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和离后她炙手可热》作者:三月蜜糖 文案: 顾绍祯出生没多久,便被送到金陵城养着,没娘疼的孩子,一身的阴鸷冷漠,沉重寡言。 病榻前,他肤白若纸,唇红似火,浓黑的眼眸仿佛有着洞察一切的诡谲心思。 温良良打了个寒颤,解释道:放心,你活过来,我们就和离。 顾绍祯咬了咬牙,用尽全力将热切渴望的心压了回去:离就离! --------- 和离后,顾绍祯想,总有一日温良良会哭着回头。 他左等右等,等的心慌意乱,坐卧难安。 直到他装病在床,温良良握着他的手哭的气息微喘,眸光潋滟。 他握住那截柔软,目光灼灼:给我再冲一次喜。 温良良抹了把泪,柔软的肩纱滑了下来。 顾绍祯双颊飞红,咳了一声,又道:夫人,救救我... ---------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病体深恶痛绝,是在看到温良良的那一刻。 她如朝阳初升,带着一身的蓬勃之气,自马车款款而下,水青色的软烟罗裙将她周身笼罩如同薄雾缭绕,如梦似幻。 ps: 1.男主从里到外都是黑的 2.女主外软内刚 3.两人天造地设。 一句话简介:和离后前妻成团宠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温良良 ┃ 配角:顾绍祯/宋昱琮/温白景等等等 ┃ 其它:蜜里藏刀   ☆、001   庆安十九年的春,下了最后一场雪,便渐渐将寒冬裹了起来,气温日日升腾。   腊梅枝头还挂着莹润冰晶,院中的杨柳便已悄悄抽出新绿,将嫩芽送了出来。温良良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踏着碎琼乱玉,从小厨房拐出去经过偏院,见几个仆妇围着那口深井浆洗,便笑了笑,打招呼道。   “若是不急着穿的,便等明日晌午再洗,眼下落了日头,风一吹,手都皴了。”   说罢,轻巧的绕过月门,水青色身影消失在薄雾当中。   三个仆妇对视几眼,其中一个捞起湿淋淋的锦衣,抓到手里一旋,压着嗓音道,“夫人今天心情特别好,你瞧她笑的,金陵城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美的人来。”   另外那个嗤了一声,横着胳膊将自己杵在中间,“那是自然,自打夫人嫁给公子冲喜以来,公子的身体便一日好过一日,便是面上,也多了些暖意。”   三人哈哈笑了几声,又赶忙边浆洗边继续小声唧唧,“公子大好,夫人高兴,两人便能赶紧圆房,生个小公子....”   走近正院,周遭便霎时安静下来,温良良拾阶而上,天色渐暗,房里早已燃了火烛,明晃晃的影子投在窗户上,她吁了口气,推门而入。   房中常年有股药味,温良良转身关上门,透过花鸟蜀锦屏风,她隐约看到床上那人斜靠在枕上,一动不动,似拿冷眸盯着门口。   她动了动唇,终是笑着走上前去,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几案上,颇为爽快的说道,“今日最后一碗药,喝完有奖励。”   以往在家中,这个时节便早早将桃花纸换成了窗纱,开春时节,虽偶有还寒迹象,却不大妨碍的。   顾绍祯身子弱,一年四季都得靠药养活,不光没换窗纱,房内还燃着地龙,暖烘烘的将那股子药味蒸的四散开来,熏得到处都是。   温良良蹙着眉心,低头凑在衣领上闻了闻,红唇一咬,便攥着拳头来到窗前。   顾绍祯静静的看她行动,温良良今日穿的是一袭素白的软烟罗裙子,外面套着一件水青色春衫,她本就纤细婀娜,如今脱去臃肿的冬衣,更显玉洁冰清,娇俏怡人。   窗户支开一条缝,小的只溜进来一股狭长的风,温良良拍了拍手,甫一转身,便听那人淡淡一句,“不冷么?”   像是被人看破了心思,温良良面上微热,随即一拂鬓发,旁若无事的走到床边,坐在顾绍祯对面的圆凳上。   顾绍祯乌发随意披着,白皙的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他的瞳孔浓黑如星辰璀璨,如今正掩在那排长睫之下,叫人如何都猜不透内里。他斜靠在绣兰花暗纹软枕之上,挺拔的鼻梁上沁出几颗细密的汗珠,莹白的锦衣衬的肌肤愈发玉润,漫不经心的模样慵懒而又迷人。   他挑了挑眼尾,温良良端起药碗,纤细的手指慢慢搅了搅药汁,见她方要抬头,便立时将眸光投到床尾,胸口忽然就跳得无比剧烈起来。   “药凉的差不多了。”她往前递了递碗,顾绍祯并没有接过去的意思。   “我只开了一点窗户,透透药气,风是暖的,不冷。外面的腊梅花都要落了,桃树梨树打了苞,再有几日满园都是花香,到时...算了,我去关上吧。”   温良良起身,水青色的衣裳轻轻浮动,她摸了摸热烫的脸,心想,最后一次,就都听他的好了。   再回去的时候,便见顾绍祯直直的盯着自己,温良良心里咯噔一声,仍旧佯装镇定的坐下,“怎么不喝药?一会儿凉了小厨房还得重新煮,耽搁你睡觉。”   顾绍祯想笑,尤其面对温良良这般口是心非的样子,明明是怕自己醒着耽误她与旁人私奔,偏要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你喂我。”   他的两条手臂垂在胸前锦被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兀自摩挲着掌心,窗外似有雪化成水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打着两人各自敏感的神经。   温良良好脾气的端起碗,现下是酉时,顾绍祯作息极为规律,戌时三刻便会熄灯入眠。再忍忍,伺候完今日,将来兴许就天涯两端,再不相见。   勺子递到顾绍祯唇边,那人微微蹙眉,白皙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不耐烦,殷红的唇轻轻启开,勺子便迫不及待的塞了进去,紧接着又是一勺,他凛眉抬眸,心中早已运足了怒气。   见他不悦,温良良连忙从怀里扯出巾帕,陪着笑替他擦净嘴角的药汁,素白的小手指甲圆润纤巧,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萦在顾绍祯鼻间。   他只觉得燥意丛生,心烦意乱之际,一把抓住温良良的右手,那人一愣,惊骇之下竟忘了往回抽手,温软的触感让顾绍祯迷惑,他拽着温良良的手,喉间干涩,心跳如雷,方要开口,便听那人一语冷了氛围。   “乖,快些喝完药,早点睡。”   她这样巴不得走,连一刻都等不及了。   顾绍祯冷厉的夺过药碗,仰起脖子一口喝了精光,随即砰的一声摔回案上,险些坠地碎成渣片。   温良良压住火气,一边收拾残局,一边继续继续与他交代,“大夫开的药再有两天便能喝完,到时你让彭叔去取新的方子。   你习字用的狼毫笔我都刷净了,砚台润了水,宣纸叠在紫檀架子上,随用随取。春衫我替你找了出来,冬日的衣裳多半已经收好了,若是想添置些什么,你跟朱桑还有朱陌讲,他们跟我去过成衣铺子。”   顾绍祯赌气的闭上眼睛,眼尾偶尔挑起,淡淡的扫过那人忙碌的身影,复又紧紧合上,温良良收拾完,随意将额前的碎发抿到耳后,她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烛光映得如同画里走出来似的。   “顾绍祯,我走了。”   手落在门把上,便听身后那人急急喊了一声,“温良良!”   “嗯?”温良良回头,顾绍祯斜躺的身子此时坐了起来,灿若星辰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他生的很是俊美,如今身子大好,更比从前多了几丝英气。   顾绍祯浑身热血涌到头顶,千言万语聚在嘴边,却不知怎样去挽留这个决心已定的女人。她怎么能走,怎么能在冲喜之后,决绝的为了另外一个男人,弃他不顾?   温良良等了半天,刚要转身走,顾绍祯忽然冷冷说道,“替我缝衣裳。”   “啊?”顾绍祯指了指蜀锦屏风后摊开的几件华服,都是时兴的新款,穿都没穿过两回的。温良良上前拾起衣服,上好的面料溜光水滑,她抻开衣领,却忽然恼怒起来。   衣服上的扣子,被人为扯掉,连带着边缘的金丝银线,全都挣脱开来。这一堆衣裳,别说一晚,便是让温良良坐在灯前不眠不休,少说也要三五天。   她攥着衣裳,愤愤的望向顾绍祯,那人眯起眼睛,双手枕在脑后,两条腿伸开,房中的火烛爆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俨然假寐起来。   “我知道你讨厌我。”温良良闷声闷气坐下,稍微剪了烛心,便找出篓子将对应的金线穿好,针尖穿过薄透的面料,渐渐勾勒出一排细密的针脚。   顾绍祯不作声,他偏过身子,侧躺在床上,脑袋枕着手心,望着灯下背对自己的佳人。心道,若是能让她一辈子坐在那为自己缝补衣裳,却也是妙极的事情。   银烛荣荣,水青色的春衫将她身段衬托的愈发动人,这一刻,倒叫他想起初见温良良的光景。   那日他出府,正好对过赵家有客,乌木色的马车上,一双素手掀开了帘幔,顾绍祯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没能挪开视线。   温良良有双好看的眼睛,不说话,却总叫人觉得春意盎然。车下的丫鬟伸出胳膊去迎她,水青色的软烟罗裙在日光的照耀下,如同薄雾缭绕,如梦似幻。   她就像是朝阳初升,带着一身的蓬勃之气,让自己在那一刻无所遁形。他忽然就憎恶那一身病体,恨透药罐子般的自己。   那一年,是庆安十三年,温良良家道中落,自汴京城辗转来到金陵投奔姨母赵家。   “顾绍祯,去年你病得药石无医,是我以冲喜之名连夜嫁进顾府。”言外之意,温良良虽未点破,两人却都是心知肚明。   顾绍祯打了个哈欠,翻开眼皮慵懒的回她,“你是被你姨母卖过来的,不是主动请缨嫁给我的。本就是买卖,别跟我谈感激报恩,假。”   他抱起胳膊,锦衣领口大敞,露出一片皙白的皮肤,这样狠辣的话说出来,仿佛心里才稍稍好过一些。   温良良咬着唇,一声不吭,顾绍祯能看到她肩膀微微颤动,忽然就瘀滞的坐了起来,将锦被往下一推,不耐烦道。   “你走吧,我要睡了。”   ......   金陵城郊的山坡上,漆黑的夜影里,一人一马站在山头,颀长笔直的身形眺望远处,灯火重重,那人应当出发了。   庆安十三年朝廷动荡,储君位悬。他无力自保,牵连为己出头的温老太傅一家株连灭门,全府上下,只存活数十女眷。与温老太傅孙女定下的婚约,自此无疾而终。   宋昱琮只觉得心脏砰砰跳的厉害,六年未见,他脑中依稀记得那个娇俏灵动的女孩子。她的眼睛乌黑油亮,宛若炫灿的宝石,满头乌发梳成两个小髻,对边分别用鹅黄的薄纱缠绕起来,每每随着她的跳动犹如彩蝶翩飞。   自打知道她是自己的小娘子后,宋昱琮便一心想把她早点娶进宫里,要她日日喊他“三哥哥”。   这样想着,宋昱琮嘴角忍不住挂起一抹暖笑,年初甫一安定,大局暂稳,他便迫不及待私自从汴京城快马加鞭赶往金陵,他要接她回去,一刻都等不了。   山下传来马蹄声,宋昱琮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三两步走到亭子里,站在风口扬着脖颈往下看。山影层峦,一道漆黑的暗影如同闪电一般策马疾驰,鼓起的披风在身后簌簌飞舞,他知道,一定是她来了。   宋昱琮翻身上马,扬起鞭子用力一挥,猛一夹马肚,骏马顿时狂奔起来,哒哒的马蹄声好似多年未见的思念,激的浑身热血沸腾。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最后一个山坡。   翁鸣的箭声破空而出,划过漆黑的暮色噌的一声,自宋昱琮前身穿胸而过,他痛苦的捂住胸口,松了缰绳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温良良赶到山顶的时候,四周空落落的,远山影影绰绰,似一道道鬼魅的人影。空气如同细密的蛛网,一层层的交叠着,压迫着,她站在亭子里,嗓子干涸,胸闷气急,找遍了,没有人。   风声略过耳畔,撕扯着树枝一路咆哮蜿蜒,对面的山坡上,立着一个人,他收了弓/箭,看着失魂落魄的温良良,夜色皎洁,比不过他此时凌厉冷淡的眸光。   顾绍祯轻咳一声,将弓/箭背在身上,转头消失在涟涟夜幕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大半夜想了一个脑洞出来,甜的厉害,求预收,文名是《夫君,我还小》,文案如下: 周仲生的唇红齿白,一副桃花面,翩翩风流相。 城中媒婆几乎把周家门槛踏平。 周仲不慌不忙道:诸位请回,我有个小娘子,尚未过门。 ..... 周仲对外客气温和,内里却是冷厉狠辣。 萧宁从幼时便知自己有个娃娃亲, 后来她偶然窥得那人真面,便一直噩梦缠身,郁郁寡欢。 她想,总要寻个由头将亲事退了。 于是,当周仲说,阿宁,你及笄了,我往萧家送聘礼吧。 萧宁便连忙推拒:不不,我还小。 当周仲说,阿宁,我们都成亲了,该洞房了吧。 萧宁吓得小脸惨白:仲哥哥,我还小。 当周仲说,阿宁,杜家老二都生孩子了,我也年纪大了。 萧宁差点哭起来,一边后退,一边摆手:夫君,我还小。 周仲上下打量了一番,捏起萧宁的下巴笑道:阿宁,哪小?   ☆、002   皎洁的月光如同薄纱浮动,渐渐隐去了华光万缕,东方天际,一抹朝霞吐出淡淡的红晕,随即以轻快的姿态,一跃转成灿烂的金色圆盘。   这夜,顾绍祯睡得分外舒坦。   软枕之下压着一封自京城寄来的书信,是当朝丞相亦是他的亲生父亲顾淮卿,亲笔题写。   信上话虽不多,殷盼回归的心情却十分热切焦灼。   顾绍祯睁开眼睛,双手交叠在脑后,闲适的仰躺在床上。他出生不过数月,祖父与母亲便相继亡故,苏郁以不详为借口,怂恿顾淮卿将他流放到金陵城。这些年多亏身边有彭吉等人照顾,虽身子不爽利,倒也苟活到了如今。   他体弱,却是个聪颖沉稳的,小小年纪通读史书古籍,各种兵法谋略更是领悟颇深。为了能够回京,他已经暗中筹谋多年。   如今皇后亲弟意外亡故,兵马大权旁落,失去倚仗的皇后和大皇子自然收敛了许多。皇上因着不再忌惮其母家的权势,早些年软弱和稀泥的态度便稍稍强硬了起来。   顾淮卿听从顾绍祯的建议,全力支持三皇子宋昱琮上位,此举深合庆安帝的心思,加上群臣附和,宋昱琮便立时成为诸多皇子之中,最为得宠的一个。顾家也跟着得了不少封赏,生了一子一女的苏郁竟然被封了诰命。   顾绍祯暗暗捶了下床头,面上愈发阴郁起来。   房中传来一声淡淡的咳嗽声,像是捂在被子里,不愿让人发觉一般。顾绍祯转过身子,侧耳噤声,那边却忽然没了动静,他吁了口气,复又将手压在耳朵上,嘴角因为想到了温良良,不觉微微翘了起来。   庆安十三年,朝堂因为储君位悬,曾引起许多风波。彼时太子亲舅权势滔天,寻了过错想要处置呼声极高的三皇子宋昱琮。满朝文武,只有温太傅据理力争,倾尽所有气力保全宋昱琮的性命。   庆安帝最初的帝位坐的实在窝囊,皇后及其亲弟声音将一拔高,他便把手缩回袖子里,一副你想怎么办便怎么办的态度,似鹌鹑一样任人宰割。   温太傅与其子温弘文自此成了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短短数日,便以怂恿皇子谋权的罪名,将温府上下所有男丁斩杀殆尽,女眷或圈或卖。温良良随同母亲一路颠沛流离,投奔了金陵姨母家。   温太傅三朝帝师,温弘文更是庆安帝的陪读,如此情谊,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委实叫人感慨。   顾绍祯拿手沿着嘴角细细一抹,指肚染了一丝黑黄的药渍,他拾起床头的帕子,三两下擦净起身,趿上鞋子,往房间东面的那扇木门走了过去。   他与温良良住在同一个房间,因着体弱,需要人照料,又怕过了病气给她,便在前厅隔开一道门,一人分住一间房。   顾绍祯如今就站在门前,手举在半空中,心里拿定了主意。他便是回京,自然要带着温良良一起的。   他叩了两声,便径直推门而入,凉风习习,迎面溜进白皙的脖颈,春日的风,对顾绍祯来说,还是寒凉了一些。   温良良蒙着脑袋躺在床上,见他进门也装作听不见的样子。她咬着下唇,嗓子又疼又干,胸腔如同被人割裂,每喘一口气,疼的摧心剖肝。   她从未试过这般绝望,那日她回姨母家,母亲悄悄将宋昱琮的书信转交给她,得知他即将奔赴金陵带自己回京,只觉喜出望外,满怀憧憬。仿佛于昏暗无境的边缘看到了一丝丝的光亮,母亲虽未表态,却是盼着她幸福的。   这一桩荒唐的冲喜把戏,也只是姨母为了钱财做的丧心良的勾当。   眼下希望破灭,温良良满腹身心悲痛欲绝,本就微弱的金光霎时被灰霾淹没,她总要好好哭一场,为自己几经坎坷的命运,为不知前程的将来。   顾绍祯走到窗前,垂首睥睨着檐下的花枝,朝露``,在墨绿色的长叶上蠕动了分毫,映着晨晖折射出斑斓的光芒。他想着,哭够了,许多事情自然而然便能释怀,于是轻轻合上窗户,掩着嘴角咳了几声。   他拎起袍尾,挨着圆桌坐下,兀自取出瓷瓶里的碧螺春,夹到黑釉碗内。抬眼扫了一圈,发现窗边立着的炉子上,水壶咕噜着热气,撞得盖子砰砰作响。   滚烫的热水沿着黑釉茶碗缓缓滑动,卷曲的叶芽随着水的冲击如同睡醒的美人,宽衣拂袖,曼妙舒展。沁人的香气扑鼻而入,茶汤瞬时银澄莹绿。   他凑上嘴,轻轻抿了一口,鲜爽甘甜,余光瞟了床上那人一眼,温良良蒙了被子的身体颤抖了几次,如同扯着顾绍祯心里的一根弦,叫他莫名跟着颤了几颤。   “你睡够了没?巳时一刻了,那堆衣裳没补完,我着急穿。”他淡淡地开口,又捏起茶碗,慢条斯理的将茶叶撇掉,扭过身子,食指叩在桌面。   温良良瓮声瓮气应了一句,便再未开口。   顾绍祯某根神经突的跳了起来,他站起身子,缓缓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冷冷催促,“我今日便要穿,你若再不起来,耽误了我用...”   锦被猛一下被踢开,温良良蓬头乱发,红着眼眶直直的瞪着顾绍祯,阴冷的眸子叫那人不觉心虚几分。她望着冷眼旁观的顾绍祯,愈看愈觉得他对自己很是不屑与鄙夷。   顾绍祯心下虽有些惊慌,面上却依旧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拇指掐着掌心,气定神闲道,“发什么疯?”   温良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半晌忽然合上眼皮,再次睁开时,顾绍祯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片刻消失在平静无澜的眸色里。   他在笑,他在笑什么?笑自己可怜又可悲,还是笑自己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游刃有余?   顾绍祯被她盯得有些犯疑,他沉着脸,又补了一句,“起来缝衣裳。”   “我再也不会给你补衣裳!”温良良发狠的坐了起来,双手捏成拳头,横眉怒目的样子像只发疯的小兽,而顾绍祯就是她意图撕裂的对象,正一脸无辜的蹙眉凝视。   “你嘴唇干了,喝口茶润润。”他想着,温良良没有私奔成,心中有怨气,难免口不择言,他肚量不算大,却也容得下此刻的彪悍。   温良良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掌挥开顾绍祯递来的茶水,黑油茶碗砸在砖面上,立时摔得粉碎,渣片四溅。   顾绍祯脾气本就阴鸷古怪,被温良良一激,乖戾的眸中忽然泛起殷红的血丝,他的双臂垂在身侧,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瞬间森冷疏离起来。   “顾绍祯,你以为我喜欢伺候你?今日我同你索性摊开了说,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被锁在偏执的顾府,不喜欢同你虚与委蛇,你最好离我远点,我讨厌你!”   她头一回骂的这样尽兴,这样无所顾忌,在她心头那点光亮被彻底湮灭的时候,她总算得到一点慰藉,哪怕是因为骂人所得。   顾绍祯喉间涌起一股腥甜,他用力咽了下去,笑道,“我没让你喜欢我,喜欢值几个钱,你是被你姨母卖过来的,你要记住,你若走了,你母亲便再无金银去采买山参鹿茸,她那副身子,没了这些东西吊着,也不知能活几日。”   这些话如同尖刀朝着温良良的心口猛地扎了过去,她凶神恶煞的抬手扇向顾绍祯,掌风擦着那人的脸颊急急落下,手腕被他钳制在掌中,顾绍祯用力一握,仿佛能听到骨头夹碎的声响。   他往前推搡着她,一路欺压,气势汹汹,温良良后腿靠在床上,着力不稳,整个人被他压倒在床。顾绍祯气息急促,猩红的眸中泛着盈盈水雾,皙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宛若擦了一层胭脂,两人互不示弱的彼此对视,温良良屈膝一顶,顾绍祯横起左腿将她压住,单手锁了温良良的双臂按到头顶。   浓烈的欲/望笼在眸间,喉咙上下滚了几次,温良良大义凛然的不避不闪,声音虽然干涩却依旧铿锵有力,“顾绍祯,你少吓唬我,我知道你有洁癖,不喜欢的东西绝不会碰!不管你这次怎样,我绝对不会妥协....”   顾绍祯猛的低头,衔住那喋喋不休的薄唇,喉间的腥甜之气渡到温良良舌尖。她先是愣住,顾绍祯得了空趁机附上,温良良反应过来,狠命的摇头抵抗,顾绍祯将她压得更紧,失去所有理智一般强行突围,温良良气急败坏的回咬在那唇上,顾绍祯吃疼,却并未松开。   直到温良良喘不过气,他才缓缓从唇上移开,右手甫一抬起,便见温良良红着眼眶,她视死如归的举起胳膊用力一抹,唇上的殷红嫩白之后又如蜜桃一般。   顾绍祯别开眼,胸口跳的有些猛烈,他清了清嗓子,口是心非道,“我最不喜别人自以为是,揣摩我的心思。”   温良良面红耳赤,又羞又气,啐了一口,骂道,“你从我身上滚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温良良:这厮的洁癖呢? 顾绍祯:媳妇给我治好了 ..... 求收藏呀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晨熙麻麻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感谢在2019-11-17 16:29:27~2019-11-20 13:00: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晨熙麻麻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003   顾绍祯面不改色的弹了弹衣袖,缓缓下地,潋滟的眸光泛着不同寻常的柔色,可惜,温良良没有看到这罕见的温情,她抱着胳膊,迎面便是一盆冷水。   “我只当被狗咬了!”   风咔哒一声将窗户吹开,顾绍祯温热的心脏瞬时凉透。   他转身背对着温良良,用巾帕擦掉唇角的血渍,淡淡的问道,“你被狗咬过?”   温良良气急,鼓着腮帮微微跺了下脚,“顾绍祯,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当初你昏迷不醒,姨母利欲熏心,拿母亲挟我应了这门婚事。   如今你已经大好,娶了我,不顺你的意,我也没法子。若是你想和离,我...”   顾绍祯从桌上捡起瓷瓶里洒落的碧螺春,一根一根放在手心,他轻嗤一声,并未接温良良的话,只是抬眼打量着她笃定的神色,问道。   “碧螺春有个雅致的别名,你知道么?”   他的声音低低的,混着溶溶风声,似一缕吟哦掠过耳畔。   温良良顺着他的脸将视线投到白毫隐翠的碧螺春上,她不懂茶,年幼时跟着祖父品过许多,只知道碧螺春是贡茶,每逢年初春寒之时,千金难求,有市无价。   她走上前,脸上红晕未消,低着头用巾帕擦净桌面的水渍和白毫沫子,闷声道,“我给你补完衣裳,能不能写一封和离书给我。”   声音压得极低,莫名带了些许忐忑,温良良的耳朵忽然红了起来,握着巾帕的手往身前一收,便屏住了呼吸,等待那人应声回她。   顾绍祯沉下胸口的不悦,斜瞟着温良良的唇,继而移到她躲闪的眼睛上,他把手背在身后,心里想的却是方才与她亲吻的情形。   “三日后我便离开金陵,可跟我走?”   温良良猛然抬起头,一双美目犹疑的望着顾绍祯,红唇轻咬,砰砰乱撞的心仿佛即将跃出嗓子眼,她咽了口唾沫,不确定道,“你要回京城?”   那人身形微动,鲠在喉间嗯了一声。   温良良下意识的绞着帕子,半垂着睫毛再无动静,两人彼此站的静默,风将窗户吹得噼啪作响,彭吉从院中等了许久,见二人皆是一副闷声不语的样子,不由长叹了口气,将身形隐回树影里。   “我,我不....”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绍祯忽然打断温良良的话,很是鄙夷的嗤笑出声,温良良讶然,半红的脸上贴着几根毛茸茸的乌发,她张了张嘴,顾绍祯行至窗前,明亮的日光将他的身影浅淡的投到地上,虚无缥缈。   “方才我只是脑子发热,起了玩心。正如你所说,你我本是因为冲喜强行绑到了一起,若是痴缠下去,倒是愈发没有意思。   更何况,我顾绍祯不喜欢跟别人私奔的女人,温家几代都是读书人,没成想到了你这一辈,竟然如此落破...”   温良良想说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她本想说,不能把母亲丢在金陵城,能不能一起带走。可惜,这些念头原就不该妄想。   她压下嗓子里的撕裂般的干疼,昂着下巴问道,“你偷看了我的信?”   顾绍祯这才回过神来,虽有些尴尬却还是逞强与她对峙,“自打你姨母将你卖到我房里,你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这话乍一说出便有些别样的味道,顾绍祯五味杂陈,不由暗自唾骂着自己,怎的这般沉不住气,轻易犯浑。   温良良兀自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倚靠在圆桌前稳住身形。顾绍祯胸口闷得愈发厉害,他想过去拽她一把,脚底却如同生了根,固在原地动弹不得。   指甲划过桌面,发出嘶嘶的响动,顾绍祯顺着温良良的胳膊看向那紧紧抠着的手指,皓洁莹白的指甲断了一片,温良良置若罔闻,似低头在酝酿什么。   静谧的空气里,每一丝浮动都叫人心惊胆战。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黑云压顶,万物不动。   “顾绍祯,我忍你许久,终不能将自己浑浑噩噩的交代在顾府之中。   祖父为我起名良良,源自白乐天的“置铁在洪炉,铁消易如雪。良玉同其中,三日烧不热。” 不管活的如何艰辛困苦,我都要同玉石一般坚贞勇敢。   这一回,我便是死,也不会再伺候你了!”   两人握紧手中的拳头,互不相让的凝视着彼此的黑眸,许久,顾绍祯漫不经心的挑起眼尾,将腕上的楠木珠串一拔,信手扔在桌上。   “那你便去死吧。”   ......   这一日,温良良滴水未进,以绝食的态度向顾绍祯做着无声的抗议。   彭吉抱着那一团锦衣,站在门外檐下吹了半晌暖风,这才叩了叩门,低声道,“夫人,我进去了。”   温良良本是面朝天仰躺,听到动静,连忙将被子往上一提,直接将半张脸遮到被面里头,只露出两只明亮的眼睛。   彭吉看着桌上已然冷却的粥食,又想到那屋同样跟自己赌气的顾绍祯,忍不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夫人,公子是挂心你的。”   温良良将被角又往上一拉,整张脸全然盖住。彭吉摇头,心想,到底孩子心性,两人生气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走上前,把那一摞锦衣放在窗边的塌上,又轻轻开了一角窗户,外头的杏花开了,粉□□白的花瓣栖在枝头,一夜之间,雪消无痕。   “公子说,若你将这些锦衣缝补好,便把和离书给你。”   彭吉是顾绍祯母亲娘家的人,自小看着顾绍祯长大,尽心竭力,如父如友。方才顾绍祯急火攻心,吐了口血,险些将他吓得魂飞魄散。   顾绍祯的心思,旁人不清楚,彭吉却是明白的。他虽乖戾了些,对温良良却是难得忍让,少年脾气,一上头便失去理智,不欢而散之后,反将自己气个半死。   偏偏两人深陷其中,尚在混沌。   温良良闻言,悄悄探出脑袋,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闷声问道,“彭叔,此言当真?”   彭吉笑道,“真。”   回到东偏院,彭吉便疾步走进屋内,东偏院一向无人居住,里面布局很是雅致,如今燃了地龙,热气袭面,伴随着隐隐的咳嗽声,顾绍祯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块帕子,临近跟前悄悄折了起来攥在掌心,眼皮微微一抬,哑着嗓子问道。   “她是何反应?”   彭吉擦了把汗,却也只能照实回禀,“公子,夫人本在床上躺着,甫一听信,便立时从床上弹了起来,趿着鞋子抱了那一堆衣裳,穿针引线,急匆匆的点了烛火缝补起来。”   两扇门之间透了点缝隙,徐徐微风穿堂而入,掀起桌上的纸,扬撒着扑簌簌落到地上,彭吉走上前去,弯腰拾起,快速扫了一眼,不由怔住。   “公子,你与夫人小打小闹,怎的真写起了和离书。夫人年岁小,有些事情未必看得明白,你要回京,难不成留她在金陵城独自硬撑?   夫人姨母家视财如命,自私霸道,夫人的母亲又是个耳根子软的,往后离了你,她该何等举步维艰。”   他手中捏着薄薄的纸,额头沁出紧张的汗。   顾绍祯瞥了一眼,随即将纸收回,彭吉吁了口气,以为顾绍祯想清楚了,便接着说道,“夫人心思单纯,却总是为着公子好的。去年入秋,公子猝然病倒,夜里烧的那样厉害,夫人衣不解带守了你两天,眼底下乌青一片,人都瘦了一大圈。见你好了,那是发自肺腑的欢喜。   公子,夫人或许如今不懂,日后自然明白你的好。”   顾绍祯冷笑,将和离书拍到彭吉手里,稍一吸气,便捂着嘴剧烈的咳嗽来。   “我有什么好,需得她来念。彭叔,这宅子和留存的银票,你找个时机跟她交待一下。那样蠢的人,总有一天会吃亏。”   他若走了,赵姨母没了可搜刮的人,指不定肠子里憋着什么坏水,总不能再卖一回温良良。   彭吉沉声唉了一句,收起和离书,又低眉说道,“公子明明不舍得夫人,何苦逞强...”   顾绍祯一记冷眼瞥了过去,攥着巾帕的手稍稍收紧,彭吉将要开门离开,却听背后一声徐徐缓缓的叹息。   “她心里有人,不是我。”   熬了一整夜,烛心流了油,破开一条斜斜的口子,滋啦滋啦的即将熄灭。温良良双手对在一起,轻轻搓了搓纤细的指肚,嫩白的指头上磨起两个水泡,又红又疼。   她活动了腿脚,扶着桌案缓缓下了软塌,脚一沾地,便觉得头昏眼花,若不是扶得稳当,恐怕早就一头扎到地上。   彭吉在院子里指挥下人收拾行囊,开满枝头的杏花经了一夜的雾水,零落缭绕的铺了一地。见温良良迷茫的站在阶上,彭吉连忙上前,从怀中掏出那份和离书,举到半空。   “夫人,这是..”剩下的话他说不出口,只上前探了探手,将和离书递到温良良手中,转身便去张罗了。   府门口来了一人,穿着靛青色春衫,手里捏着一块白色巾帕,经过那些搬东西的小厮身边时,便紧紧捂住鼻子,一脸嫌弃的神色。   温良良收起和离书,站直身子堪堪望向那人,冯玉璇抬眼瞧见她,脸上立时堆起笑意,迈着小碎步极快得来到温良良身边,刚要套近乎,却见温良良居高临下俯视自己,没有走下台阶的意思,当即也觉得面上挂不住。   “姨母今日来,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冯玉璇但凡来找温良良,多多少少都有事情托她去办。或是借银子为母亲采买药材,或是打点关系,芝麻烂谷子的事,恨不得夸得比天还要大。   “没事便不兴姨母过来了,姨母来看看你,府上这是要出远门还是怎的,如此兴师动众,瞧这架势,是要把东西搬空似的。”   她的眼珠子四处逡巡了一圈,半是狐疑的瞪着温良良,温良良熬了一宿,只觉脚底发虚,身上冷汗涟涟,眼皮一翻,淡声道。   “姨母若是无事,我便回屋睡去了。”说罢,竟真的转身要走。   冯玉璇急了,三两步跨上台阶,胳膊一伸,将她逼停在门槛前,“我有事,你这孩子,真的愈发难以捉摸。”   她擦了擦脸,扬着帕子又道,“今日是你母亲生辰,我来喊你和姑爷去吃酒,怎的没见绍祯?”   冯玉璇说话间,探着脖子往屋里乱瞅,温良良吁了口气,不着痕迹将她挡住,垂着眼皮回他,“他这几日身子不大好,怕是去不了。姨母你先回去吧,晌午我去与母亲细说。”   温良良不想与她纠缠,话音将落,便转身往屋里走,她胸闷气短,喉间如同刀子寸寸割裂,行走间如脚踩棉花,耳畔嗡鸣不断的响声让她一时恍惚。   冯玉璇伸手推了温良良一把,本想继续盘问,不料那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朝着地面直直的栽了下去。   “温良良!” 作者有话要说:  温良良:我的意思是... 顾绍祯:你别说,我什么都知道。 温良良纳闷:你知道什么? 顾绍祯:我知道你最蠢。 集资买根打狗棍,给良良备上。   ☆、004   温良良后脊一片冰凉,耳边好似有许多人在窃窃私语,听不清楚。她睁了睁眼皮,面前如同白雾一般,熙熙攘攘中,耳朵嗡鸣不断,她摇了摇头,觉出有人在托着自己的身体,似近似远的声音飘了过来,冷汗之后,她终于醒过神来。   顾绍祯拧着眉毛,灿如星辰的眸子泛着冷光,薄唇微启,模样很是惊慌。温良良闭了闭眼,手指捏着顾绍祯的衣袖用力一扯,耳朵便如同被人凿开,霎时听得清明起来。   见她神志恢复,顾绍祯不由松了口气,揪着的心刚一落地,身子便骤然失了平衡,抱着温良良后仰跌坐下去。   彭吉往前跑了两步,一脚蹬在台阶上,一手扶着柱子,惊魂未定。方才顾绍祯在临近的屋檐下静窥,换做旁人都未必赶得过来,更何况以他病弱的身子。   “明明是给我冲喜的人,怎的这样弱不禁风,还是..”顾绍祯将薄唇凑到温良良耳边,轻轻一呵,温良良打了个颤,便听他接着说道,“还是,一想到要跟我和离,突生悔意,心痛神伤起来。你若是现下想明白,我权当那些话,你从未说过,如何?”   他眉尾轻轻一挑,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温良良挣了下,从顾绍祯怀里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扶着圆柱站定。   顾绍祯的手垂在半空,左腿横着,右腿屈膝,雪白的缎面披风撒开一片。他侧过脸,迎上灿白的日光,笑的愈发纯良无害。彭吉想上前将他扶起,却见顾绍祯背过头去,自行站起拍了拍衫上的褶皱,复又冷冷的望着阶下那人,淡笑道。   “赵姨母,你清早推了我的人,若不说出个道理来,叫我面上着实过意不去。”   他腔调冷厉,只慢悠悠的瞟了一眼过去,却叫冯玉璇觉得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后背胳膊上的寒毛倒竖着一根根的站了起来,她摩搓着手腕,笑盈盈的往前去走,彭吉不着痕迹的将她挡住,一副切勿打扰的肃穆样子。   冯玉璇一愣,随即皱着鼻子,扫了他一眼,虽有些难堪,到底是有事相求,便赶忙开口解释。   “绍祯你可错怪姨母了。”她甩了下巾帕,想绕过彭吉走到顾绍祯面前,谁料那人跟着转了一圈,也不说话,只是倚仗身高,满怀敌意的俯视自己。   冯玉璇唉了一声,又道,“良良是我亲外甥女,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会诚心推她。未嫁到顾府之前,良良身体一向很好,我又怎能料到,轻轻一碰她便倒了,你瞧瞧她乌青的眼圈,昨夜是不是又熬了,姨母真的有些愧疚。”   她故作夸张的抹了抹眼睛,擦红了眼眶,满是慈爱的上前握住温良良的手,她骨节硬,握的又紧,温良良挣了两下,没挣开,便索性由着她去。   顾绍祯背手走到温良良身旁,犹疑的看着冯玉璇,又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拍着那细滑的肩膀问道。   “赵姨母的意思,是因为伺候我这个病秧子,累坏了良良?”他停顿了些许,冯玉璇刚要辩解,便听顾绍祯接着反问。   “赵姨母倒是真的应该愧疚,本来冲喜的是你女儿赵阮清,也不知姨母用了什么手段,逼得这蠢货主动跳了我这个火坑?”   话音刚落,赵姨母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她动了动唇,没想到顾绍祯会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将此事挑破,自然心中郁愤不已。   温良良垂着头不做言语,那人的掌心冰凉,饶是穿着披风,依旧冷的像是终年寒雪。   她觉得顾绍祯不对劲,平素里看到赵姨母都会避开走,鲜少会同她搭腔,今日却是牟足了劲,要与其争个长短似的。   “哎,良良,旁人便也罢了,你难道不明白姨母的苦心吗?”赵姨母一挥手,泪珠子噼里啪啦顺着眼角掉了下来,越说越委屈,竟由低声抽泣变成嚎啕撒泼起来。   温良良见了烦,抬眼看着顾绍祯,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柔声道,“夫君,莫要气坏了身子。”   冯玉璇侧耳一听,见温良良没有帮自己搭腔,便哭的愈发起劲,恨不能将四邻八舍全都招来,顾绍祯看了眼彭吉,轻轻掩住唇角咳了几声,吩咐道。   “彭叔,我耳朵躁的厉害,叉出去吧。”   冯玉璇帕子还盖在面上,听他如此无情,忍不住一摔手,哑着嗓子道,“若不是为了你母亲,你岳母的生辰,你们当我愿意上门自取其辱!   罢了,我也不管了,左右是我多操心,惹人烦,我只是来知会你们一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怜了我那孤寡的妹妹,从此倒真真是清白一身了。”   她转过头,慢慢走了几步,见无人上前追赶,便猛一跺脚,气势汹汹的夺门而去。   院中恢复宁静,顾绍祯撇开温良良,径直朝着东偏院踱步,微风乍起,掀开他雪白的披风,刮落枝头的浅淡杏花,洋洋洒洒的扑落在他清瘦的肩头,温良良顿了半晌,随即跟了上去。   她跑的急,没成想顾绍祯猛然刹住了脚步,甫一转身,便见温良良直愣愣的冲了上来,毫无提防,他的手下意识的抱住温良良的腰身,连连后退,两人将那棵梨树撞得枝杈乱摆之后,好容易稳住了身形。   顾绍祯后背抵在树干上,凹凸不平的树皮布满各种疤痕,硌的他蹙起眉毛,闷哼一声。   温良良连忙让开,与他隔了两步的距离,忐忑道,“我不是有意的。”   顾绍祯缓过劲来,冷冷瞥了她一眼,拂了拂手,笑道,“看见了那封和离书,巴巴的过来感谢我的大恩大德?”   彭吉再次从月门口穿过,听闻此话,忍不住暗暗着急,照此下去,夫人铁定留不住。明明万事聪慧的公子,怎的对着夫人就如此赤口毒舌,非要落得个两败俱伤才鸣鼓收兵。   那封和离书在胸前,犹如烙铁一般,灼烧着温良良的肌肤,她脸上一红,“不是,我是想说,今日我母亲的生辰,能否陪我过去一趟。”   她没抬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只待一小会儿便可,我母亲身子一日坏过一日,若你能在临走之前见她一面,我自是感激的。”   顾绍祯搓着手指,凄白的脸上悄悄漫出一抹暖意,他走近了些,俯下身子与温良良对望着,后又嗤笑道,“放心,你我和离的事情,若你不想与旁人说,便由着你。”   说完又觉得怕她误会,忙加了一句,“我是想着,左右我人已经离了金陵城,他人说什么都与我再无关系。”   他直起腰,心跳的厉害,温良良的几绺乌发荡在腮边,衬的肌肤莹润可人,顾绍祯咽了口唾沫,背起手佯装镇定的一步一步走远。   “顾绍祯!”   身后那人忽然醒了一般,脆生生喊了一嗓子,顾绍祯只停住脚步,却并未回头,温良良往前走了几步,轻声如同春雨淋落。   “嫁给你,是我自己选的,不是被逼的,赵姨母骗我,我自己清楚。   只是我八岁便认得你,你脾气虽然坏了些,可若要眼睁睁看着你药石无医,就此死去,我于心难忍。   我嫁给你,一半是为了母亲的病需要银子养着,一半是真的想试试,冲喜究竟能不能救得好你。”   那人身形未动,雪白的披风扑簌簌的飘着,连同他漆黑的长发,好似画中的谪仙,叫人喉咙发紧。   顾绍祯藏在衣袖下的手微微握起,又缓缓舒展开来,“去你的于心难忍。”   晕红的耳朵不受控制的颤了几颤,他眼眶微热,唇角勾起,转过游廊,消失在初开的烂漫花丛之间。   冯玉琬病的厉害,孱弱的身子软软的靠着枕头,一张枯瘦的脸面黄如蜡,她是个注重仪容的女子,虽病情沉重,却依旧穿戴整齐,见温良良进门,便笑着挥了挥手。   屋里透着一丝冷风,温良良鼻头一酸,连忙装作去关窗户,背着身子偷偷擦掉泪。   “姑爷没来么?”   冯玉琬稍稍往前探身,看着空无一人的门框,不由有些失落起来。   温良良恢复了平静,咧开嘴笑道,“母亲,女儿站在面前,你倒心里只想着那人,真真叫我伤心。”   她靠进冯玉琬的怀里,拽着她的胳膊俨然好似儿时一般,冯玉琬叹了口气,摩挲着她的头顶,柔声说道。   “当初若不是为了我这个破烂的身子,若是你祖父和父亲还活着,你的夫婿又怎会...”   “母亲!”温良良打断她的话,冯玉琬是个没有主心骨的人,这么多年寄人篱下,总爱唠叨那些无用的陈年旧事,除了让自己心思郁结,半点用处也无。   冯玉琬拍着她的手背,忽然压低了嗓音,偏过头小声问道,“你既已看了那封信,为何没有跟昱琮离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顾绍祯正好从前厅应付完赵源一家,身形隐在门外的墙壁处。   他特意着人梳了个精神的发髻,佩白玉簪,又左挑右选换了身绯红的春衫,浮光锦面的鞋子,满怀热切。   冯玉琬声音虽小,顾绍祯还是听到了“离开”二字,他沉着脸,背靠在墙上,等待那人的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可爱们的浇灌,努力发芽! 读者“橘子呀”,灌溉营养液+3 读者“橘子呀”,灌溉营养液+2 读者“橘子呀”,灌溉营养液+5读者“团茶”,灌溉营养液+1 读者“□□”,灌溉营养液+2   ☆、005   那封信冯玉琬花了心思,宋昱琮差人送信到赵府,必是不知温良良已经嫁人的消息。此事若让冯玉璇等人知晓,难免人多口杂,到底是自己的女儿,终究希望她能有个好点的归宿。   宋昱琮在京中势力将起,便急匆匆赶到金陵城接温良良,这份情谊十分难得。且不说当年庆安帝与温弘文只是口头约定,便是真的下了旨意,此去经年,宋昱琮也完全没有再认温良良的必要。   温良良摸了摸锦被,反手握住冯玉琬的手,故意引开话题,“这被面好是好,只是旧了些,我那边新裁了几件好料,明日给你送过来。”   “你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是不是舍不得姑爷,所以没走?”   冯玉琬圆圆的眼睛里,充满着某种笃定却又自相矛盾的渴望,她抓住温良良的手,又问了一次,“难道你真的对绍祯起了心思?”   温良良拂开她的手,起身站在桌前,一边翻看柜子里的换季衣裳,一边扭头嘟起嘴来,“母亲说的什么胡话?”   顾绍祯倚在墙上,绯红的衫子映得他比往日都要精神许多,冯玉琬提到自己的时候,他竟有了一些可耻的期待。他的手藏在袖中,眸中燃起的亮光却在温良良答话的时候,渐渐淡了下去,本是虚妄,不该存念。   “你将那件锗色对襟春衫拿给我,一会儿姑爷来了,我不好这样素着。”冯玉琬指了指柜子左侧,又叹了口气,很是惋惜道。   “绍祯那孩子哪哪都好,只是身子太弱了,将来你们二人若是圆房,也不知他吃不吃得消。女人,总要有个孩子才好安心。”   温良良双颊通红,一跺脚,抿唇来到她跟前,将衫子往床上一扔,又羞又气,“母亲愈说愈没理了,也不怕被人听到臊得的慌。”   冯玉琬往后靠了靠,低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胳膊,不由悲天悯人起来,“咱们温家,本是京城权贵。你祖父三朝帝师,你父亲又是当今圣上的伴读,若当初早些为你定下婚事,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今日也不必委屈你。   若不是我无用,万万不会容你姨母那般操持。顾家虽说衣食无忧,到底只是个商贾人家,绍祯身子又不好,将来我如何到九泉之下见你的父亲。   你为何不与他私奔了事,便是留我一人在你姨母家又能如何?!”   她压低了嗓音抱怨,又举起拳头咚咚的砸着软床,温良良蹙着眉,心中难免发堵。   对于母亲这种人,若是抛开身份来说,她是最看不上的。   冯玉琬身娇体弱,没有主见,又喜欢怨天尤人,反复无常。对待生活亦是得过且过,不分是非,好似一滩软泥,任由他人揉捏。   正是因为冯玉琬处事拖泥带水,所以早些年冯玉璇和夫家得了不少温家的好处,在外行商多次借太傅之名虚张声势,温家倒了,那些便利没了,赵家每况愈下,生意也渐渐不景气起来。   温良良走上前去,一边替她揉摁肩膀一边宽慰,“好了,母亲,但凡你说这些话有用,我也不会拦你。适可而止,莫要徒增烦恼。”   她坐在冯玉琬身后,轻轻敲打她干瘪的后背,冯玉琬仿佛受了委屈一般,转瞬间便湿了眼眶,把身子往旁边一扭,似在与温良良赌气。   “是我不好,我过得不如意,又拖累了你,母亲对不起你。便是这般,难道我连抱怨都不成吗,难道我不能对着女儿说些体己话吗?”   温良良胸口发闷,每每见了她,说不了几句话,便会胡搅蛮缠起来,她吁了口气,暖着性子说道,“是我不好,那您接着说,我听着。一会儿顾绍祯可就来了,你若是收不住,可别怨我。”   冯玉琬立刻止了泪,睁大眼睛握着她的手指,忍不住笑道,“到底姑爷是个心肠好的。”   温良良有些想不明白,父亲出自书香门第,学识渊博,而母亲无论从何角度来看,都不是执掌中馈的最佳人选。说到底,冯玉琬骨子里与冯玉璇是相似的,只不过因为生活顺遂,便没了那些市井气而已。   “母亲,有句话我必须要与你说明白。”温良良收敛了颜色,神情变得严肃许多,冯玉琬点头,仔细擦了把泪,示意她接着说。   “我想离开,不是因为喜欢那人,而是迫切想要离开这摊死水一般的沼泽,我把所有希望寄予在他身上,盼望他拉我走出泥泞。那夜他没去,我为自己哭了一场,很多事情也想明白了。   母亲,若我那夜真的走了,便是大错特错。与人私奔,与他而言,我是何种身份?不管哪种,都不是女儿想要的。”   冯玉琬听进心里,跟着附和,“母亲明白,你与他从前即便再好,也只是聊得来罢了,八岁的孩子,哪里会是真的喜欢。”   “母亲,我们离京多年,便是他重新站到我面前,恐怕也彼此难以辨认。我的事情,你不必再行筹谋,只消安稳的养好身子,别让我担心,便是对我天大的庇护了。”   “知道了,知道了,哎...姑爷怎的还没过来,你去看看!”冯玉琬探着身子往门外瞅,顺手推了温良良一把,她促狭了一句,便听话的走了出去。   顾绍祯听见响动,将头侧过去,对上那人吃惊的眸子,忽然眯起眼睛笑的莫名所以,绯红色的春衫勾勒出精瘦颀长的身形,他站直了身子,双臂垂在两侧,脑袋微微一歪,低声道。   “岳母大人深谋远虑,有些话却是糊涂的。”   声音低到只有两人才能听到,温良良上前一步,“你来了多久,我母亲怎就糊涂了。”   顾绍祯迎面而上,顺势牵过她的手掌,十指交握,红唇凑到她耳边,淡声道,“我虽是个病秧子,那方面,却是吃得消的。”   说罢,往前用力一带,温良良便满脸通红的跟他一同迈了进去。   从赵家出来,已经是申时一刻了。   赵源携妻冯玉璇及女儿赵阮清,一路将两人送至府门前,卑躬屈膝,话里话外都带着刻意的讨好,便是冯玉璇,也与晨时在顾府撒泼耍浑截然不同,此刻笑容满面,朗朗道着各种场面好话。   顾绍祯扭过身子,望了眼温良良,淡淡的说道,“过来。”   说罢,便用手捏住那柔软的掌心,将她扯到自己跟前,面不改色的与赵家三人道别离开。   彭吉远远看见她们,便赶忙招了招手,示意一旁的小厮去给顾绍祯送披风。今日他穿的单薄,一袭绯红色春衫倒是利落通透,少不得受凉得病。   最怕倒春寒,彭吉搓着手吩咐备好的马车等在后院,心想,大约要夜里赶路了。   温良良接过披风,熟练地打开,踮起脚尖对着顾绍祯,那人身姿笔直,一双星眸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你低下头,快些。”   “不冷。”   顾绍祯说完,便将手一背,径直往府门走去。   温良良把披风挂在胳膊上,三两步追着他小声说道,“今日的事情,多谢你周旋。”   冯玉琬拉着顾绍祯唠叨了许久,便是从旁站着的温良良,都觉得有些烦躁不堪,难为顾绍祯一直微凛着唇角,时而点头,时而嗯几声。   今日赵家之所以盛情款待,也是因为顾绍祯送去的丰厚贺礼,琳琅满目的匣子堆在前厅,只开了一个便乐的冯玉璇喜不自胜,哪里还记得晨时受的冷眼。   顾绍祯瞥了她一眼,低笑道,“你拿什么谢?”   温良良戛然而止,抱着披风与他隔着半丈的距离,顾绍祯哼了一声,脚步未停。   “我知道我没什么可以谢你的,相处了这样久,我还是望你他日珍重,少生怨念。你这样的病,这样的性情,若能时常抄写佛经,宽几待人,很快便能痊愈。”   她行走在顾绍祯身旁,那人叹了声,背靠在廊柱上停下,不怀好意的打量着温良良,狭长的眸子如氤氲雾气,他微微一动,温良良便往后挪了几步。   探出的手指虚在半空,顾绍祯抿唇敛了笑意,上前一步,将手指落在温良良肩头,替她摘下那一瓣雪白的杏花,故意惹她。   “你有东西可以谢我。”   温良良蹙眉挑起眼皮,顾绍祯顺势捏住她的下颌,轻轻一抬,“便是你自己了。”   话音刚落,不待温良良反应过来,顾绍祯便一甩衣袖,先行走下廊去,庭院中那抹绯红形单影只,他摆了摆手,一道劲风吹起,将袍子撩成炫灿的形状,温良良心跳顿了一顿,她知道,两人从此便再无勾连了。   顾府在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往日虽然肃静,却能看见人来人往的身影。温良良从东偏院出来,迎上一水皎洁月色,她手里拿着彭吉留下的银票还有房契,慢慢踱步到那棵杏树下,将东西放回了原处掩藏。   日出三竿,温良良收拾了几件衣服,最后看了顾府大院一眼,随即上了锁,回到了赵家。   大门口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仆妇,交头接耳的彼此说着趣事,看见她来,齐齐噤声打量。温良良抱着包袱,甫一进门,便看见院里张灯结彩,一派热闹喧哗的景象。   她有些诧异,又往前走了几步,没提防旁边窜出一个人,火急火燎的只顾往外跑,一头撞到温良良右边肩膀,那人哎吆一声,连连后退砰的一下坐在地上。   “春烟,你跑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顾绍祯:他们都担心我吃不消 温良良瞪了一眼:走两步都要咳的人,行不行自己不知道吗? 顾绍祯:真咳假咳你分不清吗? 摊上这样的妈,你怎么看?   ☆、006   温良良没顾上肩膀疼,一门心思只觉有什么坏事发生,上前一把拉起春烟,声音涩的厉害。   “是不是我母亲有事?”   春烟一边点头一边蓄势要哭,“夫人病重,已经一夜未起身了。今早我伺候她在床上梳洗,夫人咳了一大口黑血出来,然后便昏厥过去。”   说罢,春烟两只眼睛齐齐滚下泪来,明晃晃的珠花耀的温良良心口憋闷,她松开手,刚要往前走,忽然想起来什么,盯着院中绮丽的布置,蹙眉问道。   “姨母没有着人请大夫吗?府里要做什么,这般热闹?”   春烟跟上她的脚步,两人一边疾走,一边将事情快速捋了一遍。冯玉琬自傍晚便有些体力不济,到了夜里更是浑身高热,呓语不断。房里伺候的丫头只有春烟,来回跑了几趟正院,也没把冯玉璇请去,急的只好大清早去寻温良良。   春烟咽了口唾沫,伸手打帘,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混杂着异样的臭味,温良良一眼便看见床上露出的干柴胳膊,冯玉琬死气沉沉的躺着,仿佛没了人气一般。   “赵夫人说今日要给小姐议亲,媒人带了礼物上门,现下赵老爷和夫人正聚在前厅商量,根本顾不上请大夫。春烟没法子,只好去找小姐,没想到还没出门就撞上了。”   春烟哭得厉害,一张小脸吹了风,干巴巴的裂开细密的纹路。   温良良趴上前去,叫了几声母亲,冯玉琬迷迷糊糊应了句,翻了个极其骇人的眼白,便再无动静。   她走到柜子边上,利索的掏出钥匙开了最里面的匣子,探手摩挲了几下,忽然惊出一身汗来。绕开那些薄薄的衣裳,温良良索性将匣子抽了出来,放在明光下一看,原本该有银票的匣子,此刻空无一物。   “春烟,母亲把银票弄哪去了?”   温良良嫁到顾府之后,每月回去探望冯玉琬,或多或少都会带些零散的银票,以供冯玉琬私下买些救命药。虽然顾绍祯出手大方,温良良却是不会多拿,日积月累,也该有些存档。可匣子里空落落的,显然冯玉琬手头紧缺的厉害。   春烟面上愤然,哑着嗓音一指门外,“夫人心软,抵不过赵夫人软语死磨,便要我一同瞒着小姐,将银票借给了赵夫人。”   借?恐怕只有冯玉琬当它是借,冯玉璇手里的东西,何时归还过?   温良良吁了口气,对床上那人又恨又爱,她定了定神,吩咐春烟,“你在这看好母亲,我去想法子。”   前厅的笑声穿过雕花院墙,与轻柔的风齐齐落到温良良耳中,她爽利的走上青阶,打眼便看见冯玉璇笑的花枝乱颤,正与一身红裙的媒人相谈甚欢。   赵阮清乖巧的站在赵源身后,时不时偷偷环顾媒人带来的礼物,赵源拍了拍她的手背,故作声势的喝了口茶,又将杯盏递到赵阮清手里,朗声道,“清儿,替父亲再煮一碗白毫碧螺春。”   果不其然,那媒人听了,旋即抬起眼皮嘴角挂笑,香帕一甩,奉承道,“都说赵家高门大户,今日老妇才是真真见识到了。这个时节,金陵城能喝得起白毫银毫的主,统共加起来不超过十家。   有市无价啊,多少人想买都无处下手,难怪刘县令一门心思想跟赵家结亲呢,堪堪就是门当户对。”   这些好话听在赵源耳中,自是十分受用,冯玉璇掩嘴一笑,微微挥手,赵阮清莲步轻移,温吞的来到她跟前,垂头福了福身。   “这便是小女的年庚八字,刘县令那边,还是要请您多多美言,若将来事成,另有酬谢。”冯玉璇将庚帖下面放了张薄薄的票子,一同揣进媒人的钱袋,重重拍了拍,两人彼此会意的点头微笑。   温良良一声冷笑,微抬着颈项一步步走到三人面前,眉尾一挑,温声道,“姨母,母亲病了,劳烦你费心请一下大夫。”   冯玉璇下意识的往她身后看了几眼,没见到顾绍祯,便稍稍松懈许多,推脱道,“你这孩子没大没小,我正跟人议事,哪有你插嘴的道理。”   赵阮清白了她一眼,顺势挽住冯玉璇的胳膊,挑衅似的瞪着温良良,媒人咦了一声,惊叹。   “金陵城我还未见过这样清丽娇俏的姑娘,夫人,听来好像是你外甥女,若是需要老妇帮忙物色,您可尽管开口啊。”   温良良抿起嘴唇,眼神愈发冷厉起来,赵阮清嘁了一句,笑着答道,“这是我表妹,已经嫁人了,一直寄住在我家里,还是不劳您费心了。”   言语间奚落鄙夷,还有丝沾沾自喜的优越感。   冯玉璇见她站着不走,便敛了笑意,扬声对一旁伺候的丫鬟说道,“都愣着作甚,先带她下去。”   还未待人上前,温良良忽然瞥了眼桌上冒着隐隐雾气的碧螺春,笑道,“姨母,这茶是香,泡茶的碗却是用错了。碧螺春我只送给母亲,并未....”   冯玉璇立刻拽住她的胳膊,冷了脸色,一边与媒人到了歉意,一边拉着温良良走到屏风后头,两人甫一站定,冯玉璇便压低嗓音叱问。   “你母亲的病左右是需要静养调理的,只光请大夫一项,我便花了不少心思,她是我的亲妹妹,于情于理我都不会亏待了去。   你赶紧回顾府,既已嫁了出去,便该收敛些,哪能一趟趟的往娘家跑,姑爷那脾气你...”   “姨母,我再问你一遍,今日你到底请不请大夫?!”   温良良迎着她的眼睛对了上去,她双手捏成拳头,用尽全力才压下那股愤恨。   冯玉璇虚瞟了她一眼,举起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淡声道,“赵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她的意思,是想放着冯玉琬躺在床上,任由其自生自灭了。   冯玉璇为人精明势力,好言好语巴结着冯玉琬,将她从汴京城带的银子骗得精光不说,便是温良良从顾府送出的银票,也都跟着填了赵阮清的嫁妆。如今媒人上门纳采问名,再过些时日,便是纳吉纳征,赵阮清嫁了,冯玉琬也没了存在的意义。   她自然不肯再花银子救治亲妹妹。   温良良晕红了眼眶,哑着嗓子与她继续说道,“姨母,那你将借我母亲的银票还了,我自己去请大夫。”   闻言,冯玉璇十分诧异的挑了挑眉毛,很是惊奇的反问,“我何时借你母亲的银子了,你这话说的,倒显得是我们不是了。   当年你母亲携年幼的你投奔我赵家,是我不求索取的收留了你们,怎的现在反咬一口?再者,你那夫家顾绍祯,也是金陵城富足人家,何苦跟我来算账,今日清儿纳采问名,你可不要给我们添堵。”   她甩了甩巾帕,轻轻扇着风,眼里流露出十分不耐烦的神色。   温良良自然没有借银票的凭证,但凡冯玉璇开口,冯玉琬听不得几句哭诉,便赶忙悉数献出所有身家,哪里会防备着自己的亲姐姐。   见她不说话,冯玉璇叹了口气,佯装好意的劝慰,“玉琬的身子你也有些准备,我家老爷的意思呢,我也不能不顾及,毕竟清儿再过两月便要过定迎娶了,家中留个病人终是不妥,不如你把她接去顾家,凭借姑爷的财力,日后尽管用山参鹿茸吊着。   良良,你说姨母讲的对不对?”   她凑过去脸,弯着眉眼,笑得十分虚伪做作。   温良良不怒反笑,既气母亲的软弱无能,又恨这位姨母的笑里藏刀,阴险狡诈,她摇了摇头,眼眶里蓄着雾气,转瞬间却好似化成一根根细密的针,拢在冯玉璇面前蓄势待发,叫她心里愈发没底。   她转了转眼珠子,又讪讪的附和着笑起来,后脊出了一层汗,也不知是心虚还是被温良良盯得发毛,黏在身上很是焦灼。   “姨母,今日之事,日后你必然会付出代价。”   温良良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往门外走去,冯玉璇被她唬了一跳,扬着手帕追了两步,“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何时搬?”   ......   顾府的大门外,两尊石狮子静静地卧坐在原地,白玉石雕琢的精致细腻,微风拂起地上的落花,温良良只在那想了片刻,便立时带上帷帽,沿着蹊径往东走去。   采薇馆是金陵城最大的勾栏院,馆中亭台楼榭鳞次栉比,园中布置精巧绝伦,小厮引领温良良沿抄手游廊低头行进,两侧的楼阁装扮富丽华贵,嬉笑嘤咛声不绝如缕,管弦丝竹靡靡动人。   经过假山,小厮虽未回头,却很是体贴的顿了脚步,等温良良赶上之后,方又移步上前,绕过假山之后的楼阁,比之前院更加雅致怡人,清幽脱俗。   推开一扇楠木大门,小厮待温良良进入之后,反手轻轻带上,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自窗边的雕牡丹花铜制香炉里缓缓溢出,温良良定了定神,自行踏着古木色的楼梯,登上二楼雅间。   房内铺着柔软绵滑的织锦地毯,金丝银线勾勒出一朵朵盛开的牡丹花,或是含苞待放,或是开的如火如荼。   对面的软榻上斜斜靠着一个佳人,满头青丝盘成发髻插一支嵌了紫玉珍珠的步摇。她微微一动,颈项上的薄纱顺势滑到肩头,露出一片白皙光滑的皮肤,月白色的腰带缠住盈盈一握的细腰,金色软烟罗长裙妖娆的散了一地,虽未回头,却叫人觉得心弦荡漾,勾魂夺魄。   她捏起榻上的牡丹花,将脸稍稍扭转过来,肤白胜雪,两只眼睛顾盼生辉,牡丹花挡住殷红的唇瓣,弯起的眉眼似在调侃一般。   “温姑娘,你又来了。”   ☆、007   软塌上方悬着银质帘钩,钩子上还挂着四枚精巧的香囊,淡淡的香气如一缕缕清幽的魄,悄悄扑进温良良的怀里,灵巧的转了几圈后,留下一抹怡人的茶香气。   “沈老板,我有急事相求。”   温良良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那人不急不慢的扯过一片锦衾盖住光滑的腿,眼皮微合,波光潋滟,“上回你也这般开口,最后不是反悔了吗?一年过去了,听闻你给那顾府病秧子冲喜,想必不会缺衣短食,怎的会有事情找我帮忙?”   当初冯玉琬由大夫诊断,此生需靠名贵药材补气延年,情急之下,温良良找过冯玉璇。那人看钱看的紧,姐妹情谊浅薄,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把她打发回去。   温良良一气之下来了采薇馆,沈香君对其很是满意,谈好银子之后,温良良却忽然反悔,转头嫁给顾绍祯冲喜去了。   见她迟迟未开口,沈香君将横起的腿放到地上,赤着脚踩着柔软的毯子,牡丹花被她随手一扔,啪的落在地上,散开几片偌大的花瓣。她绕着温良良看了一圈,忽然以手掩唇,妩媚的笑了起来。   “那病秧子果真不行,一年多时间,温姑娘还是女儿身呐。”   沈香君虽然在笑,话里却听不出讥讽的意味。温良良抬起头,来的路上便已然下定了决心,此时自然坚定不会更改。   “沈老板,我入采薇馆,不露真面,按你从前与我协定的银钱。劳你通融,先付我一百两银子,日后从我酬劳里扣下,良良不胜感激。”   她微微垂下眼皮,腮上涌起一抹粉红,下定决心与当真说出这番话不同,踏进采薇馆的门,便真的没法回头了。   沈香君微启红唇,双臂环在胸前,忽然莞尔一笑,“温姑娘,且不说你已嫁过人,单是你不露真面一条,叫我如何与其他姑娘交代?预支银两不在话下,只是你凭什么觉得,我采薇馆的生意,这般好做?”   尾音轻飘飘的勾了起来,沈香君就势倚靠着柱子,取了几案上的团扇,缓缓地扇起风来。   温良良抬头,额前碎发荡在粉腮旁,平添了一股清新脱俗的稚气,“采薇馆虽分清倌和红倌,沈老板却很是明白究竟谁赚得更多。下处和上阁自然是没得比,我若入馆,必定是居上阁之中。   上阁姑娘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通晓其一便能留住客人。而我除去此类,还想跟随沈老板学习点茶煮茶之术。进采薇馆且能入阁的客人,多是附庸风雅,品味极高的公子。他们会有些自命不凡,曲高和寡的意味。   良良承诺,日后采薇阁定然生意兴隆,茶水不断。”   沈香君支着雪腮端望着她,明亮的眼睛如新月蒙云,微微流转,团扇轻巧的搭在肩头,后又移到下颌,慢悠悠的一扇,“成交。”   温良良下意识的吁了口气,沈香君笑着看她,就着团扇信手一指,开了半边的窗外,一间阁楼亭亭玉立,楼间植了些湘妃竹,院中浅浅的池子里,养的是金莲玉荷,阁楼门前挂了一面楠木匾额,上题“蒹葭阁”三字,在日头的照射下愈显流光溢彩。   “那楼,我一年前便为你备好了。原以为用不上,谁知世事难料,兜兜转转还是你的。温姑娘,你既入了采薇馆,便需有个雅名。”   她眉眼一抬,嘴角漾起两个小小的旋涡,右手软软的托着下颌,不经意间露出滑腻雪白的肌肤,很是撩人的样子。三十多岁的年纪,保养的如同少女般紧致。   温良良思忖片刻,而后道。   “便叫阿芜吧。”   ......   临走前,沈香君掏了一张房契给她,与采薇馆隔了两条街,繁华闹市之中,为数不多的清幽小院。顾府的事情,她亦没有开口多问半句,若非逼不得已,温良良不会踏进采薇馆,她向来聪颖,又岂会惹人烦心。   温良良回到赵家的时候,赵阮清正吩咐下人收拾东西,眉眼间藏不住的得意欢喜,赵源挺着大腹便便,很是满意的漱了漱口,起身往偏院去与小妾耳鬓厮磨。   “表姐,你那夫家,可是江宁县的县令之子?”   温良良站在厅前,收住脚步之后,漫不经心的扫了一圈礼物,琳琅满目的珠宝珍品错落有致的摆在桌上,足足有十几匣子,赵阮清手里正捏着一枚成色极好的扳指,见她上前,便不着痕迹的藏在帕间。   “你怎的又来了,我夫家是谁,你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左右你是攀不起,日后我嫁过去,你还是少与我来往的好,我可不想被人知道,有你这么一门亲戚。   丧气!”   她撇嘴抱怨的样子跟冯玉璇如出一辙,刻进骨子里的自私算计。   江宁县县令之子...   温良良微微挑了挑眉,温润的红唇划开一条迷人的弧度,赵阮清刻薄的剜了个眼神,厉声道。   “你笑什么?”   温良良直起身子,转过身复又虚瞟向嚣张跋扈的赵阮清,半是揶揄半是讥讽,“我笑了吗?若是笑了,大概是为着表姐这门绝佳的婚事高兴。”   为着你们赵家即将受到的报应高兴。   僻静的小院里,淡淡的腥气溢了出来,温良良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定是冯玉璇来了。她三两步走进门去,果不其然,冯玉璇正指挥几个丫鬟开窗通气,她背对着房门,颐指气使的样子冷血至极。   “窗户全都打开,还有那门,门...”她回过头,没提防后面有人,探出的手指直直的对上温良良冷戚戚的眸子,不由惊得一退,张着嘴巴又拍胸脯,又连连感叹,“你跟个鬼似的杵在那,是要吓死我吗?”   春烟在那急的跳脚,手忙脚乱去关窗户,奈何对方人多,半晌便觉得凉风习习,床上那人应景的咳了一声,枯瘦的臂弯噌的一声滑了下来。   “夫人!”   春烟跪趴在床前,微微摇晃着冯玉琬,那人一动不动,只能够看出胸口平静的起伏,好似没了呼吸一般。春烟再也没能忍住,泪花噼里啪啦砸了下去,嗓音顺势一哑,哭的没了主意。   温良良拂开冯玉璇,径直走过去,又对着春烟沉声吩咐,“别哭,将府门口候着的小厮带进来,我们搬家!”   话音刚落,冯玉璇立时明白过来,上前不由分说拽着温良良的袖子狐疑道,“你带玉琬去哪?”   “不劳姨母费心,金陵城这样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地。今日母亲病重,我便替她拿个主意,与姨母道一声算是全了亲戚情谊。   从今往后,温家与你们赵家一刀两断,不再来往,你没有我这个外甥女,我也没你这样的姨母!”   温良良目光灼灼的看着冯玉璇,那人见事态这般顺遂,心里头反倒有些摸不准好坏,她虽巴望着冯玉琬赶紧搬出赵家,却也不想跟她们彻底断了关系。   “良良,你这么说可伤姨母的心了。我问你,绍祯他们去哪了,怎的顾府大门紧锁,像是出远门了似的。   还有,绍祯走为什么不带你?你不会又惹他生气了吧,叫我说什么好,姑爷家大业大,有点脾气也是应该的,你就不能哄着他些,不缺你吃穿不缺你花销你还计较什么?!   良良,姨母问你话呢,姑爷到底去哪了?!”   冯玉璇能够耐着性子与她周旋,左右不过是因为顾绍祯的丰厚家产,无尽财富。只要温良良在顾家一日,她便能理所当然过去打秋风,蹭些银子补贴赵家。赵源这些年生意惨淡,行为荒/淫,日日搂着那两个小妾不思进取,迟早坐吃山空。   “轻一些,将我母亲背到马车上,下面垫几床被褥,除去我方才让你们收拾的东西,其余全都不要。春烟,我们走。”   她仔细扫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又挑眉对着冯玉璇轻声笑道,“赵夫人,我跟顾绍祯和离了,半两银子也没分到,你就别打着探病的由头妄图搜刮了。   还有,顾绍祯已经搬离金陵城,往后你可得紧着手里的银子花,若是哪天把骗来的银子花完了,该不知去哪家打秋风才是了。”   说罢,一挥手,健壮的小厮背起冯玉琬打头先往门口小心翼翼的跑了过去。   春烟掀着门帘,温良良略一低头,发上簪的珠钗折射出耀目的光彩,旋即帘子呱嗒一声落下,惊得冯玉璇一个哆嗦。   她抿了抿鬓角的碎发,蹙着眉头喃喃自语,“难不成,温家还有私银没哄出来?这个妹妹还真是能藏.....   哎,良良,你们搬哪去,你怎么就跟姑爷离了呢,你没开口要银子?不能够啊,姑爷那性子,肯定会给你留些保命的,良良,良良,你等等姨母!”   她追出去,手刚要攀上马车,却见车夫猛一扬鞭,黑马蹄子哒哒两声,马车往前接着窜出去几丈远,失了倚靠的冯玉璇被闪的一个趔绁,踉跄着趴在地上,她也顾不得疼,立马爬了起来,冲着门口的小厮嚷嚷,“死站在那作甚,快跟上去看看她们安顿在哪?!”   明媚的阳光软软的洒在院中的杏树上,将那洁白的花瓣添了些粉嫩之色。从赵家带出来的几个包袱随意的撇在石桌上,几个丫鬟小厮忙着擦洗物件。宁静的院子里,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归置着。   井水甘冽,春烟煮了碗瓜片茶,双手捧着来到床头,还未开口,便被温良良挡了回去。大夫是回府途中一并请过来的,自打摸上冯玉琬的脉,便一直眉心紧蹙,面目凝重。   “您有话直说吧。”   温良良不自觉攥紧手里的帕子,提起的心吊在半空中,欲下不下,慌的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  屯稿作者卑微求收,数据是小马达,动起来才敢更新   ☆、008   泡好的瓜片茶冒着滚滚热气,兀自在圆桌上蹲着。大夫收回诊脉的手,起身叹了口气,边摇头边拎起袖口去写方子。   “姑娘,夫人的身体亏虚甚久,缺少补养。此类病症,早就应该以山参鹿茸温补调理,委实不该如此拖迟延误。日积月累下的血亏神弱,令夫人损伤肌理,破败内在。”   “大夫,您确定没有诊错?”   温良良一双明眸难以置信的望着床上那人,又扭过身子看了眼春烟,她亦是睁大了眼睛,彷徨不知所措的样子。   大夫很是笃定的摇了摇头,指着帕子擦出来的污秽物,说道,“方才路上马车颠簸,夫人呕吐的东西里,老夫勉强辨出黄芪,薏仁,白茯苓和芡实之类药材,的确没有山参鹿茸等贵重物。   这些东西虽能补气,却也分人食用。夫人表实邪盛,气郁食滞,实乃不该服用黄芪等物。便是行脚大夫,也断然不会开出这种荒唐的方子。”   温良良吁了口气,没再多问,她摆了摆手,春烟递上茶水,老大夫抿了两口,又道,“若姑娘家境允许,可用方才老夫所说之物供食,夫人兴许能延一岁之久。”   送走大夫之后,春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横起胳膊抹了把泪,红着脸呜咽地解释,“小姐,是春烟无能!”   床上的被子随着那人的翻动,往下滑了些许,温良良捏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她抬起眼皮,淡淡的将手拢在膝上,流光一转,润了润唇道,“你慢慢说。”   “小姐从姑爷处拿回的贵重补品和药材,每回吩咐夫人收好之后,过不了多久,赵夫人总能想着法子骗走。夫人心软,却又怕你与她争执,便命我不准开口。   夫人所用之药,也是赵夫人让小厨房提前熬好了,才准我去端,我便是再猜忌,也想不到赵夫人会做出这般污糟之事。”   春烟泪眼汪汪,抽红的鼻子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拧着双眉,又抬起胳膊擦了擦红肿的眼眶,不避不闪,耿直的望着坐在花梨木方椅上的温良良。   冯玉琬似在梦中遇到了凶险之事,尖锐的一声挣扎之后,整个人惊慌胆战的坐了起来,枯败的手指捂着脑袋,狠命的摇晃躲避,凌乱的头发横过脸面,只露出瘦削的下巴。   “不怪我,不怪我,你们走开.....”   春烟跪行到床前,低声安抚,“夫人,是梦,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春烟。”   她声音柔婉,并未有一丝慌乱,此类情形像是经常发生似的,温良良愕然,春烟拍着冯玉琬的后背,将那股戾气拍打干净之后,那人翻了个眼白,直挺挺的后仰过去。   “母亲经常梦魇?”   温良良从未见过这样犀利可怖的冯玉琬,犹如瞬间换了一人,惊惧彷徨甚至是极其憎恶害怕某种东西,那是什么,能让她从一个娴静温柔的妇人,变得这般颓废。   “奴婢也不知为何,只是每回见过赵夫人之后,夫人总会时不时惊醒尖叫,不多时便又恢复如常。”   温良良一边思忖,一边走到窗前,绣月桂的乌金木屏风将她身形挡住,一缕清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屈起手指,轻轻点了点窗沿,越发想不明白。父亲当年到底为何会娶门不当户不对的母亲托付中馈,而母亲又为何对冯玉璇言听计从?这其中,许许多多的事情扑朔迷离。   “春烟,从今日起,我按月给你份例,包括日常采买,请医拿药,所有银钱,一律不要由母亲经手。若是冯玉璇上门纠缠,你吩咐门口那两个小厮,无论如何不准她进门。”   ......   蒹葭阁的夜色比之旁处更显温婉别致,金黄的圆月撩了一层浅淡的薄纱,仿佛美人脸,似露非露,琵琶遮面。   温良良取下帷帽放至几案上,又绕过落地蜀锦屏风,眼眸轻轻一扫,将茶案上的瓶瓶罐罐收入眼底,桌边沸腾的水窜冒着热气,滚出一层层的白雾,温良良探身以手指触了触白玉瓶子,爽朗笑声自门口和缓传来。   “方才我还想着,你会不会再次失约,在楼下甫一闻到你身上的香气,我这颗心才算定了下来。”   沈香君扇着一面桃花扇,乌发间插了一支重瓣桃花玉簪,香肩微露,眉眼轻抬,若有所思的从门口一路走到茶案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笑道。   “饶我开了许久的采薇馆,也未见过温姑娘这样美的人物,那病秧子怎就舍得与你和离?”   尾音不着痕迹的勾了起来,带了些呢喃浅笑之意。   温良良瞥了她一眼,拾起案上的白玉瓶,冰凉温润的瓶身贴了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碧螺春”。她将瓶子微微一递,凑到沈香君面前。   “沈老板,蒹葭阁只有阿芜,我们开始吧。”   沈香君腾出手接过白玉瓶,只看了一眼,便握在掌心,敛了面上的笑意。她打开翠绿的盖子,挑了一根披满白毫的茶叶出来,眸若春光若有似无的望着温良良,“最上乘的碧螺春,便是此状,通体银白,翠从中显,长如卷螺,这个时节,千金难买。当然,你在顾府,自然不觉稀奇。”   温良良照她的样子,撒入兔毫盏中少许茶叶,倒入沸水,轻轻晃了一圈,茶汤清澈莹绿,茶香之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果香,白皙的手指捏起盏沿,兔毫盏被推送到沈香君面前。   那人品了一口,又放在旁侧,用软滑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笑道,“本朝百姓多爱点茶,鲜少有人泡茶喝。我教你点茶之术,你手指纤细,反应灵活,若能勤加练习,必能点好一手水丹青。”   温良良合了盖子,忽然想起顾绍祯问过的一句话,她端起那盏碧螺春,素手捏着两片白毫,“沈老板,碧螺春有别名?”   珍珠似的水泡汩汩上涌,茶汤沸了两次,沈香君又舀出一瓢沸水,复握着竹夹一边搅动,一边取茶勺量了适量茶末,娴熟的投进了涡旋当中,她侧过脸来,轻轻用袖口擦了下额头,道。   “是有个雅致的名字,叫佛动心。”   温良良手中的兔毫盏咣当一声摔到案上,撞到白玉瓶后,齐刷刷滚到了茶案底下。没有塞紧的碧绿盖子砰的一声撞开,咕噜噜转了几圈啪嗒落地。狭长的茶叶立时粉碎,沈香君咦了一声,拂起双袖,好整以暇的挑了挑眉。   “温良良,三日后我便离开金陵城,可跟我走?”   “碧螺春有个雅致的别名,知道么?”   .....   温良良后脊好似吹了一道冷风,将那层粉嫩的汗珠风干之后,只留下袅袅余香。胸口剧烈的起伏,喉间干哑如同撕裂一般。   佛动心,他是何意思?难道..不可能,他从来都是自负清高,一派不屑的样子,怎么可能对她用心?   温良良定了定神,掩去眸底水汽,弯腰将那些碎掉的茶叶一点一点的捡进白玉瓶中。那些茶叶仿佛那人凄白的脸,每一句都在刻薄她的后知后觉。   这个时辰,想必他已经进京了。他那样的人,那样的家世,除去和离,温良良没有旁的选择。   沈香君弯腰趴在茶案上,双手托着粉腮,青丝软软的滑到肩头,她压低了嗓音,问道,“阿芜,你为何要跟我学点茶之术?”   “那你为何一直将蒹葭阁留到现在?”温良良把白玉瓶子放回原处,走到几案前,有条不紊的取了帷帽,淡淡的白纱覆住涟涟星眸,温良良系好丝绦,转身之际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听闻京城广化寺有个空叟大师,精通分茶之术,能幻茶成形,迷惑人心。沈老板可认识此人?”   沈香君含笑的眸子陡然带了冷意,她直起身子,将挽纱拂到肩头,两人隔着那道落地蜀锦屏风,彼此不动声色的凝视对方,忽然间,齐齐笑了起来。   “竟是我小瞧了阿芜姑娘。”   “沈老板自谦了,你我并非对立,却也谈不上志同道合。我只想赚钱养家,旁的一概不会搭理。”   言语间的意思,两人心知肚明。   这夜,温良良睡得很不安宁。   梦里的她仿佛被人推进了一片迷雾之中,她赤着脚往前走,层层荆棘刺的她遍体鳞伤,幽静的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她漫无目的的走了许久,忽然看到一束亮光,那人就沐浴在参差不齐的光线里。   他慵懒的斜躺在檀木软塌上,以手托腮,半边身子虚靠着软枕,头发散在肩头,白皙冷峻的脸上,夹带着一声嗤笑,他勾了勾手指,半是埋怨半是引/诱。   “我心都掏给你了,拿什么还我。”   温良良猛地一颤,立时从床上坐了起来,开了一半的窗户漏了些皎洁的月光进来,墙角下的虫儿兀自叫的欢畅。她趿着鞋子,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   她出了一身虚汗,冷岑岑的湿了中衣,所有人都以为,顾绍祯只是商贾之家,就连她,也险些坠了进去。若不是那日听到彭吉暗中与他议事,温良良不会下定和离的决心。   她原想着,要跟他好好相处,便是脾气古怪了一些,顾绍祯心思却是良善至诚的,自她嫁到顾府,贵重补品和药材便一日未曾断过,只要冯玉琬需要,顾绍祯都会授意彭吉送去。便是再硬的的心,也早该焐热了。   可他不行,他是丞相嫡子,他娶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沾上温家。   在宵禁的前一刻,一行人住进了京畿驿站。朱桑和朱陌指挥着下人将马车赶到后院,往下搬运行李,彭吉与人小厮对了详细之后,便赶忙上了二楼,敲开顾绍祯的房门,很是焦急的将信件放到桌上。   “公子,夫人..”   顾绍祯冷眸一抬,伸手捏起信,彭吉改了口,又道。   “温姑娘果然如你所料,将所有银钱房契还了回去,藏在秘处。她们从赵家搬到城东一处宅院,姑娘她,进了采薇馆。”   顾绍祯骨节分明的手猛一用力,沉了不悦之色的面上忽然浮出一丝冷笑,“她便是这般回报我的,彭叔,看到了么,她便是这样愚不可及。”   肺腑内里的空气仿佛骤然被吸空,顾绍祯攥成拳头的手掩在唇边,剧烈的咳了两声,彭吉犹豫再三,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   “公子,夫人..温姑娘她,是不是知道你的身份了?”   闻言,顾绍祯短暂的愣了半晌,后又摇了摇头,“她太蠢,想不到的。彭叔,你着人打探一下沈香君底细,务必在五日之内买下采薇馆。”   彭吉应了声是,又弯下身子,修剪好烛心后,叹气道,“公子出谋献策,功劳却都揽在了苏郁身上,不仅获得了赏赐,还封了诰命。老爷眼中,只看见她生的那两个孩子,明明公子才是名正言顺的相府嫡子,眼下进了京城,竟然不能回到相府安顿。”   顾绍祯捏着额头,微微垂下眼皮,慢条斯理的饮了口暖茶,再抬眸时,光影里全然皆是志在必得的笃定。   “沉住气,我在这等一个人来,也等顾家请我回去。”   ☆、009   驿站经历了一整日的喧嚣,在玉兔东升之时,逐渐宁静下来。来往的客商多半是行脚疲惫,入夜后便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天色阴沉,万物俱寂,那扰人的动静显得愈发突兀清晰。   顾绍祯胳膊肘拄在桌上,翻了一页纸,便觉得喉间干涩难耐,他压低声音暗中清了清嗓子,复又迅速抬起眼皮,见那两人依旧在上下点头瞌睡,便又将视线挪回书页上。   朱桑打了个哈欠,轻轻推了推朱陌,那人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将搓红的脸换了方向,扭过头继续压着胳膊睡。桌上的火光忽然摇曳了一下,将那纤细拉长的影子瞬间揉成一团模糊的昏黄。   朱桑清醒过来,连忙起身往窗边走,脚还没挨着地,一阵大风“呼”的拍开了窗户,撞出几声吱呀吱呀的拧动,火光透着最后一丝微弱,挣扎后终于淹没在接踵而至的呼啸之中,青烟漫起。   屋内霎时漆黑一片。   顾绍祯合起书卷,将披着的衣裳往脖颈拽了拽,目光随着声响探了过去。   朱桑一边手忙脚乱的关窗,一边腾出长腿猛地踹了朱陌一脚,那人跳起,摸索着找出火折子,点了几次,好容易将火打着,一股湿蒙蒙的水汽轻轻灌了进来。   “大约是要下雨了。”   顾绍祯起身,拢着衣裳来到窗前,朱桑正在插窗栓,见他过来,便急着阻拦,“公子你站在屏风后,风太大,小心身子。”   “别关了,这风只为带雨来,是暖的。朱桑,去替我送一封信。”   他从掌心托出一张薄笺,又侧过身子倚靠在窗边的围栏上,右臂撑着下颌,眸中投射出几分沉思,朱桑接了信便立时噔噔噔的下了楼,从驿站前厅抓了斗笠往头上一戴,骑快马奔驰而去。   朱陌从床上扯了锦衾,将要盖在他腿上,那人扬手摆了摆,朱陌便收了锦衾,站到屏风后面一声不吭。   “顾家最近有何动作?”他声音有些低哑,说完便掩上唇,轻轻咳了两声,乌云密布的夜空,半丝光亮不见,愈发凝重的水汽仿佛压在屋顶之上,闭塞沉闷。   “苏郁最近经常出府赴宴,顾相将夫人的牌位从广化寺挪回了祠堂,顾绍礼与房中的丫鬟关系密切,顾月莹和苏珍眼下住在白佛寺,再有两日便会回府。苏郁将顾府的北偏院腾了出来,想必是要将公子安顿在那僻静的院里。”   顾绍祯星眸剑眉,皙白的脸上微微一滞,狂躁的风渐渐安稳平缓,化成一缕缕的柔软扑面袭来。领口处的衣裳被吹开一条细缝,遮掩下的皮肤宛若玉石莹润洁白。   “皇后被幽居在白佛寺,大皇子受封离京,顾绍礼从前为他做事,自然心中忐忑。他不便去庵里打探,便让顾月莹和苏珍去往白佛寺窥探,苏郁为了这个儿子,费尽了心机,最近频频赴宴,想必是急着为他寻一门好亲事。   至于父亲,这般装模作样,是想平息我的怨气罢了。”   过了十几年安生日子,如今顾绍祯忽然要回京,苏郁私下定然会使绊子。   顾绍祯合上眼睛,将手覆在额上,在京城已有三日,按照计划,那人早就该登门拜访,何故拖到今夜无半点动静。他不能再等,不管今夜雨有多大,那人看信之后,定会想方设法赶来。   金陵城的回信还在书案上放着,他翻看了几回,也慢慢理清了沈香君的意图。顾绍祯转过身,走到案前再次取出那封信,提笔迅速写了几句话,封好后交给朱陌。   “告诉与她接洽的人,答应沈香君的条件,购下采薇馆后,仍交由她打理。还有,务必看好夫..温良良。”   骤雨初至,声势浩大的接天雨幕唰唰的冲洗着天地万物,如同银河倾泻,不多时便灌满了屋檐下的水缸。   笃笃的敲门声夹在细密的嘈杂里,朱桑脱了斗笠,将那人让进屋内。浓烈的雨汽趁机窜进,将所有物件一一染了水光涟涟。   那人穿了一袭石青色锦衣,长身玉立,正站在门口轻轻擦拭水渍,他不紧不慢,悠闲中气度华贵。   顾绍祯回过神来,眉尾一抬,朱陌便赶忙同朱桑退出房去,反手将门合上。   门口那人转过身,头上发丝湿了半边,面上挂着水珠,俊朗的眉目扫了顾绍祯一眼,嘴角便微微上凛,余光瞥过房内的布置,他收回了打量,望着顾绍祯道。   “公子果真清隽风流,谋略深远。”   顾绍祯拱手一抱,将领口紧了紧,引领他往案边坐下,他倒了杯热茶,复又轻咳一声,抬眼便对上那人审视的眸光,不由笑道。   “三皇子不必看了,我只是个病秧子,日日都得咳几声才舒坦。”   他一手握着袖口,一手将茶水再次滚了一遍,这才推给宋昱琮。   那人并不着急,只是从胸前掏出那封湿了一角的信,用手掌压在桌上,眸中神色很是谨慎,顾绍祯微微蹙眉,在他未开口之前,咦了一句。   “殿下受伤了?”   宋昱琮内心一惊,几乎脱口而出,“公子如何知晓?”   顾绍祯抽出那张信纸,上面写的“藤黄”二字已经晕染开来,毛茸茸的边沿仿佛一道道针刺,正是这些刺,才让宋昱琮冒雨负伤也要赶来。   “我自小喝惯了药,故而对气味十分敏感,殿下拿信的时候,我便闻到了一丝腥气。”他顺势将目光投到宋昱琮的左胸前,停留了片刻,那人恍然大悟,探过去的身子往后轻轻一仰,喉间溢出一声状似惋惜的叹息。   他十指修长,干净有力,右手掌心抚在胸口,似轻描淡写一般,“前些日子的确被人暗杀,羽箭穿胸而过,险些丧命。”   他想起金陵城城郊的那个晚上,冷风习习,心潮澎湃,只差一点,他便能见到当年那个喊他“三哥哥”的姑娘。中箭之后,暗卫将他迅速护送到医馆,苏醒后人已经在回京的马车上了。   顾绍祯心头一动,疑虑瞬间涌起,他状若无意的哦了一声,复又问道,“据我了解,殿下一向谨慎细微,怎会让人乘虚而入?”   宋昱琮却笑了起来,他捂着胸口,眉眼间仿佛忆起童时的趣事,倒也没有瞒着顾绍祯,信口便道,“说来不怕你笑话,我是急着去见我的小娘子,万水千山,我满脑子全是她,这才大意被人射杀。”   顾绍祯只觉嗡的一声,冷箭似乎从后背穿过自己,他掩唇咳了两声,将巾帕放在桌上,换了紫瓯,替宋昱琮斟上新茶,垂眸疑道。   “当今圣上,好似没有为殿下定下亲事,难道?”   他顿了顿,慢慢擦净面前的茶渍,凝眸望向宋昱琮。   “他自然顾不上我。”宋昱琮似嗤笑一声,品了口茶,对上顾绍祯诧异的眼睛,又道,“我那小娘子,是三朝帝师,温太傅的孙女。”   温良良!   顾绍祯手一抖,紫瓯洒落,滚烫的茶水溅到他皙白的腕上,宋昱琮大惊,连忙递上自己的巾帕,蹙着眉头半是安抚半是不解。   “连你也怕提到他?温家被圣上诛了满门,男丁悉数斩杀,女眷或圈或卖或赶出了京城,哪里还有人敢提温家一事,你便是畏惧也理所应当。”   宋昱琮撇下巾帕,将双手搭在膝上,身姿笔直的转头看向窗外的暴雨,唰唰而下的雨声卷了微腥的泥土气,惹的眼眶瞬间温热。   顾绍祯支着下颌,将心事藏于眸底,拨弄了炉火,添了些茶水之后,故作轻松的说道,“殿下长情,温家自庆安十三年获罪之后,已经有七年的光景了。”   宋昱琮眯起双眼,往后靠了靠身子,神色也渐渐放松下来,“并非我长情,而是我的小娘子,着实惹人怜爱。   少年时候,分不清情与爱,只是每次入太傅府,总会特意寻了借口找她玩耍,她聪颖秀气,却很是记仇。太傅怜我,每每授课之时,总会多加赞赏,日复一日倒惹恼了我那小娘子。   有一次她偷偷找人卸了我的马车轱辘,害我只得骑马回宫,那时候我小,前头有人牵着,自己还紧紧抓着缰绳不敢放。还有一次,她在我喝的茶水里加了巴豆,就因为太傅罚她抄写《女戒》,送了我一本游记,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红嘟嘟的小脸,便是如此,最后那本游记还是被她换成了《文人情史》,太傅看到那本书的时候,气的胡子都炸了...”   宋昱琮沉浸在往昔的快乐当中,自然没有注意到,顾绍祯的脸色愈发冷凝阴鸷,他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缓缓凸起,指肚被压的皙白没了血色,肺腑呛了冷气一阵难受,兀的咳了起来。   宋昱琮嘴里的温良良,与他印象里的那个人无比妥帖的重合到了一起,而呈现在宋昱琮面前的灵动俏皮,刁蛮任性,顾绍祯却是一天都未见得。   他所认识的温良良,倔强隐忍,温顺端庄,就算气急,也能把泪咽回肚里,转头红着眼眶笑。他掩着唇,缓缓止住了咳嗽,挥手拒绝了宋昱琮递来的巾帕。   那人似有些赧然,俊朗的脸上泛着莹莹光润,他摸了摸后脑勺,叹道,“是我今夜唐突了,只是不知为何,竟对着公子谈起经年往事。”   顾绍祯的双颊浮起殷红,他瞥了眼窗外,又将那张信纸推到宋昱琮面前,道,“兴许雨夜让殿下起了兴致。”   晕开的“藤黄”二字,宛若利剑猛地戳醒宋昱琮,他端坐起身,双眉蹙成一团,按着那两个字低声问道,“既然你提到了此物,便应该知晓当年沈家冤案如何造成,本王又是如何在温太傅的庇护下,惊险逃脱。   你,是查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宋昱琮:我那小娘子花容月貌,娇俏可人。 顾绍祯:呸..   ☆、010   采薇馆内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所有上阁下处皆燃黄澄澄的火烛,蒹葭阁如同水出芙蓉,从下到上缓缓流出嫣红的光彩,当火光冲到顶楼,宾客齐齐屏住了呼吸,不约而同将视线停在如飞翼般高耸的雕栏之上。   沉闷暗处,一缕清风拍开了虚掩的门锁,月光如流水淡淡的裹着佳人缓缓走出。   乌黑浓密的青丝绾成飞仙髻,斜插着一支红玉珠簪,簪尾处缀着细长的珍珠流苏,美目流转,顾盼生辉,面上的轻纱被风微微荡起,柔嫩的下巴只露出一丝痕迹,便见她虚虚靠在雕栏上,细滑的挽纱乖巧的偎在肩头,曳地长裙覆着粉色的花瓣。   就在此时,顶楼上空瞬间燃起千万烟花,流光溢彩之中,那人似乎微微笑着,雪肌莹润如玉,身姿窈窕若仙,清风徐来,楼下有人高喊。   “别吹走了美人!”   这一嗓子清亮,将那些勾走的魂全都拽了回来,众人笑着,附和着,流连不舍的摩拳擦掌。   沈香君轻摇团扇,从暗处款款走出,站在那人身侧,挥出扇子摆了摆,熙攘的宾客顿时噤声等候。   “诸位贵客,蒹葭阁闲置许久,如今终获佳人入阁,实乃馆内幸事...”   “沈老板,劳你快些说完,我们等着入阁呢..”那人说完,又吹了个极其轻佻的口哨,顿时引得场内哄笑。   沈香君瞟了眼两侧的小厮,立时有人上前,不由分说将他两臂一挂,架着扔了出去。此类情形在采薇馆层出不穷,故而其余宾客只当笑话,看完便依旧耐着性子等她把话讲完。   这是采薇馆的规矩,偌大的金陵城,寻常官宦子弟也不能坏的规矩。   沈香君扶了扶鬓边的牡丹花,眉眼一斜,勾着红唇笑道,“来者是客,非要逼得我这般失礼。   这位是阿芜姑娘,蒹葭阁的主子。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斟酒烹茶,样样精通。关键是,阿芜姑娘的容貌,乃馆中绝色,非良机不能窥探。   头一日的茶围钱..嗯?”   沈香君伸出五根葱葱玉指,正反比划了一下,唇边悠悠吐出几个字,“一千两银子。”   当年白露阁的皎皎,清雅阁的阿碧,入阁茶围不过百两银子,这价钱一出,馆内立时沸腾起来,有几个本来坐在雅间的也没能沉得住气,收起折扇噌的站了起来。   “连纱都不摘,就敢开口要一千两银子?”   “就是,要想让我们掏钱也可以,先把面纱摘下来,看过之后,值不值这个价,再行商榷也未尝不可。”   .......   酸溜溜的文人气,说话那人考了三届春闱,虽屡试不第,却还是对采薇馆爱不忍释。   “穷酸秀才,跟着瞎凑什么热闹,去一边去!”   一身穿紫色锦袍的纨绔将那人猛地推开,呲着白牙仰头笑道,“沈老板,我有银子。”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举高晃了晃,又特意冲着温良良嘬了嘬嘴,好好的样貌平添了几分油腻气。   沈香君将团扇掩在嘴边,低声与她说道,“照你的意思,人也引来了。眼下叫的欢畅那位,便是江宁县令之子,刘彦。”   温良良应声望去,那人面如傅粉,精瘦干练,年纪轻轻却有种混迹场子的浪荡样子,这便是赵阮清未来的夫君。   “他的银子都归你,只是日后从赵家弄来的,全都要划入我的名下。”温良良站直了身子,她里面裹得是藕粉色锦衣,细柳纤腰束着月白色织锦带子,绾了一朵漂亮的芙蓉花,欲露不露的被纯白色纱衣轻轻拂过。   “行~”沈香君勾了勾唇,探手将她的挽纱一拂,那薄透轻软的白纱从雕栏处悠悠飘了下去,旋了几转,不偏不倚,正好覆在刘彦面上。   那人倒吸了口气,迷醉的眼珠往上一翻,右手抓着挽纱一把扯了下来,面上愈发急不可耐,刚要上楼,便被身旁那人拉住。   “急什么,沈老板只说一千两银子起,又没说不让人抬价。”刘彦斜着眼睛瞪他,旋即又从胸前掏出一叠银票,朝着那人胸口用力拍了拍,啐道。   “不知死活,你敢还价,老子有的是钱,来,你来啊!”   嚣张不知所以的架势惹恼了围观的人,金陵城富贵人家大都眼熟,他们不认得刘彦,却也被他目中无人的傲慢狂放激的群起欲攻,撸起袖子,前所未有的异常齐心起来。   沈香君“哎吆”一声,轻飘飘从楼上慢条斯理的走下,扬着团扇朝左右两侧的美人一指,嗓音娇柔,却有种压人的气势,“皎皎,阿碧,快带李公子和何公子去阁里喝茶,新到的雨前茶,配上白玉棋子,好好伺候着。”   她轻轻推了领头两人一把,又上前勾住刘彦腰间的带子,用力一O,挑着眉眼笑道,“金主,上阁!”   ......   三日雾蒙蒙,淅淅沥沥的小雨唰唰的擦着青瓦滑过,顺着光亮汇成一缕缕滴答的水流,将檐下的地砖打出一个个微不可查的凹痕。   温良良蜷在榻上,柔嫩修长的手指有些乏累,连着点茶五日,阿芜姑娘在金陵城声名鹊起,那一手妙极的水丹青,可随宾客心思幻化成各色幻境,或春花烂漫,或百鸟朝凤,亦或是佳人如玉。   此番手艺加之沈香君的推波助澜,蒹葭阁成了重金难求的富贵宝地,想见阿芜姑娘的客人需得提前几日付好定银,早早等在院中,便是延误了时辰,也只能重新来过。   她按着发痛的手指,抬眼瞥向半开的房门,熏白的烟雾晃了一下,沈香君拧着鼻头,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平整洁净的案上,摆的是那一套上好的兔毫盏,各类茶膏贴着薄笺借此分类,这几日的茶围钱,赚的是盆满钵满,将采薇馆的库存,悉数清空。   “阿芜,我只跟下头那些人说,茶膏是你亲手装的,没过两个时辰便抢光了。瞧瞧,我简直招了只金凤凰。”   沈香君斜斜靠上了软枕,抿着唇角用余光望了她一眼,忽然叹道,“刘彦那纨绔子花光了银子,眼下初初跟赵家碰了面,是肯定拿不出聘金,礼金了,便是聘礼,如今都归到了当铺,花的怕是不敢回江宁了。”   温良良捋完手指,复又戴好了面纱,来到案前,她手艺不算精湛,诓一下外行绰绰有余,虽天资聪颖奈何时日太短,一片水青色中,渐渐晕出几个雪白的簪花小楷,须臾间消失殆尽。   温良良收起茶筅,将茶盏茶壶收进紫玉坛里,以泉水滋养。   “他今夜便会回来,既已跟赵家纳吉纳征,想必赵阮清的嫁妆也拿到手里了。”   闻言,沈香君一愣,继而沿着红唇痴痴的笑了起来,“好歹是你姨母家,何必这般赶尽杀绝。”   “沈老板,赵阮清的嫁妆,有一些是我母亲添补的,有一些是我那和离的夫君送上的,至于赶尽杀绝,你敢说,我可不敢认。”   她回到榻上,推了半扇窗子,将房内的香气散了一些出去,沈香君两只手拄着桌案,托着粉腮头微微一偏,似是嘲弄。   “沈家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温良良将右腿覆到左膝上,薄软的裙摆滑了下去,露出一截光滑皙白的脚腕,上面缠了一条银色的链子,微微一摆,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人活着,比什么都好。沈老板,你说呢?”   她水涟涟的眸子含了笑意,勾魂似的瞟了沈香君一眼,那人没反应过来,待明白后,不由蹙眉长叹,“可惜了啊...”   就在金陵城阿芜声势如火如荼之时,汴京城的顾绍祯仿佛愈发平静起来。   马车压过凸起的青砖,咯噔一声,车内那人兀的睁开眼睛,冷冷一瞟,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帘子,扫了一眼熙攘的人群,彭吉便立时走了过去。   “公子,拐过这条街,前头便是顾宅了。”   顾绍祯嗯了一声,凄白的脸上浮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润了润唇,用略微沙哑的嗓音问道,“安排好了吗?”   彭吉回是,后又低声问,“公子,你说的是顾府吧?”   顾绍祯一滞,挑帘的手跟着抖了三抖,殷红的唇上覆着洁白的牙齿,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会问金陵城那个蠢货吗?”   帘子撒了下来,彭吉拍了一下自己额头,悄悄退到车后,心想,难不成购下采薇馆的,还是旁人? 作者有话要说:  可爱们有没有发现我改文名了,求收藏呀! 属于男主的傲娇剧场 顾绍祯:不要跟我提那个没良心,不争气的。 彭吉:那我把人撤回来? 顾绍祯呛了口气:要死么 温良良:我说这人有病吧,咳咳咳...   ☆、011   绵绵细雨之后的晴朗,将那缕温暖的光线猝不及防的投射到温良良眼中,她举起手遮住那刺目的白,虚扶着栏杆站定,略过层层亭台楼榭,将视线落在斜对过的茶楼上。   原先那茶楼只不过靠着采薇馆日日赚些茶水钱,自打蒹葭阁阿芜姑娘的手艺响遍金陵城后,茶楼生意便日渐萧条,如今里头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客人,桌上也都是些不入流的便宜茶膏。   她按着鼻子压下那股痒麻,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接连打了三个喷嚏,肺腑扯得生疼,沈香君从楼下朝她喊了一嗓,温良良顺势看去,那人身旁跟了两个小厮,手脚麻利,身姿灵活。   没多时,沈香君便满面春风的晃了上来,将桌案上的熏香熄了,笑道。   “刘彦算是折腾完了,从岳丈家哄来的嫁妆悉数入了你的私库,今天又去了白露阁,皎皎不过激了他两句,便跟人争强逞能,这会子输了几把牌,我着人去他住的客栈抬箱子呢。   你那姨母真是大方,赵家早就从里子烂了,却还能给赵阮清捣腾这样多的嫁妆,可惜了,高枝没攀成,倒把辛苦划拉的宝贝全葬送了。”   她斜斜靠着柱子,见温良良不语,霎时疑惑的往茶楼看去。   贴着围栏的楼上,有个东张西望的妇人,像是怕被人发觉一般,她时而眺望采薇馆,时而慌慌张张的拿帕子遮脸,沈香君吸了口凉气,巾帕攥在手心。   “阿芜,你这是放了消息出去,让你姨母上门拿奸呐。”   消息透出的时机不偏不倚,正好在刘彦骗到嫁妆之后,便是冯玉璇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上门找刘彦讨要。   准女婿流连金陵城不走,日日宿在采薇馆,可急坏了冯玉璇。她一连数日蹲守在对面茶楼,嘴上脸上都鼓了水泡,刘彦一日不走,她便一日寝食难安。   温良良收回眸光,她反手摸在自己洁白的面纱上,抬起眼尾瞟向斜靠着的沈香君。   “她敢上门闹,沈老板还不剥了她的皮?”   采薇馆屹立金陵城不倒,自然与官府往来密切,纵然冯玉璇日后胡搅蛮缠,沈香君总有法子悄无声息的了结此事。   “你姨母活该倒霉,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你。我算看明白了,日后万万不能与你为敌。”沈香君黑漆漆的眸子一转,忽然凑过脑袋,盯着温良良的眼睛看了半晌,疑道。   “单看这一箱箱的嫁妆,便知顾..顾家病秧子对你多好,你这样的性子,又为何非得与他和离?   他身子骨真的不行?弱到不能人事...”   白纱下的脸兀的一红,温良良推开沈香君,清了清嗓音,凛声道。   “沈老板何不亲自修书一封,问问顾绍祯,行与不行,自然明了。”   她脑中想起顾绍祯将她推倒在床,呼吸急促的样子,如此便觉得有些面红耳赤,不由在心里骂自己胡思乱想,白日做梦起来。   沈香君一甩巾帕,抱着胳膊边往楼下走,边调侃她,“他又不认得我是谁,上赶着找骂呢。”   .....   马车在正门停稳,顾府的大门紧紧闭着,左侧的偏门倒是有两个小厮杵在原地插科打诨,说到尽兴处,笑的前仰后合。   彭吉站在帘子下,正欲开口,便见修长的手指探了出来,顾绍祯清凉的声音随即溢出,“今夜你亲自去趟金陵城,等刘彦回江宁的途中,断他右臂左腿。给沈香君带句话,只说她的事情我接了,日后自会给她一个交代。”   彭吉应了一声,随即又站回车尾,朱桑前去大门口扣门,那两个小厮便立时跑了上去,三人视线齐齐望向停驻的马车,那两个小厮先是摇了摇头,后又有一人留在原地,一人从偏门跑回去禀报。   朱陌阴了脸色,从怀中掏出苏郁的亲笔书信,三两步走到大门前,硬生生将信拍到那人肩上,厉着声音怒斥。   “车上坐的是顾府嫡子,这信是苏姨娘亲自差人送去驿馆的,说是今日摆宴为公子接风洗尘,看清楚了!”   朱陌一个字一个字狠狠戳着小厮的胸骨,那人连连后退接住了信,半信半疑的盯着他喃喃道,“顾府嫡子我能不认得?公子每日出行坐的香车宝马都会佩戴香囊,还有,顾府何时有个苏姨娘...”   他一边抱怨,一边拆信,刚看了一行,便噌的瞪大眼珠看着朱陌,又缓缓转头看向静立的马车,“从金陵城回来的公子?已故夫人...”   未说出的话含在嗓子里,OO@@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声满含笑意的抱怨迎面扑来,朱陌闻声看去,入目便是烟霞色一片,中年妇人手里捏着一方粉白的帕子,轻嗤道。   “你们两个真是眼拙,还不快些扶公子进府。”   她挑了挑眉,站在阶下远远望着紫檀木雕的马车,又斜瞟了朱桑朱陌一眼,温声令道。   “都仔细着些,公子体弱,吹不得风,别开正门了,穿堂风最是伤人。”   彭吉握紧手里的短刀,悄无声息的站回帘下,“公子,果然如你所料,这娘们想给你一个下马威。”   顾绍祯眉心微蹙,咳嗽着挑了帘子,凛声道,“你怎的还没启程?”   彭吉愣,含糊着试探,“公子,方才你说夜里再走...”   “现下便走吧,省的夜长梦多。”   手指收进车里,帘子荡开一层层堆叠,彭吉摸了摸额头,默默感叹,陷进去的人,且都这般反复无常吗?   苏郁端着架子站在侧门阶上,打定主意不开正门,今日府里宴请贵客,顾淮卿与朝中同僚尚在书房议事,几个官眷在前厅吃茶闲聊,左右不过是金陵城投奔来的病秧子,她分明不看在眼里。   朱陌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形正好将苏郁遮在影子里,他开口,不卑不吭。   “苏姨娘,公子回府,必然要走正门。”   苏郁一口老血压在胸膛,踮起脚尖冷哼一声,接着便是一记眼白飞去,本就虚浮的笑瞬间敛了起来,“没规矩的东西,目无尊卑,顾府只有我这个夫人,哪来的姨娘?!”   朱陌嘴角勾了勾,抽搐着肌肉回顶,“我只知道公子的亲娘姓沈,顾府只有一位沈夫人,已故。”   当年沈茹十里红妆嫁给顾淮卿,一年未有身孕,顾家上下便颇有微词。顾淮卿兼祧两房,要为自家和二叔家承担起繁衍子嗣的重担,二婶外甥女苏郁一直借住在京城,两人不知从何时起,便暗通款曲,多次勾连。   后来苏郁肚子越来越大,沈茹虽气,却还是顶不住两房压力,默许了苏郁的存在。当朝官员百姓皆只有一个正妻,而苏郁产子之后,两房竟然与沈茹商量,要给与苏郁平妻的身份。彼时沈茹有孕两月,当下便被气的一病不起,后来好转,病情也总是时断时续。   顾绍祯的体弱多病,也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   苏郁双目圆睁,哆嗦着身子噌的举起胳膊,猛地一扇,手腕堪堪被朱陌抓住,往后用力一掰,苏郁疼的龇牙咧嘴,额上立时浮起一层豆大的汗珠。   “你放肆...”   “你无耻。”朱陌反驳,顺势将其甩开,往后弹了弹衣袍站定,苏郁作势要打,前厅的小厮急急跑上前来,附于耳上,低语后,便赶忙躲到旁边站好。   苏郁面如猪肝,浑身哆嗦着,好容易冷静下来,复又盯着朱陌咬牙切齿看了一遍,似要刻进脑子一般,她轻咳一声,指着正门门口吩咐。   “开门,迎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码了好久,下章要搞事情啦 花仙子们,互动一下好吗   ☆、012   顾绍祯回府的消息,因为苏郁压着,便一直未曾传到顾淮卿耳朵里。苏郁执掌中馈,他也乐得清闲。对于未曾谋面的儿子,他心中除去偶然的冥思,便再无旁的情谊。   只是前一阵子顾绍祯献计,正中庆安帝心意,顾府上下,封赏连连,自然喜乐融融。此情此景激的顾淮卿燃起虚伪的慈父情节,便赶忙修书一封,召顾绍祯回京常住。   眼下顾淮卿与同僚自书房走出,在众人的簇拥下,正往前厅汇合。苏郁做了局,恐怕误了良辰,便顾不上与朱陌置气,开正门将顾绍祯迎进之后,领他从抄手游廊一路东行。   顾绍祯穿的是一件水青色春衫,腰束月白色带子,姿容高雅,面如冠玉,除去略微瘦了一些,倒看不出旁的病状。   苏郁收回偷偷打量的视线,故作沉稳的关心道,“绍祯何时到的汴京城,可有水土不服?自从听说你要回京,我便高兴地夜不能寐。府里人丁兴旺是好事,我令人收拾出来北院,那里幽静,适合你养病,小厮丫鬟是我亲自挑的,都是手脚伶俐的。”   转过曲水亭,她故意放缓了脚步,借着擦汗的空隙,并起耳朵听邻院的动静,O@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去设宴的花园,中途会经过北院,时辰刚好。   月门处站着两个精瘦的小厮,见苏郁走近,便低头齐齐喊了声“夫人”。顾绍祯略一低头,越过苏郁,踏上那条鹅卵石铺就的蹊径,并未回苏郁的虚情假意。   北院后面便是一座假山,郁郁葱葱的树木长势极好,遮了半个院子,地上全是斑驳陆离的阴影。人将走到树下,便觉出一阵凉飕飕的冷意,顾绍祯紧了紧领口,将那缕伺机而入的风堵在衣裳外头。   苏郁看了门廊下的小厮一眼,那人立时殷勤的跑上前来问候,他有一双吊三白的眼睛,黑眼球极少,近看很是骇人。   顾绍祯用巾帕盖住口鼻,斜挑着眉眼与他隔开一些距离,那小厮憨憨的笑着,双手交叠垂首说道,“公子好,奴才卢三,夫人让奴才伺候公子日常起居。”   他站的很是恭敬,却给人十分油滑的感觉。院中有一口垒高的井,井旁是一棵粗壮的桃树,如今开的正好,粉红的花瓣落了一地,从树干横出来一条树杈,中间断了一截,掉在井旁。   卢三忽然抬头,五官挤到一起,凶神恶煞地朝月门口的两人吆喝,“公子回府,院子都不仔细打扫的吗,赶紧围着井口清理一遍。”   复又扭过头,谄媚的咧嘴一笑,呲着黄白相间的牙齿拱手将顾绍祯让到一侧。   顾绍祯余光瞥向朱桑,他偷偷在腿根比了个手势,便抬头挺胸旁若无恙的靠在墙上,与朱陌对眼换了意思,还未回过头,便听院中一声窜天的尖叫。   紧接着,穿了灰衫的丫鬟连滚带爬的往后退,扫帚甩在一旁,面色惨白,双目惊恐,卢三眼中一抹笃定得意的笑转瞬即逝,他上前踹了丫鬟一脚,不由分说拎起她的后脖领,抓着走到苏郁脚边,猛地一摔,啐道。   “夫人面前鬼叫什么?”   苏郁垂着眼皮,捂着胸口锤了两下,叹道,“我倒是不怕,怕的是惊到公子,你们啊,都以为我是好脾气,愈发不知礼数了。”   