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和离后我嫁给了皇帝》作者:情系若痴   文案:   【美人版】   慕晚晚遇人不淑,痴恋裴侍郎多年,终于如愿以偿嫁给了他。   哪知裴侍郎在她家落之后,接了他的外室进来,还领回来一个已满三岁的孩子。   慕晚晚深觉自己人生就是一个笑话,为了报复渣男,她把目标放在了那个登基多年的男人身上。   【皇帝版】   李胤发现自己的那位和离了的臣妻好像对自己图谋不轨,一次他狩猎之时,偶然到了一处庄子,这女人竟处处对他温柔小意,用尽柔情。但李胤不得不承认“真香。”   后来夜里美人在怀,却迟迟不愿随他入宫,李胤吻着那娇艳的唇,凶道“朕不许你日后再与别人结亲同房。”   美人娇滴滴地嗔他一眼,李胤的心都化了。   【小剧场】   一夜宫宴,裴泫从慕晚晚身边暗自狼狈离开,却不知这一切早就有人设计,一晚的柔情尽是他的错觉。后来得知慕晚晚有孕那日,裴泫喜极而泣,痛定思痛,亲自乘车去了别庄,握着她的手“晚晚,回来吧,与我重新结亲,日后我定好好待你。”   哪知一道圣旨把慕晚晚接到了宫里,高位者居高临下睥睨着裴泫“让裴侍郎失望了,这孩子是朕的。”   #朕坐拥   一句话简介:皇帝与臣妻   立意:即使在黑暗中也要去寻找光明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励志人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慕晚晚 ┃ 配角:李胤 ┃ 其它: 第1章   大昭十年,腊月二十三。   长安城内银装素裹,不多日前下了一场大雪,皑皑遍布整个城池,为这几近年关的喜气添上几分祥和之意。   裴府朱红门前的廊沿大红灯笼上,紧顶挂雪,这门从里面打开,灯笼尖的雪受到震动,哗哗落下来,正巧掉到先出来仆从的头顶。   刘平抖抖肩,顺掉上面的雪,暗骂了一声晦气。   吊钩的小眼睛轻蔑地瞥向里面缓缓走出的夫人,懒散地弯了腰,连声都没吭,算是福礼了。   慕晚晚发鬓间的步摇簌簌作响,清脆袅袅,没理会府中下人的无礼,眼睛低头看脚下的雪,慢慢出了裴府的大门。   服侍她的丫鬟柳香是个火辣脾气,当即要发作,替夫人教训教训这个不知礼数的奴才,被慕晚晚按住手,她这才吞下气,瞪了刘平一眼,扶着夫人上了府门前的马车。   车轮辘辘响起,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刘平冲那远去的马车啐了一口,“一个就要被大人赶出府的下堂妻,有什么好端架子的!”   柳香侧坐服侍夫人,想到这一月在府中受得气,忍不住就要说几句,再看夫人疲惫的神色,她咽下话头,默不作声。   透过车帘缝隙,能看到长安城内的一片繁华烟火,家家户户都在为年关做准备,唯有她一人为救出身在牢狱的父亲,奔走在各世家中,受尽屈辱。   她这一行是想进宫求人。   听闻当今的开国皇帝李胤最为宠爱的妃嫔是入宫不久的婉昭仪。婉昭仪原名婉沛,是皇后身边的一个洗脚宫女,不知因什么缘由,被皇帝看中,当夜留下侍寝,后来一路荣升,封到至今的昭仪娘娘,盛宠不衰。   曾经她长姐未嫁的时候,入宫面见皇后时,正瞧见婉沛被皇后责罚,长姐于心不忍,多劝慰了一句,皇后这才作罢。   不知能否看着这几分情面,让婉昭仪在皇帝枕边为她的父亲说几句好话,救下一命。   或许真的前半生顺遂,把所有的运气都用光了,才让她一夕之间遭受家道败落,父亲入狱,长姐远嫁,丈夫背叛,能受得该受得都受了。只是她的父亲年逾六旬,怎么抵住狱中的苦楚。   每每念此,慕晚晚都不禁隐隐作泪。   柳香看夫人的神色,就知道夫人是又在想尚书大人了。   她也想不通,尚书大人清正廉洁,怎会做出贪赃枉法的事,这明明是有人故意陷害。只可惜家中姑爷不顶用,连当朝的皇帝都是个昏君,听信谗言,才害得尚书大人身陷牢狱。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宫门口。   慕晚晚长姐早年与皇后交好,有宫中令牌,后来她远嫁,就把这令牌给了自家妹妹。长姐远嫁得突然,她不知与皇后一向交好的长姐为何最终会变成这样。直到父亲下狱后她求到皇后面前,椒凤殿的大门却再没开过,那一瞬,慕晚晚便知,这门再也不会开了。   手中捏着那银制的通行令,慕晚晚苦笑,这也算是有些用处。   守门的侍卫接过令牌看了一眼,又仔细排查之后才放行。   马车辚辚而过,宫中路上的雪早被宫人打扫得干净,怕冲撞了贵人,未免责罚,格格方砖上连半片雪花都留不得。   慕晚晚捏紧手中的令牌,马车随着渐进的宫门,她心里茫然,不确定婉沛是否真的会帮她。   宫中娘娘要见外人是要提前备好记录的,婉沛既然允了她来,想必也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虽是安慰,可慕晚晚心里终究没底。能求的人都求了,没一人愿意出手相救,只有过滴水恩情的人,真的会为了帮她而得罪高座上的人吗?   “夫人,到了,前面就是楚云轩。”柳香在马车外轻声开口,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冲撞了哪位贵人。   楚云轩就是婉沛的寝宫,是离乾坤殿最近的宫殿,由此可见荣宠。   慕晚晚吸了吸气,提裙掀帘下车,马车边架了板凳,柳香在外面扶她。   宫殿大门平日都是禁闭着的,唯有人来时才回打开。   长长的廊道空无一人,静谧犹如死寂。   带路的小太监屏气,尖着嗓子通报一声,里面的小宫女出来瞟一眼,打开门,屈膝做礼,态度恭谨,并未因慕晚晚如今的境况而有半分的不周。   进了正间,窗边放了一张美人榻,榻上铺的是西域新进贡的波斯毯,毛泽光滑靓丽。听闻西域每年进贡只这一小块,想不到就铺在了婉沛的寝宫。   “昭仪娘娘万福金安。”慕晚晚作宫礼,双膝微屈,脊背挺得板正。家中曾请过教养嬷嬷,学过宫规,礼数做得一丝不苟。   婉沛靠坐在引枕上,体态丰韵,媚眼如丝,微挑的眼尾勾人意味十足,肌肤白皙如雪,朱唇红润诱人,发鬓间斜插着一只金步摇,懒懒掀眼看了看双手。指甲圆润泛着淡淡的粉,说不出的好看,这般美人也有烦忧事,她皱了皱眉,似是忧虑道“几日前新染的指甲,这么快就掉了色。”   服侍的小宫女跪坐在地上剥核桃,是新进贡上好的核桃。锤子轻敲了一下,核桃自动剥裂。端着剥好的核桃亲手递到婉沛的嘴边,接上她的话头,“娘娘要是喜欢,奴婢再去让人去外面采晨间的云雾花。”   婉沛无趣道“上了几日不还是会掉。”这话落,好像才看到一直屈膝的慕晚晚,拍了下额,“瞧我,都忘了夫人还在这呢!快快请起。”   慕晚晚弯得腿酸,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是我唐突,贸然前来,惊扰娘娘了。”   她记得姐姐曾经说过,婉沛做宫女时尚且年幼,骨瘦如柴,孱弱得可怜,让人如何都想不到今日的风光。   婉沛点头,眼睛一转,问她,“夫人会剥核桃吗?”瞥了一眼身边的小宫女,嫌弃道“这丫头笨手笨脚的,做的活也粗糙,真是不顶用。”   受到主子责备的宫女立刻跪下,颤颤巍巍道“奴婢手笨,请娘娘恕罪。”   慕晚晚咬唇,感觉自己的心慢慢沉了下去,虽不明缘由,但也看得出来,婉沛是在向自己示威。 第2章   “妾身幼时在家中和姐姐玩耍,常给姐姐剥核桃吃,手艺极好,准会让娘娘满意。”慕晚晚垂头含笑回道,碎发掉落,露出雪白的脖颈,恭敬温顺,让人看不出神色。   婉沛目光停在她身上,上下扫了一眼,挥挥手,让身旁的小宫女下去,打了个哈欠靠回引枕上,挑着一双美人眸看她,“夫人都如此说了,本宫等着夫人的核桃。”   慕晚晚道了句是,捏着帕子靠近,躬身站在小桌边,两眼稍稍抬起,蓦地定住,案上的金锤子不见了,没了金锤子,婉沛这是让她用手剥?   “怎么?夫人嫁入裴府多年,都忘了以前怎么剥的了?”这话听着刺耳,婉沛闲毫不在意地道,闲散地看她犹如玩笑。   慕晚晚回,“妾身没忘的。”   从金篓子里拿出一个核桃,捏在手心,核桃皮坚硬无比,竟比平常家中的还要硬上几分。两掌掌心用力,狠狠一压,这才剥开。细嫩的皮肉碎在壳里,针扎般的痛意从掌中蔓延,慕晚晚不得已用指腹捏开半碎的皮,几个指头都出了血。   婉沛懒洋洋地躺着,仔细端详自己的纤纤玉手,并不在意那核桃仁里沾的血,她道“听闻尚书大人刚正不阿,是个忠臣。皇上在本宫面前也曾提过尚书大人的功绩,可奈何大人是前朝老臣,如今大昭江山刚刚安稳,又有底下的乱臣蠢蠢欲动,杀鸡儆猴,有时这种手段可最是顶用。”   倏的,坚硬的核桃壳扎进指缝里,慕晚晚顾不得疼痛,提裙跪到地上,眉心着地,“家父忠于皇上,不会有反心,定是有奸人作祟,还请娘娘在皇上面前为家父美言几句,以救家父性命。妾身来世愿当牛做马,报答娘娘。”   “如果我说,给皇上吹枕头风,杀了你父亲的,就是本宫呢?”婉沛盯着慕晚晚,那眼里厌恶又痛恨。   慕晚晚蓦地抬头看她,怔然,脊背发凉,指缝的痛扎到了心口,她如何都想不到,真相竟是如此,“娘娘为何要这么做?”   “这就要问你的好父亲了!”婉沛冷哼,忽地神色大变,“当年若不是你执意嫁给他,本宫何苦至此!”   当年…   当年的事   记忆放开闸门,如同洪水般涌出,零散的片段疯狂地在她脑海里闪现。   说起慕晚晚嫁给裴泫,还要追溯到她十五的及笄礼。那时大昭朝定,父亲作为前朝重臣,新皇并未诛杀,反而让父亲做了礼部尚书,为保全家平安,父亲只能背着叛臣的名义应下,在这个官职上兢兢业业,如履薄冰。   而她当时少不更事,并不知父亲的苦衷,及笄当日偷跑出去,在长安街上看什么都是新鲜,却不想遇到了几个流氓混混,慕晚晚怕极了,亮出自己的身世也无人相信。要把她带走时,正巧遇到了裴泫,他仗义出手,把她送回了慕府。随裴泫来时马车里坐的女郎确实与现在的婉沛很是相像。   难道婉沛与裴泫二人之间还有着不为人知的事?   都怪她当时对裴泫一见倾心,满眼都是他,竟疏忽了坐在马车里的人。   想明白这一层,慕晚晚全身冰冷,犹如被凉水浇过。   婉沛观她一变再变的神色,又道“夫人都记起来了?”   慕晚晚苦笑,“娘娘就不怕妾身将此事告知皇上?”   婉沛满不在乎,莞尔,“夫人以为皇上为何会宠着本宫?还不是因为本宫识时务,知进退。深宫多年,本宫比不得夫人和您的夫君情比金坚,还像从前闺阁一样天真!”   这句话说的是讽刺。   可怜的是,一切都还没发生之前,慕晚晚天真的以为她夫妻二人和睦,心上人宠着她,府中事务都交由她的婆母,每日只忧愁穿什么衣裳,扮什么妆容就好。这三月,真是让她饱受苦楚,把从前的美好全部撕碎在她面前。   慕晚晚不知是怎么出的楚云轩,步步踉跄,眼前一片云雾,她摸摸脸,有水珠滑过,她哭了。   长姐远嫁,父亲下狱,丈夫背叛,这三月让她流尽了泪水,原以为她哭不出来,想不到还未出深宫,又一次,让她不得不屈于现实,让从前那个姑娘慢慢褪去了天真烂漫。   “皇上驾到!”小太监尖着嗓,在门前通报。   慕晚晚耳边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只知被柳香拉着双膝跪在青石板路上,在楚云轩跪得久了,膝盖酸麻,她也像没有感受到一般。   明黄的衣袂从眼前飘过,眼下是一双金线编织云纹的金靴,步履如风,半刻都未曾停留。都说婉昭仪最得盛宠,隔个三五日皇帝就会去一次楚云轩,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大昭开国皇帝李胤本是河西节度使李真的第三子。河西节度使三子的名头好听,但李胤并未与其他人拥有一样的待遇。他母亲是被撸来的貌美妇人,又早早被其他姬妾暗中害死,就注定他所想要的一切必须凭自己夺取。   李胤做到了,长安城破时,河西节度使李真被流箭杀死,李真大业未成,身先死。李胤以雷霆之力在七子中夺得统帅地位,最后登基称帝。传闻那一日新帝的金甲染红了鲜血,似是从地狱爬出的修罗。但传闻只是传闻,没人敢拿出来说事。   朝政稳定后,李真的其他六子流放的流放,惨死的惨死。唯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七李知留在了长安。   大昭如今开国十年,百姓休养生息,国库富足,再无动乱,前朝余党再做什么动作都只是翻腾出一个小水花,成不了大气。足以看出,这个年仅三十余的上位者并不简单。   但一切都与慕晚晚无关,她如今唯一想做的是就是救出牢狱中的父亲。面前的这个男人坐拥四海,而她想要的,他一句话就能解决。   慕晚晚闭了闭眼,盯向眼前走过的锦靴,脊背弯下,额头触向青石的地面,唇畔微微咬紧,含声,“臣妇给皇上请安。” 第3章   慕晚晚十七嫁裴泫,如今三年已过,正值双十年华。又因是娇养,保养得好,容姿清丽,肌肤白皙,柔婉间带着几分妩媚丰韵。梳着妇人发髻,发鬓间簪一束海棠,不显俗艳,反而更多的是人比花娇。都说要想俏一身孝,身上素白的衣裳,双目盈盈秋水,衬得慕晚晚楚楚动人,惹人怜惜。   李胤听见声,果真停住脚步,气息发沉,回眼看跪在地上的妇人,浓黑的眉毛皱起。   跟在身边的大太监福如海瞥了一眼皇帝的神色,很是有眼力,弓腰在皇帝耳边道“皇上,这是慕尚书府上的二小姐。”顿了顿又道“也是裴侍郎的夫人。”   很巧妙的说法,先未直言慕晚晚是尚书府的小姐,再说是裴泫裴侍郎的妻。   皇帝漆黑的眸盯了慕晚晚一眼,“嗯”了一声,转身欲大步而去。   “皇上,臣妇有事要说。”   已是深秋,凉意袭背,此时慕晚晚却是掌心一片粘腻,发了汗。她咽了咽唾,刚要开口,被一道沉稳又带着威势的声堵住了话头,“要是因为你父亲的事,大可不必再说。”   犹如霹雳直奔她头顶,轰然而下。   高位者似山中猛虎,一念决定世人生死。慕晚晚此生从未觉得在无上权势面前,她是这般无力。   李胤说完,匆匆而走,连眼神都没再她身上停留。   直到人影看不见,慕晚晚才松开攥紧的手,脊背一弯瘫坐在地上。   真的别无他法了吗?   “皇上,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外面小太监通报,婉沛听见之后并没很快出来接驾,反而美眸微阖,半做困倦,鞋袜都没穿,踩在地上。衣带半解未解,只样子做礼,就像面条似的贴到了进来的李胤怀里。   娇软美人在怀,如一团清香的温水,诱人入骨。   李胤没推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沉沉地落下,也没揽住身侧人。   婉沛嗔怪,“皇上,您倒是抱抱臣妾呀!”   李胤眼里风云不动,微微如墨,粗砾的指腹按住她着了胭脂的红唇,常年习武,他的指腹磨出厚厚的茧子,好像砂纸,不留一丝情意撵上那一朵娇艳,低声开口,“为什么要见慕氏?”   婉沛忍痛,稍稍离开,眼睛微转了一圈,吐吐舌头,女儿家的娇态在她脸上显得和谐,“您醋了?”   “日后少和慕府的人来往。”他道。   婉沛垫脚吻住李胤的喉骨,乖巧地道“臣妾知道了。”   慕晚晚回府时,马匹在长安街突然受惊,狂乱不止。冲向周边的商贩摊子,扬声嘶鸣,马车左右震荡,好不容易被仆从拉住,慕晚晚坐在车里身上不少的地方磕了青。   终于回到裴府,她托着满身疲累入到院里。院里洒扫迎门的人看她的目光躲躲闪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慕晚晚觉出不对,快步回屋,屋中没掌灯,甚至连一个下人的人影都不见。推门迎面鼻下是一股靡靡暧昧的味道。   她不再是闺阁的姑娘,这股异味熟悉无比。   跟在后面的柳香不知,开口道“这些小蹄子都是怎么回事,屋中这么大的味道也不知收拾收拾!”   慕晚晚闭了闭眼,双手攥紧,一步一步走到水墨九曲屏风处,定住脚,这几月里发生这么多事,早就没有什么是她承受不住。她沉口气,步履颇为踉跄,若不是扶住屋中的桌案,险些摔在地上。   “柳香,掌灯。”慕晚晚嗓音沙哑,指缝的伤只做了简单处理,双膝在宫中的青石砖瓦上跪得酸痛,被马车颠簸的青紫那些伤痛似是全部都爆发开来。   柳香点燃烛火进来,昏暗的风光照得里间一切一切都是那么清晰。   围幔垂落在地上,床榻皱乱,被褥蜷成一团,上面粘腻水渍,斑斑点点,耀武扬威地嘲讽她。   嘲笑她识人不清,嘲笑她三年的无知蠢笨。   多么,多么的令人可笑!   她一心欢喜的夫君,竟用这种方法羞辱她。   柳香再不识人事,也知道床榻这一团乱是怎么回事,她怕夫人伤心,放下烛火,急匆匆地上前把被褥全都抱起来,“夫人奴婢这就都处理了。”   “扔了!”慕晚晚哭不出来,只觉疲惫厌恶,轻声叹气,用最后的力气怒声嘶吼,“全部都扔了!”   柳香点头,飞快地跑出门。   慕晚晚落座在木凳上,今日的两眼哭得红肿,干涩肿痛。忽地,她记起那一双金线云纹的金靴,那个高高在上,把她父亲打入牢狱的帝王。   婉沛说是她在李胤耳边吹了枕头风,让她父亲下狱,她多少不信。虽第一次见到大昭的开国皇帝,但慕晚晚有种直觉,他不会轻易受女人左右,若这件事真是他暗中谋划已久,怕她当真是没多少可能救出父亲。何况今日他那一番话,让她的心里更是没底。   夜色深,年轻的帝王拉开围幔下榻,身上只着了一件中衣,衣带没系,露出精瘦的胸膛。身后一只素手伸出,缠住他的腰,指腹在下面打转。婉沛赤身贴在后面,娇声,“皇上,这么晚了,您就在这歇着吧。”   李胤薄唇抿成一线,眼睛落在下腹的手上,声音沉下,“朕记得和你说过,做好自己的本份,侍寝不是非你不可。”   婉沛黯然,落下手,垂眼道“臣妾知罪。”   她一直都清楚,大昭的这位帝王,杀伐无情,虽不贪恋美色,但后宫中的女人也从未少过,若不是她识趣,没有母族牵绊,怕是今日住在这的人还轮不到她。   想到当初,她为了一朝飞上枝头,不惜在隆冬之时着素衣做水袖舞,好在还算顺利地得到了帝王的恩宠,留在了他的床榻上。但婉沛心里何尝不明白,她不过是李胤拿在手里与皇后抗衡的棋子。   楚云轩外龙撵一直备着,福如海在屋外打瞌睡,眼皮半耷拉着,忽听门响,本应在屋内安寝的人突然出了来。困意瞬时尽无。   福如海忙上前恭敬,“皇上。”   李胤仪容休整,宽肩窄腰,明黄的龙袍穿在身上,衬身姿高大。毕竟是马背上的君王,杀伐中透着血性。他一手背在身后,拇指的玉扳指转动,“去椒凤殿。”   福如海一愣,皇上许久不去皇后那了,今儿是怎么了,竟然夜里起来要去皇后寝宫。只一瞬的想法,倒底君心难测,福如海是个人精,不敢多问,立刻垂首,道“奴才遵旨。”   “摆驾,椒凤殿。” 第4章   椒凤殿早已安寝,小太监来传话说皇上要来,守夜的小宫女手忙脚乱地通报皇后,皇后陆凤仪从睡梦中醒,听说皇上要来,又惊又喜,再一听,竟然是从楚云轩来的,暗自得意不止。   顾不上什么宫中礼仪,手忙脚乱地让人一番梳妆打扮。   李胤进来时,椒凤殿人摆好接驾。   皇后陆凤仪是再嫁之身,早年是河西节度使二子的妻,后李二早死,陆凤仪孀居,虽是寡妇,但背后有着河西半个身家势力,李胤为稳固地位,娶她为妻。二人说不上恩爱,却是相敬如宾。李胤对她尊重,却也因为她背后人的功劳而忌惮,不会过于亲近。这些陆凤仪都清楚,想想二人除了大婚时同房,再后来行交颈之欢的次数的屈指可数,甚至不如那小贱蹄子婉沛的半数。   突然听说他来,陆凤仪还有点难以置信。   “近来还睡得安稳吗?”李胤进屋,先让她免礼,开口说了这一句话。   陆凤仪心里感动,想不到他还记得自己睡眠不好的毛病。她点头,“多谢皇上挂念,臣妾一切都好。”   “嗯。”李胤又道。   红烛是新燃上的,烧得高,灯芯跳了又跳,气氛一时沉闷尴尬。   “皇上,您累了一日,不如安置吧。”陆凤仪找话。   李胤双眼看她,“朕来想和皇后商议,封婉昭仪为婉妃。”   陆凤仪接过宫女茶盏的手一顿,手中的杯盏轰然落地,茶水四溅,碎裂的瓷片炸裂满地。   “奴婢知罪,奴婢该死,是奴婢的错,惊扰皇上,娘娘,请皇上,娘娘恕罪。”奉茶的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认罪,她知道,即使不是她的错,也得跪下认罪。   “没用的奴才,滚出去!”陆凤仪声音近乎颤抖,高声道。   待她出了去,李胤一指叩桌案,手搭凭几,等皇后开口。   陆凤仪端笑,微颤,“皇上深夜来臣妾这,就是为了和臣妾说这事吗?”   李胤拂袖起身,近乎不耐,“皇后若不愿,朕不会勉强。”   “你知道的,我不会说不。”陆凤仪抛了敬词,称皇上为你,李胤并不生怒,沉声,“天色不早,皇后早些歇息。”   圣驾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他倒底还是动手了。   陆凤仪苦笑,她早就知道,慕盛入狱的那一刻,陆家的日子也该到头。是哥哥太过于心急,急功近利,怎能斗得过这位隐忍蛰伏多年的帝王。   慕晚晚在外间睡了一夜,几近深秋,外间没屋里暖,她盖着两床被子,夜里还是冻得打哆嗦。咬紧牙关躺在硬邦邦的榻上,始终没再进屋一步。   翌日一早,慕晚晚昏昏沉沉地从榻上醒来,梳洗过后,西洋镜里映着一张苍白的脸。唇色也是白的,不见往日粉嫩。   早饭没用,慕晚晚静望着屋外的阴沉的天,一心想救父亲的法子。   “夫人,”柳香进屋,神色扭捏,一脸愤懑。   慕晚晚问她,“出什么事了?”   柳香更加气懑,“西院那位来了。”   柳香口中西院的那位正是裴泫的外室,他母家的表妹夏靖儿。随着夏靖儿一同来的,还有他养在外面的儿子乳名柏柏。   两月前,慕晚晚为父亲入狱事四处奔走时,裴泫从外面把夏靖儿带来,领着已满三岁的柏柏,给她见礼。   他说,“日后靖儿和柏柏会在一直家中。”只生硬的告知她,剩下的一句都没和她交代商量。   那一刻,慕晚晚只觉天昏地暗,糊里糊涂地接了夏靖儿奉来的茶。让她顺利入住了裴府,做了裴泫的妾室。裴泫伪君子的面目彻底撕裂,开始与她分房,两人三年恩爱感情分崩离析,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如今慕晚晚接受了这个现实,也彻底地接受了她满心嫁的夫君就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慕晚晚在正厅见了夏靖儿母子。   夏靖儿是什么样的人,这几月慕晚晚再清楚不过。虚伪与柔弱并存,娇滴滴地似水中芙蓉,让人好不怜爱。慕晚晚为人爽利,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这几月中了不少夏靖儿暗自给她设的套。昨晚她的屋里的脏东西定是出自这对男女。许是追求刺激,又许是对她羞辱示威,才做出这等无耻的事。   “看姐姐气色不好,昨夜是没睡好吧。”夏靖儿忧心地开口,若不是眼里的轻蔑,还真是让人想到姐妹情深。   “我说过家中没你这个妹妹,尊卑有别,你不过是一房妾室,未免失了礼数,不论人前人后,还是要称我一声夫人。”慕晚晚端坐上首,气色虽不好,可那一身的大家做派,绝对不是夏靖儿这个小门小户出身能学得来的。   夏靖儿最为嫉妒的就是慕晚晚的出身,原本她和表哥情投意合,就是这个尚书府的千金小姐横叉一刀,硬是要嫁入裴府,可怜她那时已经有了裴泫的孩子,还要忍气吞声,一直住在外面的庄子。好在现在苦尽甘来,再不必受她的气。   “夫人说的是。”夏靖儿道“昨日表哥给我屋里送了不少缎子,我原想着要给夫人送些,哪知夫人的屋子实在好看,一时情难自禁,就…”她止住声,脸上适时生出红晕,巧笑,“没让夫人心里不快吧?”   柳香跟着夫人一同进屋,自然知道屋里有什么事,她真是想不到,□□,是怎样没有脸面的人能将床笫之事说得这般光明正大,她冷哼,“夫人自幼书香出身,清清白白。姨娘这话说的,仔细污了我家夫人的耳朵。”   夏靖儿气道“你不过一个奴婢,也有资格和我说话?”   慕晚晚眼睛转冷,“你虽是府中姨娘,半个主子,可在我面前也不过是个奴婢,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的人。”   “不去给看夫人请安,都在这吵什么?”外面进来一郎君,面如冠玉,神色俊朗,气宇不凡。青色长衫挺拔如松。当初一见,慕晚晚就是被他这张脸骗了,任谁也想不到,他一面对她温柔相待,背地里又与他表妹苟合,在她家落之时还会打上一耙。   “表哥,”夏靖儿欲哭未哭,扑倒裴泫怀里,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阿爹。”柏柏见到父亲,看到母亲哭,也开始哭。   屋中可真是好不热闹。   裴泫哄完大的又哄小的,和以前待慕晚晚时一样的轻声细语。她以为,他的温柔只属于她一人,是她错了,是她识人不清。   “晚晚,我知道柏柏的事错在我,是我三年前犯下的错。但这件事与靖儿无关,你不能趁我不在就去欺负她。”裴泫把夏靖儿和柏柏揽在身后,看护的架势与慕晚晚对峙。   慕晚晚扯扯嘴角,端坐在高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姐姐说,慕家的姑娘任何时候都不能轻易低头。   “裴泫,这间屋子脏,东院闲出一间院子,我让人收拾了,明天就搬过去。”   说到主屋,裴泫面上挂不住。昨夜夏靖儿和他说要把缎子给夫人送过去,他没想那么多,一件小事就答应她了。   同她一起去,也是因为怕慕晚晚给她委屈受。毕竟这大小姐的脾气,他这三年受了不少。没想到慕晚晚一大早出去并不在这。夏靖儿没有要走的意思,夜色近深,她说她怕黑要抱着他,这抱着抱着不知怎么就抱到了床上,才出了这事。   “东院母亲住着,你去不是扰了她清净?晚晚昨夜的事是我的错,我既然认错,靖儿今日也来给你赔罪,你还要闹什么?”裴泫责备的眼看着慕晚晚,是从未有过的不耐烦。   “公子,您怎么能这么说夫人…”柳香气不过,欲要争执,被慕晚晚抬手拦住。   她沉了口气,紧紧手,用力握住椅沿,眼睛里再无往日雀跃的神采,“裴泫,我们和离吧。” 第5章   “我与你夫妻三载,想必你早已觉得烦闷,与其相看两厌,不如早日解脱。”   慕晚晚话音一落,躲在裴泫身后的夏靖儿脸上立即露出喜色,原本以为这位正室夫人是世家出身,怎么说也要她好一番折腾才能与表哥和离,想不到让她松口竟然这么容易。她可知道,当年这位尚书府小姐为了得到表哥,费了多大的劲。   与夏靖儿喜色不同的是,裴泫脸上一僵,干咳一声,“晚晚,我与你夫妻多年,情分还在,和离实属不妥。靖儿日后会敬待你,柏柏也会尊敬你,此事是你心急,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这话罢了,裴泫转身拉着诧异的夏靖儿和柏柏离了正厅。   慕晚晚冷笑,裴泫的考量她无比清楚,托着不和离,还不是因为她掏空半个尚书府的嫁妆。裴泫一个寒门书生能有什么家产,仕途上下打点都要靠她。   他可真是算计得好!   夜里裴泫来了她的屋。   慕晚晚听见下人做礼的声响,眉毛都没动,依旧坐在妆镜前卸妆。   她长长的乌发犹如上好的绸缎,铺散在她单薄的肩上。   嫁入裴府三年,裴泫很宠她,府中事务都有裴母掌管,她少有操持。入府之前,长姐和她说过,嫁人为妇,就要事事为夫君着想,要夫君和睦。但也要多留个心眼,把嫁妆留在自己手里。   慕晚晚听得懵懵懂懂,记住了长姐的话,嫁妆被裴母旁敲侧击要了几次,她没松过口。但不论裴泫想要多少,她都不曾拒绝过一次。她承认自己为人妻多有不足,但总不至于落得个夫妻离心的下场。   又或许…,慕晚晚苦笑,裴泫对她从未有过真心。   “晚晚,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受苦了。”裴泫从屋外进来,先像往常一般拿篦子给她梳发,动作温柔得让人沉溺,丧失警惕。三年来,他一直对她温柔以待,从未苛责过,即使生气,都是他先低头认错。   裴泫的手还没撂下,慕晚晚扶案起身躲了过去,长长的乌发铺散,滑过他掌心的纹路,与他渐行渐远。   “裴泫,没有其他事,你最好还是不要来我这,我看你就恶心。”慕晚晚手心攥紧,眼睛里的厌恶不言而喻。   裴泫笑了下,“晚晚,你既然厌恶我,也不想想,和离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父亲入狱,再无母家仰仗,以你的容貌没有裴府的庇护,会遭长安多少纨绔的觊觎。那些人可否眼巴巴等你离开裴府呢!”   一番话说得轻蔑,好似她是花楼中的风尘女子。   慕晚晚气得发颤,卷曲的睫毛一抖一抖。但她无法反驳,裴泫说得是事实。当年她及笄时就有长安第一绝色的称号,想要求娶她的人踏破了幕府的门槛,可她偏偏看上了这个男人。如今没有父亲的羽翼的庇护,何去何从,无可知。   “晚晚,你如果不想见我,想离开这,我可以让你走。我会悄悄把你送出长安,安排人看护你,让你后半生有个依靠。但前提是你的嫁妆要留在裴府。你应该清楚,一个弱女子,手里有那么多嫁妆,却没本事自保,早晚都会以惨淡收场。”   他话音一转,蓦地冷笑,“你也别想着救出你父亲,当年我去江南治水失职,导致灾况严重,百姓伤亡不计其数,本就应该被打入大牢,再行责罚。而这件事就是你父亲替我瞒了下来。现在我手中还有当年的证据,你如果执意要与我和离,我也可以不介意和你来个鱼死网破。”   裴泫盯着她,忽而温声,“当然,毕竟你我夫妻多年,我舍不得你,你想留在裴府,我也不会拒绝。”   他冠冕堂皇地说完一番话,还偏要装作一副大度的嘴脸,无赖也不过如此。   “无耻!”慕晚晚死死咬唇,抬手狠狠地扇向他的半张脸。裴泫被打得猝不及防,白的脸上印出鲜红的指印,他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面色逐渐阴沉。   慕晚晚轻呼一口气,脸色白了一片,身形一颤,缓了好一会儿,开口,“裴泫,是我看走了眼,枉费我这么多年对你的痴心。”   “痴心?”裴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不止,随后高声质问她,“晚晚,你这大小姐脾气到了裴府什么时候改过?”   “冬日夜里你说你热,我就跑到外面雪地里等体温彻底降下后抱着你给你降温。你嫌我身上凉,我就隔着被子抱你,没多久你病好了,我就病得发了几日的高热。”   “你说你喜欢吃我做的饭,我每天下朝回府衣裳都来不及换,就去小厨房给你做饭。你想过我有多累吗?”   “你说你不想每天去给母亲请安,我就说你可以不用去。可你知道母亲一直都是怎么说我的吗?我在那要受多少责备吗?”   “晚晚,这三年我对你够好了,好到我都不相信我是娶了一个妻子,还是养了一个吃奶的孩子!”   慕晚晚气得面色发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双手一颤,扶在妆台上。她难以想象,自己以为的甜蜜,想不到在她夫君眼里却变成了可笑的大小姐脾气。   “裴泫,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娶我,为什么不和我和离?”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暗暗发哑。   裴泫平静道“你父亲是礼部尚书,而当时我还是一个科举未中的书生,有你在,我仕途上会多不少的助力。”   他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毫无感情。慕晚晚早该想到,他娶她,就是看中了她背后的尚书府。   “晚晚,只要你每日别想着救出你父亲,老实地待在府中,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裴泫又道。   慕□□笑,嘴角却没扯出一个弧度,眼睛嘲讽地看他,“裴泫,你我夫妻三载,我自知是我做的不够,不配□□,从今往后,你我之间的情意到此为止,再见就是路人。”   裴泫不明白,自己都这么说,愿意一直养着她,为何她还要对自己苦苦相逼。但对上她死寂的眼,心口一沉,竟是无比的慌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慢慢流逝,而他却如何都抓不住。   他张了张口,只道出一个“好。”字。 第6章   罕见地,慕晚晚这一夜睡得沉,梦到了从前她和裴泫的种种。虽然他现在暴露了本来面目,但不得不说,从前的裴泫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他温柔时会对她笑,他气急时也不会真的对她发火,反而会过来哄她。后来那些画面都变成了一个泡影,慢慢消散,再不见踪迹。   柳香翌日来屋中伺候夫人梳妆时,总觉得夫人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木制的篦子滑过那缎子似的乌发,中间突然出了来梳出了一线白,她眼角快速地看了一眼镜中出神的夫人,趁她不注意时,从沿着黑白交接的地方扯断,动作轻,生怕惊扰了她。   用过早饭,柳香拿着一张薄薄的信笺过来,神神秘秘地道“夫人,皇后娘娘召您入宫。”   没隔上几日,慕晚晚再入宫。这回走的不是东面廊道,而是直奔向西,离乾坤殿不近不远的椒房殿。   皇上与皇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人尽皆知。然其中透着的怪异不乏被人津津乐道。   皇后刘凤仪是当朝虎威将军的同胞妹妹,虎威将军为当今皇上在起兵之时出生入死,几次救于危难,二人情同手足,说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也不为过。但时隔十年,现在朝堂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说是微妙,一是李胤后宫女人虽多,却一个孩子都没有。难免让人猜测,莫不是皇上的身体有什么毛病?子嗣一事事关江山社稷,但皇上的脸面还是要的,没人敢提起这事,唯有虎威将军公然劝谏,要太医院多为皇上子嗣着想,霎时满朝哗然。   二怪就怪在,皇上当时即使面对如此无礼的对待,依旧笑脸相迎。而不过多久,皇上回头就找了个由头,让虎威将军戍边了。明面上不提,私下里众人都默认是皇上好面,这是公然报仇。   戍边几月,虎威将军悔改思过,没过几月就被放了回来。他却绝口不提恢复官职的事。   马车辚辚而过,刘凤仪派来的宫女在宫门前等了许久,终于见到人,把慕晚晚迎了进去。   慕晚晚头微垂,莲步轻移,生怕行差错迟。这日微冷,入宫的衣裳穿的少,她兀自紧了紧衣襟,动作不敢太大,整了整衣袖,跟在领头的宫女后面。   椒凤殿前的圣驾还在,慕晚晚走了几步,小声对前面的宫女,“这位姐姐,皇上在里面和娘娘具在里面,琴瑟正好,我就此进去可会惊扰圣驾?”   宫女常年侍奉在刘凤仪身边,熟知宫中的规矩,不多问,娘娘的话就是舍命也要做。她回礼,“夫人且安心,娘娘是看中了夫人的绣艺,才昭娘娘来学习,夫人进去便是。”   慕晚晚含笑点头,不再言语,心里却是有了思量。皇后明明几日前还不愿见她,为何突然转了心思,还让她在皇上在的时候进宫?   福如海候在门外头,见宫女领了人进来,再定睛一瞧,呦!这不是裴侍郎的夫人吗!皇后娘娘怎么让她在这时候来了?   今早下了早朝,椒凤殿宫中来人,说是皇后娘娘头疾发作,疼得下不来床,几乎昏死过去。福如海当即觉得此事不对劲,皇后娘娘身体向来康健,哪来的头疾?再一瞧皇上黑着的脸,就知道不妥,正要顺着心思说几句话,怎知虎威将军无召进殿,说什么都要去后宫看皇后娘娘。   福如海眼睛一瞟,躬着身子上前打哈哈,“皇上,不如再派人去看看,回来通传大将军?”   李胤眼睛回落到他身上,让他头皮一紧,随后听着沉声,“罢了,朕亲自去。”   这就来了椒凤殿,到现在也没出来。   福如海听着墙角,看似也不想要备水,摸不透皇上心里几个意思。默念几句,罪过罪过,以后可不能自作聪明了。   慕晚晚在楚云轩见过福如海,先做了礼,“福公公。”   福如海老脸皱成一道褶子,“夫人来得巧了,皇上和娘娘都在里面,老奴早就听到娘娘在提您了。”   他的意思是,趁着这个机会。您可要抓住了。   福如海是个人精,其中的门道看得透亮着呢。皇上想整治哪个前朝官员不行?偏偏挑中了慕尚书。他那双看着慕晚晚的鼠眼眯得更严实了。前朝大乱,河西军打入长安,李胤登基称帝。福如海自那时就跟在新帝身边,没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想了想,了然。想必皇后娘娘能召这位裴侍郎的夫人进宫,必是与当年宫中夜宴一事有关。当年知道实情的人早被杀了脑袋,只有他一人留了下来。他知道,这既是君王的恩泽,也是一份威慑,让他不得不忠于高位上的一人。这事任对谁都说不得,只有被烂在肚子里,才能活命。   看他眼溜溜得打转,慕晚晚细眉微微蹙起,狐疑地屈膝,先行见礼,“有劳公公通报一声。”   “夫人您且等着,奴才这就去。”福如海转身靠门口走近,站在廊下对里面道“皇上,皇后娘娘,裴夫人到了。”   里面默了一瞬,随后传出一道沉稳的男声,穿透描金漆红的门窗,到了外面,稳重如雷,打在冷风吹过的枯枝,鸟雀具是惊走,“让她进来。”   “是。”福如海回应了一声,推开门,回身对慕晚晚,“夫人,您进去吧。”   慕晚晚多少不安,她不明白皇后娘娘让她入宫的心思,也不明白方才福如海打量她的眼神。这目光仿佛和看宫中的其他女人别无二致,看她们身居其中,做一株攀附皇帝的菟丝花。她从婉沛身上就能见出,宫中女人虽无自由,但若一朝得宠,则是连中宫皇后都不惧怕。   或许也是在被婉沛嘲讽的那一刻,慕晚晚就早已明白,仅凭她一人之力得势艰难,救出她父亲犹如登天。而若是依靠那高位的至尊,想要做什么事,都不过是轻而易举。   但此时的慕晚晚只是想想罢了。   与她的不安相同,此时的楚云轩亦是不甚安静。   “皇后召她进宫了?”婉沛开口问。   身侧宫女小心翼翼地回应,“是。”   婉沛身上披着雪白的狐裘站在绿菊一旁。她天生体寒,这狐裘是小国进贡,大昭只此一件,皇上赏给了她以示恩宠。婉沛很珍爱这件衣裳,白嫩的手慢慢拂过上面的软毛,冷笑,轻飘飘来了一句,“等椒凤殿人都走了,就说本宫思念裴夫人,想和她说说话,让她过来。” 第7章   椒凤殿正屋四周和楚云轩的摆设大不相同,多清幽古朴的意味。   屋中紫檀香燃着,温暖朦胧,给清幽中添上迷离之意。在这霭霭的香味之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她从未来过椒凤殿,进了屋,慕晚晚不敢随意打量,嗅着鼻下浓郁的香气,她微微蹙眉,余光瞥到了四周服侍宫女手里端着的酒樽。   “臣妇拜见皇上,皇后娘娘。”慕晚晚屈膝行礼,沉静温婉,犹如温热的水,看似平静,不隐人注意,实则其中的心思却又让人猜不透。   “起来吧。”说话的人是皇后陆凤仪。她笑着拉过慕晚晚,亲热地握紧她的手,“一路过来,累着了吧。”   慕晚晚颇有些受宠若惊,“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妇不累。”   陆凤仪含笑看她,“本宫与你长姐情同姐妹,日后你到本宫这不必行礼,称呼本宫姐姐就行。”   “臣妇不敢。”慕晚晚垂头推辞。陆凤仪态度转变得太快,昨日对她闭门不见,今日就又以姐妹相称,让人不禁生疑。   后宫里有几个女人是简单的?单纯幼稚的人不是在冷宫关着,就是被绿草丛生的枯井淹死了。   “哪有什么不敢的?”陆凤仪拉她坐在侧面的火炕上,手边是一方凭几,凭几上摆着一副上好的瓷具,里面盛下半盏未喝完的酒水。而对面就是自她进屋一直沉默不语的大昭皇帝李胤,他手边亦是放着一尊酒杯,只不过里面空了。   慕晚晚垂头,看不到一侧的男人,只觉得如山的气势骤然压下。她双腿半搭在火炕上,膝盖合并,坐姿端正,令人挑不出错,但也极为不适。   主事的嬷嬷搬了一个矮脚凳进来,放在火炕下,陆凤仪就坐在上面。这是她的椒凤殿,而她却像是一个外人一样坐在下首。慕晚晚更加狐疑了。   “娘娘,臣妇想在身侧服侍娘娘。”像是在躲避一个洪水猛兽,慕晚晚脚步很快到了陆凤仪身后。   感受到脑后一道锐利的目光盯向自己,她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垂首站着。   陆凤仪叫在皇上在的时候来究竟有什么目的?慕晚晚一面思索,一面警惕陆凤仪接下来的话。她要是一直坐在上首,就此给她安下一桩违背宫规的罪名,她可真是洗不清。   “本宫听你长姐说,你擅长琴艺?”陆凤仪脸上挂笑看她。   慕晚晚不得不说是,长安城的人任谁都知道,慕尚书府的二小姐不仅容姿倾国倾城,更是通音律,还曾受过宫中乐师的称赞。   她眼角瞥了一眼始终沉默的皇帝,道了句“是。”   陆凤仪拍拍手,屋外就有人抬着一架琴进来,放到香炉后。说是香炉后,实则正对着皇帝李胤。只他稍稍一抬头就能看到自己。   “本宫想听你弹一曲,不知是否能有这个脸面?”她这么说,慕晚晚即使心有不愿,也得答应。   “臣妇遵命。”慕晚晚莲步轻移,到了琴架后,坐在矮脚凳上,先撑手试音,又看向陆凤仪,“不知娘娘想听什么?”   “就弹一首长相思如何?”   “长相思是你长姐最为喜爱的曲子,你弹这个好。”陆凤仪接着道。   琴音响起,慕晚晚的大半心思都在皇后的话,和皇帝的反应上。   陆凤仪叫她来椒凤殿,又把皇帝请过来,难道与长姐有关?不知为何,慕晚晚忽地想起了长姐远嫁的事。长姐是那次宫宴不久,很快远嫁漠北,从此再难相见。   琴音袅袅而过,叮咚如泉,悦耳动人。忽而凄凄惨惨,婉转啼血。   “铮…”一道音弹错,慕晚晚匆匆跪下请罪,“是臣妇许久不碰音律,所以生疏,请皇上,娘娘恕罪。”   她说的是实话,自从嫁给裴泫,她确实许久不碰琴乐了。   倏的,一道高大的身影压下,男人挺拔如松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小窗大片的光。   慕晚晚下颌一痛,男人指腹钳在上面,粗砾地摩擦,出了血红,他声音稳重如钟,带着迫人的威慑,只道了句,“不错。”   话落,面前的人出了屋门,再不见踪影。   下颌的痛感犹在,慕晚晚手脚冰凉,怔然跪在地上,心里像是长满了荒草,被狂风吹乱。   后知后觉地,她立刻眉心触地,惶恐道“皇后娘娘恕罪。”   “你有什么罪?”   陆凤仪显然没了方才的热切,甚至都不愿意敷衍,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起来吧。”   “是。”慕晚晚静站在琴后,宛如一个木头人。   “本宫倦了,你走吧。”陆凤仪没再看她,眼睛倒像是在盯着窗外。   慕晚晚躬身离开,出了椒凤殿,她才放松,轻呼出一口气。脚站得发麻,柳香扶她缓了一会儿,就见福如海从椒凤殿出来,“夫人,皇上请您过去。”   想到方才的事,慕晚晚心口像是放了一块巨石,噗通沉到了深水中。   裴夫人被请到乾坤殿的事没对外声张,但还是瞒不住中宫皇后,和楚云轩的婉沛。   陆凤仪支颐着额,问进来的宫女,“过去了吗?”   宫女回,“裴夫人前脚刚走,就被福如海请过去了。”   “砰”地,陆凤仪摔了手中的茶碗,指向那架琴道“烧了。”   宫女应声,抱起价值千金,由上好古檀木所筑的琴走了出去。   此时本来人要请慕晚晚过去的楚云轩听说这事,不止摔碎了一个瓷碗。婉沛美眸瞪圆,道“天黑之前人还没出来,就去乾坤殿请请皇上到我这!”   虽是无奈,下人们不敢不从。   慕晚晚到乾坤殿一路忐忑心惊,她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不过是弹了一首曲子,竟会落到如此。这一扇门她若是踏进去,想再出来怕是难了。   “夫人,皇上吩咐只要您一个人进去。”福如海停在乾坤殿门口,要让柳香留在外面。   慕晚晚微垂的眼睫颤颤,润红的唇畔抿了一下,回身对柳香道“听福公公的,你就在外面候着。”   柳香目露担忧,虽不知在椒凤殿发生了什么,但毕竟夫人生的美,皇上又正值壮年,单独叫夫人进寝殿,这其中发生什么事都是不可知。 第8章   福如海领着慕晚晚进了内殿,慕晚晚上旋的心再次紧了紧。   乾坤殿分正殿和内殿,福如海带她进来连正殿婷都没停就进了里,其中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随着离内殿渐进,慕晚晚的嘴唇一点一点泛白,手心攥紧,如果李胤真要对她如何,他是皇帝,自己反抗不了。   甚至,慕晚晚可笑的想,她是不是能借此和李胤谈个条件,放了她父亲。   乾坤殿内高燃烛火,四窗通开,亮丽辉煌。   里面的男人着了一件便衣,端坐在帘后,卷曲晃动的珠帘掩盖了他的神色。   福如海带她进来后就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慕晚晚先依宫规做礼,“臣妇拜见皇上。”   她虽头触地,眼睛看不到,但却能感受到头顶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分毫不动。   许久,李胤才开口,“过来。”   慕晚晚心忽地跳紧,呼吸都不敢加重,后心的汗水沾湿了衣襟,眼睫颤了又颤,“臣妇不敢。”   “朕不想再说第二遍。”   这话一落,慕晚晚的心沉了大半。   “是。”她额角的汗珠细细密密,兀自咽了咽唾,直起身时腿都在发颤,唇色苍白可见。   珠帘晃了又晃,慕晚晚行至李胤面前,头始终低着,鼻翼下嗅到一股酒气,她站住脚。   忽地,一如在椒凤殿一般,男人毫不留情地钳制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   “怕了?”李胤沉声,微醺的酒气扑面而来,他慢慢低头靠近。   皇帝与臣妻,犹如一堂荒唐的闹剧,可他是大昭的君王,一言决定人的生死,慕晚晚如何都拒绝不了。   慕晚晚定了定神,眼睛对视上他,河西多动乱,李胤自十一岁就上了战场,即使不说话,身上的杀气也压得人透不过气,还没有人敢这样直视他。   她抬起头,眼里的坚定清晰可见,“臣妇不怕,只求皇上能够放过臣妇的父亲。”   这话一落,四周静寂。   “呵!”   忽而,李胤轻笑了一下,放开手,“朕会放了他。”   几至日暮西垂,慕晚晚才得以出了乾坤殿。   这件事被瞒得紧,除了椒凤殿和楚云轩,没人再知道。   将将至后午时,李胤吩咐人传了一次水。但却从未碰她,慕晚晚便知,他这一番不过是做给人看的。   她开始放下心,甚至有几分雀跃,至少她的父亲可以平安了。   直至夜幕,慕晚晚离了宫,有小太监来了乾坤殿,只通报婉昭仪身子不适,要皇上去看看。   福如海这话一落下,当即想抽自己一巴掌。跟了这位多年,脾气说不上摸清十分,但七八分还是有的,皇上明显是心里不快,自己还要上赶着得罪。   好在,李胤一直都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他撑臂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一直燃着的烛火,“去御花园走走。”   福如海一听,连忙附和,“最近木梅花开得正好呢,皇上去瞧瞧也能解解乏!”   李胤点了点头,“就去那吧。”   宫中不设宵禁,但在这将夜时出来的人也少,大多都在伺候主子们用饭歇息。   李胤在前面走,福如海在后面挑灯跟着,主子不说话,福如海也不敢随意的开口。   夜里凉,风吹过,吹得人清醒。   忽听一道歌声传过,犹如空谷莺啼,悦耳婉转,让人听了不禁一悦。   李胤停住脚,开口发问,“谁在那?”   福如海抬眼瞧了一番,看看四周,这不知何时竟到了冷宫的地界,“皇上,这里是冷宫,想必是里面的哪个小宫女。奴才这就把她赶走,免得吵着您。”   说着,福如海抬腿要去,被李胤拦住,冷觑他一眼。   福如海心抖了抖,不敢自作主张。   这曲儿唱得不是什么宫中乐师编奏的雅文,反而更像是民间小调,唱得欢快清脆,想必这里面的女子也是一个无拘无束洒脱的性子。   想到这,福如海顿时了然,暗自咋舌,亏他还一直对幕府的二小姐毕恭毕敬,暗自撮合,二小姐虽然生的貌美,但宫中最不缺貌美女子,她不过是沾了自家姐姐的光才得皇上另眼相看。她又沉默少话,性子婉柔,皇上本就是个沉闷的性子,两人在一起哪里会说上几句!再想到那几桶清水,福如海更加坚定心里的想法,皇上好得哪是这口啊!皇上喜的明明是活泼有性子的!   歌声断了,里面出了一个宫女打扮的瘦弱女子,脸上笑意还没褪去,冷不丁看到两个陌生的男人,吓得花容失色,指尖指着两人,“你们…你们是谁?这里可是冷宫,擅自闯入,惊扰到里面的娘娘,你们可知罪?”   福如海皇上脸色微变,他上前尖着嗓子,“大胆,皇上在此,还不跪下请罪?”   冷宫的小宫女哪见过皇上,她大惊,惶恐地跪下身,吓得哆哆嗦嗦,“皇上饶命,奴婢不知圣驾在此,请皇上饶命。”   “不必。”李胤站在原地看她,“方才是你在唱曲?”   小宫女答,“是奴婢。”   “嗯。”李胤点点头,拂袖转身,“宁玉宫日后就是你的了。”   小宫女不明白他的意思,愣在原地。   福如海笑嘻嘻地上前,“这可是恩宠啊,姑娘还不快快谢恩?”   