   比如安娜性子很急,却总是替别人着想,想着想着就有点管得太多了,而且她似乎……喜欢李飞惮;刘维丝年纪只大自己一点点,安娜老喊她“甜妹”,她真的甜,话也少,常常拿着保温盒小声地问你“要不要一起吃呀”;贺章天天在减肥却老失败;还有时会有个涂红唇的女人来找李飞惮玩,他们关系不太清楚,但至少不是情侣,毕竟老爱拌嘴……   李飞惮呢?   蒲修云有时候也会停下来想这个问题。   这人好像也普通。   有好胜心,一直努力着,真的把跳舞当成一辈子的事情了。   所以啊,人真是稀奇古怪的生物。   夏末时分,潇洒的日子也走到了尽头。   蒲修云的头发长到了肩膀,他自己拿剪刀剪了剪,没剪好,懒得去理发店,索性随它去了。李飞惮换了个女朋友又分了手,他似乎每一场恋爱都很投入,每每结束一段时总要萎靡不振几天。   蒲修云该走了,爸妈都催着。   李飞惮他们该走了,比赛要开始了。   临走前一晚,贺章不知道用了什么神仙法术,竟然从外头搞了个锅回来,外头风大,于是准备腾到入门口吃。   许多半加工产品是小布先生偷偷帮他们在很远的华人超市里买的,豆腐和生菜等刘维丝花了一个下午串成串儿吃,蒲修云什么都不会,他去搬了汽水和啤酒,路过死水谭时好像又听见“嘎嘎”的鸭叫了。   “小蒲你快点儿!”远处挥手的是安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学李飞惮的习惯,“小蒲”、“小蒲”喊得顺畅。   蒲修云一路小跑,微长的头发丝扫过眼睑,很痒。   李飞惮和贺章正在洗锅。   “你还买了啤酒?”李飞惮抬眸道。   贺章:“可不带了些,好不容易喝一次,平常跳舞我可是禁酒的!”   李飞惮点头,接过蒲修云手里的两小箱饮料,抽出一瓶汽水重新递过来:“你喝这个就行了。”   蒲修云扫了眼没有接,反倒直接出门帮着其他人洗碟子去了。   夜晚很深,空气里弥散着水雾,明天可能又是个雾天。   洗完碟子,他独自蹲在水池边发呆,脚底下有鸭血和茼蒿,好像是这么叫的,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于是伸手用指甲盖在鸭血上掐出两道湿漉漉的水痕,放到鼻尖,有点腥。   水池响了,水花四溅。   “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抬头,是李飞惮在问他。   蒲修云托在腮帮子,“无聊。”   本以为说完这句话,这个男人会进去和其他人一起忙活火锅,但没有。他把篮子放在地上,然后甩甩水,直接坐在了蒲修云身旁。   “你家平常吃火锅吗?”李飞惮问。   蒲修云:“家里不吃,中餐馆里偶尔去吃。”   “噢。”李飞惮说着,扭头盯了一会,忽然用湿漉漉地手扯了把男孩,右手拉住他胳膊,左手糊上了浅色的漂亮头发,水花糅开了。   正常人都会嚷嚷一句“你干嘛”、“无不无聊”之类的话,但蒲修云不是,他反倒是放开了随人处理,没有什么话,也没什么表情。   李飞惮讪讪松开手,心理并没有得到满足,叹了口气,“你真奇怪。”   “是吗。”蒲修云继续伸手去掐鸭血。   他们坐了会,不知为何天上没有那么雾蒙蒙、水汤汤了,几颗不太明显的星星若影若现,天空广阔无垠。   “你能跳舞我挺高兴的,不管跳什么舞种。”   男人突然开口,蒲修云望着他的眼睛,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李飞惮静悄悄地撑住身后石阶,修长的腿就这样毫无顾及地伸展开来,他又叹了口气,“你有没有觉得找到一件事去做会很开心。”   “还好吧。”蒲修云悠悠道。   “其实蒲叔一开始就跟我说了,希望让我带你一起学学国标,似乎他们更想让你走这一条路。”李飞惮又说,“不过……”他停顿一下。   “不过,还是要尊重你的意愿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突然愿意跳了,也许和蹦极有关?那也不错哈哈哈,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多好啊……”   男人是这么说的,蒲修云其实挺想说他并没有对方口中那么执着,只是消遣消遣时间,可想想这样太驳对方面子了,不绅士。   “你呢?为什么要跳?”   李飞惮晃晃他的脚尖,“不知道啊,好像一直都在跳吧。”   这样的回答让蒲修云有些意外,他扭头盯住男人的脸。   “这么认真的表情?”李飞惮笑,“就有时候喜欢是会传递的吧,我小叔以前也跳,所以我总想替他做些什么。”他伸手无聊地抓了抓远处的星星,“比如替他站在更高的舞台上。”   “很难的。”蒲修云开口。   “是啊……可是真的想做到啊。”李飞惮这样回答。   屋子里很闹,应该是贺章打翻了什么东西,安娜正在发火。过了会小布先生也来了,进门前微笑跟他们打招呼,然后指指手里的东西,好像意思是有了新口味的烤冷面,接着又挥手走了。   “说谎。”   蒲修云突然出声。   很无情。   李飞惮梗住,隔了几秒才慢慢笑着念叨:“嗯,说谎的,是我想要站在更高的舞台上。可是啊……”   “嗯。”蒲修云扭头。   “能把这种感觉延续给更多人,这种心情真的很好,有些理解小叔了。”   说罢里面有人喊,李飞惮拍拍灰起身进去了。   蒲修云坐在原处,打开水龙头接连的水管,冲了冲他的头发,很凉很冰。   延续。   好矫情的词。   屋里一切准备就绪。   但俗话说做事总不会一帆风顺的。   火锅也是如此。   等所有人拿着易拉罐捧杯酣畅后,贺章兴致冲冲地开了锅,殊不知那火突然蹭得老高,一下子“咣当”掀翻了锅盖,直接弹起来砸向了彩墙,然后恶狠狠地摔进了地板里。   刘维丝吓得大喊一声抱头,安娜差点就去拿灭火器了,李飞惮往后躲了几步随后赶紧灭了火,桌面一片炭黑。   蒲修云的汽水还在冒泡泡,就连冰块都还没融化,他蹲在一旁去找锅盖,上面的塞口果然是掉了,随后寻着刚才掉落的轨迹去看彩墙。   磕坏了。   他突然笑了,笑出声的那种。   “小蒲你还笑啊!”贺章没好气得指着这个英国佬大喊一声。   可这句话说完,紧接着所有人都笑了。   确实怪好笑的。   好像怎么笑都笑不够似的。   蒲修云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摇摇头,淡淡来了一句:   “不要忘了我啊。”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应该几乎没有人听到。他宛然一笑,觉得自己稀奇古怪,咕嘟咕嘟地喝完整杯冰汽水,然后倏然抬头发现李飞惮正看着他,嘴形动动:“不会忘的。”   冰汽水的泡泡,还在翻滚。   他离开了。   所有人都暂时离开了。   小木屋还是小木屋,老布也还是老布。   走的那天紫藤萝长得旺盛,一柳又一柳地掉在脸上,蒲修云发现它们已经长到二楼窗台了,这样想想,似乎垂到一楼也不是什么大梦想。死水谭开工了,听说有人举报,所以需要重新开通河渠,离开前他终于找到了那只嘎嘎叫唤的灰色鸭子,看着不太像是鸭子,或许是“丑小鸭”吧,他这么想。   父亲的天鹅诗换了一个新地址,三楼是专门替他建的,好像是因为他暑假的所谓“开窍”又再次重燃了父母的期待。   只不过他们也不再逼迫自己学芭蕾,又或者学国标了,用父亲的话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安排,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于是蒲修云真的爱怎么就怎么样,他自由了,三楼成为了天堂,也成为了秘密基地。   当然,蒲修云不是真的觉得自己会跳一辈子的舞,他看了很多书,觉得如果大学学一些戏剧,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与此同时,他虽然离开了李飞惮、安娜、刘维丝、贺章他们,但这些人并没有消失在他的世界里。每当手机里弹出关于国标国际赛事时,往往都能在名单里看到他们的名字,李飞惮和一个名叫付敏的女人搭档,很快活,名次不算拔尖,但也初露锋芒。   每每这时候,他会托朋友拍些现场的视频,然后坐在三楼的地板上靠着墙壁,看着画面里的男人,会想很多,也可能什么都不想。   他最常想起来的是李飞惮的眼睛。   “我想站在更高的舞台上。”   说出这句话的眼睛。   蒲修云会在心里嘲笑,说得这么伟岸,这么正大光明。真好。   也许是无所事事久了,又或者习惯了木屋里的生活。   令人吃惊的是,蒲修云好像真的每天都在跳国标,每天都在跳,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直到后来的那天。   李飞惮突然变了。 第84章 回忆篇:Nathaniel (下)   知道这消息时,蒲修云正坐在车子主驾驶座,路过天鹅诗的旧址。   其实记不清楚到底在哪听到的了,只是那天看见李飞惮搂着一个不认识的陌生女人,行为举止不大像以前了,神情恹恹。   说他轻浮,好像没有。   只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三楼的地板很凉,特别在深秋时分。   蒲修云平躺在上面,没有穿袜子,也没有穿鞋,楼梯口突然叮铃桄榔地响,然后是急促的一阵脚步声,随后火急火燎地推开了门。   他扭头。   “大爷,你又在偷懒了。”   发小是这么说的。   蒲修云没有动弹,扫了眼他的鞋,默不作声道:“你把袜子脱给我穿,冷。”   “哈?”发小以为自己听错了,蹬蹬两声靠着他坐下来,“你别跟去年一样,整天就知道扒我衣服穿,你自己的袜子和鞋呢。”   蒲修云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又打了个,生理盐水雾气似的糊上了眼眶,随后颠了个身子,胡扯念叨:“困。”   发小直接按住他的脑壳,“困什么困,你参不参加黑池啊,业务组上呗,上次和我一起玩的那个韩国女孩可想和你组队了,就当去玩,你爸不也督促你历练历练。”   “历练啥,只练了基础。”蒲修云又翻了个身子,整个人脸朝下,压在地板上,凉凉的,还有些鞋底的味道。   “哎,那你学国标图什么,继续跳芭蕾不挺好的。”发小说罢看了眼趴在地上这人的浅金色头发,柔软地从头顶窝儿两侧散开,又随意地贴在地板上,忍不住摸了一缕,蒲修云却竖起一只手晃晃,示意他手拿开。   “你头发怎么这么长了,以前不很短的吗?”   蒲修云慢吞吞地坐立起来,顺了顺头发,起身看了眼外头,黄昏了。   “也没什么理由,就是发现长发还挺好看的,不过。”他站在镜子前,轻声念:“确实……太长了,要不,陪我去剪头发吧。”   本来只是来催这个人一起报名黑池的,谁知道又被使唤去当司机,开着车给他挨家挨户找理发店。   蒲修云明明也可以开车了,却钻在副驾驶座不做声,半依着望着窗外。   “你这一年都没跳过芭蕾了?”发小扭头哀怨问。   蒲修云:“基础训练还在做。”   “噢这样啊。”发小跳了首摇滚乐,贝斯声在车内响起,他突然想到什么,调低音量,“突然想起一件事,你还记得吗?之前…就是去年,布什么老头,烤冷面的那边……叫什么来着……”   “布朗尼。costwold。”   “对!就是那儿。”   蒲修云听着,手里正在滑动图片浏览着各式各样的发型,想找个适合他的。   发小继续说:“那好几个人里头不是有个叫李飞惮的嘛。”   屏幕暗了,蒲修云还没找到一个好看的,索性扔进车边的槽里。   “Nathan,你在听吗?”   蒲修云双手背靠座椅,“嗯。”   “听说他被四眼男在专栏骂了,说他跳得什么稀巴烂,让滚出英国,我还专门去网上找了看,好像呼声挺高的,你知道这事吗?”   蒲修云下意识卷动着头发,已经可以缠上食指三圈了,可转到一半他就停了松了手。   “知道。”   当然知道,两周前这件事就传遍了。   四眼男原名忘记叫什么了,反正是这儿非常老派的国标舞点评专家,过去二十多年无数优秀舞者都上过他的专栏,接受过他的点拨,很大程度上算是圈里的一个方向标了。   却鲜少这样公然辱骂一个舞者的。   “四眼男好像歧视亚洲人。”发小等着红灯念叨。   “是吗?”蒲修云摇晃晃地问。   “不过圈里亚洲人也不少啊,他干嘛突然出来骂,还指名道姓的,很奇怪啊,姓李的那人也不算特别有名吧,哪里碍到他了。还骂得那么难听,说他根本不懂舞蹈,玩杂耍一样,屁个精髓都没有。”   还说他没有情感。   蒲修云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不知道,每个人审美有差吧。”蒲修云说。   发小听着回答有些意外。   他最了解蒲修云,这人从来不会多嘴别人,也不会在背后议论八卦,甚至不说脏话。这种圈里的饭后闲聊平常自己随便说上几句,一般也只是单方面输出,蒲修云是不做回复的。但今天对方心情好像不太好,竟然开了口……   理发店到了。   挑选的还真是家很大的店。   蒲修云洗了头,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又盯了会手里的发型参考单,最后只用英语说了句“帮我吹干就行”。   “你不剪了?”发小都已经开始剪了,扭头就发现这家伙竟然在打瞌睡。   “嗯,这样挺好的。”   “行吧,你觉得好就好。刚才还没问完,你后来还去过costwold吗,我想念老头家的烤冷面的了……真的太香了……”   “其实两个月前你家右拐那条街里就开了他家的店。”蒲修云打了个哈欠说。   “是的吗?!”发小感慨着,差点被理发师剪残了鬓角,这才稍微安顿一些问,“那Nathan,你想那儿的生活吗?”   想吗?   蒲修云的头发干了,他点了点头。   两个月后天气更冷了。   蒲修云跟家人回了趟天鹅诗旧址,那边重新租给别人了,有些东西需要搬回来。   