顾绍祯心中冷笑,握起拳头挡在嘴边,咳了两声,继而抬起狭长的眼,将苏郁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与此同时,往花园处的男宾声音响起,脚步声逐渐逼近,卢三见状,又是一脚狠踹,灰衣丫鬟惊慌失措的“啊”了一声,圆睁的眼珠失神的四处逡巡,后又哆哆嗦嗦抬起手指,朝着井口大喊。   “死人了,死人了...好长的舌头,鬼,是鬼....”她抱着脑袋猛烈的摇动,忽然爬起来往前一撞,恰好抵在苏郁的肩膀,砰的后仰过去,原先看热闹的几个人跟着惶恐逃窜,院内霎时一片狼藉。   顾淮卿与同僚闻讯赶来,甫一进院便看见众人围在井边,个个面色蜡黄,魂飞魄散的样子。他凛眉提袍,率先行至苏郁面前,疑惑道。   “夫人,出了何事?”   苏郁抬头,吁了口气慌张的将他拽到一旁,两人一边私语,一边拿手势暗指顾绍祯,其余同僚不明所以的等在月门处,眼神却都跟随苏郁的比划,不约而同的落到了那个姿容贵气的公子身上。   顾淮卿仿佛愣了片刻,复又神情激动的望着顾绍祯,肃穆庄严的脸上似涌起一丝暖意,复又因卢三脱口而出的话戛然而止。   “老爷,死的是丫鬟明秀。”   几个胆子略大的小厮拽着尸体从井里拉了上来,先看到两只脚,一只鞋子掉了,泡的脚跟虚白。紧接着是水淋淋的藕色衣裳,脖颈处有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因为周边泡发的灰扑扑皮肤而显得愈发显眼。她舌头吐出下巴,舌根肿胀呈紫红色,凸起的眼球布满蛛丝一样的紫色脉络,漆黑的头发根根竖起一般,凌乱的铺在地上。   周遭皆能听到抽气声,旁观的同僚恨不能将方才喝得茶水全喷出去,腹内恶心难耐。   “都怪我,都怪我。”   苏郁拾起帕子擦着眼角挤出的泪珠,似是非常悔恨惋惜,不忍的看了明秀两眼,复又趴在顾淮卿胸前,肩膀一抖一抖的啜泣起来。   半老徐娘的年纪,行径如闺阁女子一般娇柔羸弱。   顾淮卿虽有些尴尬,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夫人这是何意,草草观望,明秀应是自己寻了短见,与你何干。”   苏郁只是哭,也不说话。   顾绍祯将身子站的笔直,挑起眼尾的长睫,余光扫过明秀腰间覆着的衣裳,双手扣到一起,慢慢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老爷,夫人委屈,其实都要怪二公子...”   苏郁身旁的丫鬟不知从哪冒出来,扑通一声跪倒顾淮卿跟前,眼泪汪汪的替她主子打抱不平。   苏郁闻言,转过头来轻斥,“闭嘴,别胡说。”   顾绍祯险些便冷笑出来,这一场主仆情深,共同栽赃的好戏,眼看就要擂鼓上演了。   顾淮卿掰开苏郁的手,上前一步,看着顾绍祯,又低头蹙眉沉思,他拂了拂手,肃声说道,“当着众人的面,你含糊其辞,污蔑公子,若是不讲清楚,少不得一顿棍棒?!”   桃树被风一吹,粉色的花瓣洋洋洒洒铺了明秀一脸,僵白的面上显得更加诡异骇人。   丫鬟抹了把泪,跪行着爬到顾淮卿面前,堪堪立在明秀前头。   “府里都知道,当年二公子缘何被送到金陵城养活。怎的他回京的消息将一传出,府里便接二连三的闹起古怪事来。”   顾淮卿眉心一蹙,转过头望着双目通红的苏郁,很是不解,“夫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郁咬着银牙,苦笑着摇头,“老爷,你别听她的,这丫头在我身边呆久了,愈发不知天高地厚...”   “夫人,事到如今,你还要遮掩吗?”丫鬟扬高了音调,将苏郁本就柔软的声音盖过后,接着说道。   “老爷,夫人夜夜心悸难眠,靠大夫开的安神药才能小憩片刻。前几日患了头风,每每疼的钻心刻骨,却还是瞒着老爷。小厨房里的锅,平白无故便炸了,伤了几个厨子,夫人着人压了下来。   您心软,却不能不为顾家着想,二公子的确出生便带不祥之气,不仅病气缠身,还克死了祖父和亲生母亲,老爷,为了顾家,您要三思啊。”   说罢,脑袋砰的一声叩到地上,同行的人倒吸了口凉气,再看顾绍祯时,面上皆带了几丝琢磨和疑虑。   顾绍祯神色如常,摸着扳指的手轻轻一扣,在心里不紧不慢的说道,“三,二,一...”   “老爷,夫人,不好了,祠堂着火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冬天最不能得什么,最不能得病啊,医院人满为患那,脑大   ☆、013   那小厮跑的很是迅猛,临近跟前一头扎在地上,焦灼万分的脸上糊了一层烟灰,他身形伶俐,宽大的袍子套着精瘦的躯干,手掌烫的起了燎泡,却不管不顾,抬起头来急促促的喊道。   “老爷,祠堂着火了。”   苏郁忍住即将勾起的嘴角,故作紧张的拽住顾淮卿的胳膊,痛惜一声,“天爷啊..”   身子软软一瘫,正好跌进顾淮卿的怀里,那人连忙扶住她肩膀,回头对着小厮追问。   “现下如何?”   “已经扑灭了,只是,只是有一块灵牌被烧了...”小厮支支吾吾,很是为难的样子。   苏郁抬起巾帕擦了擦眼圈,抚着顾淮卿的胸口,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瘪了瘪嘴,将目光投向围观的宾客身上。   今日宾客多半是顾淮卿官场同僚,且有适龄女儿的人家。方才一通喊叫,将前厅的女眷齐齐召了过来,全都站在院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妥。   顾绍祯依旧目不斜视的转动拇指上的扳指,时不时用余光扫一眼顾淮卿的反应,两人初见,本应是一番父子情深的场景,可是那人情绪,皆被苏郁举动所支配,显然在后宅是个不拿主意的。   “老爷,前些日子我连夜噩梦,身子不爽,小厨房的锅无端炸裂,我总想着,好歹二公子能回来,便是再有不适,只消我将苦水咽到肚里,也无妨。   可今日事情太过离奇古怪,二公子一回府,明秀死了,祠堂大夫人的灵牌烧了....”   那小厮抬起头,嘴巴只张开却未发出动静,滴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见苏郁还未讲完,便封了嘴巴,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关于二公子回府一事,我觉得,还是慎重行事才好。   前不久我梦魇缠身,又不便与老爷细说,便在京郊买了一处宅院,若不然,先让二公子搬到那里小住,择日找个高僧做做法事,去去晦气,再搬进府里,也是为着顾家着想。”   周遭无人开口,倒是有个圆润的妇人附和了一句,“顾夫人真是个体贴大度的母亲。”   她是吏部尚书家眷,有意与顾家结亲,方才与苏郁聊得很是投机,便忘却了旁人家事不便多嘴的道理,帮腔说了一句。   就在此时,一阵冷风莫名刮了起来,卷积着院中的花瓣,一片片的旋到上空,又兀的停住,唰啦啦的坠落在明秀身上。   顾绍祯微微勾起唇角,狭长的眼眸映着水光涔涔,带了些许阴鸷的凉气。他捏着巾帕拭了拭嘴角,又挑眉看着苏郁,寡淡的面上浮起一丝嘲笑。   “苏姨娘,装的累不累?”   此言一出,官眷们面面相觑,皆有些想离开的意味。顾家内宅之事,原本就是心知肚明,谁都不愿挑破的秘密。却没成想,一个自小流放到金陵城不受宠的病秧子,初一见面,便这般凌厉不留情面的当众捅破。   不仅苏郁难堪,便是她们,也不知该如何收场才好。   顾淮卿拍了拍苏郁的肩膀,再看顾绍祯之时,面上不由带了些肃穆责备之意,他清了清嗓子,很是严肃的责道。   “竟是这般没有规矩,你母亲想方设法替你周全,还不是为了避讳你不祥的出身....”   “为我周全?”顾绍祯鄙薄的语气里含了丝丝挑衅,他负手转了一圈,俊逸的脸上愈发不耐烦起来,他以巾帕按住口鼻,挥手指了指明秀腰间,朱桑立时跑了过去,蹲下掀开明秀的衣裳,低头仔细查找什么。   顾淮卿上前一步,气的浑身哆嗦,因有宾客在场,不得不压制住那份激动,尽量平缓了语气问道,“你这是要作甚?”   顾绍祯斜瞟向他,嫌弃的翻白垂下长睫,“看看苏姨娘是为我周全,还是为她的儿子遮掩?”   “二公子,我知你多年委屈,心中怨我。可你克母克祖父,为着顾府大局,老爷才不得不把你送到金陵城将养。你污蔑我便罢了,为何还要扯上你的大哥?”   苏郁情绪激动,眼眶通红,不觉拔了音调,扶风弱柳的身子几欲昏厥。她要当着众人的面,力证清白,也要让旁人都看看,这个养在金陵的二公子,有多不祥。   顾绍祯拧眉移了巾帕,嘲道,“聒噪!”   现下周遭俱是一片吸气声,从前只听传言,顾家二公子体弱多病,是个灾星,便以为他应是孱弱不能自理的才对。   可眼下这人,性情乖戾,盛气凌人,一口一个姨娘,朝着苏郁的心窝子狠戳,分明就是不想承她情面的意思。   “老爷...”苏郁轻轻跺了跺脚,顾淮卿拍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抚了几句,刚要再开口,便见朱桑从明秀腰间扯了一样东西下来,他直起身子右手往前一递。   莹润雪白的玉佩在光照下透亮水滑,苏郁跟顾淮卿顿时愣住,玉佩背面刻着“礼”字,正是顾绍礼的贴身之物。   电光火石间,苏郁忽然反应过来,她抹了把泪,走上前与其余官眷解释致歉,想要散了宴席,悄悄将此事压下来处理。   顾绍祯凭空指着玉佩,寒星似的光芒一闪而过,他字字清晰,分毫不差的落到宾客耳中,“礼,是顾绍礼的礼吗?”   吏部尚书瞬间凉了半截,与夫人对视一眼,二人皆摇了摇头。   顾绍祯逼近苏郁,居高临下垂眉睥睨,复又追问道。   “大哥的玉佩送给了丫鬟?”   “你莫要编排你的大哥!”苏郁逼急,上前想要拽住顾绍祯的胳膊,那人烦恶的扭了下身子,苏郁扑了空,一脚踩在明秀胳膊上,鞋底生滑,登时跌倒砸在了明秀身上。   冰凉恶臭的触觉甫一传来,苏郁便连连作呕,忙不迭的往后挣扎着坐了起来。   “二公子,你将自己的不祥牵连到旁人身上,便是亲大哥也不能幸免吗?难道今日祠堂里大夫人的灵牌无故被烧,与你无关?!”   跪着的小厮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跪行着来到中央,朗声道,“回老爷夫人,被烧的灵牌,不是大夫人的,是记在二房名下的二爷。”   那便是苏郁的亲弟弟,原名苏敏,后记在二房名下,随了顾姓,更名为顾淮敏。   顾淮卿的二叔自婚后便无所出,不仅将顾淮卿视如亲子,更是在妻子的怂恿下,认了苏敏为二子,想着繁衍子嗣。   可惜,顾淮敏命数不济,不过一年便折了性命。   苏郁脸色煞白,身子往下一沉,重重摔坐回去。   顾绍祯给朱桑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捧着玉佩送到顾淮卿面前,弯腰举起。   “父亲,我是吉是凶,不如您亲自告诉我,也当着宾客的面,将今日的怪事了了,如何?”   尾音轻轻勾起,他殷红的唇跟着划出一道弧度,犹如画里的谪仙,俊美不似真人。   多少只眼睛看着,顾淮卿从未觉得家事如此难断。后脊上的冷汗一层盖过一层,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掐着虎口,他望了眼顾绍祯,那人正好整以暇的与他对视,仿佛在等一个公正的裁决。   权贵府中丫鬟与公子勾连本是常事,便是闹出了人命,稍稍使些银子亦能解决。只是今日将内情摊到了面上,在场哪家官眷,无论如何不会再提相面一事。   见此情境,身姿圆润的妇人拂去额上汗珠,再看苏郁,已然不如当初那般友善,她凛了凛眉,微微福身,“既然顾相和夫人有家事处置,我们便先告辞了。”   “事未了断,诸位不如同我一起,为二公子做个见证?”   清风拂面,一道淡紫色的身影从花墙转出,众人纷纷俯首行礼,那人大步流星走到顾绍祯面前,眉心含暖,明眸皓齿,脑袋轻轻一侧,笑道。   “二公子,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一直在医院奔波,累到不能自已,深夜码完后,长舒一口气,感谢等待,本章发一波红包,么么么么   ☆、014   顾绍祯眯起眼睛,冲着来人稍稍颔首,薄唇轻启,“殿下安好。”   一柄玉骨折扇悠然收起,宋昱琮飒飒的站到院中,扇骨敲在掌心,眼睛里里外外逡巡一遍,复又淡声吩咐。   “搬两把椅子过来。”   苏郁连忙正了身子,三两下擦净眼泪,看着卢三说道,“快去给三皇子搬椅子。”   顾淮卿是个懂得奉行中庸之道来明哲保身的人,早先皇后和大皇子一党权势滔天之时,他独善其身,中立不倚。也正是因为如此,今日三皇子得权,他又能长袖善舞,屹立不倒,朝中为官之道,被他琢磨的精细透彻。   卢三殷勤的放下椅子,又扯着袖子擦了一遍,躬身垂头双手一抱,“三皇子请。”   宋昱琮坐在左侧的黄梨木方椅上,探出折扇点了点,指着右侧的方椅仰面道。   “二公子体弱,坐下听。”   顾淮卿心中大惊,虽说在朝上曾为宋昱琮直言不讳过,却不知顾绍祯何时与他结交,看今日情形,竟是很相熟的样子。他拭了拭鬓角的汗,余光虚虚瞟了过去。   顾绍祯并未推辞,轻咳一声道了谢,在众人的诧异中,很是坦然的坐下。日光浮动,他抬手撑起下颌,俊美的面上仿佛渡了一层柔光,慵懒恣睢。   “方才在外头,不巧听到顾府秘辛,本想退避三舍,后反复思量,深觉不妥。   今日在场官员官眷居多,若是日后传出什么好歹,顾相便是有千张嘴,也难以分辩。不如我来管个闲事,给顾相和顾二公子做个见证。”   宋昱琮拂起袖口,腰身抵在光滑的椅背上,和气之中藏有一丝肃杀之意。   顾淮卿连连称是,只将身姿放低了一些,拧着眉头瞅了眼明秀的尸身,又若有所思的看着朱桑手里的玉佩,那人行至宋昱琮面前,将玉佩再次举高,以供众人查验。   宋昱琮只看了一眼,便摆手示意他退下。   苏郁嗓子仿佛被抽干撒盐,焦灼间,脑中不由闪过无数念头。   明秀是她院中的丫鬟,被顾绍礼占了身子后,竟然怀了身孕,高门贵子尚未娶妻,通房有孕传出去便是笑话。正逢顾绍祯回京,她便着人勒死了明秀,想要来一出插圈弄套,偷梁换柱之法。   卢三做事向来利索,顾绍礼的贴身玉佩又怎会挂在明秀身上,苏郁百思不得其解,便哑着嗓音福了福身,开口道。   “殿下,这丫鬟手脚一惯不干净,约摸着是偷了我儿的玉佩,怕被人发现,惊惧之下自缢而亡。这等小事,便不劳殿下费心,卢三,你....”   “顾相,这位是..?”   宋昱琮斜斜一记扫视,漫不经心的抠着扇骨,将话语转到顾淮卿身上。   苏郁闻言,连忙解释,“殿下,妾乃顾相正妻苏氏,前不久皇上刚刚封了诰命在身。”   “哦?为何我听闻二公子的母亲姓沈,不姓苏?顾相,是传言有误还是这位夫人错领了她人的恩典?!”   语气已是十分凝重,偏偏苏郁情急没有觉出,上赶着附了笑意,话赶话的说道。   “大夫人早年间病故了,妾是...”   “顾相!”   宋昱琮有些不耐烦的掀开眼皮,生生打断苏郁的话,满是不悦的笑道,“顾相乃朝廷股肱之臣,却不想治家如此松懈,一而再再而三的由着妾室在此抛头露面。   本朝何时有平妻一说,便是夫人亡故,妾室终究只是妾室。原以为诰命是给了二公子的母亲,却不想被旁人霸占了去,何等可笑。”   话音刚落,便见苏郁涨红的脸瞬间煞白,未待思索清明便被顾淮卿推了一把,两人跪在地上,苏郁张了张嘴,还想辩解。   “殿下,妾是正妻啊...”   “快闭嘴!”   平素里顾淮卿虽然宠她,可关键时候头脑还算清晰干练,所谓平妻不过在顾家心知肚明,万万不能拿到官家理论。   其余官眷与她交好,也多是看在顾淮卿的面上,得过且过,更有些不知当年沈夫人一事的,便稀里糊涂以为顾府只她一位夫人。   此时院中鸦雀无声,静的叫人心里发慌。   “殿下,内人没见过世面,冲撞了殿下还请见谅。只是当初夫人在世便允她为妻,顾家子嗣绵薄,微臣不得不兼祧两房。后来夫人病故,她为微臣诞下一子一女,又执掌中馈,实属劳苦...”   “父亲,您说错了。”顾绍祯手指一转,玉扳指反射出莹润的光,恰巧落到顾淮卿眼中,刺的他双目一紧,额上汗珠簌簌冒了出来。   “苏姨娘是先有了身孕,后才入了顾府,生下了大哥之后,母亲这才病故。”   此言一出,苏郁煞白的脸瞬间乌青一片,她咬着下唇,却再也不敢贸然开口,紧紧攥着的巾帕几乎揉碎,倒是她小瞧了这个病秧子。   宋昱琮微微一笑,明朗的眸中了然清晰,“如此说来,倒真是有些不知廉耻。对了,方才不是提到祠堂灵牌被烧?毁的又是哪个?”   话到此处,便是顾淮卿再蠢,也明白今日宋昱琮,是给顾绍祯壮声势来的。   既是给顾绍祯壮声势,便不会伤及顾家名声,左右都会压下处置,如此心中有数,便不再惶恐。   他沉声理好话术,不紧不慢回道,“殿下,顾淮敏记在二房,原先是内人的亲弟...”   宋昱琮哦了一声,夸张的挑了挑眉,唰的一声打开折扇,掩在嘴边笑道,“诸位也听见了,这位姨娘是个劳苦功高,为着顾家子嗣费尽心思的主,大房二房她都有份,那我且问一句,顾绍礼是记在大房,还是二房?”   顾淮卿抬头,双目圆睁,“自是我的长子。”   宋昱琮望向顾绍祯,与他说道,“原来你是顾家唯一的嫡子。”   苏郁身形晃了晃,两只眼睛赤红的好似喷出火来,顾淮卿合上的眼睛兀的睁开,却未有回应。   无声便等同默认,原先与苏郁议亲的那几位,现下脸色约好一般,全都阴了下来。苏郁与他们议亲之时,皆是打着嫡子的名号,而在顾绍祯回府之前,顾绍礼的确是名正言顺的相府嫡子。   顾绍祯瞥了眼面目冷凝的父亲,右臂搭在扶手上,揶揄的笑道。   “苏姨娘说了,是这丫鬟手脚不净,偷的玉佩。日头悬高,越来越热,烦请殿下为顾府做个决断。”   “此事倒也容易,顾相,那我便不再推脱,直言不讳了。”   宋昱琮走过场一般询了一句,顾淮卿应声后,他接着说道。   “上行下效,为恐内宅不安,罚苏姨娘禁足月余,跪祠堂抄写经书为夫人祈福,再抄女戒女则慎言笃行。另外,属于夫人的诰命,该是谁的,便尽早还回去,此事我不会与圣上多言。   虽是下人手脚不净,却与大公子脱不了干系,我不知顾府家刑,便自作主张,赏他三十大杖。   顾相,如何?”   顾淮卿双手伏地,肃声道,“全凭殿下决断。”   散了众人之后,宋昱琮与顾绍祯低声说了几句,见苏郁要走,便目不斜视的问了一声,“二公子回府后住在哪院?”   苏郁僵硬的后背稍稍站直,与顾淮卿对视少顷,不知如何答复之时,便听顾淮卿哑着嗓子替她回道。   “东院,只是需要时日修葺。”   东院乃是府中除正院之外,最宽敞阔绰的院落,一直是顾绍礼住着,苏郁哽住不服,靠着顾淮卿站定,见宋昱琮起身,不由虚了三分。   “顾相,听闻府中新茶甜香,可否请我吃一盏?”   顾淮卿知他有事商量,便点头先行去前厅预备。   顾绍祯吹了风,浅浅的压住喉间酸痒,低低咳了几声,“今日幸得殿下相助。”   宋昱琮摆手摇头,忽又笑道,“我倒是应当谢你,沈家冤案有了眉目,圣上令我不日启程,去往金陵暗查。待真相重见天日,皇后一党,便又要损失惨重。”   顾绍祯指甲抠进掌心,眉眼微抬,努力压下那份颤动,“金陵?”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男女主终于要碰面了,啊啊啊啊,作者抱头跑啦   ☆、015   那人负手而立,一派志在必得踌躇满志的样子,唇上似沾染了花蜜,他轻轻勾了起来,眸中山水遥遥相对,春意融融。   “是金陵,我还要把她带回来。二公子,等我回京那日,定要请你吃酒,顺道看看我那娇俏的小娘子。”   顾绍祯抬眼瞥向宋昱琮的左胸,不由暗想,这伤口好的委实快了一些。   ......   前厅屏退了下人,顾淮卿手里捏着木质腰牌,双眉蹙得紧紧地,上面刻着“贡茶”二字,乃是专门为宫中置办的凭证。   宋昱琮拂开雪白的沫子,趁热吃了一口,笑道,“二公子伶俐大度,为顾相留足了颜面。否则若是方才将腰牌示众,将整个顾家牵连入水,扯进贡茶一案,便再也撇不清干系了。”   顾绍祯斜斜靠着凭几,如玉的面上顺势映出一抹淡笑,“父亲,腰牌亦是从明秀身上翻到的。   明秀之死我不愿过多猜测,祠堂灵牌被烧,若想查,亦非难事。种种迹象,无一不针对我回京造势。我若没有还击的能力,便不配做父亲的儿子。   父亲是博学睿智,谋略深远之人,旁的便也罢了,大哥暗中隐瞒父亲,插手贡茶一事,今日务必做个了断。”   话语间将顾淮卿撇开,俨然不知内情的意思。顾淮卿又是一阵冷汗,连忙起身拱手一抱,与宋昱琮一字一句说道。   “殿下,老臣的确不知此事,待那孽障回府之后,定会严加管教,令其立刻从中脱身。多谢殿下庇护,老臣感激涕零。”   八年前,宋昱琮侍奉太后的御茶里被发现加了大量藤黄,索性太后服用不多,虽未致命,却落得个口舌僵硬,四肢痉挛的遗症。   前朝后宫以皇后和其弟为首的一派,不由分说挟令庆安帝拿了三皇子宋昱琮,命宗正寺将其从玉牒除名之后,迅速交由刑部核验定论。紧要关头,是温太傅手捧联名请愿书,跪求庆安帝三司会审,还其公道。   重压之下,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奉命重申太后一案。线索刚刚查到一名小宫女的时候,事情忽然有了转机。宫中数名妃子陆续暴毙,究其原因皆是饮用御茶缘故。矛头毫无疑问指向了御茶供应,扬州沈家。   后经查验,在沈家进贡的御茶当中,果真发现了含有剧毒的藤黄。至此,案件了结,沈家灭门抄斩。   皇后成了最后的赢家,既铲除了后妃,又将御茶供应交由其弟的岳丈,最为重要的是,她成功洗脱了嫌疑,小宫女下一个要攀咬出的人,便是皇后身边的得力掌事。   虽然未能将宋昱琮踩入泥泞,却也达到了一举三得的绝妙效果。   时隔多年,前几日御茶出了岔子,以陈充新,混了许多往年的茶团进去,堪堪被皇上喝到,龙颜震怒,责命三皇子宋昱琮彻查贡茶一案。   树倒猢狲散,伴随着皇后和大皇子的失势,与之关联的各种利益派系同样遭到重创,屡受盘查。   “父亲,妹妹和表妹如今何在,你可知晓?”   波澜不惊的眸中映出灿灿星辰,顾绍祯唇角泛着异乎寻常的鲜红,他凝视着对面那人,从容而又笃定。   顾淮卿原本不安的内心瞬间提了起来,转头望向厅外,想要寻人来问,却听耳边那人低低叹了一声。   “父亲真是智者千虑,我那妹妹和表妹现下都在白佛寺祈福,已经住了好些日子。”   “什么?”顾淮卿哪里还坐得住,皇后亲弟已死,大皇子被发往封地,皇后虽然困在白佛寺修行,却依然暗中筹谋,意图再起。   遗留下来的旧部盘根错节,若不寻机将其斩草除根,迟早后患无穷。   “殿下,老臣保证,绝不与皇后一派有任何勾连。”   便是想独善其身,也要看清形势,顾淮卿立时着人前往白佛寺,将顾月莹和苏珍押回府中。   驿站的深夜,桃花纸糊成的窗户上,映着扑朔不定的身影,平添了几丝静谧安好。   明烛耀的额头发热,昏黄的烛火被喷出的气息吹得猛一跳动,顾绍祯虚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狭长的眼睛深潭一般,微微一合,将许多心事掩与其中。   他探出修长的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缓缓写出几个字,朱陌支着脑袋凑上前,继而恍惚的打了个哈欠。   “回金陵。”   朱桑猛地惊醒,跟着探过身去,“公子,谁要回金陵?”   顾绍祯两指捏出巾帕,按在桌上揉擦干净,抬了眼皮,却并未言语,少顷,他翻开那本账册,看了两眼,便觉得面前恍惚,光影渐渐拢成一团薄雾。   玲珑剔透的妙人粉腮嘟起,与他大眼瞪小眼,气急便一掐细腰,肩颈滑下一捋乌黑的长发,露出掌心大小雪白的皮肤,直把他看的口干舌燥,面红如火。   朱陌有些着急,低声与朱桑私语,“完了完了,公子像是魔怔了,这页纸盯了半天都没翻。”   朱桑默默点了点头,双手一合,附声道,“想是用脑过度,神色有些不济,红的骇人。”   朱陌悄悄撤了熏香,又打开窗户,簌簌的桃花纸打断了顾绍祯的遐想,他捏着下颌,故作镇定的咳了一声,忽见朱桑跳脚奔了过来,心惊之下,却见他一手拍开端着的册子,两只脚跺在上头一阵乱跳。   “公子,小心袖子...”   顾绍祯手腕微烫,低头一看,广袖焚了一角,嗦嗦的往里烧来。   他拾起桌上的茶水,噗的一下浇了上去,温热的茶水顺着手腕流到膝上,顾绍祯凛眉望着窗外,月明星稀,鸟雀南飞,适宜远行。   .....   数日喧嚣归于宁静,采薇馆的夜里有不绝如缕的丝竹声,此起彼伏的吟哦声,更有附庸风雅的文人颂诗吟唱,灯火通明倒映在浅浅水流里,奢靡华丽。   灯芯剪了两茬,温良良托着粉腮,安静的坐在桌前,嫩如白玉的手指挑开纸页,摩挲着,复又轻轻落下,她蹙了蹙眉,点起手指在桌上画了几个奇怪的图形,对照着书页默默在心里盘算一番,遂叹了口气,翻到下一页。   脚步声从楼下逐渐逼近,她听了片刻,便放松心神,继续研究卦爻。   “你也不问是谁,面纱也懒得带了。”   沈香君反手合上门,笑盈盈的走到她跟前软软的靠着凭几坐下,瞟了一眼书册,不由笑道,“你看这些东西,不知要废多少心思。我曾听那些文人术士提过,想要参透《易经》,需得头发银白。”   温良良托腮的手微微一松,晶亮的眸子眨了眨,嫣红的唇瓣轻启,“我幼时看过,那时悟性好,祖父便指点了一番,并不吃力。   不如我替你看看,何时觅得良人?”   “呵,你可真会消遣我,良人难遇,倒不如算算我何时金屋傍身。”沈香君不信,挑起帕子信手一拂。   温良良合上书册,两只手柔柔的托住下巴,侧着脸端望那个妩媚至极的女子,心中默默掐算一番,笃定的与她说道。   “沈老板,不出三年,你会遇到对的那个人的。”   沈香君一怔,很快缓过神,按着帕子拍了拍桌子,唏嘘道,“不说我了,馆里来了位奇怪的客人,带着金质面具,熏了一身檀香味,呛鼻子。   他出手阔绰,一日千两,包你半月。我没应,怕你嫌弃。”   温良良摸起桌上的面纱,娴熟的将银钩挂好,眸光一闪,笑道,“不嫌弃,权当跟和尚念经,斗茶,下棋,吟诗。”   她转到茶案前,素手捏住青玉盖子,沈香君上前拽住她的袖口,挑眉又问,“你决定了?”   温良良一愣,秀气的鼻间沁出几颗汗珠,“他还想动手不成?”   “那倒不会,像是个话少,怪僻的人,周身冷森森的,我怕你半月闷塞,心情瘀滞。”沈香君松开她的袖子,反手勾住发簪,插进青丝,悄悄打量了眼温良良的反应。   温良良吁了口气,不以为意,“便是个闷油瓶子,也无妨的。”   这世间的人,再不会有比顾绍祯更无趣的吧。   ☆、016   离开前,沈香君想起了什么,两手扒着门框,将脸一伸。   “对了,刘彦走了没两天,赵家主母便来闹了,跟下处的几个姑娘对骂起来,非要让她们把刘彦赔进来的嫁妆还回去。掀桌摔碗,毁了好几间下处,我将她告到了县衙,如今她正四处花银子周旋。”   温良良煮水的手微微一缩,沉吟片刻,定了主意。   “沈老板不妨跟县衙通告一声,赵家使多少银子,他如数接着,左右是条财路,不能断了。与此同时,我会拿双倍的银子回报。”   既能让赵家人看到事有转机,源源不断的给县衙送银子,又能不费吹灰之力,昧下另外两份,这差事喜闻乐见,焉能不接。   说话间,外头传来轻微的走路声,鞋底踏在精致的楠木阶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沈香君撇了撇嘴,啪嗒一声合上门后,转过头便满面笑意的斜靠在廊柱上,不偏不倚的堵住了那人去路。   她撩起裙摆,右腿横出,媚眼轻挑,淡淡的话音里掺杂了些许娇柔,“公子,容我再说一遍,蒹葭阁的阿芜姑娘,只陪你烹茶煮酒,弹琴画画,可不许动手动脚。   尤其是那白纱下的美人面,便是再好奇,也不许揭开,否则...”   她顿了顿,拇指与食指捻开一朵玫红色的牡丹花,兀的一旋,花枝成泥,花瓣惨淡。她收回腿来,抱臂站在楼上,虚挑的眉眼暗暗将来人逡巡一遍。   雪白的披风从头遮到脚踝,兜帽下的那张脸掩在阴影当中,金质面具做的华美细致,一双阴冷的眸子此时正定定的与她对望。   沈香君只觉后背唰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由摩挲着胳膊退到门侧。   那人拾级而上,拂起的风仿佛来自冰窖,入骨寒凉。   他探出手搭在门框上,侧颜能看出鼻梁挺拔,睫毛如扇。   沈香君的目光顺着面具滑到下方,皙白如玉脖颈上喉结一动,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门框,冷笑乍然传出。   “沈老板,看够了么。”   饶是沈香君见惯风月场面,却还是被勾走了魂魄一般,故作赧颜的扬帕笑道,“公子这般天人之姿,我怎会看够。我这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不打扰两位的清净。”   一面往下走,一面给几个小厮使了眼色,他们得令,便如往常一般,守在蒹葭阁四周,以防不备之需。   宽大的落地彩屏隔开前厅与内间,温良良听到声响,复又闻到一股浓烈的檀香味,不由蹙了蹙眉,将墙角香炉里的沉水香灭掉,移至窗外。   “公子从寺庙来?”   温良良展开四联屏风,手指抚在檀木边缘,微微弯腰,一缕乌黑的发丝顺着藕粉色的衣裳滑到半空,绢纱空无一字,书案旁归置了笔墨纸砚。   未听到回应,温良良虚搭着檀木架子,犹疑的探出头去,沈香君虽与她打过招呼,眼下还是吃了一惊。   春光日暖,面前那人裹着一袭白袍,兜帽低垂,金质面具下的那双眼睛被长睫盖住,水青色春衫下束着一条碧色腰带,腰间并无饰物。   他的手垂在身侧,因为用力而显出细微的青筋。   温良良吁了口气,从四联屏风处走到茶案前,点好的茶水白沫久久未散,兔毫盏中画的是清风雅月,她端起茶水盈盈一拜,小心翼翼的捧到他跟前。   “公子畏寒?请先吃盏热茶暖暖身子,琴棋书画,不知公子想先从何物开始?”   他虽接了茶水,却立时放到案上,撞得白沫飘开,景色颓败。   纤长的手背在身后,覆于披风下头,身形一晃,他径直走到软塌跟前,十分惬意的坐下,就着凭几靠了上去。   温良良想,大约是个有隐疾的哑巴。   顾绍祯右手撑着额头,透过面具睁开狭长的眼睛,温良良从书案上取了纸笔,又找来纸镇,行至塌前,顾绍祯连忙垂下眼皮,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仿佛跃到了嗓子眼,后脊窜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口干舌燥,心慌如麻。   软塌旁立着一方黄梨木矮几,周遭刻着祥云纹路,桌面光滑如洗。   温良良弯下身子,藕粉色的衣角滑了下去,腰间的中衣顺着窝起一片,露出皎白肌肤,温良良一抬,衣角顺势展开,将那片美好重新盖住,她微微咬着唇,将矮几横到身前。   顾绍祯没来得及合眼,阴凉的眸子还盯在温良良腰间,面上却如同火烧火燎,按在脑后的右手慢慢收成拳头,双唇紧闭,气息渐渐急促起来。   他不知旁人是否如他一般,窥探过此间美好。却知道自己只要想到温良良被人惦记,便觉得妒火丛生,难以消减。   “公子,烦你收一下腿。”   温良良抱着矮几,额上因为用力沁出几颗汗珠,顾绍祯将两条腿往旁边一斜,她立时抱着矮几压到榻上。   躬身横起纸镇刮过宣纸,衣裳边角跟着蹭了上去,腰间如玉般滑腻的皮肤霎时露了出来。   顾绍祯耳根一热,目光沿着那片洁白落到贴着矮几的小腹,温良良并未觉察出异样,她将纸镇压住上角之后,方直起身子,喘了口气。   “公子,你若是不便开口,亦可写下来。”   雪白披风尚未解开,虚汗却已发了一茬又一茬,温良良当他惧寒,便去体贴的合上窗户,只留了一条通气的缝隙。   “咳..”   顾绍祯没能忍住,握成拳的手掩在嘴边,一连咳了几声,干哑酸麻的喉咙方好受许多。   他伸出右手,忽然顿在半空,改换左手握笔。   温良良纳闷的瞥了一眼,继而不动声色的捡起团扇,微微转着扇柄,看他很是别扭的以中锋运笔,气力蓄入毫中,边锋转折,笔笔写来,意气不绝,神韵自然。   “不冷,替我解下披风。”   温良良以团扇戳了戳纸面,笑道,“阿芜不替客人更衣。”   顾绍祯虽左手生涩,落笔却十分劲拔有力,他一撩衣袖,写道。   “领口是死结,劳你费心。”   温良良明眸一转,见他脖颈处的带子果真绑了个死结,缠的硬实。面具下的双目不躲不避,很是坦诚的望着自己,倒也不像故意找茬的主。   她放下团扇,走到他身侧,顾绍祯从榻上站了起来,一手捏着毛笔,一手微微握拳藏于身后。   “公子,你略微低一下身子。”温良良翘起脚尖,两手O着带子,往下一拽,顾绍祯便驼了腰,俯面对上那张粉嫩的俊脸。   带子系的着实太紧,温良良举得久了,胳膊又酸又麻。好容易弄松一点,刚要去解,顾绍祯脖颈往上一擎,带子嗖的一下拽的更紧了一些。   温良良气急,便狠狠剜了他一眼,面纱下的红唇嘟的老高,她暗暗吁了口气,耐着性子重新整理。   薄薄的面纱吹来阵阵暖香,随着她浅淡的呼吸一下一下送入顾绍祯的鼻间。   她的眼睛专注的盯着带子,柔荑似雪,顾绍祯侧过脸,举起的手尚未落下,便听那人半是调侃半是警告。   “公子,可别乱动。”   明明眼睛没有抬起,却像是有了先知一般。   顾绍祯改了主意,左手往身前一摆,一按,电光火石间,眉心一凉,墨香味立时晕染开来。   温良良往后退了两步,蹙眉要摸,顾绍祯上前一步站到她身后,右手拽住胳膊,提笔又是几下勾画,冰凉的触感惹急了温良良,她抬起脚,猛然一跺。   顾绍祯伶俐避开,反手握住她的掌心,轻轻一拽,两人双双站到铜镜前。   昏黄的镜面里,两人站得很是亲密,白纱被微风吹得荡起,拂过那人水青色春衫,金质面具下的眼睛,灿若星辰,浓烈如火。   “你是谁?”温良良扭头,秀气的鼻梁擦着下颌划过,温热的气息愈发滚烫焦灼,顾绍祯眸中烈火似要焚了阁内一切。   一声砰的撞击自楼下传来,接着便是一阵喧嚣吵闹,温良良恍然清醒,几步来到窗前,素手一推,清风徐来。   ☆、017   顾绍祯压下腹内的热火,蛰伏许久的渴望在瞬间被点燃释放,仿佛隐忍到极限不可抑制,温软的风微微一吹,亟待喷薄的思念戛然而止。   他紧咬着唇,低低喘了口粗气,抬眼扫向灿白的窗牖。   温良良双臂撑在窗楹上,半边身子探出窗外,薄软的衣裳荡在腰间,那一段细白的皮肤晃得顾绍祯愈发烦躁。   他用力一扯,将披风带子拉断后,扬手一甩,雪白的披风扑簌一声盖住那截莹白。   温良良猛然回头,却见顾绍祯别开眼,就着凭几斜躺了上去。   她直起身子,拉着衣裳下摆拽了拽,将披风挂在臂上,临关窗前,不觉多看了一眼,窗纸明透,合上之时,屋内仍旧暗了一通。   “看到了什么?”顾绍祯左手写完,将纸一撩,凌空展给温良良去看。   温良良只瞟了一眼,便垂下睫毛,温顺的抱着披风走到落地屏风前,踮着脚尖挂好。   “不过有人发生了口角,推搡争吵起来。”   顾绍祯心内冷笑,他放了纸笔,将脑袋重新靠向凭几。皙白的手指铺在膝上,两条腿交叠慵懒的搭着。   分明是看到了熟人,却又不敢肯定的样子。   方才那人是宋昱琮,他往外拽的两人皆是同行护卫,金陵城的正事没查完,倒有闲情喝花酒。   顾绍祯眯起眼睛,神思冷静的在脑里迅速过了一遍。   冯玉璇大闹采薇馆的事情传到刘彦耳朵里,那人极爱面子,一气之下与赵阮清退了亲事。两家撕破面皮,赵源鸣鼓状告刘彦侵吞嫁妆,以钱买官,刘彦伙同金陵县令官官相护。   赵源不得以变卖了府邸,如今全家上下窝在一处冷僻的院子里,宋昱琮寻不到人,自然找不到温良良。   与此同时,城中会有人无意散播出,温良良已经嫁人的消息,想必宋昱琮听到后,不会再去烦她。   顾绍祯嘴角拎了拎,眉眼瞬时温和许多。   楼下那个人影还在脑子里打转,皱眉肃穆的样子跟小时候如出一辙,温良良心跳的厉害,好像隔了千山万水,一切都回到未发生之时。   温家未倒,她还伏在祖父的膝头,跟着习字读书。母亲唠叨,父亲温和,温府里的每一处花草树木,芳香依旧。   可一眨眼,大厦倾颓,温府被抄,从此寄人篱下任其欺凌。   她压下回忆,佯装淡定的行至塌前,伸手捧起茶盏,很是温婉的送到矮几上。   还未放稳当,手心发滑,茶盏临落之时歪了一下,整个咣当一声转了几圈,正好跌进顾绍祯叠起的腿弯处,霎时一阵刺疼烫的他胸口一紧,几乎本能的蹬腿一踹,黑漆漆的兔毫盏啪的落到地上,摔了粉碎。   温良良这才回过神来,从怀中抽出巾帕,手忙脚乱的替他擦拭整理。   锦缎湿透,贴着膝盖隐约看清里面肤色通红,温良良内疚的抬眼偷看,却见顾绍祯忍着疼,双手攥成一团,曲起的膝盖微不可查的颤抖着。   温良良更加自责,再抬头时,睫毛上挂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明亮的眸子晕了春水,晃漾着,贴在下睑欲落不落,面纱遮住她紧咬的唇,捏着帕子的手小心翼翼的按在尚是热烫的裤上。   顾绍祯心里只觉得可笑,却又无比沉浸在这种被烫的微甜之中。   他伸出胳膊,手指蜷曲,拇指和食指捏着温良良圆润纤巧的下巴,轻轻就着薄纱擦了擦,温良良想往后退,顾绍祯早已看透她的意图,两指用力一捏,温良良吃疼,鼻子一酸,泪珠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顾绍祯看着那颗眼泪滚过纱面滑出一道浅浅水痕,不禁有些怔然,他的手指顺着柔软的下巴移到脸颊,拇指凑到莹润的眼底,慢慢擦了一下泪痕,又掀开拇指看了看。   温良良不知为何,脚底生根一般,任由他手掌握着小脸,她仔细嗅了嗅,檀香气味仿佛将面前这人腌过一般,从里到外呛得厉害。   她忍下不适,摇摇头,撇开那缕浮在表层的味道,檀香味道下面,似乎还有种别的,苦涩却又特殊的气味,她闭上眼睛,细细体会,忽然耳边一凉。   眼睛猛地睁开,金质面具近在眼前,一双诡谲深邃的瞳孔直直的对上她惊慌的眸子,顾绍祯修长的手指正摸索到她耳后的银钩,只要往上一挑,面纱滑落,她便无可遁形。   当她露出真容,该是怎样一副神情?愤怒,羞愧,或是不安?   顾绍祯只是将手指停在银钩上,好整以暇的勾了勾唇,眸眼含笑,温良良回手压上银钩,连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一同压在耳上。   嗡的一声鸣响,温良良兀的呆住,两人仿佛石化一般,彼此不明所以的对视着。   顾绍祯愈发烦乱,不只是烦乱,心里竟有种隐隐的渴望自某处升腾而起,窜到胸腔一发不可收拾,雀跃着,喧嚣着,叫嚷着,蓄势待发的蓬勃着。   他的手指冰凉,被那一抹温暖压住,仿佛被捂化的冰块,一滴一滴的落下汗来。   “公子,你若看了我的脸,便不能活着走出采薇馆。”   温良良平息了呼吸,松开手绕过顾绍祯的胳膊站了起来。   顾绍祯似乎嗤笑一声,那声音叫温良良猛然想起某人,她放缓了脚步,抱着药匣的手微微收紧,指甲刮着香樟木的匣面,发出呲嚓的响声。   她从容不迫蹲下身去,顾绍祯伸直了腿,由着她解了裤腿,柔软的手指挑开那层湿透的锦缎,酥麻感自下而上传来,他闭上眼睛,咳了两声自恃镇定。   温良良从药瓶内抠出一团褐色药膏,涂在掌心对起来搓了搓,挑眉望着那张金灿灿的面具,轻声道。   “公子,阿芜可否触碰你的膝盖?”   顾绍祯睁开眼睛,他哑着嗓子,含糊的嗯了一声,便觉膝上一热,褐色药膏滑腻的覆在上面,灼烧的热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舒适的凉爽温和。   涂完药,温良良以水净手,背过身子对着他,清凉的水一遍遍滤过指尖,她忽然笑了笑,面纱下的脸柔粉纯澈。   “公子,采薇馆的小厨很是地道,不若休息片刻,以清茶漱口,我去下面吩咐一声。”   采薇馆的厨子是金陵城有名的师傅,做菜地道,手艺了得,上阁的宾客多半不缺银子,随手一餐便要数百两,烧票子一般。   途径楼下荷池,含苞欲放的花骨朵茕茕玉立,或白或粉,宽大的荷叶上滚着几颗圆润的水珠,温良良俯下身子,撷了一支白荷,捧在怀里,微一低头便闻到那股清香生涩的动人。   “静坐莲池香满袖,晓行□□露沾衣,妙哉妙哉。阿芜姑娘,我已有数日未与你抚琴吟诗,每每徘徊在采薇馆,总觉怅然若失。   今彷徨失魂间,不期然与姑娘相遇,可谓苍天怜我...”   顾绍祯撑窗的手指往外一推,扭头看见窗楹上摆的香炉,顺势捡了起来。   温良良从池畔起身,下意识的摸了摸耳后的银钩,低眉顺目福了福身,脚步往后退了半丈。   面前之人乃是三次春闱屡屡不中的秀才,自恃才高,仗着家中经商,便纵情烟花柳巷,不知进取。   他收起折扇,满脸深情的逼近一步,温声告白,“阿芜姑娘,自我与你吃茶论道以后,你便日日在我怀,夜夜入我梦,扰的我寝食难安,唯有一法才能解我困惑。”   温良良心中恶寒,躬身回避,“公子,莫要唐突。”   “阿芜,我要娶你!”   秀才吞下口水,刚要上前,只见凌空飞来一物,砰的一声将他击倒在地,汩汩鲜血沿着额边止不住的淌了下来。   温良良心惊,抬头望去,金质面具下的那双眼睛,仿佛得意的笑着,他收回手指,吱呀一声合上窗牖。   秀才抱着脑袋,初一看见血色,立时昏了过去。   鱼贯而入的丫鬟托着佳肴美酒,齐整的站在桌旁,温良良拎着裙角呼吸不稳的跟了上来,甫一进门,便见那人净了手,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的坐下后,信手拍了拍身边的圆凳,复又撑着下颌,定定的等她进门。   她顺了口气,行若无事的走上前,巾帕捏着白玉盘盖子,往上一提,嫣然笑道。   “公子,这是馆中一绝,名曰蟹灌黄鱼。”   顾绍祯咯噔一声,后脊霎时又痒又麻,他摩挲着手指,喉结翻滚几下后,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翻腾。 作者有话要说:  顾绍祯:吆,一个情敌,被我干掉了,好骄傲。 温良良:鄙视你。 顾绍祯:吆,又来一个,打他。 温良良:坏我生意。 顾绍祯:夫人给我做好吃的。 温良良:过敏痒死你,让你装!   ☆、018   白玉盘里,一条皮焦肚肥的黄鱼口吐莲花,金色鱼身被浇上一层澄澈的汤汁,润白的鱼肚饱满肥硕,肚内裹着满满的蟹粉,周身完整未损。盖子提起,便见热气腾腾,香满膳厅。   顾绍祯暗暗用中指抹掉脖颈渗出的汗,强忍住喉间的不适,将目光移到旁边的玉盘。   温良良满意的放好盖子,十指纤纤,挑了两旁的玉扣,侧脸弯起眉眼,玉扣松落,湘妃竹编织的顶盖顺势滑了下来,露出一尾未去鳞片的鲥鱼。   “公子,鲥鱼娇贵,离水便死,故而渔夫取江中水一路小心运至采薇馆,趁鱼鲜活之时,以绍兴花雕煨兑去腥,入锅蒸上片刻,鳞片下的油脂便会融进鱼肉,嫩而不老,香而不腻。   四月鲥鱼,最是鲜美,你闻闻。”   她用手作扇,轻轻拂动空气,那抹至纯的鱼香霎时滚进顾绍祯的鼻孔,他的右手藏于桌下,指甲刮出一条条纹路,却依旧淡定自若的点点头。   温良良睨了一眼,接着合上玉扣,将手启了临着的盘子,盘边点了一支九瓣辛夷,色白微碧,盘中卧着一条金色鳜鱼,鱼肉被片成层层碧波,灌了汤汁自上而下靡靡荡漾,宛若鲜活。   “公子,辛夷花开,春江水暖,江鲜胜多。   身至金陵,这道鳜鱼不吃不可。师傅刀工灵巧,自肚皮去掉鱼骨,滚上一层蛋黄,炸至酥脆,将调好的酱汁淋到鱼身,既保留了鱼的原香,又能尝到独一无二的酱香。”   顾绍祯垂着眼皮,后脊的疹子定然起了。他瞥了眼手腕,皙白的皮肤泛起嫣红,他将衣袖往下一拉,掩住之后,忽然抬眉笑了笑。   温良良尚未察觉,又去探身介绍,冷不防腰间一紧,一收,顾绍祯将她往后一拉,一按,温良良便稳稳地落在他怀里,贴着冰凉的膝盖两人几乎没有缝隙。   侍候的丫鬟面面相觑,彼此交换过眼神后,几乎肯定,只消阿芜姑娘一声令下,这位公子便会被抬着扔出采薇馆。   她们激动着,甚至开始摩拳擦掌,暗戳戳渴望那热闹场景的到来。   温良良被他勒的喘不过气,探出的手捏着新菜的盖子,她挣了一下,顾绍祯旁若无人的收她入怀,将棱角分明的下巴摩挲着她纤巧的肩膀,慢慢放上之后,哑着声音开口。   “嗯,继续。”   温良良知他有意使坏,便低了声音,斥道,“松手。”   顾绍祯握紧她的细腰,手指略微一动,温良良便立时红了脸,一边拿手握住他胳膊往外拽,一边赶忙看向侍菜的丫鬟,她们仿佛约好一般,垂着脑袋快要扎到地缝里。   温良良知道,她们一定都看到了。   “不松。”   简单固执的两个字,那人说的天经地义,有恃无恐。   “顾绍祯,你有病。”她红着脸,将声音放低到只有两人才能听清,便是有病二字,说的也如同情人间的骂语,没有半点威慑。   “嗯,我有病,否则当初也不会劳烦夫人为我冲喜。”   他的下巴往下压了压,胳膊圈的更紧了一些,唯有如此,才能克制住身上的痒。   “你真是无耻之尤。”温良良索性放弃了反抗,脚后跟往后一踩,顾绍祯闷哼一声,默默在鞋中以食指揉了揉被踩的拇指。   “从前你总说我高义薄云,乐善好施,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也能翻脸不认人。”   他故意将话引到旁处,温良良便念着他丰厚的补品药材,稍稍起了恻隐之心,可转念一想,银票药材悉数入了冯玉璇的腰包,气又不打一处来,蕴着怒气冷了脸。   “你说过,冲喜不过交易一场,我救活了你,你便该撒撒指缝漏些银子,左右那些东西没有进我私库,你若是想找人回报,本该去找赵家。”   顾绍祯心下觉得好笑,从桌下提起手掌,捏住温良良的下巴,用力一掐,那人便后仰着脖颈,整个身子靠在他怀里,馨香柔软。   “岳母大人好糊弄,被自己姐姐算计,关我何事。”   他又不是圣人,自然做不到救万物苍生,顾绍祯捏着她的下颌往左侧一转,逼得温良良与自己对视。   雾蒙蒙的眸中映射出涟涟水光,顾绍祯拿指肚擦了擦她眼下的湿润,别开眼睛。   “你惯会对着我示弱,便不能换个法子。”   他松开手,温良良起身捏着盖子放下,周遭目光齐刷刷的扫了过来,奉菜的丫鬟想着,阿芜姑娘定是要喊人了。   温良良回头看了一眼,众人屏住呼吸,悄悄在心里倒数。   “你们退下吧。”   许久不见动静,温良良清了清嗓子,又道。   “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打扰。”   那几个丫鬟转着眼珠咕噜了半天,遂心有不甘的离开,并顺从的带上门,一溜水的守在窗户外头,等候收拾。   顾绍祯叠起右腿,冷厉的眸子穿过面具,直勾勾的盯着温良良的白净柔荑,看她分开清蒸鲈鱼,夹了一箸鱼肉,俏生生的移到自己嘴边,往上一抬。   “公子,尝尝这味“桃花痴子”。”   每每春日桃花落后,鲈鱼鱼籽满腹,便是三岁孩童亦能信手捕捞,故而鲈鱼又名桃花痴子。   柔嫩香溢的鱼肉喂到嘴边,温良良的右手托在下方,目光潋滟狡黠,顾绍祯沉了呼吸,一动不动的望着那双盈盈秋波,在温良良未来得及撤手前,忽然一把握住那只举箸的手,往唇边一拉。   鱼皮内卷着吞入嘴里,脂香膏肥,回味无穷。   温良良愣住,旋即从桌上取了茶水,堵到他嘴边,急道。   “疯子,快吐出来,不要命了。”   温良良只是恼他戏弄自己,便在认出的时候,想了法子激他。顾绍祯吃不得鱼,不管江鲜海鲜,但凡入肚,定会起一身疹子,麻痒无比。   顾绍祯探手一拽,从她前襟扯下巾帕,就着唇边擦了几下,遂放回桌上,哂笑道。   “也不知是谁特意为我备了一桌鱼鲜,我若不吃,岂不是不知好歹。”   他声调如常,阴冷乖戾,拇指划过嫣红的唇,最后按在那方帕子上。   “阿芜姑娘,接着来。”   他指了指剩下那道菜,不动神色的将手捂在发痒的大腿上。   温良良心一横,娇俏的双颊泛起一丝热意,她走上前去,一把掀开盖子,却在瞬间涨红了脸。   “怎的不继续....”   顾绍祯见她顿住,不由顺势看了过去,精致玉盘里盛放着细滑如绢的西施乳,鱼白仿若流动的酪浆,他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愈发口干舌燥起来。   河豚于明前最为爽滑可口,尤其是白子。   这一盘垫在紫苏叶上的烧白子,润透滑腻,曲折盘绕,宛若堆起的宝塔,分量很是硕大。   空气中渐渐弥漫开几分尴尬的静谧,两人彼此抠着掌心,任由白子蒸腾着热气,半晌,温良良反应过来,将盖子重新盖好后,故作镇定的说道。   “这是豆腐脑,别看了。”   顾绍祯哼了一声,没反驳她,只是浑身越来越痒,竟然渐渐有些呼吸急促,胸闷憋滞起来。   临昏倒前,他一把拽住温良良的衣领,脑袋咣当一声撞在桌沿,含糊道,“夫人,救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  也不知道甜不甜,反正我写着是很过瘾,你觉得呢   ☆、019   抱着胳膊杵在楼下的两人,听到动静,皆是会意一笑,露出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绝妙表情。   朱桑得意的挑眉与朱陌努嘴,他伸长脖子把耳朵努力贴近墙面,又挥挥手,朱陌连忙附到跟前,小声说道。   “公子若是知道你自作主张要了这味佳肴,定不会饶你。”   朱桑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指,搭着他的肩膀笑道。   “平心而论,我做的对还是不对!”   朱陌抿了抿唇,弓腰比了个大拇指,叹,“妙极!”   顾绍祯聪明果决,做事凌厉狠辣,从不拖泥带水,偏偏遇到温良良,便总是口是心非,弄巧成拙。   温良良被顾绍祯一拽,整个人踉跄着扑到他身上,炽热的呼吸近在咫尺,熏染了浓厚的檀香气,温良良屏住呼吸,拿手拍了拍顾绍祯的脸。   “药呢?”这是顾绍祯第二次在她面前昏厥。   温良良进顾府没多久,无意中给顾绍祯喂食过鱼片粥,结果可想而知,他浑身上下长满了红疹子,气急败坏的翻着白眼,却忍住没有骂她。   顾绍祯虽然昏了过去,可抓着衣领的手牢固坚实,温良良掰着手指一根根撬开后,那人顺着椅子滑到在地。   “姑娘,可需我们进门收拾?”   外头听到了动静,试探着开口。   温良良赶忙回拒,“不用。”她探出手指,轻轻挑开他顺滑的衣裳,眯起眼睛逡巡半晌,复又捏着手指解了他的腰带,内里果然挂着一枚香囊。   青碧色香囊里,放着一枚极小的瓶子,温良良取出一粒黑色药丸,又俯下身子轻轻喊了喊顾绍祯的名字,那人一动不动,露出的皙白脖颈上浮起越来越多的红疹。   温良良比划了几下,然后摘下那张金质面具,手掌包成弧状,捏住顾绍祯的双腮,用力一掐,殷红的唇微微启开,黑色药丸滚进嘴里,昏迷中的顾绍祯眉心紧蹙,脑袋抗拒的一晃,药丸咕噜一下滚到了桌角。   “顾绍祯,你真不听话。”   温良良知他听不到,便弯着腰爬过他上方,找到药丸后,又默默往后退,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推开,盈盈笑意戛然而止。   “两位叨扰了,我在楼下看到两个人鬼鬼祟祟,像是在听墙根....”   几乎在顷刻间,温良良扑通一下落到顾绍祯身上,手忙脚乱的以广袖去挡他的脸,沈香君怔了少许,忽然反应过来,一边往外退出关门,一边娇羞的抱怨。   “哎呀,阿芜姑娘可真会玩,你们继续。”   门咔哒一声合上,便听沈香君对着丫鬟吩咐,“备热水,送入房中。”   温良良气急,一巴掌打在顾绍祯左腮上,利索的坐起来,将金质面具胡乱一扔,低着嗓音恼怒道。   “你回来作甚,冤家!”   她直起身子,抓住顾绍祯的两条腿往后拖拉着,好容易拽到床前,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重新取了一颗药丸,温良良双眸噙着水汽,半咬着下唇塞进自己嘴里,心一横,贴了上去。   药丸很苦,在舌间化开后涩意更浓,她渡到顾绍祯唇畔,那人舔了舔嘴唇,复又挡了出来。   凄苦的药丸重新滚了回来,温良良伸出右手,覆在顾绍祯腰间拈起一层薄肉,用力一转,那人吃疼,张开嘴巴,温良良借机将药丸抵到他喉间,那人闷哼了出声,虽呛咳了几下,到底还是乖乖咽了下去。   温良良面红耳赤的直起身子,走到桌前,将那壶上好的碧螺春喝的干干净净,微风袭来,不觉间已然香汗淋漓。   屏风后面的浴桶里面,混合着花瓣香气的水雾蒸腾而起,她三两下跟剥粽子一样解了顾绍祯的衣裳,赤红着眼睛将他推了进去。   水花四溅,温良良后仰着头,只见那人清瘦的肩膀滑入水下,脑袋慢慢歪斜着往水里扎去,她心急,连忙反手勾住顾绍祯的下颌,沾了水的皮肤光滑细腻,平白一捞扑了空,那人咕咚一下倒在水里。   “顾绍祯,醒醒!”   温良良想都没想,穿着衣裳便迈了进去。温热的水流激荡晃动,将她裙摆湿透,全部黏在腿上。温良良蹲坐下去,撑住顾绍祯的脑袋,让他靠着自己肩头坐定。   顾绍祯呛了水,胸腔肺腑如同刀劈一般,剧烈的咳了起来,温良良一边拍打他的后背,一边附在他耳边焦急的喊道。   “你睁开眼,顾绍祯,醒醒,你别吓我,顾绍祯,你别装死。”   鼓起的红疹渐渐隐于皮肤表层,急促的呼吸趋于平缓安宁,顾绍祯挑了挑眼皮,冷笑着又咳了几声。   “我装的好不好,害怕吗?”   他眼眶因为咳嗽而充红,乌黑的头发紧贴着脊背,有几缕湿哒哒的顺着脸颊覆在前胸,虚白的脸上淡漠冷寂,远山似的眉毛微微一簇,嘴唇显得愈加鲜红。   “我为何要怕,你死了才好。”   温良良眼睛一热,低下头伸手抹掉眼角的水汽,扭头瞪着他,又道,“你这次回来,只是为了专程戏弄我?”   顾绍祯咽下喉间的热麻,脑袋从她肩上起来,后仰在桶沿上,冷声冷语的嗤道。   “数日不见,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一如从前的乖戾阴鸷,温良良合上眼睛,再睁开时,却见顾绍祯呼吸又变得急促不定起来。   她抬起胳膊在空中晃了晃,关切道,“你没事吧,需不需要找个大夫过来?”   顾绍祯只觉得浑身滚烫,喉咙干哑,他的面颊耳根愈来愈红,氤氲着春水的眸中熠熠闪光,喉结上下翻滚了几遭,他吁了口气,定定的望着某处。   温良良顺着他的眼睛缓缓低头,视线落到胸前,藕色的衣裳被浸开了领口,虚虚散散的飘在水面,薄软的纱过了水,服帖的盖在肌肤上,里面的情形窥得一清二楚。   肩膀的衣衫早已滑落,圆润纤巧的肩头挂着水珠,转瞬便没入浓浓热气之中。   温良良脑中轰的一声,耳畔犹如千鸟过林,嗡鸣潺潺,她赶忙抱住双臂,半侧过身子朝他斥道。   “顾绍祯你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约啦   ☆、020   帘帐低垂,暗香浮动。   温良良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几个丫鬟正忙着清理地面,小厮将浴桶抬了出去,临走前,颇有深意的暗暗望了眼床榻。   细长的手指挑起帘帐,露出那张白俊的冷脸,顾绍祯眉心一暖,看着温良良道。   “你脸红什么?”   他衣领大敞,因为抬手的动作,露出一片皙白的皮肤。   温良良扭过身子,捂了捂滚烫的脸,反驳道,“我没脸红。”   顾绍祯鼻底轻嗤,以银钩挂好帘帐,便懒懒的往后靠去,斜挑的眼睛渐渐涌起弧度,他捻着锦被上的纹路,连语气也轻快许多。   “瓶子好看吗?”   温良良迷茫的转过头,却见顾绍祯促狭的笑着,抬起下颌微微一扬,指向那个梅子青的花瓶。   “你盯着瓶子的模样,很是入迷,好似它欠了你钱。”   温良良下意识的否认,“我没有看瓶子。”   她像是要证明一般,端正了脑袋,眼睛直直的看着床上那人,嘟起的脸颊粉嫩白皙,眼睛愈发灿若星辰。   顾绍祯侧过身去,素色衣裳滑到肩胛骨,被水泡过的位置还湿哒哒的黏着。他没有绾发,青丝松散的垂在脑后,中指捻过殷红的唇,最终撑在下颌。   “这便对了。”   温良良不解,犹疑着嘟囔道。   “什么意思?”   顾绍祯目不转睛的望着两腮通红的温良良,叹道。   “满室华美,皆不如我...”不如你。   温良良睁大了眼睛,回过神来忽然就掩唇笑了起来,偏偏顾绍祯说这话很是一本正经,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原以为你只会耸拉着脸训人,不成想还会讲笑话。”   他双臂抱起,脑袋轻柔的靠着软枕,看温良良肆无忌惮笑的几近狂妄,不怒反笑。   “温良良,靠近一些。”   过水之后,那股浓烈的檀香味消减不少,顾绍祯换了中衣,人也越显清爽精瘦,盈盈秋波似春水环绕,温良良心跳停了一拍,她咽下紧张,故作镇定的反问。   “靠近作甚?”   顾绍祯拍了拍床沿,“坐这,不敢?”   温良良知他有意激将,却想着无论如何不该弱了这份骨气,遂大义凛然的走到跟前,施施然坐下,抬头迎上他不明所以的微笑,释然道。   “怎的,我来了。”   顾绍祯低头笑笑,再抬眼时,耳根竟然悄悄泛起红来,如同方才在浴桶之中,那一副不知餍足的样子。   “我想亲你,太远了,够不到。”   仿佛说着十分寻常的家话,他抿了下唇,在温良良目瞪口呆之际,伸手捏住她精巧的下巴,往身前一拉,原本斜躺的姿态瞬间变成跪立,他探出左手,覆在温良良后脑上,右手犹自捏着微热的下巴,额头相互一抵。   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致使温良良仰面抬起头来,额上的皮肤略感冰凉,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顾绍祯难以压制胸腔内的翻江倒海,他生性冷漠却还要装的无关痛痒,喉结滑了几下,在喟叹之中,温热撞上清凉。   双唇很快被他分开,干哑的嗓音如同来自深渊谷底。   “亲你,现下听清楚了么?”   温良良胸口砰砰砰的乱跳,根本没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唇瓣一凉,他又欺了上去,先是循序渐进的逼她开口,后又乱了阵脚,只亲的意乱情迷,气喘吁吁。   脑中过了千万种念头,每一种都在叫/嚣着沉沦。浑噩间温良良兀的清醒过来,她用力一咬,那人吃痛,稍稍放松,便被温良良寻了机会,往后挣扎着站了起来。   她的脸涨得如同抹了胭脂,愤懑的抹了下唇,没好气的瞪着始作俑者。   顾绍祯眸间欲色顺时消退,铁锈一般的腥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低低咳了两声,复又斜斜靠回软枕,冷眸凝视着一脸愠怒的温良良,好似方才逾矩的不是他,这般理所当然。   “我权当被...”   “被狗亲了。”   顾绍祯接上她的话,淡淡的弯起眉眼,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意味。   “你何时回京?”   温良良岔开话题,走到茶案前,一股脑倒了许多碧螺春出来,洒在案上不少,却也没顾上捡拾。   汩汩的热水沸了一碗莹绿,温良良吹了吹水面,待茶香入鼻,便慢慢饮净。   “办完事我便会走。”   顾绍祯双手枕在脑后,斜望着远处的温良良,她特意寻了事情做,收起了四联屏风,又重新修剪过玉瓶里的花束,最后不知做什么好,便坐在窗旁的塌上,警惕的瞪着他。   “我回金陵城,是有生意往来,不纯是为了戏弄你。”   “那便是天大的生意,才劳你亲自上阵。”   温良良端着肩颈笔直,腰身婀娜,明眸皓齿徐徐一闪,阴阳怪气的讽他。   “自然。”顾绍祯略去话里的嘲讽,托着脸想了半晌,又道,“温良良,过几日我便要返程回京,这一去,大约一年半载不会回来。   你这样蠢,留在阁里早晚出事,不若随我一同走,我护你一世周全。”   他尽量平息着语气,双手摩挲着暗纹,时不时偷看两眼。   墙外两人几乎要跳脚替他去说,无论怎样的好话,只消经过顾绍祯的嘴,便全然换了味道,变得异常刻薄起来。   朱桑双手合拳猛的一击,从地上抓起两方檀木盒子,气势冲冲的上了二楼,朱陌一路尾随,小跑着屏退了上前的沈香君,两人齐齐吁了口气,将手按在门框上。   “笃笃”   顾绍祯嫌弃的瞥了一眼,并未出声。   温良良带好面纱,方要去给他落下帘帐,却被他反手一把握住了柔荑,继而移上手腕,轻轻一拽,羽毛般的呼吸吹进衣领。   “是朱桑朱陌二人,温良良,你可愿跟我走?”   他又问了一遍,虽面上强硬执拗,心里却是没有一点底气。   “不愿。”   温良良起身,整理好衣裳,径直打开了房门。   “夫...姑娘好。”   朱桑陪着笑,又偷偷扬起脖颈往屏风后查看,朱陌踹他一脚,然后将两方檀木盒子拎到桌上,搓着手嘿嘿笑道。   “姑娘,这是顺玉堂的糕点,公子特意吩咐我们早早赶去排队,这才没有扑空。   这是您爱吃的梅花糕,又软又糯,热着呢。这是糖芋苗,里面加了蜂蜜浸过的桂花,香甜绵密。   还有这个,夫人..姑娘,这是鸡汁汤包和桂花汤圆,公子说,您最爱吃顺玉堂的桂花汤圆,只是路上耽搁了时辰,怕是有些坨了。”   “咳咳...”   顾绍祯挡住飞红的脸,冷着眸子给他们二人使了眼色,却见朱桑视若无睹的走上前来,身子一横,将他的视线挡住之后,又开始熟稔的念叨。   “夫人...不,姑娘,自打公子跟你分开之后,我们便没见他露过笑脸,长此以往,身子是要憋坏的啊。”   “对对,肯定是要憋坏的...”   朱陌附和着应声,温良良不由想起方才顾绍祯亲她的情景,双颊又是一热,抬眼瞥了下顾绍祯,那人正闭目养神,佯装假寐。   顾绍祯嗓子又干又痒,被人当面戳穿了心事,好似很没有面子,他不能睁眼,至少在这两个人离开之前,绝对不能。   “夫人...”   “朱桑,朱陌,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你们先出去吧。”温良良摸着桌上的盒子,上面的盖子依旧温热,桂花的香气侵入鼻孔,的确勾起几分食欲。   她爱吃顺玉堂的糕点,这事顾绍祯又是怎样知晓的,温良良有些惊讶,甚至涌起不该有的奢望。   见她想要关门,朱桑很是着急的想要解释,她不明白,她怎么会明白?   如果温良良明白,就会知道公子为何打断了刘彦的腿脚,如果温良良明白,就会知道是谁暗地摆平那一个个对她不怀好意的登徒子,如果她明白,又怎会辜负这样一个人。   门咔哒一声合上,也将朱桑的全部不甘关在了外头。   温良良启了盖子,桂花汤圆的味道愈发浓烈,她咬破一颗,里面的汤汁噗嗤一下滚了出来,混合着桂花甜汤,香而不腻。   “顾绍祯,以后别回来了。”   她又吃了一口,顾绍祯睁开眼睛,逆着光线的温良良温婉闲适,拒绝的毫无半分不舍与迟疑。   他冷哼一声,不想回她。   “我不会在采薇馆常做,从赵家讨回来的银子足够下半生周旋。过几日我打算带母亲去往别处,买一方院子,安生度日。   我知你为我好,可我不想跟你走,别费心思了。”   她说着,扭过身子,一颗泪珠啪嗒掉进碗里,温良良抬起衣袖悄悄拭去,又笑着与他说道。   “顺玉堂的东西真的好吃。”   顾绍祯定定的望着她,斜挑的眉眼带了一丝潮气,他努努嘴,“喂我。”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集资讨一根打狗棍,谁看顾同学不顺眼,尽管来呀   ☆、021   顾绍祯素来不爱甜食,今日却是破例吃了两颗汤圆,且一股脑将汤汁全部喝光,房中处处弥漫着甜丝丝的气息。   温良良命人收了碗,又换上清口的茶水,安静的坐在桌边,与那人相看无言。   “好。”   吃饱喝足,顾绍祯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他捻着手心的汗,暗地里却是另有一番打算。   他不是个重欲的人,却对温良良无法释怀,既是如此,自然要想些法子让她乖乖回来。   温良良递给他一方巾帕,面上也渐渐恢复如常,“顾绍祯,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   “想过你,每天每夜都想过。”   顾绍祯回答的坦然,目光灼灼的望着她,倒让温良良瞬间哑了火,原本想说的话也被忘得一干二净,只得张着嘴巴,浑身冷汗直冒。   “你呢,温良良,你可想过我?”   他擦完嘴,将巾帕握在掌心,狭长的眸子被长睫盖住,忽然兀的一抬,仿佛夺魂摄魄一般,温良良被他问住,愣了半晌也没回复。   “你这样没良心的人,问了也是白问。”   他扔掉巾帕,翻身躺下,将锦被往上一拉,怪声怪气道。   “我睡了,点上苏合香吧。”   ......   睡到夜里,房中除他以外空无一人,顾绍祯盘坐在床上,望着随风飘荡的帘帐,胸口无端的跳了一下。   他趿上鞋,带了金质面具,只披上雪白披风,便推门而出,走到二楼与其他楼阁的交接处,凭栏倚望。   白露阁有人醉酒,像是失意丧气之徒,抱着酒壶吆喝了几句醉话,便扑在花丛间呕的昏天黑地。   顾绍祯皱起眉头,方要移开视线,便见一抹熟悉的人影转了出去,他顿住脚步,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醉酒之人吐完之后便浑浑噩噩的趴到桌上,动也不动,仿佛睡了过去。温良良从臂上取下锦衾,为其盖上之后,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这期间,顾绍祯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他想揪起那人的脑袋看个究竟,是他长得更为俊美,还是他有特别过人之处。   可他忍下了,这感觉让他很是不舒服。   温良良看够了,转身欲走,醉酒的人忽然直起腰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面上水光涟涟,顾绍祯眯了眯眼睛,骤然呼吸一滞。   是他!   竟是宋昱琮来了。   温良良腕上被他握的生疼,宋昱琮用了全身的气力,腮上滚着红晕,双眼迷迷瞪瞪,摇摇晃晃的起来,他不知喝了多少酒,如今满是酒气。   温良良立时掰他手指,一根根的往上撬,忽然便被他莫名呜咽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   “为什么,为什么...”   他哭的很是渗人,一连问了几句为什么,好似受了莫大的刺激,他往后一倒,后腰撞到桌沿,却浑然不觉,双手抚过发髻,青丝凌乱。   “公子醉了。”   沈香君走上前,摇着团扇将两人隔开,妩媚的眸光猛地一沉,四周侍候的小厮霎时围了上来,手中握着短棍,严阵以待。   “我醉了,沈老板说得对,最好是我醉了。”宋昱琮晃了几下,手臂压着桌沿,半边身子靠了上去,一双迷蒙的眼睛避开沈香君,定定的望着戴了面纱又垂眉不见的温良良。   顾绍祯面上已是十分难看,他打量着宋昱琮,寻思着是卸掉他乱碰的手脚,还是找人挖掉那觊觎的眼珠,这般琢磨着,朱桑便踮着脚尖跟在他身后,凑上前小声说道。   “公子,是杀还是剐。”   顾绍祯捏了捏额头,阴沉着眸子回道死死盯着温良良的举动。   沈香君似乎想要着小厮将宋昱琮撵出采薇馆,那人喝得意识全无,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言语,这样的客人司空见惯,多半借酒浇愁,无处发泄。   “沈老板,由着他吧。”温良良拉住她的胳膊,又道,“你找个丫鬟在这守着,别让他着凉便好,等明日酒醒,他自会走的。”   沈香君虽不明白,却还是找了个得力的丫鬟,自己一转身忙跟上温良良,发间的步摇晃得厉害,她便伸手扶住,又松开衣领,小声道。   “你老相好?”   温良良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莹白的脸上沾着不自在,“沈老板,你倒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那你今日为何如此反常,那小白脸长得确实好看,但你也是有过见识的人,顾家病秧子出了名的俊美无双,你还能....”   温良良脚步一停,转过身子双臂一拦,沈香君急急站定,仰着脖子笑道,“你果然不对劲。”   “沈老板,许是我要走了,你便胡乱开我的玩笑。”   闻言,沈香君神色一淡,捏起帕子擦了擦唇,“蒹葭阁才热闹了几日,眼看名声鹊起,你倒好,急流勇退。   对了,你要的东西给你备好了,随时找我拿。”   “多谢。”温良良敛了眸色,沈香君趁机与她并行,又道,“赵家再拿不出银子了,你想怎么办?”   “跟县衙要回状子吧,她们该得的报应有了,没必要再纠缠不放,让他把冯玉璇放出大牢吧。”   “还是心软。”   沈香君跟到门前,方要一同进入,却见温良良回身挡在门侧,眉心一展,盈盈笑道。   “沈老板,不送。”   沈香君眯起眼睛朝她意味深长的勾了勾唇,牡丹花斜斜倚靠着珍珠步摇,迎着月色折射出斑斓的光芒。   “出阁了?”   温良良面上一红,涟涟眸光瞬时涌起一层淡淡的水雾,她将人往外一推,佯装愠怒,“我可真恼了。”   ....   房内静悄悄的,温良良平息了神色,蹑手蹑脚转过屏风,方一抬头,险些把魂吓没。   本该在床上睡着的人,眼下正负手站在窗前,清冷的风裹着月的缠绵,将他的披风吹得簌簌作响,散开的发乌黑一片,带了些苏合香的味道。   温良良拍了拍胸口,从容不迫的走到塌前,与他远了距离,“怎的不睡了?”   顾绍祯转过头来,月光如洗,将他的身形雕刻的芝兰玉树一般,他似乎笑了笑,声音也异乎寻常的轻柔起来。   “温良良,若我走了,谁能庇佑你?”   “啊..”   温良良被他突如其来的疑问扰到,还没回他,便见那人三两步走上前来,右手很是自然的抚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这举动叫温良良有些毛骨悚然。   “顾绍祯,你在呓语?”温良良忽然汗毛耸立,她伸手在顾绍祯面前晃了晃,试探着轻声安抚,“那边是床,去睡,别晃悠了。”   顾绍祯忍住笑意,存心戏弄,便顺着她的意思继续说道,“夫人,我睡不着。”   温良良确定,顾绍祯定是睡迷糊了,夜游呢,否则,怎会喊她夫人,怎会这般温声细语。   传闻夜游时,万万不能将人叫醒,亦不能出大声惊吓住他。   温良良从他手掌下面绕出来,搀着他的胳膊带人一转,朝着床榻慢悠悠指引,“乖,好好睡觉,别闹。”   顾绍祯嘴角抽了抽,温顺的随她往前走,胳膊上的热度愈发明显,来到床前,温良良仰面看着他的俊脸,从胳膊上移开手,贴到顾绍祯的耳上,用力一挤。   “好孩子,快躺下睡觉。”   顾绍祯觉得,温良良是伺机报复,因为她嘴角挂着得逞的笑,如同真的在哄劝孩子,葡萄似的眼睛亮到心底。   鬼使神差,顾绍祯探手环过她的细腰,下巴蹭在温良良的头顶,像讨要关注的孩子,喃声道,“抱着睡。”   说罢,往后兀的一倒,温良良被她圈住了腰身,动弹不得,跟着一同扎进床里,她的额头撞到顾绍祯的胸膛,两人滚了一圈,温良良从下面被捞到上面,正好贴在顾绍祯的怀里,好容易喘过气来。   她往后抬头,腰上的力道分毫不减,温良良开始怀疑顾绍祯在假寐,她趴上前去,脸几乎贴到顾绍祯面上,她喷了口热气,手指暗地里勾住顾绍祯的头发丝,用力一拽。   顾绍祯一动不动的抱着她,狭长的眼睛失神一般的望着上空,真的没有反应。   温良良吁了口气,又安稳的趴下。   手指圈成圆弧,在顾绍祯胸口写了几个字,那人觉得很痒,却又不好立时醒转,只能咬住后槽牙,努力保持冷静。   “还是睡着的时候不惹人厌。”   温良良嘻嘻笑着,下巴颌擦着顾绍祯的胸口划过,就像绵密的雨丝,OO@@的一点点湿透了衣裳,她的眼睛明亮而有神采,此刻正专注的看着顾绍祯的脸。   许是睁的有些乏了,顾绍祯淡定的合上眼皮,右手压住温良良的后脑勺往身上一按,干哑着嗓音平静无澜。   “夫人,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好冷,收藏灌溉都不动,还爱我吗   ☆、022   顾绍祯身上是冷的,便是连呼吸都极为平静缓和,温良良的耳朵贴在他胸腔处,能听到汩汩有力的跳动声,犹如春猎时的马蹄,铿锵强健。   她没挣扎,只是自言自语道。   “身子倒是养的极好了,嘴却一如既往的歹毒,这样刁,迟早有个人会收拾你。”她顿了顿,下巴点着顾绍祯的胸,一字一句很是认真道。   “你将来会有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至少是京中权贵。顾绍祯,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顾相将你养在金陵,可你是相府嫡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的妻子无论诸般盘算,总不可能是我。”   顾绍祯睫毛动了动,贴着温良良后脑勺的手沁出细汗,绵密的渐渐变凉。   彭吉说的对,原来她早已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温良良轻轻扯出手来,顾绍祯被她压得呼吸转浓,闲着的手落在她纤细的腰上,凉飕飕的,侵入肌骨。   “温家冤案永不可翻。”   顾绍祯心中不屑的笑了下,他自恃傲慢,认定能做的事情,只要有心,便总能达成。他最厌恶的,便是还未努力,便已然放弃的态度。   此番入京,筹谋慎重。   一来借沈家的冤案查出当年皇后及其弟的罪行,为沈家平反。二来宋昱琮可趁机打压大皇子及皇后一党的势力,顺藤摸瓜,将其旁翼斩杀殆尽,借以巩固自己的地位。三来....   顾绍祯换了睡姿,薄唇微微拎了拎,便将温良良翻到左侧,枕上自己的臂膀。   三来,宋昱琮在金陵城查案的时候,听着关于小娘子的各种传闻,大约也会死心了吧。   专心做他的三皇子,日后便推他做皇帝,多么合适的交易。   “皇上不会也不敢承认当年温家冤案,因为那是他懦弱不作为的后果。他不会任由史官将这一笔涂改,损毁他至高无上的皇权。   顾绍祯,虽然你真的嘴欠,可也是这数十年来,待我最好的人了。”   好到比母亲更甚。   顾绍祯心中很是得意,原以为是个不知好歹的丫头,自己掏心掏肺,她却置若罔闻,如今看来,却是早就心知肚明。   庆安帝一生谨小慎微,年少被先皇严厉教导,婚后受皇后及其弟挟制,现下大权回笼,便有些彷徨不自知的意味,既想要出出几十年的闷气,又想顶个贤明仁德的名号。   宋昱琮是他最喜爱的儿子,他想封其为太子,又怕权势一朝被夺,再度过的窝窝囊囊。   温家案子始末缘由庆安帝一清二楚,当年被皇后胁迫定了罪,虽说不是自己本意,但圣旨是他亲笔写的,大印也是皇后给他,他自己盖上的。   这案子,庆安帝不会认。认了便等于承认当年的自己昏庸无道,为保性命屠害忠良。   “我今日见到了故人,曾经像兄长一样待我极好的人。”   顾绍祯稍微翘起的唇角不觉落了下去,呼吸跟着一滞。   “我与母亲寄人篱下的卑微日子里,我曾无数次幻想他能早些过来找我,救我于水深火热。便是给你冲喜的那一年里,也不曾放下这个执念。   顾绍祯,直到今晚我才忽然想通了,与其将希望放在他人身上,不如自己好好挣个前程。我不知道那一夜他为什么没有赴约,却也庆幸他当时没去。”   顾绍祯冷哼,不由暗想,还能因为什么,因为我箭法精湛。   “母亲再不好,我也不能将她扔下。顾绍祯,你得好好活着。沈老板说,你这皮囊天下第一,便该有个孩子来承继。   没准日后我们还能做个亲家....”温良良的手指描摹着他的眉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眼角热乎乎的,她抽了抽鼻子,渐渐睡了过去。   顾绍祯只觉得冰凉的皮肉下,血液在肆意的叫嚣着,喧闹着,热烈的澎湃沸腾着,喉间水分逐渐被蒸发吞噬,干哑麻痒的感觉袭遍全身。   他不动声色的咽了下口水,睁开眼睛,心中却愈发明朗起来。   若他有个孩子,母亲便一定是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   清晨的官道上,日头还未升起,雾气缭绕,道路湿滑。   顾绍祯捏着殷红的唇,嘴角挂着一抹诡异古怪的笑,彭吉掀开帘子的时候,硬是被吓了一跳,他拱手抱拳,试探着问道。   “公子,刘彦那厮被断了手脚之后,仍然不知悔改,我便按照您的吩咐,将刘家买官的账本交给了知州。”   “嗯。”   顾绍祯没抬头,只是用手指按在唇边,眼角含笑,很是反常。   “夫人...姑娘从前跟那些入阁的世家子要了名录,沈香君整理好,全都给她送到家里去了。姑娘走后,沈香君便找来早就训好的人做了替身,蒹葭阁价码提升一倍,接待的宾客更为挑剔苛刻。”   “嗯。”   顾绍祯还是没有反应,彭吉有些纳闷,便忍不住问。   “公子,你在笑什么?”   顾绍祯这才抬起头,很是疑惑的摸了摸脸颊,反问道,“我笑了吗?我真的在笑?彭叔,大约是有喜事将近吧。”   彭吉一拍大腿,若非是主子,他早就拿白眼伺候多回,还以为这次能有什么进展,至少将温良良带着回了京城,没成想,到底乖戾的过了。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城,顾绍祯一路无眠,临到驿站前,他又唤了彭吉进车。   “彭叔,买些花色新颖的锦缎,妆匣,胭脂水粉的都选最金贵的,一应备好,以待入府享用。”   彭吉错愕,他摸了摸额头,半是狐疑的往后退,刚要放下帘子,便重新凑了回去,压低嗓音问道。   “公子,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温家的。”   昨夜温良良与他说了一夜的话,似乎远比她进顾家的那一年都要多。他的胳膊都被压麻了,却还是一动都不敢乱动。   温良良亲了亲他的脸,软软的,湿漉漉的,那一下,便是死也值了。   “公子,夫人要跟你回去?!”   彭吉几乎要叫起来,惹得朱桑与朱陌齐齐看了过来,他定了定心思,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扒着门框叫道。   “我就知道公子待夫人的心思,她迟早明白。定是公子诚心感动了上天,夫人不计前嫌....”   “彭叔,你在说什么?”   顾绍祯蹙着眉头,广袖一甩,弓着的身子立时坐正。   “我什么都没说,我替公子高兴!”   说罢,帘子一松,彭吉骑上马满脸雀跃的赶上朱桑和朱陌,三人不知聊了什么,不多久便相顾仰天大笑起来,颇为酣畅。   顾绍祯咬着下唇,温良良是要进京,那也是自己想法子逼进京的,若说诚心感动上天,倒不如说是他的苦心得到了偿还。   她那样自以为是,自觉为他考虑的样子,猴年马月也不会跟他走。   自然是要用些手段,用些法子逼迫才对。   ......   春烟整理好外间的包袱,又把几盆长势旺盛的花草搬到太阳底下,浇完水后,这才将凉好的补药端到里间。   冯玉琬如今虽然依旧瘦弱,两颊却比从前有了光彩,她正坐在桌前对镜画眉,身上穿的是蜀锦新衣,下罩百褶如意裙,有些温婉矜持。   “夫人,先把药喝了吧,待会儿便凉了。”   春烟举着碗,瞥了眼妆匣的翡翠玉簪,见冯玉璇手一抖,便连忙搁下药碗,上前为她簪到发髻里。   冯玉琬喝完补药,又慢悠悠擦了擦嘴,听到外头有人叫喊,忍不住皱着眉头起身去看。   春烟眼疾手快,上前给她披上披风,搀着她的胳膊往后院走,一边笑一边折了枝开到葳蕤的梨花,凑到冯玉琬鼻间。   “夫人,你闻闻,香甜的厉害。”   她给外面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便有人立时往外去过去处置。冯玉璇自打从牢里放出来,也不知从哪得了信,日日到府门口闹腾,起先姿势还有所收敛,后来便破罐子破摔,愈发像个泼妇一般。   话没说几句,便哭天抢地的大喊大叫起来。   “春烟,外头是谁来了。我听着像是姐姐的声音。”   “夫人,你听错了,咱们去后院坐坐,那边花开的更好。”   冯玉琬蹙眉回过身去,正见冯玉璇一屁股蹲到前厅门口,抱着柱子死活拉扯不开,不由心下一惊,推开春烟的搀扶,厉声道。   “眼下何事都要瞒我了吗?!”   未待春烟回复,她便疾步往前厅走去,气势汹汹,步幅硕大,丝毫顾不上春烟的追逐。   直到被一人硬生生拽住胳膊,猛然一拉,这才收住脚步,一扭头,凶神恶煞的呵斥,“放肆!”   温良良冷了眸子,双手握住冯玉琬的胳膊,很是淡然的瞥了眼冯玉璇,吩咐小厮,“把她拖出去,若是掰不开胳膊,便用棒子打出去!”   冯玉琬难以置信的看着温良良,她面目平和,目光坚毅,还未想好如何开口,便被温良良拉着回了里间。   甫一进门,温良良便将她送到方椅上,自己坐到对面,模样凝重。   “你,你这是为何,为何这般对你的姨母,这是要遭...”   “母亲,你到底有什么把柄握在姨母手中?!”   她挑眉冷冷凝视,双手置于膝上,溶溶眸色看的冯玉琬心头打颤。   “胡说什么,我怎会....”   “那为何姨母每每问你要银子,要方便,你都竭力而为,从不推诿。”   冯玉琬眼神躲躲闪闪,望着窗外的树木,润了润嗓子回她,“那是我亲姐姐,我自然要多加照应。”   “母亲,昨日你睡着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      ☆、023   温良良斜挑起眼尾,虚瞟向手脚不知所措的冯玉琬,那人身形一软,咬着嘴唇强装镇定,温良良笑笑,又道。   “母亲,你说....”话音将起,冯玉琬便如同失了重心一般,咣当一声摔在地上,面色瞬间惨淡凄白。   温良良方才仅是试探,待见到冯玉琬神情仓惶仿若心虚至极,便知其中定有隐情。她哽住下半截话,又对春烟点了点头,那人便赶忙退出,顺手合上房门。   “母亲,你怎么了?”温良良躬身搀扶着她的胳膊,虽有疑虑,却还是沉住气,将冯玉琬托起后,扶到座上。   冯玉琬抠着帕子,眼神闪烁躲避,额间后背皆出了层层虚汗,她很紧张,甚至已经开始编排借口来搪塞温良良。   “母亲,现如今温家只剩你我,赵姨母不管拿什么来要挟你,都不足为惧。   我思来想去,除去我自己,没有任何人是你忌惮顾虑的。母亲,你,到底瞒了我什么,难道....”   “别瞎猜,你容我缓缓。”   冯玉琬哑着嗓子,右手擦了擦额头,又微微谈身上钱,试着摸索口风,“良良,我梦里说什么了?”   温良良面色未变,侧着脸一眨不眨的望着她,忽然呵了口气,笑着说道。   “你说,你不是故意的,然后好像很是畏惧的样子,梦里又哭又闹,母亲,你我母女连心,便是连我也信不过吗?”   她低下头,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收紧,眸中闪过些许失望之色。   “良良,你待我好,母亲怎会不知。你是我的女儿,是我冯玉琬的女儿,天底下我唯一可以倚仗的人了。”   她上前握住温良良的手,用力拽到自己膝上,她说的很是郑重,仿佛在确认一般。   春烟从树下抄起一根棍子,大步流星的来到府门口,棍头横起,直指抱着柱子嚎啕放赖的冯玉璇。   “赵夫人,我家夫人和小姐是不会见你的,你若一味在此撒泼,我可真打了。”   春烟本就生的伶俐,自打出了赵府,自立门户后也学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对于冯玉璇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她了然于心。   冯玉璇扭过头白楞着眼睛,使了浑身气力啐了一口,厉声骂道。   “有娘生,没娘教,一个丫头也敢跟我叫板,你只管来,打死我算数。”说罢回身抱着柱子,拔高了音调哭咧咧的喊道。   “都来看看这是什么世道,外甥女不让姨母进门,上棍子要打死人了!妹妹啊,你若是再不出来,我嘴上把不住门,可什么话都敢讲啊!”   春烟气急,与两个小厮互看几眼,那两人又利索的把她架起来,冯玉璇的双腿夹住柱子,垂死挣扎,春烟咬着牙,闭眼抡起一棍,砰的一声打了上去。   冯玉璇的双腿立时垂了下来,嚎啕变成了呻/吟叫苦,她低声抽着凉气,戳着手指骂骂咧咧,“春烟你个赔钱货,没大没小的东西....”   “母亲,你再不跟我讲明白,我可真要亲自会会赵姨母了。”   温良良直起身子,三两步走到门口,作势便要往外走,冯玉琬心急,连忙扑过去捶打着她的肩膀,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的滚个不停,倒着实让温良良烦心不已。   她最厌恶母亲这副样子,总以为天底下都欠她的,便是错了,也要不依不饶的哭上一番。   “良良,有两件事,我瞒了你父亲,瞒了温家,可有一样,我没对不起你啊,良良,你要相信母亲!”唯恐温良良不信,冯玉琬拉着温良良的胳膊,再三确认。   “母亲,你只管说,别再哭哭啼啼,叫人无端生厌。”   温良良脱开她的钳制,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隔远了些,避免她说到兴起再度失控。   “温家是京城权贵,冯家无论如何都攀扯不上,你父亲之所以娶我,是因为我救过他。”冯玉琬说完,便谨慎的看着温良良,这也是她一直想不明白,而父亲母亲从未提起的故事。   “你父亲到金陵出游,春日喜雨,他一人划着乌篷船在江面荡悠,不知为何船翻了,他不会水,几乎被呛死的时候,被人救起,醒来便看见我守在身边。”   “人不是你救的,姨母窜托你冒领功劳,且以女子闺阁名誉为由,强行让父亲给你公道。”温良良顺着她的话,几乎能想象出当时的可笑场景。   冯玉琬一惊,不由睁大眼睛,很是匪夷所思的咦了声,“你怎知道?”   温良良摆了摆手,又问,“是谁救得父亲?”   冯玉琬叹了口气,像是在追忆往昔,整个人陷入恍惚之中。   “不知道,那人救起你父亲便匆忙走了,我只看见一个背影,是个姑娘家,穿了一件天青色素衫,很是倜傥的样子。”   温良良嗯了一声,刚要说话,便见冯玉琬如梦初醒,想起了什么,掌心一拍桌面,神秘兮兮的说道,“她是女扮男装,人走以后我发现地上有枚香囊,上面绣着一个“白”字,还没看清楚,便被你姨母踢进江里了。”   “母亲与父亲竟是这样的渊源,若不是姨母已嫁,大约自己便上赶着领了功劳,何以轮得到母亲?”   她话里的讥讽很是明显,偏偏冯玉琬没能听出,还很是得意的附和,“确实,我也是凭着你父亲腰间的玉佩断定,他出身高贵,要不然,也不敢贸然行事。”   冯玉琬吃了口茶,心满意足的望着白沫漂浮的茶面,感叹道,“姑爷给的茶团,果真比寻常买的香甜。”   温良良兀的一愣,冯玉琬不解,放下茶盏蹙眉问道,“怎的,姑爷没去找你?”   “他何时来看你的,怎不与我说一声?”温良良有些气急,愤愤不平的望着母亲,这样的人情,总该与自己商量一下。   “是他叫我别声张的,再者,你们已然和离,也不好再...不是我说你,这样好的人家,便是你寻遍金陵城,也找不出第二家来。”   又来了,每每提到顾绍祯,冯玉琬总会唉声叹气,连番惋惜。   “母亲,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冷不防被问出口,冯玉琬先是一滞,接着便双颊土黄,有些尴尬的避开温良良的直视,低头搅弄着帕子,连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你父亲娶我之前,有过一个相好的,是逆臣之女!”   她故意强调逆臣二字,见温良良并未吃惊,便有些遗憾的嘟囔,“我也是嫁进温家才知道。   那年数九寒天,你祖父与父亲去往幽州办事,数月未归,那女子便找上门来了。她手边还领着一个孩子...”   不知为何,冯玉琬忽然停住讲述,转而认真的看着温良良,她伸出手,包裹住温良良白皙的柔荑,叹了口气。   “我自是不敢留她,至于那个孩子,无凭无据,怎能这样轻易入了温家的族谱。良良,你能理解母亲当时的感受吗?”   温良良凝视着冯玉琬,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错了什么,便点点头,“应当妥善处置,最好将那女子和孩子留在府内,待父亲回府之后,再行商议。”   闻言,冯玉琬警惕的抽回手,捻着腕上的玉镯道。   “许是我做事不妥当,我斥走了那女子,她带着孩子从此再未出现过。”   温良良脑海中仿佛浮现出一场雪虐风饕,铺天盖地的雪片子打在女子和孩子的身上,冰冷到脚指头都失去了知觉,她打了个寒颤,忽然开口。   “母亲,那时我多大。”   冯玉琬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不由怔了片刻,又端起茶盏抿了抿唇,低头含糊不清的回道,“你尚在襁褓之中,很小。”   “母亲,你与我说实话,到底那日那对母子离开之后,有没有派人跟踪,亦或者说,你是否知道她们二人栖身何处?”   作为强有力的对手,冯玉琬便是再悠然,也会警惕有着父亲子嗣的女子,若说她浑然不管,温良良决计不信。   “问这个作甚,又不能...”   “母亲!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了吗?滔天寒雪,那对母子但凡有出路,便不会上门求生。你断了她的最后一点自尊与希望,难怪会一直内疚到现在。   母亲,温家没有多少血脉,若那个孩子还活着呢?我想将他认回温家,经商也好,做个小官也罢,总而言之,他是父亲的孩子,便该归到温家族谱。”   冯玉琬眼泪汪汪的瞪着温良良,抬起手擦了擦腮颊,“你也嫌弃母亲,要与母亲生份了。”   温良良吁了口气,直截了当的回她,“母亲莫要凭白多想,他,是哥哥吧?”   若不是男孩,兴许当年冯玉琬能抬手留她们进府,若是男孩,她定然会多加考量。   “是,她们母子住在汴京城城郊。”冯玉琬剧烈的咳嗽起来,她弓着腰,用帕子掩住口鼻,好似要把五脏六腑全咳出来似的。   “母亲,我们回京吧。”   温良良替她轻轻拍打着后背,眼睛澄澈潋滟,冯玉琬没作声,许久点了点头,抓着温良良的手腕靠在她胳膊上。   “回去吧,找到那个孩子,认回温家。   母亲的病大约好不了了,自打年后我便一直想着,死后要与你父亲埋在一起。良良,你得带我回京,趁我身子骨还能经受的住,回去。   再者,姑爷也在京城,他若是照应你....”   温良良很是无奈的将手贴在她肩膀,揉了几下,再三嘱咐,“我俩已经和离了,我攒了些银子,便是不靠他人,亦能过的很好,母亲,日后你千万不要再叨扰他,安生过好我们的日子,足矣。”   .......   顾绍祯倚靠在窗边的塌上,无端打了个喷嚏,抬头,便见朱桑怀里抱了只雪白的猫,湛蓝色的眼珠灵动的望着自己,小小的团缩在朱桑怀里。   他稍稍坐正了一些,漫不经心的翻过书页,“弄只猫来做甚?”   朱桑献宝一样将猫举到顾绍祯跟前,那人皱着鼻子连连后退,紧接着又是一声喷嚏,“公子,这是彭叔白日里去鸿胪寺抱回来的,说是他国使者带来的猫儿,金贵的很。”   顾绍祯蹙眉,很是嫌弃的拂了拂手,“抱走,臭。”   朱桑耸拉着肩膀,摸着猫儿水滑的毛,下意识的偷看顾绍祯的反应,“彭叔说,姑娘家多爱这种软糯可爱的东西,便寻思着抱回来将养,日后夫人回来,也好有个消遣。”   顾绍祯捏着额头,思量片刻,“这样臭的东西,她会喜欢?”   那猫仿佛听懂了人话,喵呜一声,尖锐而绵软。   朱桑连连点头,“这猫灵着呢,可会讨人欢喜。”   顾绍祯抬手指了指偏房,从容道,“那便留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各位小主,我切橙子把手的食指切了,敲字敲得很是费劲,今天揭开才敢码字,一会儿再重新包扎,早上九点还有一章哦~   ☆、024   想是多日前便收拾妥当,故而当温良良临时决定改道京城时,却也算是准备充足。   思及冯玉琬的身子不宜颠簸,温良良特地在宽敞的车内铺满锦衾,缎面光滑,手感柔软舒适,足够冯玉琬斜躺浅眠。   几案上面放置着熏香和果点,驱虫的香囊悬在边角,因着初夏,已有蚊虫,冯玉琬身子娇弱,便是一丁点的脓包,也要好些日子才能消退。   从金陵往汴京城,他们走的皆是官道,虽然慢了些,却足够太平。   “母亲,是在京郊的石门村吗?”已经入了京畿地界,人群也渐渐熙攘起来,温良良素手挑开帘子,见桥头三三两两坐着几位老者,悠闲的垂钓。   暖风和煦,杨柳依依。   冯玉琬跟着探过头,逡巡了一圈,眼神迷惘的念叨,“这是哪?怎的跟从前不一样了。”她伸长脖颈扒着框沿,忽然拽了拽温良良的袖子,兴奋道。   “那座桥我认得,登鹊桥,过桥后右拐,会看见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石门村”,对了,就是这里。”   她神情激动,又忐忑无比的牵着温良良的手,拖到自己膝上,拍了几次,显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那年雪大,她们母子二人清贫拮据,我终是不落忍,给她们留了银钱买炭火和吃食。十几年了,那孩子也该成人了。”   “自然,我都这般大了,他长我数岁,兴许与父亲那般魁梧了。”   温良良一想到马上会见到与自己有着血缘亲情的哥哥,便不觉有些热血汹涌,感慨激动。她甚至在脑海中偷偷描摹过那人的长相,温润如玉,斯文儒雅,与父亲一样博学聪颖,最不济,也该是本分顾家之人。   因而,当她落地望着简陋破败的房屋,四周杂草丛生无处落脚之时,心中的落差叫她很是失望。   冯玉琬见温良良回过头,便赶忙落下帘子,隐在马车之中。   院门没有落锁,经年的竹子破开纹路,上面爬满了藤蔓,迎着日光投射出斑驳陆离的影子。   吱呀一声,温良良提起裙角,轻轻推开那扇有些年岁的竹门,院中有口井,大约是枯的,井边开了稀稀落落的野花,五彩斑斓,竟也招来不少蜂蝶围绕。   屋门口随意支起铁锅,旁边堆叠着长短不一的木柴,锅下点了火,就着干草滚出浓烈的白烟,那人背对着自己,一身粗布青衣,腰间别着一把扇子,正弯着身子低头用嘴卖力吹火,气息稍微收回,白烟便吸进肺里,他两手使劲扇了扇,直起腰来朝天嘬了嘬嘴。   温良良一动不动的打量着他,他揉了揉鼻子,紧接着便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唾沫星子满天飞。打完便反手从腰间掏出扇子,朝着火堆猛烈的扇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猝不及防的声音传到耳中,那人吓得弹到一旁,转过身一手扬着扇子,一手搓了搓眼,睁圆了瞪着她。   他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精瘦结实,脸上呛了烟,乌黑难辨,袖子挽到肘间,露出两条有力的胳膊。   两人互相打量了半晌,那人将手中的草芥含在嘴里,挑了挑眉毛,双手掐腰走到温良良跟前,低了下巴,却有一股玩世不恭的风流模样。   “叫声哥哥,我告诉你名字。”   说完,他哈哈笑了几声,又直起身子往锅边走。   “哥哥。”温良良的声音温软柔婉,听得那人浑身一酥,见鬼似的慢慢转过头来,狐疑的上下将她仔细扫了一遍,阴阳怪气道。   “这位姑娘难道是被我风流无双,貌比潘安的容貌所折服,故而一见钟情?”   说罢,故意眨了眨眼睛,唰的打开折扇,将头发扇的虎虎生风。   与父亲无半分相似之处,粗鄙浪荡,狂妄纨绔。   这是温良良见他的第一感受,她拧着眉头,忍下恶心的味觉,忽然身边窜出一道影子,却是冯玉琬踉跄着上前,一把握住那人的手,声泪俱下。   “你母亲呢,她在哪?”   那人看傻子一般看着闯进院中的两人,推了冯玉琬一把,随意道,“早死了。”   说完,便一屁股蹲下,对着锅底猛扇起来。   冯玉琬失了支撑,弱柳扶风似的看着他黑黢黢的脸,转过头对着温良良哭道,“是他,肯定是他,良良,他便是我们温家的血脉。”   温良良走到那人跟前,掏出帕子不由分说对着他的脸擦了几下,好容易看清容貌,复又问冯玉琬。   “母亲,你再看清楚点。”   她特意将自己和男子的脸靠近了些,以便比较。   那人双颊立时涌上一抹潮红,温良良的发丝被风一吹,荡涤着女子的清香若有似无的飘到那人鼻间,又加上温良良擦拭的时候用了力气,整个脸赤红的好似火烤过一般。   冯玉璇无比笃定的点头,她坐在井沿上,忽然对着一处盯了半天,“那是你母亲的坟墓。”   男子顺势看过去,人是他埋得,自己流落至此,恰逢妇人将死,便好心在这照看了数月,待她归西,便按照她的嘱托,与自己的孩子埋到一起,只立了一块简易的木碑。   他抬眼悄悄看了眼院外,又将视线落回温良良身上,刹那间便改了主意。   “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是你的亲人呐,孩子,你姓温,是我们温家血脉。”冯玉琬很是感慨的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慈母般的疼爱。   “哥哥,你可愿跟我们一同离开?”温良良虽不喜他,却念及同根同源,想要拉他一把,至少让他有个正经营生,能够娶妻生子。   “好啊!”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甚至没有半分迟疑,说完便拽上温良良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寒暄。   “外头马车是你们的吧,阔气,咱们去哪,我可饿着呢,先去紫金阁吃一顿,如何?”他吊儿郎当,毫无正形,走到车前,忽然一拍脑瓜子。   “好妹妹,你等我一下,我去取个东西。”   说罢,疾步跑到不远处一棵粗壮的树前,佝偻着身子掏了半天,随即抱着一个坛子欢愉的跑了回来。   “是什么?”   他吹了吹坛口,宝贝似的捧在手心,“猴儿酿,千金难买。冬日猴子将果类藏到树洞里,经久不腐,冬天后取出,果香甘醇,回味悠长。”   温良良瞟他一眼,吩咐春烟,“找一件爽利的衣裳,让他换上。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唤我白景就好。”他回答的利索,说完便呲溜爬上马车,钻进去后,又探出脑袋笑道,“叫哥哥也行!”   春烟嘟起嘴,看了眼温良良,却也不敢多语。   途径登鹊桥时,温良良特意下车与那几个钓鱼翁聊了几句,离开时,恰好对上掀帘窥视的白景,他龇牙一笑,没有半点自觉。   钓鱼翁说,白景的确唤妇人母亲,悉心照料直至她终老。那妇人本就寡居,极少与人往来,至于其他情形,他们也不甚清楚。   白景吹了声口哨,翘着腿摸了摸饥肠辘辘的小腹,眯起眼睛对着温良良扬起下巴,“好妹妹,快些赶路吧,哥哥要饿死了。”   恶心......   顾府东院几乎已经腾空,顾绍礼无端从嫡长子降格成庶子,心中自然愤懑不平,往日慈善的父亲听由三皇子安排,当着下人打了自己板子,面子里子哪哪都挂不住。   一气之下,顾绍礼令下人将东院全都搬空,只留了几棵搬不走的参天古树。   明晃晃的日头悬在当空,顾绍祯皙白的脸上沁出汗珠,他怀里抱着那只雪白的猫儿,正站在月门口倚靠着院墙,看彭吉等人将购置的物件一一摆放妥当。   床榻桌椅等物皆用紫檀木雕琢而成,名贵奢华。房中有座美人榻,温良良最喜靠在窗边看书,他特意着人做大了一些,这样便可拥她入怀,花前月下共赏佳句。   花梨木茶案更不用说,做工繁琐精细,快马加鞭从各处搜罗来的名茶,天下罕见。   臂上的猫不安分的扭动了几下,顾绍祯抬头移开鼻子,颇为怨念的低声笑道,“若不是瞧着你有些用,你当我愿意抱你,不知好歹的东西。”   说罢,伸手捋了捋猫颈,抬眼便见朱陌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临到跟前,拱手一抱。   “公子,夫人进京了。”   算着日子,是该到了。   顾绍祯垂下眼皮,逗弄着猫儿,嘴角难得往上勾了勾,“落脚何处?”   朱桑擦了擦脖子上的汗,为难的瞅了眼顾绍祯,小声道,“夫人,她跟一个陌生男子,正一同看宅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入v,多半是甜,甜甜。感谢小天使的陪伴,摸摸~ v章订阅留评,前三天全都红包,尽情来吧! 因为小天使的订阅对于作者爬榜单非常重要,请务必不要养肥,跪倒(扑通一声)! 顺便推一下基友好文《嫁给死对头后我掉马了》,文案如下: 名满长安的美人蔺溪,是个才女,还是弱不禁风,娇柔造作的那种。 生得一张妩媚至极的脸,眼尾一颗泪痣,勾魂摄魄,看一眼能叫人酥软。 城里人都道她是朵娇滴滴的人间富贵花,恨不得对她掏心掏肺,甘愿死在花下。 岂料晴天一声霹雳,皇上忽然下旨,将蔺溪被许配给了武安侯世子江绥,那个行事荒唐,有七房小妾,除了长相妖孽,简直一无是处的小侯爷。 所有人都在扼腕叹息,感慨着红颜薄命,等着二人和离自己好捡个漏子。 结果,等来的却是―― 江绥倾身在蔺溪的泪痣上一吻。 “和离?想都别想,除非老子死!” ======= 所有人都知道蔺溪有多美,可没有人知道,她有多美就有多毒。 所有人都知道江绥有多纨绔,可没有人知道,他有纨绔就有多深情。 江绥:弱柳扶风? 蔺溪:一无是处? 小妾在掉马现场瑟瑟发抖:你们继续调情,我们先走一步。   ☆、025   孟夏的暖风催红了院中的睡莲, 拂动着水面,将那一丝凉意卷至树荫处。炎炎烈日透过薄薄的窗纱,弱了气焰, 疲软的落在屋内的地砖上, 留下浅淡的光影。   两排衣架上挂的都是时兴样式, 面料名贵,做工精细, 香囊玉带皆依照款式佩戴齐整, 错落有致的摆放在案上的紫檀盒内。   软塌上的人只瞥了一眼, 便心烦意乱的摆手, 闷声道, “不好。”   朱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赶忙令人撤下, 又重新换了两架,还未开口,便听顾绍祯长长叹了口气,似满怀郁闷, “都不好。”   “公子,不如你告诉我,想要什么款式的,我把成衣铺子的老板请过来, 拿笔一字一句的记下。”   朱陌不动声色的努努嘴,后又俯身对着丫鬟低语片刻,那人便转头出去, 不多会托了一个匣子进门,规矩的放到塌前的案上,掀开巾帕,露出一袭水青色的袍尾。   顾绍祯立时从榻上翻下,走到跟前单手挑开衣襟,微微颔首,淡声道,“那便这件吧。”   朱桑哑口,正欲追问,却被朱陌拽回去,一个眼神,两人相继出门,来到屋檐处,朱陌压低嗓音神秘兮兮的笑道。   “公子要去见谁?”   “自然是夫人。”朱桑不解,摸着后脑勺踮起脚尖看了眼屋内,红素和红蕊正在服侍顾绍祯更衣,两人年纪小,做事倒也利落。   “那便得了,夫人素来爱穿水青色衣裳,公子自然想要与夫人匹配些。况且,眼下公子穿的薄衫是夫人亲手缝补的,他心里欢喜,定然爱穿。”   朱陌笑了起来,屋内传来几声咳嗽,两人相顾噤声,又赶紧去府门口备车。   甫一登上马车,顾绍祯便迎面与鸠占鹊巢的猫儿对了眼,它趴的位置正是顾绍祯往常靠坐的地方,见他进来,猫儿反倒慵懒的伸开前爪,将身子调整成最舒适的状态,猫眼一翻,不多时便发出绵长的呼噜声。   “彭叔。”顾绍祯挑帘将那猫递了出去,颇为嫌弃的移开脸,“谁让它坐我的马车?”   说罢,手一松,猫儿滚了一圈,掉到彭叔怀里。   “公子,你与它熟络些,赠与夫人之后,也好经常往来。”   帘子扑簌簌落下,顾绍祯鼻间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后,合上眼皮靠在软枕上,冷声道,“我与它天生相克。”   从相府出门,走了一个时辰,马车方才行驶到新宅附近,还未停稳,帘子便又被掀开,骨节分明的手掌递了出去,顾绍祯坐直了身子,道。   “把猫给我。”   新宅位于西城,尚属繁华热闹,门口杵着两个挺拔的小厮,见马车停下,便立时打起精神,神采奕奕的望着来人。   朱陌上前,攀谈了几句,其中一个小厮虽面带犹豫,却还是躬身将人让了进去。   院内还在张罗,新植的芍药打了花苞,粉嫩的枝头挂着水珠,摇摇欲坠。   温良良正背对着他,探身去摘芍药的枯叶,旁边跟着个身姿颀长的男子,精瘦的腰身,月白色的锦袍。   他盘腿坐在矮矮的花墙上,勾着身子与温良良攀谈。   怀里的猫睡醒后伸长四肢喵呜了一声,便睁开惺忪的睡眼,警惕的望着四周。   “哪来的猫儿,好生俊俏。”   白景最先反应过来,从花墙弹起,拍了拍衣袍上的土,折了根柳条上前自来熟的逗弄起来。   顾绍祯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身前男子,不多时便了然于胸。   油腻粗鄙,纨绔嚣张。   温良良直起身,汗津津的粉腮挂着两抹殷红,水青色的裙子随着她的动作荡开层层纹路,攀膊将袖子挽到肘间,露出光洁似雪的两截胳膊。   顾绍祯下意识的咳了一声,嘴角微微勾起,怀里的猫弓着腰,脑袋贴着顾绍祯的胸口,蹭了蹭,软糯的喵出声来。   “那秋千是谁架的?”顾绍祯抬眼望向远处,摸着猫颈,慢条斯理的走到温良良身侧,又瞥了白景两眼。   “如何,是我特意命人做的,闲时可消遣散心。”白景倒退一步,探出脑袋嬉皮笑脸的把手放到温良良身后。   “俗不可耐。”   顾绍祯冷声冷语,捏着猫颈往上一提,吃痛的猫尖锐的呜咽,他哼笑,“听,连猫都不喜。”   白景不觉咦了声,抱着胳膊用脚尖踢开地上的石子,侧脸挑起右侧的眉毛,摩挲着下巴笑道,“公子眼光甚高。”   顾绍祯不置可否,翻了迹白眼,转头背向他。   “那公子再瞧前面的假山,用的是太湖的玲珑石,嶙峋多姿,遒劲有力,如何?”   白景笑开一口白牙,又朝着温良良眨了下眼。   “丑。”   温良良胸口一滞,不由分说上前拽住他的衣袖,吩咐人不准跟来,便拉着顾绍祯与猫,一同进了主屋。   “公子,假山是妹妹选的,我也觉得丑。”   白景看热闹不嫌事大,扬着嗓子将手圈在嘴边,笑嘻嘻喊道。   顾绍祯猛一顿,忙低声与身旁之人解释,“好看。”   温良良哭笑不得,将房门一闭,便甩开他的袖子,隔了三两步与之对视,“你是孩子么?跟他置的什么气?”   顾绍祯撇开那丝尴尬,补了句,“你选的,都好。”   说罢,将猫往她怀里一送,耳根涌上粉红,眉眼微垂,故作高冷的逡巡四周。   “彭叔非要我送给你,这猫又懒又刁,我烦的很。”   他背起手,绕着屋里走了一遭,回过头来,便见温良良柔嫩的臂上挂着那只纯白的猫,一双湛蓝的眼珠很是享受的转来转去。   “彭叔总是这般好,替我谢谢他。”温良良没抬头,指尖勾着猫的下巴,轻轻挠了几下,那猫愈发恣意的呜了声,毛茸茸的尾巴着温良良如玉的脖颈,看的顾绍祯喉间一阵阵发紧。   “你来西城有事?”温良良攀膊未解,葱般水润的皓腕微微一抬,将鬓边的青丝抿到耳后,显得那张脸颊愈发小巧惹人。   “有。”顾绍祯清了清嗓子,双臂垂在身侧,对上温良良诧异的目光,又道。   “来看你。”   温良良霎时愣住,逗猫的手停在半空,片刻便又回过神来,故作轻巧的驳他,“看来身子无碍了,跑来戏弄我。”   顾绍祯冷哼一声,走上前,居高临下睥睨着她,“相府在东城,你便处心积虑将新宅买在西城,便是坐着马车,也要走上一个时辰。   温良良,为了避开我,着实费心了。”   “既知我费心,今日便不该过来。顾绍祯,你我已然和离,便该潇洒些,往后余生,各自安好,相忘江湖才对。”   温良良移开视线,将眸光投到新插的茉莉上,轻轻咬了咬唇。   “在看什么?”   顾绍祯又上前一步,温良良顺势抱着猫儿往后退了一步。   “花儿。”   “好看么?”顾绍祯步步紧逼,嗓音掺了些许干哑,如同病中之人。   “好看。”温良良被他几步堵到了墙边,刚要躲开,脸侧便相继落下两只手,那人欺身上前,呼吸交缠。   “又在看哪?”他声音愈发低沉,裹挟着一丝风流,不重不淡的落到温良良耳中。   “白玉冰盆。”仲夏用来消暑的宝物。   “好看?”顾绍祯的下巴与温良良的额头几乎抵上,他的手掌握成了拳头,悄悄移了下来。   “美极。”   “你紧张什么?”