那一夜,楚云轩没等到皇上,只听说皇上夜间闲游,看上了一个小宫女。   小宫女名叫翠翠,无父无母,在冷宫侍候,被李胤赐名鹂瑶。   这一夜忽地下了大雨,宁玉宫本就空着,要收拾许久。鹂瑶直接被送到了乾坤宫寝殿。梳洗完毕,坐在榻上等着未到的人,她神情羞涩,脸上泛着微微红晕。如何都想不到,会有这么天大的喜事落在她的头上。   李胤推门进来,一步一步走近,站在床榻前问她,“伺候人会吗?”   鹂瑶青涩拘束,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奴…奴婢不知道。”   也许是错觉,鹂瑶竟看到这位冷面君王轻轻勾了下唇角,很快唇线再次抿在一起,再让人瞧不出喜怒。   “不知道可以慢慢学。”李胤说。   李胤慢慢上前,脚下咯到一个硬硬的物件,他低头一看,是一只碧玉的簪子,眉心一拧,不知怎的,记起今日进他寝殿的慕晚晚。那时为应付陆凤仪让她过来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福如海猜测圣心十有八对,这次他又猜对了。李胤确实不喜慕晚晚,他认为此女虽面相柔和温顺,实则心里成算深,什么事都看得通透,这样的女人是毒药,最不可碰。李胤不会碰她,更不会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即使他不得不承认,当日楚云轩一见,她嘤嘤而泣的模样确实刻在了他心里。努力消磨了几日,才将将忘却。谁知她再次出现,依旧是那一副不卑不吭,却又令人忍不住心疼的模样。   “皇上?”鹂瑶看面前人忽然不动了,小声叫了一下。   李胤才回神,倒底是君王,君王最是无情,没有什么能扰乱他的心。李胤抬脚踩碎了那只碧玉簪子,伸手扯了衣带,落在地上。   围幔落下,在屏风外守夜的宫女本是昏昏欲睡,耳边忽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小宫女木然呆住,动都不敢动一下。她这是第一次被贵人安排来守夜,听到男女情.事忍不住面色涨红。   福如海守在殿外,半个时辰后传来吩咐,要去备水。他脸都笑成一个褶子,匆匆进去伺候,看到落了满地的衣裳,一把背过脸。   李胤抱着怀中人出来,福如海在身侧垂头,“皇上,水备好了。”   李胤轻嗯一声,面上没多余的表情,反观鹂瑶初经人事,羞得不行,头紧紧埋在他怀里,像个鹌鹑似的。 第9章   慕晚晚回府后,坐在妆台山对铜镜卸妆。里面女郎的面容充满憔悴,眼里惊恐未落,她心里还一直记挂着宫中事。   出神间,柳香“咦”了一声,“姑娘,您今早戴的碧玉簪子怎么不见了?”   慕晚晚对镜子偏头看了一眼,确实不见了。许是掉在宫里没注意到。她没在意,左右不打紧。   李胤说会放过她父亲,他是皇帝,九五至尊,一言九鼎,自然不会骗她。虽说这一日宫中发生的事让她狐疑又惊惧,尤其是皇后对她变换不定的态度更让她有一种感觉,陆凤仪似乎是想让自己做李胤的妾。   可自己已经为人臣妻,陆凤仪这么做是为什么,又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心绪一时繁杂,让她理不出头绪,但不论如何,能保下她父亲的命就好。   翌日宫里出了一件大事,宁玉宫住进了一位贵人,被册封为鹂美人,召令一下,满宫哗然。不为别的,只因鹂瑶是宫女出身,一跃就成了正四品美人,可见皇上对她有多恩宠。   想当初最为受宠的婉昭仪也不过是从御女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了昭仪的位子。而一无家室,二无子嗣的鹂瑶,同样为宫女出身,一下子竟成了美人,一时风向倒戈,有眼色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君恩雨露,有得必有失,新来的鹂美人虽受恩宠,但一时也成为了众矢之的。婉沛无心再想慕晚晚的事,把心思一股脑的都用在了鹂瑶身上。   年关已至,宫中办了宫宴,邀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极其家眷前去赴宴席。   裴泫早早让人来通传,柳香捧着赶制好的衣裳站在慕晚晚面前,“夫人,要不这宴席咱不去了?”   倒不是为别的,最近几日她在外面守夜,总能听到里面的动静,知夫人夜里睡不安稳,情绪不好,人显得憔悴,与其去赴宴席徒增烦忧,倒不如留在府中的好。   慕晚晚想了一下,道“这宫宴我必是要去的,给我梳妆吧。”她若是不去,裴泫必定会再来亲自寻她一趟。   前朝之时,慕府就是世家大族,到了如今的大昭也依旧根基深厚,她在长安城的手帕交不少,裴泫外面的人脉许多都是由她维持。但人心易变,如今她落魄至此,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愿意同她结交。   梳洗好后,外面的马车等待已久,裴泫站在府门前,旁边的夏靖儿着一件青葱的夹袄,衬得人小家碧玉。她知自己容貌不在慕晚晚之上,就寻着温柔可人,慕晚晚比不得的地方做起,一点一点走进裴泫的心里。   夏靖儿这一身穿得少,早就冻得瑟缩不止,虽慕晚晚还没出来,但她还是不愿离开。迎送表哥这等要事,她才不会轻易让人得了这个宫宴的便宜。   终于见到里面的人影,夏靖儿眼尾一扫,适时的抽泣,“表哥,你可要早些回来,我和柏柏等着你守年夜呢?”   裴泫抬手用指腹抹了她眼里的泪,安抚道“你且放心,宫宴结束后我立刻就回来,不会让你和柏柏等太久的。”   夏靖儿脸上泪水一颗一颗地滴,哭得楚楚动人,看到一侧的身影走近,她立即踮起脚尖,亲在裴泫的侧脸,“靖儿会等你的,不管多久都等你。”   裴泫自然也看到一边的慕晚晚,但他依旧没有推开夏靖儿,反而还温柔地道了句,“你且安心等我便是。”   今年的雪可真多,风可真冷,慕晚晚觉得她的心像是一块冻紧的石头,再没了波动。   她紧了紧衣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脚步一刻都没停。   “夫人,”夏靖儿突然叫住她,似是无辜道“靖儿来送表哥,没看到夫人,没给您做礼,夫人不会怪罪吧?”   慕晚晚冷哼一下,停住脚步,遂快速转身,众人都未预料之时,抬手一巴掌扇在她一侧的脸上,打得她顿时傻了眼,只觉脸火辣辣的疼,耳边嗡嗡作响。眼睛木木的,整个人都回不了神。   裴泫也愣了,慕晚晚虽娇纵,但从未下手打过人,这是她第一次动手。他反应过来后,抓住慕晚晚的手腕,挡在夏靖儿身前,高声质问,“你做什么?”   慕晚晚美眸睁大,气势不减,丝毫不惧怕裴泫的怒火,一字一句道“要我怪罪,她也配?”   场面一时僵住。   裴府住的街道来往的人虽不多,但这一番架势还是引来了不少的好事者。众人都瞧着后宅不宁,宠妻灭妾的热闹。   他们早就听说了,裴府的侍郎大人在岳父家落之后把外面的女人接了进来,堂而皇之带着外室子住进了府内后院。   裴泫环视一眼四周,面上挂不住,放下手,压声,“都别闹了。”   回身对夏靖儿,“你先回去。”   夏靖儿不愿,被他看了一眼,才梨花带雨地哭着走了。   慕晚晚冷笑,知他为何这么快就作罢,还不是因为惧怕言官手里的折子,事情闹大,那些闲着没事干的言官明日就会参他一本。   没和裴泫同乘,慕晚晚单独上了一辆马车。裴泫欲撩开帘,强进来,被柳香阻拦,“大人,夫人身子不适,您若是强要进去,恐怕会扰了夫人歇息。”   裴泫动作一顿,这才作罢。   本是家宅里的事,奈何不住众口悠悠,不知怎么传到宫里,被人当成了谈资。   慕晚晚赴宴坐在下首的位置,周围的各府夫人都知道她家中的事,为了避嫌,没人愿意过来和她说话。慕晚晚安静得自在。   还要一个时辰宫宴才开始,她去了外面散心。   宫中的腊梅是整个长安城最美的,红艳如血,高傲如松。   慕晚晚盯着那一树树的梅花,不禁记起去年在这时,她还是尚书府的千金,侍郎的夫人,风光无限,如何都想不到今昔如此落魄。   “哎呀,我的猫!”   远处一道人影突然跑过来,是一个披着雪白狐裘的女子。   慕晚晚迎声而望,忽觉脚下落了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团雪白的小球。   她弯腰抱起,才看出原来这个团子是一只波斯猫。看着滑润的猫,应该是鲜少的品种。   远处的女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撑膝呼哧不停,她面色红润,眉眼标致,虽说不上好看,但总让人觉得眼前一亮,不觉心生好感。   女子打量她,“你是谁?”   慕晚晚也是一怔,在这宫中行动自如,穿着又如此华丽,再加上这猫,她猜测来人许是李胤后宫的某位妃嫔,不禁懊恼,她就出来透个风,也能撞到李胤的女人。   慕晚晚恭敬地屈膝行李,“臣妇慕氏,路过这怕惊到娘娘了。”   鹂瑶弯唇摆手,大大咧咧地道“没惊到,没惊到,还是应该我先请罪。这只团子可真是皮,叫我平白追了好久!”   鹂瑶一手揪住慕晚晚怀中的毛球,做势要惩罚的动作把她逗笑了,慕晚晚抿唇,“娘娘这只团子哪里皮?是可爱得紧!”   鹂瑶像是被认同似的,连忙道“是吧,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但他总不让我碰团子,说是怕伤到我。”她说话时,脸上自然而然地晕染红晕,这股娇羞慕晚晚无比熟悉,是在想念情人时才会出现的情绪。   不必猜也知道,话中的这个他必是那个冷面无情的帝王。   听说那日她走后,李胤宠幸了一个宫女,还把她封为美人,想必眼前这位应该是宁玉宫的鹂美人。   慕晚晚眼睛一动,心下有了几分了然。   鹂瑶咬咬唇,犹豫道“夫人是喜欢这个团子?”   慕晚晚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随口,“这只团子可爱,臣妇极为喜欢。”   鹂瑶眼里挣扎,“可是他说这只团子只有一个,我虽与夫人投缘,但还是不想把它给你的!”   她流露出的表情,似是一个极为不舍得自己糖果的孩子。   慕晚晚忍不住再次发笑,把毛团交给鹂瑶,“娘娘不愿割爱,臣妇怎能夺人所好?”   鹂瑶抱着怀里的猫,笑得灿烂,“多谢你呀!你也别叫我娘娘了,听着不习惯,你就叫我瑶瑶吧,他都是这么叫我的!”   慕晚晚一听是李胤所称,这还哪敢,立马回道,“臣妇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鹂瑶一手抱猫,一手扶她,“我在这宫里不认识几个人,其他的娘娘都见不得我受宠,每日看到我恨不得把我吃了。我与你投缘,你唤我小名有何不可?”   慕晚晚还没见过哪个娘娘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说话,就算是中宫皇后,见到受宠的婉沛心里即使恨得牙痒痒,面子上也要端着,怪不得李胤会宠她。   但慕晚晚最终还是没叫她小名。自那日,慕晚晚就看出,李胤看她时面色虽不动,但眼睛里露出的,明显是厌恶,甚至比厌恶更复杂的情绪。   谁不喜欢像鹂瑶这么明艳的女子呢?曾经的她也是这样啊。可曾经毕竟是曾经,如今受尽了人间冷暖,以前的慕晚晚再也不会回来了。   慕晚晚心下正感叹,鹂瑶又突然眼里一喜,转身向后跑,她目光随着鹂瑶的身影,定睛一看,看到了远处挺拔如松,威严无比的男人。   李胤身上披着玄色大氅,鼻若悬胆,面目冷凝,站在寒风中岿然不动,盯向她时目光沉沉,难辨神色。 第10章   冷风呼呼地吹,吹得梅头的雪落了满地,犹如霜华。花蕊其中的一点红衬得这风雪才有了点年意。满园的梅花迎风亭亭而立,一身得傲骨之中又含着浓郁的妩媚风情,热烈又娇纵。   眼前绯色的裙摆快速跑了过去,落在远处人的怀里。女子自然地靠紧李胤的胸膛,撒娇似的对他甜甜地一笑,骄傲地炫耀,“皇上,瑶瑶遇到了一位很投缘的姐姐呢!”   这话方落,慕晚晚眸子闪了下,眼睫铺散开,遮盖住里面的神色。她膝盖微弯,头垂低,红润的唇稍稍启开,低声,“臣妇见过皇上。”   风动,打落一树梅花。纷纷扬扬落在慕晚晚的身上。   今日宴席,她穿了一身浅淡的烟纱海棠白水襦裙,垂云髻上斜插了一支翡翠的水玉簪子,散落的秀发顺肩而下,如缎如瀑。碎发中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只露出一个黑黑的头顶,看不到下面的神色。她垂弯的脖颈雪白秀丽,犹如天地间皑皑的白雪。   世间万物都不及她这一方的妍丽。   “皇上,您快叫姐姐起来呀!”静默间,唯有鹂瑶撒娇的声儿打破了枝头欲垂未垂的雪。   日光方才上好,此时乌云遮过,挡住了所有的光亮,天愈发的冷了。   李胤回了神,眼睛从慕晚晚身上离开,倒没叫她起来,反而看向怀里的鹂瑶,语气细听下带着点宠溺,只是眼里的神色未变,让人摸不清他倒底在想些什么,开口道“宫宴快开始,你怎么跑到这了?”   他这句转了话头。   鹂瑶被他带得把心思从慕晚晚身上收了回来,她扬扬怀中乖巧的白色团子,羞怯道“跟着它来的。”   李胤看到那圆滚滚的一团,明显的眉头一皱,他本就看起来煞人,皱眉的动作给他又平添了几分戾气,不怒自威,便是如此。   此时,连受宠的鹂瑶也不敢逆他的龙鳞,知他一向不喜团子,她连忙解释,“团子很乖,它没有抓我的,你能不能不要…”她顿了顿,余光瞥了眼远处的慕晚晚,见她还一直垂头,没多动作,才接着小声,面色羞怯,“不要把它扔出去了。”   这事还要源于那一晚。   团子是新进贡的波斯猫,鹂瑶看着喜欢,李胤随手就让人带猫去了宁玉宫。   哪知当夜,两人情意正浓时,这只不长眼的猫突然跳了出来,不知怎的发狂,爪子在鹂瑶的脖颈上抓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李胤大怒,赤着胸膛只披了一件外衣就出来,围幔遮好里面赤身的人,让人把猫抓了出去。鹂瑶苦求了许久,李胤才没杀它。近些天好不容易才把团子求出来,今日它又不乖地逃跑一事,鹂瑶多为心虚。   女子的神色小心翼翼,带着那么点柔弱,让人不禁心生怜惜。   慕晚晚站得离他二人不近不远,什么话都落在了她耳朵里。她膝盖弯得发酸,细眉蹙紧,眼底神色忽明忽暗,唇瓣被贝齿咬紧,才忍下身下的痛意。   今日来宫宴时还是晴天,她穿得少,出去透透气也没想过这么久还没回去,此刻乌云蔽日,寒风可劲儿得往她衣领里钻。像是在叫嚣,又像是在无情得嘲讽。   几步之间的距离,远处的柔情蜜意与她这里的孤寂成了鲜明对比。   整日都没吃多少饭食,慕晚晚眼中一片恍惚之色,眼睛微阖,身形猛地颤了颤,一下子就摔在了地上,再睁眼看向远处,那里早没了两人相拥的身影,只余下茫茫雪地之上浅淡的鞋印。   她笑了笑,不知为什么,眼里像糊了水光,如何都抹不去。   前一刻,鹂瑶跟在李胤身后,回头望了望后面一直弯膝的慕晚晚,神色不忍道“她一直在做宫礼,很累的,您让她起来吧。”   李胤漆黑的眼随她看向远处头虽垂着,但脊背挺得笔直的女子,他唇抿成一线,“让她站着。”   鹂瑶一怔,神色有些茫然。此时眼前的李胤让她陌生。她虽受宠不久,但也知道大昭的这位来过皇帝是个喜行不怒于色的,还没见过他会对谁有过这样的态度。   鹂瑶与慕晚晚投缘,虽有心让她起来,但碍于眼前人的坚决,只能离开。   柳香找到夫人时,慕晚晚已经一个人回到了殿门前。裙摆上被雪水打湿,形容狼狈。   柳香一急,不住地责怪自己没跟着夫人一起出去,这丫头一向忠心,此时内疚得都要哭了出来。   慕晚晚摆手,安抚她笑道“我没事的,先去宫宴。”   柳香这才收了泪,跟在她后面进去。   宫宴开始,李胤高座在上首,陆凤仪坐在他左手边下面一个位置。而他右手一侧,坐的不是婉沛,而是新入住宁玉宫资历不够,位分又低的鹂美人。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婉沛身为昭仪,位置还要靠下,现在正幽怨愤懑地看向比她高座一位的人。   慕晚晚姗姗来迟,先告了罪。李胤没看她,与身侧鹂瑶对饮一杯。倒是陆凤仪含笑让她起来。慕晚晚谢恩后走到女宾一席坐下。   周边的各家夫人态度不明,对她不冷不热。慕晚晚没多在意,一个人乐得自在。   宫里的酒是由宫中酿酒师秘制,味道干冽清甜,饮多了也不会醉。然慕晚晚不胜酒力,刚稍稍喝了一点就觉得头晕乎乎的。往年的宫宴她也会喝,但不至于会醉成这样。   慕晚晚登时感觉不对,拽了拽柳香的衣袖,“扶我去更衣。”   柳香是慕晚晚的陪嫁丫鬟,跟了她多年,看出夫人神色不好,悄悄扶她起身,又和陆凤仪身边的宫女通报了一声,才从后面退了出去。   慕晚晚来过宫中多次,熟悉里面的路,也知道哪一殿是给宾主歇息用的,拐过长廊道,很快到了偏殿。   终于有了一个放松的地儿,慕晚晚解下腰间束缚的带子,吩咐柳香出守着,自己躺在引枕上慢慢阖眼。   朦胧之间,她眼前仿佛出现一道熟悉的人影,随着他走近,面容也逐渐清晰起来。   他长眉横立,半眯着眼看她,似是打量,又似是对她的审判,慕晚晚倏的整了眼,美眸瞪的圆圆的,对上眼前那人的视线,与梦中别无二致。   她先是惊恐,很快清醒,随后快速下了榻,跪在地上,顾不得什么宫礼,额头触向地面,“臣妇见过皇上。”   眼前的玄色锦靴上用金丝线绣着张牙舞爪的龙,垂下的衣袂时而摆动,拂过她的头顶,带着微微的凉意,一如他这个人。   慕晚晚鼻下忽然闻到一种淡淡的香,这不是宫中惯用的香料。越闻它,自己反而越是困倦,身体里还徒生了燥意。   她掐了掐掌心,才稍清醒,燥意压下,不禁暗自狐疑,怎的刚进来时的酒意睡了这么久都没散去?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静默了许久,很快一道人声打乱了她的思绪。   “抬头。”李胤低沉的声从头顶慢慢传来。   这场景让她不由得想起在那日的乾坤殿,他亦是如此。   慕晚晚心一紧,下颌慢慢抬起,眼里睡意迷蒙,雾气填满了半个眼眶。她唇色上的酒水沾着,嫩红如血。整张小脸都泛着刚睡醒时的红晕。   她抬头望向李胤,清晰地看到了他滚动的喉骨,随后一只宽大的手伸了过来,粗砾的指腹精准地掐住了她的下颌,如墨的眼盯向她。李胤面如寒冰,薄唇轻轻启开,话语犹如向一个廉价的物件宣判,“一夜,换你父亲官复原职。” 第11章   柳香在偏房的屋里坐不住,急得直打转,生怕夫人出了什么事。   就在一刻前,夫人在里间睡下,她守在外面,刚要打盹,门突然开了。再一看到进来的人眼睛陡然睁大,瞬时清醒,脚下步子微乱,就要回去叫醒夫人。怎知那人看到自己也同样怔愣片刻后,随后就叫福如海捂住自己的嘴,把她带到了偏房。   福如海端了茶进来,脸上挂着惯有的笑,“柳香姑娘,裴夫人会有人伺候,你就先在这将就一夜吧。”他说完,留下神色惨白的柳香开门出了去。   事实上,福如海也是摸不着头脑。   今日宴席开始不多久,皇上突然说头痛,想出去歇歇。宴饮尽欢时,福如海伺候皇上出了殿门。   他并不奇怪。   毕竟皇上的头疾是自小就落下的病根,治不好,只能养着,时而发作一下,有太医院的药辅佐,不算大事。   皇上日常歇息的乾坤殿离得远,就到了宾客的外殿里,偏巧不巧进了那屋。   看到里面的柳香时,福如海心里都可用山崩地裂,山洪海啸来形容了。   他暗道一声,糟了,最近这位主子心情可不大好,自己连上盏茶都要反复确认温度。今日皇上正是头疾发作,又撞上这位最不待见的主,若是再惹得生怒可怎好?   福如海暗自抬头瞥了瞥,见皇上眼里也闪过一抹讶色,随后又恢复那一副沉沉如水的面孔,不见怒气。   他抬手,福如海眼睛一动,顿时喜笑颜开,了然的拉过柳香,把她带到了外面。   笑眯眯地道“姑娘,你家夫人可真是有福气的!”   可不是有福气,他还没见过皇上能对哪个女人这么念念不忘呢!虽是面上不喜,但毕竟裴夫人是生的数一数二的美,放眼整个长安城都没人能比得上。再者加上今日宴席的酒水,没有美人相伴春宵,怎堪得上是快哉!福如海把这其中的缘由放在酒水的促使下居多。   他并不认为是皇上故意设计,毕竟皇上也不屑于用这种手段。   宴席还没结束,皇上先行离开,随后皇后陆凤仪也因身体不适回了椒凤殿。   芙珊是陆凤仪的贴身侍女,跟了陆凤仪多年,但对娘娘今日的举动还是多有不解。   回到椒凤殿,芙珊服侍陆凤仪换了衣裳,犹豫道“娘娘,您这么做岂不是更加疏远了皇上?还给他人做了嫁衣。”   陆凤仪没了宫宴时的兴致,神色淡淡地看着妆镜中容颜早已不在的人。   她是李胤的第一任妻子。   但李胤却不是她的第一任丈夫。   她嫁的人是河西节度使的二子李诞,李诞生性荒唐,风流债多得数不胜数。大婚当夜李诞去青楼花天酒地,她哭了一夜,打湿了床榻上的喜被。后来她怀有身孕,李诞的妾室正当宠,仗着宠爱,害死了她的孩子,心灰意冷之时,是李胤的出现,给了她少有的温情,即使她知道,李胤不过是为了利用她。   她还记得那一夜,她偷跑到李胤的屋子,风都温柔极了,她像一个新婚的羞怯姑娘,脱下身上所有的衣物,赤身站在他面前。于是,他们有了第一次,后来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李诞身死,她顺理成章地嫁给了李胤。   原以为,他是爱自己的。即使不爱,她温柔体贴,也会让他爱上自己。但没想到的是,她眼睁睁地看着后宫的女人越来越多。来她宫中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后来,只在每月十五会在她宫中应付一次,甚至有时候都是坐坐片刻就走。她不屑于学宫中那些妩媚风尘的女子,去娇柔做作地讨男人欢心。端庄古板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但这再也不会让他多停留片刻。   她陪他十余载,从他的隐忍落魄,直到如今内敛无情的君王,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再也回不到从前,可笑的是只她一人以为有从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怕就是她哥哥有了谋反之心后吧。那时候他是连敷衍都不愿意了。   “娘娘?”芙珊见她坐着出神,眼中的神采越来越少,黯淡无光,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   陆凤仪久久才回身,丹凤眼稍稍一敛,毫不在意道“怕什么,我助他有了今日的地位,他还想杀了我不成?”   听到这话,芙珊放下手中的物件,立刻跪下身,眼睛看了眼紧闭的门,惶恐道“娘娘慎言。”   陆凤仪让她起来,右手搭在桌案上,沉下声,“只要他碰了慕氏女,哥哥在这个朝堂上就还有一席之地。”   慕氏在前朝是世家大族,与她母族曾有姻亲,她母家没适龄的姑娘送进宫来,唯有那一个,当年成了弃子。慕晚晚父亲的事不仅是李胤掌控整个大昭的机会,也是她能翻盘的棋子。任这么一个绝色一直在自己面前,再加上药.物辅佐,有谁会拒绝呢?   不过都是男人的本性罢了。   外殿,里面一室的安静,仿似一滩无波的死水,连微弱的呼吸声都听得到。   一夜,换你父亲官复原职。   这句话像一颗巨石砸在了慕晚晚的心里。   她蓦地圆眼睁大,错愕,惊恐,迷茫复杂交织,双手死死地攥住衣角,脸上褪了血色,白成一片。眼尾泛红,欲泣未泣,总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但眼前的这个帝王是个生性薄凉无情,又无喜怒的,你永远猜不出他的心思。   “今日的事,是您做的?”许久,慕晚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轻微地颤,又像是难以置信。她以为,那日之后,足以可见李胤对她并没有这层心思,那他今日又为何如此设计自己?   李胤眉毛动了动,根根直立的眼睫如针一般扎进了她的心里,他漆黑的眼细细地盯着她,犹如一只捕捉猎物的狼,锋利的狼爪已经伸向了她。   他没承认,但也并没否认。   屋子窗户四合,其中的熏香味加重,进入她的四肢百骸。慕晚晚的骨头软的像水,脸上泛起的红晕也逐渐加深,体内仿佛有一团火要将她焚烧殆尽,媚色难掩。这种感觉她无比熟悉,曾经与裴泫情动之时便是这样,她现在似乎知道这股香是什么了。   男人的声音再次在她头顶上响起,带着略微不耐地催促,“你父亲朝夕全在你。”   慕晚晚如水的眼动了动,里面颗颗晶莹的泪珠滴下,落在了他的手心内。   这便是权势,她无从拒绝的权势。   想到牢狱中苍老的父亲,又想到她一心爱慕的薄情郎,慕晚晚咬了咬唇,再一睁眼,带着视死如归地决绝,“臣妇愿意。”   尾音刚落下,面前的人快速地弯腰,像是忍耐了许久终于迸发出来。慕晚晚清晰地感受到了唇瓣上凉凉的温度。仿似一阵暴怒的狂风,不带分毫的怜惜。   外衫掉落之时,慕晚晚心里想的是,她现在做出这种荡.妇的行径,与裴泫应算是扯平了吧。可她还是要更厉害呢,毕竟面前的这个男人是大昭至高无上的君王。   烛影晃动,围幔慢慢垂落,李胤环着她的腰从床榻一直到了妆镜,这里连着外面的院子,要是没有这层红漆的窗,里面男女交叠的身影一目了然。   还有最后一层里衣,李胤放开环她腰的手,两指捏紧她胸前的带子,眼睛始终盯着她,不动分毫,像是在慢慢欣赏眼前缓缓绽放的娇艳。   慕晚晚随他指腹的动作慢慢战栗,坐在妆镜前身子抖个不停。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人事了。甚至与裴泫恩爱的那几年,除了月事的日子,她与裴泫几乎夜夜都会同房,这男女其中的事她知道的不比李胤少。   但在李胤面前,他是一切的主宰,是这场捕猎的评判者,她没资格去决定。   直要最后一步时,慕晚晚蓦地睁眼,按住他的手,卷曲的长睫扑朔而动,犹如舞动的蝶翼,盛满水雾的眼看向眼前的男子,她咬唇试探地开口,“皇上,您这话作数的吧。”   慕晚晚说不清是哪里的恐惧,对她的承诺只有他们两人知道,他再想反悔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有了裴泫的前车之鉴,现在她对男人随口的许诺都不大相信。更何况她的父亲至今还在牢狱里没有出来。   “呵!”耳边一声轻笑,李胤绷紧的脸逐渐柔和下来,难得的有了好兴致,“纵使不算数,你现在也走不了。”   这句话吓到了慕晚晚。   李胤看到她惊定不疑的神色,小鹿似的眼警惕地看他,慢慢变到狐疑,直到意识到他在逗弄自己时,也不知怎的,慕晚晚一气,竟大胆到暗瞪了他一眼。李胤注意到,没怒,紧绷的气氛一时松弛,暧昧在其中弥漫,他眼睛一直盯着她,氤氲一片风暴。   就在这时院里突然传来人声。   “团子,你怎么又乱跑了。”   是鹂瑶。   李胤的动作一顿,慕晚晚感受到他停下的手,慢慢睁眼看他,再一次听到外面女子的声音。   这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打破了一室暧昧,也彻底让慕晚晚从迷.香的致幻中清醒过来。   她的家就是被另外的女人毁掉,而她现在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模样,毁掉了另一个不能称之为家的家。   脑中恍惚闪出鹂瑶在梅园羞怯女儿家的神色。看得出来,李胤是真的跟宠她,对她很好,那自己现在这样,又是因为什么呢?父亲若是知道,只怕拼了命也不想让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趁李胤不注意时,慕晚晚攥住衣襟的带子,从妆台上跳了下来,匆匆捡起地上的衣裳穿了,连头也没回就要跑出屋。到门前顿住,一咬牙又跑了回来,李胤站在原地,方才的暧昧消散,此刻面前的男人又是那位高高在上的薄情帝王。   慕晚晚垂首跪地,只留出一块雪白的脖颈,瘦弱哀怜,“臣妇父亲已过花甲之年,朝堂多乱,父亲早有乞骸骨的意愿,不愿在其中惹纷争。臣妇残破之躯,实不堪配,请皇上恕罪。”   李胤薄唇紧抿在一起,靠坐回身后的太师椅上,指骨扣着桌案,眼睛看向跪在面前发髻微散的人,低声,“朕不愿强迫,你想好了,只要你现在离开这间屋子一步,日后再有事相求,朕都不会见你。”   半晌,慕晚晚额头触地,没有一丝犹豫道“请皇上恕罪。”   鹂瑶好不容易抓住小团子,正撸着它的毛往里走,只见里面快速跑出了一个人,细瞧之下,正是今日与她投缘的慕姐姐。   鹂瑶先打了招呼,“慕姐姐。”   慕晚晚行了宫礼,眼睛一动,笑道“臣妇刚想要过来歇着,突然发现有东西掉在路上了。”   “什么东西,要不要我找几个宫女一起随你去找?”鹂瑶问她。   慕晚晚摇摇头,“不必了,娘娘您快去里面歇着吧。”   两人告别,鹂瑶抱着毛团走到殿门前,正要推门,就看到从偏房出来的福如海。   福如海见她也是一愣神,快速看了一眼她身后紧闭的门,立马尖着嗓子高声,“奴才给鹂美人请安,娘娘您怎么到这来了?”   鹂瑶听他高扬的声向后退了一小步,抱紧怀中的团子,道“我来这歇歇。”又问他,“你怎么在这?”   福如海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线,今日是撞了什么邪了,怎么这些主子一个个地都挤到一块歇着!   正当他绞尽脑汁,不知如何作答时,两人忽地听到里面熟悉的声,隐忍又克制,“瑶瑶,进来。” 第12章   宫宴结束,慕晚晚先行回了裴府。马车刚刚到裴府门前,就见朱红色大门里站着一位苍老的妇人,发带金簪,衣着都是上好的绸缎,这么一搭在她身上,显得粗鄙庸俗,滑稽可笑,偏她自己还没觉得,整日都要穿成这样,这妇人正是裴泫的母亲刘氏。   慕晚晚看见她,眼睛一动,收回视线,任由柳香扶她下了马车。进了府门,到刘氏面前,做了做礼,“儿媳见过婆母。”   裴泫的母亲刘氏原来不过是小门小户出身,只是生了一个争气的儿子,科举位列三甲,又有她这个垫脚石在,才让刘氏成了高门贵妇。   刘氏眼皮子浅,她刚刚嫁进来时没少给她立规矩。一开始为了裴泫,她忍了,但慕晚晚是娇养,日子长久也受不了刘氏立规矩的方法。裴泫就为她到刘氏那求情,这才换的她一个安静。以前父亲在,有家世依靠,刘氏再如何都不会多有过分,如今家中败落,刘氏看她的眼色显然更加不中意,每每都会在她这挑刺找事。   慕晚晚是世家出身,该有的规矩还要有,但她也不会一味地让人拿捏。给刘氏请完安,刘氏并没让她起来。慕晚晚站了一会儿,没等刘氏说话,快速道了一句,“儿媳还有事,就不多陪婆母了。”   话罢,她转头就要走。   突然,刘氏开口,“来人,把这个善妒的妇人拉去跪祠堂。”   身后的几个下人听了命,就要上前去拉慕晚晚,柳香挡在她身边,吼道“大胆,我家姑娘岂是你们说罚就罚的?”   慕晚晚看刘氏神色一冷,道“烦请婆母告知,儿媳又哪里惹得婆母不快,让您这么动怒。”   刘氏上前,面色不善,头上发光的金簪子在日光下晃得人眼睛疼,手腕上的金镏子大,遮住下面松弛苍老的肌肤,她一开口便是怒极,“善妒为七出之罪,我儿不过就纳了一房妾室,哪晓得你就这么容不下她。你今早在府门前打了靖儿,可知道靖儿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你这一掌让她受惊,险些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不住!”   夏靖儿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就在她为父亲忙碌奔走之时,夏靖儿和裴泫,和她的好夫君又有了一个孩子…   “呵…”慕晚晚嗤笑,“我现在倒是有些后悔,力气下轻了呢!”   “你这个妒妇!”刘氏一听这话,大怒,指挥着四周的下人,“还不赶快把这个妒妇带到祠堂,没有我的命,不许给她水喝,也不许给她饭吃!”   下人们慢慢靠近,把两人包围在其中,而慕晚晚身边只有一个一心护她的柳香,她现在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刘氏,你要罚我,也要考虑考虑你儿子的前程!”慕晚晚扬声,瘦弱的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更加凄凉,但面对这是吃人的狼狗,她无处可躲,只能挺直脊背,直面上前,无形中让人不觉心疼。   她一字一句,“夏靖儿为人妾室,不尊主母,我打她一巴掌,已经够轻了。你儿子在府门前的动作被长安街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你要关我祠堂,明日朝堂上言官就会参裴泫一个宠妾灭妻,家宅不宁,不配为人臣子的大罪!”   “这般,你还敢吗?”慕晚晚声音一点一点抬高,说得刘氏哑口无言。   的确,刘氏一介粗鄙的妇人,朝堂上的事她都不懂,但一个道理她还是明白,今日罚不成慕晚晚了,否则对她儿子的前程都会有影响。   早在裴泫说要娶慕晚晚时,刘氏并不满意,她更中意夏靖儿,但慕晚晚的家世对裴泫大有助力,不得不把夏靖儿安排在乡下。那时,夏靖儿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慕晚晚嫁入裴府后,她想着法给她立规矩,想不到这新妇还是娇脾气的,竟让自己儿子来求情,不侍婆母。   每日看儿子对她百依百顺,刘氏暗中的怒气日益积攒,终于到了她家道败落的一日,现在的裴泫再也不用慕家相助,她终于也可以扬眉吐气,想着让儿子休了她,却又因她手中丰硕的嫁妆而搁置。   刘氏憋闷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迸发,又不得不被慕晚晚回怼过去。她终究还是不能奈何这个不守妇道的媳妇。   此时的椒凤殿内   “娘娘,皇上交代,这一年您就别出椒凤殿。后宫的事务也都会交由婉昭仪打理,您就不用操心了。”福如海宣读完圣旨,又重复了几句皇上的话。   这下他可算是看明白。   皇后娘娘为了救她哥哥,不仅算计了裴夫人,还算计到皇上头上了。皇上待皇后一向看重,虽不是琴瑟和鸣,但也算相敬如宾。没想到,娘娘竟然敢给皇上下那么猛得药物。   想来裴夫人在屋里待的时间不算长,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看皇上又昭鹂美人进去,想必是裴夫人不愿意服侍,才换了人。   福如海心里再次为裴夫人捏了一把汗,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皇上可不是吃那种欲擒故纵把戏的人,真不知她是真的心中不愿,还是故意为之。   思绪转回,福如海带着跟来的人哗啦啦走了,椒凤殿内再次寂静。   陆凤仪怔然地看着那敞开的大门,有几分茫然,看向芙珊,发疯似的怒吼,“你说他为什么就是不宠幸那个慕氏?他真的就那么想让我们陆氏一族死吗!”转而又喃喃自语,“连我们多年的夫妻情分都不顾了…”   芙珊哭着抱紧陆凤仪,“不是的,娘娘。皇上心里还是有您的,您看,您给皇上用了药,皇上都只是关您禁闭而已呀!”   再多的话陆凤仪都听不进去,她只知道,这次之后,李胤怕是再也不会见她了。   福如海刚去椒凤殿宣读完圣旨,又跑去了楚云轩。皇上召令下的快,封婉昭仪为婉妃,协助皇后主持后宫事宜,楚云轩欢喜声一片,各宫都来庆贺,也算是自有了鹂美人,婉沛失宠后扬眉吐气一把。   此时的宁玉宫安静得紧,没人来吵闹。   鹂瑶砸吧着小嘴,赤身躺在李胤怀里,不知梦到了什么,弯了弯唇,甜甜一笑。李胤垂眼看她,随后收回手臂,撑着床榻下地。围幔拉开,露出一室的光亮,照出满屋旖旎。   感受到枕边人不在,鹂瑶恍恍惚惚睁开眼,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形,她撒娇似的搂住男人的腰,“您怎么要走了?”   李胤抿了抿唇,眼里无任何波动,没拉开身上的手,坐在床榻边,“那只畜牲被扔在驯马场了,以后不许养在宫里。”   鹂瑶一瞬清醒,愣头看他,“为什么?”说完才注意到话里的不敬,但她也没请罪,直言开口,“您来臣妾这的时候少,臣妾想您不在的时候就和它玩,保证不会让它伤到臣妾的。”   李胤听了眉头一皱,眼里的不悦显而易见。   但鹂瑶是个倔脾气,死性子。这几月李胤对她太好,好到她以为李胤不是皇上,只是她一个人的夫君,她把两者混淆在一起,却不知君王的恩宠从来就没有永远。   李胤想拉开她的手,被身后的小丫头抓得紧,衣襟都扯下了大半,她嘟囔,“您昨日还说什么事都允臣妾做,这么快就反口,简直就是说话不算话,哪里是君子一言!”   “胡闹!”李胤突然抬高声,吓得鹂瑶立马收了声,泪珠子像线一样簌簌地落下来。   白日她进到里面后,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胤扯了过去。她还从未见过他那般急切的模样。她哭闹不停,李胤为了安抚她,才说出那句话。   “就是您耍赖,您还凶臣妾…”鹂瑶哭得鼻子一抽一抽的,鼻尖通红一片,纤瘦的肩抖个不停,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李胤起身站在床榻边看她,半晌,右手动了动,坐回她身边,用指腹一点一点抹掉她留下的水渍。   鹂瑶眼睛哭得睁不开,扒拉开他的手,干脆转了身不去看他。   李胤手指顿在半空,蓦地落下,道了一句,“依你,那只畜牲可以留在这。”   哭声停止,鹂瑶眼睛动了动,试探地偏过头看他,“当真?”   “当真。”李胤回完后,又加了一句“但不许它出宁玉宫。”   小姑娘心情像阴晴不定的天,欢快地跑下榻,跳到李胤的怀里,展颜,“臣妾保证。”   李胤稳稳地接住,两手抱牢她的背,以防她掉下去。   鹂瑶笑嘻嘻地道“臣妾最爱皇上了,您可真好!”   她这张哭得像小花猫似的脸滑稽不堪,说着世间最为纯粹的情话。李胤微微一笑,他笑时眉毛稍稍地上扬,显出几分人气。   鹂瑶还以为他只在床笫之间才会有人气,还没见过会笑的他,不禁看呆了,愣愣地说了一句,“皇上您可真好,比慕姐姐的夫君好多了。”   李胤微弯的唇线顿住,脸色一瞬沉了下来,漆黑的眼风云不定,薄唇轻启,“她怎么了。”   鹂瑶丝毫没觉出不对,眼睛转了转,回忆那些世家夫人的话,拧眉道“今日宫宴,臣妾偷偷听到有人说,慕姐姐的夫君在街上为了他的妾室,要打慕姐姐。” 第13章   忽地,从小窗透过的风吹灭了床案的烛火,鹂瑶吓了一跳,立马止住话头,两手死死地抓住李胤的后腰,一团乌黑的云鬓蹭在了他的脖颈上,怯怯道“臣妾,臣妾怕黑。”   屋中只流出小窗里照进的月色,一银辉淡淡的,映着男人半张阴沉的脸。   李胤下颌绷紧,眼睛微微出神,有意无意中,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裴泫打她了吗?”   鹂瑶趴在李胤怀里,想了下后,慢慢摇了摇头,“没有,臣妾听说后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场闹剧就散了。”   李胤鼻腔发出一个尾音,轻“嗯”一声,便不再说话。   “皇上,”鹂瑶慢慢抬头,疑惑道“慕姐姐是不是很爱她夫君,要不然为什么不和裴侍郎和离?”   随即又扭了扭头,道“想来也是,臣妾听闻裴侍郎和慕姐姐是少年相识,裴侍郎又生的一副好相貌,慕姐姐怎会不心动?”   李胤听罢,眼里闪了一下,抬手按了按她的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眼里的神色,道了句,“朕改日再来看你。”   随后把她抱回床上,自己出了宁玉宫。   他走得快,动作行云流水,鹂瑶还没反应过来,屋里就没了人。她缓缓眼里溢出了泪,小声道“可是臣妾怕黑啊…”   深夜,福如海挑着一盏灯跟在李胤身后,他看出主子心情不好,不敢多说话,怕一不小心自己这条小命就交代在这。   “大昭建立多久了?”   不知何时,两人走到角楼顶上,这是皇宫内最高的宫顶,可以俯瞰长安城的一切。忽地,李胤顿住脚,看向宫墙外发问。   福如海心里疑惑下,答道,“回皇上,十年了。”   “十年了…”李胤眼睛动了动,一手搭在凭栏上,摸着那新刷的朱红,扯起嘴角笑了笑,颇为自嘲,“是朕老了。”   福如海一惊,连忙跪下请罪,“皇上正值壮年,万岁万岁万万岁,哪里是老呢!”   他这话说的不错,大昭建立那年,皇上也不过二十又五,十年的今日仅三十又五而已,哪里算老。   李胤没说话,眼睛眺望远处,不知看向哪里,映出银白的月。   裴府   慕晚晚说完一席话没等刘氏回口,带着柳香回到了屋里。   很快,裴泫回来,先去看了夏靖儿。夏靖儿哭哭啼啼地趴在他怀里,刘氏在一旁添油加醋,说慕晚晚不敬婆母,善妒成性,不是一个好妻子。   裴泫在宫中应酬一日,没吃顿好饭,回府又听这两人七嘴八舌,委实不耐烦,连得知夏靖儿有喜的喜悦也被消磨殆尽,随便应付两句,就去找了慕晚晚。   他不是傻子,看得出母亲和靖儿串通一气,来说慕晚晚的不好。若是以前他愿意惯着,但今日他没了这番心思。   慕晚晚独坐在屋里,支颐看书。   裴泫进了院,看到那一盏孤亮昏黄的灯光,这光亮不由得让他回忆起三年里,他每日晚归,慕晚晚都会等在屋中,一人看书,边看边等他,不论多晚。而他也习惯了她的等候,念此,再想到今日情形,心里竟生出一种涩意。对慕晚晚反而更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   “大人。”柳香端茶回来,看到他,站在门前福礼,“夫人快睡了,大人有什么事还是改日再说为好。”柳香话说得不客气,今日一事过后,裴泫必定来势汹汹,既然已经和裴家撕破脸,她就算拼了命也要护着姑娘。   裴泫对她的无礼并未生气,拂了拂袖道“我与她夫妻一体,何时来这不可?”没等柳香回应,裴泫推门走了进去。   慕晚晚沐浴出来,坐在床头边擦头发,边拿着一本游记看。看得来了兴致,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自然也没注意到进来的人。   裴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锦帕给她净发。   慕晚晚头也没抬道“不是让你出去吗,怎么又回来了?”   裴泫的手顿了顿,一手按住手中帕子,吸干里面的水。   得不到回应,慕晚晚抬了眼看向他,“你回去歇着吧,我再看…”剩下的话被她咽了下去,柔和的眼蓦地转冷,她扯过裴泫手中的帕子,撇过头,“你是找我问罪来的?”   裴泫眼中神色一沉,回道“今日的事是母亲做得不对,我知你的性子,既不会报复也不会妥协。”   亦柔亦刚,坏心思没有,却生着一副娇性子,不会哄人,更不妥帖,心比谁都冷硬,又比谁都柔软,才让她沦落到这种夫妻离心,婆母不喜的地步。   慕晚晚嘲讽,“你知道我的性子,还来这做什么?”   裴泫平静道“今早你打了靖儿,险些害掉她肚子里的孩子,母亲要你过去赔罪。”   “我知道你不会去,”他继续说,“晚晚,我今日累了,不想再和你吵,也不想回去应付母亲,你让我在这歇息一夜可好?”   慕晚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转头看向裴泫,坚决道“裴泫,你睡哪我都无所谓,但你不要留在这,我嫌你脏!”   裴泫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脸上的酒意还在,或许是借着酒醉,让他已经忘却的记忆全都涌了出来,那些慕晚晚的好也历历在目。   比如她会为了自己的一句赞扬而亲自下厨,即使厨艺不好,每每还会弄得鸡飞狗跳。比如,她会心血来潮给自己做一件衣裳,指腹却被扎出不少的针眼。比如,不论多晚,她都会在屋里掌上一盏灯,等他回来。   他有时外面应酬,去了烟花之地,她都会相信他,即使偶尔也会耍点小脾气,但只要他稍稍哄一哄,便被他磨得便没了脾气。床笫之间,她再羞怯,最后都会照着他的意思来。   …   “裴泫,你心爱的女人怀着孩子在另一间屋里,你不必到我这来假惺惺的。”慕晚晚回坐到妆镜前,再也不看他。   裴泫酒意升起,今早的怒气早就散了,此时心里想的全都是慕晚晚的好。但现在的人对他心如死灰,全身长满了刺,只要他一靠近,这刺就会扎向自己。裴泫便真的不再靠近,想让她静一静,也让自己静一静,慢慢出了屋子。   那时,他天真的想,慕晚晚不过是一时生气,气性一过还会回到从前,对他百依百顺。但他不知道,在慕晚晚进宫见到李胤的那一刻,事情已经再无回转之地。 第14章   “夫人,漠北来信了。”柳香拿着一封信进了屋道。   两月前,慕晚晚给长姐慕朝朝送了封信,当时正是父亲入狱,生死未知之时,她无计可施,无人可找,只能寻求远嫁漠北的长姐相助。长姐虽为王妃,然在漠北亦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踏错每一步都是万丈深渊。   即使希望渺茫,但慕晚晚还是要知会长姐。   后来李胤不知为何答应她放了父亲,慕晚晚便再加急,又传了一封给长姐。又因路途遥远,想必那封信还没到漠北。如今手中这封信里,长姐说得怕还是父亲入狱的事。   慕晚晚打开信纸,里面是熟悉的字迹。   京城有二姝,俱是慕府的小姐,大小姐慕朝朝以琴棋书画才女为名,而提到二小姐慕晚晚,人们更多记得的还是她绝色的容貌。一才一容,独叫慕家二姝名动京城。   长姐的信里只有短短的几行字,但不难看出落笔之人的心境,字字斟酌,是思虑许久后才慢慢写成。   “面见皇上,婉提当年之事。朝朝。”   慕晚晚看完后烧了信笺,目露疑惑,长姐口中的当年之事是什么呢?那件事竟然能撼动李胤的心思,让他放了父亲。再记起陆凤仪对她的态度,慕晚晚更加不解了。   没多少时间让她思量,很快院里出了一片吵嚷声。慕晚晚微微抬了抬眼,略有被打搅的不耐。   柳香明白慕晚晚的意思,立刻道“奴婢出去看看。”   慕晚晚摆摆手,起身,“我去吧。”   今日一早夏靖儿醒来后病刚刚好,就强要她院子里给她赔罪。哭得梨花带雨跪在地上,身后数十仆从拉着她,但她现在肚子里揣着一个宝贝疙瘩,任谁都不敢真的用力去拉。夏靖儿力气也大得很,忽地向前去扑在地上,口里喊着,“请夫人原谅,奴婢只是一心为表哥着想,从未想过要破坏您二人的关系,请夫人饶过奴婢。”   夏靖儿生在乡下,与刘氏是同乡,在裴泫还未进京赶考时,刘氏一直把夏靖儿当媳妇看待,她在乡下多年,又被安排在庄子里三年,任从大家气度,宫中礼仪,都比不上慕晚晚一星半点,只是这撒泼打滚的功夫慕晚晚怕一辈子都学不会。   慕晚晚站在门前冷眼看她,寒风呼呼地吹,吹得半开的屋门摇摇欲坠,发出吱呀的响声。   她住的这间不是院里的主屋,那间主屋还有着裴泫和夏靖儿的痕迹,是对她□□裸的嘲讽。   慕晚晚搬去了院里的偏房后从未回去。偏房屋子简陋,里面保暖也不如主屋,门闸前不久坏了,这几日门板也似是快要掉下来,她却感觉住的比主屋还要好。   “夏靖儿,我这里不是你撒泼打滚的地儿,你要是想你肚子里的孩子还能留下来,就立刻离开我这里。”慕晚晚一字一语道。   夏靖儿泪珠子慢慢垂下来,她人生的不算美,看着有点小家子气,但她懂得怎么放大自己的优势,要让自己看起来美,她道“夫人,奴婢知错了,奴婢愿任由您打骂,只求您不要再生气了。”   她一面说,一面眼尾偷偷扫过慕晚晚,嘴角微微翘起,看起来可怜,却没有丝毫的诚意。   今日她本是不想来的。   现在她再次有孕,如同得了一个免死金牌,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不论是刘氏还是裴泫,都会偏心她。   但昨夜刘氏留了个心思,把慕晚晚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了夏靖儿。   夏靖儿虽不怎么聪明,却还是抓住了其中的重点,宫宴前裴泫拦下慕晚晚的一巴掌,极有可能让裴泫在朝堂上受到言官的弹劾。   若是裴泫受罚,对她则会更加的心生芥蒂。   她看得出来,裴泫对她并无男女之情,更多的是对她的愧疚和怜惜,她要利用好这一点的愧疚和怜惜,在裴府站稳脚跟。她忍了这么多年,再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   于是才有了今早的一出大戏。   夏靖儿要把事情闹大,大到让所有人都以为不是裴泫宠妾灭妻,而是她慕晚晚善妒成性,眼里容不下沙子。毕竟当今这个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男人三妻四妾早就习以为常,不许丈夫纳妾的女人就是不贤良淑德,活该被人唾弃。   她心里算盘打得好,这一番可怜作态,不知其中事情的人只怕真的会认为是这个当家主母心肠狠毒,任谁都会同情里面的弱小者。   慕晚晚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眼里凉凉的,那张温柔得面孔从未有过的冷意。   柳香在一旁看得不禁有几分心疼。三月前的姑娘还是那个骄傲自在的二小姐,什么时候姑娘眼里的光再也看不到了。   