旧天鹅诗在市区中间,很吵,很容易堵车。   蒲修云下了车就往旁侧方向走走,那边是之前腾出来专门给他们练习芭蕾小课的,和其他国标舞教室不接壤。   也正是如此,除了那儿,蒲修云对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留恋之感。   路过时还有一些人在搬自己的东西。这边几间屋子一年多以来成了公用教室,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也是图方便。   而两个多月以前,他就是在这外头看见李飞惮的。   本来以为短时间内和他们还会见面的。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些房子里的人都热衷于每天奔波在不同的练习室里,上不同大师的课,然后奔赴一个又一个赛场。后来就没机会了。   很多人说的没错,国标舞者,至少超过八成前半生都必须在赛场里才能实现舞者的价值。   蒲修云在舞房里找到两三双一年多以前落在这儿的足尖鞋,鞋底磨掉许多,绑带也落了灰尘,想来也是哪天逃课踹进角落的。   出来时,无意间撞到一个熟悉的人,那人蹲在花坛的角落在哭。   “安娜?”   哭是蒲修云最不会应对的招式,于是他站在安娜面前,手里拿着两双足尖鞋,画面说不出得奇怪。   安娜哭红了眼,迷迷糊糊听见有人用中文喊自己的名字。   都说在异国他乡,伤心时碰到旧熟人,宣泄的欲/望会急剧地增大,甚至喷涌而出。所以当安娜抬头发现是长高了的蒲修云时,哪怕许久没有见面,她还是毅然决然扑进男孩的怀里,抱着他痛哭流涕……   蒲修云扔了两双足尖鞋,去售货机买了两罐奶茶,热的递给另一人,冰的自己捂在额头,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安娜小声说了句“谢谢”,捧着奶茶盯着地面没有开口,方才的失态已经让骄傲的她无地自容,身边的男孩比自己小好多岁,况且他们也算不上特别熟络。   过了少许,她才有些疑惑地开口:“不问我为什么……这样吗?”   蒲修云拉开拉环,奶渍涌出了罐头,他喝了一口:“你想说就会说吧,其实我并不好奇。”   安娜突然低声笑起来,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感慨说:“很像你会说的话。”   她低头小口地喝了奶茶,断断续续说起来:“其实是和李飞惮有关……他…现在很奇怪,和以前不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每个舞者都有脆弱的时候吧。你可能不会关注这些,前段时间…他被人骂了,骂得很难听。因为这个他现在到哪儿都很受歧视,合作被取消,一些比赛拿不到参赛证,还有媒体跟风公然辱骂他,原来的舞伴又正在准备退役……”   雾气下了,蒲修云看看天。   “然后呢。”   “他好像还出现情感认知障碍了。”   安娜说完刚好对上男孩微微皱起的眼睛,随后急匆匆地挥挥手,“不是医学上的那种情感障碍,他身体很好,是……分不清生活和职业了……具体我也说不清……”   “嗯。”   天气不好,雾越来越大,伦敦整座城市一年四季总是灰蒙蒙的,今天也不例外。   蒲修云告别了安娜,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回去的时候路过市中心,看到了一家新开的“小布烤冷面”,也不知道思忖了些什么,中途下了车,打车去找李飞惮了。   两个多月前蒲修云也听到过“李飞惮变了”的这种话,他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虽然也知道外界的评价会对一个人产生很多负面情绪,但至少这个男人说过的――“想要站在更高的舞台上”,所以怎么会变化到让另一个女孩子替他难过呢。   不该的。   顺着安娜给的地址,找到的地方明显不是住房,是一间私人租借的练习室。   蒲修云站在门口少有地思考了一会。   大脑才开始运转,绕了半圈头发,就他听见外头一阵不连贯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和女人说话的笑声,好像有点娇嗔,又说不上来的感觉,和两个月前无意碰见的有点相像。   扭头,李飞惮正搂着一个女人,和上次的不一样,他们应该是喝了些酒的,笑得凑在一起说些什么,两人靠得很近,有股香水味。李飞惮是看见他了,有些错愕,唤了声“小蒲”,然后低头不知道跟那女人说了些什么,女人看过来一眼,拎着包笑嘻嘻地走了。   钥匙转动门锁,开了。   “你的新女朋友?”   李飞惮推开门,打开了灯,瞬间室内通亮一片,他突然话少了,也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浮地笑,应了声“嗯”,进门找了小冰箱里的水扔给他。   “你怎么来了,很久没见了,个子和我差不般高了。”李飞惮脱下羽绒服坐在地板上,开了罐啤酒,一饮而下。   蒲修云转动着汽水的包装,认真地看着贴在上面的连环画。   李飞惮也没强迫小孩开口,毕竟蒲修云一向都很有自己的风格,很少会受别人的影响。只不过,一年多以前明明是……希望自己至少能给他带去一些东西的,哪怕只是模糊的方向,像小叔影响自己的那样,但现在一团糟了,哪有资格再去对别人指手画脚了。   他放下啤酒,开了窗,外头的风鼓鼓地吹进来。   “你留长发了,怪适合的,混血就是好看啊。”   蒲修云看完了连环画,“嗯”了一声,随后突然坐直身子说:“之前有人批评你的那事,我知道了。”   李飞惮的手指一僵,随后放轻语气:“是吗,应该大家都知道一些吧,所以你今天来关心我?”   “不是。”蒲修云欣然一笑,摇摇头。   李飞惮:“看来也不太像,那你想干嘛,现在我可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蒲修云起身,站在男人身侧,一年里他长高了很多,几乎和身旁的男人齐平了,随后移开视线,少许开口:“你跳舞太追求创新和花样了,国标舞可以这样,但我认为不应该完全这样,还有。”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李飞惮皱起眉头,自嘲起来:“你还想说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大话很可笑吧。”   “不可笑”三个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李飞惮已经自己否定了自己,“我也觉得可笑。罗森克尔曼斯先生评论我说的,跳舞很武断,看不见舞伴,看不见搭档。可……我真的有在看她们,什么才是真的看着她们呢……”   李飞惮的话伴着酒气飘渺地飘入窗外的空气里,蒲修云静静听着。   “是我不懂感情吗?以前觉得跳舞也不是很难,和舞伴交流,肢体是,眼神也是,又或者努力理解曲子,体会背后的故事,现在觉得很难,和谁跳都很难……”   蒲修云听着没说话。   “生活里的感情,工作上的感情,舞伴间的感情……快分不清了……”   李飞惮最后几个字越说越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淡薄地被卷入空气中,尾音微微颤抖起来,随后立刻用手肘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好像别人多看一眼他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该怎么办呢?”   带着哭腔的。   蒲修云从他身旁退开,远远遥望,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天空。   “不知道。”   嗯。谁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蒲修云也无法回答,即便他也当过观众,但他没有走过李飞惮的路,所以开解不了他的问题。   他挺想告诉这个人想开点,还有很多的选择。如果像他自己无路可走时,说不定立刻打道回府,不会有一丝的留恋,大摇大摆,不会回头。   但蒲修云也知道,他们不一样。   很不一样。   “Nathaniel。”   临走前,李飞惮突然唤住了他的全名。   蒲修云大脑下意识没有反应过来,汽水瓶里的水顺着手指缝隙钻进手心。   男人背对着他说:“你并不讨厌跳舞,只是不想让自己觉得是别人让你跳的。所以,如果一年以后我还是这样,拉我一把吧。”   回家那天,风大。   “小布烤冷面”没打烊,蒲修云买了一盒。   他坐在电脑面前,发了会呆,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   心猿意马地点出界面,烦躁了两分钟之后,在戏剧课程上点击了“退课”。   烤冷面凉了,他却突然冷静了。   没必要纠结的,他想做什么,其实内心比谁都清楚。   十八岁的蒲修云,没人像同龄舞者一样站上舞台。他搬出去住了,也不是绝对地自由,国标舞成了生活的全部,不再上戏剧网络课,考取了“国标与芭蕾”方向的专业开始上大学,头发也一直保持着一年以前的长度。他大多时候都是放空的,甚至偶尔憎恨李飞惮。   李飞惮的那句话就像在“绑架”人一样。   以前他明明不会被任何话牵动,现在莫名其妙地遵守着――“拉我一把”。   甚至后来他发现自己的女步比男步跳得更好,所以很多缺舞伴的男同学常常找他应付排练,他总是以“我喜欢男人所以对男搭档更挑剔”之类直白的话拒绝了。   他还是以前那样一个蒲修云。   除了长大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夏天依旧,蒲修云给李飞惮发了条消息,听说这个男人闭关修炼去了,还听说对方换了好几任舞伴,中途也真的和舞伴恋爱了,比如他知道的刘维丝,还有他不知道的混血女人乔。   但除此以外一年里他们没有见过面。   所以当听说他在costwold时,蒲修云是意外的。他开车到小木屋时,老布正在湖里钓鱼,那条死水渠真的通了,里头有几只路过的白鹭,踩着水花洗爪子。   老布眼睛不大好了,认了好久才朝他挥挥手。   蒲修云是从学校直接来的,天气太热,他松松垮垮地绑了低马尾,扫过脖子很痒。   站在木屋门前,他看着里头熟悉的摆设,突然抬头看了眼。   “这么快,车技见长啊。”李飞惮撑着脸坐在窗口,一柳紫藤萝随着风簌簌地飘飞着,然后掉落在他头上,这人瘦了很多。   蒲修云踩着步子,背挺得笔直,他的皮肤很白。   推开门,半依在门边往里面看,男人半坐在桌前,里面床上洒满光斑,那竹席和靠枕就知道近期一直有人住在这里。   “你在这里闭关?”蒲修云开口问。   “没有,来了小半个月而已,散散心。”李飞惮说。   “那你可以了吗?一年了。”   蒲修云坐在以前他睡的一侧,散开头发,一个人躺上去,看着老旧的屋顶,今年夏天好像发霉了。   李飞惮依旧背对着他,“你应该听其他人说了,我这两天刚分手,也刚没了舞伴。”   “谁?”蒲修云侧头。   “安娜。”   蒲修云没听过这件事,略微意外地挑眉。   李飞惮:“前段时间她主动提出来组的,我竟然同意了。”   “她很重视你,结束是对的。”   蒲修云枕在枕头上,意外地想起两三年前的暑假,“搞清楚了吗,跳舞时情感这东西。”   “没。”身旁的人许久没有说话,依靠着藤椅,发出“吱嘎”的声音,“我想起来了,你们学校之前的舞会我有去看,怎么没看到你人,以为你会好好学,看来还是逃课了吧。”   “那个啊……”蒲修云慵懒地半坐起身子,拖长了自己的音调:“太无聊了,所以没去。”   “那你现在厉不厉害,能不能拉我一把了。”李飞惮突然笑起来。   蒲修云起身,踏在地板上,然后伸手拉了一把李飞惮,“哝,拉起来了。”   李飞惮近在迟尺,听着他的笑话,笑得更开心了,接着漫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我弟弟就好了。”   蒲修云听见了,但没作声。   “快两年了,我好像还停在原地。”李飞惮倏然不笑了,绷住脸没有表情,“其实一年前我说那个话是开玩笑,没想到你真的继续跳了,本来是想刺激刺激你这个小鬼的,算了让我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吧,什么拉一把,跳舞还不是靠自己,谁能帮我呢……”李飞惮胡乱说着,整个人的脸埋进枕头里。   “你右耳有耳洞,以前没发现。”蒲修云突然凑近道。   李飞惮继续闷在枕头里,轻声道:“以前算命先生算的,说我姻缘不顺,必须在身上穿一对洞才能娶到老婆。”   蒲修云看着他右耳小小洞,转头去看左耳,“但只有一个。”   “怕痛怕血,打到一半就没打了。”李飞惮说。   “那岂不是娶不到老婆了。”蒲修云拖长尾音随便说道,外头的阳光很好,穿透紫藤萝的网斑驳地打在人脸上。   蒲修云突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这个床上的男人醉酒的样子,掐下窗外一穗紫藤萝哼声说:   “遵守约定,‘拉你一把‘,我做你的舞伴,好不好。”   这是蒲修云第一次说出“好不好”这三个字,即便语气里没有任何撒娇的意味,但确实是在向另一个人服软。好像潜意识里,李飞惮慢慢不太一样了。   这种感觉……   很难说,但他明显感觉到当自己说出“好不好”三个字时,浑身油然而生地一阵愉悦,这种愉悦胜过这些年来无数情绪的涌动,汹涌澎湃、排山倒海……   他们开始搭档了。   这种搭档是奇怪的。   