顾绍祯的手掌兀的展开,握上温良良空闲的手,往上一举,按在墙壁十指交缠。   “你往后些。”明明是抗拒的话语,说出来却软绵绵的毫无震慑,反倒叫对面之刃嗤笑起来。   “不要。”   今日的顾绍祯像是吃错了药,跟孩子一般,会耍赖撒娇,也会溜须拍马。   “门外那个,是你什么人?”   “关你何事?”温良良用力挣了挣,奈何他握的紧,如何也脱不开身,便一发急,愠怒道,“你放开我!”   “不放。”尾音微微扬起,执拗且又乖僻。   “你若不说,我便找人杀了他。”   “你敢?”温良良下意识的抬头,与顾绍祯冷鸷的眸子相撞,便见他骤然俯下头来,衔住自己的唇,闷哼一声。   “试试?”   他松开唇瓣,又蹭了蹭温良良的鼻尖,湿热的气息不断喷到温良良的面上,叫她神思混乱,愈发热燥起来。   顾绍祯撩开她脸颊上的发丝,手指微微一转,附于耳上,温软的唇贴着她乖巧的耳朵,手掌握住小小的后脑勺,往身前一压,只听尖锐的喵呜破空而出。   紧接着,猫爪猛地抓向顾绍祯的脖颈,得逞后,那猫便从温良良的臂上一跃而下,一溜烟逃到了床底。   顾绍祯龇着牙抽了声冷气,皙白的脖颈上瞬间出现数道血痕,深浅不一,很快便红肿起来。   “别动。”见他伸手要摸,温良良连忙压下他的手掌,拍了拍,便走到博古架前,从第二排抽出一个匣子,取了软布和药,嘟着脸放到软塌的几案上。   “过来。”唤孩子一般,顾绍祯动了动脖颈,竟异常享受温良良的冷脸。   她力道很轻,柔软的纱布沾了药仔细擦了几回,又取出新的药瓶,将粉末均匀的洒满伤口,刚要缠布,便被顾绍祯一把握住小手,笑道。   “太丑,不缠。”   “不要命。”温良良红着眼眶,长长的睫毛如同灵动的扇子,盖住雾气晕染的眼睛,双颊似涂了胭脂一般,又像微熟的蜜桃,叫人看一眼,便心神俱荡。   顾绍祯一手揽过柔弱无骨的酥腰,一手捏着她的掌心,抬头抿了抿薄唇。   “温良良,你凑近些,我有话与你说。”   ☆、026   温良良挑起湿漉漉的睫毛, 小鹿般的眸子慌张的闪过,又忙垂下眼皮,面红耳赤的嘟囔道, “我不想听。”   顾绍祯的拇指轻轻划过温良良的手掌心, 停在最中央, 轻轻点了点,酥麻的感觉从手掌传到胸腔, 接着便肆无忌惮向着全身蔓延开来。   温良良蜷了蜷指头, 又被他拨开, 手臂一紧, 人便坐到他的膝上, 还未来得及撤出,又被顾绍祯两腿夹住, 动弹不得。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顾绍祯似乎在笑,又像是揶揄一般,两只胳膊环住温良良的腰身,将她扳向自己。   “不知道。”   “不知道为何不听?”顾绍祯蹙眉, 手掌打开,贴在她的后腰慢慢移到上方,他掌心冰凉,扰的温良良后脊汗毛竖起, 浑身沁出一层汗来。   “你有病,我不想听。”   温良良心烦气乱,鼓着腮帮瞪圆眼睛瞅他。   “知道我有病, 怎不迁就一些。”他伸手,温良良往后缩了缩,却见顾绍祯从她发丝上摘下一片柳叶,捏在指间,笑道,“我只是想说,你头上有叶子。”   说罢,双手松开,温良良立时从他□□逃了出去,红着脸指着门口,愤懑道,“有病便去看大夫,我又不是神医,救不了你。”   房门被她打开,灼热的空气裹了花香袭入,将胸口那股闷滞吹走,人也清爽不少。   顾绍祯闲庭信步的出了门口,站在檐下忽然转过身来,波澜不惊的说道,“明日我来接你,去广化寺观空叟大师点茶。”   温良良哼了一声,那人便走到阶下,朱桑朱陌躬身迎上,几乎同时发现他脖颈的抓痕,眼睛齐刷刷的扫向温良良,又惊又喜,恨不能蹦起来放炮竹来庆祝似的。   “我不去。”   温良良扶着门框,冷凝了神色,既烦他自作主张,又怪自己每每心软,看不得他吃气便应了下来。   “妹妹,我想去。”白景不会从哪窜到她身后,摩拳擦掌很是兴奋的样子,“常人哪能见得到空叟大师,他那手水丹青,可谓如仙似梦,如梦似幻,绝妙的很。”   顾绍祯凛眉嗤笑,捏了捏跳突的太阳穴,嘲道,“温良良,瞧你给我挠的。”   他吸了口气,手指凭空戳了戳伤口,引得院中人纷纷侧目而视。   朱桑低头偷笑,复又一脸正经的看着温良良,摆手道,“肯定不是夫人..姑娘抓的。”   几道红痕触目惊心,一看便是指甲划得,温良良跺了跺脚,气急败坏的来到他跟前,仰面怒道。   “你可真是没脸没皮,睁眼说瞎话,朱桑,我没动他。”   朱桑端着笑,义正言辞道,“对,不是姑娘,定是哪只猫儿看走了眼,误伤了公子。误伤,误伤....”   朱陌跟着点了点头,摸着下巴敛了笑,“姑娘说的是。”   明明顺着温良良的话应承,听起来却无论如何都别扭,顾绍祯又故作委屈的样子盯着温良良,便是解释越多,越说不明白。   “最是烦你。”   气话落到顾绍祯耳中,听得那叫一个受用。   从前温良良在顾府做夫人,小心谨慎,端庄得体,便是受了委屈,面上却也装的毫不在意,十分大度。哪里会这般使小性子,无所顾忌的发脾气。   临上马车前,顾绍祯又踱步回来,略一低头,问道,“明日你穿哪件衣裳?”   温良良剜他一眼,鼓着腮帮子把头一扭,秀气的鼻梁汗珠云云,风一吹,淡淡的香气卷入顾绍祯的前怀,他也不急,耐着性子等她。   春烟眼珠咕噜转来转去,用手掌挡住半边脸,小声道,“小姐最近做了几件新衣,藕色的。”   顾绍祯挑眉,一甩广袖,往门外走去,途中探出右手摆了摆,“说定了。”   朱桑朱陌回身冲着温良良拱手抱拳,爽快道,“夫人,哦姑娘,明早见。”   说罢,两人疾步跟上前去,温良良便是想反驳,也没人招呼,刚要责斥春烟,彭吉从旁走来,眉眼和顺,“夫人,哦姑娘,公子送你的猫,可还喜欢?”   “他送的?”温良良诧异,便见彭吉直起身子,看着门外,笑道。   “公子对那猫儿有些不待见,抱完便打喷嚏。”像是感应到彭吉的话,攀着车沿的顾绍祯不适时宜的打了一个喷嚏,又回头迎上温良良的眸子,乖戾的笑了笑。   彭吉摇头,“你瞧,公子嘴硬心软,想着夫人喜欢猫儿,便放在身侧养了几天。他那样骄矜的人,能为着夫人一步步筹谋,是真心喜欢夫人。”   他抱了抱手,很快便跟着车马往城东赶路了。   顾绍祯回到相府不过盏茶的功夫,宋昱琮便寻上门来。   月余未见,他好似清瘦些,眼眶下乌青一片,顾绍祯走到厅门前,便看见他垂首不知所思的样子。   “殿下,贡茶一案想是有了定论。”   顾绍祯置若罔闻,滚了滚拇指上的玉扳指,示意丫鬟退下。   他不是圣人,自然无法普度众生。   更何况,宋昱琮所求,乃是求而不得之人,是他顾绍祯的夫人。   “幸有你找出当年在沈家做事的胡友山,经年累月,他潜藏的很是隐蔽。若非他受人指使,在贡茶里加了藤黄,又怎会将火势引到沈家。   胡友山卖主求荣后,一路南下避开追杀,日子过得战战兢兢。稍一刑讯,便将当年之事吐露干净,顺藤摸瓜,查出几个皇后的党羽,现下都关押在刑部。”   宋昱琮笑笑,眼睛里泛着血丝,声音也显得很是粗哑。   “皇上是何意图?”顾绍祯托着下颌,半边身子靠在方椅上,暗中打量宋昱琮的神色。   “他命我全权处置此事,掌权后他很是谨慎,虽让我监国,却不曾给我大印。三司会审马上定案,沈家的事情,也算有了交代。”   顾绍祯揉了揉耳朵,便是翻案,沈家已然破败,纵然沈香君营生不错,也决计恢复不了当年沈家十载贡茶的盛势。   至于广化寺的空叟大师,尘缘已了,乐得逍遥。   沈家兄妹,也算对祖上有所交代。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皇后?”   宋昱琮叹了口气,眯起眼睛感慨,“她是嫡母,没有圣上的准允,我不能动她。”   后宫嫔妃寡淡,皇后与庆安帝夫妻多年,即便她把持朝权,跋扈专横,失势后庆安帝亦没有赶尽杀绝,只将她送至白佛寺,眼不见心为净。   说到底,未触及到圣上的底线,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揣着糊涂自得其乐。   “殿下可知,圣上新得了一位高僧,精通点茶之术,又会炼制丹药。”顾绍祯顿住,抬眼望向宋昱琮。   那人始料未及,稍一寻思,忽然惊道,“空叟大师?”   “圣上对皇后留情,究其根本是因为没有伤及到他。若是茶团里面重现藤黄,殿下以为,照圣上多疑的心性,加之旧案累积,他还会不会保全皇后。”   “此计甚妙。”宋昱琮站起来,一手放在后腰,一手端在前怀,颇有些激动的说道,“皇后亲弟的老丈人,将贡茶采办下发到各处,鱼龙混杂,为谋私利,好些事情都说不清楚。   甚至你那庶兄,也分了一杯羹食。你放心,我会将顾家择出来,至于其他,一网打尽。”   “多谢殿下。”   宋昱琮不过半晌,便神采奕奕,与初来之时的沮丧判若两人,他喝了口茶,又问。   “明日你有何安排,若是没有,便与我一同进宫,我向圣上为你讨个爵位。”   顾绍祯的祖父受封爵位,其父顾淮卿却没有袭爵,一来因当年祖父疾病暴毙,死因蹊跷,二来顾淮卿不得圣意,袭爵之事终未提起。   顾绍祯起身微微垂手一抱,“顾某感恩戴德。”   宋昱琮摆了摆手,若有所思的看着厅外的木槿,“殿下,明日顾某有约,要枉顾殿下的好意了。”   “哦,因何事见何人?”   “因婚事,见未来夫人。”顾绍祯面色和煦,难得语气轻快些许。   “无妨,此乃人生大事,自然重过一切,封爵一事,你心中有数便罢。至于你父亲,我瞧着与我那糊涂爹爹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若不然,怎会由着一个妾室主张中馈,荒唐。”   宋昱琮拂了拂衣袖,作势要走,忽然转身拍了拍顾绍祯的肩膀,叹道,“原说此次回来,要带你见见我的小娘子,怕是见不到了。”   “哦?”顾绍祯佯装不解,“为何?”   “她嫁人了。”   宋昱琮双手一背,长吁一声,“日后你与夫人成亲,我为你们二人主婚。”   “如此,多谢殿下抬爱。”   ......   广化寺香客众多,虽山路难行,却有不少人一步一叩,虔诚至极,直至抵达庙门前。   顾绍祯特意在车内备了温良良爱吃的甜食,果酒,天蒙蒙亮便坐在车里一直等着。   温府大门启开,温良良穿着藕色襦裙,目不斜视的提步跨入自家车内,甫一坐稳,顾绍祯便跟着攀爬进去,顺势坐到她对面,一撩衣袍,感叹道。   “想不到温良良这般阔气。”   温良良鄙薄的瞪他,又往旁边坐了坐,“何时也会巧言令色了。”   两人皆穿了一身藕色衣裳,便是连领口的暗纹,也都是一模一样的银线绣团绒,顾绍祯气色极好,路上数度窥视假寐的温良良。   庙门前有几个小僧在打扫,碧青色的叶子嗦嗦而下,绕过大雄宝殿,便是观音殿。   院中银杏参天,青砖肃穆,袅袅白烟自鼎炉中不绝如缕的飘起,顾绍祯先行往善堂递帖,便留温良良在殿内等候。   殿中跪着一个女子,衣着鲜亮,额间泛红,像是世家女眷,身旁却无一人侍奉。   温良良在殿中仰头,因带着帷帽,周遭便显得昏暗许多。   “姑娘,佛前不可藐视,需得摘帽方显心诚。”   女子扭过头,双手合十,依旧跪立在蒲团上。   温良良看见她眸中泛红,神情悲怆,不由多问了一句,“你求什么?”   “观音殿自是求子的。”   说罢,竟又沁出泪珠,哀叹道,“妾的命势不好,夫君身子孱弱,房事不济,嫁入夫家数月,一直未曾有喜。   婆母主家,几番言语讥讽,明里暗里指桑骂槐,恨我不能生养。试问这世间,有谁像我一般,有苦难言?”   她哭的很是撕心,温良良不免有些触动,遂跪在旁边的蒲团上,轻声慰藉。   “你也不必自怨自艾,夫君体弱本不是你的错,你婆母兴许心知肚明,只是将气撒到你身上而已。”   温良良特意四处看了一番,又压低嗓音宽慰道。   “世上的可怜人又岂止你一个,我那夫君是个病秧,不光体弱多病,房事更是不济,每每片刻光景,便累的不省人事。”   又怕她不信,特意加了一声感叹。   顾绍祯恰好走到门前,闻言又气又好笑,太阳穴鼓鼓的乱跳,他倒不知,自己在温良良眼中,竟是这样无能。   那女子擦了把泪,红着眼眶反过来安慰,“你却是心宽的,你那婆母不曾刁难你?”   “人心肉长,若你婆母再行责骂,不如忍气吞声,叫她有力无处使,日子久了,便没了心力,也能明白你的委屈。”   顾绍祯细想,还真是如此,从前与她折腾,温良良都是逆来顺受,温声软语,叫自己邪火不得发泄,静下心来反觉得亏欠她良多。   这样想着,不免愤愤难平,遂轻咳一声,倚靠着门框有气无力道,“夫人,快磕头,拜拜观音,叫我好精气通达,体力充沛,早抱儿子。”   ☆、027   殿中的香火绵延不断的燃着, 那女子离去多时,临走还很是怜悯的望了顾绍祯几眼,叫他恨不能当场辩白, 我行, 我可以。   烟火味熏得温良良忍不住抬头, 讪讪的搓了搓巾帕,解释道。   “方才我只是为了安抚她, 编了些谎话, 不作数的。”   顾绍祯睥睨她一眼, 鼻底笑了笑, 没作声。   温良良便面不改色的拍了拍膝盖, 站起来走到门口,淡定道, “别让空叟大师在善堂等久了。”   顾绍祯从一侧取了香火,点好,又分出三柱交到温良良手中,揶揄道, “求一求,兴许我就行了呢。”   温良良瞬时面红耳赤,便是莹白的脖颈,也挂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将要放下香,人便被顾绍祯推搡着护在前怀,那人抬头托着她的下颌, 一同望向殿中的观音像。   “我这副身子骨,兴许哪天死了都没人送终。”   温良良呼吸一滞,便见顾绍祯虔诚的跪下,对着佛像拜了三拜,将香火插到炉鼎中,转过头来,直直的盯着她。   明知是他卖惨,温良良却还是没能忍心拒绝,上完香,便冷着声音没好气道。   “我替你未来夫人拜的。”   “承情。”顾绍祯春风得意,心道,早晚娶你进顾家大门。   薄雾转淡,顾淮卿早朝离府后,苏郁便将苏珍唤到房中,闭门锁窗,便是连顾月莹,也特地支开,房中只余下他们姑侄二人。   “珍儿,你向来知道姑姑的心思,原先是想让绍礼娶你进门的。”   苏珍面上一红,偷偷抬眼抠着掌心,她性子软,父亲死后便跟在苏郁身边,全凭她照拂,故而也是心怀感激。   “姑姑为珍儿思虑,珍儿一定尽心侍奉姑姑。”   苏郁笑了笑,精明的眼中转过一丝狡黠,她握着苏珍的手拍了拍,叹气道,“原先那病秧未回府,姑姑说话也是做的了主的。   你表哥性情高傲,做了十几年的嫡长子,偏生病秧回来,他莫名其妙成了庶子,心中难免不平。”   明秀尸体从井中捞出来的时候,苏珍正跟顾月莹在白佛寺周旋,奉的便是苏郁的命。皇后倒台,顾绍礼也跟着倒霉,苏珍面上不说,却也知道明秀必是被顾绍礼强行占了身子,被苏郁私下弄死的。   她微微点头,又道,“表哥德才兼备,精明干练,比二公子强上百倍。”   苏郁了然的抿了口茶,很是舒坦的赞成,“这话倒不是自谦,绍礼的确是聪颖机敏。   珍儿,此番姑姑找你,是有要事相托。”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确认无人后,便接着说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是那病秧子。珍儿模样清秀,若是以貌诱之,让其当众出丑,姑姑自然记下你这份功劳。”   苏珍吃惊,两手交叠着攥紧,苏郁与权贵攀交她并非不知,顾绍礼更是从未想过娶她为正妻,可她无依无靠,也只能装聋作哑,浑然不知的样子。   “姑姑,珍儿清白毁了,日后便无法见人,何况,珍儿并非让人一见倾心之主,若是二公子....”   苏郁凛了颜色,将一包药拍在桌上,神情庄重,“放心,世间没有哪个男子能逃过这药的威力。珍儿,我是你姑姑,自不会亏待了你。   若是事成,绍礼定会念着你的恩情,抬你进门,如何?”   见苏珍半晌没应,苏郁不免有些愠怒,她冷笑着按住那包春/药,厉声道,“罢了,权当我没提过此事,自己不争气,便是我想法子为你,也不济事。”   “我做!”   苏珍一把握住那包药,掌心攥出汗来,她咬咬牙,目光坚定,“姑姑,我信你的。”   ......   雪白的沫子在两人眼前变幻出飞鸟入林,碧波层叠,白沫经久不散,叫人叹为观止。   温良良微微撩起帽沿,此时茶面忽然浮现字迹,满满溢出,犹如有人提笔再写一般。便是沈香君,也没有这样精湛的手艺。   她的眼睛如小鹿一般瞪得圆滚滚的,甚是可爱,顾绍祯悄悄移过去手掌,捏住她小巧的柔荑,递了个眼色。   “寒山百鸟过,片羽不沾衣,苍云白狗间,万径不复存。”   空叟摸着青色胡须,慈眉善目的打量着帷帽下的人,又转头看向顾绍祯,双手合十,微微点头。   “贫僧将妹妹留于红尘之中,有劳二位施主帮扶。沈家冤案至此了结,贫僧再无牵挂,两盏薄茶,以谢恩情。”   恰在此时,庙里响起一遍钟声,日头高悬,炽热难当。   洒扫的小僧也跟着站在院中,听习佛法,广化寺的僧人无一缺席,除去善堂的空叟。   温良良挑开帽沿,索性将帷帽摘下,放置一旁,与空叟示意后,问。   “大师不想与令妹一起,重振沈家茶业吗?”   顾绍祯倒先笑了起来,捏着她的手掌举到半空把玩,温良良恼怒,偏又挣脱不开,便红着脸颊,低斥。   “松手。”   空叟广袖一展,淡然的摇摇头,“无心,无力,无情。”   “那大师为何还带着这串珠子,自欺欺人。”温良良声色柔婉,盯着空叟掌心的珠串,那人下意识的跟着低头,神情明显一滞,却又在转瞬间恢复如常。   “她过的安好,我便无忧。”   温良良戴上帷帽,起身与他道别,“大师也有困而不解的时候。”   她走的急,顾绍祯与空叟只一点头,便忙跟了上去,迎面烈日刺目,激的他猛一抬手,温良良借机小跑到前院,与之隔开距离。   好容易在马车前将其围堵,偏生那人带了帷帽,不想搭理,顾绍祯站在车下,拽着帘子诧异。   “旁人的事情你急什么,沈香君自己不来找他,定有缘由。空叟与她不是亲兄妹,那也未必能在一起。   天下之事,何能尽如人意。”   他凛了声色,莫名其妙的瞪着一脸怒气的佳人,有些匪夷所思。   温良良心下烦躁,扯过帘子放下狠话,“说你乖僻,倒是言轻。你简直就是阴冷寡淡,冷漠至极。”   她对着车夫喊道,“驾车。”   车轮碾着青砖呀呀作响,一阵风撩起垂下的帘幔,顾绍祯对上温良良气鼓鼓的脸,帷帽轻轻一飘,又重新遮住她泛红的腮颊。   顾绍祯杵在原地,温良良是生气了?生的哪门子气,跟谁生气?   他不明白,直到彭叔一声长叹,心灰意冷的拱手一抱,“公子,咱们也回府吧。”   爱答不理的样子,叫顾绍祯甚是心慌不安,他清了清嗓音,冷声道。   “彭叔,我是不是太惯着她了。”   彭吉浑身一抖,磨着后槽牙沉声回他,“公子,叫我说你什么好。”   甫一回到东院,便有人从偏门进入内间候着,小厮名叫兰舟,机灵聪明,是早早安插在相府的眼线。   上回祠堂灵牌被烧,便是他从中守望,临时将夫人的灵牌换做了顾淮敏的,这才没让苏郁的计划得逞。   “她又耍的什么心计?”   顾绍祯有心事,从下马车回府便一直拧着眉,周身一团阴鸷之气。   兰舟仔仔细细将苏郁怂恿苏珍色/诱的事情交代完毕,便躬身等候吩咐。   顾绍祯厌恶一个人,便不愿让其轻易受死,比如苏郁。当年母亲亡故,祖父病死,其中不必细想,便知是苏郁与二房做过手脚。   这样重利重欲之人,若是将她在乎的权势,宠爱一样一样夺走,叫她哭天不应,叫地不灵,如蝼蚁一般任人摆布,那才叫报复。   “那便让其放马过来,你继续盯好她,不要打草惊蛇。”   顾绍祯撑着下颌,又想起温良良朝他做怒的样子,不免心中不快,他摸索着扳指,忽然计从心来。   ......   春烟从冯玉琬房中退出,蹑手蹑脚的合上门后,一转头,心脏险些从喉咙蹦出。   温良良一声不吭的站在门口,见她被吓到,也知自己神出鬼没了一些,遂顿了顿,眼神扫向邻院。   “他呢?”   春烟知她问的是白景,便小声附在她耳边,道,“他一早便溜了,奴婢没拉住,只听他说要去紫金阁吃酒。”   紫金阁是京中有名的酒楼,菜式多样,口味地道。那里的美酒比比皆是,凉州的葡萄酿,河东路的珍珠红,淮南路的琼花房,两浙路的竹叶青,碧香...应有尽有,可谓网罗天下奇珍。   温良良疾步走到廊下,又叫上两个小厮,喊了没来记得卸马的车夫,一行人朝着紫金阁奔涌而去。   “小姐,帷帽,带上帷帽。”   春烟从帘子外头撇进去帷帽,气喘吁吁的掐着腰,暗道,这个大公子,太不让人省心了。   晌午正是紫金阁人少的时辰,饶是如此,前面依旧门庭若市,摩肩接踵,温良良从车上点着脚尖落地,又折返回去,拿了一根棍子傍身。   两个小厮跟在她后面,甫一进门,跑堂的便与掌柜交目一视,紧接着便笑盈盈的把抹布甩到身后,弓腰伸手,迎进温良良。   “您有预定还是大堂落座?我先给您沏壶好茶,夏日炎热,客官静静心。”   温良良手里的棍子一横,放到桌上咣当一声,微风恰到好处的吹进大堂,将帷帽荡开一角,众人未能窥得真容,便又将那抹洁白的下巴掩上。   “我找人,烦你替我喊一下。”   温良良坐在就近的位上,抬头逡巡了一圈,没有发现白景的身影。   “您说,我照做。”他很是客气的低头,温良良低声描述了白景的穿戴,没有提及他的名号,那人先是一愣,后回味过来,哈腰道。   “稍等,这位客官我有印象。”   温良良松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视线飘到门口,便见一人丰神俊朗,负手仰面,看了眼紫金阁的匾额,信步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发红包啦,前三天留言的都有哈,来吧来吧,顺便推一下我的预收文,跪求收藏! 《娇宠妆妆》,文案如下: 宋家是长安城首富,嫡子宋延年美如冠玉,仪表堂堂,却是个冷心冷面,漠然处世的冰坨子。 那日雨霁天青,朝露``,宋延年的三弟带了一位姑娘入门, 那人眉目如画,娇嫩似水,红唇微启便能勾走人魂。 宋延年如同枯木逢春,一双明眸直直盯着那娇俏美人。 三弟将姑娘挡在身后,说:大哥,请自重。 后来============ 京中传言,顾妆妆失身投河,被救之后装疯卖傻,缠上了冰块宋延年,一时间被无数烈女奉为心头大患。 也有人说,是宋延年不知廉耻,夺弟妻,灭人欲,蛮横霸道。 ....... 微雨绵绵,湖心一抹碧舟。 宋延年挽着顾妆妆的青丝,插入一支玲珑桃花簪,温热的唇抵到皙白的脖颈,轻轻一吻,佳人兀的红了耳根。 心有不甘的三弟拽着她的袖子:妆妆,你本该是我的妻... 宋延年闷哼冷笑:三弟,请自重。 顾妆妆眸光潋滟,青黛微抬,怯生生的躲在宋延年身后:三弟,叫嫂嫂。   ☆、028   温良良遮了遮帷帽, 便听见楼上有人吹了声哨子,紧接着便噔噔噔跑了下来。   “妹妹,找我何事?”   白景吊儿郎当靠在桌沿上, 弯着眉眼虚瞟向旁边那人, 他在紫金阁待了两个时辰, 将最近新到的美酒品了个遍,眼下浑身散着浓浓的酒气, 叫人乍一闻便捏住鼻子。   宋昱琮淡淡的将白景上下扫了一遍, 眸中泰然自若, 略过两人, 径直在旁边桌上落座。   他背对着温良良, 两个凳子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春日衣裳薄, 温良良觉得后背火烧火燎,坐的很是别扭。   她起身,瞪了白景一眼,压下帷帽, 小声道,“跟我回去。”   白景不为所动,甚至反手抓住温良良的胳膊,扬起头朝着楼上与几个满面通红的宾客打了声招呼, 又神秘兮兮的贴着温良良的肩膀,道。   “有好酒,只一坛, 我与老板提前约定好了,今日开坛,妹妹好口福,上去尝尝。”   温良良侧目看了眼宋昱琮,见他并未察觉出异样,便冷着脸,斥道,“先回家,不要在此造作。”   白景犹疑的眼神在二人之间转了几圈,忽然猛地一拍手掌,动静太大,以致大堂内的宾客悉数将目光投了过去。   宋昱琮亦在其中。   温良良气急,偏又发作不得,索性踮起脚尖,素手抓住白景的衣领,便赶忙往阁外行走,脚步未踏出门槛,身后被人应声喊住。   “姑娘,等一下。”   白景顺势扭过头,撕拉的领口露出一截古铜色的皮肤,细汗密布,温良良喉间仿佛被抽干了水分,她没回头,却能听到那人起身越来越近的脚步。   宋昱琮握着短棍粗粗看了眼,双手递到温良良面前,温润如玉,谦和有礼,“姑娘,你落东西了。”   温良良接过棍子,瑟哑着嗓音道了谢,方欲走,又听宋昱琮咦了声,随即来到面前,对着帷帽内的脸,看了半晌,只把白景勒的喘不过气。   “妹妹,松手,快些松开,哥哥要被勒死了。”他拍打着温良良的手背,龇牙咧嘴的痛苦挣扎,方一解脱,便兔子似的撒腿往二楼跑,边跑边回头坏笑,“今日事,今日毕,傍晚等我吃饭。”   活脱脱一副纨绔子的模样。   清风乍起,吹得白纱撩起浅浅一角,宋昱琮与温良良皆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的对立着。温良良的手心攥出了热汗,红唇微微启开,花瓣似的小脸粉嫩炽热,她往后退了两步,短暂间便定了心神。   “你有哥哥?”   宋昱琮像是在问她,又像自言自语,楼上传来开坛后白景的狂笑声,一波盖过一波,惊叹声,喧闹吆喝声此起彼伏。   温良良扭头瞥了一眼,憋了一肚子气折返回府。   许是认错了,宋昱琮目送马车离开后,便回到座上,姑娘的脂粉香气清淡雅致,尤其是出汗以后,仿佛在热水里浸泡过,纤瘦的腰身,莹白的手腕,思及此处,宋昱琮竟起了某种不该有的念头。   他回过神,面前又浮起幼时被温良良戏弄的情形,不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顾淮卿与御史台的几位官员留在大理寺,同刑部一同复审年初的几桩旧案,因案情复杂,索性吃穿皆在大理寺,苏郁特意亲自送去换洗的衣裳,耳鬓厮磨后,这才极不情愿的离开。   回到相府,却见苏珍闷闷的坐在房中,跟个木头人一般,便是她走到跟前,也无半丝反应。   “珍儿,你可要想清楚了,此事姑姑不逼你。”   苏郁润了润唇,斜挑着眉眼,略显刻薄。   顾淮卿留职时机甚好,让她有了全盘计划的空隙,今夜她会想方设法让苏珍进到顾绍祯屋内,她给苏珍的药量,足够让顾绍祯神识恍惚,恣意纵/欲。届时再将两人移回苏珍的房内,趁顾绍祯衣衫不整,淫/荡猥琐之际,引来府中下人围观,彻底败坏此病秧子的名声,不仅令其在京中无法立足,而且从此往后,他那身子便会日渐空虚,直至药石无医。   苏珍被吓了一跳,惊弓之鸟一般站到角落,手心捏着春/药,虽犹豫,却还是咬牙道,“姑姑,珍儿去了。”   昏黄的月色泻下薄纱一般的光晖,将院中树木笼在迷蒙之中。   苏珍提心吊胆的推开房门,果然如苏郁所说,下人皆被支走,房中静谧的仿若没有人气。   她插好门栓,捏着药一步一步轻轻地微勾着身子扶着墙壁往里走,房内黑漆漆的,甫一进入眼睛还未适应过来,便听床畔那人咳了好几声。   苏珍连忙止住脚步,将药粉举在前怀,提着呼吸不敢再动。   片刻后,想是顾绍祯沉睡过去,苏珍便掀开香炉盖子,蹑手蹑脚的倒进去药粉,她的脸离得远远地,憋得脸红耳赤,好容易合上盖子,便赶紧跳到旁边。   咣当一声,苏珍撞上花几上的瓶子,手忙脚乱的没接住,便立时摔了个稀巴烂。   “是谁?”   香炉上方浮起白烟袅袅,苏珍沉声回道,“二公子,奴婢是红素,平日里伺候您膳食的。”   顾绍祯睁着眼睛,翻了个身,含糊的嗯了一声,佯装睡去。   苏珍用沾了水的帕子捂住鼻子,尽量立着香炉很远,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便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顾绍祯的呼吸极其孱弱,几乎听不出来。   为防意外,苏珍特意喊了两声“二公子”,没听到回应后,便赶忙起身,将香炉熄了,烟灰倒进水里,支开窗户一条缝,利索的倒掉。   她手脚打着颤,胡乱解开自己的衣裳,扔到地上,又脱去外裤,红着脸爬上床。   顾绍祯似乎睡沉了,僵硬着身子平躺在外侧,苏珍绕过他,刚要爬到里面,忽然面色煞白,手按到空出,咕咚一声倒栽到地上,她惊恐的爬起来,跪行到床边。   “二公子,二公子。”她晃了晃顾绍祯的身子,那人浑身冰凉,仿佛死了一般。苏珍靠近一些,呼吸喷在顾绍祯的面前,一条血痕从他嘴里蜿蜒流出,光线太黑,看不清是黑还是红,铁锈味浓烈到让人作呕。   她手脚无力的靠着床,声音带了哭腔,“这是毒/药?”   门外传来叩门声,三轻两重,是与苏郁约定好的暗号。   她回过神来,扑通着爬起来,顾不上穿衣便打开门栓,水光涟涟的面上惊恐畏惧,拽的门框呀呀作响。   “姑姑你骗我!”   苏郁不解,探着头往里一看,压低嗓音道,“胡说什么,怎么没听到动静?”   苏珍顺着门框滑到地上,右手一横,指着床榻颤声道,“人快死了,气息很弱,往外出的气比往里进的多,姑姑,那不是春/药。”   烟灰化了水,早已倒净,便是有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苏郁推开她,急慌慌的往里奔去,没多久便灰白着脸跑了出来,她拽起苏珍,厉声问道,“你给她吃什么了?”   “姑姑,我能给他吃什么,我进门的时候,他已经睡下了,我把药粉倒进香炉,没多久他就凉了。   姑姑,你想杀他,让我顶罪,是不是?”   苏珍挣了几下,扒着门框站直,这一瞬,她似要与苏郁讨个公道一般,数年来的温顺全然不见,张牙舞爪的失了理智。   “闭嘴!”   苏郁长吸了口气,转身欲走,不料被苏珍牢牢抓住衣角,似要共同赴死,面若死灰的望着苏郁。   “姑姑,怎么办。”   她怎么知道该怎么办,与计划完全脱节,甚至打的她措手不及。   内宅膳食皆是她苏郁执掌,病从口入,若是顾绍祯的死因与平素里的饭菜有关,那她经营多年的相府,便真的要落入他人之手了。   她头脑反应极快,握住苏珍的手往前一拖,“幸好老爷不在府内,他死便死了,一会儿让卢三赶紧把人抬到北偏院那口井里,扔进去泡两天,到时候便是查出来,也辨不清死因了。”   苏珍跟着她一路狂奔,拐过繁花丛丛,还没来得及抬头,便听见一声厉叫从苏郁嘴里传出。   宁静的夜里,这声音很是渗人,几乎让相府所有人汗毛耸立,许多小厮丫鬟闻声赶了过来。   却见顾淮卿背着手,蹙眉诧异,“夫人,你撞鬼了?”   苏郁惊恐的拍打着胸口,忍不住回头看向东院,顾淮卿走上前,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疑道,“是绍祯病了吗?”   “没,没...老爷你怎么回来了,二公子睡下了,我们往正院去吧。”   她定了定心神,甩开苏珍,挎着顾淮卿的胳膊,想要把他往正院方向带。   那人纹丝不动,反问道,“不是夫人着人将我叫回的吗?”   苏郁顿时停住脚步,卢三应当在暗中查探到了动静,他手脚麻利,何况抬一个顾绍祯到北偏院,她轻轻拍了拍顾淮卿的肩膀,娇柔的靠了过去。   哪里不对,她没派人去大理寺,正是因为要确定顾淮卿几时回府,她才特意缱绻一番,好做安排。   那么,到底是谁去找的顾淮卿。   苏郁心里咯噔一声,还未再开口,便见远处跑来一个人,急急忙忙的好像火烧了房子,老远便开始大声叫喊。   “府医,府医何在?二公子中毒,昏迷不醒,府医呢,府医在何处?”   来人正是朱陌,满身是汗,急的绕地打转。   顾淮卿挣开苏郁的手,冷眸斜睨了一眼,便上前疾步与朱陌往东院赶去,府医来到房内的时候,顾淮卿的脸色已是一派凝重。   待诊完脉博,又翻看过眼球舌苔厚,府医顾不上耽搁,从药箱里取出早先用山参炼制的药丸,塞进顾绍祯嘴里。   起身朝着顾淮卿道,“相爷,二公子,怕是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顾绍祯:呵呵,装死,我是专业的。   ☆、029   相府东院灯火通明, 也不知从谁开始,总而言之,二公子中毒的消息, 顷刻间传遍了整个府邸, 成了丫鬟小厮交头接耳的大事件。   卢三没来得及动手处理顾绍祯, 他藏在院门外,死死盯着房内的动静。   之前提早得了消息, 朱陌等人今日要去城郊采办, 顾绍祯身边只留下红蕊和红素两个小丫鬟, 哪成想他们回来的这样迅疾, 仿佛踩着时辰回府。   一想到只是毫厘之差, 卢三便觉得胸闷气短,他抠着老树皮, 又怕没法跟苏郁交代,正迟疑间,便听到过往的丫鬟低声私语。   “二公子中了什么毒,怎的一下子便不成了。”   “谁知道呢, 哎,你知道是谁第一个发现二公子中毒的吗?”另外的丫鬟特意将声音压低,很是神秘的抬了抬眉。   方向正是苏珍住的小院。   “啊,表小姐可是个没出阁的姑娘, 她跑到二公子房里作甚,真不知羞。”   两人嘻嘻的笑了起来,“大公子没看中她, 二公子又是个模样俊俏的,她自然想着另攀高枝。我猜,她是特意去勾/引二公子的,没想到,与夫人撞上了。”   “夫人也在二公子房内?她为何...难道是夫人下的毒?”那人拔高了音调,眼珠瞪圆很是惊骇。   “小点声,别让人听到。你以为呢,二公子平白无故中毒,怎么就这般巧,老爷宿在大理寺,不正好给夫人动手的机会吗,到时候随便寻个由头,只说他体弱死了,谁又能查。”   两人声音越来越低,“老爷一向听夫人的,也怪二公子命薄,跟当年大夫人一样...”   “都没事干了,在这嚼舌根子,再让我听到,都别再相府做了,滚回老家当饿死鬼吧。”   卢三跳出来,对着两人一顿劈头盖脸的骂,骂完心里忽然就轻松不少,她们说的对,老爷偏宠夫人,便是这一遭责骂几句,也不会张扬闹大。   如此想着,便也不再担心,宽慰许多。   府医写了一副保守的方子,说是能延数日性命,至于根治,却并非他医术所及。   东院随同顾绍祯从金陵城来的旧人,皆是神色悲痛,或掉泪,或红着眼眶做事。   彭吉与朱桑朱陌二人对视几眼,便相继合上房门,连红蕊红素也撵到房门外,只留他们三人守着。   顾淮卿从出门后便一直压抑着满腔怒火,直到苏郁将门关上,这才雷霆震怒,对着苏郁一通叱骂。   “我托你执掌中馈,你便这般容不得他?他能碍着你什么,病弱体娇,不劳你动手也没多少年头,相府说到底还是你在管,他不过是脾气乖戾了些,你是主母,这点气量都没有吗?   你太让我失望了!”   苏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神情悲悯,委屈的眼泪接连不断的滚下,她顾不上擦,举起手指一字一句的对天起誓,“老爷,若是我下的毒,便叫我祖上不得安宁,叫我来世做畜生。”   “当年大夫人死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起誓的!”   提到沈茹之死,两人俱是一愣,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顾淮卿说完便啪的一声拍在桌上,长叹了口气,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她。   苏郁清楚顾淮卿的脾气,此时示弱远比与他强词夺理有用,顾淮卿是个没主见的人,但凡你可怜多一点,他便怜爱多一分。   果不其然,没多时,顾淮卿便伸手将她拉了起来,面上愁云惨淡的忿然捶手,“夫人,他再不得喜,也是我儿子。   今夜闹得我心神惶惶,很是不安,我在朝堂稍微有了起色,决不能传出内宅丑事。”   苏郁靠在他怀里,捏着他的肩颈,将唇凑到他耳边,“老爷,二公子已然膏肓,有些事情,便该备下了。   孙大夫是我们府里的老人,自然不会乱说,到时让他写一份病单,只说二公子是因为内里虚透,加上水土不服,这才骤发恶疾,卒了。   你觉得如何?”   她的手指减轻了力道,尾音裹着一丝娇俏的味道,身子一软,跌坐在顾淮卿的膝上,两只雾蒙蒙的眼睛瞪着他,顿时泄了顾淮卿的怒火。   “夫人想得周全,此事需低调,不得声张。”   ......   朱陌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打眼瞅向房外,院中站了几个丫鬟小厮,都是苏郁派来的,为的便是随时哭丧。   朱桑吹了吹桃子上面的水珠,咬在嘴里崩出甜汁,他吧嗒着嘴,又吸了口淌出来的桃汁,蹬了蹬朱陌,努嘴道。   “给我俩瓜子。”话音刚落,便有一粒剥好的瓜子抛起来,朱桑张开嘴巴仰面对准,咯嘣一声,他扬起手里的桃,“好吃。”   彭吉抱着胳膊在房内走来走去,见他们二人吃的正欢,便扭头看了眼床榻上的人。   顾绍祯一动不动的躺着,皮肤凄白,嘴唇殷红似火,双手交叠在腹部,盖在身上的薄衾丝毫看不出起伏,可真是有耐性。   彭吉走到朱陌身边,抽出圆凳坐下,“已经通知夫人了吗?”   朱陌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了看朱桑,那人耸肩,“别看我,没吩咐我做。”   “我以为是彭叔过去。”   朱陌放下瓜子,吐掉嘴里的皮,朱桑把桃核放到盘里,在身上胡乱抹了抹手,三人慢慢的,齐刷刷的转向床榻。   顾绍祯冷眸阴森森的看着他们,身体保持不动,只把脑袋侧了过来,薄唇启开一条缝,眼白顺势抬了起来。   “彭叔,你去。”   “现在?”彭吉站起来,又看了看院中的人,“公子,我觉得明日一早过去比较合适,与我们计划不冲突。”   顾绍祯合上眼皮,长睫覆下一片漆黑的扇状影子。   又装死。   彭吉叹了口气,大半夜的,这是让自己骑马过去找骂吗?   从城东到城西,再从城西折返回去,彭吉仗着自己体力好,飞檐走壁落回东院,从后门进去。   顾绍祯睁开眼睛,直直的盯着他,又扭头看向身后,见没有人,便又沉着脸,阴鸷逼人。   “公子,夫人不在家。”   顾绍祯喉间一滞,三更半夜,宵禁在即,她能去哪?   “春烟跟我说,夫人去紫金阁找大公子去了,那厮很是纨绔,整日泡在紫金阁,夫人没少费心受气。”   顾绍祯脑袋一偏,也不知怎的温良良凭空多了个哥哥,长得便极不正经。他看到温白景的第一眼,好像看到仇人一般,这是男人的直觉,没有缘由。   “彭叔,不是说温良良最见不得我死,见不得我病吗,你再去,就说我马上要归西了,连个孩子也没留下,对不起亡故的母亲。”   他一本正经的说完,便重新合上眼睛,调整呼吸,将身子重新归置到冰凉的状态。   朱桑和朱陌很是同情的看着彭吉,不约而同道,“彭叔,有能力者多担事,您受累了。”   ......   这一去,再回来便是雾蒙蒙的清晨,朝露滚在花叶上,似掉不掉,风一吹,啪嗒一声混进土里,瞬间不见了踪迹。   温良良跟着彭吉一路无阻,从紫金阁一棍子把温白景敲回府里之后,便乘马车半步未停。她脑子里很乱,又乱又慌,走到门前,只觉膝盖一软,扑通一声摔在青阶上。   彭吉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扶起来,“夫人,节哀。”   这一句,叫温良良眼眶瞬间泛红,明晃晃的泪珠挂在眼角,浑身气力被抽光了一般,肺腑刀劈似的剧烈疼痛起来。   彭吉推开门,温良良用帕子拭去眼泪,提起裙摆跨过门槛,一眼便看见床上昏死的顾绍祯。   她脑袋嗡的一声彻底懵了,脚底生根,仿若无数藤蔓缠绕起来,从脚踝到小腹,再到肩膀,直至勒的她脖颈喘不过气,意识快要丧失。   朱陌咳了一声,胡乱抹了抹脸,便与朱桑背过身去,肩膀约是因为悲痛不停地耸动着。   那年她进顾府,小心谨慎,唯恐冲喜不成,将他害死。新婚当夜,她伺候着顾绍祯喝完药,便伏在床边半睡半醒,照顾了一宿,第二天起来,整个眼底都是乌青红肿的。   “顾绍祯?”   她喊了一声,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担心,声音里带着颤抖,哭腔。   彭吉与朱陌朱桑一同站到墙角,背对着他们,三人很有默契的对视着,面上挂着奸计得逞的笑意。   温良良走到床前,便坐在一旁,将顾绍祯看了一遍,忽然又滚起泪来。   她哭的很是伤心,连头发丝都粘到脸上,粉粉的腮颊衬的皮肤如玉般温润。   顾绍祯耳朵微微收紧,心也跳到了嗓子眼,起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毛头小子一般没定性。后来听温良良越哭越伤心,他反倒暗自窃喜,越来越有种自虐的兴奋。   彭吉说,要想让温良良彻底放下芥蒂,便要破釜沉舟。   顾绍祯想,自己果真聪颖,想到这样一举多得的好法子,既能打压顾府这些妖孽,又能博得温良良的关心,想到这,他默默平舒了口气,薄衾依旧一动不动。   他听了半晌,却只能听到温良良低声啜泣的声音,这人是傻了吗,话都不说一句?   顾绍祯有些纳闷,便颤了颤眼皮,挑开一条细缝,看完便赶忙合上。   温良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帕子盖在眼睛上,湿漉漉晕染了半边,她只是哭,也不言语,仿佛失魂一般。   顾绍祯口干舌燥,心烦意乱,便又轻轻扫了一眼,很快恢复如常。   她到底在做什么,难不成要枯坐一晚,话都不留一句?难道她,是在哭丧?   思及此处,顾绍祯再度偷偷睁开眼睛,这一次,却被对了个正着。   温良良攥着帕子,眸中水涟涟红赤赤,惊愕又惶惶的猛然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太累了太累了,熬了几个通宵,更啦,感谢追文的天使,会日更不断,因为29号作者要爬个榜,所以29号的更新放在晚上十一点,祝看文愉快! 求作收,求包养! 顾绍祯:夫人哭起来真好看。樱桃& 顾绍祯:我再多看一眼...卧槽,被抓包了。 面对白眼,某人依旧从容自若的解释:夫人,你的眼泪,能治愈恶疾。 温良良:编,继续编   ☆、030   温良良尚在混沌之中, 只呆呆地望着床上那人,红唇微张,因为伤神哭泣而显得有些喘息不定。   她往前走了一步, 忽然便泪如雨下, 耗尽心力一般哭的双目通红, 皙白的腮上沁出粉红的色,她不说话, 却哭到心肺剧烈疼痛。   顾绍祯有些不解的垂下眼皮, 视线落到温良良淡粉色的百褶如意裙上, 层层叠叠, 微风拂来, 便漾出丝丝清甜,她便是穿这身衣裳去的紫金阁?顾绍祯拧起眉头, 又抬眸,移到她玉般光滑细腻的颈项,美人如斯,两片锁骨随着温良良的隐声哭泣而微微凸显, 再往下。   顾绍祯不由闭上眼皮,悄悄将手掌合成拳头,喉咙不动声色的滑了几下,周身炽热如火。   温良良还是不言语, 甚至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顾绍祯彻底听不到动静了。   许是伤心过度, 无语凝噎,顾绍祯睁开眼睛,再没能忍住,咳了两声,尽量让自己显得没那样心急。   “哭的人心烦。”   声音刚落,温良良便将眼睛瞪大,血丝漫布的清凉瞳孔里,顾绍祯的样子冷静而又乖戾,压制却又有种发自内心的欢喜。   他佯装镇定,忍下喉间的笑意,摸索着手指勾了勾唇。   “你哭什么,我又死不了。”说罢,还特意举起手,慢慢靠近温良良的脸颊,见她不躲,便愈发心安理得的用拇指擦了擦她粉嫩的腮颊,那抹湿润叫他觉得很是奇妙。   又软又糯,湿漉漉却又甜蜜蜜。   与此同时,脸颊脖颈以及耳根子,都仿佛着了火,顾绍祯连忙撤回手,藏进薄衾下面,欲笑不笑的瞪着温良良。   “别哭,我死不了,温良良,你不来,我不死。”   温良良擦掉泪珠,张了张嘴,又默默低头。   “顾绍祯,戏弄我,很好玩吗?”她声音清冷,波澜不惊,墙角的三人听了俱是心惊肉跳,夫人要么不发脾气,要么发脾气于无声无息。   简言之,愈是风平浪静,愈是怒不可知。   彭吉默默捏紧了衣角,照顾绍祯往日的脾气与他那极其幼稚的脑思维,怕是要凉。   正琢磨如何帮腔,便听床上那人酝酿一番,缓缓道。   “温良良,你摸摸我的脉搏,是真的无药可医了,我不骗你。相府有人厌恶于我,巴不得我早些一命呜呼。   我中了毒,想见你最后一面。”   他这样说着,便把胳膊放到温良良手边,顺势调整了气息,身子霎时凉了许多。   温良良还是没有反应,顾绍祯心急,怕她不信,索性扒着温良良的手指贴到自己的脉搏上,一脸无辜的问,“是不是快死了,温良良,我是不是快死了。”   脸上扬着,热乎乎的水珠啪嗒一下坠到侧脸颊上,随即滚到他嘴角,顾绍祯舔了舔唇,涩涩的,又好像有股甜甜的后劲。   “温良良,你哑巴了吗?”   顾绍祯爬了起来,两只手托着温良良的下巴,轻轻揉了揉她的脸,很软,也很香。温良良难得没有反抗,只是一双眼睛红到吓人,顾绍祯只觉心脏似乎要跳出胸口,砰砰砰的愈发慌乱紧张。   他贴的更近了一些,直到呼吸喷在温良良的面上,那人闭上眼睛,睫毛挂着水雾,眼尾还有颗泪珠缓缓划开一条浅浅的水线。   薄唇亲上湿热的眼睛,两人俱是一滞,顾绍祯的一只掌心包裹着她小巧的后脑勺,难以压制的颤抖叫他又烦又乱,便依着本能,唇瓣往下移,擦着秀气的鼻,最后落到她微启的唇,轻轻一递,温良良头一回这般温顺。   顾绍祯见她没有抵抗,便试探性的碰了碰她的牙齿。   温良良两腮发红,神思迷蒙,脑中更是浑浑噩噩难辨真假,只见面前那人与自己越来越近,便忍不住张口问道,“顾绍祯,你这是回光返照了吗?”   她声音很轻,也不像揶揄,好似伤心透了,说话间还滚了两颗泪。   若是再装下去,她知道内情会不会生气?会不会翻脸,亦或者说,该如何收场。   顾绍祯有些心虚,却又不想止步于此,便挪开唇,拥紧了一些,含/住她圆润的耳垂,突如其来的接触叫温良良很是惊慌,她推了推顾绍祯,又往后仰着脑袋,前一刻还在为顾绍祯的病势伤神难过,眼下却是羞涩难当。   “你要死了.....”   顾绍祯嗯了声,动作却并未停,只是不再唐突,他环抱着温良良,将下巴搁在她柔嫩的肩上,晃了晃。   “温良良,若是我死了,连个孩子都没留下,是不是很可怜。”顾绍祯故意顿了一下,偷偷看完温良良的反应,她正瞪着一双水眸,失神的望着自己。   “我这样的人,有没有孩子又有何关系,左右空空而来,孑然而去,也不必祸害旁人。”   温良良咬着唇松开手,顾绍祯重新躺回去,目光灰冷的望着床顶,长长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在彭吉等人看来,简直是一日千里,孺子可教。   顾绍祯深刻掌握了示弱的技巧,以及恰到好处的理解温良良的心思,这在从前,简直是异想天开。   “你别再说,其实你秉性是好的...”   温良良咬着唇,手里紧紧攥着帕子,抬眸对上顾绍祯灰扑扑的脸,更觉五内疼痛,胸闷气短,她低下头,不再言语。   顾绍祯勾了勾唇角,鼻间的呼吸霎时热络起来,她原是知道自己的好,照此情景,抒发情怀自然事半功倍,于是他拉着温良良的手,很是认真的说道。   “夫人,那你的意思,是愿意为我生孩子。”   温良良诧异的张大嘴巴,窗户吱呀一声被风吹开,夜里的风多少有些凉,温良良被吹得打了个颤,神思瞬时也清明不少。   顾绍祯手上温度已然恢复如常,脖颈的脉搏汩汩跳动,凄白的脸眼下变得红润有光,他这个样子,哪里是中毒的人,不对劲。   温良良暗中将手指搭在他腕上,诊了片刻,心内霎时火冒三丈。   顾绍祯分明没病,却在装可怜糊弄自己。   温良良被气得浑身发抖,愈看愈觉得委屈,正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笃笃的声音,有人来了。   温良良被屏风挡住,朱桑开了门,一脸死沉的瞪着来人,卢三扬着脖子往床边看,讪讪的搓着手笑道。   “二公子定能大好,诸位别急。”   朱陌哼了一声,对朱桑道,“黄鼠狼给鸡拜年,安得什么心思,滚!”   “哎,别,我有事。”卢三拦住门口,一条腿横在屋内,指着床上那人小声问,“我来问问二公子的衣裳尺寸,咱们也好去回话,还有明日一早夫人用与人议事,二公子的脚多...”   “滚!”   朱桑运足气,一掌将他推出门去,咣当合上。   顾绍祯瞥了眼门外,如他所料,苏郁是要给自己准备后事了。   “顾绍祯,我便是蠢极,才又受你诓骗!”   温良良从屏风后出来,泪痕犹在,却没了方才温存的软糯模样。   顾绍祯咧嘴笑了笑,难得心情大好。   “夫人说错了,你既看出我佯装中毒,便不算愚蠢。”   彭吉跺了跺脚,此人发挥时高时低,不过片刻功夫便将好容易垒起来的高墙,瞬间推倒。   温良良抿唇,拿过帷帽便往头上一扣,冷了颜色,“彭叔,烦你带我出去吧。”   相府人多,她又不熟,绕来绕去若是撞上下人,总也说不明白。   “夜里府里是要落锁的,谁都出不去,你陪我再待会儿,我有话同你讲。明日一早,我便让彭叔送你回去,温良良,装病,装死,也很累,真的。”   狭长的眸子笑的得意,温良良恼羞成怒,狠狠瞪了他一会儿,便气呼呼地坐在软榻上,将锦衾一拉,蒙到头顶,整个盖住,只露出一尾窄窄的裙摆。   顾绍祯朝他们挥了挥手,彭吉等便蹑手蹑脚出了内间,往外厅去了。   ......   苏郁心情不错,偏还要当着外人的面,装出一副心痛欲绝的模样。   昨夜事情突然,卢三与她讲过是否有人泄密,苏郁也并非没有怀疑,她最先疑心的,便是苏珍,自己给她的明明是春/药,却无端变成了毒药,以致顾绍祯骤然发病,打的她也是猝不及防。   现下没心思去查,先处置好后事为大,死的是相府嫡子,若出了差错,她的名声便要毁了。   清早卢三请来了京中体面的白事掌柜,两人商定完寿材木料,又把丧事细节全都对了一遍,那老板连连称赞苏郁的善心,还未出门,便听到外面有人冷斥。   “人没死,你便这般急急慌慌办丧事,若非心中有鬼,又何必做的如此隐蔽。这位姨娘,我到要问问,二公子是因何得病,好好地一个人,怎就说死就死呢?   大夫都没定论,你便请来了白事,难不成巴望着二公子归西,好让你那一家子庶子,承继顾家祖业?”   宋昱琮声色俱厉,双臂一拂,广袖扬起后,便见顾淮卿疾步小跑过来。   那白事掌柜不知相府内事,本以为苏郁是相府夫人,不曾想被人当众称呼姨娘,便知自己犯了忌讳,遂躲在一旁,不敢出声。   “府内下人办事不利,殿下登门竟不知恭迎,老臣....”   “顾相,这是你的主意?!”宋昱琮怒火未消,指着默默擦汗的白事掌柜,厉声质问。   顾淮卿瞥了一眼,又瞪着想要开口的苏郁,责道,“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苏郁昨夜已然与他商量过了,只是当着宋昱琮的面,她不好将事情托出,苏郁面色煞白,福了福身,咽下委屈,回道。   “殿下,妾是想着,冲一冲,为二公子以白事冲一冲病,兴许便好了。”   “荒唐,二公子中毒便该着人来查,府里查不出,便叫刑部来查,相府嫡子无缘中毒,岂能草率行事?!   身为当朝宰辅,听信妾室挑唆,顾相,你可真是糊涂!”   宋昱琮说完,顾淮卿脑门上早就冷汗涔涔,他拭了拭额头,谨慎回道,“老臣这便命府内管家去查,不劳烦刑部上手。殿下,去前厅喝口茶....”   宋昱琮冷笑一声,疾步往东院方向走去,顾淮卿连忙跟上,顾不得苏郁在身后哭的委屈连连。   脚步声OO@@的由远及近,温良良尚在软榻上歇息,倒不是她贪睡,只是因着温白景胡闹,她日夜盯梢,委实困倦不已。   顾绍祯赤脚下地,抱起她便窜回床上,将薄衾一扬,盖住那小小的身体,刚躺平,呼吸微调,门吱呀一声开了。      ☆、031   温良良被放到床上的一刹, 意识便稍稍清醒一些,衾被包裹的温暖骤然袭来,她睁开眼睛, 将脑袋探出被面, 帷帐掩了她的脸, 宋昱琮进门的时候,只看见顾绍祯冲他笑。   “我便知道你无恙。”   宋昱琮拂袖坐到床前的圆凳上, 顾绍祯不动声色的用脚尖挑了挑被尾, 将温良良的脑袋顺势压下, 那人没反应过来, 脖颈上横着顾绍祯的长腿, 一时间没了起身的气力。   “却还是叨扰殿下了。”顾绍祯想起身,宋昱琮摆摆手, 叹道,“躺着吧,顾相的家事,我本不该插手, 只是见你如此筹谋,也知其中利害关系。   若是有需要帮忙的,你可开口,不要拘束。”   宋昱琮环顾四周, 见只有朱桑一人立在外间,不由蹙了蹙眉,“房中没有侍候的丫鬟?”   顾绍祯躺平, 手里不经意抓到脚趾,柔软细腻,纤巧温热。他慢慢摸了摸,温良良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又不敢踹他,便咬着唇,一声不吭。   温良良的脚踝纤细,小脚光滑如玉,从前见她挽起裤腿洗脚,都觉得是一种享受,好似两颗剥了壳的鸡蛋,肉嫩嫩的溜进洁净的水中。   想到此处,顾绍祯便作坏一般,捞起她的脚,抱到胸口,两根手指从脚的指尖滑到脚背,又在脚背上轻轻捋了几下,那人微不可查的颤了颤,他便得意的抿起唇,改手捏着薄厚适宜的脚背。   “有两个,年纪太小,总容易出岔子,索性让她们换到旁处做事了。”   顾绍祯眯起眼睛,目光灼灼的望着宋昱琮,手中却不歇息,悄悄勾起指环,砰的弹向温良良的小指,那人捂在被中又闷又热,偏偏不能透气发作,被他这般戏弄,总是不甘心。   温良良侧过头,微弱的光线隐隐看出被面下的光景,顾绍祯的中裤撸到膝盖,两条小腿结实修长,温良良拈起拇指和食指,对准那一撮毛,用力一拔,只听“嗯”的一声闷哼,顾绍祯的腿下意识的蜷了起来。   宋昱琮不解,皱着眉心看了眼床尾,“公子可是哪里不适?此番听闻你中毒险恶,想是与你那姨娘有关。”   “无妨,大约是只可恶的虫,咬了我一口。”顾绍祯对着双腿搓了搓被拔的位置,又道,“殿下耳聪目明,的确与那人有关,内宅之事,恐污了殿下的耳朵,便不与你细说了。”   “那姨娘正大张旗鼓给你买寿材,订衣裳,选主事,再等一日,约莫着灵堂也该备好了。你若想杀她,与我说一声,何苦大费周章。”   宋昱琮不以为意,嗤了一声,又想起方才苏郁咬牙切齿却又不敢顶撞的样子,这让他不由想到同样跋扈的皇后,有些感同身受起来。   “殿下可是有好消息,今远观殿下,意气风发,脚步轻扬,像是踌躇满志,夙愿达成的样子。”   温良良屏住呼吸,她知道外面是谁,亦知道此情此景,不宜相见,刚要挪开脚背,顾绍祯好似手中长了眼,猛地捏紧她的脚趾,又拽了回去。   简直就是个变/态,幸好盖住被衾,否则滚烫通红的脸可如何与人解释。   “圣上将皇后终身幽禁在白佛寺,无旨不得外出。像她那样视权力如生命的人,被孤立起来,应当比生生剐了她还要难受。   大皇子手中的兵权被圣上收回,交由兵部重新划分。皇后弟弟的老丈人一系,或杀或流放千里,现下京中,已无人是我的羁绊。”   他说的慷慨激昂,甚至开始构思下一步该如何从庆安帝手中拿到兵权和监国大印。   “殿下,还有几日便是圣上的生辰,你可准备了贺礼?”   他的问题叫宋昱琮一愣,转头凝视着顾绍祯,两人对看了半晌,宋昱琮便移开视线,拍了拍膝盖,淡然道。   “着人备着了,以天蚕丝为料,着二十一名绣娘连夜赶制,这个时日穿,便是最合适不过。”   蚕丝薄而不透,轻而爽利,夏日穿在身上,微风袭来,宛若沐身于碧潭之中,凉快松散。   “殿下的礼物准备的无可厚非,只是,殿下可知道大皇子为皇上备了何物?”   “他远在封地,能备何物?”宋昱琮有些不屑,捏起几案上的花凑在鼻间嗅了嗅,“花儿很香,可你房中还有别的香气,像是女子的气味。”   闻言,温良良便是连喘气都骤然压下,她压住顾绍祯的脚腕,捏紧鼻子,仿佛宋昱琮能透过被子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她后脊出了汗,也不知是心虚还是纯粹热的。   “大皇子为圣上备了三份大礼。”顾绍祯波澜不惊,仿佛在评书一般,狭长的眸眼微微挑起长睫,殷红的唇有些干燥,唇角起了一层薄薄的皮,他舔了舔唇,宋昱琮正襟危坐,却也不再含糊。   “公子请说。”   “其一,向圣上交还兵权。其二,手书其舅舅,皇后亲弟的恶行罪状,与二人划清界限。其三,寻得天下奇石,千里迢迢运到京城,现搁置在行宫之中。大皇子在西疆驻扎,那里盛产奇石异珍,他找来这样的宝贝,可谓妥帖而又合情合理。”   顾绍祯的脚趾微微勾了勾,刻意划过温良良的手腕,又踮起脚尖戳着她莹白的腕子,一下一下,像在拍打乐器一般。   温良良扭开头,尽量让动作显得平滑一些。   “圣上最近忙着与空叟大师修身养性,他送块石头投其所好?”   宋昱琮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尖细许多。   “那是一整块玉石,温润养生,益气延年,圣上自然欢喜。更何况,圣上睹物思人,看着玉石便能记起西疆还有大皇子这么个人,日积月累,难保不会动恻隐之心。”   “这倒是,他最是糊涂心软,半辈子窝囊着过来了,重掌大权之后,行为越发荒唐,朝政不理,整日想着修成仙果。   别人在他耳边吹口风,便飘飘然顺从了去,公子,我不管你如何得知的消息,这玉石,不能给。”   宋昱琮捏紧衣袖,双目凝重的盯着顾绍祯,方才的意气全然被戒备顶替,他的眸中带了弑杀,转瞬即逝。   顾绍祯略过他的眉眼,望向窗户上的影子,“今日是晴天?”   宋昱琮跟着看过去,虽有些心烦,却还是耐着心性答他,“晨起之时朝露``,东方天际有朝霞越出,应是晴天无疑。”   顾绍祯垂下眸子,又捏了捏掌中的小脚,温良良微微拧动一番,脚趾间被他搓成一颗珠子似的,揉来捻去,磨得她浑身颤动。   “晌午我也能去晒晒太阳。”   顾绍祯说完,又对起拇指和食指,揉过温良良的脚心,“晒太阳。”   “殿下可否听过一句话,堵而抑之,不如疏而导之。你让玉石无法呈现在圣上面前,大皇子便会想其他法子,总有一点是我们防备不及。   如若这般,倒不如顺势而为,因利是导,既然他一举为圣上送了三份贺礼,那也不差再多一份。”   顾绍祯摆了摆手,便见朱桑从墙角的格子上取下一方暗色匣子,打开后将里面的信件递到宋昱琮手里。   “这是?”   信件以蜡油密封,未曾启开。   “殿下打开便是。”顾绍祯有些乏了,微微打了个哈欠,便见宋昱琮很是谨慎的一点点展开信件,粗阅一遍喜笑颜开。   “妙极。”   大皇子身边两名得力干将,无独有偶,都有一个美艳动人的妹妹,于年初谨献给庆安帝,如今都封了位份,此事十分隐秘,偏偏顾绍祯查的一清二楚。   庆安帝虽优柔寡断,却最忌惮筹谋他权位的人,不管是谁,都会让他如惊弓之鸟,久久不能释怀。   更何况,是两个枕边人。   要不多想,绝无可能。   “二公子果真天纵奇才,我这便回宫,对了,在我走之前,总要找个人替你出出气才是。”   他甩袖间,人已站了起来,刚要走,便听“嗯哼”一声,那动静极其诡异,像是房事中的男子才会发出的响动。   他慢慢转过头,顾绍祯一脸赤红,掌心捏着一截玉足,白嫩软糯,光洁如玉,如藕段一般,粉色的指甲好似染了一层润润的红,她微微一动,宋昱琮睁大了眼睛,继而指着顾绍祯笑了笑。   “二公子,病中不宜操劳过度,需得珍重啊。”   原是女儿香,宋昱琮摇了摇头,闭门而遁。   顾淮卿额头脖颈里全是汗,湿透了衣裳也不敢去换,唯恐与宋昱琮错开时辰,叫他离了相府。   待他从房门大步流星的走出,见他面上颜色欢喜,便也稍稍安了心,遂拂袖上前,恭敬道,“殿下这是要走了?”   “不走,搬张椅子过来,我要看顾相查明毒害二公子的人。”   宋昱琮拍了拍额头,笑道,“顾相行事,想必已然有了定论,那便将人提上来吧。”   苏郁站在不远处的花丛旁,与顾淮卿屡屡示意,见他置之不理后,便气的猛一跺脚,震落许多芬芳。   “是,殿下说的极是,已然查明,是小厨房姓赵的厨子干的,犬子不过与他训斥了几句,他便怀恨在心,在犬子的饮食里掺杂了毒/药,老臣会处置他。”   苏郁一惊,掩着唇瞪向顾淮卿,老赵在府里三十多年,对自己言听计从,更何况,他知道自己太多密事,思及此处,苏郁连忙从花丛间走了出来,上前拽住顾淮卿的胳膊,淡淡一福身。   “殿下尊贵,不宜见血,这老厨定是要打死了,妾会在殿下走后,与老爷处置了他,免得污了殿下的尊眼。”   宋昱琮斜靠在方椅上,瞟了眼苏郁,又看向顾淮卿,“当日那顿打,便是一点用都没有,顾相治家,委实松懈啊。   前些日子我与父皇商量,他有意为顾家赐爵封侯,若你有这样的妾室傍身,怕是....”   顾淮卿目露精光,闻言便肃声肯定道,“来人,将老赵捆了,堵住脏嘴抬过来,乱棍打死!”   “老爷!”   苏郁不甘心,抖动的肩膀如筛子一般,生怕老赵狗急跳墙,将自己攀咬出来。   “闭嘴,滚回房去!”   顾淮卿何时凶过她,又是当着外人当着下人的面,苏郁立时眸中泪光闪烁,紧紧咽下苦水,再不敢言语。   老赵被捆的严严实实,由四个小厮提过来扔到地上,板子噼里啪啦打的咣咣作响,他嘴里塞得烂布,不断发出呜呜呜的喊叫,苏郁竖起耳朵听了半晌,知他说不出什么后,这才折返回房。   顾淮卿到底是袒护与她,否则怎会塞住他的嘴,苏郁拍打着胸口,神思却不敢懈怠,下毒?是有人陷害的老赵,会是谁?   她转了转眼珠,搅动着手里的帕子冥思苦想,那包无缘无故遗失的春/药,到底去了哪里?      ☆、032   宋昱琮走出了十丈远, 顾淮卿仍然站在府门前,远远目送,他的耳中, 如今只留下四个字, “赐爵封侯”。   他心中十分怅然, 而后又是澎湃的激动,他的相位, 有一半功劳是祖上阴泽庇佑, 父亲和祖父都是朝中重臣, 一直有爵位在身, 偏偏到了他, 皇上再未提起袭爵一事。   今日听得宋昱琮说起,难免感慨涕零, 境遇堪比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不觉一口闷气通达四出,浑身清爽不少。   甫一回到院中, 便见苏郁暗暗抹泪,倚站在廊下,顾淮卿提起袍尾,缓步上前, 探手抹掉她腮边的泪,平缓了语气道。   “你最是敏慧,怎不明白我方才只是为了保你之举?打死老厨子, 是因为三皇子在此,势必要给绍祯一个说法。   你何必跟一个濒死之人计较,何况,老赵知道当年太多旧事,趁此时机除去,未免全是错的。绍祯那边,你处置的如何了?”   顾淮卿拍了拍她肩上的落花,苏郁这才娇嗔的扭了下身子,软趴趴的靠在他怀里,揽住腰身道,“妾最是倒霉,方才好心请来城中最好的白事老板,正巧被三皇子撞见,劈头盖脸骂的我浑身不是人。   老爷放心,我给二公子选的寿材用金丝楠木做棺,金贵又体面,一应物料选的都是最好的,到时发丧,定然上得了台面。”   “委屈你了,只是你这脾气是要改改,遇事不能急,你与三皇子顶什么,得罪了皇家,日后总没好果子。   你也知道我这官位来的着实不易,明哲保身半辈子,终于有树可依。说到底,这棵大树将来若是成了主子,我们顾家可真的要更上一层楼,这事,还是亏了绍祯。”   顾淮卿感叹一声,目光顺势瞥向东院,身子忽然一怔,苏郁未觉,心中却是十分酸涩,顾绍礼长在他跟前,以嫡子自居,自小受宠。不过短短数日,便被顾绍祯抢尽了风头,撵去偏院,无非仗着三皇子的势。   苏郁眸中带了一丝狠意,准瞬间却又欣喜连连,若是顾绍祯死了,三皇子念着旧情也该对顾家多多提拔,到时顾绍礼主动投诚,聪明能干,自然会有一番作为。   “老爷,孩子们都是因为你,才这般有出息。绍礼常说,若没有父亲悉心教导,哪有他今日成就,对了,这些日子绍礼投了两家钱庄,盈利许多,说是过些日子要孝敬父亲。   这孩子纯善,得了些宝贝便总想着拿到老爷跟前炫耀。”   见顾淮卿未言语,苏郁便抬头,顾淮卿目光直直的盯着东面,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欢喜,嘴唇半张着,稀疏的胡须被风一吹,斜出一条条的弧度。   苏郁犹疑的张望过去,却在瞬间顿住呼吸,手指死死扣住顾淮卿的胳膊,面色煞白,“老爷,那是二公子?”   顾淮卿还是未开口,说话间,那人便咳了两声,神清气爽的紧了紧领口,朝着他们二人方向,提步而来。   “父亲,早。”   他面色红润,气血充足,披着一袭绣暗纹月白披风,里面穿的是少见的红衣,明亮似火,衬的他愈发肤白唇红。   这不是将死之人,怎的好端端站了起来?   苏郁扬起手指,支支吾吾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他根本就没中毒,中毒的人怎会好的这般没有征兆,府医束手无策,身边之人又未再请名医,他怎就活蹦乱跳的跑到自己面前,一脸的旁若无事?   不对,他若没有中毒,昨夜那般凶险状况,面若死灰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更何况,府医亲手诊断,言他命在旦夕,到底哪里出了错?   苏郁绞尽脑汁,神思斗转,忽听顾绍祯嗤笑一声,“苏姨娘忙坏了,巴不得我早些死,给大哥腾住处。”   顾淮卿捏住苏郁的手背,稳着嗓音道,“不得无礼,你母亲也只是关心你,想让你体面一些..”   “父亲,有些话,只说一次便够了,我母亲只有一个,你的夫人也只有一个,她叫沈茹,不是你面前叫苏郁的下做货。”   他声音很是平稳,好似寻常话一般,淡淡的随着不屑吐了出来,气的苏郁浑身发颤,拽住顾淮卿的胳膊呜咽起来,她哭的很是委屈,惹来不少人驻足围观。   “老爷,你莫要怪罪二公子,他心中有怨,发到我这里若是能好受些,便也罢了。只是,老爷年纪大了,二公子下次便不要装病吓他了。”   苏郁抚着顾淮卿的胸口,很是宽容的慈母状。   “苏姨娘,我中毒未亡是我命大,只是你这胡言乱语的毛病不改,平白说我装病,日后大抵还是要吃亏的。”   他浅浅的勾起唇,挑了挑眼尾,笑的诡异阴冷。   “下次,若是再惹出人命,便是父亲放弃相位也保不住你。今日打死老厨子,那是父亲心慈手软,为你灭口。   可是明日,后日,日后每一日呢?苏姨娘,那上好的金丝楠木寿材,留给自己傍身用吧。”   顾绍祯别有意味的瞥了眼苏郁,嘴上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嗤笑。他微微转身,将眉眼间的风流迎于风上。   顾淮卿难得没有开口为苏郁辩解,却只是沉吟着,见顾绍祯提步要走,便装腔作势的问道,“是请了哪位神医,连苏大夫都束手无策的病症,竟好的这样利索。”   顾绍祯鼻底冷哼,也未扭头,“父亲,大约是前些日子祠堂那场大火,烧醒了母亲的魂魄,她怕有人谋害儿子,便日日浮在半空瞧着,才没叫那下毒的歹人得逞。”   他意有所指,顾淮卿便尴尬的咳了一声,只气急的瞥着苏郁,“绍祯,我再为你请太医看看吧,万一...”   一道冷厉的声音森森堵住他接下来的话,“不必了,我的身子,左右活不了几天,别费心思了。”   房中燃了苏合香,淡淡的一缕银线荡来荡去,门开的时候被风一吹,兀的断开。   温良良抬眼,叩在桌上的手指停住敲打,颇有些烦闷的瞪着他。   顾绍祯心情很是愉悦,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来到她跟前扬了扬唇角。   “生气?”   温良良粉扑扑的脸上带了怒气,恶狠狠的咬着银牙啐道,“你简直就是无耻之尤!”   “难得见你发脾气,得,还是好看。”顾绍祯拂袖按在她手背上,跟着坐下,从后腰将手递到她面前,一支白荷挂了水珠,纹理别致的花瓣上沁出淡淡的芳香。   温良良禁不住蹙眉,满是嫌弃的嘟囔,“你当我是小孩子,一朵花便可哄好?”   顾绍祯把花往她怀里一塞,便又从胸前往外掏东西,他很仔细的低头,温良良目光顺着他的手看向内里,不妨顾绍祯一抬头,对上那双涟涟眸色,淡笑。   “看了我身子的人,需得听我的话。”说罢,使坏的将衣领往下一扯,露出大片皙白的皮肤。   温良良耳根兀的一热,嗔怒,“不要脸!”   顾绍祯很是得意,掌心捏着一块桂花糖,神秘兮兮的站起来,左手托住温良良的下颌,拇指捻开唇瓣,右手将桂花糖往她齿间送去。   桂花的香气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甜,口腔便渐渐蜜了起来。   温良良舔了舔糖块,移开脸,红着双颊道,“这又算什么?”   顾绍祯拍拍手坐下,斜斜靠在桌上,指着那朵白荷,笑道,“彭叔说,但凡女子,大都爱花,温良良,你可开心了?”   幼稚,温良良望了眼门外,约摸着晌午快到,便瓮声瓮气道,“我何时出府会方便一些?”   “夜里吧。”   顾绍祯想都没想,说完便弯起眉眼,伸手捏住那只握花的手,微微一揉,“不走不成?”   “不成,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烦。”   温良良红着脸收回手,放在膝上,趁势别开脑袋。   清风吹凉了空气,顾绍祯也不强求,双手托腮,半仰着脑袋。   “今夜府里有场大戏,我原是想让你一同凑个热闹。”   温良良忍不住痴笑起来,指着顾绍祯的脸叹道,“你这样的性子怕是不会凑热闹,又怪又冷又孤傲,若非仗着顶好的一副面皮,怕是谁都不爱搭理。”   顾绍祯瞥她一眼,哼唧两声,“那你怎不垂涎我的美色,待他日我娶了旁人,你再想看我的身子,便是不能够了。”   他特意松了松领口,那片肌肤便堂而皇之的落进温良良的眼中,她攥紧了掌心,闭目躲开。   “以色侍人,安能久远。”温良良红着脸,将手贴着脸颊拧眉瞪着他捏领子的手,又道,“你再敞着领口,不多时便要病了。”   顾绍祯不以为意,凑上前低声问,“你是嫌弃我身子骨弱?”   温良良心烦,便含糊的点点头,“对极。”   话音将落,顾绍祯便敛去了面上的笑意,往后一仰,讽道,“那你的意中人,定是身强体健,人中龙凤了。”   温良良猛地抬头,正对上他笑盈盈却又冷飕飕的眸子,不由浑身一颤,如此动作,倒更叫顾绍祯心中郁闷,他哼哼的笑了两声,起身掀了帘子。   卢三在东院外窥探了许久,又吩咐几个小厮轮流监视,他琢磨不出哪里有错,焦头烂额之际,苏郁又点名要他过去,便愈发慌乱。   春/药是他亲手买的,其中不会出错,至于苏郁自己有没有拿错药,卢三自然不敢妄加猜测,思来想去,也只有把事情按到苏珍头上,才好撇清自己。   打定了主意,他便两手一拍,很是淡定的推开苏郁的门,恭敬道,“夫人,卢三来了。”   苏郁捏着额头,脸上的怒气将她神色压制的有些狰狞,好容易喘口气,她指了指旁边的方椅,轻声道,“先坐下,我有事与你交代。”   卢三弓着腰退到下手椅子上,还未坐稳,便听苏郁道。   “珍儿在做甚?昨夜到现在,有何异常?”   卢三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苏郁的心思倒与自己想到一块去了,他低声笃定道,“夫人,卢三担保那药没有问题,夫人经手之后更不会出差错,唯一可能发生差池的便是表小姐那边。”   苏郁点着手指落到桌上,抬眉望着卢三,“你接着说。”   “表小姐从前是对大公子有心思的,奈何大公子心气高,看她不中。如今二公子回府,她纵是想要勾/引也会顾及到二公子是个短命鬼,故而不愿胡来。   从老赵那里搜出的毒/药,多半是表小姐藏过去的。老赵是夫人的人,奴才想,怕不是表小姐对夫人起了异心?   攀不上大公子,便记恨着夫人,一来借老赵的手杀死二公子,让老赵扯出夫人,引老爷憎恶。二来,她自己留下春/药,难不成,是想跟老爷....!”   “啪”的一声响动,卢三脖子一抽,连忙噤声。   苏郁脸色十分难看,她的唇抖了几下,接着起身,“你且去继续盯梢东院,珍儿这边,不要再管了。”   “是。”卢三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便蹑手蹑脚退出,将房门仔细掩上。   月色如水,透过浅薄的云洒下层层银光。   今夜顾淮卿不在房中歇息,说是朝中有琐事处理,宿在书房,往常他亦会如此,苏郁从未起过疑心,可今夜她翻来覆去,始终难以入眠。   卢三的猜测犹如句句在耳,芒刺在背,让她浑身不适。   门栓动了动,苏郁猛地投去目光,低声问道,“是谁?”   ☆、033   门外之人似乎小声笑着, 又推了推门,轻巧的扣住门框,“母亲, 是我。”   苏郁闻声吁了口气, 起身之时, 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便用帕子擦拭干净, 抽下门栓, 迎面跳上来一个粉色人影, 撒娇一般挂在苏郁脖颈, 噌着她的下巴笑道。   “母亲, 今夜我来陪你睡觉,可好。”顾月莹娇嗔, 两只乌黑的眼睛环视一周,苏郁重新合上门,抚了抚她的长发。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小孩性子。”   “多大也是你的女儿, 母亲,父亲呢。”   顾月莹走到桌前,拾起一块酥糕便往嘴里塞,渣皮掉了满桌, 苏郁微微捶了捶肩膀,道,“在书房忙公事。”   顾月莹嗯了一声, 三两下塞完酥糕,靠着苏郁坐下,“母亲猜我方才作何去了?”   “不会又闯了祸,让母亲收拾吧。”   苏郁有些头疼,却还是满眼慈爱的望着顾月莹,替她把嘴边的渣子擦下来。   “没有,我方才为母亲报仇去了。”顾月莹的眼中闪着无比自信的光芒,她双臂抱起来,走了两步,又扭头道,“我去东院了,在那病秧子茶水里加了泻药,谁让他欺负母亲,便该不得好死。”   小小年纪,眼中全然都是狡黠狠辣,说到泻药,甚至十分激动的拉着苏郁的手,“没想到我那么容易便得手了,下回我定要买副毒/药,毒死那坏东西。”   苏郁摸着她的手背,捋了捋垂在腮边的头发,随口问道,“为何睡不着来找母亲,夜都深了,你就不怕父亲在?”   顾月莹摇头晃脑的起来,哼哼笑道,“本来我是想去珍姐姐房间的,她那床大,又暖和,可没人,我这才想着过来叨扰母亲。”   苏郁喉间一冷,厉声道,“珍儿没在房内?”   “没有啊,怎么了母亲,你找她有事?”顾月莹不解,俯下身,伸手在苏郁面前晃了晃,“珍姐姐许是在园中散步,母亲你怎么了。”   苏郁捏紧拳头,定了定神,与她解释,“我想起有些事情还未与你父亲说,你先睡,别再出去着了风寒。”   她将顾月莹推到床边,独自一人往书房方向走去,抄手游廊尽头,朱桑悄悄避开身形,连人带影隐没到暗处,待苏郁绕过去之后,这才尾随其后,一路来到书房。   苏郁站在廊下许久,似乎心中百转纠结,最后长长吸了口气,小心翼翼走上台阶,站在门口,将耳朵凑到门上。   房内熄了火烛,却有女子的吟哦声传出,娇而妩媚,婉转妖娆。苏郁的拳头压在身侧,光影下的脸斑驳不定,她喘息着,脑中一片混乱。   顾淮卿的声音低沉肃穆,两人翻来覆去,靡声不断,苏珍年纪小,声音轻柔生动,薄颤的破碎从嘴中溢出,激的顾淮卿更加无法自持,他捏着那截酥腰,声声哄劝,“珍儿,好珍儿...”   苏珍头发散乱,披在脑后,有些沾了汗水,黏腻在身前,将那张素脸勾勒的愈发娇俏,她嗯额了两声,便弯下腰去,任由顾淮卿吃力的操纵。   苏郁大口喘着气,手指哆哆嗦嗦戳开窗纸,透过那一个小孔,她几乎立时望见书案上大敞的苏珍,那是顾淮卿办公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两人苟且偷/情的绝佳之地,上好的花梨木书案,薄薄的纱衣散落一地,雪白的中衣挂在苏珍肩头,被顾淮卿衔在嘴边,撕扯着解了下来。   窗角默默燃着一炉熏香,气味令人神志尽失,淫/靡至极。   苏郁恨不能咬碎那一口银牙,她想踢门进去,将那不要脸的女子拽下来,扔进湖心喂鱼,又想将她绑到柱子上,狠狠抽打几十鞭子,不要脸,简直就是狐媚子托生。   眼下这情形,苏郁便是再明白不过了。药是苏珍换的,想要攀上顾淮卿,顺道借老赵之事,抖出当年大夫人和老太爷死亡真相,事成之后,她便能独占顾淮卿,偌大的相府,她一个落魄户,想的倒是太美了。   苏郁悄悄从阶上下来,凉风习习,她却觉得浑身燥热,不由撩开领口,站在湖边吹了半晌的冷风,回房之时,顾月莹已经横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顾淮卿的脾气她最是清楚,但凡给足颜面,他便任由拿捏,万不可与之强行冲撞,明日晨起,他会跟自己怎样解释,亦或者佯装如常,继续苟且。   苏珍与自己已然不是同心了,自打她决定用药争取顾淮卿的那一刻,便打定了主意跟自己去抢相府的荣耀。苏郁眼里容不得沙子,她想了半宿,在一切毫无头绪之时,决定按兵不定。   东院月明星稀,薄雾笼在云端,将那月色勾勒的愈发曼妙。   温良良穿戴好,又理了一下帷帽帽沿,转身往窗外看了看,扭头叹道,“你们相府的风流韵事,着实不体面。今夜倒是印证了一件事,天底下没人算的过你。”   顾绍祯不以为意,虚虚靠在廊柱上,将她堵到面前,手指一撩,挑开洁白的纱,对上那双圆滚滚的眼睛,不由笑道。   “和离后你倒是长胖不少,脸上都有肉了,原是我委屈你了,叫你吃不好睡不好。”   他笑的眉眼弯成一条线,露出几颗牙齿,白白的,风流中有股稚气。   温良良伸手扯回纱,捏在手心继续瞪他,“说的对极了。”   “你不是喜欢我么,温良良?”   温良良的手落在门框上,听到这话,不由浑身一怔,连忙反驳,“你听谁说的?!”   “彭叔,还有朱桑,朱陌。”顾绍祯漫不经心的走上前,将她开门的手拍掉,自己横在前面,背靠着门框,挑衅一般,斜斜瞟向帷帽下的小脸。   温良良的脸微微发热,她咬了咬唇,悄悄挑起眉眼,“他们那是诓你。”   顾绍祯惯会使诈,温良良见他一动不动,便上前想将其拽开,岂料顾绍祯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腰,很是正经的低头,从底下的纱尾进去,两人便被罩在一方帷帽下。   呼吸喷在彼此的脸上,滚烫如同刚从笼屉里出来的包子,冒着热气,腾腾缭绕。   “他们诓我作甚?”   他探着身子,将唇贴在温良良的耳边,若有似无的擦着她的鬓角滑到耳廓上,说完,又啄了一口,温良良的脸霎时通红。   她有些结巴,明亮的眼睛睁的愈发滚圆,“你..顾绍祯...你放肆!”   那人笑了笑,得意道,“这叫放肆?”   说着,顾绍祯便又蜻蜓点水一般,就着她粉嫩的耳廓微微一亲,“三人成虎,温良良,既说他们诓我,那你便亲口答我,你喜欢我么?”   他问的小心翼翼,便连鼻间,都沁出一层汗来,他今日如同毛躁的小子,得了一点甜头,便愈发不知深浅。   “不,我顶顶讨厌你。”温良良脱口而出,根本未曾思虑。   他圈住温良良的腰身往里一收,那人踮起脚尖,鼻梁撞上他的脸颊,不知为何竟有些恼羞成怒,被人揭短的羞耻。   “明知你会这般回绝,却总要问个明白。温良良,我且不管你心里有谁,有些话,今日我一定要跟你讲。   你被抬进顾府的那夜,我虽病着,心里却是欢喜的。你守了我几日,为我擦洗喂食,那时我想,能苟活着,也是极好的。   我原以为,待你好一些,你便会心甘情愿留下,却从未想过,有人早就先我数年,与你私定了终身。”   温良良惊诧的张了张嘴,见他神色恍惚,不由摇头道,“你胡说什么。”   顾绍祯所指,自然是宋昱琮。   “是不是胡说你心中清楚。”他还惦记着那封让温良良险些私奔的信函,想起字里行间宋昱琮对她的想念,渴望,情深至极。   “你是说..三..三皇子?”温良良想起什么,话到一半便改了口,狐疑的盯着顾绍祯,那人点了点头,一副你看我说的对吧的样子。   “我何时如何与他私定终身的?”温良良有些哭笑不得,但见顾绍祯一本正经,绷住脸面,便也不好嬉笑,只是郑重其事的摇了摇头,“我从未与他承诺过什么。”   “真的?”顾绍祯抓着她的双臂,眸中溢出一丝欣喜,温良良点点头,“不骗你。”   “如此说来,你可愿意嫁我?”   温良良顿时愣住,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一脸茫然的看着顾绍祯,那人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有些情急的逼问道,“愿意么?”   这人思维委实有些跳跃,与三皇子没有关系便一定要嫁给他吗?   温良良正迟疑如何答他,却见顾绍祯死死盯着她的唇,情急的呼出热气,“你不点头,我便当你应了。”   温良良连忙摇了摇头,“不,你容我仔细缓缓,相府嫡子,无论如何也不该与温家扯上干系..”   “别跟我提什么门当户对,罪臣之女,我若是想娶你,凭谁都拦不住。”   “顾绍祯,我们已经和离了。”温良良眼里蓄着雾气,平白被他惹得鼻酸眼红,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那不算数,离了便是离了,日后我会风风光光迎你进门,叫满京城的子弟都来吃酒。顾府如此浩大,我总要娶个夫人执掌中馈。   思来想去,你着实不错。”   顾绍祯捏着她的粉腮,揉了揉,像逗弄孩子一样。   夏日的细汗很快濡湿了衣裳,温良良就像一只饱满的桃子,便是连呼吸都甜丝丝的动人。顾绍祯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抠着掌心,忽然转头往床边踉跄两步,哑着嗓子道,“你且回去,快走,快些走。”   彭吉便从外头开了门,一袭凉风将混沌中的温良良激的猛一清醒,她半咬着下唇,便疾步跟在彭吉身后,夜色美的像一幅山水画,浓墨淡彩,盈盈流动。   顾绍祯走到床前,扯了薄衾覆在身上,右手藏进衾被下,OO@@的响动在静谧的房中显得突兀而又磨人,隐隐夹杂着男子的急速喘息声,低沉痛苦。   不一会儿,便听到他长长的一声叹息,犹如烛火灭掉最后一缕花火,滋啦一声,灯油浸湿了烛心,周遭恢复了清宁。   窗外的虫鸣依旧不断,微风划过缝隙送来习习清凉,顾绍祯直起身子,去洗了把手,清理了身子之后,转眼瞥见那盏凉透的茶水。   顾月莹进房的时候,他的呼吸很是薄弱,饶是她竭力放低了脚步声,那股嘈杂却始终惹得他频频蹙眉,顾绍祯耳力极佳,自然听出茶水晃动,而后顾月莹得意离去的动静。   他推开窗子,将那盏茶悉数倒掉,合上的时候,仿佛听到远处传来女子的啜泣声,呜咽嘤咛,如泣如诉,他斜挑着眉望了眼晕黄的月,天若亮了,所有丑事便也盖不住了。      ☆、034   回城西的途中, 宵禁已解,零零散散的摊贩如昼夜星火,不多时便将街道热和起来。   温良良挑开帘子, 打眼看到一个粥棚, 便令马车歇了脚, 去要了两碗混沌,她坐在木桌旁仔细擦了擦油渍, 老板一边包馄饨, 一边热锅, 来往的人群稀少, 再过半个时辰, 便该青烟袅袅了。   满满两碗馄饨,上面漂浮着绿色的香菜叶子, 温良良掀开帽沿,凑近吹了吹,红唇轻启,饱满的肉汁混合了虾仁的味道, 在这样安静的时刻,好似格外浓香可口。   那老板一边搅弄锅铲,一边打量来往的车马行人,时不时开口吆喝几句张罗生意, 他包了一帘馄饨,摆在锅边。   远处传来咕噜咕噜的碾压声,隐隐有马的粗厚喷气声, 马蹄打在青石板路上,嘎达嘎达,行至跟前,温良良撩起一角帽纱,不偏不倚,正巧看到前头骑马的男子。   他穿的是湖蓝色锦衣,腰束玉色带子,头发齐整的梳在脑后,一只手里握着缰绳随意摇来摆去,脑袋回望着身后的马车,统共有三辆,装满了褐色坛子,随着行走,能听到水声晃荡。   温良良瞪着眼睛盯他,温白景全然不觉,又夹了夹马肚,大摇大摆的往前继续引领,车马经过之地,似有酒香飘来,被风一吹,缠在馄饨的香气里,再也辨不清楚。   老板上前收拾了碗筷,若有所思的望着马车道,“姑娘吃好了?”   温良良浅浅的嗯了一声,又听老板叹道,“约莫着是紫金阁的好酒,香而不烈,甘醇适宜。”   府中小厮丫鬟打扫的也不安宁,偷偷打量着院中罗列整齐的坛子,温白景吩咐人卸下后,便两手叉腰,开始寻思安置之地。   “要喝死自己吗?”   温白景吓了一跳,见鬼似的蹦开,一边拍打胸口一边赔笑,“好妹妹,你走路不带声响的。”   温良良走上前,看着最上面的一坛,扭头与温白景问道,“你哪来的银子买酒?”   为防温白景花销无度,在他被信任之前,温良良只给他应急的银子,决计不够买三车酒的。   温白景两臂一抱,抬了抬下巴,得意的朝厅内一指,“你瞧瞧是不是少了什么?”   厅内布置皆是按照温良良的心意,物件不多,却是样样精品,她走上阶去,只拿眼扫了一遍,便觉得头顶生烟,忿然作色。   “你当了我的天青釉水仙盆?!”   几株油绿色的水仙换了青瓷盆,水面浸过白胖的根芽,边沿有些折痕,应是被人粗鲁拔起换盆所致。   温良良回过身子,冲着温白景将要怒斥,便见那人啪嗒一声扒开坛盖,信手抄起酒提子舀了一提酒,大步走上前来,不由分说举到温良良嘴边,笑道。   “尝尝,我自制的椒酒,温补身子,驱寒辟邪。”   酒提子被温良良一把推开,她简直气急,虽预想过哥哥的粗俗,可却没想过他会是个酒鬼,便是请来的学究,也连连摆头,不愿再教习与他。   “哥哥,你若是个正经的男人,便该想想将来如何凭一己之力,赚钱养家。”   温白景好容易稳住身形,到底还是洒了不少出去,难免心疼,他呲了呲牙,讨好一般歪过头,哄道。   “好妹妹,我这便是赚钱的生意呢,你先尝尝椒酒,一会儿我与你说说我的生意经。”他又往上探了探手,酒提子几乎贴在温良良的唇边,她敛去怒气,亦知方才自己反应过激,便低头品了一口。   周遭围观的丫鬟见状,纷纷四散开来,各自忙活去了。   当着下人的面,她不好做的太绝,喝完便走下阶,通红着小脸,低声道。   “哥哥,对不起,是我方才做的不对,是我心急了些。”   温白景讪讪的收回酒提子,背过身盖上坛盖,一挥手,笑道,“好喝吗?”   温良良舌尖还留有花椒的辣味,她咽了咽口水,方觉酒中加了些旁的药物,“有些怪,好似有乌头的味道,还有别的,我品不出来。”   温白景靠在墙角,单腿撑地,神秘兮兮道,“本想多囤几车,奈何囊中羞涩,日后妹妹的水仙盆,我一定给你赎回来。”   听他这样保证,反倒叫温良良有些自责,她摘下帷帽,放到旁边,仔细看了眼,足足有三十余坛椒酒。   那个水仙盆,却也当不了多少银子。   夏日炎热,椒酒遇热容易散了味道,温良良抬眉想了想,便挥手道,“哥哥跟我来。”   温良良走在前头,从腰间的香囊里摸出一枚钥匙,回头招呼了下温白景,便径直往后院走,院中有一片湘妃竹,郁郁葱葱,微风吹来,便会发出OO@@的响动,倒是极为动听。   “哥哥是想做酒庄?”温良良一边走,一边与他攀谈,温白景疾步上前,与她并行而驰,他身形高大,因着连日不着家,脸上晒得愈发黝黑。   “还没想好,先做做看。”温白景额上窜出细密的汗珠,滚到脸颊上,挂了片刻便坠到脖颈,他胡乱擦了一把,俊朗的脸微微一热,继续说道,“椒酒里面有乌头,白术和附子等物,以花椒使其充分溶于酒中,储存妥当,便可调理身子,趋避邪气。”   “哥哥通晓医理?这样的法子倒是十分新奇。”   “皮毛罢了。”   温良良从竹间拨开一条甬道,温白景甚至没来得及看她触碰了哪里,一条路便瞬时分开,她走在前头,遇到石门之时,便插进去钥匙,拧了几圈,石门大开。   一股阴森森的凉气迎面扑来,温白景探头往里一瞧,又连忙缩回身子,惊叹道,“这样大的冰窖?!买宅子的时候我倒没听说啊,阔气。”   温良良微微一笑,两人便一前一后下去,不过走了十几步,便觉浑身冷嗖嗖的,窖中燃着火烛,密闭中应有某处通风。   “哥哥,你将椒酒暂且存在此处吧,晌午后去我那领把钥匙,何时往外拿,你自行决定。至于那个学究,若你不喜,我便不让他上门了。   哥哥,你似乎深谙酿酒之术?”   温良良不动声色的抬了抬眼皮,见温白景正在四处敲打,听到她的声音转头便咧嘴一笑,“甚好,甚好,我懂一点,不多,平素里喝得不少,便一知半解。”   温白景弹了弹衣服上的水汽,忽然打了个哆嗦,他拽着温良良的手臂,一边往上走,一边道,“女子不可在冰窖中待太久,日后于身子不宜。”   冯玉琬近几日很是嗜睡,春烟给她喂完参汤后,便一直靠在榻上侍候,等了许久,只听门口一声响动,她的脑袋扑通撞到桌沿,眼眶立时饱含热泪。   “小姐。”   她揉了揉脑袋,忙站起来,轻轻指了指床榻,小声道,“夫人已经睡了一个多时辰了,也不见醒的迹象。”   温良良放轻了脚步,示意春烟出去守着,她走到床前,冯玉琬睡得很是安稳,两腮泛红,比从前长了些肉,不似原先那般枯败苍白。   她晃了晃冯玉琬的胳膊,小声唤道,“母亲,母亲...”   冯玉琬呢喃了声,却并不见醒,“母亲,我有件事想问你。”   温良良凑在她耳朵旁,说完便见冯玉琬睁开眼皮,柔和的看着她,嘴角微微一翘,“良良,去哪了,冰凉凉的厉害。”   她说完,便打了个哈欠,一股参汤味扑鼻而来,她侧过身,捏着温良良的手翻来覆去的看,“何事?”   “母亲,你可知父亲的心上人...旧人家中是作甚的么?”   温良良改了口,见冯玉琬脸上并未有异色,便稍稍心安一些。   “逆臣之女,做官的,后来潦倒了,为了糊口,兴许会做些旁的什么,我也不太了解。”冯玉琬搓了搓耳朵,忽然想起什么,半撑着身子看着温良良。   “怎的,白景是不是想跟你借钱做生意?良良,眼下家中不缺银子,他若问你要,你给他便是,那么多年也该偿还他们母子,你说是不是?”   她拽紧温良良的手,眼珠死死瞪着她,冯玉琬的反应有些吓人,甚至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温良良蹙眉想了想,也没同她说温白景懂酒的事情,便安慰道。   “母亲放心,我必拿他当亲哥哥一般。”   冯玉琬又躺下,合了眼皮,摆摆手道,“那便好,好.....”言语间,竟又昏睡过去,从前大夫说,冯玉琬最多可延一岁之久,如今看来,多半都是这样昏昏沉沉的拖着了。   相府的清晨,伴随着兵荒马乱般的吵闹声。   书房的桌椅被踢翻踹倒,瓶子罐子扔的到处都是,摔得稀巴烂,门上的匾额被人拿东西砸了一个缺口,叮叮当当,声音足以传到东院。   红素收拾完床铺,见顾绍祯坐在铜镜前发愣,便躬身走到他后面,拾起妆匣里的梳子,方一落手,便见顾绍祯冷眼一抬,当即吓得跪倒在地。   “公子,奴婢想为你梳理头发。”   顾绍祯瞥了眼地上的梳子,挑眉虚瞟向门口看热闹的朱桑,凛声道,“朱桑过来,你出去。”   红素擦了把泪,也不知何处惹恼了他,只得默默爬起来,躬身退了出去。   朱桑意犹未尽的砸吧着嘴,捡起梳子,叹道,“公子,原以为苏姨娘会去闹,没想过去的竟是顾月莹,那架势,仿佛已然撒泼了。”   顾淮卿虽说宠爱子女,却也不至于被人当众辱骂还要一味忍耐的地步,顾月莹也是被苏郁宠坏了,没长脑子。   “朱桑,何时红素红蕊能在内间伺候的?”顾绍祯头有些疼,以往睡眠好,戌时三刻便会歇息,近几日有些乏累,夜里又容易醒来,故而晨起便浑身不适。   “红蕊红素年纪小,伺候公子穿衣洗漱最是方便,我跟朱陌笨手笨脚,你瞧,梳的发髻别别扭扭,恐惹公子烦心。”   朱桑特意朝铜镜中比划了一番,顾绍祯冷冷的捡起玉簪,朱桑接过插到发髻上,便听那人语重心长道。   “我在她心中本就落了下风,房中再添两个女子,岂不叫她更是恼火?”   朱桑大为吃惊,与门口的朱陌递了递眼神,两手一抱,叹道,“公子英明。”   后又默默在心里翻了翻白眼,嘀咕道,你若是早有这个心思,现如今何须大费周章也不讨好,明明就是冷眼冷面惹的祸,非要扯到人家姑娘身上。   难不成日后夫人回来,房中还要俩大男人近身伺候?   就在此时,彭吉风风火火从外头跑进来,小声上前说道,“公子,苏珍被顾月莹扒光了衣服,堵在书房,老爷打了顾月莹两巴掌,未做处置,便赶去上朝了。”      ☆、035   但凡顾淮卿是个有担当的, 便不会在事发后,独留苏珍在书房受此屈辱。   顾月莹的脾气全府皆知,刁蛮任性, 为所欲为。   也是巧了, 她今日起的分外早些, 苏郁尚在睡梦中,她便蹑手蹑脚出了房, 一路连跑带跳来到书房, 想与顾淮卿商量一下进宫邀帖的事情。   皇后被废, 三皇子的母亲被封为贵妃, 暂掌后宫诸事。因着宋昱琮到了选妃的年纪, 贵妃便给有些官眷下了邀帖,以赏花品茶的由头相看。   前一阵子宋昱琮亲临相府, 三言两语将顾绍礼由嫡子打回庶子,那她自然跟着沦为庶女,贵妃无论如何也不会将邀帖送到相府的。   思及此处,顾月莹又恶狠狠的瞥了眼东院, 撕扯着帕子寻思日后如何给那病秧子使绊。   素日里苏郁对她很是纵容,便养的有些肆无忌惮了。顾月莹蹦Q着来到书房门前,还未敲门,便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顾月莹自然有些惊呆,天色将亮,照理说父亲顾淮卿应当还未起身, 怎的会有女子的声音。   顾月莹将脑袋凑上前去,捻开一个孔对上眼珠,屏风倒地,衣裳纠缠着绕在一起,扔的满屋都是,花梨木书案上染开墨色,砚台掉在桌角,床上两人赤着膀子搂在一起,女的细皮嫩肉,男的正是父亲顾淮卿。   热血噌的窜到头顶,顾月莹一脚踹开门,直冲着床榻奔袭而去。   顾淮卿吃了一惊,扭头连忙将锦被盖住身下那人,来不及穿衣服,便见顾月莹一把撩开被面,拽起苏珍的头发往上一提,先是震惊,后又恶狠狠的拧眉骂道。   “珍姐姐,你可真是不要脸了!原先扒着哥哥不放,想做我嫂子,如今却变了卦,不想做嫂子,想做我姨娘了?!   你躲什么躲,舅舅舅母死了,母亲可怜你才把你接到身边,你便这般报答她?恶心,我看着你都觉得恶心!”   平素里两人关系不错,苏珍温吞隐忍,容得下顾月莹的娇蛮刁横,寄人篱下,自然看人眼色。苏郁待她再好,毕竟与顾月莹不是一层意思。   苏珍反手抓回头发,泪眼汪汪的躲在顾淮卿怀里,顾月莹更加来气,穿着鞋便跳到床上,将锦被往地上一扔,大声呵斥。   “狐媚子,不知廉耻,苏珍你可真行,我小瞧你了,今日我便让母亲将你发卖出去,你不是喜欢父亲吗,那就把你卖到老头子身边伺候,顺你的意,叫你一生一世瘫在浑水里,醉死在横肉中。”   “闭嘴!”顾淮卿气到浑身发抖,在顾月莹跳上床的时候,他已然下地穿好衣裳,房门未关,那些丫鬟小厮离得近,早已听了七八分去。   他怒火中烧,只觉胸腔鼓成一团,偏偏顾月莹嘟着腮帮子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可谓邪火无处发。顾淮卿指了指门口,厉喝,“你给我出去闭门反思!”   “我不!”   顾月莹手劲未松,拽着苏珍的头发示威一般的往上一拔,顾淮卿心脏提到嗓子眼,干着急却也没有一点法子,他拍了把桌子,磨着压根压低了嗓音。   “月莹,你先下来,让珍儿穿好衣服。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此尖酸刻薄,传出去名声不好。”   顾淮卿伸手指了指,虽心急如焚,却还是不想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顾月莹却跟疯了似的,宣示主权一般,打定主意为苏郁出头,她跳到床下,手里拉拽着苏珍的头发,任由她赤/身/裸/体横陈在地上,无一物可蔽体。   “父亲,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你对得起母亲,对的我....”   “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顾淮卿恼羞成怒,站起来抡圆了膀子朝着顾月莹狠狠地连抽两下,将手背到身后的时候,麻劲刚好上来,他抖了抖手指,横眉怒目,“疯够了便滚回屋子里面壁,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说罢,两手一拂,竟堂而皇之回到房中在苏郁的注视下,不紧不慢更换了朝服,连话都没留一句,上朝避难去了。   苏郁自然不知顾月莹闯下大祸,只以为经过昨夜风流事,顾淮卿不知如何面对自己,故而才会避之不谈。   直到卢三风风火火叩门来报,这才明白原是顾月莹惹恼了顾淮卿,将自己彻底置于下风,没了顾淮卿的同情怜爱,她难道真敢背个刻薄的名声,将苏珍发卖出去?   便是要卖,也要换个时机啊。   “你将府医叫来,速去。”   苏郁叹了口气,只恨没有约束顾月莹,由着她闹腾,此番局面,倒真真有些棘手。且不说顾绍祯平白无故痊愈的事情没有头绪,便是苏珍与顾淮卿的糟烂事也一同涌了上来,她用手捂着胸口,舌间不觉麻木苦涩起来。   苏郁捏着太阳穴,一口闷气堵在嗓子眼,提不上来,压不下去。   府医是一路小跑,进门时险些磕在门槛上,好容易扶着门框站定。苏郁满是犹疑的瞪着他,打量了半晌,柔声问道。   “孙大夫,前夜你给二公子诊病,说他已然不成。怎的今日便跟换了个人一般,面色红润,气息平缓,毫无中毒的症状呢?”   府医亦是一脸不解,他抱手道,“回夫人,依照那日的诊断,二公子必然身中剧毒,我行医多年,自不会连有无中毒也分辨不清。”   “有无可能是他假装?”苏郁说出心中疑虑,便见府医立时摇头,很是笃定的驳道,“绝无可能。当时二公子表里皆弱,气息几近全无,我猜测,二公子能大好,应当是有神医傍身。”   “神医?”苏郁嗤笑,后又想起从前往金陵顾府投过不少毒,顾绍祯却好命的活了下来,如此看来,倒好像真有神医傍身,护他周全。否则,那条贱命,早就被阎王收走了。   若顾绍祯果真中了剧毒,十有八/九是苏珍所为。除掉自己的心腹,顺便抢走顾淮卿的宠爱,可真是亲手养出来的白眼狼。   苏郁攥紧帕子,冷眼一瞟,又深吸一口气,定神后便往书房走去。   岭南道运来两箱桂花梨,上面覆满冰块,走水路亦节省了许多时日,到达顾绍祯手里的时候,鲜嫩如同从树上刚摘的一般。   朱桑合上箱子,扭头爽快道,“公子,这一箱是不是我们分了?”   顾绍祯没抬头,斜卧在榻上单手执书,窗边的风卷起纸页,唰啦作响,他懒懒将手枕在脑后,鼻底似笑了笑。   “公子,眼下京郊梨子尚未成熟,这桂花梨我还是头一遭见,就是不知味道怎样。”他拾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掂量的眼神满怀期待的与朱陌互相看了几眼,两人办抱着箱子,护犊子一样。   “拿去分了吧,剩下那箱送去城西。”   梨子性凉,顾绍祯向来不喜,他搁下书,又挑开窗l,看了眼便继续说道,“姓赵的厨子死前有无交代?”   朱桑立时从嬉笑的脸转成庄重,他低头回道,“他死有余辜,逼问之下吐出当年在膳食里面下毒谋害老太爷的事,我没来得及再问,老爷便叫人将他堵了嘴绑走打死了。”   顾绍祯合上眼皮,面上并无波澜,只是淡淡道,“顾月莹想要进宫的邀帖,若不成全,总显得不近情理。朱陌,你去做吧。”   朱陌道了声是,便见彭吉从门口进入,一眼看到案上的梨子,惊叹道,“这么快便从岭南道过来了?我原以为还得耽搁几天。   待会儿分梨!”   他兴冲冲的摸着下巴,却见顾绍祯猛然坐直了身子,一脸彷徨的望着那两箱梨子,不温不火的自言自语,“分梨?分离,不吉利。”   “朱桑,两箱梨子你们都分了吧,别送城西了。”   ......   温良良原想着给温白景银子,先购置好铺面,然后等待开张,没想到那人全无正形,每日踩着点往外跑,不到深夜绝不回府。   那日温良良独自下了趟冰窖,真真被面前的壮观情景惊呆,原本的三十余坛椒酒浑然不觉扩了数倍,满满当当摆了一地,她粗略过了一遍,至少也有三四百坛。   前厅的物件再没少过,温白景从哪来的钱,买这样多的酒?   这夜温良良特意等在院中,芍药花丛前,摆了一张竹制藤椅,她手持团扇轻轻摇着,将飞蛾小虫扑开,复又拿出巾帕盖在面上,远处的假山流水潺潺,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有种安宁心神的用处。   她侧过身子,巾帕盖住半张小脸,团扇搁在腰间,府门门栓动了下,温良良屏住呼吸,紧接着便听见开门小厮打着哈欠与温白景低声问候。   那人步伐轻盈,目不斜视直冲着房门口走,走到一半,忽又折了回去,跑到井旁,似乎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扔了进去。   他背对着自己,温良良看不真切。   温白景拍了拍手,嘴里哼着曲儿,方要回屋,便听身后一声叫喊,“哥哥,近日很忙?”   温良良身姿未动,将帕子从脸上扯下来,转头笑盈盈的望着温白景,那人连着退了几步,看清人后,便长吁短叹的抱怨。   “妹妹,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装鬼吓我呢。”   嗓子吸气的时候呛了一大口,憋得他不停咳嗽。   温良良起身,摇着团扇走到他跟前,温白景喝了酒,浑身从里到外仿佛在酒坛里浸泡过一般,熏得人头脑发昏。   “你也知道大半夜,哥哥,我本想着帮你盘个铺面,不管盈亏,你总算有个事情喜欢。可你日日不见人影,冰窖里无缘无故多出了几百坛椒酒,来路是否光明正大...”   “得,好妹妹,不劳你费心,总之哥哥记着,等盈利后,先把你的天青釉水仙盆赎回来,再送你两个玉镯子。   铺面我盘好了,后日开张,就在咱家不远处,地角旺,人流大。对了,妹妹写的一笔好字,劳烦开张的时候给我写几幅字画,挂在铺里撑撑场面。”   他摸了摸后脖颈,打着哈欠催出一个酒嗝,温良良蹙着眉,捏着鼻子怀疑道,“哥哥,你哪来的银子?”   “放心,哥哥不偷不抢,来路通透。夜深了,我太困了,你赶紧回屋睡去吧。”他一边推着温良良往房里走,一边安抚道,“等我日后发迹了,必然记得妹妹的恩情。”   温良良被推进去,温白景从外面合上门,面色瞬间恢复凝重,他吹了声口哨,摇头晃脑的往自己屋子逛去。   温白景极有生意头脑,开张当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请来的堂会唱的八面威风,他能说会道,铺里忙的不可开交。   温良良刚走到柜前,便被温白景拽到账本那,将笔一推,急匆匆道,“好妹妹,你替我记账,我去前头张罗。”   账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两页,门外的宾客依旧不绝如缕,这阵仗,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姑娘,这是一坛的银子。”   老妪踮起脚来,将碎银放在案上,目光矍铄的望着温良良,又道,“这酒真是好,等喝完我还来。”   温良良很是纳闷,她一边找钱,一边瞪圆了眼睛,趴在柜上与老妪问道,“婆婆,这酒好在哪里?”   老妪几乎立时打开话匣子,感慨万分的连带比划,“姑娘,你不知,我和我家老头的连日腹泻不止,温老板驾着车挨家挨户送酒让我们尝,喝完果真有效。   今日铺子开张,我们都来回购,也不知怎的了,这些日子好些个邻里都呕吐腹泻,若不是这椒酒解难,难免叫人心慌。”   温良良心跳陡然一顿,她送走老妪,便觉得哪里出了差错,联想到那夜温白景往井里投放东西的情形,她忽然有个十分诡异的猜测,这猜测一出,便让她浑身汗毛耸立,冷汗涔涔。   这厮,不会先往吃水的井里投毒,然后再往椒酒里加入止泻的药,假借椒酒功效奇特,忽悠百姓吧。   那人忙的晕头转向,始终笑脸迎客,大坛小坛很快清售一空,好容易坐下歇脚,温良良将账本和笔往柜中一锁,迟疑着走到温白景跟前,右手叩在桌面,敲了敲。   温白景累的脖颈抬不起来,索性趴在桌上,只哑着嗓子懒懒道,“好妹妹,可让哥哥喘口气再说话。”   温良良闻言,坐下去,等他调匀了呼吸,便问道,“哥哥,你若是缺钱用,便与我直说。凡事不要走歪门邪道,来路不正的钱,花着也不会安心。”   温白景抬头憨憨笑了笑,他额上一大片汗,后脊更是溻透了,薄衫贴在脊梁上,隐约能看出里面麦色皮肤。   “妹妹放心,这铺子和椒酒,来路都正,不会惹上麻烦。”   话音刚落,便听门口传来厉声呵斥,“老板何在?!” 作者有话要说:  熬了一个很大的夜,肝疼。 温白景:(瑟瑟中捂紧我的小马甲)亲妈,快给我再披几件大袍子,这届读者眼睛太辣。   ☆、036   两人齐齐扭过头去, 只见四个身穿官服的衙役探头探脑逡巡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到温白景身上,挑眉打量他片刻, 便上手要给温白景带镣铐。   “诸位大人, 不知我哥哥身犯何事?”   温良良上前一步, 将温白景挡在身后,心中猜测仿佛得到印证一般, 虽说话不卑不亢, 心里头却是没了底气。   其中一人还算客气, 凛眉肃声, “有人报他心怀不轨, 给多处水井投毒,然后假借自己的酒有奇效, 怂恿百姓前来购买。   我们大人要拿他入狱,择日开审。”   言罢,便有人上前抓住温白景的胳膊,将镣铐套紧, 锁上后,颐指气使道,“若想他在狱里过的好些,你也知道该怎么做...”   他比划着拇指和食指, 在温良良面前斜睨着眼睛来回搓了几回,温良良便从钱袋里取出二两银子,那人拱手一抱, 拉着温白景出了门去。   依此情形,温白景定然早就被人盯上,待他作案后,以极其迅猛的速度,将人证物证找齐,一同提交了县衙。   温良良心下有些慌乱,一时间便不知如何是好。   偌大京城,没有官家势力,往往行事受人牵制,她沉了沉心思,忽然想起顾绍祯来。   他的人脉匪夷所思的强大,眼下也顾不上拖累与否,温白景一日待在牢狱,便一日有性命之忧。算计他的人,定然查清了他的底细,正因为他们来京不久,无所依仗,故而才会报官来拿。   温良良来到顾府的时候,那份喧嚷已然恢复如常。彭吉只当她惦记着顾绍祯,便满心欢喜的领她入门,穿行过相府,在周遭丫鬟小厮的窥探下,堂而皇之来到东院月门前。   顾月莹蹑手蹑脚的趴在树后,探着脖子往前张望,她本是路过,想去小厨房里动手脚,没成想一露面便看到头戴帷帽的女子疾步而来,观其身形,婀娜窈窕,虽看不到面容,却叫人浮想联翩,心旷神怡。   温良良捏住绉纱,微微压低下颌,朱桑急匆匆的打开门,啪嗒一声合上,眉开眼笑的打着哈哈。   “夫...姑娘,稍等一下,公子正在更衣。”   朱桑脸颊泛着红,两只手使劲搓着衣服下摆,眼珠子咕噜咕噜的看一会儿温良良,又心虚的回望房门,倒是彭吉心下了然,轻轻将手堵在唇边,凑过去低声问道。   “公子不会又在挑衣裳吧。”   朱桑猛烈的点了点头,将手一挡,神秘兮兮的笑道,“自打听到夫人来的消息,便手忙脚乱换了七八套衣裳,每套都是华美俊秀,偏偏公子挑剔,如今房内一片狼藉,他却还没选好穿哪一套。”   彭吉摸着下巴,砸吧着嘴连连感叹,“这还是我们的公子吗?不对劲,很不对劲,有点癫。”   温良良立在太阳底下,因罩着帷帽,发丝周边全都浮起细汗,又热又黏,她擦了擦鼻梁,心内愈发着急起来,此时院中无风,树木静止,蝉鸣又是极其聒噪,她跺了跺脚,索性不管不顾,上前一步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顾绍祯,我有事....”   话说了一半,温良良便张着嘴巴,脸颊火烧一般赤红滚烫,她连忙低头,伸手遮了遮脸,尴尬中有丝愠怒。   “你怎的不穿衣裳。”   顾绍祯只着中衣,领口因为不断更换被拉扯的敞开一片,精瘦雪白的皮肤堂而皇之的呈现在温良良面前,那人低头,一边捡拾胡乱扔的衣裳,一边抱怨。   “你来的匆忙,我来不及穿,这样的天,我热...”   他的话显然不具说服性,房中边角处放置了两盆冰块,丝丝凉气浸润开,温和适宜,地上铺了几层面料金贵的衣裳,香囊玉石扔的到处都是,屏风衣架像是慌乱中被人随手推到墙根,几案上的花盆差点被撞翻,仅剩下一半的底座,摇摇欲坠。   温良良撇开眼,随手拎起一件衣裳往他身上一扔,很是烦躁道,“你先穿上,别着凉。”   顾绍祯扔掉怀里的衣裳,接过温良良给他那件,看了看,又瞟向她的衣着,不满意的哼哼,“我不爱这纹路,不爱这面料,也不爱这样式。”   温良良心急如焚,奈何求人需得有耐心,便弓腰从地上又捡起来一件,拿到他跟前,“你快一些,我有话想问你。”   顾绍祯冷哼,偏又不去接那衣服,自行走到窗边的软塌上,慵懒的躺下,斜靠着软枕合上眼皮,“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的。”   房中窗户只开了一条缝,冰块的凉气使得周围空气十分舒畅怡人,温良良吁了口气,走到塌前稍稍弯了下腰,帷帽的绉纱飘到顾绍祯面前,勾的他又麻又痒。   他探出手指,撩开绉纱一角,对上温良良的眼睛,不禁一愣。   她的眼尾好似画了一层胭脂,红的晕出一层热气,眸中因为着急泛起浓烈的水雾,顾绍祯松开手,眼皮微微上抬,将右腿搭在膝上,漫不经心问道。   “你哭什么?”   温良良一怔,随即抹了下眼角,讶然道,“我没哭,只是有些着急。你本就体弱,需得先盖好薄衾,别让寒气入侵,着了风寒,便不大好了。”   说罢,她从塌尾抱起薄衾,小心翼翼的给顾绍祯盖上,整理被角的时候,顾绍祯忽然冷哼一声。   “温良良,这不像你。当初你我和离,我给你留了宅子和银子,你多傲气,还了回去,宁可入采薇馆,也不动我的东西。   