夏靖儿本是有几分得意,再对上慕晚晚的眼神,心里竟陡然生出了一丝恐惧,她双腿向后爬了几步,咽了咽唾,“慕晚晚,你做什么?我诚心来向你致歉认罚,也是真的认错了,我现在还怀着表哥的孩子,你难道不应该先让我起来吗!”   “夏靖儿,”慕晚晚慢慢弯腰和她平视,轻轻开口,“人不要得意得太久,总有一日你也会落得我现在这个地步。”   花无百日红,往事不可追忆,来日谁也不知会如何。焉知今日的慕晚晚不是她来日的夏靖儿。   夏靖儿怔然,不知是如何作想。   慕晚晚说完这句话,也没让她起来,自己回了屋里。   裴泫听说夏靖儿去找慕晚晚赔罪的事时才当值回来。   夏靖儿的心思简单,他大约能猜得出来。裴泫并未生气她耍弄的小把戏,因着今日早朝言官虽拿折子弹劾了他,但皇上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至今都记得皇上看了眼弹劾的文官后,轻飘飘的一句话,“家宅中事何时足以拿到朝堂上说了?大昭从未有过他令男子不可以三妻四妾,反观来看,朕倒是认为那妇人善妒了。”   这句话说得中气十足,大殿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他们都没忘,几月前还有一朝中三品的大臣因宠妻灭妾被言官弹劾,最后发配到了边疆,怎的这回又变了?   不仅朝中人摸不到头脑,裴泫亦是。他无功与名,安守本分,不受皇上重视,如何都想不到皇上为什么会偏心他。   想想最终他只能归结为是慕晚晚善妒,连皇上都看出来了。自己不过是纳了一房妾室,她就这么容不下人?   自此,裴泫对慕晚晚的不喜又多下一重,那晚酒意后刚刚升上来的悔意也消失殆尽。而慕晚晚在长安城的名声也愈发不好了,届时她若是和离,怕因为殿前皇上的一句话,也无人再敢娶她。 第15章   慕凌出狱那日正是上元节,长安街人来人往热闹繁华,独独无人可去的诏狱门前冷冷清清。   “夫人,这天愈发地冷,您先去茶棚里暖暖身子吧。”柳香手中捧着一个暖炉塞到慕晚晚怀里,给她系紧斗篷的带子,神色略急道。   自从昨晚得知父亲翌日会出狱,慕晚晚一大早还没吃饭就让人备了马车从府里出来,现在已经等了近三个时辰。   这天一早还好好的,可现在却是乌云压顶,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北风簌簌地刮,柳香在马车里备的糕点慕晚晚没吃一口,一直站在寒风里。柳香无法,只得去对面的茶棚里灌了汤婆子过来,给夫人暖暖身子。   慕晚晚哈了口热气,眼睛始终盯着诏狱的大门,摇摇头道“我不冷,再等会儿。”   柳香无奈地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诏狱门打开,里面出来一个身穿狱服人的身影。   “出来了!”柳香看向对面,眼睛一亮,高声道。   慕凌下诏狱几近四月,四个月里慕晚晚每夜都会梦到父亲在狱中遭受的痛苦,如今见到出狱的父亲,想到那些杂乱的梦,泪水不禁簌簌而下。   收拾好一番情绪,几人上了马车,到京郊的一处宅子。   慕凌下狱后,尚书府被查封,如今再回不去,慕晚晚就用自己的嫁妆提前买了一处僻静的宅子,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慕凌年轻时前朝已是气数将近,他空有一身才华却因皇帝昏庸,朝中勾心斗角而无从施展。每每夜深人静时只能顾影自怜。   而李家世代肱骨,忠于皇家,是誓死效忠。是以长安城破那一日,慕凌本想一死了之,却又念及两个幼女而活了下来,苟延残喘,不得不效忠那位年轻的新帝。   收拾好后,慕凌去了书房,慕晚晚随后也进了去。   “都是女儿的错,让父亲受苦了。”慕晚晚双眼哭得红肿,看着父亲消瘦许多的身形,她更是止不住声。   慕凌捋了捋长髯,还像幼时一样安抚她,“这哪里是晚晚的错,都是父亲一时糊涂,中了歹人的奸计。”说这话时,他眼里露出一抹凉意,不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在他眼里,慕晚晚还是那个娇纵的小女儿,是这次事情闹得太大,才让她害怕了而已。但慕凌心里有数,念在当年的事,李胤不会杀他。   慕晚晚却不想父亲还像以前一样对自己,经历这么多事,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慕晚晚。而她也不想让父亲知道这些变化,毕竟和裴泫的事,她还没想好如何同父亲说。   “裴泫待你还好吗,没因父亲这件事而难为你吧?”慕凌问她。   刚想到裴泫,父亲就提到了他。   当初慕晚晚及笄后,慕凌为她挑好了人家,亦是寒门子弟,家世清白,为人正直。然早有裴泫在前,慕晚晚谁也看不上,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父亲,还因此大闹了一场,如今想想,当真可笑。   怕父亲担心,慕晚晚不敢说府中的事,只挑了简要的说,“他没为难女儿的,父亲放心。”   听到确切的回答,慕凌这才安下心。狱中几月,他最不放心地就是自己这个小女儿。从小娇养惯了,如今他一倒下,只怕裴泫会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   慕晚晚不想父亲多提裴泫,转了声道“女儿有一事不明,想问父亲。”   慕凌笑道,“哦?何事?”换作从前,慕凌会以为不过是女儿家鸡毛蒜皮的小事,无关痛痒。但女儿愿意说,他自然也会倾耳去听。   然这次他没想到一向只知新衣首饰的女儿却问到了一件让他不知如何作答的事。   “父亲下狱后,女儿给长姐去了封信,长姐在信中只回了一句,若想救出父亲,就要对皇上提当年之事。父亲,当年倒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16章   说起当年事,究其根源还是要提起慕家的祖训,世代忠于前朝皇室。   慕凌自俯首做了大昭臣子后,寝食难安,深觉愧对于前朝,愧对于慕家的列祖列宗。   一日,陆凤仪的哥哥陆明安找到他。   慕家与陆家是世代姻亲,后来因陆家得罪前朝先帝,被贬去了河西郡。大昭建后,这是第一次陆明安主动找到慕凌。   一夜深谈,慕凌这才得知,陆家想要的绝对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是要把这个根基未稳的新帝推翻,自己坐在那个龙头位上,其野心之大,可见一斑。但陆明安当时没有明说最终的目的,只言明要光复前朝。   谋逆之罪,败则是抄家灭族。   慕凌想到自己两个幼女,自然是当口否决。而陆明安又找到一个人,是前朝遗落在民间的小皇帝,他身上还有着先帝的亲笔。当夜他书房的灯一直亮着,对着先帝绝笔老泪纵横。   不久后是宫中庆功宴,一切都在悄然中慢慢进行。   陆家会给李胤下药,让他与自己家族的姑娘同屋,而那个姑娘早有一月身孕,把这个孩子当做是李胤的,再暗中处理掉新帝,让这个孩子登基,一切都顺理成章。   只是李胤十二岁上沙场,二十五岁称帝,手段狠戾,哪是这么容易就让人算计的。   可当时他对陆家深信不疑,等意识到不对时,已经中了那猛药。不得已狼狈而出,途中遇到了慕朝朝。   慕朝朝也是偶然之间得知父亲和陆家的谋划,她是家中长姐聪明早慧,得知父亲的暗自筹谋后,眼皮跳个不停,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那个上位者也不会这么容易任人摆布。   好巧不巧,她在宫中的御花园里独自透风,想心中事时,就遇到了李胤。   她吓了一跳,反应过后,立刻福礼,“臣女参见皇上。”   李胤眼睛盯着她,目露凶光。   慕朝朝独自咽了咽唾,垂首道“皇上看似不大舒服,前面有处亭子皇上可在里面歇息。”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说不定等皇上出来,宫宴就已经散了呢!”   她虽未抬头,但也能明显得感受到头顶的目光,透漏着令人心慌的杀意。   许久,身侧的风肃杀而过,再抬头时,身边已没了人影。   后来,陆凤仪带着各家夫人们去了陆家姑娘的屋,一开门,她便傻眼了,事情并不如她所预料的一般,李胤没在里面。   翌日,宫中有流言传出,当夜新帝酒醉,与慕家的大小姐宿在了一处。对于这个流言,新帝一直保持不冷不热的态度,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后来传这个流言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消失在宫里。   宫宴的三月后,大昭朝贡,漠北二王子对慕朝朝一见钟情,向大昭诚心求取,李胤允。   而那次的朝贡,都是陆凤仪一手安排。慕朝朝既然破坏了她的谋划,自然也不能善了。她又知其中的一切,李胤也不会留她。两边都不得讨好,远嫁是唯一能保下慕家的法子,还能让新帝对她心存一番愧疚,顾全慕家,慕朝朝心甘情愿。   所以,当年之事,是多方势力的较量,亦是对于李胤的一个警醒。自那之后,后宫里的女人日渐多了起来,皇后也逐渐成为了一个清冷的称呼。   这些事,慕凌并不想让慕晚晚知道。终归结底,是他一时糊涂,选错了人,他也逐渐看出,如今大昭朝定,政治清明,百姓和乐,不知比前朝好了多少,足以见出,李胤是一个好皇帝。   记起当初,慕凌叹了口气,已经失去了大女儿,他不想再失去这个自己宠爱大的小女儿。   “父亲?”慕晚晚看他出神,许久没再出声,开口唤道。   慕凌慢慢回了神,摸摸她的头,含笑,“都是父亲的错,事情都已经过去,日后不会再出事了,晚晚也无需担心。”   慕晚晚失落地垂下眼,父亲不愿意和她说,还是把她当成了从前那个娇娇柔柔的小女儿。她既是欢喜,又是忧虑。   慕凌这话说的不错,因着慕朝朝,李胤或许不会真的要杀他,但这位新帝的心思难以捉摸,他没有十分把握来断定。而今又把他放出来,以此来看,他入狱不过是要给陆明安一个警醒。   这些年,陆明安仗着开国之功,无所顾忌,做得实在是太过了。李胤若是要动手,必先从慕家开始,朝廷又要变天了。   他看着慕晚晚眼下的黛青,更加心疼,自己没有十分的把握李胤会放了他,在狱中多月,让他最为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小女儿。   世态炎凉,他下狱的突然,对府中没有任何交代,李胤也不允许外人探视,不知晚晚为他奔走了多少,受尽了多少冷漠人情。   “是为父让你和朝朝受累了。”慕凌说这话时,满眼都是愧疚与疲惫。   慕晚晚声音哽咽,扑在慕凌怀里,“女儿不累的,只要父亲活着,女儿愿意做任何事。”   既然慕凌以为她和裴泫还是和从前一样,是一对恩爱鸳鸯,即使再舍不得,将近傍晚,慕晚晚不得不辞别父亲,回了裴府。   裴泫刚当值回来,两辆马车同时停在裴府门前,慕晚晚先下了马车,刚到门口,看到身后快步过来的人,细眉蹙了蹙,脚步加急走了进去。   慕凌被赦免,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帝为了给予惩罚,除了他礼部尚书的官职,贬到柳州做了地方的县丞,一个九品芝麻的小官。   离别那日,慕晚晚在马车里备了不少东西。亲自出长安,送了父亲十里。   慕凌看向她身后,问道,“裴泫为何没和你一起来?”   慕晚晚眼睛动了下,撒娇道“女儿来送父亲,他来做什么,只会碍手碍脚。”   倔性子的神态和以前一模一样,慕凌打消了疑虑,抬手捋了捋长髯,捏住她的小鼻尖,笑道“等为父这个县丞坐稳了,你和裴泫尽管来柳州多待几日。”   慕晚晚眼睛一瞬黯然,随后又很快收敛神色,笑着回应。   父亲一走,慕晚晚顿时空落下来,晚饭都没用,沐浴后就吹了屋里的灯,上了床榻。   与她的失落不同,此时宫中是喜气洋洋,一片欢声。   宁玉宫里的仆从来来往往,各家的主子都来庆贺。   鹂瑶有孕了。 第17章   太医眯着一双眼给鹂瑶细细地把完脉,收了搭在皓腕上的白帕,转身对着床边坐了许久的人垂首道“回皇上,娘娘腹中胎儿一切安好,待臣再开几副安胎的方子,必保娘娘顺利产子。”   李胤听后,习惯冷冰的面容上也出现了几分悦色,这毕竟是他第一个孩子,他眉眼舒展开,喜意不言而喻,朗声,“以后由你负责鹂美人宫中的一切事宜。”   阮深垂首遵旨。   李胤握住鹂瑶露在外面的手,安抚地拍了拍,让阮深随福如海下去领赏,等人都走了,他才接着开口,“朕会从乾坤殿给你拨几个人过来,都是朕的亲信,你只管用。”   这话维护意味明显。   鹂瑶眼睛一动,嘴角慢慢地弯起,那双明媚的眼像是一道弯月牙,她笑了下,脆生生地道“多谢皇上。”   李胤被她这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一手刮了刮她的鼻尖,“都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似的!”   鹂瑶朝他吐了吐舌头,理直气壮,“您比臣妾大了那么多,臣妾在您这可不就是个孩子吗!”   能在皇帝面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放眼整个大昭,也就这宁玉宫的鹂美人有如此本事。   李胤似是生气地敲了下她的头,力气并不大,但还是惹得鹂瑶泪眼汪汪,委屈,“臣妾给您辛辛苦苦地生孩子,您还这么对待臣妾,可真是没天理了!”   每次遇上鹂瑶的胡搅蛮缠,李胤都颇为头痛,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愿意沉迷其中,更愿意宠着她,让她一直这样孩子气。而在他心里那个梅树下模模糊糊的影子,也随着鹂瑶有孕的喜事慢慢冲淡,近些日子梦里甚至连那张脸都渐渐看不清,只有一个消瘦的身形,清冷又孤寂,让人无端地为之心揪。   他很快打消心里的想法,回神看她。   李胤后宫的女人并不少,有的他甚至连名字也记不住,更有甚至都记不起还会有这个人。   自他登基之后,君恩犹如雨露,恩宠不断,宠妃像地里的韭菜,一茬接着一茬,有的位分渐高,有的被遗忘在角落,还有倒霉些的,不知为何被打入了冷宫里。但这些女人不论如何,暗中用了多少偏方,从未有过孩子。   就连受宠多年的婉昭仪,也未留下一儿半女。   李胤对其中的隐秘并非不知,无非是他那位伉俪情深的皇后暗中使的小手段罢了。他之所以不愿去管,就是因为大昭建立不久,他又正当壮年,子嗣一事确实不急。更何况那些女人他从未真正能放在心上。   而如今正是朝中将要变天之时,有这个孩子留下,则更会让暗中的势力坐不住脚,让他们蠢蠢欲动,自己再伺机蛰伏,慢慢一口一口地吞掉那些不安份的鬼祟。   李胤熟读兵法,征战之时,他就酷爱这种慢慢折磨敌人的法子,享受其中,看着蝼蚁的垂死挣扎。   因着鹂瑶有孕,不能再侍寝,李胤虽大多数会在宁玉宫陪她,但到了夜里还是要去别的寝宫,大多是都宿在婉沛的楚云轩。   鹂瑶不情不愿地送走他,委屈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暗自嘀咕,“早知道就不要这个孩子了,还把您推得总去别的女人那。”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不小,正巧屋里安静着,身边的小宫女听后吓了一跳,一把抓住鹂瑶的袖子,劝主子可莫在说话了。   李胤的耳朵一动,听了个正着,慢慢出去的脚步停住,转身看她,眉目一横,颇有威势,“朕这几日是惯着你了?”   鹂瑶真被他唬住,使劲憋闷,才使得泪水在眼里打转,不让水珠掉下来,哽咽道“你终于承认了吧,你就巴不得我有孕,早把我看腻了,才借口去别的宫里。你知不知道她们平常都是怎么欺负我的。说我位分低,说我身份低贱,还说…”   “还说我丑…”   “呜呜呜…”   李胤眉心突突地跳,满肚子的火气被她下一句话硬生生压了下去。   真是被她气笑了。   挑眉问道“她们说你丑?”   鹂瑶吸了吸鼻子,点头,“嗯嗯。”   李胤看着她那张哭花的小脸,随后又道“确实。”   语气颇为诚恳。   鹂瑶忘了哭,睁着一双眼看他,然后,哇的一声,泪如泉涌,止都止不住。   在一旁站了许久的福如海眼睁睁看着皇上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后又上前去哄人的模样,默默汗颜,真不知皇上是什么口味,温柔体贴的不要,偏偏甘愿逗弄这个整日亮起爪子的小野猫。   李胤给她擦了泪,温声,“朕是去见镇南王,没去别的女人那。”   鹂瑶抬了抬眼,困惑,“真的?”   “朕不会骗你。”李胤眼里的光落在她脸上,狠戾的狼收起他的爪子,温柔似水,让人不禁迷恋。   鹂瑶一直都知道,他从不缺女人,自己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与别的女人毫无区别。   所以,她不会为争宠去耍那些低劣的手段,只用最真诚的自己去待他。   她知道,李胤并不是真的爱她,不过是一时遇到一个玩物的新鲜,毕竟后宫的女人没有一个会像她胆子这么大,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受够了一直寄人篱下,任人动辄打骂的日子,只要生下肚子里这个孩子,等她的地位稳了,李胤就算再有了别的新鲜,那也没什么关系了。   鹂瑶眨巴着一双眼睛,敛起神色,嘟了嘟嘴道,“臣妾姑且再信皇上一回。”   李胤踏出宁玉宫后,温和的脸一瞬冷了下来,身侧冷风嗖嗖地吹,福如海不禁打了个寒颤,“皇上,镇南王在大殿等了许久了。” 第18章   镇南王李知是河西节度使李真的七子,也是唯一一个在李胤登基后,平安留在长安并被封王的河西子。   世人皆知,镇南王与当今虽不是一母同胞,却情同手足,其情分连亲兄弟都比不得。然不知为何,大昭朝政未稳,镇南王突然要说外出巡游,这一走就是三年。   圣驾行得不快不慢,好是让大殿里的镇南王又足足多等了半个时辰。   福如海随着主子进去,关紧了大殿的门。   李知在里面等得喝完了一壶茶,终于见有人来了,也不顾见礼,砰地放下茶碗,高声发问,“三哥,你为何要把慕尚书关入诏狱?”   李胤对他的无礼毫不在意,走到高位上坐下,轻描淡写地道“我已经把他放了。”   不说还好,一提到放人,李知像只炸了毛的狼崽子,在地上绕了一圈,走近他,“是,您是把他放了,把他外放出长安,放到了地方一个小小的县城做九品芝麻官,这叫我如何向朝朝交代!”   “她走时哭着求我要照顾好慕家,您也答应过我的,不会对慕家动手,君子一诺,犹如千金,哪会有您这般背信弃义?”   李知说得痛快,义愤填膺。一旁的福如海却听得冷汗涔涔,这些事,皇家之间的龃龉,都不是他一个奴才该知道的。   李知像崩豆子一样吐完心里的不快,气呼呼地站在下面等待上首的人说话。   李胤放下温热的茶,一手轻叩桌案,两眼瞥向他,淡淡道“说完了?”   上首的人冷眼相看,李知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面对的人,是一怒便浮尸流血的君王。他缓了缓,生硬回,“臣弟一时情急,三哥勿怪。”面上却毫无诚意。   李胤点头,“坐。”   李知顺从地坐下。这一坐,才觉出不对,自己来时就打定心思要三哥给个交代,这会儿三哥还没说什么,他怎么又被顺了毛,乖乖地听他话了?越想越气,刚沾到交椅,又飞快地起身,偏要站着。   李知虽为河西节度使的六子,但母家是士族,因此在吃穿用度上不知比李胤这个不得宠的庶子要好上多少。然李知却打小就爱跟在李胤屁股后面,自己好吃的好玩的也都会想着李胤,他崇拜三哥,就像心底的神信仰。只可惜这三哥是个冰块脸,没对他有过一个好脸色,就算是这样,李知也愿意跟着他。   后来河西动乱,江山更迭,大昭朝定,河西七子唯有李知得了善终。   虽看不出李胤的心思,但由此来见,他还是很宠着自己这个七弟。   事情生变还是在慕朝朝出嫁那一年。   李知与慕朝朝见的初见是在一场宫宴,慕朝朝一曲便引得李知再魂不守舍,一颗心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只可惜郎有情,妾无意。李知便想尽法子接近慕朝朝,费尽心机偶遇,终于得了一点好感之时,又一场宫宴将这些少年心思毁于一旦。   得知朝朝与自己的三哥有染之时,李知恨不得杀了那个进来通报的奴才,只当一个笑话听听。他去乾坤殿质问,他的三哥并没有否认,最后李知苦笑着走了。他是皇帝,自己只是一个苟活的臣子,有何理由去干涉天下之主的事。   后来,他听说朝朝要远嫁,他再也坐不住,深夜去了慕府,却只得了她在自己身下苦苦哀求,求他必要护慕家周全。   李知双拳攥紧,闭了闭眼,咬牙应下。   慕家无事后,他出了长安各地游玩,心里却始终记挂着那个远嫁的姑娘,她再也,再也回不来了。   思绪流转,大殿内寂静无声。   许久,久到李知感觉疲惫无力,不禁觉出自己一行得幼稚,能活来已是万幸,自己有什么理由来质问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三哥了。   “七郎,”李胤起了身,金丝线绣制的龙袍一步一步移到了他的面前,李知慢慢抬起头,眼里迷茫,痛恨,醒悟复杂的情绪交加,最终都化为无奈地叹息,“皇上,今夜是臣冲动失礼,既然您留了慕家一命,臣别无所求,不该不知足的。”   李胤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目光闪过一瞬的痛意,薄唇紧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李知说声告退,也没等李胤同意,就躬身退下,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大殿里再次沉寂下。   李胤还站在方才的位置,盯着那半凉的茶水,兀自出神。   福如海从他身后走过来,腹中滚过几句话,斟酌道,“皇上,王爷年岁尚小,容易冲动,假以时日,他定会明白您的苦心。”   李胤回神,负手背在身后,眼睛看向那半掩的门,眸中神色不明,含声道,“朕十二岁上阵打仗,那时七弟尚在襁褓,朕打了多少年的仗,他便享了多少年的父母宠爱,即便是河西动乱,父亲也为了保他,一直把他安置在外州安稳的地方,朕何曾不羡慕他。”   “然他是朕的七弟,虽不是一母同胞,但他是唯一一个把朕当做亲人的人,朕又何尝不想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他。”   “可是偏偏他想要的那个人身处慕家,为了大昭,朕只能这么做。”   李胤顿了顿,话里有几许的迷茫,“如此,朕是不是错了。”   这话福如海哪里敢接,李胤是主子,主子说的话对的也是对的,错的也是对的,他心里也不禁感叹,人皆有人的无奈,就是连皇帝都是逃不过这个命数。   不过再一看看这位新帝,登基十载,如今虽换的盛世太平,百姓和乐,但背后却是日日夜夜的殚精竭虑,夫妻貌合神离,唯一的弟弟也开始离心,到最后除了权势地位,什么都没留下。   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高位上,形单影只,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他这个不敢回声的老奴才跟着,尊卑有别,与他倒底还是不能亲近。   这样想想,福如海看着这位帝王,竟还觉出一丝可怜。 第19章   纵使是心里这么想,福如海也不能明面上说。   聪明人都知道,此刻皇上并没真想让他回话,适时就要学会沉默。   那夜后来李胤宿在了乾坤殿,一连半月除了去宁玉宫看鹂瑶,其他的时候都再没踏入后宫一步。   半月后就到了鹂瑶的生辰。   后宫嫔妃若过生辰还是要看得不得宠,是否顺了圣心。皇后陆凤仪虽与皇上貌合神离,但为了安抚朝纲,每年皇后的生辰必要大操大办一回。除了皇后再有能让皇上破例操办的,也就只有楚云轩的那位婉昭仪了。   这年宫里多添了一个鹂美人,礼部得知皇上亲自下旨要给鹂美人亲自过生辰时,全都打起了十二分的心,毕竟鹂美人肚子里怀的是这大昭第一个皇子,风头正盛,谁不愿去讨个眼缘?   因着鹂美人无父无母,是以李胤问她有没有要来进宫看她的亲人时,鹂瑶想了下,她确实没有亲人了,若是非要谁进宫来探望…鹂瑶眼睛转了转,期盼道“不如皇上叫慕姐姐进宫来陪我吧!”   李胤听闻,给她捋鬓角的手顿了下,扬起的唇线又抿在了一起,眉心一皱,显然有几分不悦。   鹂瑶还未觉出他变了的脸色,笑嘻嘻地想着那日梅园初见,道“臣妾没有亲人,又和慕姐姐很是投缘,很想和她多说说话…”   鹂瑶兀自想,小嘴喋喋不休地说着。   李胤打断她的话,“慕氏是否和你说过什么?”   鹂瑶被他打断,引了话头,眼里迷惑不解,“慕姐姐该和我说什么吗?”   李胤看她迷惘的眼,沉吟片刻才道“没什么。”   他起了身,拂袖就要出去,身后一只细软的手勾住了他的衣袖,床榻上的女子似是觉出几分不对,怯怯地看他,“那…皇上答应让慕姐姐进宫吗?”   李胤垂头盯了一眼抓着阔袖的那只白软的手,神色莫变。   鹂瑶被他的眼神怵到,以为他不喜欢这样,又默默地放下,委屈地像一只软白的兔子,小声嘀咕,“可是臣妾真的想不到别人了…”   李胤要出去,福如海自然得跟着,此时他就站在屏风处,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心里默念鹂美人这个小祖宗,提谁不好,怎么总爱在皇上面前提这个三番四次驳皇上面子的裴夫人!   许久,李胤才道“朕会让礼部安排。”   人影走远了,鹂瑶这才后知后觉,慕姐姐和皇上之间似乎有着其他不为人知的事。   鹂瑶说喜欢慕晚晚并非违心,自见到慕晚晚的第一眼,鹂瑶就看得出她和宫里的女人不同,眼里清澈又坚韧,懂计谋又存善心。鹂瑶如今有孕在身,在这宫中可谓是步履维艰。   她人笨,宫女出身,没有依靠,又不能事事依靠皇上,只希望能结个和慕晚晚善缘,护下肚子里的孩子。   慕晚晚听说宫中鹂瑶的生辰宴竟然要请自己入宫,心里可不只是惊愕,还有一份对那人的恐惧在。上次的事尚未查清,她真不知是李胤故意设计,还是他人在暗中作乱。若是前者,那这次进宫吉凶难知。   她百味交杂地对镜出神,眼里恍惚。   晌午宫里送来帖子,到了入夜裴泫也得知了这件事,特意跑了她院子一趟。   不为别的,如今朝中形势不明,人人都知中宫皇后被软禁,出不了椒凤殿。陆明安又接连遭贬,明显是要打压的架势。此时鹂美人有孕,婉昭仪荣升婉妃,代理中宫。其中的门道看得众人摸不着头脑,皇上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   局势尚不明了,明白人都知道此时不是站队的好时候。而慕晚晚就在这节骨眼接到宫里鹂美人亲笔帖子,要她进宫作陪,裴泫心里怎能不急?   他还记得上次朝堂就宠妻灭妾一事皇上为自己说话,可见皇上对他还是颇为赞赏。   夫妻一体,夫人若是受邀而去,那他岂不是坐实了要参与党政立储的名声。   是以,裴泫不顾柳香的阻拦,进了屋,开口便道“这宫宴,你去不得。”   慕晚晚刚放下手里的帖子,就见到外面急匆匆进来的人,她朝后面跟着的柳香摆了摆手,让她下去,随后道“大人怕是忘了,我说过您不许再进我的院子。”   裴泫此时顾不得其他,语气强硬,“这几日你在府中装病,如何都不许去那个宫宴。”   慕晚晚看他冷哼,“裴大人应该没资格管我的私事。”   她回神坐到妆镜前,卸了头上的簪子,凉声,“我要歇了,请你出去。”   裴泫还欲再说话,又见她强硬的态势,把肚子里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离宫宴还有几日,他总能有法子。   夏靖儿伴裴泫多年,对他的性子一清二楚,自然也发现了他这几日不对劲,总魂不守舍的模样,连她说话,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回。   她打好腹稿后道“表哥可是有心事?不如告诉靖儿,靖儿许能为您分忧。”   这事裴泫本想不对夏靖儿说,但却烦扰多日总要有个说话的人,于是就和她说了其中缘由。   夏靖儿听后,眼睛一转,在裴泫身边附耳过去说了几句话。   起初裴泫听后还是犹豫,但经不住夏靖儿说了种种好处,最终一狠心点头应下。   李胤再下朝回来去看鹂瑶,见她愁眉苦脸的叹气,问道“出何事了?”   鹂瑶两眼通红,扑倒李胤怀里抽泣,“皇上,慕姐姐病了,好像还很严重,现在连人都起不来床了。” 第20章   李胤一脸凝重地回了乾坤殿,坐了片刻,福如海奉茶进来,“皇上,今日小厨房送来的养心茶您还没喝,现在正热乎着,您趁热喝了吧。”   这几年时不时地,李胤就有头疾的毛病,太医来看了几次,只能开出一个温补的方子,让他多加休息,不能多服用阵痛的药物。若是缓解,最能减少对身体伤害的就是这养心茶了。   李胤把茶捧在手里,拿起又放下,看了福如海一眼,这眼神让他不安,立马缩着脖子要退出去,还没等开口,就被叫住,“你去太医院找林景,拿朕的牌子以鹂美人的名义让他去裴府看看。”   福如海一怔,傻眼了。   林景谁人,别人不知道,跟了皇上这么多年的福如海可是一清二楚。自皇上起兵能独挡一方,林景就是他的私人医师,跟随的时间比他还长,就连皇后娘娘都使唤不得这位林景太医,皇上就这么轻巧地给裴夫人医治了?   福如海竖起耳,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胤盯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翻起案上的折子,轻咳一声,“鹂美人不放心慕氏,叫一个妥帖的人去照看,也好让她安心。”   这…您跟奴才解释干嘛呀!   福如海暗言。   那时进了宁玉宫,他只知道裴夫人大病,再后来就退了出去,里面鹂美人和皇上说的话他听不见,但十有八.九都是和裴夫人有关。不管是不是皇上方才所言的缘由,福如海都不敢有其他的想法,只需照做即可。   思躇间,他倒是不能小巧了这个裴夫人,不仅勾的皇上时不时想起这个人,还能和后宫最得宠的嫔妃打好关系,真是个妙人!   福如海领命退下去。   李胤放了折子,回靠在后椅上慢慢压着眉心。   他方才的话没错,确实是鹂瑶求着他让林景去的裴府,毕竟放眼整个太医院医术最为高明就是林景。他应下了,一则是看在鹂瑶的脸面上,因着她有孕在身,他总不好拂了她的情面,让她平白担忧。   二则…   李胤睁了眼,几许出神。   殿内烛影晃动,帘卷西风,高座人的神色在那影动之间明明灭灭,最终归复于平静。   罢了,哪有什么二则呢?   今夜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即将要到来的第一个孩子。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案头堆满的奏折,一目十行,细细批奏。   再说福如海得了皇上亲命,丝毫不敢马虎怠慢,得了命,林景连夜就去了裴府。   裴府朱门紧闭,只有几个守门的仆从看在门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听见外面敲门的动静,神色俱是一愣,仓促之间开了门。   外面稀稀拉拉进来一堆人,领头的小太监尖着嗓子道“听闻裴夫人重病,娘娘关切,特意派了林景太医过来给夫人诊病。”   两个仆从一听,登时傻了,互相对视一眼,一个去了里面通报,另一个则招待着进了正厅。   此时东院里,屋门闭得严实,里面的小窗也关得密不透风,院内死寂一片,见不到半个人影。   树影婆娑摇曳,犹如鬼魅幽灵。   屋中时不时地传来几声女子地轻咳,痛苦不止,仿若要将肺咳出来。   慕晚晚躺在床上,身上盖了几床被子,还是觉出浑身的冷意,她脸色憔悴,嘴唇泛白,眼光暗淡,整个人毫无精神,皓腕纤瘦,上面的镯看着子都大了许多。   “夫人,您先吃药吧。”柳香手中端着药碗,眼圈红肿,自慕晚晚卧床不起那日,柳香就一直以泪洗面,双眼模糊。   慕晚晚吃了药,扯了扯嘴角,硬是挤出一个笑来道“别哭了,我没事的。”   她说的是实话。   受到宫宴所邀,不仅裴泫不想让她去,慕晚晚自己也不想去。   自经历过上次那件事后,慕晚晚再见到那人,总能无端地生出恐惧。   她明白自己这副容貌留下就是祸害,也明白李胤对自己不过是见色起意。毕竟他后宫里那么多女人,比她漂亮的不在少数,可不愿意屈服他的,怕是寥寥无几。   他一个河西悍将出身,骨子里对征伐控制的欲望比一般的帝王都要强烈,她若是执意不愿,则更加会激起他心底征服的渴望。   一次两次她可以顺利逃过,但是第三次她不敢再去冒险。   是以,这个宫宴,她从未想去过。   正巧那日慕晚晚闲来无事去了小厨房打发时间,就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的下人。她叫柳香偷偷跟上,又见她在药铺里买了烈性的毒药。   那毒药名为芙求,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毒性剧烈,几日就会毒发身亡,看着则没有中毒迹象,就像是感染恶疾,暴病而死。   慕晚晚得知后,露出一起苦笑,她知道裴泫不想让她去宫宴,可从未想过裴泫会拿这么烈的毒药来害她,倒底是她太过心善,还是没看透那些豺狼虎豹。   于是她换了药,现在这个药只会让她体弱无力,看着像是大病,对身体损害却极小。   柳香也是知道的,但是她心疼夫人,夫人那么好,大人怎能如此不知珍惜,还不惜要暗中害了夫人的命。   慕晚晚吃完药,柳香正要把碗端下去,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人声,“夫人,宫中林太医过来了,要给您诊治。”   这一声吓得里面人一惊,柳香手抖了抖,险些没把药碗打在地上。   慕晚晚也是眉心一凝,千算万算,却未算到宫里那位竟然对自己怀疑到这种地步,还要派太医亲自来给她诊治! 第21章   这方林景还没得进屋子给人诊脉,那方楚云轩突然来人跑到乾坤殿里,说婉妃病了。   李胤看了会儿折子,闭目靠在后椅上假寐,忽听门外的人声,“皇上,楚云轩来人传话,说婉妃娘娘病了。”   福如海心里忐忑,知每日这时皇上都会休息一会儿,无要事不得人进,他本来也想把来的奴才赶回去,但一听他描述,一肚子的话硬生生吞了下去。   这才连忙到里面通秉。   李胤听得皱了皱眉,摩擦着拇指上面的白玉扳指,许久才道“去楚云轩。”   福如海心里百味杂陈,不知是喜是忧,他刚讨好了宁玉宫,却又听说了楚云轩的事。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果然是多事之秋。   太医要比皇上赶去得快,事实已定,无他,婉妃有喜了。   当年李胤从陆凤仪身边要走婉沛时,陆凤仪心中嫉妒,暗自给她灌了绝子汤。是以婉沛服侍了这么多年,还没能有孕,这事李胤自然知道。   婉沛这个孩子来得蹊跷。   圣驾刚到楚云轩门口,就听到里面哭喊的动静。   “娘娘,您不为了自己,就为了您肚子里的孩子好歹也吃点,别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啊!”   梅雪是婉沛的贴身宫女,此时正在屋里端着一碗白粥跪在床头,嗓音哭哑地安抚着床榻上的人。   “拿走吧,我不想吃。”婉沛抬手推拒那瓷碗,算来李胤已有半月没到她这来,此刻床榻上的人不如半月前那般艳丽明媚。发髻并未打理,散落的乌发垂在肩头,多了几分凌弱的美。一双妩媚的眼里黯淡无光,身形消瘦了不少。   一只棱骨分明的手接过那碗白粥,梅雪抬头看见来人,吓了一跳,被李胤示意噤声,她立马领会,忙不迭跑了出去。   李胤动了动调羹,隔着围幔缓缓传出里面人的话,“皇上来了吗?”   李胤抿唇,没答。   无人回应,婉沛当是梅雪怕她生气才没敢说出口,她笑了笑,怅然失落,“皇上偏爱鹂瑶,我这肚子比不得她金贵,不来也是理所应当。”   李胤眉心拧紧,轻嗤一声,“朕倒是不知道,你私底下这么编排朕。”   听得熟悉的人声,婉沛一惊,遂快速起身掀了围幔,不敢置信一般看着眼前人,眼眶慢慢溢出水来,哭声,“皇上…”   她一时语噎,许多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婉沛一向知进退,不会同鹂瑶一样撒娇,现在只挂了围幔坐在床头,一双脉脉含情眼望他。   李胤撩袍坐在床头一侧的木凳上,搅了搅碗中白粥,对调羹上面无比细致地吹了吹,待确定粥温了,才喂到她嘴边。   婉沛从不会驳皇上的面子,心里再委屈也得乖乖地张嘴吃下。   李胤道“朕这几日朝政繁忙,是冷落你了。”   一句话交代了事情原委。不管属不属实,也算是给了她解释。   想要李胤的一句解释,实非不易。   说着说着,婉沛突然哭了起来,泪珠子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李胤盯她一眼,眸中沉了下来,随后放下手中的粥碗亲自给她擦泪,“朕记得太医说过,孕中女子不宜大悲。”   话虽如此,实则是他不喜欢女人哭。听着总觉得头疾发得更厉害。   婉沛跟了李胤多年,不像鹂瑶那么没眼色,听出他话里几许的不悦,很快止了声,用帕子擦了擦脸,“臣妾晓得了。”   坐了一会儿,李胤喂完粥,再次起身,高大的身影挡在床榻前,遮住了大片的光。   婉沛看出他要走,立刻抓住他的衣袖,哭红的眼看他,几欲乞求,“您能不能再多坐一会儿。”   后宫的女人大多喜欢用眼泪博取男人的柔情,这是司空见惯的法子,李胤心里并没波动。眼泪对他来说,也就只有宁玉宫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野猫能起点作用。旁人来做,都是徒增他的厌恶。   又念在她有孕在身,李胤还是坐了下来,不过一会儿,福如海进来通报,看了看里面的婉妃娘娘,踌躇下,俯首在李胤耳边,“皇上,林太医那边来信了。”   却说林景一直没得进屋,里面柳香丫鬟喊出声,“夫人已经歇下了,请太医明日再来诊脉。”   这…   屋外的人两两对视,瞧着皇上大半夜就把林景这把老骨头拉到裴府的架势,就是让他今夜必要诊出个所以然啊!   林景不敢走,跟来的小太监也不敢走。   “怎么回事?”   裴泫从外面姗姗来迟,衣衫微乱,面上透着郁气未出的不悦,一瞧就是从哪个温柔乡出来的模样。   如今慕晚晚不许他进屋,夏靖儿又有孕在身,裴泫年仅二十又五,是个血气方刚的年纪,少不了女人作陪。他今夜去了外面应酬,一时宴饮尽欢,各家都领了自己看中的姑娘进屋,裴泫也不例外。   从前与慕晚晚相和时不是没有过这事,只不过被他掩饰得极好。如今撕破脸,无人约束着,他便放纵了。   得了下人来楼里通报,正是他欲畅快的时候,被强迫出了屋子,郁气难解,一肚子火无处可发。   院中下人一见忙躬身过去道出原委。来楼里的人没讲清楚,再加上那时裴泫正烦乱着,此时一听,面色瞬间肃然。   林景的地位裴泫不大清楚,只当他是个寻常太医,但奉宫中命来,他不得不重视了,毕竟慕晚晚这一病,与他脱不了干系。   裴泫定了定神,顿时清醒,酒意散去,拱手作揖道“林太医还请稍作休息,我这就去看看。”   林景不是傻子,觉出里面的古怪,却因着这是人家都的家事,他没多加插手,随下人去了偏房。   隔着门板,裴泫屈指叩门,“晚晚,是我。” 第22章   裴泫叩了两下门,都不见人应声,他透过门缝向里面看了看,神色有疑。   夏靖儿想出那个法子时,裴泫开始并不想这么做。他心底始终还念着那么一点情意,做不出害慕晚晚的勾当。   耐不住夏靖儿一直说下的药量轻,顶多就是卧床几日就好,他这才心动,默认她的法子。这几日他都没过问府中动静,谁知这事连宫里都惊动了,还让皇上派了太医过来。   裴泫心底怕了,五味杂陈,欲再叩门时,突然从里面打开,柳香出来福身,“大人,夫人请您进去。”   随后她关上门径自先出来。   裴泫进屋,先是看到那立着的九曲翡翠屏风,后耳边又忽听几声轻咳,那咳嗽声愈来愈大,让他忍不住心下一揪。   她病得这么重吗?   裴泫脚下步子不自觉加快,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的眉头拧得多紧。终于进了屋,看到里面靠在引针上面色苍白的慕晚晚。   他唇畔动了动,竟不知如何开口。   慕晚晚冷看了他一眼,眼睫垂下,手心攥了攥,闭眼道“裴泫,你就这么想让我死吗?”   裴泫当头冷水泼下,如坠深渊,心头悔意难掩。   他定定神,开口慌乱解释,“不,晚晚,我从未想过让你死。”   慕晚晚嘲讽,“难道我这病不是你纵容夏靖儿给我下药才得的?”   “裴泫,皇上派的太医就在外面,我是顾着慕家的面子,不想让父亲知道才没让太医进来。此刻我只需一句话,太医就能进屋为我诊脉。若让娘娘知道夏靖儿私下做的事,你说她会不会禀告皇上?”   “届时,纵容妾室谋害嫡妻的罪名坐实,裴泫,你是连官位都不想要了吗?”   慕晚晚虽病着,但话中有轻有重,利弊分析得透彻,让裴泫抱有侥幸的心思不禁一凉。   他解释不了,看了眼明明灭灭的烛火,轻笑了下,“晚晚,你何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   从前慕晚晚虽娇纵,但多时还是依他,从不与他顶嘴冲突,要是他生了气,夜里不回屋,慕晚晚还会巴巴地端着羹汤去找他。   如今眼前的慕晚晚让他陌生,又让他感到几分无力。   慕晚晚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眼睛转向它,那双温柔的眸此刻是一片死水,冰凉无比,“裴泫,不是你逼我的吗?”   犹如一道天雷,重击在他头顶。   是啊,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裴泫眼里复杂,脸色白了几分,喉中滚动许久,才说出一句话,“你想如何?”   林景被带到了正厅喝茶,一边喝一边看着慢慢移动的天边月,眼皮黏在一起,一把老骨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吃了个闭门羹,旁边的小太监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见这大人竟然还要睡过去,用手中拂尘忍不住轻戳了戳林景。   林景一惊,习惯地用袖子擦了擦口水,在众人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起身,一本正经地问一旁下人,“本官何时能去给贵府夫人诊脉啊?”   下人暗自擦汗,“这…奴才也不知。”   林景寻思着自己怎么也要做出一个凶狠的神色,要不然裴泫就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于是他挺了挺胸口,骨头咯吱一声,他忍住痛意,干咳下,面色肃然正要开口,外面小跑进来一下人,“林大人,您现在可以过去了。”   林景挑了挑眉,没动。   身后的小太监跑过来,“大人,咱们能过去了。”   林景瞪他一眼,“本官知道,扶着点本官,腰扭了。”   众人,“…”   林景进了屋,小太监给他看座,隔着围幔,隐隐约约映出里面的人影,是个窈窕的女郎,却看不清容貌。   裴泫也在里面,有解释的意味,“内人受不了风,见风就头痛,是以这围幔才不得拉开。”   林景表示了解,大户人家都有那些臭毛病。他捋了捋胡须,稍稍眯眼,搭在那截皓腕上,眼珠转了又转,立刻定住。然后难以置信一般再次看脉,许久才起身,神色凝重。   裴泫紧张地开口,“太医,内人倒底得了何病?”   林景眼睛变幻不定地看他,“恭喜大人,夫人这是有喜了。”   “只不过胎像不稳,寻常人诊不出这脉象,又误食了不该吃的东西,才致使重病的迹象。待我开出一个安胎的方子,夫人即可痊愈。”   裴泫放松下来,喜上眉梢,“这几日请了不少郎中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某多谢林太医,得您一句话,某安心许多。”   林景倒是没多少喜意,反而还有点苦闷。   他年长皇上许多,跟随其已久,既有从龙之功,又曾救皇上于危难,是以到了这把年纪,皇上大多时都是让他在太医院闲着,免得累了他这把老骨头。   林景并不认为区区一个鹂美人就能说动皇上。若是鹂美人有所求,怎么着也得等到明日让他来。不至于这三更半夜让他出山来给官宦人家的夫人诊病。归根结底,还是皇上不放心。   就是这般,林景心有生疑,怎知诊出的脉象竟是这位夫人差不多有三个月的身孕。   这是皇上本就不知道,还是他多心?   林景倒希望是后者,他多心了。   他转身,刚要踏出那扇九曲翡翠屏风,就见到里面有一个隐隐绰绰的身影,手里拿着一个碗状瓷器。他鼻子天生异于常人,鼻下一股浓重的药味飘过,很快人消失不见。   他眼尾一扫,没多做停留出了门。   裴泫把人送出府,林景上了马车,叫住一个小太监低语几句,想让他回宫禀报,出来这么久,皇上定是等急了。又叫来随从,附耳过去,随从连连点头,下了马车,很快隐迹于黑暗中。   屋内,柳香抚住胸口叹气,“夫人,方才林太医许是看到奴婢了。”   就在方才,她忽然想到以前的药还在里面,就闪身进了去,哪知撞到林景出来。   她心有余悸地回想。   慕晚晚面色依旧苍白,默了会儿,望了望紧闭的门,道“无事。”   既已尽人事,只需听天命,但愿宫里来的这位太医不要多管闲事,叫夏靖儿来替代她诊脉,能混过去这一关。   可她没想到,林景偏就是一个闲不住的性子。   宫里福如海听了小太监来话吓得人差点昏过去。   呦,瞧瞧,这都是什么事啊!   这几月倒底撞了什么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他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进屋,附耳在李胤身侧,两眼一闭,直言,“皇上,裴夫人无大事,只是林景太医传话,说…”   “说裴夫人有喜了。”   这是林景太医说的,可不关奴才的事。   福如海如是想。   话落,福如海便感受到身侧嗖嗖的冷风和屋中急剧下沉的气压。   屋外寒霜遍地,都抵不过此时里面难言的寒凉。 第23章   福如海声压得极低,婉沛听不到什么,只见面前稳坐的人瞬间黑下脸色,下颌绷紧,浓黑的眉横立在上,气息缓缓沉下。   婉沛跟他多年,只知面前人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就连喜怒有时她都猜不出真假。而现在她能明显地感受出,皇上震怒了。   她心中猜疑,外面倒底发生了何事,引得皇上生如此大气。   还没得她话说出口,风簌簌而过,方才还稳坐的人一句交代安慰都没有,脚步匆匆出了屋门。   “林景呢,让他过来!”   李胤出了楚云轩,没上轿撵,拂袖直走在宫中长道上。夜色已深,路上少有宫人垂头而走,见到皇上,纷纷躬身福礼。李胤眼都没落在他们身上,快步地走在前头。   他是武将出神,登基时被不少的前朝余党称为莽夫,他也确实是莽夫,不通人情世故,不屑于人伦达理。不若他怎会对朝中大臣的妻子而念念不忘?   他扯了扯嘴角,有些讽刺,倒想不到,她可真存的好心思,便是有孕也要闹到他面前。还是自己过于心软了,只把她父亲放到长安的邻州。她竟然连半分的感激都没有,还闹出这种事来打他的脸!   李胤心绪复杂地回到乾坤殿,他是无事,这可累坏了福如海。   他本就肥胖,此时跟着皇上不歇片刻走了这么多路,皇上是日日练武,不以为意,而他这胖躯可真是受不了。   他呼哧了一会儿,回道,“皇上,林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李胤走了一路,又吹了许久冷风,终于平复下来,心绪稍定,只是还显而可见沉得骇人的脸色。   风吹动明灭的烛火,半晌他道,“不必了,让他回去歇着。”   福如海一愣,立刻领命下去,心中呼哧地悠叹,皇上怎么总想一出是一出的!哎,圣心难测。   “等等…”   福如海肥胖的身形骤然停住,只听身后人开口,“再去宁玉宫传个话,慕氏无大碍,她生辰日,慕氏会进宫。”   慕晚晚一夜未睡,眼睛始终盯着那扇窗,她还是怕林景会发现端倪,这事万一瞒不过李胤,给自己订个欺君的罪名。她倒无所谓,只是担心她尚且年迈的父亲,再经不住其他打击了。   天都亮了,慕晚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夫人,夫人不好了。”柳香在外面拍了几声门,本是严寒冷冻,此时却满头冷汗,眼里又惊又惧。   慕晚晚拍了拍脸,才觉出清醒,拉开门,眼底一片黛青,嗓音沙哑,犹如沙砾碾磨的声响,“出什么事了?”   柳香喘了口气,声颤颤抖抖,“夫人,方才奴婢偷听到宫里来信,要您在在鹂娘娘生辰那日必须入宫。”   