虽然男男搭档也不是从来没出现过,但其中一位才十八岁,甚至从来没有参加过正规比赛,没有任何参赛经验,就莽然当另一位舞者的“女舞伴”,听来是荒唐的。   可李飞惮知道这人是认真的。   当第一次牵起男孩的手时,他就感觉到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玩笑。   端肩、下腰、侧头。   像水一样平静,像水一样柔顺。   你不会感觉到手里是一个男人,好像他就生来就该存在于这个位置,生来就该跳这样的舞步,生来就该是这般模样的。   奇迹。   他们跳着舞,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在熟悉的小木屋里。   外头有湖,有紫藤萝、马里奥的夜灯,偶然能看见没有雾气的深色的天空,纯净如洗。   白天的时候蒲修云通常是要去上课的,他也不知道李飞惮一个人躺在木屋的地板上会想些什么,只是人越长越大,想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少。   李飞惮远离了他过去一年的生活,远离了明知道自己会陷进去却依旧尝试分辨的生活,抛去罗森克尔曼斯先生的话,放空自己,一团糟的日子好像又井然有序起来。   他也从来没想过,在这些日子里一直陪伴左右的竟然是蒲修云。   这一年多的日子里,李飞惮哪里也没有去。   没有参加比赛,没有走出过伦敦这座城市,没有能把控好跳舞里所谓的情感,却俨然和另一个人研究起跳舞的风格。   熟悉的人都知道李飞惮和蒲修云在一起跳舞,以为跳同一个位置。   却只有安娜和贺章他们偶然亲眼看见,镜子前的两个男人,一个男步,一个女步,正跳着他们的舞步。   和以前都不太一样的风格。   安娜常常会说:“小蒲你好像很不一样,别的舞伴都是李飞惮带着她们,只有你无形中牵引着李飞惮,就像两块磁铁,既相吸又相斥。”   蒲修云有时候也会回想这句话,他其实并不完全赞同。曾经一年的时间,他没有机会将自己修炼得完美,只是做到了“还行”,如今木屋里的自己才渐渐丰翼起来,他知道跳女步的自己该带给李飞惮什么,也知道该带给自己什么。   女步从来不是跳任何一位女性的样子,也不是一味地跟随男舞伴,而是跳自己的样子。   日子就这样渐渐前行着。   圈里开始淡忘罗森克尔曼斯这个人,开始淡忘李飞惮当年的事,开始淡忘陈年烂谷子的玩笑八卦。越是新的时代包容性就越强,伦敦这座城市也不再只是欧洲人、非洲人跳舞的天堂,越来越多的亚洲人寻梦来到这里,他们有更强的自我意识和选择,不知不觉间,“安娜”、“贺章”、“刘维丝”、“李飞惮”他们的名字也成为许多初学者心里的一快丰碑,成为了他们的前辈。   蒲修云还很年轻。   他一方面品尝着风华正茂的自由和随性,另一方面躲在象牙塔里,避开那些令全世界舞者和舞迷们都激动人心的国际大赛。   他依旧喜欢扎着不高不低的松垮马尾,背挺得很直,偶尔时分练舞,偶尔时分蹦极,偶尔时分懒得开车蹭上发小的车四处奔波。   只有一件事,他觉得自己不同了。   他有点喜欢李飞惮了。   蒲修云知道自己不会扭捏,感情亦然。   确定心意就是确定了。   他一定要告诉这个人。   与此同时,李飞惮的二十五岁即将结束,有人帮他联系到一位新舞伴,姓宁,听说之前跳男步的时间很长,最近转型走职业道路,那边的人打探要不要组队试试,李飞惮和蒲修云商量过,答应了。   蒲修云陪着他们去参加了一场大赛,见证了他们俩初次磨合地成功,也打心底里替他们高兴。   只不过这下看来,他的“舞伴”生涯是接近尾声了。   舞伴本来也是说散就散,更何况他们只是一起磨炼舞技,从未在众人面前亮过相。   只是不知道为何,即将各奔前程的最后几个日子,李飞惮经常会撑在门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跳舞,这时蒲修云才逐渐意识到,这样的场景在过去一年里时常发生。   男人一般是皱着眉的,然后你喊他,半天才回过神来。   直到后来有一天李飞惮跟他说,要回一趟中国放假,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回来了,等之后再和宁依斐继续组队。   蒲修云明白,他们要短暂地分离了。   他并不害怕分离,因为很了解自己,但有些话他不会憋着。   外头阳光很好,树影斑驳,湖旁的叶子金灿灿得发光。   蒲修云像十五六岁时一样,喜欢蹲在湖旁吹风,对着湖面波动头发。   后头有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地提前张口,“今天教授请假了,所以没去学校。”   李飞惮应了一声,然后站在男孩的身旁,“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未来吗?”他虚无缥缈抬头,“没想好,到时候再说,你知道我的,随心所欲。”   李飞惮蹲坐在男孩身边,就这样侧头回望这个十八岁少年的侧影。他今天没有绑皮筋,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漂亮得像一幅油画,而这双半眯着得像猫一样的眼睛,就像是打了蜡的湖面,镶嵌进眼眶里。他从来都知道,这个人比任何人都要优越。   “你什么时候回国。”   “明天晚上的飞机,很快了。”李飞惮回答。   蒲修云晃晃脑袋,噙着笑,眼睛愈发灵动起来,“嗯。”   “很感谢你。”李飞惮突然说。   “谢我什么。”   “拉了我一把。”   “各取所需。”蒲修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他的头发被风撩动得划过脸廓,似乎整张脸都朦胧起来。   李飞惮也跟着站起来,随后轻轻半拥了一下他,“谢谢你。”   说到一半,蒲修云打断了他的话,咧嘴笑说:“其实我喜欢男人,我可以追求你吗?”   风又一阵吹动,草地掀起绿色的小浪潮。   李飞惮站在风中怔了一会,转而眼前的男孩端肩、下腰、侧头,向他伸出了手,“没关系,我不需要回答,追求你是我自己的事情。所以,离开之前可以再跳一支舞吗?”   华尔兹。   适合相遇,也适合告别。   《Embers》是他们第一次搭档一起跳的。   李飞惮顺从地领这个男孩跳完了四个八拍,然后轻轻地松开了手。   风吹得更盛了。   两人站在相隔一米多的草坪上,蒲修云笑了,笑得慵懒,笑得没有分担,笑得像平常的他一样。   李飞惮的黑发也被吹得抖动起来,突然低声唤道:“Nathaniel。”   蒲修云直视着他:“嗯。”   “你知道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的含义吗?”李飞惮抬头看了眼天。   蒲修云摇了摇头。   “上帝的礼物。”   男人轻轻张口,五个字就随着风飘散出来,跟着着草丛里的草屑飘向湖面,或者又飘向更远的地方。   “你是上帝的礼物。”   礼物。   蒲修云咀嚼着这个词,听见了湖面被风吹过的声音。   “我们是不一样的。”   李飞惮低头自嘲地一笑,转而回望原处的小木屋,坚定地盯着浅金色男孩的眼睛,“但我们永远是亲人,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你。” 第85章 半山腰   黑色,总有摄人心魂的魅力。   比如黑头发、黑眼睛。   蒲修云喜欢黑色,也很难忘记八九年前男人告别他时的那双眼睛。   好像才眨眨眼,时光便一晃而过。   再后来李飞惮又恋爱了,对象是个男人,于是回英国的时间越来越短,越来越短……   “蒲先生?”   焦丞悄声开口,他身旁这蓝眼男人蹦极完盯着同一个方向盯了好久,只听见轻微的呼吸声,其他什么话都没说。   “嗯?”被拉扯回现实,蒲修云微笑着侧头。   “手机。”焦丞指了指他的口袋。   手机铃震耳欲聋,已经响了很久。   蒲修云歉声接起,就听见通话那头发小熟悉的狂啸。   “又逃去哪里了?不会去找那个李飞惮去了吧,我前两天才碰到他和他对象,可气死我了。求你赶紧回来吧,忘记之前拿到的邀约了吗!今晚你要作为代表和前协会主席共舞的,从今往后就是圈里的King了,别浪费时间在那个临阵脱逃的男人身上了,之前还花了那么多钱托人帮他在国内给什么破工作室宣传,求您赶紧回来……”   蒲修云听着一长串话,太聒噪,离远了些耳朵。   自从多年前发小知道之前的事情后,这些年没少在他耳边说李飞惮的坏话,凡事都要贬损几下。   “嗯,马上回去,我刚蹦极完。”   “你快――”   蒲修云已经挂了。   焦丞虽然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却隐约感受到蒲修云电话那头狂躁的语气,正巧自己这边也发来好几条陆I青的长语音,六十秒接六十秒,足足刷了一屏幕。   “对了,我答应你的――”蒲修云侧头开口,“讲故事。”   焦丞刚要按到语音停顿了手指,转然按灭开关,重新塞回了口袋。李飞惮和这个男人的过去啊,想听。   蒲修云说话的语速很慢,徐徐道来,却没有一句废话。从相识到熟悉,再到共舞,最后走到如今这般局面,匆匆十几年,寥寥几句概括得清晰。其实,对方完全可以渲染得更强烈一些,关于他们的相处模式,关于自己付出的东西,可他没有。   他只是简单陈述,将所有的事情都结论化,比如:“我留下来了”、“他同意了”、“一起跳舞了”、“他拒绝了”……   焦丞听得很认真,有时也会被故事牵动心绪,大多的时间却随着蒲修云淡然的态度一起变得平静起来。   他甚至偶尔回望身旁这人的眼睛,说话时微微眯起,语调慵懒且绵长,好像这些事都不曾发生在这人身上一般,即使蒲修云偶尔也会笑着故意挑/逗几下他,但到最后都未曾逾越过。   待故事结束。   焦丞才终于明晰了刘维丝曾经说过的“那件事”具体是什么,也终于明白那个改变了李飞惮的人是谁,即便后者的故事蒲修云只是一带而过。   他很欣赏蒲修云。   也庆幸李飞惮曾经遇到的是这样的一个人。   “谢谢你。”焦丞突然开口道。   蒲修云侧身愣了一秒,然后往后斜靠在街角的栏杆上,轻轻将手塞进了衣兜。   “谢我干嘛,我们可是竞争对手。”   焦丞听笑了,他看见阳光洒在车子的反光镜上,闪闪发光。   “替他谢谢你。而且没有你,我或许也见不到如今的他。”   “不是我。”蒲修云慢悠悠说,“很多东西是李飞惮自己找到的,我只是普通的一个舞伴,只不过八个舞伴里,我算是比较特殊的一个了吧……而且,”他突然咧嘴笑:“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不是你呢?”   焦丞看得有些发呆。   这是他这几天来看见蒲修云笑得最尽兴、最放肆的一次,好像这样笑着的他才是真的他,打心底里开心的他。   “听说李飞惮收了个徒弟?安娜说的。”蒲修云抬头问。   被这么一提,焦丞也没由来地回想起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好像就在昨日,如一场梦境,一切都那么不真切。那个楼梯口摔碎手机屏的男孩,如今也已经顺利地找到自己的路了。   “嗯,叫柳伯茂。”   蒲修云点点头,感慨说:“很好听的名字。”   “怎么了吗?”焦丞侧头问。   “没,只是发现李飞惮还是老样子,自以为是地拉着别人往前跑,学他小叔,这一点一直没变。”   焦丞:“这样啊。”   “老实说我也不想他退役,毕竟这样见面的机会会越来越少,可是他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我也听说了很多其他的原因,”蒲修云停顿一下,“不要放在心上,他是成年人了。”   最后这段话焦丞听出了安慰的意思,不免过于意外,还没等他说些什么,蒲修云拍拍他的肩膀,回到了驾驶位,“麻烦你自己回去吧,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对了,你回去可以问问李飞惮耳洞的事情,我记得左耳的耳洞他是七年前突然打的。”   耳洞?   焦丞没太懂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只记得去求姻缘签的那次,男人无意中提过打耳洞的原因,但也只是一笑而过,倒是最近突然开始戴耳钉了。   买了回去的票,焦丞一路颠颠簸簸,他重新给李飞惮发了条,那边秒回了。   焦丞:你结束了吗?   红颜祸水:刚结束,你还和贺章在一块儿?之前我的消息你也不回复。   焦丞:抱歉。现在就回天鹅诗那边。   焦丞: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   红颜祸水:我也有很重要的话想说。还有那事我都不知道,原来……算了,我等你过来。   焦丞:好。   从这头回天鹅诗要很久的车程,焦丞坐在车里看着天渐渐变得昏暗,好像又要下雨的样子,他不住地四处张望,拿出手机看时间……   现在的扭扭捏捏,不是他想要的。   焦丞不断地跟自己说。   心急如焚。   下车,果然下雨了,越下越大。   焦丞匆忙地挤过人流,双手盖着头就往天鹅诗的方向跑,他跑得很快,水花溅起甩了一身,好像很久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了,耳边除了踩水的水花声,只剩下浓重的呼吸声……   跑了很久,路过沿街的山毛榉,路过人字形角塔,路过圆顶角楼,柏油马路上倒影着城市的光色,所有的一切都与他们来的那天如此相似……焦丞甚至错觉地以为自己回到了少年时代,那种热血喷张、夹杂着紧张的心绪,怎么都说不明了……   想见李飞惮。   想见他。   脚步停止,他气喘吁吁,全身湿透,连绵的大雨把人包裹住,密不透风。   天鹅诗门口寥寥几人,刚上完课的学生或打伞说笑,或举着包挡在头上四处窜,不一会就没人了,只剩下疾驰而过的车子。   