今日这是怎的了,低三下四的为了别人来求我?为了谁,说来听听。”   他向来聪颖,温良良举手投足间又明显的反常,顾绍祯霎时沉了脸子,没好气的哼笑道,“说啊。”   眸光一闪,温良良不觉后退两步。   房中很是混乱,温良良落脚处踩了顾绍祯的翡翠色锦袍,两人目光齐齐落在锦袍上,一个难以揣摩的凉薄,一个暗自惊心的慌乱。   温良良移开脚,又将衣裳捡起来挂在屏风上,润了润嗓子说道,“顾绍祯,你人脉广,请你帮我一个忙,让县衙通融一下,不要为难温白景。   至少,在我弄清事情的原委之前,不要让他受刑。”   “你为了白景来求我?温良良,你为了别的男的来求我?”顾绍祯不怒反笑,只勾着唇角冷森森的望她。   他捏紧拳头,额间青筋隐约暴起,“我不救。”   他反驳的语气跟孩子一般,任性而又没有回旋的余地。   温良良面色通红,她半咬着唇,头低的仿佛要扎进地里,“顾绍祯,就帮我这一次,那是我哥哥。”   顾绍祯单手撑住脸颊,阴阳怪气的质问,“你哥哥?我从未听说你有哥哥,别以为冠上你们温家姓氏,他便跟你有了血缘之亲。   温良良,别随便一个男人,便往家里头领。”   他点了点脚,在空中晃来晃去,晃得温良良彻底没了耐心,她翻下来绉纱,三两步走到门边,很是硬气的驳他,“顾绍祯,我今天便不该来这,果然是心急人都要疯了,忘了你这样乖戾的人,最是神经。   你放心,我日后都不会来找你了!”   她刚要开门,便听顾绍祯不紧不慢的说道,“人心果真善变,前一刻对你浓情蜜意,下一秒便翻脸不认人。温良良,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我对你哪里不好?   为什么别人有点事,你便慌不择路的来找我,你的自尊呢,顾及呢,怎么一个温白景就让你迷了心智?   你让他姓温他就是你亲哥哥?笑话,我觉得你就是看中他那副皮/肉,垂涎他那张风流浪荡脸。   瓜田李下不避嫌,我为何要帮你,我就是不帮你!”   温良良倒吸了口凉气,她松开门把手,回转过身,又慢悠悠回到塌前,偌大的软塌上,顾绍祯贵气天然,慵懒闲适的样子叫人看着很是恼火,温良良将视线落到几案的花盆上,忽然颤着双肩笑了笑。   顾绍祯心里虚的厉害,方才那一番话骂出口,想收回却碍着面子,只好强撑着一口气,与她互不示弱的对视着。   “咣当”一声,花盆被温良良拂到地上,碎瓷崩的到处都是,有一片划过温良良的裙摆,撩破轻纱,顾绍祯心脏忽然顿住。   他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温良良,喉咙涩的仿佛被人浇上开水,顾绍祯连喘气都停了,他咬着牙关,眼角翻白。   “顾绍祯,你说的对极了,我就是垂涎他的肉/体,就是喜欢他那张脸,就是爱慕他的强健,总比你好,总比你一张病体作甚都不行的要强。   你不帮我,我自会再想法子,留着你的身子骨,跟人斗去吧!”   她说的很平静,每一个字却仿佛银针刺入顾绍祯的肉里,他噌的从榻上跳到地上,迅猛的扑上前去,捏着温良良的肩膀一边往床上推,一边愤愤不平的红着眼眶瞪她。   温良良不断推搡他,反抗他,甚至逼到末路用一口白牙狠狠的咬在他的胳膊,肩膀,顾绍祯吃了狠劲,闷哼着,低头依旧我行我素的欺上。   他挑开温良良的帷帽,扔到地上,将她额前的头发连同汗珠胡乱一拂,左手钳住温良良的两条胳膊,用力一抬,压倒头顶,右手顺着肩膀,移到腰间,温热的触感叫温良良只觉羞愧,她眼中瞬时蓄了泪,咬着唇,同样发狠的一声不吭。   顾绍祯剥去那扰人的衣裳,温良良抬起左膝,刚要反抗,便被顾绍祯一条腿压在床上,浑身气力无处发泄,温良良挣扎着抬头想要起身,顾绍祯冷冷一笑,将她腰带解下,信手绑住她的胳膊缠在床头,纵身一骑,冷言道。   “今日你便来瞧瞧,我这病体作甚能行!” 作者有话要说:  顾绍祯:(作者救我),不要叫我禽兽(顶锅盖跑)   ☆、037   花盆坠地的时候, 站在外头的彭吉先是一惊,想要上前询问,便被朱桑朱陌拽回去, 甚至那两人不停挑眉与他示意, 名曰“闺房情趣”。   彭吉很是惆怅, 他捏着下巴在院中转来转去,眼光数次瞟向树后的顾月莹, 她自以为自己藏的隐蔽, 趴在树后半晌, 衫子扑簌簌的叫人耳朵生茧。   “不会打起来了吧?”   彭吉忍不住, 走到朱桑面前, 满腹忧虑。   “彭叔,公子毕竟年轻, 火力旺盛,他与夫人,那是干/柴/烈/火,一遇即燃。闺房秘事, 自有多种方式,你别不解风情,自讨没趣。”   朱陌嘴里嗑着瓜子,吐出皮, 不着痕迹的瞪了眼树后那人,又道,“再者, 公子便是如何混账,夫人若打他,骂他,他还能还手不成?”   说到此处,朱桑忽然想起什么,三人对视一番,“公子难不成真会还手?”   屋内的顾绍祯一身戾气,如同丧失理智一般,散乱的头发自肩头滑下,垂到半空,有几缕落到温良良的脸上,她歪过头,睁圆了眼睛将水雾止在眼尾。   顾绍祯做的一意孤行,他掌心用力,托起温良良的细腰往上一抬,平滑的肌肤粉嫩细腻,挂着一层薄薄的汗珠,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连同身下,热的难以承受。   温良良浑身都在颤抖,却还是与他置气一般,除了闷哼,便一言不发。   顾绍祯的手指停在她腰间,拇指捻过,温良良抖得愈发厉害,不由微微弓起腰身,蜷缩着抵触顾绍祯的触碰。   那人斜挑着眼尾,忽然放缓了速度,单手挑开温良良的中衣,脑袋伏了上去,温热的唇落在温良良的肩颈,她哆嗦着,猛地偏开脑袋。   顾绍祯不依不饶,顺着她的颈项移到那两片狭长的锁骨,先是轻柔的吻,继而便是绵长的啃噬,他咬的很是耐心,一点点的摩挲,麻痒自皮肤渗透到四肢百骸,温良良咬破了唇,殷红的血似乎更加激起顾绍祯的兽意,他嗯哼一声,舔了舔唇,便附上前去,将那抹腥甜裹入舌间。   温良良紧紧闭着嘴巴,在他移开的时候,又猛的喘了口气,还未来得及闭嘴,忽然被他趁虚而入,一点点的将空气从肺腑吸食干净,温良良无法呼吸,只能倚靠着他的唇获得一丝希望,她挣扎着,却又在他的折磨中不断放弃抵抗。   顾绍祯忽然停住动作,翻身起来,支撑着双臂满眼揶揄,他笑了笑,面上却冷得骇人。   “我这病体可能让你愉悦,温良良,你怎不骂我了...”   他用手指擦了擦唇,闭上眼眸翻到旁边,他平躺着,扯过床头的锦衾横在腰间,掩饰那份紧张与喜欢。   他很想与温良良进行到底,又怕让她憎恶自己,生生停了下来,此刻仿佛要爆掉一般,便是脸颊脖颈,都通红炽热。   温良良动了动胳膊,几乎僵硬酸麻,她平静似水,又仿佛惊涛骇浪被掩藏在淡然自若之中,“顾绍祯,你幼稚到令人发指。”   那人呼吸一滞,缓缓歪过头,极其正经的问道,“你今日来,便只是为了一个臭男人,要与我翻脸?”   他完全在胡搅蛮缠,温良良懒得理他,既怕激怒了他,又怕耽误处理温白景的事情,故而低声道。   “你靠近我一些。”   顾绍祯不明所以的将脑袋凑上前,温良良双颊通红,雾蒙蒙的眼睛水光潋滟,顾绍祯胸口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只听温良良很是温柔的说道,“再靠近一些。”   他的脸近乎贴上温良良的脸,就在此时,温良良昂着脖颈往上一抬,嘴唇落到顾绍祯的脸上,如羽毛般轻飘飘的,湿漉漉的,顾绍祯仿佛走进一片迷雾之中,四处白茫茫的,洁白的云朵四处飘荡,他在云端被载着晃来晃去。   难以名状的愉悦自周身环绕上升,他合上眼皮,忽然一阵冰凉,云朵迷雾悉数不见,温良良正在床下穿衣服,而自己,与她换了姿势。   顾绍祯的胳膊被缠在床头,捆的结实紧致,稍微一动,勒的皮肉翻红。   他咽了下口水,定定的望着整理妥当的温良良,“你为了一个男人,竟然骗我...”竟然色/诱我。   温良良打好结,将绉纱垂好,横起胳膊擦了擦唇上的血,斥道,“你这般不讲理的人,最该好好清醒一番,放心,日后再难的事,我都不会来找你。   尖酸,刻薄,小气,小鸡肚肠....体弱!”   房门一关,顾绍祯挣了挣双臂,床栏吱呀一声,竟被他硬生生拔了下来,他坐起身子,双膝摊开,床栏被他甩在中间,三两下便解了捆绑束缚。   体弱?他只不过保存了体力,想待花好月圆,洞房花烛之时,她竟敢说自己体弱,还说了不止一次?!   “朱桑!朱桑,进来!”   朱桑扔掉瓜子,在身上擦了几下,便赶忙跑进屋里,房中凌乱不堪,空气里有股别样的气息,他抽了抽鼻子,抬眼看着顾绍祯,忽然望见被拔下的床栏,当即惊诧。   “公子,这,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顾绍祯趿上鞋下床,走到桌前大口喝了壶茶,想了半晌,吩咐道,“与京畿提刑府的人说一声,让他们跟县衙保存好物证,不能被人动了手脚。至于人证,你私下去查,不要出任何纰漏。”   “啊,什么,公子?”朱桑不解,抬头张望了一圈,脑子神游不知所措。   “温白景,温良良的那个哥哥,查好了,别让她发现。她不让我帮,我偏要帮,我偏要让她觉得我好,觉得我无可替代。   蠢货,笨蛋,连谁对她好都分不清,气煞我也...”   说到后半截,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朱桑抹了把冷汗,连忙回“是”,刚要走,又听顾绍祯说道。   “那个,去问问红素红蕊她们,女孩都喜欢什么物件,最好是那种看了便能忘记一些混账事,就是道歉那种...”   朱桑顿住,诧异的反问,“公子,夫人又生你气了?”   顾绍祯挑起眼白,嫌弃的鄙夷道,“浑说,莫要妄加揣测,这两件事务必做好,否则罚你这一年都不准开口讲话。”   他往后一仰,直挺挺的倒在榻上,软塌宽敞舒适,如今躺着却觉得很是膈应,他弹起来,回头扫了一眼,冷声道。   “这软塌很不吉祥,今日帮我抬出去劈了,做柴火烧。”   几百两银子做的软塌,又是依据他的吩咐做大,做软,还没躺多久,便厌了,弃了,朱桑摇摇头,哼唧着走出门去。   彭吉与朱陌迎上前去,比出口型没出声响,见朱桑无精打采,便知顾绍祯弄巧成拙,遂相继拍了拍大腿,沮丧道,“公子的脑子,大约都用来读书了。”   ......   县衙的狱中还算干净,干草是新铺的,厚厚一层,狭小的窗户投进一丝光亮,温白景捂着口鼻,扬了扬草上的垫子,尘土瞬间弥漫扩散,呛得他接连咳嗽不断。   他找了个角落,背对着狱门坐下,肩膀斜落落的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眯起眼睛一动不动的好似睡着了。   衙役送饭的时候,温白景正好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在里面晃悠,一派自得闲适的样子,看的衙役忍不住调侃。   “你啊,多亏有个妹妹在外照应,我说,你家里不像缺钱的,怎就干伤人的勾当,不怕折寿?”   衙役扬了扬下巴,两只手抓着门框,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温白景。   “我那酒是救人良药,从不害人。再说,你说我干的是伤人的勾当,可有证据?”温白景嚼着干米饭咽下那条绿油油的长青菜,不以为然的伸出筷子点了点。   衙役嗤笑,“你是不知道厉害,紫金阁的人你也敢惹?他们有人证,有了人证便能找到物证,到时候铁了心思摁死你,不是小菜一碟?”   温白景摇了摇头,笑着道,“只准他们生意兴隆,不准我发达做大?”   说罢,又挑起一口米饭塞进嘴里,仿佛吃肉一般畅快淋漓。   衙役收拾起食盒,不以为然的嘲道,“总之你瞧着吧,不光你那铺子要倒霉,你这个人,八成出不去了。”   温白景靠着门框,听脚步声越来越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三两口吞完米饭,将碗筷放到门口,站起来在狱中走了几步,便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外头一声响雷,接着便是哗然而下的暴雨,窗户虽小,还是渗进来丝丝水汽。   明晃晃的雨水接天连地,温良良从紫檀匣子里找出一封署了姓名的诗词,补上时辰地点,密封好后,交给得力的小厮。   温白景入狱已经两天多了,她毫无头绪不说,偏又在顾绍祯那惹了一身闷气,小厮穿戴好斗笠,冒雨出门后,温良良便换了一身交领襦裙,粉色的衣领绣着桃花暗纹,朵朵鲜嫩,含苞欲放,裙摆随着行走,便是阴雨天,亦能变幻出多彩的颜色。   湖心一抹轻舟,迷蒙的水汽间,船儿荡开层层涟漪,温良良紧了紧领口,坦然的望向湖岸,有人下马前来,步履匆匆,身姿昂扬。   她沉了沉气,将帷帽绉纱垂下,小船轻轻一晃,一道人影殷切的撩开了帘子。      ☆、038   “阿芜姑娘, 是你吗?”   来人二十多岁的年纪,模样清秀,面容白皙, 一双手修长柔嫩, 因为赶路而来, 气息有些急促不稳。   他的手搭在帘子上,衣袍边角沾了雨水, 湿漉漉的垂着, 双眸热切的望着舱内, 温良良敛起衣袖, 微微颔首便将他让了进去。   桌案上摆着烹好的茶, 温热适宜,船夫撑起竹篙, 调了船头,往湖心的凉亭驶去。   案角的熏香燃的悠长,绵绵似水扑入怀中,那人抿了口茶, 下意识的眼神偷偷瞥向温良良,他坐的笔直,年轻的面上热忱却又正直。   “你是,阿芜?”他轻轻唤了一声, 嗓音焦灼中有股涩哑感。   “大人,约你前来实属冒昧,我姓温, 是阿芜姑娘的朋友。”她话音刚落,明显觉出对面的人身子一晃,似有些失望之色,因着姣好的修养,不便表露,遂淡淡的笑道。   “不妨,若是阿芜姑娘的朋友,便也是我周廷轩的朋友。”   周廷轩将手搭在膝上,往后仰了仰身子,很是儒雅的笑了笑,毫无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在弱冠之年便坐到主簿一职,除去聪颖博学之外,显赫的家世自然为其增色不少。   周廷轩认识阿芜,也是因缘际会,偶然去了一趟金陵城,与友人在蒹葭阁同阿芜有了素面之缘。   温良良自是认得他的,他却认不得面纱下的女子。   从前温良良在蒹葭阁收集世家公子的亲笔题名,为的便是将来有一日派上用场,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大人,我有个哥哥,前些日子因生意上的事情冲撞了紫金阁的人,被诬告入狱,对方声称有人证,且权势滔天,我们初到京城,无依无靠,遂想找大人投石问路,看看有没有办法自证清白。”   她从身侧取出一个香囊,不着痕迹的推到对面茶盏旁,周廷轩只看了一眼,便拧眉深思,“温姑娘,实不相瞒,我虽作为主簿,有些事情也不好假公济私。   紫金阁在京城已有十几年的根基,人脉更是牵连甚广。”周廷轩回身看了眼船外,将声音压低些许,道,“县令与紫金阁老板交好,逢年过节他会送去美酒拜会,单从情感上来说,对你哥哥不是十分有利。”   温良良的帷帽轻轻一歪,周廷轩立时伸手虚扶一把,触到绵软的绉纱,便觉一股淡雅的清香裹着一丝蜜意,涌进鼻间。   “大人...”   “温姑娘不必拘礼,唤我廷轩便可。”他两腮红了红,松开手端着身子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我唤大人为周公子,”温良良躬了躬身,见周廷轩点头,又道,“正是因为如此,我终是见不了哥哥,也无法了解内情。衙役只让我在外面等着,并未提及具体缘由,他们说哥哥投毒害人,我却不信。   我家哥哥虽然不拘小节,吊儿郎当,却是个正直的人。此番开酒庄,头一天便客满为患,兴许是碍了紫金阁的财路,被其视为眼中钉,便遭了陷害也难说。”   她咬着下唇,悄悄抬起眼尾瞄了眼周廷轩,见他一边听一边皱眉思索,便拽了拽衣袖,停下来不再言语。   周廷轩叹了声气,微微摇头道,“温姑娘此番话只可道与我说,莫在人前犯了忌讳。”   紫金阁财大气粗,温良良明白其中凶险,便嗯了一声,素手点茶,茶末清淡雪白,浓香四溢,周廷轩吹了吹热气,又多看了她一眼。   “温姑娘与阿芜姑娘的点茶手艺大相径庭,味道也是各有特色。”他说话坦荡,并未有轻薄怠慢的意思。   “姑娘,我虽没有胜算,却也想帮姑娘筹谋二三。如此,你今夜可去县衙,我提前安排好人带你进去,你与哥哥问清来龙去脉。我也翻一下口供与案底,等疏通了前后,再与姑娘细说。”   他很是谨慎,虽未应下一定能救出温白景,却能看出真心实意在帮她,并未敷衍了事。   温良良起身,绉纱荡起一层涟漪,周廷轩从缝隙中窥得雪肌柔肤,不由默默红了脸,待退出舱外,又很是客气的与温良良告别,骑马而去。   这事落到顾绍祯耳中的时候,他正在喝药,浓黑苦涩的药汁灌进嗓子里,甫一喝完,便摔了药碗。   他在房中不断踱步,因为劈了软塌,窗边的位置空荡荡的十分宽敞,冷不防一脚踩上碎片,钻心的疼痛顺着脚底瞬间颤到心尖,他踮起脚来,单腿移到床前,冷声道。   “朱桑,进来收拾!”   朱陌暗暗道了声自求多福后,便听房中那人又是一声闷哼,“朱陌,谁让你劈烂的软塌!”   两人互看了一眼,垂眉怂腰的推开门,轻轻合上后,小步挪到顾绍祯面前,朱桑挑起眉毛,偷偷窥视他的神情,一睁眼,便对上顾绍祯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   他打了个哆嗦,便赶忙低下头,紧紧攥着拳头,两腿不由屈膝矮了三分。   “那人姓周?成婚否?”   “回公子,周廷轩弱冠之年,尚未婚配。”朱桑两只手捏在一起,小心翼翼的答道。   “年岁这样老了,还未婚配?!”伴随着一声冷笑,顾绍祯的手掌砰的一声拍在床栏上,震得两人心惊胆寒。   暗道,您倒是成婚了,不也离了吗?再说,周廷轩一表人才,便是成亲,也不急在一时。自己惹恼了夫人,拿我们出气有何意义?   您若是想帮夫人,倒是明说啊,闷骚个什么劲!   “朱陌,京畿提刑府那边怎么回的,为何还没有速报与我?!”他嗯了一声,凛眉瞟向不知所措的朱陌。   “公子,陆提刑亲自去的县衙,着人看好了物证,至于人证方面,我查过,那十几个状告温白景的人家,暗中收了紫金阁的钱财,多半是有隐情。”   紫金阁在京中一家独大,数十年不曾有对手,仗的便是官府的势,还有自己的财力。照理说,温白景这样的小人物,无论如何不会成为其在意的对象,为何偏偏就用尽手段来对付他呢?   顾绍祯摸着下巴,轻轻咳了一声,“去查查温白景所卖椒酒的来源,另外,再查一下紫金阁老板为人,咳咳..还有,朱桑,给那只蓝眼猫送点吃食过去。”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堆糕点,又懒洋洋的斜靠在床榻上,闭着眼睛任由药汁在喉间弥漫,真特么苦!   朱桑打开食盒看了眼,又抬眉与朱陌努了努嘴,小声道,“公子,那猫应当不吃这些甜食,要不然,换...”   “它吃,你只管送去就好。”   一记冷眼飞来,朱桑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反驳,承认给夫人赔罪有那么难吗,费尽心机买来的糕点,还得以看猫的名义送去,真叫人咋舌。   “对了公子,最近府里的事情,可还要继续插手?兰舟那边盯得紧,苏郁明面上待苏珍更是殷勤,除去顾月莹挑衅找茬之外,府中上下也都安稳。   顾月莹的邀帖如公子安排,已经拿到了,她不日将去宫里赴宴。”   苏郁待苏珍好,那也是做给下人看的,男人好色,尤其是被苏郁严密看防了半辈子的顾淮卿,尝到了年轻女子的身体,自然便会暗中比较苏珍与苏郁的滋味。这些人,不必自己出手,便会斗的你死我活。   顾绍祯摆了摆手,敛声道,“静观其变。先处理温白景一事,他若一日不出狱,温良良便会一日睡不安稳。   她瘦了很是难看,脑筋又不灵活...”   朱陌叹了口气,顾绍祯不明所以的瞪着他,阴阳怪气道,“总归是我的人,便是蠢些,我也不该同她置气,罢了,待事成后,叫她不知怎的谢我才是。”   您想的可是真美,人家找了主簿行事,难不成巴巴的求你一次不成,还来求第二次?朱陌摇了摇头,重重的扶着胸口,一脸惆怅的望着自恃得意的顾绍祯,竟不知该如何劝慰才好。   夜间的狱里闷热难耐,温白景靠在墙根,汗流浃背,他抹了把脸,烦躁的起身用手扇面,温良良便在此时从远处跟着衙役谨慎的走来。   两人对上目光,温白景呲牙一笑,抓着狱门歪头挑了挑眉,“好妹妹,可算把你盼来了。”   温良良谢过衙役,便蹙眉环顾温白景的身后,见干草满地,飞虫甚多,那股怒气不觉消减许多,她将手里的食盒递过去,忙沉声问道。   “哥哥,你究竟如何得罪了紫金阁,必须一五一十与我详说,我托人好不容易见你一面,你万万不能期满与我。便是真的投了毒...也得与我讲实情。”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无论如何疑虑温白景,对着外人,她必须极其肯定的相信温白景,若连她都不确定,那么旁人更会轻视与他。   温白景松开手,转过头背对着狱门,淡笑着侧了侧脸,“妹妹觉得哥哥是坏人吗?”   温良良没答,只是窝着火,不愿发泄,温白景见她闷声不语,便略微低下头,转过身扒着狱门看她的脸,温良良因生气脸颊微嘟,粉腮好像个蜜桃一般,白瓷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如玉如雪。   他笑起来,声音爽朗,眉眼弯起。黝黑的皮肤汗渍淋漓,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温良良气急,压低声音斥道,“哥哥,现下情境如何急迫,你不是不知,还有心思玩闹。   我与母亲保证过,要与你亲和有爱,过往数十年你浪荡便算了,从你被我认回温家的一刻起,我便不能由着你犯错!”   见她动了怒,温白景便收起笑脸,一本正经的看着她的眼睛,忽而抿了抿唇,“哥哥不是什么好人....”   温良良一愣,便听温白景补了一句,“却不会做投毒这样的歹事....”      ☆、039   房中阴暗, 靠窗的桌上燃了一盏烛火,许久没剪灯芯子,便浸到了灯油里, 噼里啪啦爆出一阵火花。   顾绍祯捏着额头, 很是不解的翻了几页纸, 原以为温白景是个浪荡不羁的纨绔子,却不想那些酒竟是靠他与紫金阁老板对赌得来的, 也难怪人家赶尽杀绝。   他探出手指, 忽然捏灭那盏灯, 滚烫的烧灼感一闪而逝, 温白景将赢来的酒加上自制的香料, 做成椒酒贩卖,紫金阁老板目光如炬, 自然容不下强劲对手存活。   此番与提刑府打过交道,物证才没有遭人掉包,否则,温白景便是浑身是嘴, 也难抵地头蛇的强横。   顾绍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温白景既然有这般聪慧的才智,又怎会料不到紫金阁会对自己施以报复?除非,他知道即便自己被报复入狱, 也有人能捞他出来。   想到此处,顾绍祯不由合眼深思,若温白景有恃无恐, 应当已然知晓他与温良良的关系。身为温家长子,温良良自然不会对他的请求置之不理。   对紫金阁不设防,是因为他有十足的把握,温良良便是拼尽全力也会保他周全。或者说,他有意引紫金阁发现自己的行踪,意图在关键时刻进行反扑?   那么,温白景必然对紫金阁有着某种图谋。   顾绍祯睁开眼睛,两只手交叠在胸口,捋顺了事情原委,更觉诡异。   他叹了口气,额心被掐的泛红。若非自己对温良良整日庇护,她那样愚笨单纯,生生被人利用,也浑然不觉。   翻来覆去睡不着,顾绍祯将长枕抱到怀里,两腿一夹,脑中便浮现出温良良气急败坏的小脸,她只鼓着腮帮不说话,满面愁容,委实小气的厉害。   也不知那猫过的好不好,顾绍祯仰面翻过去,右手摸上脖颈,指甲顺着平滑的皮肤勾过,抓痕已经消退,是时候去看看那只没良心的猫了。   城东城西因着太远,顾绍祯可谓披星戴月,在晨雾绵绵,露气浓烈的时候,便仰靠在车内,一路边想借口,边筹谋对策。   马车停在府门前,顾绍祯撩开帘子,打眼便望见穿着一身鹅黄襦裙的温良良,她怀里抱着那只雪白的猫,它正懒洋洋的睡着,半眯的眼睛似听到了动静,嗖的睁开,眼珠子咕噜一下转到顾绍祯身上,两只耳朵竖的笔直。   它很是警惕的与顾绍祯对视了半晌,炸开的毛不久便慢慢松散下去,喵呜一声,蹭着温良良的胳膊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上的毛。   顾绍祯冷哼一声,心道,果真畜牲无情。   他走下马车,绕到温良良身边,方要开口,便见那人扭过头,抱着猫与他隔开距离。   温良良熟视无睹的背过身去,命人将收拾好的字画装车后,拎起裙角想要上车。   顾绍祯半笑着抬起头,晃了晃身子掩住口鼻,蹙眉笑了笑,道:“去哪?”   温良良憋足了劲不说话,躬身踏在脚踏上,顾绍祯上前,拽着她的胳膊往下一拉,温良良扭头,一脸怒气的瞪圆了眼睛。   “你放手!”   “不放。”   他声音悠闲慵懒,另外那只手不紧不慢的捋着胸前的头发,微微侧脸,解释道,“我没问你,我问它呢,去哪?见谁去?小没良心的!”   说完,便探手摸了摸猫脖颈处的毛,那猫被揉搓的舒服极了,舔着脸翻了个身,肚皮朝上,两只眼珠眯成窄缝,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温良良气急,又想着与周廷轩有约,便索性将猫往顾绍祯怀里一掷,嗔怒道,“你的东西,全都拿走。还有朱桑送来的那些糕食,我让春烟收拾好。你且在此等一下,今日便通通还给你。”   她说完,便挣开顾绍祯的手,三两步跨进马车,直直坐了下去。   马车一直未动,温良良素手挑起帘子,不偏不倚正好撞进顾绍祯揶揄的笑意里,他就站在车外,仿佛专门等她发现一般,见她露出小脸,便勾起唇角,眸中似有千言万语,鲠在喉间,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温良良不怒反笑,嗤道。   “顾府必是清闲的不得了,二公子今日专程找茬,奈何我与人早有约定,不能奉陪。二公子不如趁早打道回府,免得误了一天的大事。”   顾绍祯嘴角挂着笑,难得好心情,他上前一步,呵出的气息喷在温良良的面上,燥的她心里一颤,下意识想躲,不妨下巴被那人勾了一下,又酥又痒。   她的眼睛便含了水汽,数日奔波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话里没了隐忍,哪还顾得上伪装,脱口便骂。   “你今日笃定就是吃撑闲的!若是身子大好,便去广化寺与空叟大师谈经论道,修养身心,省的整日郁愤不平,狭隘多病。”   “我六根未净,又尚无子嗣,香火未传,可不要去做和尚。”   他嬉笑两声,倚在车上挑眉望着温良良,“我知道你要去见谁。”   他的神通广大温良良早已见识过,便不足为怪,一张脸笔直的看着前方,偏偏不去看顾绍祯的欲擒故纵。   “你也不必去了,今日周主簿忙着议亲,顾不得与你回禀案情。终生大事,自然要放在头一位,再者,你备的那些字画,未必入得了他的眼。”   他不怀好意的笑了几声,温良良难以置信的扭过头,半张着嘴巴吐出几个字来,“是你安排的?”   “呵,我在你心里这般神通广大,连别人的婚事也能包办?”顾绍祯叹了口气,斜挑着眉,忽然间阴森森的低声道,“那周大人的爱慕者众多,今日路过周府,见他门前人群熙攘,说媒的婆子争先恐后往里冲,一时半会脱不开身的。”   朱桑与朱陌就站在不远处,各自抱着胳膊,虽着急却也只能干等着,自家公子的发挥,向来不稳定,运气好能博个同情回来,那便是祖上积德了。   温良良睨了他一眼,知他不会骗人,便弯腰想要下车,谁知正好与顾绍祯迎面对上,他轻巧的堵在车门前,撞得温良良躲避不及,一下跌回车内。   由于惯性,她的手胡乱抓了下,拽着顾绍祯的腰带便一同摔在地上,顾绍祯到底是男子,看起来精瘦,压得温良良半天没缓过神来。   “起来。”   她腾出手撑在顾绍祯的双肩上,愠怒的眸中似有火焰在喷,顾绍祯压得实,微微挪动便觉察出异样,夏日两人穿的单薄,绉纱撩开,领口的皮肤堂而皇之的暴/露在空气之中,温良良的细腰柔软中泛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改了主意,本已支起来的手扑的放下,温良良被他重新压到地上,顾绍祯的脑袋贴在自己的胸前,虽面红耳赤,却还是强装镇定。   “无耻,下去!”   顾绍祯的耳朵枕在温良良的嫩处,柔中带香,怎会舍得移开,他微微咳了声,从容解释道,“我的腿大约是摔坏了,动弹不了。”   温良良的眼睛顺势往下瞥,她看不见身下的情形,却还是半信半疑的问,“你腿坏了?手也废了?”   “嗯,废了,还有这里。”   说罢,顾绍祯拽着温良良的手挪到自己的胸前,那里扑通扑通跳的剧烈生动,强健有力,温良良知他有意戏弄,登时恼火,抽手给他一掌。   “不要脸。”   顾绍祯生生挨了一巴掌,左脸浮起一片手指印,他舔了舔唇,啐出几滴血来,面上笑的更是乖戾无常。   “看来早饭吃的很饱,可是舍得下力打我。”   温良良猛地将他掀翻,赶忙爬起来坐到对面,马车一晃,温良良掀开帘子,前面的车夫已然换成了朱桑,他挥起鞭子,甩在马臀上,吆喝道,“驾!”   “顾绍祯,你想做甚?!”她心急如焚,因着温白景的事情,便没有心思与他周旋,可对面那人弹了弹衣袖,撑着额头抿了抿嘴唇,淡笑着道。   “你去找周主簿,若他不要你的字画,不肯帮你,那你准备如何?”   顾绍祯的手指敲打在榻上,一下一下,像是在揣度人心一般。他的长睫垂下,盖住若有所思的眸子。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他到底没沉住气,一抬眼,便见温良良面上挂了泪珠,通红的眼睛一眨,睫毛沾了水汽,湿漉漉的愈发乌黑灼人,腮边凝着泪,嘴唇咬出一丝殷红。   温良良用巾帕擦去泪痕,昂着头扭到一旁,顾绍祯便瞬间没了脾气。   “你...”   “左右我在采薇馆待过,若是不成,便用美人计!”温良良冷笑着拧眉瞪他,手里攥着的帕子越绞越紧,她虽看起来娴静柔弱,骨子里却拧的厉害。   顾绍祯先是笑了笑,后又紧闭着唇死死盯着她的脸,骨节分明的手掌收成拳头,砰的一声砸在板子上,他知道温良良在说气话,本不该真的动怒,可脾气说来还真是没法压制下去。   温良良眼角挂着泪珠,樱桃似的红唇沾着一抹血红,顾绍祯一直笑,笑完便虚虚的靠在车上,只拿阴冷的眸子哂笑道。   “你敢。”   明明是他没理,当初求到他府里的时候,是他一口拒绝,不留余地。怎的今日便成了指责反问的局面,温良良哼哼的拭了拭眼角,无所畏惧的坐直身子,凉了声音。   “停车,左右我不会求你,周主簿气宇高洁,刚正不阿,我便是花些心思,能救出哥哥,也值了....”   “胡闹什么!”顾绍祯抓住她的手,往唇上一递,他掰着温良良的肩膀,缓了缓神这才将肝火压下。   他的眼睛狭长,垂下的时候更显冷鸷,“我帮你,救温白景。”   温良良哼了一声,只避开他的注视,满心委屈也不知如何发泄。顾绍祯抬起头,将鼻梁靠在温良良的腮边,哑着嗓音可怜兮兮的央道。   “那你对我,再用一下美人计。”   ☆、040   温良良脑袋嗡的一声, 双颊立时泛起嫣红,她收回手指,护在颈项处, 又像看怪物一样瞪着顾绍祯, 微微动了动唇, 本想叱骂,不知为何, 偏又沉寂下去。   顾绍祯嗯了一声, 跟着凑上脸去, 半是哄劝, 半是缱绻。   “可否?”   他声音低沉靡靡, 带了些难以言语的诱/惑,舌间仿佛渡了层蜜, 舔过唇瓣,留下莹亮的光泽。   “不可。”温良良咽了下口水,将他的脸一把推开,继而捂住自己的唇, 紧张的连连眨眼,“顾绍祯,这是青天白日,你作甚?”   她的腰间能明显觉察出顾绍祯的热度, 稍稍扭转身子,那里便更是坚/硬几分,温良良的脸几欲滴下血来, 又红又烧,不由嗡声道。   “快滚下去。”   顾绍祯很是难受,却也不想就此罢休,穿过薄衫透出的热度,烤的他浑身不适,他的心里似有一条猛兽在嘶吼,意图挣脱囚笼,为所欲为。   偏偏身上捆绑了千重铁链,铮铮鸣叫,响彻骨肉,温良良的眼中蒙了一层水汽,缭绕下自己的影子闪烁其中,顾绍祯闭上眼想缓一下,不妨被温良良一掌拍在脸颊。   “嘶”的一声,好似炭火上滴了冷水,瞬间灼烧成乌白的雾气,顾绍祯垂下头,轻启双唇,贴上温良良的手背,慢慢亲下去,酥麻的濡湿感像小虫咬噬一般,温良良的身子不由一抖,脚背立时绷紧,她被顾绍祯驱使着,移开了手背,露出那张皙白的脸来。   “青天白日,我想亲你。”   “朱桑他们还在外面....”温良良说完,又觉哪里不对味,便听那人冷声与外头吩咐,“你们先回避。”   “顾绍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不能仗着...”   “仗着什么?仗着你喜欢我,胡作非为?”顾绍祯的眼睛从上往下犹疑,略过她的起伏,落到她平滑的小腹,他压下血液里的狂躁,欲望充红了双眼,他甚至想一把扯开那薄透的衣裳,抚上那细嫩的皮肤。   顾绍祯忍得煎熬,便拽起温良良的一只手,压到自己胸口,暗哑着嗓子,似失去理智一般,颤声道,“摸这里。”   温良良啐了一口,浑身起了一层战栗,“无耻。”   手被他牵着,一路向上,顾绍祯的唇咬着她白皙柔软的耳朵,舌间的温润好似春水溶溶,将她化作一滩羸弱,直到触碰那细滑的香囊,她兀的睁开眼睛,捏了捏香囊的包裹,里面发出OO@@的声音。   “这是何物?”   温良良抬起头,额角擦过顾绍祯的下颌,那人的喉结滚了几番,终是长长的叹了口气,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音色已是十分干哑荒唐。   “我有些难受,你别乱动。”   温良良乖巧的握着香囊,听话的一动不动,那里的温热便渐渐消退下来。顾绍祯身子抖了抖,浑身好似被水浇透一样,濡湿黏腻,敝塞的车内弥漫开奇异的香气。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谁叫你去求旁人,还是个尚未婚配的男子。”   “我去找你了,是你非要胡搅蛮缠,乱发脾气。”温良良立时反驳与他,两只眼睛如同夜幕里的星星,顾绍祯看了眼,便觉得又是一阵热流涌过,他烦躁的盖住温良良的眼皮,叹气道。   “别看我。”   温良良的眼睛被他的手掌压得动弹不得,睫毛戳到眼内,便扭了扭头,诧异道,“你又犯病了。”   “嗯。”顾绍祯哑着嗓子没好气,“你都不知让我一下,若是那日你能拉下脸来,对我温声软语,我又怎会与你用强?又或者说,你把对周主簿的心思,花一点给我,便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能推辞的了?”   眼下情形,倒真是温良良的不是了?那日明明是他邪气上涌,听不得他人解释,非要将温白景与温良良的关系蒙上一层污垢,怎的现下闭口不提了。   “你可真是斜劲。”温良良轻轻一扯香囊,打开绸带,将里面的纸条掏出,还未看,便听顾绍祯嗤笑出声。   “你找那个周主簿,能有我这样贴心顺遂?”   温良良看完纸条,不由心中一暖,纸条上面详尽写着紫金阁老板与温白景的缘由始末,以及物证人证,所有可能发生的变故,几乎都有所提及,必然费了许多心力。   她折好放进袖中,多日来紧绷的神经慢慢舒缓开来。温良良盯着车顶,想起温白景在牢中与她交代的一应巨细,便伸开手指点在顾绍祯的腮上,怅然道。   “你若是脾气好些,不那样执拗乖戾,我又怎会去求到周主簿身上。总而言之,谁让你那日惹我!”   “那你便不会对我用一下美人计吗?怎的对着旁人都那般循规蹈矩,客气娴静,对着我便颐指气使,没了耐性?”   顾绍祯的音调稍一抬高,温良良便飞来一记白眼,话尾不由瞬时弱了下去。   “温白景这人,我还没有查清底细,总不能你说他是你哥哥,我便信了。不过紫金阁一事,我保他无恙。”   他神色笃定,温良良定了定神,脑中回想起温白景与她偷偷讲的事情,顾绍祯戳着她的鬓角,咦了声。   “还有何事瞒我?”   “哥哥说,京中或许将要出现瘟疫,正是因为他觉察到某些异样,故而与紫金阁老板对赌,将赢来的酒做成椒酒,囤积售卖。   椒酒内含乌头,白术和附子等物,以花椒催发其功效,强健体魄,抵御病寒。”   顾绍祯摩挲着那一缕青丝,将她扶起来,两人坐在榻上,恰好风吹起帘子,远远看见朱桑朱陌蹲在河边的石头上嗑瓜子。   “瘟疫...”他低声重复一遍,好似早有预料一般。温良良见状,便赶忙侧过脸,压低了声音问道,“真的会有瘟疫发生?”   “不会大规模爆发,但是极有可能暗中蔓延。   上月京城西边的荥阳以及北部的宁邑,均有围城战事发生。三皇子宋昱琮率主部清洗了皇后旧党,采用围城战术,无数尸体草率埋下后,并未实施清理。   如今正值夏日阴雨,绵延不断的雨水浸泡着城池,从而导致尸体腐烂,杂菌丛生。   兴许,温白景与我看法一致,故而屯酒造势,想要在京城酒庄分得一席重地。”   自庆安帝掌权之后,宋昱琮便炙手可热,他想要立功得赏的心思众人皆知,围城之战后匆忙赶回京城,为的便是庆安帝手里的监国大印。   贵妃在宫中为他选妃,庆安帝忙于研究延年益寿之法,整日与与空叟大师炼丹药,泡温泉,唯恐哪日早崩,得不偿失。   宋昱琮虽然受尽宠爱,到底没有立为太子,庆安帝心里揣着什么意图,贵妃与宋昱琮清楚了然,他怕了一辈子,总要活够了再立太子。   “三皇子...为何不妥善处置好荥阳与宁邑的尸体,他不像是好大喜功之人。”温良良犹豫再三,垂着长睫问出此话。   顾绍祯捏着她的下颌,强行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冷声道,“皇上寿辰,他忙于献殷勤,大皇子从西疆千里迢迢运来玉石,三皇子怎容他出尽风头,自然要花重金寻个最为金贵的宝贝,献给皇上。”   “你说便说,捏我作甚?”   白皙的下巴浮起两个手指印,温良良蹙着眉心,嫌弃的拍掉他的手。   顾绍祯将长腿搭在膝上,斜斜瞟了她一眼,沉声道,“这样的人,配做储君吗?”   “啊?”温良良不妨他有此一问,张着嘴巴愣在当场。   “罢了,你糊里糊涂的才好。”顾绍祯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她按在自己怀里,温良良的耳边是顾绍祯的心跳声,热燥燥的,却又汩汩有力。   她知道顾绍祯与宋昱琮相互支撑,借力而上,那方才顾绍祯这一句话,明显对宋昱琮心怀不满,既是如此,他究竟想做什么?   “不提他了,我为你处置好温白景的事,你打算如何谢我?”顾绍祯逡巡过马车上的字画,忽然笑道,“你如何知晓周主簿会喜欢你送的字画?他自视清高,做官几年,与谁都不太对付。”   “先前他去过蒹葭阁,无意中讲到喜爱赵如春的字画,我便收了几幅,留作备用。”   温良良摸着画轴,这几幅字画用掉不少银子,赵如春的画作留世甚少,赝品极多,因画风独树一帜,故而喜欢的人也分化严重。   “既然我帮了你,这些字画理应送我才是。”顾绍祯笑了笑,眉眼狭长,轻飘飘好似寻常事一般。   “你不是不喜赵如春的字画吗?不要暴殄天物,日后我再为它们寻个好去处。”温良良把字画往里收了收,淡淡笑着,眼睛如小鹿般灵动的一闪。   顾绍泽哼唧,“那你总要拿个东西谢我才是。”   温良良忍不住啐道,“如今越发像个孩子,那日混账斜劲,气的我一夜未眠,心肝俱疼。今日倒好,一言蔽之,还想要东西...除非....”   她的舌间裹着“除非”二字,故意抬了抬音调,勾着顾绍祯的魂一路引领到自己手心,“除非你答应我,别再胡乱发脾气。”   手心一摊,露出一枚绣着芍药的钱袋,一朵含苞欲放,一朵娇艳妖娆,边角以金线绣了“祯”字,俊秀飘逸。   温良良的两颊溢出殷红,柔荑光洁细滑,她捏着藕白色的钱袋,在顾绍祯面前晃了晃,“可能做到?”   顾绍祯只盯着那上面的“祯”字,便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若我再混账,你便把我扒光吊起来打,打死作数。”   “呸,不要脸。”温良良将钱袋一扔,顾绍祯连忙接住,捧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暗自窃喜,“这算定情之物吗?” 作者有话要说:  求个预收哈,忽然而来的脑洞,是个甜文,名叫《夫君,我还小》,文案如下: 周仲生的唇红齿白,一副桃花面,翩翩风流相。 城中媒婆几乎把周家门槛踏平。 周仲不慌不忙道:诸位请回,我有个小娘子,尚未过门。 ..... 周仲对外客气温和,内里却是冷厉狠辣。 萧宁从幼时便知自己有个娃娃亲, 后来她偶然窥得那人真面,便一直噩梦缠身,郁郁寡欢。 她想,总要寻个由头将亲事退了。 于是,当周仲说,阿宁,你及笄了,我往萧家送聘礼吧。 萧宁便连忙推拒:不不,我还小。 当周仲说,阿宁,我们都成亲了,该洞房了吧。 萧宁吓得小脸惨白:仲哥哥,我还小。 当周仲说,阿宁,杜家老二都生孩子了,我也年纪大了。 萧宁差点哭起来,一边后退,一边摆手:夫君,我还小。 周仲上下打量了一番,捏起萧宁的下巴笑道:阿宁,哪小?   ☆、041   温白景的案子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县衙大门开启的时候,门口已然人声鼎沸。   衙役将穿着囚服的温白景带到堂上,还未开审, 便有人在外面高声怒骂, 甚至有些人挎着菜篮子, 臭鸡蛋,准备充足, 蓄势待发。   “丧良心的, 奸商!”   “图财害命, 简直丧心病狂了, 你不配做人, 畜生啊!”   .....   那些人情绪激动,神色震怒, 仿佛与温白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恨不能生吞活剥了一般,一个个摩拳擦掌,衣袖撸到上臂, 若非衙役拦着,恐能上前将他撕了。   温良良逡巡一圈,找了个稍稍安稳的角落站定,眸光不由打量着那些人, 公堂对面墙根下,蹲坐着几个人,贼眉鼠眼, 像是专门过来盯梢的。   而这些呼天抢地的百姓,空有嗓门悲伤不及,所言所行皆为造势引发骚乱。温良良将视线移回堂上,县令已经落座,温白景抬起手理了下鬓角的头发,似觉出有人看他,便扭头捉到温良良的眼睛,轻松的笑了笑。   惊堂木砰的一声拍响,温良良不由攥紧了帕子,眼睛瞄向县令,心神跟着提了起来。   所谓证人,是两个做生意的掌柜,说是那夜关门晚,结伴回家的时候,正好看见温白景鬼鬼祟祟往井里投放东西,翌日便有人腹泻呕吐,发热畏寒,而温白景借机四处赠送椒酒,其心可诛。   衙役手里托着打捞上来的证物,温白景看着那两个掌柜,忽然嗤笑出声,“你们二位的生意,好到半夜关门的地步了?”   那两人面面相觑,片刻便牟足了力气,指责道,“你做那下作的事,休要强词夺理,为了卖酒,竟然伤人性命,简直罪无可赦。”   “我做何事了?怎的就图财害命了?”温白景精瘦的面上露出一丝嘲笑,他努了努嘴,朝着证物说道,“大人都还没判,你们倒是未卜先知。”   县令皱着眉头,似在人群里搜罗了一圈,复又重重咳嗽几声,肃穆道,“你二人看到往井里投东西的,确认为堂下之人?”   “是,大人,那夜沿街灯火通明,我们看的清楚。”   “好,打开证物。”   县令捏着下巴,衙役上前掀开布帛,便见周遭百姓悉数扬着脖子查看,盘子里托着两枚纱布小包,包里的东西浸泡的濡湿粘稠,隐隐有股别样的药香。   “此为何物,是否为你所投?”   县令态度缓和许多,堂外蹲着的几个人立时猫着腰站了起来,彼此交换过眼神,有一个便悄悄赶回紫金阁,只留剩下两人继续盯梢。   这证物,不是被他们掉包的那件,那便是事情出现了变故。   紫金阁自然知道温白景往井里投的是屠苏,强身健体,百利无害,若要整倒他,屠苏必须换成有毒之物,他们已经与县令通过气,此类事宜经历甚多,怎会突然出现转折?   温白景拱手一抱,不卑不亢,字字清晰道,“回大人,此乃屠苏,驱邪避疾,可预防疫症传播,并非毒/药。”   百姓哗然,纷纷惊异,但凡出现疫症,不过数日,便有燎原之势,一旦爆发,后果不堪想象。无论男女老幼,但凡沾染了疫症,多数都会丧命。   县令倒吸了口气,将身子往前一探,叱问,“休得信口胡诌,引发骚乱,本官都未得到疫症的消息,你又如何判断?”   温白景不慌不忙,答他,“回大人,草民并未说城中有疫症,只是提及屠苏有强健身体,趋避邪气的功效,若是引用屠苏泡制的水,终年不会得疫症。   故而,草民便悄悄将屠苏投到井水中,只想造福乡里,没成想被人诬告入狱。”   那几个领头起哄的人闻言,犹如平静水面炸了一片石子,嗦嗦然群起攻之,“狡辩,完全是子虚乌有,你怎会那么好心,无偿给井里投放屠苏?   奸商可恶,故意下毒,然后将椒酒高价售卖,心思实为歹毒!”   “就是,竟然还能巧言善辩,何不找人验一验证物,枉的我们相信你一人的空口白舌。”   ....   仵作答完话,证实纱布小包内确实为屠苏后,那些个叫屈的人便没了主心骨,往堂外偷偷看了好几眼,见那两人也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便知事情不会顺遂,声势也渐渐弱了下去。   县令与紫金阁关系亲密,本想断一个无罪释放,大事化小,将此事不着痕迹的抹去,就在他即将拍惊堂木之时,提刑府的人竟大张旗鼓来到堂上,气势凌人。   陆提刑与他问候完毕,便上前将那几个吆喝最盛的人一一点上前来,同堂上两个证人一起,以诬告罪名,提去提刑府亲审。   堂外那两人再也按捺不住,连忙往回跑着报信,紫金阁霸占京城酒业多年,从未吃过亏,今日栽倒一个毫无根基的人手里,着实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紫金阁做事向来察言观色,温白景在阁内饮酒数月,又与老板对赌,赢走大量酒水,他身后没有靠山,住在新买的宅子里,初来乍到,理应很好对付。   “哥哥,你瘦了许多。”温良良举起帕子,印在温白景的脸上,轻轻擦了擦灰尘。   温白景接过帕子,与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嬉笑道,“劳妹妹费心了,这些日子多亏妹妹周旋,否则哥哥便要吃几年牢饭,与蛇鼠虫蚁为伴了。”   他用帕子擦了擦额头,雪白的巾帕骤然变得漆黑污糟,温白景憨笑了几声,将帕子塞到胸口,又问,“妹妹认得提刑府的人?”   温良良一顿,迟疑的想了想,又摇头,“不认得,哥哥清白无辜,县令也无法偏袒。”她不想提及过多,尤其是事关顾绍祯,便打住了话,不肯再说。   “嗯,自是如此。”温白景瞥了眼远处停靠的马车,那人远远放下帘子,一闪而过的阴鸷仿佛只是幻觉,温白景来不及回味,马车便行驶绕过前街,不见了踪迹。   他知道县令与紫金阁的关系,牢不可破,若非有强劲的压力,县令不会临时变卦。温白景撸了撸袖子,抬脚跟着温良良进了马车。   “公子,那几个被买通的人,您是想如何处置?”朱桑跟在车后,又回头望了眼对向而驰的车马,叹了口气,“夫人也不知您费了多少气力,您与陆提刑关系往来,还从未有求与他。”   “我像是趁人之危的人吗?”顾绍祯掩着唇,咳了两声,便将帘子撩开,瞥了眼朱桑,冷冷的眸子泛着一股狠意。   “她若喜欢我,必然是中意我这个人,而非我为她做了什么。”   朱桑不再言语,扭过头加快了脚步,您可拉倒吧,一个闷,一个拗,再不做点什么,夫人都要冠上他人姓氏了。   “公子,三皇子修葺了温府,就是温太傅旧宅。”   车里的人一怔,凉了面色,便是声音也如同从冰窖中捞出来一般,“哼,急功吉利的狠了,便容易露出马脚。   他自以为做的事情天衣无缝,鱼和熊掌,想要兼得,却也不问问我是否愿意。他不与我翻脸,无非因为我手中的钱银,若真到了那一日,兔死狗烹,你猜温良良会站在哪边?   朱桑,明日三皇子选妃?”   “是,公子,正是明日。”   “嗯。”顾绍祯捏着额头,揉了揉太阳穴,想了半晌又道,“得让他办的风风光光,享尽齐人之福。”   “公子,你为何不与夫人讲,三皇子其实早就认出她来....”   “没我的吩咐,谁都不准到她面前瞎说。”顾绍祯打断朱陌的话,一想到温良良那张茫然的脸,便觉浑身燥热,他翻开帘子,对着朱陌叮嘱道,“记住了,不准告诉她。”   否则,温良良会哭的。   顾绍祯不喜欢看温良良哭,尤其是为了那样的人,不值得。   宋昱琮在金陵城的时候,便早早认出了温良良,他没认,那便是在他权衡利益之后,做出了抉择。   顾绍祯故意在金陵城放出温良良嫁人的消息,根据宋昱琮的能力,想要查清温良良嫁过谁,简直易如反掌。   如今他能对着顾绍祯从容淡定,旁若无事,只是因为顾绍祯于他而言,还有利用的价值。   温良良那个蠢笨的人,若是知道自己幼时的玩伴这般不堪,指不定如何伤心难过,顾绍祯捏着手指搓了搓,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笑来。罢了,自己也只有对她更好一些,谁让她这样招人疼呢。   温府旧宅杂草丛生,因着夏日炎炎,府内的树木花草旁枝溢出,窜过花墙四处招摇,园中虫鸣鸟叫十分嘈杂,从前的那座桥砖石脱落,早已不复从前的秀气灵动。   宋昱琮站在桥上,负手踱步,来回数次,只觉白驹过隙,万事皆变。   青石板间长满了绿色青苔,浸染着桥下的流水,愈发旺盛莹绿。石板面上经历风吹雨打,变得坑坑洼洼,圆形柱头雕刻的是雀首,喙部缺失,没了往日的风姿。   他眨了眨眼,忽然便看见桥下走来一人,提着通红的灯笼,梳着两个小髻,粉嫩的脸上微微一笑,鹅黄色的裙衫被风吹得扑簌簌乱飘,她嘟着嘴,一蹦一跳的走到他面前。   “三哥哥,你怎的又来了?祖父今日许我不念书,你可不要在他面前说道功课。”她眉头紧锁,小小年纪似有无穷心事一般,两只眼睛滴溜溜的打转,仿佛一只聪慧的小狐狸。   “良良,你...”   “哎呀,三哥哥,你往前走两步,我爹爹过来了。”女孩拽着他的衣角慌乱的躲到他身后,白皙的小手攥的很紧,一抬眼,笑的十分憨甜。   宋昱琮用手指按住眼睛,刺痛的灼烧感让他滚下几颗热泪,片刻,他又猛地睁开。   微风拂过断壁残垣,青苔杂草,他的小娘子,到底找不回来了。   ☆、042   他命人重新修葺了温府, 将院中所有依据记忆,恢复成从前的样貌。宋昱琮在桥上站了许久,直到有人来报。   “殿下, 贵妃娘娘召您回宫, 商议明日选妃一事。”   宋昱琮回过心神, 按着桥上的圆柱,端声道, “知道了。”   当年庆安帝的一道圣旨, 将温府几代繁华斩尽湮灭, 他的小娘子在那一场动乱之中, 南下去了金陵, 自此与他再无关联。   “明日召顾家二公子一同入宫,父皇的封爵旨意拟好了, 他有功与我,当得起这份荣耀。”宋昱琮眸中泛着冷光,眼皮微微一抬,掌下的圆柱刺啦一声, 有白色粉末顺着掌心OO@@的落到地上。   “这是咱以前的宅子?”温白景从温良良撩开一角的帘子后,探过去脑袋,打眼看了一圈,便将胳膊横在窗l上, 笑道。   “钟鸣鼎食之家,怎就落魄至此。妹妹,家里是作何营生的?”温白景抬头望了眼屋脊兽, 捏着下巴,眉心渐渐锁了起来。   “哥哥,先把帘子放下来。”温良良望见门口出来的人,便赶忙避开,将身子躲在帘后,顺势拉了把温白景,“父亲和祖父都是做官的,当年温家被抄,男丁无存,哥哥能活下来,真的是上天眷顾。”   温白景缩回手,犹疑的看着温良良,他的眼睛瞥了眼温府宅门,见一人身姿颀长,气质华贵,目光似乎从车上一闪而过,他低下头,小声道。   “眼下这宅子,大抵是要住新人了。”   门口两座石狮子正在清理,朱红色大门重新刷漆,门口的那棵参天古槐绿叶葱葱,枯断的树枝被修剪整齐,漫过墙沿,拨弄院内的风光。   幼时的温良良,常常被古槐上彻夜嘶鸣的蝉声惊扰,晌午睡不着,便与几个丫鬟一起,拿着长竿去粘它们,每每午后,收获颇丰。   如此想着,唇齿间竟然仿佛忆起那薄脆的味道,温良良低下头,手里捏着一缕青丝,抬眼问,“哥哥,母亲说,你生母是官宦世女,怎的会教你一手酿酒术。”   温白景翘起腿,将背靠在车上,捻着那方黑漆漆的帕子开口,“潦倒之际,自然得有看家本领。”   “哥哥,这是五百两银票,你且留着,还是要盘一个大点的店面,总不能只卖一种酒。今日与紫金阁的梁子结下了,我们需得趁势一鼓作气,以你打好的局面做支撑,迅速铺开产业。”   温良良绕开话题,想起酒庄的事,便拿出一张地契,递到温白景面前,又道,“这是我先前看好的一个店面,原想着做茶,不料发生此事,哥哥便先拿去用。这个店面在四方街,人流大,距离鸿胪寺也近,若是日后想要销往多地,十分合适。”   温白景愣了半晌,忽然笑了笑,摇头推拒,“妹妹不必心急,我自己慢慢来便好,哥哥有手艺,一点点的爬也会比常人快。   更何况,你这银子攒的不易,万一我赔了,也得留条后路。”   他着脖颈,将视线放到别处,心中却仿佛被人敲开一角,塞入暖阳手炉,热腾腾的感觉,着实不适应。   温良良只将银票放到他膝上,扶额垂眸,“哥哥用吧,赔了也无妨,紫金阁只会变本加厉的抵制哥哥,他既然敢诬告哥哥下毒,指不定还会使出什么卑劣手段。   我在钱庄还有钱,哥哥只管放开做,兴许几年后,咱们便超过紫金阁,便是御酒也能承接。”   她声音婉转动听,又款款舒缓,温白景摸着膝上的银票,忽然摇了摇头,合上眼后仰过去,许久,才听他重重叹了口气。   “妹妹是个好人,哥哥记下了。”   ......   冯玉琬已经多日不下床,春烟侍奉在床前,很是用心。   温良良进门便反手合上,不想还是惊醒了她,冯玉琬眼珠通红,血丝污浊,她抿了抿唇,挣扎着想要起身,温良良连忙从后面抽出软枕垫上,让她靠在自己身侧。   “你哥哥呢。”   冯玉琬说完,便喘了口粗气,因是病重,故而嘴里有股浓烈的苦涩味,温良良扭开头,将眼眶里的湿润抹掉,回过神笑着答她。   “哥哥在房内梳洗,一会儿便过来看你。今日吃什么了,我见那碗参汤剩了许多,怎么不好好吃饭。”   冯玉琬摆了摆手,又无力的垂下,半眯着眼睛,“腹内总是涨得厉害,嘴里发苦,不想吃。”   温良良捏着她的肩膀,耐心劝慰,“母亲,总要吃东西才能有力气,外面的芍药开了,蜂蝶成群,我为你做了两把团扇,触骨生凉,到时藤椅搬过去,你躺在上面,多惬意。”   冯玉琬似乎笑了,枯瘦如柴的脸上挂着一丝惋惜,她的手掌摊开,指甲灰暗,无一点光泽,温良良捏在掌心,咬了咬唇,“母亲,你想吃些什么,入京后,我都没带你出去逛过。”   “走不动,不去了。”冯玉琬反手捏着温良良的手指,微微睁开眼皮,望了她半晌,便听到笃笃的敲门声。   “应是哥哥来了。”温良良贴着她耳边,春烟便去开门,果真是温白景,他手里拎着一笼冒热气的包子,另外手里抱着一盒糕点,刚进门,便眉开眼笑,跳着来到床前。   “瞧我给您带了什么?”   温白景打开食盒,露出几块酥黄的糕点,“花生糕,香甜脆嫩,入口即化,用的是紫皮果子,好吃的厉害。还有这个,汴京小笼包子,皮薄馅多,里面灌了汤汁,咬一口鲜嫩无比,他家的肉,用的是猪后腿的瘦肉。   那肉咬一口,劲道耐嚼,肉香和汤汁味道融在一起,齿颊留香啊。”   他扇了扇包子,那缕热气便飘到冯玉琬鼻间,温白景移过去,挪开温良良,架着冯玉琬慢慢起身,“夫人,过来尝尝,都是汴京城的特色,我便知道你想吃,趁早买了拿来。”   冯玉琬靠在桌上,强撑着精神点头,嘴角难得勾起一抹笑,一边望着温白景,一边柔声道,“难为你有心了,听闻你近日都在忙店铺的事,如何,可有起色?   良良对京城熟悉,你有麻烦事便找她,我那女婿....”   “母亲!”温良良急急斥住,上前瞪了她一眼,便下意识的扭过头与温白景对视,“母亲要不要尝尝花生糕,层层酥软,瞧着便好吃。”   说罢,便捏起一片,塞到冯玉琬唇边,冯玉琬往后撤了撤头,哼了声,“你不想听我说,我这是讲给白景的,他生意往来,难免需要人去照应,姑爷....”   温良良气急,便将花生糕往盘子里一扔,没好气的坐在对面,“你想说什么便尽管说,我又岂敢堵你。”   温白景嘻嘻笑着,夹起小包子,一只手垫在下面,“夫人别跟妹妹生气,妹妹一直照应我生意,眼下很是红火,我找了两个小厮和账房,夫人莫要挂心了。”   包子塞到冯玉琬唇边,她轻轻咬了一口,就着汤汁慢慢嚼了半天,便开始发呕,推开了温白景的手,面上涨得灰青一片。   四方街的人流量极大,新开的店铺上了十几种酒,各具特色,与紫金阁倒也没犯冲突,温白景不知从哪倒腾的秘方,有几种便是紫金阁也没做过。   “我制了一款果酒,放在冰窖里,妹妹可在十日后开坛饮用。青梅酒和葡萄酿,虽好喝,却也不要贪杯。”   温白景背着手后退着走,温良良点了点头,记挂着冯玉琬的病情,连回答也显得应付许多。   “哥哥去店里照看着吧,前期会需要许多银子周转,若不够,你便回来与我讲。”温良良有心事,走到房门口,又扭头问道,“哥哥可想做官?”   温白景睁大眼睛,一手捏着下巴,仿佛认真思索了下,温良良解释,“哥哥的酒我看过,品质口感俱佳,若哥哥想做官,我们便想想法子,在良醒署谋个差事。”   温良良还是希望他能走上仕途,做商终究为人所不齿。   “良醒署便算了,日后再说吧。”温白景摆了摆手,又指着门口挑眉道,“有人找你。”   温良良顺势看过去,只见彭吉步履轻快的走上前,看到她便微微拱手,客气道,“夫...姑娘,公子有要事与你说,他让我过来接你,今晚在相府东院,他说...”   彭吉压低了嗓音,眼睛瞄向温白景,那人连忙回避,彭吉接着道,“有关温家大公子的事情,公子说,夫人一定要去。”   “白日里去不成吗?”温良良一惊,见温白景人已经匿了,便松了口气,顾绍祯心里想些什么,稍微一回味,便觉得有些脸红。   自从到了京城,温良良总觉得他变了个人,怎么说呢,有些过度纵/欲。   在金陵的时候,他总是冷冷的,浑身上下写着,别靠近我,靠近就得死的意思。而现下,全变了,温良良总觉得隔了一丈远,他便能将自己吞进肚里,不安和忐忑,跟着与日俱增。   “公子进宫了,有旨意要接。还有,三皇子今日选妃,高贵妃让他过去陪坐。”   温良良顿住,明亮的眼睛宛然一转,“陪坐?”   彭吉嗯了声,又道,“说是顺道一起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贵女,高贵妃想要一同赐婚...”      ☆、043   御史中丞的女儿冯妙兮, 体态婀娜,姿容秀丽,与高贵妃很是投缘, 宋昱琮不过看了一眼, 便定了下来。   高贵妃被皇后压制了许多年, 如今得势后,气质仪态皆与从前不同, 处处彰显雍容华贵, 文雅闲适。她从发间拔下金簪, 横在掌心, 挥手招呼冯妙兮。   “这根金簪还是当年本宫封妃之时, 皇上亲手替本宫带上的,如今昱琮将要娶妃, 本宫对你很是中意。   盼你日后能与昱琮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顾绍祯虚瞟向高贵妃的面,见她一口一个本宫,很是享用, 不由将视线转到对面的宋昱琮身上。   相比起宋昱琮的安稳淡然,高贵妃倒有些沉不住气了。   金簪插入冯妙兮的发间,她绯红了脸,道过谢后, 从容的回到座上,一直垂首低眉,温婉贤淑。   “昱琮, 尤记得当年,你与本宫说过,将来若是娶妻,定要送她一份亲手做的礼物。前几日听闻你正在修葺新宅,又连夜凿了个什么有趣的玩意,想必是要今日送出的。”   高皇后抿着唇,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宋昱琮,她的柔荑抚在腮上,忽然忆起当年初入宫时,得庆安帝宠爱之事。   宋昱琮起身,恭敬的回道,“母后说笑了,新宅是奉父皇旨意重新修葺,并非算作儿臣私宅。至于礼物,稍后我让下人亲自送去冯姑娘府中,都是他们办的,很是得力。”   他袖中握着一个桃木小人,还未雕琢完毕,只能隐隐看出形态。说完,宋昱琮便往袖中掖了掖,退回去,也不再看冯妙兮一眼。   高贵妃挑起蛾眉,并未与他纠缠,便又说道,“顾二公子为昱琮出谋划策,实乃良师益友。今日得了爵位,更显年少有为,风华正茂。   席中世女都是京中权贵所出,若你欢喜,尽管与本宫讲,本宫便为你做主,禀明皇上赐婚。如何?”   闻言,顾绍祯起身微微蹙眉,淡声道,“多谢贵妃美意,只是绍祯已有意中人,心之所属,便不好再祸害她人。”   “哦?”高贵妃拎起唇角看了眼宋昱琮,那人照旧喝茶,也不接话,“瞧瞧,倒是我唐突了,昱琮竟未与本宫提过。   是京中哪家贵女,可已过定?”   “尚未,绍祯寻思多筹备一些聘礼,也好不委屈了她才是。”   顾绍祯掩着唇,轻轻咳了一声,高贵妃笑盈盈的抬手道,“若是京中的贵女,本宫或许认得。”   顾绍祯抬头,定睛道,“是否贵女绍祯不知,可在绍祯心中,她便是天底下最好的那个。”   宋昱琮抬头,瞥他一眼,笑道。   “母妃,你莫要刨根问底,待时机到了,我还得为二公子主婚。”   高贵妃宠溺的伸手指了指他,叹了口气,道,“本宫身边有两个贴心的丫头,眼看到了年纪,本宫有些私心,想着为她们寻个好人家。   顾二公子人品样貌俱佳,不若成全了本宫,将她们带回相府,便是做个通房也行的。”   她掩着唇,眉眼一抬,左侧便走出两个貌美的女子,施施然行了礼,乖巧的站到一边。   顾绍祯虽目不斜视,鼻中却闻到一股呛人的胭脂香气,便知此二人必是精心打扮,浓妆艳抹过来的。   他猛地咳了几声,巾帕覆在唇上,几乎把肺腑咳裂一般,好容易喘过气来,便虚虚的望着高贵妃,解释道。   “贵妃娘娘的心意,绍祯明白,只是绍祯是个命薄的人,身子孱弱,房事不济,恐会委屈了这两位姑娘。还请贵妃为她们另觅良人,莫要耽误她们的锦绣前程。”   宋昱琮一口茶水闷在嗓子眼,听他这般搪塞,不由呛得连连闷哼。   高贵妃顿了顿,似有些尴尬,便扬手一指,“罢了,既不能做通房,你便领回去做丫鬟吧,只叫本宫知道她们过的好,也了了本宫的心头大事。”   说完,也不管顾绍祯如何回应,起身捏着额头,回去歇息了。   从宫里回到相府,夜色已深,周遭一片安宁。顾绍祯被劝饮了几杯酒,下车时有些微醺。   朱桑先去打水伺候,朱陌自行去了后院,与兰舟询问当日之事。   顾绍祯倚靠在门框上,定了定心神,这才慢慢踱回床上,他呵了口气,酒味很浓,便蹙眉想要起身,又觉天昏地转,便猛地坐了回去。   皙白的脸上浮起两片红晕,顾绍祯后仰过去,眯起眼睛将鞋子一蹬,便抱着长枕入了浅眠。   微风吹起,没有掩上的门咣当一声吹开,从宫里带回的女子安静的从门外走进,一人着手将鞋子摆放整齐,一人将帕子沾了水,拧干后,凑到床前。   “你们出去,叫朱桑过来。”   顾绍祯先是闻到了胭脂气,只以为是红素红蕊,故而并未回头。   “公子,让妾为公子擦一下身子吧,出了汗,千万不要着凉才好。”一人跪在地上,伸出手便往顾绍祯的后衣领探去。   就在她的指尖要碰到顾绍祯的一刹,那人忽然坐了起来,一双冷眸厌恶的盯着她们二人,那股戾气吓得她们不禁哆嗦着愣住,竟忘了要做什么。   “滚。”   顾绍祯捏着额头,连一眼都不想多看,他屈起膝盖,将手肘搭在上面,刚要喊朱桑,便见其中一人抬起头来,楚楚可怜道。   “公子,妾有话要说。”   顾绍祯没回她,她便哑着嗓音道,“方才妾在偏房等候之时,遇到一位姑娘,便与她攀谈了几句,姑娘没多久便走了。   妾看她的样子,应是在等公子,便叫她留话。”   她停下来,悄悄拿眼望向顾绍祯,顾绍祯拧着眉,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凛声道,“她说甚?”   “她,她说,叫妾好生伺候公子歇息,她改日再来。”   砰的一声巨响,朱桑进门之时,正好看见顾绍祯的手呲出血迹,正直挺挺的横在床头。那两个婢女吓得没了魂似的,齐齐退到了门外。   朱桑便端着盆来到跟前,小心翼翼问道。   “公子,回头我打发她们两个去京外便是,何苦动怒。”   盆里的水晃了晃,朱桑拧干巾帕,还未递到顾绍祯手里,那人忽然起身,趿上鞋子负手来到窗前,“彭叔呢?”   “啊,彭叔应当是去京郊了吧,还未见他回来。”   “昨日彭叔与我说的何事?是否说,今夜有喜...”他忽然想起彭叔神秘兮兮献宝的样子,那股忐忑便愈发强烈起来。   难道彭叔自作主张将她弄来了,然后她又被这两个婢女气走了?   顾绍祯坐立难安,索性披上外衫便往外走,朱桑跟在身后,小声道,“不能够吧,公子,你等彭叔回来问问,兴许不是夫人..姑娘呢。”   顾绍祯走得急,来到门口,见车夫刚卸完马,便径直打胯上马,扬鞭一甩,马蹄弹开后,便亡命似的奔了出去。   浓云飘上月心,将那抹淡淡的银灰笼住,虫鸣渐渐消退,漆黑的夜,乌压压的阴沉下来。   温良良坐在马车上,因不可名状的闷堵愈发烦躁起来。   彭吉请她过来之时,她屡次自我慰藉,都是因为温白景的事情,却不知心中存了是何妄想,在看到那两个美艳女子的刹那,骤然妄自菲薄起来。   那两人举手投足,撩拨人心,勾魂夺魄的样子,一看便是练过的。京中权贵惯爱此类消遣,你来我往以女子赠之,巩固彼此关系。   她托着腮,随手掀开帘子,又哼唧了一声,垂下后便气鼓鼓的往后一靠,闭目佯装假寐。   从东城走的急,车夫也不敢多话,青石板砖被压出咕噜声,温良良忽然猛地往前一趴,马车生生停住,前头便传来马匹的嘶鸣吐气声。   她缓了半晌,心中暗道,莫不是遇上了匪贼?   温良良大气不敢出一声,不由怪自己大意,听了彭吉的话便自我安慰着过来,半夜回城西,有几处路人烟鲜少,如今正是在黑漆漆的道上,远远能看见几盏灯火。   车夫也未出声,来人似乎骑了马,马蹄不停地打转,温良良屏住呼吸,忽然帘子一掀,还未看清人影,便有一只手将她捞了起来,往外一带,抱上了骏马。   “你!”   温良良刚要开口,顾绍祯便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胸口一按,扭头与车夫道,“你先回去,我带你家小姐有事要做,天亮就会送回府里。”   “不要脸!”   温良良脸颊通红,放松心神的同时,又愤懑不已,她被顾绍祯揽在前怀,一股酒气缠绕着药香,瞬间将她裹了个彻底。   她扭过头,红唇擦着顾绍祯的脸,啐道,“放我下来。”   骏马奔驰的迅猛,绕过小道便往山头直直的跑了过去,温良良被癫的散架一般,两只手牢牢抓住缰绳,便被那人寻机握住,顾绍祯的下巴搁在她肩膀,虚虚靠着,也不敢落实。   “不成,我怕你偷着哭。”   “我哭?我才不会哭,你可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温良良红着脸,强行反驳。   “那也不成,你不哭,我怕我会更难受。”顾绍祯呵了口气,熏得温良良头昏眼花,他识时务的闭了嘴,隔开些距离后,没多时便下了马。   周遭一片昏黑,树木纹丝不动,空气里凝结着浓浓的水雾,静谧中似有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面前有一座荒废的庙,庙门前的匾额已经剥落了红漆,杂草堆成一列列,庙中有棵银杏树,粗壮高耸,温良良回望着山下,不禁有些气急。   “顾绍祯,你真让我心烦。”   “哦,从前总是你叫我心里发慌,如今你可终是有了同样体会,温良良,你跑什么,吃醋了。”   顾绍祯试探着望向温良良的脸,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殷红的唇,他探出手,捏着温良良的脸颊,笑道,“你定是吃醋了。”   温良良一怔,哼了声便往后退去,“我是怕搅扰你的美事,这才赶忙回府。彭叔说你有事找我,原不想没与你通好气,生生撞上,我也是倒霉。”   “这两个人,不是我的主意,是宫里的....”北北   “顾绍祯,天底下竟有人能为难了你,也是少见,你也不必与我解释,左右离了,各自清闲。   还有,下回若有事,便直接让朱桑朱陌与我传递便是,不必大费周章,平白多出事端。”   温良良打住他的话,背过身,心里越发觉得憋闷。   顾绍祯心情大好,凑上前将脸对上温良良的眼睛,与她互瞪了半晌,忽然满意的点点头,“从前在金陵,你伺候我吃药穿衣,无论我如何激你,你总是波澜不惊,毫不动怒,却不想原来你生气的样子,这般有趣,这般赏心悦目。”   “你..简直变态。”温良良跺脚,咬着牙晕红了眼睛。   “温良良,那两个人的确不是我要的,是贵妃强行让我带回相府。原想着明日打发出去,却不料今夜便叫你撞见,你这样小气的人,着实要气坏了。”   他的手贴在温良良的腰间,难得好脾气的哄了几句。   温良良瞪他,也不领情,也不好颜,“我便是顶顶小气的人,那又如何,与你何干。你也不必对我表忠心,留着那些闲情与她人去诉,我只想回府好好睡一觉,哪有心思管你。”   一股怒气从脚底涌到头顶,温良良气急败坏,也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总之头脑一片混乱,却见面前人越听越高兴,甚至举起右手,竖起食指中指,信誓旦旦道,“那我对天起个誓?”   “不必,我怕老天劈死你。”温良良说完,又觉不妥,便补了一句,“你别多想。”   顾绍祯忍不住笑了起来,狭长的眼睛仿佛星辰错落,他站在温良良面前,举着手指庄重的说道,“我这一辈子,体弱多病,房事不济,终此一生,只娶一妻。   若有假,便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乌沉的天空忽然劈开一道明晃晃的闪电,温良良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拽住顾绍祯的衣袖,紧接着,又是一道轰隆隆闷雷,席卷了半边天,在山头显得愈发响亮。   温良良吓得一缩,忍不住嗤道,“叫你别起誓,劈死如何是好!”      ☆、044   雨势来得迅猛,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到头顶,顾绍祯反手握住温良良的手,唇边溢出笑来, 他往前一拉, 两人便朝着庙门跑去, 人刚窜进庙中,瓢泼大雨骤然而至, 狂风将树木刮得哗哗作响, 山间流水潺潺啸鸣。   温良良的头发湿了, 软哒哒的贴着脸颊, 她低头, 见手心还被顾绍祯捏着,便连忙往后一撤, 装作收拾衣裳的样子。   顾绍祯出来的匆忙,从床上趿鞋之时,衣领大开,途中又是骑马而来, 眼下挂了雨,胸前便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沾了雨水,将那身段勾勒的愈发诱人。   温良良避开视线, 想说些什么打破尴尬,便哂笑道,“瞧呢, 老天都知道你说了谎。”   顾绍祯哼了一声,拍打着衣服上的水珠,诧道,“若是扯谎,也只能是前面扯了谎。”   “什么?”温良良不解,话音刚落,却半是清醒半是恼怒,“你,你简直愈发无耻。”   “我怎的便无耻了?从前在广化寺,是你与别人说,说我体弱不能房事,每每片刻便累到气喘吁吁。   方才我也不过是顺了你的话,若是扯谎,也是你与我一道扯得。温良良,我的名声可都叫你毁了,便是老天也听到了。”   顾绍祯捏着她的手指,放在自己唇边,温良良的眼睛避开他的喉结,堪堪落到他湿透的肩膀,里面的皮肤若隐若现,仿佛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温良良舔了舔唇,便听他接着说道,“那两个人长什么模样,我尚未看清,倒惹得你浑身不快。   今日贵妃为三皇子选妃,不知为何,非要给我塞两个通房。我与她讲,自己体力不支,不能胜任,她全然不听,非得安插这两人膈应我。”   “三皇子,选妃了?”温良良抬起头,对上顾绍祯那双明亮的眼睛,灼灼光华,燃的她口干舌燥。   “选的是御史中丞的女儿,冯妙兮。”顾绍祯语气冷了三分,又漫不经心的提了句,“高贵妃对兵部尚书的女儿,也极为喜爱,想必不久也会纳入宫中。”   温良良的手一颤,门外的风咣当一声将窗户吹得四处摇曳,雨水冲刷着屋顶,从檐下划开条条水瀑,击打着石板敲出簌簌声响。   修葺的温府,难道要做三皇子的府邸?   温府位于宫门外,园子宽阔,地势极佳,空置了许多年,平白无故翻新,兴许便是为了三皇子的婚事。   物是人非,此去经年,便是无法住进旧宅,也总想留个念想。眼下这份念想都要被剥夺,温良良心中自然不会好受。   她这副样子,看在顾绍祯眼中,又是别样滋味。他只以为温良良惦记旧人,无法释怀,遂有些不屑与讥讽,便捏着她的肩膀,讽道。   “你也想选皇子妃?”   “瞎说什么?”温良良挣开他,来到窗前,顾绍祯背着手,与她挨在一起,雨势越来越大,温良良有些懊恼,想着今夜无法下山,便愈发愤懑不平。   “这雨不知何时才能下完。”她拂了拂身上的雨珠,顾绍祯似乎笑了,“你便急着与我分开,连一夜都忍不了。”   他又犯病了,温良良睨他一眼,抱紧胳膊不再与他争辩,顾绍祯性子太过古怪,温和的时候如春风拂面,撩人心弦,乖戾的时候浑然无理,不分青红皂白。   “温白景,不是你哥哥。”   顾绍祯倚靠在门框上,替温良良挡住迎面袭来的风,他挑了挑眉,又道,“你认了一个假哥哥,还当宝一样伺候。”   那语气,仿佛再说,瞧瞧,蠢货,我又要替你清理障碍了。   温良良虽意外,却也并未有过激反应,从认温白景为哥哥以后,她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冯玉琬心里欢喜,便也由着去了。   最为关键的是,温白景看起来风流纨绔,实则是个有主见有想法的人。父亲亡故的那位红颜,多半受过温白景照应,便是帮他一把,也在情理之中。   “此事无需你管。”   她把耳边的头抿好,声音无波无澜,惹得顾绍祯不禁蹙眉凝视,“你留一个男子在家,难道不觉不妥?”   “不觉。”   从前她嫁到顾府也没什么,彼此安好,互不干扰,温良良拽了拽衣袖,抬头看了眼天,乌黑的夜幕没有半丝缝隙,如闷雷压顶,叫人喘不过气来。   “你果真是...愚不可及。”   顾绍祯哼了声,与她背身而立,他靠在圆柱上,弹开蛛丝,便合上眼睛不像搭理。   可没过片刻,他又兀自生气的睁开眼睛,来到温良良跟前,扭头与她问道,“温白景便是江洋大盗,你也不管?”   “他是吗?”温良良反问,倒把顾绍祯问住,他直起身子,看朽木一般绕着温良良上下打量了一圈,愤愤道。   “不是。”   “那便得了,母亲对他很是喜爱,往常吃两口饭便搁下筷子,见到白景的时候,都要多吃几口。   我便是多花些钱财,也不为过。”   温良良警惕的望着他,又道,“你可不要惹人烦,别到母亲跟前念叨。”   顾绍祯嗤笑一声,“我那岳母待我也是极其亲近的,每逢见我,笑靥迎人,宽心舒畅。”   “眼下这岳母你也叫不得,咱们已然和离。”   “那是你的主意,当初一根筋似的非要离开我,我若不应,恨不得日日以泪洗面。温良良,我便那般让你畏惧,让你避之不及?”   顾绍祯气息有些不稳,喉间的暗哑顺着这番话展露无遗,温良良往旁边侧了侧身,淡声道。   “咱们本就该桥归桥,路归路,我总不能扒着你不放。”冯玉琬那个人,那张嘴,何等话都能说出口,温良良不想她有朝一日拖累顾绍祯,这个麻烦,她一人背着便觉得负重难行。   “桥也归我,路也归我,你,自然也归我。”顾绍祯捏着温良良的胳膊,拽到自己怀里,似轻声笑了笑,又似自言自语一般。   “你那哥哥,身世也不简单....”   ......   雨过之后的泥土香气,好像洗涤了所有尘埃,将院中的一切冲刷一新。   温白景弓着身子,探着脚去捡拾落在里头的芍药花,不过一夜风雨,挂在枝头开放或是未开放的骨朵,悉数被打到地上,零落成泥。   他捡了一捧,刚要回头,便听身后一阵轻呼,“小心脚下。”   温良良话音落下,温白景便一脚踩进泥水里,新换的鞋子染成一片乌黄,他跳起脚来,嘻嘻笑着,右手举到前方,叹道。   “妹妹的芍药委实可惜了,全都被大雨糟蹋了。”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麦色的皮肤挂着细汗,微微咧嘴,很是真诚的样子。   温良良顺着他的手移到他腰间的钱袋上,天青色的蜀锦,上面用银线勾勒着一个字,在边角处,不大却足够看的清楚。   “哥哥,我有话问你。”她往四周看了眼,丫鬟小厮便识趣的让到一边,温白景擦了擦手,跟着她来到前厅。   “妹妹今日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好像有许多心事,不若说出来,哥哥兴许能帮得上忙。”   温白景的手指在衣摆处抹了几下,便斜着身子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哥哥是临安白家?”   提起临安白家,百姓多少知道一些,白家酿酒,祖传几代,手艺十分了得。后来白家日渐衰败,被许多酒庄取而代之,便没了音讯。   温白景愣了下,却没有否认,他捏着手指,外头笑道,“是我骗了妹妹。”   温良良似如释重负般,她坐直身子,抿了口茶,又问,“哥哥救了那位夫人,故而我们去的时候,以为你是夫人的儿子,便误打误撞错认哥哥,也不算你骗我们。   更何况,哥哥为人秉直,待我母亲很是周到,若日后哥哥有需要,尽管与良良开口。只是,母亲心中有执念,哥哥若是想走,良良想请哥哥等母亲走后,再做决定。”   冯玉琬的心结好容易解开,若是温白景突然离去,指不定她心里胡乱琢磨些什么,温良良觉得,此时不宜将温白景送出温家。   “嗯,我听妹妹的。”温白景眯起眼睛,和煦的笑意仿佛阳光般落到厅里,他微微往后靠了靠,眼里好似回忆起当年的事情,刚要开口,便听旁边有人虚浮的脚步,紧接着便是急急地斥责。   “你要赶白景去哪,啊,他是你哥哥,你要作甚?”   冯玉琬从偏门进入,手扶在桌上,一路走得磕磕绊绊,久病沉珂,已是病骨支离之态。   她咳了数声,帕子上全是暗黑色的血,凝成一团,冯玉琬喘了口粗气,靠在椅子上坐下,温良良与温白景对视一眼,便相继来到她跟前。   “母亲,你说什么呢,我与哥哥在谈事,哪里要让他走。”   “你别以为我没听到,你就是自私,自私自利!你就是想霸着温家独断专行,他也是温家骨血,你得宽心容他...”   冯玉琬脑子似乎有些不灵了,絮絮叨叨说了半晌,温白景耐心的扶着她的胳膊送回内间,又折返回来,对着温良良笑道。   “你母亲,与你丝毫不像。”   温良良心里一跳,却只是摇头,并未辩解,温白景坐下,沉吟片刻,又抬头清了清嗓音,慎重说道。   “有一事,其实刚见你的时候,便不该隐瞒。”   温良良抬头,温白景面上有些惶惶,他避开温良良的眼睛,小声说道,“亡故的那位夫人,临终之时枯瘦如柴,我瞧着,她应当出身名门世家,否则不会在那般落魄的情形下,依然倔强到为了颜面,不肯去找昔日的良人。   她曾告诉我,她有两个孩子,一个葬在院子里,一个养在她人怀。”      ☆、045   温良良一眨不眨的瞪着温白景, 他定下心神后,终于不再犹豫,“妹妹与那位夫人, 眉眼相似, 秉性相同。   夫人说, 那时她的女儿还小,尚在襁褓之中, 她带着两个孩子走投无路, 才找到温府。夫人与我说这番话的时候, 能看出她因贫困而表现出的羞耻感。   冬日天寒地冻, 又赶上雪虐风饕, 夫人去的时候,温府的两位主事都不在, 偏偏是大夫人出门。夫人本想离开,却不知大夫人为何改了主意,将她的女儿要了过去,赶走了她们二人。”   白景瞥了眼温良良, 润了润喉咙,低声问道,“妹妹,你可在听?”   冰天雪地, 若是有所倚仗,她定会顾及自尊自给自足,若非走投无路, 怎会带着两个孩子找上温家。   那位夫人,定然是要强的很,否则不会在有了两个孩子的情况下,依旧偷偷撇下父亲离开。   温良良的手有些发抖,她暗哑着嗓子,腮上烦热,“我在听,哥哥请继续。”   温白景坐直了身子,捻着手里的串珠道,“夫人念着女儿体弱,便把她留在温家,好歹能留条活路。她带着儿子走了,后来没熬过第二个冬天,儿子便患了重病,瘫卧在床。往后的数年里,夫人悉心照料,还是没能留住他的性命。”   他站起来,似乎有些不忍。   “儿子死后,夫人便跟着一病不起,我去的时候,正好救了她一命,与她相处了数月,她絮絮叨叨,却是在弥留之际才告诉我这些事情。”   “哥哥,夫人嘴里的大夫人,是我母亲?”   温良良的声音有些尖细,眼睛不自觉看向冯玉琬的方向,那道门虚虚掩着,春烟扇着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逗弄那只白猫,雪一般的颜色通体油亮,湛蓝的眸子警惕的盯着四周,它舔了舔爪子,然后轻巧的一弓腰,跃到地上后,在春烟的诧异中,一溜烟窜到温良良的脚下。   “看着有些眼熟。”   温白景伸出手想捞它,白猫的爪子立时从红肉中亮出来,眼珠往上一翻,温良良便拍了拍它的脖颈,斥道,“收回去爪子。”   白猫委屈的瞪着温良良,不情不愿的缩回去利爪,便跳到她的膝上,找了个舒适的角落,软趴趴的瘫倒下去。   “跟顾二公子极像。”   温白景呵呵一笑,便坐回位子,只吹了声口哨逗弄白猫。   “哥哥平白说他作甚。”   温良良有些脸红,温白景便悄悄说,“我看顾二公子待你真心,他虽性子怪了些,却是个舍得花钱的主。   我与紫金阁的事情,我知妹妹从中权宜,奔忙不断。顾二公子与提刑府那边,纵是我不知晓他如何行事,他却是用了人情的,这份恩,将来有一日,我会还给妹妹和顾二公子。”   “哥哥怎的越说越离谱了,方才还在说夫人的事情,话题一转,便讲起他来。”温良良秀眉一簇,温白景便赶忙噤声,摆手道。   “好,好,我说。”他喝了口茶,也打量了眼春烟方向,见她迷迷瞪瞪快要睡着,便小了声音。   “正是你母亲,冯氏。夫人说,冯氏跟她承诺,会待你如亲生女儿一般,必不会让你受委屈。”   “夫人有没有提起,为何不留下她的儿子,反倒留下一个女儿。”   温良良话音一顿,目光嗖的瞟向温白景,那人跟着一愣,捏了捏下巴,犹疑道,“这个,夫人还真没说。”   芍药花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怀里的猫扑通一声跳下去,转眼便消失在假山后,继而从高处跃下,贴着水池边,将那一丛芍药踩烂。   温良良站起来,咬了咬唇,抬眼望向温白景,她还没开口,那人便先出声,“妹妹放心,这些话你不提,我不会跟任何人讲,那我去店里了,你仔细着。”   他背起手便往外走,走下廊阶,又回过身来,指了指冯玉琬的方向,嘬起嘴来,比着嘴型道。   “冯氏已是这般形态,切记不要动怒。”   温白景是个心知肚明,能藏住事的人,这样久的日子里,他忍到现下才开口,约莫也是看着冯玉琬一日不如一日,这才动了心思。   饶是窗外烈日炎炎,冯玉琬的房中依旧温和爽宜,窗户边上摆了一盆冰块,是从冰窖中取出后,又剪成了碎末,没多时便要更换一盆。   温良良看了眼春烟,她便识趣的合上房门,又离远了坐着。   冯玉琬睡得迷糊,左腮被压红了一些,几道纹路与皱纹重合在一起,温良良看了她半晌,又回到桌前,对着那面镜子兀自端量。   冯玉琬的颧骨略高,鼻梁挺拔,人中偏短,薄薄的嘴唇裂开纹路,看起来干巴巴的,没有半丝光彩。   温良良俯下身去,左手贴着脸颊,转了转头,是有些不像。   她的脸颊红润纤巧,好像小荷尖尖,鼻梁秀气,却没有冯玉琬那般挺拔,嘴唇呢,好似也比她厚了一些。温良良左右都看了一遍,忽然听到道声音自背后响起。   “你看什么?”   温良良扭头,却见冯玉琬一双灰蒙蒙的眼睛,此时正直勾勾的看着那面镜子,仿佛失了魂的老妪,她心里咯噔一声,便直起身子,慢悠悠走到床前。   “母亲想喝些水吗?”   冯玉琬别开视线,又看了眼镜子,确认再无旁物之后,便抬起眼睛,望着温良良。   “你方才在看什么?”   她的声音干燥沙哑,仿佛濒死的人,执拗的盘问。   “我在看我与母亲的脸,好像有些不一样。”   闻言,冯玉琬嘴唇猛地一哆嗦,她笑了笑,眸光不觉冷了三分。   “自是如此,我老了,你却是花儿一样的年纪,随便笑一笑,便好看的要紧。”   温良良替她掖了掖领口的衣裳,便坐在圆凳上,抿唇道。   “母亲想错了,我是说,母亲,真的是我的母亲吗?”   她抬起眼睛,只是柔柔的盯着冯玉琬,连言语都是淡淡的,然而藏在衣袖中的手,却几次攥的紧实,连指甲都掐透了皮肉,嘴角微微上凛。   温良良想,冯玉琬会说些什么,否认,或是羞愧难当的点头。   然而,她都猜错了,这一刻,温良良忽然想起赵姨母来,那个顶顶尖酸刻薄的冯玉璇。   在她话音落地的刹那,冯玉琬便使劲全身力气,猛地一拍床案,紧接着便挣扎着起身,一把撩开温良良的搀扶,气势冲冲的拿手指戳着温良良的胸口,咬牙切齿道。   “你良心叫狗吃了么,是谁养你长大,是谁颠沛流离却带着你投奔姨母家?!母亲身子不行了,你便欺辱我至此地步!温良良,你有没有一丝丝任性,啊,我养了只白眼狼出来吗,老爷啊,这些年我为温家做了多少事,到头来却不落好。   老爷啊,你倒是睁开眼看看啊,看看你的好女儿,竟然这般侮辱我...”   “好了,母亲,你吵的我头疼。”   温良良往后避了避,冯玉琬的手指落空,带的她整个身子往前一趴。   冯玉琬愤愤的抬起头,乌黄的眼珠如同义眼一样,便是瞳孔也失了焦距。   “你诚心要气死我,要弄死我,我看出来了,你是嫌我拖累了你,温良良,你是怪我拖累了你,你倒是去找姑爷啊,你和离了怨我吗?   怨我吗?!!!”   她狠命的拍打着自己胸口,以此来发泄内心的恐惧与不满,眼睛挤了半天,仿佛干枯了似的,便是眼泪都掉不下来。   “不怨你,你睡吧。”   温良良站起来,又看了眼盆子,吩咐道,“春烟,替母亲将水换掉,从冰窖中重新取冰,莫要让她动了肝火。”   “你个丧天良的啊...!”   骂声犹在耳侧,温良良吁了口气,一抬头,便见院中站了个人,正斜斜靠在廊柱上,好整以暇的打量自己。   温良良收回眼眶里的雾气,微一抿嘴,便将那些苦涩咽回喉中,不动声色的走上前去。   “你来作甚?”   她用帕子掩在嘴边,轻轻咳了两声。   顾绍祯直起身子,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冷了声音,“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   温良良说完,便径直往前走去,长长的走廊,两侧的花开的正是绚烂,旁枝斜溢,顾绍祯一把折断了花枝,手里捏着枝条,一边走,一边跟紧了脚步。   “我倒是想看看,谁敢欺负你,温良良,你走慢些,我身子不好。”   顾绍祯说完,温良良便果真停了脚步,猛然转过身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身子不好,还来我这。”   顾绍祯嘴角一凛,与她并肩后,侧着脸小心翼翼的问道,“与我说说,我替你教训那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劳你费心了,不必。”   温良良脚步放缓了些,又看顾绍祯穿的单薄,便嫌弃的瞪了一眼,“穿这样花哨给谁看。”   说完,又觉出不妥,便补了一句,“不怕风寒。”   顾绍祯哼了一声,狭长的眼睛眯了眯,“自是给你看的,还能给谁看。我却不像某人,心里装的下那样多人。   我若是喜欢谁,心里便只能放着谁,多一个都不成。”   温良良哭笑不得的醋他,“你心眼针鼻那样小,自然放不得人进去。”   顾绍祯一愣,见温良良加快了脚步,便用力一握拳头,上前长臂一揽,握着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一拥,“我心眼就是小...”   “还爱记仇。”温良良扭过头,嘴角的弧度还没放下,顾绍祯便上前一凑,贴着她的脸颊蹭了蹭鼻子,脸不红心不跳的问,“还有呢?”   “身娇体弱...”      ☆、046   顾绍祯难得没有冷脸, 只是伸出手指,刮了刮温良良的鼻梁,便松了手, 与她并肩前行。   “你方才哭什么?”   温良良下意识的擦了擦眼, 这才发觉中了计, 她叹了口气,只是低着头, 不愿回他。   “白景惹你了?”   顾绍祯锲而不舍的追问, 温良良摇头, 绕过长廊, 两人来到冰窖前, 温良良看了他一眼,“你转身。”   “白景都看过, 我看不得?”   “你到底在我周围安插了多少眼线?”温良良不觉一口闷气提了起来,两只眼睛圆滚滚的睁着,却不去触碰开关。   “温良良,知足吧, 我那是为了护你周全。你初来乍到,极容易惹来别人猜忌,我那些人手闲着也是闲着,也没让你发例银, 发赏钱,你倒不乐意了。”   顾绍祯回答的理所当然,他的眼睛盯在开关上, 似乎不耐烦的催促了一下,见温良良不动,便主动上前,将手放在那方莹润的刻竹纹柱头上,又侧过脸来,淡淡一笑。   “开了,快进去吧。”   温良良翻了迹白眼,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冰窖。   窖中存了不少新酒,温白景重开店铺后,陆续运进去许多分不清品类的好酒,都严密封存,放在最里面。   顾绍祯走上前,拍打着坛身敲了敲,温良良连忙将他的手扯开,嫌弃道,“这酒很是讲究,若是坏了温度,便很容易前功尽弃。   哥哥好容易才酿了这些,你莫要捣乱。”   “一口一个哥哥,叫的可真是亲切。”   顾绍祯宛若啃了枚青杏,又酸又涩,连舌间都是那股子青酸味。   “哦,白景他是临安白家,世代做酒,他给你留了两坛,上面贴了标签。顾绍祯,你要酒做何事?”   “喜事。”   顾绍祯凑上前闻了闻味道,又回过头笑道,“不是我的喜事,是我父亲,刚刚抬了一方小妾进门,气坏了苏姨娘。   父亲年纪大了,我得送他两坛好酒,补补身子,万一他再送我一个弟弟或妹妹呢。”   顾家的事情,温良良不太了解,可零零散散从顾绍祯那听到的,拼凑起来,也知道那是一团乱麻。扯不断,理还乱。   门口传来两声扣门声,温良良诧异,顾绍祯抬眉,轻声道,“进来搬酒。”   接着便听到石头转动的声音,O@的脚步瞬间来到跟前,朱桑和朱陌摩拳擦掌,看见温良良的时候便喜笑颜开。   “夫人,公子托人买了些稀罕玩意,回头我给您送来。”   “夫人,那我们搬酒了,你们继续聊,一会儿我俩上去把门关上,保证没人打扰。”   温良良有些头疼,她蹙了蹙眉,叹气道,“不必,会冻死人的。”   顾绍祯咳了两声,朱桑朱陌便飞也似的抱起坛子窜了上去。   “白景做的什么酒?”温良良只觉得鼻间有股奇怪的味道,好像,有血腥气。   “鹿血酒。”顾绍祯笑盈盈的看着她,那张脸眼睛是冷冽的,唯独唇角微微勾起,故而笑的十分邪气。   “取活鹿血,辅以温酒调和,饮之,可弥补虚损,充盈精血,我父亲到底经事太多,没有助力,恐难行房事。”   “你,给你父亲下春/药?”温良良咽了口唾沫,然后贴着墙壁往后倒退了几步,看猛兽一般,胆战心惊。   “鹿血酒,怎的就成了春/药?你脑袋瓜子里想了些什么腌H玩意,温良良,京城许多世家子弟,都在饮用鹿血酒,为的便是房中大展神力。   说到此处,我倒想起你常常苛责我房事太弱,不如让白景为我再酿两坛,我且试上一试,如何?”   他绷着笑,很是认真的瞪着温良良。   那人哆嗦了一下,忽然啐了一口,红着脸跑了上去。   不经吓,顾绍祯直起身子,又想起她唇上温热的触感,身下又是一阵热燥,他靠在冰砖上,凉了半晌,这才慢条斯理,整理完衣裳,有条不紊的出了冰窖。   苏郁吃斋念佛许久,又在祠堂终日不出门,素斋喂得神清气爽,顾月莹接她出门的时候,她早在心里盘算好如何处置苏珍。   既然顾淮卿喜欢吃嫩草,便不如让他吃个够,自己贤妻良母扮了许多年,难道会栽倒一个丫头手里。苏珍敢爬上他的床,日后便怪不得她心狠手辣。   自己好歹听她喊一声姑姑,留条性命便是了。   然而人刚走到书房门前,便见顾绍祯身后跟着朱桑朱陌,各自捧了个坛子,十分张扬的从她面前一晃而过,率先迈进门去。   “母亲,你别气,这个病秧子,早晚我替你收拾,咱们先把珍姐姐..苏珍撵出大门,一个一个慢慢来。”   顾月莹鼻底哼了声,便被苏郁按住了手,劝道。   “你别添乱就好,顾绍祯远比你看到的要强,他敢跟我们硬碰硬,不伪装,你以为只是脾气臭吗?   他在金陵城十几年都没死,你以为是他命大?月莹,不要惹你父亲生气,做他最乖顺的女儿,其余的事情,母亲来做。”   苏郁身段笔直,一手捏着帕子搭在门框上,一手抿了抿头发丝,跟着走了进去。   顾绍祯示意朱桑和朱陌将酒放下,便自行坐在方椅上,时不时抬眼瞥向顾淮卿。   自从顾月莹在相府撕破了脸面,将苏珍打骂之后,顾淮卿便觉面上无光,至少在下人眼里,他这个老爷当得很是郁闷。   如今便是见了顾绍祯,也一直不冷不热,爱答不理。顾绍祯知道,他恨得牙根痒痒,却偏偏发作不得。   年轻女子的滋味一旦尝过,又怎能戛然而止,而苏郁和顾月莹他又不得不顾全,优柔寡断的本性在顾淮卿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顾绍祯瞟了一眼,那道封爵的旨意,他一直没让宋昱琮外传,为的便是找一个黄道吉日,好好地让顾淮卿感受一下绝望愤怒的滋味。   顾淮卿手中的狼毫笔便愈发写的不畅快,最后一滴浓墨甩下,他抬起头,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低声道。   “绍祯可有事情寻我?”   苏郁看了眼顾绍祯,见他一动不动,连唇都懒得启开,便盈盈上前,贴着顾淮卿的脊背,伸出手指替他按摩后腰。   她的手指柔软,力度适中,不多会儿,顾淮卿便长长舒了口气,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和缓了语气道,“在祠堂受累了,人也憔悴不少。”   苏郁摇头,温言软语,句句像是为顾绍祯开脱一般,“老爷说的哪里话,我在祠堂是为我们顾家祈福,二公子体弱,我便是多跪几天,也是值得的。   今日看着二公子面色红润,老爷体健,我真心觉得这些天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眼下三皇子对二公子委以重任,便是对我们顾家高看一眼。日后三皇子若是步步高升,我们顾家自然有不少好处。到时还要仰仗二公子了,我一个妇道人家,若是哪里做错了,说错了,二公子莫要怪罪。”   顾绍祯捏着额头,手指叩在桌上,敲得很有节奏。   “苏姨娘,据我所知,你跪祠堂是被罚赎罪,而非自己请缨祈福。   还有,想要挑拨我们父子关系,大可不必当着我的面,做作的让我恶心。”   “绍祯你对你母亲...姨娘,便该这般无礼放肆吗?”   顾淮卿如同观察陌生人一般,冷厉的看着与自己血脉相亲的顾绍祯。   “姑父...”一声娇柔的喊叫从门外传来,苏珍手里端着参汤,先是朝着顾绍祯福了福身,又微微一笑,抿着唇走到顾淮卿跟前。   顾淮卿有些尴尬的与苏郁隔开些距离,又清了清嗓音,扭过头来望着苏珍,面上不觉多了些怜惜。   “珍儿,怎不多歇歇。”   他接过参汤,手指划过苏珍的手背,只觉光滑细腻,引得心驰神荡。如此再与苏郁相比较,便立时有了嫌弃之意。   “夫人,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忙。”   所谓正事,不过是与小的打情骂俏,苏郁心里冷冷的哼笑几声,面上却很是和善的笑了笑,调侃道。   “老爷真是,还以为郁儿会这般心胸狭隘,容不得珍儿吗?珍儿到底是我的侄女,老爷若是喜欢,我还能强人所难?   若非下人告诉我,我都不知老爷已经将珍儿收了房,哎...”她叹了口气,故作伤心的擦了擦泪,又从腕上撸下来一枚手镯,顺势抓起苏珍的手,挑眉道。   “这镯子还是老爷送我的,带了十几年不曾离身,今日便送给珍儿,只盼珍儿能好生替姑姑侍奉老爷。”   说罢,苏郁郑重的拍了拍苏珍的手,顾淮卿心中本就忐忑,没想到苏郁有如此心胸,更觉没脸看她,便连忙上前将她的手抓到掌心,承诺道。   “郁儿,放心。我虽喜爱珍儿,却不会忘记你悉心照料相府的功劳。   至于绍礼和月莹,他们都是我至亲的骨血,我自会将他们的亲事放到首位,前些日子我与礼部尚书之女见了一面,她因生病错过了三皇子的选妃,年纪又与绍礼相当,待我约他们上门,谈谈绍礼的事,可好?”   顾淮卿的讨好嘴脸刻意而又虚伪做作,苏郁明白,却也觊觎尚书的联姻,便点点头,“多谢老爷安排,绍礼若是能与礼部尚书的女儿成婚,那我便是死了,亦能心满意足。”   “瞎话。”   ...好容易将苏郁哄出门去,顾淮卿一抬眼,又望见坐的坦荡的顾绍祯,不由咦了声,问道“绍祯可还有事要说?”   顾绍祯拍了拍坛子,指着苏珍道,“送给父亲和小姨娘的礼物,祝你们长长久久,早生贵子。”   他起身,将折扇一打,勾起一抹纯良的笑,“父亲,鹿血酒,刺取鹿头角尖血,有强身健体之功效,多饮,多多益善也。”   门咣当合上,顾淮卿稍稍松了口气,苏珍便上去开了坛,好容易倒出一杯酒来,乖巧的送到顾淮卿跟前,仰面道。   “姑父,这酒真香。”   顾淮卿便浑身是气也撒不出了,他就着苏珍的手将酒一饮而净,又捏起她的下巴,迷离了双眼,“珍儿才是世间最香的东西。”   红帘帐下,翻云覆雨,暗香连连,一场旖旎。      ☆、047   因粮食减收, 京中物价便悄悄的水涨船高起来。   索性当初人人惧怕的瘟疫没有盛行散播,温白景虽还在投放屠苏,这会儿却是极其小心, 尽量不让他人发觉。   并非他舍己为人, 品行高尚, 他只是有些不忍心,看着满城百姓因为战事平白受到牵连, 被瘟疫所累。   “哥哥, 这是谁送的题字。”温良良甫一进门, 便看见“日进斗金”四个大字, 挂在对面的墙上, 气势焱焱。   温白景从一堆账簿里抽出身来,抬眼见她, 便笑了笑,朝着斜对面努了努嘴,“紫金阁的老板,亲自送来的, 特意选了人声鼎沸的时候。”   温良良贴上前,看了又看,咦了声,“好大的手笔, 上面渡的是金粉,这纸也金贵的很。”   温白景一头扎进去,一边对账一边嗯了声, 不以为意道,“那日所有人都看见他拿着这卷轴进门,无一不称赞紫金阁的阔气胸襟,倒也忘了是谁栽赃我入狱。   话又说回来,这份情我承下也好,做明面上的朋友,总好过他以大吃小,压制我的财路。”   仓库里囤积的粮食为数不多,且随着新一批酒的产出,消耗了过半,温白景眼睛下面一片乌青,想来也是多日没能好生歇息。   温良良关上门,又回到前厅,坐在温白景对面,思量再三,“哥哥,朝廷下了旨意,除去良醒署可收粮食做酒,其余酒庄,不允许私下再酿,便是紫金阁根基牢固,也需遵守旨意。   且不用说我们这般小户,事到如今,哥哥如何打算的?”   桌上压着一摞货单,都是京中铺子下的订货单子,虽零散不一,加起来却也不是少数。   照此情势下去,根本有心无力。粮食短缺已成事实,短时间内不可能有原料酿酒。   数座城池的难民涌入京中,朝廷尚未实行对策,局势却愈发凝重起来。   温良良微微蹙眉,便见温白景从怀里抽出一本册子,拍到桌上,信心笃定地说道,“妹妹且看,这是什么?”   那本册子有些年岁,封皮的字迹已然模糊不堪,酒字隐约能够辨出。   书中记载了多种早已失传的酿酒技艺,以及只存在百姓想象中的琼浆玉露,温良良草草翻阅了几页,便诧异的合上,惊叹道,“哥哥从何处寻来的宝贝?”   简直价抵万金,不,便是万金也难以寻到的宝物。   温白景得意的拎了拎唇角,呵呵一笑便用右手支着下巴,有条不紊的分析起来,“我估算到年尾,朝廷不会允许良醒署以外的私人酒庄酿造粮食酒,所以在上月与京郊数处农户付了定钱,从本月到孟冬之时,我买下他们所有的果子,按月份酿造果酒。”   “果酒?”温良良低呼一声,颇有些犹疑的问道,“我不是很懂,果酒在本朝鲜少饮用,哥哥若是囤积过量,到时如何销出。”   “妹妹,朝廷要出大事了....”他的唇靠近温良良的耳朵,话音刚落,前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顾绍祯斜睨着温白景,似笑非笑的逡巡了一周,不紧不慢道。   “出什么大事?”   温白景哈哈一笑,伸手朝着脑门猛地一拍,“瞧我,刚要卖弄便被打脸,顾二公子被哪阵风吹来了,小店不胜荣幸。”   温良良撇了撇嘴,一手盖住眼尾,将头扭向里面。   “她却恼怒的很。”顾绍祯淡淡的笑道,温白景踢出一条长凳,让开了温良良身边的位子。   顾绍祯便挨着她坐下,将脸凑上前去,“一阵香风。”   温良良啐道,“你正经些。”   顾绍祯便正襟危坐,抬眼瞧着温白景,慢悠悠的问道,“白景,方才你说朝廷要出大事了,指的是哪一件?”   他敛了笑意,骨节分明的手指敲打着桌面,目光若有似无的瞟向浑然不解的温良良,禁不住叹了口气,“你便是将眉头锁成一座小山,该来的总还是会来。”   闻言,温良良下意识的用指尖触了触额头,“哥哥你别理会他,朝廷到底会出什么事?”   温白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半晌,见顾绍祯并未有异常,便小声说,“妹妹可还记得我为何往井里投放屠苏?”   “防止瘟疫。”温良良不知为何,勾起的心跳扑通扑通,好像挂在嘴边,她有些忐忑,说不上因何缘故。   “京城西临的荥阳,北靠的宁邑,皆有战事发生,三皇子统领将士取胜之后,便率领人马回了京城领功,却没想两城百姓因此遭了难。   遍地横行的尸首无处安置,正逢阴雨连绵,天气燥热,杂菌顺着污水灌入城中,百姓饮着不净的水源,便接二连三患了病,不过数日,哀鸿遍野。”   “你知道的却也详尽。”顾绍祯抬了抬眼皮,凝眸望着面前一脸嬉笑的温白景,食指摩挲在唇边,片刻便又垂了下去。   “做生意的自然耳听八方,南来北往的客商消息灵通,我便是拾人牙慧,也听到了不少事情。   京中近几日涌进来许多难民,有些竟是从宁邑和荥阳来的,我这心里总也不得安宁,总觉得这安静之下,隐藏着某些难以抑制的祸患。”   顾绍祯斜瞟过去,手指叩下,淡声道,“你是说,难民会将瘟疫在京中蔓延扩散,局面无法收拾?”   “这话仅限于此,我是卖酒的,朝廷将酿粮食酒的权利收回到良醒署,可见粮库短缺到何种地步。   赈灾的钱银粮食应当拨了两次去往荥阳宁邑,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我觉得,这事情,若不抓紧封锁两城,怕是祸患无穷。”   说到底,宁邑荥阳两城的存亡,与宋昱琮脱不开干系。若得胜之时,他能够不冒进不急于到御前抢功,能够妥善处置好尸首,能够在战事之前判断好后果如何,便不会有今日的担忧。   庆安帝寿诞在即,宋昱琮所有心思都用在准备寿礼,博取庆安帝的欢心上,除此之外,便是防患大皇子的突袭,哪还顾得上两城百姓。   而如若没有及时控制住疫情的传播,那么京城与相邻几城,都会受到波及。到时恐怕真的无力回天,研制瘟疫的药方需要时日,而它的横行则在转瞬之间。   “白景,你不做官可惜了。”顾绍祯刚说完,温白景便夸张的跳到旁处,双手叉腰哈哈一笑,“顾二公子可真会说笑,我这人就爱银子,不爱权。”   “临安白家...”顾绍祯信手翻开桌上的书页,温良良在他没看清之前便往后一拽,拍回给温白景,“别人的东西,不能看。”   “你看得,偏偏我看不得?”顾绍祯也不恼怒,只勾起唇角,好整以暇的盯着温良良的粉颊。   “这是我哥的东西。”温良良不觉一瞪眼睛,仿佛两颗滴溜溜打转的葡萄,看的顾绍祯热/流涌动。   “当我喜欢看?”顾绍祯从怀里掏了半天,温白景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前胸,不多时,便见他摸出一只水头极好的玉镯,探手抓住温良良的胳膊,往跟前一拉,勾唇说道。   “今日我路过凌宝阁,彭叔非要喊我进去,进去也不好空手而归,便挑了这枚镯子。挑回家中我也戴不得,便索性送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理所当然的将玉镯套进温良良的手腕,那玉镯油润通透,将皮肤映衬的极为细腻柔嫩,温良良本就生的肤白雪滑,顾绍祯的指尖划过她手腕,忽然扯过衣袖盖住那截葱白。   “白景,这腕子也是你能看的么。”   温良良这才缓过神来,没开口,便见温白景赶忙背过身去,两手一抱,笑道,“顾二公子送妹妹礼物,却还要找诸多由头,凌宝阁至此本就不顺路,我瞧这只镯子,万里挑一的好货,想必价值连城。”   顾绍祯不屑的哼道,“在你眼里价值连城的东西,与我而言却是手到擒来。温良良,喜欢么?”   财大气粗,本不该用在此人身上,然而此时,温良良着实想不出其他措辞,她按着那只镯子,也不知怎样回他,便稍稍愣了愣神。   温白景凑到她跟前,附和道,“喜欢,喜欢,顾二公子可是帮了我大忙,原想着赚了银子给妹妹买一对镯子带,现下看来,我那是拿不出手的。”   这奉承顾绍祯听着很是舒爽,他起身扫了眼四周,温良良好似回过神来,一边往下摘镯子,一边款款而道。   “我不要你的镯子。”   顾绍祯眉眼一冷,捏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抬,“不喜欢?”   “不是,拿人手短,更何况是你,今日我若收了镯子,日后少不得看你眼色。顾绍祯,你拿回去吧,压箱底都行。”   温良良倒不是矫情,她身上佩饰向来精简,这样的镯子带在腕上,只会招人非议,倒不如他拿回去留作打点。   两人一个阴鸷的站着,一个不知畏惧的瞟着,温白景不由默默叹了口气,上前打圆场道,“妹妹,收下的礼物哪能退回去,一个镯子罢了,赶紧收好。   这是我新酿的桃酒,味道有些酸,若是拿回府里加些冰块,味道定然不错。对了,顾二公子,上回送你的鹿血酒,喝完了吗?”      ☆、048   温良良本在喝茶, 偏生被那一句“鹿血酒”呛到了,不由连连咳了数声,好容易绯红着脸止住, 那面上的颜色, 却如同火烧火燎一般, 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顾绍祯的手背拄在唇边,只拿余光看着温良良, 看着看着便跟着笑了起来, 方才的怒气消失殆尽, 那日在冰窖的情形, 此时无比清晰的浮现在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答道。   “正要问你再要一些...”   温白景连连摇头, 一本正经的看了看顾绍祯,又语重心长的劝解,“鹿血酒不宜多饮,多饮伤身, 况且顾二公子本就是当盛之年,便是不用此物,想必也是身体力行。   更何况,顾二公子不是没纳通房吗, 娶妻之前不能过度饮用,否则适得其反。”   顾绍祯拎起袖子慢悠悠的坐下,见温良良脸上似要滴出血来, 便愈发高兴。   “我自是不需要此类补药,只是我那父亲得了小妾,恐需求甚多,你若是酿好,便送到相府,问彭吉领银子便可。”   “多谢顾二公子照顾生意,明日我便着人送去。”   .....   夜里温良良便咳了起来,想是前日淋了雨,不当回事,又吹风闪了汗,这时躺在床上,整个人绵软无力,肺腑却如同被利刃割破,每咳一声,便震得头痛欲裂。   她撑着半边身子,稍微缓和一些,取了冷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好受许多。   门外似乎传来脚步声,温良良不由绷了心弦,拽起帘帐直勾勾的望向窗户。   “小姐,小姐...”春烟轻轻叩了叩门,温良良松手坐起,从床头取外衣披在肩上,“春烟何事?”   她趿着鞋下地,春烟语调着急,隔着门缝哭道,“夫人吐血了。”   温良良猛地一滞,连忙开门,脚步匆匆的向着冯玉琬的房间跑去,春烟跟在身后,手里还提着灯,火苗子被风吹得荡来荡去,眼看就要熄灭,忽然前面那人脚步猛地止住。   春烟没提防,躲闪不及的撞上温良良的身子,灯笼被撞翻,滚烫的灯油洒出,有一些黏在温良良的裤腿上。   “小姐,你的腿...”春烟有些懊恼的哭着,一边蹲下想掀开温良良的裤腿,一边求救似的四处张望。   “没事,你起来。”温良良推开半掩的房门,心跳狂乱到站立不稳,她的手搭着门框,只觉得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床上躺着的人,与她母女相称,亲密至极。   