树枝上传来几声鸟鸣,日光亮得人晃眼,多日的疲倦在这一刻迸发,慕晚晚脑中发沉,眼前忽地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后,耳边只听柳香紧张地喊道“夫人!”便再没了意识。   林景翌日进宫,已是下了早朝,李胤把他昭到乾坤殿。自林景进了太医院,没什么要事很少再到乾坤殿来了,此次竟然是为了这件事来这,果然世事难料,一时间不忍感慨几分。   李胤先赐了座,林景落座后手捋长髯,开门见山,“皇上昭老臣过来可是为了昨夜的事?”   李胤不语,脸色比昨日缓和了许多,却还是透着不悦。   林景对他的脾性了解,见到这般,随即哈哈大笑,“老臣虽未见到那位夫人,但也在长安城里听说过她的倾城之姿,皇上既然喜欢,抢来便是,我河西的男儿不都向来如此吗!”   李胤干咳两声,摸了摸鼻子,面上并没有林景的喜悦,反而似是无奈,“世叔应该知道,在这个位子上诸多身不由己,她的性子,身份不适合留在后宫,更不适合留在我身边。”   殿里只有他二人,李胤不再是皇上,此时没有臣子,唯有叔侄。   这话让林景不由得感叹,“昨夜老臣去裴府诊脉,要不是留了个心眼,派人再回去打探,还真差点中了那丫头狸猫换太子的计,险些就被她骗了。老臣这一大把年纪倒是无所谓,没想到她连您也敢一块骗!”   林景像是讲到一个有趣的笑话一般,满脸悦色,又像是一个老顽童幸灾乐祸道,“皇上,那丫头这么骗您,您就不生她的气?”   果然如他所料,慕晚晚就是在骗他。   她哪来的身孕!   李胤微微一笑,若有所思,“朕如何不气,当时就差点叫人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了。”   此他非比她。   初初听福如海的传话时,李胤便再按捺不住。   他没得到的女人,怎会就这么轻易便宜了别人。裴泫一个借着岳父上位的平庸之辈,与她怎堪配?   李胤并未明说,在他心里,慕晚晚虽特别,可以一时影响他的喜怒,然还没有到让他为之抛却一切的地步。   更何况她的心思不简单,无欲无求,不像后宫里的女人那般只一心想分得他的宠爱,没有欲望的人最让人警惕。她又与陆氏有姻亲,是前朝重臣之女,因此决不能留在自己身边。   与其把她放在身侧,李胤更愿意把这段情思藏于暗中,以一个高位者的姿势来对待。时间久了,没什么是消磨不掉的。   更何况他是皇帝,女人,他从来不缺。   林景猜测他话里的意思,没再回应。   乾坤殿里的熏香以清淡为主,沁人心脾,可以使人慢慢放松,有助于缓和李胤头疾。   李胤却嫌这香太过于绵软,有靡靡之态,夏日就特意在屋里加冰,冬日减少炭火。他习惯了,而林景受不了,这还没坐多久,就感到手脚冰凉。   林景捂了捂手中的热茶,“皇上如今有了顾虑,再不是当初那个铁血将军了。”   李胤眼睛一动,未语。   林景为老不尊地暗想,若是在当初,怕是这慕家姑娘早就入了寝帐婉转承欢。说不定还能让她落得个红颜祸水的名头。 第24章   李胤自登基上位至今,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清醒自持的皇帝,今日的这些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他也不会任由自己那点对慕晚晚心软蔓延长大,该掐灭在萌芽中就要适时地不留一丝余地。   福如海再把养心茶送进乾坤殿时,林景已经走了。   他把茶奉到头顶,明显感受到此时的皇上心情平静了许多,自己松了口气,慢慢放下心,不必再担惊受怕。   后午,李胤去了宁玉宫。   鹂瑶羞答答地揪着李胤的衣角,附耳过去,说着羞于启齿的话。   李胤听了,看她一眼,眸中神色沉了沉,终究是没应下她。   鹂瑶从未做过这等事,此刻提起,是因为昨夜他去了楚云轩,才得知婉沛腹中也怀了皇子。她心里慌乱,便听得侍奉宫女的嘱咐,来用这法子留人。但刚一提起却被他拒绝,又羞又恼,遂转过身不愿看他。   李胤拿了床头的帕子,硬是掰过人给她擦脸上的泪,“你胎象不稳,要仔细着,不能马虎。等这孩子出来了,朕就许你妃位。”顿了顿,他又道“届时你想做什么朕都依你。”   鹂瑶怔愣,大昭后宫四妃位子只给了一人,还是没得封号的婉沛,其他的妃嫔不过是没得台面的妾,她现在才服侍皇上多久,就又得晋封了?竟还是妃位?   “臣妾谢皇上。”鹂瑶展颜,要起身谢恩,被李胤拦住。   他道“慕氏身子无恙,不用等到下月你生辰,过不了多久朕就会准她入宫陪你。”   提起这事,鹂瑶便又欢快起来,忘记前头的委屈,趁人不注意,亲在他的唇上,随后娇羞地缩回去,拉下围幔,“皇上,臣妾困了,就不送您了。”   李胤出了宁玉宫,福如海递过一条白帕,他抬手一点一点擦掉了唇上的口脂,那沾了口脂只用过一次的帕子结果便是被人烧在火里,不见踪影。   因慕晚晚多日用药装病,昨晚经过那么闹腾又一夜未眠,不免伤风寒,此时终于醒了过来,可吓坏了柳香。   柳香带着哭腔道“夫人,咱们不进宫了好不好?”   慕晚晚弯了弯唇苦笑,“那位的心思哪是你我说不愿就不愿的。”   他就算是现在要了她的人,她也没法说一个不字,暂且先走一步看一步。   夏靖儿此时再委屈也不敢言,昨夜不明所以被人匆匆带到东院,对上裴泫愠怒的眼,她好似明白什么。   “表哥,你信靖儿,靖儿没想过要去害夫人。”夏靖儿跪在裴泫身侧,贴着他,哭道。   裴泫心里有气,气她行事莽撞,一味的不识大体,不通事理,可又不敢真对她如何,毕竟她肚子里还有自己的孩子。   最终只能无奈地扶她起身,关她禁闭在屋中一月,算是惩罚了。   得知让慕晚晚进宫,裴泫心底终于起了疑。   暗自思索,不知昨夜的事是否能瞒过去,既然宫里面没怪罪,他也就当作囫囵忘了。但鹂美人为何非要晚晚进宫?若他没猜错,两人至今应该只见过一面。   鹂瑶让慕晚晚进宫陪她,没说要到什么时候。慕晚晚心想这日子应该短不了,她想着或许鹂瑶只是怀有身孕,心中不安,宫里没得个信任的人才让她进宫作陪。但这世上还没个娘娘身孕让无亲无故的臣妇作陪的道理,李胤竟也能准了。正因此,她才会有所怀疑,始终不愿入宫。   而今再无选择,这条路她不走也得走。   收拾妥当后,又过了五日,慕晚晚要入宫了。   裴泫当值回来,他心里始终以为那件事是夏靖儿的错,今夜来这,就是想着能和她把这个结解开。他明白,入了宫,不等鹂美人诞下皇子,怕是出不来。   他们夫妻许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慕晚晚用完晚饭,在屋中四处走走消食,到了门前,正撞上进来的裴泫。   她倏然抬头,眼里错愕一闪而过,湿漉漉的眼一如三年前的初见。   裴泫心下一动,立刻伸手勾出她后仰的腰,慕晚晚站稳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不耐烦道“你又来做什么。”   因着进宫的事,她这几日烦闷已久,哪知好不容易心情好点,又看到他。   裴泫收回空落落的手,眼睛始终看她,“明日你进宫,万事当心。”   慕晚晚最是听不得他这一副假惺惺的模样,“你不是巴不得我死吗?我死了,大半的嫁妆都归你,不是正和你意吗?”   裴泫并无这个意思,皱了皱眉,“晚晚,今夜我是真心的。你为何总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   慕晚晚没心思理他,闭口不言,转身就要走,被他拉住手腕,没想到他用了力,一把将自己拉了回去,正好带到他怀里。慌乱之中,一吻快速地钳住了她的唇,慕晚晚挣扎无果,被他牢牢按住,于是启唇,任由他进来,贝齿一口咬在了他的唇瓣上。裴泫吃痛,难以置信地睁眼,随后放开她,快速退了几步,唇上流下殷红的血。   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唇娇艳欲滴,上面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裴泫,如果不想让我更加厌恶你,现在你就立刻离开这。”慕晚晚一双眼冷硬如冰,仿佛看到了一个什么蛆虫一般令人作呕的东西。   裴泫气急而走。   到了后半夜,慕晚晚才将将入睡,翌日辰时,柳香在外面叩门,“夫人,时辰不早,该进宫了。”   而此时的慕晚晚坐在屋里,对妆镜照了照,满脸苦闷,昨夜唇上破的那个不大不小的口子很是引人注目。若是今日进宫被人看到,免不了又是一阵风波。 第25章   李胤这日去了马场。   漠北进贡了上好的骏马,有数十匹,都是精挑细选,个个锋棱瘦骨,威武剽悍。   跑在马场上,风尘扬起,大有震慑雷霆山河之势。   李胤大悦。   遂牵出自己的战马,利落地翻身上去在里面跑了几圈。   回来时已是后午,艳阳高照,难得的朗日。   福如海在后面,给他递水、拿汗巾,过后腹中斟酌了下,开口,“皇上,裴夫人今日进宫了,此刻就在宁玉宫里。”   李胤身上窄衣短袖未换,眉毛下滚着一粒汗珠,汗珠顺着他方才下马的动作落在下颌上。李胤先喝了口水,随手接过汗巾擦掉,眼睛对着日光眯了下,似是并没在意这件事,问道“鹂美人今日如何?”   福如海心领神会地道“鹂娘娘身子好似不大爽利,午膳没用多少就撂了筷子,害喜害得厉害,连太医都没什么法子。”   李胤眼尾扫他,把手中的物件扔了过去,点头,“去宁玉宫看看。”   福如海手忙脚乱地接过,向后招了招手,把东西交给后面的人,快步跟在李胤身侧。   没坐轿撵,李胤方从马场回来,跑马的余意尚在,英气未褪,行走如风,戎装包裹下宽肩窄腰,腰身遒劲有力,犹如一只蛰伏的豹子。   他走了这么久是无事,可叫跟在后面的福如海吃了好些苦头。   好不送易到了宁玉宫,李胤忽地顿住,福如海也跟着脚步一顿,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抬眼顺着皇上的目光望去,咽了咽唾。   好家伙,果不其然面前正出来的人就是裴夫人。   女子着素衣,额间金钿点缀,身姿婀娜,翩然多姿,说不出得夺人眼目。   慕晚晚注意到头顶的视线,微微蹙眉望去,看到了宫门前一身劲装的李胤。   他身形高大,立于门前此刻正定定地看她。   该来的终于来了。   慕晚晚手紧了紧,眸色微闪,踩着步子慢慢到他面前福礼,“臣妇拜见皇上。”   她头垂着,云鬓散落,只能让李胤看到发顶。   李胤盯了她一瞬,随即从她身侧进了里,连免礼的话都没说。   福如海眼睛在两人身上游移不定,摸不清皇上怎个意思。   所以…是他误会了,皇上真的是来看鹂美人的?   屋里鹂瑶靠着引枕刚刚睡下,慕晚晚的入宫让她安心不少,终于睡得个安稳觉。   这一觉就到了入夜。   她睁开惺忪的眼,靠坐起身,揉了揉发困的头,又看了看落下的围幔,一顿,眼里迷茫闪过。她抬手极喜地拉开围幔,欢快地叫了句,“皇上!”   李胤不知何时换了衣裳,此刻坐矮凳,手中握一卷书看了许久。   见人终于醒了,放下书伸臂把她揽入怀中,摸了摸她的后颈,“最近这孩子闹得厉害吗?”   说到肚子里闹腾的娃娃,鹂瑶便是满心的委屈,夜里少眠已是闹得她不安,近日又害喜害的厉得厉害,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扑在李胤怀里,胸口不一会儿就湿了一片,声音嗫嚅道“皇上,这孩子闹得紧,臣妾难受。”   “臣妾想,咱们就只生这一个好不好?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您都要好好惜他,疼他好不好?”   女子的声软糯可怜,不由得惹人怜惜。   李胤神色不明地看她,后宫的女人哪一个不是眼巴巴地盼着他来,一夜君恩雨露,诞下皇子,好稳住宫中地位。她倒好,竟然求着自己不再生了,真是闻所未闻。   若是此话在别人说出,可就是不敬的大罪,但看她犹如夜啼的凌弱模样,许是小姑娘,性子娇弱,当真受不了孕中的苦楚,可以理解。   李胤安抚地顺着她的后颈拍了拍,放下声哄道,“好,朕应你便是。”   鹂瑶向来是好哄的,又得睡了一个饱觉,心情好得不得了,摸了摸肚子念叨,“听到没有,你父皇说了会一直疼惜你的,你可莫要再折磨阿娘了。”话罢,俏皮地冲李胤眨了眨眼。   李胤点了点她的头轻笑,“朕陪你去用晚膳。”   小厨房摆好了饭菜,样样都是鹂瑶爱吃的。李胤在军中时,风餐露宿,就是路边的草根也吃得下。在他眼里山珍海味和那些草根没什么区别,也没什么忌口。   鹂瑶在李胤身侧落座,四处扫了眼,问一旁服侍的梅雪,“慕姐姐呢?”   梅雪低声道,“回娘娘,裴夫人说身子乏,去歇着了。”   “可用晚膳了?”鹂瑶问她。   梅雪摇摇头,“并未。”   鹂瑶担心道“慕姐姐病才好,不用晚膳怎么行?去叫小厨房始终备着热乎的饭菜,等她醒了在再吃。”   梅雪应声。   主仆二人的对话并未避着李胤,李胤听后,语气不明,“你倒是对她好。”   鹂瑶满不在乎道“臣妾与慕姐姐投缘,自然要对她好。”   李胤没再开口。   鹂瑶却一脸担忧地直言,“臣妾听说慕姐姐和裴侍郎分房许久,可今日臣妾见慕姐姐唇上那道口子,明明就是…”她停住,转了话头,似是自言自语,“算了,慕姐姐的家事哪是臣妾能插手的…”   李胤拿筷子的手捏了捏,没什么表情。身侧服侍的福如海却是听得心惊胆战,冷汗涔涔而下,好在皇上确实像是对此事并不怎么在意。   用完晚膳,李胤没叫鹂瑶出来送,到宫门前再次停住脚步,他回眼望了望,唇线抿了抿,眼里露出一抹嘲弄,继而没再停留,疾步出了宫门。   此时里面的廊下,一道女子的身影倏的闪过,慕晚晚背靠着红漆的柱子,抚胸拍了拍,心口砰砰地跳起,眸中惊魂未定。   料想,他应该是看到自己了。 第26章   慕晚晚对天发誓,她绝不想现在出现在院里。   她知道李胤此刻正陪着鹂瑶用晚膳,于是就躲在屋里听动静,想等着人走了再出来。哪想到鹂瑶突然派人来传她定要过去用晚膳。慕晚晚推脱不掉,又听说李胤走了才出屋,却怎知差点和他打了照面。   见此,慕晚晚心里已经对鹂瑶起了疑。   能在宫里生存,又得李胤宠幸,身怀皇子,后宫地位无人可比,她真的如自己想的那般天真吗?   还是自己太天真了。   慕晚晚回神,不打算再去见鹂瑶,就要向屋里走。   “夫人等等。”身后一道声音过来,慕晚晚停住脚回眼看她,继而眉心一拧,又是那个小宫女。   慕晚晚心里已是不悦,面上倒是瞧不出神色,“臣妇身体不适,怕给娘娘过了疾,今日就不去给娘娘请安了。”   小宫女面露难色,都要哭了出来,“夫人,娘娘说现在定要见您的,您就不要再为难奴婢了。”   慕晚晚眼暗动,微抬的唇角慢慢落了下来。   她进宫,一是迫不得已,二是不愿见裴府一家子的嘴脸,可并不代表她愿意受李胤这些女人的磋磨。   “娘娘要见我所为何事呢?”慕晚晚出声问道。   小宫女咬唇不语。   这时,又一道声传来。   “瑶瑶等了姐姐许久都不见姐姐来,是不是这丫头惹姐姐生气了?姐姐千万莫要怪她。”鹂瑶被人扶着,缓缓从屋里出来,聘婷移步,虽是有孕在身,但慕晚晚瞧着她好似瘦了不少。   “娘娘勿怪她,是臣妇多问几句才耽搁了时辰。”慕晚晚福身解释道。   鹂瑶弯起嘴角,女儿家的天真烂漫跃然出来,“既然如此,姐姐随我来吧。”   慕晚晚稍顿,已是推脱不掉,便随她去了。   进了屋,鹂瑶挥退周边的下人,关上屋门,只有梅雪在外守着,她咬了咬唇,眼里慢慢溢出水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忽地跪在地上,抽泣道“姐姐救命。”   慕晚晚先是一怔,茫然片刻,随后欲弯腰扶她,“娘娘这是作何?臣妇承受不起。”   鹂瑶摇了摇头,推开她的手,颗颗豆大泪珠吧嗒吧嗒掉在地上,那张略施薄粉的小脸哭得惹人疼惜,她虽不是最漂亮的,那张娇花的脸却是能像一只小猫伸出爪子,慢慢挠着你的心。   连慕晚晚看了都心下不忍,何况李胤一个男子。   慕晚晚瞬间了然,为何李胤放着后宫佳丽三千不要,偏偏要独宠这一个。   她正思索,耳边听到她的话,“姐姐有所不知,我现在虽看着花团锦簇,受皇上恩宠,实则是步履维艰。”   “皇上登基多年,然始终没有子嗣,我虽笨,但其中的门道还是能看出来的。如今我怀了身孕,他日诞下皇子,便是后宫人的眼中钉,必遭他人迫害。”   “皇上又政事繁忙,日理万机,不可能时刻在我身边,我年岁小,无母家倚仗,脑子不聪明,只会撒娇卖乖,才得皇上垂怜,可是在这后宫里有皇上垂怜是万万不够的。届时若有人害我,我连反手之力都没有。”   “所以,我想请姐姐进宫,就是想求一件事。”   她顿住,没再接着说。   慕晚晚此时心绪平静许多,离她不远不近,听她停下话头,顺着问道“何事?”   鹂瑶眼里一瞬挣扎而过,吸了吸鼻子看她,“我想求姐姐能一直护着这个孩子。”   慕晚晚了然地开口,“臣妇既然进宫,就一定会助您平安诞下皇子。”   “不,”鹂瑶又道,“我是想让姐姐不只在这个孩子出生,便是他长到周岁,十岁,弱冠之后,姐姐都能一直护着他。”   听此,慕晚晚狐疑地看了看她,“娘娘何意?”   让她待在宫里几月等到这孩子出生都可,但让她一直护着,岂不是要她一直留在宫里?   慕晚晚想到这,神色变了变,已不是之前的和颜悦色了。   裴泫暗中和夏靖儿苟合生下孩子,就是这一个妾她都不愿意再继续留在裴府,更何况李胤后宫的女人多如牛毛,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父亲既然无罪释放,她又何苦再去委身求全这样一个男人。   鹂瑶不知她心中所想,毕竟在她看来,皇上是天下最好的男子,尊贵无比,又正值壮年,哪个女子不愿嫁?   起初让慕姐姐进宫,鹂瑶确实本着让她护自己十月的念头,但这几日在她频频观察皇上的神色发现了不对,今日又叫梅雪去试探,果然看出了皇上许是中意慕姐姐。   听闻慕姐姐与家中夫君不和,若趁着此机会被皇上纳入后宫,依着她的相貌,他日一朝得子,岂不是轻而易举?   鹂瑶便是这般想的。   她一宫女出身,无所依靠,为今心愿只是希望腹中的这个孩子平安而已。有了慕姐姐相护,便会让她安心许多。   但慕晚晚从未想过要给李胤做妾。即使当初父亲落难之时,她委身于他,心中所想也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   与裴泫年少夫妻,她被早早的悸动蒙蔽双眼,从未想到会落到如此地步。一介书生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拥有四海的皇帝。   李胤,他最不缺的便是女人吧。   慕晚晚心想。   鹂瑶见她出神,缓了下,腹中打过草稿探寻道“姐姐难道不明白那位的心思?”   说实话,鹂瑶开口的这句,自己都是万般不信的。 第27章   慕晚晚听着她的话,越想细眉拧得越紧,终于忍不住开口,“臣妇想问娘娘一事,皇上既然对娘娘宠爱有加,娘娘当真不在意他还会宠幸别的女人吗?”   鹂瑶蓦地错愕,懵懂地摇了摇头,当真是个不知情爱的小丫头模样,“不在意呀!”   她道“这世间的男子不都是如此吗?而且…而且他是皇上呀,既然做了后宫的嫔妃,我从未求过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一席话落,鹂瑶再讶异地看她,似是了然。   难不成慕姐姐想要的是这个?   所以即使被皇上中意,两人的事也迟迟未成。   她眼光暗淡下,如果是这样,那她的请求若让慕姐姐答应怕是难了。   果不其然,她听到慕晚晚毫不犹豫地开口,“臣妇于此事并无意,也不敢揣测圣心。”   鹂瑶神色失落,不死心地再次道,“姐姐,裴侍郎既然对你不好,你难道就不想留在宫里护住慕家吗?”   显然,慕家的事她也有所耳闻。   慕晚晚哑声。   诚然,鹂瑶说得不错,她若入宫做了李胤的嫔妃,打的是裴泫的脸面,今后于父亲都会有诸多益处。   可…   可李胤是皇上,慕晚晚不想和其他的女人一样后半生都蹉跎在宫里,只为了一个男人攀附而活。   最后,慕晚晚还是拒绝了她,鹂瑶强留不得,但能让她答应陪着自己生下这个孩子已是满足了。   宁玉宫的事李胤并不知晓。   他出了宁玉宫脸上挂着的笑就已消失不见,脸色再次沉了下来,跟在身后的奴才们吓得胆战心惊,生怕一个不小心脑袋就落了地。   照顾婉沛安胎的太医在殿里等了许久,终于见到皇上来,立刻上前做礼,“臣参见皇上。”   李胤示意他起身,挥退周边的侍从,开口问道“婉妃腹中胎儿能保多久。”   宋一修一听瞬时大惊失色,当即跪在地上仓皇惊恐道“臣罪该万死,皇上饶命。”   婉沛这个孩子本就是强要来的。   李胤对此心知肚明。   今日宋一修刚下值不久,还没出宫门就被小太监带到了乾坤殿里,他满肚子狐疑暗中打听几番都不知皇上是怎个意思。   他在太医院里一不出彩,二不得重视,从未面过圣,而此次踏过红砖进了乾坤殿里让他不由得生出一种恐慌感,再想到婉妃娘娘的事,更是两股战战,只怕是要不打自招。   在皇上进来前,他心里一咯噔,觉出事情不妙,而此时他跪在地上是起都起不来。   婉妃娘娘腹中的孩子确实来路不正。   是他用祖传的诡秘偏方得来的。   当时心里想的是富贵险中求,而现在却悔恨至极。   李胤盯着他,沉声,“朕不会杀你,你只需说婉妃腹中的孩子是否会有事。”   宋一修满头冷汗,俯身叩首,不敢直视面前的君王,喉咙滚动,压下心中的恐惧道“回皇上,婉妃娘娘腹中的皇子若是调养得好,必会顺利产子。”   半晌,都未再听高座的人开口。   宋一修跪得腿都麻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一般,明明是冬日,而且乾坤殿要比自己府上的屋都要冷,可他身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婉妃产子后,你也不必留在太医院了。”李胤拂袖看他,缓缓说道。   君王一言便决定人的生死。   宋一修就要丢了官职可还不得不感恩戴德地叩谢皇上,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李胤回靠在紫檀椅,拧了拧眉心,眼微动了下,遂放下手唤来福如海。   福如海从殿外进来,对刚才的事心里虽不明朗,却也瞧得出皇上现在的心情不大好,不敢有太多动作,福身,“皇上。”   李胤道“把她安置在东边的南安轩,无事不可出现在宁玉宫。”   她?   她是谁?   福如海眼睛转了转。   哦,明白了,她就是新进宫的裴夫人。   鹂美人要裴夫人进宫作陪,怎能不会出现在宁玉宫里,看来皇上的意思是凡是皇上在的时候,裴夫人都不要在宁玉宫里了。   福如海心里想了一番后,顿时了然。   慕晚晚得知她要搬去最为偏僻的南安轩的时候,已是在进宫的第二日。   鹂瑶让人寻了皇上说情,李胤态度坚决,说是她大病未愈,未免过了病气,如何都不能留在宁玉宫里。还是福如海有眼色,暗中给鹂瑶透漏点风声,鹂瑶这才放心。   但慕晚晚走时,鹂瑶还是依依不舍,像极了生离死别,“两宫虽离得远,但瑶瑶心里始终挂念着慕姐姐,慕姐姐你一定要回来看我呀!”   慕晚晚嘴角动了动,真不知像鹂瑶这样天真却又活得明白的人是好是坏。   南安所处最为偏僻的一处宫殿,虽为宫,却是极小的阁子,仅有一偏房,一正厅,一主屋,并无小厨房,若是想用膳食也要去御膳房来置办。   里面许久没住人,更无人洒扫,灰尘满地,蛛丝漫结。破旧的木门被风吹动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慕晚晚从小娇养长大,哪里住过这等荒旧的地方,便是她现在再会隐忍,心里不由得生出了对李胤的怨气。   他的女人叫自己进宫作陪,自己却要被他扔到这种地方。这是哪来的道理。   柳香也不禁抱怨几句,“这里哪是夫人能住的地方,奴婢这就去和鹂美人说说,给咱们换个住处。”   慕晚晚拦住她,“罢了,这里也不错。”   至少离他可远多了。 第28章   冰雪消融,柳芽抽枝,不知何时春日缓缓来至。   转眼到了鹂瑶生辰。   这几日慕晚晚都是白日去宁玉宫,夜里再回南安轩,倒也没见过李胤。   宫中许久相安无事,楚云轩的婉沛也未再见过。皇后陆凤仪被禁闭在椒凤殿里不得出来,正好让鹂瑶安心养胎。   鹂瑶生辰这日,礼部可谓是精心布置,无一疏漏,连带着宫宴用的酒器都是库中上好的琉璃盏,被擦拭得纤尘不染。   此时鹂瑶待在宁玉宫里,虽说这场宫宴是为她庆生,可她现在腹中的孩子是万万不可有闪失,是以她要到开宴时才去,在那小坐一会儿,算是走个过场。   慕晚晚收拾妥帖后,出了南安轩。   南安轩离宁玉宫颇远,她又无轿撵,每日要走都需花费好大时候。   转过一道宫门,再入长廊,宽阔的宫道上寂寂幽幽,冷冷清清。这里本就荒僻,再加上今日鹂美人生辰,宫里的人手都调到了长秋殿里,这里现在更是清冷。   慕晚晚走了许久,踏过宫门时,看到眼前一道素淡的人影。   女子发鬓间琳琅点缀,衣着不俗,又有宫人侍奉,此时出现在后宫里…   慕晚晚猜想她是李胤的哪个妃子,于是见了人垂首做宫礼,“臣妇见过娘娘。”   女子像是一愣,细细看她,迟疑地出声,“你是慕家的二小姐,慕晚晚?”   因着从前她参加过不少的宫宴,慕晚晚并不讶异她会认出自己,微笑含声,“正是臣妇。”   她走再近几步,眼睛眨了下,狐疑道“你怎么在这?”   慕晚晚以为她进宫的动静不小,怎的还会有人不知道她进宫所为何事?   她不禁悄悄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女子,乌发盘起,发鬓间斜插了一只金步摇,身着翠绿百褶宫服,依着扮相,在七十二嫔妃中的品阶应是不高。   慕晚晚猜测,缓声“臣妇奉旨入宫陪伴鹂美人。”   听此,她像是不在意这件事了,这才想到自己还没叫她起来,颇有不好意思地叫她起身,但语气始终是淡淡的,甚至让慕晚晚觉出其中的距离,好像自己在哪里得罪过她。   她见慕晚晚不识得自己,介绍道“本宫是沈年的长姐。”   不说妃位,不提闺名,反而说了自己的阿弟。   沈年…   沈年此人慕晚晚回想了许久才记起。   当年她执意嫁给裴泫,父亲不愿,还让她前去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相看。   前朝民风开放,男女之间若是有父母同意,暗中相看算不了什么大事。让两人多接触一番,若是两相愿,便喜结连理,成一桩美谈。   这风俗随之到了大昭。   可慕晚晚是个倔脾气,嘴上迫于无奈应下,第二日不仅让沈年苦等许久,而且当时她少不更事,喜愚弄人,还在沈年的茶水里加了腹泻的药物,以至于沈年整整病了大半月。   慕晚晚念此,颇为同情他,大好儿郎偏偏遇上了自己,不禁心怀愧疚。   然现在,面前的人自称是沈年的长姐,慕晚晚暗中后退了半步,想起这事,一时羞臊难当,惭愧地做了大礼,“当年是臣妇无知,请娘娘勿怪。”   见她记起往事,沈倾的眼凉了几分,声音更加淡了,“慕二小姐有何错,是我家阿年配不上二小姐。”   慕晚晚听出话里的嘲讽,汗颜,又无法反驳,这事确实是她做的太过了。   沈倾没心思继续留下去,转过身后欲要走,又倏的停下,回眼看依旧做大礼的人,直言道“起来吧,我们沈家一向是恩怨分明,只求二小姐日后离我们阿年远远的,免得给自己惹了一身晦气。”   慕晚晚心里揪了揪,没回话,等人走远了,她才起身,满眼五味杂陈。   时隔多年,她还记得当初那个一见她就脸红,话都说不清楚的男子。那时的慕晚晚极为不喜这样的人,她一心痴慕裴泫,于是想尽了法子逃掉这桩强扭的婚事。   想不到沈年的长姐竟然是这种直爽的性子,倒是让她无端记起了自己远嫁的长姐。   柳香看着走远的人,想到那时事她也参与了不少,看姑娘的神色许是伤心了,她劝慰道“夫人,沈公子人好,不会怪您的,说不定都已经忘了这事。”   慕晚晚笑着赞同道“是啊,当初父亲叫我登门致歉,他知我是女儿家,抹不开脸面,就写了信给父亲,还把这些事都自己揽下来了,你说他傻不傻。”   柳香心里啧啧,若是当时姑娘嫁的是沈公子多好,至少现在还有一处庇护,也不至于大人下狱后就剩下自己一人。   “听说沈公子至今未娶…”柳香话到这就停了下来,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慕晚晚看她一眼,柳香立即低头,“奴婢知错。”   “现在我身陷囹圄,而他前程锦绣,再不是当初了。”慕晚晚眼睛微动,看着那日头有些刺目,眼里竟慢慢溢出了雾气。 第29章   宫宴开始,慕晚晚去了宁玉宫问安后就径自去了正殿。   世家贵妇都来得差不多了,也不见中宫的皇后到。一时间私下相交好的贵妇不禁纷纷议论起来。皇后被禁闭的事情动静闹得大,虽不知是何缘由,但都少不了猜疑,更是坐实了帝后不合的传言。   慕晚晚对此不以为意。   李胤早就有心打压陆家,随便找个错处就能抓住不放,并不为奇。至于其中的缘由,她都没兴趣知道。   随着宫宴开始,鹂瑶身着华丽宫装缓缓而至,裙摆上绣着吉祥的花纹,仔细一瞧便知这是上好的蜀绣缎子,整个宫里都找不出几匹,足以见出皇上对其的宠爱。   在坐的嫔妃无不艳羡这个短短几月就深受皇上宠幸的女人,从前不过是一个地位卑贱的宫女,也能坐到如今的位置。   一曲舞罢后,李胤才姗姗来迟。   慕晚晚就坐在鹂瑶下首,李胤身居高位,坐在正中,紧挨鹂瑶,随处一扫,就能看到她。慕晚晚尽量往后错了错,躲在鹂瑶身后隔开他。   这小动作看似不经意,实则早就落在了那人的眼里。   李胤只是淡淡一瞥,随即收回视线,低声询问鹂瑶的近况。   前朝事忙,他许久未来后宫,对她的关切自然少了些。   鹂瑶笑吟吟地回,“有慕姐姐伴着,臣妾心里欢喜。”   慕晚晚听此,垂首不敢言语。头低的恨不得钻进矮桌下不让他瞧见。   幸好,李胤像是并不在意这句话,专心地看宫中新排好的舞。   慕晚晚放松下,捡起桌上的杯盏喝了下去。哪知动作太猛,竟一口呛住,奈何在天子面前不得失礼,便只得忍住,脸憋得通红,酒水在胃里翻江倒海。   身后侍奉的柳香觉出不对,悄悄拍了拍背,慕晚晚才觉好些。   乐声停罢,宫中各嫔妃都纷纷起来献礼。   吉祥话说得好听,让人不禁心生喜意。   然其中少不得有比鹂瑶位分高的,心生怨气,又因她如今受宠,这怨气不得放在鹂瑶身上,就直冲向了鹂瑶身侧的慕晚晚。   “听闻慕家双姝一为倾城绝色之姿,一为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裴夫人在慕府里耳融目染,不知这舞能不能照自家长姐学个一两成?”   说这话的人是王昭仪。   慕晚晚听后抬眼看她,想了许久才记起这位王昭仪是谁。   前朝最后一位皇帝酷爱美女,但从不怜惜美人,对美人的手段颇为残酷。这位王昭仪就是其中之一。   后来李胤登基,听闻这位王昭仪无处可去,当晚自荐枕席,哪落得被人赤.裸扔出寝殿的下场。然可惜的是,到最后李胤还是没把她逐出宫,反而还给了她一个空有昭仪的头衔,让她养在宫里,度过余生。这样来看,李胤对她算是不错了。   而这王昭仪是个脑子不清醒的,拎不清自己在宫中地位,自诩被皇上留下,用尽手段不仅没躺在李胤的榻上,还成了皇后的一枚棋子。   这般看来,怕是李胤留下她许是为了给陆凤仪解闷,没事让后宫斗一斗,免得她烦闷。   偏偏她还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   慕晚晚起了身,先做礼,含笑道“娘娘怕是误会了,臣妇愚钝,只空有一副相貌,连长姐的半点皮毛都学不得。”   王昭仪被她驳了面子,自然不愿,张口咬定,“你可知欺君之罪?本宫可是听人说过,你舞技不输于宫中乐师,当年就是凭此诱得裴侍郎,才嫁入裴府的。”   她话声一落,大殿中寂静无声,仿若连呼吸都听得清楚。   坐在上首的人刚抬起拿杯盏的手很快放了下来,眼睛不动声色地看向旁坐的人,待见到她僵硬的脸色时,自己的眼睛也很快沉下来。   一旁坐着的云婕妤见事态不好,慌忙拉住她,“姐姐,你醉了。”   什么诱得不诱得,这么粗鄙的言论哪能在皇上面前说出口。   慕晚晚神色一僵。   她想反驳,张了张口,但那些话却堵在了嗓子眼,如何都说不出来。   王昭仪说得是真的,她确实不会舞,却为了裴泫,她磨破了一双玉足,给他跳了一曲宫廷阙,只为得他夸赞。   这舞她不敢在旁人面前跳,因着是取悦男人的舞,于是她偷偷溜出去找花满楼的姑娘学,学了好长时间。   她不知自己跳得好不好,但是当时的裴泫是极为喜欢的。她还因此雀跃了许久。   鹂瑶显然也感觉出屋中低沉的气氛,她开口为慕晚晚解围,“裴夫人不愿意跳,姐姐何必强人所难呢?我看姐姐当真是醉了,快出去透透气,醒醒酒。”   众人一番劝阻,可王昭仪是个没眼色的,偏要咬住慕晚晚不放,“本宫没醉,裴夫人舞姿颇好,还得了花满楼的姑娘夸赞呢!”   花满楼…   谁人不知这是哪?长安城最大的风月场所。   提及此,在坐世家们不禁露出惊愕的表情。   原来长安根基深厚的慕家姑娘,也会为了取悦男子,去那等肮脏的地方。   周围的目光渐渐微妙起来,慕晚晚袖中的双手攥紧,带着轻轻地颤抖,她少不更事,为了一个负心的男人卑微至此,却从未想过会有今日的难堪。   王昭仪还欲再说什么,突然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够了!”李胤坐在高位上沉声道“今日这个宫宴,是为了鹂美人生辰,谁再多说一句旁话,休怪朕无情。”   “王昭仪无视礼法,德不配位,自今日幽禁冷宫,永不得出来。”   话落,殿中再无人敢言语。   王昭仪还没等把这句“饶命”说出口,就被人拖了出去。   鹂瑶侧眼看了看,身旁人敛眸而坐,薄唇抿成一线,看似平静,然鹂瑶侍候他这么久,便知这是他动了怒。   福如海跟在旁侧,自然比鹂瑶还要看得清楚,皇上手中的琉璃盏将将要被他捏碎了,他看着心口又不禁砰砰跳起。   鹂瑶给柳香使了眼色,让她带慕晚晚出去歇歇,慕晚晚躬身告退。   她从未想过,年少做的那些愚蠢之事会被人当堂说出,犹如一把刀子在刮着她,血淋淋地不留一分一毫的余地。 第30章   “你当真做过这些事?”   身后人声传来,慕晚晚听见动静转身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再看向慢慢走近的沈竹,“是臣妇当初蠢笨罢了。”   沈竹撇撇嘴,毫不留情地嘲讽,“确实蠢笨。”   又补了一句,“放着本宫弟弟这么好的儿郎不要,去找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老鼠屎。”   “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慕晚晚,“…”   “您现在应该不想见到臣妇,臣妇就先告退了。”   “慕晚晚,”沈竹叫住她,“你可知道你进宫后倒不如在外面待得安全。”   慕晚晚苦笑了下,“臣妇知道。”   “本宫有法子送你出去。”沈竹又道。   慕晚晚微讶,“娘娘为何帮臣妇?”   沈竹不语,“你管我为什么帮你!”她语气颇有些气急败坏。   慕晚晚不敢问了,再开口,“娘娘有何法子?”   沈竹随口道“本宫听说你进宫是为了给鹂美人做伴,如此本宫替你去宁玉宫不就成了。”   慕晚晚哑声。   诚然,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随即,她又不得不由衷感叹,李胤后宫这些女人果然都很有…脾性。   经过此事后,慕晚晚是万万不想留在宫里。   她答应下沈竹。   两人作别后,她又见到来寻她的鹂瑶。   说实话,鹂瑶待她很好,甚至会对她有一种姐姐的依赖感。但慕晚晚却不想和她过于亲近,准确说,有关李胤一切的人,她都不想亲近。   鹂瑶急匆匆出来找她,“慕姐姐,你没事吧。”   她有些义愤填膺“皇上已经惩戒王昭仪了,其他在座世家也都不敢乱嚼舌头。”   慕晚晚感激地笑了笑,“今日多谢娘娘为臣妇解围。”   “姐姐谢什么,”鹂瑶道“若不是我强留姐姐在这,哪来的这事?”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远处的梅雪喊了一声,“娘娘小心!”   慕晚晚眼眸睁大,快速地揽过鹂瑶,护在她身后,随即,只听一声惊呼,“夫人!”   一只黑猫飞快扑了过去,直抓了慕晚晚的脖颈。   白皙的颈间瞬时出现了一道道血红的抓痕,长长的蔓延至颈下,颇为慎人。   慕晚晚轻嘶了一口气,顾不得伤痛,对鹂瑶关切问“娘娘,您无事吧。”   鹂瑶受了一场惊吓,此刻被梅雪扶着还有点惊魂未定。这猫出现得着实突然。   她拍了拍胸口,摇摇头,再看到慕晚晚的伤口,一时难言的愧疚,“姐姐你有没有事?”再转头对梅雪道“快找太医来。”   慕晚晚颈上的爪痕不浅,细细长长的单子里面的血肉都翻了出来,疼得她咬紧要关才不至于痛呼出声。   太医看了伤口,又在上面撒上药粉。   这药粉效用来得快,也让人感到格外的刺痛。   柳香站在一旁看得心惊,眼泪簌簌就掉了下来。   慕晚晚自小怕疼,以前生病都会有长姐在身旁安抚她,或是喂她蜜饯,甜味才把疼痛抹掉。   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又是在宫里,慕晚晚不敢叫痛,只能忍着。她一手攥了攥,额头沁出薄薄的冷汗,下唇都被咬出了血。   处理完伤口,太医又说了几句医嘱,柳香一一记下。   鹂瑶受了不小的惊吓,先回了宁玉宫,慕晚晚躺在榻上闭了闭眼,很快睡了过去。   李胤听说这事,问了福如海,“她可有事?”   福如海心思转了转,回道“鹂娘娘没多大事,只是受了惊吓,已经回宁玉宫歇下了。”   “倒是裴夫人境况不大好。听来禀的宫人说,裴夫人为了救鹂娘娘,颈上被猫抓了好大的伤口。”他脸上露出可惜的表情,“这伤口划得深,不知裴夫人多久能好…”   李胤睨他一眼,福如海立即噤声。   他道“叫太医好生照看着。”   福如海回“是。”   “那只畜牲抓到了吗?”李胤又问。   福如海回,“已经抓到了,且查出这只猫一直是王昭仪所养。”之后的话福如海没再往下说,事关宫中地密事他都不敢胡乱多嘴。   李胤食指叩了叩桌案,“赐死。”   说得是人还是那只黑猫福如海心中有猜测,不论如何,这王昭仪是自己把自己的好日子作没了。   他正要退下,又见宫人从外进来,“奴才叩见皇上,裴夫人说想求见皇上。”   李胤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迟迟没答他的话。   半晌,福如海只觉耳边一阵风过,抬眼就见皇上大步出了殿门。   来传信的小太监对皇上这无言的动作摸不着头脑,不明白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福如海点他的头,“愣着干什么,快备轿撵啊!”   慕晚晚睡了一觉,养足了精神,坐在妆镜前梳好发,看着脸色虽依旧苍白,但比白日好了不少。   门外传来人声,“皇上驾到。”   慕晚晚放下篦子,对镜照了照看脖颈上的伤口,等人推门进来,她推椅弯膝,“臣妇参见皇上。”   李胤扫了眼四周,眉毛皱了皱。   慕晚晚明白他的意思,南安轩破旧,久没人住,室内逼仄,里面的布置自然比不过其他宫,得他嫌弃是理所当然。   李胤坐回身后的靠椅上,抬眼看她,“你应该记得朕说过,不管有任何事有事求朕,朕都不会见你。”   慕晚晚笑了下,脸颊两边露出浅浅的梨涡,眼尾上挑,又多出几分妩媚风情,她道“可是这次臣妇救了鹂娘娘腹中的小皇子呀!所以您来见臣妇了。”   李胤眼睛盯她,随即微微一笑,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很快收住,“如此,你是在威胁朕吗?”   慕晚晚立即俯首,“臣妇不敢。”   “朕看你胆子倒是大得很,欺君之罪都不在乎。”李胤颇有讽意地道。   慕晚晚不敢吭声,她早就猜出李胤知道她有孕是假的,但他这么久不降罪,许是看在鹂瑶的面上便饶过她了。   思及此,慕晚晚又道“臣妇是形势所逼,既然皇上此前不怪罪,想必此后也不会和臣妇一介女子计较。”   “臣妇此次见皇上,是想求皇上一件事。”   她抬眼,适时露出弱者的乞求与感激,巴掌大的小脸上,那双圆圆的美眸中氤氲出雾气,极具有欺骗性,“请皇上放臣妇出宫。” 第31章   慕晚晚想了许久,她进宫一事是李胤亲自下旨,若她想要出宫,仅凭沈竹的法子是不够的,还要李胤亲口同意才行。   她这话说完,李胤眼睛看她,案上的手动了动,随即沉声,“是鹂美人传的你进宫,你若想走找她即可。”   他并未拒绝,这是慕晚晚意料之外。她本以为此事会有诸多麻烦,没想到这么简单他便应下了。   “臣妇谢过皇上。”   慕晚晚欣喜地道。   出宫的事成了一半,慕晚晚没再想多留李胤,道“臣妇想今日鹂娘娘受了惊吓,皇上不若多去宁玉宫看看。”   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呵!”李胤多有不悦地道了一句,“你当朕是什么,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慕晚晚不急不恼,温声,“臣妇尊敬着皇上,才把出宫的事先禀了您,心里自然把您当天似的供着。”   李胤冷冷地睨她,看到那张颇有无辜的脸,又想到今日王昭仪所说的事,心下蓦地升起一阵烦躁,遂拂袖起身,推门而出。   他自问,自登基十年以来,他坐拥四海,从未有什么是得不到的。手中握有无上权力,可就是这样,也偏偏叫人瞧不上。   李胤始终不把慕晚晚昭进宫,一是因为她是慕家人,和陆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二就是因为他心里始终有气,尤其听到了今日的事,无端的怒火再次烧起。   月明星稀,有冷风呼啸而过,吹动摇摆的树影。福如海看到皇上出来,赶忙叫人摆了圣驾,哪知又见疾步的皇上转了身,压根没继续往前走。   李胤走至院中又折了回来。   然在屋里的慕晚晚却不知,她以为人终于走了,放下心。愉快地想等待明日和鹂瑶说清楚后她就可以离开这里的事。   欢喜地绕了两圈,刚要走去里间,突然被一道大力拉了回去,还未回神之时,下颌倏的被人死死地捏住,她吃痛轻呼,眼睛看向作恶的人,见是李胤又呆了一呆,结结巴巴地道“皇…皇上。”   “您不是走了吗?”   她问。   李胤一双眼漆黑如墨,沉沉地盯向她时里面又犹如深渊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朕问你,你今夜想见朕只是为了这一件事?”   慕晚晚不懂他的意思,懵懂地点了点头。   又听他道“朕说过,你若是再有事求朕,朕绝不会见你。”   “慕晚晚,你好好想想,当真没有别的事吗?”   慕晚晚一滞,细细地回想。裴府虽多有豺狼虎豹,但他们都不能奈何自己。   究竟还有什么事要求他?   忽地,慕晚晚不知为何想起了裴泫手中的把柄。这是父亲朝中多年唯一做的一件徇私枉法的事。   难道李胤早就清楚?   慕晚晚渐渐改变的脸色在李胤眼里看得格外清晰。   李胤很满意地看她眸中渐露的惊恐。指腹松了松,摸着下面的软腻。   “朕只会见你这一次。”他的声低沉,循循善诱,“只这一次,你想求什么,朕都应你。”   屋中的烛火被小开的窗吹得张牙舞爪,在即将灭亡时挣扎,可它却不会认命,不去屈服,直至燃烧掉自己最后一刻的火焰。   室内寂静,唯有屋外传进的风声。   慕晚晚心底再没了当初的喜悦,面上转冷,一双眼冰凉如水,“皇上为何一直对臣妇苦苦相逼?”   李胤被她警惕又厌恶的眼刺痛了下,轻扯了扯嘴角,垂眼看她,几许嘲弄,“朕怕是疯了。”   才会对你这样一个女人念念不忘。   他说得低,慕晚晚一时没听得清,夜里光线暗,也看不清他的唇形。   慕晚晚拧眉看他。   李胤没再说这句话,见她要哭出的眼皱了皱眉,指腹的动作不再,与她稍稍隔了些距离,“朕不愿强迫,你若想拒绝,朕现在便可离开,但你出宫以后,无论何事,朕都不会见你。”   头顶压迫的气势骤然减弱,慕晚晚眼睫颤了颤,她轻轻呼了一口气,贝齿微咬了下唇瓣,那株樱桃顿时娇艳起来,惹得李胤眼里又幽深几分。   乌云掩过皎月,遮住那最后一寸的银辉。   慕晚晚看他,坚决道“臣妇不愿。”   李胤都要被她气笑了,放在下颌的指腹再次用了力,白皙的肌肤上轻轻添了一道红痕,他收回手,面目肃然,再次恢复到那个不近人情的君王。   他冷冷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拂袖而去。   破旧的门吱呀一响,似是离去的人一般躁怒。   慕晚晚动了动僵硬的腿,透过门缝看了眼外面,见他是真的走了,才彻底放松下来。   楚云轩   婉沛靠在引枕上拨弄腕上的手钏,眼尾挑起,“皇上去南安轩了?”   床头侍奉的宫女答道“是。”   “贱人!”倏的,婉沛拿下手腕的金钏扔在地上,“慕晚晚那个小贱人,自皇上见了她就一直被她勾的魂不守舍,她倒底给皇上下了什么迷魂汤!”   宫女立刻跪在地上,急急道“娘娘息怒,仔细着您腹中的小皇子啊!太医嘱咐,您是万万不能动怒的!”   婉沛怒道“这有什么用,鹂瑶肚子里不还是有一个!皇上开始对她是如何如何宠幸,可她呢,有什么用,不过就是一个替身罢了!”   是了,皇上初初宠幸鹂瑶时,婉沛就有所察觉。   鹂瑶就是慕晚晚的替身。   在相貌上,鹂瑶与慕晚晚有着七分的神韵。不仔细看难以看出,但若是细瞧,那双眼底的神情确实相像。在脾性上,她早就听闻慕家二小姐是个娇纵不谙世事的性子。   更何况皇上在慕晚晚离开当日就宠幸了鹂瑶。其中的情意能有几分真呢?   “一个替身,还是一个蠢笨的替身而已。自己讨不得皇上喜欢,就故意把那个贱人留在宫里,勾的皇上每日都要去宁玉宫,本宫这楚云轩还哪里能被皇上想起!”   “便是本宫腹中的小皇子出生后怕也得不到皇上的喜欢。”   “王昭仪那个废物也是个不顶用的,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能成事,也不冤枉会被皇上赐死…”   婉沛自有孕后脾气不如从前,不仅多疑还极易动怒。宫女见劝说不住,只得闭口不言,等娘娘累了,便不会再说了。   正想着,又听婉沛道“可是打听了那个贱人找皇上何事?”   宫女想了下答,“说是明日想出宫。”   婉沛听后,冷笑了声,“想出宫也要看鹂瑶放不放人。”   “她对自己的身份可是清楚得很。” 第32章   翌日,慕晚晚一早去宁玉宫与鹂瑶说了她要离宫的事。   鹂瑶笑着说,“我自然是不能拦着姐姐回家的。”   她抿了口茶,又道“可是姐姐都答应了要一直留在宫里,到我腹中的孩子降生,而且经过昨天那件事更是让我担惊受怕,夜里都睡不踏实,姐姐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走吧。”   慕晚晚倒是没想到能在她这碰钉子。她还以为最不好说话人的是李胤。   她道“王昭仪已被处置,娘娘有皇上恩宠,沈娘娘也答应回照顾好您,这宫中不会再出事了,您且宽心。”   鹂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使着女儿家的小性子,“可是瑶瑶不想让姐姐走!”   她一手抱着慕晚晚的胳膊,撇着嘴,显然是为了不愿意她走,在这撒泼打滚耍无赖。   慕晚晚头疼,就是自己从前娇气的时候也没有她这般放纵,真不知李胤是怎么忍受的。   随即她又想,鹂瑶究竟是为什么这么强要留自己在这,仅仅是因为与自己投缘,想要自己护着她吗?   慕晚晚思索了下,垂眼看她。   就在这时鹂瑶抬了眼,看她看向自己还俏皮地眨了两下,真像个性子活泼的少女。   慕晚晚对上她的眼一瞬迷惘,竟觉出几分熟悉之感。随后抽出自己的胳膊,态度更是坚决,“娘娘,臣妇并不想留在宫里。”   鹂瑶嘴角的笑慢慢落下,不如方才的热络了,“姐姐昨夜不是见到了皇上,是皇上没应你的要求,还是皇上与你说了什么,让你想要离宫?”   慕晚晚微蹙了下眉,“娘娘何意?”   鹂瑶倒是没再说话了,冷淡地道了句,“既然姐姐想要离宫,我便不再留了。”   她态度转变得快,让慕晚晚心里的疑虑又生了一层,拨云见日,仿佛有什么要慢慢浮出水面。   鹂瑶没再留她,慕晚晚收拾好很快出了宫。   鹂瑶望着窗下,淡淡地道了句,“日后又剩下我一人了。”   梅雪从外面端来热乎的糕点,放到凭几上,“娘娘,皇上宠着您,您何故让裴夫人进宫来和您争宠?”   鹂瑶笑了下,拿起一块糕点吃在嘴里,香软甜糯,正和她的口味,擦了擦嘴角的碎屑,道“你这丫头怎么比我还笨,你难道看不出皇上最近来宁玉宫少了,即使来也必要与慕姐姐避开?”   梅雪不懂,“莫不是皇上不喜裴夫人,才故意绕开她?”   鹂瑶指尖点她的头,“错了。”   “恰恰是皇上有心,才掐准慕姐姐不在的每一刻故意来宁玉宫。皇上是用心良苦啊!若是她愿意留在这就好了。”   鹂瑶的语气颇有惆怅。   梅雪又不懂了,“娘娘,既然皇上对裴夫人有心,您何故要留她在身边分得皇上的宠爱?这不是…”这不是最为愚蠢的做法吗?   自然后面的话梅雪并没有说出口。   鹂瑶吃完一块,用帕子擦了擦手,回头看她,一双眼眨了又眨,“你瞧瞧本宫的眼,明白了吗?”   