焦丞迷茫了一会,他不知道李飞惮具体在哪。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雨水顷刻间打湿了屏幕,手指的触碰也变得不敏锐,划出聊天界面,突然有些冷嗖嗖,打了句“我到天鹅诗门口了”,发送。   可刚发完,突然身后伸出一双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温热的,带着水汽的。   连带着他脸上的水珠,就这样绵延在了一起,谁也分不清楚。   好暖。   “淋湿了?贺章呢?”身后的男人这样说。   很温柔。   焦丞呆站了一会,这只手就从眼睛移动到额头,又移动到脸颊和鼻子,一点一点地抹掉他脸上的水,随后再一点点地把他转动过来。   睫毛上还有水珠,他眨眨眼,朦胧了视线。   身前的人穿着那天他们的老虎西装,修长的身影,迷蒙在水汽里。   揉揉眼睛,朦胧感消失了。   李飞惮也湿漉漉的,脸色有些苍白,应该没有休息好,头发顺着水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水又顺着轮廓一点又一点地掉落在西装的领口。   焦丞突然笑了。   “你不也淋湿了。”   “没带伞,急着来见你,以为是小雨,谁知道最后下这么大。”李飞惮无奈地哼两声,拉住焦丞的手,“我们找个地方躲雨。”   焦丞没动。   “我有话想说。”   李飞惮没拉动身后的人,本想回答“等会也可以说”,但一对上焦丞认真的目光,他突然松开了。   “好。”   焦丞低着眉眼,视线盯着水泥地上的小窟窿,开了头:“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别扭,生你的气,生自己的气,一点儿都不坦率,还有……那天不应该逼你回英国,干涉你的选择,明明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意气用事。对不起。”   他的话一点点随着水汽蒸发,李飞惮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去,等到面前的人说完,他突然倾身抱住了焦丞。   手指顺着发丝拢住后脑勺,另一只手臂挽住腰。   雨水在蔓延、在渗透。   两人就这样湿漉漉地拥抱在一起。   焦丞有些意外,男人的力气用得并不大,可他一点都不想逃离,伸出双手也回抱了上去。   这拥抱与不久之前在医院门口的不同。   不是害怕失去,只是纯粹地想要,拥抱。   李飞惮开了口,喉咙口涩涩的,仿佛堵住了一般,“你不用道歉,不是你的错。当时我竟然都没懂你的意思,只脑残地以为你不相信我的能力,明明先不开口的是我。安娜都告诉我了,是她让你劝我的,他们都跟你说我是因为你才退役的,对不起。最开始我就该告诉你的,但我自作聪明,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听着彼此雷鸣般的心跳声,听着男人的道歉,焦丞没有动弹,脑袋顶住他的胸膛,轻轻的。   “自以为带你过来可以慢慢告诉你,反而让你不安了。”   焦丞:“又道歉。我们之间哪来那么多对与错。”   李飞惮笑:“那你也不许道歉了,听我慢慢说……慢慢说……关于蒲修云,我没有和他在一起过,从来没有,但他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不可能断了联系。”   焦丞摸了摸他的头发,“我知道,没关系的。”   “还有退役的原因……其实也很矫情。”男人松开些拥抱的手,两个人的眼睛就这样直接对在了一起。   “嗯?”   李飞惮缓缓收回自己的视线,重新看向远处的天鹅诗,认真地看了很久很久。   焦丞没有催促,他虽然背对着这座建筑,却依稀能从面前这人的瞳孔里看到很多,想到很多,比如那块漂亮的标牌,比如漆黑的舞房……   就像最开始一样,李飞惮给了他太多关于“梦想”的定义,才让他的生活从“无聊”变得“有聊”起来。   男人喃喃地开口:“国标舞就像一座山,没有人不想站上山峰。小时候我觉得自己幸运,真的幸运,有比小叔更健康的身体,有好的家庭条件可以支持我去更大的世界求学,有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哪怕中途有痛苦,也只是一时的,因为小叔叔临走前跟我说过:‘要好好跳下去’”。李飞惮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雨水也流淌到更深的里面。   “好像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是这样教我们的。如何成功,如何获得第一名,如何成为有用的不被替代的人。却没人告诉我们失败了怎么办,爬不上去了怎么办,伤心难过了怎么办。所以,我兴致勃勃,觉得自己特殊,觉得自己可以成为领域里的佼佼者。但……我忘了,一座山只有很少一部分的人能爬上山巅,更多的人一辈子只能站在半山腰。而那个站上山巅的不是我,是蒲修云。”   听得心纠在一起,焦丞慌张地伸手摸去男人脸侧的雨水。   李飞惮抓住他的手,“没事,我没事,只是寻寻觅觅很多年,才有勇气做出选择。不得不承认,当努力到一个点时,我已经到了我的半山腰,是极限了,但那个人不同,从最开始我就看出来了,他是天才。”   焦丞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李飞惮之前会跟他强调蒲修云是天才。   并不是在骄傲地介绍那个男人,也并非拿焦丞来比较,而是反复地、难过地告诫着自己:比不上蒲修云的。   这个被比较对象,从来是他自己。   承认不如别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尤其骄傲了很多年,到头来被现实泼上一盆凉水。   焦丞眼里李飞惮已经很优秀了,但这概念于人于己是无法衡量的。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眼前的男人,因为他也一样,平平凡凡地做着世界上很多人都会做的工作,有人会羡慕,也有人会嫌弃。   替李飞惮难过,替李飞惮不平。   又明白,这些情绪只能由自己承担。   就像他主动放弃过一次机会,也知道那并不代表失败,却还是冥冥之中向往真正踏上梦想之路的、闪闪发光的人。   “没关系。”焦丞道。   “嗯没关系的,我还会跳下去的。”李飞惮小声地重复着,再次伸手轻轻揽住焦丞,“我太矫情了。”   雨水顺着发帘滴滴答答落个不停,焦丞听见路旁雨水冲进下水道的声音。   他微微颔首,雨下得更大了。   矫情吗?   其实并不。   但如果放在好几个月之前,自己或许不会产生如今这么多的心绪,因为会牵扯出太多的东西,包括天鹅诗,包括软弱的过去,包括蒲修云,太多了……能一下子接受得了吗,或许也能,或许不能。   “不矫情,半山腰依旧可以种花种草,况且我在。”   新雨落在唇侧。   焦丞伸出左手,抬臂触碰男人的头发,很凉很湿。   仰头。   吻缓缓地,没有声响地落在了男人的唇。   彼此微凉的气息在交叠的刹那温热起来,带着雨水冲刷的淡薄感。   热度,一触即发。   唇齿相依,呼吸缱绻。   闭眼依旧能感受到男人错愕的视线,但他已经没有心意思考。   他只想想近一些、近一些交付自己的情绪,交付自己的、爱意……   大雨滂沱,伦敦整座城市被水汽笼盖。   天很暗,却不至于漆黑。   街道三三两两的人匆匆走过,天鹅诗三楼的灯亮了,沿路的屏幕广告无声地重复播放着……   雨里的两人的心绪全然被吹走了。   他们热烈地接吻。   唾液、舌尖、雨水……   交融、缠绵。   焦丞迷离间伸手去摸男人的耳朵,凸起的耳钉有点铬着手指。   他忘记自己糊里糊涂说了些什么,好像是想起蒲修云说过的话,断断续续重复着“耳洞”两个字,却又马上被急促的吻被打断,卷入下一场狂热的风暴中去…… 第86章 相遇篇:耳洞(上)   “你最近怎么样,回国还习惯吗?”   电话里传来一阵电音,也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纯粹贺章那头很吵。   李飞惮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的玻璃灯,玻璃灯随着空调风一抖一抖,发出清脆的声音,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   “当然习惯,休假太爽的,你要不也回来呆一阵,国内确实舒服,我妈还天天给我做饭。”他边说边刷新笔记本电脑的界面,太久没用国内网,不大习惯。   “得了吧,我要是像你回去个个把月可能马上就失业了。”贺章那头风大,应该在室外,声音很糊,他又问:“你真要回去那么久?”   “嗯,至少三个月以上吧。”李飞惮停顿一会,正盯着界面上刚刷出来的论坛。这个论坛是饶泠发给他的,听说是有关国标舞德,会有不少国内舞者的信息和资源。   “你的事我不管,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对了,蒲老师让小蒲去参加两周后的交流会亮相,他好像还给自己取了个花名。”   李飞惮翻阅的手一顿,“是嘛……挺好的。他开心就好。”   “你得好好感谢他。”   “嗯,我知道。”   李飞惮挂了长途电话平躺下来,电脑被搬到身侧,他用胳膊挡住枕在额角,久久凝视着玻璃灯,长叹了口气。   蒲修云跟自己告白了。   虽然自己也算拒绝了,但不得不说,李飞惮很惊讶,也很……歉意。那种无法回应别人的情绪挺糟糕的,对象还是蒲修云,况且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可能会和一个男人交往。   即便是长时间呆在国外耳濡目染,但真放到自己身上……有点怪。   想到这里,李飞惮颠了个身子,猛得咳嗽了几下。   他回来已经有小段日子了,可能是不习惯气候,天气刚一热就感冒了,一时半会也好不了。昨天晚上吃饭也是,被朋友拉去吃饭,特意戴了口罩,谁知道一堆人都是为了商业合作,压根不认识。   实在累人。   李飞惮叹了口气。   只不过饭桌上,有个人挺奇怪的。   他是个男人,很年轻。泼墨的头发,眉眼书卷气很浓,穿了件浅色短袖,和其他人格格不入。这人似乎从头到尾那人都坐在一个名叫“江鳌钡哪腥伺员撸没说话、没敬酒,也不知道是其他人的朋友,还是什么的。   话虽如此,但李飞惮还是感受到了。   那人一直在看自己。   从电梯里开始。   或许对方觉得不明显,但李飞惮是个对视线很敏锐的人,这样的行为不难察觉。   其实,被人偷瞄也不是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以他的条件确实挺引人注意,但少有会有男人盯着自己看个不停……除非……他是?GAY?   李飞惮胡思乱想到这里,立刻遏制了自己的想法,用力甩甩脑袋。   总不能不久之前刚被蒲修云告白,就真以为天底下的男人多看自己几眼,就是想相处对象了吧。   这样想,不对,不对……   他心里暗示着,又连忙打了个喷嚏。该死的感冒。   第二天中午李飞惮约了和饶泠一起吃饭,两个人好多年没见,距离上次见面这小姑娘才初三,转眼间都已经上大学了,时间过得确实快。   只是奇怪的是,李飞惮发现小泠不如以前文静了,或者说时而“人设”总是有点崩?当然也只是偶尔。   “你不会才起床吧?”饶泠刚帮学校里同学化完妆,这会儿才到,一来就看见她这个“初恋情人”正戴着黑口罩看手机。   李飞惮抬头拉了拉口罩,咳嗽两下,“嗯,太困了,很久没放长假。”   “你是不是瘦了点,戴这个口罩从外头透明玻璃看贼凶。”   李飞惮:“真的假的?”说着,他就取了下来。   餐厅的冷气吹得呼呼响,李飞惮觉得有点冷,碗里虽是想念许久的椰子鸡,但他筷子戳了戳,今天确实没什么食欲。   “你今天不上课?”   饶泠正在玩手机,抬头:“嗯,我水课一堆,下午院里组织了比赛,我弄完就溜出来了。”   李飞惮咬了咬筷子,看窗外却被外头炙热的阳光闪了眼,天气太好了,他眯眯眼仰头发呆,又想睡觉了。   “……飞惮哥?飞惮哥……”   待饶泠呼喊了好几声,李飞惮才倏然回过神来,兴致缺缺地放下筷子。   “飞惮哥,你怎么了?我看你情绪不好。”   李飞惮指甲叩响着桌面,“没事,可能作息不好吧,最近也没练功,容易累。”   “哦哦。”饶泠闷头喝了碗汤,“我还以为你在英国出什么问题了,突然发动态说回国,而且第一次呆这么久。”   “能有什么事情,哪天不烦人。”李飞惮手臂小小伸了个懒腰,背过去枕住后脑勺。   其实饶泠说的没错。   他为什么会回来。   是因为出问题了。   李飞惮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问题,说来复杂,其实也简单。它不像好多个月以前的困顿,只要努力去想、不断去想怎么改进舞步风格就好了,这要更复杂,更让人难以接受。   因为,李飞惮看见自己的天花板了。   从那只小天鹅身上照到的。   这样的瞬间其实不是第一次感知,从第一眼见到蒲修云起,又或者少年无意中表现出来的舞感和气质,他都从中真真切切地感知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李飞惮只是普通人。   而只要蒲修云想,他就一定能成为王。   清楚明白这些时他本应该替蒲修云高兴的,但情绪汹涌而来,不得不承认,太复杂了,复杂到明明突破瓶颈应该沾沾自喜一阵,最后却回想着这些年的付出,彻夜难眠。   疲劳。很疲劳。   世界有时候并不公平。   