而又是那人,极有可能间接害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温良良舔了舔唇,昏黄的光影下冯玉琬一条胳膊耷拉在被面外,染了血的衣裳因为来不及,被搁置在桌上,屋内的腥气大半被风吹薄了些。   “咳咳...”冯玉琬似乎察觉到来人,便翻着眼皮没精打采的瞅了下,“来了...”   声音粗劣暗哑,犹如冬日残破的枯叶。   温良良后脊出了一层虚汗,她走过去,坐到圆凳上。   冯玉琬有气无力的咧了咧嘴,似乎想要握住温良良藏在衣袖中的手,温良良扭过头,吩咐春烟,“去把哥哥叫过来。”   眼下的情形,温良良再清楚不过,冯玉琬容光焕发了许久,终于熬到了油尽灯枯,山重水复。她想握一握那双干瘪的手,却又动弹不了,便是连舌尖也好似僵硬发麻,叫不出“母亲”二字。   温白景跑的着急,衣裳还没系好,进来被门槛绊倒,也顾不上疼,赶忙站起来到床前,他见温良良垂着头,便将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夫人,是我,我是白景。”   冯玉琬抬了抬眼皮,她喘的厉害,肺腑憋闷,温白景过去拿被子垫高了上身,尽量轻快的说道,“夫人,这样行吗?”   “好孩子...”冯玉琬只说了三个字,便觉得浑身气力便抽空,她的手搭在被面上,凹陷下去的脸颊愈发骇人。   “坐。”冯玉琬看着温良良,意思是想让她起来,将座位让给温白景。   “不用,我站着就行,夫人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我去给你买。”温白景挠了挠头,见温良良失魂的样子,不由有些同情。   “妹妹,妹妹?”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温良良抬眼,“你与夫人说说话,我觉得今晚的月色极美,你看那莹白...”   温良良跟着望去,黑漆漆的夜空连点光亮都没了,哪里看的到什么月亮。   “咳咳...”又是一大口鲜血,冯玉琬张着嘴巴连连喘气,温白景靠着床沿坐下,将污秽扔在地上后,用轻轻拍了拍冯玉琬的后背,“夫人,别急,慢些说。”   “我...”   “你为什么留下我?为什么没有连我一起赶走,为什么不留下母亲和哥哥...”   温良良下了决心似的,抬眼对上冯玉琬那双浑浊的眸子,指甲抠着肉,耳朵钻心的疼了起来。   冯玉琬哆哆嗦嗦抬起手,用尽全力想打她,中途却因为病势咣当一声垂了下去,“畜生....畜生,滚...”   温良良一动不动,她睁大眼睛才没让热泪盈眶,她本该好好问问,谁是畜生,谁又该滚。   可冯玉琬已然被气得神志尽失,口不择言,哆嗦的就像被风吹烂的枯叶,灰扑扑的脸上瞬时紫红一片。   温白景上前,冯玉琬借着他的力,抓着他的腰带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没想到温白景腰带系的松松垮垮,香囊被冯玉琬嗖的扯下,扑通一声按在床上。   “夫人,你别跟妹妹生气啊,她只是想问问当年的事情,也没别的意思。其实我,跟您说白了吧,我不是温家的人,我姓白,就叫白景。   你跟妹妹要找的人,已经死了,这世上也没有妹妹的亲人了...”   冯玉琬听完,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她手里还抓着那个香囊,喘着粗气不甘心死盯着白景,不多时便跟见鬼一般,厉声惊叫,吓得白景鸡皮疙瘩滚了一身。   “夫人,你...”   “这个香囊,你怎么会有...这香囊哪来的,你是谁,白,啊...你们都是从哪冒出来的,从哪冒出来的,休想...   谁都别想跟我抢老爷,他是我救得,就是我救得...谁让你救完人就走,这是假的,香囊是假的,你们都想骗我....”   温良良有些惊诧,她看着白景,见他一脸摸不清头绪的样子,忽然就笑了起来,她笑的诡异,没缘由,只叫白景心里发怵。   “妹妹,你没事吧。”他以为温良良是被冯玉琬气的,却不知温良良在笑什么。   世间机缘,竟这般弄人。   当年将父亲从水中救起的女子,与白景又有什么干系。冯玉琬冒领了她的功劳,堂而皇之的成了温家主母,而后又因为什么留下她温良良,赶走母亲。   “你们都是骗子!”冯玉琬尖叫着,瑟缩着,整个人极其惶恐的撕扯着被子,像魔障了一样,“你,还有你,滚开,滚开...   我的孩子死了,死了啊,老爷都不在跟前,都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啊...我没法子,为什么我的孩子这样命苦,而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竟然带着两个孩子找到温家...   我心好,我心好...”   冯玉琬蹦起来身子,在空中抓了几下,又怕温良良不信,急切的喊着,“我心好啊,我留下你了,我的孩子没了,你来的正巧啊...”   “不是你心好,是因为你头胎伤了元气,不能有孕,才会留下我。”温良良心如死灰,“这主意,是不是冯玉璇为你出的,所以你才会那样听她摆布。”   冯玉琬愣住,她抓着被子几乎将整张脸藏在下面,眼珠子咕噜咕噜的转了几许,忽然就指着半空,疯癫的笑了起来。   “老爷,你别信他们的,他们是骗子,你来接我了吗,老爷,是我救得你,是我替你养大的孩子..是我...”   她两只手松了锦被,抓着脖子,面上青筋暴露,好像被人钳住了呼吸,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听到咚的一下,冯玉琬就像一截腐朽的木头,彻底没了活气。   白景探了探她的呼吸,小声道。   “夫人去了。”   温良良坐在那,额头滚烫,身子一阵阵的发虚,她站起来,绕过白景径直朝着门口移步,春烟从外头迎上来,手还没碰到温良良的胳膊,那人腿脚一软,直挺挺的摔了下去。   温府热闹而又祥和,郁郁葱葱的海棠树下,落了薄薄的一层粉色花瓣,扎着双髻的温良良正蹲在地上逗弄雨后的蜗牛。   青石板上留下一条黏腻的白线,温良良捏着树枝敲了敲蜗牛的壳,远处传来一道慈祥的声音。   “良良,今日的功课完成了吗?书案上的字帖描摹了吗?你瞧瞧衣裳,都沾了泥巴,成小猴子了。”   “太傅,你家的小猴子真可爱...”   温良良嘟着嘴将树枝一横,“我说了,不许叫我小猴子...”   “什么?”顾绍祯坐下没多久,替温良良换下额上的湿布,便听到她急斥一声,他俯下神,掌心贴着温良良的腮边,拍了拍。   “你再说一遍,谁叫你小猴子。”   “三哥哥。”   温良良的话音刚落,顾绍祯原本上翘的唇角立时僵硬起来,他攥着湿帕子,冷冷的看着昏迷那人,忽然就腾的站了起来。   “蠢货!”说罢,湿帕被恶狠狠的甩到地上,顾绍祯起身咣当一脚踹开了房门。      ☆、049   温良良双目紧闭, 在梦中,她手里的树枝被宋昱琮轻轻一推,掉在地上。   那人朗目星眸, 笑容温和, 年纪不大却内敛沉稳。他伸出手, 扶着温良良的胳膊,小声抱怨, “你害我的马车掉了轱轳, 需得赔我才是。”   温良良心急, 也不理他, 巴巴的扑向祖父, 然而还未靠近,那道身影便陡然虚浮起来, 如同日出下的薄雾,转瞬即逝。   温良良惊慌失措的扑了空,手脚胡乱抓住了什么,她紧紧偎着那物, 喘息也慢慢平缓下来,“别走...”   她忘了,她与祖父,早已阴阳相隔。   顾绍祯斜眼看着那双皙白的手, 挣了几下,便索性重新坐了回去。   “张嘴,吃药。”   春烟站在门口张望着, 原想亲自喂服,却碍于顾绍祯的阴鸷,生生吓得退了出去。   棺木是原先备好的,现下装了人,正停放在前厅。   白景忙前忙后,帮着张罗的有条不紊,麻衣素服准备妥当,只是因为冯玉琬并非温良良生母,该如何穿戴,又是棘手的问题。   药汁温热,顾绍祯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拍了拍温良良的脸,冷声说道,“快起来喝药。”   温良良的脸热潮潮的,泛着异样的红晕,浑身亦是灼热滚烫,像只烤熟的虾子,便是呼出的气息,都好似蒸笼里热气,燥的顾绍祯一阵心烦意乱。   他弓下腰,低头对上那张脸,“你再不起来,我便要用我的法子喂药了。”   说罢,竟兀的红了脸。   顾绍祯单手抱着温良良坐起,自己靠在床栏,又把碗杵到温良良嘴边,“整日说我身子骨弱,自己却屡次三番昏厥,也不知谁给谁冲喜...”   夏日炎热,两人又挨得近,温良良身上的潮湿渡到顾绍祯这里,又黏又腻,他勾着唇,伸手捏住温良良的下巴,嗤道,“兴许上辈子欠你的,没良心的..”   他往上一滑,便捏紧了温良良的两腮,逼迫她启开了唇,药汁灌进温良良喉间,她微微摇了摇头,“喝完早些好起来,也有气力恼我。”   药汁大半入了喉,顾绍祯看着碗底的浅浅一滩,忽然自言自语,“药量不能少。”说罢,大义凛然的一仰头,嘴里含着药便顺势咬上温良良的唇,须臾间,药汁渡进温良良嘴里,顾绍祯用拇指擦了擦唇,按压下心头的异样。   宋昱琮听从他的谋划,向庆安帝请命,亲赴荥阳和宁邑处置瘟疫,随行带了七八个太医,信誓旦旦的保证,必能遏制住局势恶化。   两城危难,宋昱琮自然知道其中厉害干系,此事愈演愈烈,若处置不当,引发一连串的祸患,恐庆安帝回过神来,厌恶他的好大喜功。   顾绍祯起身倒了盏茶,上好的碧螺春,清香拂面。   当初宋昱琮领兵,采取的是围城攻打,为的便是将皇后一党赶尽杀绝,此番瘟疫横行,自然跟当初腐尸泛滥有关。若想不被上书弹劾,他必须继续围城困堵,不让瘟疫过快传播。   这本就是个刀尖行走的差事,争议良多。顾全大局,顾绍祯以为,绝无可能有更好的法子了。   生死有命,若宋昱琮活着回来,庆安帝自然会更加赞赏,若他身先士卒,顾绍祯皱了皱眉,又将眸光投向床上那人,不由斥了一斥。   那也是他命该如此。   “醒了。”   顾绍祯见她睁了睁眼,便负手来到床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温良良红晕未消,脑袋因为退了热,稍稍轻快了些,她只看了眼顾绍祯,便又合上眼皮。   “方才春烟送进来衣裳,还特意给我备了一件。”顾绍祯挑起那件素衣,余光瞟向一言不发的温良良,又道,“你我夫妻一场,今日便是我穿上这袭素衣带孝也无...”   “不用,你走吧。”   她出了一身汗,退烧后嗓子干疼沙哑,那两件素衣放在桌上,莫名的有些刺眼。   顾绍祯拎衣裳的手还停在空中,听她这样冷静的拒绝,忽然便笑了笑,他拍了拍手,“温良良,过河拆桥?”   他生性寡淡,只因着温良良的缘故,对冯玉琬还算孝顺,吃喝用度全都顶好伺候,便是今日她去了,顾绍祯也觉得仁至义尽,却也并没有什么值得伤感的。   温良良翻了个身,面朝里。   顾绍祯冷哼着看她,竟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憋了半天的火气噌的窜了上来,“你别不知好歹,为了别人与我动怒,温良良,你扪心自问,我到底哪里做的不好,让你横竖看不进眼。   他...”   顾绍祯猛地打住,一拂长袖,将那件素衣推到地上,这一次,走的是头也不回。   在合上门的瞬间,温良良听到他咬牙切齿的说道,“你等着,等我把你娶回去,日日夜夜守着我,心里眼里全是我,温良良,你死了那条心吧!”   温良良不明白他到底在发哪门子疯,心里本就乏力,这时更被激的愈发颓唐,她扶着床栏起身,看了眼素衣,不过一夜,身子却像剥了层皮,裤腿空荡荡的飘着。   白景来的时候,温良良正在往脚踝处涂药,听他进门,便撑起一丝笑意,淡淡的喊了声哥哥。   “顾二公子走的时候,发了好一通脾气,马匹受了惊,一路颠着狂奔回东市,也不知他吃不吃得消。”   温良良没吱声,心里却道,车里垫的软锦丝绸,怎会颠到。   “妹妹,论理说,你不该穿那身麻衣,穿上可就要守孝三年,日后耽误你嫁人。   可是,你与夫人..还是得自己来拿主意,其实也甭管这些,我瞧那顾二公子是个不拘俗套的人,若真想娶你,怕是没什么能拦得住。”   “哥哥别胡说。”温良良摇了摇头,手却摸在那身素衣上,她不知道应不应该穿,甚至对冯玉琬眼下是何心情也理不清晰。   顾绍祯自恃清高,却总能为了她放下颜面,温良良心里清楚,故而方才没有承他的情,让他穿上麻衣守灵。   好端端的一个人,大好前程,不该跟着瞎掺和。   “多亏哥哥忙前忙后张罗,我与她的母女情谊,也该了了。起灵吧,我不去看她了,活着的时候,我已经拼尽全力了。”   从流落到金陵那一日起,她便与冯玉琬彼此支撑,她是个有主见的人,虽不喜冯玉琬的柔弱善变,却总是想着让她吃好穿好,便是走了一遭采薇馆,她都不介意。   温良良以为她是自己的母亲,哪怕窝囊一些,总归有一点点是为自己着想的,如今细细想来,到好似全是自己的一腔执念,妄想!   温良良之于冯玉琬而言,就好比那沉甸甸的钱袋子,好看,有用,能过活。   ......   萎靡了多日,温良良头一回病的这样任性。   她躺在床上,听从大夫的话,日日吃药,便是连汤羹,也一顿不落,只是衣裳挂在身上,却仿佛大了许多,空落落的。   这时的雨经常来势凶猛,白日里阴了一天,傍晚时分便铺天盖地的哗然而至,院中的花草承接不住雨水的浇灌,被冲刷的东倒西歪,梁上传来滴答滴答急速的落雨声,温良良的眼睛望着豆大的烛火,忽然便迷蒙起来。   几个仆妇手忙脚乱的收了衣裳被褥,又将碗碟拿出来就着檐下的水流盥洗起来。有个仆妇拿着温良良习字的笔,沿着青花瓷的砚台抹了一圈,又与旁边那人低头私语半晌。   而后,那几个人便小心翼翼的将目光透了进来,恰好望见温良良一脸平静的站在门口。她们被吓了一跳,惊呆之后便赶忙附和起笑意,照旧做活。   温良良蹙起眉头,紧了紧领口,便站到方才那人身后,淡声道。   “你说什么?顾二公子去了哪里?”   那仆妇体态臃肿,起来的时候陪着笑脸,又把手在身上擦了擦,“姑娘,我们都是瞎说的,听风就是雨,你别当真。”   温良良愈发觉得奇怪起来,方才她们分明说的言辞凿凿,笃定万分,怎的再问便是以讹传讹。   她抿了抿唇,又低眉看了眼坐在下手盥洗的仆妇,“我听得真切,你们说,顾二公子去了荥阳,回不来了。”   那几个仆妇闻声,哪还敢再开口,一个个灰扑着脸,咿呀了半晌,总归有一人壮了壮胆子。   “姑娘,这是几天前的事情了,当时你病的厉害,顾二公子为朝廷捐了几十万两银子,又亲自披甲上阵,听说是为了换三皇子回京。”   “是呢,顾二公子是三皇子的人,大伙都说,若是顾二公子能活着回来,三皇子一定待他不薄。”   “顾二公子肯定福大命大...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姑娘。”   温良良扶着廊柱,眼前一片白光,她耳中只余下“顾二公子福大命大”,手心沁出冷汗,整个人仿佛在空无一人的雪地里蹒跚,边际全无。   温良良被叫的回了神,她长长的吁了口气,又将领口松开,取了伞,便吩咐小厮套了马车,径直往城东去了。   她不要他福大命大,她要他回来,荥阳宁邑现下何等危险,凡入内者,一律不得外出。古有瘟疫横行时,有城曾连封半年之久,更有甚者,一年都有驻军看守。   他是什么人,娘胎里的弱症,受不得累,锦衣玉食许多年,怎会吃得了那种苦楚,温良良掀开帘子,不顾耳边斜风疾雨,焦灼万分的说道,“快些!”      ☆、050   滂沱大雨气势压人, 闷滚滚的雷声一阵一阵的在头顶轰隆,马车驻足在相府门前,小厮抖了抖身上的蓑衣, 回头扬着嗓子喊道, “姑娘, 我去敲门?”   温良良忽然清醒,她掀起帘子, 摇头道, “回府吧, 回去。”   话音将落, 一道闪电划破乌沉的天空, 明晃晃的好似一把利刃,悬在头顶之上。   回去后, 温良良便枯坐在书案前,狼毫笔沾了墨汁,饱满的汁液沿着笔尖滴答一声落到纸上,温良良低头看了看, 眼泪忽然开闸一般,一颗颗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   她大约知道,顾绍祯是跟自己较劲。   可是为什么,她又很不明白, 为什么突然就失心疯一样跑到荥阳,冯玉琬的事情让她顾及不上旁事,温良良实在想不出原因, 到底哪里惹恼了他。   千言万语涌到胸口,提笔却连一字都写不出来,温良良将笔放回砚台,两手扶额,内心慌乱而又紧张。   “笃笃”,敲门声几乎被雨声淹没,温良良只觉浑身一冷,她抬起头,恍如大梦初醒。   “谁?”   “小姐,外头来人了。”春烟声音很是急迫,似乎因为畏惧而刻意压低了嗓音。   雨势浩大,会有谁选这样的天气前来会面,温良良拧眉一顿,心里头七上不下,翻来覆去竟全是顾绍祯那张阴鸷的俊脸。   她叹了口气,“只说我病着,不见客。”   “小姐,不行,他们好像是宫里来的,还有位公公指名今天要你过取,说,说有贵人要见你。”   春烟急的直跺脚,温良良打开门,穿的依旧是被雨淋湿的衣裳,她往前厅看了眼,匪夷所思的喃喃道,“会是谁?”   .......   温良良幼时进过宫,跟着祖父赴过宴,故而规矩也知道,饶是只带了春烟一人,走到宫门前的时候,仍被拦了下来。   “姑娘,奴才给您撑伞。”那位年纪不大的公公,上前接了春烟的活,笑呵呵的弓着身子,一路照顾周到。   “公公,这是要去哪?”温良良愈发忐忑起来,过了前殿,便是后宫,后宫有谁想见她?她谁都不认得,更没有什么情意深重的故人。   如今庆安帝痴迷炼丹修佛,后宫几乎全权交由高贵妃打理,想到此处,温良良脚步一顿,那公公觉察出什么,扭头望了一眼,咧嘴道。   “姑娘小心脚下,前面便是了。”   高贵妃找她?   温良良抬眼,雨帘从屋檐下扑簌簌的滚落,门上挂了一块金丝楠木的匾额,上题“如意殿”三字,从前仅次于皇后的寝殿。   眼下皇后被拘在白佛寺,那么如意殿便应当住着后宫最尊贵的妃子,温良良敛眉垂首,公公收了伞,将门推开后,温良良余光瞥见一人,果真是高贵妃。   宋昱琮的生母,高贵妃。   殿内燃着苏合香,味道清淡缓和,高贵妃似乎打量了许久,有些不确定的问了声,“良良?”   这称呼,似乎已有十几年没听过了。   温良良福了福身,应声抬头,“娘娘安好。”   闻言,高贵妃笑了笑,她扶着额,又很是和善的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坐吧,上回见你,你还那样小,嘴里塞着团子,怯生生的叫本宫高姨。”   那时高贵妃还只是昭仪,因为皇后的压制,处境很是难堪。   在后宫有皇子的妃子中,她过的显然最差。   “谢娘娘,小时奴才不懂事,不知规矩何物,冲撞了娘娘还请见谅。”温良良尽力保持镇定,高贵妃唤她匆忙,也不知有何事吩咐,只是此去经年,没有了温家倚仗,她不得不处处谨小慎微。   “我记得你母亲同你一起去的金陵,现下可还好?”高贵妃抬起眼皮,殷红的唇抹了一层口脂,亮闪闪的十分好看。   “前几日刚刚过世。”温良良抿起唇,两手交叠放在膝上,便听高贵妃惋惜的叹了声,“你母亲命苦,好容易将你养大,没来得及享福,哎...”   她那一声叹气,尾音不着痕迹的勾了起来,温良良想,接下来应当要说正事了,果不其然,高贵妃感慨完,便试探着问道。   “你今年多大来着,我记得比昱琮小几岁。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昱琮都已经娶了正妃,我又看中了兵部尚书的女儿,本想一同帮他娶进门,你也知道,我只想着早些抱皇孙。”   原是为了这个,温良良答道,“回娘娘,奴才比殿下小四岁。”   “哦,原是我记得没错,可看过人家,我知你是个好孩子,若是哪里不便,只管与我说,本宫自会替你撑腰,京中权贵众多,前几日本宫见过户部侍郎的儿子...”   “回娘娘,奴才,有意中人了。”   温良良咬着唇,说完便觉得两腮热乎乎的,高贵妃似有些意外,原先备好的话便再也讲不出来,她摸着手上的扳指,又看了看温良良的脸,笑道。   “竟是我多虑了,过定了吗?换过庚帖了?”   她挑起眉尾,目光忽然落在温良良腕上的玉镯,不由面色一变,连笑也收敛了三分。   “正在准备着。”   “好事,却是好事...嘶,你母亲将将过世,平白要耽误你三年光景,待除服后,那郎君可愿等你?”   高贵妃眸光一转,很是凌厉的望着她,转动扳指的手指也停止不动,温良良咳了一声,回道,“谢过娘娘挂心,只是,冯氏并非奴才生母,且,我那意中人,是个不守俗礼的,不会在乎这些。”   “那便好,他,待你好吗?”高贵妃明显松了口气,连声音都轻柔了许多。   “他待我是极好的,凡事也会为我着想。”温良良与她含糊着,心里头也愈发明镜起来。   高贵妃从方椅上起身,走下阶,很是动容的握着温良良的手,拍了拍,又感叹道,“如此甚好。   昱琮的心思你也知道,比较执拗,听不得劝,那日他过来请安,走得匆忙,不小心掉了一样东西。”   高贵妃从桌上的匣子里取出一物,拿到温良良跟前,笑道,“你瞧瞧这眉眼,唇角,像不像你。”   温良良顺势望去,小小的木雕,想是刻了许久,纹路新旧不一,打眼一看,确实跟自己像极。   她摇了摇头,否定道,“奴才自从离京后,便再也没有见过殿下。世间相似的人许多,兴许殿下刻的是旁人。”   高贵妃笑了笑,便随手将木雕一扔,咣当几下便掉到地上。   温良良的心跟着停了一拍,她虚瞟向那木雕,忽然间便想起来采薇馆,宋昱琮宿醉的一夜。   原来,他早就认出来自己了。   温良良看着木雕那人的装饰,头上戴的簪花,与那夜自己的打扮一模一样,她垂眉掩去心里的惶然,又听高贵妃笑盈盈的问道。   “不必拘礼,与本宫说说你的意中人。”   她似是不信,打定主意想问出身份,唯恐温良良随意编了由头骗她。   自打看到这个木雕之后,她便着人暗中跟踪宋昱琮,这才兜兜转转查到了温良良身上,那一刻,她很是不安。   母子二人好容易熬出头来,临近功成,又怎能与这样家世的女子扯上关系。   纵然当年温太傅拼力保全过宋昱琮,那又如何,时过境迁,人都要为自己掂量前程。   温良良定了定神,抬眼望着高贵妃审视的眸子,坦然的说道,“他,是相府嫡子,顾绍祯。”   “哦,难怪!”高贵妃恍然大悟一般,轻轻拍了拍椅背,笑道,“顾二公子自小养在金陵城,你与他认识也是巧了。   我说呢,那日昱琮选妃,我要赐他两个美人,他推三阻四,口口声声念着自己的心上人,原是你!”   幸好是你!   高贵妃心中一喜,顾绍祯为宋昱琮所用,宋昱琮凡事需要仰仗他的谋划,若温良良果真与顾绍祯是一对,那宋昱琮便无论如何也不敢将主意打过去。   毕竟,皇权比儿女私情重要许多。   温良良思量了半晌,忽然抬眸,似下定决心一般,跪下行礼,“奴才有一件事想求娘娘,望娘娘应允!”   .......   那日的雨连绵缱绻了数日,终于在温良良出城门的刹那,暂时止住了势头。   白景打胯下马,牵着缰绳望了眼后头那人,温良良换做男子装束,见他下马,便赶忙勒住那匹枣红色骏马。   “妹妹,我只能送到此处了,你路上小心,抵达荥阳后,切记托人捎信给我。”白景仰着头,忽然从马上解下来一袋东西,两手一举,便挂到枣红色马上。   温良良低头扫了一眼,诧道,“哥哥这是作甚,我有银子。”   如今粮食短缺,白景酿造的果酒尚未打开销路,必然需要银子打点,温良良伸手要拿,白景却咧开嘴笑,另外那手压住袋子,摇头道。   “妹妹若是不收,那才叫哥哥不安。说过赚钱后要给妹妹赎回来天青釉水仙盆,再买两个镯子,这些银子权当我买过了。   我也不知如何劝你,一路小心,珍重。”   他拍了拍马肚,温良良点点头,她摸了摸香囊里的路引,从高贵妃处拿到的路引,能出入荥阳的凭证。   十几匹马匹踩着泥泞,温良良跑出几丈远后,忽然扭头冲白景喊道,“回来请我喝酒!”   白景摸了鼻子,挥舞的手也不觉累,他把手圈在嘴边,牟足了力气回道,“管够!”      ☆、051   通往荥阳的官道上, 一队运粮草的车马走在温良良前头,城门在他们前方吱呀一声缓缓开启,那一刹, 仿佛有无数哀嚎迎面流窜而出。   温良良与其他几人皆以白纱覆面, 城中疫症严重到何种地步, 无人知晓。   守城的侍卫查验路引的时候,极其纳闷的嘀咕了一句, “这年头还有来送死的, 想出去的出不去, 不想活的却有这路引。”   温良良仔细收好路引后, 便与其余几人一同牵马上前。   荥阳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要找一个人, 放在寻常时候,却也不难。只是如今荥阳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单是绕过城门前街, 便废了好些光景。   温良良的脸色并不好看,连日赶路使她没能休息好,且路途中饮食极差,每每吃不了几口, 便恶心到难以下咽。为了保存体力,温良良只得大口吞咽,也顾不上味道好坏。   宋昱琮的人马从荥阳赶赴京郊驻扎, 与温良良恰好错开而行,顾绍祯如今住在县衙后院,还算干净的地方。   彭吉等人从城中办完事,赶回县衙的时候,正好看到顾绍祯在研究布防图,荥阳与京城距离极尽,若是防守不当,后果难以预料。   “公子,城中各处的药铺几乎售空,今日送来的粮草已经入库,朝廷发放的救济与预估相差甚远,路上尸首越来越多了。”   宋昱琮倒是走的痛快,听闻顾绍祯前来,却也没有推辞,当夜便快马加鞭离开了这个是非窝。   不光如此,他前期带来的太医扔在焦头烂额的研制药方,多日来一直没有进展。顾绍祯另带的几个大夫也全然无措,便是有些方子,此人有效,换个人便毫无起色。   “粮草可维持几日?”顾绍祯脸色白的异常,墨色深沉的眸子微微一转,如同深渊一般,叫人捉摸不透。   “粮草最多三日,药材没了...”   “吩咐朱桑从柜上取货,江南江北的药铺腾出药材,先供应荥阳,年尾之时,不必入账。”顾绍祯轻轻咳了一声,肺里进了湿气一般,闷燥难受。   他有洁癖,更何况在这样一个脏乱危险的地方。   “公子,需要跟三皇子上报吗?”彭吉试探的问了一句,却听顾绍祯一声冷笑,“他自己心里清楚,不必多说。”   “那,需要跟夫人回信吗?”   彭吉低下头,如期避开了顾绍祯凌厉的扫视,他攥着拳头,垂在身侧,半晌又缓缓松开,“告诉她作甚,上赶着死乞白赖的示好吗?彭叔,我要的人,不想她糊里糊涂的跟着我。   至少,她心里要有我...”   温良良正在一家客栈落脚,店里没几个人,小厮倒水的时候,特意与他们隔开半丈,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捏着壶把,倒完便逃也似的跑到柜后。   青灰色的碗里,水底有些渣滓,温良良看了看,实在不敢喝,便起身走到柜前,客气询问。   “老板,京城来的管事,现下在何处公办?”   她的嗓音有些哑,因为缺水,每说一个字,都如同刀绞一般。   那人伸手指了指东边,捂着嘴道,“县衙。”   沿途一路,都是温良良从未见过的荒芜,抱着孩子的母亲,垂头无力的枯坐着,那孩子早已咽了气,干瘪的手臂耷拉在外面,年迈的老妪佝偻着身子,走到跟前便伸手哆嗦着行乞,或有因战乱残了的人,两手做腿,匍匐着寻觅吃食。   她小心翼翼的牵着马,快走到县衙的时候,忽然前面冲出一波灾民,他们都穿的破破烂烂,灰头土脸的冲着温良良等人奔去,凶猛的架势如同好几天没吃饭忽然看到了猪肉一般。   不断争抢的人从马匹上掠夺食物,虽然有小厮护着,温良良还是被推搡倒地,这几乎夺走了她仅存的气力,她挣扎着想要爬起,然而蜂拥而至的灾民早已丧失了理智,眼里只有马匹上的粮食货物。   有人的脚捻过温良良的手,她顾不得疼,好容易抓住什么站起,忽然右耳嗡的一声鸣响,不知是谁的手掌风一样的贴着她耳畔划过,她实在有些惊慌了。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凭空而至,犹如天神下凡,让温良良皴裂的心霎时跳了起来。   “都别抢,今日放粮,总共有三十处粥棚,足够大家食用。疫情当前,若有哄抢不守法者,一律严惩。”   顾绍祯逡巡着四周,忽然眸光一亮,在那一群乌糟糟的人里,他好像看见一个人直愣愣的看着自己,不过须臾,顾绍祯暗骂出声,“傻瓜!”   他从人群中穿过,好似走了一段很长的距离,直到抓住温良良的手后,这才拽着她护到胸前,一路遮挡着回了县衙后院。   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便见那人晃了晃,一头栽了下去。   “温良良,你可真是....”顾绍祯手忙脚乱的将她抱起来,急匆匆的奔向内间,边走边回头吩咐朱陌,“去找大夫,快!”   “没事?不需要吃药,你确定没有诊错?”顾绍祯连问了几遍,那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实在被问得发毛,便赶忙上前又诊了遍脉,继而答他。   “大人,的确没做,这位姑娘应是多日劳累,又兼顾水土不服,受惊过度,这才昏厥过去,一会儿醒后,可以熬些稀粥,待晚些时候,可正常进食。”   顾绍祯实在有些烦乱,他在房内踱步几回,忽然瞥见那人影稍稍动了下,便提心吊胆的坐过去,温良良的眼皮颤抖着,长如小扇的睫毛垂下浅浅的影子。   她睁开眼皮,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一双眉眼似有带怒,薄唇微微一凛,便斥了一句,“你可真是愈发胡闹,你以为这是哪里,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温良良右耳的翁鸣激的她蹙了下眉,顾绍祯忽然愣住,俯下身子便是语气也和缓许多,“哪里不舒服,头疼,还是被人踩到了哪里?”   他握着温良良被践踏的手,极其小心的为她将碎发抿到耳后。   “你都不问我为何而来,顾绍祯,世间哪有你这样坏脾气的人。”温良良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嘴角噙着笑,眼眶却慢慢红了起来。   顾绍祯哪里见得温良良哭,原本还想苛责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他掏出巾帕,贴着温良良的眼角拭了拭,难得温声。   “你怕不是忽然发现,心里喜欢的是我,怕我死在荥阳,这才连夜追来的吧。”顾绍祯故作轻松的揶揄,他直起身子,似笑非笑的望着温良良。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怂的无可救药,满心欢喜的像个等糖吃的孩子,只要温良良点头,哪怕让他现在去死,那也值了。   “你上前一些。”温良良探出手,想要触碰顾绍祯的脸,那人虽翻了个白眼,却还是依言凑了上去,“作甚?”   顾绍祯的眼睛有些红肿,乌发散开几条发丝,便是平素里洁净的衣裳也有些难闻的味道,薄唇上面,挂着几条裂痕,可想而知,这些日子他过的如何应付。   “你受伤了?”温良良忽然停住,伸出食指抵在他的胸前,抬着下巴,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顾绍祯一把握住她的指尖,不在乎的笑道,“怎的?想脱我衣服看看?”   前几日巡查的时候,正巧有座城楼塌陷,哗然而倒的木头携了长刺扎到胸口,险些刺进心脏。   温良良撑着手臂坐起,眼睛盯在那处,不多时便抬眼看着他漫不经心的眸子,“顾绍祯,聘礼备好了吗?”   “你说什么?”顾绍祯一惊,愣了少许,便立时从床上站起,手脚竟有些不知所措。   温良良眯起眼睛,腮上泛着红晕,她又问了一遍,“不是要娶我吗?不是要给我十里红妆吗,顾绍祯,你反悔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虽然沙哑,可就像那只蓝眼白猫的爪子,不轻不重的挠在胸口,叫人浑身发颤。   “不,不.... 不是,温良良你烧糊涂了么?这才几日,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顾绍祯伸手贴在她的额头,面上也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从脖颈红到了两颊。   温良良拍开他的手,又道,“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顾绍祯,你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只身来到荥阳?”   说到此事,顾绍祯倒来了气,他哼唧了两声,斜睨着温良良的脸,“梦里不是让人别走吗,那人又不是我。”   “你说什么?”温良良不解,问完又觉得好笑,“所以你打算拱手相让...”   “妄想吧你!”顾绍祯没好气的翻了迹白眼,鼻梁几乎顶到温良良的鼻尖。   “顾绍祯,你是不是觉得,我心里喜欢的人,是宋昱琮?”温良良舌尖似裹了蜜,听得顾绍祯愈发烦闷,他还没回答,温良良已然从床上起身,趿鞋下地。   “顾绍祯,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选你。”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选你...   这话如同回音一样,在顾绍祯的耳畔一遍遍的鸣响,他错愕的张了张嘴吧,又拧眉看着温良良,在这世间,顾绍祯从未想过有人会问他这个问题。   在他看来,被选择都是弱者的行径,从很早的时候他便知道,掌握着选择的主动权,才能为所欲为的过好余生。   可,现在好像哪里有些不同了?顾绍祯不断地反问自己,这句话有没有让自己不舒服,甚至反感,可是没有,他不仅没有一丝丝的厌恶,还更加期盼对面那人的肯定回答。   这心思忐忑而又小心,虔诚却又热烈。   “温良良,你....”   温良良微微抬了抬下巴,食指戳到他胸口的伤处,顾绍祯蹙了下眉,便听那人又道,“上床,脱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  顾绍祯:你休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觊觎我的美色... 温良良:脱不脱... 顾绍祯抖了抖腰带:你说呢   ☆、052   两扇门被风一吹, 兀自吱呀了几声,微风乍起,卷积着地上的花瓣, 轻飘飘的自窗户送进屋内。   温良良素手一挑, 一脸淡定的解开顾绍祯最后一件中衣, 那两片衣领缓缓滑开,逐渐露出里面皙白紧实的皮肤。   她吁了口气, 默默在心里念叨, 这只是一块肉, 一块长得好看, 味道不错的肉。念完, 便从药瓶里剜出一块药膏,抬眼, 不由得又吸了口凉气。   那道伤还未痊愈,疤痕血红,周遭的皮肤比旁处更显苍白,温良良的手有些发抖,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若有所思的眸子,顾绍祯朝她笑了笑,道。   “是不是觉得我这身皮囊太过好看, 不忍下手?”顾绍祯侧过脸,捏起温良良的下巴,见她眼圈微红, 不由补了句,“你忘了,我最会骗人。   我若是不装的严重些,又怎能博你同情,其实这伤看着厉害,却是不疼的。”   他伸手擦掉温良良眼角的泪,打趣道,“你总算为我哭了,真心实意的哭了。”   温良良化开药膏,抹在那伤处,又仔仔细细绑好白布,一边收拾药瓶,一边瓮声瓮气的恼道,“我才没有为你哭,我为自己哭...”   “那也是怕成小寡妇,说到底还是为我哭。”顾绍祯轻轻活动了下胳膊,筋肉拉扯到伤口,他忍不住咬紧牙,瞥见温良良没注意,便赶忙深吸了口气。   他将中衣拉好,低头系好腰带后,便踱步到屏风前,举手,想要取下外衣,只听背后那人急匆匆的脚步声,刚一落地,温良良已经把衣裳取了下来,又踮起脚尖为他挂在身上。   “撑开胳膊。”   顾绍祯有些受宠若惊,忍不住心虚的笑了笑,“你极少伺候我更衣。”   温良良白他一眼,辩道,“从前在金陵,哪日不是我为你穿的衣服?”   顾绍祯反驳,“不一样,那时你口不应心,明明厌恶我至极,却还是笑面相迎,八面玲珑。   说到底,我还不如府里的丫鬟小厮,便是盥洗的仆妇,也能得到你的真心。”   温良良躬下身子为他把腰带整理完后,又仔细挂好玉坠,抬眼嗤道,“你整日里阴阳怪气,心思缜密,我若不小心伺候,万一被休了,我母亲的药费...”   说罢,两人俱是一愣。   温良良转过身去,顾绍祯咬了咬牙,鼻底忽然冒出一声冷哼,“到底还是你把我休了。”   原本僵着的脸,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便忍不住和缓的噗嗤一声,温良良不知该恼还是该笑,她环顾四周,将房内景象收入眼下,又慢条斯理道。   “我来荥阳,是高贵妃给的路引...”   “你找她了?”顾绍祯几乎立时走了过去,上前牵起她的手掌,紧紧攥在掌心,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   高贵妃深居简出,虽为后宫之主,却是习惯了隐忍之道。温家的事情她显然没放在心上,否则也不会在宋昱琮得势后,依旧对流落金陵的温良良不管不问。   正是因为知晓高贵妃的心思,故而宋昱琮才不敢将温良良的处境告知。   母子二人,各怀鬼胎。   “她问我,可定了婚约。”温良良没有抽手,只是由着他握,顾绍祯颇为嫌弃的睨了眼,“倒是相熟的口吻。”   “祖父在世的时候,确实经常带我入宫赴宴,那时年纪小,见过她几次...”温良良见顾绍祯脸色愈发阴沉,便识相的没再说下去。   “顾绍祯,祖父和父亲死后温家倒台,高贵妃无非是怕我跟他们扯上关系,成为拖累,我心中自然清楚。   这世上放眼望去,再没有真正能让我为所欲为的东西,除了...”温良良一顿,凝起眼中的雾气,波光潋滟的望着一脸乖戾与不耐烦的那人。   顾绍祯掐了掐指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弱者才会瞻前顾后,进退维谷,我倒是不怕你拖累,纵着你哪怕飞扬跋扈都行...”   “我想了想,既然你连死都不怕,拼着命的与人置气赶赴荥阳,那么被我拖累兴许也不会介意。”温良良的脸颊红彤彤的,就像枝头娇嫩的桃子,粉粉的叫人喉头一滞。   “顾绍祯,我有良田百亩,银钱数许,又有薄技傍身,不愁吃穿,如此,你可愿十里红妆,娶我过门?”   温良良说完,只觉浑身好似处在蒸笼之中,又热又燥,虚汗涔涔,这一番话终此一生,恐只会说这一次。故而拼了仅有的气力,才好容易厚着面皮讲完。   风吹进窗户,将她的头发吹起挑拢,勾的眉眼发痒,温良良仰起的脸泛着红晕,水溶溶的眸子揣着满腔热忱,她忽然低头,想要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却听顾绍祯回魂了一般。   “你掐我一下。”顾绍祯先是扶了扶额,又拽着温良良的手抓住自己的胳膊,凄白的脸像是失了血色,他又重复了一遍,“用力掐。”   这不真实,过于美好。   温良良不禁咬着下唇,用力抽回手掌,嗔怒中定然夹杂着娇羞,她跺了跺脚,瞟一眼顾绍祯,又着急的探手拽住他的衣领。   清香袭来,入目便是那张潮热粉红的脸,直到冷唇触到火热,顾绍祯才大梦初醒,待他想要更深入一些的时候,温良良已经退后两步,一手掩在唇上,一手盖住眼睛。   “我...”顾绍祯喘了口气,胸口的心脏扑通扑通跳的愈发热烈,好像战时擂鼓,咚咚咚的响动激的他热血翻涌。   砰的一声开门,朱陌手里拿着一张纸,兴高采烈的低头闯进,“公子,有效了,这方子起作用了!公子,我...”   顾绍祯身下一凉,接着怒目瞪向不知所措的朱陌,那人手里的纸张一滑,正好掉到温良良脚下。   朱桑打了个冷颤,这眼神,明显的欲求不满!   温良良捡起方子,粗略的看了一遍,又放回桌上,“大人,忙正事吧。”   .....   一连三日的开仓放粮,加之江南江北的药草运进荥阳,按最终拟定的药方煎药发放,疫情终于有了新的转机。   顾绍祯命人迁出城南的百姓,腾出空地,填埋尸首。又令重兵把守各处水井河流,严防瘟疫时期有人借机起乱。   与此同时,温良良协助县衙重新整理好户部名册,清算各年龄层次百姓,将壮年男子临时整顿成队,以此弥补人手的不足。   她还是男装打扮,虽带了面纱,却依旧能看出瘦削的下巴。   顾绍祯进门的时候,她就在书案前提笔填写,时而沉吟思索,时而奋笔疾书,纤细的肩膀笔直挺拔,衬的颈项愈发修长。   多日的奔波劳累,终究在望见她的那一刹那,一切有了偿还。   他拎了拎唇,笑意盈盈的调侃,“再有两日,倒可以做个主簿了。”说罢,便垂下手臂,径直走向案前。   温良良只抬头看了眼,便接着题写,“说到底是替你做事,银钱万不能少。”   她多做一些,顾绍祯便能多休息一刻。好容易调理好的身子,若是因为荥阳一事,功亏一篑,日后不知如何麻烦。   顾绍祯走上前,抬腿搭在案上,又抱起胳膊好整以暇的望着她笑,“如此说来,聘礼我还需得再好好攒攒。”   温良良停笔,抬眼,正好撞进他好看的眸中,知他有意戏弄,也不恼怒,“极好,我不着急,给你三年时间好好积攒。”   顾绍祯翻了迹白眼,一手按到她面前的纸上,一手揽过她的后脑勺,细细摩挲几下,便急不可耐的反悔。   “不成,我年岁也不小了,再让我枯等下去,人都要废了。”   他一语双关,听起来很是下流。   温良良面色一红,还未来得及驳他,便被含了双唇锁住,那人沿着桌沿转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的欺了过去。   柔软,甜香,他的手托着那小小的下颌,就像托着最珍贵的宝贝一般,这一刻,顾绍祯发现,原来她的脸与自己的掌心如此妥帖契合,他喟叹着,反复辗转着,只把温良良逼得往后仰去。   他的吻循序渐进却又充满掠夺,吻得热烈而专注,一阵天旋地转,温良良被他单手托到桌上,两人换了位子,温良良的发丝勾的他欲罢不能。   顾绍祯的手沿着温良良的后颈,极有耐心的挑开发丝,勾成一缕卷曲,他咳了一声,喉咙因为极致缺水而变得暗哑沉造。   她的声音难以形容的婉转,一点点的磨人。   顾绍祯微微用力,两人的面皆似春日的阳,红彤彤的,浸润了雨水。   “抱紧我。”顾绍祯的嗓音好似枯了一般,他红着眼眶,鼻尖喷出的热气抵在莹莹雪白。温良良只能凭他的话,一步步的随着动作,理智全无。   糯白的衣裳松松垮垮的罩在身后,勒在肘腕处,温良良似倒非倒,仿佛迎风而卧,只觉得想要得到更多,索取更多。   她伏在顾绍祯的脖颈,一丝也不敢分神,高高挽起的头发渐渐滑落,垂在肩膀又顺势滑到前怀。   风轻轻吹着,透过乌黑的发,将顾绍祯的眉眼藏在其中。   身下骤然一凉,温良良睁开眼睛,顾绍祯不知何时跪上书案,正两手撑在她的身侧,这姿势亲密而又难于启齿,她嗯了一声,却未拒绝。   那张脸在上方不断晃动,愈发殷红,更加妩媚,他这样的好看,又如此的情深,温良良看了许久,忽然肩上一疼,她蹙眉瞪了过去,复又被那一汪浓烈化作一缕轻叹,抱紧了顾绍祯精瘦的腰/身。 作者有话要说:  还在追文的吼一嗓子,本章落红包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053   “你别动。”所有一切在瞬间戛然而止, 顾绍祯俯下身子,紧紧将她拥在胸口。   浓烈的欲望尚未平息,他嗓子沙哑, 难受到无法克制。   “你怎么了?”温良良说完, 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破碎似吟哦, 不由脸色一淡,连同手指也默默收回到身前, 正好抵在顾绍祯的伤处。   顾绍祯似乎在努力隐忍什么, 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滑动, 温良良直瞪着眼睛盯他, 忽然见他面露痛楚, 唇间似有血渍渗出,正要问, 顾绍祯猛地偏开了脸,一口污血喷到旁处。   “顾绍祯,你怎么了?!”   温良良惊骇至极,连忙扶着他的肩膀, 挣扎着想要坐起,门外似乎有人闻讯赶来,顾绍祯勉强睁着眼皮笑了笑,似乎想要安抚她, 却又因为胸腔内不断郁结而出的腥气一阵阵的晕眩起来。   他捏住温良良的肩膀,拢起那一抹白衣,咬着牙冠拼力挤出一抹笑来, “别怕...”他掩住唇角,从桌上退了下去,甫一落地便忍不住踉跄着几欲摔倒。   温良良拢好衣领,脸色煞白,她忍着腰间的酥麻,疾步来到他跟前,红通通的眼圈瞬间涌起雾气,“吓到你了,别怕,我死不了。”   顾绍祯伸手抿去她眼角的泪,强装无恙的勾了勾唇,“瞧,一朝得势,纵欲过度...咳咳咳...”他连着咳了数声,温良良摇头,一边摇头一边搀扶着他想要往床边走。   两人还没走两步,温良良便觉得身边那人愈来愈沉,微一扭头,便见顾绍祯两眼翻白,身子一软,肩上好似压了一座山下来,她勒住顾绍祯的腋下,猝然坠倒在地。   ....   顾绍祯清醒的时候,已然入夜,房中燃着一盏灯,明昧不定的光火映在摇摇欲坠的那人身上,将那张小脸勾勒的愈发神秘动人。   他想坐起,喉间却忽然涌上一股闷痒,便赶忙拉上被子,掩住唇轻轻咳了起来。   温良良打了个颤,手肘一松,惊慌失措的看过去,顾绍祯正蜷在被下,咳得厉害。   “你醒了,要不要喝水。”她掀开被子,轻轻拍打顾绍祯的脊背,明亮的眼睛里缀着几颗水珠,顾绍祯没法回她,只能尽力咳完,后又躺平了身子。   他脸上的殷红还没退下,便拿手指盖住温良良的眼睛,“总算知道心疼人了。”   他笑了笑,那股因咳嗽涌起的红晕不多时便消退下去,荧荧烛光下,眼圈周围全是乌青瘦削,温良良瘪了瘪嘴,使劲咬着唇瓣。   顾绍祯这几日隐隐觉察出身子有恙,却一直因为疫情的缘故,并未放在心上。加之平素里政务繁忙,身边的大夫也全都抽调过去,一同研制药方,他只以为是劳累所致,虽有疑虑,终不得空去细想。   今日咳血,他不得不好好回想一下,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温良良抹了把泪,转过身去,从桌上取了温茶放在矮几上,又从怀中掏出巾帕,沿着顾绍祯的唇边擦了一遍,带着浓重的鼻音道。   “你怎会染上疫症?”   顾绍祯撑在身侧的手兀的一沉,几乎在转瞬间,他便变了脸色,将被子拉高盖住口鼻,闷声反问,“那你为何不带面纱,不离我远些?温良良,你没脑子吗?”   温良良依旧瘪着嘴,欲哭不哭的样子看的顾绍祯愈发慌乱,他着急了,便开始口不择言的赶她,“快出去,我一会儿让彭叔找人帮你瞧瞧。我死不了,你快些出去。”   门窗微微煽动着凉意,顾绍祯见她无动于衷,不由翻身坐了起来,“温良良,我...我不是同你置气,你乖一些,与我离得远一点,别让我担心..咳咳...”   “我不走...”温良良抽了抽鼻翼,再抬眼却只是红通通的,再不落泪下来。   “左右白日里已经离得那样近了,药我也喝过了,彭叔他们还在忙外面的事,眼下也只有那几个姑娘闲着。”她顿了顿,“你是我的人,便不能让她们近身。”   她说的理直气壮,顾绍祯忽然便没了脾气,好笑不笑的摇摇头,“傻瓜...”   尽管温良良喝了药,可顾绍祯仍怕过了病气给她,更何况她一夜未眠,临近天亮,已然困得头昏脑涨,面色虚白。   顾绍祯命人加了一个宽敞的软塌,又在两人之间隔开一道四联屏风,这才敢掀开被面呼吸。   彭吉晌午回来的时候,恰好温良良睡沉了些。   顾绍祯压了压嗓音,命他小心回话。   彭吉手中有个托盘,里面搁置着一套茶具,还有一个锅子,底下垫着的是净手的巾帕,他小声说道,“这三件物件是三皇子留下的,且都有些来历。   茶具是同顺坊的,那里的老板小厮全都染了瘟疫,锅子是染疫症过世的厨子用的,这些巾帕,皆出自飘香坊,坊内死了好几个了。”   顾绍祯瞥了一眼,便命彭吉端下去。   他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却不提防宋昱琮会提早动手。温良良翻了个身,好似做了什么噩梦,眉眼全都紧紧蹙着。   荥阳宁邑出事后,顾绍祯倾尽财力物力,在宋昱琮眼里,似乎榨干了他的剩余价值。而另一方面,朝堂上不再有强劲对手,只消仔细经营,便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一个没了利用价值的军师,自然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而最为关键的是,顾绍祯竟然在紧要关头主动请愿来到前线,如此天赐良机,倒好过以后刻意寻找借口。   他死了,温良良便再没人护着了,等日子久些,凭他三皇子的权势,为她造个假身份,风风光光娶进府里,那又是另外一番天地了。   思及此处,顾绍祯便觉喉间痒得厉害,他弯下腰,整个人缩成一团,尽量把声音减少到最低。   而他呢,自视清高,聪明绝顶,又是因为什么,来到这疫情严重的荥阳?顾绍祯笑了笑,虚虚瞟向睡熟那人。   还能为了什么,赌气吧,他嗤笑出声,温良良忽然惊醒,利索的翻身坐在榻上,一脸迷蒙的瞪着那人的脸。   四联屏风将两人隔开,她只能侧侧头,望见他鼻梁以上的位置。   “别过来,陪我说说话。”顾绍祯拉起被沿,见她想要下榻趿鞋,赶忙制止。   温良良摸了摸被压出红印的腮颊,踌躇道,“说什么?”   顾绍祯一滞,又道,“那日我不该同你乱发脾气。”   “哦。”温良良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顾绍祯不悦,补充道,“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日?”   “哪一日?”温良良又抬起眼皮,将身子软软靠在枕上,想缓缓起床的不适。   顾绍祯被她气的心思郁结,不由忿忿道,“不知哪日就哦,你便是存心敷衍我。”   温良良揉了揉眼睛,理直气壮的驳他,“我若是同你仔细计较,你回想一下,又有哪日你没有冲我乱发脾气?难道非要寻出某一天,借机盘问吗?”   顾绍祯抚着胸口,见她一眨不眨的瞪着,忽然便哑语了,他自小便没有享受过父母之爱,朋友之义,身边的人左右不过是彭叔他们,而他们给与自己的,更多是一种肆无忌惮的尊重与偏爱。   下属对于主子的忠诚。   顾绍祯不知道如何与温良良解释,便索性将手枕在脑下,两眼一合,“我说的是岳母发丧那日,我不该放不下颜面。多亏白景识大体,忙前忙后料理完丧事,岳母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他尚且不知冯玉琬的事情,温良良略一犹豫,便抬眼与他解释起来。   “其实,我母亲不是她。”   “什么?”顾绍祯扭过头,后脑勺离了枕头,诧异程度不弱于当初温良良将将知道的时候。   “我母亲与父亲相识较早,只是因为累与身世,没有与父亲举案齐眉。母..冯氏说我命好,能养在她身边,我也不知怎的与你去说,拼了命一般为她的生死忧虑,到头来却好像被人利用一样。   顾绍祯,你不用为她守孝,也不必懊恼。”   顾绍祯又重新躺平,两人沉寂了半晌,忽然被一道风吹破了平静。   那风兜兜转转扯开温良良的发簪,将那青丝如瀑布一样撒开,她躺下,压在柔软的枕上,又道,“白景的母亲年轻时与他父亲吵架后,孤身一人外出,寻觅酒曲,误打误撞救了一人,那人正是我父亲。   冯氏能嫁到温府,也是因为顶了白景母亲的恩情。”   顾绍祯摸索着唇角,忽然笑了笑,“那他做你哥哥却也在情理之中,父债子偿,你该为岳丈大人还人家人情。”   “对了,还有一事...”温良良直起身子,门外忽然传来嗦嗦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到有人叩门。   “公子,京城有人过来了,带了旨意来的。”是红蕊的声音,此番出行,顾绍祯只带了两个丫鬟,便是红蕊红素,两人年纪小,守分寸。   顾绍祯犹疑的看了眼温良良,那人拢着发丝,微微垂眉,看神色却是毫不意外。   “你知道?”他到底没能沉住气,温良良勾起腮边的头发,打了个卷,又缓缓松开,眉眼轻轻一抬,柔声道。   “你猜?”      ☆、054   前来宣旨的, 是高贵妃身边的公公,温良良那日去的时候,正是由他引的路。   公公站在门口, 隔了屏风, 宣读的嗓音故而拔高了许多。   道完喜, 彭吉等人便一哄而上,堵在门口就差吹锣打鼓, 载歌载舞, 大把的赏银塞到公公手里, 两下皆是眉开眼笑, 其乐融融。   顾绍祯看了眼温良良, 又隔着屏风看着门口的热闹,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高贵妃为何要为我们赐婚?”   温良良绞着头发丝, 微微扬起下巴,秀挺的鼻梁在光下投射出曼妙的影子,她想着那日的光景,又想起高贵妃如释重负的神情, 便点了点手指,故作惋惜的说道,“她穷追不舍的逼问我意中人的姓名,仿佛不立时说出, 便不允我走出宫城。我怕死,便只好与她说了你的名字,并且为了打消她的疑虑, 请求她为我们赐婚。”   婚期是温良良算过的,而且...   她下意识的看了眼顾绍祯,那人尚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一双眸子空洞洞的盯着脚下,忽然,顾绍祯抬起头,有些踟蹰的皱了皱眉。   “你不会是可怜我才想嫁给我吧?”他心中说不出的忐忑不安,甚至隐隐觉察出面前那人的有意隐瞒。   “你何处比我可怜?”温良良知道,顾绍祯的傲气远比他的性命重要,她笑了笑,决定对掐算出来的劫难缄口不言。   大雨滂沱,她在相府门前,头一次为顾绍祯卜了一卦,卦象凶险,生死难断。那一刻,她想奔袭到顾绍祯身边,不管因为什么,只要他活着,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   顾绍祯认真的考虑了一下,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回她,“的确,我比你有钱,比你好看,也比你聪慧,那你为何忽然改了主意,是怕我死在荥阳?”   “怕,怕的要死,我怕你死了也不放过我,。”温良良放倒软枕,侧面躺下后,又赌气的斜挑起眉眼,叹道,“偌大的京城,除了你,没人敢娶我。”   高贵妃既然知道温良良的存在,必然会日夜派人坚守,宋昱琮不只是她的儿子,更是她日后的倚仗。在没有登上帝位之前,她不可能由着宋昱琮被人抓到一丝把柄。   “这会儿倒不怕拖累我了。”顾绍祯听完,不由哼了一声,心里却是得意的厉害,故而没能忍住嘴角的微翘,他踢开被子,右腿搭在左膝上,忽然又扭头冲温良良一笑,“那嫁衣需得提早准备了。”   “我让春烟去办了。”温良良背过身去,顾绍祯便跟着侧过去,隔着屏风远远的望着她纤细的身影,又道。   “对了,还有一事。”   温良良不解,稍稍转了转脑袋,以手撑在下颌,“什么?”   “白景的哥哥不能白做,鹿血酒你让他多备一些...”   “无耻!”温良良脸色一红,赶忙俯身躺下,背后那人笑的愈发得意。   “你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多备一些,也好让我那父亲多为我添几个弟弟妹妹。”   ......   京城的八月炽热不减,聒噪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从冷飕飕的冰窖上来,白景浑身打了个激灵,听到有OO@@的脚步声,便赶忙关了窖门,又转到竹子后面,特意绕道石林走出。   “是谁?”   白景背着手,稍微一弯腰,便看见前面有个男子,身形颀长,贵气天成。   他闻声看来,望见白景的时候,下意识的往他身后看了眼,而后便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虽一闪而过,却还是被白景察觉到了。   “找我?”白景笑了笑,弹掉衣服上的灰尘,快步来到他面前。   两人彼此打量了少许,白景到底是生意人,见他目光审视,气度华贵,便赔了笑脸,也不恼怒他的无礼进门。   “这家住的不是姓温的姑娘?”   宋昱琮目光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目光落在白景身上,带了些许怀疑的神色。   “你找我妹妹?她出远门了。”   白景往后退了两步,又迅速扫了一遍,宋昱琮特意换了身衣裳,洗去多日来的晦气,便是连一丝血腥都没有沾染。   “你妹妹?”   宋昱琮挑了挑眉,如同看贼一样难以置信的撇了撇嘴,“她何时有的哥哥?”   “这位公子,我瞧着你眼熟,却总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你这样堂而皇之不请自来,好像唐突了些。”白景说话很是委婉,他也绞尽脑汁想,到底在哪见过此人,可想了半晌,总是很模糊的一个影子,记不真切。   “哦,我认得这家主人,府门前无人看守,我便信步走了进来,还请见谅。”嘴里说的是见谅,面上却没有一点羞愧之色。   白景皱了皱眉,先一步往前厅引领。   “请问公子姓甚名谁,待妹妹回府后,我也好替你交代一声。”   “不必,我在此等她一会儿便可。”宋昱琮极其自然的坐在方椅上,打开折扇慢悠悠的扇了几下,见白景还处在原地站着,不由唰的一下收起扇面,扬手一指对过。   “坐。”   得,白景倒成客人了。   “我觉得公子还是过些日子再来...”白景欲言又止,捏着杯子的手轻轻敲打着杯沿,眼睛悄悄瞥向宋昱琮环顾的身影。   春烟从前厅经过,看见白景在喝茶,便把整理出的碧螺春递了上去,“大公子,小姐也不知何时回来,这茶已经开封了,在瓶中存放不了多久,不如你先拿去喝。”   她往桌上一放,转头便轻快的走向厅门。   宋昱琮听出话里话外的意思,折扇点在桌上,叩出一记响声。   “你家小姐去了何处?”   春烟被他吓得猛一哆嗦,逆着光回头看了眼宋昱琮,又求救似的望向白景,“大公子,我..我还得去喂猫。”   言罢,便逃也似的窜出厅门,往后院去了。   “她去荥阳了。”白景垂下眼皮,暗中思索了片刻,便直截了当的告诉他实情,唯恐他不明白,又补了句,“闹疫情的地方,兴许十天半个月便能回来...”   “哎..公子你也不留姓名,那妹妹回来我怎么与她交代...”白景还没说完,宋昱琮便拍桌而起,直奔着外头头也不回的疾步离开,他扬了扬手,声音晦涩。   “不必。”   只是宋昱琮前脚刚回王府,便有宫中的人过去传话,言贵妃身体抱恙,彻夜难眠。   府内的白荷开的正欢,宋昱琮抬起头,挥手招来贴身侍卫,神色很是不虞。   “带几个高手快马先行,务必将人带回。”   “殿下,那,顾二公子...”那人迟疑了下,拱手抬了抬眼。   “听天由命。”宋昱琮攥紧了拳头,翻身一跃,双腿用力一夹,骏马长长的嘶鸣了一声,便迈开蹄子奋力朝着宫门跑去。   高贵妃病的有些离奇,他从荥阳回来去宫里请安之时,高贵妃面色红润,气息平和,不过短短几日,却说身体抱恙。   宋昱琮摇了摇头,只想当面问清,确认事情并非他料想的那般。   他穿过宫门,沿小径往如意殿走的匆匆,双袖拂过两侧的花枝,人影没了,落花将将坠地。   “母妃!”他推门而入,连通禀也免了。   高贵妃正虚靠在榻上,殿内燃着苏合香,一个婢女跪在地上为她捏脚,一个婢女站在身后,不断迎着冰块,煽动手里的团扇。   宋昱琮一摆手,那两个婢女连忙躬身退了下去。   “母妃,我有话问你。”宋昱琮气喘吁吁的坐下,连茶也顾不上喝,泛红的脸上大汗淋漓,他皱着眉,倾身凑上去,跟孩子一样。   “母妃,我...”   “连规矩也不守了,你父皇到底还没立太子,你便这样耐不住性子。”高贵妃睨了眼,又咬了一口剥壳的荔枝,就着湿帕净了净手,狭长的眉眼挑起不满。   “你父皇正同空叟大师讲经论学,三日不曾早朝,他吩咐你监国,是对你信任。可这信任也有底线,昱琮,你今日的冒失,着实让母妃有些失望。   若是你父皇看见,该....”   “母妃,他看不见,也不屑于看我,他顾得是自己的延年益寿之法,养生保健之道,他眼下最担心的是一朝命陨,来不及享受这权力带来的熨帖。   他不会担心我有没有遇到险境,更不会记得你在如意殿夜夜苦守着他的凄凉,母妃,别再自欺欺人了!”   宋昱琮一甩衣袖,坐直了身子冷冷的望着高贵妃。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彷徨,几乎将所有怒气与不满,在这样一个关口,毫无顾忌的发泄出来。尽管对面的贵妃一脸失望,他还是要说。   他要被逼疯了,原以为完美无缺的计划,却在回京之后,发现最关键的部分自己不能把握在手。   这感觉,简直令人窒息。   “我自欺欺人,昱琮,我们母子二人将将好过几年,你便要忘了从前的屈辱?母妃没有看到你登上最高的帝位,便永远只能谨小慎微的活着。   别忘了,这条路本就凶险,多少人为之失去生命...”   “我没忘,可母妃忘了,否则,你怎会给她出城路引,怎会由着她不爱惜性命。母妃,你别忘了,当年是谁力挽狂澜,父皇才没有将儿从玉牒上除名。”   宋昱琮压制的情绪在这一刻无所遁形,他的掌心拍在案上,震得白玉碗碟发出清脆的响声,高贵妃张了张嘴,被他的样子气到欲言又止。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何况,你所记挂的,未尝是温太傅的恩情,母妃怕你迷了心智,被情所累。   昱琮,御史中丞的女儿温婉大方,若你娶她之后不满意,母妃又替你相中一人,是兵部尚书的女人,叫杜玉瑶,是个活泼伶俐的姑娘,还有....”   高贵妃如数家珍,掰着手指头将她中意的姑娘一一道来,宋昱琮忍无可忍的扶着额头,戚戚然的笑了笑。   “可是母妃,那都不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  咖啡大概过期了,喝完感觉更困了,撑住,眼皮,说的就是你,给我撑住啊!   ☆、055   她应该是什么样的?   高贵妃坐回榻上, 浑身气力仿佛被抽走大半,她报以希望的儿子,竟然在紧要关头, 为了一个女人方寸大乱。   她见过了温良良, 不过是一个女人, 与寻常女子并无区别。无非长得明媚了些,好看了些, 京中贵女繁多, 挑剩的也比她强。   高贵妃不由得想起当年的自己, 凭着美艳的外貌, 她得到庆安帝青睐, 纵然如此,庆安帝也会顾及到后宫, 权衡利弊,也会为了皇后牺牲自己。   皮囊终究是身外之物,两人数年未见,宋昱琮定然是被那张狐媚脸所蛊惑。   就算是一腔执念, 也该有偃旗息鼓的时刻。   她叹了口气,道,“我不管你怎么想,或是如何恼怒母妃, 路引我给了她,便知道她要去作甚。   还有,母妃特意去你父皇那里, 求了一道旨意。她很快便要跟顾二公子成婚了,所以儿子,你死了那条心吧。”   ......   荥阳城的景象一日好过一日,同样的药方送去宁邑后,显然也起了作用。   街上施粥的棚子日渐稀疏起来,朝廷款项拨放之后,有条不紊的经由府衙下发到各县衙,用于瘟疫后的重建。   温良良将信折叠好,滴以蜡油封存后,又轻轻吹了吹温热的油皮,顾绍祯身子总算有了起色,虽依旧病恹恹的,吃食倒是与从前相差无几。   白景收了信,询问他们归期何期,温良良知他担忧,便索性将赐婚的事情一同说了,信中要他为自己置办酒水。   “想什么?”顾绍祯瞥了眼信函,隔了两丈的距离坐下。   他今日穿的是水青色衣裳,衬的面若冠玉,肤若雪花,殷红的唇浓烈似火,温良良起身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肝火太旺,导致气血瘀滞,日后要大度些,有容人之量。”   顾绍祯撇了撇嘴,对她说的话不置可否。   “我饿了。”   他说着,眼睛却盯在温良良肩颈,外面日头高悬,炽热的光饶是隔着桃花纸,依旧灼烫,衣裳也好似烤过了火,他将袖子撸到肘腕处,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   温良良低头看去,衣裳沿着肩颈稍稍滑下,露出一片雪白的皮肤,因在屋内,她未曾在意,听着顾绍祯意有所指的言语,不由愤愤瞪了一眼。   “你可愈发不知羞,青天白日又讲这混账话,你...”   才说了两句,温良良发现顾绍祯正一脸纳闷的望着自己,眼睛从澄澈慢慢转成恍然大悟,而恍然大悟之后,又涌上一股强忍哂笑的得意。   他这是什么意思?   温良良顿时红了脸,恼羞成怒的背过身去,“你且在此安心等着,我去小厨房看看。”说罢,竟想疾步离开。   顾绍祯再也没能忍住,一手扶额,一手掩唇,越笑越觉得肆意,清早起来只喝了碗稀粥,过了晌午没沾油水,他是真的饿到两眼发慌。   温良良端来一碗青菜瘦肉粥,一碟精致的山芹百合,白灼菜心,又掀开紫米糕的盖子,没好气的说道。   “下回说话,眼睛莫要乱瞄。”   简直丢人现眼,她绞着帕子,想到气处,不由狠狠白了他一番,恰好被他撞个正着。   顾绍祯嘴里含着粥,余光时不时的扫向温良良气鼓鼓的腮帮,粥食变得分外可口美味起来,他拨弄着汤匙,忽然噗嗤一声。   那笑声好像蚊子在皮肤上叮了一口,虽不疼,却痒的厉害。温良良的脸愈发粉糯,她忍不住托起双颊,将滚烫藏在掌心下,“顾绍祯!”   “夫人,何事?”顾绍祯一本正经的放下碗,又弹了弹衣服上的褶皱,满脸写着,我很乖,我没笑,方才全是你错觉。   温良良张了张嘴,遂一拍桌子,闷哼着抱怨,“顾大人,烦你照照镜子,嘴巴都要裂开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很是郁闷的往桌上一趴,手里勾缠着头发丝,不再理会他。   是吗?顾绍祯摸了摸下颌,察觉到上翘的弧度,有些异常的兴奋。   十几年来,他还从未这样肆意妄为。   “夫人说的极是,这般笑来,倒显得我有些轻浮。”他转了转脑袋,镜中的人嘴角又翘了些,便是眸中,也敛了浓浓暖色。   “谁是你夫人,别乱叫。”温良良瞪他,倒也不全是因为还未成婚,她只是气急败坏,只想寻个由头驳他。   “也对,那我该叫你什么,温良良?不成,有些生疏了,幼时太傅私下如何喊你,是称呼你的乳名还是旁的什么。”顾绍祯手里拈着一盏茶,漱了漱口,便目不转睛的望着伏在桌上那人。   温良良偏过脸,怔怔的回望过去,祖父与父亲会喊她的乳名,每每都是宠溺有加,她已经习惯别人称她温姑娘,温良良,却从没想到有人会想要问她的乳名。   “小南。”   她出生之时,祖父与父亲正在江南郡巡视,故而回京为她取名小南。   自然,她与冯玉琬夭折的女儿,出生时辰相差无几。   顾绍祯抿了抿唇,低沉和缓的喊了声,“小南。”   温良良应声抬头,看他似回味一般,裹了舌间的温软,一遍遍的喊,“小南,小南...”   “我在。”   温良良走过去,俯身偎在他怀里,“顾绍祯,我...”   “叫我阿祯。”   “我叫不出口。”温良良瞬时红了脸,耳根泛着星星点点的粉色,她将头发丝抿到脑后,双手交叠在一起,百无聊赖的抠着粉嫩的指甲。   “小南,方才我饿了,如今我却是饱了,有句话不知你可曾听过。”他修长的手指灵活的捏住温良良的下颌,万种浓情敛于眸中,“君子有所为,故而饱暖亦会生淫/欲之心,小南,我饿了,这回是真的饿了....”   如他所料,温良良立时弹了起来,转瞬便从他面前飞奔出去。   顾绍祯面色陡然转暗,他紧紧锁起腰身,以手掩住红唇,剧烈的咳了起来。   他的身体,似乎比想象的差了许多。顾绍祯擦掉血迹,就着摇晃的灯芯,将巾帕燃成一缕灰烬。   治疗瘟疫的方子,于常人来说,很是对症,可下到他身上,却总有些脾胃不和,兴许与从前吃惯了苦药有关。   彭吉从隐蔽处现身,心如刀绞,却不知如何规劝,他默默掏出药丸,恭敬的递到他手中,好似看着自己的孩子,数次欲言又止。   顾绍祯喝了口温水,吞下了药丸,好容易缓过劲来,抬眼便笑了笑,“彭叔,你这般模样,若是被她瞧出异样,又得让我好生费一番口舌。   这病不是急症,经年累月下来,左右不过是心肺疼痛,虽说疫症狠辣,到底要不了我的性命。”   彭吉悄悄侧过身,横起胳膊捂在眼上,又故作镇定的回他,“公子说的是,咱们身边有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定能研制出好的药方,仔细调理着,我还等着照顾小公子,小小公子...”   他有些语不成声,便噤声不再言语。   顾绍祯微微勾起唇角,眼睛透过窗户,漫向绿意成荫的远处。   他原先的确是这样打算的,可荥阳一行,疫症拖垮了身子,大夫虽然没有明说,可惆怅满面的样子,他焉会视而不见?   有些事情,还得另做打算了。   兴许是因为夏日嗜睡,温良良写了不过几行字,便困得不停点头,她放下笔,走到博古架前,随意抽出一本《经》书,便慵懒的倚靠在博古架上,信手翻开,《经》属《周易》,多讲占卜之事。   她翻到后面,看到卦辞,便稍稍放缓了速度,有些文字比较晦涩,若不得要领,便是看上数月,也没有机缘,若是参透其中,则很容易掌握阴阳规律。   温良良受祖父影响,自幼对《周易》研究颇多,祖父说过,参透不说透,看破不说破,天地万物,各有因果。莫要因为卜出异象,而妄想逆天而行。   她捏起手指掐算了一下,又握着书卷来到案前,以笔作图,勾出卦象,对应爻辞,迅速在脑中盘算起来,待算定吉凶后,又赶忙提笔记下。   多番比较之后,温良良圈定了一个良辰吉日,宜出行宜动土,宜迁徙宜修造嫁娶..总之诸事皆宜。   她不由得长吁一口浊气,将《经》书重新放回架上。   一切似乎朝着她卜算的方向发展,只要回到京城,两人成婚,他便再没什么事关生死的波折磨难。想到这里,温良良既是期盼,隐隐中亦有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不安稳,不寻常。   这日天蒙蒙亮,枝叶上的露珠还未来得及消散,整顿回京的车马已然启程。   顾绍祯原想让温良良同乘一驾,却不期想她非要骑马而行,他只以为避嫌,虽不解,也还是吩咐彭吉为她挑选了一匹性格温顺的枣红色骏马,一路时不时的掀开帘子望她,倒也很是惬意。   因着走的是官道,故而路上也算太平,顾绍祯便在摇摇晃晃之中,渐渐进入了浅眠。   他做了个极美的梦,梦中都是热烈的绯红,锣鼓喧天中,他正欲掀开盖头,忽听一阵兵马刀剑声,手指反向一握,长剑割破掌中肉,鲜血横流。   他动了动身子,陡然醒转过来。      ☆、056   “你怎么了?”帘子一掀, 顾绍祯迎面望见温良良那张满是疑虑的脸,她骑着马,探着身子往里看了一番, 又道, “吃药。”   彭吉将两种药丸装到同一个瓶子里, 顾绍祯可凭借气味分辨功效。   他拂了把额,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 出了一身虚汗。   “可是到了怀州?”顾绍祯凑过去, 明光乍现, 照的他眯起眼睛, 手掌遮住了上沿, 前面便是怀州地界了。   温良良摇头,“我们继续赶路, 怀州不宜修整。”   她算过,怀州火旺缺水,与顾绍祯命格相冲,最好不做停留。   “无妨, 赶路一天需得好生补给,从怀州城到下一个驿站,还有些距离。”   顾绍祯捏着眉心,垂下头, 方要将帘子拉下,温良良忽然将马鞭一甩,劲风卷起帘尾, 露出那张气势汹汹的小脸。   “不能停,你说过听我的。”   顾绍祯咧嘴笑了笑,两只胳膊搭在沿上,下巴摩挲着衣袖,“那是婚后,眼下都要听我的。”   “顾绍祯!”温良良气急败坏的一夹马肚,顾绍祯懒洋洋的嗯了声,又托高了脸颊有恃无恐的拎了拎唇,“小南,叫阿祯。”   他一早便看出温良良的不对劲,她先是抱着《周易》反复推演,后又不乘马车改为骑马,如今迫不及待的希望自己改道绕行,除非她知道了什么,顾绍祯这样想着,面上却愈发漫不经心。   果然,温良良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起的纸,嗖的一下扔进车里,“顾大人,据经书所示,你在怀州会有劫难,卦象凶险,你不能去。”   顾绍祯打开纸粗略浏览了一遍,忽然嗤笑起来,“你也给沈香君卜过一卦,言她日后会遇良人。小南,她信,我不信。”   顾绍祯将纸揉作一团,而后闭起眼睛将后背抵在墙上,又道,“这天底下我谁都不信,想要我死的人,必将不得好死。”   温良良只觉周身一冷,她分明看到顾绍祯眼中露出一抹极其阴鸷的寒光,待她想要再看时,那人却又一脸温和,溶溶眸光含情脉脉,将情绪掩盖的难以察觉。   简直狂妄至极!   落脚时,彭吉与朱桑等人分头外出,温良良却愈发觉得不安起来。   驿站里人口流动量大,来来往往的客商歇完便相继赶路,院中堆放的杂物还未来得及收拾,便又来一波新的客人,喧嚣熙攘的热闹从晨时持续到傍晚。   而顾绍祯身边,竟没有一个得力的高手,温良良四处巡视了一圈,不由压低嗓音道,“你是不是埋伏了高手?”   “并未。”顾绍祯理所当然的端起茶盏,刚喝一口,便拧眉吐了出来,“难喝。”   温良良看了眼,碧螺春根根嫩黄,没有白锋,不是极品碧螺春,自然入不了顾绍祯的眼。   “彭叔呢,去哪里了?”温良良的心一直提到嗓子眼,见顾绍祯分明不在意,便更觉急火攻心。   “坐下,你今日有些不对劲。”顾绍祯捏起桌上的油茶,仔细吹了吹,又抬眼笑道,“这油茶可是怀州特色,里面加了花生,芝麻,果仁黄豆等,味香不腻,口感浓郁。   别胡思乱想,杞人忧天,该来的总会来。”   他努了努嘴,将另外一碗搅拌了均匀,推到温良良面前,“你爱吃甜食,我让彭叔去买柿饼了,怀州柿饼是空心的,四下裂开,俗称菊花心。”   正说着,便远远望见彭吉满头大汗,大步流星的赶了回来,他两手提的满满的,风风火火往桌上一堆,叹道,“初来乍到,听公子吩咐只捡贵的买,那些老板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拆骨扒皮,他们大约是觉得,我财大气粗,脑筋有问题。”   温良良不禁噗嗤一笑,彭吉摸了摸后脑勺,指着一方砚台感叹连连,“这是子母砚,怀州盘砚中的极品,老板说的天花乱坠,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记得他说发墨酣畅,积墨不腐,不怕冻不怕旱,总之给夫人用不会错。”   顾绍祯别开眼,淡若无人的吸溜了口油茶。   “这是公子吩咐买的绞胎云纹水仙盆,之前白景当了夫人的天青釉水仙盆,公子便一直记在心里,从荥阳出发的时候,多次吩咐老奴到怀州采买,总算不负所托。   夫人你看看,这纹路,这釉色,花了...”   “咳咳...”顾绍祯掩唇咳了两声,又抬眼往旁边挑了挑,彭吉便立刻噤声,退到了两丈外。   温良良咬着唇,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喜欢吗,小南?”   顾绍祯牵过她的手,攥在掌心揉了揉,“可还记得当初在金陵城我问过你,碧螺春有个别名。”   佛动心。   温良良啐了一口,脸颊火烧火燎,沈香君曾教习她茶道,所谓佛动心,便是连仙人都无法逃脱的喜爱。   “那时我想,你真蠢,明明我将你视若珍宝,你却苦心孤诣想要与我和离。”顾绍祯指间用了力,捏的温良良猛一皱眉。   “这是何物?”温良良岔开话题,捡起桌上的瓷瓶犹疑的看向顾绍祯,那人只瞥了一眼,便肯定道。   “玉净瓶。”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小的玉净瓶,怪可爱的。”温良良放下,后又摸着脸颊,只以为顾绍祯经此一问,便不会再提方才的事。   岂料顾绍祯轻轻笑了笑,支着胳膊,狭长的眼睛微微一眯,“你可真是没心没肺。”   ......   傍晚车马休整完毕,临近启程时,后院中又陆陆续续住进几个茶商。   温良良从窗户边偷偷打量了一番,确认不假后,这才安心坐下。   顾绍祯斜靠在榻上,被她疑神疑鬼的举动逗笑,他横起长腿,拍了拍身边的位子,安抚道,“你快些歇歇,一会儿便要启程,路上骑马颠得厉害,再往后走,便直奔京城不做停留了。”   小厮送来两盏茶,又弓着腰退了下去。   茶香四溢,汤色澄黄,隐隐中还有一股淡淡的果香味,温良良忍不住打趣,“纵是如此,也非得喝这佛动心?”   “自然。”   顾绍祯趿鞋上前,看了眼,忽然脸色微变。   “有异?”温良良本就如惊弓之鸟,谨慎小心,见他忽然变了神色,也知必然有状况发生。她走过去,捏起杯盏晃了晃,仰面问。   “茶中有毒?”她声音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得清楚。   顾绍祯与温良良的嗅觉皆是敏锐至极,可混合着茶香的碧螺春,温良良却是没有闻出一丝异样。   一来她从不喝茶,二来味道的确不甚明显。   顾绍祯挑剔,尤其深谙碧螺春的味道,哪怕一丝丝不同,他都能嫌弃万分。   两人对视了几眼,便相继将茶水倒在暗处,齐刷刷躺倒在地。   不多时便有人从窗外跳进,翻滚着小心翼翼的挪到跟前,他用手指探查两人的喘息,待确定昏厥后,又起身与窗外人吹了两声口哨,大约有三四个黑衣人OO@@的进门,将温良良与顾绍祯五花大绑,捆好后,又装进麻袋里,扛着出了驿站。   一行人将将走出屋门,彭吉与其他暗卫便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他们已经准备了许久,从未入怀州便打探好了消息。   只是有些事情没有完全的把握,也只有故作中计,深入虎穴才能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揪出幕后主使。   怀州城内的一处仓库,库中存放着许多茶团,堆放整齐,并且贴着出处年份,放眼望去,封条新旧不一,便是有些挨在一起的,字迹也是截然不同。   顾绍祯与温良良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旧茶与新茶掺在一起,那印鉴纹路不对,是假冒的官印。”   宋昱琮在金陵查完沈家旧案后,惩办了垄断贡茶的皇后一派,眼下朝廷贡茶实权,自然被他握在手心。   顾绍祯眸光一转,这样拙劣的以次充好,断然不可能流入京城。   除非,宋昱琮想要借刀杀人,而这把刀,还是个十足的蠢货。   比如.....   库门吱呀一声推开,满是抱怨的腔调,好似裹了炸过鱼的油,又腥又腻。   温良良不禁诧异,这声音,怎的有些耳熟?   那人捏着鼻子,一瘸一拐的挪到他们对面,又嫌弃的扇了扇鼻间的空气,拧着眉头逆着弱光,阴阳怪气的问道,“就是他?”   “回公子,就是他。主子派人查过,当日砍断你腿和胳膊的主谋,正是面前这人!”黑衣人拱手一抱,凛着眉与那混不正经的男子说道。   是刘彦!   温良良在心中忍不住低呼一声,当初刘彦与冯玉璇的女儿,她那所谓的表姐赵阮清议亲后,受她的挑唆,骗走了嫁妆,解除了婚约。   后来她听人说,刘彦回江宁的途中,遇到匪贼,斩断了他的一条腿和一只胳膊。   难道是顾绍祯所为?   温良良扭头看他,顾绍祯一脸鄙薄,神色如常,虽被捆着,却有种掌控全局的气势。   刘彦一条胳膊耷拉在身侧,用完好的那只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棍,拎着便绕到顾绍祯面前,恶狠狠的低下头去,仔细打量着顾绍祯的脸面。   他往地上啐了口,棍子划在地上,发出呲嚓的响声,“活腻了,敢打老子?”   顾绍祯睨了眼,没有理会。   “心气高啊,你这个小白脸,嗯?知不知道老子是谁,你敢....”   “你爹是江宁县令,没有被罢官吗?”顾绍祯笑了笑,刘彦不提防,顿时愣了半晌,待回过神来,忽然想通了一般,龇牙咧嘴的举着棍子,劈头盖脸的疯骂起来。   “艹,原来是你!你想整死老子,老子跟你无冤无仇,你他妈不要命了,说,是谁授意你的,是谁想害老子!”   “刘彦,看清楚,弄你的人,就是我。”顾绍祯抬起下巴,挑衅的瞪着那个暴跳如雷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小可爱们都去哪了,快出来报个到   ☆、057   黑衣人默默转到暗处, 刘彦疯了一般,举起棍子朝着顾绍祯迎头打了下去,那人不躲不藏, 眉眼冷鸷。   温良良想都没想, 用尽全力撞过去, 电光火石间,站在暗处的黑衣人忽然拔刀隔开长棍, 反将刘彦弹开半丈。   箭在弦上, 顾绍祯不动声色地敛起上臂的梅花袖箭, 狭长的眸虚虚瞟了眼暗处, 黑衣人利索的收刀回身, 一手拎开冲在前头的温良良,浑身充满肃杀的气息。   刘彦被震倒在地, 满是怒火的朝着黑衣人喊叫,“你他妈疯了吗!看清楚老子是谁,他妈的....”   骂骂咧咧的声音戛然而止,黑衣人冷眼瞟他, 继而握着他的手,持剑前行,直直刺向顾绍祯的前胸。血肉被剑割裂,蔓延出无尽的殷红,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温良良还来不及张嘴, 便觉浑身血液跟着冷了下去。   每一道流出的血,都好似从她脚底漫出,她僵在原处,竟无法挪动脚步。   冷,彻头彻尾的冷,她晃了晃,面前的人似乎叠起了影子,冷汗不断地从胸口冒出,又一层层的把气力剥离,直到头重脚轻,她满脑子全是黏腻的血液,刺目的红。   温良良咬着唇,往前走了不过两步,便重重的栽了下去。   刘彦尚在恍惚中,他低头看了看剑,又扭头看向黑衣人,最后破口大骂,“你他妈就这么把人杀了?我还没好好折磨他,我胳膊腿是怎么断的,便宜了这个小白脸,你...!”   黑衣人收起剑,脚尖一滑,将地上的长棍猛地一勾一踢,单手握住后,立时横起,他往后迅速退了几步,长棍在空中飞快的一转一敲,伴随着呼呼的声响,结束与刘彦一声惨叫。   彭吉屏住呼吸,轻轻摆了摆手,埋伏于四周的暗卫便渐渐四散开来。   黑衣人蹲下身,他探手贴住顾绍祯的鼻间,停顿了有片刻的功夫,便起身来到刘彦跟前。   他“鸣”的一声拔出长剑,就着刘彦的衣裳擦净剑首,又掰开刘彦的手指,将剑安放进去。   OO@@的轻微响动透过门缝,隐约传进仓库,黑衣人躲在门后听了少顷,便立刻回身,一手将温良良抱起,利索的翻身跳窗,隐没在漆黑的夜里。   朱桑进门后,一眼瞥见死去的刘彦,他死状有些惨烈,棍子直接敲破后脑,砸出巨大的凹洞后,血浆四溅,没有挣扎的痕迹。   “伤天害理,自作自受。”朱桑踢了些干草覆在他身上,又从怀里取出干净的帕子,捏着那根长棍移开顾绍祯的右手,笑道。   “公子,你装死的本事愈发高明了,方才我还与彭叔他们说,你不吃闭息丹都能撑得住一炷香,咱们什么时候告诉夫人你没死?”   他缩了缩肩膀,咧嘴哈哈笑着。   顾绍祯斜斜望着那扇破开的窗子,又接过彭吉递来的巾帕,仔仔细细擦净掌心,嗤道,“不急。”   “夫人会不会急坏...”朱陌犹疑的转过身,与朱桑互看几眼后,面上皆带了踌躇难为之色。   “回京途中派人保护好夫人,其余不必干涉。”顾绍祯站起来,又换了条巾帕,擦掉胸口的血,衣裳被划破,血浆流干,他动了动右侧胳膊,袖箭一发未出。   在温良良为他挡棍的时候,明知黑衣人不会让温良良受伤,却还是险些将箭射出。   梅花袖箭精小别致,饶是夏日衣裳轻薄,覆于上臂依旧浑然不觉,除非上手去摸。箭头重且是三棱状,细看带有倒刺和血槽,杀伤力极强,很是适合近距离攻击。   顾绍祯拧眉对上彭吉若有所思的脸,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彭吉低头,便听那人又道,“如此,甚好。”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死讯一出,顾绍祯便可安然无恙悄悄折返回京,宋昱琮亦不会再行阴谋。   对温良良而言,即便高贵妃对其不满,有了宋昱琮的庇佑,寻常人便是想动手脚,也无处可寻。   “公子,果然如我们所想,从你和夫人被绑之后,这伙人便有意对外漏出马脚,似乎想要人查到刘彦和你的下落。”   朱桑看了眼地上那人,见顾绍祯率先走出仓库,便隔了两步,相继跟上前去。   利用刘彦,混淆众人视线,神不知鬼不觉以积怨已深,蓄意报复为由,解决掉自己,顾绍祯拎起唇角,抬眼看向檐角的那轮明月。   可谓一石二鸟,出手利落。   “公子,万一入京后,三皇子他不放夫人...”彭吉压低了嗓音,悄悄抬起头,又赶忙垂下,朱桑朱陌皆是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一声。   顾绍祯的手指抚在唇上,本就冷飕飕的眸光好似渡上一层冰,寒光凛冽。他垂下长睫,掩盖住森森凉薄,殷红的唇轻轻一勾,皙白的脸上尽是不屑一顾。   “他若是想这样做,早在金陵城便与我开诚布公了。   权势与小南,他既然已经做出了抉择,便不该痴缠不放,妄想全都握在手心。   我为他备了大礼,足够他忙活一阵子。彭叔,给空叟大师传信,让他在庆安帝跟前,多吹吹风,让他看看,如今的大魏国,认他庆安帝还是三皇子。”   ......   城郊东面的护城河上,一艘船慢悠悠的穿过了三孔桥洞,之后便顺流直下,沿着变窄的河道,停靠在碗粗的柳树下。   几个人将将栓牢了缆绳,树下转出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男子,他弓下腰,从船里抱出来一个女子,周遭侍卫不远不近的跟着,将其护送到一处宅院,便反锁了大门。   “沿途喂食了几颗安神丸。”宋昱琮拨开温良良额前的碎发,又将锦衾拉到她胸前,隔着蜀锦屏风,冷声问道。   “回殿下,因为姑娘悲恸过度,故而只喂食了两颗,便一路昏睡到京城。”黑衣人拱手微微垂腰,声音简单明了。   “他..和刘彦都死了吗?”宋昱琮只一顿,便下意识的看向温良良。   “两人的确当场死亡,顾二公子被剑所杀,刘彦被棍棒击杀,凶器握在彼此手中。   根据事先计划,奴才已经在怀州以及荥阳金陵散播消息,只说顾二公子与刘彦曾因采薇馆的一位姑娘结下仇怨。   顾二公子废了刘彦的腿和胳膊,刘彦怀恨在心,故而在怀州设伏,与顾二公子打斗中不幸双双死去。”   宋昱琮仔细回味一番,便挥挥手屏退了旁人。   数月筹谋,一招制敌。   刘彦从江宁县改道怀州做贡茶生意,一来是因为其父与怀州县令乃旧交,二来是他宋昱琮亲手暗中促成。   一颗愚蠢的棋子,远胜于诸多繁琐的计谋。   刘彦死了,背负着杀人的名声,彻底的将这一桩丑事带到地下。   宋昱琮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世间万物生生不息,顾二公子的使命已然完成,那道封爵的旨意,便权当安抚亡灵了。   “不..别走,这回你听我的...”温良良似有醒转的迹象,两只手挣扎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又慢慢的垂落下去。   她身上滚烫,好容易出了汗之后,稍稍回落了一些,鼻间的呼吸也如同窒息一般,粗重而又急迫。   “良良,醒醒。”宋昱琮轻轻抚在温良良的脸侧,弓腰压在上方,温良良的颈项湿哒哒的黏着衣裳,皙白的皮肤浮起一颗颗粉色的疙瘩,宋昱琮掀起她的衣袖,那些粉色的疙瘩蔓延过来,密密麻麻的好似生根发芽一般。   他吓了一跳,便赶忙拍了拍温良良的脸,急切的轻呼,“良良,你不能这样,我为你修葺了温府,为你忤逆了母妃,你不能因为一个外人,弃我伤我。   至少,你不能为了他,作践你自己。”   宋昱琮起身,慌乱中撞到了屏风,他不断的踱步,又不断地回到床前,从怀州回京途中,都有大夫随行,她的身子没有任何异样。   这样的场景,他不是头一回看见,而上一次,已经过去八年了。   目睹祖父和父亲被斩杀后的温良良,高烧不退,起了一模一样的疹子,就跟现下完全相同。   宋昱琮躲在远处,终是不敢上前,不敢与她说一句安抚的话。   那时的他无权无势,纵然伤心,也只能躲起来,哭完后,还要佯装做傻。   如今他没什么好怕的了,监国大权,忠心侍卫,股肱大臣,该有的他悉数都有。   可是这一刻,他又心惊胆战到无法言语。好似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在指缝间不动声色的流逝着,而他却只能越握越紧,越来越少。   他不眠不休,守着那个一意孤行的人,如同守住内心最后的赤诚。   .....   温良良是在第二天傍晚醒来的。   一睁眼,便看见对面那双赤红的眼睛,双目失神,又冷又荒,看起来很是}人。   她动了动,只觉得浑身疲软,好似经了大难一般,不过眨眼的功夫,已是虚汗淋漓。好容易撑着床栏坐起来,还未喘息,便被那人一把揽入怀中,又勒又紧,登时眼前一黑,就在即将昏厥的前刻,宋昱琮这才松了手臂。   温良良一眨不眨的望着他,裂开的唇角干巴的好似撒了层盐,她笑了笑,扯出几缕甜腥的血丝。   “三哥哥,是你。”她的手悄悄抚上发间的簪子。      ☆、058   宋昱琮的样子与平素里不同, 总是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凌乱的贴着脸颊,眼底泛着乌青,眸中的光微微闪着, 温良良将手背在身后, 与他彼此各怀心事的望着。   “良良, 你醒了...”很奇怪,他曾设想过无数次两人捅破身份的相见, 却没想到, 真正到来的一刻, 却是这样的平和寡淡。   就好似, 他们从未分开过, 她也还是那个一脸鬼笑,偷着往他茶里加巴豆的小姑娘。   他的手指顺着温良良的鼻尖, 慢慢勾到秀挺的鼻梁,淡淡的眉温软的眼,温良良忍住那一分僵硬,从背后一点点移出手来。   左手的手指纤细柔嫩, 温良良眉眼一挑,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她后仰着身子,拨开宋昱琮前襟, 紧实的皮肤上,沁出颗颗圆润的汗珠,光滑而又充满着生机, 与那人不同。   宋昱琮的肤色偏黄,是健康且强壮的。   温良良勾起眼尾,在这一瞬,她看见宋昱琮的喉咙猛地一滚,她满意的垂下眸,也藏起那份浓烈的恨。   她的手指艰难而又坚定,挑开中衣的束缚后,便再也没有任何阻挡。   宋昱琮胸前的位置,心脏跳动的热烈蓬勃,带动着皮肤不断起伏。似带了蛊惑一般,诱引她不断上前,温良良在心中默默计算了时间与位置,便闭眼猛然举手一刺,簪尖刺破血肉,擦着筋骨一步步逼近宋昱琮的心脏。   她听不见宋昱琮隐忍的低呼,听不见他吃惊的喟叹,她满脑子都是顾绍祯被长剑杀死的情景,他死了,她便要杀死那个仇人!   簪尖扎入心脏的前一刻,温良良的手被紧紧攥住,一切都在转瞬之间,骨头咯嘣一声,温良良吃痛,胳膊已然被反剪到身后,她闷哼出声,余光凛冽的瞥向施暴之人。   “为什么?”   宋昱琮笑了笑,又俯下神将脸贴在她的颈项,咆哮而又隐忍的叱问,“为什么?良良?”   功败垂成,只差那么一点。   温良良咬紧下唇,与他对上双眸,难以名状的悲痛自心脏传达到肺腑,继而沿着四肢涌向身体每一个角落。   为什么,因为他派人杀死了顾绍祯。   宋昱琮的眼睛向来温和,她从未想过这双眼睛会有如此深不可测的一刹,如同食人骨肉的猛兽,阴冷狰狞,一旦陷入,万劫不复。   腾出的手握着簪子,宋昱琮面上因愤怒而难辨阴晴,眸中的渴望被失望顶替,一遍遍的浓雾浮起却又渐渐干涸。   他将簪子举到半空,随着叮铃一声响动,簪身一分为二,宋昱琮伸手将温良良一推,温良良便坠入那片光滑的锦衾之中。   还未来得及转头,便听宋昱琮一声冷笑,“你杀不了我,我也不会让你杀我,良良,你变了。”   蜂拥而至的婢女收走了房内所有带刃的物件,连同瓷器,也一并没了下去。   窗户边上停了一只彩蝶,扑闪着翅膀,与温良良互看了几眼,便轻飘飘的遁了。   宋昱琮站在屏风后,单手解开外衣,又轻轻撕扯开被血渍浸透的中衣,皮肉连带着布料,边缘已经粘合在一起,随着撕拉的动作,那层血痕跟着拽了起来,与布料分开时,迸溅出殷红的血渍。   他紧咬着唇,下意识的瞥了眼床上,温良良正冷眼望着他,浑然没有半分温情。   宋昱琮忽然便觉得伤口不那么疼了,他取出伤药,将粉末倒在不断涌动的伤口,微微仰头,后脊已然塌透了衣裳。   “吃些什么,糯米糖糕还是紫米丸子?”   等了片刻,又自言自语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甜食,太傅管的严,你便央我偷偷分你吃食。   太傅心善,又怜我凄苦,自是不忍苛责与我。”   宋昱琮从药箱里拿出一条雪白的棉布,试了一试,总不得劲,便用嘴衔住一端,横起来缠了三层,打结的时候,又抬起眼皮望着温良良,温声道。   “帮我一下。”   温良良屈膝抱着,连头也不抬。   宋昱琮虚靠在架子上,似威胁一般,漫不经心的笑道,“听闻白景近几日要往江北运酒,走的虽是官道,却也难保一路太平。   此番诸多心血砸到了果酒上,若是江北的行程毁了,白景便也完了。他数月筹谋的一切也便没了根基,一层一层的负债压到头上,也不知顶不顶得住。”   温良良披头散发的下了床,未趿鞋便径直来到他身旁,宋昱琮闭上眼,由着她用力打结,挤压的伤口渗出血迹,却依旧强忍住疼痛,裂开煞白的唇,淡淡的问道。   “可还记得温府的桥,那日我在上面站了许久,还找到当年你信手刻在桥柱的字,那些字还在,你怎么可能变?”   温良良睨他一眼,刚要转头避开,肩膀便被他牢牢锁住。   她回头,对上宋昱琮猩红的眼睛,挺拔的鼻梁也跟着红润起来。   “良良,你不能这样对我,这不公平。”   桥柱上刻了什么?温良良早已记不得了,左右不过是年少调皮,偌大的温府,何处没有留下她的踪迹。   偏偏宋昱琮当了真,巴望着那份执念,温良良舔着唇,冷冷笑道,“你浑说些什么,我只知道你杀了我的夫君,这仇,我早晚要报。”   此言一出,却叫宋昱琮悲愤难平,他伸出手指,沿着温良良的唇用力一抹,似听到一个笑话似的,忍不住嘲讽,“你何时有的夫君?”   “庆安十八年冬。”温良良扭开头,声色平稳。   “那么庆安十九年,又是谁应了我的书信,深夜要与我私奔?”他红着眼眶,又带了浓重的鼻音,既像是要讨个公道,又像是斥责温良良的摇摆不定。   “我早就是顾绍祯的人了。”温良良终于抬起眼皮,凄凄凉凉的眸子里,盛着一张惊骇失措的脸,宋昱琮稍微松了钳制,温良良便乘机退出他的桎梏。   不逼到绝路,便永远留有退路。温良良撒了谎,心里却是报复一般的痛快。   宋昱琮披着外衣,耳畔嗡鸣不断,后脊虚汗淋漓,他的手撑在架子上,勉强站定。风从窗边吹了进来,将那一层汗水风干后,宋昱琮便渐渐回过神来。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宋昱琮坐下,以手扶额,余光却依旧扫向一脸麻木的温良良,“那夜我去了,在金陵城的山上被人一箭射落,险些没命。”   温良良总算有些反应,她只是动了动唇,并未开口。   “时至今日我仍旧后悔,如果那夜我带你离开了金陵,便不会有现在的困境。”   “我不觉得自己过得不好,相反,他待我很好,是天底下待我最好的人。   他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知道分辩是非。他也没必要做个好人,便是一直这般孤傲偏执的活着,我也会陪他走下去。   可是你,你把我最渴望的念想毁了,还要在我面前叫我同你一起厌弃他...”   温良良说完,喉咙又痒又涩,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凌乱的头发缠绕到脸上,她慢慢蹲下身去,大颗的泪珠噼里啪啦的坠落,那把剑如同进入了绝境,一遍遍的在自己面前刺向顾绍祯的胸口。   她想,如果能重来,一定要冲到他面前,就算那一把剑能穿透自己的骨肉,至少,还是与他死到了一块。   宋昱琮穿好外衣,单手束好腰带,又缓缓来到温良良身边,弓下腰说道,“我胸口受过两次伤,一次是金陵城顾绍祯射的,一次,便是今日你赠与我的。良良,纵然我对不起他,也都一并还了。   你与他第一次成亲,我不怪你,也不恼他。可后来我亲赴金陵城查陈年旧案,他知道你是我的小娘子,却还是妄图染指,他便该死!”     “采薇馆那一夜,你一直都在装醉..”音尾淡淡的落下,温良良平静的望着他,指甲慢慢抠进肉里。   宋昱琮出门的脚顿在半空,他借着门框靠住,又低头望着脚底的鞋子。   “你说喜欢我,那不妨我来问你两个问题。”温良良将头发抿到耳后,面上带着一丝鄙薄。   “其一,那时你知我在采薇馆营生,却佯装大醉,不敢认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可敢坦白与我说。   其二,你所谓的喜欢,是娶我为正妃,还是妾室,或是不能于人前的外室?”   她问的字字诛心,没有留半分余地。   宋昱琮的脸慢慢由白转青,他拧过脖子,颤着嗓音,“不,不是那样的...”   温良良的眼睛渐渐涌起了反感与失望,她又退了几步,抚着满头青丝,簪子与珠钗没了踪迹,只余着一朵半柔软的簪花。她笑着问,“那是如何?与高贵妃请旨,退掉御史中丞的婚事,告诉她,你要娶罪臣之女?   你敢吗?!”   他不是顾绍祯,也无法如顾绍祯那般决绝真挚。   宋昱琮望着她,好似隔了好远,望着一个从不认识的人。   温良良对上那双踟蹰的眼睛,怄气一般的说道,“贵妃赐婚,定在月底。   他活着,我与他对拜成亲,他死了,我便与他的灵位成亲。   总之,日后我是要进顾家祖坟的!”    ☆、059   “她果真这般说的?”顾绍祯逗着猫儿的脖颈, 往上捋着柔软的皮毛,狭长的眸子沉着一丝窃喜之意。   这猫儿愈发挑剔刁钻,只有饿的时候才知道与他喵呜几声。   顾绍祯将衣裳一抖, 猫儿从半空翻了个滚, 四脚朝地坠落后, 便扭着肥硕的腰身,慢条斯理的去到花丛间, 伏在花下合眼睡去。   “是, 夫人伤心透了, 那一簪子直插在三皇子胸口, 听说很是凶险。只是不知为何, 三皇子并没有声张,请的大夫也不是御医。”   还能为何, 他怕高贵妃知道,继而动怒,更容不下温良良。   顾绍祯拍了拍手,起身一脚踹开白猫, 斜挑着眉眼道。   “他虽然坏,却不够狠。”   说的自然是宋昱琮。   “公子的意思,是继续辅佐三皇子...”   “为何不?庆安帝的儿子中,也只有他最像天子, 骨子里天生带的自私嗜权。只是,所行之路必要好生筹谋,拿捏好他的把柄, 才能相安无事。”顾绍祯捏着白猫颈部的皮毛,拎起来横在胳膊上,又慢慢捋着它的耳朵,缓缓叹了口气。   “公子与夫人都已经安然回京,是否需要将夫人接出别院,还是先行将公子的状况告知夫人?”彭吉试探着开口,见顾绍祯病秧秧的,肤色愈发皙白,便又默默低下头。   “先别急,只派人在别院四周守着。至于我,万一真的死了,总不好叫她伤心两次。”说罢,竟真的就着巾帕咳了几声,他移开帕子,不禁笑道。   “瞧,还真是短命的样子。”他捏着帕子,往彭吉面前一递,满脸惨白。   他没算到,宋昱琮留下的物件让他生了疫症,而这疫症,极有可能要了他的性命。   顾绍祯才不想死,他初尝情/爱,又怎么舍得放温良良到他人怀里。   除非,他真的药石无医。   “公子莫说胡话,今夜启程,后日便能赶到药王谷,药王能解天下百毒,更何况公子只是伤了元气,好生调理一番,必能恢复如初。”   彭吉抿了下眼睛,又拱手一抱,道,“空叟大师还有高贵妃那里,都已经按照公子的吩咐,不出两日,三皇子便会焦头烂额,无心应付夫人。   只是我不明白,公子为何不用最简单直接的法子,让大皇子进京,与之对抗,而非要选择最麻烦的一条路...”   “大魏国泰民安,我不想成为罪人..”顾绍祯蹙眉掩住唇角,咳嗽让他气息紊乱,肺部疼痛,他拄着胳膊坐下,那只白猫便顺势一跃,拱了拱脑袋,在他膝上寻了个舒坦的角落,讨好似的呼噜呼噜的嘶叫着。   若是大皇子入京,必然会引发骚乱。   荥阳和宁邑的疫情稍稍缓解,已然动用朝廷不少钱银粮草,若是经此一乱,遭殃的还是底层百姓。   更何况,孟夏之时,便有潜于四处的暗卫来报,江北江南各地麦穗谷穗干瘪,虫害比常年都要严重许多,今年秋收必然减产。   加之疫情拨放下去的大量粮草,从初秋到明年开春,都将是朝廷最为霜冻的时间。   稀粥下肚,庆安帝终于结束了半月的辟谷,他与空叟大师盘坐在玉石床上,只觉神清气爽,头脑清明,不由摸着青须叹道。   “大师修为实乃高深,朕被头疼的顽疾困扰多年,经由大师点拨,短短数日便能得到缓解,还望大师继续炼制丸药。”   他微微点头,又道,“贵寺的香油钱,朕会一并派人奉上。”   空叟大师笑笑,捏起几粒盐置于水中,又舀出一勺,吹了吹热气,就着唇角饮下,“甚好。”   他将茶勺置于案上,用湿布净手后,抬眼行礼,“皇上自有贵气庇身,贫僧不过锦上添花,不敢居功。”   庆安帝摆摆手,从旁取出一枚玉瓶,放在耳边晃了晃,神秘兮兮的说道,“此乃秋露白,寒秋时取叶上露珠,酿造成酒,味道很是甘冽。”   他倒入杯中少许,迎着透亮的琉璃盏,愈发显得那酒颜色鲜亮。   空叟大师瞥了眼,恰好茶水二沸,他有条不紊的舀出一勺水,捏着竹夹轻轻搅动水面,继而将上好的紫笋茶投入其中,复又搅了三搅。   庆安帝见他没有应声,便很诧异的反问,“大师竟没有要问朕的?”   秋露白在大魏很是罕见,有市无价,更何况空叟虽未佛门中人,却是个好酒的高僧。   汩汩涌动的水面不断地上下翻腾,茶沫顺着水花一层层的滚到边缘,空叟将凉置的那勺水重新倒回茶之中,风炉闭气后,茶水停止了翻涌。   他仔细的撇掉水膜,笑道,“如此,堪堪正好,再煮下去,茶便老了,味道也就淡了。”   他将茶盏推到庆安帝面前,眯起眼睛说道,“皇上,尝尝贫僧的手艺。”   庆安帝不明所以的饮了口,茶虽好喝,可他手底下还捏着秋露白的瓶颈,那份炫耀的心情没能得到抒发,便总是觉得压抑。   “此紫笋茶果真是上品中的极品,《茶经》记载,紫笋茶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芽者次。大师煮的茶,芳香四溢,茶汤清透...”   他顿了一下,终究没能忍住好奇,“大师不尝一下朕的秋露白吗?这可是前年的窖藏。说来也怪,良醒署酿造的酒水越来越差强人意,朕每每饮下,都不想再尝试一次。”   空叟瞥了眼琉璃盏中的秋露白,似迟疑了少许,虽面露难色,终一鼓作气的说道,“贫僧前几日喝过一种酒,名曰猴儿酿。自从喝过那酒,贫僧便对旁的美酒失了兴趣。”   “哦?果真美妙?”庆安帝立时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问道。   “妙极。”空叟摇头晃脑的品了品,仿佛嘴中含着猴儿酿,他微微摇了摇头,又道,“那酒是在贵妃娘娘的如意殿喝到的,据说是得了三皇子的济,好容易弄了那一小坛。”   “三皇子?”庆安帝的脸由红转白,语气也乍然冷了许多。   “是以,良醒署每每酿好酒水,便派人送至三皇子府中,以供品鉴。”空叟大师抬起眼皮,见庆安帝若有所思的走了神,便笑道。   “三皇子孝顺,既为皇上分忧,又将国家治理的妥妥当当,便是寺里的僧侣,也都赞不绝口,更何况京中的百姓,朝堂的官员。”   因着粮食骤减,庆安帝便免了良醒署的日日上贡,整个后宫也跟着裁减用度,他本想修个温泉宫,造一枉酒池,用来松散筋骨,却也挨着疫症的缘故,暂且搁置下来。   许是多日不朝,百官也不认得他这个皇帝了。   如此想着,庆安帝面上的不悦愈来愈重,他起身拂了拂袍尾,与空叟道,“大师且下去歇着吧,朕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   空叟低头,双手合十退出殿内。   甫一出门,便远远看见高贵妃,着一袭绛紫色锦衣,款款而至。   宋昱琮从别院走的急,连衣裳都没换,便骑了马急速往府院赶。   良醒署送酒的衙役被庆安帝拦在了府门前,过来送信的人话也没说清楚,只让他快些回去,路上宋昱琮连听加猜,大约知道庆安帝缘何动怒。   监国之前,朝堂最好的供奉自然都属庆安帝,只是监国之后,便有人开始暗暗往他府里送各种物件,他收的理所当然。   这种事情,各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便是庆安帝,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做过太子,知道老子总有退位的一天。   他下马匆匆往前走,瞥见良醒署的衙役煞白了脸,齐齐跪在府门两侧。如意殿的婢女偷偷与他递了信,说是庆安帝与空叟喝过茶后,便径直过来,许是与御酒有关。   宋昱琮走到前厅,依礼跪拜,一路几乎小跑,跪下的刹那,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剧烈,好像跃至嗓子眼,下一秒便要蹦出来一般。   “父皇安好,母妃安好,儿臣来晚,还请见谅。”   高贵妃看了眼庆安帝,见他绷着脸,也不好率先开口,只是宋昱琮的脸色有些凄白,心中便隐隐有些着急。   她探着身子,柔声与庆安帝说道,“皇上,你看昱琮急的,听闻你辟谷出关,估计是落下手里的公办,快马跑回来的。”   庆安帝嗤笑一声,挥手让其起身,“近日监国,委实让你劳累了。”   他环顾四周,见隔断的博古架上,摆置着几个别致的瓶子,便起身走上前,宋昱琮忙跟在后面,解释道。   “父皇,这是良醒署前日送来的御酒,儿臣本想品鉴之后,呈送至父皇面前,只是这酒不堪细品...”   说话间,庆安帝拔开了瓶塞,凑到鼻间闻了闻,又放回原处,“很好,比呈给朕的御酒都好上三分。”   他扭头,若有所思的望着宋昱琮,又背起手来,在厅内踱步数回。   “良醒署酿酒不当,光禄寺监督不利,寺卿与署正罚没半年俸禄。   朕休养生息大半年,劳你监国,想来困顿。朕心疼你,再有几日便是你与御史中丞千金的好日子,你与贵妃安心忙碌此事便好。   朕暂时收回监国大印,待你成婚稳妥之后,再交由你来处置。”   “父皇,我...”   宋昱琮哑口无言,他扭头看向高贵妃,见她同样一脸不解,忽然想起方才婢女的话来,庆安帝与空叟独处之后,便前来兴师问罪,其中缘由,难道是空叟在刻意为难...   而空叟又是顾绍祯的人,他吃了一惊,来不及细想,便听庆安帝问道,“朕月前准了顾相之子的爵位,怎的旨意还未下传?”      ☆、060   滴答滴答的声音逐渐从外厅传至堂前, 檐下落了几只鸟雀,正灵巧的蹦Q着,时不时跃到檐上抖一抖翅膀的雨珠。   久旱甘霖, 焦灼的空气瞬间被氤氲下沉, 一点点的将气氛冷凝下来。   “顾二公子从荥阳经由怀州, 许是有些私事处理,故而还未听到抵京的消息。”宋昱琮拱手一抱, 眉眼轻垂着, 余光却瞥向高贵妃。   “顾家世代忠良, 顾相如今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 顾二公子也是个聪颖利索的, 听闻他身子一直不大好,这样的人, 用起来也是极安心的。   昱琮,朕的心思你要清楚,朕手中的一切,将来还要倚仗你去承继。”   庆安帝双手掐在腰间, 径直走到门口,仰面看着OO@@坠落的雨,又转身道,“君臣一体, 父子同心,方能久远。”   “父皇说的极是,儿臣一定秉节持重, 勤勉兢业。”   “朕希望你亲自去相府宣读顾二公子的封爵旨意。”庆安帝已有所思的眯起眼睛,便听高贵妃起来笑盈盈的附和,“承皇上恩典,顾二公子眼下是春风得意,封爵大婚,他必然感念皇上的恩情,更加忠心于朝廷。”   “昱琮与顾二公子的婚期...”   “同一天呢,妾特意选的良辰吉日。”   高贵妃上前,挽着庆安帝的手,柔色款款。   “你做事朕总是放心的。既是如此,明日你且办一场小宴,将那两位新妇同京中贵女邀至宫中,顾二总归处置疫情妥当有功,便封他未过门的妻子诰命,也好昭告百姓,方显皇恩浩荡。   他那新妇,出身如何?”