梅雪拧了拧眉,细细看她,明白以后,一时惊愕,“娘娘您这双眼细瞧倒真的和裴夫人相像至极。难不成皇上…”   鹂瑶回头望着窗外,心平气和地道“他是皇上,心里装着谁哪是本宫能决断的。本宫当初让慕姐姐留下来是真心的,现在不想让她走,也是真心的。但她却无心后宫的荣华富贵…”她摸了摸小腹,笑得温柔,“只要本宫这个孩子能平安出生,在这后宫里站稳脚跟,本宫便别无他求。”   宫里的女人都知道君王心里装着万里河山,从不是她们能左右的。这个道理慕晚晚也明白,所以她从未想过留在这。   椒凤殿   陆凤仪虽被禁足,但李胤并未限制她想要见谁。这几日陆凤仪的贴身宫女频频出入宫外,镇南王来往的次数也不少。   镇南王是外男,不便入宫,但陆凤仪有令,李胤并未阻止,就是外人都不好说什么。   李知是家中幼弟,不仅受父亲宠幸,而且无论家中的兄长,嫂嫂私下里如何,明面上都很爱护他。唯有李胤这个三哥对他爱搭不理,一直冷着脸,可偏偏李知就极爱黏着李胤。   听完陆凤仪的话,李知回道“三哥虽待三嫂不如从前,可却也让三嫂享受皇后的无限尊荣,三嫂又为何这般回报三哥?”   陆凤仪被他驳了话头,面上几分挂不住,“当初我陆氏一族皆是为他称帝鞠躬尽瘁,可他今日如何,卸了哥哥的官职,这是就要灭我陆氏一族满门!”   当年河西动乱的事,其中的内情李知知道不少。   他冷笑一声,“三嫂,二哥的死,三哥醉酒真的是意外吗?河西动乱之时,陆氏真的是在帮三哥吗?陆氏一族真的只忠于三哥吗?”   “这些三哥心里都清楚得很,三嫂若是能安心待在后宫,三哥会念在当初发妻的份上给你留着皇后之位,若是三嫂执意做这事,欲要和陆将军一同谋反,三哥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陆凤仪怔了怔,直到李知走,她都还没回过神。   而她不得不承认的是,李知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年少的李胤性子虽冷,可却带着人情味。她再被李诞的妾室羞辱时,是李胤救了她。   陆凤仪对李胤一见倾心,不择手段让李胤醉酒,背着李诞和他的弟弟苟合在一起。   起初李胤推拒过,但后来陆凤仪对他温柔小意,又在酒中下药。两人一夜之后,李胤虽是不悦,但看到一旁盈盈哭泣的她,也很快接受,沉声对她说过,“我没有妻子,若是你愿意,此后你就是我李胤的妻子。”   她那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但转而又一想,她有整个陆氏一族为仗,李胤有野心,愿意娶她也不足为奇。   可她从未明白,那一刻的李胤是真心想对她负责。   直到后来她亲手杀了李诞,带着整个陆氏一族投奔了李胤。   即使她心里也清楚,哥哥最为中意的是李知,从未真正想投靠过李胤。甚至又一次李胤亲自带兵之时,他还想着置李胤于死地。那时的她也是不相信李胤的,见劝不动哥哥,她也在观望,也并没把所有都赌注在李胤身上,好在后来他赢了。   是以,她才义无反顾地奔向了这个男人。   如此,若是这些李胤都知道?他能放纵自己私下里的这些小动作,是如李知所说,他还顾念对她的夫妻情分?   陆凤仪怔然出神,与他夫妻这么多年,她只知自己在一味付出,爱他至深,可自己真的看清过他吗?   李知的一席话再次让陆凤仪不得不重新审视她与李胤相识的十余年。 第33章   慕晚晚回府后不久,听说父亲病了。又马不停蹄地赶去了柳州,日夜不眠不休,衣不解带地照顾父亲,可没在那留多长时间就被父亲赶了出来。   慕凌叮嘱她,“既嫁为人妻,就要好好侍奉夫君,我不过是伤了风寒,无多大事,你不必一直在这守着我。”   慕晚晚知自己若是强留下去未免会遭父亲疑心,吃过晚饭便上马车回了长安。   这么一折腾,两月已过,夏靖儿肚子渐大,慕晚晚不想留在裴府里,就搬去了外面的庄子住,说是为父亲祈福。   裴泫听了,欲言又止地看她,终究是没再阻拦,任她去了。   慕晚晚这一走就是一年。   一年里,大昭明面上犹如一湖水般平静,可私下中的角逐却逐渐拉开。   陆明安因结党营私被罢官免职,贬谪到西南荒芜之地,陆家倒台,朝堂上又是一阵腥风血雨。帝王李胤用雷霆手段趁势将各大世家连根拔起,任用寒门子弟当政,开通商路,兴修水利,大昭一时间国富民强,受万邦朝贡敬仰。   与此同时,陆凤仪依旧留着她的中宫之主,主持后宫。鹂美人和婉妃各诞下一位皇子,李胤择名为稷和寅,鹂美人封为鹂妃,婉妃封为婉贵妃。传闻中李胤格外宠爱和鹂妃的孩子,反倒是对婉贵妃的寅儿不冷不热。   再到新一年的选秀之时,李胤不仅没大办后宫选秀,反而将宫里的妃嫔,冷宫中犯了罪的妃子全部给了一笔钱财让她们离开。只留下了中宫皇后,各育有一子的鹂妃和婉贵妃,还有一位,据说是他新宠幸的人,是当朝大理寺卿的家中长女许沅沅。   听说那时鹂瑶生产艰难,正是受了人迫害,李胤震怒,随即就把宫中所有的妃嫔都送出了宫,这下是落得个清静。   沈竹在此时回了沈府。沈家开明,对她这个被逐出来的女儿不禁没多作刁难,反而因她是家中独女,还好吃好喝的供着,足见沈父沈母的偏爱。   听说裴府一事,沈竹给慕晚晚写了封信,明里暗里地嘲讽她不识人心。慕晚晚看了哭笑不得,她能想象出沈竹写这信时定是和以前一样高高在上却又忍不住心软的模样。因着这其中还暗里和她说若是遇到难处,可求助沈府,当真是刀子嘴豆腐心。慕晚晚看着看着眼里的金豆豆就落了下来,让她不禁又想到了自己的姐姐。   慕晚晚离去的一年,大昭就仿若换了一副天地。   听说鹂瑶平安诞下皇子的那一日,慕晚晚恍惚一瞬,望着窗外凋零的花,不禁感叹,当初那个抓着她袖子不让她走的小丫头如今也当娘了。倒是圆了她最大的心愿,只希望这孩子能平安长大,不要受宫里的风波才好。   她笑了一下,提笔继续抄案上的经文。   柳香在一旁给她磨墨,她也知道宫里的事,眼睛动了动,还是忍不住道“夫人,您难道就没发现什么?”   慕晚晚顿住笔看她,“什么?”   柳香一口气崩豆子似的全部说了出来,“您难道没发现鹂娘娘和您有着几分的相像吗?”   慕晚晚嘴角的笑意不再,肃然开口,“鹂娘娘是皇上宠妃,如今诞下皇子,尊贵万分,这话以后不要说了。”   听夫人这般训斥,柳香立即垂头认错,“奴婢晓得了。”   晌午过后,慕晚晚闲来无事在门前的柳树下小憩。   此时正是阳春三月,柳条抽芽,前几日刚下了雨,到这一日就是一个爽朗的天。慕晚晚微阖着眸子,悠哉悠哉地睡着。   忽地,乌云密布,波涛浪卷,一道惊雷应天而下,轰隆一声,在天边炸响。   慕晚晚睁了眼,刚坐起身就被这瓢泼大雨淋了满头。她怕雷声,两手捂耳,身子一颤,不禁奇了,尚在春日,绵绵的小雨怎么这么快就换了路子。   柳香从屋里匆匆跑出来给她打伞,慕晚晚钻进伞里免不得周围的裙摆还要受雨水的打磨。柳香一面护着她,一面遮伞小步快走。   两人还未走多远,只听远处的人声,“姑娘,且等一等。”   慕晚晚寻着声望去,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到远处骑在高头大马上,形容狼狈的两人。   一人在前伸长脖子扬声呼喊,她看清了,是镇南王李胤。   另一人在后,身形要比他高大许多,剑眉入鬓,玄衣劲袍,一手扬起缰绳疾驰而来,慕晚晚也看清了。   是许久未见的大昭皇帝李胤。   这处庄子是慕家私产,坐落在深山里,平常无外人会来。院外留了两个下人,留着平常采买,院里的丫鬟也就只有柳香一个。   慕晚晚在庄子里住的日子没梳妇人发髻,衣裳也是一切从简,多是素衣,不如从前华丽。打远处瞧被人认为是姑娘不足为奇。   李知打马到近前,翻身跃下,抹了抹脸上糊着的雨水,露出一双白牙,嘻嘻笑道,“姑娘…”   他方叫出两个字,很快顿住,眼里惊愕地看她,“晚晚?”   慕晚晚被人如此亲密地叫,颇有不适地皱了皱眉。   虽说从前在家中镇南王会多有造访,但大多数还是去找她父亲商讨正事,见她时都是二小姐,二小姐地叫,这般亲密地叫她,让她不禁以为自己是他的妹妹。   慕晚晚福身,“臣妇见过镇南王。”   两人没说上两句话,身后一阵马声嘶鸣,李胤坐在马上,他人渐进,漆黑的眼在雨帘中看她,这眼神竟让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毕竟当年宫中一别已满一岁。   慕晚晚缓过神,冲他福身,“臣妇见过皇上。”   李胤未下马,很快转过眼看向李知,“天色尚早,你与我现在回宫。”   听此,屈膝的慕晚晚心里雀跃了下,嘴角弯了弯,这小动作被马上的人一览无余。   李知抬头望了望黑乎乎的天,愁眉苦脸,“三哥,方才不是说好你我在这逗留一晚吗?你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你若被雨淋了,身体抱恙,回去怎么哄我的小侄…”   “好了。”   “子”字还没说出口,被他强声打住,李知疑惑地看了看面色一时紧绷的他,选择闭口不言。   诡异的沉默。   慕晚晚也蹙了蹙眉,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脾气。但她没细想,见李胤有动摇,很快加了把火,打破沉寂。   “这院子小,臣妇怕照顾不周,既然皇上不愿意待在这,臣妇也就不强留了。”   听这话,李知不禁大跌眼镜。   他没听错吧,朝朝的妹妹是在毫不留情地赶客?赶他也就罢了,还赶他的三哥,大昭的皇帝? 第34章   一道惊雷轰然炸出, 慕晚晚自小怕雷,听见这声震响忍不住瑟缩一下,但碍于面前的两人, 动作不敢太大。柳香知夫人怕雷,小心的握了握她的腕,她才平复许多。   因着午前天气尚好,慕晚晚只穿了见薄衫,此刻受不了这冷风了,藏在袖中的手又往回收了收。   她梗着脖子, 面上温婉地看着那位雨中神色不明地君王。   李胤盯了她一眼, 视线很快收回,一手攥紧缰绳, 冷声对李知道“上马!”   李知被他这骤然升高的音调吓了吓, 不情不愿地上了马。   马蹄迎雨而去, 院里方才还在的两人很快没了踪影。   慕晚晚身子晃了晃,头晕乎乎的,被柳香扶着回了屋。   夏日将近,长安城裴府有人快马加鞭地传来一封信。   日光下,慕晚晚打开信瞅了两眼, 随手扔在一旁, 不悦地凉声, “裴泫真是打得好算盘,如今是有用到我才来求我了。”   信中所书, 夏猎将近,裴泫作为朝中官员少不得要去。这夏猎也有一个规矩, 就是有家眷的必要带家眷,裴泫与她尚未和离, 未免再受言官弹劾,是以裴泫给她写了这封信。   慕晚晚两手搭在颈下,靠坐软榻,沐浴灿阳,待在庄子里许久,除去一月前遇李胤的那事,她的确是安逸了些。   柳香在旁边剥蜜橘,问她,“夫人,这夏猎我们去吗?”   慕晚晚伸手对着眼前的光晃了晃,拿起一瓣橘子塞在嘴里,入口虽甜,但想起这事还是不禁苦笑道“去啊,谁让我还有把柄在他手里呢?”   裴泫笃定了他能跟自己鱼死网破,可慕晚晚不行,她还有她的父亲,是庇护她一辈子的人。   纵使李胤知道这件事,但没摆到明面上说便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若是被裴泫摊在面上说开,除了去求李胤,别无他法。   李胤想逼自己屈服,然慕晚晚清楚,离开裴泫入宫不过是从一个牢笼里进入了另一个牢笼。   与其日日陪伴一个杀伐决断的君王,不如留在裴府,至少裴泫现在不能奈何得了她,至于日后,总会有法子的。   夏猎那日,慕晚晚未回裴府,直接从庄子里出了去。   大昭猎场与行宫相距不远,贵人到夏猎时都会先被安排在行宫里。   慕晚晚换了夏衫,耐不住天热,额头还是沁出了薄汗。   她甫一出马车,还没进行宫,就被身后人唤了去。   “慕姐姐!”来人惊喜地叫道,小步向她走来。   慕晚晚定了定神,逆着日光看她,遂先福身,“臣妇见过鹂妃娘娘。”   时隔一年,生产后的鹂瑶身形窈窕,多出妇人的韵味,更让人移不开眼。但她脸上的神情还像从前一样,有女儿家的娇羞,再见她雀跃的神采,想必这一年李胤必待她极好。   鹂瑶扶起她,“姐姐同我客气什么!”   梅雪打着伞给她遮阳,身后还有一个乳母,怀里抱着约莫一岁大的孩童。   慕晚晚猜测这就是李胤的长子李稷。   鹂瑶笑着接过乳母怀中的孩子,抱到她身前,“姐姐快看,这就是稷儿,是不是可爱得紧?”   怀中小小的孩子眨巴着一双大眼,不怕生,见到慕晚晚还要伸手找她抱抱。   慕晚晚虽不大喜欢孩子,但也被他逗笑,“恭喜娘娘喜得麟子。”   “还要多谢姐姐和沈姐姐护我,姐姐不知当时生产时还未足月,被人算计,险些丧命,若不是沈姐姐在,今日我当真见不到你了…”回忆起往事,鹂瑶颇感惆怅。   慕晚晚安抚她,“都过去了。”   听此,鹂瑶脸上没多少喜色,反而显得忧郁,“我倒希望他是一个女孩,不参与后宫之争。”   慕晚晚知道她向来是心直口快的,有什么便说什么,任由自己无伤大雅的小性子在他面前使唤,没做那些算计人的事,才能得李胤宠幸。可涉及立储,慕晚晚一个外人着实不好多说什么。   两人没说上几句话,后面匆匆过来一个宫女,她先福礼,后又对鹂瑶道“娘娘,皇上到了,来人传话说要见大皇子。”   鹂瑶抿唇笑了下,打发她走,回身又对慕晚晚,“我先走了,改日与姐姐再叙。”   慕晚晚福身送她。   见她欢快地来又欢快地走,一如当年,不禁想到,看来传言说李胤格外宠她是真的了。   慕晚晚进了里,不多时裴泫的马车也到。   裴泫走时夏靖儿苦苦央求他带自己也去,但这是宫中狩猎,皇上也在,哪里会轮到要一个妾室跟着去,这不是落得别人笑柄,裴泫自然不愿。   纵使夏靖儿再使性子,也被裴泫留在了府中。   他下了马车,脚步由慢转快,也说不清他倒底在期待什么。   她离开的一年里,府中发生诸多事。让裴泫备敢厌倦,再看向夏靖儿时都没了往日的柔情。   明明是夏靖儿与自己青梅竹马,又有两个孩子,可这一年,他心里惦念地还是与他心生隔阂的慕晚晚。   给慕晚晚的那封信,他甚至能希望她能先裴府,结果他等了许久,却杳无音信。最后得知她竟一人先过来了,裴泫心里酸涩,收拾好后也跟着来了。   一年不见,两人早已生疏。   慕晚晚见他来,淡淡地瞥了一眼,“行宫里有偏殿,我已吩咐人搬去了那。”   裴泫忐忑地进屋,只得了她这一句话。   满心的欢喜荡然无存,他声音转冷,“你我本是夫妻,哪有分房的道理?”   慕晚晚听此不悦,不知他突然又想做什么,没与他争辩,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裴泫一手横栏住她,垂眼,似是无奈,“晚晚,我们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好不好?”   慕晚晚敛眸,嘴角扬了扬又落下,抬眼看他,不复从前的光彩,“裴泫,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我们之间还是和以前一样井水不犯河水为好。”   她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裴泫怔在原地,身形一动不动。   慕晚晚不在的这一年,他过得并不好。   本以为皇上此前的种种是看中他,让他不禁有几分洋洋自喜,哪知这一年他在朝中却如履薄冰,办差中屡屡出错,官职也是一贬再贬,朝堂上多遭排挤也便罢了,回到府上却也没有一个贴心的人说话。   夏靖儿有孕后一心要做当家主母,连母亲也不断和他说要把慕晚晚逐出去。裴泫已经一连几月没回府住,这次回来也是想着她能先回府,却不成想她自己就到了行宫。   翌日才是狩猎开始,晚间中殿办了宫宴,官员极其家眷到后,外面才传来一声小太监的尖嗓子,“皇上驾到。”   众人齐齐离席福礼。   慕晚晚坐在末位,眼角余光里看到一道劲拔的身影,金丝线绣制的衣裳滑过。   李胤身旁跟着鹂瑶,后面乳母怀抱着李稷,几人一同进来。   能跟在李胤身侧的女子就只有鹂妃一人,其他妃嫔都早早在位上正襟坐好了。见此,即使心里再委屈,面上都是带着和缓的笑,只有婉沛一人,使劲揪了揪衣角,但她心中虽有气,也不敢发出来。   这场狩猎陆凤仪并没来,自陆明安被贬谪后她的身体大不如前,被安置在一处庄子里休养,宫中的许多事务都是交由许沅沅这位沅妃处理。   李胤坐上首,道了句,“免礼。”   众人才起身。   慕晚晚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撇撇嘴,对这宫廷礼仪多有不满。   自一年朝中风云变幻后,各世家败落,寒门地位渐升,周边的女宾一席众人,慕晚晚多是不熟识,兀自听着四周的动静。   宫宴开始,一如既往曲乐伴奏,幽幽鸣鸣,缓缓而动,舞女甩袖而出,彩衣缤纷,犹如翩翩飞蝶。   慕晚晚看得索然无味。   眼睛一晃就落在了那遥遥高位上。   李胤怀里抱着他的长子,逗弄着孩童,面上虽未表露,但他满眼里都是笑意,看来他是极为喜爱这个孩子。   想来也是,自己的第一个儿子,照如此下去,将来说不定还会继承他的皇位,多疼疼也是应该的。   慕晚晚想着,不得不承认,李胤这个君王确实做得很好,杀伐果断,懂谋略,会经营,目光长远,仅用几年的时间就让大昭如此繁华,不知比前朝好了多少。可见,他是一位明君。   但…慕晚晚一想到一年前的那些事不禁笑了下。   但君王多情又无情,他注定不是一个好的夫君。纵使他对鹂瑶再多宠爱,却依旧枕侧会与别的女人共同入梦。   她又想起柳香的话,鹂瑶的眼睛神情几许像她…   倏的,她面色一僵,高座的人抬眼转向她这里,目光若有若无,只一瞬又落在了别处,可不知为何,她总能觉出,李胤方才就是在看她。   慕晚晚很快移开眼,兀自夹了一块糕点吃了一口。   自那次宫宴醉酒一事后,慕晚晚就不再在外面饮酒了。   她无聊地戳了戳玉碟里的糕点,等着这漫长的宫宴结束。   忽地,乐音一停,慕晚晚抬了抬眼。   高位上的人下来,原是皇上要走了。   慕晚晚再次随众人起身恭送,直至他出了宫门。   皇上一走,宫宴的气氛便松下来,慕晚晚待得闷了,想出去透透气。   从前夏猎她来过不少,行宫的路更是熟悉。是以,她没叫柳香跟着。   慕晚晚走了一段路,听到前面有零星的人声。   “皇上,漠北来信,赫舍里起兵谋反,遭赫图镇压后,已经携叛徒逃窜,至今还没找到,有密报说这些人不久前已经潜入长安了。而赫图在镇压叛贼途中受重伤,至今生死未卜。”   慕晚晚脚步停住,听到漠北二字心口一紧,又听到赫图生死未卜,慕晚晚几欲要震惊出声。   赫图正是她长姐所远嫁的人,漠北的二王子。   慕晚晚还要再听时,里面已经没了人声,她心叫不好,李胤警觉,自己这番动作定是被他发现了。   “你在这做什么。”   她刚转身,李胤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负手而立,目光几分审视地看她。   慕晚晚哑声,“我…”   随后反应过来,“臣妇见过…”   忽地,她还未将皇上二字说出口,就被眼前人伸手一拉,带到了身后假山的空隙中。   里面的空洞逼仄,慕晚晚眼眸瞪大看他,不明所以,再要出去,被眼前人一手拦住腰,另一手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别出声。   慕晚晚眨巴着一双眼,指指他的手暗示自己不会说话了,让他放手。   李胤看了她一眼,似是确定之后才把手放下来。   慕晚晚耳尖一动,听到了外面来人的声音,像是两个宫人在走动,小声低语,不知在做什么。   她细眉微蹙,只希望外面的人快些走才好。   她回过神,就感受到了耳边的呼吸声,薄薄的气吐在她的耳边,惹得她的发痒。   假山里逼仄得紧,两人几乎是全身相贴,鼻尖相触,她身上的襦裙齐胸,穿得又薄,依着李胤行军的眼力,那片白皙的肌肤和那一道微妙的弧度垂眸便一览无余。不知她施了什么脂粉,鼻下总有一股香软的味道,若有似无地牵制着他。   李胤看了一眼,随即视线转了过去,扯断与她纠缠的呼吸,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坚石上,呼吸微重。   纵使两人曾有过肌肤之亲,也险些就水到渠成,可其中的气氛也让慕晚晚颇觉尴尬。她想侧侧身子,避开他的视线,哪知这一动,那双柔软便于身前的人贴的更近。   她软软的发顶擦过他的下颌,痒痒的,连带着那处绵软也随之擦了过去。   无意,最是勾人。   蓦地,李胤按住她的肩,声音暗哑,“别乱动。”   慕晚晚真不敢动了。   她能明显感受到她整个人都落在了他的怀里,他常年习武,不仅肩硬,胸膛硬,整个人都是硬邦邦的。她指尖动了动,隔着锦绣的缎子,不知为何就刮在了他的腰窝上,感到面前人身形一变,呼吸都加重了几分,很快被她缩回来。   李胤垂眼,呼吸缓了缓,看她,微厉,“朕说过,别乱动。”   慕晚晚有些委屈,她半个身子被他死死地扣住,一会儿就会僵麻,只是想活动一下,又被他训斥。她撇了撇嘴,没敢还口,真的不动了。   不知那两个宫人在做什么,许久还没离开,隔得不近,那两人声又小,慕晚晚听得不大清。   她也无心去听。   夏日炎炎,即使到了夜里,也会让人觉得热,此时她后背已出了汗珠,咬了咬唇,却也不敢乱动。   许久,慕晚晚身子僵得不能动弹时,李胤终于放开她,出了假山。   慕晚晚活动活动膝盖,也随之出了去。   外面宽阔,慕晚晚呼了口气,视线突然大了起来,让她有几分赦然。   见李胤要开口,慕晚晚顺势地道“臣妇并不是有意到这,扰了皇上,请您恕罪。”   “你都听到什么了?”他甩了甩袖,双腿岔开坐到后面的石头上,两手搭膝,眼睛定定地看向她。   慕晚晚诚恳地摇摇头,“臣妇什么都没听到。”   “呵!”他哼笑了下,并不相信。   李胤像是没再问她的心思,兀自坐那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这般模样与一年前慕晚晚所认识的他大相径庭。   离得近,慕晚晚才注意到,他脸颊的棱角似是更分明了些,照一年前也像是清减了许多。   这一年宫里发生的事确实让他劳心不少。念此,慕晚晚很快回神,真不知自己怎么又想到了这,这些与自己并无半分的干系。   “此事紧要,若是被有心人得知,你的长姐将面临的处境比现在还要艰难。”他道。   慕晚晚沉默了会儿,缓缓开口,“臣妇知道了。”   他点点头。   慕晚晚微垂着头,看不到他,但能感觉到头顶若有似无的视线,等她想看时,那人又移了开,他道“你可以走了。”   得到这句话,慕晚晚心下松了一口气,转身加快脚步回了住的行宫。   她走得急,并未注意到掉落在地上的珠钗,李胤看到,起身捡了起来,拿在手里用指腹撵了下,眼眸微动。   福如海不知何时从后面出来,方才来复命的暗卫离开,他才寻着人过来,又见皇上不知怎的又和这裴夫人在一块,就一直在身后没出现,此时出现小声道了句,“皇上。”   李胤把手中的珠钗扔给他,福如海手忙脚乱地接过,只听他开口,“扔了。”   福如海小声应了句,“是。”   慕晚晚回去时,裴泫早已回来,主殿的灯已经熄了。   她许久未归,柳香急得直转,可又不知夫人去了哪,也不能惊动旁人,见远处有人影过来,她细看了看,惊喜地过去,低声道“夫人。”   慕晚晚示意她噤声,遂与她回了屋。   慕晚晚没把今夜的事告诉柳香,事关紧要,事关她的长姐,她不能不重视。   柳香见夫人心事重重,不敢多加打扰,点了安神香后就退了出去。   慕晚晚这一夜睡得不踏实,梦里时而出现长姐哭着求救的模样,时而又梦到那个男人。   他高高在上地坐着,指腹揉捏她的下颚,在她耳边轻声低语,“你哭什么,朕又没欺负你?”   慕晚晚咬唇抬眼,双眸模糊地看他,恍然之间,她对上那张薄凉的唇就吻了上去。   大梦转醒,慕晚晚忽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下了床,借着月光到桌案前倒了一盏茶,仰头喝了下去。   冰凉的水浸润喉咙,才让她清醒几分。   慕晚晚恍惚地坐在交椅上,眼神怔然。   莫不是她白日思虑过多,才会做了这个梦?思来想去都是如此,慕晚晚安慰自己,又坐了许久,才回床睡下。   翌日天明,慕晚晚起后在屋里用了早饭。裴泫潜人来叫她,慕晚晚二话不说就打发走了。   裴泫看着满桌子的饭菜坐了一会儿,放下木著站起身,快步出了门。   身后的侍从两两相望,互相都摸不着头脑。   裴泫到偏殿叩了叩门,柳香开门看到是他,先福身,后掩了门,道“夫人歇下了,大人可有事?”   裴泫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他来这是因为以为她与自己置气,就想过来解释两句,与她共用饭,缓和感情,可不成想她却不想见自己。   他放下叩门的手,轻咳了下,“无事。”向里面望了两眼,转身回了去。   柳香等人走,才回屋。   慕晚晚坐在里面吃着饭,看她回来了,问了句,“人走了?”   柳香答“走了。”   慕晚晚漱了口,“日后他若是再来都说我在歇着。”   柳香知夫人不想见姑爷,也不多说什么。   夏猎本是源自于河西,大昭建朝后,因着跟随李胤而来的部下众多,这夏猎也就随之传了过来。   武将们束袖而立,会射猎的文臣也各自牵出自己的战马,大有震慑河山之势。   大昭是从马上得来的天下,因此,少不得武将风气,人人皆以习武为荣。   李胤踏马疾驰而来,打马而停时,下首的人齐齐躬身,“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换下平素的阔袖,着一身玄色劲装,眉目凛然,眉宇间较往日多了些戾气,逆着光,犹如一匹孤傲的狼,仿若天生的王者。   慕晚晚从前最是厌恶宫中的礼节,可是在这时她竟被这气场折服,下意识地弯了膝。   她余光看向马上的人,他像是有所察觉,回眼看她,四目而视,皆是静默。   昨夜的事两人心照不宣,都没再提。   他目光只停留了一下,很快离开,仿若无意一般。   李胤沉声,“平身。”   “谢皇上。”   随着这一声谢恩,狩猎开始。   慕晚晚不会骑马,留在远处的亭子里,等着归来的人。   其实她也没甚好等的。   各家的妇人七七八八地说着话,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被孤立开。   从前她是世家小姐,被众人捧着,不必上前去搭话,自会有人来寻她。而今家道败落,那些人怕是都躲着她走,生怕染上晦气。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慕晚晚正出神,旁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人。   她抬头看了两眼,蹙眉问她,“夫人是…?”   她回笑答道“本宫是不久才入宫的沅妃。”   慕晚晚快速地起身福礼,“臣妇无礼,望娘娘恕罪。”   “你一年没入过宫,不认识本宫情有可原,哪来的罪?”许沅沅扶她起身。   两人落座。   她没再说话,慕晚晚也不知说什么。   她不知李胤的这几个女人为何都偏偏挑上她搭话,陆凤仪、婉沛、鹂瑶皆是如此,现在又多了一个许沅沅。   若是鹂瑶,婉沛,哪怕是陆凤仪都好,慕晚晚清楚她们的性子,不会说错话,却是来了一个她不知根知底的沅妃。   直觉告诉慕晚晚这个女人并不简单。   李胤能遣散后宫,不再纳妃,而却有一个人能打破这道禁令入了宫,哪是简单的?   慕晚晚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会儿。   忽听她道“夫人是不是好奇本宫何德何能能进了宫?”   被人戳破心思,慕晚晚心里顿了下,面上不显。   又听她道“本宫的亲生父亲曾在死人堆里把皇上救了出来,却死在残兵的手里。本宫就被送到了家族旁枝被现在的大理寺卿认养。皇上知恩,问本宫要什么,本宫便道想做他的女人。”   慕晚晚了然,原来私下竟是这样。   许沅沅再次停住,没再说话,对着宫人递过的铜镜整了整妆容起身,向外面走了去。   慕晚晚目光移向外面,看到手握长弓的李胤,他显然是看到许沅沅和她在一起,眉毛拧了拧。   许沅沅跑过去,到他马前。   李胤下了马。   慕晚晚看到她拿着帕子就要去擦他额间的汗渍,李胤接过帕子,也没用,两人就这么去了隔壁的亭子。   那是清凉台最为凉爽,观景最好的地方。   慕晚晚不再看,低头喝了口茶水。   她不明白,许沅沅这是什么意思。还是她听了谁的话,有意要接近自己?   夏日猎物多,收获颇丰。   到了后午,都各自回去歇着了。   晚间还会有一场清凉台的晚宴。   慕晚晚畏热,回去时脚步有些许虚浮,晚宴本想不去,又听说裴泫狩猎受了伤,不会去晚宴,她想了想,不愿和裴泫待在一起,就只得去晚宴了。   夜里,鹂瑶抱着李稷也过了来。   李胤把手里的长弓放到李稷手边,他睁着一双眼好奇地摸了摸,一旁有人奉承,“大皇子爱武,真有皇上当年风范啊!”   听此,慕晚晚撇了撇嘴,不予置同。   周边的人却齐齐说了起来。   “是我大昭之幸!”   李胤很是宠爱这个孩子,听此,大悦,遂赏了众人西域进贡的好酒。   酒水落进慕晚晚的茶盏里,慕晚晚看了两眼,在宫宴上她并不想饮酒。又见其他人齐齐举了杯,慕晚晚不得已也喝了下去。   酒水入喉,浓烈地穿过了她的腹部,带着火辣辣的疼。   慕晚晚从未喝过这种酒,入腹后,她忽觉头犯晕,比午前的暑热更胜了几分,好在晚宴很快结束,她离了席,让柳香速速扶她回去。   到了偏殿,慕晚晚又让她去打点凉水,准备沐浴。   自己进了里间,身下很快泛起一股燥热,这种感觉她无比熟悉,是被人下了药。   可谁要这般害她,又有何目的?   慕晚晚解了衣带,还未燃上烛火,身后突然出现一人拉过她,随后她便摔进了一个火热的怀里。   那人胡乱地吻着她的脖颈,耳边是他急躁的声音,“晚晚,我等你好久了。”   来人是裴泫。   慕晚晚一时气急,抬臂砸向身后的人,裴泫被砸得猝不及防,吃痛地放开了她,借着月光看她,理直气壮道,“晚晚,我们是夫妻。”   这药吓得猛,此时她脸上定是烧得通红,慕晚晚恨得咬牙切齿,“药是你下的?”   裴泫愣了下,并未否认,“晚晚,夫妻之间做这种事有何错,三年里,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说着他还要上前。   慕晚晚气急,倒退两步,拔了头上的簪子抵住自己的脖颈,“你别过来!”   裴泫被她吓住了,当真就没再过来。   慕晚晚道“从前是从前,现在你我二人形同陌路,早就没了当年夫妻的情分。”   “我不相信!”裴泫慢慢挪动步子,“晚晚,我知你爱我至深,只不过是因为岳父的事情一时厌恶我。没关系,只要你现在过来,那些不利岳父的证据我统统都烧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慕晚晚后退了一步,拒绝,“裴泫,你休想!”   “我慕晚晚心悦的是世人仰望的英雄,而不是你这个伪善的蛇鼠之辈。”   裴泫自诩才华高,放在从前,慕晚晚定会每日都赞美他,如此被她贬低,还是第一次。裴泫心里积了火气,顾不得什么,道“今夜你如果不愿,明日我就在猎场上当着满朝官员的面,把指控你父亲的证据全都放到皇上面前,徇私枉法的罪名不小,届时你父亲绝无生路。”   “卑鄙无耻!”听此,慕晚晚怒极,裴泫是个阴险小人,她恨极了自己,为何当初要执意嫁给他。   裴泫见她几近崩溃,又缓声道“晚晚,只要你现在过来,我保证再也不会拿这件事威胁你了,那些证据也绝不会存在。”   许久,一滴泪水落在地上,慕晚晚看他时淡笑了下,随即一声轻响,手中的发簪也落了下来,她疲惫地道“裴泫,你发誓。”   裴泫见事成,当即道“我若有违方才的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慕晚晚屈服了。   父亲是她的软肋,她不能不顾及自己的父亲。   这祸事因她而起,也必要由她承担。   她眼里黯然,双手攥紧,在手心里压出了血,抬起步子,向前走了一步,裴泫嫌她走得慢,急吼吼地上前把人搂在怀里。   慕晚晚不在府中时,夏靖儿有孕,裴泫在外面有了不少女人,可尝过了珠玉,那些庸脂俗粉裴泫顿觉索然无味。   衣衫掉落,满室狼藉。   裴泫把她抱到了床榻上,围幔下落,他俯身而去。   慕晚晚闭了眼,滚烫的泪珠倏然而下。   眼前仿佛闪过了许多幻影,最终停在那个男人身上,他冷漠淡然的看她,不知眼中是嘲弄还是鄙夷。   此时的人不是裴泫便是李胤,慕晚晚苦笑了下,无权无势就得向强者屈服,弱肉强食,向来如此。   可是…   可是,她不想认命。   倏的,慕晚晚睁开眸子,里面是决然狠戾,她拿出落在枕下的发钗,握紧,正要抬手,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动静,“大人,皇上召您过去。”   是柳香的声音,慕晚晚眼睛一动,以为是柳香听出动静为她解围。   裴泫听了,手下的动作并未停下来,和慕晚晚想的一样,他并不在乎柳香的话,以为她是故意这般说。   柳香又叫了两句,里面还是没动静,她看了来人一眼。   福如海想不明白裴夫人身边这丫头怎的这般没有眼力,他叹了口气,在柳香再要叩门时出声,“裴大人,皇上急召您过去,正等着你呢!您可要快些出来,莫要皇上等!”   慕晚晚听是福如海的声怔了怔,裴泫也很快停住,脸上憋得不悦,又有几分慌乱,他匆匆下床,拾起地上乱七八糟的衣裳,连鞋都没穿好就出了屋。   门被推开,福如海看到眼前衣着凌乱的人,有点怜悯地看他,“裴大人,皇上等您许久,您随咱家来吧。”   柳香进了屋,刚要燃蜡,听到慕晚晚哑声开口,“别点。”   柳香看到满屋凌乱,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过去到她床头,哭声,“夫人…”   “大人怎么…怎么能这么对您…”   裴泫走了,可慕晚晚体内的药还未解,她只感到全身都像是在被火烧一样,好热,她扔了发钗,颤抖地抓住柳香,“去,去给我备冷水,越多越好。”   不能找太医,不能让李胤发现。   慕晚晚也不知为何,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不能让李胤发现。   或许是怕他细查追究到她父亲,又或许是她不愿在他面前低头。   他说过,自己现在便是求他,他都不会见。他是皇帝,一句话决定人的生死,他后宫不缺女人,不缺皇子,慕晚晚此时已经身陷牢笼,她不想逃出这个,跳到另一个更大的笼子里,成为他可以随意玩弄的禁脔。   父亲的事,她会想办法,总会有法子的。   慕晚晚这般安慰自己。   却说另一边裴泫随着福如海进了李胤的寝宫正殿,裴泫跪下作礼,许久,都不见上首的人让他起来。   时间每长一分,裴泫心下就慌乱一下,一年被贬官多次,他摸不清面前的这位君王对他究竟是何意。   半晌,李胤才道“免礼。”   裴泫擦了擦额头的汗起身,他刚一起来,袖口就掉出了一段红色的绸缎,待看清之后,裴泫面上一僵,这红绸缎正是慕晚晚贴身小衣之物。   女子之物能在他身上落下,他又迟迟才来,衣裳、玉冠凌乱,颈间还有口脂的红痕,其中的缘由已经不言而喻。   李胤起身站到他面前,肃穆凛然。   他常年习武,又生在河西,本就比长安的子弟高大不少,此刻站在他面前,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大片烛火。裴泫虽是寒门,但家中母亲娇养,生得白净斯文,不敌李胤的威猛,此时被他遮在阴影里,挡住了全部。   李胤逆着光,裴泫看不清他的脸色,然裴泫能明显地感觉到皇上看他时冰冷狠戾的目光。   他身形不由得抖了下,再次跪到地上,叩首颤了颤。   李胤垂眸看了他一眼,淡声,“朕让你起来。”   语中并未察觉出怒气,可却让裴泫觉得此时脖颈上架了一把刀,他腿下发软,“臣…臣不敢。” 第35章   “皇上。”福如海从外面进来, 双手端着一个匣子,口打开,里放了一张雕刻金文的弓, 弓.弩尘封已久,犹如倦卧打盹的狼。   李胤看了裴泫一眼,伸臂拿出弓.弩,横卧在手里,“朕听说你当年科举之时,骑射是一甲, 就此次射猎, 朕想与你比试一番。”   裴泫听了,神色一慌, 低头触在地上, 咽了咽唾道“臣…臣射技不精, 怎敢在皇上面前卖弄,臣不敢。”   若说当年科举考骑射一项,委实是裴泫气运好了些,能比得过他,有望得一甲的大都若不是得了疾, 就是家中有事, 唯有几个上了场也因不把他放在眼里, 各自竞争,最后让他得了便宜。   裴泫的骑射第一不过是徒有虚名。   他唇色吓得一白, 脊背的汗水打湿了里衣,不明白皇上深夜突然把他叫到此处的目的, 更不明白他怒从何来。   李胤手里把玩着长弓,拇指在弓的边缘按了按, 眉眼一沉,在烛火掩映下半明半暗,“不想比,就依违抗皇命之罪到诏狱领两百大板。”   福如海早知皇上会对裴大人有所惩罚,可突然间听到要打两百大板,瞬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感觉自己的肉都疼了起来。   常人五十大板都难以忍受,这两百大板岂不是要要了裴大人整条命!   裴泫也知,在这声话落之后,他吓得腿都软了,整个人跪不住,半趴在地上,汗水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一样。   缓了缓他道“臣…臣遵旨。”   此时已是入夜,狩猎场除了值夜的守卫再无其他的人。   裴泫被带下去换衣,他站起来时身子不稳,晃了一下,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福如海受到李胤眼色,才过去扶他一把,走近竟觉出有些异味,眼角不禁扫他的裆下,果真有一处阴湿。   怨不得皇上今夜动怒,这裴大人可真是个没眼色,又懦弱的,真不知慕家向来心比天高的二小姐怎么看上了他。   福如海回来,地上已经被处理干净。李胤坐回帘后,他转了转拇指的白玉扳指,唇抿成一线,气还没消。   想到方才进来时小太监传的话,福如海走近道“皇上,行宫那要了不少冷水。”   裴夫人中了那药,又不去传太医,一直泡在冷水里,这人就算是现在好好的,明日也得被弄出病了。   李胤拿弓起身,看了一眼小窗外,拉满弓对上那轮圆月,周身气势勃发,他薄唇轻启,“朕记得那边还住着沈家?”   福如海想了下,确实如此,回道“是。”   李胤拿下了弓,“让沈竹过去。”   看在她们世家的交情上,沈竹会帮她。她既然不想让自己去,李胤就如她所愿。   福如海了然,跟在皇上身后出了门,叫来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几句。这小太监是他在宫里收的干儿子,人可靠,福如海把这事交给他也放心。   没走出几步,远处又过来一个宫女,是沅妃的贴身侍女,她见到皇上,倏的跪下,“奴婢叩见皇上,娘娘已等了皇上许久,想请皇上您过去一趟。”   李胤看她时,眼里暗了一暗,随即嘲讽,“她自己做了什么应该清楚,难道还要朕亲自去问责?叫她明日立刻回宫,禁闭一年,没有朕令,谁也不许进钟粹宫。”   小宫女像是被吓到了,垂头不敢说话,只见眼下的淡黄织锦缎子过去,她才稍稍抬头看过,心里替自家娘娘捏了一把汗,娘娘这次做的确实过了。   许沅沅吩咐她在酒中给裴夫人下药时,她是千般不敢,这事若是闹大,娘娘日后定是在宫中再无立足之地了。可是娘娘执意如此,她也毫无办法,才闹到现在这种地步。   至夜时天气转凉。裴泫换完衣裳出来,在里面喝了几盏茶人平静不少。   希望是他多心,皇上只是想与他切磋射技而已,并没别的要责罚他的意思。   入了场中,裴泫并没看到应到场的马匹。   他等了一会儿,李胤才来。   裴泫缓下心中惊恐,做礼。   李胤抬手示意他起来,看了眼周边道“朕今日不与你练骑射。”他拔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放在手中,“用这个扳指来决定胜负。”   裴泫不明白。   但很快,他便知道了皇上的意思。   李胤看了他一眼后,让人把弓给他,裴泫接过,之后他看到皇上向后退了几步,直至退到靶子一旁,扳指放到了头顶的玉冠上,朝他沉声,“放箭。”   裴泫吓得腿又开始发软,这…让他那箭指着皇上,他如何都做不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啊!他骑射本就不禁,若是一个不留神伤到了皇上,那他的命恐怕留不到了明日。   他扔了弓,再次叩首,“皇上,臣不敢!”   李胤漆黑的眼里不知想着什么,他盯着裴泫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忽地沉声道“朕不会要你的命。别忘了朕之前的话。”   想到此前,裴泫硬着头皮拿起了那把长弓,若是被关在诏狱打了二百大板,他同样是死。   裴泫手抖得弓还未拉满上面的箭就离了弦射了出去。   箭矢软绵无力,犹如一根面条,还没到李胤面前就软塌塌地落了下去。   见箭出了去,裴泫松了口气,紧张地心松泛下来,这般皇上应该不会再责备他了。   李胤冷笑了下,如此懦弱,真不知那女人看上了他什么。   他大步过来,裴泫躬身微赦,“臣射技不精,皇上见笑了。”   李胤淡淡地瞥他,把白玉扳指扔过去,裴泫接了,顿了下,随后向远处走,到了靶子前。   李胤拉满弓,他臂膀坚实有力,生生将硬驽打弯,箭在弦上,两指夹紧,眼睛看向了远处,却迟迟不发。   一时瞄准他的头顶,若是此时放箭,裴泫必死无疑。   在远处的裴泫等得胆战心惊,小小的扳指立在头顶,隔得远又在夜里,紧能看到一点荧光,纵使他信得皇上不会杀他,但心里还是忐忑打鼓。   忐忑之中,箭矢撕裂空气,汹涌而来,一瞬间扎在了他头顶的白玉扳指上,定在了身后的木靶。   裴泫身子僵得不敢动,李胤放下长弓,夜色里看不清他的神情,整个人留下一道深深的暗影,只能听到他的声,“科举制实有漏洞,确实需要重整。你既然作为当年射猎一甲,却能不精到如此地步,看来当年必有舞弊行为,回去自领五十大板,官位再降一品,以示惩戒。”   李胤说完走了,裴泫的心却凉了大半。   自领五十大板…   官位再降一品…   这五十大板怕是能要他半条命,数月都下不来床,而官位再降一品,如此,他连上朝的资格都不再有了。   犹如惊天霹雳,打在他的头顶。   裴泫失魂落魄地回了屋,偏殿的灯早就暗下,此时他再没了别的旖旎心思,一心想着仕途的步步落魄。   偏殿里   一个时辰前,慕晚晚体内的药效发作,柳香把冷水打过来,慕晚晚还未进去,沈竹带着家中的医师就进了院。   医师是沈竹留有家中的,人可靠,也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给慕晚晚喂了药,她缓了缓,体内的燥热退下,顿时感觉好了不少。   但面色依旧苍白,连唇都是白的。   慕晚晚感激地对沈竹,“今夜之事多谢沈姐姐,他日晚晚定会相报。”   沈竹坐在她身侧,听了这话,连忙道“可别报答我,只要你离我们沈家远远的就行,我们沈家不图你的报答。”   慕晚晚知她是嘴硬心软,不与争辩,把这份恩情留在了心里。   她笑了下,随后像是想起什么,蹙眉开口,“沈姐姐怎知我病了?”   沈竹被问到,想起来她院里的小太监,回问她,“不是你遣人让我过来相救的吗?”   慕晚晚顿了顿,敛眸思索,想到被李胤叫走的裴泫,心底明白了几分,看来是李胤从中做的手脚。   她没再反驳,“是我糊涂了,连自己去请的沈姐姐都忘了。”   沈竹以为她是真忘了,把她伸在外面白皙的胳膊扔了回去,“行了,你好好歇着吧,我再不回去怕要惹了母亲怀疑。”   慕晚晚身子依旧虚弱,没下送她,沈竹倒也不用她送。   将要睡着时,听到外面的动静,慕晚晚料想应是裴泫回来了,不知李胤叫他去做了什么。   她大概明白李胤的意思,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猎人,在她这个猎物没到手时,他也不会随意让别人得了便宜。   这一劫算是过去,如今她明白了裴泫的心思,日后还要更加小心才行。   许沅沅知事情败露,想去再见李胤,被福如海拦在了门外,“娘娘,这时皇上已经歇下了,您进去恐怕惹了皇上不悦。”   许沅沅冷眼看他,“大胆,你这个狗奴才何时也敢跟本宫这么说话了?”   福如海低头赔礼,知她一向受皇上重视,即使犯了大错,皇上也不会轻易罚她,是以福如海心里虽多有不满,也不敢表露在面上,做奴才的,怎会和主子计较。   他赔笑道“娘娘,皇上真的歇下了,您若是有要事,何不告知奴才,待皇上起了,奴才第一时间通报去。”   要是在往常,福如海必会进去,可是今晚,皇上心情着实不大好,也提前吩咐他了,不论谁来都不许开门,福如海哪敢违抗圣命?   “你…!”   “好大的胆子!”   许沅沅一手指他,气得发不出声,身后随来的宫女也不想娘娘这时扰得皇上不悦,遂上了前,“娘娘,咱们明日再来也好,免得叫皇上与您离心。”   许沅沅见事不成,又发了狠话,“福如海,你区区一个阉人,最好期盼不要落到本宫手里。”   福如海笑着说“是。”   许沅沅走后,福如海面色立刻就变了,若说身份地位,除却皇后陆凤仪,在后宫里就属沅妃身世最显赫了。但若说是脾性,恐怕没几人能忍受的了这位沅妃的脾气。   当初沅妃进宫时,皇上确实宠幸了她许久,然后来不知因为发生了什么事,两人就此闹掰,不过都在人前做做面子功夫,实则皇上对她早就心里不喜,若不是因为她父亲,就凭着今日的事,福如海想,怕是她早就落得和王昭仪一样的下场了吧。   他回身叩门进来,“皇上,沅妃娘娘走了。”   此时李胤静坐在案前,看了眼上面放的碎成两半的白玉扳指,扯了扯嘴角,真不知这晚上的一通折腾是为了什么。   “把这扳指拿去扔了。”他瞥了眼,习惯性地摸了摸空荡荡的拇指又放下,往后靠在太师椅上,两指压了压眉心,颇有惫色。   福如海微讶,躬身拿扳指退了出去。   他走时有意放慢了步子,生怕走快了等皇上后悔又叫他回来,谁知他都出了门,也不见皇上开口,心里更是疑惑。   这扳指自福如海跟了皇上以来,就见皇上一直戴着,从未离手。   偶然间他也听说过这是河西节度使,皇上的生父所赠。说是赠其实不然,最初这扳指给的还是受宠的七子,如今的镇南王李知,因李知当时不知何事惹怒了节度使,他一气之下把这扳指就随手赏给了当今。细细算来,这也是皇上生父唯一留给皇上的东西。   今夜便这么碎了。   福如海关门时向里看了眼,随后退了出去。   翌日,宫中传闻皇上因查出当年科举其中有徇私舞弊之事而处置了裴泫的事不胫而走,是以大理寺官员彻查今年科举,严格打击朝中风绩。   原本是一场夏猎,一时间却人人自危。心虚之人及原本就要舞弊的人都不禁对裴泫心生不满,本就在朝中无立足之地的裴泫,日后便更加艰难。   慕晚晚听说时,倒是没什么表情,她不知李胤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要借这事维护科举,顺势帮她,还是恰恰相反,她不得而知,她也不想知道。   到了清凉台,慕晚晚还听说的一件事便是昨日与她搭话的许沅沅一早就被送了回去,据说走时还不情不愿。   鹂瑶咬了口果子,说完这事,又唉声叹气道“昨夜皇上在中殿处理了一夜政事,说好了会来看稷儿,他倒是先失了约。”   鹂瑶待在宫里发闷,也想来这凑凑热闹,大皇子没抱出来,毕竟还小,夏日免得得了暑热。   提起昨夜的时,慕晚晚不知是不是心虚,眼睛瞟了下外面,当作并未听见。   她这一转头,高领下就露出了淡淡地红痕,鹂瑶不是不知情.事的小姑娘,她看见那处痕迹,心里思量下,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又坐了一会儿,鹂瑶突然拉住她,“姐姐,我们也去里面玩玩吧。”   慕晚晚犹豫地摇摇头,“可臣妇不会骑射。”   “不要紧呀!”鹂瑶拉她起来,“以前在宫里皇上教过我骑马,现在我来教你!你若再不放心,也会有人跟着我们,就出去一小会儿,就近走走,不会有事的。”   也没等慕晚晚同意,就被鹂瑶拉了过去。   到了马场,她选了两个看似温顺的马,让人过来训了一番,也叫慕晚晚过来与马儿熟悉熟悉。   慕晚晚摸着掌下被打理得光亮的毛发,倏的,马儿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空出的掌心,惹得她一时心生暖意,对骑马也没那么排斥了。   鹂瑶看熟悉得差不多,让驯马宫人来教她骑马。   慕晚晚很聪明,不到一刻,就能骑上自己走了。   她坐在马上,摸了摸马耳,看着下面的人弯唇笑了笑。   连鹂瑶都不禁讶异,“姐姐你好厉害,当初皇上嫌我笨,教了我半日,我没学会,他就没有耐心了。然后换驯马宫人来教我,又叫我学了好久。”   慕晚晚也不知为什么自己这么快就学会了骑术,许是这马儿性子好的缘故。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林子,仆从哗啦啦跟在后面。   突然面前跑过来一个小兔子,鹂瑶眼睛一亮,拉弓搭箭,弓还没拉满,身后宫人的一个动静,就把前面那个吃草的兔子吓跑了。   