天气太热,时间挺晚了,餐厅里几乎没什么人了,李飞惮发着呆胡思乱想,本来答应饶泠好好陪她吃顿饭、聊聊天,现在估计这状态也不太行了。   “飞惮哥,我昨晚给你推的论坛看了吗?”   李飞惮回过神来,点点头,掏出手机熟练地找到收藏页面,指着“当代潘安”的网名递过去,“我看了,里面板块好像不是很全,资源也只有国内的比赛,国际性的很少。”   饶泠喝了口水,“哎确实,跟国外肯定比不了,这方面本来就薄弱。你之前不是说要看看国内近期状况吗,这已经是民间自由组织最大的论坛了,我是管理员,等着我也帮你问版主要一个管理身份。”   李飞惮连连拒绝:“不用了,我就随便看看,每天也没工夫。”   “也是。”饶泠叹了口气,“那……飞惮哥?”   李飞惮抬头,小泠的半张脸似乎都要埋进杯子里,里面升腾起一阵雾气,她“呜呜”回声继续道:“你未来会回国发展吗?”   中央空调“呼呼”吹着,上面红色的飘带随着风簌簌抖动。   李飞惮按灭手机屏,躺靠在椅子上沉默片刻,“不知道,突然不知道方向在哪儿了,以前想着至少能在国际竞赛中一直跳到四十几岁的,现在……”他说着、想着,也无奈地笑了笑。   餐厅的门突然响了,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风铃声,乍耳听去像是房间里头顶的玻璃灯,充满夏日的气息。   “不好意思,可以要一下你的联络方式吗?”   李飞惮正侧耳听着店门口的风铃声,思绪突然被一个小姑娘打断,对方站在左侧,拿着手机微信码看着他。   李飞惮刚才晃神,没有集中注意力,此时有点惊讶,随即后脑勺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快到他们这儿时正巧停了。   饶泠笑笑,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勺子敲击碗底发出撞击的余音。   “不好意思,他有对象了!”   小姑娘歪头:“啊?”   饶泠宛然一笑:“我是她老婆哦。”前不知道第几个“老婆”而已。   李飞惮也没否认,笑着看着小姑娘,刚要点头,就发现余光处站着一个男人,估计是被挡着路了所以站在稍远处等着。   他看过去时,两个人的视线无意中相撞了。   昨晚那个人。   “哈哈哈哈飞惮哥,这段饭值吧?”   要联系方式的小姑娘羞赧地跑了,饶泠一个人吃着菜忍不住发笑,抬头才发现李飞惮侧头正盯着一个男人看。   这个男人很好看。面色干净,脸颊像细细雕琢过般,不显得过于死板,也没有丝毫油腻,身上的浅蓝色宽松衬衫很素,和他的气质很搭配,每一粒扣子都扣得紧紧实实,有种说不出的气质来。   “飞惮哥,你朋友?”饶泠小声问。   李飞惮立刻回神,收回视线撑住下巴,“不是,偶然见过。”   那人肯定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甚至听见了全部对话,随即面无表情地投过视线,非常礼貌地朝李飞惮点点头,“你好。”   “你好,又见面了。”李飞惮讪讪笑道,总觉得弥漫着一丝尴尬,试图又说了两句,“你也来这里吃饭?”   男人摇摇头,微微勾唇,“不是,之前餐厅整改,我来验收一下。”   李飞惮挑眉:“你的工作?”   “嗯。”   饶泠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地对话,难免觉得好奇,但又不大好意思打断,正巧这时手机响了,挂了电话匆匆拿了包和手机,“飞惮哥,我学校好像有些急事,我先走了,谢谢你的饭,等我周六再找你玩!”   饶泠草草几句就推门走了,李飞惮坐在原位置发呆,身边书卷气的男人稍稍蹙眉,不知道是联想到什么,别开视线。   迎面的老板来了。   “焦领导!你来了。”   “不是什么领导,叫我焦丞就行。”   “好的小焦,之前顾客举报的问题我们全部解决,还有供货的养鸡场也已经被举报,我们之后再也不会和他们合作了。”   “这些我都知道。您把合同表复印件给我一份吧,我今天要带去局里做资料。”   “好的好的!您等一下。”   焦丞……他说他叫焦丞。   李飞惮嘴里念叨着。   哪个焦?哪个丞?昨晚虽然有过一面之缘但并没有互相介绍。   这样听来,他的名字还怪好听的。   李飞惮就坐在旁边看他们,这时候店里没什么人,所以也没引起什么轰动。这个人好像是政府机关的?一本正经站在那里记录着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李飞惮反复上下打量,总觉得不太像。   在他记忆里,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似乎年龄都大些,甚至秃顶、啤酒肚,哪来把普普通通一件衬衫穿得这么好看的。   “我可以看一眼成品吗?比如做好的菜,拍一张照片要录入资料。”焦丞写了会才开口对老板说。   老板连连应下:“没问题!我让厨师给您做顿饭,您索性吃了走,中午太热了,也不着急,坐这儿吧,我这就去后厨说声。”   焦丞摇摇头:“不用了,我吃过了,过会就走,不麻烦。”随后他停顿一下,目标停留到李飞惮身上,李飞惮倏然不太自然地板直身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我拍一下这个就行。”焦丞突然说了什么,然后走近,“先生,可以拍一下你的椰子鸡吗?”   桌面投下一片阴影,耀眼的阳光瞬间被遮住几寸,李飞惮这才抬头,重新对视上这人的眼睛的,很黑的眼睛。   “可以。”   外头树荫晃晃,蝉鸣声总是有种穿透任何事物的魔力,李飞惮总觉得此时也听见了。   焦丞手里东西有点多,又没有口罩,伸手掏手机并不方便。   李飞惮索性伸手:“我帮你先拿着吧。”   焦丞顿了顿,神色如常,“好,谢谢。”   接过他的东西,并不多,一份记录表,上面放着一支钢笔。   原来他刚才写字用的是钢笔,李飞惮心想。   雅青色的笔杆,上面有琥珀的纹路,笔帽更是镶了层银边,很是精致。李飞惮细细端详,心中不免感慨,很久没见过还用钢笔写字的人了。   低头,他更是一愣。   漂亮的字龙飞凤舞,蓝黑色的墨汁点在米黄色的纸张上,漂亮、工整、飘逸,李飞惮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字。尤其这人每写完一排,都习惯在最末尾轻轻点上一个点,非常小,但连这个点都格外赏心悦目。   墨汁的香气慢慢溢满鼻尖,只听见“卡擦”一声,拍完了。   焦丞伸手,“谢谢。”   “没事,举手之劳。”李飞惮说着,觉得自己双手捧的动作确实有点傻了,不免又添了几分尴尬,“你练的什么,真好看。”   “行书。”   焦丞说着,突然低头一笑。   这个笑未免过于温柔,迎面的阳光不偏不倚洒在他的嘴角,像是每一个毛孔都浸润了光芒似的,李飞惮瞬间发了呆……   这人笑起来削弱了太多锋芒感。   好看极了。   这样的感慨昨晚第一次见面并不明显,李飞惮也搞不清楚。按理来说面前这个名叫焦丞的男人五官确实不如蒲修云那种神颜精巧,但走近看,却别有一番风味,甚至更有味道……   坏了。   寻思到这里,李飞惮觉得自己脑袋真的坏了,莫名其妙想了那么多有用没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跳舞搞不清感情问题,现在完全秀逗了。   “你女朋友走了?”焦丞的话突然打断他的思路,他微微抬头看向空荡荡的位置,面色又恢复如常,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飞惮不知道怎么回答,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们是一起出的餐厅大门。   李飞惮下午没什么打算,本来准备四处逛逛,继续回家睡觉,但是现在突然就没了什么困意,阴凉处无聊地站了会,想着要不要看看国内有什么好的排练厅先租一个。   虽然是回来思考人生的,但长时间不跳舞,脚挺痒的。   站在查了一会,突然就听见一阵车鸣声。   李飞惮眯着眼抬头,一辆车停在餐厅门前,驾驶座摇下车窗。   是他啊,他还没走。   “你去哪里,我带你一程。”焦丞说。   李飞惮犹豫片刻,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四周望望,挺迷茫的。   “先上车吧,最近两天太热了,这块儿滴滴很难打。”   焦丞说着,李飞惮也没有拒绝,索性开了门上车系了安全带,只不过于他而言两个人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说实话挺尴尬,也挺诡异的。   “你中午不工作了?”李飞惮透过反光镜问。   焦丞:“中午午休,下午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噢,你在政府上班?”   “算是吧,小职员一个。”焦丞回答。   “我昨晚看见你,还以为你和他们是同事呢。”   说到这里,不知道是不是李飞惮的错觉,他发现旁边这人的神色稍稍变了些,但并不明显,随后才轻飘飘地回答:“朋友带我去蹭饭的而已。你想去哪,我送你。”   李飞惮没深究,看了眼不断转动的屏幕,确实不知道去哪里看租房,比较国内的朋友都不算同领域的。   “嗯……你知道哪里可以租练习室吗?方便跳舞的那种,昨晚你也听到了,其实我刚回国没多久,太多年没在这城市生活了,很多东西都和小时候不同了。”李飞惮笑着说。   焦丞不知道思忖了些什么,双手握着方向盘深思了一会。   “我也不是很了解这方面,但我可以问问我的朋友,就是昨晚那个江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语气稍显不自然道:“要不,我们加个微信方便日后联系?” 第87章 相遇篇:耳洞(下)   白毛的哈士奇叼着骨头形状的抱枕,旁边伸出只白/皙的胳膊,似乎怎么拽也拽不走似的。   李飞惮食指摸索着这个微信头像,忍不住笑了出来。   回家,楚梅少有这个点在家。   李飞惮清清嗓子,把手机塞进连帽衫的衣兜里,讪讪推开了门。   “你去哪了?天天不工作,家里当蛀虫呢?”   果不其然,他还没走进去几步,楚梅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李飞惮耳朵习惯性地一紧,顿了顿脚步,“哎呀,妈!您啥时候回来的?”   楚梅应该刚做完手术,所以洗了澡,浑身上下还冒着热气,“我?我这不是连着两台手术现在才回家,没想到我儿子脏衣服还扔在洗衣机里没有洗。”   李飞惮忍不住又咳嗽两声,试图转移话题:“爸呢?”   “今晚他要值班,饭吃了吗?”   楚梅的话响起,李飞惮一拍脑袋。下午焦丞开车带他去几个地方转了转,确实没有找合适的地儿,傍晚对方接了个电话暂时有事,两人就分开了。   吃饭这件事便忘了。   李飞惮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最近真的是傻了,别人帮了忙,竟然都没说请吃个饭什么的。   远处楚梅擦了擦头,坐在沙发上,她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李飞惮坐过去。   “这次怎么回来这么久?”   李飞惮回过神,开了电视机插科打诨:“怎么,你老人家不愿意我回来啊,以前可老在电话里催我,上次我爸还说你想我想得哭……哎呦。”   楚梅没好气地掐了记自家儿子,“又开始瞎说八道了。”   李飞惮笑笑,配合得喊了几声,连连说“没有,没有。”   “还跟小时候一样……”楚梅感叹一句,拍拍儿子大腿让他去给自己倒杯热水。   李飞惮应了,倒水回来时楚梅正坐着翻看他前几天刚洗出来的相片。   “哪个女孩是你女朋友,这么多……这几年不会正经事不干,光在国外风流了吧。”楚梅接过水喝了两口,忍不住揶揄。   李飞惮顺着她摆弄的手看去。   有他和历任女友的合照,也有旧天鹅诗、老布家门前大家的合照,甚至更小时候,和付敏、杨雪柔在一起时拍的。   其实,这些照片也是最近有空,他才托人洗出来的。每次翻看,自己都忍不住感慨:时间太快了。   李飞惮喝了口热水,蒸气顺着鼻梁往上飘,堵住的鼻子一下子通了。   楚梅安静地看了很久,半晌悠悠开口:“儿子,累了就回家。”   听见这句话,李飞惮突然没由来地觉得眼睛一热,他眨眨眼,总觉得是蒸气熏到眼睛里去了,很酸。   如果换到再年轻气盛一些,他准会毫无疑问地反驳“什么累不累的”、“我可没说过”,可时间荏苒,现在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一个人在国外不累是假的。   可不愿意放弃是真的。   那些和他一样叫嚣着没跳出什么名堂不回国的好友们,他们每个人都一样,都会恋家的,却又都不甘心、就此停下脚步。   人真的很矛盾。   “知道了,妈――”   李飞惮故意学小时候的语调,尾音拖得老长。楚梅听着弯起眼角,皱纹拉出长长的褶子……   回到房间,李飞惮把照片收进柜子里,多出来的几张他仔细看了看,忍不住叹口气,随后夹进一本很老的相册里,封面是影楼女人的浮雕。里面是小叔的照片。   小叔,如果是你会怎么办?   李飞惮心里想。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索性不想了。   洗完澡,开了笔记本电脑,补了部电影,又翻了翻最近的比赛视频,最后无聊地打开了饶泠发给他的那个网站。   顶着“当代潘安”昵称四处看看,虽然整个论坛活跃顶峰人数也才几千,但耐心地找,会发现东西挺多的。版主细心地将资源整合分类,几乎涵盖了近几年国内所有活跃舞者的信息,除此以外还有些国际知名前辈的视频链接。   