庆安帝似想起了什么,拧眉望向高贵妃。   高贵妃微微抿起唇角,虽面露难色却还是坦然告知,“温太傅的孙女。”   “哪个温太傅...哦,是他。”庆安帝背起手,又转头看向宋昱琮,不由得连连叹息,“当年温太傅之子温明轩是朕的伴读,朕还与他开过玩笑,要给昱琮和他的女儿定下婚事,可惜了,此事不了了之...”   宋昱琮鼻翼不着痕迹的抽了抽,终是没再答话。   却听庆安帝叹道,“如此看来,顾二倒真的无心权力,否则又怎会娶这样的女子为妻。”   高贵妃点头嗯了一声,微风恰到好处的自檐下袭来,将那丝丝点点的雨雾打到身上,庆安帝回头望着宋昱琮,问。   “前些日子你修葺了温府,不若便赠与温家那位姑娘吧,日后你再寻个什么好处,问朕来讨便是。”   “父皇...”   “好了,到了运气的时辰,朕要去与空叟讲经了。”   ......   许是来的匆忙,高贵妃自庆安帝走后,便面露疲惫,她捏了捏太阳穴,抬眼看向宋昱琮,原想安抚几句,不料宋昱琮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一句话将她雷的半天没回过神来。   “母妃,明日良良不能入宫赴宴,她就住在我的别院。”   高贵妃瞠目结舌的与他互看了许久,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将那碗新茶震翻,水渍四溅。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闯了大祸,顾绍祯的人你也敢动,他...”   “母妃,他死了,死在怀州,与人斗殴致死。”宋昱琮淡淡的说完,又抬了抬眼皮。   高贵妃愕然,缓了片刻,情绪也渐渐冷了下来。   “你糊涂,昱琮,你简直被儿女私情冲昏了头脑。   皇上尚未立储,你却提早杀了自己的福将...”   “母妃,不是我...”   “住口!你真当母妃是蠢得,你自己心里想些什么,母妃一清二楚!   如今我们需要有自己的军队,至少能够在你父皇更改心意的时候,有自保的能力。京郊青煞军扩充,需要大量钱银,母妃原本想着,顾二能够帮衬几分。   他的生意遍布全国,无法估量,他母亲沈家所有身家都留给了顾二,若他死了,那些暗处的庄子我们便一无所知。”   高贵妃越想越激动,她忽的站了起来,伸出手指点着宋昱琮顿了半晌,后又跺脚转身,悲愤交加下,两人愈发的沉默。   噼里啪啦的雨点将这份静谧渲染的压抑肃穆。   “母妃无需担心,我早就命人备好了一切,钱银再过两月便能转到库房。”宋昱琮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超人的冷静,他言辞凿凿。   “母妃,我是真的喜欢她,你成全儿子吧。”   他双膝跪地,身姿挺直。   高贵妃摇头,不仅摇头,便是神思也骤然清晰起来。   “母妃自然希望你得偿所愿,可是现在不行,昱琮,你要懂得隐忍。   若顾二的死讯传出,你又娶了他未过门的妻子,此事传扬出去,不光百姓嚼舌,便是他那些暗处也不会饶你。”   高贵妃走到他跟前,伸手贴在他发顶,轻轻拍了拍,又道。   “咱们还得维系好朝中关系,不能得罪御史中丞,若能再将兵部尚书之女娶进王府,又是极好的。   你缓几年,左右明日封了良良的诰命,她名声在外,便是为顾二守节也得许多年。待她除服时,想你已然根基牢固,那时若你还喜欢她,母妃绝无二话。”   屋顶上轰隆隆一声闷雷,赤夏的燥热被暂时的压制起来。   宋昱琮望着高贵妃,那人不容反驳的吩咐道,“你放了良良,日后莫要头脑发热,误了大事。”   ......   劈开乌青的天空,一道道的闪电将晦涩的院子映照的如灯火重重。   温良良将被子盖过了头顶,便是呼吸也沉寂下来,哗哗倾灌的雨水冲洗着天地万物,杂乱无章的动静中,有人悄悄推门而入。   温良良的耳朵颤了颤,她藏在被底,听那人从门口走到了外间的柜前,接着便是东西被翻捡的嘈杂。   她起身趿鞋,不动声色的望去,柜前站了个满头银发的男子,正背对着自己,又翻又扔,时不时嘴里还在嘀咕什么。   “你找东西?”   温良良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从那人身后兀的响起,他猛然一跳,两只手抱在胸前,警惕的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咧嘴笑了笑。   “对,找东西。”   温良良也不声张,只是看他翻的欢畅,不由问道,“你是这院里的人?”   “不是,老夫才不是这里的。”他扭过头,一手趴着架子,一手扬着瓶瓶罐罐要挟,“你别叫喊,要不然老夫连女人都打。”   “哦,那你是来偷东西的。”温良良虚瞟着他的动作,那人摇头,否认,“我是来借东西的,不算偷。”   “可是经过主人的同意?”温良良反问,他没答,便又听温良良补了一刀,“借过可还会归还?”   “借了自然就是老夫的了,况且,这院子主人家业大,不差这点东西。”   “那还是偷。”温良良托着腮颊,看他终于恼羞成怒,心里竟有些无端的畅快,许是憋得久了,人也魔障了。   “算了算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他胡乱抹了把银发,又神秘兮兮的问,“小姑娘,老夫问你,你有没有见过一盒紫檀匣子,方方正正,大约这么大...”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又舔着脸靠在架子上。   “见过。”   温良良很是诚恳的答他,那人立时来了兴趣,连忙招呼,“快跟老夫说说,放在哪了?”   “你脚下。”   温良良指了指他站的地方,又道,“开关在你左手边,往左拧两圈,再往右拧一圈,就能打开。”   宋昱琮藏宝贝的时候,她就睁眼看着,原是没想瞒她。   “乖乖,果然...”他小心翼翼的吹了吹匣子外面的土,又从头上摸出一根簪子,插进锁眼里转了转,便听咔嚓一声,他得意的插回簪子,“我的小心肝,可算让我找到了。”   紫檀匣子打开,温良良只觉得入目尽是澄黄。   那是一支山参,单从分量来看,已然极品。   这支参有三个芦头,每个芦头皆有三节芦,通体灵透,五行俱全。锦皮细纹,须似皮条。   温良良看完山参,又打量起面前这个中年男子。   “你是想拿它典当换钱?”   “那般世俗可非老夫心思。”他从紫檀匣里掏出山参,仔细包裹好,便藏在胸前,又道,“老夫正在炼制回魂丹,只差一味药材,便是这百年老参。”   “回魂丹?死了的人能吃吗?”温良良站起来,话一出口,便听那人听笑话一般,忍不住笑的前仰后合。   他捂着嘴,小声道,“死都死了,自是不顶用了,然老夫不是吹嘘,回魂丹能救垂死之人性命,得,老夫不跟你叨叨,我得赶紧走了,晚了就...他大爷的,来的可真是急...”   他到处窜来窜去,温良良指了指床,老头便呲溜窜了上去,温良良替他拉下帷帐,门便开了。   宋昱琮站在门口跺了跺脚,将那些雨珠抖落后,又抬眼定定的望着温良良。   温良良背过身去,她想,大约高贵妃已经得了消息,命他来放人了。   “你知道我不想让你走...”宋昱琮的鼻音很是浓重,他似乎哭过,又或许只是被雨淋的厉害。   “我也说过,等我死后,要进顾家祖坟的。”温良良抠着指甲,漫不经心的瞥了眼床榻。   床上那人单脚站着,因为吸气腹腔变得扁平甚至有些凹陷。      ☆、061   “喂, 哎,小姑娘,你走慢些!”   银发男子连蹦带跳追上前去, 将温良良堵在自己身后。   “有事?”温良良抬眼, 脚步却未曾停留, 她往前走,那人倒退着一边快速行走, 一边跟她打岔, “你跟那个小王爷是什么情况?老夫躲在帘子后, 都能看见他抹眼泪。”   “山参掉出来了。”温良良信手指了指他胸口, 果然, 半敞的衣领露出一尾澄黄,他往里塞了塞, 龇牙笑道。   “你怎的不问问我是谁,难道不好奇吗?”   “你再不让开,我可让这参物归原主了。”温良良吓他,前头便是府邸, 白景正在门口与人交谈。   黑沉沉的空中氤氲着层层雾气,夹杂着泥土的清香,雨珠悬在叶上,似掉非掉的颤动着。   “老夫瞧你跟那个小王爷不对付, 你别蒙我,他也是一表人才,你怎的没看中?”   他后背撞到了树干, 惊得一树水珠转瞬坠落,将他淋了个透彻爽快。他摸了摸后脑勺,往地上用力一甩,笑的愈发不明所以。   “大叔,虽然你是长辈,可有两件事不得不提醒你。第一,我与你并不认识。第二,我有夫君,不是那个小王爷。”   “这都不是事,哎,等等,我告诉你我名字,真的,小姑娘,我还没跟人说过我名字呢,你等等我。”他见温良良作势要走,忙追上去,不提防,一头扎到迎来的白景怀里。   白景把温良良挡在身后,一脸防备的扫了他一眼,又低头握着温良良的肩膀惊喜道,“妹妹何时回来的?怎的未见顾二公子?”   说罢,他伸长脖子往后看了一遭,见温良良面上冷清,亦不敢再询问,他对着银发男子蹙眉道,“这位是?”   “小姑娘的夫君姓顾?”银发男子摸着胡须,若有所思的回瞪着白景,“你是哪冒出来的,跟这姑娘长得可不像。”   “难不成你跟我妹妹长得像。”白景觉得他无理,便未经思虑堵了回去。   “那是,天底下但凡长得好看的姑娘,都与我像。”   简直变态。   温良良余光瞥了一眼,心道果真所谓高人都是脑子缺根筋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白景悄悄看了眼他,又暗中端详着温良良,这两人的眉眼的确有些相似,尤其是眼尾的弧度。   “你不能进去。”温良良绕过白景,春烟上前搀了她,银发男子着急了,往上猛地一蹦,推搡着白景道,“为什么我不能进,我跟那小姑娘认识。”   “前辈在此等一下,我去问过妹妹,若她允你入门,便...哎,前辈,这是私宅,你不能这样硬闯!”   白景没防备,被他从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一溜烟朝着温良良的去向追了上去。   “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凑近些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他神秘兮兮的挥了挥手,温良良皱起眉,很是不解的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非要告诉我你的名讳呢,可我不想知道。”   银发男子受挫一般,穷追不放的循循善诱,“好些人想知道我的真名,老夫从未讲过。   我会做很多好玩的,纸鸢,糖人,面塑,还有这个这个,这个是活血丹,女子月事调理最为有用。还有,这是养颜丸,每三日服用一颗,肌肤如雪一样,哎,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他似恼了一般,不由分说将温良良堵在身前。   温良良屏退了春烟,见白景不远不近站在月门前,便淡淡的回他,“那你便去告诉那些人,总之我不想听,也没兴趣。”   她只想找个地方躺一下,浑然不去思量万物。   “不成!”   银发男子似发了孩子脾气,索性一跺脚,将手搭在唇边,压低了嗓音道,“老夫叫谭恒,神医圣手说的就是老夫。”   说完,跟等着表扬一般,喜滋滋的抱着胳膊,仰着脖子,一脸得意的样子。   温良良愣了半晌,忽然抽了抽鼻子,“那又如何?”   总归顾绍祯没断气的时候,他也不在。   而顾绍祯已然死去,便是有神医圣手,与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意料之外的冷场,谭恒拂了拂碎发,探着脖子犹疑的问道,“你不吃惊?不惊喜,甚至没有一点点的反应,为什么,小姑娘,你为什么这样对待老夫...”   温良良有些头疼,她捏着鬓角,又看了眼春烟,春烟立时上前,隔开两人后,又温声道,“老人家,我送你出府吧。”   “我有那么老吗?”谭恒怒了,一张脸愁苦的瞪着温良良,后又不甘心的跺了跺脚,愤愤道,“你等着,老夫我日日来问你,总归叫你有事求我!”   说罢,一拂袖子,双脚微微点地,竟腾空而起,越过了高墙,不知翻向何处。   他有着极好的轻功。   白景与春烟望了眼,后又摇头,吩咐她出去后,白景从架子上取出新酿的果酒,故作轻松的盘腿坐到桌前,他启开瓶塞,又煽动着瓶口,不多时,便隐隐传出果子的香气。   就像是在宁静的潭水里,浸泡过多日,凉凉的,压着喉间的干燥,温良良扭过头,眼睛通红。   白景握瓶的手松了松,幸亏反应快,另外那只手赶忙接上,这才没洒出去。   “妹妹因何伤心?”其实他想问一问顾二公子的情形,又怕直戳温良良的痛处。   “哥哥费心,为我做个灵牌吧。”温良良擦了擦眼角,笑着与他说道,“他死了,这几日我便派人去寻尸首。”   “谁,顾二公子?”白景有些震惊,他往后挪了挪凳子,又难以置信的问了一遍,“不能够吧。”   剑入左胸,分毫不差,若是有命能活,那才是奇迹。   “哥哥尽管照我的吩咐做吧,明日我要去宫里赴宴,婚期如约进行。”她打开妆匣,挑来拣去,没看到合适的素簪,遂悻悻的合上。   “妹妹,既然顾二公子已经...你何必把自己再搭进去。”   温良良的年纪,将来若是想再嫁人,凭着样貌品行,亦能找个不错的人家。   “哥哥不懂,对了,哥哥的果酒卖的可好?”她转开话题,强撑着笑意,伸手捏住瓶颈。   果子的香气泛着淡淡的酸味,沁人心脾的幽香,时浓时淡。   “甚好,销路一经打开,订单便接二连三的涌来,幸亏提前与农户定了果子,否则还真难以应付。   尝尝,这是卖的最好的青梅酒,夏日消暑,饭后少饮。”   温良良却是想一醉方休的。   她喝了一口,便觉得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浓烈的呕吐感逼得她扶着桌角弓下腰去,白景吓了一跳,忙替她拍了拍后背,虽吐出几口酸水,却将一张小脸沁到蜡黄。   白景一手捏着怀里的信件,想了想,又默默的塞了回去。   ......   翌日清晨,浓雾未散。   春烟伺候温良良穿戴整齐后,又特意按她的吩咐,为其别上一枚雪色玉簪,温良良仔细涂好唇脂,又对着镜子看了半晌,抬眼问道。   “我今日如何?”   “啊?”春烟正在收拾妆匣,闻言连头也没回,笑着道,“小姐是天底下最俊俏的姑娘,不止是今日,每一日都如此。”   春烟不知顾绍祯的死讯,她说完便弯腰将极少佩戴的配饰装回柜中,上了锁,又歪着脑袋问,“说来也怪,小姐走后,猫也跟着丢了,奴婢找了好几日,连根猫也没寻到。   日后二公子来,定要再跟他讨一只乖巧的。”   此时正卧在顾绍祯怀里的猫,很是适宜的打了个喷嚏,它伸出爪子,凑到嘴边舔了舔毛,又四蹄舒散的蹬了蹬,整个身子呈现出完美的流线型。   顾绍祯横在榻上,皙白的脸浮出一层乌青。   他的手里握着几张纸,上面是条件不一,却同样优秀的适龄男子。   彭吉与朱桑朱陌彼此互看了数眼,面上齐刷刷的忧心。   “你觉得这个如何?”顾绍祯举起一张纸,拿到白猫面前,好整以暇的抿起薄唇,白猫喵呜了一声,便懒洋洋的倒下,就着顾绍祯的手蹭了蹭脑袋。   “不喜欢?我也觉得不好,贼眉鼠眼,面相差。”   顾绍祯将纸轻飘飘的扔到地上,叹了口气,彭吉上前捡起,又拿到朱桑朱陌跟前,纸上那人是当朝新贵,头几年的状元,如今在吏部任侍郎一职,而立之年,尚未婚配。   至于样貌,虽比不上顾绍祯俊朗,却是个敦厚持重的。   自然不像顾绍祯嘴里说的那般,贼眉鼠眼。   “这个也不好么?你也不能太挑剔了,你瞧瞧他,眼睛起码长得还算凑合,鼻梁矮了些,塌鼻梁,这大厚嘴唇子,啧啧...”   顾绍祯脑中不由臆想出大厚嘴唇亲吻温良良的情形,当下便觉得恶心猥琐,他往地上信手一撇,道,“不妥,蠢得挂相。”   彭吉又弯腰捡起来,小声道,“扬州盐商,三代单传,祖上都是一夫一妻...”   顾绍祯嗖的飞去一记白眼,手肘拄起来,不屑的驳他,“塌鼻梁大鼻孔,你以为温良良不看人外貌吗?   若是他俩成婚后,生下这样丑陋的孩子,你叫她去哪哭!”   说的倒是头头是道,彭吉却是没忍住,立时顶了上去,“公子说是为夫人择婿,我瞧着公子像是挑三拣四寻毛病的,人吃五谷杂粮,哪能没有缺陷....”      ☆、062   顾绍祯的手不觉收紧了些, 被捏着颈项的猫儿没命的扑腾着前爪,好容易挣扎着落到地上,便赶忙逃命一般的窜了。   彭吉低下头, 声音愈来愈低。   “温良良看起来温顺可人, 实则是个倔脾气, 我不好好替她筛选一番,日后若是与她夫君....那人争执起来, 碰上个不讲理的, 她怎么办?”   顾绍祯言辞凿凿, 甚至一脸坦然。   彭吉抬起头瞥了一眼, 刚想驳他, 便被朱桑拽了拽衣尾,到嘴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她手不能提, 肩不能扛,难道让她被人欺负!”   顾绍祯一口闷气没喘上来,便捂住唇用力的咳了起来。   彭吉有些自责,见顾绍祯气血翻涌, 喉间的腥甜喷到锦衾上,便吓得有些魂不附体了。   “公子,我去喊谷主。”   他说的是药王谷的主人,相传世上医术最高超的大夫。   便是他, 也对顾绍祯的身体毫无对策。   也正是因为如此,顾绍祯心底唯一一束小火苗,在谷主叹气的一瞬, 扑的一声灭掉了。   他命人四处搜罗适龄未婚的男子,扬言要替她选个好夫婿,可如此造作了多日,却是一个也看不中。   总而言之,各个不顺遂。   “别去了,找来也是对着我横竖说不出一二,那张老脸也没什么可看的,浑是一脸褶子。”   顾绍祯又重重的咳了一声,继而翻开下面的纸张,细细查阅完毕,又道,“彭叔你快些去吧,按我的吩咐,务必阻止她接受诰命。”   彭吉抬头,甫一出门,朱桑便上前回禀密事。   “可打探清楚了?”顾绍祯眼皮未抬,只拔了音调上去,朱桑肃声答。   “清楚了,跟了他们数日,总算找到老巢,明面上是茶馆,实际上是个地下钱庄。三皇子的心腹便是那钱庄放印子钱的,我算过,已经运作小半年了,盈利也是水涨船高。   死的那几个人都是被逼得没法活了,寻的短见。   现下我按照公子吩咐,打点了他们的后事,且与家眷谋定对策,可谓万事俱备。”   顾绍祯哦了声,斜斜松了手肘,他把掌心垫在脑下,若有所思的想了半晌,吩咐道,“依计行事。”   皇权容你富可敌国,亦可在国库虚空时,将莫须有的罪名栽到你头上,到时顺理成章的抄家敛财,这是朝廷的一贯作风。   宋昱琮之所以没有动他,是因为找不到命脉,不知该动何处。   与其被动受制他人,不如伺机找寻他的纰漏,一击即中。   宋昱琮可以做他的三皇子,也可以被封太子,更可以承袭庆安帝的皇位,只是,权力过于膨胀的时刻,必须有东西能厄住他的肆无忌惮。   这叫相互制衡。   ......   四方街的繁华日甚一日,因其紧挨鸿胪寺,车马行人比之旁处更为壮观。   马车行驶到四方街,便渐渐缓和了速度。   温良良挑起帘子,入目便是白景的酒庄。   有几个鸿胪寺的官员正在安排装车,数十坛酒安置好后,白景与他们交头接耳说了一番,便见有人收了钱袋,赶马走了。   温良良走近些,几乎与白景擦肩而过的时候,马车应她的吩咐停了下来,她刚想喊白景,却见他杵在原地,一手横在胸前,嘴里啃着指甲,不知在想什么。   “哥哥?”   温良良喊他,白景抬起头四下茫然的寻了一圈,见温良良坐在车里望他,便不由咧开嘴上前,胳膊搭在帘下,笑嘻嘻道。   “进宫去?”   “嗯,贵妃着人来通传,说是要封我一个诰命。”她上下打量着白景,忽然问道,“哥哥如何与鸿胪寺做上的买卖?”   白景摸了摸头,“碰巧了,鸿胪寺正母亲过寿,从我这订的酒,后来鸿胪寺里的买卖也就由我承办了。”   “哦,哥哥先忙。”温良良翘了翘唇角,放下帘子后,面上立时沉重起来。   鸿胪寺以及其他官家的酒水,向来由良醒署承办,便是紫金阁也没能力分羹。   她不相信白景会有那样好的运气。   如意殿的玉暖阁摆了几桌宴席,京城的贵女手持邀帖,经各宫门查验过,依次进入。   温良良从前殿走过的时候,偏偏抬了下头,望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经抄手游廊,去的方向应是庆安帝的书房。   她回过头,年轻的内侍弓着腰,细声细气的说了句,“贵人,到了。”   前头进阁的是御史中丞之女冯妙兮,袅袅娉婷,诗书满腹,是个很雅致的姑娘。   当年温良良随祖父入宫,与冯妙兮见过数次,那时她还是小孩性子,动不动便红着眼睛哭鼻子。   这样想着,人已经入了玉暖阁。   桌上摆的是紫皮葡萄,温良良瞥了一眼,又移目到院中那珠茂盛的葡萄架,果不其然,几个内侍或端着碗碟,或踩着凳子,正伸手采摘。   从前高贵妃宫里清净,她便栽种葡萄修养身心,偌大的后宫,环肥燕瘦,叽叽喳喳,庆安帝极其喜爱高贵妃的性子,每每宠幸多一分,皇后便罚她多一回。   后来有了宋昱琮,庆安帝便是为了儿子的性命,也不能将宠爱放到明面上。   皇后宠冠后宫,也是庆安帝不愿提起的腌H事。   “良良来了。”高贵妃清了清嗓音,面上含笑,举手投足间全然富贵雍容。   经她提醒,众人纷纷将视线挪到温良良身上,有些是不认得的,有些是私下知晓一二,却不愿与之攀交的。   比如冯妙兮,此时正跟看陌生人一般,客气疏离的望着她。   温良良忽然想起,以前冯妙兮爱哭不得喜,自己便拽着她去玩,似曾相识的画面,如今两人却反转过来。   只是这一回,没人替她解围。   “贵妃娘娘金安,奴才温良良。”她起来福了福身,冯妙兮转过头,接过婢女剥好的葡萄。   “不必拘着,权且当做家宴。今日在座的诸位贵女皆乃京中名门,出身教养也是顶顶的好,不若借此机会结识深交,做个闺中密友的好。   妙兮,良良,你们二人的婚期本宫选了同一天,望你们能为诸位贵女做好典范。”   忽然被点到了名字,还是与温良良一起,冯妙兮心里左右不是滋味。   她起身微微一福,笑道,“妾遵娘娘意。   只是,妾年幼时也认得叫良良的,不过...”她故意顿了顿,悄悄将目光闪烁不定的落在温良良身上,这一停顿,竟惹得不少人遐想万分。   “不过,她家里犯了法,被抄被诛,只有女眷没有牵连,哎,是妾想多了,我面前这位姑娘,定然不是当年那位罪臣之女。”   她笑了笑,又故作娇柔的拿帕子掩住唇,看似亲密的想上前挽住温良良的手,就在手心手背快要搭上的时候,忽然眼前飞来一道冷冽的白光。   冯妙兮愕然,当下也忘了动作。   温良良勾起唇角,望着那张假惺惺的嘴脸,不卑不亢的感叹道,“你这性子跟幼时很像,拐弯抹角的捧高踩低,原以为多年不见,你能改改这毛病,却不想,还是这般造作。”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传来无数唏嘘声。樱桃&   冯妙兮的脸煞白,她怔怔的瞪着温良良,许是根本没意料到她会出此狂言,又或者压根没有反应过来,更或者是,她那姣好的修养,不想在高贵妃面前被打破。   总而言之,她晃了晃身子,好容易稳住,又尴尬的驳道,“你说什么呢?我们二人素昧平生,怎么...”   “素昧平生?你本名唤作冯青青,遇事爱哭,学究还说,怎的天底下的泪珠都流到你的眼眶里,为了这,鲜少有人与你做朋友。   怎的?真不记得我了?”   温良良歪过脑袋,口无遮拦的一一道来,心中悲愤借由批判畅快淋漓的抒发出来。   “你信口胡诌,想顾二公子出身显赫,怎的会有你这样粗犷低俗的....”   冯妙兮被气得浑身发颤,涨红的脸染上一抹愠怒,水鞯难劭糁枞缓了视线。   温良良笑了笑,全然不顾高贵妃捏额蹙眉的不悦,接着说道。   “顾二偏就喜欢我的粗俗。   旁人或许不认得我,你却是万万不能够的。冯妙兮,你脖颈锁骨处有一颗红痣,记起来了吗,若不然我再说些旧事,让你好好回想一番...”   “不必!”   冯妙兮一拍桌子,后又意识到失态,便赶忙垂下眼睛,一派娇羞委屈的模样。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是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还不反抗,活该被辱。   更何况,如今的温良良,还有什么好怕的。   撕破了嘴脸,也好过做鹌鹑。   “好了好了,都是闺阁女子,彼此留些情面。”高贵妃挥了挥手,不认识似的看了眼温良良,思及顾绍祯的死,便生生忍下了她的粗鲁。   温良良坐下后,便喝光了手边的茶水,四肢百骸,肝脑肺腑,清爽通透。   “良良,顾二公子于朝廷有功,皇上很是欣慰,特意封你诰命,以....”   “贵妃!”   低沉肃穆的声音自玉暖阁外传来,席上的女子纷纷起身,高贵妃的心无端停跳了一拍,她起身,向着来人迎了过去。      ☆、063   庆安帝应是与空叟运气完毕, 径直来的玉暖阁。他身着常服,腰身宽松,佩玉的带子慵懒的垂在一侧, 细细闻来, 还有股若有似无的檀香气。   高贵妃盈盈一拜, 遂跟在其身后笑道,“原以为皇上事务繁忙, 不想竟亲临小宴, 妾方说过, 皇上要给顾二...”   “贵妃, 朕来此有事宣布, 你且莫要着急。”   庆安帝打断她的话,又扫视着阁内垂手福身的女子, “哪个是温良良?”   高贵妃一愣,便上前附在庆安帝旁,素手一指,“穿白色衣裳那个。”   温良良抬头, 明亮的眸子顺势望去,庆安帝正面露遗憾,颇为同情的注视着自己,她又缓缓垂下头, 便听上手叹了口气,淡淡的说道。   “昱琮,将东西拿上来吧。”   庆安帝话音刚落, 众人才发现不知何时,宋昱琮已然站在阁内,静静地未出声响。   他手里托了件衣裳,水青色的锦衣,绣着淡雅的如意暗纹。   饶是温良良做足了准备,甫一望见衣裳的刹那,竟还是忍不住的红了眼眶,悲戚的胸口宛若钻出一个空洞,血粼粼的又虚又疼,她扶着桌角,浑身酸软。   “顾二公子回京途中,被恶霸纠缠,不幸殒命了。至于你跟他的婚事,还是作罢的好,日后朕为你重新择良婿,也好告慰他的亡灵,他与下人曾...”庆安帝忽然意识到什么,咳嗽了几声,摆摆手道,“过会儿散席,朕与你单独商榷。”   宋昱琮在高贵妃眼色的再三使唤下,温文尔雅的与冯妙兮一同出了玉暖阁,沿着幽静的长廊,慢慢往宫门踱步。   冯妙兮一手握着腰间的香囊,一手揉了揉腮边的发丝,眼睛瞄向一本正经的宋昱琮,便兀的红了些许。   虽然席上被温良良一通叱骂,到底自己马上要嫁给宋昱琮,按照局势发展,日后宋昱琮登基,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   思及此处,冯妙兮心中的不快骤然消减许多,她加快步伐勉强跟上宋昱琮的速度,行至拐弯处,又见他特意停了下来,更为欣喜雀跃。   “殿下,我...”   “走吧。”宋昱琮皱眉瞥了一眼,随即迈过了月门,将她的话抛之脑后。   初初涌起的欢喜又悄无声息的沉寂下去,冯妙兮低着头,半咬下唇,匆匆跟了过去。   幼时冯妙兮与温良良还有几位皇子公主,跟着同一个学究习课,每每都被她占尽风头,便是宋昱琮,眼睛都跟黏在她身上一般。   活该她晦气,还以为多年后她攀上了高枝,没成想克死了未婚夫,冯妙兮嘴角微微上凛,这般想着,那份优越感自是强烈许多。   “到了。”宋昱琮淡淡的看着不远处的马车,又回头与她说道,“那我回去了。”   “我,殿下...”   冯妙兮抬起头,却见宋昱琮的脚背离了自己,已然走出三四步外。   她只觉受了奇耻大辱,又无处申诉,便猛然跺了跺脚。婢女见状,忙上前搀了她的手,小声道,“小姐这是怎的了?”   “要你管!”冯妙兮甩开她的搀扶,又恶狠狠地瞪着她,没好气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何时你能管本小姐的事?”   婢女讪讪的松开手,只低头不言语。   马车离了宫门口,便径直朝着冯府驶去。   “还没出来么?”宫门不远处,香车宝马内,有人斜斜倚靠在榻上,捏起一枚红透的杨梅,含在唇边咬了一口,溅开梅汁沿着他的薄唇流到下颌,又兀的一转,滚到了喉结上。   顾绍祯挑起眉眼,虚虚望着帘外的光景,浑身好似被人拆了骨架,乏力而又烧灼。   他不是矫情的人,却也想着在最后几天,将一切安排妥当。   “回公子,彭叔按您的吩咐,原话转达给庆安帝,已经平安出宫,往冯府方向跟去。   夫人留在玉暖阁,庆安帝与高贵妃还在与她谈话,应是将你的遗言告知夫人。”   朱桑拍了拍马首,又将目光投到高耸的城墙上。   “他才不会说清楚,”顾绍祯换了个姿势,后脊便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他不会告诉小南,我顾二死后捐给朝廷多少钱银,他只会说,放心,朕一定厚待你,以慰藉顾二的亡灵。”   朱桑叹了口气,道,“公子说的是。”   以退为进,主动捐助大量钱银,在庆安帝看来,这是顾家的忠诚。   对顾绍祯而言,这是日后保命的根本,更何况,那些钱财,不过是他江南江北生意的九牛一毛。   城墙下面的登闻鼓前,不知何时聚集了几十个百姓,有人抡起了鼓槌,猛烈的击打起来,鼓声乍响,惊得觅食的鸟雀四下飞散,往来经过的百姓纷纷驻足,所有人都在围观。   因为这登闻鼓,形同虚设的十几年,今日终于敲响了。   顾绍祯翘起二郎腿,又舔了舔嘴边的杨梅汁,斜瞄过去,“保全好这些人的性命。”   朱桑道,“公子放心,他们都是被冯奇逼死的人的妻儿老小,早先已按公子吩咐,给他们足够的钱银确保生活。   今日来敲登闻鼓,都是些下了决心的,那些摇摆不定的,并没有过来。”   冯奇是宋昱琮的亲信,开了几间茶庄,暗地里做的是放印子钱的生意。   宋昱琮急于摆脱顾绍祯的扶持,那便要自力更生,短时间内笼络大量钱财,可惜,他走错了道,做了这样天打雷劈的生意。   想是为了青煞军的军资,这才逼得人走投无路。   顾绍祯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挪到眼前,打量了一番,忽然笑道,“庆安帝那个废柴,便是重掌大权,又能如何。   我这次打压宋昱琮,无非是想给他提个醒,做人要有所克制,别自信过了头。”   朱桑别开眼,心道,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算计的这样精明,他抹了把眼角,又用力擤了擤鼻涕,暗哑着嗓音道,“您有这份闲心,还不如见夫人一面,便是留个遗言也好。”   “我见她作甚,让她一辈子忘不了我?不好,不如就这样算了,后日是个好日子,东山有个游园会,你替她跟周廷轩牵个线,也好叫我瞑目。”   “公子你也是想多了,谁又不是离不了谁,我的意思是,你明明活着,却不愿见夫人。   明明担心她,为她筹谋良多,到死夫人兴许都不知道。   你这样瞻前顾后,闷...冯妙兮不过与夫人争执了几句,你便要置她于死地...”   “我让她死了吗?马蹄铁坏了,马受惊狂奔,车里的人便一定要死吗?   我那是让天做决定,天意让她死,那她便没命活,若她命大活着,那我也不再计较。   谁让她欺负我的人?!难道不该死?”   本是心平气和的一番话,不知为何,说到最后,竟自顾自的生起气来。   顾绍祯就着帕子呕出污血,太阳穴处的神经跳的好似疯了一样,他后躺过去,精疲力尽。   玉暖阁内,从始至终,温良良仿佛哑了一般,只红着眼睛哭,抱着那件衣裳掉泪,抚在掌心的触感,让她不断想起顾绍祯被刺身亡的景象,她喉咙哑了,心也跟着岔气一般,每每呼吸,都仿佛撕心裂肺,刀劈火烧。   庆安帝听到了鼓声,惊得浑身一颤,在阁内踱步数个来回,忐忑的望着高贵妃,“朕这几日眼皮狂跳,原就是要出大事了,登闻鼓十几年不曾敲响,这是怎的了,啊!”   他两手一摊,败家子的模样尽显淋漓。   高贵妃瞟了眼温良良,又挽住庆安帝的胳膊,小声道,“皇上莫急,还有昱琮为你分忧,不若先让良良回去,我们也好看看出了何事。”   这番丑态,自是不能当着臣民的面。   高贵妃轻咳一声,见庆安帝回了神,便吩咐道,“你先回去吧,事已至此,不宜过度伤身,顾二公子必不愿意见你沉沦,你好好想想,别犯糊涂。”   最后四个字,她别有用心,温良良当然明白,她是警告自己,别去招惹宋昱琮。   “出来了,公子,夫人出来了!”原本靠在马车上的朱桑,忽然一蹦,回头指着宫门喊道,“公子,夫人出来了!”   顾绍祯睨了他一眼,低声道,“低调。”   朱桑搓了搓手,难掩面上的激动,“公子,咱们要不要上前..”   “跟着就好。”顾绍祯将帘子落下,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温良良从宫门回到温府,用了几个时辰,马车便跟在她后头,不紧不慢,她就像丢了魂一样,抱着那件水青色的衣裳,神情恍惚。   饶是朱桑,也一度难忍,更别提车内那个呕了几次血的男人。   终是送回了温府,顾绍祯倚靠在榻上,吐出的浊气燥热难耐,彭吉也在此时赶了回来。   “公子如何了?”他看了眼朱桑,又将视线投向车内。   “死不了。”   顾绍祯撩起帘子,问,“冯妙兮死了?”   彭吉拱手一抱,“马蹄铁的铁钉刺入马掌后,那马便疯了一样四处狂奔,癫的冯妙兮从车帘处坠了下去,不偏不巧摔倒了石头上。   虽没死,我瞧那样子,像是摔断了右腿,脸上也挂了彩。”      ☆、064   “活该。”顾绍祯趴在帘后, 阴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冯妙兮那般不知深浅,他当宝贝捧在手心的人, 竟敢当众去踩践, 可不就是活的不耐烦了。   空叟的茶室里, 檀香燃的徐徐袅袅,案上依次摆着成色极好的紫瓯, 以湛清的泉水浸泡了一宿, 油亮亮的好似新成釉之时。   空叟不紧不慢的用竹夹夹出紫瓯, 以沸水击开纹路, 茶香溢出, 满室悠然。   “建窑的紫瓯如今做的愈发精良,朕近几日得了十盏极品, 回头赏了你,也好物善其用。”   庆安帝手微微一抖,热茶溅到手背,他烦躁的摔了盏, 起身来到窗前。   “皇上心思不定,不若试着深吸调阴阳,神气交合清虚内脏,神敛气聚, 呼吸自调。”   空叟颇为可惜的看着那个紫瓯,纹路根根似兔毛,便这样被毁了。   庆安帝闻言, 果真调了调内里,后又迎着茫茫白雾,吐了一口浊气,叹道,“朕这个皇帝,如今做的愈发无趣。   方才朕听到有人敲登闻鼓,便让三皇子去旁听审理,朕是信任他的。   可是回来报信的暗卫说,他们所要状告的人,叫冯奇,冯奇你或许不知道,他是三皇子身边的亲信。   朕悄悄派人问了,冯奇放印子钱,逼死了数十条人命,民怨四起,这才逼不得已敲了登闻鼓。”   “皇上的意思,冯奇放印子钱,是受三皇子指使。”空叟面不改色的问,庆安帝连忙四处看了一遭,低声道。   “朕未如此明说。”   “那皇上是何意思?”空叟兀的抬头,对上庆安帝那张郁愤不平的脸,不由得笑了笑,“浩渺尘世,天下都是皇上的,可现下贫僧却在皇上的眼中看到了迷茫,胆怯与踟蹰。”   庆安帝直起身子,犹疑的避开空叟,一边踱步一边仔细思量他的话,不多时,便做了决定一般,道,“是以,这是朕的天下,本该就是朕的天下!”   空叟眯起眼睛,收起支窗的木棱,恍若自言自语一般,“变天了。”   ......   大魏的太阳仿佛从西边升起,连绵数日的雨停歇后,满朝大臣竟然在大殿上,见到了久不临朝的庆安帝。   监国理政的三皇子则恭敬的站在左首位,面无异样。   一通早朝,各怀鬼胎,文武官员按照惯例上完奏疏,几经唇枪舌战后,庆安帝便觉得头脑发胀,神思困顿。   他撑着额,时不时垂眸打量殿上的臣子,又用余光端量自己那个最喜爱的儿子,他谨小慎微的活着,便是做了皇帝,前半生畏惧皇后,到如今忌惮儿子,想想也是窝囊。   他叹了口气,殿上的争论也稍稍平息了些。   御史大夫面色肃穆,忽然双手捧了奏疏,拱手奉上,沉重万分的说道,“皇上,臣家门不幸,臣女赴宴回府途中,突遇马匹疯魔,狂乱中将臣女摔下,正巧撞到了石头上。   臣女的右腿..大夫说,这辈子恐是废了。”   冯思源涕泪横流,又道,“臣女如今情形,不便入王府为正妃,臣不敢瞒报,特来向皇上请旨。”   庆安帝啧了一声,又下意识的看了眼宋昱琮,宋昱琮仍旧站在那,恍若未闻,便是连一丝丝的惊惧都不曾望见。   他暗暗吁了口气,重新倚靠在椅背上,“这...冯卿之女朕也见过,是个知书达理,温柔娴静的姑娘,可惜了。”   说罢,又重重的叹了口气,一手扶额,眼睛瞥向抬眼的宋昱琮,他瞪了瞪眼,示意宋昱琮主动开口。   冯思源只有冯妙兮一个女儿,娇生惯养,处处成全,可事关皇家联姻,他不敢隐瞒。   皇室不允废人为妃,尤其还是如日中天的宋昱琮之妻。   “那,”可如何是好,庆安帝颇为头疼的思量再三,又道,“冯卿呕心于朝务,兢兢业业,不曾有怠,只是事关国本,兹事体大,朕也不得不以大局为重,这门婚事,就此作罢。”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虽婚约作废在情理之中,可此话由庆安帝这般讲出,着实有些伤人体面。   宋昱琮垂手来到御前,“皇上,儿臣有话要说。”   庆安帝不悦的瞪了他一眼,心道方才让你说你不说,偏偏朕刚说完你又来打岔,便摆摆手道,“讲。”   “儿臣以为,虽冯小姐坠车伤腿,不宜为正妃,然朝廷应感念冯家几代对大魏的忠诚勤勉,故儿臣想,迎娶冯小姐为侧王妃,婚期不变。   烦由父皇母妃重新为儿臣挑选一位正妃,同日迎进王府。”   他说话不卑不吭,句句在理,倒是博了好名声。   庆安帝面上愈发铁青,又见殿上臣子个个佩服赞同,便只好咽下这闷气,点头道,“昱琮是个识大体的,朕本就有此意,既然你如此周全,那么这些日子便沉心忙婚事,至于监国之事,暂且由朕收回。   待你成婚后,朕再交你全权处置。”   宋昱琮咬着牙根,面上含笑,温声道,“儿臣遵命。”   .....   庆安帝有许多事没有弄明白,比如宋昱琮为何需要那样多的钱银,是预备做什么,招兵买马,还是起兵造反?   自然,他更不敢敞开了问,虽然手握禁军大权,可他同样反感打仗,他就想做个太/平皇帝,若是真与宋昱琮撕破了脸面,最难受的还是自己。   难不成要他坐在大殿,日日听那些官员念经一样絮叨,为了国事吵个你死我活?   想到那场景,庆安帝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折寿啊。   可万一将权力交到宋昱琮手中,他不善待自己,不尊自己,又该如何?   脑大啊!   思来想去,庆安帝都没能找到一个两全的法子,只得小心提防着宋昱琮,惊弓之鸟般,便是敲登闻鼓那群人,他也顾不上了。   信任是有尺度的,他对自己的儿子,自然更得防备。   皇后被拘禁在白佛寺,大皇子流放到了封地,以后自己老了,便是修仙,也得看宋昱琮的脸色。   庆安帝又重重的叹了口气,卧在榻上横竖睡不安稳,做皇帝,怎就这般艰难呢。   .....   与此同时,冯思源的府中亦是一派污糟混乱的场面。   冯妙兮连摔带砸,将房中的贵重物件毁了个大半,还不解气,单腿蹦着,又去撕扯那面蜀锦屏风,一边扯,一边哭着骂。   “这画不好看,叫你笑,叫你笑!”   伺候的婢女大气不敢出一声,往日里冯妙兮最喜这面屏风,只因上面画的是江南绝色,美人纤腰,明眸善睐,她总觉得那画里的人是自己。   好歹发泄完了,屋中已是一片狼藉。   她扶着床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又抬眼冲候在旁侧的婢女叫嚷,“都给我滚出去,你们都在看我笑话,滚!”   说罢,信手抄起碧玉枕头,冲着最近的婢女掷了过去。   那婢女没来得及躲闪,被砸了个正中,当即便血肉横流,咣当一声趴在了地上。   冯妙兮反倒解气了,拍着手笑的前仰后合,“下贱胚子,活该被砸,蠢货!”   几个人连忙将被砸的婢女拖了出去,只余下一个近身伺候。   冯妙兮冷斥一声,翻了迹眼白望她,“你怎的不走?不怕被我砸?”   那人低着头,丝毫没有畏惧,“小姐温柔贤淑,心底是好的,奴婢自是不怕。只是奴婢替小姐委屈,明明小姐对...   老爷查出马蹄铁出了问题,却没有深追下去,小姐难道不怀疑吗?”   她这一席话,忽然点到冯妙兮的痛处,她猛地弹了起来,又因右腿的骨裂疼的龇牙咧嘴,可是到如今,她只想知道是谁对她下了狠手。   “怀疑什么?你说清楚。”她恶狠狠的睁圆了眼睛,直直的看着婢女。   “小姐当日赴宴之前马车没有问题,宴席散后,便为何忽然被动了手脚呢?难道是小姐宴席上得罪了人,或许..”   “温良良?!”   冯妙兮惊得往后一退,残废的腿被桌角一绊,裹了白纱的膝盖便立时渗出血来。   “小姐席上与温小姐结仇了吗?”   冯妙兮扶着床栏大喘了一口粗气,后又摇了摇头,“不可能是她,她的身份近不了我的车。”   “奴婢不认得这位小姐,可是说句冒犯的话,京城之中,好些个人都知道,三皇子钟情温小姐许久,那温府便是特意向皇上求得,如今修葺一新,为的便是金屋藏娇。”   “你竟然知道金屋藏娇?”冯妙兮疑惑的看着她,见她依旧面不改色,又道,“盈秀,你到府里多少年了?”   “回小姐,盈秀到府已经三年了。不是盈秀知道金屋藏娇,而是坊间都在传,盈秀听得多了,便记在了脑子里。   现下小姐出了事,盈秀便想了起来。   那温小姐有多大本事盈秀不知,可三皇子却是个通天的主,若您席上不小心得罪了温小姐,许是三皇子替她出头,动了马蹄铁也说不定...”   盈秀说完,便噤声不语,冯妙兮已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猜测吓得魂飞魄散,她嘟囔了几句,又瑟缩着身子不断摇头,床栏被她拽的吱呀作响,盈秀抿了抿唇,也不再提点。   主子交代的事情,总算完成,盈秀心里想着死去的明秀,若非顾绍祯仁义,便是妹妹惨死井中,亦不会有人知道。   顾绍礼做下的混账债,日后还是要还的。      ☆、065   东山的木芙蓉, 一丛丛一簇簇,开的很是招眼。   温良良被春烟拽着上了山,她站在高处环望四周, 层层叠叠的花掩映在苍翠墨绿之中, 犹如锦绣万顷, 彩云滚滚。   她忽然意识到,已经入秋了。   一年一度的东山游园会, 引来不少百姓流连, 红男绿女穿梭在木芙蓉间, 彼此也不再遮挡帷帽, 只将姣好容颜展露出来, 这也是寻觅佳偶良缘的绝佳之地。   温良良看了半晌,便没了兴致, 方欲转身,便听旁边一男子摇头晃脑,卖弄一般的吟道,“花蕊秋间始盛开, 红艳百里犹徘徊,却问姑娘何处去,小的不才猜一猜。”   他收起这手,拱手一抱, 笑盈盈的向着温良良鞠了一鞠,“在下柳仁,见姑娘在此驻足良久, 只觉姑娘天姿国色,柔婉动人,便是木芙蓉都为之失色万分。   敢问姑娘姓甚名谁,若是有愁苦,便只管与我讲。”   一张还算俊秀的脸,因为轻慢的语调平添了许多油腻之气。   温良良往后退了一步,见他浑然无礼,吊儿郎当的流氓状,只觉愈发厌恶,她垂眸侧过身子,便想走。   岂料那人被驳了面子,有些不悦,便着急忙慌的挡了她的去路,伸开长臂几乎将其堵在怀里。   “姑娘作甚这般急切,难不成是嫌弃在下过于直白?也罢,那咱们可以循序渐进,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姑娘....”   春烟不知去了何处,烂漫层叠的木芙蓉间,她避不开,躲不了,堪堪被这登徒子围了个正着。   “那二百五是谁?”言罢,顾绍祯便剧烈的咳了起来,他用帕子掩住唇,腥甜的气息涌上喉间,本就虚弱的肺腑好似被抽调了血液,他躺在榻上,周遭是轻纱覆盖的帘幔。   朱桑抱着胳膊踮起脚,看了会儿便皱眉回他,“不认得,照时辰来看,周廷轩该来了,许是路上耽搁,公子,要不要我去...”   顾绍祯挥挥手,哑着嗓子道,“留条命活着便好...”   朱桑疾步行至山头,拔剑一挥,略过的木芙蓉齐刷刷的掉落,周廷轩在此时望见了温良良,朱桑便立时收了剑,隐在暗处。   “温姑娘,在下来迟了,这位是?”周廷轩身量高,虽是客气,却因比那男子高出一头,而显得极具压迫感。   他走上前,顺理成章的牵过温良良的胳膊,往外轻轻一带,那人便有些泻火。   “你是谁?”   “公子如何称呼?”周廷轩挡在温良良身前,眉目温和,却是一脸的不屑。   “柳仁,咱们京中紫金阁知道吗,那是我舅舅开的,你....”   “哦,原是数月前输了官司的紫金阁...”周廷轩恰到好处的一顿,便如愿看到他一腔炫耀没来得及施展便偃旗息鼓的萎靡状。   “也是巧了,本官当时参与了案件的审理。”   便是再傻,也该知进退,果然,那人听完,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闷闷的拱手一抱,灰溜溜的走开了。   “周公子怎会来此?”温良良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旁人的影子,如火如荼的花丛间,只有蜂蝶翩翩起舞。   周廷轩摸了摸下颌,微微一转身子,替她拨开头顶的花枝,两人一同往山下走。   “是我父亲催促的,数月前府里无端去了好些个媒婆,非要给我说亲,被我拒绝后,我母亲很是不悦。   正逢今日游园会,两人便非要我来这走走,没想到,却是遇到了温姑娘。”   温良良一边走,一边屏息凝气,她觉得周遭有股熟悉的味道,甜丝丝的,浓的好似叫她体内的血液叫嚣起来。   她狐疑的暗暗观察,两人来到一处较为广阔的平地,此处搭建了许多小亭,皆以帷幔悬挂,内里的情形掩映不定。   “温姑娘别动。”   周廷轩咽了下口水,温良良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上,便跟着往上翻了眼睛,“是什么?”   她素来害怕可以蠕动的虫类,尤其是听到周廷轩忽然喊了一嗓子,便愈发觉得发丝上有个胖胖的虫扭来扭去,她脸色煞白,甚至口干舌燥,只能求救般看向周廷轩。   周廷轩从没觉得一个人可以这样好看,只望着她便觉得岁月静好,美人可期。他的手指落在温良良的发丝上,捏起一斑粉白相间的花朵,递到温良良面前,笑道。   “便是这朵扰人的小花。”   温良良松了口气,再看他时便不觉有股嗔怒。   小亭里的人幽怨的看着他们,咳得仿佛天崩地裂,顷刻毙命。   顾绍祯软趴趴的靠在枕头上,自觉好似伤春悲秋的闺阁怨女,朱陌看的起劲,还时不时与他汇报进展。   “公子,没想到周廷轩看起来斯文儒雅,对着姑娘倒会撩拨,你瞧你的脸跟脖子,红的跟火烧云一样。   哎,公子,方才周廷轩可是牵过夫人的胳膊,那叫一个自然,还有你没瞧见他给夫人摘花瓣的情形,活脱脱戏曲里的才子佳人。”   彭吉抱着胳膊瞥他一眼,见顾绍祯脸色愈发铁青,便忙咳了几声,提醒朱陌。   “彭叔,你也这样觉得对不对?我就说,公子挑的人,委实不错,人品好,家境好,关键长得也不错,百里挑一的好人家。”   “你有完没完。”彭吉终究没忍住,提了音调凶他。   朱陌吐了吐舌,状若无意的自言自语道,“公子看着不气吗?”   顾绍祯翻了迹眼白,怎的不气,快一命归西了。   他搓着虎口,又不甘心的瞥向帘幔外的两人。   温良良手里握着一把花枝,周廷轩还坐在树杈上,荡着腿对她笑。   道德败坏,顾绍祯如是想,温良良必然不会喜欢这种道貌岸然的书生,他心里十分笃定,然而,下一刻他却觉得脸巨疼。   周廷轩上前,与温良良同坐在美人榻下,俯首低语,两人好似聊得十分投机。   “我瞧着公子再看下去,便要吐血了。”朱陌今日格外反常,酸言冷语没多时便冒几句,彭吉屡次瞪他,然都无济于事。   “你不必激我,鬼医圣手我也只是听过,兴许江湖上根本没有这号人物。   药王对我的病都束手无策,何苦抱着希望再来一场空欢喜。”   顾绍祯有气无力的合上眼皮,皙白的手指一下一下的点在榻上。   朱陌便没了主意,喉间一涩,暗哑着嗓音道,“我便不信找不到!”   “你们不是暗中找了半月吗?如何,若是有消息,恐早就与我禀报了。   罢了,我想要做的事情,也都安排好了。   该死的人,一个都躲不掉,那些谋害我母亲的,间接杀害祖父的人,都将得到他们该有的惩罚。”   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命短无常。   好歹也成过婚了。   可惜,没留下子嗣。   “温姑娘可知道木芙蓉可入菜?取新鲜鸡脯肉,切薄片,挂蛋糊,用沸油滚一边,再调汤汁,最后加入木芙蓉,名曰芙蓉花鸡片。肉片雪白柔嫩,鲜香滑腻,如芙蓉层层荡开。   也可洗净晾干,待来年春笋出土后,一同煨煮做成雪霞羹,春笋的香气融合在花香里,想想便觉得垂涎欲滴。”   温良良微微一笑,抿着唇回他,“公子竟也通晓厨艺,我只以为你诗书满腹,是个只懂得附庸风雅的膏粱子弟。”   周廷轩忽然愣住,温良良眯起眼睛,想起在采薇馆认识的时候,此时却没有避讳,仿佛间接承认了自己便是蒹葭阁内的阿芜姑娘。   顾绍祯坐了起来,倚靠在廊柱上,似望妇石一般,百转纠结。   这个周廷轩,原是自己小瞧了他,三言两语引得温良良心情大好。   他很惆怅,咦很失落,可他没法子,就像明知对方是来抢人的,还得笑脸相迎,甚至配送十里红妆。   真特么贱。   想到此处,他又呕了口血。   “阿芜...不,你便只是温姑娘。”周廷轩回过神,嘴角的弧度依旧没有变,他捏着那一支粉白色的花,转了一圈,旋出淡淡的清香后,又道。   “实不相瞒,自金陵一面,温姑娘便入了我的心,廷轩不才,凭记忆做过一幅画,样貌虽然看不真切,可总觉得与现下没什么二样。   木芙蓉是忠贞之花,今日游园幸然与姑娘重逢,百感交集下,啊...”   温良良顺势看去,一条青绿色的小蛇吐着信子,自周廷轩脚下游曳着迅速钻进石头缝里。   周廷轩的手背被咬出一个红点,血流很细,他只喊了一声,便连忙捂住伤口,抬头反倒安抚起温良良。   “我无妨,东山经常有蛇出没,大都是无毒的。我的血迹为鲜红通透,没有发乌的迹象,姑娘不必担心。”   顾绍祯默默在心里叫了声好,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这幸灾乐祸的阵势,便是叫彭叔看见,也有小人的嫌疑。   温良良提起的心这才松了许多,她将手里的花枝三两下拔掉了叶子与花,扣在掌心用力搓捻,直到有汁液渗出。   “温姑娘这是作甚?”周廷轩不解,温良良上前,朝他努了努嘴,柔声道。   “往上撩些衣袖,将手拿开。”   顾绍祯赤脚蹦到地上,两手捧胸,这厮敢撩?!      ☆、066   甜腥的气息仿佛就在鼻间, 温良良微微蹙了蹙眉,若无其事的看着那截手腕展露在自己面前,周廷轩皮肤很白, 兴许是天生的, 有种文人的儒雅。   不像某人, 白的变/态。   她抬眸看着周廷轩,余光却灵敏的瞥向四角亭中, 帘幔下的人影。   她向来嗅觉敏锐, 从前在金陵顾府, 侍奉顾绍祯汤药良久, 便熟悉了那股奇怪的味道, 不单纯是药味,还有种特殊的草木香, 更或者说,是他自带的味道,她一直没弄懂那是什么。   可那味道只有顾绍祯有,她不会记错。   四角亭的帷幔被吹得袅袅摇曳, 将那朦胧的身影映衬的愈发捉摸不定。   今日他佩戴的应是杜衡香囊。   “周公子看了许多木芙蓉的典籍,可知它亦有清热解毒,排脓止血的功效?花叶揉成烂泥,涂抹在伤处, 公子可觉得好些?”   温良良的手心几乎贴在周廷轩的手背上她微微侧了侧脸,长睫挂了水雾一般,盈盈动人。   “温姑娘, 我...”   “公子便早些下山吧,回府请大夫看一下,虽不是毒蛇,到底破了口子,需得谨慎些。”   周廷轩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稍加犹豫,便抬头问,“温姑娘不与在下一同回去吗?我的马车便停在山脚,若姑娘不嫌...”   “多谢公子美意,只是山上有个故人,我要见完了他,做个了断。”   顾绍祯闻言,胸口兀的一滞,心慌,跳的狂乱无章。   起风了,吹得木芙蓉如一层压过一层的浪,此起彼伏的花朵形成锦绣碧波,周廷轩的人影初初消失在山坡,温良良便行至四方亭前。   她在那站了半晌,顾绍祯便紧张了半晌。   她的手指触碰道柔软的纱幔,顾绍祯的心便跳到了嗓子眼,纱幔撩起一角,温良良抬眼,他还好端端的活着。   不是躺着,而是全胳膊全腿的站着。   她的魂便又活了过来。   顾绍祯愈发瘦了,惨淡的俊脸傲如霜雪,颤抖的睫毛下,那瞳孔微微转了转,如同明亮的水晶珠子。   他穿了一袭绣暗纹水青色锦袍,头发束在玉簪里,白金软腰带下,挂着一枚杜衡香囊,温良良喘了口气,用力咬着下唇,视线从他的腰间移到细如美瓷的脖颈,那里有根汩汩跳动的青色血管,漫天的木芙蓉随着微风翩然扬起,OO@@的落在脚下,肩头,还有发顶。   如雪,似梦,她张了张嘴,又松了手。   纱幔将两人隔开,顾绍祯眸中的炽热猛地熄灭,他想重新掀开,却又畏惧那张脸。   该说些什么?道歉?不可能,他为她做了那样多的安排,步步经营,小心谨慎,他没错。   那又该说些什么,顾绍祯的喉结滚了滚,便是手掌也攥成了拳头。   示弱?只说自己快死了,让她可怜可怜自己,不要置气了?不妥,太掉份了。   思来想去,顾绍祯脑中一片乱麻,昏暗的视线陡然清明。   他抬头,发现纱幔竟被温良良扯了下来,她一手攥着纱幔,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似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她这般模样,顾绍祯反倒觉得自己无端端的可怜起来。   对,便是可怜,他从没觉得自己费心费力讨好一个人后,还要落得如此境地。   “你一直都在装死?”温良良的嗓音好似沙漠里缺水的骆驼,嘶哑而又粗劣。   彭吉与朱陌皆退出了四方亭,顾绍祯回头看了看,又觉得有些下面,便点了点头,道,“装的像不像?”   “那日在茶库,刘彦那棍子若是真的砍到我身上,你也会一直装死?”   温良良红着眼眶,问的咬牙切齿。   顾绍祯想了想,摇头道,“不会。”   温良良愕然,便见顾绍祯扬起右手的上臂,微微撸了撸袖子,炫耀一般,“梅花袖箭,可短距离连续射击,若他敢动你,必然不得好死。”   “那还要谢谢你了。”温良良笑了笑,眼尾啪嗒滚下一颗泪,她用袖子抹掉,鼻间也泛了红。   “不必,我...”顾绍祯咽了咽喉间的腥甜,凄白的脸上扯起一抹凉薄的笑。   “周廷轩也是你为我选的良婿吧,劳你费心了。”温良良极尽挖苦,她往后退了两步,将纱幔扔到地上。   日薄西山,彩云渐收,余下的寥寥残红,也一丝丝的隐于青瓦之中。   顾绍祯没敢开口,他怕吐血喷到温良良面上,便赶忙侧过身,弓着腰用力屏住呼吸。   温良良了解顾绍祯,此人自负至极,若非病入膏肓,绝不会出此下策。可她又在气什么,她不知道,只是看着这人好端端的活着,她又激动又愤懑,甚至恨他。   恨他的自作主张,恨他的一意孤行,恨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肯留。   可她又不能做些什么,或许,她可以做些什么。   下山的时候,彭吉一路尾随在她身后,直到她与春烟汇合,上了马车,彭吉原想着回去复命,没想到被温良良径直喊住。   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全然没了老脸。   “彭叔,他还有几日?”温良良说完,自己的鼻子便酸了,胸腔内的委屈一道道的化成了泪,止不住的往下滚。   彭吉见状,知她伤了心,然又不知如何宽慰,便决定实话实说。   “半月光景,谁都说不准。夫人,公子不是有意瞒你,而是那疫症与他原本的病体相克,虽然明面上吃药好了,实则身体在短时间内急速透支。   药王谷的谷主说,他也救不活。   夫人你是知道的,那疫症公子怎么得的,三皇子又做了什么?!公子不让我们跟你说,怕你犯傻。   原是想着,在怀州公子诈死,借机寻药王谷谷主。而你,恰好佯装中计,被三皇子的人护送回京,避开高贵妃的设计。   若公子的病不严重,那他回京便会将你接回,若他的病不能...便权当死在了怀州。”   彭吉说着,面上已是涕泪横流。   他把顾绍祯当儿子一样照料,如今大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穷痛楚。   温良良面如死灰,她的手指不断地哆嗦着,整个人好似浸到冰窟里,冷的发麻。   “便没有别的法子吗?”   彭吉先是摇头,继而又抬头,犹疑道,“谷主说,江湖有个号称鬼医圣手的大夫,为人古怪,兴许有办法能起死回生。”   鬼医圣手?温良良脑中忽然浮现出那个银发男人,他自称谭恒,又叫自己神医圣手。   天意?   温良良眸中似小火苗噗噗的跳着,不过转瞬,又忽然怨责起来,她根本就没有办法找到谭恒,她没问他住在哪,宿在何处?   而他正在以八两多重的山参炼制回魂丹,也许就能救顾绍祯的命。   “彭叔,不管你是捆也好,绑也罢,你将顾绍祯带回住处,告诉春烟。你不要听他的,从现在开始,你只听我的,如果想要顾绍祯活,必须听我的。”   “夫人,你的意思...”彭吉激动的有些语不成句,他瞪着两个雾沉沉的眼睛,几乎要哭出来。   “彭叔,我要救他,我不让他死。”她应该知道如何引谭恒出来。   ....   一日之内,温良良将京中的药铺访了个遍。   自己攒的银子,几乎倾囊而出,这回儿倒真的一穷二白了。   她攥着那三根野山参,仔细的打开,复又谨慎的包裹起来。   七两为参,八两为宝,而她买的这三棵参,皆产自长白山,五行六体齐全,称重也在八两上下。   虽比不过宋昱琮珍藏的那棵,却也是极品山参了。   甫一回府,温良良便冲着小厨房去了,她将山参递给了春烟,让其盯在灶台旁,连同新杀的老母鸡一起,温火熬煮,这事别人做她不放心,毕竟山参价值太高。   “仔细着些,待锅开了之后,用力扇,让汤汁的香气漫出院子。”   温良良喘了口气,胸口有些撕裂的疼,她跑的太急,方一停下,便觉头昏脑涨,十分难受。   入了夜,小厨房里的鸡汤半碗不少。   温良良等的累极,双眼下头泛起乌青,她乏了,便拄着胳膊掐了大腿一下,这才换的片刻的清醒。   人还没来,难道方法不对?   她蹑手蹑脚穿过花间,来到小厨房前,有个人影从梁上翻跳下来,贼头贼脑的掀开锅盖,用力嗅了一通,遂捡起一个瓷碗,盛了些汤,呲溜一下吸进肚里。   谭恒的手刚撕了条鸡腿下来,身后冷不丁一声响动,“你是神医?”   大块的鸡条鲠在喉间,谭恒一边跳脚,一边用力拍打胸脯,两个眼珠卡的滚圆,他哇啦哇啦不知说了通什么,温良良便赶忙上前,捶打着他的后背,伺机问。   “神医的回魂丹炼好了吗?”   谭恒龇牙咧嘴的瞅着温良良,猛然摇头,“没,没...”   温良良的手从他背上拿开,眸子也泛了冷意,“那你吃了我的鸡,喝了我的汤,又该如何?”   “我便知道你这小姑娘心眼不好,无端端煮一锅汤,就是为了吊我过来。”谭恒看着手中的鸡腿,扔也不是,吃也不是,只好昂着头,保持最后一点骨气。   月明星稀,那锅汤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油噜噜的光泽,谭恒咽了好几次口水,终于没忍住,也不要那份脸皮,三两下啃完了鸡腿,随即又抱起整鸡剃了骨头,一边吃,一边得意洋洋的挑衅。   “我偏要吃,还偏不管你乐不乐意。”   小孩心性。   温良良蹙起眉头,也不与他置气,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好似饿了许久,如此,便应该闭关炼药去了。   “神医,孩子也知道知恩图报,你呢?我先是助你拿到了山参,又给你熬了一锅鸡汤大补,你是不是也得回馈我些什么?”   她讨好一般,轻易不想得罪了他。   谭恒抱着鸡背过身,嘴里咀嚼的飞快,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一圈,鼓囊道,“你那相好的不是死了吗,死人用不到回魂丹。”   “他又活了,神医,你的意思,是已经炼好了丹药,请你送给我吧,无论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温良良喜出望外,想起买来的山参,又连忙从怀里掏出丝绸包裹的两棵参,呈到谭恒面前,大义凛然道,“这两棵参总可以吧,你再费些时日,重新炼一颗回魂丹。   神医,求你赐药。”   她神情恳切,谭恒瞄了眼山参,嘴里啧啧道,“看来你那相好是个面皮俊俏的,这两棵参花了你不少银子,可惜了了,我不炼了。”   “那你可以吃掉这两棵参,但是请把回魂丹送给我吧,求你了,他真的快死了,也许便撑不过今夜。”   谭恒眉眼一转,不怀好意的笑了笑,“果真为了他何事都敢做?”   温良良闻言,听出有戏,便连连点头,“真的。”   谭恒放慢了咀嚼速度,一边想,一边拿眼斜瞟向她,忽然,他一拍大腿,嘿嘿的笑了笑,温良良觉得有些}人,果真,怪人就是怪人,哪怕他是神医。   不,鬼医。   谭恒从怀里摩挲了半天,掏出一本封皮破损的册子,啪嗒一声扔到灶台上,接着啃鸡背。   “那你给我下个保证,若是治好了你相好,待你们成亲后,需得按照册子上的动作,每样来一遍。”   温良良有些纳闷,便狐疑的捡起册子,甫一翻开,俏脸便立时变得赤红,她连忙合上,颤声道,“为老不尊!”   “我便知道你不是诚心救他,那算了,反正回魂丹我是准备给自己吃的。”   他吧唧着嘴,舔舐了骨头上的肉,嘬了口油,美滋滋的剃着牙,“别说,这极品山参炖的老母鸡,果真美味。”      ☆、067   一道冷风嗖嗖的自后脊吹过, 谭恒抖了抖,两道红扑扑的鼻血顺着人中过了薄唇,他眯起眼睛, 禁不住仰起脖子感叹, “太补了。”   温良良咬着牙, 羞红了脸,手里攥着那本书册, 低声复问, “你说话算话, 回魂丹呢?”   “你同意了?这你都同意?”   谭恒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往后一跳, 手心捂在胸口,宝贝似的覆在回魂丹上。   他本是信口一提, 那册子是去搜刮雪莲的时候,顺手牵羊,拿回去消遣的,他压根就没想到, 这姑娘会如此爽利的同意。   真让人脑大。   他想反悔,于是他讪笑着,厚颜道,“方才我是浑说, 不作数。”   “若你想跑,我也做足了准备,院中埋伏了高手, 总之是要将你拿下找药的。   神医,我知你轻功好,故而在屋顶上覆了网子,有鱼眼那么大的孔,想你也钻不出去。”   温良良冷脸,知他定会反悔,故而不敢不做全权准备。   “你这小姑娘,真是诡计多端,你你你这是硬抢...”他四处转了转,见果真如她所言,便气急败坏的指着温良良,愠怒了。   “老夫可以要挟你出去。”   “我已吩咐了下人,不要管我死活,只取回魂丹。”温良良视死如归的看着他,这气势让谭恒有些畏惧。   他摸了摸银发,忽然猛地长叹了口气,认命一般的妥协道,“你别以为我是被你吓的,我这是心慈手软,宅心仁厚,给你!”   他掏出丹药,小心翼翼的拍到温良良掌心,复又看了她好几眼,自言自语道。   “竟也是糊迷了心,你这张脸,哪里与她长得像?!”   温良良有些惊喜过度,却又不得不谨慎的补了一句,“这真的是回魂丹,不是旁的什么药?”   “得,你不信拉倒,这药多少银子也买不到。”   谭恒哀怨的望了眼药瓶,“里面有雪莲,山参,灵芝,红景天丹参黄精石斛...罢了,再说老夫的心都要碎了。”   “多谢神医,这两棵山参送你了,若他真的活过来,我替他给你银子。”   “得,快去吧,万一一会儿歇气了,这回魂丹正好可以还我。”谭恒摆了摆手,大口撕咬着鸡肉,借此补偿那空虚的肠胃。   “哎,停!”温良良刚来到门口,便听到身后那人急急喊了一嗓子,只以为他有什么要事,便赶忙停住,一脸疑惑的看着他走上前来。   谭恒将册子拍到她手上,庄重肃穆的嘱咐,“一定要试试其中奥妙,真的,玄机良多。”   果真是老不正经。   温良良脸红颈烫,也没敢再推辞,拿了书便往顾绍祯的别处赶,幸好,他选在了西城,骑马不过片刻功夫。   谭恒托着鸡背,望着消失在浓浓月色下的人影,忽然想起几十年前的姐姐,他舔了舔唇,那模样,好像是姐姐,又好像不是。   太久了,他也记不清楚。   家里人都言他神经不太好,神神叨叨,没个正行,他不是长子,身上自然不用背负家族大任。   天塌了,有长兄顶着,地崩了,有姐姐挡住,他是老幺,活的肆意又自私。   那年不过跟父亲顶了几句嘴,他便赌气离家出走,这一走,便走到现在,连个音信都不往家里回。   谭家是什么样子,他压根不在乎。   谭恒咬了口鸡翅,吃的愈发爽朗起来。   .....   事实证明,谭恒的嘴是开过光的,温良良赶到的时候,顾绍祯方吐了一滩污血,昏死过去。   那颗回魂丹,便是她好容易化了水,唇对着唇,喂进去的。   这时的夜难熬到让人窒息,温良良寸步不离的守在床前,顾绍祯的身子单薄到隔了衣裳,都能看到那凸起的肋骨。   她拉高锦衾,红丝遍布的眼眶里,渐渐涌起了水雾。   顾绍祯的手冰凉没有血色,指尖比掌心要凉更多,灰扑扑的泛着青紫。   人在濒死之际,都是这般作态。   温良良牵过他的手,一点点扣上自己的五指,后又贴在脸上,“顾绍祯,你知道我答应了神医何种条件吗?”   她低头,落泪。   水珠溅到顾绍祯的腮颊上,变成一股银线扯到耳根。   “他给了我一本《春/宫册》,叫我们二人成亲后,依照册里的画面一一做一遍,我当时便想,这如何可能,你这样的人,便是我肯,你也是耷不下脸来的。”   温良良想起了什么,便掏出册子,塞到顾绍祯的枕下,替他理好头发,又笑笑,“若你能活,这册子便好好留下。若你死了,便把这册子烧给你,万一你在底下找了个姘头呢?   至于我,你就别担心了,我听你的,周廷轩为人温润如玉,是个不错的托付,你若死了,我便嫁他,给他生一堆孩子,气的你从坟里蹦出来。”   她哭着哭着便又笑了,呜呜咽咽的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无端骇人。   .....   屋内的芍药枝子开了三瓣,隐隐露出里面的花蕊,窗外的月儿由黄转白,凄清的蒙上了乌云,五更刚过,更夫敲打着竹梆子,连着喊了三遍。   温良良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磕着,她困极了,眼皮微蒙蒙的合上,一旦黏上,便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屏风后出来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瘦长且背有些微驼,她走的很是小心,那影子越来越大,犹如暗黑的魔鬼,狰狞着,张牙舞爪着,直到从屏风转出。   他穿着小厮的衣裳,手里擎着一把刀,刀刃明晃晃的一闪,床上那人忽然抬起右臂,明眸精光,他对准目标,迅速扣动了开关,梅花袖箭嗖嗖的射向擎刀人。   短箭直直穿过那人的颈项,一连三根,从上到下贯穿了喉骨,非常准确的避开动脉,虽残忍却不致死。   顾绍祯垂下手臂,单手摸着温良良的脸,她睡得太沉,便是睡着的时候,眉心都锁成了深川。   擎刀人坠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咕噜的响声,恶心而又浑浊。   彭吉等人迅速推门而入,正好对上顾绍祯那双有了神采的眸子,他们几乎忽略了地上的刺客,踉跄着径直奔向床前。   顾绍祯摇了摇头,彭吉明白过来,一边擦掉喜极而泣的泪,一边吩咐人将擎刀的刺客拖到阶下。   月落檐下,却未等来朝霞漫天,阴沉沉的半空中,水气缭绕,密密麻麻的雨丝簌簌的落下,无声无息的润透了地皮。   温良良动了动,忽然猛地抬起头,后脊一身凉汗。   顾绍祯抚在她颈项的手落了空,便干巴巴的举着,也不放下,他抿了抿唇,想说句什么,忽然喉间窜上来一股热浪,他翻身往床上大口一喷,鲜红的血霎时吐了一地。   温良良手脚冰冷,颤声问,“怎的还会吐血?”   雾沉沉的房内,便是连空气都染了血腥味,床下那一摊血,让温良良浑身发冷,她只握着顾绍祯的手,两只眼睛乌漆漆的失了焦距一般,她咽了咽口水,方觉整个人都木讷如铜。   顾绍祯本是想出言安抚,可嗓子眼里依旧充斥着恶心人的腥臭味,他从身下掏出巾帕,擦了把唇,觉得胸口有血液渐渐回流,呼吸喘气间比之从前更为有力,便是连同四肢也跟着活络起来。   彭吉等人齐刷刷的围了过来,无一不是神色慌张,提心吊胆。   朱桑最先觉察出不同,他指着血,有些诧异道,“血色恢复如常了,不是污血,也不是暗黑色的,公子,你是不是好了?...”   温良良的魂还在半空飘着,朱桑说了什么,她浑然不觉,耳畔嗡嗡嗡的鸣响一阵高过一阵,顾绍祯抬手抚在她的面上,轻轻擦了擦她的唇,道。   “我亦是能耷下脸来的。”   彭吉几人面面相觑,却也察觉到室内气氛有了某种变化,便相继退到了门外,房中静谧的能听到檐下的雨丝声。   淅沥沥的,也带进来一股秋的冷厉。   温良良缓过神来,她眨了眨眼,泫然若泣的眸子映着那阴白的人影,顾绍祯的手从她的眉毛移到鼻梁,又沿着鼻梁落到她翘挺的唇,最后刮了刮唇上的泪痕,笑道。   “你又为我哭。”   “可还有异样?肺腑是疼还是痒,胸口憋闷吗,想吃些什么,顾绍祯,你个王八蛋...”絮絮叨叨几句,温良良便一拳砸到他手心,背过身去。   “对,我是混蛋,小南,混蛋活过来了,真好。”他轻轻咽下嗓间的丝丝痒意,反手包住温良良的拳,移到胸口。   “你救了我两次,我本就该由你处置了..”他顺理成章从枕下摸出那本册子,瞟了一眼,便单手翻开,册子做的精美且有故事情节,甫一是一男一女林中相见,继而碧波荡漾,后又绿草茵茵,枝叶为盖,情到深处,衣衫四散,交颈而卧....   顾绍祯不过看了几页,便觉得口干舌燥,忙合上扔到床尾。   “小南,该做正事了。”   温良良犹疑的看去,见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床尾册子,忽然便一脸红晕的咬了咬唇,低斥,“好不要脸!”   顾绍祯起身,胸前的领子松松垮垮的散着,皙白的皮肤出过汗,紧致而又细腻,他拢了拢领口,挑眉勾了勾唇,很是轻薄的笑道。   “我是说,该审审那个刺客了。”      ☆、068   柴房中, 光线昏暗,因为透风而过了不少水气。   温良良被顾绍祯牵着,进门后便望见蜷缩在角落的黑影, 她的手不觉收紧, 连脚步也跟着放慢。   “方才我初一睁眼, 见她擎刀想杀你,这种自不量力的蠢货, 也配...”   他脚下踩了木柴, 发出晦涩的咯吱声, 角落里的那人回头, 两手捂在脖颈处, 在雾蒙蒙的掩映下,她的眸子阴森且又狰狞, 折出两道明晃晃的银光。   “知道她是谁吗?”顾绍祯似在询问温良良,眼睛却是一直盯着那个生不如死的人,她虽穿着小厮的衣裳,脖间却没有喉结, 三箭穿透的喉骨,让她连说话都撕裂般的疼痛。   温良良稍稍贴近了些,只看一眼,便觉得寒毛一根根的耸了起来, 三根短箭,皆带倒刺,箭头勾连着血肉, 堵了伤口,细小的血流沿着边沿缓缓渗透,不会立时死去,可这种折磨人的法子,却是毒辣阴狠。   她将视线从脖颈慢慢抬到面上,暗处的脸模糊不定,忽然,那人猛地直起身子,捂脖子的手指间渗出一簇血来,温良良吓了一跳,顾绍祯将其挡在身后,脚尖压起一根木柴,一挑,然后猛地前踢。   木柴横向砍到那人膝盖,便听见咯嘣一声脆响,那人张牙舞爪的咒骂起来,“我要杀了你,畜生,你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粗噶难听,犹如被烟灰洒满的风箱,灌得耳朵跟着颤。   “冯玉璇?”   温良良有些诧异,甚至吃惊,冯玉璇如何来到京城,赵府败落后,他们便搬到一处破旧的院子里过活,赵源跟丫鬟暗度陈仓,致使她一夜有孕,低人一头的丫鬟借机在冯玉璇面前耀武扬威,衣食住行都要捡最好的,冯玉璇为着赵阮清,自是不肯,赵源又是个混账货,一家子整日鸡飞狗跳,没个消停。   而这些,还是从前离开金陵时的消息。   如今看着冯玉璇老的不成样子,两只枯败的手因为血迹的干涸,呈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她本就面中带凹,皮肉单薄,不过短短数月,便又尖酸刻薄了许多,而这分尖酸里,还带着几丝苦情。   “你问,还是我替你问?”顾绍祯淡淡的掩住唇角,起死回生,到底还是虚,他握紧拳头,凄白的额头沁出几颗豆大的汗珠。   “我来吧。”温良良觉察出他的身子在抖,又道,“彭叔,搬一张椅子过来,顾二公子怕是撑不住。”   她意有所指,顾绍祯却也没气力与她争辩。   “我是你姨母,你个小畜生,先是害我一家,又害我妹妹,你不得好死,呸!”冯玉璇扭了扭脖子,又是一股血水涌动。   “赵姨母,小心些,不想死便尽量稳着身子,别动。”   温良良勾了勾手指,朱桑便递上去一条鞭子,冯玉璇翻起眼白,浑身不断地哆嗦着,嘴上却依旧骂骂咧咧,“小畜生,你敢?!   我是你姨母,长幼尊卑,你得乖乖到我面前问安,你个畜生!你祸害了我,祸害了清儿,祸害了她的前程啊...”   底气十足的叫骂随着温良良的靠近,一点点的崩溃,冯玉璇一手捂着脖颈,一手朝着半空胡乱比划着,“你不敢,温良良你个贱人,到底不是妹妹亲生...”   温良良的鞭子唰的一下甩了过去,铁刺划过她的小腿,又勾住她胳膊上的肉,温良良力气不大,然这鞭子做的委实厉害。   轻盈且具威力,鞭身布满倒立的刺,鞭尾带着锋利的尖钩,现下刮住冯玉璇的胳膊,温良良往回扯了扯,见冯玉璇面露痛苦,忍不住分了神。   就在这一刹那,冯玉璇忽然一手抓着鞭子,踉跄几步攀到温良良跟前,张开血盆大口,瞄准了温良良的肩膀,咬了下去。   迎面一掌,顾绍祯眼疾手快的抡起手臂,腕不动,手背骤然一扇,冯玉璇的脸变了形状,连同整个人好似枯叶一样甩了出去。   三根短箭从后往前错了几寸,血流汩汩。   温良良脸色煞白,便将鞭子扔到地上,回过身去,“不审了,没意思。”   顾绍祯牵过她的手,鼻底嗤了一声,又柔声与她解释,“原是想让你亲自过过瘾,没想到你到底还是心慈手软,罢了,这种折寿的事,便悉数由我来做。”   温良良摇头,“人都这般了,最多还能活几日,审她作甚。”   冯玉璇中了箭,无药可医,即便不再处置,也没多少日子。   偏生顾绍祯不以为然,他接过鞭子,握在掌心,斜挑的眉眼微微一抬,冷声道,“那便要问问这位姨母,究竟是如何得知你算计的赵府嫁妆,又是如何知晓了你的下落,最为重要的一点,我这密不透风的别院,她这样的仆妇,是怎么混进来的。”   尾音落下,那眼睛如同黑夜孤狼,森冷的望向冯玉璇。   冯玉璇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两条腿如同筛糠一般,抖到最后,似乎忘记了脖颈的箭伤。   “你们两个狼狈为奸,不得好死,你们..你们害了清儿,害了清儿....”   冯玉璇想要嚎啕大哭,奈何一抽气,脖颈便刺啦的往外一喷,她小心翼翼的低喘着,犹如苟延残喘,两只眼珠四处巡视着出口,外头的雨大了些,浇到檐下,溅出嚓嚓的响动。   柴房内只有冯玉璇血液咕咚咕咚的声音,顾绍祯眯起眼睛,握鞭的手青筋暴露,“赵姨母,小南素来见不惯血肉横飞,可我不同。   生下来就是短命的,不怕造孽。”   温良良白他一眼,嘟囔,“不许这样说自己。”   他哪里造过孽,无非就是以更强硬狠辣的手段,一报还一报。   “知道你心疼我。”顾绍祯咧了咧嘴,又将鞭子一甩,鞭尾击打着墙壁,扯下一片墙皮。   冯玉璇抖得愈发厉害。   “赵姨母,你瞧这鞭子,倒刺横生,玄铁铸造,一鞭下去,便是钢筋铁骨,也能穿出个孔来。”   他说孔的时候,眼睛就盯在冯玉璇的膝盖骨上,连同微翘的唇,如嗜血的野兽一般。   冯玉璇咽了口吐沫,四肢开始不断发颤,还未开腔,便听顾绍祯又道。   “你不说,我也能慢慢查到。”他扔了鞭子,又接过彭吉递来的巾帕,仔仔细细将手擦了个遍,轻飘飘的抛到地上。   “赵阮清不就在采薇馆?沈老板的手段想必你清楚,若是她胡乱问候了赵阮清,我....”   “你,你..我是你姨母啊,绍祯,从前你是何等孝顺....”冯玉璇皱着眉,强忍住脖颈的撕裂,往前爬了两步,又怯懦的隔了距离。   “你霸占了小南的家业,又让她成为赵家赚钱的物件,可我也没怎么着你不是?毕竟因为你的贪婪,小南才被卖到顾府冲喜。   可你不该啊,不该恬不知耻的一次次上门叫骂,凭着小南好脾气没与你计较,我可不行。   谁欺负了我的人,我自是要讨回来的。”   顾绍祯咳了两声,温良良瞥他,“少说些话。”   “不是为你讨公道么?”他淡淡的笑了笑,回握住温良良的手。   “那便来说说吧,是谁与你通风报信的?”   顾绍祯半仰在方椅上,右手手指摸索着雕暗纹扶手,若有所思的抬了抬眸。   “我向来凉薄,只给一次机会,你死了便罢了,别忘了你的女儿。”   冯玉璇望了眼温良良,又颤颤巍巍的往前爬了一步,她想起那人多次警告的话,便摇了摇头,可赵阮清那张哭戚戚的脸立时浮在面前,她咬着牙,道。   “是你们自己的人。”   温良良一愣,顾绍祯摩挲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采薇馆白露阁的皎皎姑娘。”   顾绍祯的眼皮兀的抬起,明亮阴鸷的瞳孔收缩成浓黑的一点,“皎皎...”   他低低的念出那个名字,忽然笑了笑,抿唇回头看向彭吉,“彭叔,该收网了...”   彭吉会意,走上前弓腰问,“白露阁的皎皎,清雅阁的阿碧,还有鸣玉和怡悦下处的两个姑娘,是一起抓,还是...”   “都抓了吧,算是给三皇子的大礼。”   顾绍祯捏着下颌,看着浑然不知所措的冯玉璇,挥手打了个响指,“将这疯婆子扔出去吧。”   冯玉璇恶狠狠的瞪着温良良,仿佛一切的不幸皆有她所致,她悄悄啐了口唾沫,满是阴毒。   就在此时,喉间的箭猛地一沉,她的眼珠子几乎要蹦出眼眶,她狰狞着,张开了嘴,太阳穴的青筋砰砰的跳了几下,四肢呈现出僵硬的状态,整个人咣当一声,便是死了。   “小南,我们走。”   顾绍祯起身,牵过温良良的手十指交握,微微侧身矮了过去,“你闻闻我身上,脏兮兮臭烘烘,伺候我沐浴歇息,如何?”   他声音不大不小,周遭却是能够听得清楚,温良良禁不住一甩,红着脸斥道,“你让红蕊红素过去。”   “红蕊马上十四了...”   “那..朱桑可以。”温良良急的一跺脚,朱桑连忙摆摆手,回绝,“夫人,小的可干不了这细活。”   “顾绍祯!”   “叫我阿祯...”顾绍祯摩挲着她的手背,好看的眉眼弯成一道春水,溶溶涟涟。   “我要去找个人,你莫要胡闹。”温良良想起谭恒,便赶忙挣开手,见顾绍祯冷了脸,又道。   “真的,是他救了你,就是药王谷主所说的鬼医圣手。”   顾绍祯颇有意味的回过头,扫了一遍目目相觑的几人,忽然嗤笑起来,“小南,你是跟阎罗抢命的人么...”   若不是,怎么会找到鬼医圣手?   明明彭吉等人撒了网,漫天遍地的找了许久,找到心如死灰,找到精疲力尽,原以为没了盼头,却在一只脚踏入棺椁的时候,被她硬生生的拽了回来。   温良良嗯了一声,灿如星辰的眸子微微一眨,“对啊,所以你要惜命,知道吗,阿祯...”      ☆、069   那一声阿祯, 宛若黑暗中投射出来的一缕光,映得顾绍祯迷了眼,他急切的希望抓住, 周身又仿佛踩在了棉花上, 软软的, 柔柔的,他张了张嘴, 痴迷的脸上笑的不知克制。   朱桑与朱陌撇了撇嘴, 俩人低语, “公子这是犯花痴了...”   “不可妄议..”彭吉走上前, 很是严肃的斥责, 不过片刻后,又是一副暗自得意的样子, “公子开窍了...”   ....   沐浴后的顾绍祯,睡得很是深沉,他已昼夜筹谋了许久,不管是身子还是精神, 都已经严重透支,彭吉在房内点了苏合香,甫一闭上门,便听到他稍显粗重的呼吸声。   金陵城的沈老板来了信, 说是不日将那几人押到京城,信中没提由何人负责,可隐隐中, 彭吉感觉,沈香君怕是要进京了。   这层估料在三日后得到了印证,沈香君携了六辆马车,以茶商的名义,不算低调的入住了客栈。   当夜,便亲手将人交到了彭吉手中。   彼时,温良良正在塌前喂食,自打顾绍祯清醒后,便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稍稍提高语调他都跟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温良良也不能怎的,只好耐着性子将他喂饱一些。   不过三日,他起色已然好转,脸色不再凄白,微微泛了些红,只是身子还寡淡清瘦,需要长期好生补养。   沈香君就站在门口,手里缠着香囊胡乱绕来绕去,逆着光看向温良良,她整个人都与从前那般,高傲干净,是她一辈子都无法体会的淡然。   沈香君想,温良良身上的那股味道,似乎因着顾绍祯才能保留,一个纯澈,一个孤僻,偏执的为那份纯澈清除一切障碍。想到这,沈香君抱起胳膊,敲了敲门框,道。   “吆,眼看就要抱外甥了,啧啧...”   温良良放下碗,知她打趣,也不反驳,只上前迎了过去,嗔道,“怎的不提前来个信,我也好去接你。”   沈香君故作夸张的睁大眼睛,连连摇头,“可别,误了顾二公子的大好时光,定不轻饶与我。”   她笑了笑,又扶着温良良的胳膊看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瞧瞧,长得愈发动人了些,这小腰,这翘臀,这....”   “打住。”温良良有些头疼,她拽着沈香君的手来到顾绍祯面前,那人只披了件外衣,里头的衫子开着领子,露出大片皙白的皮肤。   他挑眉,斜靠在枕上,“沈老板精神焕发,想是春心萌动了吧。”   沈香君一愣,继而拂了拂手,“顾二公子便不能佯装不知么,好生驳人颜面。”   温良良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咦道,“你不会是为了他专程来一趟吧?”   “为何不?”   沈香君说的理直气壮,踌躇满志,她敲了敲桌子,爽朗的说道,“我已经老大不小了,何况你不是算过,我还是有桃花命的吗?”   温良良顿住,她是说过,可她说的时机,并非现在,而是要再过两年呐。   “他知道你要来?”温良良回头看了眼顾绍祯,见他也是一脸毫不知情的样子,便握住沈香君的手,道,“他尚未开化,你们二人也是孽缘,我觉得还是得等一等。”   “老娘真的等了他多少年,等的他做了和尚,成了高僧,他跟个木鱼一样,敲烂了也不开窍。”   这话说的极对,温良良点头,又附和道,“既知他是木鱼,便该循序渐进,对了,你是何时知道皎皎,阿碧还有下处那两个姑娘是奸细的?”   沈香君喝了口茶,扬起下巴指向床榻,“顾二公子没说么,他买下采薇阁的时候,我方知晓,也是蠢货一个了。”   “知晓自己蠢,也不算是真的蠢。”   顾绍祯合上眼皮,将外衣穿好,又系了腰带,趿鞋走到桌边,搭在温良良的肩膀,柔了声音,“去看看?”   温良良摇头,她总是想起冯玉璇死去的样子,乌青的尸体横陈在地上,恐怖而又诡异。   顾绍祯很是遗憾,却又锲而不舍的偎在她耳边,哄劝一般,“有新花样,若是不去,伤了我自己,你莫要心疼。”   温良良啐他,“你可真是变/态。”   沈香君抱起胳膊龇牙叹道,“你俩这是当众调/情么,酸的很。”   ......   别院的库房下面,有一处很深的密室,温良良顺着台阶小心翼翼的走下去,两旁都燃了火把,下到最底端,打眼望去,皆是琳琅满目的刑具。   大小钝刀,夹棍,钉指脑箍...温良良有些后悔跟着下来,她往后退了一步,顾绍祯便扭过头,睁着一双很是无辜的眼睛,道。   “小南,你靠我近些。”   温良良简直要吐了,她们几人绕过先前的刑具,最终来到较为宽敞的一处密室,密室之中只有一副木架子,旁边的桌上摆了两把刀,一长一短,一宽一扁。   顾绍祯只抬眼看了下彭吉,彭吉便立时会意,着人将皎皎架了上来。   皎皎的衣裳有几处破损,长短不一,都像是利器所致。   “别看了,被抓打斗留下的。”顾绍祯似是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便淡淡的附于耳上,吹出的热气燥的温良良脸面红了起来。   “自己说还是过一遍刑具,我也不急,你自己选。”   顾绍祯蹙了蹙眉,密室的味道并不好闻,阴森森的,有种久不见阳光的霉味。   皎皎伸手理了理发丝,满面苦楚的想要往前,胸口却立时烂了两把大刀,将她与顾绍祯隔了些距离。   “公子,我什么都没做,也没什么好说的。如果说我错,无非是我爱慕公子,嫉妒阿芜,那么多人,偏偏只有她,只有她进了采薇馆,还能出去好好做人。   公子,同为女子,试问谁不想好好活着,有个夫君捧在手心疼?   自从皎皎见了公子一面,便魂牵梦萦,不能忘怀...”   温良良轻咳了一声,笑道,“看来我不该在这,倒打扰了你们二人诉衷情。”   顾绍祯不怒反笑,捏紧她的手指,挑眉道,“生气?”   温良良睁大眼睛,又道,“我生气?不会,不可能,必须大度。左右也得念着某人为我牵红线的恩情,对了,周公子好似约我后日赏花...”   闻言,顾绍祯面上便有些冷飕飕的,“别闹,秋雨淅沥,赏什么花,那菊花有看头?”   温良良惊得张了张嘴,后又甩开他的手,怒道,“你又派人跟踪我?!”   顾绍祯不以为然,“我得确保你的安全。”   “我跟鬼医圣手...”   “也是我派人监视的,他那样的人,神出鬼没,万一对你不怀好意,我便是寻遍大魏,也找不到你。”   温良良磨得牙齿生疼,她往后退了一步,不再开口。   “公子,她根本不是真心待你,皎皎却是一心一意为着公子...”皎皎急于表达自己的爱慕,说话间便是泪珠涟涟。   “哦?如何一心一意?”顾绍祯背过身,几步踱到桌前,探手去了狭长的尖刀,扭头一笑,“说好听些,兴许我能信了...”   轻浮的鄙薄,显而易见。   “我不会像她一样不知好歹,公子说的话我都听,我是真的心悦与你,若非如此,又怎会嫉妒到憎恶,又怎会无意间将阿芜的事情告诉了冯玉璇?   我只是,不甘心...”   顾绍祯抬了抬眼皮,很是慵懒的呵了口气,“接着编...”   “公子不信我?!”皎皎瞪大了眼睛,一副苍天可表的凛然样子。   “我为何要信你,我这样的人,谁会喜欢,体力孱弱,房事不济....一无是处,对吧,小南?”他冲着温良良勾了勾唇,那人哼了一声,回道。   “至少你有银子...”还富可敌国。   “我,公子你长相俊俏,谁会不喜?”皎皎眼中慢慢浮现出一丝慌乱,也仅仅转瞬即逝。   “小南,她说的可是真?”   温良良颇为恼火,便不留情面的堵了回去,“知道是假的还要与她废话...”   “哦,你瞧,小南生气...”顾绍祯走到木架旁,用刀尖戳了戳木头,冷声道,“绑上来。”   他拿着尖刀,朝着皎皎的手腕凌空比划了一下,便狠辣的一刀刺了进去,血肉噗嗤一声,直接钉在了木架上。   皎皎痛呼,眼泪啪嗒啪嗒落得楚楚可怜,她摇了摇头,“公子,你可以杀我,可我是真心爱慕你的,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   顾绍祯眯起眼睛,好似听到了笑话一般,“沈老板,采薇馆的调/教愈发厉害了,睁眼说瞎话,都不带脸红。”   沈香君蹙眉咧嘴,很是不屑的抱起胳膊,“三年呐,我竟是被她骗了三年,还有那阿碧,下处那俩货...”   自然不是采薇馆的调/教...   顾绍祯低头抿了抿唇,复又掏出巾帕,仔仔细细擦净每一根手指,稍稍一动,便有人上前,将那把尖刀噌的拔了出来,血流沿着手腕源源不断额滴到地上,哒哒哒的响声不绝如缕。   皎皎吃痛,尤不甘心的望着顾绍祯,方要开口,便被挡了回去。   “知道这是什么吗?”顾绍祯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上面堵着黑褐色的塞子,他轻轻晃了晃,笑道,“猜猜?”   温良良喉间一阵干涩,她知道那是何物,前日刚听他讲过。   南疆的蛊虫,嗜血兴奋,能钻入人的肺腑,撩拨调/情。   皎皎自然不知其中厉害,她尚且觉得顾绍祯能动恻隐之心,至少为了她的爱慕,手下留情。   可她不知道,顾绍祯向来便是个心狠手辣的冷面冷心。   顾绍祯轻轻一拔,将瓶塞扔到地上,白瓷瓶偎到皎皎的腕处,那一刻,皎皎仿佛听到了唰啦唰啦的响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几乎在同一刻,有几只黑漆漆的虫子蜂拥而出,似乎闻到了血的腥气,失控一般冲着伤处啃咬着,游移着,知道窜入皎皎的四肢百骸,她尖叫出声。   凄厉的划破密室的牢笼,不断地回想着,渗透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别叫,你得保存些体力。”   顾绍祯坐到唯一的方椅上,翘起左腿搭在膝上,指了指空瓶,道,“怪可惜的,一整瓶的蛊虫,方从南疆得的。   皎皎,这虫子可让人动情,失去神志,就像你说的,不是要听我的话吗?那便好好享受这些虫子的妙处。”   顾绍祯开始咳嗽,密室的空气太过污浊。   彭吉上前,替他继续补了两句。   “这种南疆蛊虫,吸食繁殖能力很强,能让人空虚到极致,癫狂到入魔,也能叫人没了自尊,苟延寻求□□。   对了,若是没有解药,又找不到与你合/体的男子,等到天亮的时候,你会死的很惨。”   彭吉挥了挥手,便立时上来四个体型彪悍的壮汉,皆是虎背熊腰,面目粗犷,“你的淫/荡样子,会悉数被人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  啊,跪求老少爷们收藏专栏预收文,大约三月中旬或者下旬开文,Duang~ 文名《娇宠妆妆》,文案如下: 宋家是长安城首富,嫡子宋延年美如冠玉,仪表堂堂,却是个漠然处世的冰坨子。 那日雨霁天青,朝露``,宋延年的三弟带了一位姑娘入门, 那人眉目如画,娇嫩似水,红唇微启便能勾走人魂。 宋延年如同枯木逢春,一双明眸直直盯着那娇俏美人。 三弟将姑娘挡在身后,说:大哥,请自重。 后来============ 京中传言,顾妆妆失身投河,被救之后装疯卖傻,缠上了冰块宋延年,一时间被无数烈女奉为心头大患。 也有人说,是宋延年不知廉耻,夺弟妻,灭人欲,蛮横霸道。 ....... 微雨绵绵,湖心一抹碧舟。 宋延年挽着顾妆妆的青丝,插入一支玲珑桃花簪,温热的唇抵到皙白的脖颈,轻轻一吻,佳人兀的红了耳根。 心有不甘的三弟拽着她的袖子:妆妆,你本该是我的妻... 宋延年闷哼冷笑:三弟,请自重。 顾妆妆眸光潋滟,青黛微抬,怯生生的躲在宋延年身后:三弟,叫嫂嫂。   ☆、070   皎皎扭头看着手腕处的血, 颜色已经越来越深,体内的血液仿佛不断被蛊虫啃咬吸食,她很热, 又很痒, 身体下处也跟着膨胀起来。   那感觉难以形容, 一会儿是满的,一会儿又乏味空虚到面目哀怨, 她晃了晃身体, 被捆住的腿挣脱不动, 只有盈盈一截腰身, 随着蛊虫的蚀入不断扭动。   从心脏抵达四肢的渴求, 让她面红耳赤的焚了理智。   几乎沙哑到变音的哀求,破口而出。   “给我..救我...”   她的眼睛含了水, 又充满着无限欲望,她动了动唇,腰间的衣衫被木架擦破,后脊红辣辣的刮出数道血痕。   “公子, 救救我...”   温良良连忙拽上沈香君,疾步跑出了密室。   顾绍祯冷眸一凛,彭吉便会意,又取了一个瓷瓶, 敲了敲瓶身,药粉悉数洒到伤处,皎皎狰狞而又哀婉的呜咽了声, 只觉浑身烫的生疼,蛊虫啃在下处,咬的她心尖发颤,便禁不住张开了双腿。   绳子摩擦着皮肤,勒的骨肉翻红。   她的肩膀落了衣裳,露出粉色的皮肤,隐隐能看见蛊虫游动的情形,彭吉抱起胳膊,对上顾绍祯不耐烦的脸。   “彭叔,劳你亲自审问,若是熬不到天亮,便将阿碧提出来,总有一个皮软的。每个人都有一次机会,若是她不好好把握,便也罢了...”   轻飘飘的几句话落下,顾绍祯便出了门,密室中只余下皎皎,四个大汉以及肃穆庄重的彭吉。   .....   三皇子府里,灯火重重,暗香浮动。   高贵妃脱掉外罩的黑色披风,露出一张雍容华贵的脸,她上前拽过宋昱琮的胳膊,几乎责问。   “顾二不是死了吗?怎的如今京城都在传,说他还活的好好地,怎么回事,你知道内情?”   宋昱琮白日里与谋士商议过夺权的事情,因着庆安帝拿回了监国大印,又很是防备。故而他不敢轻易行动,京畿的青煞军进展缓慢,增速因着钱银的短缺,也暂时搁置下来。   顾二活着的消息,他两天前便听说了,传的人云亦云,真真假假参不透彻,这做法,却又像极了顾二。   躲在暗处,冷眼旁观你的手无足措,甚至是慌乱不堪。   宋昱琮扶着高贵妃坐下,挥手屏退了下人,淡声道。   “母妃莫要着急,且不说他有没有活着,便是真的有命回来,亦不能拿我作何。   那刘彦本就被他砍断了手脚,结仇已久,我不过提点他少许,又添了把火,没有任何证据指向我。”   高贵妃难以置信的望着他,忽然冷笑起来,“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是骗我还是安慰自己?顾二不是傻的,我们不是让他拿不出证据指认你,而是让他站在你的一方,扶持你,帮你登上帝位...”   最后二字,她很是小心的压了下去。   宛若被人掐住了命脉,宋昱琮的唇角颤了颤,继而故作轻松道,“青煞军的军资,我自有法子。”   “你有的话,还会被你父皇拿捏到如此地步?”高贵妃毫不留情的戳破他的逞强,反转过身来,面带怒色。   “你父皇在京城的三十万禁军便把你压得死死的,让你不敢轻举妄动。昱琮,青煞军是我们两人保命的根本,你不能跟顾二作对。尤其,今年天灾人祸不断,荥阳和宁邑的疫情过去,秋税征讨之时阻碍不断,这都是密探传回来的消息。   百姓欠收,儿啊,我们没有银子,你必须认清这个事实,仅靠你手下去放印子钱,根本就是搏命,更是杯水车薪。”   庆安帝心知肚明,却又不愿戳破这层窗户纸。   一来是真的喜欢宋昱琮,二来是维持一个稳定的状态不宜,况且青煞军根本不成规模。   雾蒙蒙的月笼了一层烟纱似的云,莫名带了些惨淡之意。   池水凉凉,几尾红鲤跃出了水面,张着嘴巴乞求一丝丝单薄的空气。   地上的青砖缝里,蚂蚁从青苔间密密麻麻的爬出,一片漆黑不知涌向何处。   街上似乎响起了马匹咆哮的声音,更夫刚喊完三更,锣声在巷子里不断的击打着墙壁,周遭的一切都莫名的诡异。   宋昱琮转过身,终于嗯了声,“母妃骂的是。”   “若你是顾二,活着回来,第一件事要做甚?”   高贵妃尽量冷静下来,抬眼凌厉的望向门口的宋昱琮。   顾二的脑子,寻常人捉摸不透,他就像阴诡地府的人,每每绝境,总能峰回路转。   宋昱琮摇头,负手望着凄白惨淡的月,“也许他会转向二皇子,甚至是大皇子...”   再不济,也比扶持一个想要杀死自己的人来得痛快。   高贵妃扶额,就在此时,院中传来一阵OO@@的响动,紧接着管家便带了几个小厮,慌忙的前来禀报。   “殿下,顾二公子的人送了几个人过来,说是给您的大礼。”   ......   “人送到了?”顾绍祯支着下颌,手指一搭一搭的点在桌面,他这几日胃口甚好,总也吃不饱一般。   “回公子,送去了。”   朱桑站在旁侧,望了眼朱陌,两人撇了撇嘴,又道,“真没想到...”   顾绍祯一道白光投了过去,唇角不觉抿起一道浅弧,“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娇软好看的皎皎,竟然是个男的!”   两人齐齐的感叹,又捏着脸不约而同的看向顾绍祯,那人似乎没有诧异,只是鼻底淡淡的哼了声,一手托起兔毫盏,一手弹掉袍上的灰尘。   “也不算是男的,他这种情形,只能说雌雄同体,不男不女。”顾绍祯想起了事,又道。   “夫人呢?”   “夫人回府去了,这几日累坏了,人也消瘦不少。”   朱陌赶忙答他,又补了句,“衙门的主簿总是去找她,各种借口,也送了许多礼物,夫人照单全收,且回了不少谢礼。”   兔毫盏的水被激洒出许多,顾绍祯拍到案上,凛了颜色,“夫人没回绝?”   “没有,听说过几日重阳节,两人约好去爬山。”   朱陌说的理直气壮,甚至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咳咳...”自作孽,不可活。顾绍祯拂了拂胸口,人是他选的,千挑万选,只有周廷轩还算顺眼,可他没想过自己能活,既然活了,便没有他周廷轩什么事 了。   “御史中丞冯府,别忘了将盈秀接出来,安顿好善后。”顾绍祯来到檐下,后院的鸡鸭深夜仍不进窝,马圈的那些牲畜也都在吃草。   天有异象,顾绍祯琢磨了一番,便听到身后的朱陌答他。   “盈秀那边已经安排好,等冯妙兮入王府后,便找个由头从冯家将其接出。”   “猫呢?”   冷不防的一声问,倒是彭吉反应的快,从犄角旮旯抱出蓝猫,拍了拍它身上的灰尘,握着那滚圆的腰便捧到了顾绍祯面前。   “公子,听说夫人也在一直找它。”   顾绍祯只瞥了一眼,便嫌弃的移开了身子,只伸着手指戳了戳它的脑子,蓝猫不悦的喵呜出声,两只湛蓝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几圈,方要跳下钳制,便被彭吉两手按住了要害。   “抱去洗几遍,明日跟我看夫人。”   ......   “这是宋昱稷的人?!”   堂上的四人,一人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皮肉炸裂,其余三人倒是安然无恙,只是因为被抓,面上惊惧不安。   宋昱琮来来回回将这四人复看了多遍,他一脚将皎皎踹翻,怒目道,“你不是采薇馆的么?何时成了大皇子的人,啊?!”   皎皎嘴严,若非顾绍祯对其用了蛊虫,在血管爆裂前,她才招的供。   她也是招供之后才明白,为何四人偏偏要从她入手。   顾绍祯到底不屑于折磨女人,便要拿他这个不男不女的杀鸡儆猴。   高贵妃出了一身冷汗,她翻来覆去看了数遍信函,里面的内容让她不寒而栗。   这四人皆是大皇子宋昱稷的线人,原先在宋昱稷祖父手下做事,负责各地茶庄生意。后来贡茶出事,她们便按照吩咐潜伏下去,以清倌红倌的身份前后入了采薇馆,伺机而动。   拔出这四人,天知道还有多少零散的杂碎。   高贵妃握信的手不断地发抖,她抬眼扫了一遍四人,忽然起身上前,捏着阿碧的下颌,肃声问道。   “宋昱稷到底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信上写的一清二楚,她也没什么好问的。顾二的手段,想必她们都清楚,故而吐得十分干净。   阿碧惊慌失措的哑了哑嗓子,道,“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按照主子的吩咐,潜下来,听上面指令。   我们最新得到的密令,便是挑拨三皇子与顾二公子的关系,让其自相残杀。”   很好的主意,高贵妃转过头,正好对上宋昱琮有些后悔的脸,她反倒冷静下来了。   既然顾二将这四人送来,那便是没打算与他们决裂,他是从侧面告诉他们,要合作,便不能生疑,不能内斗。   “昱琮....”   “母妃,儿臣糊涂。”   宋昱琮将十指捏得咔嚓作响,他出了许多汗,汗水干透后,身上便一阵一阵的冷,他向来知道自己要什么。   而他想要的东西拿到手之前,他不能本末倒置。   “儿臣定会与顾二好生相处。”   高贵妃按着他的肩膀,殷红的唇轻轻启开,“昱琮,良良,你便放手吧。”   多少年未见,或许他记忆里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他的一腔执念。   宋昱琮长长吁了口气,似下定决心一般,他从腰间拔出长剑,高贵妃一惊,还未开口,便见那明晃晃的剑身擦着宋昱琮的胳膊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剑身沾了血,带着浓重的腥气。   宋昱琮咣当一声将剑扔到地上,臂上的血从滴答滴答转瞬便形成了哒哒哒的急速坠落之态,高贵妃上前捂住他的伤,痛心道,“你何苦这般决裂!”   “母妃,明日我便去负荆请罪。”   ☆、071   晨醒之时, 温良良坐在妆匣前,红彤彤的一张脸,双目迷迷瞪瞪的失了焦距。春烟握住她细滑的长发, 在掌心攒了个团, 又用牛角梳仔细的梳理整齐, 方慢条斯理的落下。   “小姐,涂哪种花油?”春烟从妆案的一角抽出四个匣子, 里面分别放了四个瓶子, 以标签分类。   温良良嗯了声, 却也没扭头, 便随手一指, 春烟遂取出桂花油,倒了些揉在掌心, 待搓出了香气,那一掌的花油便妥帖的捂在温良良的青丝上。   一股温热淡雅的香气,仿若这初秋的冷,疏离中带着热烈与深沉。   温良良溺在香气里, 渐渐迷了眼睛,她往前猛地一点,春烟没提防,拉着她的发丝扯得头皮兀的一紧。   “哎!”温良良被拽的打了个颤, 算是彻底醒了过来。   春烟忙松了手,凑过脸来皱眉紧张,“小姐, 疼吗?”   温良良摆了摆手,随即按着头皮揉了揉,接二连三的哈欠不适时宜的涌了上来。   她取下外衣,回到榻上,软软的靠在枕上,春烟上前弓腰替她改了改锦衾,两只手扶着膝盖,询问,“今日可还见客?”   “谁都不见。”温良良又打了个哈欠,眼睛也眯成一条线。   春烟收拾完房中的事务,便蹑手蹑脚合上门,去了外间待着,人甫一坐下,便见那只肥硕了许多的白猫呲溜一下钻到她裙下,春烟吓了一跳,立时从座上弹了起来。   朱桑便叩了门,笑嘻嘻的走了过去。   “夫人呢...”他见房门闭着,又见春烟不断拍着胸口缓神,不由哈哈笑了起来。   “原是你们抱走了猫。”春烟白他一眼,又慢慢坐下,从篓子里拾起花绷子,穿针引线,一边扎过蜀锦的料子,一边爱答不理。   “夫人今日不见客,尤其是公子。”   自打知道顾绍祯装死,春烟便气不打一处来,想想温良良为人,面前总是忍着,背地里差点哭瞎了眼睛。   她勾了勾头发,又将针插入锦面,“还有你,朱陌,便是彭叔也不够意思,啧啧,我现下反倒觉得,周公子人不错,若是小姐往后能与他同处,起码姑爷是个知冷知热的....”   “嗯?”   一声轻飘飘的腔调自门外袭来,春烟手一哆嗦,针头便戳进了手指,她哎吆一声,忙抬眼望向来人。   顾绍祯今日穿的是白色锦衣,外面罩了件火红的披风,走起路来飒飒作响。   他在门口挑眉瞪着春烟,不动声色道,“方才我听见....”   春烟连连摆手,将花绷子往篓子里一扔,惊慌失措道,“公子,你大概是听错了,我..我去喊小姐...”   她将要转身,便见顾绍祯几步走到门前,探出手指贴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姿势,朱桑与春烟便识趣的从外间退了出去,临走前,又捞起那只懒洋洋的猫,一同掩门避开。   门吱呀一声,从外打开,温良良意识到有人进来,只以为是春烟,便向内翻了个身,嘴里呢喃了句什么。   顾绍祯不禁翘了翘唇角,连脚步也放轻了些许。   绕过那面山水屏风,顾绍祯曲指解了披风,扔到榻上,又走上前,坐在床头的圆凳上。   几案上摆了一盏茶,还冒着热气,旁边是翻看了一半的易经,卷压着搁在茶边,顾绍祯拾起来,翻了两页,便觉得索然无味。   他抬起右腿交叠在左腿上,肘腕拄着膝盖,手掌托着下颌,他极少注视温良良入睡,便不觉有些新奇。   温良良的脸压出了红印,衬的皮肤愈加雪嫩,她的长睫在脸上投出一片好看的阴影,秀气而又挺拔的鼻子传出细密的呼吸声,殷红的唇,微微启开。   顾绍祯收回视线,喉咙不可抑制的滑了两滑。   他攥着拳头,又扭过头,从那纤巧的下巴慢慢看到白皙的颈项,她的中衣开了一道,若是细细去看,便能望见玲珑有致的起伏,她的手掌合在一起,正放在脸边的枕上。   看起来很是乖巧。   顾绍祯的呼吸便不觉得粗重起来。   “是谁?”温良良猛地转过身,睁眼便看见一脸赤红的顾绍祯。   她有些不解,便下意识的扫了一圈,没见着春烟,她又重新躺了回去,顺势拉高了被沿,遮到下巴。   顾绍祯舔了舔唇,故作镇定的收回心思。   “醒了。”   温良良眨着眼睛,不知他来做甚。   顾绍祯伸出手,本想捏捏她的下巴,临近脸蛋,却又改了主意,三指往上一提,便捏着温良良的腮颊揉了揉,“瘦了,脸都捏不起来了。”   他这样讲,倒让温良良想起耗费重金买来的山参,她一手拉着被沿,一手去够床尾的外衣,只差那一点,便总也够不到。   顾绍祯抱着胳膊,看热闹似的弯了眉眼,却并不帮忙。   温良良够了半天,也是恼火,遂起身一掀被子,大义凛然的坐在床头,“你闭上眼睛。”   她拢了拢领口,顾绍祯笑,“该看的方才都看完了。”   温良良嗔怒,弓腰取了外衣披在身上,“无耻。”   “小南,你下次大可换个词,总不好穿衣脱衣都用无耻,匮乏了些。”顾绍祯说的一本正经,灿若星辰的眸子含了暖意,星星点点的光芒深沉而又浓重。   “你得赔我银子,为了救你,我把身家都拿去买了山参,眼下可真的是穷途末路。”她两手一摊,很是可怜的瞪着顾绍祯。   那人轻轻拍在她掌心,交错合十后,浅笑,“嫁给我吧,小南。”   “啊。”温良良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皮,直直的撞进那柔软的眸中,眼前的顾绍祯是她从未见过的顾绍祯,黑密睫毛下的眼睛,深瞳耀着繁星,一点点的叫人沦陷。   “小南,我备好了十里红妆,一日都不能等的想娶你入顾府。我生来孤僻,天性凉薄,从未企盼会有人与我相濡以沫,休戚与共,唯独见到你。   小南,我是真的喜欢你,启蒙时遇到你,从始至终也只有你,请你一定要嫁给我,做我顾绍祯的夫人,为我绵延子嗣,执掌中馈。”   温良良不过是想要回银钱,却未提防这一大段的直言表白,她有些愕然,却不知道面前的顾绍祯,究竟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   “你,吃错药了?”   温良良试探着低了低头,顾绍祯眼皮一抬,温良良忙坐直了身子,她分明看见那张脸靠了过来,却还是失去了躲避的能力,直到唇上一热。   她被牢牢锁在双手间,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顾绍祯身上的药气未散,他的牙齿碰在温良良的唇边,一点点的润湿了那片殷红,修长的手指插入细滑的长发,箍住那秀气的脸,顾绍祯嗯了一声,又移开半分,他急急的呼吸着,将面前的空气燥的密密湿湿。   额头相抵,鼻梁相靠,顾绍祯的手从后脑移到温良良的双耳之下,骨节分明的手,微微垂眸,便望见那皙白的皮肤,汩汩跳动的青筋,温良良的脑袋下意识的后仰,顾绍祯本已平复些许的情绪骤然点了起来。   那动作像是无声的邀约,顾绍祯分膝跪在她身侧,一点点的松了手,将自己覆了上去。   两人从床头挪到了床边,压着柔软的帘幔,拽响帘边的铃铛,也不知是谁先滚了一圈,帘幔将两人裹到了一起,又紧又热,惹得后脊不停地渗出细密的汗珠。   顾绍祯的衣领大喇喇的敞开,精瘦的上身不停的在温良良面前晃动,他很是卖力,又费了心思讨好,那手指灵巧的解了温良良的中衣,又转瞬间点着她的腮颊,卑微而又充满了企图,那燥热随着他的肆意,很快便焚遍了周身。   温良良热的厉害,便是随意的一声闷哼,作出来都如同吟哦,她咬着唇,唇边破开一道口子,顾绍祯便立时用脑袋搡开了她的紧锁,轻轻的拭去那丝丝点点的腥甜。   他的手指,从衣襟下面钻了进去。   温良良整个人顿时僵住,脚趾绷的紧紧地,她的手回绕过去,正好握住顾绍祯那根食指。   “别...”   若有似无的一声阻挠,顾绍祯曲起指尖,将她的手包裹起来,放到唇边触了触,似紧张的笑了笑,“小南,别怕...”   温良良仅存的一丝意识,便彻底崩塌了。   直到帷幔重重的坠落,顾绍祯将她护在身下,挡去了大半力道,纠缠才就此打住。   温良良这才觉得又热又冷,两人离得这般亲近,衣裳松松垮垮的勾着,聊胜于无,她睁开眼,便望见那出了汗的皮肤,闭上眼,脑中又是两人方才的热烈情形。   