鹂瑶气急,又摆脱不了这些人,于是眼睛转了转,对慕晚晚小声道“姐姐,跟上我。”   很快,她拉了马缰,骏马就向前飞奔而去。   后面的宫人都没骑马,慌乱地高声叫她,鹂瑶却是连头都没回。慕晚晚怕鹂瑶一个人走出了事,吩咐几个人回去骑马过来,又让剩下的人去找鹂瑶。   在场只有慕晚晚一个人骑马,她刚刚学会不久,尚不熟练,她望了望幽深的林,心下一横,双腿夹紧马腹,打马过去。   鹂瑶跑得快,很快就没了人影。   慕晚晚一人在林子里打转,嘴里向外喊,“鹂娘娘!”   “鹂娘娘!”   始终无人回应。   却说另一边,鹂瑶跑到一条河边,正要骑马越过去,跨下的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突然狂乱起来,鹂瑶控制不住,惊叫一声,被甩下马,从一侧的树丛中滚了下去。   许久她才缓过来,脚腕处一阵剧痛,她呻.吟一声,摸了摸肿起的踝骨,原是脚扭伤了。   她尝试站起来,却是如何都起不来。   晌午日头高照,鹂瑶被晒得晕乎乎的,正在绝望时,忽听远处一阵马蹄声,她喊道“有人吗?救我!”   “有人吗!”   她正向外喊着,忽地,草丛被扒开,鹂瑶不知来人是谁,害怕地向后挪了挪,手里攥着一块尖锐的石,直到那人露了脸,鹂瑶看到熟悉的人,顿时安下心,情绪一时掩盖不住,崩溃出来,顾不得脚腕的疼痛,扑到他怀里,“皇上!”   鹂瑶的脸被尘土弄得黑乎乎的,发髻凌乱,完全看不出来时的明艳,惊恐的模样像是一只可怜的兔子。   李胤见是她,眉头紧了紧,沉声问道“你怎么在这?” 第36章   鹂瑶哭得眼睛红了一圈, 扑在李胤怀里不肯出来,“是臣妾的错,臣妾不该私自骑马到这, 在这坐了几个时辰臣妾都怕死了。”   李胤眼睛看向她的脚腕,上面被碎石擦出了血,肿得很高,他问,“能走吗?”   鹂瑶摇摇头,吸了吸气, “疼~”   李胤没再问, 扶着她的腰抱起身,送到了远处的马上。   鹂瑶一人坐在上面, 她向前挪了挪, 以为李胤也会上来, 却听他道“你伤重,我牵马送你回去。”   她向下望了一眼,见他神色淡淡,心头像是堵了一口气,无处缓解。   这一年都是如此, 他待她都不想从前那样宠了, 总觉得生疏了不少, 可鹂瑶也说不上来,毕竟他待稷儿很好, 夜里也会与她有肌肤亲,耳畔厮磨时她能感受到皇上很喜欢她。   这样一想, 鹂瑶就以为是他前朝事忙,分身乏术, 才会对后宫都是冷淡。   李胤牵马带鹂瑶回去时已经到了后午。   他把马交给侍从,拿出水袋喝了口水,似是无意地向清凉台扫了一圈,收回视线时,眸中的神色暗了下来。   耳边听到鹂瑶惊忧的声,“什么,慕姐姐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从哪不见的?”   李胤放了水袋,眉峰压低,又听了会儿,转身大步走了回去,脚踩马蹬翻身而上。   福如海拿着巾帕过来,皇上每这时候回来就该歇着了,他上前正要递过帕子,就听皇上道“传朕令,让镇南王速带人去林子里找慕氏。”   这时林中猛兽正多,她一个手无缚鸡力的女人何时被那些野兽吃了都不知道。   真不知她哪来的胆子,敢自己去那危险地。   福如海见皇上脸正黑着,不敢多说话忙应了声“是”。   蓦地,尘土飞扬,面前人打马就疾驰出去。   慕晚晚在林中骑马转了许久。都没找到鹂瑶,她看天色已晚,确实不得再多做停留,勒紧缰绳就要回去。   哪知就在这时,林中绿丛动了下,从里面缓缓走出一只棕熊。   棕熊体格粗壮肥大,体毛又长又密,四只脚掌着地,黑色的眼一直盯着她,慢慢向她过来。   身下的马仿若感受到危险,胡乱地猛退躁动,四蹄甩了甩,作逃离势。   慕晚晚心下砰跳,她用手安抚了下马,却是毫无用处,马儿躁动更大,几欲狂奔离去。   她从小被养得好,从未见过这等野兽,脊背的汗毛竖起,登时出了一层薄汗,虽是炎炎夏日,却如坠冰窟一般。   慕晚晚坐在马上,身子僵得不能动弹。   突然,棕熊前肢抬起,直立对她,做攻击状,扬声咆哮,看她像是在看眼中的食物。   慕晚晚心头一紧,两手揪了揪缰绳,额头的汗水落在她的手上,就在它欲奔来时,她勒紧马缰,调转马头,身下的马似是收到感应,配合着慕晚晚扬蹄而去。   但她毕竟是初次骑马,骑术不精,受不了马儿的颠簸,向前跨过灌木丛时,身子忽地向侧面一歪,被甩了出去。再抬眼,那马早已桃夭夭。   身后的棕熊还在向她追过来,不多时就到了眼前。   它的动作开始变得缓慢。慕晚晚摔下马时右腿撞在了荆棘上,疼得动弹不得,她一手撑地,慢慢向后挪。   棕熊似是在逗弄着它的食物,离慕晚晚几步时,它不动了,四肢着地,做了攻击的态势。   慕晚晚手揪着地上的草,遍布的荆棘磨破了她细嫩的皮肤,心里又惊又惧,泪水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可她顾不上,她不能死在这。   腿上一阵阵的剧痛,慕晚晚全都忍下,咬牙乞求那最后一线生机。   在棕熊一声咆哮后,朝她猛扑而来,慕晚晚还在向前爬,后面忽地布下一道阴影,身上并没有意料中的痛意。   慕晚晚怔愣地回头。   或许她此生都不会忘记那一刻。   李胤浑身是血地站在她身后,两手持刀,正扎在了棕熊的心口,汩汩的血水喷薄而出,溅了他满身。   鲜红的血顺着他的下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的半张脸处在阴影里,晦暗不明。慕晚晚所见,他嘴角轻微地扬起,像是极为不屑,又像是对血腥的兴奋感,眉眼里满是她从未见过的狠戾色,犹如地狱来的罗刹。   这样的李胤让她陌生。   可她不知,这样的李胤,只有她一人见过。   李胤拔了刀,棕熊肥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他用衣摆擦了下脸上的血,又擦了擦手中的刀,转身看她,这时,又恢复了往常平淡色。   慕晚晚惊惧缓和了下去,李胤虽浑身是血,但她也好不到哪去。   被甩下马的痛楚后知后觉传来。   她忍住痛意,强撑着要站起来,被李胤拦住,“你现在要是起来,这双腿日后也别想要了。”   她受得伤可比鹂瑶严重了不只一星半点。   不自觉地,李胤眉拧了又拧,他看了眼四周,道“其他的野兽会寻着血腥味过来,此时紧要,先离开这。”   慕晚晚现在只能听他,点了点头,连宫礼都忘了。   李胤蹲在她身侧,扫了她一眼,双手揽在她腰下,感受到她的抗拒,李胤凉笑了下,“你要是想死在这,朕大可不必管你。”   慕晚晚撇了撇嘴,眼睛看向别处,不动了。   李胤把她抱在怀中,才觉出,这一年她竟瘦了这么多,眼眸一低,就看到她领口散开,白皙皮肤上的红痕,想到昨夜的裴泫,他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周边气压不觉降低。   慕晚晚也感觉到,在他怀里不敢乱动。   她现在浑身是伤,骑不得马,李胤一直把她抱在怀里,也没有让她上马的意图。   天色将黑,有夕阳落下,染红了半边天。   树林阴翳,鸣声时有传来。四周寂寂无声,唯有他踩在地上坚实有力的脚步声响。   慕晚晚在他怀里挣扎了下,“要不…您还是也让我上马吧。”   她悄咪咪地望了眼旁侧,生怕看到宫里的人,毕竟两人这般出去,她是如何都解释不清。   李胤还没忘记方才看到她脖颈痕迹的事,并没放开她,语气不好,“朕倒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厌恶朕。”   慕晚晚一噎,“臣妇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回还好,一听到“臣妇”二字,李胤的眉梢都跳了一跳,直接冷声,“闭嘴。”   慕晚晚被他忽地黑着的脸慑住,不敢说话了。   走了一段,李胤忽然停了下来,慕晚晚也感觉到,看他一眼,依旧不敢出声。   倏的,耳边一阵温热,他低声,“怕吗?”   慕晚晚不知他的意思,脸上泪痕还在,发丝凌乱地贴着额头,水眸懵懂地看他,摇摇头,“不怕。”   李胤咧嘴笑了下,不知是不是慕晚晚的错觉,他的眼里竟有一瞬的温柔。   他抱紧慕晚晚的腰,若有似无地贴在她耳侧,又道了句,“抓紧了。”慕晚晚耳朵微痒,下意识地搂住他。   李胤眉目一凛,闪身到旁侧,腿下微弯,带着慕晚晚就向坡底滚了下去。   慕晚晚只觉落到一个坚硬的胸膛里,耳边是他强劲有力的心跳,脑后一只手护着她,擦过了许多细小的石子。   耳边的风呼呼而过,随风带过来的还有这隐秘处交错的呼吸。   坡顶,一队人马过来,为首的人先道“你们几个随我下去,务必要找到大昭的皇帝。主子说了,杀大昭皇帝者,赏千金!”   随着一声令下,一行人纷纷掉头而去。   慕晚晚醒来时,看到黑乎乎的一片,只洞口一处有白色的光。   她一动,身上的伤就牵扯着四肢百骸,惹得她忍不住轻呼出声。   李胤从外面进来,把手中一团不知名的东西扔给她,道“治疗你伤口的草药。”   慕晚晚接过,把它敷在小臂的伤口上,果然好了许多,她回头看向李胤,是从未有过的真诚,“臣妇多谢皇上。”   李胤听不得她叫臣妇,这次倒也没让她改,随口应了一声,坐在洞口外面。   慕晚晚的伤多在腿上,但为骑马方便,她未着襦裙,若是脱了下裳,顾及李胤还在外面,多有不妥,她瞄了几眼静坐的李胤,咬咬唇。   李胤似是看出她的心思,颇有戏谑,“又不是没见过,你躲什么。”   听此,慕晚晚心里的感激荡然无存。   她转过身背对李胤,卷起裤脚,在露出的地方上了药。   身后的人语气淡淡“朕没骗你,你的伤若是不及时医治日后这双腿怕是废了。”   慕晚晚想到这几日惊恐不安,夜里睡觉都会被噩梦吓醒,几经生死,又遭他的羞辱,心一委屈,泪珠吧嗒吧嗒就点了下来。   坐在洞口的李胤听到里面的哭声,眼睛一凝,起身走了过去。   慕晚晚越想越气,泪水越来越多,下颌突然被人捏住,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熟悉得话语,“朕又没欺负你,你哭什么?”   他这句话落,慕晚晚想到那个梦,神色一怔,顿时停住了哭,拿着一双泪眼看他。   她的眼生得极美,看人时盈盈如水,似是有情却又无情。眼睫又长又翘,挂着泪珠子垂不下来。   眼眸低下,所见处是她温软的唇…   李胤心底一动,喉咙滚动了下,随后一揽她的腰,做了这一年来梦中一直在做的事。   他含着她的唇,极为耐心,绵绵密密的吻,如雨珠般砸下。   慕晚晚一瞬迷蒙,随后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挣扎着要推开他,却被搂得更紧。   他把她禁锢在怀中,不透一分一毫的缝隙,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的脸上,随后敲了敲她的贝齿,慕晚晚一惊,就让他溜了进去。   又顺着她的唇滑出,落在了那一方被衣襟遮盖的雪白上。 第37章   胸口一阵凉意袭来, 慕晚晚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一时情急,又羞又怒, 扬手一掌打在了李胤的脸上。   巴掌声响彻了整个寂静的山洞。   李胤动作顿住,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抹阴鸷。   慕晚晚后知后觉地害怕,向后躲了躲,眼里惊恐看他。   李胤抬手摸向被她打得那半张脸,朝她扯了扯嘴角, 莫名其妙地道了一句, “你也就只敢在朕面前嚣张。”话落都不等慕晚晚回,快速起身, 大步走了出去。   慕晚晚坐在原地, 僵着身子不敢动, 她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竟然打了李胤,打了大昭的皇帝。   那他说得那句话什么意思?   外面日暮已落,李胤立在洞口,拿出腰间的刀把玩, 指腹按着刀柄, 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眸微垂, 嘴角始终勾着那抹嘲弄。   若今日的人是裴泫,她怕是早就任他予取予夺了, 也就敢在自己面前露出爪子耀武扬威。   可笑的是,他方才再怒, 竟也没想把她一个人留在这。   凉风吹过,李胤收了刀, 环臂靠在墙上,微阖着眸子。   耳角动了一动,他唇线再次提起。果不其然,里面的人已经整理好衣襟,走到他面前,又是那副唯唯诺诺令他烦心的模样,她跪下叩首,“方才是臣妇一时情急,臣妇罪该万死,请皇上恕罪。”   李胤掀开眼看她,“知罪该万死还叫朕如何恕罪?”   慕晚晚沉默,走了这几步路,就已经感受到腿上一阵阵钻心的痛,她咬唇,刚要再开口,面前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李胤走了几步过来,弯腰一手揽过她的膝,另一手揽在她的背后。   慕晚晚眼睛动了动,属实被刚才的事吓了一跳,还要挣扎。被他强按住,他提了提声,嘲弄道“怎么,你想爬着回去?”   她不动了,任由被人抱到了里面。   李胤按住她,扫了眼被扔在地上皱巴巴的草药,转眼又看她一身斑驳血迹的衣裳,有怒而不敢发的神色,忽地想笑。   “朕说过,你不愿,朕不会强迫。”   若是从前慕晚晚还会信,而今她是没多少信了,敛眸转了转眼,没再说话,   李胤嘴角抽了抽,料想她是不信,没多做解释,又道“这里隐蔽,只有朕和镇南王知道,他不久就会找来,朕会让他先送你回去。”   听此,慕晚晚终于有了点动静,却还是没抬眼看他。   眼前的人影起身离去,慕晚晚才抬了头,那人已经出了洞,但也没走远,就在旁边站着,给她留下一道影。   慕晚晚唇畔微动,低头拿起丢在地上的药小心翼翼地擦在露出的伤口上。   已是深夜,可李知还没来。   李胤望了眼降下的月,眸子渐深。   地上一阵颤动,他听了听,回身到了洞里,用周边藤蔓掩盖住洞口。   慕晚晚在里面昏昏沉沉,脑中不甚清晰,隐隐约约感到有人过来,她身上好凉,顺着热度摸了过去。   口中喃喃自语,“好冷…”   李胤低头看一旁乱动的女人,衣领被她扯得露了一半,偏就他眼力好,即使黑夜也能看得清楚,再想到方才的那个巴掌,他唇抿了下,别过眼。   她是真打得狠了,那半边脸到现在都还疼。   伸手抚在她的额头,掌下的温度热得惊人。   他刚收回手,慕晚晚就睁了眼,迷蒙地看他,“皇上。”   李胤眸子沉了沉,“你发高热了。”   慕晚晚也知自己许是病了,忽冷忽热,她靠坐起身,两手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清醒。   嘴唇干裂,整日没饮水,此时喉咙痛得像火烧一样。   她舔了舔唇,怀里就出现了一个水袋。   慕晚晚接过,扭头看了旁侧的人,李胤却是连眼神都没给她。   像是生气了。   慕晚晚不知他气什么,或许还是因为那个巴掌。   她收回神,水袋拿在手里摇了摇,里面还有一小半的水,料想应是李胤随身的水,一时僵住,不知该不该喝。   又听耳边的似是气笑的声儿,“朕没在里面下药。”   被他看出心思,慕晚晚微赦,解开水袋的口,隔着一段空隙,将里面的水倒在了嘴里。只是因隔得远,夜里黑,慕晚晚看不大清,多数都洒在一旁,被呛得咳嗽不止。   慕晚晚尴尬地还给他。   听到他轻笑了下,水袋被人接过,随后就没了声。   夜里寂静,里面没生火,藤蔓掩盖洞口,一丝月光都透不出。   外面传来几道人声,像是在找什么,慕晚晚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身边静默的人。   他们搜不到人,很快去了别处。   山洞里,慕晚晚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李胤一手在地上画着,倏的,他目光一冷,很快起身,刚走几步又折了回来,对上夜里她黑亮的眼,“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许出去。”   不知为什么,此刻慕晚晚像是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心口闷闷的,她唇畔动了动,低声道了句,“您当心。”   黑夜中,她听到李胤的笑声。   他十二岁便上了杀场,二十五岁登基,将杀场的血肉相博换到了朝中的勾心斗角,李胤还从未听谁对他说过一句叫他当心,他们都信他是神,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偏偏就是面前这个的女人和他说了句当心。   然此时的李胤并未惧怕,仿佛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对于孤狼来说,血腥便使他悸动。   他咧唇笑了下,有意无意地靠近她,却也不是很近,但足以让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他道“放心,朕死不了。”   随后他起身大步出了去。   慕晚晚转头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此时的李胤和朝中的李胤仿佛是两个人,又或许这才是他,高座的皇帝不过是把心底的野兽困在了笼子里。   李胤掀开外面的藤蔓,就与找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他嘴角勾了勾,一手握住刀柄向前猛刺了去。   鲜血汹涌而出,来人瞪大了眼,口中呜咽一声,就像后倒了下去。   这一动静,引来了周边的人。   慕晚晚等在山洞里,能听到外面刀戈相交的声响,每出一声,慕晚晚心里就颤了颤,许久,外面没了动静。   慕晚晚反而更安不下心。但她知道,她必须要留在洞里,不能给李胤添乱。   天色将晓,洞口突然出现了一片光亮。几人脚步匆匆地进来,耳边是她熟悉的人声,“夫人…”   是柳香。   慕晚晚听到这声,安下心,疲倦瞬时而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十日后,夏猎结束。   慕晚晚因受伤过于严重,回到行宫翌日就被送到了庄子里养伤。如今过了大半月,她喝完药,望了眼窗外看到墙上的藤蔓,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那一夜。   “夫人,有贵人过来了。”柳香前来通报。   慕晚晚还想着贵人是谁,就见鹂瑶进了来。   她要起身福礼,被鹂瑶拦住,“姐姐病重,还是不要动的好,这些礼数都没甚紧要的。”   慕晚晚便随她,笑了下。   那夜鹂瑶先回了宫,两人已有大半月没见,她思来想去,还是要看看她。   但嫔妃出宫哪是那么容易的,她本想与皇上要撒娇卖乖一番才可,哪知她刚开口,皇上就同意了。   而且,她这次来也并不是全都为了来看她。还有一事,鹂瑶心里想了许久,还是忍不住过来了。   鹂瑶收回思绪,看她,愧疚道“都是我不好,硬要拉着姐姐去玩,才害得姐姐受了伤。”   慕晚晚看她一眼,不知信了没有,安慰她道“臣妇没事,娘娘不必自责。”   慕晚晚被救,对外始终都没提及李胤,外人看来都以为是她误打误撞找到一处山洞躲了起来,才被镇南王所救。   鹂瑶看她面色好,便信了她没事的话,想到这大半月,叹口气,似是愁眉苦脸,“姐姐是不知,这次狩猎其实是皇上设计以身作饵,故意引那些暗中的叛贼出来。好把他们一网打尽。他又不与我说,孤身一人就去了林子里,回来时人受了好严重的伤,若不是我强要去看,只怕他还要瞒着我…”   她后面的话慕晚晚像是没有听到,耳边一阵恍惚,怪不得他会突然出现在那,怪不得她会听到刀戈相交的声音,原来这些都是他设的一个局。   他早就知道那些人会来杀他,是以借着这件事来铲除长安剩余的奸佞。   慕晚晚眼眸垂下,这事她应该早就猜到了,只是没心思去想罢了。对于他的感激之情也因鹂瑶的话减少几分。   他本就是一个猎人,一个坐等牢笼外面的猎人,这次救她不过是顺手,只怕因这事,他早已经打开笼子,就等她进去了吧。   又或许他就是故意为之也说不定。   自己对于李胤来说,许是他就在跟他自己较劲,自己始终不愿低头屈服于他,不正应了那句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所以他才会想方设法地让她进到那个局里。   慕晚晚眸色闪了下,并未应声。   鹂瑶坐一会儿便走了。   午饭时,柳香把饭菜送进来,慕晚晚坐在案头写信。   无心再想与李胤的事,在行宫里,她偶然间得知长姐在漠北处境艰难,此事紧要,但信中又不能明说,她放心不下,就用平常的家信给长姐寄过去。   她们姐妹从小一起长大,长姐看了应该就会明白。   鹂瑶下软轿回了宁玉宫。   稷儿现在不像出生那么瘦小,长胖了些,眉眼长开,倒是与皇上更像了。鹂瑶抱在怀里,哄着他睡着。   晚间时,鹂瑶看了眼窗外,眉上略显忧郁。   他明明答应过,今夜回来宁玉宫的,难道又转路去了钟粹宫了吗?   鹂瑶几许落寞地垂眼,剪了剪那烛火的芯子。   梅雪端茶进来,“娘娘,皇上许是政务繁忙,来不了了,不若您先歇着吧。”   鹂瑶起身回她,“本宫再等等。”   她拿了本书,靠坐在床头,却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许久,外面终于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鹂瑶一喜,放下书,欢快地下了床,连鞋都忘了穿。   几步到了院里,她微微屈膝,“臣妾见过皇上。”   意料之中的,一双棱骨分明的手扶住她慢慢起身,鹂瑶撒娇似的扑到他怀里,“皇上,您可叫妾身等了好久。”   李胤淡淡地看她,两手并没像往常搂上她的腰,抿唇不语。   鹂瑶拉他进了屋,宫人很有眼色地退下。   鹂瑶给他倒了茶水,李胤刚饮了一口,鹂瑶又没骨头似的软在他怀里,蹭蹭他的喉骨,娇娇柔柔地道“皇上~”   她如今当李胤的妃子一年有余,从青涩懵懂到如今的妩媚风情,她知道若是一直青涩下去怕是皇上早晚厌倦,是以有些时候她也会主动一些。而且她现在明显感觉到皇上待她不如从前了。   一如往常一般,她坐在他怀里,正要吻上他的唇,李胤突然按住她,漆黑的眼盯上她的眸子,里面似是有几分出神。   忽然他开口,“你今日去看了慕氏?”   鹂瑶一怔,翘起的嘴角压了下去,如何都抬不起来,“臣妾是去了。”   李胤倒没再继续说下去,他看了眼空荡荡的拇指周围,一手摸了摸,又道“那夜救她的人是朕。”   鹂瑶愕然地看他,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瞬时没了来时的喜悦,垂眸几欲哭了出来,“臣妾猜到。”   “你今日与她说的话同朕再说一次。”李胤眼睛盯向她时,锐利的目光让鹂瑶心尖一颤,舌头顿时打了结。   倏的,鹂瑶像意识到什么,从他怀里跳到地上,跪在他的脚下,“说了那些话是臣妾的错,臣妾知罪。”   李胤笑了声,眼里从未有过的薄凉,“朕可以宠着你,纵着你,但朕也可以随时给稷儿换一个母亲。”   “日后你便不要再去见她了。”   李胤拂袖起身,刚走到屏风处时被鹂瑶叫住,“皇上,您既然中意慕姐姐为何不昭她入宫?”   烛影晃动,被小窗外的风吹得忽明忽暗,她听到那位君王的半张脸被光影埋没,语气又是让她陌生的凉意,“不必召,她必会心甘情愿地进来。”   裴府中的事乱入蓬麻,早晚有一日她会求到自己。   李胤走了,鹂瑶才将将起身,恍惚地笑了下,是啊,帝王不都是如此,他们有耐心,等着他们的猎物自投罗网。   鹂瑶些许明白这一年李胤对自己态度的变化,身处这偌大的皇宫,没有几人是干净的。她学会了耍弄小心思,平素来说都是无伤大雅,而这一次或许是真的触到了他的逆鳞,伤了他一直都没能得到的女人,才惹他动怒。   诚然,那时鹂瑶确实是有意让慕晚晚孤身到林子里,如今有了稷儿,她不得不为自己多做打算,但后来她的愧疚与悔意也是真的。现在见皇上对她这般态度,突然有些阴暗地想,为何慕晚晚没有死在林子里。   墙壁上的烛影晃了又晃,猛地,她又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仓皇地跑回床上,连连摇头,挥退这些心思。   李胤当帝王久了,手中有至高的权势地位,对什么都是不屑,女人更是如此。那一夜后,李胤便改掉了之前的想法,若是让她脱离慕家,离开裴府,换一个身份做他的妃嫔也可。   即使她现在不愿,日后也必会答应。   夜间的凉风吹过,福如海在旁掌灯,踌躇道“皇上,不若暗中解释下鹂妃娘娘的话,毕竟…”   毕竟您当初是真的想救裴夫人。   李胤往前走,衣袂被风吹得翻起,他看了福如海一眼,似是对他多嘴的不悦,又道“不必,即使没鹂瑶的话,她迟早也会有所怀疑。”   他回了寝殿,沐浴时看了眼胸前新添一道的狰狞长疤,那些人确实武功了得,让他不慎中了一刀,这疤痕深,怕是去不掉了。   不知怎的,眼前出现那女人惊慌害怕的脸,她看似胆大实则娇气又胆小,不知看到这疤会不会吓得躲起来。李胤笑了下,合上衣襟,出了净室。   慕晚晚在庄子上养了几月的病,这日又收到裴府的信。   自裴泫被贬官又重打五十大板后,在府中消沉不起。   裴府上下四处打点,这封信送到慕晚晚这还是因为裴府为打点上下掏光家产,又是没钱了。   慕晚晚冷笑了下,把信笺给柳香,叫她烧了。   裴泫落得如此下场也是他罪有应得,不真心实意地求到她头上,慕晚晚不会答应。   送去别庄的信犹如石沉大海,裴泫在府中急躁地等了几日都不见回音,遂干脆套了马车亲自前去。   去时,慕晚晚摆好茶点坐在院里,见来人是他,并没惊讶。   裴泫休养了大半月,伤没好全,走路还显得有些跛,他下了马车进来,“晚晚。”   慕晚晚问“大人来此是为了我那笔嫁妆?”   裴泫哑声,毕竟是个男人,被她当即说出来,脸上不禁失了几分面子。   他道“我们夫妻一体,我被贬官,仕途的打点妻子总要照顾些。你…”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砰”地一声,慕晚晚扔了手中的杯盏到他面前,茶水溅了满身。   慕晚晚看他如此厚脸皮向她讨要,纵使之前心里有了数也不得不被他这番话气得发火。   夫妻一体…   呵!   想到行宫的那一夜,眼里顿时冷了起来。   裴泫被她这一番架势吓了一跳。新换的衣裳满是茶渍,他一时怒气中升,还没发火就听远处人道“想要多少,我回去拿。”   他这一肚子火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也出不来,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掏了掏耳洞问她,“你说什么,你要随我回去?”   慕晚晚眼皮抬了抬,掩盖住凉意,轻声道了句“是。”   裴泫顿时喜悦起来,要知他早就想叫晚晚回去,奈何她一点都不给面子,自己总不好硬抢。如今听说她要同自己回去了,心里方才那点火瞬时浇灭。   想了想,两人终归是夫妻,她名声又不好,和离后的弃妇能有谁要,不如一直跟着自己。   他走几步上前,欲要抓她的手,被慕晚晚轻易地躲了过去,裴泫落了空,他尴尬地笑笑,“你既然想明白了,那现在就随我走吧。”   慕晚晚拿眼瞥他,不动声色,“好。”   乾坤殿   李胤处理完政事,拿笔在案上写了几个字。他不像其他受宠的六子,自小就请了教书先生来教习字。他的字是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笔法刁钻乖张。后来的先生称之有一种阴邪狠辣之感。   自然,李胤是皇帝,先生不敢直言评判,这是他自己得出来的结论。   如今登基多年,逐渐沉稳,书法也开始变得纵横大气起来,但那种狠辣之气始终存在。   或许就是幼时不受父亲宠爱,生了心魔的缘故,这心魔一直随他到了现在都未消解。   李胤写了几字,福如海端茶到他身侧,打好腹稿,“皇上,慕二姑娘跟裴大人回府了。”   自狩猎回来,皇上就派了人一直盯着慕晚晚的动向,哪知今日突然出了这事,福如海心里倍感交加,是如何都不想过来通报这事的。   笔下顿住,一滴墨水染黑了宣纸,这一字算是废了。   跟他回去?   李胤笑了下,怎么是想和他重新修复夫妻感情吗?   可笑! 第38章   回裴府的马车上, 慕晚晚阖眼靠着软榻,透过马车的帘,可见裴泫骑着马一直随在车旁, 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里面小憩的女人身上。   清风吹过,今日天变得快,很快乌云就布了起来,里面的慕晚晚睡梦中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裴泫见了,连忙下马,叫车夫慢慢停了马车他进了去, 脱下外衣盖在慕晚晚的身上。   女子睡得终于安稳起来。   裴泫屈膝在她面前, 不由得看得出神。想起最近发生的事,心里愧疚由生, 深觉自己实在是太混账了。   即使自己落魄如此, 她还是愿意拿嫁妆填补府中的漏洞。纵然其中少不了她父亲的缘故, 可她还愿意跟自己回来,念此,裴府目光柔和了几分。   他微微低头,吻在了她的额头上,随后起身就坐在她一旁。   可他不知, 睡梦中的女人感受到这触感却蹙了眉, 一瞬而过。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裴府, 慕晚晚醒来时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眼睛瞥向一旁睁眼看她的人, 淡淡地把目光收了回去,随后伸手把衣裳递给裴泫。   裴泫接了过来, 含笑穿上,又道“今夜我便回主屋睡吧。”   慕晚晚没甚表情地回他, “我最近月事来了,不便行房事。”   裴泫被堵了回去,他知慕晚晚直爽,可把他的意图行房事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还是忍不住脸上尴尬。然又一喜,她说现在不便,是不是意味着以后…   裴泫眼里顿时笑了起来。   他没再说话,两人相顾无言。   外面的柳香掀帘道“大人,夫人,裴府到了。”   慕晚晚这才下了马车,裴泫要扶她,慕晚晚连看都没看一眼,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主屋许久没人住,打扫得倒是辛勤,再收拾一下,即刻就可以住进去。   慕晚晚在马车里一直醒着,并未睡着,她知道裴泫给她盖了衣,还落了一吻。   想到那一吻,慕晚晚眼里顿时厌恶,她出声道“柳香,备水沐浴。”   她这次回来,便是要找到裴泫手里的证据,再找出裴府中不为人知的隐私事,她便是要裴泫付出代价。   晚间时,刘氏听说裴泫把慕晚晚接了回来,登时撂了筷,骂道“晦气!”   裴泫也在桌上,听此皱眉,显然不悦,“母亲,您少说两句,好歹晚晚回来是为了帮我,我被皇上贬官,如今受人排挤,若是没有晚晚帮我,叫我以后如何自处?”   刘氏想不到自己儿子这么快就对那个慕氏另眼相看,连她这个母亲都不放在眼里,当即怒了,“她既然嫁给你为妻,出嫁从夫,为夫家奔波又怎么了?靖儿在庄子里委屈了三年,难道你想让她一辈子做妾的名分委屈一辈子吗!”   慕晚晚进门时就听到了刘氏的话,她冷冷地看了一眼,不论她做什么,刘氏都会从中挑错,纵使她做得再好,也不会得刘氏满意,她就是不喜自己,又何来那么多的借口。   裴泫无奈地叹了口气,夏靖儿在桌旁服侍,闻声落泪,抽抽噎噎,又像是极为懂事道“表哥,靖儿不委屈的,只要能一直侍奉表哥和姨母就好。”   这一年她因着正妻的事闹了不少次,却是把两人逐渐闹到了离心的地步,现在她必要学得乖些,先把表哥的心抓在手里。至于慕晚晚,她没有孩子傍身,等手中的嫁妆用光,迟早会落得个下堂妻的后果。   夏靖儿想到这,嘴角挑了挑,面上还是那副委屈至极,泫然欲泣的模样。   裴泫念及与夏靖儿的两个孩子,心又软了几分,既不忍夏靖儿受委屈,亦不舍得让慕晚晚走,当真是两难之地。   慕晚晚戏看得久了,适时地出来,“晚晚给母亲请安。”   她进门对刘氏福了福身,没等刘氏应声就自行起了来。   三人皆是回头讶然看她,都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   自夏靖儿进府后,慕晚晚就没和他们一同用过饭。   裴泫自是开心,她能这般懂事,放下心结,给母亲请安,在裴泫心里,自然把慕晚晚归咎于她想与自己重归于好。   裴泫刚要起身,叫慕晚晚过来与自己坐在一起。只听刘氏说,“我让你起来了吗!你现在倒是得意了,连点礼数都不顾,说不来请安就不来请安,说躲到庄子里就去庄子里,夫家有事,给你写信你不来,偏偏要你夫君去请你。慕氏,你倒是好大的架子!”   一席话听完,慕晚晚垂眸不咸不淡地道了句,“晚晚不敢,惹母亲生气是晚晚的错,母亲如何罚晚晚都好,只是晚晚还要去给夫君清点库中的嫁妆,怕是母亲还要轻点罚。”   “你!”刘氏拍案起身,“好啊,你还敢与我顶嘴!”   她撸起袖子,几步就要上前,夏靖儿在一旁看似要拦她,实则是搀扶着刘氏过去。   慕晚晚低头弯了弯唇角,在刘氏到她面前,抬手将落之时,她一手捂脸,向一侧倒了下去。   几人背对着裴泫,从裴泫一面来看,就是刘氏打了她。   “晚晚!”裴泫再坐不住了,起身走了过去,两手扶起她,关切地问,“晚晚,你没事吧?”   慕晚晚一手捂住半边脸,眼泪欲滴未滴,极为楚楚可怜地道了一句,“我没事…”   可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哪像是没事的?   裴泫从未见她这个样子,印象里的慕晚晚始终都是骄傲的,即使委屈也绝对不说出来,这还是第一次,她向自己示弱。   裴泫当即心疼起来。   她回府都是为了自己,可自己还这么对她。   他叫来后面的柳香扶慕晚晚回去,扭头就对刘氏道“母亲,晚晚她能回裴府,是因为顾念我们夫妻的情分。他是我的妻,就是你的儿媳,她没做错什么,您也不必罚她,日后她的请安就免了吧!”   刘氏气得身子颤了颤,对着这个逆子指了半天,“好啊,我把你一点点养大,到头来你为这个女人不惜和我作对!你若是厉害,就别认我这个母亲!”   裴泫也忍不住了,被母亲管束多年,早就心生不满,又加上他近日确实烦躁,当即还了口,“儿子听了您这么多年的话,早就厌烦了,您有没有想过儿子究竟要的是什么!”   “儿子饱了,母亲您自便。”   裴泫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连头都没回。   慕晚晚被柳香扶回了东院,柳香拿冷水泡的帕子给她敷脸。慕晚晚摆了摆手,“不用了,她没打着我。”   柳香滞了滞,从她那里来看,确实是老夫人打了夫人。   慕晚晚朝她笑笑,“我又不是傻的,岂会让她白白得了便宜?”   柳香放下帕子,“夫人您是…”   慕晚晚让她头低下,小声说了几句。   柳香听后,惊愕地抬起头,“夫人,这…!”   慕晚晚道“我现在假装月事,等月事过了,裴泫定会找我同房…”   她话没说完,柳香就明白了,夫人回到裴府是忍辱负重,为找到证据,解慕家之围。她现在和姑爷离心,自然不能像以前夫妻一样自然了。   柳香应声而去。   慕晚晚坐在妆镜前看了看里面容色苍白的人,一瞬疲惫感扑面而来,只盼此行顺利,她也能顺利离开这。   入夜,裴泫从外面进来,先就到了主屋。   慕晚晚刚刚沐浴完,正拿篦子梳发,裴泫推门进来走到她身后,慕晚晚看了一眼,没起身,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说话,“母亲今日定是气到了,你不若去看看她,同母亲认个错。”   多么贤淑的妻子啊!   裴泫一时感动,甚至觉得自己从前怎么那么混账,就是看不到她的好,还与她生了隔膜,夫妻离心。   他道“母亲是最近烦心事太多,今日也确实是母亲的错,晚晚,我保证类似这样的事日后不会再出现了。”   夜色朦胧,屋中烛光旖旎。裴泫望着那道极为熟悉的背影,不禁痴了。成亲至今,四年有余,可是他的晚晚还是一如既往的姝色妍丽。   半晌,慕晚晚梳发的手停下,回头看他,“夫君今夜来有事?”   这声夫君瞬间叫得裴泫心花怒放,裴泫向前走了几步,到她面前站定,两手动了动,却始终没有伸出来,他道“我今夜能否回主屋来睡?”   慕晚晚笑了下,没答他。   这笑却让裴泫呆了又呆,他好久都没见她笑过了,自出了那事后,她都是一直冷脸对自己。就是这笑让裴泫鼓起了勇气,他走近,伸手握住慕晚晚,见她又没拒绝,道“我知你身子不大爽利,我睡在外面,不会做什么的。”   慕晚晚动动手,被他握得紧,又抽不出来,敛了敛眸子,随后道“好。”   这声好让裴泫放了大半的心,她刚沐浴完,发还湿着,眉眼清淡,却是说不出的好看。裴泫心尖颤了颤,他欲低头吻上慕晚晚的唇时,被慕晚晚偏头躲了过去,“时候不早了,我该歇息了。”   裴泫吻落了空,一瞬失落,但转而想了想,日后还有的是时间,便作罢了,于是恋恋不舍地走了出去。   慕晚晚拿帕子擦了擦他握过的手,眼睛沉了沉。   翌日,裴泫下值,路上思索着要送点什么东西给慕晚晚,就去了一个胭脂铺子。   掌柜拉他说了好多女儿家用的胭脂水粉,裴泫一个大男人自然不需要这些,思来想去也不知要买什么。   掌柜看他是诚心要买,又是一个大户人家,遂又道“不若大人与夫人一同来,让夫人自己挑选,此间还能让您夫人更是心悦。”   裴泫一听,当即心动了。   以前她不是没想和自己一起去街上走,买买胭脂水粉过,只不过是自己那时太忙,又厌烦她,遂一直没去,而今却是得了闲,说不准他的晚晚待他又回从前了。   裴泫回了府。   下马时嘴角还弯着,哪知刚回了府,却见府中家仆个个缩着头,胆战心惊,如丧考妣。   他问迎门的下人,“出何事了?”   下人低头回道“大人,大公子突然落水,而今却是不好了,老夫人正在发货,要把夫人关祠堂,上家法。”   裴泫一惊,怒道“如此大的事怎么没人去寻我?”   家仆战战兢兢地答,“老夫人不让去寻,说是您主前院,老夫人主后院,此事不用向您通报。”   不用向他通报,究竟是不用向他通报,还是柏柏根本就没病,母亲不过是寻了个由头来挑晚晚的错。   “荒唐!”裴泫怒气冲冲地穿过廊下小道,去了祠堂。   祠堂里,慕晚晚跪在裴府各牌位面前,脊背挺得笔直。眼睛冷淡地看着那些牌位,心里不禁感叹,从前裴泫不在府中时,刘氏没少找她的错处,让她罚跪祠堂。   从前她忍了,不会和裴泫诉苦,怕割裂了裴泫和刘氏的母子感情,可今日,她不想再忍。   “说,这事是不是你做的?你嫉妒靖儿的孩子,才故意要至柏柏于死地?”刘氏手里拿着长鞭,在空中挥了挥,这便是裴家的家法。   慕晚晚抬眼看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想罚我,不如手下重点。”   “你还敢嘴硬?”刘氏长鞭在空中挥了挥,将要落下时,忽听到门口的人声,“母亲住手!”   随后只见一道人影闪来,趴在慕晚晚的身上。刘氏没控制住力度,鞭子在空中停不下来,这一鞭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裴泫的背上。   慕晚晚眸子微动,裴泫疼得粗喘了口气,低眼看她,“晚晚,你没事吧。”   慕晚晚咬了咬唇,眼泪一瞬就挤了出来,“夫君…”话落后,两手就抱住了他的腰身。   裴泫以为她怕极了,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我没事,你别担心。”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敛眸的慕晚晚眼里毫无波动。   慕晚晚想扶他起身,却因自己跪得太久,双腿发麻,又软了下来。   一手勾住裴泫的腰,裴泫感到她依赖自己,心里受到满足,更是相信,她是被冤枉的。   “谁让你进来的!”刘氏甩了鞭子,知道方才自己下的力度有多大,却转不开面子去看他,只能硬着脸道。   裴泫眼里冷了下去,“母亲,既然是柏柏落水,受了风寒,你何不去派人告知我,他也是我的儿子。”   “还是说此事是有人暗中捣鬼,本就与晚晚无关。是有人要算计晚晚,让我们夫妻离心!”   刘氏一时哑口无声,她儿子说的是实话,她反驳不了。   裴泫见母亲不应声,心里的底气更足,“但她想错了,晚晚心地纯善,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不论如何,我都信她。”他说这话时,眼睛盯向了一旁的夏靖儿。   夏靖儿心底一颤,不敢多言,快快垂了头。   此事如裴泫所说,确实是她与姨母一起来算计慕晚晚的,然而让她想不到的事,表哥竟然连问都不问自句,就相信了那个女人。   裴泫带慕晚晚离了祠堂,回去途中裴泫没折路与她共同去了主屋。   刘氏下手看起来虽狠,但毕竟是个老妪,没多大力气,是以他背上不过是留下一道红痕。   到屋裴泫脱下衣裳定要慕晚晚给他上药,慕晚晚没拒绝。   温柔的指腹抚在他的背脊上,裴泫忽地转了身,抓住她的手腕看她,“晚晚,我们要个孩子吧。”   成亲在一起三年,两人不是没想过要一个孩子,但不知为何慕晚晚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慕晚晚收回手,指腹撵了药膏,让他转过身,敷在他的背上,淡淡地道“日后再说吧。”   裴泫还在自言自语,“这事我知是母亲有意设计你,想来她还是因为我们没有孩子,等你有了儿子,母亲定然会好好待你了。”   慕晚晚听得讽刺,手躲了躲,却也没说什么。   过了几日,裴泫休沐时带慕晚晚去了那间胭脂铺子。   马车缓缓停下,从里面出来两人,从外人看来,女子衣着素淡,嘴角微微弯着,抬头含情脉脉地看着下面扶她的郎君。   这一幕被对面二楼的雅间的两人看了个清楚。   李知正在桌对面自说着话,忽地李胤眼转向窗外,看到那一幕眼沉了沉,看了一会儿后,很快收回视线。   李知说了半天,见自家三哥理都没理自己,也转了头看外面,这一看不打紧,待看清那两人后,眼角瞥了瞥对面的三哥,见他面色虽淡,但唇线明显抿了下来。   遂幽幽地道了句,“听说裴夫人和裴大人重修于好了,其实也不稀奇,臣弟可听说了当初慕家二小姐爱慕裴侍郎的事情,那可谓是轰轰烈烈,街头巷尾无人不晓。”   确实,这事李胤也听过一耳朵。   他视线再次向外望,那里已经没人了,想必两人已经进了去。   李知还在说,颇为戏谑地味道,“三哥,裴夫人出现在那山洞里不是意外吧!那地方隐秘,只有你我二人知晓,裴夫人身上受伤严重,怎会孤身一人去了那个地方。”   “而且臣弟还在林子里发现了一只已死的棕熊,看刀法力度,也只有三哥能使得出来。”   “三哥还打乱了我们原本的计划…”   “你想说什么?”李胤打断接下来的话,抬眼看他。   李知一本正经,“三哥莫不是看上了这个裴夫人?”   李胤沉默。   李知便知,就是了。   “三哥想怎么做?”李知问他。   李胤扯了扯嘴角,未语。   本想请君入瓮,等她亲自来求自己,谁知又看到她与她的夫君重修于好。   李胤心里冷哼一声,她便是拿准了自己的承诺,才敢这么嚣张。   当夜,李胤又得知一件事,原本住在外间的裴泫突然入了里屋,与她同房。   听说里屋的动静响了一夜。 第39章   翌日, 工部突然收到一道秘旨,要派近来降职的人到长安城外他州,以示惩戒。   工部得了这道秘旨, 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因着最近降职的人只有裴泫一人,是以,工部尚书思来想去,就派裴泫去了柳州治水。   而且这贬谪还有个要求,不允带家眷, 归期不定。   裴泫一早起来, 看了眼身侧熟睡的人,颇为喜悦地弯了弯唇角, 他掀开被子, 悄悄地起了身, 推门而去。   人走了,慕晚晚才睁开眼,披了外衣穿鞋下地,掐灭燃了一夜的烛火。   这烛火里的熏香是她特意吩咐柳香买的,有致幻作用, 可让人以为自己正寻鱼水之欢。   慕晚晚眼眸动了下, 外面脚步声渐进, 她若无其事地回床坐下,穿好衣裳。   裴泫再进时, 不如出去的喜悦,脸上浓愁显现, 他把工部的调令拿出来,极为愧疚道“晚晚, 我怕是陪不了你了,工部来调令,让我速去柳州治水。”   慕晚晚听此也蹙了蹙眉,这调令来得着实诡异。   裴泫又道“若说柳州水患并不严重,近年太平,也实在无需从长安调人,为何今日来得这么突然,而且还偏偏挑上了我?”   慕晚晚系了衣襟的扣子,咬唇想了下,不知为何,眼前忽现昨日在铺子对面二楼的人。她当时有所感觉,刚一侧头要看过去,便没了人影。还以为是错觉,但如今看来,他确实就坐在那。   此事若是他一手操控,任谁都会没有法子。   慕晚晚思来想去,并不放心裴泫一个人去。   一是因为眼看她就要重获裴泫的信任,找到有父亲罪状的证据,他若是要走,岂不是前功尽弃。二是因为父亲也在柳州,绝不可在此时让裴泫和父亲见面。   裴泫倒是无所谓,但归期未定,还不让带家眷,想到昨晚的滋味,裴泫甚是不舍。   调令让裴泫即刻便走,下人随他去收拾了。   慕晚晚独坐在屋里,兀自出神。柳香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拿了一封信给她。   慕晚晚狐疑地打开信笺,读完那几行字,心凉了大半,甚至觉出有几分可笑。   事情源于半年前,裴泫不愿独留在府,日夜留恋于外面,有了不少的女人,虽都是风尘女子,但裴泫向来是个心软多情的,很快就迷上了一个叫怜蕊的花娘,扬言要给她赎身,两人好了多月。   然这个怜蕊的花娘心气高,眼皮子浅,家中还有几房亲戚,并且很是不屑她这个快要下堂的正妻,听说她父亲在柳州做了小官吏,刚巧怜蕊的老家也在柳州。于是那些人为给怜蕊出气,竟暗中找人算计了她的父亲,父亲状告官府后还倒打一耙。   衙门的人听说怜蕊有长安大官人做靠山,将此事轻拿轻放,对他父亲却是连理都不理。如今她与裴泫之间的事情被父亲知道,父亲为不让她为难,甚至都没和她提过,如今父亲病好,若不是父亲身边得力的人给她写封信,自己怕还是被蒙在鼓里。   这件事裴泫也知道吧,慕晚晚笑了下,只怕是为了讨那女人欢心,怎会舍得怪她?在他心尖人的面前,她的父亲又算得上什么?   裴泫午时走,慕晚晚以称病为由,并未来送,裴泫甚是失望。   裴泫走后,慕晚晚去了他的书房。裴泫书房就在主屋旁,慕晚晚很容易进了去,一个时辰后,她从屋中出来,在柳香耳边道了几句。   她现在等不了,必要给裴泫致命一击,让他再无翻身的余地。   可夜里的一封信,却让慕晚晚深觉在权势面前她渺如尘埃,毫无反击之力。   沈竹给她回信,说此事事关重大,非她沈家一家之力可做,信后还向她致歉。   慕晚晚觉得此事沈竹做得并没错,要是她,为了家族考量,也会这么回信。   如今的办法只有一个,慕晚晚苦笑了下,李胤不是一直等她亲自去求呢吗!   她于李胤不过是一个得不到的玩物,得不到才会心痒难耐,现在他就如同是在逗弄一个猫儿,定要自己哭着求他才好。   慕晚晚起初心里极为不屑,她骄傲了大半生,即使落魄,也不愿为尊严低头。而如今她费尽心思,也不如那位的一句话。现在的她颇有些被人愚弄的挫败感。   这日,一辆马车从裴府缓缓驶出,车中女子妆容精致,一席绯色襦裙衬得人风姿卓绝,妩媚动情。   慕晚晚不想再等了,她势必要裴泫付出代价。既然李胤有心,她何不顺了他的心意。等他厌倦了,自然会放自己离开。   慕晚晚掀开车帘,望了望长安街的繁华,随后要松手撂下,将那一切隔绝于外。   李胤正坐在殿里与自己对弈,他喝了盏茶水,福如海从外面进来,“皇上,信已经送出去了。听说裴夫人此时也正动身进宫。”   李胤垂眸落子,眉头压得极低,随后扯了下嘴角,“不逼她一把,她便倔着脾气,如何都不会来求朕。”   福如海附和,“还是皇上英明。”又道“若是裴夫人来,您见还是不见?”   李胤拍拍手起身,“不见,这后宫的女人又不止她一个,不磨一磨她死倔的脾性,日后如何在后宫自处。”   福如海又应了一声退下。   说得也是,皇上后宫嫔妃虽少,但没有一个不是惧怕皇上的,就是爱使小性子的鹂妃,脾气暴躁的沅妃,到最后都得软口说是。若是裴夫人还像以前一样,等皇上失去兴趣,没了恩宠,在宫中还不得得个老死的下场。   慕晚晚入了宫,刚到宫门又听说李胤半个时辰前去了清凉台。   她看了眼天色,乌云不知何时布了起来,看似要下雨的模样。   慕晚晚对外面的车夫道“转道去清凉台。”   她便赌一把,赌李胤对自己的兴趣究竟有多少。   慕晚晚出门后绕了不少路,换了几辆马车,隐蔽得好,此行也没多少人知道。清凉台不如皇宫,即使有令牌也进不得,不知是不是巧合,慕晚晚在外面站了一个时辰,就遇到了出来的福如海。   福如海像是极为惊讶她会在这,福了福身,“裴夫人怎的到这来了?”   慕晚晚垂眸,早就有人把自己的来意向里面通报清楚,只怕这是李胤有意要刁难她。   她扬唇笑笑,“我想求见皇上,劳烦公公通报一声。”   