李飞惮对后者不怎么感兴趣,毕竟亲眼见识过,但关于国内如今的情况,他却不是很了解。   刷了几页精品贴,他才猛然恍然大悟。   国内国标舞最近几年发展很快,但是受众面依旧不广,很多业余选手都是上了年纪的夫妻,推广难度仍在,只不过随着一些电视节目的宣传,势头还算不错。   滑动其他用户发的帖子,好几条都有些类同。   【求助】p市有没有比较像样的学拉丁的机构啊,我才高中,出省学太耗时耗财了。   2楼:q市也只有一个比较好的,但那边的老师比较忙,普通学生都不收的。   3楼:只能去大城市了,小城市都挺少的。   楼主:其实远一点也没事,主要是学艺术太贵了。   5楼:我之前在国外看到经常有免费公开课,国内太少了,哪怕是那种自己掏钱的大师课都少之又少。   6楼:没人乐意投资,毕竟去的人少,赚不到钱,只能等剧院合作咯。   7楼:难啊。   ……   李飞惮皱眉翻看了这个帖子,有些惊讶。可能是因为他这儿经济发达些,艺术相关的机构虽然比不上英国,但还是有的。哪怕是自己小时候也能零星找到几家,只不过良莠不齐,需要好好甄别。   但没有想到国内近些年经济发展如此迅速,有些地方艺术教育资源依旧匮乏。   李飞惮枕着枕头,盯着头顶玻璃灯,如果能有人试着推广开来呢……他心里胡思乱想着。   “叮咚。”   微信响了。   李飞惮翻了个身子,从身后摸出来。   界面好一会才刷出个加载中的视频。   竟然是蒲修云发的。   当代潘安:你怎么突然用微信了?之前看你申请后没怎么用过。   NNN:我发你Facebook了,但你没回我。   李飞惮突然想到什么,立马回。   当代潘安:国内不好上,没看到。   NNN:没事。这是我昨天的视频。   聊到这里,视频正好下载完毕。   李飞惮切出聊天面板。   这是一场小型的舞会,应该是圈内人自己办的,规格不大,但在场人都很专业。   视频里蒲修云身着白色透湖蓝的西装,牵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卷发女孩,两人正在跳维也纳华尔兹。   舞曲轻柔,步伐翩跹。男孩很好看,衣摆小幅度飘扬,将他的肢体包裹得妥妥帖帖。他每个步子一起、一落,仿若无数的白鸽从身侧扑腾而起,但这场面该是静音的,所以变得悠长、婉转、又绵长……   惊艳。   李飞惮忍不住攥紧手心。   其实,每次看蒲修云跳舞,都会被惊艳。只是这种情绪以前他偷偷藏在心里,如今才真正发自内心地舒了一口气:他真是太好了。   当代潘安:你的男步不像你说的比女步差。   NNN:是吗,我不怎么习惯。   当代潘安:哈哈哈哈没事的,多实战几次就有感觉了。今天这场舞会蒲叔叔让你去的?   NNN:嗯。   当代潘安:我感觉没有你不适合的舞种。   NNN:其实也不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话到这里,李飞惮停止了打字的动作。   他和蒲修云,不尴尬是假的,只不过生活阅历让他努力克制住了自己。况且好像被这样一个人喜欢,其实并不糟心。而随着时间越过越久,李飞惮心中的那份尴尬也越来越淡了,可能是因为隔着频幕,也可能只是因为对方性子所致――不会觉得难堪。   会让你觉得,还是朋友,还是亲人。   那头又发来一个消息。   NNN:你现在跳得很好了,一定会比以前好的,听我爸说最近找你合作的不少。   当代潘安:借你吉言。不过回去的话还要一段时间,到时候请你吃饭。   NNN:嗯。   两人没有聊多久就结束了,李飞惮刷着朋友圈,突然刷到一条新的,是下午那个人发的。   画面很糊,色彩驳杂。   夕阳西下,一只哈士奇迎着阳光奔跑,白毛染上昏黄的余韵。它身侧链子链接着一个男人,黑色的头发四处飘散,发尖儿也融化在晚霞里了。   不知道盯了多久,突然窗口的风吹过,头顶的灯响了起来。李飞惮晃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照片出了神,完全忘了时间。   他摇摇脑袋,觉得自己奇怪,又倏然想起什么,连忙切出朋友圈。   当代潘安:你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饭吧,当作今天下午的谢礼。   隔了好久。   对面才发来一条:最近吗?我可能只有周末有空。   订了下周六吃饭。   等待的一周里,李飞惮又开始消磨无聊的日子。   他去了几家培训机构踩点,纯粹是好奇现在的教学模式,最后走走停停,竟然遇到了小叔以前的朋友,这才知道本地也组织了一个国标舞团,有几个还不错的舞者在,于是两人约定了下次去看看,说不定会在那儿跳一段时间。   再然后他去了商场,从英国带回来的衣服不多,没几件可穿的,挑来挑去,买了套新的,准备周六穿。   磨磨唧唧也总算是到了这天,李飞惮回国少有地拾掇一番,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地有点紧张,毕竟之前见饶泠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现在见个男人竟考究多了。   洗手,坐地铁,到了约定的地方。   他们约的晚饭,夏天天色将晚未晚,又是黄昏。   “你来得好早。”李飞惮一到,发现男人还站在门口,“怎么不进去,外面人多,很挤。”   “我也刚到,才站了一会。”焦丞笑笑。   可能是焦丞刚洗了头,或者洗了澡的缘故,李飞惮站在他身后,非常明显地闻到了洗发水和沐浴乳的香气,淡淡的,有点甜,有点发酸,比自己身上的香水还要好闻,他忍不住凑近了嗅。   焦丞立刻摸了摸后脑勺,诧异地扭头。   正巧服务员开了门,“欢迎光临,两位先生吗?”   “啊,嗯嗯……”焦丞迷迷糊糊道。   李飞惮:“我订了位置,应该是……”他定住四周看了圈,随后用手指点着滑过去,“那儿,靠窗的位置。”   服务员低头确认:“李先生是吧,我记得你。”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窗外还没完全变黑,过路人夹着公文包匆匆赶着公交地铁,放了学的小孩背着书包,三三两两成群结队,所有的一切都如往常并不不同。李飞惮盯着窗外看了许久,直到对面的人轻轻咳嗽一声。   “你原来提前订了座位。”焦丞搅动着牛奶的杯子,不知道搅到什么,眉头皱了皱。   李飞惮这才回神,仔细看着面前这人,他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短袖,样式不算新奇,但总觉得不大一样,和那天不一样。   更有生气了。   “嗯,我现在无业游民,空闲时间多,早点来看看。”   “噢。”焦丞点点头,盯着牛奶杯迟迟没有动。   “牛奶不合你口味?我帮你换一个,想着你开车来的,就没有点酒。”李飞惮刚要抬手喊服务员,倏然被打断了。   “不是,这里面有芒果果粒。”   “嗯?”李飞惮没听懂。   焦丞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喝带果粒的饮料,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就是硬块顺着喉咙流下去,就很恶心……”他说着欲言又止,迎上男人噙笑的脸,索性不说了。   李飞惮突然觉得他很有趣。   明明一个看上去文邹邹的人,竟然也会穿浅粉色的衣服。   又明明写字龙飞凤舞、看上去不拘小节,又好像特别在意牛奶加不加果粒这种奇奇怪怪的习惯。   而且,他的味道很好闻。   想到这里,李飞惮忍不住笑了起来。   焦丞奇怪地迎上他的视线,抓了抓柔软的发梢,下一刻自己的杯子就被眼前这男人给抬手端走了。这人拿起干净的勺子,一勺、一勺地将芒果粒捞出,然后放进自己碟子里。这样的动作大概持续了十几次,直到再也挖不到任何果粒时,他才将牛奶杯重新放回到他面前。   “现在没了,你别嫌弃。”   他的语气带着笑,最后用自己勺子将那些果粒全吃了。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漫不经心,好像完全是下意识做出来的。   焦丞整个人完全绷紧了。   菜上得不紧不慢,两个人安静地吃着,他们偶然交换自己的信息,比如工作,比如年龄,却又不会过分深入,直到外头不知哪家店开张突然敲锣打鼓,声音穿透力太强,震得他们直接放下了筷子。   “好吵!”李飞惮大声喊。   焦丞:“什么?”   “我说有点吵,外面。”李飞惮指了指。   焦丞也点点头,喝完了最后一点牛奶,索性堵住了耳朵,“那怎么办?”   “餐厅老板都气得出去骂街了,”李飞惮的视线跟着餐厅老板移动,却忍不住笑出声来,笑了会盯着焦丞说,“你吃完了吗?”   焦丞点点头。   “我们走吧。”   话才说完,两个人前后脚溜着跑出了餐厅。   餐厅对门果然是新开张的按摩店,招揽的小姐穿着土气红色迎宾服,三三两两街头发放宣传单,可能是太吵,宣传效果适得其反,沿街的人都饶着走。   最搞笑的是餐厅的老板气势汹汹,穿着一黑色紧身小西装,手叉腰眼睛瞪得老圆,一到那按摩店门口就破口大骂,嚷嚷声喝敲锣打鼓声混成一团,愈发混乱了。   “你们噪音污染,我报警了啊―― ”   又不知道谁喊了声,李飞惮正巧和焦丞跑过去,焦丞正在帮他堵耳朵。听见这句,两人相视一看,走出好远,声音小了些,突然停了下来。   他们面对面隔着一些距离,焦丞看着李飞惮,李飞惮看着焦丞,不知道是谁突然“噗嗤”了一声,两个人都没绷住,一齐爆发出来。   夕阳的余晖未尽,马路牙子旁的两只麻雀齐刷刷地飞向天空的尽头。   他们还在笑,像是停不下来了,像是突然被触发了什么神秘机关,看着彼此,脸色通红,连连咳嗽……   “你怎么还笑啊……”焦丞支起腰,喘息地责问眼前的男人。   李飞惮刚要开口,却笑得肚子痒痒,只好蹲下来扭头缓缓,许久才说:“累,笑累了。我也不知道笑什么,就突然觉得好笑。那你干什么笑啊……”   问出这句话时,身后已经没有笑声了,甚至也没有回答他的话。   一切静悄悄的。   李飞惮觉得奇怪,转身看去,焦丞正直直地站着,背对着他,看着不远处。   那是本地最大的剧院,矗立在地面上。   黄昏将近,夜色将它慢慢笼罩,莫兰迪斯色的墙面也渐渐暗淡下来。   李飞惮仔细地看着,想起来了,他来过,就在不久之前。当时和安娜一起,里面举行了一场比赛,他们充当特邀嘉宾。但那时他完全沉浸在和蒲修云练舞的手感里,完全没有记忆了……   他随便想着,突然前面的人淡淡开了口。   “上次那个,你……你女朋友怎么没见到她。”   李飞惮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旁边不知道哪个老大爷骑着自行车,车铃声叮叮咣咣地响。   女朋友……   “你说饶泠吗?她啊,开玩笑的。”   话音刚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李飞惮觉得身前那人肩膀突然松弛了,随后焦丞慢慢回头,笑容满面道:   “好。那我送你回家吧。”   夏天的白天太长了,长到七八点的天还亮着,长到蝉可以聒噪很久,长到他不知道这是自己回来的第几天。   路旁的人来来往往,他们嘴里说着熟悉的方言,偶尔遛狗的主人追着狗跑了几盏红绿灯,还没追到就被路旁的人撇了眼骂了句:“不牵绳,有病。”   一切一如既往。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李飞惮看着面前的男人,倏然想起朋友圈的那张照片,和今天的景色相同,一人一狗。   他想流泪了,没由来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实实的。   他想起他们餐厅里说的话。   “你是公务员,工作很无聊吧。”   “还行。”   “那这份工作的极点在哪里,你有想过吗?”   “极点…极点就是尽力做好自己吧。”   “是这样吗。”   “大概吧,毕竟人很矛盾,毕竟大家都很平凡。”   深夜的街道“哒哒”作响。   夏天的水汽却没有消失殆尽,它凝固在每个街头,凝固在每个夜路人的发梢。   “哗――”   “欢迎光临,先生,打耳洞吗?”   “嗯,左耳。”   “咦?为什么以前只打了一只。”   “算命说我身上有凶,身上左右要各穿一洞。”   “那怎么只穿了右耳?”   “右耳保健康。”   “那左耳呢?”   “左耳……”   ――“左保姻缘,一生一世。切记定等遇到有缘人再打,莫让缘分流走了。”算命先生说。 第88章 放飞机(完结章)   “你过分吗?为了个新认识的男人就打了左耳洞!还说我是亲人,全他妈是借口,亏我后来花钱给你在国内做了那么多广告!负心汉!负心汉!”   “啊?原来李飞惮你打这个耳洞,是怕我和你的姻缘突然断了啊,哈哈哈哈。你之前去求签时可不是怎么说的,当时冠冕堂皇着呢,什么为了娶老婆,其实特意为我打的。还有这耳钉啊,原来是做了噩梦怕耳洞堵了……害怕我离开你――”   脑子昏昏沉沉,所有的声音在同一时间炸裂,像是在某个瞬间达到极点,然后四面八方的空间迅猛地挤压过来,呼吸……呼吸……越来越薄弱……   “啊!”   李飞惮猛得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鼻子有力地翕动着。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吃痛地“啧”了一声。   头痛欲裂。   熟悉的屋子,熟悉的空气,熟悉的灯以及……衣架上那两件相似的西装,其中一件是他的,已经湿透了。   还没有脱离梦魇的李飞惮愣了会,呆呆支起身子,手肘压到什么东西似的。   “嗯。”   身旁的人突然颠了身子,小声哼哼几下。   这下他终于清醒一些了。   