她想伸手拢一拢衣裳,却又浑身使不上劲,帷幔中的两个人,就像包在一起的粽子,黏腻腻的,总不好叫别人来拆了粽叶。   “你,快些起身..”温良良别开脸,臊的满面嫣红。   顾绍祯不由得好笑道,“你可真是翻脸不认人...”   “呸...”温良良又红了一些,语气却是更加柔软。   “你别动..”温良良越是挣扎,帘幔便裹得愈发严实,顾绍祯被她一扯,整个人又压了下去。   温良良的小耳朵,便被他亲了个正着。   她的脸,眼下都能滴出血来。   “你别再动了,”顾绍祯的嗓音都哑了,他只想讨一些糖,总以为能在关键时刻克制住,可方才若不是帘幔落下,自己恐怕已经驱车直入。   “嗨,怎么还没起,我正想着去广化寺看看那个秃驴,良良你什么时候...”戛然而止的声音,止于开门的一刹。   沈香君的脸由白转红又转青,她的手还抓着门框,眼珠子瞪的滚圆。   顾绍祯翻身将温良良挡在内侧,浑是不悦的冷斥,“出去!”   沈香君回过神,忙扭开头,一边合门一边大声喊道,“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我瞎了。”   温良良才是悔死了。   她的头埋进顾绍祯的胸口,腾出来的手敲在他肩膀,“你可真是冤家....”   ☆、072   晴了半日的天, 临近晌午又阴了起来。   层层堆叠的乌云将天幕遮挡的阴暗潮湿,日头被敛了光,若有似无的挂着, 院中的树木一动不动, 这般寂静, 倒显得房中动静愈发刺耳。   温良良正沐浴在桶里,水中加了牛乳, 莹白细腻又有股淡淡的香气, 她背对顾绍祯, 以此来掩饰面上的不自在。   这半日自是废了, 明明是在自己府里, 却是由着顾绍祯命人送进门的热水,一言一行宛若主人, 十分坦然。   “小南若是需要我帮忙,便不要拘谨。”他本是想说些话调节气氛,说出后,又自觉有些下/流, 便轻咳一声,解释道。   “我说的是替你加水搓澡...”   “不必..”温良良急急阻拦,喉间一阵冷气,呛得她在水里咳个不停。   顾绍祯便忙转过头, 一打眼便瞥见她露出水面的雪白皮肤,当下冷透的身子便乍然热络起来,温良良泫然若泣, 满是无语的沉下身子。   “你转过头去!”   顾绍祯听她的话,乖顺的撑着桌子坐定,耳边不时传来撩水的声音,他听得愈发口干舌燥,便一股脑喝光了冷茶。   “那日我未曾问你,南疆蛊虫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温良良扭过头,见他并未唐突,便稍稍放下心来。   “我当你永远不会问,”顾绍祯笑了笑,捏着下颌回想起南疆的事,便侃道,“母亲怀我的时候,被人下了毒,虽然生下了我,可她却没能看我一眼。   而我,自小因着毒物的缘故,每过一日,都让身边的人如履薄冰。那时幸好有彭叔等人,母亲是沈家独女,原就是为我打量了一下。”   顾绍祯顿了顿,见温良良并未开口,又道,“顾淮卿,我那所谓的父亲,从我出生起便认定我不祥,听闻彭叔要带我去金陵养着,便马不停蹄将我送走。   苏郁自是不肯放过我的,彭叔暗度陈仓,将我带去南疆,寨子里有位老人,我也不知他究竟是何高龄,他善用蛊虫,能用蛊虫为医去除恶疾,强健身体,幸得他数月调理,将我体内的毒素清除干净后,数年来,我们一直都有所联系。”   温良良听得一知半解,虽不明白南疆的蛊虫,可她到底听过十蛊九医,想那老人也是医中圣手。   “你命可真大。”   顾绍祯嗤笑,“是极。”   “那你如何知晓皎皎是男...”   温良良省去后面的话,一张素净的小脸趴在桶沿,懵懂的张望过去。   “天底下的女子,有谁是敢喜欢我的?”   这话,怎的听来有些怪异,温良良蹙了蹙眉,便见顾绍祯转过身,颇有玩味的对上她猝不及防的眼睛,“哎呀。”   手一滑,温良良整个人便坠了下去,顾绍祯疾步上前,弓腰垂头,两手捞住她往上一提,细滑的皮肤让他落了空,反倒吃了几口洗澡水。   温良良好容易扑通上来,两只胳膊如细藕一般搭在桶沿,她急促的喘息着,根本没望见顾绍祯变红的双耳,方才落水,肺腑里呛进去不少,又涩又疼。   扒着桶沿的手臂用力往下一按,人也跟着上浮了些许,本是隐约可见的起伏,便立时一览无余,牛乳的质感本就滑腻,贴着温良良的皮肤一颗颗滚落下来,如同燥热的夏日,忽然望见了青梅。   顾绍祯此时便是那种焦灼的心情。   “你往下一些。”他的嗓音暗哑到晦涩,温良良闻言,连忙低头看胸前,这一看,面上便火烧火燎起来。   “我穿衣服,你合上眼转过去。”   软布擦拭干净,温良良便赶忙穿好中衣,系了腰带,柜子里的外衣没做挑拣,信手取了一件披上,理好衣襟后,方清了清嗓音,道,“春烟,春烟,着人将水撤掉吧。”   ....   “庆安帝不是将温家旧宅赐还给你了吗,怎的没听信要搬回去?”   顾绍祯拨弄着她脸侧的头发,扰的温良良数度怒目。   “他施舍的赏赐,不过是因着对祖父和父亲的内疚,我若接了,便是承了他的歉意。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一个帝王,因为自己的胆小懦弱,连维护他的臣子都能舍弃。   他不是没有机会替祖父和父亲洗冤,可他没有,他为了自己的清名,不敢为祖父和父亲翻案。   我不会搬回去,永远都不会回去了。”   温良良将几案上的书册翻开,蹙着眉心道,“何时娶我?”   “啊?”   顾绍祯反倒笑了,捏着下巴回,“明日?”   “好。”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笑的愈发痴傻。   ....   彭吉在前厅陪了三盏茶,中途命人出府望了许多次,便是连个回来的影子都没望见。   明知大礼送去之后,宋昱琮自然坐卧难安,定会找上门来,可他偏偏就是不给他颜面,堂而皇之的去了温府。   他要怎么说,便跟宋昱琮说,我家公子去了你小娘子那里?   彭吉自是说不出来。   宋昱琮胳膊上的伤只是草草包扎了一番,渗出的血染红了衣裳,他鲜少穿素色,今日却选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于是那血水乍一看,甚是唬人。   “殿下,若不然...”   “我在此等他,无妨,你们且去忙别的,今日我搁置了公务,听闻顾二公子还活着,心中百感交集,若是见不到他,我会寝食难安。”   宋昱琮瞟了眼彭吉,丫鬟又添了茶,他收到跟前,徐徐缓缓的起身,绕着前厅转了转,彭吉也只好杵到一旁,总不好将他晾在厅里。   “他去哪了?”   彭吉闻声,稍稍思索一番,答道,“去夫人那边了。”   宋昱琮踱步的脚顿住,复又迈过去,淡淡的道,“哦。”   后日他也该成亲了,同时迎进府里两个女子,没有一个是自己喜欢的。   高贵妃屡次与他眉开眼笑,只道天都助他,原想着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杜玉瑶,定然会得罪了御史中丞的女儿冯妙兮,没想到冯妙兮自己出了岔子,既伤了脸,又瘸了腿,虽说难看了些,到底家世在那摆着。   如此,娶杜玉瑶算的上是情势所逼,理所当然。   宋昱琮又问,“何时成亲?”   彭吉不知,故而答他,“这个,若不是遇到劫杀,应当上月底便迎娶夫人进门。此番回京,公子却是没同我们再提。   只是,大约也是快了,嫁妆添添补补,库房都装不下了。”   彭吉说的库房,是京中几处铺面的库房,林林总总,可谓丰厚至极。   “哦,本王也备了一份礼,等过些时候便命人送来礼单。”说话间,便听到外头传来两人打趣的声音,宋昱琮的喉咙跟着紧了紧,旋即淡了笑意,抬头对上进门的两人。   温良良决不相信,此番碰面是偶然的事情。   故而她立时扭过头,不期然撞见顾绍祯不怀好意的笑。   一切都是他的主意。   她磨了磨牙,被他握了手,上前与宋昱琮打招呼。   “殿下,今日怕是你跟我未来的夫人头一次见面吧?”他明知故问,狭长的眸子透露出得意的神采。   宋昱琮闭了闭眼,笑道,“夫人果真倾城之色,顾二公子好福气。”   温良良咽下那股不适,对于两人的假意逢迎,实在有些难以下咽,她挑了个远远地位子,坐下后便一直望着厅外。   顾绍祯晃了晃茶盏,“殿下怎受伤了?”   温良良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明明晌午他才跟自己说,宋昱琮自己隔了自己一剑,以此谢罪。   宋昱琮不以为意的摇摇头,余光瞥见温良良嘟起的嘴,又转头望见顾绍祯一本正经的脸,叹道,“做了错事,总要受惩罚,顾二公子,这便是我的诚意了。”   他举起杯盏,迎着顾绍祯点了点手,顾绍祯捏着杯盏附和,两人以茶代酒,喝完后便齐齐落了下来,“顾二公子何时成亲?”   “明日。”   彭吉一口空气噎在嗓子眼,想过快,可没想过如此快啊,他默默退了出去,一离开青阶,便马不停蹄的四下奔走,张罗布置。   “很是匆忙。”宋昱琮抬起眼皮,望了望抠着手指的那人,又道,“可有什么需要本王帮衬?”   “倒也没有,”顾绍祯一顿,嘴角拎起一抹笑,他耍玩着杯盏,道,“对了,殿下曾说过,要为我跟夫人主婚,可还作数?”   温良良回过头,看着顾绍祯一脸的震惊,又禁不住望向宋昱琮,她微微使了个眼色,偏偏顾绍祯只当看不见,垂了长睫,连同她警告的示意也挡了回去。   “自是作数的,本王一定来。”宋昱琮收紧了拳头,面上含着淡淡的笑,却听顾绍祯驳道,“不是在这,是在顾相府里。”   他是顾家的嫡子,如今活着回来,顾淮卿尚且不知,苏郁自然无从知晓。   想必彭叔已经快马加鞭去往相府布置,那场景,不知有多热闹。   顾绍祯捻着手里的茶沫,一想到要让苏郁气到吐血,便无端的兴奋起来。   ......   沈香君是月兔东升之时,才慢悠悠的回了温府,进门见温良良正在同几个丫鬟吩咐布置,便没精打采的坐下,杵着胳膊问,“你要嫁人?这般张罗?”   “自然。”温良良知她吃了闭门羹,机缘未到,空叟又怎会顿悟。   “什么?!”沈香君立时来了精神,从桌边弹跳起来,几步窜到床前,明艳的眸子难以置信的瞪得滚圆,她思量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便连连后退几步。   温良良不解,咦了声,问,“怎的?”   “你该不会...该不会揣了小崽子了吧?”沈香君话音降落,便见那几个收拾的丫鬟齐齐停了手,不约而同的望着温良良。   炙热,灼烧,同时带着爬墙脚的窃喜。   “你胡说些什么,我...”温良良红了脸,上前一步,推着她便往外走。   “真的,真的,你是不是有了?几个月了,不成想顾二公子还真是不可貌相,这才几天,就让你揣了...”   “打住!”温良良见她喋喋不休,仿若比自己还要激动,便赶忙堵了她的嘴,红着脸道。   “没有,真的没有,只是一拍即合,你莫要遐想。”   温良良手里还捏着红色巾帕,上面是两只绣好的鸳鸯,沈香君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啧啧叹道,“你俩也算好事多磨。”   温良良不置可否的夺回帕子,攥在掌心,便见沈香君忽然低了身子,将脸凑到她面前,神秘兮兮的问道,“嫁人,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073   昨夜忙到了三更天, 甫一合上眼皮,便被春烟急急喊了起来,温良良的眼睛都是肿的, 她打着哈欠, 被几个人推到妆匣前, 镜中的人满脸疲惫,毫无美感。   温良良支着脑袋, 又转头看看外面漆黑的院子, “春烟, 这才几更?”   “四更天了小姐, 更夫刚敲完梆子, 转到前街去了,咱们离着相府太远, 得提早准备着。还好嫁衣早些日子赶制完毕,只是过了这样久,也不知小姐的腰身变了没,小姐, 你醒醒,我给你描眉...”   沈香君昨夜的那话骤然袭上心头,嫁人,到底是什么滋味?   温良良想, 大约便是累死人的滋味。   昏黄不定的镜子里,投出一个满是困倦的妙人,春烟将她的长发梳至头顶, 盘成宝髻,又从妆匣中取出红宝石累金丝步摇,一一插入发髻两侧。   雪肤玉肌清扫香粉,薄唇含着口脂,润了再润,细密的长睫微微上翘,盈盈眸光潋滟,温良良嘟囔。“淡一点便好。”   “可不行,姑爷吩咐了,今日务必办的体面阔绰,要让京城中的贵小姐都看看,咱们夫人嫁了个好官人,每一样都得精心装扮,不能敷衍了事。”   春烟鼓了鼓嘴,温良良便合上眼,凭她一层层的涂抹。   沈香君倚靠在圆柱上,从果盘里取了苹果,温良良原以为是给自己备的,岂料下一刻苹果便被她一口啃了半边,“又酸又甜。”   温良良垂眸,“吃闭门羹了?”   “那秃驴还是跟小时一样,顽固不化。”沈香君嘴里念念叨叨,风情的眸中含了一枉泪,她拂手擦掉,纤细的腰肢微微倚靠在榻上,香肩微露,竟带了些许愁苦之意。   “顶多还有两年,我给你算过,你便安心等着就好。”   “他现下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若是哪个妃子哪个公主的看中了,皇帝非要赐婚,难道他还能抗拒?!”沈香君拿开苹果,很是激动从榻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   温良良嗤了一句,道,“这天底下怕是只有你会喜欢和尚。”   花钿描完,春烟停了手,又从柜中取出红色方巾,看了半晌,笑道,“小姐真好看。”   沈香君连连附和,“这凤冠待上之后,没有几个时辰是不能摘的。啧啧,你脖颈细的,可别压折了。”   她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干脆利索的拉过温良良的手,一把拍到她掌上,道,“沈老板送你的贺礼,祝你跟顾二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多谢沈老板。”温良良也不含糊,收了银票塞进钱袋子,抬头眉眼弯的好似新月一般。   “你也不跟我客套一下,采薇馆都是你夫君的产业,这点小钱...”   “肥水不流外人田。”   两人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便见沈香君正了脸色,连语气也正经起来,“良良,有件事我想求你。”   扶着凤冠的手一顿,温良良顺势望去,沈香君正看着她,似有心事一般,“不是求我,是想求顾绍祯?”   温良良没有哪出能帮衬的上,唯独转念一想,只能是顾绍祯的庇护,让她也跟着受用。   “是,你让他手下留点情,能放过秃驴,便不要怂恿他冒进。伴君如伴虎,如今他是如日中天炙手可热,万一呢..我心里总是慌的,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何交易,可顾二公子定是能说动他的。”   沈香君红唇一抿,丹凤眼尾勾起一抹怅然,她用巾帕擦了擦眼,又道,“左右他得活着见我。”   温良良松开扶冠的手,几颗高耸的东珠随之颤了颤,金丝碰撞,发出细微的响声。   顾绍祯替沈家翻了当年贡茶一案,必然与空叟谈了条件。   作为沈香君名义上的兄长,空叟对于她一直都在力所能及的保护,他们之间的交换条件为何,温良良不得而知。   她曾替沈香君掐算过命格,终年之后,得偿所愿,想必与空叟能结成一段渊源。   “他会活着见你,但是,顾绍祯所做之事,我不好干涉,我会同他讲,至于...”   “有你这句话,我便心安。”   沈香君推开窗子,转眼脸上便换了妩媚的笑意,“外头开始放炮仗了,听,这敲锣打鼓的阵仗,恐怕京城除了皇室之外,顾二公子头一等的盛大了。”   温良良扶着凤冠起身,蜀锦描金暗纹织就的正红色嫁衣微微浮动,外面是一层薄而透光的红色青云纱,纱幔边角缀了大小统一的珍珠,清风吹进窗沿,将纱幔撩的拂过她皎洁的俊脸。   罩在里面的红色交领嫁衣,以大朵盛开的牡丹做底样,金丝银线针脚绵密,腰间束着一条柔软的绢带,将那纤纤一握的瘦腰勾勒的曼妙玲珑。   她扶着窗栏,翘首望去,院中树木花草,目之所及,全都覆满了红色锦缎,便是连那蓝眼珠的白猫,脖颈上也被硬生生绑了个红色蝴蝶结,很是惆怅的卧在花下。   他来了。   温良良的心跳的扑通扑通,透过热闹的人群,他被众星捧月围在中央,一群人蜂拥而来,彭吉等人替他挡了不少刁难,便是白景,也已早早得了信,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的成了男方的帮衬。   春烟讨了些银子,喜滋滋的撤开了手臂。   门咣当一声踹开,温良良也跟着紧张起来,外头还有几层人,要进门少不得一通打点。   顾绍祯今日穿的是正红色锦袍,垂至腰间束了一条金线暗纹宽腰带,他拱手贴着脸侧,狭长的眸溢出明媚的喜,他从未这般意气昂扬,墨发梳成一个髻配以镶玉鎏金冠,劲拔的身体颀长颖秀,原本皙白的脸,也因着喜悦,染上许多殷红。   金贵而又优雅,阴冷却又温暖,极致的感觉从他身上流泻而出,温良良正恍惚着,面前忽然被遮了起来。   “带上盖头,等他来牵你,良良,一定要好好的。”沈香君的手扶着她秀气的肩,微微用了些力,方一缓和,便听门唰的一声,许多脚步接二连三的涌了进来。   温良良的双手绞着帕子,帕面浸了汗水,湿漉漉的,方巾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那双脚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直到在自己跟前站定。   那一刻,心跳停止了。   温良良舔了舔唇,她知道,是他来了。   心安,幸福,还有与他同甘共苦的某种坚定。   顾绍祯伸出手,皙白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他的掌心朝上,轻轻往前一递,“小南,我来娶你了。”   也不知人群里谁先附和着喧闹起来,窗外的炮仗应景的噼里啪啦,仿佛没完没了的热闹,温良良起身,便听白景一声高喝。   “抱得动吗?!”   顾绍祯余光瞥了过去,一手穿过温良良的腋下,一手从她膝盖间勾住,薄唇擦着下巴附在温良良耳边,呵出的热气叫人心慌如麻。   “小南,我要抱你了。”   话音刚落,温良良便被他抱在前怀,她下意识的窝在那里,就像一只乖顺的猫儿,顾绍祯转过身,冲着白景道,“我们走了!”   锣鼓声由弱转强,周遭不断有人撒着花生栗子红枣,许多来凑热闹的孩子蹲在地上嘻嘻哈哈的捡拾,从屋檐下铺到院门口的红色锦缎,如同开到荼蘼的花,微风略过,树上的彩缎簌簌作响。   连日的阴雨天,好容易晴了半日,却也是雾沉沉的压着,一声盖过一声的炮仗锣鼓,从长街行至四方街,沿街两道都是出门观景的百姓。   相府嫡子,封爵赐婚,黄恩浩荡,一时所向披靡。   温良良在车里好容易缓过神来,两腮的胭脂微微晕出了光彩,她兀自挑开方巾,沿着那一晃一晃的帘角,依稀看出街上的繁华热闹。   顾绍祯便在前面,骑着高头骏马,身穿大红婚服,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温良良垂下眸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顾淮卿坐在正堂上座,忽然望见前来观礼的宋昱琮,便忙起身迎了过去。   “殿下是...”   “本王过来为顾二公子主婚。”宋昱琮四下看了眼,顾淮卿也算没糊涂到头,这等场面,并未让苏郁居夫人席位。   只是那两个庶子庶女,正一脸愤懑的杵在两旁。   宋昱琮负手上前,坐在主婚人的位子上,又摆了摆手,道,“顾相不必多礼。”   他声音有些哑,言行却很是得体。   说话间,顾绍祯已经携了温良良步履从容的向着正堂走来。   这一瞬,所有伪装忽然没了力气,宋昱琮哽了喉,却依旧坐的身姿笔直,扶着把手的掌慢慢收成拳头,他抿起唇,涩意丛生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着两人,他们穿着大红婚服,手牵红色锦缎,天造地设。   他起身,清了清嗓音,温声道。   “本王在此,特做凭证,父皇有旨,封永宁侯夫人温氏为诰命夫人,永宁侯爵位世代承袭。愿你二人能永结同心,白发齐眉。”   他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紧接着,礼官以此行拜堂礼。   顾淮卿的脸简直要耷拉到地面,顾家几代爵位,唯独他没有获封,当着满堂人的面,宋昱琮又将圣意传达,这叫多少人看了热闹。   简直荒唐!   从正堂来到婚房,便有喜娘候在一旁,道,“请侯爷掀起夫人的锦帕。”   顾绍祯从盘中取了系秤,撩了袖口,他微微拱了腰,只从下面吹了口气,温良良蹙眉,正对上他笑的得意的面,不由白他一眼。   喜称挑下了方巾,喜娘高喊,“大吉大利。”   喜娘取了梳子,来到两人面前,将他们的发丝结成一缕,一边梳头发,一边喊,“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最后,她用剪刀剪了两人的一小段头发,缠成一个结,放进悉心备好的香囊内。   温良良的手摸到床上的红枣栗子,方要挪开,便被人捏住了手指,顾绍祯只是短暂的握了片刻,便听喜娘又道。   “侯爷该去前厅照应了。”   顾绍祯扭头,忽然将脸凑到温良良面前,抵着她的鼻间快速亲了一下,“等我,洞房。”   ☆、074   东院布置的十分喜庆, 单是重重灯火便好似上元节一般,红色的灯笼挂成一排,好似绯红的锦带, 漆黑的夜空被映照成了白昼, 明晃晃的, 到处都是人群攒动的喜庆动静。   温良良扶着凤冠,好容易来到镜前, 她往上抬了抬冠, 细嫩的额上已然压出几道红印, 春烟见了, 忙摆手, “小姐..夫人,你再等等, 一会儿姑爷来了,他给你摘冠。”   春烟不由分说,又往下压了压,温良良哎吆一声, 连同脖颈也悄悄的沉了进去。   “疼!”   “对了,夫人,这是方才三皇子给的贺礼,让我亲手交给你。”   春烟从锁好的柜中取出一个小匣子, 拿到桌上,却也不急着走,只是拿眼时不时瞥向温良良, 她也是好奇,匣子里究竟装的是何物。   温良良迟迟不动,春烟便也急了。   掌心覆在匣子上,啪嗒一声,是一颗莹润的琉璃珠。   温良良的脑中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幕,那时宋昱琮从鸿胪寺去到温府,便是拿着这样的琉璃珠,又大又圆,珠心还有几丝斑斓的线。   温良良自是喜欢的不行,便与他央求,让他赠与自己。   宋昱琮哪里抵得过她的软磨硬泡,方一拿到琉璃珠,温良良便摆到阶上随手一弹,还没过新鲜劲,珠子便弹到了水池里。   温府的水池,又大又深,温良良为此伤心了几日。   .......   她取出琉璃珠,托在掌心看了看,珠底有几条划痕,不是新的,应是当年那颗。   温良良想,他大抵是疯了,抽干了满池子的水,只为找一个早无用处的琉璃珠。   她将珠子放回原处,合了匣子,一举,坚定却又淡然的说道,“你将东西还给他,便说若是不接,扔了就好。”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温良良知道,自己与顾绍祯已经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接了这些扰乱心神的物件,那便是对他的不忠不义。   她拄着胳膊望着桌上的烛火,瞳孔慢慢被眼皮遮了大半,惺忪迷蒙的感觉上来,竟坐着睡了过去。   .....   宋昱琮本已饮了几杯果酒,未上头,人也清醒,见顾绍祯过来,便重新敛了心情,笑着与他碰杯,“今日多谢殿下主婚,我顾绍祯不会忘记你的这份厚礼。”   他饮净了酒水,便将空杯头朝下,笑道,“殿下,我身体伤愈未清,不胜酒力,便先往后院去了。她脾气向来不好,我也担心那凤冠压得她不舒服,如此,便怠慢你了。”   顾绍祯喝了不少,踉跄着拱手一抱,宋昱琮嘴角抖了抖,却也没说什么,在他人影经过的时候,终是没有忍住,只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劳你好好待她。”   那一瞬间,顾绍祯本想回他一句,“关你屁事。”可他只是一顿,便疾步走开了。   灼灼光火,佳人如斯。   顾绍祯推门进入的时候,温良良的脸正笼在薄薄的黄晕中,安宁祥和,他反手关上门,温良良闻声清醒,先是打了个哈欠,继而一脸懵懂的望着顾绍祯。   “回来了。”   她说,就好像那个清冷的冬,顾绍祯初初从病榻醒来,两人冲喜后的第一次见面,充满了尴尬和肃静。   顾绍祯没作声,上前扶着她的冠,轻轻摘下放到桌上,涟涟春色盈盈一握,他包裹住温良良的手,拖到自己胸口。   “总算娶到你了。”   交握的手沁出了细汗,温良良莞尔一笑,抽出右手戳在他的左胸,“茶庄那一剑,为何没要你的命,连个伤口都没留下,我分明见了血...”   顾绍祯笑笑,起身脱了外衣,扭头一边挂到屏风上,一边打趣,“到底昨日叫你看了我的身子...”   温良良瞪他一眼,脑中不由想起那时的缠绵缱绻。   两人解了衣裳,她便立时觉察出他左胸的异样,只是当时被缠的无法细想,今日得了空,势必要问个明白。   他胸口只有一处伤,且是在荥阳的时候,被木架砸的。   那茶库的剑伤,去哪了?   “你仔细想想...”顾绍祯继续脱衣,腰间的玉带方一解开,温良良忽然站了起来,“你有金丝软甲护身?”   顾绍祯一愣,促狭道,“还算聪明。”   温良良捏着下巴一通算计,忽然感叹道,“世间的宝贝,全都被你网罗来了。”   中衣掉落,顾绍祯不着寸缕的从后圈住了温良良,他向来四肢冰凉,如今却好似一个火炉,所到之处似纵火一般,撩的温良良站立不稳。   两人几乎不再说什么话,所有情绪在一番此起彼伏中,得到了畅快的纾解。   因顾虑自己伤病刚好,不宜操劳过度,故而在四更天的时候,顾绍祯才恋恋不舍的消停下来。   背朝上趴在床上那人,被青丝掩了面容,白皙的皮肤上一点一点的红印,顾绍祯替她盖住后脊,又蜷缩在身侧,轻轻拍打着她的肩,小声道,“小南....”   温良良在装睡,天知道她现在浑身疼的起不了床,于是她敛了呼吸,动都不敢动一下。   顾绍祯见她没反应,便又起身,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圈成弧,食指点在后颈间,又清清漫漫的勾滑到腰上,热气熏满的手掌贴着她的细腰,将将碰到那灵气的肚脐,便见温良良砰的一下抬起头,水雾绵绵的眼睛,满是委屈。   “你让不让人活了?!”   说罢,两手一趴,整个脸覆了上去。   顾绍祯润了润唇,替她将头发理到而后,凑上脸小心翼翼的讨好,“累了?”   不累才怪,简直要死了。   温良良转过头,通红的眼眶连同瘪起的嘴,看的顾绍祯愈发情动起来,他双手捏着温良良的肩,将她翻转过来,面朝上,又移到她身侧,手指从下颌,忽然挪到了那敏感地带,温良良握着他的指尖,两颊泛红。   “你做什么?”   “取悦你。”   顾绍祯的手指滑出,又在温良良不解的表情中,倏然溜进那温热的禁忌,几乎在同一瞬,温良良猛然收了腿,咬唇似哭出来一般。   “你放过我吧。”   “小南,你松一些...”顾绍祯的手指动弹不得,便又仰面望着温良良的小脸,空着的那手一遍遍的擦拭她眼角的水雾,他一辈子都没有这样的好脾气。   温良良哪里会听他的,她只知道,只要自己松开,顾绍祯便会趁虚而入,搅得自己精疲力尽,她摇了摇头,右腿覆在左膝,嗔怪道,“你让我今夜睡一会,求你了,顾绍祯....”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好似春日里的莺鸣,顾绍祯见状,便俯下身去,湿热的唇擦过她的纤细,随即亲着她的泪,温良良便慢慢的放松下来,连同双膝双臂,都呈弯曲的状态,缓缓地随着他的恣意,渐渐迷失而又沉醉。   顾绍祯动了动手,继而一点点的摩挲着,动作轻柔至极。温良良兀的张开了嘴,还未吟出,顾绍祯便覆在唇上,喜她之喜,疼她之疼。   漫长的隐忍后,他横过一腿隔开她的桎梏,便是一发不可收拾的放纵起来。   温良良被他翻过来,又折过去,来回数次,恍如做梦一般,一夜放纵,终是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晨时彭吉便早早候在厅外,原以为会多等些时候,却没想顾绍祯起的甚早,彭吉从座上站起来,未曾开口,顾绍祯便指了指门外,率先走了出去。   “小南还在睡,她向来浅眠,别惊着她。”   顾绍祯的脸上有处红印,虽不明显,到底离得近,不光如此,他脖颈上还有几处抓痕,总不能够还是那白猫惹的祸,想到这,彭吉便悄悄跟着高兴起来。   “公子,西院昨夜没睡,北院那位的事情,我已经办好,将咱们事先准备好的宅院,以他人之手卖给了顾绍礼。   苏郁明面上对苏珍一味纵着,实则一面转移老爷的钱银,替顾绍礼存银购宅,一面命卢三出去买了堕/胎药,只是兰舟说,苏郁迟迟未曾动手,想是要谋划什么。”   顾绍祯理了理领口,冷声道,“还能谋划什么,借刀杀人,一举两得。”   苏珍到底年轻,加上他从白景那里买的鹿血酒,顾淮卿与苏珍统共几次便有了身孕。   顾淮卿虽然为爵位的事情不悦暴怒,却总是待她宠溺有加。   娇妻在怀,又有了一条小生命,对这个年过半百的人来讲,实乃一大乐事。   顾绍祯品了品茶,喉咙还是干哑,他摆了摆手,春烟便从角落里走上前,两只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当即喊道,“姑爷好,姑爷有何吩咐。”   顾绍祯听着这称呼,自是十分受用,他勾着唇角,“去给夫人炖碗冰糖雪梨燕窝粥,补补身子,她兴许嗓子不太好,今日要叮嘱多喝些水。”   春烟喜滋滋的答了是,一溜烟去了小厨房。   彭吉看她跑得快,不禁叹道,“这小丫头跟吃了蜜一样。”   顾绍祯抬头,望着彭吉半天,只把他看的头皮发麻,不知所措,彭吉往后站远了些,口吃道,“公子你这是什么眼神,看的老奴心慌。”   “彭叔,谢谢你。”   几个字,却让彭吉瞬间泪崩。   十几年来,如父如母,悉心教养,忧他之忧,愁他之愁。   这份情,顾绍祯记得明明白白。   彭吉抹掉泪,拧着鼻子酸道,“公子折煞老奴,老奴...”他泣不成声,便背过身,两只袖子交替抹泪。   “彭叔,你看那池子,红鲤浮于水面,青砖缝里,蚁虫四处涌动,还有后院柴房的狗,白日黑夜的叫,天恐不测,有些事需得加快速度了。”   他说的是料理顾家的烂事。   之所以将大婚选在相府,是因为母亲和祖父的死没有交代,顾绍祯回京,为的便是让自己强大到足以翻查当年腌H。   连顾淮卿都被蒙在鼓里的丑事。      ☆、075   长长的一觉, 仿若被人抛至云端,柔软舒适,又在陡然间坠入车轮下, 压得浑身酸麻。   温良良睁开眼的一刹, 望着满目的陌生, 这才意识到,自己已为新妇。   她慌忙起身, 却在折起腰身的一刹, 嘶的吸了口气, 疼, 遍布全身的疼, 她掀开锦衾,面上顿时火烧火燎起来。   从上到下, 没有一处好地。   或大或小,或深或浅,图案都是纷繁复杂,他定是个变/态!   好容易委上鞋子, 温良良缩着身子扯了衣裳,甫一动作,便听屏风后一人脆生生的问,“小姐...夫人醒了?”   春烟从桌上拿了盅, 掀开盖子放入汤匙,将要往里走,便听温良良大声制止, “春烟你别动,别进来。”   她这般窘状,若是被人发现,便没脸在府里走动。   温良良直起身子,好容易套好中衣,又道,“过来吧。”   春烟瞪大眼睛,双手捧着盅,“夫人,原以为姑爷身上算多了,没成想,难怪你睡到现在。”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复又理所当然搁下盅,温良良扶额遮住面颊,哑声道,“你说什么呢。”   春烟指着温良良脖颈的红印,“夫人你看。”说罢,将镜子挪到她跟前,温良良望去,只见镜中人脖颈星星点点,好似被咬过一般,她忙捂住颈项,又啐了口。   “可叫我如何见人。”   “姑爷说了,今日不必去拜见长辈,他自有安排。”春烟盛了一碗羹,“姑爷嘱咐奴婢,一定要让夫人多喝水,说您夜里劳累,伤了嗓子....”   “噗....”温良良呛了一口,春烟忙去替她拍背,“夫人怎的了?”   “没事,春烟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   婚后数日,每每夜里起不了床。   顾绍祯不似重欲的人,却总是不厌其烦的研究各类动作。   谭恒送的那本册子,算是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顾绍祯如获至宝,勤学苦练,终能让温良良体会些房中愉悦,不似初始那般痛苦。   这夜,温良良本以为能睡个安生觉,因着顾绍祯还未归府,她便早早灭了灯,合眼睡得香甜。   谁知那厮半夜回来,带了一身凉气,又好说歹说,央着她起来,半睡半醒间,做了数次。   案前的灯噼里啪啦爆出几个灯花,而后灯芯子软软的塌了下去,滚烫的灯油破了边,滚出一条长长的线。   “你这几日跟空叟见面频繁,有大事发生?”   温良良赤着上身,也没了气力去拽被子,只是趴在枕上,露出雪白的后脊。   顾绍祯凑过去,将软滑的锦衾覆在上面,又顺势贴着她的腰躺下,“你是闻出来的,还是掐算出来的?”   “身上那样重的茶香和檀香气,便也只有空叟那里才有,对了,沈老板与我提过,让你劝着点空叟,莫要让他犯险。”   顾绍祯不置可否,本来仰着的面,又转过头吻在她腰间,“我又不是善人,做事从来都是你情我愿,我未曾强求过他,便是条件,也都是初始便谈好的。   小南,我只能保证,在我的计划里,不会伤及他的性命。”   温良良扭过身,抽出压在脸下的手回握住他的胳膊,攥了攥,“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顾绍祯颇为甜软的抓住她的手腕,蹭在唇边,隐隐的青须摩擦着光洁的皮肤,温良良蹙眉,想往回缩,顾绍祯便使坏的猛一翻身,细高的身形将她笼在乌蒙蒙的阴影里。   温良良想,这厮大抵是欲/王转世。   迷雾未散,OO@@的雨丝便赶在日头前,将院中花草笼了通透,隔着细细的窗户缝,湿哒哒的水气不期然钻进两人鼻间,   温良良惺忪着眼,抬头看着窗外唰唰的雨,方要起身,便被顾绍祯横过一臂,压下后揽入怀中。   她眨着眼睛,伸手戳在顾绍祯的眼皮上,后又沿着那狭长的眼睫一点点的勾滑到眼尾,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往上抬眉,又戳着他的眉心。   “长得这样好看。”   她说,复又淡淡的笑了笑,对面那人拎了唇,也不睁眼,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瘦了。”顾绍祯喃喃自语一般,手掌覆在温良良的腰间,轻轻一圈,愈发显得那腰身细如扶柳。   “哪有。”温良良挣了下,嘟着嘴想起身,顾绍祯却不依,两只胳膊圈住她的腰,用力一提,翻身将她抱到自己身上。   这姿势诡异而又暧昧,温良良的两膝撑在床上,居高临下看着一脸慵懒的顾绍祯,她回头看了眼门外,道,“别闹了,天都亮了,一会儿春烟还有彭叔他们该在檐下等着了。”   “那又如何。”   顾绍祯的手慢慢从下往上,扶着她的腰又是一提,温良良惊呼,只得抓着他的手腕保持平衡。   “我好容易才娶到你,他们总会理解的。昨夜回来的晚,我与彭叔交代过,让他们过了晌午再来找我。”   顾绍祯笑笑,补了一句,“天大的事,都得等着。”   说罢,又要胡来,却见温良良顺势伏到他上身,耍赖一般不肯挪动,“饶了我吧,我要死了,你看我腰上,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你捏的。”   她春眸微转,盈盈绕了绕,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死活不肯起身。   顾绍祯便是浑身着火了似的,也不好委屈了她。   可那感觉很是如烟似火,委实难受。他紧闭双唇,一手揽着温良良的腰,一手安抚波澜,只快速搓了几下,又忽然捏住温良良的手,径直拽了过去。   “帮我。”他咬着温良良的唇,又擦着耳朵亲在她鬓边的发,“小南,你不帮我,我便要死了,可怜可怜你的夫君...”   “你...”温良良的脸似要滴出血来,她咬咬牙,先是轻轻覆住,又抬眼看着顾绍祯的脸,小心问道,“这般,还是这般...”   她十指纤纤,很是灵活。此时只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圈,箍在上面,又微微挪动。   顾绍祯倒吸了口凉气,他觉得,温良良有三分的故意,七分的抱负。   于是他吐出那口热气,忍着难受,道,“可。”   温良良哼唧一声,又改用三指顺着那处仔细认真的摩挲,可谓是徐徐缓缓,不急不慢,这样子倒真的折磨死顾绍祯,不过片刻,他便起身将温良良放在身下。   通红的眸子嗜血一般,他的双臂撑在温良良的两侧,阴沉沉的脸因为忍耐的堆积而变得狰狞骇人。   温良良被他恍然吓了一跳,方要拿手推他,那人已经先她一步,一手捏住两腕,往上一推,她便顷刻无阻的呈在那片浓热的注视中。   “小南,我早晚死在你身上...”   说罢,身子往下一沉。   温良良痛呼,窗户被清风破开了口子,吹乱了青丝,迷糊了双眼。   她紧紧攀住顾绍祯的胳膊,随着他的起伏而起伏,他的兴奋而兴奋,她好像被送到了船上,惊涛骇浪间,她只有死死把好这个船,才能活着。   ...   再次醒来,那人正精神抖擞的半撑着身子,似在潜心研究那盈盈一握的小腰,温良良要哭了。   她往上一拽锦衾,蒙住了半张脸,“你让不让人活了...”   顾绍祯笑,又在她肚脐转了一圈,轻声道,“今日便暂且这般草草了事,小南,我有事与你商量。”   温良良便拉下锦衾,覆在颈项,疑道,“我们是要离开京城了吗?”   顾绍祯一顿,显然没预料温良良会作此一问,片刻又嗯了声,捏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是要走,不过不是现在。”   温良良躺平了,“这几日读易经,算来京城不多久便有一场动乱,我不知是何,可卦象显示,非不可破,可御可避。”   食指圈成圈,刮着她的鼻梁往下轻轻一滑,“你可真是无所不知,我却是小瞧了夫人。”   雨声渐大,落在青石阶上,发出滴滴哒哒的声响,愈来愈急,愈来愈闷。   京城鲜少有雨,今年不同,入秋以来,已经接二连三阴雨数日,总不见晴天。   “所以我不得不加快速度,将京城的事情尽快了结。小南,幸好有你,咱们顾府也该清理门户了。”   他意有所指的望着门口,温良良反手抱紧他的腰,“不管你做什么,我只要你活着。”   顾绍祯垂下脸,下巴蹭在她的发顶,“自是当然,我要与小南生许多孩子,不过,这些事要晚点做。”   “为何...”温良良不解,只以为他不喜孩子。   “我常听过来人讲,若早早要了孩子,夫人的心便悉数分到孩子身上,我不想,也不愿,夫人只是我的夫人,便是孩子也不行。”   他笑笑,又故意吹了口气,臊的温良良满脸通红。   ......   相府嫡子大喜后,没几日又传出了一件丑闻,说是那个耀武扬威的苏姨娘,嫉恨小妾生子,故而下狠手,用红花给她堕了胎。   此事愈演愈烈,顾淮卿也不知如何传出去的。   事发之后,他首先做的便是杜绝传播,只让几个贴身伺候的侍奉,为官多年,他在乎名声,爱惜羽翼,却没想自己的家事竟然传的沸沸扬扬。   苏珍的孩子险些没保住,幸而发现的及时,用了上好的保胎药,又悉心卧床数日,这才稳了胎。   在顾淮卿看来,苏珍自然是懂事乖巧的,便是被人下了药,也觉不吭声,连句委屈的话也不说,更别说哭哭啼啼让他主持公道。   他向来讨厌后宅之事,一旦拌入其中,总是麻烦。   故而苏珍的乖巧反倒让顾淮卿心生怜爱,自打事发后,他便一直宿在苏珍院里,半步不曾踏进苏郁的房内。   他也不会去苛责苏郁,在顾淮卿看来,苏郁为他打理府邸,生儿育女,虽然现下容不了苏珍,却也无可厚非。   只消两人日后能安然相处,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觉甚好。   暮雨之后,顾绍祯与温良良下了马车,从广化寺品茶而归,方走到府门前,便看见管家从北院慌慌张张的跑向正院,形态有些仓皇。   两人对视一眼,相携来到抄手游廊,不过片刻,便见顾淮卿便从房中出来,面目铁青的大步往北院疾驰而去。   “瞧瞧,都不用我插手,烂事一堆堆的来了。   小南,我们看热闹去。”      ☆、076   偏院中只有两个小厮躬身站着, 甫一看见顾淮卿进来,便立时相看一眼,其中一人想溜, 脚还没迈出去, 顾淮卿疾步走上前, 抬腿将其踹到在地。   “鬼鬼祟祟,做的什么腌H事!”   顾淮卿便是发脾气, 连声音都是冷的, 他斜瞟着兀自发抖的另外一个, 眉眼一横, 厉声问道, “大公子在做甚?!”   后面跟来的几人顺势望去,天色尚早, 正门却是大门紧闭,偏院中本就僻静,尤是站在月门的顾绍祯,亦能将内里的情形听个七八分。   男女放浪形骸, 大抵如此。   细细听来,想是有三四个女子的动静。   温良良咬着唇,靠近顾绍祯偎紧了些。   “怕了?”   他轻轻咬上她的耳朵,温良良一颤, 连忙直起身子,右手覆在柔软的耳畔,蹙眉瞪他。   顾绍祯得逞一般, 攥紧了她的手,又道,“一会儿别吓到。”   说话间,顾淮卿已经踢开了房门,顾绍祯拽着温良良走上青阶,甫一站定,便望见顾绍礼衣带松垮的扑了过来,顾绍祯忙将温良良往怀里一扯,顾绍礼扑了空,咣当一下摔在地上。   他眼上蒙了条白纱,嘴角还溢出水来,一身的酒气,似在胃里翻涌数次,呕上来的。   他单膝撑着地面,好容易踉跄着晃了起来,又伸出手指四处哗啦了一圈,淫/笑着斥道,“看你们往哪里跑!”   说罢,陡然转身,一把抱上满面怒容的顾淮卿,温良良霎时屏住了呼吸。   暴风雨,要来了!   “英英...不对不对,让我再猜猜,英英的腰细一点,你是阮阮!”   白纱一把扯下,顾绍礼兴奋的嘬上嘴,却在看见顾淮卿的时候,吓得连连后退了数步,最后抵在柱子上,才稳住了身形。   “爹...爹你怎么来了。”他把衣裳拢了拢,一身的汗渍塌透了后脊,前怀还有细密的水珠子不断滚落,额前的头发黏腻成一团,顾绍祯胡乱擦了把嘴,结结巴巴的站定。   “爹,你听我说,”顾绍礼本想解释什么,又忽然想不起该怎样解释,他伸手在空中停着,便在此时,苏郁跌跌撞撞的扑了进来,一进门,那动情的演技便跟着上来。   “绍礼,我的儿,你怎的穿着如此朴素,这都是前年的旧料子,你何苦难为自己,即便心情郁愤,也不能毁了自己的身子...”   顾淮卿听得云里雾里,转身虚扶了一把,问,“夫人,你说的是何意思?绍礼出了什么事,怎的就穿起前年的旧衣裳来了。”   苏郁扯出前怀的帕子,尽力平息了喘气,方才甫一听见卢三的密报,她便风风火火赶了过来,一路小跑,自然累的气息短促。   她擦了擦眼角,楚楚可怜的抓住顾淮卿的衣袖,又是三声泣泪,“老爷便不要问了,当着诸多下人,别伤了顾家和气。”   顾绍祯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他侧过头,斜挑起脚尖在地上踢了个石子,“苏姨娘,敞开了说。”   苏郁幽怨的望去,又是三声泣泪,她这幅样子,倒让顾淮卿心里没了底,况且他不喜顾绍祯,如此一来二往,他便疑心是不是这个儿子在其中捣鬼。   顾淮卿搀住苏郁的胳膊,连声音也放缓了许多,“夫人,慢慢说,为父为你做主。”   “老爷,我们没有委屈....”这一下,仿佛击中了苏郁的哭穴,她伏在顾淮卿怀里,哭的十分尽情,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围观的人耳中,众人也是一头雾水。   凄白的月蒙了乌云,惨淡的从檐边浮上半空。   顾绍祯挑起眉眼,笑道,“苏姨娘,现下可是给了你机会开口,你若不说,那我便替你说了...”   话音刚落,苏郁便抬起头,凄楚万分的捶胸顿足,“我们总是一家子,便这般赶尽杀绝吗?你也知道,你大婚,顾府上下忙忙碌碌,都跟着你付出多少,便是你不知感激,也该体谅一下我们的难处吧。”   “难处?”顾绍祯撇了撇嘴,笑的十分诡异,“从布置到成婚,何处花了苏姨娘的银子,何处劳你动手,又有何处给我付出了?   一个妾室,连正堂都不能入的妾室,如今舔着脸跟我谈付出,苏姨娘,不要脸了么。”   他语气极其鄙薄,斜眼望她的时候,仿佛将苏郁踩至脚下,碾成烂泥。   苏郁浑身颤着,一口气鲠在喉间,上不来下不去,她长长的抽搐着,顾淮卿将她搂在怀里,急切的喊着,“郁儿,郁儿,醒醒。”   “你要把家搅得天翻地覆吗?!”连日来的疲惫让顾淮卿精疲力尽,他扭过头,冲着顾绍祯肃声吼道。   顾绍祯也不恼怒,只是轻飘飘的指了指一脸颓唐的顾绍礼,笑道,“父亲大人,今日的角儿,在那站着呢。”   苏郁又是一阵抽搐,顾绍祯给彭吉使了个眼色,那人从脚下拾起一粒散落的白棋子,又站在人群间,曲指一弹,苏郁的手立时肿了起来,她惊叫着,从顾淮卿怀里退了出来。   “苏姨娘,还抽吗?”   顾绍祯挑衅似的勾了勾唇,众人便一脸的恍然大悟,纷纷对着苏郁投去五味杂陈的目光,间或有同情,有鄙视,或者匪夷所思。   苏郁捂着被打肿的手,难以置信的瞪着顾绍祯,“如此卑劣手段,你竟然...”   “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打的你?”他摊开双手,翻来覆去展示给在场的人,十分坦荡潇洒。   温良良抿了抿,这厮心态真好。   “爹,你就容他这般欺辱母亲,欺辱你的妻子吗?!”   顾绍礼回过神来,神思也渐渐清明许多,他两手抓着衣领,将露在空气中的皮肤盖住后,连胆子也大了很多。   “爹,娘为你操持相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能由着一个外人..他侮辱母亲!”   顾绍礼话音刚落,顾月莹便跋扈的闯门而入,几步走到房中央,颐指气使的戳着顾绍祯的方向,骂道。   “到底是没教养的,不比京城的尊贵,你这个没脸没皮四处挑拨的病秧子,还有你,费尽心机嫁给一个快死的人,谁知道你安得什么心,怕是贪图这死人的钱吧,哈....”   哈子还没连成句,便见空气中一道光影闪过,紧接着便见苏郁大惊失色的扑了过去,一把抱着顾月莹的胳膊,惊诧且又慌张的尖细了嗓音。   “月莹,你的脸,你的脸破了!”她颤颤抖抖的伸出手,想碰一碰顾月莹的脸,谁知道那人仿佛察觉到了痛楚,一把捂住自己的脸颊,龇着牙皱眉望向顾绍祯,另外那只手犹在狂妄的挥舞着,叫骂着。   “是你,一定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把我们赶出顾府,好一人霸占父亲!你休想,你就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下三滥!”   顾绍祯不怒反笑,他从腰间取下一枚香囊,松了金线滚边的带子,探出两指从里头拿出一颗药丸,举在半空晃了晃。   “说来也巧,我偶然得了这药,能祛除一切疤痕,可惜了。”他晃了一圈,随即将药丸扔到地上,抬脚碾了过去,圆滚滚的药丸立时被压成碎渣。   顾绍祯抬脚跺了跺,便移开了些,“我从不介意别人说我坏,我便是这般以牙还牙,心胸狭隘。   药我送你了,至于吃不吃,你凭心情。”   说罢,他拍了拍手,又牵起温良良的胳膊,心无旁骛的把玩起来。   顾月莹捂着脸,转头望着地上那一小簇药渣,她走过去,又抬起头,房外站了一群下人,她不能捡,若是捡了,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吃了顾绍祯踩过的垃圾。   她直起身子,又扯到脸上的伤,她不得不去捡,她还未嫁,若真的留了疤,便没有好人家可以选了。   “娘替你捡!”苏郁蹲下,用帕子拾起药渣包好,又推到顾月莹怀里,一边摇头一边暗示她,“快回去!”   顾月莹的脸几乎垂到地面,她只觉得此生羞辱不过今日,地上被碾碎的,不是药,而是她顾月莹的脸,碾的毫无尊严。   顾绍祯冷哼一声,自作孽,不可活,今日本是处置顾绍礼的,她偏要过来插一脚,作死也不选日子。   苏郁那样的人,竟然教出两个废物。   顾淮卿长吁一口气,如今越发觉得苏郁说的对,这个儿子,生来便是相克,是个命里带煞的孽障!   “你,是真的想气死我...”他没了脾气,也没了力气,往后退了一步,扶着椅背靠了下去。   “父亲,别急,死之前,烦你看看大哥,正事还未完,你就寻死觅活的,可叫人看了笑话。”他说话愈发无所顾忌,温良良咬了咬唇,又想起他说的,有些事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大约便是这些糟蹋事吧。   顾府这一宅子,十足的戏台子。   “你大哥他怎么...”顾淮卿扶着胸,用力提了口气转过头,苏郁本想遮挡一番,谁知顾淮卿到底看见了,两只眼睛瞪得滚圆,捏着扶手的十指磨得咯吱作响。   “你身上,身上是怎么回事?!啊!”   卢三已经遣散了围观的下人,可还是有几个心大的,躲在暗处偷听,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大约便是这个道理。   顾绍礼本在拉扯衣裳,没想到后背露了一角,恰好被顾淮卿逮个正着,他提步起身,上前一把拽住顾绍礼的衣袍,往下一扯。   温良良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顾绍祯拿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077   衣裳料子发出刺啦一声响动, 削薄的材质被轻易扯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纷纷落在顾绍礼裸/露的后背上。   他后脊的腐肉一个连着一个, 成溃烂姿态, 痈疮仿佛嵌在肉里, 有些被抠破了皮,翻出黄脓, 夹杂着污血, 混成恶心至极的一团。   顾淮卿的手还攥着那一片破布, 他望着那整个脊背的痈疮, 忽然喉间涌起一阵酸臭, 他倒退着靠在椅子上。   苏郁连忙从床上罩了件衣裳,替顾绍礼披好, 她一直没有回头,直到给顾绍礼翻出腰带束好腰身,这才重新酝酿了情绪,以帕子擦拭着眼泪, 慢慢踱步到顾淮卿面前。   “老爷...”   “别叫我...”顾淮卿想静静,他是真的被吓到了,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会是这般丑态毕露。   他扫了眼四周, 那几个陪酒的丫鬟早就跪在旁侧,她们长相寻常,却都穿着极其薄透的衣裳, 看起来很是荒唐。   桌上尚有未喝完的酒,酒盅凌乱的摆着,有的立着,有的横着,再往旁边看,玉盘内堆放着大量冰块,有些化了水,摊开来滴答在地。   甜点糕食琳琅满目,瓜果美酒应有尽有。   顾淮卿紧紧攥着拳头,肺里的气无论如何也平息不下,他看着那个垂头丧气的人,又狠狠的砸了桌子。   苏郁哭道,“老爷,绍礼菲食薄衣也是为家里着想,他那身衣裳...”   “苏姨娘,这词你用的欠妥当呢,大哥之所以穿的这样寡淡,是他身上的痈疮作祟,哪里是为了相府着想。   如果为了相府着想,这四处散落的美酒美食又该如何解释?”   顾绍祯恰到好处的补了一句,又上前拎起酒壶,凑在鼻间闻了闻,“紫金阁的金玉酿,一摊近百两,瞧瞧这处,得有千八百两银子了吧。   啧啧,大哥好手笔,不,还是苏姨娘管家得当。”   他话锋一转,将矛头对准了苏郁。   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匍匐着爬到顾淮卿膝间,似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老爷,便是绍礼糊涂,也不该这般诋毁与我,我总归是他的长辈,他不敬我,便是不敬老爷...”   “苏姨娘,夫君向来恩怨分明,据事论理,他的意思是说,苏姨娘管家得当,故而才会为相府赚下大笔银子,以供大哥挥霍..   哦,不是挥霍,是享用。”   温良良睁着两个葡萄般的眼睛,偎到顾绍祯身边,怯生生的解释一番。   苏郁的哭声戛然而止,后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摇着脑袋道,“老爷,你听我说...”   “郁儿,你说,”前些日子顾淮卿想要给苏珍买些补品,零零散散写了个单子,谁知与苏郁商量的时候,那人百般推脱,只说府里吃紧,她总不会委屈了苏珍。   后来顾淮卿在苏珍房里见着那些补品,大都是不沾边的下脚料,当时心知肚明,却也没有立时发作。   他低着头,摸索着膝盖,又望了眼苏郁,道,“你说,我听着。”   他如此淡定,却叫苏郁有口难言,她捏着鼻子,垂眸思量,“老爷,绍礼因着二公子回京,一直没能说定亲事...”   “苏姨娘,说事论理,总是喜欢拿我垫脚,不嫌硌得慌?   大哥虽是庶子,却也能找个不错的姑娘,可他害死过人,当天多少世家女眷亲眼看见....”   “咳咳!”顾淮卿掩着唇咳了几声,又警告一般盯着顾绍祯,他撇了下嘴,又道。   “父亲,照苏姨娘支支吾吾的说法,恐怕到明年也理不清头绪,不若我来替她开口。”   顾绍祯上前一步,走到顾绍礼跟前,他身量虽瘦,却足足比顾绍礼高出半头,现下正居高临下俯视那人,气势上也高了不止一点。   “大哥,五行散呢?”   他伸出手摆了摆,顾绍礼的脸顿时煞白,他哆嗦着唇,眼珠一避,结巴道,“你浑说..什么..我..我看不知道什么五行散。”   顾淮卿的眼睛从顾绍祯的手一直转到顾绍礼那张惨白的脸,五行散一出,他几乎立时有了分辨。   且看顾绍礼眼下的情形,分明就是吸食过度,经年累月溃烂了皮肤。   “吸食五行散后,需得喝热酒。”顾绍祯晃了晃剩下的半壶酒,又挪到顾淮卿跟前,顾淮卿探手一试,酒壶果然还是暖的。   “自然,这酒既要热还要好,寻常的酒对身子有害。”他意有所指的望着苏郁,又笑道,“有苏姨娘在,大哥买多少名贵的酒都不成问题。”   今年良醒署收回了大部分酿酒权,酒价严重上涨,其意不言而喻。   “吸食五行散后,胃里会十分空虚,想要无止境的获取食物,便会一直不停的塞。”他指了指房内的糕点,又道,“寒冰止热,薄衣护痈,大哥是怕磨破了痈疮,故而才会穿这种破衣烂布。”   他指了指地上的布片,冷嗤一声。   苏郁却在瞬间反应过来,她猛地起身,想要拽住顾绍祯的胳膊,谁知被他窥破了意图,往后悄然一避,苏郁扑了空,好容易稳住身形。   不过片刻,便又摆出受害人的样子,憎恶的一指,“是你,是你找人逼绍礼服食五行散,是你设计陷害,想要毁了绍礼的前程,你好歹毒的心思!”   顾淮卿诧异的看了过去,顾绍祯不由得一叹,那眼神,似乎要信了呢。   他若是不说些什么,都配不上苏郁这番精湛的演技。   谁知,还未等他开口,那个一直闷声不语的俏娘子便施施然将他护在身后,委婉却又针针见血,“苏姨娘,你也别狗急跳..哦,不,气急败坏便攀咬他人。   我虽不了解五行散的威力,可是方才瞥见一眼,便被吓得魂飞魄散,惊魂未定。”   她拍了拍胸口,故作夸张的顿了顿。   “大哥身上的痈疮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多年累积所致,而我夫君初到京城不过一年,便是有心也无力那。   更何况,夫君身体娇弱,自打娘胎里便...”   说罢,温良良也学着苏郁的样子,从怀里扯出巾帕,就着眼角的泪珠擦了擦,“婆母命不好,夫君亦是,婆母当年正是身强体健的年纪,怎的就忽然没了。现下细想来,着实有些诡异...   我们防着别人才是,怎的反倒被冤成始作俑者。”   她这般说着,便叫周遭的人纷纷忆起当年沈茹亡去的场景,沈茹未嫁入顾府之前,身子一向体健,反倒是怀顾绍祯的时候,苏郁登堂入室,抱着顾绍礼耀武扬威的整日在她面前转悠。   一个外室,堂而皇之的成了顾淮卿的掌中宝,傲气如沈茹,自是郁郁寡欢。   可再怎么着,也不该死啊...   正在此时,只听身后那人忽然一声尖叫,众人随之望去。   顾绍礼两手扒拉着衣裳,往下使劲拉拽,嘴里还在叫喊着,挣扎着,仿佛在与谁做抗争一般,他蹦跳到床上,从床头摸出一把尖刀,对着自己的手腕猛然一滑,鲜血刺啦一下溅了出去。   他用力往外挤血,仿佛血流越快,他越舒服,通红的面近乎发紫,青筋暴鼓,两只眼球突兀的睁着,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热死我了,疼死我了,我受不了了,你们都想害我...”   沾了血的刀子往外一划,众人连忙倒退着避开。   顾淮卿身子一软,连忙往后退,他摸着胸口,又厉声质问,“孽障,你是要做什么?!”   苏郁吓疯了似的,想上前,又畏惧顾绍礼手里的刀子,只好双臂张在半空,欲上不上的胶着着。   顾绍礼没有听到似的,他反手抓了把脖颈,抠烂的肉陷入指甲里,他往后仰着转了转脖子,面露痛苦,骨节发出咯嘣咯嘣的响动,在房内显得突兀而又渗人。   他只觉得浑身燥热,五脏六腑好像被人放了一把火,灼热的温度炙烤着皮肤,烧的浓烈而又薄脆,接着便是无止境的疼,单薄的皮肤好似轻轻一抓就能挠破。   理智告诉他,不能抓,可理智又算什么,他只要舒服。   于是顾绍礼猛然一扒前怀,彻底撕烂了衣服,刚套上的中衣被抓成一道一道的褴褛,透过布条露出的皮肤,抓的血肉模糊。   温良良不忍再看,便躲在顾绍祯身后,胃里忽然涌上一阵恶心,她掩着口鼻,匆忙跑出房去。   她弓着腰,一手撑着树干,一手贴在胸口,吐得酸水上涌,喉间发涩,那酸水里面有苦又酸,不多时便浑身出了层细汗,风一吹,不禁打了冷颤。   肩上一沉,顾绍祯解了自己的披风,罩在她身上,又替她捋了捋后背,“小南,吓着了?”   他声音极低,像是有些懊恼。   温良良想安慰他,却又怕说话间再度呕吐,便只好背着身子摆摆手,那人便小心翼翼的轻拍她的后背,直到她站直了身子,软软的贴着他的前怀靠着。   顾绍祯的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湿了一片,虚汗淋漓。   他吓坏,便浅声问,“会不会是有了?”   像个孩子,既期盼着,又畏惧着。   温良良气急,白他一眼,“没有。”   这才几日,决计不会有孕。   顾绍祯吁了口气,见她有了气力反驳,便也渐渐松了心神,他回头看了眼房内,索性不再去理,弯腰打横将温良良一把捞在怀里。   那温热的触感将将靠近,他便觉得有了某种莫名的冲动。   他低头嗅了嗅两人的味道,温良良诧异,往后撤了衣服,不悦道,“早知不来了,浑身腥臭味,脏死了。”   是的,脏死了。   顾绍祯欣喜万分,低头擒住她的耳垂,又顶了顶她的鼻梁,“那我们回去泡个澡,对了,我从南疆新得了一味药草,能舒筋活血,据说在行事之时能增加愉悦感。”   前几日温良良总是对他避如蛇蝎,想是没能掌握要诀,令她不能享受乐趣,顾绍祯对此很是烦恼。   他总以为,一定是哪里方法不对,或是姿势不好。   自信如他,却从未想过,温良良不喜,是因为他欲/望太强。   顾绍祯加快了脚步,面上欣喜,怀中那人心肝微颤,“顾绍祯,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078   深夜, 灯烛昏暗。   守在檐下的两人搓了搓手,互看了数眼,谁都不敢敲门。   朱桑戳了戳朱陌的腰肌, 瞥眼向屋内, 低声道, “你去。”   朱陌弹开,双眉挤出三道褶子, 他摆摆手, “下次我去, 这次你先。”   从北院回来之后, 顾绍祯便要了一桶热水, 两人进去,便再也没有叫人侍候。   可偏偏顾绍祯又吩咐过, 待顾绍礼的事情落定,便立时上报,不得耽搁。   到底是进,还是等, 两人抬头看了看天,凄白的月亮仿佛也听见了他们的惆怅,便扯了一片云,将脸也蒙上了。   顾绍祯两手掰着温良良的下颌, 晃了晃,似讨要糖一般,他黏上去, 亲亲她的脸,又蹭蹭她的额,可这回无论如何,温良良都不肯睁眼了。   从屏风前脱衣,到浴桶纠缠,又到裹上浴巾抬腿到桌上,期间打了几个紫瓯,又摔烂了一方砚台。   顾绍祯从榻上扯落了毛毯甩到地上,两人顺势滚落,他垫在身下,柔软细腻的毯面好似包裹着一层牛乳,他兴致大起,如此数个来回,直把温良良磨到哑声哑语。   可他怎会轻易罢休,窗边的软塌,是他劈烂了旧的,重新做的新榻,又大又软,于是顾绍祯单手抱着温良良的腰,提到榻上,极尽耐心的哄劝着她配合自己。   或前或后,或上或下,站着的时候摇摇欲坠,跪着的时候此起彼伏,他是尽兴了,可身下那人却浑无力气。   半睡半醒间,温良良被他抱着放至床上,她本想借机装睡,却不想甫一翻身,便被顾绍祯寻了空子,从后进去,又是一番软磨硬泡。   临近四更天,那厮倒是消停了,更夫的敲锣声好似一圈圈荡开的水纹,在温良良脑中不停的晃呀晃,脑仁都要晃晕一般。   她欲哭不哭的拽着被子,往上拉至唇下,嗔怒着骂道,“明日我们便分房睡吧。”   ......   春烟从前街买了酥饼,又百无聊赖的逗弄着白猫,时不时往院中看几眼,外面还在下雨,迷蒙着一片凄白,水渌渌的。   换下的鞋子晾在房门口,偶有栖息的鸟雀停下觅食,今岁的秋,看起来有些肃清。   街上官兵四处巡视,春烟买酥饼的时候,便望见好几家因没交得起秋税而被警告的,出门不过几步路,到处都是愁眉苦脸。   春烟打了个哈欠,便看见朱桑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几把刀,方要往小厨房去,春烟便起身喊他。   “过来。”   她招了招手,动静并不大,东院主子出了门,她正闲的发闷。   朱桑嘿嘿一笑,提着刀上了台阶,走到春烟面前把刀往桌上一横,弓腰问,“怎么了,有事?”   春烟低头拾起一把刀,又放下,又拾起另外一把,左右不过是刀,与平素里那些没什么差别,她拧着眉笑,“你买刀作甚?”   朱桑一抱胳膊,“自然是切菜。”   说着,朱桑抄起两把刀,抡起来比划了几圈,“看,又便宜又好用。”   春烟嗤了一声,小厨房的采买向来用不到他,可现下这人打定主意不说实话,她也不好勉强,便将白猫往他怀里一递,起身举起团扇遮在头顶。   “替我照看好猫,我去给夫人做糖水。”   ....   四方街街尾有家卖菜刀的,口口相传,做的还算地道实惠。   顾绍祯撑着伞,与温良良在菜刀对面站了半晌,O@的雨滴打在伞面,将那几朵桃花瓣晕染开来,温良良有些不解,抬脸问,“你是想学打铁?做刀?”   顾绍祯不语,只把唇角抿了抿,拉着她来到旁边的茶馆,找了靠外的美人榻,要了一壶碧螺春。   “今日无事,我们便在此消遣。”   温良良可不认为这是消遣,谁会没有缘由,盯着一个菜刀摊子,她往前探过身子,双手撑在桌面,小声道,“他是你的人?”   顾绍祯扭过头,忽然往上一抬头,亲了亲她的脸颊,笑道,“不是,只有你是我的人。”   温良良捂着脸坐下,忍不住用余光瞥了眼四周,幸好雨天,来往客人稀少,她那灼热的烫感才慢慢消失。   “别闹,你让我在这干巴巴的坐着,总要告诉我缘由,我不觉得卖刀那位有何不同,伊始我细细看过,他虎口拇指和食指都有厚厚的茧子,指肚能看见往日的灼烧硬疤,应该不是伪装的。   顾绍祯,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撑着下颌,愈发迷瞪起来。   连日来未曾睡个整觉,阴雨天又极易瞌睡,温良良本以为他是带自己出来散心,却没想对着一个卖刀的摊子起了兴致。   “你不觉得他生意比旁的刀贩都要好太多吗?”顾绍祯捻着手里的茶,瞥去茶叶,用茶水浸了浸眼,方觉清透一些。   “每把刀比旁的刀贩少2文钱,一个时辰过去了,你可数过他统共卖出了多少刀?”   经他提醒,温良良方才意识到,这人卖出的菜刀总量,的确有些不对劲,而且大大超过了他该有的铁量。   如今铁器归朝廷把控,他一个菜刀贩子,从哪弄的铁来做刀?   “我们一会儿跟着他看看。”   温良良饮了口茶,心中竟然暗暗雀跃起来。   “不成。”顾绍祯当即否了,犹如一盆凉水迎面泼去,温良良立时变了脸,一手抓着他的胳膊,一手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央求道。   “为什么,我想去看看,有你在,我不怕。”   她指了指顾绍祯藏在上臂的袖箭,又满怀期待的瞪大了眼睛,骨碌碌的眨巴眨巴,顾绍祯便反手一戳那皙白光滑的额头。   “说了不成,便没商量的余地。”   “古板。”   温良良松开他的胳膊,又打了个哈欠,想要起身走,“那我回府了,看会儿书,春烟应是给我做了糖水。”   半天光景耗在此处,连追根溯源都不能,温良良自是泄气。   “乖一些。”顾绍祯好似跟孩子说话,连语气也轻腻许多,他勾了勾手指,温良良犹疑着,却还是走上前,方一来到他的身边,那手臂便猛地一收,将她笼在怀里,箍的结结实实。   “你放开,这是在外面。”温良良压低了嗓音,脸和脖颈同时红了起来,她抓着顾绍祯的手,掰了几下,丝毫不见作用。   “那又如何,你是我夫人,谁爱看便叫他们看。”他轻飘飘的将目光投到对面走来的人。   周廷轩穿着一身淡青色袍子,腰间竖着月白色软带,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竹骨伞柄,微微一转,伞面旋出几缕雨丝,他抬头,浮在面上的笑便在此时凝固下来。   温良良觉察出顾绍祯的异常,却又不知如何挣脱,只好一边同他商议,一边用手指去抠他的指缝,“顾绍祯,你让我下来。”   她往外猛地一拽,没提防顾绍祯真的松了手,人便前倾着扑了出去,好容易才站稳,“你...”她回头,气的面色泛红。   周廷轩只顿了少顷,便将神色恢复如常,他拱手一抱,温声如玉,“温姑娘,许久未见,那日重阳...”   顾绍祯的手指圈过她的腰身,指尖刻意停了片刻,点了点那处的玉带,抬眉道,“夫人,这位是?”   明知故问,温良良虽然心里恼他,却总是当着外人的面,不好拂他面子。   “周廷轩,周公子,京畿县衙主簿,从前因着哥哥的事情,帮过我。周公子,这位是我的夫君,顾绍祯。”   周廷轩又欠了欠身,客气道,“原先便觉得天底下何人能配得上温姑娘,如今看来,顾二公子与温姑娘乃天造地设,很是般配。   温姑娘大婚,却也是匆忙至极,我连份像样的贺礼都没准备。”   他说话很是有分寸,决口不提当初东山游园的情景。   温良良微微笑了笑,“周公子可喜欢冯大家的画作,那日重阳,我偶然翻出冯大家的重阳登高之作,也不知合不合公子的品味。   冯大家早些年的画作不好评判,只是我觉得很有韵味,比之晚年受追捧的几幅佳作,我认为那幅登高之作更显用心。”   “是已,在下也是这般觉得,登高实乃冯大家费心呕心之作,只是那时还未家喻户晓,早期画作大都遗失,温姑娘赠与在下的画,确实罕见难得,在下很是喜欢。”   温良良双手握住,正欲说话,便见顾绍祯起身,神色一凛,手掌已然覆在温良良的肩头,看似力道不大,却足以箍住她向前行走的身形。   “不如一起喝茶,坐下细聊?”   顾绍祯虽然这般说,却将整个身子挡住了去路,一副赶人的姿态。   起先他是觉得周廷轩不错,便千挑万选,想要临死前撮合两人。   可如今情形不同了,他活的好好地,意气风发,又初尝情/事味道,自然看任何异性都觉得心怀不轨,尤其是对温良良很是欣赏的周廷轩。   总之说到底,只是因为周廷轩哪哪都好,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凭他是顾绍祯,也寻不出半点错处。   故而他拆了这段未开始的缘分,也便适当给他做出了补偿。   多日后,周廷轩便会收到提拔的旨意,调到提刑府任职。   顾绍祯从不欠人人情,也不让人拿捏把柄。   “不了,家母还在等我回去,我且先行一步。”他的眸子微微一垂,余光里,那个姑娘的裙尾湿了一些,然,都且与他无关了。   小雨将瓦片冲刷的油亮乌青,漫过扶栏,溅到两侧的护城河。   菜刀老板收了摊,将最后两把刀往架子上一挂,便解了围裙,清了清腰间的钱袋,美滋滋的盖上麻布,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还看吗?”顾绍祯忽然变了主意,温良良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甫一出了茶馆,便相携而行,擎着伞跟了过去。   温良良很紧张,他们不远不近跟着,犹如两个忐忑偷溜出门的孩子,既兴奋,又害怕。   菜刀老板在一处宅院后门站定,然后四处看了一圈,又蹲到地上,取出两块砖,看了看,这才重新盖好,随即拍了拍手,此番看起来像是回家去了。   温良良见他走远,便直起身子,方才觉出那份紧张让自己嗓音暗哑。   她忍不住侧过脸,纳闷道,“这是何意思,那砖底下难不成有铁矿?”   顾绍祯又捏着她的脸颊轻轻一揉,“小南真聪明,去看看。”      ☆、079   微雨蒙蒙, 打在湿滑的地砖上,这条巷子很静。两人来回绕了几圈,发现这处宅院十分阔绰, 南北高墙足足几十丈远, 东西走向更为壮观。   温良良诧异的问, “这院子主人是何来路?”   顾绍祯嗤笑,也不回答, 只蹲下神去, 一手拨开地砖。   温良良微微弓着身子, 一边为他擎着伞, 一边四处回头查看有无来人, 她越是紧张,便越显得顾绍祯慢条斯理。   这条巷子应是平素里鲜少有人经过, 僻静容易动手。   地砖下面盖了一层蓑衣,很是简陋。   顾绍祯拽开蓑衣的一角,便听见里面传来金属嗡鸣的声响,他蹙眉又抬起头, 摆了摆手,温良良忙凑过去,打眼一看。   这里竟然有一条通道,一种绿色的植被将墙皮凸起, 以及其强硬的姿态蔓延膨胀,温良良不由得起身去旁处看了看,南北墙上几乎所有的墙缝间都爬满了这种绿植, 顶的青砖承纳不住压力,凹凸间仿佛即将分崩离析。   “这是什么?”温良良骇然,顾绍祯也已经起身,接过雨伞将她笼在怀里,两人往城东方向踱步。   “虎杖,根深蒂固之后,能够以春笋萌发之态势,迅速蔓延盘踞整座宅院,不管多么坚硬的泥土,砖石,只要有一点缝隙,虎杖便会钻土钻石而出,继而将宅院破坏殆尽。”   顾绍祯不以为然,怀里那人却突然回头,“这是你的计划?”   “自然。”顾绍祯只垂了下眸,又拥着她淡若无恙的说道,“寻找这样一处既大又长有虎杖的庭院并非易事,我也是废了好些心力。”   “虎杖蔓延之后,顶破了墙壁,铁匠途径这里,发现了里面的玄机,于是起了贪念,既不敢报官,又不舍得大量的原材料,于是他便借虎杖之利,刨开一条通道,便与进去盗取铁料。”   温良良根据线索,一点点顺联成线,她慢慢的清理,却忽然发现一个十分诡异惊人的消息。   “有人在私下锻造兵器?!”   顾绍祯挑挑眉,启唇道,“真是聪明。”   他伸手揉了揉温良良的发顶,又贴着下颌抱在怀里,叹气道,“天有异象,迫使我们不得不加快速度,早些抽身。   我已经让朱桑透了消息出去,不久三皇子便会彻查此事。   而我跟你,需得尽快了结相府琐碎,在异象发生之前,能早些避离京城。”   温良良环住他的腰,淅淅沥沥的雨水将地面冲刷白亮,空气中的烟雾渐渐透净起来。   “顾相..苏姨娘若是没有戳到顾相..父亲大人的心窝上,父亲永远不会将她怎样,你是查到了什么,还是准备设计什么。”   顾绍祯不屑,只轻飘飘的一句嗤笑,“她那样的蛆虫,根本不需我设计。当年的丑事,一桩桩的掀开,血肉淋漓的端到父亲面前,便足以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他忽然扭过头,那一丝诡异的笑,竟让温良良打了个冷颤,阴鸷而又森冷。   半夜停了雨,合着窗户的房内骤然有些憋闷。   温良良起身,脚尖方一落地,便觉得浑身犹如被碾碎一般,她扶着腰,小心翼翼挪到塌前,就着扶栏斜靠过去。   屏风后的那人还在浅眠,他时常睡不好,偶尔在梦里还会眉心紧皱,咬牙切齿。   温良良支开一条缝隙,便有新鲜清透的空气飘了进来,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才觉得胸腔舒坦。   皎洁的月不知何时悬在半空,若有似无的星兴许也只是温良良的错觉,她双手横在窗上,仰面喘息。   街上有犬在狂吠,寂静的夜,更夫的敲梆声响了几次,又彻长的散开。   温良良正要放下窗户,忽然凌空一道白刺刺的闪电,紧接着便是几声闷雷,从相府头顶轰隆隆的滚了过去,好似横在人的心上,像一把枷锁,唰啦啦的重压下来。   温良良撑着窗户的手,便暂时忘了落下,只在那呆呆地支着,阴凉的风呜呜的悲鸣,凉飕飕的灌注脊背。   “在做什么?”绵软的外衣裹上她的身体,紧接着便是一双手轻搂着她的肩膀,顾绍祯偎着她坐下,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这几日京城反复,连气候都变得异常古怪。小南,你听,北院是不是有人在哭。”   他抚着温良良的耳朵,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啸啸的风声里果然夹杂着哓哓的喊叫声,尖锐的吼吼里好似陡然拔高的音调,方要蔓延便冷不防被冷风猛地吹破。   温良良又打了个颤,不由得缩成小小一团,紧紧靠在他胸口。   “大哥疯了?”   顾绍祯笑笑,两只揉擦着她的耳垂,又轻轻亲了亲她的鬓发,“他才不会疯,他精明着呢,只是装疯给父亲看。”   “装疯?为何要装疯,五行散的确能让人神志不清,那日看大哥身上的浓疮,想是吸食了许久。”温良良将脑袋往他身上一靠,顾绍祯也挨着软枕斜躺了下去。   “白日里去的那个宅子,你当是谁的?他从旁人手里盘去了这样一处大院,又不去住,反倒给人用来私炼铁器,你以为他真的在坐以待毙?”   顾绍祯的手将温良良的头发缠成一缕缕的,又倏然散开,温良良攀上他的脖颈,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跟大皇子还有勾连?”   “是。”   “父亲不是许久之前便命他与大皇子断了瓜葛吗?”温良良指的是贡茶出事之时,离现下已经过了许久。   从井里捞出的明秀尸体上,那块贡茶牌子,让顾淮卿知道顾绍礼与大皇子宋昱稷一直有所往来。   奉行明哲保身的他,自然怒斥制止顾绍礼的糊涂行为。可顾绍礼却不知深浅,暗中仍旧不死心的寻找新主。   顾绍礼以为,只要扶持大皇子东山再起,日后便可重掌相府一切。   可他既低估了宋昱琮的实力,也高估了宋昱稷的能力。   白佛寺那位,已然与从前判若两人,便是依附她的那些旧臣,或者被收服,或者被变相赶离了权力中央。   “垂死之前的挣扎,不是更有意思吗?”顾绍祯呵了口热气,又翻身覆住她娇小的身躯,塑夜折腾。   晨时是被一道刺目的光耀醒,温良良抬手遮住眼帘,低头却发现顾绍祯正枕在自己的腹上,两手微微攥成拳,不知做了个怎样的梦。   她晃了晃顾绍祯的肩膀,见他呢喃了句什么,便没再强求,如此躺着,待两人出门时,已是日上三竿。   北院被上了锁,顾淮卿也并未上朝。   相府里充满了肃杀之意,顾绍祯倒是清爽劲拔,穿了袭绯红色锦袍,很是招摇的走到厅前,也未问候,便径直挑了上手的椅子,坐了下去。   顾淮卿早已见怪不怪,只抬起眼皮扫了一眼,便又别开头去。   “父亲这是又生谁的气?”顾绍祯漱了口,神清气爽的笑道,“大哥,还是苏姨娘,或者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总不会是小姨娘吧。”   他又笑了起来,鄙薄轻慢。   顾淮卿胸口宛若被压了一块巨石,闷得他提不上气来,苏珍从偏厅拐进门来,虚扶着腹部对着顾绍祯福了福身。   “二公子起了。”   她知礼数,长年累月跟着苏郁,学的最多的便是看人眼色。   顾绍祯嗯了声,苏珍也不再言语。   “过来作甚,怎不好好歇着。”顾淮卿回握住她的手,眼神中换了丝暖意。   “妾怕老爷伤神累着,便过来看看,昨夜的事情,老爷别往心里去,姑姑总是好心的,表哥虽然做的错,可到底是老爷的儿子,在外头多少人都忌惮顾相的名声,好歹都会给他留些颜面...”   这劝慰的伎俩,顾绍祯嘴角勾了勾笑,果真是苏家传承。   看似劝说,实则添油加火。   果然,顾淮卿好容易平息下来的怒气顿时窜上脑门,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碗俱翻,苏珍往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殃及。   “那个孽障,家门不幸...”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又下意识的将目光落到顾绍祯身上,轻轻摇了摇头,两个儿子,没有一个与他哿ν心。   他抚上苏珍的小腹,叹道,“这一定是个乖顺懂事的孩子。”   苏珍贴着他的手,又望了眼顾绍祯,“老爷,他还小,哪里听得到,只是有二公子这样的哥哥,他一定会乖巧听话的。”   这算示好吗?   顾绍祯瞥了一眼苏珍,苏郁那些好本事,没传给孩子,倒让侄女都学去了。懂进退,识分寸,能隐忍。   “人处理好了吗?”顾淮卿捏着眉心,微微抬头,声音是问一旁的苏珍。   苏珍忙应声,“还是老样子,卢管家亲手安排的,必然不会传扬出去。”   卢三是府里的老人,深得顾淮卿和苏郁的信任,京中大院,多少有些腌H事,都得有个得力的干将。   卢三有一项指责,便是处置安顿这些琐事,自然,他手里定沾染了不少鲜血。   “大哥又杀人了?”顾绍祯抿了抿唇,放下茶盏,明明一脸纯良,可在顾淮卿看来,那淡淡的笑容里,藏着不怀好意的幸灾乐祸。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没榜,靠爱发电,撑住啊(自勉) 本章发一波红包,看看还有天使在吗 关于被锁章节,我也一直在改,不多,也就几十遍(要哭)   ☆、080   雨夜惊雷, 最适合阴诡出行。   那样绮丽的闪电,让本就狂躁的顾绍礼彻底迷了心智,匮乏的五行散四处寻觅不到, 他便疯了一般抱着窗栏不停地摇晃, 直至看到有人前来。   那是个可怜的丫鬟, 年纪不大,只是胆战心惊的多呆了片刻, 便被顾绍礼抓过去, 乱刀砍成肉泥。   顾绍祯斜挑起眼尾, 如期望见顾淮卿愠怒而又愤懑的脸, 他起来拍了拍手, “对了,卢管家做事爽利, 只是也不知恶事做多了,会不会遭报应。”   说罢,他转身下了台阶,绯红色的衣裳划开一道翻飞的影子, 撩的顾淮卿心头一滞。   “卢三在哪?”   苏珍不解,只伸手指了指正院,“应是在姑姑那里。”   顾淮卿起身,复又静下心来安抚苏珍, “你回房去,莫要跟着折腾,别伤了胎气。”   苏珍怀孕, 苏郁下毒的消息传开后,顾淮卿也是尽量避着苏郁,不到万不得已,他也鲜少与她正面接触。   曾经也是辗转旖旎,如今却是相看两厌。   苏郁正假模假样的吃着素斋,见他进门,也不吭声,好似受了百般委屈,待顾淮卿转到她跟前,那眼泪珠子便扑簌簌的滚进碗里,时机一丝不差。   本想过来问责,却被先发制人,顾淮卿拍着大腿,又低头唉声叹气,“你哭什么。”   苏郁哭的愈发伤心,恨不能叫全院的人都听见。   顾淮卿急了,探身握住她的手掌,轻轻一捏,“别哭了,郁儿,我又没有责怪你。”   苏郁这才用帕子擦净泪珠,抽噎着拎了拎眉眼,“老爷,我是因着没有管好这个家,没有教好绍礼,不是因为老爷苛责我。   我愧对老爷,你便是一月不到房里,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这话,说出来却叫顾淮卿面红耳赤,仔细算来,的确有月余不曾进门。   念及此处,他收紧了拳头,拽着苏郁的手来到胸口,“最近朝堂事务繁忙,皇上重掌大权,有些事情理不清楚,便会受到盘问。   你做事,最是妥帖,我又怎会怪你倏忽。”   苏郁舔了舔唇,见他颜色好些,便试探着开口求道,“老爷,绍礼到底年轻才会糊涂,况且京中许多贵公子也在吸食...虽说不好,但到底他秉性不坏啊。   老爷,你就放他出来吧,我隔着窗户瞧见他的样子,瘦了几圈,都不成人样了。”   她又滚了几颗泪珠,顾淮卿犹豫着,却不吭声。   “老爷,他...”   “卢三呢?”顾淮卿忽然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便猛一抬头,对上苏郁不知所措的脸。   她回头看了眼门外,又望见贴身侍奉的丫鬟,便摆手喊她,“卢管家在何处?唤他过来。”   苏郁以为顾淮卿想问他昨夜处置的事情,谁知刚吩咐了丫鬟,那人却是踌躇着,半晌也未离开。   “为何还不去?!”   丫鬟走上前,看了眼顾淮卿,又附在苏郁耳边,小声道,“他与那两个小厮,自打去了乱坟岗,便一直没有回来。”   苏郁一惊,下意识的看向顾淮卿,她有种奇怪的念头,总是不安,可卢三做这类事很是得力,不该出岔子。   “卢三呢?去哪了?”顾淮卿又问了一遍,苏郁只得答他,“听说还未回府。”   顾淮卿咯噔一下,心脏的跳动戛然而止。   就在此时,忽然有个小厮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跌跌撞撞的一头跪下,一手指着门外,一脸的惊慌恐怖。   “卢管家回来了,他..他...”   “他怎么了?”顾淮卿越发着急,那小厮却因为恐惧话不成句,口吃起来。   “卢管家疯了,魔障了,他把自己的脸画花了,又把自己的腿上扎了两个血窟窿,从府门前一瘸一拐进来了。   他说有鬼,缠着他不放,还说,冤有头债有主,他带着鬼来找正主...”   小厮话刚落地,便见苏郁腿脚一软,硬是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夫人!”顾淮卿去扶她,到底还是晚了一步,苏郁一腚蹲到地上,摔得头脑发蒙。   眼见着卢三踉跄着跑到前厅,饶是顾淮卿听了小厮的禀报,在看到卢三那张脸的时候,还是被吓得掉了魂一般。   那张脸,已经不能叫脸,横七竖八都是刀口,一条条的叠加重合,血水结痂后又兀的挣开,有一条最是狰狞,漫过左眼角,直直的划过鼻梁在右脸颊耳根子便顿住。   顾淮卿也顾不上搀扶苏郁,凭着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怒道,“来人,来人,将他拿下!”   卢三嘿嘿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在血水间更显诡异。   他张扬着手,眼睛却直直的盯着半空,似乎胡乱抓了什么,就着苏郁的方向奔了过去,一边疾步走,一边不停地念叨,“找到人了,找到人了,都是她干的,与我无关。”   苏郁双手撑着地,连滚带爬的往后扒拉着想要起身,奈何雨后的地面含了雾气,她一时没起来,便被卢三抓到了脚踝。   卢三用手按住她的脚踝,腥臭味便猛然扑了过去。   他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声音不断地求救一般,拍打着胸口喊道,“夫人,你快告诉他们,是你做的,不是我,别来找我...”   他的眼睛充满了急切的渴望,想要摆脱某种恐惧,可那种近乎崩裂的瞳孔,让苏郁害怕至极,她只觉得一股麻涩感沿着后脊一路攀升到头皮,连同四肢都变得冰凉麻木。   她想挣开卢三的手,又不敢去触碰那黏腻的血稠,她哆嗦了半天,结巴道,“你胡说什么?!老爷,老爷,救我。”   顾淮卿身子后退,双手却不断向前伸着,试图安抚她不要担心,可说出来的话却怎么也掩盖不了那份怯懦与回避,“来人,来人,快点将他按住,夫人,你..别怕,坚持。”   卢三的手往上一抓,已然拿捏住苏郁的髌骨,他的手指狠狠掐着,秋日的衣裳本就不厚,指甲抓透了布料,直直的扎进肉里。   “卢三,你看清楚我是谁!”   苏郁猛然一喊,想要拿出气力与她夫人的威风,一个人便是魔障了,也该有畏惧的东西。   果然,卢三微微愣了愣,好似清明一些,苏郁趁机摆脱了他的桎梏,蹬踏着地板往上爬,却在已经起身的刹那,又被卢三整个扑了上去,这回倒是彻底,卢三直直的覆在苏郁后背,像只巨大的蜘蛛,恶狠狠的掐着苏郁的脖子,一遍遍的质问。   “说不说,说不说,你到底说不说,是你对不对,你得跟他们交代,你交代了我才能解脱,不要来找我了,是她,都是她干的。   夫人的死,老太爷的死,都是她,都是她,还有顾二爷,他....”   卢三发出鬼魅般的笑,忽然抓着苏郁的头发往上一提,逼迫苏郁与他对视,顾淮卿虽然吓懵了,却真真切切听到了那几个人名,将卢三的话连起来,不难分清。   沈茹,父亲,还有二叔?   顾淮卿刚想问,便见苏郁的贴身丫鬟搬起一个硕大的花瓶,朝着卢三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上去。   瓶子击破了卢三的后脑,溅出通红的血,卢三晃了晃,拽着苏郁头发的手却丝毫未松,他的眼珠慢慢往上一翻,失焦后,咣当一声倒在苏郁身上。   赶来的小厮手忙脚乱的将卢三抬了下来,放到院中,又五花大绑将其捆在廊柱上,唯恐他清醒之后,失心疯的胡乱伤人。   苏郁得了救,整个人却如同被糟蹋了一样,头发丝咬在嘴里,便是眼睛也跟吓得没回神,瞳孔急剧的收缩扩张,丫鬟搀着她的胳膊站了起来,又替她拍了拍后背。   苏珍过来的时候,恰好看到苏郁哇的一声哭出来。   顾淮卿一脸铁青的坐在椅子上,不知是吓得,还是劫后余生的愤怒。   苏珍走过去,避开了苏郁,径直移到顾淮卿身边,伸手用帕子擦了擦他额上的汗,又轻声道,“老爷,咱们孩子总是踢个不停,想是担心老爷,我便赶忙过来看看。”   她拉着顾淮卿的手,抚到腹部,兴许是心理作用,顾淮卿竟真的感觉到孩子的踢动,神色也由木然变得欣喜起来。   顾绍祯倚在院墙边,愈发佩服起苏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是比苏郁强更多。这才两个多月的身孕,哪里会胎动,简直匪夷所思。   他弹了弹衣袍上的水,负手上前。   “父亲大人,怪力乱神之类,本不该信,可方才听到卢管家嘴里接二连三冒出几个人名,不巧,正是与我密切相关的人。   母亲,祖父,还有顾二爷。”   顾二爷是顾淮卿的二叔,顾吉年。   顾吉年膝下无子,当初便让顾淮卿兼祧两房,在已有夫人的同时,接纳怀孕的苏郁进门。   言之凿凿,只说顾淮卿肩上担负着两房的子嗣重任,沈茹必须大方些,一切以大局为重。   那时的沈茹,将将怀了顾绍祯,悲愤难平。   顾二爷!   苏郁猛然醒转过来,挣开丫鬟的手,赶忙走到顾淮卿跟前,她的样子惶恐到了极点,一开口,声音好似破败的风箱,众人俱是望了过去。      ☆、081   “老爷, 卢三疯了,一个疯子的话,可信吗?”她先是这样问, 见顾淮卿不为所动, 便忍不住压了压嗓子, 小声道,“别忘了, 卢三知道我们多少事?!”   顾淮卿凛了眸子, 狠狠地瞪了过去。   不管会不会撕破脸皮, 这一刻, 苏郁必须阻止顾淮卿当众审问卢三。   赵厨子死后, 便只有卢三知道最多了。   苏郁顾不上别的,两手紧紧拽着顾淮卿的衣袖, 眼睛里是赌/博一般的较量。   终于,顾淮卿松了口,挥手道,“绑去柴房, 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要靠近。”   卢三那副鬼样子,便是吩咐人过去,也没几个敢看的。   小厮先是将麻袋套到卢三头上, 接着开始抬他,顾绍祯上前一步,啧啧的看着地上的血迹, ,叹道。   “父亲,审一审。”   看似请求的语气,由他说来,又好似带着命令一般。   “审一审吧,也好给苏姨娘一个清白。”   苏郁连连摇头,驳他,“我自认清白,无需他人来证。”   “呵,底气很足。”顾绍祯挡在前面,小厮也不敢越过他抬人,毕竟二公子现在是有爵位在身的永宁侯。   “夫君又动气了。”温良良款款而来,臂上挂着一件披风,旁若无人的替他穿上,又系好带子,眉眼一抬,不动声色的扫了一圈。   “苏姨娘,方才便有许多丫鬟议论,说是卢管家嘴里念叨,苏姨娘杀了许多人..”   “住口,他明明说的是..”苏郁还未说完,却忽然止住了下半截话,一脸警惕的望着温良良,险些脱口而出,那些罪名,决计不能盖到自己头上。   她缓了缓脸色,故作淡定的瞥了眼温良良,道,“一个晚辈便是这般诋毁长辈的吗?”   顾绍祯嗤笑道,“一个妾室在夫人面前端着长辈的架子,你不觉得自己厚颜了些?   况且,夫人乃是皇上封的诰命,你算个什么东西!”   便是今日了。   今日要将苏郁彻底碾烂成泥。   顾绍祯虽没同她讲时日,可照今天的情形看,确认无疑。   此言一出,周遭都是吸气声。   丫鬟小厮面面相觑,偷偷窥探苏郁那张青紫交加的脸,更有甚者,努了努嘴,示意她那满头蓬乱的头发,可谓应景极了。   “苏姨娘,若按礼节,你见了小南,是要行礼的。”他轻慢鄙薄的瞥了眼苏郁,忽然笑道。   “父亲,审吧!”   这一回,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顾淮卿仰起头,顿了顿,又转过面来,与他平静的说道,“非要审?”   “自然。”   顾绍祯负手在后,无可置喙。   “都下去,你们都下去。”顾淮卿遣退了所有下人,院中只余下他们几个。   卢三在麻袋里挣扎了几下,嘴里呜呜咽咽说不清楚。   苏郁恍惚,便往后退了几步,厉声道,“二公子非要逼死我,才肯罢休?”   “我逼你作甚,我只是想听听卢三嘴里的真相,有时候,疯了的人,才会说实话,不是么,苏姨娘?”   他总是这般无礼,却又张狂到目中无人。   彭吉上前,将卢三的麻袋摘了下来,又扯掉堵在嘴里的棉絮,卢三大口的呼吸,眼神空洞洞的,先是四下看了一圈,又望着苏郁,一眨不眨。   苏郁被他盯得浑身竖毛,便往旁边移了两步,岂料卢三的眼睛还是死死的盯着她,如同黏上了一般。   “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   苏郁又怕又紧张,说完还想解释一番,“老爷,顾二公子不过是嫉恨我,多年来取代了他母亲的位子,卢三疯了,你能审出来什么?”   “彭叔,她太吵了。”   顾绍祯淡淡的抠了抠耳朵,彭吉会意,立时上前,从后将苏郁的腿弯处踹了一脚,单手将其按着肩膀压在青砖上。   一声咯嘣响,苏郁的肩胛骨好似被卸了下来,她的姿势很是别扭,被彭吉按着,挣扎不得。   “你反了!”顾淮卿哆哆嗦嗦的指着他,他印象里病弱偏执的儿子,不该是今日这般杀戮的眼神。   他觉得自己被骗了,从头到尾都像是蒙在局里的傻子。   “闭嘴吧,父亲大人,”顾绍祯脸上的笑意终于凝结,他冷冷的望着顾淮卿,仿若来自地狱的鬼神,“祖父和母亲的事暂且不说,你为什么不问问卢三,他为何无缘无故提起顾二爷?   你不好奇,顾二爷做了什么?”   他的腔调莫名带了些兴奋的意味,讽刺而又嚣张。   顾淮卿望了眼苏郁,那人扶着廊柱,眼神躲躲闪闪的避开,又冷笑道,“休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苏姨娘,急什么,我只说是顾二爷,还没轮到你呢。”顾绍祯翻了迹眼白,温良良掩住唇,又望了眼卢三,那人已经疯了,正如苏郁说的,一个疯子,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可她又无比相信,顾绍祯一定能让卢三讲出一番话,一番令苏郁不能翻身的话。   顾淮卿清了清嗓音,很是不悦的斥道,“二叔已经故去,你无端提他作甚?”   “二祖父死了不是还有祖母吗?她一样都是知情的。”顾绍祯又补了一句,“当初兼祧两房,他们二老是将你当儿子来对待的,如今事关二祖父声誉,想必祖母会过来解释清楚。”   苏郁颤抖着伸出手指,隔了很远戳着空气,“你到底要干什么,自从你回来,整个相府便不得安宁,鸡飞狗跳。   绍礼出事,月莹出事,便是老爷,老爷也..”她意有所指的看了眼苏珍,又哭哭啼啼的想要起身,彭吉忽然猛一下压,将她牢牢箍在地面,动弹不得。   “你们当然安宁,这份安宁却是背着许多条人命换来的,本就见不得光。”   顾绍祯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又扔到了地上,卢三见了,两只眼珠忽然直愣愣的,魂魄仿若出窍一样,不过片刻,癫狂的样子重新闪现。   “真的不是我,雨浇梅花,是夫人,是她想出来的,别浇我....”   “别浇我?”温良良小声重复了一遍,顾绍祯低头与她说道,“雨浇梅花,顾名思义,将浸了水的纸一层层的覆在面上,直到窒息。”   温良良吸了口气,真是毒辣。   苏珍挽着顾淮卿的胳膊,水灵灵的眼睛悄然蒙上一层水雾,她娇滴滴的靠着,“老爷,姑姑做了什么,让卢三这样惶恐?”   苏郁浑身动弹不得,只好抬头恶狠狠的瞪着苏珍,“你只管挑拨,苏珍,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因为谁!”   苏珍一抖,便见顾淮卿拍了拍她的手背,摇头道,“别怕。”   紧接着,卢三好似中了邪一般,虽然被捆绑了手脚,却兀的弹站起来,双目发直的盯着苏郁,嘴里念念有词。   “你,不干净。”   苏郁一惊,瞪圆了眼珠用帕子掩住唇。   “婚前便与顾吉年鬼混在一起,污了身子,又跟他侄子顾淮卿搞到了一块,怀着叔叔的孩子,抬进了侄子的府门。”   此言一出,便是顾淮卿如何冷静,也都站立不稳了。   他看着卢三,又死死的望向地上的苏郁,耳中不断盘旋着那几个字,怀着孕,抬进了侄子的府门。   什么意思?是真是假?   “嘿嘿,顾绍礼,不是你的儿子,是顾吉年的。”卢三咧开嘴,呲牙笑了笑,眼角流下几滴血红的水珠。   苏郁浑身都哆嗦到难以抑制,苏珍本是靠着顾淮卿,眼下却觉得这人越发不稳当,便连忙喊他,“老爷,老爷,你别吓我。”   顾淮卿身形壮硕,苏珍几欲跟着跌倒,只在最后一刹,顾淮卿扶着矮墙站定,额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老爷,别信他的,他们勾连在一起,为的就是抢我的位子,害我的儿子,绍礼是你的孩子,老爷,你清楚的。”   顾淮卿犹豫了,他清楚吗?   当年在顾吉年府里,恰好就遇到了年轻的苏郁,偏偏那么巧,晌午睡得迷糊,两人便苟合在一起,至于第一次的情形,他喝了酒,已然记不真切了。   顾淮卿推开苏珍,走的很慢,后半程又急切起来,他站在苏郁面前,望着那张睡了几十年的脸,慢慢蹲下身去。   “郁儿,这是真的吗?”   苏郁自是不断的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咬牙切齿的骂道,“必是顾绍祯与苏珍联合在一起,为了报复我...”   “狗急跳墙不过如此,苏姨娘,方才卢三说的姑且不论,我倒要问问你,我为何要报复你,你又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让我费尽心思的报复?”   顾绍祯厌弃的合了眼,多看她一秒都觉得恶心作呕。   苏郁未开口,便听卢三又尖锐的笑了起来,笑声划破长空,好像鬼怪一般。   “哈哈哈,是她的主意,她说神不知鬼不觉,说老太爷死了,便没人能碍着她执掌中馈,我听话,听她的话,给老太爷雨浇梅花,老太爷就喘不过气了。   连老爷都没发现,哈哈,老太爷死了。”   卢三连着笑了几下,就跟一个被人牵线控制的木偶,眼珠呆滞,只有嘴巴一张一合。      ☆、082   偌大的院子, 除去卢三大口的喘气声,周遭静的惊人,枝头落了一只鸟, 扑棱着翅膀发出索索啦啦的响动。   顾淮卿踉跄着, 双膝扑通一声, 径直跪坐在苏郁身旁,他歪过头, 两目浑浊, “我听你说。”   “老爷, 我跟你几十年的情分, 竟抵不过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我问心无愧, 便是当着老太爷的面,我....”   “问心无愧。”一道阴冷沉闷的声音自卢三嘴中传出, 苏郁缓缓回头,脖颈仿佛被人强行扭转过去,她张着嘴,霎时忘了呼吸。   那声音, 苍老而肃穆,绝非卢三的本声。   顾淮卿跪立起来,对着卢三亦是瞠目结舌。   这声音,是父亲的。   卢三颤了颤肩膀, 被束缚的手背在后腰,如同枯败的朽木,不断的变幻出各种形状, 他昂着头,脖颈间的血管灰青暴露,仿佛扎一针,便会窜出无数的污血。   他僵硬的转了转,咯嘣咯嘣的骨头,一点点的扭曲成诡异的样子,卢三的嘴角往上一翘,吊三白的眼珠翻到上眼皮,他嘴唇微微一动。   “跪下,叫爹。”   本是恐怖的画面,不知为何,因为卢三的这句话,温良良便不那么紧张了。   她用余光扫了眼周围,又抬头巡视,果不其然,远处的屋檐上,趴着一个人,正做着同卢三一样的动作,因为避在树荫后,故而未被人发觉。   她捏着顾绍祯的衣角,只用眼神示意。   顾绍祯勾了勾唇,反手握住她的腕子,轻声道,“好好看戏。”   心中有鬼的人,自是惊骇到了极点。   顾淮卿顺从的双手伏地,额贴青砖,不住的念叨,“爹,你来了,你老人家有什么冤屈,只管说,儿子一定为你伸冤。”   苏郁不信,她只侧着头,半边脸被压在砖上,面目可憎且不依不饶的叫骂,“我连活人都不怕,会怕你一个装神弄鬼的?   有本事过来杀我...”   趁彭吉没提防,苏郁猛地找了缝隙,猝然站了起来,然而,还没走出几步路,便觉得膝盖一疼,咣当一下,跪在了顾淮卿身边。   这情形,却让顾淮卿愈加深信不疑。   “姑姑,不要冒犯神灵。”苏珍小心翼翼的劝解,又连忙站远了些。   卢三那张脸太狰狞,经过方才一番动作,血水四溢。   顾淮卿低着头,狠狠地斥她,“闭嘴!”   苏郁哈哈哈的狂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摩挲着髌骨,她的眼睛通红,仿佛中了邪一样,只是伸手指着卢三,“你想诈我,拿证据出来啊!”   从前的事,哪里会留有把柄,她自信没人拿捏的住,便有恃无恐的对着卢三,重复了一遍,“拿出来啊!”   “苏郁,别喊了,我来了。”   老迈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苏郁立时转过身去,却在看见来人的时候,吓得连连后退,她笑了笑,又蹙眉张着嘴不知问何是好。   “你好了?”   她纠结了半晌,只问出这样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老妇被人搀着,花白的头发下,是一张堆满皱纹的脸,她的嘴唇薄而凹陷,双颊因为没肉显得刻薄尖酸,她走到苏郁跟前,便哆嗦着抬起拐杖,戳着苏郁,“没想到我能好?”   苏郁笑了笑,忽然将目光投向顾绍祯,“你把他们都笼络过来,便想给我定罪?做梦,这是个老到痴呆的疯婆子,你以为治好她的哑病,说出来的话便能信。   我谁都不怕,老爷,你莫要被他们诓了,这疯婆子是想来要回家产,别忘了,二叔的家产现下都在咱们名下。   跟疯婆子毫无关系...”   顾吉年死后,因着顾淮卿兼祧两房的缘故,便悉数承继了他的财产,至于顾吉年的妻子,因为没有子嗣,竟然一文钱都未分到。   不止如此,她一人住着偌大的宅院,又聋又哑,还不会写字。   便是知道什么内情,也决计泄露不了。   苏郁做过什么,即便她知晓,也无处可诉,故而多年过去,苏郁一直由她赖活着。   “你毒哑了我,不就是怕我告诉淮卿,你跟顾吉年的私情吗?!你不光骗走了他的财产,连条活路都不给我老婆子留,要不是我命大,真真叫你得逞。”   “哈哈,我跟他有私情,若真的有,当年为何你不说?!偏偏留到现在,空口无凭的冤枉我,老爷,你莫要上他们的当,她无非就是想拿回遗产,离间我们夫妻二人。”   苏郁神思愈发清明,她清楚的知道每一个人的底线,也知道她们不能呈于人前的事件,她确认都拿捏的稳当,对于这个老妇,她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当初苏郁本该与顾吉年在一块,便是做个小妾通房,她也认了,可正是这个老妇,怂恿她勾引顾淮卿,且告诉她,到时可将老太爷毒死,将两房的财产霸在手里。   相比起顾吉年,老太爷既有身份又有财产,苏郁自然心动。   在这老妇的帮携下,她成功与顾淮卿勾到到一起,又将顾绍祯的生母沈茹,踩在脚下,她很得意,凭的是长子顾绍礼为她撑腰,凭的是那个是非不分的顾淮卿对她宠爱。   果不其然,老妇停了嘴,鬼祟的四处望了望,舔着干薄的唇,只是往下咽口水。   苏郁笑,“心虚?还是觉得自己无耻?凭你们,也想...”   “苏姨娘,听你聒噪了半晌,委实有些折寿。   我将他们都搜罗过来,为的不是指正你,而是让每一个参与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你,还有你,还有...”   顾绍祯伸出手,挨个指了一遍,最后手指晃了晃,落在顾淮卿头顶,“还有你!”   “父亲大人,让我告诉你,为何老妇只敢说到苏姨娘与二祖父的奸/情,却不敢反驳她。那是因为,老妇参与了当年蒙骗你,带绿帽子的整个过程,甚至可以说是计划了整件事,自然,事成之后,她被苏姨娘灭了口,哦,毒哑了。”   顾绍祯一气呵成,又转过头来,看着老妇,问,“我说的可对?”   老妇只是别开头,并不言语。   顾绍祯又走到卢三跟前,接过彭吉递来的剑柄,轻轻一戳,卢三便跟傀儡一般,仿若没了骨头架子,软软的瘫了下去。   “至于他,做了太多腌H事,死有余辜。”   剑柄被扔到地上,顾绍祯拍了拍手,又转回到顾淮卿与苏郁身边,微微凛了眉,“苏姨娘,第一宗罪你认不认?”   通/奸/淫/秽,乱/伦背理,苏郁死死的瞪着他,“不认。”   “你以为不认我便没有法子,左右大哥,哦,待会儿兴许就要换个称呼,二叔?呵,还被锁在房里,取其骨血与父亲的比对,便可亲见分晓。”   “你敢?!”苏郁急了,便求救似的望着顾淮卿,“老爷,你要信我,这么多年,我仔细经营,哪一样不是为了顾府?”   “天底下的事,有什么我不敢的?”顾绍祯轻飘飘的啐了口,又道,“接下来该说你的第二宗罪,便如卢三所言,祖父不是病死,而是因为你指使卢三对其用了雨浇梅花的下作手段,将其活活闷死。”   顾淮卿再度听到父亲的死因,不由浑身打了个颤,那时府内事务皆有苏郁打理,父亲多次不满,可他不曾听劝,继续由着苏郁欺压沈茹,最终导致沈茹产后亡故,父亲也离奇死去。   “第三宗罪,母亲怀胎期间,你不仅言语冲撞,更是令身边人在母亲的饮食里添加毒药,每次分量极轻,却终于让母亲提早动了胎气,我一降生,她便血枯而亡。   我这个病秧子,生来无母,父亲不喜,自是你最愿意看见的。”   顾淮卿微微抬起眼皮,又慌忙避开,便听着顾绍祯拔高了音调,将矛头指向了他。   “父亲,你不心虚?”   他的眼中充满了愤恨与鄙夷,双手紧紧握成拳头,青筋暴露。   “你明明知道苏郁对母亲用毒,却置之不理,甚至沉溺与她的花言巧语,你不配为人夫,更不配为人父!”   顾淮卿宛若被戳中了神经,极其脆弱的那根,弦噌的断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从他在金陵为自己出谋划策开始,他便设计好了一切,准备回京复仇。   顾淮卿笑笑,却又拉扯着肌肉笑不起来,“你要杀我?”   “我为何不能杀你?!”   顾绍祯嗤笑,却立时走远了些,“只不过,我根本不用杀你,子杀父,天理不容,我得好好活着,为着小南。   即便我不杀你,你余下的半生,同样会活的生不如死,父亲,恭喜你了,又平白无故多了个弟弟。”   他说的是顾绍礼,那个吸食五行散入魔的人,被囚在北院的人不人鬼不鬼。   “哦,对了,今日的事情我该做的都做了,你们这一院子腌H货,便各报各的仇,谁都别留情。”   顾绍祯揽住温良良的细腰,彭吉随即跟在身后,三人走到月门处,顾绍祯又想起了什么,忽然回过头,冲顾淮卿神秘的咧开嘴。   “稍后还有一份大礼送给你。”      ☆、083   天气渐渐好转起来, 日头扯掉了云彩,明灿灿的悬在半空,湛蓝的天, 仿佛澄澈的水, 每一朵白云的流动, 好似绵软的糖浆。   正院里的那几个人,彼此互相充满防备, 只有苏珍, 怯生生的偎着顾淮卿, 眨巴着两个葡萄似的眼睛, “老爷, 我怕。”   顾淮卿摸着她的手,又起身将她护在身前, “珍儿别怕,没人敢动你。”   他说的自然是苏郁,苏郁摇了摇头,本就凌乱的头发将半边脸遮住, 她指着苏珍,又陡然一变,上前踉跄着一把掐住老妇的脖子,咬牙切齿的诅咒。   “我这辈子都让你毁了, 还敢出现!你想干什么,啊,你怎么不去死!”   顾吉年死了, 老妇却独活了这样久,苏郁掐的她喘不过气,直到她眼珠翻白,一丝乌黑都没有,人便跟残叶一般,扑簌簌的坠落在地。   苏郁也不怕,只是胡乱摸了把头发,朝着顾淮卿和苏珍的方向,一边走,一边说,“现在轮到你了,老的害我,小的也害我。   苏珍你扪心自问,外头传的,我用红花害你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老爷,姑姑怎么了,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怎么会拿孩子的命来骗人。”她抓着顾淮卿的胳膊,楚楚可怜的脸上,泫然若泣。   “我会蠢到给你下毒?苏珍,你想害我,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份聪明。老爷,你别以为这小蹄子可怜,她才是最精明的。   费尽心思霸占着你...”   “姑姑,左右我没给老爷带绿帽子,我对老爷是贪心了些,可我真的喜欢他...”苏珍直中要害,这句话让顾淮卿彻底醒悟过来。   绿帽子,对极,她给自己带了一顶绿帽子,一带就是十几年。   想起北院那个自小宠着的顾绍礼,顾淮卿忽然觉得恶心。   原是替顾吉年养孩子。樱桃&   若非今日事发,恐怕自己百年之后,顾家所有财产都会被二房侵占。   “住口!你这毒妇,委实让我觉得下作至极,来人,来人...”顾淮卿双手掐腰,摒足中气,几声叫喊之后,便有几个小厮赶了过去。   “把她捆起来,丢柴房去。”   “你敢!”苏郁声音尖细,兀的一出,那几个小厮便面面相觑,果真不敢动弹。   她操持顾府多年,很有根基。   “我为你思量,为你筹谋,因着你的官路,没少花银子,你倒好,现下翻脸不认人,喜新厌旧?顾淮卿,你敢绑我!”   苏郁双目一瞪,却是顾淮卿从未见过的强势样子。   他舔了舔嘴唇,到底是一朝之相,只冷了眸子,肃声呵斥,“一个妾室,敢对我呼来喝去,我有何不敢的,绑起来,只给水喝,旁的一概不准!”   话音刚落,那几个小厮便不顾苏郁的挣扎,强行用麻绳将她捆的结结实实,苏珍搀着顾淮卿的胳膊,一面替他抚胸,一面安慰,“老爷莫要气坏身子,从前的事情,咱们只当没有,哎,你看看这小乖乖,知道父亲生气呢,又踢我。”   她莞尔一笑,余光中,苏郁被几人抬起来,如杀猪一般的拎向柴房。   低眉,顾淮卿少见的柔和,正抚着她的小腹,抬眼对着她宽慰的笑。   夜幕降临,房中燃了火烛,春烟换了安息香,便合上门,去外头榻上安歇。   温良良甫一出浴,又裹上浴巾,正坐在妆匣前,涂抹膏油,香滑的油脂沿着小腿涂到颈项,淡淡的花香里,慢慢涌入一股药香味。   