福如海看了她一眼,说实话,这裴夫人给人感觉性格温和,确实要比宫里的那几个娘娘强上不少,但皇上有心要罚一罚她,福如海也是帮不了,“夫人实不相瞒,皇上他现在正忙着呢,怕是没工夫见您,而且…”他顿了顿,“皇上说了,不见您。”   慕晚晚听此并没生气,她敛了敛眸子,“公公误会了,我来找皇上是有一物要归还皇上。”   福如海奇道“是何物?不如交给奴才,奴才呈到皇上那。”   慕晚晚笑了笑,“这就不劳烦公公了。”   福如海又回了去把这事告诉皇上。   李胤翻身下马,解开腰间的水袋饮了口水,看了眼逐渐阴沉的天,并没理会她要带来的东西,唇抿了下,“再让她站两个时辰。”   慕晚晚没再等到福如海过来,她也能料想地出,是李胤不想见她,这也是情理之中。昨天才传出她与裴泫圆房,今日李胤必会用此事拿乔。   只是这天越来越沉了,黑云犹如刀戟一般层层布列。   不多时,哗啦倾盆大雨从天而下,狂风大作,吹得她衣摆翻飞。   柳香从马车里拿出伞来,给她打在头顶,被慕晚晚推开,“他想要的不就是如此,让我在他面前低头。”   柳香心疼地擦掉她脸上的雨水,却越擦越多。   天空闪过一道九霄霹雳,随即惊雷乍起,慕晚晚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柳香想劝她回去,但又见夫人果决的面色,将腹中的话咽了回去。   “夫人,您走吧,皇上他不会见您的。”福如海打伞从里面出来,给柳香使了个眼色,柳香把伞打在慕晚晚头顶,留下面前的雨帘。   福如海又道了句,“皇上方才从后门走了,怕是不能见夫人。”  ,  慕晚晚听此看了他一眼,这是福如海有意透漏,还是受李胤指使,她无暇思索。   今夜的雨下得格外的大,两辆马车各自行驶,很快慕晚晚便追了上去。   行宫的长道上寂静无声,唯有雨声淅沥。   李胤下了马车,负手站在慕晚晚面前,“朕说过,日后无论何事朕都不会见你。”   慕晚晚行了大礼,一如初见,他高高在上,而她犹如蝼蚁。   事到如今,在权势面前,她不得不低头。   雨下得太大,慕晚晚多日忧虑未眠,身子再支撑不住,将将要开口时,眼前猛地一黑,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一屋里。   围幔绣得是辽远山水,朦朦胧胧,若有若无,让人看得不真实。   慕晚晚撑坐起身,忽听身侧一道沉稳的男声,“醒了?”   是极具嘲讽的意味。   慕晚晚回忆此前发生的事,记忆一点一点涌入她的脑海。   她来找李胤,被他闭门不见,后来下了大雨,她还没说话就晕了过去。   慕晚晚深觉自己这副娇弱的身子着实不中用,猛地咳了两声。   围幔拉开,李胤站在床边,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开口,“醒了就速速离开这。”   慕晚晚挣扎着下地,却因刚起,猛地用了力,若不是扶住床板,就要摔在地上。   她定定神道,“臣妇有一物要交给皇上。”   李胤抬眼看她,问“何物?”   慕晚晚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羊皮袋,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誊写的册子,“这上面是与前朝勾结的反贼,有些已经被抓捕,还有一些请皇上定夺。”   她话说完,李胤眉峰压得低了,面色沉了下来,“你从哪得来的?”   慕晚晚被问得哑声,这东西自然是从裴泫那得来的,昨夜温情时,裴泫不慎说漏了一处,她便顺着找到了这个册子誊写下来。   “皇上若不信,大可找人验证…”   慕晚晚话还没说完,被李胤精准地钳住了下巴,“慕氏,你难道还不明白朕把你带到这来的意思?”   “皇上对臣妇起了兴致,是臣妇的福分。臣妇来时自然做好了准备,也心甘情愿。”   慕晚晚又道“只是臣妇希望,能用这两物换得裴泫入狱,让臣妇的父亲回长安颐养天年。”   “呵!”李胤捏了捏她的下巴,“你倒是拎得清自己的身份。”   “臣妇一向有自知之明,还望皇上能允了臣妇这两个请求。”慕晚晚垂眸,说出这一番话,却连羞怯都没有,仿若置身于事外,与她无关。   李胤眼睛盯着她,手向上抬了抬,迫使她看着自己,“伺候人会吗?”   李胤的眼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慕晚晚不想去看如此卑微的自己,咬了咬唇,“臣妇…”   倏的,李胤吻上了她的唇,“以后在朕面前不许再自称臣妇。”   烛影晃动,李胤揽人入怀,围幔绕了又绕,他捏着她的腰,身下猛地一沉。   慕晚晚眼里映着他,再不是三年前的那人,他额头的汗珠一滴一滴落下,面容硬朗,身姿健硕,线条如水般流畅,这是大昭的皇帝。   那些事,那些人再也回不去了。   慕晚晚闭了眼,卷曲的睫毛上挂了泪水珠子,美人楚楚可怜,惹得云浪翻涌得更是厉害。   大雨里福如海守在廊下,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倏的老脸一红,忙退得远了。   柳香从在打伞进来,几许担忧,“福公公,我家夫人可醒了?”   福如海斜看了一眼面前极为没眼色的柳香,“什么夫人,日后你家姑娘可是要当娘娘的命,快去寻人备水吧,待会伺候娘娘沐浴。”   一个时辰后,里面的动静消了不少。   许久不沾情.欲,慕晚晚一时身子软得不行,她勉强撑起身,锦被滑落,露了满身的痕迹。   许是痛的,慕晚晚不禁哭了出来。   此时李胤虽不在,但慕晚晚也没敢大声,只是小声地抽噎。她如何都想不到,四年前的天之骄女,到了如今迫不得已委身于人的地步。   即使这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可一夜后心里还是有许多难言的羞耻。   李胤早早起了身沐浴完回到床边,就听到似是猫儿一样哭泣的动静。他眉头拧得更深了,回去的步子加快,抬手掀开散落的围幔,看到里面那个小女人见他时仓皇的面色,一手揽过被子盖紧自己,一时又用手抹了眼角挂着的泪。   李胤眼底沉了沉,“朕说过,你若不愿,朕不会强迫你。”   “你现在委屈什么?”   慕晚晚乌发垂落,乌黑的发散落满肩,她一手拨开鬓角的发,一手捂住胸前的被,小声道“臣妇没委屈,臣妇是心甘情愿的。”   李胤听她这声臣妇,眉心抽了抽,蓦地提高了音,“朕说过,你在朕面前不许自称臣妇。”   慕晚晚被他吓到了,“臣…”   被他愈冷的眼一盯,慕晚晚立即改了口,“臣女遵旨。”   李胤面色这才转好,瞥了一眼她露在锦被外面的肩,上面还有好些青紫,方才他下手着实重了些。   “皇上,”慕晚晚小声开口。   李胤眼睛转向她,“何事。”   慕晚晚道“臣女明日想回裴府。”   李胤刚消下的火又升了上来,“怎么,还舍不得你的夫君?”   慕晚晚知他误会了,连连摆手,这一松手,胸前的被子就落了下来,那两点红梅昭然若现,李胤的眸色更深,慕晚晚脸上一红,慌乱地提了被角,被李胤一手拦住,他眼垂着,看她,“说个让朕满意地理由,朕便允了你。”   慕晚晚手心攥了攥,四目相视,李胤捕捉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恨意,嘴角扬了扬,确实如此,这个女人总能给他惊喜。   她道“臣女想亲眼看到裴家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两人越来越近,呼吸都缠绵在了一起,他哑声,“朕给你时间,让你去好好算账。”   外面的雨声霹雳,屋中烛光温柔而多情,那一室温暖,隔绝了外面所有。   明日要上朝,李胤当夜就离开了行宫,走时他回身望了眼围幔里熟睡的人,眼里暗了暗,拂袖大步而去,没有丝毫的留恋。   翌日,慕晚晚醒时,枕侧凉了大半。她从行宫出来,走了偏门,这里隐秘,又有李胤的话,不会有人多嘴。   慕晚晚疲惫地靠在马车里又睡了一觉,柳香在一旁服侍,想说什么,见姑娘累成这般,遂作罢了。   马车停在裴府门前,外面站了一个衣着暴露的妩媚女人。   慕晚晚眼眸动了动,一手捂住嘴打了个哈欠,下马车时正看到门前的女人。   怜蕊也注意到停在府门前的马车,看到马车里下来的猜测到慕晚晚的身份,扭动着腰身走了过去。   “奴家怜蕊,见过夫人。”她眼里挑衅地看着慕晚晚,有意把夫人两个字咬重。   怜蕊二字,慕晚晚听在耳里,神色变了又变,看她。   怜蕊道“大人走时本想带奴家一起走的,但又不放心奴家舟车劳顿,”她顿了顿,摸了摸小腹,笑道“又因奴家肚子里有了大人的孩子,是以大人让奴家到裴府找夫人您,好给奴家安顿一个好去处。”   柳香听到怜蕊的话甚是震惊,看最近大人和夫人的相处,她以为大人变了,会对夫人一心一意,可她如何都想不到,大人竟然在外面养了一个外室,肚子里还有了一个孩子。   慕晚晚倒是没多少惊讶,她扫了怜蕊的肚子一眼,很快收回视线,面色淡淡地道“进来吧。”   怜蕊没想到这裴家夫人能这么痛快迎自己进门。毕竟她此前可是听说慕家二小姐脾性厉害的,来时想的一通说辞都没来得及开口,就这么轻松的进了裴家的门。 第40章   裴泫的原话自然不是让怜蕊正大光明地进裴府的门。怜蕊花娘出身的身份, 若是传出去,他这官帽子怕是要再被弹劾一次。再者,裴泫和怜蕊在外面厮混了大半年, 早就有意透漏刘氏准怜蕊进门,刘氏虽眼皮子浅,但也知怜蕊一个花娘出身的女人若是进了门,必有伤门面,是以坚决不准。   这又听说慕晚晚竟然把那女人光明正大地带进了门,气得几欲晕了过去。   这几日她仗着帮持了夫家, 便不把她这个婆母放在眼里, 又故意惹得他儿子心疼,与自己离心。刘氏有心整治她, 奈何自己儿子却不知着了什么魔, 一味地护着这个女人!   好在, 他现在离了裴府,那个慕氏又把外面的女人领了回来,刘氏终于有了由头,来好好罚一罚她。   怜蕊跟着慕晚晚进了院子,慕晚晚却连眼神都没给她, 自顾进了屋。   怜蕊脸上扬着笑, 刚要说话, 就被闭在了门外。她站在门外碰了一鼻子,柳香从屋里出来, 眼里颇为瞧不上她,“怜蕊姑娘, 夫人交代了,后院有个水榭阁子, 日后就留给您了。”   怜蕊对裴府家中不甚了解,她跟着柳香去了水榭阁子,路中问了,“柳香姑娘,您跟随夫人许久了吧。”   柳香眼尾看她,是打眼里瞧不上这个狐媚子,眼尾斜钩,衣着不整,看面相就知不是什么好货色。   柳香没想着理她,“我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夫人身份尊贵,人喜静,姑娘没事还是不要去打扰夫人得好。”   想到自家亲戚曾经羞辱慕晚晚家父的事,怜蕊不禁笑了笑,一个毫无背景的下堂妇罢了,父亲被人欺负了,连个声都不敢吱,还要好吃好喝地伺候自己,装什么清高!   怜蕊心里不屑,进了裴府她压根就没想过出去,这裴家的主母早晚都会是她。   想到夫人交代的话,柳香目光凝了下,“夫人性子温婉喜静,但裴府里另一房的夏姨娘就不一定了,夏姨娘如今有两个孩子傍身,又得老夫人垂怜,府中地位稳固。怜蕊姑娘是外面进来的,府里添了人,夏姨娘自然心有不喜,怜蕊姑娘无事还是不要出来为好。”   怜蕊嘴上应了是,心里却不这么想。她是红楼花娘出身,最为懂得如何伺候男人,也最为明白男人的心思,她现在若是有个孩子,哪里还会有夏靖儿的事。正室夫人她没放在心上,反而那个有两个孩子的夏姨娘让她慢慢上了心。   柳香看她暗自思索的模样,知她是正中夫人所想了,把人带到地方,又拨了四个下人伺候,柳香转身回了主屋。   慕晚晚一觉睡得很沉,一直睡到了后午才醒。她脑中迷迷糊糊的,坐在床上兀自出神了许久,才记起这几日发生的事。   她终究还是心甘情愿进了那个男人为她编织的锦绣笼子。若是被她长姐知道了,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慕晚晚懊丧地躺会床上,翻滚了几圈,哀嚎一声后,把引枕一甩到了地上,四肢伸开,两眼望着床顶。   若不是忽觉她眼角疲倦的媚意,当真还像以前在裴府娇生惯养的二小姐。   慕晚晚悲凉地望了望小窗外,事到如今,再无回旋的余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是她无法判断,李胤对她的兴趣倒底有多久。   毕竟他后宫里美女如云,如今虽是留下不多,但也都是他极为宠爱的。帝王心最是薄情,更何况慕晚晚面对的是李胤这样令人捉摸不透的皇帝。   在裴家还没遭到应有的报应之前,她还是要借李胤之手。她一个人的力量太弱了。裴泫手里也有着朝中许多人的把柄,牵一发而动全身,裴泫再落魄,最终也不过是伤了点皮毛,始终会有人在暗中助他,重升官职不过是转瞬之时。而若是有了这个大昭万人之上的人相助,要想裴泫落魄,则会顺利许多。   慕晚晚两眼眨了眨,想到那个男人,也不知李胤看上了她哪一点。   正想着,门外传来动静,“姑娘,老夫人来了。”   慕晚晚收回神,倏的坐起身,穿鞋下地捡了引枕,向外问道“何事?”   柳香已推门进来,怕是刘氏就在外面,未免让刘氏听到,柳香在她身侧低了低声,“奴婢听说许是因着怜蕊的事,老夫人来时在屋里就发火了。”   慕晚晚冷笑了下,“她若是动怒大可去找裴泫,去找怜蕊,来我做甚!”   出了屋,慕晚晚对刘氏做了礼,“儿媳见过母亲。”   刘氏见她出来,哼气一声,“慕氏,你倒底把没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如今慕晚晚没必要再继续伪装下去,她眼眸抬了抬,笑道“儿媳怎么又没把您放在眼里了?”   刘氏听见她与自己呛声,怒气更甚,“那个怜蕊,你不在时我就叮嘱过泫儿不许让她进门,然泫儿一走,你就立马把她安排在府里,这般出身的女子留在府中,岂不是让人耻笑?”   慕晚晚听她说完,并不在意,“这事是裴泫安排的,并非我的错。而且怜蕊肚子里已经有了裴泫的孩子,您叫我如何放之不顾?”她话落,看了眼外面,像是随意一瞥。   刘氏被气得发抖,“靖儿已经有两个孩子了,那贱货肚子里的杂种还不一定是谁的,不要也罢。你立刻就把她赶出去,你若不动手,我便叫人把你和她都赶出这个家门。”   慕晚晚等的便是她这句话,“这可是您说的,与儿媳无关。”   刘氏上前了一步,说得唾沫横飞,“哪里与你无关,若不是你把她领回府,哪有这么多腌H事,那个贱货必不能就留在府上,你也逃不掉受罚,现在泫儿心里还向着你,等到你的嫁妆用光了,你看泫儿是否还进你的屋!”   “等我的嫁妆用光,裴家怕是要哭着去街上要饭了。”慕晚晚笑着嘲讽她。   刘氏被气得不行,要抬手打她,被慕晚晚躲了过去。   慕晚晚闪身一躲,叫刘氏扑了空,还险些摔在地上。她眼里凉,话说够了,便后退一步,从她身侧绕开,对上刘氏,“您是还想罚我裴家的家法吗?您若罚了我,怜蕊的事可就保不住了。您的泫儿也会要毁在您的手里。”   刘氏向来是个没脑子又冲动的,不过是嘴上说说,也一向说不过慕晚晚。她气得身子颤了颤,   身后跟随的贴身侍女也深感无奈。她打心里觉得慕晚晚这个夫人很好,待下人宽厚,待婆母孝顺,不知老夫人被什么迷了心窍,偏偏瞧上那个眼皮子浅,上不得台面的表姑娘。   刘氏又一次铩羽而归。   慕晚晚想,她还是极为爱护自己的儿子的,如若不然,也不会每次一涉及裴泫,刘氏就在便不再说话了。   她看了眼外面,道“出来吧。”   得知刘氏来,慕晚晚就让柳香派人去让怜蕊过来主屋。怜蕊也是聪明,没和刘氏迎面撞上,选择明哲保身,躲了起来。   慕晚晚问道“都听见了?”   不管是不是慕晚晚有意让她听见,怜蕊自始至终心里都明白,她进了这个府门,就是一场恶战。刘氏不喜她的出身,府中夏姨娘有两个儿子,而她肚子里这个还不知是男是女,仅凭着裴泫一人的宠爱,确实不可靠。   当初裴泫去了花楼,最先点的花娘不是她。怜蕊长相在众多人里不算出众,能得幸和裴泫攀在一起,还是凭靠着她的手段。也得亏她功夫了得,最会伺候男人,花招多,才惹得裴泫恋恋不舍,与她厮混了半年,自己也成功有了他的孩子,就此赎身,离开花楼。   她不想再回去,她想过人上人的日子。   现在来看,慕晚晚或许有意向她示好,让她扳倒夏靖儿。怜蕊不在意利用,因为她肚子里这个东西是她最大的底牌,而慕晚晚缺的就是这张底牌。   目前结盟,不为不妥。   心下一思量,怜蕊立即道“奴婢晓得。”   这声奴婢的意思便是日后她要跟着慕晚晚。   慕晚晚对着害了自己父亲的女人没有好感,她只是乐得看裴府里的狗咬狗。   晚饭后,慕晚晚收到了柳州的来信。是他父亲的亲笔,信上说他一切都好,其中并未提及裴泫。   慕晚晚把信放在心口,眼睛微动,里面清澈的水珠映着烛光。好在,她还有父亲,为了父亲她也要坚持下去。   天色稍晚,已经将将入夜,一辆马车悄然停在了裴府后街。   柳香守夜去了趟外间,回来时脚步匆匆。   “夫人,皇上派人来了。”她声压得极低,若不是凑在慕晚晚耳边,实属让人难以听见。   慕晚晚此时刚要睡着,听见她的话,脑子迟滞了下,“人在哪?”   柳香回“在后街。”   慕晚晚连夜穿了衣裳,找了条没人的小路,趁着轮值时从偏门出了去。   她多少猜得出李胤要做什么,无非是昨夜那点事。只是三更半夜,她一个出嫁的妇人出去总归不妥,又在睡梦中被人叫醒,心里颇为恼怒,觉得这个皇帝真是一个昏君。   李胤并不在马车上,只派了一个可靠的下属来,慕晚晚上了马车,觉出这一夜大约又睡不踏实,遂在马车里补眠,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面前落下了一片阴影。   她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眼睛滞了下,看到面前坐得板正,双手捧书的人。   许是注意到身侧的视线,李胤抬眼看她,颇有嘲弄,“想必是朕这辆马车太过于舒适,才让你睡着一直都不醒。”   慕晚晚面色僵了僵,“是臣女的错。”脸上态度诚恳,倒真叫人挑不出错。   李胤打量她两眼,拿书掀帘下了马车。   慕晚晚也随后下了来。   却因刚刚睡醒,一时脚下不稳,踩滑了马蹬,就要摔在地上,一条长臂伸了过来,揽住她的腰身,把她扣在了怀里,却很快他又松了手,若无其事地站在了一旁。   慕晚晚身形站稳,再一抬眼,那人已经走了。   她呼了呼气,对接下来要做的事颇为不愿。不为别的,李胤将士出身,身形高大于别的男子,在那一方面,裴泫比之于他,绝对不只差了一分半豪,让慕晚晚这一许久未尝情.爱的人着实吃不消。   慕晚晚随后缓步跟了上去。   两人绕过长廊,之间隔得距离不近也不远。   很快到了那间行宫寝殿。   福如海先开了门,李胤进去,慕晚晚沉了沉心,随后也跟了进去。   屋里掌着灯,倒是不暗。   李胤两臂展开,看她道“过来,伺候朕沐浴。”   慕晚晚心下茫然片刻,深夜叫她过来,是为了伺候他沐浴?   她上前走了几步,伸手落在他对襟的衣扣上,蓦地,耳边忽然闪现了多年前的话。   那时她少不更事,除了为裴泫亲自学了一段舞之外,还和花娘学了不少引.诱男人的手段,这其中就有如何伺候男人沐浴,让他对你克制不住。   慕晚晚心下鄙夷这种东西,可又想到李胤是皇帝,他有他的后宫,自己一个无名无份,见不得光的女人能跟他多久,是否能到裴家家落之时。   李胤见她不动,眼沉了下,看她,“不会?”   慕晚晚咬了咬唇,抬眸与他相视,柔弱无骨的手指在解他对襟扣子时有意无意地刮在了他喉骨上,慢慢落到了他的胸前,只留给他一个乌黑的发,和颈边流畅的弧度。   那双素手游离在他身前,外衣落下,慢慢到了里衣,此时的慕晚晚耳根已经涨红,可却还是沉着气,不动声色地滑到了他的腰上。   李胤看她的眼越来越深,在里衣将尽时,他猛地钳住了那双令他心烦的手,抓在掌中才觉出,这手腕竟然这么细,都不及他半个胳膊粗。   他低了低声,两眼看她,“怎么,你伺候你夫君时也是惯用这种手段?”   慕晚晚一听,身子僵住,倏的抬起头,眼里泪水很快滚了起来,不堪,委屈,羞愤复杂交织,滚烫的泪水直落在了他的手心。   可李胤这个混账的男人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感,他粗粝的指腹撵了撵她落下的泪,使得劲大,白皙的脸闪现一道红痕。   想到宫宴她曾为裴泫学的舞,他嗤笑道“朕说错了吗,你何必委屈!”   又见他皱了皱眉,“朕应该没和你说过,朕最讨厌女人哭。”   慕晚晚咽了咽声,把委屈也尽数咽了下去,真不敢哭了,她抽噎两下,请罪道“臣女知错,下次不敢了。”   李胤又看她两眼,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甚。不知为何,一见她哭,头比以往都要疼。   李胤遂不再看她,转身进了净室,留慕晚晚一人在外间站着。   她在花娘那学得不少,可因着抹不开脸,只给裴泫跳了一段舞,其他从未做过,这是她第一次,用了这种手段去讨好一个男人,却遭到他这般的冷遇。   可她却感受得到,李胤那一刻的动情不假,他在意的不是自己使用了这些小花招,而是自己这样的手段以前曾用在裴泫身上。   慕晚晚眼动了动,挂在上面的泪水倏然落地,或许她明白该如何做了。   李胤沐浴出来后,外间已没了人,他眼扫了一圈,忽地见里间有人影晃动,随后他看见慕晚晚已脱了外裳,一席纱衣,双肩挽着披帛,脚踩莲步,缓缓走了出来。   她眼圈微微泛红,是刚才哭过的痕迹。但眼里却没有方才那么复杂的情绪,烛光映着,眼里犹如盛满了璀璨云霞,巧笑倩兮地看他,点缀朱砂的唇微微翘起,这一笑,万物黯然失色。   李胤眼波不动地看她。   慕晚晚凌空一跃,双腿踏着布帛,仿若出尘仙子,她的披帛在空中不停旋转,几欲遮住她的人时,那张含笑的脸又露了出来。   柔软的臂朝她伸来,同样柔软的水袖打在他的胸前,悄然若逝,若有若无。   李胤抬眼,唇角微勾了勾。   一声披帛落地,她跳了许久,停下时,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双膝跪在地上,垂眼看地,一如往昔乖顺的姿态,“臣女当年给裴泫所舞正是此舞,日后臣女只会跳给皇上一人看。”   许久,久到慕晚晚的双膝都麻了,慕晚晚想要抬头看他时,腰两侧横出一双手,臂膀坚实有力,随后双臂微微用劲,慕晚晚就打横落在了他怀中。还未来得及说话,李胤吮住了她的唇,“朕早就恨不得把裴泫的眼睛挖出来了。”   慕晚晚心里巴不得李胤去挖了裴泫的眼,但见他这般,想来自己这一番心机是没有白做。   慕晚晚来时就沐浴过,现在舞后,出了一身汗,粘腻得很,恨不得立刻就去沐浴。   偏李胤丝毫不嫌弃,他含住她的颈慢慢向下,解了那多余又碍眼的衣带子。   慕晚晚双臂还他,胸前一凉,感受到陌生的来意,轻呼了一声,又道“皇上,您轻点。”   而那人像是没听到一般,抱她进了里间。   事后,两人相贴躺在里面,慕晚晚嫌热,往里挪了挪,被李胤一手捞了回来。   他斜看了空荡荡的床边一眼,好笑道“朕算是知道你身上的披帛哪来的了。”   慕晚晚又困又累,却又不得不回他的话,嘴上道“臣女实在找不到这屋里可用的东西,便借了您床头的围幔。”   李胤回身抱她,给她提了提被角,“那你可知这围幔的料子是从海上来的,整个大昭只有两匹,千金难得,就这么被你糟蹋了。”   慕晚晚困倦,心里就没了戒备,又道“臣女这不也是为了皇上您开心,一匹缎子而已,您那要什么样的没有。”   她这话落时,耳边没声了。   李胤眼里的笑意慢慢退了出去。   为他开心吗,还是为了哄他开心。李胤心里有数,这种小把戏宫里的女人不是没对他做过。   他又垂眸看了眼睡在身侧的人,搭在她腰间的手收了回来,阖起了眼。明日有早朝,他只能再睡一个时辰。   他向来清醒,温柔乡再好,也不能耽误国事。女人与江山社稷,李胤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慕晚晚后来没听到他说话,便以为他睡了,而自己却是如何都睡不着。   心里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一局算是安稳过关,日后李胤应该会少提那些关于裴泫的话。只不过她这学来的手段,还是要用得到,没有那个男人能逃的开这些,更何况他现在还对自己颇有兴趣。不论是喜欢她的样貌,还是喜欢她这副身子,只要他心里还念着自己,她早晚都会借用李胤之手报复裴府那些人。   待裴家没落,她再和李胤一刀两断,带着父亲离开长安便是。她想走,依着李胤心高气傲的性子,不会拉下脸面硬把她留在这。   他曾对自己说过多次,只要她不愿,他就不会强迫。慕晚晚想赌上这一局,赌再信他一次。   她始终没能睡着,感受到李胤起身,她快速地阖了眼装睡,被他毫不留情地拆穿,“醒了就过来给朕更衣。”   慕晚晚撇了撇嘴,李胤当皇上的毛病可真多,她一个千金小姐都自己更衣,李胤却非要叫上她。   慕晚晚大半夜没睡,困极,强撑着披了件衣裳下地过去。   眼皮子黏了又黏,又听头顶道“朕若是误了时辰,拿你是问。”   慕晚晚一瞬被他的凉声叫醒,双手在他腰间绕了又绕。好不容易穿完繁琐的衣裳,就要回去补眠,谁知刚走到门前的人又快步回来,不由分说地搂住她的腰,含住她的唇,哑声“明日后午,别让朕再去等你。” 第41章   慕晚晚必要趁着天亮之前回裴府, 李胤走后,她收拾了下,从偏门乘车出了去。   天光泛出一点亮白, 慕晚晚极为困倦地躺在马车里,眸子强撑开,里面还是水汽蒙蒙的。柳香悄悄拉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才扶她下了马车。   两人算着轮值的时间,从偏门回了去。   一如昨日,慕晚晚刚沾到床, 困意袭来, 她便睡了过去。   没多久,柳香推门进来喊起她, “夫人, 药熬好了。”   慕晚晚掀了掀眼皮, 勉力坐起身,捏着鼻子喝了那极苦的药。   不知李胤作何心思,事后也没安排个人给她熬避子药,慕晚晚不好当面直说,只能每次回府让柳香现熬好再端过来。   她擦了擦嘴角, 又吃了个蜜饯, 才觉那些苦味稍稍退了下去。   柳香看得心疼, “夫人,这药吃多了毕竟对您身子不好, 听说日后得子嗣都艰难。”   慕晚晚并不在意,她与裴泫成婚三年, 三年里除了她的月事,裴泫几乎夜夜宿在她的屋子里, 都不见她肚子有什么动静。慕晚晚私下里找过郎中,郎中也说的是她子嗣困难,极难有子。听了这话,不难过是假的,但她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都没告诉。   慕晚晚把蜜饯的核吐出来,回身又躺倒了床上,阖眼,“没有日后了,等过了这件事,咱们就离开长安,安稳过剩下的日子。”   皇上真的会让您走吗?   柳香想多问一句,但见夫人眼底浓厚的黛青,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慕晚晚又做梦了。   辽远山水的围幔飘飘荡荡,一只素手抓住了那飘荡的一角,粉嫩的指尖因太过用力都变成了白色,里面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男人如刻的下颌上汇聚了密集的,他眉峰压低,漆黑的眼里满是身下的人,猛地落下,贴在她的耳边叫了声“卿卿。”   屋里,慕晚晚蓦地睁眼,眸子里空洞一瞬,随后才意识到她梦到了什么。   她心下砰跳,抬手碰了碰烧得通红的脸,气息不稳,她又梦到了那个男人,还是在和他同床的时候。   慕晚晚呆了呆,深觉是自己最近太累了,如若不然,为何会做这般…令人羞于启齿的梦。   她匆匆下床,一如那夜一样猛喝了盏冷水,才把方才那些心思压下去。   现在已经天光大亮,看似像是到了晌午。   柳香在外叩了下门,“夫人,怜蕊姑娘来给您请安了。”   慕晚晚透过小窗看了眼正午的天,烈日炎炎,这个时候请得哪门子安,她冷哼了声,“不见。”   院里好似又说几句话,不一会儿就没了人声,慕晚晚猜测她应该是走了。   正是热的时候,慕晚晚提笔到案边写了几副字,身上汗渍粘腻,她蹙了蹙眉,开门吩咐柳香准备水沐浴。   柳香知道夫人一向是爱洁的,很快让人备好了水放到净室。   慕晚晚舒舒服服地泡在温水里,雾气朦胧,迷蒙中可见女子窈窕白皙的背影,脖颈修长,曲线流畅,唯有那颈下密密麻麻的红痕诉说昨夜的情.事。   宁玉宫   这几日皇上都没来后宫,鹂瑶不知是不是不久前的那件事惹怒了他,至今对她不冷不热。   鹂瑶惆怅地看着怀中的稷儿叹了口气,梅雪在她身边端了一碗冰梅甘露进来,“娘娘,现在天热,您尝尝凉快的,舒舒心。”   鹂瑶挥了挥手,没接,“正因天热,本宫烦躁得很,”她顿住又道“你说皇上是不是生本宫的气了,这么久都不来宁玉宫坐坐。”   梅雪不知如何作答,挑了她舒心的话说,“娘娘您多心了,皇上宠爱您这么久,您又诞下皇子,皇上怎会生您的气?”   鹂瑶不安的摇头,“本宫能感受得到,这一年来他看似对我和从前一样,但本宫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梅雪眼睛转了装,为她出主意,“娘娘,您不若让皇上想想初见为您动心的那一时,皇上念旧,定会想起您的好。”   鹂瑶听她的话,思索了下。   二人谈论时,李胤在殿内处理朝政,拿起桌边的一张折子翻了翻,是言官弹劾的奏章。   李胤是武将出身,从马背上打来的天下,初初登基时只在旧制上修改几番,革除没必要的官职,但这言官还是留了下来。   说白了,那些言官就是吃饱了没事干,没有重要事弹劾,就抓住大臣们的私事不放,什么上到大臣贪污受贿,下到家妾偷情,他们能通通给你翻出来。若不是他手段强硬狠戾,怕是那些人凭着一身骨气,也丝毫不惧怕他这个皇上。   但李胤却也颇为看中这一官职,里面的人大多都是他亲自挑选,脾性耿直,不结党营私,正有助廉洁朝政。   折子上言说的这件事李胤读完后眉毛挑了挑。   不为别的,上面所书,兵部尚书为人失德,竟然与兵部侍郎的正室妻子纠缠在一起,暗通款曲。兵部侍郎发现后气得眼白翻出来晕了过去,到现在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事情败露,兵部侍郎晕着无法讨个说法,就算能讨,但归尚书管着,为了升迁,这口气他只能生生吞在肚子里。于是这时闲了许久的言官就站了出来。   李胤看完后,把折子扔到一旁,嘴角扯了扯。   折子上面痛批得有理有据,针针见血,仿若是对他赤.裸裸的嘲讽。   “皇上,御史中丞傅敏在外求见。”福如海进殿小声通报。   李胤捏了捏眉心,“何事?”   这…福如海不好说,他欲言又止,“傅大人说是为了兵部尚书和兵部侍郎的事。”   “啪”地一声,李胤手中的墨笔就被他甩了出来,福如海头一回见皇上发这么大的火,连忙跪下请罪。   李胤冷嗤一声,“让他进来,朕倒要看看他怎么批的这件事!”   福如海心里默默为傅敏上了一柱香,默念菩萨保佑。至少傅敏大人确实有一身正骨,敢不惧权贵。皇上平常也是对他赞赏有加,但是这次,傅大人着实真正戳到皇上心坎里了。   傅敏进来,利落地拂袖跪地叩首,道“臣参见皇上。”   李胤顿了下,眼睛盯向他,道“傅爱卿免礼。”   傅敏丝毫没察觉到皇上的异样,直言“臣来求见皇上是为兵部尚书和侍郎争妻一事。”   李胤拿了扔在一旁的折子,不动声色地看他,“朕看了你的上书,不知爱卿对此有何看法?”   傅敏把来时打得腹稿统统说了出来,字正腔圆,刚正不阿,“臣以为,兵部尚书此举有伤我大昭风化,是为伤风败俗,若大昭兴起夺人.妻子的风气,那我大昭朝纲何在…”   傅敏说得越来越激动,将近说了半个时辰才停下来,“臣以为,应革除尚书官职,罚俸禄一年,以示警戒。”   李胤耐着性子听他说完,笑了下,这笑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傅敏是个直性子,虽觉出了皇上的面色不对,但也并没深想。   李胤心中嘲弄,他如此说,就差指着自己鼻子骂了,抬手摸了摸眉梢,好脾气地问他,“爱卿是与兵部尚书有旧怨?”   “臣从不把私人恩怨掺杂于朝政当中。”傅敏回。   李胤点点头,信他,又问,“那爱卿是与朕有怨?”   傅敏惊慌了下,俯首跪地,“臣不敢。”   李胤闲散地靠在后面,眼睛看他,“那日后朕若是行了和兵部尚书一样的事,爱卿也这么斥责朕?”   傅敏听他半凉的话语,心尖颤了颤,他从未想过这种事。   他寒门出身,在大昭建朝的第二年科举取士,中了探花,后就被李胤一眼看中指派去了御史府。   他还记得皇上对他说的话,“此人性情果敢坚毅,为官必是忠臣,可助我大昭兴盛。”   因这一句话,傅敏心潮涌动,不敢辜负皇上的信任,无时无刻不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在前朝不是没科举过,但履试不第,为官的都是那些世家大族,盘根交错,欺压百姓。因对科举失望,他对整个前朝也随之失望。   后不久,李胤率兵马占据长安,始建大昭,傅敏决定再试一次,实现心中抱负。后来足以见出,他没看错人,伯乐相马,让他得一有用之地。   跟随皇上多年,他看得出皇上不似那些昏庸的君主,他不贪恋女色,不爱好玩乐,一心为江山社稷着想,又手段果决,虽有时傅敏不赞成他斩草除根的做法,但除此之外,李胤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个英明的君主。   跟着这样的帝王,傅敏觉得自己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可叫他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心里的英明君主今日对自己说,“他若是也夺人之妻叫他如何。”   傅敏木讷了下,又听他道“你也要卸了朕的皇位吗?”   傅敏听此,再不敢多言,忙落下声,“臣不敢,请皇上恕罪。”   伴君如伴虎,更何况他一直都知道,李胤这个君主虽有千般好,万般好,但杀死人来是绝对不会手软留情。   李胤下了台阶,到他面前,沉声,“此事朕会查清,再加以定夺。朕记得尚书并无妻妾,若是他二人两厢情愿也不失为一桩美谈,只叫侍郎受了点委屈,再让尚书补偿就好。”   “若是真的是强行夺人.妻,朕也必定严惩不贷。”   这话算是给此事有了了断,傅敏告谢。他额头的冷汗都掉了下来,终是又道“皇上,您是一国之君,此举着实不妥,如非必要…”   “必要,”李胤被他气得不行,没想过自己当初怎么瞧上了这么不知变通的人,也活该每次宫宴都无人与他搭话,他心里都没想,张口就道出了这句话,“朕非她不可。”   话落,李胤顿了下,却没再辩驳,甩袖回到太师椅上,烦闷地睨他一眼,“好了,这事到此为止,你下去吧。”   傅敏终于有了点眼色,躬身退了出去。   福如海送走傅敏,又听到殿里纸砚落地的声响。他心里对御史府傅敏大人的脾性门清,那人就是个愣头青,没心眼儿,能平安出来也算是皇上收敛了。   他叹了口气,抬眼望了望天。   莫不是这天太热了,才更惹人烦躁?   再一转身,皇上已经出了来,福如海躬身,“皇上。”   李胤快步向前走,沉声,“去御花园。”   他若是再不散散心,就得叫那帮人气死,他是皇帝,便是要留在后宫里一个女人他们都要反复思量,再三斟酌,那他这个皇帝还有何用处。   不禁想到当初他宠幸鹂瑶,遣散后宫时,也是一场风波,反对声为首的便是御史府的傅敏。   合着他是养着他们给自己找罪受。   如今正是盛夏,百花争妍,齐齐而放,但让李胤记忆最深的还是那处梅园。   她一身素衣,站在梅下,而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在那时把她据为己有的念头在他心里更加强烈。然他当时却压下心中余念,还罚了她,真不知她心里是如何腹诽自己的。   让她委身的事也确实是他有心设计,然而,李胤嗤笑,花了这么多心思得到的人哪里是能说放就放。   福如海跟在他身侧,眼观鼻鼻欢心,在皇上还没流露出他的意思时,福如海不敢轻易说话。   走了许久,李胤面上的怒气消了不少。方到一处凉亭,隔着一树,隐隐约约地能听到那边的歌声。   福如海听着熟悉,再一想,心下了然,定然是皇上许久没去后宫,鹂娘娘慌了。   如今她得了皇子,又深受李胤宠幸,再不复从前单纯的心思,也开始对皇上耍弄起来。   李胤站住脚,听了会儿,里面鹂瑶缓缓出来,见是他还吓了一跳,匆匆福身,“臣妾见过皇上。”   她今日的衣裳素淡,与那日宫女的衣着颇像,这下福如海更加明白了。   李胤看她一眼,开口,“起来。”   鹂瑶起身,手脚颇为局促。   李胤先问她,“稷儿近来如何?”   鹂瑶垂头回,“稷儿一切都好,但许是很久没见到父亲,时有哭闹,臣妾都管不住。”   李胤笑了下,“既然如此,朕便随你去看看。”   鹂瑶露出欢快的神色,上前拉住李胤的胳膊,李胤垂眸看了眼,并没拒绝。   到了宁玉宫,稷儿正睡得熟,李胤没吵醒他,很快出了屋。   鹂瑶随他去了正殿,宫人不知何时都退了出去,鹂瑶双手奉沙冰到李胤面前,“皇上您尝尝,这是臣妾亲手做的,清热解暑。”   李胤尝了口,放到案边,鹂瑶眨眼问他,“皇上您觉得如何?”   李胤道“不错。”   鹂瑶再次欢快地扑到他怀里,试探地咬住他的下巴,在他怀中蹭了蹭,眉眼娇媚,暗示意味明显,“皇上,您许久没来臣妾这了。”   李胤抿了抿唇,对上她的眼,许久没动。   鹂瑶娇羞地伸出手,再要解他的对襟时,李胤突然按住她的手,唇角微扯,“朕以为你不会像那些人一样,为得宠爱,用心算计。”他把人从怀中拉了出来,起身道“朕今日还有事,改日会再来看你,你不必用上那些手段引得朕来。”   鹂瑶的脸僵住,眼睁睁地看着来了不到一刻钟的人又出了去,她扑在交椅上哭了起来,“果然,现在皇上是厌倦她了吗?”   李胤并非骗她,今日被傅敏一闹,殿里折子确实没有批奏完,他也的确不喜人对他卖弄心思,再者…   他看了眼拇指上刚打造好的扳指,在上面撵了撵,眼里沉了又沉,回去的步子加快。   裴府   慕晚晚白日觉睡得足了,本以为到夜里会很晚才能入睡,没想到她沐浴完,擦干头发就睡了去。   翌日后午   慕晚晚找由头出了裴府。   李胤安排的马车还在后街,她上了马车,为了防止再发生上次的事,这次慕晚晚没睡。   马车很快到了行宫,福如海等在外面,笑着给她福礼。   他在前面带路,慕晚晚看出这不是去寝殿的路,她问,“福公公可告知皇上要让我去哪?”   福如海回笑道“皇上今日在马场。”   慕晚晚眸子闪了下,在马场要做什么?难不成是教她骑马?   她心瑟缩,自上次从马背上摔下后,她就对骑马产生了畏惧。   恍惚地到了马场,马嘶长鸣叠起,远处人身姿高大,手拉缰绳,腿夹马腹,纵马疾驰而过,马蹄扬起,卷落一地尘土。   李胤打马过来,停到她面前,翻身下马。   慕晚晚看了高大的马匹一眼,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   李胤眼皮抬了抬,大步到她面前,他一身短袖劲装,革带束腰,脚踏马靴,最为平常的骑装被他穿得矜贵无比。   慕晚晚转开眼不看那马,垂眸福身。   李胤叫她免礼,抬手让人牵马过来,眼睛却停在她身上,始终注意着她慢慢改变的脸色。   马到了近前,慕晚晚又退了几步,抗拒道“臣女不会骑马。”   李胤道“朕今日来教你。”   慕晚晚咬咬唇,像是怕他不悦,目露迟疑“臣女手脚粗笨,实在驾驭不了这些马。”   李胤看她,走近了几步,慕晚晚低头再要后退时被他一把拉住。   慕晚晚心下忐忑,眼角扫向退得远的福如海和柳香,见他二人并没看向这边,才放下心。毕竟与他亲密的时候都在屋内,如今到了外面,慕晚晚反而更加不自在了。   李胤看出她的心思,莫名地竟想逗弄她一下,一手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在她惊恐时,心下一动,吮住了她的唇。   即便慕晚晚曾经与裴泫在一起有多么亲密,但都只是在屋里,在这空旷的外面,周边还有许多下人在,慕晚晚此时恨不得把自己都遮起来才好。   李胤眼眸睁着,看她游移不定地眼,在她唇上咬了下,不悦道“专心点儿。”   慕晚晚吃痛,想唇上定是又红了,她眼睫颤了颤,眸子里一瞬就湿了起来,对上他的眼,又不自在的合上。   李胤看她,眼里笑了下,感受到怀中人的变化,用了劲把她往怀里送了送,另一手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抬头,在她眉心贴了贴。   慕晚晚合上的眼睫抖个不停,脸颊红晕渐升,挺巧的琼鼻上沁出汗珠,李胤眼垂着看她,稍稍歇了歇,慕晚晚终于得出空隙,出声,“皇上。”   她出口便后了悔,暗自咬了下舌头,这一声情意绵绵,宛如莺啼。   李胤眸子渐深,把她搂得更近,两人紧紧相贴,透过她的薄薄襦裙,一片温柔。她今日穿的是对襟,不是往常的齐胸,李胤或许明白,怕是那些还没消下去。   慕晚晚以为他停下后,就能放开自己,没想到却是让他又来一次。   慕晚晚脸上红晕飞升,那双水眸眼中波水飘荡,睛动了动,偷偷看他,就见他此时也在看着自己,眼里满是戏谑。她心下羞愤,飞快地合了眼,紧紧咬住唇,却不敌他循循善诱。   马场周边有一树荫,枝叶繁茂,树下相拥两人,透过繁盛的枝叶,日光照进,几许碎光落在女子的脸上,更衬明艳。男人两臂贴在她身上,女子的披帛与他的劲装纠缠在一起,一刚一柔,竟让人觉得无比和谐,不愿打破这方绝美花卷。   慕晚晚支撑不住,要落下来,李胤这次依她,把她抱在怀中,坐在树下,在她耳边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许久才放开。   树下,两人的气息交缠在一起,她耳边粗重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慕晚晚泪眼朦胧,唇瓣红得如上了一层厚厚的胭脂。   李胤抬手抿了嘴边真正的胭脂,看她笑了笑,“下次再来,不必再上这东西了。”   慕晚晚暗自白他一眼,即便从前裴泫再急切,也不如他这般。   却不想这一眼被李胤抓个正着,李胤伸手撵了撵她的红肿的唇瓣,“跟朕去学骑马,还是回寝殿。”   慕晚晚听此愣了下,又听他鼻中发音,“嗯?”   没得到人回答,他又问“想回寝殿?”   慕晚晚立刻站了身,坚定道“臣女去学骑马。”   李胤也随她站了起来,两眼看他时,里面的戏弄意味明显,慕晚晚便知她这是中了李胤的计了。他知自己二者选其一,必定不会去寝殿,才会乖乖和他骑马。   慕晚晚明白后,觉出这老男人的狡诈之处。   李胤忽地严肃,沉声,“你只学过一次,时间也不长,足以见出你有此天份。但朕后来看了你摔下马的地方,那里的荆棘不多,若是能让人摔下来实属是过于罕见,除非是那人太过蠢笨…”   太过蠢笨…   这四个字一直回旋在她耳边,李胤后来的话她都没听见,只知道这一声太过蠢笨。   李胤见面前的小女人一副颇为幽怨的脸,并不知怎么了,毕竟他以前都是在军营里这么把他的兵带出来,甚至要高于现在的要求,皱眉问,“朕又没欺负你,你委屈什么?”   慕晚晚是真的委屈,她自小娇养长大,除了在裴府,也就是在他这有委屈也不敢言,他厌恶女人哭,自己也不能哭。   慕晚晚把喉中的酸涩咽下去,吸了吸鼻尖,“臣女不敢。” 第42章   李胤看出她满脸的幽怨, 眉毛挑了挑,这倒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娇憨之态。她平素对自己一直是卑躬唯诺,如此这般甚是少见。   看了她一会儿, 李胤嘴角微扬,忽地走近,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慕晚晚陡然失重,两手抓紧他的衣襟,转头时温软的唇正擦过他的喉骨,那处滚动了下, 李胤停住身垂眸看她, 那朵娇艳红肿未退,她眼睫颤了颤, 贝齿在上面轻咬了下, 这块软肉便染上了一层水光。   “你是不是有意的。”李胤眼中眸色渐深, 开口问她。   慕晚晚迟滞了下,一双眼蒙上迷惘,“您说什么?”   李胤低头,贴在她耳侧,热气喷薄到她耳蜗里, “有意让朕忍不住去亲近你。”   慕晚晚耳边痒, 她往一旁躲了躲, 却遭到这人把她按得更牢。她耳边再次染上绯色,别开眼, “臣女既然甘愿到了这,自然希望您不厌恶臣女。”   李胤低笑了下, “你倒是诚实。”   慕晚晚看向远处,几匹马在那悠闲地吃草, 她抿了抿唇,眼里暗淡了几分,方才是了解他不喜被人耍弄的心思才这么说。什么时候,她也学会留有心机,去不断算计了。   李胤像是察觉到她的低落,再看她时,慕晚晚已经恢复了情绪,半掩含羞地靠在他怀里。李胤收紧了手,抱她走了出去。   给她挑得是一匹小矮马,慕晚晚看了看旁侧的高头大马,两相一对比,气势上顿时弱了几分。   李胤把马牵了过来,“你且用这个先练一练。”   慕晚晚心里想归想,但这么快就被他强迫带来,对马还是有些惧怕,她眨眼试探,“不若皇上您再骑几圈,让臣女观摩观摩?”   李胤看出他的心思,嗤笑了下,“不想骑就回寝殿,还有的是时间做其他的事。”   坏种!   慕晚晚听后,转眼不看他,以前倒是不知道他这个皇帝竟这般坏,偏喜欢捉弄人。   果然长姐说得对,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不过都是受皮相所诱。   她十分不情愿地走近,李胤嫌她走得慢,一手拉住她到了马前。   小马通体红棕色,毛发亮丽,憨态可掬,看她时还亲切地打了个响鼻。   李胤握着她的手腕到了马前,她手腕生得细,李胤始终松着力,怕把这细瘦的骨头捏碎了。又不免想起夜里的情形,看来他日后当真是要收着点力。   他嘴角弯了弯,“这匹马还没有名字,你便现在给它起一个。”   慕晚晚一怔,看他,又撇开眼想了下,随后道“不若就叫霜离如何?”   “双离?”李胤扬了扬眉,收紧腰间革带,似是不经意道“这名字不好,换一个。”   双离,双双四散逃离。   怎么,她是想着逃走吗?   李胤捏了捏指腹,上面像是还有她方才的温软。   既然都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李胤就没想着她会离开自己,能心甘情愿的留下一时,自己就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一辈子。   他没戳破她话中意思,反而不让她取名了,开口就道,“朕看不如就叫它留。”   蓦地,慕晚晚抬头看他,正巧也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他…这是什么意思。   慕晚晚承认,“霜离”二字是为谐音,她在这其中就是在有意提醒自己,双双逃离。他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而她这只软软的兔子看似是故意中了他的圈套,实则其中究竟是谁在算计谁却早就看不清。现今,慕晚晚只想报复裴家,之后离开裴府。原本她想着李胤会信守承若放她走,但是今日她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李胤没等她多想,不消片刻就带她上了马。   骑马看似简单,实则却异常的令人倦累。   半日后,慕晚晚下马只感觉两腿发颤,走一步路便疼。   李胤果不其然是行伍出身,训练起人来绝不心软,即使她再喊累,再不愿,也硬生生被他训着跑了十圈的马才停。   慕晚晚腿下一软就要摔在地上,身后一双手忽然出现扶住了她,慕晚晚知是谁,她心中还有怨气,不愿看见他,却不想一抬头就看到训练许久,面前却依旧意气风发的人。   她缓了缓,终是抵不过在至高无上权势面前就要低头的惯例,微微叹口气,借着他的力站起身,垂眼道“多谢皇上。”   李胤松了手,知她是心里还别扭着,毕竟方才他真是拿了平日在军中训人的做派,虽说不及那时十之七八,但也差不了多少。   她马术不错,然胆子小了点,人又懒,贪图便利,要是再遇到下次那样的事,只怕还会逃不掉,落得个被马甩下身的下场。   慕晚晚看他站在自己面前不动,眼睛看她,一如方才的模样。以为他还要说自己蠢笨,不想再继续被他训斥下去,遂福了身就要走,“臣女只在府中交代去了胭脂铺子,夜里还要回去,天色不早,臣女先行告退。”   她抬脚就要走,听身后人冷哼了下,一下又把她拉到了那个温热的怀里,“你想什么时候走还不是朕说了算?你在抱怨什么,不是自己要选的骑马,不回寝殿的吗?现在骑完马,时候到了,待用完晚膳,你哪也不许去。”   慕晚晚心里又骂了一句坏种。   她是如何都想不到,以前一直对她不冷不热,甚至冷眼相看的人现在竟然会缠她至此。   即使他这种态度,慕晚晚是希望至极。   慕晚晚不情不愿地被李胤带着,却是没去膳房,也没去寝殿,反而到了行宫的望月湖。   湖中飘飘荡荡一只船儿,将近暮色时分,有云霞落下,掉进了湖水中。凉风缓缓而过,令人一时忘却天下烦忧事。   船儿慢慢划到岸边,李胤抬眼示意她进去,慕晚晚撇撇嘴,不知他又要做什么,听话地跟他进了里面。   进去才知,里面别有洞天,烛光影动,围幔微卷,里面修饰得如同空中楼阁一般华美。   