李飞惮用力地拍了记自己的头。刚才做梦了,梦里被两个不像是蒲修云,也不像是焦丞的人轮流盘问,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闹鬼似的,差点就被搞死了。   难道这就是下雨后的后遗症?   “阿嚏。”   “阿嚏,阿嚏――”   他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赤脚头晕目眩地下了床,身子摇摇晃晃,恨不得站不稳似的。李飞惮掐掐眉眼,突然就踢到什么软软的东西,定睛一看,地上乱七八糟的衣服,无语了……   他想起来了,昨天伦敦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   而他……和焦丞在雨里接吻、疯狂地接吻。   后来又疯狂地交换彼此的体液。   一夜缠绵。   想到这里,李飞惮半刻没动,随后按住自己的眼睛。   笑了。   忍不住想笑。   明明他们并不是第一次,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第一次,但不知道为何,那种弥足珍贵的感觉油然而生,好像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看不见的隔膜统统一扫而空了。   真好。   李飞惮自个儿坐在床边傻笑了会,也不敢放高声音,只是时不时地按住自己戴着耳钉左耳,然后掩面偷乐。   自己都忍不住埋汰自己,傻不拉几的。   “阿嚏,阿嚏。”李飞惮又打了几个喷嚏,下意识地捂住鼻子。   糟了,昨天淋雨太久了,难怪早上头那么晕,还做了一堆鬼梦。   李飞惮烧了一壶热水,随后轻巧地绕到床的另一边。   男人的脸大半张都蒙在被子里面,头发很乱,额头绯红,像是半道晚霞留在了眉梢。他眉头微微皱起,随着“嗯”了一声,整个人往里缩了缩。   看着李飞惮忍不住含笑,他就这样曲腿蹲下来,撑住下巴,然后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人。   睡着的焦丞太温和了,仿佛眉间所有的戾气都被抹去了。鼻子好看,眼睛好看,嘴巴好看,哪里都好看,真就像一只熟睡的小狐狸,悄然间骗去了他所有魂魄。   李飞惮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想起在电梯里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偷看自己,当时自己只觉得这男人书卷气可真重,如今却觉得焦丞乖张又可爱。   想到这里,他轻轻伸手试探了下焦丞的额头。还好,没发热。   “别动。”   手被突然拍开,焦丞呢喃一声,右眼很小很小地睁开一条缝隙,然后瞬间被窗外的亮光给憋了回去,颠了个身,直接趴着睡了。   他头上顶着一卷翘起的毛,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飞惮看着焦丞这傻样,起身给全身赤裸的他拉了拉被子。   “别动我,太困了。”焦丞又呢喃着,挥了挥胳膊。   李飞惮没忍住笑出声,轻轻咳嗽两下,“下午的飞机,该回家了。”   焦丞没回应,似乎又半睡半醒了。   李飞惮索性靠近了些坐,才刚坐下来,就被焦丞扒拉推开。此时焦丞的声音嘶哑又软糯道:“别折腾,再睡一会,你烦……烦死了,多动症啊。”   “再睡就没午饭吃了。”   “不……吃了。”   男人的语气过于可爱,李飞惮突然有些怀念,忍不住捉弄他几下。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两个人单独吃饭的时候吗?”   “嗯……”   焦丞几乎是反射性地回答,显然没有仔细听,还睡着呢。   “你当时洗了头发对不对,还穿了件粉色的短袖。”李飞惮故意凑在他耳畔,“但你之后从来没有穿过那件衣服,你说你是不是特意装可爱……勾/引我……而且,还特意洗了澡、洗了头……”   焦丞啥也没听见,就听见“勾/引”两个字,直接起身糊了李飞惮一脸,“吵死了。”   李飞惮不再弄他了,笑着站起身。   其实很多事情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八年多以前的事情,有些历历在目,有些好像就平平淡淡,像水一样流淌过去了。   就像他打完左耳洞的那个夜晚,之后发生了什么,好像记不太清,只是乱七八糟的特别多。比如延期了回英国的日期,比如工作重心开始往国内转,比如加入了国内一个国标舞群体,又比如开始企划退役和工作室……   这一切轻松且平常,平常到按部就班地前行着,平常到他不会觉得无聊,也来不及难过,好像那么多那么多已经想通、却踏不出脚的事情,都在他和焦丞平淡无奇的交往里一步一步实现了。   李飞惮知道。   他一直都在依赖焦丞。   手机提示音突然响了。   “你航班时间对吗?会不会临时改变?”   ……   焦丞听着这“叮咚”、“叮咚”的微信声,实在忍不住了,掀开被子一脸愤恨地坐起身来,瞬间天地都在转,好似自己的头是个保龄球,被撞了整个晚上,天旋地转。   对上不远处李飞惮笑盈盈的眼睛,那视线在他身上来回地转。   “干嘛?”   说出这话时,焦丞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有多嘶哑,和平时里完全不同。待他低头又看了眼自己赤裸的胸膛……   呵呵。   李飞惮真他妈是狗。   “喝点热水吧,感冒药暂时来不急去买了,多穿一点今天外头气温不高。”   李飞惮叨叨地在耳边念叨着,手里不知道还捧着手机在回什么,一脸认真。   焦丞半坐在地板上穿完了袜子,被逼着灌了两杯水,热得整个人都死机了。   “你在干嘛?”他问。   李飞惮:“回宁依斐的消息,她和陈彩明天中午来接机。”   “接机?”焦丞下意识地反应,“没必要吧,咱俩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什么荣归故里,就别麻烦别人了。”   李飞惮笑笑没说什么,立刻放下手机,“哦!老婆,我刚刚看了酒店的吹风机,这怎么用啊,还有熨烫机,我不会用……”   焦丞连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被李飞惮拖去搞了一个多小时的吹风机和熨烫机,然后又花了一个多小时就看着这男人自己弄着昨晚淋湿了的西装。   “你回去还要穿这件?”焦丞不可思议地问。   李飞惮点点头。   “换一件吧,都湿了。这也没晒过,多不舒服啊,又不是只带了一件衣服,西装回到国内怪热的。”焦丞嘟囔着。   李飞惮立刻反驳:“不行!我不管,我就要穿。宝贝你也要穿!”   “啊?”焦丞一脸迷惑,不明白他怎么又跟以往一样开始撒泼,严厉拒绝:“我不穿,太热了,捂着难受。”   “不行!穿!”   “不穿。”   “穿!”   “不穿。”   “丞丞,穿嘛!情侣西装不穿白不穿啊……”   ……   李飞惮软磨硬泡了老一会,焦丞实在受不了他的聒噪,不耐烦地点了点,正准备自己熨烫一下,马上被李飞惮狗腿子接过去熨了。   昨日暴雨过后,伦敦难得天晴了。   焦丞打包好了行李。两个大男人,零零总总也不多,大多数还都是李飞惮的衣物什么的。   手机昨晚泡雨差点歇菜,焦丞用吹风机吹了好久,才总算是没了事。一出酒店刚开机,密密麻麻的消息就挤入他的眼眶,害得焦丞眼睛一跳。   他仔细筛选了会,其实重要的消息也不多,大部分是他爸妈昨天在家庭群里唠叨,也不知道是不是焦建翔喝醉了,一大段一大段的长语音,竟然在唱歌……   昨天他和蒲修云也交换了临时方式,不过看得出来,这个人用得并不多。朋友圈发的很少,昨晚正好发了一条。   这张照片应该是在天鹅诗三楼拍的,大雨倾盆,窗户糊了一层的水,外头的城市水汤汤一片,文案蒲修云只配了个“下雨”。   焦丞刚点了赞,就听见远处李飞惮退完房叫了车,正在喊他。   “我们去趟天鹅诗吧,大伙儿好像今天都在,喊我们去。”李飞惮说这话时有点局促,可能是因为安娜的事,他不大好意思直接要求焦丞。   焦丞摇摇头,把手机塞进口袋,“好,走吧。”   天鹅诗一如既往地显眼。   它像一座美丽的古建筑屹立在那儿。无论是下雨、又或者晴天,都在那儿。   焦丞远远地坐在车内看着。   他突然明白了,舞者的归属感,往往很简单。   下了车,天鹅诗门前积了一块水。焦丞有些羞赧地清了清嗓子,昨天的荒唐画面一下子就闯入脑海中,如此回忆起来总是不太愿意面对。   “飞惮,小丞哥!”   远处刘维丝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朝着他们挥挥手,焦丞也回应地挥了挥手,这才发现原来门口站了这么多人。几乎他见过的,都在。   “你们准备好了吗?”   带着口音的中文响了起来,焦丞循声而去,他惊喜地发现穿着白色短袖、大肚腩的老布先生。他正边拿相机,边推开旁边小布先生和儿媳妇的手,嘴里还叨叨着类似于“没事,我看得清”的话,倔强地站在天鹅诗招牌的中心线上。   他又唤了声:“这么年轻还拖拖拉拉,快点!”   随后,焦丞和李飞惮就不知所措地被贺章拉到了人群里。   “邀请你们来是拍照的!”   焦丞:“拍照?”   “嗯,今天是天鹅诗二十五周年。”温凉的语调从人群后头传过来,人群拨开一些,焦丞才看见从门口处走出来的蒲修云,他今天穿了一件少有的中式西装,与他的蓝眼睛竟矛盾又统一起来。美果然是不分界限的。   “小蒲今天也太好看了。”   蒲修云微笑地扣着领口的扣子,“这件衣服我爸送我的。”说罢,他走到最前面,然后停在焦丞跟前,“抱歉,昨天没送你,后来下了大雨。”   焦丞连忙摆摆手,“没事没事。”说着,正巧看到人群中一直往这里打探,却又立刻收回目光的安娜,她这样子和往日确实不大相同。   安娜应当是注意到他的视线了,这才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在焦丞的侧面,非常非常小声道:“对不起,我不该……”   “快点快点,我家店可忙着呢,再不拍我走了――”   老布这一大嗓子喊得实,大伙儿全被他打断了,几个中国女学生也忍不住打岔,叫嚷着让小布先生请他们吃咖喱味的烤冷面,吃不到今天就不肯进舞房跳舞。   “老布你可别拍糊了!李飞惮今天可要回国了!”贺章喊了句。   “老布,把我拍好看点,可不要拍成你那样的大肚腩!”安娜也喊了声。   大家说成一片,笑成一片,小老头又气又笑,恨不得跑过来踹他们一脚……   焦丞被推推攘攘,和李飞惮、蒲修云他们一起站在中间。他面对着镜头,面对着昨天熟悉的广告牌和街道,突然有种难言的不舍,明明他不是这群人里的一部分,明明他也才来了没有几天,还尽是生闷气了。可是……这里真好,这里真好啊。   他下意识地拉了拉李飞惮的手,男人奇怪地用手肘肘碰了碰他。   “怎么了?紧张?拍照紧张什么。”李飞惮道。   焦丞摇摇头:“我不紧张。谢谢你。”   人太挤了,声音嘈杂,李飞惮凑得很近,但还是没有听清他说的最后几个字,只听见拐弯口又一“踏踏”高跟鞋的声音。   “贺章!我就洗了个头你们怎么那么快,忘了我下次比赛衣服可不给你们做了――”   远处付敏穿着小旗袍、踏着十几厘米的高跟鞋一路小跑,停在门口喘着粗气,一脸埋怨。   焦丞看着此情此景突然笑了起来,他竟然有种大学毕业的错觉,索性不再拘束,朝着前方喊着:“布朗尼先生,你也来一起拍吧!”   “对啊对啊老布,让那个,你旁边那个过路人帮我们拍!”   “老布,老布,来不及了,来啊!”   咔擦――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起飞,请您系好安全带、关闭遮光板,请勿在走道内走动,请关闭手机等通讯设备。整个航程接近十个小时,我们预计将在明天下午北京时间一点半左右到达目的地……”   熟悉的声音响起,李飞惮关了遮光板,拍了拍焦丞。   “别看了,都看多久了,有那么好笑吗?”   焦丞垂下手臂,还是忍不住拿起手里那张照片,盯着里头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舍不得他们呢。”李飞惮阴阳怪气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想他们,好歹也见过好几面了。”   焦丞说着甩了甩手里的照片,这本来是一张废片,色调偏暖,里头老布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跑过来,肚腩一甩一甩,不知道是不是没看清绊了一脚,帽子从头顶甩飞了,他们前面几个人都吓得去接老布先生,各个表情都精彩纷呈,绝对不是朝好看里的那种感觉……   而这一幕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路人故意的,竟然特意拍了下来。于是焦丞就拿来做了纪念。   “周几上班啊?”李飞惮暂时睡不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靠在焦丞身边问。   焦丞眨眨眼,把照片塞进口袋,“我已经忘记今天是周几了,放假放傻了,回去我爹杀了我。”   “这不是上次因公伤休假嘛,这可不赖你。”   “也是。也不知道陆小少爷怎么样了?”焦丞突然想起很久没跟他们联系了,又想起昨天陆I青好像给他发了一大串的语音,他一来一去就忘记听了,真是傻了。   “陆小少爷是谁?”李飞惮偏头问。   焦丞:“就是上次咱们遇到混混被撞坏屁股的那个。”   “噢,陆总的儿子啊。”   “嗯。”