温良良忙收了瓶子,一手紧紧锁住浴巾的领子,一手撑着桌案起身,“你冷静。”   顾绍祯笑笑,眼睛却盯着她的前怀,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不想冷静。”   他说,又往前走了几步。   温良良只往后撤,她腰酸背痛,前几日的折磨还未消退,皮肤上的淤青仍旧明显,她有些头疼,甚至畏惧顾绍祯的靠近。   “我只看看,并不会动。”   温良良若是信他,那便是傻,她紧着领口,望了眼软塌上的中衣,脸红道,“有什么好看的,左右都看过了。”   顾绍祯被她的羞涩模样勾的起了欲/望,索性几步跨到她跟前,从后抱住了她,用力一圈,“你可真是磨人。”   温良良欲哭,两人接触的地方,烫且坚实,她一动不动,唯恐惹火。   “是啊小南,浑身上下,我都看过,那你又怕什么?”他的声音暗哑中又满是情/欲,呵出的热气不偏不倚的堵在温良良的颈项,臊的她面红耳赤,便是连声音,也宛若嘶哑的鸟啼。   “顾绍祯你不要脸。”北北   顾绍祯用力一抬,将她单手提着来到床前,又反手去摸枕下,好容易找到那本册子,面上不禁一喜,“瞧瞧,鬼医圣手果真不同凡响,这册子上的姿势,难度高,妙趣大,今日,我们不如试一下这一个。”   他信手一指,将册子移到两人面前。   册中的男女衣裳轻薄,似穿未穿,偏又勾的人心尖痒痒。   两人后仰在石头上,女在上,男在下,彼此背对,周遭落了两只鸟,曲水流觞,妙趣横生。   温良良啐了一口,赧颜拒绝,“明日再来,可好?”   “今日事今日毕,日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小南,你看看这..”   他拉着温良良的手,摸到那横生之处,又恐她逃走,手臂用了些力气。   “我保证,只做那一个。”   “方才你说只看看...”温良良带着鼻音,可怜兮兮的瞪他。   “方才我说过了吗?”顾绍祯打死都不会认,他浑笑着,圈了温良良的腰,将她置于身上。   “别。”温良良惊呼,阻了他的动作,一手抵着他的手,一手扶着身后,“我,我有事要问。”   “嗯,”顾绍祯憋红了脸,“说。”   他轻轻动了动,被温良良灵巧的避开,不由得一阵恼怒,瘪了嘴促狭的看她。   “你打算放过顾相?”   温良良抬高了些,尽量避免两人的摩擦。   “不。”顾绍祯只答了一字,又试图寻找时机,往上一提,温良良咬着下唇,闷哼一声。   顾绍祯只觉曲水潺潺,暖意盎然,悄悄涌动的水流中,宛若溶溶花开,所到之处,滑而紧闭,当山重水复之时,又陡然柳暗花明。   “那你今日,为何不一并...”   “杀了他?未免太便宜他了。”顾绍祯捏着她的两只手腕,往下一拽,温良良吃痛,好看的脚踝微微一拧,脚尖顺势蜷缩起来。   下半生,苏郁会跟狗一样,毫无尊严的活着。设计杀死祖父的老妇,风烛残年,又被苏郁拧的岔了气,无所依托,只会剩下一口气苟延残喘。   至于顾淮卿,苏珍那样聪明的人,一定不会善待他的。   顾绍祯眯起眼睛,半张着唇,温良良的青丝垂下,铺满他的肩头,又滑到他的面上,每一丝的触碰,都好似挠痒的猫,张开了猫掌,收敛了那尖锐的指甲。   他屈起双膝,又慢慢放下,享受那包裹的贴合,与乍然松开的空虚。   “宋昱琮太笨了,若是我,只怕这会儿已经带兵拿了顾府。”   他们连夜搬离了顾府,却还在京中别院住着。   有人发现了刀匠的秘密,便将他报了官,刀匠招出那处宅院,县衙不敢擅自行动,便将此事呈交给御史台,冯家自然是三皇子的额派系。   宋昱琮连夜彻查,只审出来顾绍礼是那宅院的主人,旁的,便什么也问不出了。   宋昱琮忌惮顾家,自然不会贸然将顾绍礼拘禁。   况且,他不想打草惊蛇,即便已经抓捕了宅院中的人,对外却同寻常那般,未加严防。   “我已经让人将线索透露给他,可他还是这样慢,也不知在等什么。”顾绍祯换了姿势,将她放在身前。   两人之间出了汗,湿漉漉的,又裹着一层软软的毯子,顾绍祯捏着她的肩膀,又环过细腰。   “等他从顾绍礼处查到宋昱稷,我们便该撤离京城了。”顾绍祯压着她,嗓子里仿佛嵌入磁石。   “你为何不直接告诉他事实,非要这般周折。”   温良良断断续续的问他,鼻间沁出了汗珠,她的眸子好似春水荡漾,软的像果子。   “他终究是要做皇帝的人,怎会容我这样的人存活?我无非是想报复顾家,顺手扶了一个皇帝而已。   再者,自你我成婚后,你不觉得他与从前不一样了吗?不管是为了他的自尊还是我的安全,这都是最好的法子了。”   顾绍祯打开她的手,一根一根的交握起来,他微微颤了颤,两人便紧紧的叠在一起。   寒秋凛冽,落叶在某个雨夜之后,颓然撒了一地。   顾绍礼被带进了刑部大狱,不待上刑,便将所知晓的一切吐了个干干净净。   宋昱琮望着那张因乞求五行散而可怜巴巴的脸,不由得心生厌倦。   同为顾家人,一个高傲如斯,一个卑贱如泥。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侍卫便拿了一小撮药粉,凑到顾绍礼跟前,那人像濒死的人看见了泉水,不顾一切的哽着脖子去吸,去舔。   宋昱琮不忍再看,越看越恶。   “顾二公子呢?”   临出狱门之前,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衣衫散乱的顾绍礼,问道。      ☆、084   顾绍礼吸食了片刻, 便满足的仰起头,抽搐着,抖了抖身子, 他眼神迷惘却忽然兴奋的笑道, “他, 他早跑了。”   宋昱琮想要出门的脚骤然收了回来,他走到顾绍礼面前, 不确定的重复, “去哪了?”   “谁知道, 他一直神出鬼没, 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顾绍礼擤了擤鼻涕,又舔着脸问, “还有吗?”   宋昱琮背着手,仔细思索了片刻,从顾绍礼提供的线索中,他总觉得某些信息来的过于简单, 简单到不费吹灰之力。   宋昱稷当真会如此蠢笨,将最关键的兵器藏身之所,交由顾绍礼来处置?   这人从许久之前的贡茶案,便显露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特性, 宋昱稷为何会选他?   是无人可选,还是故弄玄虚?   宋昱琮的脑中飞速的运转,数种可能性一闪而过, 事情绝非表面看起来的这样顺理成章,一定是哪里有差错,或者有陷阱藏于其中,只等自己坠入樊笼。   而面前的这个人,明摆着是顾绍祯拱手送过来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所有的不解,兴许都得从此人身上套出。   宋昱琮垂下眼皮,慢条斯理的走到刑具前,背对着顾绍礼,像是普通的询问,“大公子可知道这个叫做什么?”   他举起一把钝刀,手指擦着刀刃划过,眼皮一跳,便向着顾绍礼走去。   顾绍礼哼唧了两声,也不惧怕,只当宋昱琮在吓自己,他吸了两口鼻涕,半合着眼皮,懒洋洋的答他,“殿下这是要刑讯逼供。”   宋昱琮也不驳他,只是将钝刀换到右手,刀尖一横,刀口比着顾绍礼的后脊,缓缓地扎了下去。   脊柱连着腰身,刀尖没入肉皮,顾绍礼呲着牙,两手攥成拳头,也发狠了一般,笑道,“杀了我,杀了我最好,我是相府的大公子,殿下想要杀我,也得看看天下百姓怎么说。”   “据我所知,你现下成了顾相二叔家的弟弟,与他关系疏远了不少。”宋昱琮猛一用力,刀尖入了血肉,即将逼近脊柱。   “你敢!”顾绍礼气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不停地往身后去瞥。   “殿下别忘了,该说的我已经悉数交代过,招供了,你还要问什么?   宅子的确是我买下来,为大殿所用,我只知道他们要用来藏兵器,至于旁的,我一概不知。”   他说的倒是实情,宋昱琮相信,这蠢货不可能知道核心机密。   他的刀微微上提,□□的时候,扯出一串血珠子。   “大殿除了让你买宅子屯造兵器,有没有交代过别的什么?比如,万一你不幸被发现,他如何救你,而你,又该怎样自保?   若你运气好,没有被抓,那你的这些兵器,又通过何种手段与他们取得联系?”   宋昱琮从旁边取了条巾帕,轻轻擦拭着刀尖,眉毛微挑,凛了神色。   “大公子可要想好了再说,方才忘记告诉你,这把钝刀,是用来剥人皮的,从后脊剥开,改用利刃,将皮分扒成一整片,有些手艺好的师傅,将这皮洗净了,可做一盏人皮灯笼。   中元节挂在门上,辟邪。”   说完,宋昱琮不由得蹙眉一笑,这语气,竟让他无端的想起那人,阴鸷乖戾的顾绍祯。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的行事作风,与他日渐靠拢。   顾绍礼心底打怵,面上却强行镇定,他半信半疑的撇着嘴,想起宋昱稷给他的承诺,便又有了支撑。   “那殿下就剥了我的皮,让天底下的百姓看看,到底有没有王法!”   “弄死一个人,还得让天底下的百姓看到吗?笑话。”宋昱琮挑起另一把锋利的快刀,在掌心快速的旋了一圈,刀尖对上顾绍礼的脸,笑意愈发浓厚。   “你只会悄无声息的死去,不会惊动别人。”   尤其是顾相知晓了他的身世之后,更不会因着顾绍礼与他宋昱琮决裂。   顾相惯会明哲保身,每一次,他都恰到好处的站对了方向。   顾绍礼的紧张情绪,随之宋昱琮绕转到他身后,摸索着那裂开的皮肉,慢慢延伸扩展,四肢宛若麻木冰冻了一般,宋昱琮的手拎着破开的一边皮肉,温声道。   “大公子,下刀了...”   刀尖甫一没入皮下,便听顾绍礼拼命失声尖叫起来,狂乱如同杀猪,一声盖过一声。   宋昱琮满意的收了刀,走到他面前,将尖刀对准了顾绍礼手边的木头,嗒的一声,扎了过去。   “这是想通了。”   他坐在方椅上,抬起左腿,交叠到右膝之上,“一字一句,若是让我知道有所隐瞒,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顾绍礼只觉裆/下一热,竟然被吓得失禁了。   宋昱琮无奈的挥了挥手,便有人上前拿干草垫在底下,顾绍礼整个人都没了力气,软趴趴的半跪在地上。   他反手摸了摸,后脊,冰凉凉的血液,真实而又触目惊心。   “是血...”   他说,喉结滚了几番,眼睛的瞳孔慢慢扩大。   “本来贡茶事情过后,我是想跟大皇子断了联系。   可是,不行。我若断了联系,便没了五行散,没了五行散,我会挨不住,会出人命的。   所以我不得不继续为他做事,更何况,...”   顾绍礼警惕的看了眼宋昱琮,犹豫着,便听那人冷笑,“还敢隐瞒?”   “不,不是我隐瞒,而是...而是殿下倚重顾二,从未将我放在眼里,便是我努力逢迎巴结,也不会有所起色。   我若想出头,必然要另寻靠山。   大殿对于我来讲,是最好的选择。”   宋昱琮转动拇指的玉扳指,一面听他如数道来,一面分析其中的真假虚实。   他点了点头,道,“继续说。”   “他很信任我,让我负责藏匿兵器,且告诉我,若是被抓,只要和盘托出,便能保全性命。   可我不解,若我和盘托出,那他拿什么东山再起?   大殿只是很笃定,让我照做,说只需要我做这么多,别的都别管,他自由安排。”   说完,顾绍礼唯恐他不相信,急切的证明,“真的,我发誓,这次一点都没有遗漏。”   宋昱琮长吁了一口气,起身,脚步方一落到门口,又似想起了什么,猝然回到狱里,一把揪住顾绍礼的衣领,冷厉的问道,“大殿是如何给你五行散的?”   “自然不是大殿给的,我们从醉吟楼老板那里分食。   对了,好些人都去那,我碰到过吏部侍郎家的赵二公子,太仆寺的贾公子...”他掰着手指,信口拈来,好似在说最寻常的事。   宋昱琮越听越觉得蹊跷,他猛然推开顾绍礼,随即大步跨出狱门。   随行的侍卫紧跟其后,一边小跑一边低声问,“殿下,可是要围了醉吟楼?”   宋昱琮摆手,“安排人密切监视醉吟楼,记录老板与哪些朝中官员往来,同时,若醉吟楼有任何风吹草动,立时围杀。”   宋昱琮有种预感,宋昱稷一定不止安排了顾绍礼这一条线,而是同时通过五行散,控制了京中许多世子,为其布置迷障。   而这些迷障之中,又必然有一条,是能真正伤及皇权根本。   短时间内,他想不出宋昱稷会从何处入手。   防御与进攻,需得同时跟进。   当日京中布防,由宋昱琮统一调配,悉数换成自己的心腹首领,便是连宫城内的侍卫,也都仔细盘查,唯恐百密一疏,给其趁虚而入的机会。   若宋昱稷长驱直入,挟了庆安帝立下继位诏书,一切都会变得浑然不同。   长街上,官兵严阵以待,整齐肃穆的队列一遍遍的巡视各个街巷道口,对于入城人员,盘查更为细致。   边境的消息,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三日,他发出去的信还需等上几日才有回音。   宋昱琮只觉心急如焚,他纵横许久,却偏偏在最后关头,祸起萧墙。   深夜三更时分,白佛寺内的姑子已然入睡,除去几个守夜的之外,寺内静谧安宁。   参天银杏下的几人,猫缩在一起,皇后穿着最朴素的法衣,素面素装,身后的四人是从边境回来的死士,受宋昱稷指派,到白佛寺接皇后离开。   “我儿如今身在何处?”皇后拿着他们带来的信物,眼神激动,其中一名死士拱手一抱,低声回道。   “大殿如今安然无恙,藏匿在京城,待娘娘与他汇合之后,他才能无后顾之忧,杀敌夺权。”   “娘娘仔细着脚下。”一人在前引领,另外三人将其护在中央,白佛寺很是清幽,不多时,他们便跨上骏马,疾驰往山下奔去。   待宋昱琮想到皇后的时候,已然晚已。   温良良蜷在顾绍祯的怀里,一手点着他的锁骨,一手贴着自己的下唇,她想起日间彭吉的回报,便又仰面问道。   “是吏部侍郎的赵二公子?还是太仆寺的贾公子?”这几日宋昱琮请了许多世家子喝茶,暗地里却扣下他们,不允外出。   “都是些引人耳目的迷障。”顾绍祯握着她的手指,又收到自己唇边轻轻一亲,温良良想破了脑袋,却总也猜不出到底是哪一条线漏了。   “总不能是刑部衙门吧。”温良良抬起额头,对上顾绍祯若有似无的笑,便捶了下他的胸口,佯装愠怒。   “快跟我交代!要急死人。”   “那你亲亲我,我便告诉我。”   他伸手撩开衣裳领子,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      ☆、085   苏合香的味道被风一吹, 淡淡的袭入鼻孔。   顾绍祯整日被山参野味煨补,身上长了些肉,皙白的皮肤裹着精健的筋骨, 他微微眯起眼睛, 手指捏着衣裳角, 又不怀好意的往下扯了扯。   “嗯?”   温良良着实佩服他的淫/欲之心,总能在不经意间, 浮想出无数种要挟的手段。   比如现在, 那汩汩跳动的心脏, 饶是隔了一层皮肉, 仍旧看的清清楚楚, 那里是他的心,跳的蓬勃而又热烈, 他努了努嘴,将身子放平了一些。   “小南,敢不敢?”   温良良头皮一热,明知是激将法, 却还是纵身扑了过去,甫一入怀,便觉他身上有股特别的香气,温热中有凝成一团的火, 从鼻间溢到胸口,又从胸口扩散到四肢。   温良良的唇贴在那里,耳朵听见扑通, 扑通的跳动声。   她红着脸,又不敢抬头,那人被激的愈发难受起来,便沙哑着嗓音央求,“都怪你,亲了太久,让我难以自持。”   温良良愕然,抬起身子撑在他两侧,怒道,“好不要脸!”   顾绍祯却陡然换了一副嘴脸,讨好似的环住她的腰,哄劝道,“就一次,好不好,我答应,今日就一次。”   “不行,你说过,我亲你一下,便要告诉我究竟是哪一条线,不许耍赖。”   温良良想要离开他的身子,岂料顾绍祯根本不守规矩,压着她的肩膀,直直的堵到自己腹下。   她柔软的脸便贴着那里的皮肤,动也不敢再动。   “我便是反悔了,左右我再亲回来,两不相欠。”他这嘴脸,明摆着不讲理,温良良心中的火气腾的一下窜了上来,她是真的恼了。   顾绍祯立时觉察出她的情绪波动,便试探着半昂起上身,侧过脸笑,“真生气了?”   温良良不说话,也不反抗,由着他两手压着肩膀。   顾绍祯长吁了口气,又重重摔回枕上,倒也松了手,只是一张脸涨得通红似火。   他转过身去,又拎起锦衾将自己盖了个囫囵,背着温良良动了几下,紧接着便听到一声声急切的喘息。   温良良觉得好笑又气,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一时间生了怜悯之意。   “你还好?”   她也不过是嘴上安慰,顾绍祯却瞪着两只明亮的眼睛,摇了摇头,欲求不满。   他半支着身子,似看到了一缕希望,便蹙眉小声道,“都说新婚燕尔...”   温良良嗤了一声,手指戳着他的脑门,“没成想你是这样不正经的,你仔细算算,这一月有多少日,一日又有几个时辰,你倒舒坦了,便不管别人如何。”   顾绍祯怂着脸,也不言语,他将杯子拉过面,寂静的房中,除去温良良的呼吸声,便再也听不到一丝人气。   温良良转过头,看被子,被面连一丝起伏都没有,她有些急,斥道,“憋死自己。”   “那也比让你憋死的好。”   顾绍祯瓮声瓮气,铁了心与温良良置上气了。   温良良又怕他真的憋坏,便拉开被子一角,试探着问道,“只一次?”   顾绍祯的手立刻松了被沿,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欣喜道,“你应了?”   温良良飞红了脸,明知他在骗自己,却总是不忍心。   这一时的心软,换来浑身的酸痛,温良良面朝下趴着,动都不想再动。   那人吃饱了一般,很是贴心的替她按揉筋骨,边按边笑,“还是夫人心疼我。”   “我却是顶顶烦你的。”   温良良吁了口气,又道,“若不是赵二公子,还能有谁?他从白佛寺接走了皇后,起兵迫在眉睫。”   “吏部侍郎的那位公子,虽是混账,却没有能力管他老子。”顾绍祯双手交叠压在脑下,侧眼望她,“至于养马的那个,最多也是混淆视线。   太仆寺,太仆寺,能做什么...宋昱稷没有多少兵力,所以他必然会直逼宫门,挟庆安帝立召,而想要进宫,自然要有守宫侍卫的准允。”   温良良翻过身来,攀到他颈下,抬头问,“那是守城的都尉,也不对啊,三皇子近几日更换了守卫,不可能换成有嫌疑的将领。”   顾绍祯勾了勾她的下颌,笑道,“你真当宋昱琮有三只眼?我派了许多眼线出去,仍没有发觉异常。”   “连你都不知道?”温良良有些吃惊,手微微用力,顾绍祯便张嘴吃痛的叫了一声,她忙松开,赧颜道,“压痛你了。”   “这里更痛。”顾绍祯又将她的手牵到下方,温良良握着那温热,喉间一滞,“烦。”   “因为查不到,所以只好欲擒故纵,”顾绍祯话锋一转,捏着她脸上的肉,“宋昱琮可没我这么聪明。”   都何时了,还在比较这些有的没的。   温良良点头,“自然。”   顾绍祯满意的笑笑,又道,“数天之前,我便命人监视白佛寺动向,果然,皇后被救走,暗线传回消息,宋昱稷等人便藏在宫门附近的鸿胪寺里。”   鸿胪寺来往的客商居多,再就是各国使者,确实容易鱼目混珠。   可,提到鸿胪寺,温良良莫名不安起来。   白景与鸿胪寺关系缜密,不少订单亦是从鸿胪寺正处拿到,这其中会不会...   她不敢多想,便磨着牙,垂眸深思。   “想什么呢?”顾绍祯见她分神,有些不明。   “没想什么。”温良良别开眼睛,便听着顾绍祯叹了口气,涩声道。   “他们在鸿胪寺的消息,我没有告诉宋昱琮。”   “为什么?”温良良趴在他身上,勾勾画画,又扯着他散乱的发丝,微微一拽,顾绍祯蹙眉,责道,“淘气。”   温良良又扯着绕在手指,也不松手,顾绍祯没法,由着她闹。   “鸿胪寺牵连甚广,若是宋昱琮登基之后,疑心重重,那么鸿胪寺大小官员,全都会受到殃及。   其实,宋昱稷是凭着假身份入得鸿胪寺,那么便无需搅扰他人。   我已经查清他们入宫的通道,待起兵前,可将消息递与宋昱琮。”   “哦。”温良良想,果然阴诡聪颖。“皇后会同他们一起入宫吗?”   “你觉得呢?”顾绍祯反问。   “会。”皇后必然想亲手了结庆安帝,这个关键时刻,她那般强势的女人,不会轻易错过。   .....   三日已过,而宋昱琮几乎没有任何头绪。   他下令封锁了醉吟楼,亲自审问醉吟楼的老板,然此人牙尖嘴利,骨头极硬,用尽各种酷刑,仍然不泄露宋昱稷的半分消息。   从醉吟楼取得五行散的那些人,大都是京中浪子,家世门第高,附庸风雅,成了蛆虫一般,任由掌握。   这种人,可用,却不会深用,诸如顾绍礼。   而醉吟楼的老板,恰恰是宋昱稷最放心的那个,到死之前,铁骨铮铮。   宋昱琮捏着额头,数日不曾修整,眼睛充血,眼底乌青,他起的急,只觉面前一片昏黑,幸亏前来报事的侍卫及时扶稳,这才没有摔倒。   庆安帝留下的烂摊子,全得由他去终结。   “还没有消息?”   他坐回位子上,见那人一脸的风尘仆仆,便叹了口气,“所有守城的将领,务必再次确认,宫中四门,每日巡查不得缺少。”   找不到源头,便只能从宫城防守。   “殿下,有您的信。”侍卫递上卷在竹筒里的信,宋昱琮接过,打开,忽然站了起来,他压着桌案,“查,查宫城四门官衔七品以上将领,细查到家眷,府奴。”   他揉着掌中的信,忽然不可抑制的笑了笑,诡谲如顾二,深刻明白兔死狗烹的道理。   明晃晃的日头,将秋的天照的高爽清透。   湛蓝的天际,没有一丝云彩,宋昱琮愈发觉得有些悲凉。   他是高贵妃的儿子,性情其实也如她那般淡雅,他没想着追名逐利,却被皇后及宋昱稷等人逼上绝路,不夺权,便是死。   宋昱琮想起书房未完的一副字,写了很久,只差落款。   他喜欢魏碑,一笔一划,庄重肃穆。而论到魏碑,生平见过写的最好的人,是温太傅。   年岁太久,温太傅的那张慈眉善目,也只是浮在脑中的想象。   更多时候,可拿出来充当慰藉。   温太傅活着的那些年,是宋昱琮最可怜也最觉得温暖的时刻。   他自小没有养在高贵妃身边,母子情分浅。又因着皇后的缘故,受尽宫人的刁难。   虽为皇子,活的却是战战兢兢。   那时每日最自在的时候,便是前去温府习课认字。   原来有些东西,注定美好,若错过了花期,便是永远失去。   他抿了下眼角,眼眶红的愈发厉害。   .....   庆安帝收回监国大印,不过短短几日,朝上便怨声四起,那人已经习惯了舒适,稍有忠言,便觉得大臣是在与他故意作对。   尤其今岁,灾情严重,调拨多次之后,各地仍旧不断上报。   庆安帝便慌了手脚,一面稳着局势,一面又不想劳心劳力,遂在某一夜,将宋昱琮叫到书房,一通感人肺腑的发言,便又把监国大印还了回去。   美其名曰,朕信任你。      ☆、086   自古至今, 凡成大事者,必筋骨劳累,彻夜难眠。   庆安帝重掌大权之后, 理不清皇后留下的摊子, 又不肯放弃到手的权力。   他把宋昱琮当成风筝一样, 有的放矢,坐收渔翁之利。   多少个夜晚, 宋昱琮在灯下熬红了眼睛, 陪着他的, 永远是那盏枯黄的油灯。   他也曾吐过血, 伤了肝, 损了肺,虽不致死, 却也折寿。   夜里的风凉,入秋后又下了几场雨,露气浓重,他咳了几声, 方才搁下笔,只是望着朱红点点。   右上角的匣子里,他抽出一层暗盒,是个精致的木人。   可爱的圆脸, 上面扎了两个小髻,糯甜的眼睛,他还未雕刻成形, 嘴巴处空着,宋昱琮笑笑,修长的手指抚上那张圆滚滚的脸,指尖沿着刘海落到鼻梁。   风又起了,侍卫送了松茸汤,甫一进门便闻到了香气。   “殿下,王妃方才来过,见殿下在忙,便放下汤羹,自己回了王府。”   大婚后,宋昱琮一直住在京中的军队,一来为了了解军队规划和军内部署,二来他还未想好,回府之后该做些什么。   宋昱琮捏着小人,又望了眼汤,他点着手指,道,“拿下去分了吧。”   胃内翻搅,热辣辣的恶心,他吃不下东西。   宫城南门的将领,追查到内宅,才发现玄机。   他的乳母曾受过皇后的恩情,在将领家中算是举足轻重的仆妇,尤其能够自由进出将领的书房要地。   那个仆妇偷取了将领的腰牌。   宋昱琮合上双目,腰牌,腰牌可以用来作甚?   不能用来假冒将领身份。   腰牌。   他一遍遍的思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宋昱稷等人,以此腰牌,令将领的下属归从,继而杀了他们,取而代之。   成立一支敢死队,混入此将领的分支,在守城之时,伺机直捣庆安帝寝宫。   没有别的了,这是最可能的计划。   宋昱琮又反复推敲了一遍,确认无误,便在心中有了对策。   春烟收拾了几个香樟木的箱子,满满登登的放了好些衣裳首饰,她惯来仔细,便是猫的一应吃食,也特地收了一箱。   温良良坐在桌旁,只用手撑着脸,已是傍晚,霞光退散,天色浸入乌兰,门外的风干索索的吹着,与前些日子的阴雨连绵截然不同。   “小姐,这衣服还带吗?”春烟捡出来的是顾绍祯的衣裳,往年的旧衣,温良良摇头,方要说不带了。   门外一人大步跨入,上前接过衣裳,握在手中又往她面前一递,“带,为何不带?”   温良良笑他,“你素来不爱穿旧衣,怎的现下小气了。”   “这衣裳补得好,一针一线我都喜欢。”顾绍祯眯起眼睛,将衣裳缝补的位置撩开,铺给她看。   温良良恍然,下意识的缩了缩肩,“一针一线都是你欺负我的罪证。”   “好没良心,”顾绍祯放下衣裳,与她挨在一起坐下,春烟见状,也不收拾东西,便赶忙合了门,快步往小厨房去了。   “那时你心心念念想离开我,若我不用些法子,恐你早跟宋..跑了。”说到后面,自己倒先哑了火,声音低下去。   身处那样的境地,温良良的确每时每刻都想逃离。   冯玉琬身体较弱,冯玉璇又是个尖酸刻薄的,那时她小,没法子,初始看着冯玉璇的脸色,唯恐自己与母亲无处可依。   后来,冯玉璇榨干了母女二人的钱财,连装模作样也懒得做了。   偏生那样巧,顾府向她询问了冲喜之意,冯玉璇二话不说,高兴的盘算了聘礼,便连夜同冯玉琬商量,将温良良送去了顾府。   那样的冲喜,温良良只会觉得无穷的羞耻。   他们二人,从来不是平等匹配的。   温良良摩挲着那件衣裳,抬眸,眼睛里有些水雾,“谢谢你。”   顾绍祯一愣,忽然漫不经心的撇撇嘴,道,“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护着我。   在即将被冯玉璇赶出家门的时候,假借冲喜名义,将她护在顾府。   在和离之时,留下大笔钱银,护她衣食无忧。   在入京之后,暗中派人保护温府,赶走许多叨扰。   要谢的太多,太多,温良良一时说不出,便笑笑。   顾绍祯的手大而凉,长而薄,他握着温良良的手,包裹在掌心,又举到唇边。   “你都拿自己谢我了,便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温良良方要感动到涕泪横流,忽又听那人不正经的笑道。   “要说还有什么,嗯?”他的唇努了努,先是朝向温良良的嘴,又沿着嘴巴往脖颈递过去,温良良顺势低头。   顾绍祯迎面凑上前,亲吻着她的脸颊,又以极快的速度嘬了下她的锁骨,待温良良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正襟危坐。   “这便够了。”   顾绍祯舔了舔唇,性感到极致的勾人,他凛着眉,又起身看了眼四周。   “夫人,你掐算好准确时辰了?”   温良良摇头,只伸手朝他微微比划。   “我大概能算出日子前后,不可能那般精确。”   “嗯,我们需得明晚启程,离开后,这里自会有人布局。”顾绍祯走上前,一一打开樟木箱子看了眼,笑道,“春烟可真是得力,省却你不少琐碎。”   温良良笑,“自然,你那些破衣裳便扔了吧,小家子气。”   “不行,不准,我诚心撕烂让你缝补的,这辈子都不能扔。”   温良良心口一甜,那人忽然沉了脸,犹豫着屡次抬头,似说非说。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他润了润唇,忽然有些后悔。   感情足够稳定了吗?非得现在说?   他懊恼极了。   温良良不解,支着脸颊问他,“什么事?”   顾绍祯叹了口气,又别开脸,站在窗前望月,“那你不准恼我。”   “你都诈死诓过我,还有什么事能让我生气?”   温良良不以为意,甚至觉得他这样子有些无端的好笑。   “那夜宋昱琮被我射了一箭。”   他凭空落下这句话,便再也不吭声。   温良良诧异,“什么?”   顾绍祯嗓子眼有些干,他又咽了口唾沫,很是艰难的解释,“就是你跟他,约定私奔的那一夜。”   “哦。”温良良很淡的应了一声,这下却轮到顾绍祯惊讶,他上前,想握着她的肩膀,又不敢落下手。   只好凌空虚张。   “你不问问为什么,你不骂我?”   这不对劲,情绪很不对,根本不是温良良。   顾绍祯有些失控,他俯下身,仰起头凑到她唇边,又问,“你骂两句也可以。”   总之是他做了错事,便是不君子,很小人,他也认了。   只要,只要她留在自己身边。   这个结果,胜过一切。   温良良偏偏不如他愿,只是侧过脸,呵出一口热气,不偏不倚喷在他的耳垂上,顾绍祯抖了一下,脖颈红了起来。   “我骂你作甚?”   温良良鄙夷的望着他,心道,这人真是不可理喻,自己心胸宽广,他却小鸡肚肠起来。   “其实你若是与他在一块,兴许...”   顾绍祯欲言又止,磨磨蹭蹭不肯说后面的话。   “兴许过的也不错,是吧。”   温良良弯起了眉眼,手指点着桌面,好整以暇的望他。   “三哥哥长得俊秀,脾气温润,又会说笑,小时祖父便赞他,日后定是个材雄德茂之人。”   顾绍祯冷笑三声,恢复往常神色,“不会比我更好。”   温良良想,真是本性难移。   “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我这样的人。”顾绍祯笃定的说,又上前一步,终于握住温良良的肩膀,稍稍收紧。   “你信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掏心掏肺。”   温良良戳戳他的胸口,笑,“这才是你。”   “真的不怪我?”顾绍祯不确定,便在拥她入怀前,又问了句。   “幸亏那夜没走成,否则我真的要后悔。”   温良良的指尖从他的胸口滑到腰身,抬眸,眸中的光影有他。   “我费尽心力想要逃离的,不过是与你从未对等的关系,而我之所以那般在意,关注,甚至回避。   大概是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你早就烙在我心里,越想爱,越难捱...”   脸颊贴到他坚实的胸口,温良良听见了那扑通扑通剧烈的心跳声,这心跳,为她跳。   甜言蜜语的后果,可想而知,这夜的顾绍祯,浑然似恶魔。   缠着她一味的讨要,索取,不知疲乏。   软塌铺了厚厚的羊毛毯,梳理的光滑细密,两人的汗珠凝成水汽,黏的好似水洗过一般,从一开始的顺滑到后来的晦/涩。   顾绍祯将人环着托到怀中,温良良只得盘住他的腰,还未扶稳,便坐上了宽敞的书案,有些凉。   温良良的衣领被他单手勾开,皙白的皮肤微微战栗,她仰着头,双手抓住顾绍祯的胳膊,哀求,“回床上。”   顾绍祯只挑眉笑笑,紧接着便俯身,薄挺的唇微微一动,温良良便绷直了脚背,顾绍祯的头一点点的磨蹭着,温良良蜷缩着脚趾,双手从手臂移到他的发间,近乎全力的揪着他的头发,汗渍湿润了头皮,抓着头发的手慢慢的往下滑。   她失了支撑,便猛然倒在案上。      ☆、087   顾绍祯的手如期而至, 垫在她后脊,微微一抬,温良良便红了眼眶, 疼, 胡搅蛮缠的疼。   两人已不是初次磨合, 却依旧被他弄得撕心裂肺。   他很急,却又尽力让自己显得不那样着急。   温良良抠进他的皮肉, 尖声哭泣, “你轻点。”   顾绍祯含糊的嗯了声, 果真缓了动作, 他捏着她的腰, 手指松弛,一点点的如雨珠般滑落, 又想抚琴勾线,直到膝盖。   手指兀的停了下来,贴着那处的淤青亲了亲,他记得那里的伤, 是温良良跪趴在书案上,因时间太久,压出来的痕迹。   温良良整个人躺在平坦的案上,一手横过眼睛, 一手举在头顶,压着发丝。   那人站在地上,夜里的光昏暗不定, 映得温良良的皮肤皎洁柔嫩。   “小南,好了吗?”   他自觉温柔,总以为忍了许久,甫一抬头,便见温良良的胳膊从眼睛往上移了一点,眼眶微红。   “没有。”   “额,那还要多久。”   他压下喉间的不适,一张脸从红到紫,温良良又忍不住笑,“半年。”   顾绍祯长眸一跳,往前压了过去。   山花被秋风吹得枝叶凌乱,颤抖的花瓣扑簌簌的滚落,碾成花泥的蕊处,一点点的雾气满满的阴成水珠,润了雪白的衫,淡淡的香气若有似无的溢出,仿若泡了山泉水,淋漓尽头,是两人仰面复又贴合的呼吸声。   “小南,你别怕。”顾绍祯揽着她,从后将她抱到床上,落了帷帐。   温良良跌进软锦,鼻梁碰到天蚕丝做的枕头,犹如坠进柔软的云中,她浑身无力,只是热燥燥的,好似被人从浴桶里捞出一般。   头发丝的尾端,是他缓缓插入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点的摩挲着头皮,抚上温良良的发顶,移到额间,卷了一捧青丝,覆住她秀气好看的脸。   “小南,我要动了。”   他暗哑着嗓音,仿佛是商量过,未待回音,便沉了身子。   温良良一滞,呼吸也没了气力,只得咬着唇,将指甲抠的更紧了一些。   窗户外面趴着的白猫,眯起眼睛,垫着脚尖,修长的身子猛地一弓,发出尖锐的喵呜声。   它的耳朵尖尖的,雪白的绒毛好似染过一般,脚爪没有收起,划过青砖发出呲嚓的响动。   灵巧的身子从青砖越到窗沿,它选了个舒适的位子,安稳的趴下。   房内的动静依旧,断断续续。   白猫支起耳朵,湛蓝的眼珠骨碌一转,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上的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外面..好像有人。”   温良良一边被他咬着肩膀,一边侧过头,紧张的屏住呼吸。   顾绍祯却并未分神,只掰正了她的脸,笑道,“是猫,怕它作甚。”   温良良红着脸,连嗓子也同他一般,又哑又疼。   她咳了一声,顾绍祯便停了动作。   温良良窃喜,便又重重的咳了几声,顾绍祯眯起眼睛,转头看了眼几案上的冷茶。   “不如,我们都去喝些茶水..”温良良与他商量,尽量稳了音线。   “也是,真的有些口渴。”   顾绍祯竟没有反对。   温良良便要起身,谁知刚撑着手臂起到半空,便被那人压了回去。   顾绍祯从几案上取了茶水,一股脑喝进嘴里,他眯起眼睛,脸颊鼓鼓的,并不下咽。   “你做什么?”   温良良下意识的咬着唇,警惕的望他。   因为含了水,顾绍祯便不能说话。   他的手从后按住温良良的颈,唇往前递,破开阻碍,将茶水渡了进去。   温良良挣了一下,无济于事。   水滴沿着两人的下颌往下滑,最终有几滴落到身上,温良良甫一咽下,顾绍祯便用手指擦去她唇边的水渍,满意道。   “还渴吗?”   温良良却是不想答他,窗外的月慢慢沉到檐下,她很想问问,今夜还睡吗?   声未起,人又被拖到了跟前。   ...   这夜,庆安帝无眠,便来到茶室,与空叟下棋。   煮好的茶水沸了三沸,再煮便有些老。   空叟盛了两盏茶,一盏推到庆安帝面前,一盏放在自己手边。   “皇上为何执棋迟迟不落子?”   空叟吹了吹热气,茶香漫了满屋。   庆安帝前后移了移手,忽然笑笑,落子,空叟紧跟其后,围了他的江山。   庆安帝便将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盒,往后仰靠在榻上,叹了口气。   “今日不知怎的,心跳如雷,眼皮也跟着不停颤。”   空叟虚瞟了他一眼,捻着手中的佛珠,道,“皇上心神不定,可是忧虑朝堂之事。”   庆安帝摇头,朝堂交给宋昱琮打点,他虽不放心,却是最妥当的法子。   “你说,会不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比如,”他顿住,又看了眼窗外,小声道,“有秘辛,说是皇后逃了,她能去哪,会不会跟大殿回来找朕...”   说到此处,他浑身寒毛炸了起来。   空叟心里感叹,庆安帝当初的几个兄弟,究竟是如何的无能,先帝才会将皇位传给这样的一个废人。   胆小如鼠,毫无担当。   庆安帝在位期间,多少朝堂老臣被冤死,枉死,又有多少像他们沈家一样的富商成为权力的牺牲品。   不胜枚举。   空叟喝了口茶,佛珠绕到最初那颗。   “有三皇子在,皇上你该安心。”   庆安帝叹了口气,捏着眉心道,“其实朕本该放心他的,可是,权力让人冲昏头脑,朕的儿子也不例外。   没有谁希望一直被人压制,没有谁不享受万人之上的极乐。   他..他也做不到。”   空叟不语,人心难测,庆安帝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宋昱琮与他像,又不像。   庆安帝盘起腿,坐直了身子,他侧着耳朵听了听窗外,忽然光着脚跑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子。   “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异动。”   空叟眯起眼睛,望了眼依旧平静的夜,“想是侍卫换岗。”   “不对,换岗的时候不该是这个动静。”庆安帝竖起耳朵,又仔仔细细听了一回,这次是真的紧张起来。   有金属撞击的声音,不远不近,仿佛隔了三道门。   从书房到寝殿,再到茶室,三道门,一定没错。   宋昱稷看了眼身穿甲胄的皇后,小声道,“母后,你站远些,我用玄铁剑砍了这道门。”   闻言,皇后往后退了两步。   宋昱稷举起长剑,划到门栓上方,运气往下一砍,木质门栓断成两截,他扶着皇后,身后跟过四五十个死士。   一行人OO@@进了寝宫。   庆安帝四下看了眼,又掀开床垫,茶室下方的暗格,他走了走去,心里越发恐慌。   宋昱琮安排的守护,不该出差错。   可自己分明听到了异动,声音极小,可他如履薄冰的那些年,惯会听声响,以此辨别危险。   茶室的院门很快被唰唰的撬动,空叟一动不动的坐在毛毡上,看庆安帝额头冒了汗,此处幽静,便是护卫也是极少的。   茶室处于宫城中央,需要途径许多把守严格的宫门,才能抵达。   故而茶室一直没添侍卫,庆安帝踱步的频次提高,空叟清了清嗓音,问,“皇上在怕什么?”   “你说朕怕什么?”   庆安帝反问,又蹙眉瞪着空叟。   “皇上觉得,门外之人是大殿还是三殿?”   空叟慢悠悠的盖了茶盏,眼睛略过庆安帝手中的短剑,笑了笑。   “皇上不是习武之人,短剑防不了身,却能伤己。”   言外之意,不如不用。   庆安帝似看到希望一般,俯下身子坐在他对面,“是不是有密道,你有没有私挖密道?”   空叟摇头,“贫僧的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的监视之下,怎可能有密道。”   “没有密道,没有密道你为何这般淡定!”   庆安帝近乎吼叫起来,他紧紧攥着短剑,那声音好像一根根细针,渐渐地刺入指缝,令人焦灼,不安。   “贫僧不怕死的,皇上也不该怕。”   “你说什么?”庆安帝闭了闭眼,慌乱的情绪下,他根本听不明白空叟的意思。   “皇上此生,杀死多少人,又间接害死多少人,可有想过,那些人临死之前,是否像皇上一般恐惧,害怕,可有想过,那些人的家人,何其无辜,可怜。   皇上是该害怕,害怕死后,见到那些人,那群人,会将你剥皮拆骨,吞入腹中。   可你,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活着便一无是处,死了还能为三殿腾出位子,也算贤德一件。”   庆安帝踉跄着往后退了退,手中的短剑兀的挥出,挡在身前,“你是谁,你不是和尚,你想杀我,你是谁的人,是大殿还是三殿。   不对,你是三殿的人。”   空叟嗤笑,“我只是一个想杀你的人,不是你们皇家的人。”   “你为何要杀我?!”庆安帝的嘴唇哆嗦着,渐渐泛起了紫色。   “皇上为何不问问,我一介僧侣,如何煮的一手好茶。”空叟将茶炉一踢,溅出的火星子遇到竹篾便迅速的燃了起来,房中一切都是木质或者竹制,近几日少雨,愈发干燥易燃。   零零星星的火苗很快烧成景象,空叟看着被火势隔开的庆安帝,那人被逼到了墙角,双手贴着墙皮,空叟将一条长长的竹案踢到庆安帝面前,竹案上浸了浓烈的酒,遇火立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烧灼声。      ☆、088   庆安帝的叫声刺破了长空, 如同恶鬼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在寂静的茶室,那声音显得凄厉而又绝望。   正在破门的宋昱稷闻声一愣, 仰面看见浓烟滚滚, 大火如红霞一般, 染得黑幕成绯。   皇后警惕的环顾四周,问, “里头为何起火了?”   宋昱稷眼看着大门打开, 明晃晃的烟花噼里啪啦烧灼着茶室, 连同周遭一切树木, 都烘烤的枝叶剥离。   耳边除了斑驳的火势, 便只剩下喘息声,宋昱稷握着长剑, 忽然暗道,“母后,我们大约中计了。”   皇后冷笑,“左右没想过活着, 忍辱偷生那样久,便是死了,也得弄个明白。”   火焰穿过层层高墙,便是隔着很远的如意殿, 也看的一清二楚。   高贵妃特意穿了一袭大红的锦衣,朱唇杏眼,盈盈一汪, 她抿了抿鬓角的发,又低声与身旁的婢女道,“那是空叟的茶室吗?”   “回娘娘,约莫是了。”   婢女小心的低着头,温顺答她。   “咱们去看看。”高贵妃伸出手,便有内侍上前弓腰,轻轻虚扶着她的腕,殷勤道,“娘娘小心脚下。”   密密麻麻的弓箭手,身穿暗色甲胄,伏于宫墙之上。   从宫门至寝殿,数道墙顶,全都有设防。   他们唯一等待的指令,没有出现,便谁也不能动手。   那几十个人的队伍,自以为神秘的混入了宫城,直奔茶室而去,其实一切都在宋昱琮的掌握之中。   “殿下,还不射杀吗?”   近侍看了眼宋昱琮,见他紧闭双唇,星眸冷静,便暗暗攥紧了手中的剑。   “等。”   那时茶室还未起火,宋昱稷初从宫门进入。   无罪证,难说服。若要让他彻底翻不了身,那得容他纵下大祸。   那滔天的大火燃的酣畅淋漓,漫过大片的黑,将临近的几座殿宇牵连,宋昱琮起身,一甩披风,凛声道。   “收网。”   皇后走近了茶室,夹在在噼啪的声音里,有一道尖细嘶哑的喊叫,她皱着眉上前,忽然便笑了笑。   三两步退后,从宋昱稷的腰间拔出长剑,指着火影中的人形,啐道。   “你也有今天,呸!你这样的人,也就只有这般窝囊,烧死是便宜了你,本宫恨不能在你身上戳几十个洞!   本宫为你营算十几年,本宫的亲人也为你的江山勤恳勉励,本宫哪里对不起你?!   你为了个小贱人,跟我翻脸!”   “谁是小贱人?!”   一声嬉笑,自门后传来,高贵妃抬眸,望着火光下的那人,蔻丹涂红的指甲亮的折出一道光。她从内侍的腕上移开,缓步来到皇后面前。   “姐姐,你老了。”   不过一句话,却叫皇后的嚣张气焰,立时颓败下去。   她下意识的摸着脸,恍惚间想起那些年庆安帝对高贵妃的喜欢,庆安帝曾真的宠爱一个女人,便是高贵妃。   “母后,莫要被这贱妾诓骗,她是想要诛心。”宋昱稷走到皇后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剑,“母后,我们真的中计了。”   “你没有他们母子狠,我也没有。”皇后笑笑,又冷厉的看着高贵妃,“我原本以为,自己真的强悍,现下看来,与你相比,我只是外强中干。   若是真的狠辣,早就将他弄死,让我的儿子登基。   我不够狠,不够狠啊...”   “疯子。”高贵妃轻描淡写的瞥了一眼,又道,“姐姐错了,是你跟大殿深夜闯进宫城,为泄怨气,火烧茶室,害死了皇上,你们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功败垂成,我无话可说,你自己做下的事,也别想让推到他人身上,我们可以死,但绝不认罪。   昱稷,杀了母后,然后自刎,不要给他们折磨你的机会!”   皇后肃声一下,宋昱稷看着那柄剑,忽然横到自己脖颈,“母后,儿子去了!”   鲜红的血喷了出来,宋昱稷跌倒在地,宋昱琮恰好从门外走来,只看了他一眼,便将视线落回茶室。   “父皇,儿臣来迟了。”   他只是这般陈述,并未有多少悲伤之意,皇后从地上捡起宋昱稷的剑,先是双手握着,朝向宋昱琮,她头发乱了,一支簪子掉在地上。   “皇后娘娘还心系父皇。”宋昱琮也不惧怕,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望着地上那支眼熟的发簪,据说是两人大婚时,庆安帝亲手为她戴的。   情深?还是做戏,谁知道。   宋昱琮弯腰,捡起那枚发簪,在指间微微一转,又往前递过去,“戴上吧。”   他的意思,死也要死得体面些。   皇后忽然就扔了剑,两只眼睛蒙了水雾,她没有去接发簪,被别人怜悯的犹如可怜虫一般,她捧在心头的情谊,便是这般可笑而可悲。   她强势了多年,自以为专横跋扈,无所不能。她的亲眷都在朝中根深蒂固,把持重权,却从未想过,要将他撵下帝位,取而代之。   她习惯了筹谋,习惯了高高在上,也习惯了将他男人和帝王的尊眼拿捏在掌心。   可她不知道,这个人从不稀罕她的强势,也厌倦她所费心谋划的一切。   庆安帝讨厌她的弟弟,讨厌国丈,更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皇后。   那枚簪子被宋昱琮捏在指间,他没有鄙薄的意思,却一味的执着,让其戴在发间。   成全皇后,还是成全自己。   宋昱琮上前,将发簪送到她手里,随即一摆手,便有侍卫上前敛了宋昱稷的尸体,一群备好了水桶的内侍急急忙忙的灭火,鱼贯而入的人推搡着,拥挤着。   炙热的火烘烤在脸上,宋昱琮忽然抬头,笑了笑。   下雨了。   宫殿忽然一阵颤动,所有人几乎都觉察出这种异样,便纷纷停了动作,待周遭鸦雀无声之际,地面微不可查的又是一阵震颤。   “地震了...”   有人小声说,燃烧的茶室裂成两截,不断飘落的雨丝洋洋洒洒,人们脚下的地面先是列出极小的纹路,接着便开始扩大。   宋昱琮护着高贵妃,一行人迅速离开了茶室,赶往殿前空旷之处。   雨愈下愈大,渐渐与地面的轰隆声混在一起,宫人们奔走相告,人群攒动,殿中值夜的纷纷起身,顾不上什么,便往外跑。   哭声骂声掺在一起,路上有人摔倒,或被踩压着过去,或被好心搀扶起来,哀嚎连连,坠落的雨水冲刷着地面的哭喊。   檐下的青石砖裂开,形成一道道纹路,有些轻巧的建筑便在此时轰然倒塌,宋昱琮手中的剑,一直握着,他想起了什么,便将高贵妃往近侍身边拉去,道。   “母后,我有些东西落在书房,你在此不要乱走,我稍后便回。”   他神色匆匆,高贵妃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摇头,“母妃不管是什么,你都不能去。”   命比一切都重要,更何况,明日天亮,不管这天下是何局势,他便是天子。   庆安帝没了,其余几个兄弟早些年间便去了封地。   只有宋昱琮是继承者。   高贵妃的手指青筋暴露,她用足了气力,宋昱琮闭眼,又挥剑一斩,将那片衣袖砍落,疾步往前奔走,“母妃,我会回来的。”   OO@@的雨水顺着瓦片淌进房内,又沿着梁柱落到案上,宋昱琮望了眼倒塌的半边书房,一咬牙,灵巧的钻了进去。   幸好,书案那里撑了半边三角状的柱子,倒下的博古架将书案圈成一个尚且稳固的支撑。   他从地上捡起来那个匣子,抽出暗盒,拿出木头小人,嘴角笑了笑,方要起身,地面又是一阵晃动,先前悬在上空的木架轰然倒塌,地面接二连三的塌陷。   殿前空地的高贵妃,胸口忽然一疼,她掩着唇,便见有人从书房方向赶回,跌跌撞撞的一头跪在她面前。   “娘娘,书房塌陷了,殿下,殿下...”   “殿下怎样?!”   高贵妃只觉呼吸都停滞,胸口的心跳也戛然而止,闷涩感骤然袭来,她死死盯着那个人,又问,“殿下在哪?”   “奴才只看见殿下进去了,一直等到书房塌陷,殿下都没出来,娘娘,娘娘...”   一群人呼天抢地的叫着,眼看高贵妃两眼一黑,有两个得力的婢女赶忙接着她,放在平地,不过片刻,高贵妃便悠悠醒转过来。   耳边的嘈杂依旧不断,她舔了舔被雨水打湿的唇,“去找,去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京城一夜,祸事滔天。   许多百姓的房屋倒塌,牲畜离了圈,四处撒了欢的奔跑,许多妇孺躲在街上,瑟缩着,不敢回去。   清晨的迷雾之中,带了浓烈的尘土气。   饶是下了一夜的雨,泥泞中依旧有不少浮尘飘落。   从京郊赶回的彭吉,见别院的房屋塌了少许,其余几座院落还好好地立着,他悄悄回到正院,与几个暗线一起,将房屋破坏,堪堪露出里面的金银。   “大人,公子吩咐,得引人过来。”   彭吉点头,又抬眼望着县衙处,沉声道,“去县衙周廷轩主簿处,将他无论如何引至此处。”   按照顾绍祯的计划,接下来,周廷轩会发现这一院的金银钱财,然后悉数报备朝廷。灾后重建,正值用钱之际,这笔巨款,自然也会发挥它最该有的作用。      ☆、089   两辆马车, 低调的行走在林间,前后都是骑马走路的小厮。   偶尔可见前面的人回过头去,夹着马肚与马车持平, 询问几句, 便又接着赶路。   车内一侧, 乳白色的锦衾滑落,斜躺在榻上的顾绍祯瞥了一眼, 便抬起手, 捏着锦衾边沿往上一挑, 盖住那张睡到红润的小脸。   温良良蹙了蹙眉, 光线一暗, 她翻了个身,右腿压住锦衾, 面朝里继续睡去。   纤细的腰,盈盈一握,松散的衣裳半开着,露出光洁柔润的后脊, 她呼吸声很浅,淡淡的,又带了丝青竹的香气。   顾绍祯握书的手一顿,喉结上下滚了几番, 便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他的视线落到圆嫩似贝的脚趾,修长的脚背一丝不染,白皙软滑, 沿着脚踝,是两条细长的腿,半遮半露,一条裤腿被掀到膝上,随着马车的摇晃,慢慢下坠到榻上。   温良良吃了一惊,只睁开眼皮看了看,又闭上浅眠。   “小南。”   顾绍祯喊她,温良良没应声。   不多久,那人的手臂便环住了她的腰身,连唇也凑了过去。   他微微用力,拨开那些乌黑的青丝,轻柔的亲了亲她的脖颈,温良良只觉身上一热,脑中的迷糊瞬时清醒许多,她嗯了一声,下意识的去拨开他的手掌。   “别闹。”她说,柔软无力。   顾绍祯喉间发出吟哦,只是淡淡的,萦在两人耳畔。   他的手却不停,抓着温良良的手抚在前面,那里很软,好似天上的小云朵,他很想咬一口,却因着车子的闭塞,行动有些受阻,   温良良抿唇不理,眼睛也死死闭着不动。   她想,只要自己不开口,顾绍祯便不能如何动她。   砧板上的鱼,也有它任性的一刻。   “那你睡,我自己动。”顾绍祯擦过她的耳垂,吻了又吻,复又单手挑开她前面的衣领,眸中光火一亮,只觉漆黑夜空骤然升腾起万千烟火,明媚的光不断地迸射出迷人的色彩,他支起身子,将温良良放平。   “小南,你睡着便好。”   他想着,也不好总劳累她,便亲自三两下剥除了她的衣裳,又拎开锦衾扔到对面的塌上,车内的塌本就窄而短,温良良一人躺在那里尚且紧巴,更何况他那样长身玉立的男子。   他几乎贴着边缘,复又翻到她上面,吹了口热气,温良良浑身一燥,便睁开眼睛嗔怒道,“夜里不让人睡,青天白日也不让我安生吗?”   顾绍祯的眼睛无辜且又真挚,他支着身子,哑声道,“只我动,你不必辛苦。”   说的理所当然,一脸诚恳。   “不要,你别碰我,也别靠近我。若真的心疼我,便让我好好睡两个时辰,也不多,只要两个时辰便好。”   温良良眼里带着怒,又伸手去捡锦衾,只是还未挨着,便被顾绍祯拥入怀中,叹息着,不满着,挣扎着,又想无限的占有着。   他晃了晃她的肩膀,求救一般的带她感受自己的炙热。   “你瞧,真的,我忍了很久了,可是不行。”   温良良的指尖甫一碰到,便连忙退了回去,面红耳赤的啐他。   “你身子骨弱,别以为吃过鬼医圣手的药,便可胡作非为,万一哪日再吐血,岂不要我做小寡妇。”   “总比做个饿死鬼好。”   他往下一压,两人便紧紧的贴到了一起。   温良良咬着唇,用力捶打着他的肩膀,眸中埋怨化作浓浓春水。   他动,她便吟哦出声,小小的,低低的,不敢张扬。   外面的车马虽在行进,彭吉等人都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   “你不要脸。”温良良抓着他的腰,下颌贴在他的肩上,唇启,咬在那皙□□瘦的皮肉,浑身酸软,只能攀附与他才可勉强不倒。   “嗯,我不要脸,我只要你。”顾绍祯身上出了汗,脸上也不断溢出密密的汗珠。   他俯身,柔软的发擦着温良良的脖颈,他的牙齿咬下,轻轻地,带了些许喟叹。   “小南,叫我阿祯。”   温良良自是不肯开口,顾绍祯便用了力气,不过几下,便顶的她险些掉落。   “小南,快..叫阿祯。”   他刚刚退出一点,只在边沿不断周旋。   一股奇怪的感觉自那处蔓延向肺腑,四肢,像经过了流水潺潺,颤动着,拨动着,将那一丝丝一缕缕的欢/愉不断传播,弥漫。   “顾..”温良良甫一开口,顾绍祯便猛地一撞,温良良尖细的嗓音破开唇瓣,沿着晃动的帘子,倏然传至外面。   朱桑打马过去,探着脑袋,还没靠近,便被彭吉长鞭一卷,勾着马头扯了回去。   “彭叔,公子夫人大约有事吩咐。”朱桑不解,摸着脑袋又不断回头去看。   彭吉语重心长的叹道,“你别去,兴许过不了几日,我们便能抱到小公子了。”   “啊?”朱桑侧过脸,忽然明白过来,顿时满脸通红的哦了几句,再不敢回头去看。   “阿祯..”温良良微微喘着,媚色如丝,牵着顾绍祯的魂,一点点的飘到半空。   顾绍祯将她抱到榻下,温良良跪/趴在边缘,顾绍祯将锦衾覆在她身上,怕偶尔灌入的凉风使她受了风寒。   便将边边角角全都掖了掖,这才掐着她的纤腰,往前一动,温良良回头,眸中带了雾气,“我叫了,你还不停。”   “小南,你声音太好听,让我又起了一些,不怨我。”怕她不信,顾绍祯又动了几次,果真比之从前更为壮观。   温良良哪里还有气力,只被他翻来复起几个来回,不着寸缕的睡了过去。   .....   夜间,一行人赶路至扬州,宿在一处雅致的庭院。   温良良走路有些不稳,只得搀着春烟,慢慢踱步到房内。   “这里也是你的田产?”   温良良打量四周,东西不是崭新的,却很干净,一应布置也都是顾绍祯的品味,她起身,腿一软,顾绍祯忙扶着她,笑道,“小心。”   温良良懒得斥他,只去窗边翻看那里的瓶瓶罐罐,玉净瓶中插了几只淡雅的菊,应是从院中修剪过来的,细长的花瓣卷成一缕缕的软,花间还带着露珠。   她俯下神,闻了闻,笑,“我好像嫁了个了不得的男人。”   顾绍祯斜挑着眉,虚虚勾了勾唇,“因为银子?还是这?”   他又有所指,右手搭在腿上,拇指却指向腰间。   “你..”温良良哭笑不得,便背过身去,懒得理睬。   “这里是母亲的产业,如今都算在我的名下。江南江北,此般庭院数不胜数,日后我们游玩,每处都有落脚地,很是方便。”   顾绍祯喝了口茶,便见彭吉从外头进来。   “公子,周廷轩周主簿找到了银子,已经呈报上去。”   “哦。”顾绍祯捏着杯盏,总算两不相欠,与周廷轩划清了干戈。   “只是,只是,三皇子被压在了书房,如今人事不省。”   顾绍祯猛地看向温良良,那人也是一脸愕然。   “为何会这般,京中虽有地震,可晃动轻微,便是房屋,损毁虽有,却是可以修复。   修筑极好的宫殿,又怎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宫中内线说,三皇子本无恙,却回到书房找东西,后被砸...”彭吉看了眼顾绍祯,又用余光瞥到温良良。   “他找什么?”温良良淡然的问,手指绞着帕子,指甲抠进肉里。   “宫人说,三皇子昏迷间,手里一直攥着个小木头人,是个扎着双髻的女娃娃...”   还真是情深,顾绍祯握了握温良良的手,见她出了一袭冷汗,不由心中一涩。   “若你回去,我...”   “不必,他一定会好的,不是吗?”温良良看着顾绍祯,嘴角挂着一丝笑,顾绍祯愣了愣,伸手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坏人命大,死不了。”   ...   黑衣薄衫的人从梁上跳了下来,掀开锅盖,便欣喜的抄起怀里的汤匙,舀了一碗鸡汤。   “好喝吗?”   温良良抱着胳膊,逆着光站在那里。   “你也不能老用这个法子,说吧,有事找我?”谭恒喝了口鸡汤,又回头笑笑。   白戚戚的牙齿衬的那脸黑黢黢的,他连着喝了几口,便扭过头,“要我救谁?”   “前辈,你为何总是跟着我?”   温良良没答他话,却忽然觉出谭恒的奇怪,她只是没了头绪,便信手一试,她没想过谭恒真的会出现。   谭恒吸溜着最后一滴,又就着衣袖擦了擦汤匙,塞回胸前,笑,“我瞧你长得像老夫的女儿,你看你的眉眼与我,像不像。”   温良良面前自然没有镜子,可左右看谭恒,并不觉得他跟自己那里类似。   “前辈此生可曾婚娶?”   “哪有姑娘肯跟我,我也不爱姑娘。”他不似说谎,只是浪荡无形。   “我很小离开了家,痴迷于炼丹制药,不爱俗世红尘。对了,小姑娘,你要我救谁。”   “京城三皇子。”   “你老相好?”   温良良瞪他,“我兄长。”   “古来暧昧不清者,都喜欢称兄道弟。罢了,老夫去,吃人嘴短,正好拿他给我试药。”      ☆、090   临行前的一刻, 谭恒忽然收起面上不正经的笑意,斜靠着门框,望着温良良的眼, 看了许久, 连眸中的疑惑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眼如烟似水, 如雾含情。   谭恒想起幼时,姐姐经常与他分食糕饼的情形。   姐姐是个柔婉可亲的人, 说话好似春雨落檐, 叮铃动人。她会针织缝补, 也会琴棋书画, 便是惹恼了她, 她亦不会如何计较。   只是会软糯的斥一句,“阿恒, 乖一些。”   谭恒望着温良良,忽然就觉得泪眼婆娑,他胡乱擦了把脸,又龇牙一笑, 几十年没有听过这个称呼,几十年没有回过家。   他想,应该回去看看了。   他转过身,笑着与温良良问, “小姑娘,你可知道京畿有个石门村,我小时候经常在那玩, 后来父亲升任,便离了石门村,举家搬往京城。   我离家出走的时候,姐姐与一个姓温的书生相好...”   温良良只觉一道惊雷凌空劈下,她动了动,见谭恒嬉笑着走远,她本可以喊住他,可她犹豫了。   那张脸,在看着自己的时候,是想起了母亲吗?   醉心炼药几十年,竟真的不知家中已然巨变?   姓温的书生,温良良笑了笑,她摸着自己的眼睛,又想起石门村母亲与兄长葬身的地方。   原来,母亲姓谭。   ...   南疆边境,昼夜温差极大。   往往日间燥热难当,穿着薄衫薄袜,夜里便得穿上披风大氅,裹得严严实实。   温良良不过有一夜忘记涂抹香脂,脸上便觉得干索索的疼,混了风沙的颗粒,连嗓中都是沙尘。   “我们还要走多久。”   她回头,纱幔相碰,两人俱是一笑,“不多时便到了,客栈中有葡萄美酒,不比白景酿的差。”   骆驼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驼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扬起的风沙吹得人迷了双眼。   温良良转过身,看着那漫无边际的黄,连心胸也跟着宽广许多。   “这里真美。”   “那我们住在南疆,如何?”顾绍祯往前靠了靠,贴着她的脖颈,眼睛四下环视。   “你去哪,我便在哪。”   温良良又回过头,顾绍祯隔着轻薄的纱,亲了亲她的眼角,“你在哪,我去哪。”   骆驼走到歇脚处,是一家生意很好的客栈。   掌柜的一抬头,看见彭吉的一刹,便赶忙迎了上去。   “公子来了。”彭吉往旁边一指,掌柜的便立刻躬身问候,“公子请坐,我立刻派人收拾出几间上好的房,洗澡水也备好,饭菜是要堂食还是送到房内。”   “房内。”   顾绍祯一边说一边熟门熟路的往上走,“洗澡水先送到楼上,夫人,来。”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站在高阶上,垂眸望着温良良,又抬了抬手掌。   温良良便将手递给他,两人一前一后,入了二楼的听香阁。   听香阁是客栈的招牌,楼上许多异域女子赤脚裸腹,紫纱遮面,手腕脚腕皆佩戴铃铛饰品,随着摇曳的舞姿,不断发出叮铃的响声。   温良良小心翼翼的避开人群,又瞪了眼顾绍祯,那人旁若无恙的牵她,来到空处的两个雅座,他低眉扫了一眼,便有人立时擦桌沏茶。   “公子夫人稍等,小的这就去上菜。”   看来顾绍祯不止是来过这般简单,小厮对他的喜好驾轻就熟,客气中有股畏惧的意味。   “你也喜欢这里的姑娘。”   温良良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盏,还未送到唇边,顾绍祯便凑过身子,就着她的手,一饮而尽。   他的呼吸温热绵密,喷在温良良的手背,好似一只小虫在爬,温良良擦了擦手,“你还没答我。”   说话间,有个前凸后翘,露腰甩臀的姑娘几个旋转来到他们跟前,长长的紫纱对着顾绍祯若隐若现。   南疆的姑娘,眼睛很是迷人。   好似浓浓的新月,明眸善睐,微微一勾,魂都没了。   饶是温良良,被她撩拨了几下,都觉得心驰荡漾。   她托着腮,又转头看着顾绍祯。   那人狭长的眸子冷冷淡淡,捏盏的手纹丝不动,他挪到温良良嘴边,声音才含了暖意,“小南,喝茶。”   姑娘眼睛一眨,长臂挽着紫纱轻轻抬起顾绍祯的手腕,弯腰含胸,将脸挡在温良良前面,一股淡淡而又迷惑的花香猝然而至,温良良往后退了退,手却被顾绍祯一把拽住。   她从怀里掏出锦帕,掩住口鼻,将喷嚏硬生生堵了回去。   如此一来,两只眼睛立时有了水雾,迷迷糊糊一眨,泪珠便滚了下来。   顾绍祯的手指擦过她的眼角,笑,“我从不杀女人,可你若是再不挪开,我不介意破例。”   横在两人之间的姑娘一个回旋,眸中露出失望之意,却又很快旋到其他男子面前,尽情摇摆。   “哭什么。”   顾绍祯哑着嗓子,又将手指捏在她的下颌,微微一抬,“小南,南疆风沙大,饮食也不如京城和金陵那般细致,我瞧着你走了数日,脸都尖了。”   眼下已经取了纱幔,温良良摸了摸脸颊,咦了一句,“晨时春烟还说,瞧着我腰身圆了一圈。”   她把手放在腰间,低头,顾绍祯的手便覆在她的手背,笑,“她能有我了解?”   说罢,下颌微微一抬,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   “嗯?”   温良良啐他,想起自婚后他的荒唐行径,便越发面红似火,烧的浑身浮起红晕。   她赶忙抽出手来,“说什么呢。”   “不过仔细瞧瞧,你是该瘦的地方恰到好处,该胖的地方愈发...”他的眸子含了蜜,甜软的几句话,眼睛渐渐起了浓欲。   温良良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才发现那人的眼睛,一直盯得是自己的胸,她两手捂住脸颊,嘟囔道,“你便不能说句人话。”   顾绍祯松开手,压在腰下,脸上也浮起一丝淡淡的粉。   “也不知为何,遇到你,竟变得这般无耻混账。”   哪里是遇到她的缘故,他本来便是个乖僻的人,温良良瞪他,恰在此时,小厮上来回话,“公子夫人,客房收拾妥当,热水也已经备好,小厨房正在做菜,有些食材现杀现宰,需些时辰。待公子与夫人浴后,便可开餐。”   “不是,是他要洗。”温良良连忙解释,唯恐他人误会。   小厮又道,“如此,待夫人伺候公子浴后,便可开餐。”   “不是,他自己洗。”温良良要哭,这些人,怎的如此开化。   “夫人不必解释,不管是您二位同洗,或是其他什么,小的只管伺候您二位,若是浴桶水凉,夫人只管吩咐小的。”   他谦卑有礼,恭敬温和。   顾绍祯摆摆手,浅言道,“去跟掌柜的领赏。”   ...   如小厮所言,果真不假,待两人从房中出门,已是夜半时分。   温良良便是无论如何都下不得床,只懒懒的靠在枕上,愤愤喘息。   客栈的烤全羊滋啦流油,方从厨房取出,便在顾绍祯的吩咐下,将木炭铜炉移至房中,上好的银丝碳,一丝烟气都没有。   温良良的头发还湿哒哒的垂在肩头,半露的肩膀白皙柔嫩,上面布满点点印记,或掐或啃,颜色不一,一看便是累月所致。   “小南,起来吃些羊肉。”快要入冬,羊肉温补,顾绍祯右手握着尖刀,划开羊腿的皮,焦香的味道立时传了出来。   温良良的腹中接着咕噜两声,她红着脸,却只觉得浑身酸软,腿膝无力。   “我不下去了,你喂我。”   难得见她娇软可亲,顾绍祯便用素瓷盘子盛了一碟切好的肉,端到她跟前,温声道,“张嘴。”   温良良摇头,伸手想接,那人却不依,只切了一块给她,举在唇边。   “乖。”   哄孩子一样。   温良良吃完那盘羊肉,便觉齿颊留香,也不觉得抱,索性趿鞋下床,掐着他的胳膊挪到炭火边,自己主动拿起尖刀,比划了几下,只觉顾绍祯切肉的时候三两下便干脆利落的片好,轮到自己,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给我。”顾绍祯接过刀,笑她,“回头我教你使刀。”   后又想了片刻,自己摇头,“罢了,刀剑无眼,你躲在我后头便是,这东西,沾不得。”   “你是不是功夫很好?”   温良良嚼着焦嫩的肉皮,鼓着腮帮睁大眼睛看他。   “没有,我只是善于用利器。比如袖箭,弓/弩,各种小巧的刀。”   他晃了晃手臂,藏于其中的袖箭几不可查。   “那你为何不学点功夫..”问完,温良良忽然便知道了答案,她吐了吐小舌,笑着替他擦去额上的汗。   “夫君身子弱,不能劳累。”   顾绍祯只抬起眸子冲她笑笑,又叹,“对极,下次烦劳夫人多动动,也好体贴夫君的辛苦。”   “呸。”   ......   京中事定,新帝登基,宋昱琮上位后,先减免了赋税,又大力拨钱银赈灾。   比之庆安帝,宋昱琮甫一继位,便受到大臣的拥戴,百姓的赞扬。   火烛绵绵,灯下的书册堆积成山,宋昱琮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眸中影射着光火,他提笔,在册上写下。   “悯苍生,倾囊相助;系天下,旌旗起舞。”      ☆、091   季秋深时, 风冷似刀。   周府门前悬着的红色灯笼,被吹得四下摇曳,地上放完炮仗留下的红纸, 轻轻薄薄的一层, 卷成一堆浓烈, 积在树下。   周廷轩拿着新帝封赏的诏书,又抬眼看着府中的门庭若市, 父亲正忙于应付宾客, 母亲与女眷相谈甚欢, 所有景象, 其乐融融。   他叹了口气, 将诏书压在案上。   宋昱琮是何意思,“悯苍生, 倾囊相助;系天下,旌旗起舞。”   别院发现的巨额钱银,的确为朝廷缓解颇多。   可那不是他的功劳,奏疏中, 他写的清清楚楚,别院无名,户部查无踪迹。   显然,是有人不想出头, 而为何选他,周廷轩百思不得其解。   新帝擢升他京畿提刑一职。   如此年纪,委实幸哉。   “公子, 外头有两家媒婆上门,一家是户部侍郎的千金,还有一家是书院的独女,夫人让你过去坐坐,也好相看。”   小厮进门,满面喜气。   周廷轩将诏书封存好,起身,出门。   秋高气爽,湛蓝的天上云朵冉冉,周廷轩的衣袍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眯起眼睛,脑中忽然想起一人。   阴雨中的街巷,那人长身玉立,居高临下的微微垂了眸,寒光一凛,便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他的手指握着姑娘的肩,只是挑了挑眉,便如同宣示主权一般,无人再敢上前。   是他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   定是他了!   周廷轩笑,手掌握成拳,这人,还真是乖戾的很,仿佛从不欠人人情,凡事算的清清楚楚。   那次东山之游,四方亭中,重重帘幕之下,坐的便是他吧。   周廷轩想着,温良良之所以当时没有一同下去,大约已然心定。   那样美好的人,若能同游,已是上天垂怜。   他不贪心,只那一次,足够回味良久。   “母亲中意哪家姑娘?”   他走在前,回头看了眼小厮,小厮躬身疾步跟上,低声却又兴奋的说道,“户部侍郎家的千金,夫人很是喜欢。   夫人赠她一个手镯,那姑娘已经戴上了。”   原是已经说定,周廷轩心下了然,又微微拎起嘴角,道,“婚姻大事,媒妁之言,母亲既已定了,便是好事不久了。”   他年岁已到,本就该成亲,寻常人家的平淡,安然且又幸福,未尝不好。   ....   宫中的暖阁重新修葺后,比之从前,大相径庭。   庆安帝与先皇后喜欢奢靡绮丽,宋昱琮与高贵妃崇尚典雅大方,暖阁外面是青白色的砖,屋顶用的是灰黑色的瓦片。   院中栽植了江南运来的绿植,几个内侍都是跟着高贵妃忠心不二的老人。   “皇上在何处?”   高太后带着护甲,用花剪修去旁枝,又扭头看了眼兵部尚书之女,也就是如今的皇后杜玉瑶。   “回母后,皇上自从病好之后,便极少宿在后宫,多数时候都在书房待着。”   “头疾可又复发过?”   高太后叹了口气,明眸朱唇,微微一凛,旁边的冯妙兮低头不语。   杜玉瑶答她,“用了谭大夫的药,皇上身子好了许多。只是,关于从前的一些人一些事,他如何都想不起来。   昨日,妾去书房为皇上送参汤,见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木头人,皇上拿着它问妾,是不是刻的是妾...”   闻言,冯妙兮忽然抬起头,诡异的笑了笑,杜玉瑶愣了一下,冯妙兮便恢复如常,依旧木讷的站着。   高太后的唇抖了抖,她额上敷了粉,却因着年龄的缘故,在如此干燥的天气里,渐渐起了一层淡淡的褶皱。   “你们两个,是他的枕边人,平时要多体贴关怀。皇上勤政爱民,也不能由着他彻夜苦熬。   玉瑶,你为后宫之主,理应做出表率。”   杜玉瑶嗯了一声,她性情活泼,居于深宫却不得不敛去女儿家的随性,她也想听从高太后的话,做一个体贴入微的皇后,故而每日亲自叮嘱小厨房,熬汤送去书房,可每每走到门口,便被侍卫拦下。   这样的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却不是一个好的夫君。   “母后,皇上心里,是不是有别的姑娘...”杜玉瑶抬起眼,见高太后眸光一闪,便知自己猜测成真,她又问,“若皇上喜欢,妾愿意主动替他...”   “不必了。”   高太后摆了摆手,院中的菊花开的各自斑斓,淡淡的菊香好似沁人心脾的药,能舒缓情绪的起伏。   成事者,必然要舍弃许多身外之物。   那个人,早已经被舍弃了。   高太后扶着内侍的手臂,回头道,“今夜皇上会去你那,且要珍惜。”   杜玉瑶一惊,还未回过神来,高太后便转身去了暖阁。   冯妙兮这才抬头,与她笑了笑,微微福身,“恭喜你了,皇后姐姐。”   阴阳怪气,她面上留了疤,便是几层香粉也遮掩不住,杜玉瑶看她一瘸一拐的离开,就像花园中兀自折断的花枝,枝头的菊花开的正艳,却恰恰没了支撑持续的□□。   “娘娘,咱们回去梳洗准备,太后娘娘定是去替您说话了。”   贴身婢女比杜玉瑶更为欢喜,她是跟着杜玉瑶一同入宫的,却最是清楚宋昱琮与杜玉瑶之间的关系如何。   虽为夫妻,却着实太过相敬如宾。   那象征彩头的白帕子,至今也未沾上鲜红。   杜玉瑶抬起头,望着天,忽然便自怜的笑了起来,“回宫吧。”   一群觅食的鸟雀,被杜玉瑶的脚步声惊得四下飞散,出了暖阁,迎面便是凛冽的寒,杜玉瑶裹了裹衣领,回头问,“他会喜欢我吗?”   婢女一愣,立马回神答道,“小姐...娘娘灿烂可人,国色天香,皇上一定会喜欢。”   是吗?   杜玉瑶端着手里的暖炉,想起头一次见到宋昱琮的心情。   温润儒雅,贵气天成,俊逸的脸上,不卑不亢,不喜不怒,隔着红红的盖头,那个人的呼吸平淡而又祥和,他随着礼官的吩咐进行每一个环节,处处周到。   可是,杜玉瑶从他冷淡的眼睛中,从始至终,没有看到一丝情谊。   她的夫君,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人。   浴桶里的水,洒了几层花瓣,又浇上一些牛乳,杜玉瑶甫一坐下,便觉得浑身舒畅,周围像被包裹在温热的怀中,她合上眼,暗自喟叹。   屏风后的奴婢正在准备寝衣,薄如蝉翼,欲遮还露,上好的天蚕丝,配以金丝银线勾勒的大红牡丹,富贵祥和。   “是谁?”   杜玉瑶的声音有些慵懒,话音将落,便听到丫鬟纷纷请安行礼的动静,杜玉瑶身子往下一沉,宋昱琮走进门,四下看了一圈。   道,“是朕。”   丫鬟合上门,相继离开房间。   宋昱琮只看了一眼屏风,便收回视线,坐在案前的圆凳上,“你慢慢洗,不急。”   仿佛没有情感的陌生人,冷冷的,徐徐缓缓。   杜玉瑶抬了抬身,双臂攀在浴桶,半咬红唇,似鼓足了勇气一般。   “皇上,要与妾身一同沐浴吗?”   说完,脸上便红了一片。   这样直白的邀约,宋昱琮自然明白。   可他的手一下一下的叩在桌面,像是在思索什么,半晌,他拿出怀里的小人,问,“他们说,朕被救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东西。   皇后,你知道是谁吗?”   杜玉瑶冷了身子,横在边沿的手臂也顺势垂落下去,她摇头,“妾不知,妾也曾问过母后,却未得到答案。”   宋昱琮失望的将小人握在掌心,又抬眼扫向屏风,杜玉瑶一条腿已经迈过浴桶,湿哒哒的头发黏在肩上,她举起手,纤纤玉指取了屏风上的中衣。   “皇上,妾泡了碧螺春,今岁明前好茶。”   她拢了拢衣领,胸前的起伏愈发激烈。   杜玉瑶皮肤白嫩如脂,修长的脖颈微微一抬,几颗水珠划过她的下颌,滚落到半敞的衣领内,宋昱琮看着她,亦看着那美好惹人的胴/体,眼睛不眨。   她的十指纤纤,来到宋昱琮面前,羞红的脸带着温热的气息,杜玉瑶的嗓子哑了,眼眶红了,斜挑着眉飞入鬓,柔声道,“皇上,让妾为你添茶。”   薄透的衣裳下,是她曼妙的身体。   杜玉瑶转身,倒了一盏茶,双手捧着来到宋昱琮唇下,只往上轻轻一递,化了人一般的声音兀的响起,“皇上,请喝茶。”   双颊飞红,腰身软软。   杜玉瑶想起嫁人前夜,嬷嬷的教导,各种勾人的举动,妩媚的站姿,以及..交/合的情景,她知道,大约是在此夜了。   碧螺春的香气里,有种淡淡的果香味,宋昱琮就着她的手腕,喝了一口,眼睛便落到她踮起的脚尖,赤/裸的双足。   杜玉瑶的腿很细,很白,脚踝上绑了一根红绳,挂着两颗可爱的铃铛。   她垫脚,铃铛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宋昱琮捏着太阳穴,杜玉瑶扭头放下杯盏,衣裳错开,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   她的颈项很美,盈盈一截,几颗水珠沿着下颌慢慢的滑向衣领边缘,宋昱琮的眼睛渐渐涌起欲/望。   他的喉结滚了滚,右臂抬起,圈过杜玉瑶的腰,暗哑着嗓音,“皇后,是在诱/惑朕吗?”      ☆、092   冷不防的一阵风, 透过窗户的细缝,嗖的吹灭了火烛。   房中霎时昏暗许多。   宋昱琮的手从杜玉瑶的腰间,慢慢移到肩膀, 她很软, 很细, 也很香甜。   只是,手掌兀的收紧, 捏的杜玉瑶尖声惊叫, “皇上, 你弄疼妾了...”   雾气涌来, 杜玉瑶嗔怪着, 却向他靠了过去。   宋昱琮的双手捏着她的肩,将两人的距离拉开, 他怔怔的看了看杜玉瑶的脸,后又微微摇头,道,“不是你。”   “嗯?”杜玉瑶不解, 眸光中迷茫不定。“皇上在说什么?”   她忍着疼,看宋昱琮冷静的松开手,又退后两步,从怀中掏出小人, 举向杜玉瑶,道,“我总是头疼, 夜里睡不好觉,有她在,能安心许多。   夜深了,皇后睡吧。”   他拂袖,欲走,杜玉瑶猛然上前,抓住他的衣摆,挣扎着逼问,“皇上讨厌妾身吗?”   宋昱琮转过身,替她将衣领拢好,淡声道,“与你无关,是朕的问题,睡吧。”   他声色冷凝,方才一闪而过的情/欲好似是杜玉瑶花了眼,她的手被宋昱琮轻轻掰开,无力的垂至身旁。   “皇上,妾身不行吗?”   她捏着衣领,眼眶愈发酸涩红肿。   同样都是女子,她是他正娶的妻,为什么不行?   不可能不行!   宋昱琮仔细回味这句话,像是忽然理清了头绪,找到了缘由,他斜斜瞟向杜玉瑶的脸,又想,为什么她不行?   是她不行,还是自己不行?   手里的小人被攥到发热,良久,宋昱琮抬起手腕,凝视着那人,道,“皇后,朕得找到她。   不是你不行,是朕,不行。”   他得解开心头的惑,宁可没有,不能乱情。   万一,哪一日她回来了呢?   宋昱琮大步走到门前,抬起脚跨过门槛,忽听身后一道凄凄的哭声,“皇上,兴许妙兮知道她是谁。”   宋昱琮一顿,头未回,只浅浅的说了声,“多谢。”   便只身去了紫萝宫。   杜玉瑶的手扶着书案,却觉得浑身失了力气,一下蹲到地上。   从外头跑进来的婢女,见状连忙上前将她搀扶着站起,一边裹了锦衾在身,一边诧异,“娘娘,皇上去哪了?”   方才分明气氛很好,若是正常男子,见着这般美人,哪能坐怀不乱。   杜玉瑶撑着额,摇头,哑声吩咐,“本宫歇了,谁都不要打扰。”   深居后宫,若是不能从得失间挣脱而出,此生便要凄凄惨惨,不得释怀。   她年轻,日子还长,总要慢慢熬下去。   ....   紫萝宫中,燃了几十盏火烛,光线明亮,妆匣散开。   冯妙兮对着铜镜,凑上脸,两只手小心的擦拭伤处的药膏,红红的疤痕,凹凸不平,就像一条蚯蚓,肆意的趴在脸上。   她从瓶中取出一些药膏,重新抹到伤处,凉凉的,日复一日,疤痕虽浅了一些,到底用处不大。   “盈秀呢?”   她问,身后的丫鬟答,“听说盈秀家里有丧事,老爷夫人允了她回去守丧。”   “这么巧。”冯妙兮蹙眉,又照了照脸上的药膏,淡淡的薄荷香气,有些辣眼。   “盈秀家里什么人死了?”   “听说是她妹妹,亲妹妹,叫明秀。”丫鬟又答,手脚很是利落的整理好妆匣,又将药膏仔细封好,放在右上角显眼处。   “怎么死的?”冯妙兮拨弄着肩边的头发,有一搭没一搭的问着。   “奴婢不知,听说死的极惨,从井里捞出来的。”   “哼,想是做了什么下做事,活该...”   冯妙兮冷冷的讽刺,仿佛说话有多刻薄,心里的难受便会减轻许多。   丫鬟瞥了眼,不敢吱声。   忽然门一响,两人齐齐回头,冯妙兮搭在脸上的手忽然挡住那条伤疤,眼睛兀的垂下长睫。   “皇上圣安。”   丫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跪下,又问,“皇上可是要宿在紫萝宫,奴婢去备水...”   “不必。”   宋昱琮摆摆手,又道,“你们都下去,朕有话问兮妃。”   冯妙兮再蠢,也不会臆想他是来找自己睡觉的。   故而,她抬起头,只用手挡住伤疤,冷静的笑了笑,“皇上要问妾身何事?”   宋昱琮蹙了蹙眉,问,“你伤疤还未好?”   冯妙兮又是一声笑,“怕是好不了了,皇上问这作甚。”   虚情假意。   宋昱琮莫名所以的瞥她,只觉她话里话外有含义,却不想多问,便直奔主题,他从怀中掏出小木人,拿到冯妙兮面前,问,“兮妃可认得这是谁?”   冯妙兮端看一眼,小小的人,胖胖的脸,两个小髻扎的张扬肆意,眉眼还未雕刻完成,她却猛地意识到,这木头人是谁。   还能是谁?   她笑了笑,眉眼讽刺之意愈发明显。   “兮妃认得。”   宋昱琮见她神色,更加笃定。   他不明白,冯妙兮在笑什么,又为何笑的如此癫狂。   冯妙兮连连点头,一边点头一边神秘兮兮的说,“可是,太后娘娘不让臣妾说,臣妾不能说。”   “为何?”   宋昱琮不解,疑惑的望着冯妙兮的举动,她放下手来,将那条长长的疤痕暴露在空气之中,本是温婉的长相,却因着诡异的神色显得有些怪异。   “太后娘娘怕您伤心,不让我们讲。”   冯妙兮压低了声音,面上的笑意愈发明显起来。   “对了皇上,今日不是宿在皇后宫里吗,怎的来紫萝宫了,难道是皇后不得皇上心意,还是,专程为了来问这个小木人?”   “你,是不是有病?”宋昱琮指的是她的脑袋,他总觉得冯妙兮有些失常,时而阴森森的从背后窥视,时而莫名其妙的狂笑。   听闻她从马车上摔下来过,想是摔坏了脑子也说不定。   “皇上连这都知道,妾的确有病。”冯妙兮睁大了眼睛,“妾本来是皇上的正妻,今日的皇后,可是有一日妾到宫中赴宴,回府途中,马车被人动了手脚。   妾被甩出车内,撞到石头上,折断了腿,划伤了脸。”   冯妙兮抚上脸颊,神色悠然。   “妾本该是皇上的妻子,而不是这劳什子的兮妃。”   没有声嘶力竭,只是死死的盯着宋昱琮,她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出来,可惜,宋昱琮只是看陌生人一般看她,丝毫没有情绪的波澜。   “都是命里注定,强求不得。”   宋昱琮捏着木人,又问,“你只管说,这是谁,至于母后那边,我不会去讲。”   冯妙兮看向木人,转头抬起眸子,定定而又不甘心的问道,“皇上,你当真不记得,妾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宋昱琮想了片刻,摇头,“朕应该知道吗?”   一道冷箭射进冯妙兮的胸口,她挣扎着,强撑着体力站定,最怕一厢情愿碰到冷血无情,不只是皇后,还有她。   “这是皇上的心上人...”   冯妙兮慢慢的开口,如愿看到宋昱琮焦灼的眼神,他渴望知道,却又碍着帝王的尊眼,只好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凌厉的望着。   “已经嫁人了。”   好像忽然涌起的一片潮水,还未来得及蔓延壮大,便被一阵狂风掀了回去,打的溃不成军。   宋昱琮不相信,“你骗我。”   他很是笃定,故而声色平缓,不急不躁。   “妾骗皇上作甚?妾不会骗人,她叫温良良,嫁给了一个病秧子,哦,便是从前的顾相之子,顾绍祯.......”   顾绍祯,温良良。   宋昱琮脑中仿若劈开一道白光,将他面前骤然烧成漆黑。   短暂的失明,很快恢复了神志。   他出了一身冷汗,绵密黏腻。   “我不信...”   他捏着木人,转身欲走。   身后那人犹自说着,“皇上小时候便喜欢她,可惜,她不喜欢皇上。   她厌恶皇上,甚至避如蛇蝎。”   “为什么?”宋昱琮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既不相信冯妙兮的话,又不得不去试探着询问。   这种自相矛盾的心里,让他郁愤而又紧张。   想听到什么答案,冯妙兮的嘴里,又会说出什么答案?   是他想要的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可他到底在犹豫什么,等着希望降临,又等着希望被一盆冷水浇灭吗?   宋昱琮迷惑了。   “为什么..”冯妙兮重复着,走上前,报复感立时让她愉悦许多。   “因为,她贱,她非要勾着一个,吊着另一个,她就是犯贱,她...”   “闭嘴!”   宋昱琮肃声睥睨,他鲜少对着女子动怒,今日大约是头一次。   腰间的佩剑未带,否则已经长剑出鞘。   冯妙兮果真住了嘴,有恃无恐的瞪着宋昱琮,殷红的唇染了唾沫星子,她微微一笑,“皇上不信?”   “再让朕听到你污蔑她的任何话,朕会将你送至地牢深处,哪怕..哪怕你是御史中丞的女儿,哪怕你是朕的妃子。”   冷风将虚掩的门吹得吱吱作响,宋昱琮人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冯妙兮掩着唇,失重一般坐下,丫鬟从背后看她。   她的肩膀不停的抖动,像是筛糠一样,紧接着,便听到隐隐传出的啜泣声,在这寂静的夜里,那声音像是一缕冤魂,浮在头顶,听得她浑身战栗。   后脊的寒毛,根根立起。   丫鬟摩挲着双臂,上前问,“娘娘,就寝吧。”   冯妙兮回头,笑着,冷言道,“滚。”      ☆、093   驼铃声于半夜倏然响起, 温良良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帷帐,陌生而具异域风情。她又转过脸, 旁边没人, 便探手一摸, 锦衾尚且温热,应是起来不久。   披了外衣趿鞋下床, 绕过屏风便来到外室, 抬头, 颀长的影子杵在窗边, 半开的窗户簌簌的吹动他的衣袖。   顾绍祯没回头, 只是负在身后的手勾了勾,道, “小南,过来。”   温良良上前扣住他的手,贴着他的肩膀问,“在看什么?”   黄沙漫漫, 周遭无所遮拦,站在楼上,视线一马平川。   遥远的天际,天地接壤处, 仿佛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升起,漫过湛蓝的天,连同那片形态各异的云彩, 神圣而又让人心生敬畏。   “你现下不怕冷了。”想当初在金陵城,温良良晨时开窗透气,都要被他念叨。   顾绍祯嗤了一声,反握住她的手,“心眼针鼻那样小。”   从前温良良说他的话,如今倒反驳的痛快。   “我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活这样久。幼时我到南疆多次,每每都是为了调理身子,虽病弱,却能吊着一口气。   后来你出现了,第一次看见你从马车下来,是我要去南疆的时候。   你就像九天玄女,潋滟春光不及你的一颦一笑,我看着你,忽然就觉得上天何其不公,在我对人生无望的时候,将你送到我的面前。   可遇,不可求。”   说起这事,温良良尚且耿耿于怀。   她柳眉一挑,捏了捏他的掌心微微一跺,“我与母亲..冯玉琬颠沛流离到金陵城,甫一下车便望见你那双阴冷的眸子,当时便觉得胸口停了一跳。   当时我还觉得,你这人怎的这般无礼,肆无忌惮的对着一个姑娘看。   后来细想,大约是你讨厌我,才会明目张胆的逡巡...”   顾绍祯揽着她的肩膀,将她圈到身前,下巴软软的噌着她的脸,低低的说道,“我第一次见你,便想娶你做夫人。”   “呸,那时你才多大。”温良良脸红,又微微扭了扭头,脸颊贴着脸颊。   “总之知道你与旁人不同,便只想锁在府里独自欣赏。”   “我又不是花花草草,由着你把玩。”   温良良不以为意,顾绍祯的手往上一抱,温良良惊叫出声,不由踮起脚尖,晃了晃身子。   “小南,你看前面行走的骆驼,像不像一座座移动的山。”   “你半夜不睡觉,便是为了起来看骆驼。”   温良良打了个哈欠,靠着他的肩膀往后躺了躺。   “不是,是因为紧张,有些睡不着了。”顾绍祯圈住她的腰身,另外的手捏住她的脸,掰到与自己面对面。   “轻点,脖子疼。”温良良瞪他,呵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脖颈,顾绍祯便稍微松了些手,笑道,“真想封住你的嘴。”   “是有什么大事,还是又有什么危机?”温良良接着问他,又不适时宜的打了个哈欠,她很困,日日夜夜与他腻在一起,精神萎靡不振了许多。   “明日我带你见巫上,这里最厉害年纪最大的蛊师。”   “便是你出生时,救了你性命的人。”   顾绍祯点了点头,忽然红着脸蹭蹭她的额头,有些声哑,“小南,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温良良反问,顾绍祯顿了顿,又好像在拒绝一般。   “为何我俩夜夜相伴,你却始终不曾有孕?”   “这...”温良良犹疑着看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他身体孱弱,活力不旺吧。   “蛊师曾经告诉我,若想子孙成群,需得在成婚之后,来南疆找他,取出我体内的蛊虫。”   顾绍祯说的轻松,却叫温良良觉得心惊胆战。   她不知道何为蛊虫,亦不知蛊虫如何进去,如何出来,只是单凭想象,便叫人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很疼?”   “一点都不。”顾绍祯摇头,见她脸色霎时苍白,便知她在担心什么。   “那它从哪出来,从这还是...”温良良摸着他的胸口,越发觉得恐怖。   顾绍祯笑,眸中映出担忧的她,他拽着温良良的手,拉到腰/下,一本正经道,“从这出来。”   “不要脸!”   温良良立时缩了回去,趿着鞋便捂脸跑回床上。   手上仿佛还有他的温度,麻麻的,像他的笑,一点点的侵入骨髓。   晨起时,彭吉等人便备好了一切,两人出门简单用饭后,又换了南疆的衣裳,徒步走向蛊师营帐。   “这里真的很美。”   太阳如同一个火球,从天边猛地弹了出来,飒爽干脆,橘黄色的光一点点的变成炽热,明亮而耀眼。   “那便多住些时日,我带你去附近转转,那边是当地人的水源地,干净澄澈,还有土沙堆里掩盖的城池,经年累月的风蚀后,场面蔚为壮观。   还有姑娘酿的葡萄酒,香醇可口...”   顾绍祯如数家珍,慢条斯理的牵着她的手,边走边徐徐道来。   “我哥,白景他..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温良良终究还是问了出来,白景与鸿胪寺生意那般好,若没有猫腻,温良良自是不信的。   偏偏那样巧,大皇子宋昱稷藏匿之地,也在鸿胪寺。   “总算舍得问了?”顾绍祯对于她的反应,皆在意料之中。   “你知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温良良又惊又气,抠着他的手掌掐了一下。   “哎,疼。”顾绍祯夸张了动作,彭吉回头,慈眉善目道,“公子,夫人,前面便是了。”   蛊师住的营帐,颜色斑斓,犹如巨型蝴蝶的翅膀,门帘用垂感极重的粗布悬着。   温良良顿住脚步,拉着顾绍祯仰面问,“你还没答我。”   “很简单啊,白景也是我的人。”   “啊?!什么时候!”温良良此时难以用震惊来表达眼下的心情,白景那样不羁的男子,怎会为人所用?   不可能。   “从他故意设计被紫金阁送入大狱之后,他便是我的人了。”   顾绍祯帮了她,也帮了他。   “他故意设计,让紫金阁将他送进大狱?!他跟紫金阁...”温良良惊骇中未能平静,便被顾绍祯一把拽住手,往前一拉。   “自然是有仇了。”   同行是冤家,更何况白家酿酒名声远扬,在白家想要扩展京城酒业之时,被紫金阁重创。   白景家破人亡。   “哎,我还没问完...”温良良话音刚落,人已经被拉进门内,顾绍祯淡淡的笑,“什么都抵不过我们的大事。”   账内点了一盏灯,火苗如豆,因着帘子的落下,火苗晃了几次,犹如鬼魅的小影,嗖的立定。   蛊师年纪确实很大,面皮耷拉,嘴角凹陷,瘦骨嶙峋的手背,青色的筋络突兀明显。   他却有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好似天上的星,空中的鹰,看着你的时候,便叫人心生崇敬。   温良良依着顾绍祯的动作,一同跪坐在蛊师的对面。   顾绍祯双手合十,眉目安然,“巫上,我来了。”   蛊师点点头,依次排开三个杯盏,手虚扶,道,“选一盏。”   杯盏皆是倒扣在桌,顾绍祯蹙眉凝视,忽然侧脸对着温良良笑道,“你替我选。”   温良良不解,却依言伸出手,盏内传出OO@@的响动,她吓了一跳,连忙缩了回去。   “是什么?”   “引子,待会儿用来食血。”   “为什么。”温良良将手缩回袖中,摇头,“换个法子不成吗?”   蛊师抿了抿唇,抬眸看向两人,半晌以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砂砾感,“要承继繁衍之业了吗?”   “亘古至今,理所当然。承继血脉,繁衍宗祠。”   “许久未见,一如从前那般能言善辩。”蛊师瞥了眼桌上三盏,又道,“夫人随心选便好,他早已习惯此中痛楚,换言之,不管选哪一个,区别只在形态,痛感是相仿的。”   “那选盏有何意义?”温良良诧异,又扭头看了看顾绍祯,他习以为常,便只是淡淡的笑笑,并未开口。   “仅供调剂。”   蛊师说完,便信手一指,“夫人不如选此盏。”   “有何说辞?”温良良定睛看去,那盏与其它几盏看不出区别,只是动静有些大,呲嚓的声音磨得耳根疼。   “生猛异常,观感极佳。”   “咳咳..”温良良捂着胸口,被他激的咳嗽起来,顾绍祯笑,替她顺了顺后背,“小南别怕,巫上只是吓你。”   温良良的脸霎时由白变红,只是背过身去,也不敢再看。   顾绍祯将一盏推到蛊师面前,冷冷淡淡道,“便是这只了。”   蛊师打开盏,一条多腿类似蜈蚣的虫子蠕动着,挣扎着,好似将将吃完饭,牟足了力气横冲直撞。   蛊师捏着它的尾端,虫子的尖牙立时露了出来,长长的信子很是突兀的呈现在两人面前,温良良抚着胸口,叹道,“罢了罢了,不要孩子也无妨的。”   她想起身,因着虫子巨大的冲击力,她只想赶紧拽着顾绍祯走。   要什么孩子,那尖牙不管从哪里进入身体,都无比骇人。   她的手心攥出来汗,湿漉漉的,顾绍祯不动,仰面又笑了笑,右手从腰间取出尖刀,朝着自己的指尖划开一道小口。   “日后有了孩子,小南一定还要这般疼我。”      ☆、094   指尖破开口子, 鲜红的血凝成珠子,越来越大,最后顺着指肚滴到桌上, 蛊师取来原盏, 将虫子丢进去, 又拉过顾绍祯的手指,让血珠子噼里啪啦的掉进去。   鲜血很快浸到虫子腹部, 它激烈的扭动身子, 紧接着便呲出信子, 对着顾绍祯的指肚一口咬了上去。   顾绍祯拧眉, 温良良捏紧他的手, 浑身出了汗,仿佛那尖牙咬到了自己。   “不疼。”顾绍祯扭过头, 煞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他还想说什么,大约因着虫子的缘故,便咬咬牙, 不再张嘴。   尖牙处的血开始慢慢汇聚,凝结,血珠停止了滴答,一条蠕动的小虫透过皙白的掌心, 慢慢游移到他的指尖,尖牙松开,小虫的脑袋甫一探出皮肉, 便见尖牙兀的啄了上去,将小虫吞进肚里。   顾绍祯拿开手指,温良良用帕子裹住他的指尖,问,“这便好了?”   “嗯,日后我也需时时注意...”   顾绍祯欲言又止,温良良不解,忙问,“可还会有遗症?”   “到底想晚些再要孩子。”北北   他不怀好意的笑笑,对面的蛊师一本正经说,“克制,请你克制。”   温良良的脸腾的泛红,原是开了荤段子,她撇开巾帕,啐道,“讨厌!”   南疆的风沙一日大过一日,好似方才走过的路,乍一回头,便被盖得严严实实。   缀着红珠的鞋子,好似踩在火炉上,稍微缓了脚步,便觉得灼热难当。   温良良小心翼翼拎起裙角,顾绍祯忽然拽她,然后蹲在地上,仰面一笑,“别动。”   烫。   温良良蹙眉。   顾绍祯的手指骨节分明,动作灵活,三两下便将她的裙角打了个结,她的裤腿被掖进小靴里面,如此便能加快行走进度。   顾绍祯起身,拍了拍手,又拉着她的胳膊,边走边笑,“小南,今夜我让春烟用长白山野参煨了一条羊腿,让你吃的饱饱的,好不好。”   无事献殷勤,温良良警惕的看他,反问,“你想做甚?”   顾绍祯挑眉,神秘兮兮的回她,“将将取出蛊虫,总要试一下功夫,万一不成,趁没离开南疆之前,总是有办法的。”   “你,顾绍祯你可真是无耻!”   温良良提起腿来踢在他的髌骨处,顾绍祯捂着腿连忙追了上去。   朱桑戳戳朱陌的胳膊,努努嘴得意的扬眉,“瞧吧,年底便能抱到小公子了。”   “兴许还是两个,你瞧公子神采奕奕,精神焕发,若是一次得了俩,那我们也有的忙,哈哈哈...”   “你俩,小点声。夫人面皮薄,本就恼公子,若是听到你们拌嘴,少不得如何埋怨他。   他那样的人,又是个好面子的,能把夫人哄到如此地步,已然难得。”   “知道了彭叔,你别说我们,私下你都乐的合不拢嘴,我都怕夫人察觉,哈哈哈...”   “就是就是,彭叔你得喜怒不溢于言表...”   .....   宋昱琮从玉暖阁出来,身后便跟了个人影上去,不远不近,只是抱着胳膊,吊儿郎当的晃来晃去。   他穿着黑衣,银发飘飘,时而蹦Q着跳到墙上,时而蹦下来,左戳戳,右啄啄。宋昱琮的耳朵轻轻一动,头未回,声音落下。   “前辈为何总要跟着我。”   他有些烦,遂握紧拳头,加快了脚步。   “好玩。”   谭恒从墙头弹下去,一跃来到他肩膀边,又大步一跨,倒退着抱着胳膊,一边走,一边打量宋昱琮的眉眼。   “前辈若是再不离开,我便会叫护卫。”   在谭恒面前,他并没有自称朕。   谭恒丝毫不放在心上,只是叹了口气,道,“白费了这副好皮囊。”   “前辈到底是何意思。”   宋昱琮停住脚步,谭恒也连忙收了身子,往回与他对立站着。   “我救了你的命,不是让你当和尚的,你得有点七情六欲,懂不懂?”谭恒一听他有求知欲,立马来了精神。   “前辈未免管的有些宽泛。”宋昱琮觉得可笑,便双手一甩,径直往前快步走。   谭恒跟上去,一边跑,一边从怀里往外掏册子。   “你慢点,别急,我这有好物给你看,保准你喜欢。   要知道,顾二公子可是喜欢的要紧,整日压在枕头下面,时时习读,与他夫人行闺房之乐。”   “前辈说什么?顾二公子,哪个顾二公子?”   宋昱琮急急地刹了脚步,满脸震惊。   “顾家二公子,顾绍祯啊。   你听我说,瞧这本,画的比给她夫人那本还要精细。   瞧瞧,这动作人物,还有剧情,连贯而又呈递进式发展。这本册子是秋日新出的,我去书坊偷得..拿的,暗市里卖的很好,京城许多世家哥都在看,你年轻气盛,正是好时候,别憋坏了身子...”   谭恒絮絮叨叨,又把册子往宋昱琮手中一拍,好像解决了心头大患一般。   “别客气,若是还有需要,便只管与我讲,我替你去走访书坊,寻觅宝贝...”   “前辈是说,顾二公子与他夫人,也在看你的册子。”   宋昱琮有些魂不守舍,只拿着册子,眼睛却是懵的。   “自然,本是送给他夫人的,没想到被那小子发觉了妙处。”谭恒并未察觉出他的不悦,只是自顾自的说着,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笑,“喜欢吗?”   “顾二公子与他夫人成婚了...”   “自然啊。”   谭恒鬼使神差的在他面前摆了摆手,问,“你不会魔障了吧,或是惊喜过度,回不了神。   听闻高太后要给你遴选妃子,做皇帝真好,后宫佳丽想要多少便要多少。”   “不如都给你。”   宋昱琮一声冷哼,捏着册子往前面月门拐去,谭恒莫名其妙,又跟黏上他一般,紧追其后。   “我是个老头儿,看这东西作甚?!”   “老当益壮。”   宋昱琮将册子拍回他身上,正巧来到阶下,进门猛地一合,“别再来烦我!”   宋昱琮躺在榻上,连鞋子也未脱下,只是双臂枕在脑后,想着谭恒方才说过的话。   他记不清了,许多事情,自从醒来后,便只记得模糊不清的轮廓,至于轮廓中的人和事,他努力想过,想的头疼欲裂,却还是无济于事。   那些记忆,真的没了。   梁上传来OO@@的响动,宋昱琮歪过头,便对上谭恒那张有恃无恐的脸。   他从梁上悬挂下来,两条腿攀着梁柱,胳膊抱在胸前,嘿嘿一笑。   “我这几日试了新药,日夜不眠,你没觉得我瘦了吗?眼珠子都熬得通红,还是睡不着。   左右宫里没个人说话,不若你就陪老夫消遣消遣,啊...”   宋昱琮闭上眼睛,尽量忽略面前的聒噪。   “你不喜欢皇后吗,皇后长的还行,浓眉大眼,性格也好,比兮妃好看太多。”   谭恒荡来荡去,宋昱琮猛地睁开眼睛,咬牙切齿道,“前辈,出去,否则我命人叉你出去。”   “总算开口说话了,这样才对。我偷听到高太后给你选的姑娘,也看过,各色各样,很是秀气。   对了,说来也怪,高太后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所有的姑娘都有点像...”   宋昱琮终于提起一丝兴致,问,“像?”   “对,一张张小脸总觉得大同小异,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谭恒抓了抓头发,冥思苦想。   宋昱琮又转过头,似自言自语一般,“许是你看错了。”   世上的人,哪有这般容易相似。   宋昱琮掏出胸前的小木人,捏在掌心,谭恒忽然松开腿,从梁上一跃而下,抢过他的小木人,便窜到桌边仔细打量。   “这小人真眼熟。”   他望着那两个小髻,又四处躲避宋昱琮的围追,嘻嘻哈哈没有正形。   “太像了,像那个小丫头。”   “你认得她?”   宋昱琮也不再追她,只是双手撑住桌子,一脸愕然的望着谭恒。   “认得啊,对了,你也认得她。”谭恒顿住,又想起来什么,跳脚道。   “是你,原来是你啊!”他指着宋昱琮,恍然大悟。   “之前你囚禁了小丫头,哈哈,我还偷拿你的人参了,八两重的人参,炼成了回魂丹,救了她的夫君,你说巧不巧!”   他拍这手,连连称奇。   宋昱琮的脸越来越黑,他夺回小木人,否认,“绝无可能。”   他这样的人,决计不会做出如此辱人行径。   依照他的身份,最不可能缺少的,便是女人。   他摇了摇头,黑着脸斥他,“我不知前辈为何救我,也不知前辈为何诓我,只是,你若再口出狂言,朕,不会饶你!”   终于抬出了皇上的身份,谭恒反倒愈发镇定了。   “我诓你作甚,小丫头自是不喜欢你,心中有旁人,你又生气,索性将她囚了。我去盗参,正好撞见,她就告诉我藏参之地,我取了参,又看见你不知为何,将她放了回去。   我跟着她身后,这才认得顾二公子。   还有,我救你,是因为她的缘故,她想你活着,懂不懂。”   谭恒人情浅薄,活了这样大的年纪,一心只想玩乐。   稀里糊涂大半辈子,见宋昱琮一脸痛苦,便愈发不解。   他拍着宋昱琮的肩膀,好奇道,“你为什么哭了。”   修长的手指抓着太阳穴,宋昱琮的脸狰狞而又充满痛苦,他努力回想,却只能在脑中看清一个影子,调皮的蹦来蹦去。   他根本记不起来。   眼眶温热之后,便有水雾凝成,顺着眼角,一点点的溢出。   半晌,他终于安静下来,披衣,取回木人,塞入怀中。   他取了剪刀,修去扑朔不定的烛心,火苗先是一矮,紧接着便猛地蹿高,燃的愈发旺盛。   “朕还有奏疏没有批完,你若是困了便宿在榻上。若是想闹,房中的东西大可以拿来把玩。”   谭恒撑额,叹,“呆子。”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感谢一直默默支持的小可爱们,番外会陆续落,预收文作者存了好多啦,选了个好日子,4月6号开文,求收藏啊! 预收《娇宠妆妆》:宋家是临安城首富,嫡子宋延年美如冠玉,仪表堂堂,却是个漠然处世的冰坨子。 那日雨霁天青,朝露``,宋延年的三弟带了一位姑娘入门, 那人眉目如画,娇嫩似水,红唇微启便能勾走人魂。 宋延年如同枯木逢春,一双明眸直直盯着那娇俏美人。 三弟将姑娘挡在身后,说:大哥,请自重。 后来============ 京中传言,顾妆妆失身投河,被救之后装疯卖傻,缠上了冰块宋延年,一时间被无数烈女奉为心头大患。 也有人说,是宋延年不知廉耻,夺弟妻,灭人欲,蛮横霸道。 ....... 微雨绵绵,湖心一抹碧舟。 宋延年挽着顾妆妆的青丝,插入一支玲珑桃花簪,温热的唇抵到皙白的脖颈,轻轻一吻,佳人兀的红了耳根。 心有不甘的三弟拽着她的袖子:妆妆,你本该是我的妻... 宋延年闷哼冷笑:三弟,请自重。 顾妆妆眸光潋滟,青黛微抬,怯生生的躲在宋延年身后:三弟,叫嫂嫂。   ☆、095   冯奇正站在书房之中, 时不时抬头打量伏案批奏疏的人。   从下朝到如今,宋昱琮没有唤过婢女伺候,亦没有停笔问话, 只是让他在那站着。   冯奇的膝盖有些疼, 他悄悄揉了揉膝盖, 刚要抬头,正好对上宋昱琮那双眼睛。   冷静, 凌厉, 却又充满质疑。   冯奇吓得哆嗦了一下, 忙站直了身子等他问话。   “当初放印子钱, 朕为何命你那般匆忙紧急, 只是为了青煞军的军资?”   宋昱琮停了笔,放到笔架上。   冯奇恭敬垂首, 答,“回皇上,当时皇上让微臣在半月之内筹集军资,臣只得令各钱庄收拢银子, 为此,的确逼死许多条人命。   先帝也知晓此事,却没有重责...”   宋昱琮心下了然,又问, “朕没有告诉你缘由?”   冯奇摇头,笃定道,“没有, 皇上心思缜密,想必定然有深意。”   “笃笃”敲门声响起,冯奇看了眼门口,婢女垂眉福身,便见高太后领了两个年轻的女子,笑盈盈的走了进去。   “母后。”宋昱琮有些不喜,却在抬眼的时候,仿若失了神。   那两个女子,眉眼温婉,清秀可人,他站起来,走上前。   高太后笑,“可喜欢?”   她费劲心思亲自网罗的美人,自是按照温良良的模样挑的,或是眉眼相似,或是唇角类同,总而言之,从她们身上,都能看到温良良的影子。   为了这个儿子,做母亲的高太后,着实用力了。   “喜欢。”   宋昱琮举在半空的手,忽然落了下来。   他又看了眼那两个女子,笑了笑,“母后喜欢吗?”   高太后抿起鬓边的发,和颜悦色,“自是喜欢的,母后想着后宫始终太过单薄,若是有人能够体贴照顾你,母后便十分安心了。   这两个姑娘,是本宫亲自选的,模样脾气极好,皇后也见过,很是满意。”   “母后和皇后满意,便留在后宫吧。”   “那封号?”高太后抿了抿唇,挑眉又问。   “母后定吧。”   “今夜你是在何处安歇?”高太后的意思已然明显,宋昱琮务必要在此二女间挑选一人。   他扫了一眼,信手一指,“便是她吧。”   左右都是一个样,宋昱琮想,幸亏谭恒没走,不算无趣。   ....   夜里的香气淡淡的,叫人闻了便头昏脑涨。   谭恒从外头进门,带了一身雾气。   “真冷,还是暖阁舒坦。”   他抖了抖肩膀的雪,龇牙咧嘴的跳着脚,双手不停的摩挲,生热。   “外面刚下雪,今岁的头一场雪,淅淅沥沥的,跟米粒差不多。”   银丝碳烧的声音很小,隔着厚重的帘子,宋昱琮听不真切雪声。   他起身,绕到炭火旁,拿起烤的刺啦作响的羊腿,递到谭恒面前,“前辈,喜欢吃羊肉吗?”   “这一条腿我给你啃了,信不信。”   谭恒接过羊腿,又因为太热,连忙扔回碳上。   “坏小子,诚心害老夫。”   他捏了捏耳朵,才发现宋昱琮手上隔了垫子,现下正淡淡的笑着。   “美人扔在床上,你是不是哪里不行?”他伸手就要给宋昱琮把脉,宋昱琮摆摆手,驳他,“有心无力,不必勉强。”   “老夫瞧着你是有力没处使,看奏疏上瘾,可惜啊...”   他咬了口羊腿,满口香油。   “随你说。”   宋昱琮撑着下颌,以手拨弄炭火,“前辈,他们现在在何处,南疆还是西京,与我讲讲。”   “老夫觉得你大约这里有问题。”   谭恒指了指他的脑袋,又大口咬了下,“人家过得挺好,你也放过自己,不好吗?”   宋昱琮也没生气,看了一天的奏疏,反倒耳聪目明,他笑笑,“权当听故事,你讲吧,讲完我明日再给你弄好吃的。”   谭恒蹲坐在凳上,语重心长道。   “他们跟着一行茶商,去了西夷,老夫便没再听到动静。”   “西夷?是什么茶商?”   “沈家茶庄,就是被你爹灭门的沈家,现下沈老板重操旧业,生意做得风风火火。”   “为何去西夷?西夷并不景气。”宋昱琮头脑很是清晰,谭恒笑道。   “去找她老相好,顾二公子与他夫人同去看热闹。”   “是谁?”   “一个秃驴。”   ......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