焦丞应了一声,拨弄着西装外套上的绣花,伸手调低些空调温度,找空姐要了两条毛毯,喃喃出声问李飞惮:“那你回去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工作室那里,入不敷出总不是长策。实在不行,我帮你找人问问有没有愿意合作的,可以扩展一下业务。”   李飞惮倏然笑了,一下子钻进焦丞的毯子里,把毯子盖在头上就要去亲焦丞。   焦丞吓得半死,差点没把他踢出去。   他们旁边还有一群人,刚起飞他妈连飞机都还没平稳,这男人就开始发疯了。焦丞索性推拉两把,但抵不过男人耍赖的技巧,李飞惮还是重重地在脸颊上“啵”了一口。   “操,你要脸吗?”焦丞恶狠狠地小声嘀咕。   “我不要。”李飞惮一脸得意,显然是餍足的模样,舔了舔嘴唇才说:“工作室的问题解决了。我之前没说,其实我一直想把工作室当跳板,后续能自己创立一个大型国标舞交流协会,免费的那种。”   “你疯了?你哪来的钱?”   李飞惮枕住自己胳膊,“说来也巧,没想到这次英国来对了,你猜我那天去见谁了?”   “你不是……”焦丞梗住了,他真说不出李飞惮去见了谁。一开始他以为是安娜给李飞惮引见了新工作,又或者有人听说他要回归所以去谈跳舞的事情,显然经历了昨天的事情,这些可能性都不大……   见他说不出来,李飞惮不恼伸手揉了揉焦丞翘起的头发,“我见到了论坛原来的版主了,还有小少爷的爹。”   “陆总!?版主!?”   “嗯。版主很年轻的,二十多岁的小女孩,她这些年一直在英国深造,攻读艺术管理,正巧牵线搭桥到了陆总那里。付敏知道我的打算,之后也帮我留意了一下,最后全连在一起了,现在的计划是陆总投资,我的工作室作为宣发,后续一步步推进……”   焦丞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有些迷茫,甚至毫无头绪,原来身边这个男人做工作室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早打算好了。这也难怪,暴雨那天他会生气了。   “你生气吗?”   大脑的思绪还没有清理干净,突然愣声听见李飞惮小心翼翼地试探。   焦丞笑了,他拉了拉毯子,盖在头顶开始装睡。   男人显然不依不饶,动手动脚不肯消停,可闹了一会,等飞机平稳后他又停了,不知道一个人在那边捣鼓什么。   焦丞开了手机,虽然没有网,但之前陆I青的消息框已经加载过,这才戴上耳机把那一条条六十秒的语音听完了。   如果昨天他听了,可能一切都明白了。   小少爷所说的,就是李飞惮刚刚说的。   甚至更不一样、更详细,更……艰难。   焦丞取下耳机,不吭不响地放回壳子。原来,所有的辛苦都被李飞惮偷偷藏起来了,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偷偷承担着。其实仔细想想,过去那么多年里,这件事并非无迹可寻,只是他忽视了。   焦丞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摸另一双手,他们谁都没说话,紧紧握在一起。   渐渐地,焦丞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即将到达目的地,请您不要随意走动……”   ……   周身传来OO@@的脚步声,混乱间夹杂着哄闹。遮光板外的阳光毫无收敛地洒进来,眼睛刺得晕晕的,焦丞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到家了。”   面前突然放大的李飞惮的脸,焦丞吓了一跳,揉揉眼睛,四处望望,才发现周身的人早就走光了。他这才晕乎乎地站起来,“这么快就到了?”   “你睡得太熟了,昨天下午一直睡到现在。”   “是吗……太困了,可能之前没有好好睡觉。”焦丞连连打着哈欠,几乎是李飞惮牵着他,两个人才不紧不慢地下了飞机。   外头的阳光过于刺眼,焦丞热得浑身是汗。   “你怎么黑眼圈还在,没睡觉啊?”他发现李飞惮似乎精神有点好过头了,腰背挺得笔直,不知道在东张西望什么。   “啊?你说什么?”李飞惮扭头问了句。   “我说你没睡觉啊,话都听不清了。”   李飞惮点了点头:“有点睡不着。诶!!你别脱啊!”   焦丞刚准备把西装扒下来,就被男人一把捞住了,这人一脸急迫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实在可疑。焦丞索性把衣服挂在肩膀上,“你怎么回事?又有事情瞒着我?”   “没……没有,好不容易定做的情侣西装!”   “别了,穿够了。我发现你现在对这东西太顶针了,家里这么热不比英国,还不得闷死。再说了,拍照片时……咳,已经配合你……没脱了。”焦丞移开视线小声说道。   两人取了行李,驾轻就熟地找了出口。   李飞惮软磨硬泡下,焦丞终将依了他,没有完全脱下来,就当是挡太阳了。   “宁依斐她们还来吗?”   在门口处等了一会,焦丞忍不住开口问。   李飞惮慌慌张张地把手机塞进口袋,“来来来,怎么不来!她说已经到外头了,在找出口处。”   “好。”焦丞又困了,眯了会眼睛,蹭着出风口的空调准备再眯一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越来越安静了,只能听见一阵风声,以及非常、非常轻的呼吸声,好像就萦绕在耳畔,温柔的、舒服的,让人不想要睁开眼睛……   焦丞睡熟了。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梦。   梦里在下雨。   很大的雨,瓢泼般的大雨,下着,下着……   他蹲在废弃的屋檐下,一动不动地蹲着。   脚很麻,麻到站不起来。   他闻到烂泥土的气味,裹挟在空气新雨后的清香,不知是甜还是咸。手里的飞机模型突然自己飞起来了,它飞得很低很低,飞得没有声音,然后它拐了一个弯,飞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飞机不见了,他急了。   赶忙直起身子,去追那件飞机。   他奋力地站起来,在雨里跑了很久,终于………终于看见两个人。两个西装革履的人。他们站在土坡上,雨淋湿了衣服,他们却也不知道躲藏,只是背对着自己笑着,笑着……   笑得好大声,大到焦丞听不清雨声了。   他想伸手去够那架飞机。   他也想去看看那两个人的模样,于是他开始往前跑……往前跑……   “焦丞?”   “焦丞,焦丞醒醒。”   还没看见那两张脸,他突然就被唤醒了。   眼睛很酸,他觉得此时自己应该眼眶通红,迷蒙一阵,傻乎乎地对上李飞惮担心的视线,哑声道:“啊,我又睡着了。”说着,吸了吸鼻子。   “你好像要感冒了。”李飞惮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拉,“走了,宁依斐来了。”   焦丞揉揉鼻子,毫无精神地被男人一把拉出去。   出口处的人并不多,可能和日期有关,不是节假日,自然也没那么多出行。   宁依斐站在那头朝他们挥了挥手,身边却没有任何代步工具。焦丞没反应过来,只是被李飞惮牵着手,自己也忘记松开了。   “我们打车回去吗?”焦丞出声问。   两个人同时没有说话,随后宁依斐笑笑:“陈彩在那头,我们先去找她吧。”   “好啊,她在哪?”   宁依斐:“她就在飞机场后头。”   焦丞点点头,又揉了揉鼻子,“我知道,那边以前好像也是停机坪吧,现在废弃了。”   “嗯嗯。”   焦丞低闷着头,他整个人还在放才的梦境中,有点缓不过劲。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偶尔可以听见头顶上空飞机驶过的声音,他忍不住抬头去看。   倏然,一只白色小飞机,哆哆嗦嗦地从他头顶飞过,不紧不慢,双翼甚至微微颤抖。   焦丞觉得这架飞机模型有点眼熟。   白色的小飞机颤抖两下,不动了,慢慢下降,又慢慢在他头顶盘旋着……   随后,又出现一架。   深蓝色的,上面是他高二那年自己绘制的国旗……   又一架。   哑光灰拼色翅翼,出柜那次被他爸爸砸坏了,后来他花了很大的功夫修复,迄今为止机身还有裂缝,所以飞起来总觉得要摔下去了……   还有,还有……好多架。   涡轮喷气发动机,声音很大,全金色的。固定翼客机超大战斗机,乳白色的。一米三歼十战斗机。歼15舰载机。ag水上大型机。迷彩中国运八运输机……   熟悉的型号、熟悉的大小、熟悉的配置,每一架都那么熟悉。   此时,它们正一架、一架地向他驶来。   成群结队的,好像带着无限的荣光,和少年时的那个小小的,小小的英雄梦一样,向他驶来。   风吹过,一架飞机从遥远的上空飞过。   这些小小的模糊的影子瑟瑟发抖,却依旧挺立在他的周围。   上面好像还有东西。   焦丞伸手去拿,是照片。   第一张是旺仔的照片。   第二张是焦健翔第一次和李飞惮见面时的照片。   再后面,跳舞时的、去陪李飞惮考国内驾照时的、去看房子时的、甚至还有一张小叔的照片……   最后的最后。   焦丞取下那张照片。   是他们,露营时拍的。   柳伯茂用他的胶片相机拍的。   他、李飞惮、柳伯茂、饶泠、杨雪乳、袁羽、沈川、沈小路、陆I青、旺仔、芝麻。   都在。   焦丞哽咽住了,他伸手摸出口袋里的那张照片。   两张照片,重合在一起。   好多的人,好多的事。   好像就在昨日。   “小丞哥!我也来帮忙了!”   是蔡雪。   听见她的声音,焦丞本来疼痛的泪腺突然堵住了,他有点想笑的,这张照片唯独没有蔡雪,她要知道可真要气死了。   又过了一会,所有人都在他的面前了。   这些照片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承包着他半年多以来最多记忆的人。   都在啊。   他们每个人手里拿着控制器,显然这些都是他们控制的。   焦丞发觉,好像才走了没有几天。   自己竟然那么那么想念他们   “焦丞,我今天翘了实验才来的。小柳弟弟可是考完期末考就飞奔过来了。”   “焦哥!我的消息你看了吗?我跟你说现在屁股还疼着呢呜呜……”   “今天我错失了当豪门太太的机会啊!李飞惮你可要争气点!”   “嘿嘿,我幼儿园逃课……不!是请假!爸爸允许的!本来答应和小女朋友约会……哎呀,爸爸别打我,你最近变暴力了……”   ……   他们你一言我一言的说着什么,焦丞却只听见了一个名字――李飞惮。   他扭头去找,找男人的身影,却发现他不在了。   又一阵风,树叶刷刷作响。   所有的飞机都在盘旋,它们突然颤颤巍巍从两侧绕开了。   一架最笨拙的、最丑陋的、   深墨绿色飞机,摇摇晃晃,晃晃摇摇,从远处飞来了……   焦丞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架模型。   也是他送给李飞惮的……   飞机颤巍地飞到他跟前,上面也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湖边两只依偎的天鹅,湖岸他和李飞惮依偎在一块儿。阳光正好。   焦丞从没见过,可他知道。   初到老布家那天,老布拍的。   原来已经印出来了。   焦丞想啊,老布其实眼神很好。   不仅拍清楚了这张照片,而且在他们离开伦敦之前,还抱住焦丞,对他说:“好好爱他,小焦。”   喊对了,是小焦。   李飞惮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手里拿着操纵器,穿着昨天淋湿又抢救回来的咸菜西装,众人面前显得有些拘束。   他还是那么高,阳光下也还是这么闪闪发光。   飞机还在盘旋,它突然颠了个身子,一个小小的、银色的环掉了下来。   李飞惮倾身拿了起来,递过来说:“我爱你。”   蝉声好大。   焦丞终于知道为什么要穿这身衣服了。   付敏说过,这并非一套本来做来跳舞的衣裳。   所以说,面前这人想了很久了,这样的时刻。   他想了多久呢。   很久吧,或许从那场婚礼开始,原来那么久了啊……原来,他们在一起也快八年了啊……   “你知道你们这叫什么吗?”焦丞突然抬手,望了望还在空中盘旋的飞机。   李飞惮没想到对方还没回应自己,中途说起了这个,他摇了摇头,比常日里竟腼腆几分。   “放飞机。”   焦丞轻轻说。   李飞惮突然走近了一些,附他耳畔说:“这些年我终于明白了。一个人终会从台前退到幕后,成为更多鲜活生命的铺路石,看着一张张虔诚的面孔走向更辉煌的舞台,看着蒲修云那样的人走到我走不到的高度。可是,我知道有一双眼睛,他会永远追随着我,即使我会成为其他人的背景板,却永远站在他的舞池中央,哪怕有一天我只为他一人而舞。”   焦丞愣了。   “焦丞。”   “嗯?”   “我说过的我跳国标的理由,记得吗?”   “嗯。情感会对话。”   “你让我学会了。”   “嗯?我什么都没告诉过你。”   “但我都看到了,情感不只是爱情,还有很多很多普通寻常的东西。就像我的小狐狸,即便没有飞上天空,但我却在他的眼里看见了大海、炊烟、鸥鸟,和人间无数平凡又闪光的东西,他倒映着世间万物,抚平所有简单时光里的褶皱。”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焦丞,我想你成为我的焦先生。”   生活的热忱,滚烫如七月流火,也是树后蝉鸣鼓躁,认真地活着,平淡地走着……每个人都应该有追求梦想的勇气,也有接受平凡的自信。   他的“共度余生”还在。   飞机灵验了。   “好。”   飞机颤颤巍巍地飞着。   焦丞猛然想起,刚才的梦里,就是这架笨拙的飞机指引着他。   而那两个西装革履的人,是李飞惮和他。   这次新郎和新郎的脸。   他看清了。   (正文完结)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