李胤道“这船是前朝留下的,朕本想着太过破费,打算把它买了给别州赈灾。”   慕晚晚听此,惊了一瞬,果然是李胤,从不喜好奢侈的李胤。   又听他道“后来七弟劝阻朕,说把这它留下,等到日后…”他停住突然不说话了。   慕晚晚被勾得心痒,许久不听他继续说,终于忍不住问,“王爷说日后什么?”   李胤回身看她,眼里颇有深意,“你当真想听?”   慕晚晚点点头。   听他道“日后在这湖中与佳人朝云暮雨,也别有一番趣味。”   慕晚晚呆了呆,现在腿下还酸着,若要朝云暮雨,着实需要缓上一缓。她眨眨眼,像是没听懂的模样,转了话头,“皇上,您不是说要用晚膳吗,臣女有些饿了。”   李胤看她一眼,笑而不语。   晚膳布的是清淡小菜,正合了慕晚晚的胃口。她故意吃得慢,以此拖延时间,一个时辰后,李胤不悦地道“你还要吃多久?”   慕晚晚回他,“臣女还是有些饿的。”   然这次李胤却没给她时间,两步到她面前就把她抱了起来。   慕晚晚不敢乱动,讨好一笑,“皇上,臣女真的还是有些饿。”   李胤轻“嗯”一声,“朕知道,等会儿你就饱了。”   慕晚晚“…”   等会儿她就死了。   累死的。   两人先去了净室沐浴,李胤没再让她伺候自己,也没避着人,当她面就脱了外衣。   慕晚晚骑马穿的是骑装,因没穿过,腰带她如何都解不下来。李胤到她近前,指腹按了按上面的暗扣,只听一声轻响,腰带就落了地。   他道“你刚学骑马,里面定是受了伤,要用药膏时常涂抹,消退淤青。”   慕晚晚点头,“臣女这就去上药。”   李胤抓住她要跑的胳膊,“朕给你上。”   慕晚晚以为,他是要等自己沐浴完再上药,然而,李胤竟然直接抱起她进了浴桶,随后他也进了来。   慕晚晚多有不适,她还从未与旁人共浴过,便是裴泫都没有。   好在浴桶大,容得下两人,李胤看了眼她,随后握住她局促的手,有意逗弄她,“你哪块肉朕没见过,还害羞什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慕晚晚便更加慌了,眼睛胡乱地看向外面,“您是不是以前也和别的女人经常这样。”   李胤没直接回答她,“你不高兴?”   船小,净室也就显得逼仄,李胤已经到她面前,两人几乎相贴,烛影晃来晃去,叫人看不清神色。   听此,慕晚晚眼中动了下,像是有些赌气的语气,“臣女自然不高兴。”看似撒娇,而那清淡的眼底却是风波不动。   李胤看不见她的眼,难以分辨她这话是真是假。再向前动了动,直到把人都圈在怀里,他挑起她的下颌,对上那双雾气蒙蒙的眸,此时慕晚晚的眼里早就换了神色,水雾弥漫,像真是委屈似的。   倏的,李胤竟有些笑不出来,许是这暧昧迷离的气氛让他一瞬迷恋,竟不想再去找其中真假了。   孰真孰假又如何,他是皇帝,她对自己只能是真的,假的也要是真的。   “皇上,臣女还没上药呢!”慕晚晚眨了眨眼,见他那双逐渐变得幽暗的眸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事。能拖一刻是一刻,她现在腿真的是很疼。   荡漾的水面上,她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里衣沾了水,凸出了两点红豆。   李胤喉咙滚动,声音哑得不能再哑,开口道“出去再上药。”话落,把她堵在边上,隔着潮湿,一口咬住了一颗红豆。   慕晚晚猝不及防,身子一颤,险些从边上滑了下去。   李胤抓住她,四周水花飞溅。   柳香刚端着药过来,就见那船不知何时飘走了,越飘越远。   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对福如海道“福公公,皇上不是要给姑娘送药吗,药还没给姑娘,船怎么飘走了?”   福如海望了眼在湖中不停摇摆,且越来越剧烈的船儿,摇摇头,“再拿备好的另一副药过来吧,这俩都用得上。”   慕晚晚深觉,李胤就是喂不饱的狼。和裴泫在一起时,不消半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他就能停下来,而李胤,仿若有无限的精力一般,从净室出来,两人身上还沾着水,他就把自己抱到了案上,她腰下疼得不得了。   李胤抬了她的腿,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潮热,在她眼中呆滞还未回神时,那人又落了身。   慕晚晚累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船儿震荡了许久,连水里的鱼都被吓得消失不见。   翌日慕晚晚醒,李胤正神清气爽地穿好衣裳坐在床头看书。   慕晚晚被下未着衣衫,揽了揽被角,躲到床里,警惕地看他,真是被昨晚吓怕了。   李胤放下书,眼中清冷,仿若昨夜痴狂的人不是他一般。他道“药已经上好了,你若是还不舒服再休息半日,午后朕派人送你回去。”   他后面的话慕晚晚没有听清,她扫了一圈,没看到一个侍奉的人,随后欲言又止。   李胤明白了她的意思,道“朕给你上的药。”   “…”   她的伤都在腿上,靠近腿心,若是他上的药,那岂不是…   李胤像又懂了她的神态,一本正经,“朕与你做了这么多亲密事,上药而已,有何害羞的。”   慕晚晚兀自撇了撇嘴,困得眼皮发沉,不想与他多话,蒙头又要睡过去,却被他揭开被角,皱眉看她,“睡多久了,怎么还睡不够。”   慕晚晚不耐地用手遮脸,然在李胤面前也不敢有太大的脾气。她细算了算,从入睡到现在,约莫也就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挑起眼看了看面前精神抖擞的人,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李胤不等她回答,拉下她遮住的手,低头亲了亲她的唇,本想蜻蜓点水,哪知一沾上她就又停不下来了。   慕晚晚眼睫颤了颤,呜咽一声,想要推拒,却被他钳制住了手,以一个极为不舒服的姿势被他强迫着。   喘息之间,慕晚晚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歇了歇开口,“皇上,臣女想求您一件事。”   两人隔得距离不远,李胤微微抬了抬眸,挺拔的鼻与她的小巧相贴。   慕晚晚道“臣女想求皇上免去家父官职,让家父回到祖家淮州。”   李胤顿住,漆黑的眼盯着她,锐利无比,像是能穿透人心,竟然慕晚晚有一瞬心虚。   半晌,只听他道“朕会考虑。”   终于得以出了行宫,慕晚晚腿下伤未好,走路时都是柳香扶着。   上了马车,慕晚晚又是显出惫态,柳香在一旁,“夫人,这药走时皇上还吩咐人给了两份。”   慕晚晚随口问,“是骑马上于腿侧的?”   柳香脸红了红,“还有一份,是情.事后修复的药。”   慕晚晚听后,瞬间惊醒了,“李胤备的这两副药昨夜都送到船上了?”   柳香疑惑地看她,点头,“但皇上不让我们进,奴婢以为是您自己上的药。”   慕晚晚咬了咬牙,坏种!   她干咳了声,加重语气解释,“是我自己上的药。”   翌日没有早朝,李胤就陪到慕晚晚晌午走,才离开行宫。   走时福如海看出皇上心情大好,想来也是,除了他们这种没有子孙根享不着女人乐趣的人,世间的男子怕都是极为喜爱享受其中的吧。更何况裴夫人那样的绝色美人,既有少女的娇憨,又有妇人的丰韵,怕是更得皇上宠幸。   还没进宫,半路被一辆马车拦了下来,福如海道“大胆,何人敢在此挡皇上圣驾?”   马车里跳下一人,李知双膝跪地,“臣弟拜见皇上,臣弟在此有要事想求见皇上。”   李胤坐在马车里听到动静,大概猜出了他口中的要事,让福如海改了道,去镇南王府。   这一年,李胤与李知的关系修复不少,但因着慕朝朝的事,这层隔膜始终存在,这次李知求见,也是为了慕朝朝。   “皇兄,臣弟想请皇兄允许朝朝离开漠北,回到长安。”二人到了王府正厅,还没等李胤落座,李知又跪了下来,他乞求道“皇兄,臣弟也突然得知漠北赫图生死不明,漠北局势混乱,若是赫图重伤一事败露,岂不是将朝朝置于危难之地!”   李胤食指叩了叩桌案,看向他,“谁告诉你的。”   “皇兄!”李知并不明说这人是谁,反而听到皇兄对那事漠不关心,一味地要问他这人是谁,心又凉了几分,“皇兄,当初臣弟没能护住她,让她一人孤单远嫁漠北,而如今臣弟只想有这个请求,请求皇兄允朝朝回长安!”   他不说,李胤多少也猜的出来,冷声道“你不必再求了,朕不会允。”   李知听他语气冷硬,知他一向有决断,再无回旋余地,硬着脾气质问,“若今日在漠北的人是晚晚,皇兄还会这么心狠地弃之不顾吗!”   “臣弟这几日找了皇兄许久,却得知皇兄每日下朝必到行宫,夜夜宿在那里,臣弟每次去求见都被堵在门外,难道不是因为皇兄早就得了晚晚,强迫她留在那吗!”   “晚晚是朝朝的唯一的妹妹,臣弟有心去帮她,却处处受阻,若不是皇兄从中作梗,阻拦臣弟,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权利!”   “皇兄费尽心机地把人哄骗过来,可怜晚晚还一直以为是自己一心算计来的。晚晚看似娇纵,实则心地良善,若不是被逼迫到无可奈何的境地,她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心思,又怎会委身于一个有数不尽妻妾的男人?”   “晚晚自小就听朝朝的话,皇兄不去救她莫不是怕了刚到手的人就离开自己?”   “够了!”李胤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拂袖起身,“这些事朕心里有数,漠北的事你也无需去管。你若是觉得在长安待得憋闷,大可离开这。”   “皇兄!”没等李知再要说话,李胤已经大步出了门。   李胤出了镇南王府,面色更黑,上了马车直接道“去合云庄。”   合云庄,正是皇后陆凤仪休养之地。   庄子里,陆凤仪用了午饭后在祠堂里礼佛。自被关到庄子里,陆凤仪就信起了佛,平日抄佛经,背经文,日子过得平淡,唯有一件特别的事,就是前几日镇南王来了一次。   这日,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庄子门前,李胤从里面出来,还是那身从行宫里出来的阔袖对襟。   庄子里的仆从听说有贵人至,匆匆忙忙收拾了一番,陆凤仪跪坐在蒲团上,两眼微闭,听到身后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头也没抬道“您终于肯过来看我了。”   李胤站在外,敛眸看她,“朕已经给足了你颜面,让你做大昭的皇后,若是你再如此行事下去,朕可赦免你,亦可废了你的皇后之位。”   陆凤仪猛地起身回头看他,“废了我,那你是想让谁做大昭的皇后?是让宫女出身的鹂瑶,婉沛还是让嫉妒成性的许沅沅,亦是让你藏起来见不得光的慕晚晚?”   她越说越情急,声音拔高,苍老的脸再无当初的明艳,反而像是一个疯妇。   想来她已经年逾三十,不论是心气还是容貌都比不得那些年轻的姑娘了。   “李胤,我陆凤仪才是你的发妻,你废了我,只会遭天下人耻笑。”   李胤眼波不动地看她,“朕从不欠你,欠陆氏一族什么。当年你以为是你哥哥救了朕,实则正是给朕致命一击,若不是七弟在,现在怕是只有朕的一堆骨灰。”   “你们陆氏一族做的事当初朕可以念着结发的情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现在,朕不愿再和过去纠葛。你若是能安分守己,朕可以让人伺候你在庄里终老,若是你执意如此,休怪朕心狠手辣。”   陆凤仪听了,像是在回忆往事,随后苦笑了下,“李胤,能逼得你这么快来这是不是七弟和你说了什么,”她眼睛看他,“是因为慕晚晚?”   “我早就看出你待她不同,她和她姐姐一样,都是生得狐媚子相貌,勾得你和七弟魂不守舍。只要我陆凤仪在一日,就不会让你的女人好过!”   李胤像是没听到她的话,转身到了屋外,沉声,每一个字都让院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从今日起,照顾好皇后,任何人都不得轻易进出,如有违令者,斩!”   他这一声,吓得院内人大气都不敢出,个个噤声自危,垂头而立,生怕被皇上看到自己。   李胤回宫时已近夜,他捏了捏眉心,微阖着眸子,眼前突然闪现出那张含羞带怯的脸,他冷笑了下,人已经是他的,便是谁都休想让她离开。 第43章   李胤沐浴后, 坐在案边拿了一卷兵书,兵书纸边破损,上面泛黄, 看似是许久的老书了。他一手拿着,另一手翻阅,神色专注。   福如海在他身侧侍奉,奉了盏养心茶道,“皇上,沅妃娘娘想要见您。”   听此, 李胤眼瞬间冷了, “她说什么事了吗?”   福如海退在他身侧,几许犹豫了下, 道“沅妃娘娘派来的人说, 娘娘身子不适, 想让您过去看看。”   李胤放下书,猜出她的心思,有些不耐,“病了传太医便是,如何非要朕亲自去。”   福如海不敢答了, 就在他以为皇上要把外面传话的宫人挥退下去时, 又见皇上突然起身, 走了出去。   许沅沅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被, 双臂露在外面,手中懒懒闲闲地拿着一本书, 姿态悠闲,哪里瞧得出病的模样。   服侍的宫女不忍道“娘娘, 不如奴婢给您上些脂粉,好歹看出病了的模样。”   许沅沅瞄了她一眼,“无事,皇上如何都不会罚本宫的。”停了下,又道“你出去看看,皇上来了没。”   沅妃娘娘的脾气宫中人都知道,服侍的宫女不敢违抗,没再敢多言,退了出去。   没多久,外面就传来圣驾的声音,许沅沅在屋里听了,眼里露出得逞的笑。   李胤进屋就看到本是说生了重病的人此刻正闲适地躺在床上得意地看他。   “皇上,您果然还是担心臣妾!”许沅沅弯唇笑着对他道。   许沅沅的父亲是李胤手下的一员猛将,当初李胤兵败,险些死于敌军之手,是她的父亲把他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而她的父亲也在那场战役中丢了性命。李胤知恩,把她送到了祖家,那时她尚未及笄,但一见到面前威猛凌然的男子,她还是不禁动了心。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嫁给了他。   李胤站在屋内,敛眸问,“你想说什么?”   许沅沅右手抬了起来,笑颜展开,又捋了捋鬓角,倏的揭了身上的被子,下面竟是未着寸缕。   白皙的肌肤泛着莹莹玉光,曲线玲珑,两条修长的腿叠在一起,一手撑着半个身子,妩媚含情地向他看过去,“臣妾是皇上的妾,自然是要与皇上同房呀!”   李胤眼淡淡地看她,像是在看一个极为平常的东西,里面没有半分情绪,他转了转拇指的扳指,未语。   许沅沅又道“臣妾听说皇上这几日都忙于朝政,不入后宫,担心您憋坏了身子,想为您解解忧。”   “再说,您半年前不还是挺喜欢臣妾的吗,那时候臣妾可是累得每日都不想起呢!”   李胤轻笑了下,眼里薄凉,“你如果觉得如今在宫里无趣,随时可以走,朕不会拦你。”   他话落,转身要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团绵软隔着不厚的料子贴在了他的背上。李胤感受到,皱了皱眉,眼里几近不耐。   许沅沅紧紧抱着他不让他走,“臣妾知皇上厌烦了臣妾,臣妾只想求皇上一件事,皇上答应了,臣妾就自行离开,日后都不会缠着您。”   李胤冷凝道“何事。”   许沅沅听他回,心里一喜,“臣妾少时就心悦皇上,臣妾想要和皇上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好,臣妾只想留个念想。”   话落,许久屋里都没了声响。   许沅沅见他始终冷着脸,心下一横,也不管他生不生气了,两手滑到他的腰间,唇瓣对他的左耳吻了下去。   跟了他一年,许沅沅自然知道他的每一个敏感点。   李胤虽是冷心冷情的皇帝,但他也是一个男人,许沅沅无比自信,李胤必会把持不住。   果然,在许沅沅慢慢到他面前,去解他对襟的衣扣时,李胤并未阻拦她。此时许沅沅已是有了十分的把握。   然而,她刚脱下他的外衣,解他的里衣,忽地,李胤抓住了她的手,眼睛盯她一瞬,刚欲启唇,但没等到他说话,外面突然传来福如海的声儿,“皇上,行宫那边出事了。”   行宫不过是一个空荡的宫殿,不会出什么事,能让福如海在这时不顾许沅沅的冷脸进来打搅,唯有一种可能,来行宫的人,慕晚晚出事了。   许沅沅抓着他的衣裳,死命抱着他不让走,李胤向后退了一步,拿出腰间绑着的短刀割了那多余的布料,再未多言,捡了地上的外衣,毫不留情地走了出去。   李胤出来,福如海看到皇上衣着凌乱地模样,就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垂眼不敢多看,小声道了句,“皇上,行宫出事了。”   李胤问,“她怎么了。”   福如海又回,“夫人深夜突然来了行宫,隔得不远来时不知遇到了什么人,就被那些人强行带走了。”   李胤收了刀,凛然沉声,“拿着朕的令牌让御用暗卫去找,便是把整个长安翻过来,也要把人平安带到朕面前。”   福如海垂头应是,抬步刚要走,又听很快听皇上叫住了他,“罢了,朕亲自去。”   两个时辰前   从长安到漠北的信短则一月才能到,近期慕晚晚都不会收到长姐的来信。而这夜她将要睡时,小窗突然飞进来一个纸团。   她狐疑着打开纸团看了上面的字,读完短短的几行,蓦地,她瞳孔皱缩,脊背一凉,睡意陡然不在。   纸上只有六个字,朝朝性命危矣。   慕晚晚定定神,慢慢坐到后面的交椅上,她眼里像是有甩不掉的水珠子,吧嗒吧嗒落在纸团里。慕晚晚胡乱地擦了擦眼,仔细辨认这几个字。   确定她不知是谁的字迹,又是谁突然让她看见的之后,她恍惚地起身,走到外间,“柳香,备马车。”   柳香在外间守夜,忽然耳边听到夫人惊慌的声音,很快醒了,走过去,“夫人,出什么事了?”   慕晚晚抓着她的手,已恢复了些许的平静,“快,备马车去行宫找他。”   她不知信上是真是假,但关于她的长姐,她必要亲自弄明白。现在也没有能去求的人,只有李胤,只能去求李胤了。   即使他只把自己当一个临时起意,无关紧要的女人,但总归还是对自己有些兴趣的吧。而且事关她的长姐,事关漠北,他总不会弃之不管。   已是深夜,两人避着当值的人从偏门出了去。   因着现在不能进宫,慕晚晚决定去行宫等他。然则,二人离行宫还有一段距离时,马车忽地一停,外面突然闯进两个蒙面的人,没等慕晚晚反应,就被敲晕了过去。   再醒时,她双手双脚被绑得紧,嘴里堵了一团破布,身后靠着一面土墙,她动了动,睁眼望了下四周。   四周柴草铺开,只有两扇小窗,用长木隔断。唯一的一扇门关得禁闭,外面不时传来几声嬉笑。   倏的,门从外面打开,慕晚晚警惕地望着进来的人。   男人一身粗布麻衣,手里握着一把短刀,进来时也在打量她,走到她面前问,拔了她嘴里的一团布,问道“你是李胤的女人?”   慕晚晚眸子动了动,看了眼他握着带血的刀,手攥了下衣角,“你抓错人了,我不是。”   赫舍里眼里露出赞赏,用衣摆擦了刀上面的血,“我可是亲眼看到你这辆马车要去行宫,那时皇帝才能去的地方。李胤他面上一张死人脸,看似不近女色,但…”   他顿了下,抬手刮了刮慕晚晚的下颌,被她嫌恶地躲了过去,赫舍里并不介意,闻了闻指尖她的味道,“但像你这么绝色,李胤怎会舍得放过,便宜了旁人。”   “不过我倒是要劝你一句,”赫舍里放下手看她,“跟他不如跟我,不久整个大昭就是我的囊中之物,跟了我,皇后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慕晚晚别过头,“你抓错了,我不是他的女人。”随后又加了一句,“李胤他后宫女人如此之多,至今不肯废掉皇后,我怎会心甘情愿委身于他。”   赫舍里道“好性情,倒是让我想起了我们漠北的二王妃,也是这般性子,只可惜我那个二哥不顶用,可怜了这么一个烈性子。”   漠北的二王妃…   慕晚晚敛眸,压抑住心底的惊异,面上看不出神色。   而此时赫舍里也在观察她的神情,却并没见分毫的异样,他再看了两眼,确定她确实不知他的身份后才站起身,转头要出去。   慕晚晚头虽垂着,但眼始终注意他的动向,见他手要推开门时突然又收了回来。   他转身快步往回走,慕晚晚眼睛一直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赫舍里解了她身上的绳子,阴邪地看她,极为可怖地笑道“我思来想去,这么美的人即使现在不是李胤的女人,早晚也会落到他手里,不如现在就跟了我。”   慕晚晚心里惊恐,在赫舍里低头解她脚上的绳索时,她咬咬唇,从衣袖里滑出一个簪子,趁他不注意,抬手猛地向他的脖颈刺去。   赫舍里脑后仿佛生了眼,迅速地转了头,抓住她的手腕,那簪子只在他手上留了一道小口子,他舔了舔唇角,再朝慕晚晚恶意地笑了笑,“想不到你也是一个烈性子。”   他不顾慕晚晚地挣扎,强抱她起身,慕晚晚张口就咬在了他的手腕处,生生地咬下一块肉,赫舍里一痛,扬手就把人扔在了地上。   “既然你喜欢在这肮脏的地方,我就成全你。”赫舍里按住她的手,舔了舔唇,咬住她的脖颈。   慕晚晚看到敞开门外面的几双眼睛,挣扎着动了下,嗓子沙哑,带着哭腔,“求求你,能不能换个地方。”   赫舍里听到声音,把头抬了起来,有趣道“若不是美人拼死挣扎,我也不愿在这肮脏的地方。”   夜色如幕,多有薄凉。   李胤带人行在路上,他看了眼地上的车辙,眸色渐深。   “皇上,属下在不远发现了这个。”暗卫手里拿了一把短刀,上面刻着一团繁琐的纹路。   李胤接过,手握紧那刀,“去东城门。”   那些人是漠北的反贼,为首的人便是赫舍里。   漠北的三王子暴虐成性,极为喜欢折磨女人。李胤不敢想,若是慕晚晚落在赫舍里的手里会如何。   他脸上绷得紧,速度加快。   守门人嬉笑听着里面一直不停的动静,互相道了几句,面相猥亵。   忽地,不知何时,偏僻的小院被团团的黑衣甲兵为主,为首的男人面色阴沉犹如地狱修罗,他手里握着长刀,一刀挥下去,在前面那人脖颈飞溅出鲜红的血,尚且不明发生了什么,就倒了下去,颈上的那个肉块也随之落地,一骨碌滚到旁边人的脚下。   一旁的人见这架势,双腿哆哆嗦嗦地倒了下去,李胤一刀架在他脖颈上,他脸上还有温热的血,眉眼狠戾,杀气凛然,好似地狱恶鬼,“赫舍里呢?”   那人不敢不应,伸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后面的门,还没再等他说一句话,就被李胤砍了头。   屋里,女人抽泣的声音他无比熟悉,曾几何时她在他身下也是这样,哭着求饶,而如今…   李胤大怒。   一脚踹开了锁得严实的门,拎刀进了里间,看到屋中场景后他眼中暴戾尽显,横刀砍向赫舍里的后背。   慕晚晚惊恐地坐在床上,身上血迹淋淋,有数不尽的青紫痕迹,地上还躺了一条鞭子,上面沾满了红血。   慕晚晚木然地抬头看他,眼泪一时间挣破眼眶,争先恐后地流了下来。   赫舍里像是没感觉到背后的痛意,反而走到床边伸手欲要再碰慕晚晚,李胤疾步走近,一刀就把赫舍里的整条左臂砍了下来,那条长臂在空中血肉横飞,甩到了地上。   慕晚晚吓得面色惨白,止住声,两手捂嘴,颤着身子向后挪了挪。   赫舍里惨叫狂吼,向后退了两步,他看向李胤还在笑,“看样子这是你的女人了,我赫舍里能得了你的女人,即使今日就死,也再无憾了。”   “哈哈哈!”他笑得癫狂。   李胤把身上的外氅披到慕晚晚身上,回身冲外面道“来人,把这个反贼押到诏狱,每日用盐水鞭打十个时辰,不许给他用饭,等朕亲自审问。”   很快外面暗卫进来,把赫舍里押了出去。   赫舍里走时又看了眼床上的慕晚晚,“小美人,你都是我的女人,我死,不如你也跟我走!”   李胤提了刀,在他闭口时,手起刀落,把他的舌头也割了下来,赫舍里满嘴是血,痛得惨叫不止。   李胤阴狠地看他,“朕不会杀了你,朕要留着你这条命,慢慢地折磨你。”   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两人。   半晌,李胤转身看向床里不停抖着身子的慕晚晚。   他眼里暗了暗,有几许愧疚心疼,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李胤缓缓走近,慕晚晚看他时惊恐地往后缩了缩,双手抱膝,声都在抖,“您…您别过来。”   李胤停住,手动了下,放下声,“晚晚,朕来救你了。”   慕晚晚把头埋起,唇畔轻动,“有血…”   李胤垂眼看了自己满身的血迹,脸上也有一处粘腻,他用袖子擦了擦,快步过去,隔着外大氅,把慕晚晚抱在怀中轻拍了两下,安抚,“朕在这,你别怕。”   慕晚晚眼睫颤了颤,双手死死地抓住外氅,不去看他,尽量稳下声,“臣女…臣女想回裴府。”   李胤低头只能看到她黑乎乎的发顶,虽听起来她像是没受到太大惊吓,但怀中的人明显是在止不住的发抖,也在抗拒着他。   他有一种直觉,如果此刻放了她回裴府,那日后不论他再怎么算计,她都不会回来了。   李胤收紧了手臂,“裴府人心不轨,你身上的伤严重,先随朕回行宫住几日再回去。”   慕晚晚没答。   李胤不等她同意,就抱起人,用外氅盖得严严实实,走了出去。   这一路慕晚晚始终木然着脸,没说过一句话,李胤把她搂在怀里,手臂扣的紧,生怕她跑了似的,时而吻吻她的眉心,气氛压抑沉闷。   到了行宫,下马时李胤抱她出了马车。慕晚晚像是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一动不动。   柳香被关在另一间柴房,此时也被放了出来,她想上前去询问夫人,被福如海拦住,“有皇上在,你就不必去了。”   沐浴后,慕晚晚换了身衣裳,身上的血渍被洗净,但是那些鞭痕却依旧留了下来。   太医是林景亲自来的。   林景来时传话的人并没明说,但到这见是慕晚晚他还好一通惊讶,又见她浑身的伤,忍不住骂道“这是哪个龟孙子干的!”   他虽年迈,骂起人来却是顺溜,没重过一句话。   又见李胤脸色沉着,没再多言,很快上了手。诊过一段脉后,开了一副药,又和李胤多说了几句,“夫人此次外伤虽重,但最严重得还是受到的惊吓。依臣之见,须让夫人在此多休养几日,缓缓心神为好。否则恐怕长此以往下去会郁结于心。”   李胤不语,回头看了眼床榻上安静躺着,不哭不闹的女人,她乖的让人心疼,莫名地,李胤心口仿若被人狠揪了下一般,撕扯着他的心肺,难以呼吸。   林景走了,药煎好后,李胤亲自给她端了过来,“晚晚,起来先吃药。”   慕晚晚无神的眼听到他的话才迟钝地转了转,李胤扶她起来,给她背后垫好引枕,汤勺搅动浓黑的汤药,一勺一勺地喂给她。   慕晚晚只知张嘴吃药,汤药很快见了底,平素她吃药都是喊苦的,可是这次却一句话都没说。   李胤拿了一个蜜饯放到她唇边,慕晚晚感受到触碰,张口吃了他手里的蜜饯。   李胤眼里闪过一抹痛意,蓦地,他搂住她的腰,俯身吻了下去,而她却始终像没有感知一样,默默地承受着他的吻。   慕晚晚沐浴后只着了里衣,李胤凑近就能看到她耳后、颈边的红痕青紫,他眼底一沉,唇上用了力,使劲咬了下。   终是忍不住问道“他碰你了吗?” 第44章   明月当空, 圆月皎洁,犹如玉盘,落在波光粼粼的湖中, 慢慢荡漾开来。透过半开的小窗,可见屋中两人相对而坐,女子半搭在被角上的手指动了动,她看着面前的男人,敛眸做乖顺的姿态,问道“如果赫舍里真的碰了臣女, 皇上当如何?”   李胤的手还落在她的后颈, 那处青紫清晰可见,她身上布满了这样的伤痕, 有鞭打出来的, 亦有被人手压出来的。   慕晚晚感受到肩上的手臂有一瞬紧绷, 他眼里沉下,眼睫如针一般根根直立,像是扎在了她的心里。   他唇抿了下,看她时从未有过的认真,“朕会把他做成人彘, 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日日受酷刑, 叫他生不如死。”   慕晚晚眼落下来,随后又道“那皇上会如何处置臣女?”   “臣女既然被赫舍里强.占…”   蓦地,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胤死死地搂入怀中, 双臂禁锢着她,不透出一丝一毫的缝隙。随即他的吻就落了下来, 密密麻麻,一寸一寸,急切又缓慢,像是怕伤到她。   “朕不在乎。”   额头相贴,李胤看着她的眼,极为专注,“朕既然不在乎你的过去,亦不会在乎这件事。”   慕晚晚忽地看不懂他了,他是皇帝,登基十年,早就养成了矜贵无比,挑剔至极的性子。这样的人,如何会不在乎已成了自己的女人被其他男人强.占这件事?   再看他这一番不愿多说的意思,慕晚晚心里有了想法,他话虽如此,但哪个男人会不在乎呢?   慕晚晚黯然,垂了垂眼,道“臣女想歇息了。”   李胤还想再多说些话,但见她确实累了,便不再多说,给她掖了被角,拉好围幔,走了出去。   诏狱的暗卫回来,在门外等了许久。李胤出了门,神色再不似在屋中,一下子冷凝下来。   暗卫双手抱拳,道“禀皇上,属下已将赫舍里押送诏狱底牢。”他含声接着道“据诏狱来报,赫舍里是天阉之人。”   天阉之人…   李胤听后,漆黑的眼眯了眯,顿时了然,嘴角微微勾起,心道,这女人就会骗他。   他道“看好人,别让他死了。”随后转身快步回了屋。   屋里慕晚晚也没睡下,心里想着李胤的话。   他说他不在乎,慕晚晚不傻,不会全然相信,但这一局至少她赢了九成。   赫舍里把她带到屋里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一味地折磨她,慕晚晚心里就有了疑窦,之后赫舍里压住她的手腕,她腿轻抬了下,很快确定了心中想法。   慕晚晚心里生出一计,依照李胤征战多年的经验,他找到这里只是时间的问题,而赫舍里也显然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她才有意拖延。又听到外面响动,知道是李胤来了,她故意激怒赫舍里对自己施鞭,李胤来时便看到了她满身是伤的模样。   试问,哪个男人见了不心疼,更何况是李胤这般心高气傲的天子。他的女人因他而落在别的男人手里,更是能激发他心底的怒火和保护欲。   然不怕是假的,她方才的神情,有七分是假,剩下的三分是真的惊恐。   从前在家中有父亲和长姐庇护,便是被人欺负了,也最多是与世家小姐的争吵,其他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更何况有长姐在,她更是目中无人,娇气至极。到了裴府,三年来裴泫对她无微不至,哪里会受过委屈。   这夜真是把她吓到。   但事实证明,慕晚晚赌对了。   李胤能说出他不在乎,已是一个男人最大限度的忍耐。   屋里烛燃着,慕晚晚不敢闭眼,她一闭眼就能看到赫舍里对她施鞭的情形,皮肉都绽开,现在想着,身上还是隐隐泛疼。   门打开,慕晚晚听到声响,眸子轻动了下,听沉稳却又带着点急促的脚步声,她便猜的出是谁。   他能现在回来,应是知道赫舍里的事。   一切都被她算中,这一夜的委屈,也都开始变得无关紧要了。   李胤入门走到里间,听到轻微的呼吸声,他脚步放了轻,走到床头,垂眸看床榻上的人。   人合了眼,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看似却不大安稳。   果不其然,李胤落下脚,刚坐在床边,就看到里面的人开始喃喃自语,神色惊恐又害怕,“不要,你不要过来!”   李胤眼深了几分,抬手想去安抚她,怎知她又腾地坐起身,眼睛惊惶失措,看到人是他,泪水再止不住从眼眶里落了下来,她哭着叫道,“皇上…”   李胤心里再次被揪了下,是那无比熟悉的感觉,他唇抿着看她,凑近揽人入怀,大掌拍在她的后背上,安抚,“赫舍里已经被抓,有朕在这,不会有人敢把你怎么样。”   慕晚晚眼里惊恐退下,似是极为依赖地靠在他怀里,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角,声音闷闷地,惹人怜惜,“臣女多谢皇上。”   李胤笑了笑,轻吻了吻她的耳垂,“谢什么,你是朕的女人,朕会护着你一辈子。”   一辈子…   都说君口一言,重比千金,可李胤不仅是皇上,他也是男人。当初裴泫就是对她这般发的誓,如今呢?这些话,听听就过去了。   慕晚晚收了收手,下颌贴在他的颈边,眼里的湿润也随之落了下去。   李胤感受到,抱着她的手臂收紧。心里既是心疼,又是好笑,如此一来,怕是她更加地依赖自己了。   他想着,唇角不自觉地微扬了扬。   又突然想到一事,开口问道,“你今夜为何突然要来行宫?”   慕晚晚手松了下,李胤放开她,两人相对而坐。   她眼圈还是红的,扑闪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子,只是那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唇也是白的,李胤看了一眼,淡淡瞥开,握着扳指的手指在上面摩擦,一下又一下,眼底不见神色。   慕晚晚道“有人给臣女送了张字条,字条上面写着…”她顿了下,声音又开始变得哽咽,“上面写着长姐性命危矣。”   李胤听后,很快猜到是谁送的,眉峰立即压了下来,他面上不显,对慕晚晚道“你长姐无事,赫图已醒,但为抓剩余叛贼,只是对外宣扬的障眼法罢了。”   慕晚晚一听,眸子立即亮了起来,她抓紧李胤的手臂,情绪有些激动,“当真?”   李胤垂眼看了看她白嫩的手,上面也有着几条青紫痕迹,他抬了眼道“朕何时骗过你。”   慕晚晚悬了一夜的心顿时松了,眉眼无意识地弯了下。   李胤抓起那只手捏了捏,“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朕,你现在要做的是在这里好好养病。”   慕晚晚僵住,竟觉出这话里有几分亲昵的味道,但随之又想,今夜她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李胤会心疼她一时也不足为奇。   慕晚晚躺了回去,李胤也没走,和衣就在她枕边,她的手还被他的大掌包裹在其中。   慕晚晚垂头看了下,没把手拿出来,轻轻合了眼。   李胤在她枕边许久未睡,这是第一次能细细地看她。他只知这女人甚是和他心意,尤为在床笫之间,李胤恨不得把她拆入腹中才好,她总是有让他止不住的欲望。   李胤自恃这么多年一心于朝政,身边女人虽多可他也从不贪恋,这是第一次,他诱着她,一点一点去了他的行宫床榻。世间久了,甚至他现在竟有一种荒唐的想法,恨不得日日与她在一起才好,就是连在行宫的夜都变得短暂了。   只一刻,李胤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只是李胤,他还是皇帝,还有整个大昭,孰轻孰重,他亦无比清楚。女人于他而言,可以消遣,可以纵容,却绝不可放置于心尖之上,慕晚晚于他亦是如此,并无不同。   李胤收回视线,靠在床头慢慢合了眼。   慕晚晚醒时,李胤已经走了,她眼睛昨夜哭得久,干涩无比,又有些红肿。张了张口,才发现嗓子哑得一时说不出话,她掀开被子下地,身上的伤口宛如撕裂般疼痛。   柳香推门进来,就看到慕晚晚刚站住身,却没撑住,摔在了地上。   “夫人…”柳香放下药碗跑了过去。   慕晚晚腿下的伤口疼得厉害,她轻嘶一声,被柳香扶着才勉强站起来。   柳香昨夜都没见到她,自然没想到伤得这么重。她是爱哭的,一时就忍不住了。   慕晚晚反过来安慰她,“哭什么,这伤也不是毫无用处。”   至少她能借着这次受伤,多讨得李胤的怜惜,若是能求得他允父亲回淮州最好。   柳香扶着慕晚晚去了净室,洗漱后,饭菜已摆好在桌上,都是些清淡的小菜。   慕晚晚吃完饭,又用了药,对柳香道“你回府一趟,就说我去庄子里住了,再把屋里的药拿过来。”   柳香听了,一惊,“夫人那药…”   慕晚晚明白她的意思,“我现在看似伤得重,但过不了就好了,再者…”依着李胤平素的脾性,说不定不等她伤口,便会与她做那事,她不得不防。慕晚晚没接着说,转了口,“仔细着点,莫叫人发现了。”   柳香应声。   然百密必有一疏,李胤听福如海说柳香的动向和她拿的药时就已觉出不对。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思量下,道“你去偷偷换了她的药,别叫人发现。”   福如海这下是迷糊了,皇上和裴夫人这倒是像在互相玩弄一般,何不皇上直接说了不许裴夫人避子。早在皇上第一夜没给裴夫人避子药时,他便明白了,皇上从来就没打算放过裴夫人。   柳香这一路走得胆战心惊,把药拿到了耳房,找了个安心的地方放起来。却不知在她走后,有人偷偷地潜入里面,早把药换了。   李胤去了镇南王府。   来时骑的马,着便衣。   到了府门前,打马而下时,里面像是早有预料,朱门打开,有下人从里面相迎。   李胤甩了马鞭,大步走了进去。   李知早就等在王府后院里,兀自下棋对弈,听到动静,开口,“皇兄倒是不急,臣弟还以为皇兄昨夜就会来找臣弟算账。”   李胤走了过去,他身上是劲装,着马靴,鞋底踩地的声音刚硬无比,就像是打进了人心里,叫人听了不自觉畏惧敬服。   李胤到他面前,沉眼看他,“起来!”   李知在院中饮了一夜的酒,脸红扑扑的,笑着抬头看他,拍了拍手随即站起身。   这刚一起身,一拳就砸在了他的鼻梁,鼻下一股热流涌出,滴答滴答地落在一片白子的棋盘上。   李知抬手擦了擦鼻下的血,却越擦越多,他索性就不擦了,懒散地看向李胤,“三哥这下也知担忧二字为何物了吧!”   他咬牙锤了锤胸口,八尺高的汉子,一瞬间竟落下了泪,颇为阴狠道“你昨夜忧晚晚之心亦如臣弟对朝朝之心!”   “不让你心尖的人受点伤,你怎么能懂我!”他愤怒地嘶吼着,犹如一头暴躁的狮子。   李胤双拳咯咯作响,他二话不说疾步冲过来,又一拳,比方才还重,打在他的下巴上。   李知牙都被打得从嘴里落了出来,但从前河西小霸王的名声不是白叫的,他狂吼一声,也冲了过去,抬腿踹向李胤。   两人撕打在一起。   然李知哪里比得上身经百战的李胤,终是不敌,渐渐落了下风。   半个时辰后,两人躺在地上,身上皆负了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知忽地笑了下,“三哥,你还是不及我爱朝朝之心。”   男人之间的事处理简单,打一架便好,若是不好,便再打一架。   李胤睨了他一眼,不语。   李知接着道“若是我知道有人这么设计我的女人,我定然会杀了他。”   他转了头,看向李胤,“看来臣弟在皇兄心里地位还是很重的。”   李胤眼淡淡地看他,嘴角被他打得破了一处,他道“朕不杀你,但会让你尝尝和她一样的痛楚。”   李知故作害怕的模样,“臣弟可是您唯一的弟弟了,皇兄这般对待臣弟,您的心可真够狠的。”   李胤知他是有意说,一手撑地站了身,踹了他两脚,“你是朕唯一的弟弟,她亦是朕最看重的女人。朕不会因她杀你,但会因她而处置了你。”   李知也站了起身,他方才落到了草丛里浑身是土,身上的伤不知比李胤多了多少,处处皆是要害,他道“皇兄还真是铁面无私,臣弟佩服,臣弟也甘愿受罚。”   “只不过臣弟有一事要请求皇兄。”   “何事。”李胤问他。   李知皮笑了下,“臣弟请求皇兄不要把真相告诉晚晚,臣弟怕朝朝知道了,日后不愿再见臣弟的面了!”   李胤听此,嗤笑了下,用着河西的口音,“出息!一个女人而已,何以叫你痴迷颓废至此。”   李知被训斥,毫不在意地笑,神神秘秘地对他道“皇兄女人多,且个个都是奔着您的权势地位去的,自然不知有爱慕人的好处,等您有了心尖的人,为她茶饭不思就知道了臣弟现在的颓废了。”   李胤不懂他的心思,女人他不缺,一时有兴趣的也不少,便是慕晚晚对于他,也不过是他求而不得的心思在作怪。能在他心尖上的人,确实没有。   听此,李胤只觉他是着了魔,没在意他的话,话头转了,“漠北现在一切安好,只等藏匿的叛贼落网。你既然已经知道,就老老实实待在王府里,若再出一次昨夜的事,朕决不轻饶。”   李知知道他的决不轻饶并非玩笑,三哥一向说得出便做得到。一如当年他说娶二嫂时承诺的话,不管陆家如何作乱,皇后的位置终究是没给别人。   李知亦认真应声,李胤这才离了镇南王府。   从昨夜慕晚晚与他说字条一事,李胤就觉出几分古怪,起初他以为是李知想通过慕晚晚来救慕朝朝。可后来又想到赫舍里如何能这么迅速就把人带走,偏偏带走了她,又大意地把刀遗落在那,而他很快地找到人。若不是一切有人设计又怎能发生的这般快。   李胤无比了解他这个七弟的性子,被父亲惯着,从小喜欢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昨夜行事皆是因为他那儿时执拗的脾性尚在,给他一点教训未尝不可。   李胤带伤去了行宫。   林景给的药甚是惯用,慕晚晚休养了一日,伤口很快便不疼了。   李胤来行宫没让人通报,进里间时怕她睡着,脚步放得轻,慕晚晚也没察觉,哪知到了里面,看到她衣衫半褪,正在上药。   慕晚晚也没想到他这时会来,毕竟他来都是在夜里,这午时还没过,他就来了,她惊讶地看屏风旁的人。   柳香亦是慌乱地福了身,手里还拿着药膏不知如何是好。   “你出去。”李胤道。   得皇上开口,她放下药再顾不得夫人的眼色就退了出去。   慕晚晚眼看着他,此时面色好了不少,很快颊边就升起两酡绯红,她遮了遮胸前的衣领,往后靠了靠。   李胤到了床头,勾勾唇,痞笑了下,“躲什么,朕看了又不嫌弃。”   他说的是她胸口的伤痕。   慕晚晚却以为他说的是…   她这两团软肉生得小巧,欢愉时她就听他似是嫌弃地道“手感虽好,却缺了几分丰腴。”   而今他又说不嫌弃,慕晚晚觉得是他对自己心怀愧疚所致,才对她说了好话。   慕晚晚拢了拢胸口,已经退到了床脚。   李胤拿起柳香放下的药膏,抿了点在手上,看她,“过来,朕亲自给你上药。”   慕晚晚撇撇嘴,觉得他不怀好意,面上拒绝,“臣女怎敢劳驾皇上,这些事让下人做做就好了。”   李胤听她还有底气拒绝自己,看来她是在这休息得不错。他挑了挑眉,并不理会她的推拒,语气强势,“你过来,还是朕过去。”   看似给他选择,实则别无选择。   慕晚晚垂了垂眼,不情不愿地坐了过去。   李胤嫌她挪动得慢,一把搂住人的腰,把她勾到自己面前。   “手放下来。”他道。   慕晚晚眼角看他,一咬唇,捂着的两手拿下,那两团绵软再也支撑不住落了下来。与往日的白皙不同,现在上面横生着许多青紫痕迹。李胤暗下的眼又随之一狠,觉出这么轻易地惩罚那两个人实在是便宜他们了。   他指腹沾了药膏,抬手涂在了她青紫的痕迹上。   “嗯…”   因他力气忽轻忽重,慕晚晚有些许的痛意,再忍不住叫出了声。   室内光线柔和,多有旖旎之意。   李胤停下手,这一落,指腹刚好落在她的一点红豆之上。   如同触动酥麻的开关一般,他眼里幽深逐渐加重,随后指腹压了下。   双眼对上她,慕晚晚脸已是红得不能再红,她双手想抓住他的手腕,却因向前使力,整个身子都落在他的怀里,投怀送抱一般。   李胤掌下力气加重。   慕晚晚推拒,轻声,“别…”然确实没能拦住那人。   李胤在她耳边低笑,“是你先勾朕的。”   慕晚晚咬了咬牙,暗骂他坏种,明明是他非要给自己上药的。   慕晚晚伤还没好,李胤没有太大动作,一个时辰后,这场压抑的情.事才缓缓结束。   李胤搂着她,两人身体相贴,李胤是极为喜欢这样。他捏了捏慕晚晚的脸。慕晚晚不耐地挥挥手,暗白了眼神清气爽的人,心里愤愤不平,为何每每事后,她都是最累的那个。   本想睡觉,却又被他吵醒,慕晚晚睁了睁眼,憋了一肚子火不敢发,她忽地想到一事,转眼看向身侧人,“皇上,前日臣女与皇上说的事,皇上可想好了?”   李胤拧眉想了下是何事。   想到后,他垂下眼看她,“你父亲虽是陆氏一族的人,但却也是不可多得的良臣,去柳州亦可助柳州,朕暂时不想让他走。”   慕晚晚眼淡了淡,她以为,经历这件事后,李胤会准许她许多事,终究是她高看自己了。他还是会为了朝政把自己抛在一旁。   慕晚晚正在深思着,身子一空被他捞到了上面,李胤翻身与她对着,灼热的呼吸都喷到了她的脸上,“但你若是因为不喜裴泫,朕还可以再考虑考虑。”   屋里烛芯蹦出火花,噼啪轻响。   李胤看着身下的小女人原本黯然的眼慢慢亮了起来,心口动了下,像是有什么在敲击那里,让他也不禁愉悦起来。   李胤忽视掉这种感觉,亲了亲她的眉心,“再不说话,朕就要反悔了。”   “是因为裴泫!”慕晚晚怕他反悔,急切道“臣女厌恶极了裴泫,亦不想让父亲见到他。”   听此,李胤的心顿时舒畅许多,他含住她的唇瓣,笑了笑,“朕姑且允了你。” 第45章   能得他的同意是意外之喜, 慕晚晚还没来得及谢恩,又听他道“不过淮州属江南之地,离长安远, 日后你势必要一直留在长安,即使你思念你的父亲,朕也不会轻易让你回淮州。”   慕晚晚心里那点算计在他面前无处遁形,他眼睛看她,不再似之前的玩笑。   她想,怎么会有这么坏的男人。   慕晚晚乖顺地点点头, 面色如绯, 像极了一只听话地小猫。   看她如此听话,李胤勾唇笑了下, 低头啄了啄她的红唇, 一手按住她的腰, 气息又一次乱了起来。   慕晚晚眼睫微颤,咬住唇,两手勾住了他的后颈。   柳州   慕凌遭怜家人陷害,他自己本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慕晚晚。但又想到裴府中个个心怀鬼胎的人,他思来想去还是默认了让下人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幼女, 希望她能有心防一防裴泫。   裴泫并非良人, 但晚晚喜欢, 他作为一个父亲不会过多奢求,只希望她开心就好。然事已至此, 他不得不叫晚晚多加提防。   如今他惨遭贬谪,受朝中人排挤, 新帝心里知道所有事,但明里暗里都没有顾念旧情的意思。他明白个中缘由, 大昭之初,他虽识时务,投靠李胤,但与陆明安勾结的事终究是勾抹不掉,现在李胤能放过他,留他在柳州为官,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慕家败落,他想过他的小女儿必会受他的牵连。那个裴泫是个养不熟的。当初晚晚要与他成亲时慕凌千万个不愿,可耐不住他心疼极了这个小女儿,心里想着倚仗慕家,晚晚这一生如何都能平安顺遂。只是没想到,万事总会有意外。   盛夏之后,暑气尚在,但此时柳州一个四进四出的府邸中,慕凌身上披了件厚厚的外氅,坐在院里的柳树下看书。   他发鬓掺杂白色,不过年逾四十,却好似花甲古稀一般苍老。   慕凌半睁着眼,仔细看着书上的小字,他抬手翻了一页,突然喉中一阵干涩,猛地干咳起来。   “大人!”仆从陈冯放下扫帚,慌忙地跑过来。   慕凌咳嗽不止,书卷掉到地上无人再理。   他一手拿着白帕子捂住嘴,咳嗽声停住后,陈冯哽咽了一声,“大人…”   慕凌放下手,那块白帕子上沾了斑斑点点的血渍。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收了帕子,道“无事,扶我回屋吧。”   陈冯扶慕凌回了屋,担忧道“大人,咱们再给二小姐写封信吧,好歹让她过来陪陪您。”   慕凌拦住他,“裴府一家子的事够她操心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如今也护不住她,如何能再去给她添麻烦。”   他合了合眼,看似疲惫至极。   陈冯忍不住叹气,自一年前大人病重之后,身体再不如前。谁知又遇上了女婿那般糟心的事,何不叫人又气又恨。偏二小姐还极为偏向夫家,丝毫不知心疼父亲。连他一个外人都忍不住替大人发愁。   陈冯退出去后,回到耳房思来想去还是提笔写了封信。   他刚落下笔,就听到屋外的传话,“大人,有客至。”   慕凌方才睡下,陈冯盖了信,出去看来人是谁。   这一看,他恨不得当即就把人撵出去。不为别的,来人是慕家的二姑爷裴泫。   陈冯面色冷硬地行礼,“裴大人。”   裴泫现在虽被贬官,但官职却依旧在慕凌之上。他即使再看不上裴泫,也要礼数周全,慕家家训便是如此。   陈冯是慕家的老人,裴泫自然认识,他回手一礼,“岳父大人可在?我来柳州匆忙,一时没来得及拜见岳父大人,实在是有失礼数。”   陈冯心里嘲讽了下。裴泫来柳州已近半月,何以是没来得及拜见,分明是没把慕家放在眼里。   他道“大人已经休息,怕是不能见裴大人,还请裴大人改日再来。”   裴泫眼睛看他,没有往日的敬重,“既然岳父已经歇下,那小婿在这里等等便是。什么时候岳父大人醒了,小婿再去见他。”   陈冯终究是个下人,不能为主子做主,现在二小姐还是裴家夫人,大人都不能如何裴家,他区区一个下人亦是不能。   陈冯沉了沉气,“裴大人请便。”   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晚上,慕凌醒了,陈冯正在屋里收拾案上的公文。   慕凌走到外间,听到外面的动静,问他,“何人来了?”   陈冯犹豫了下,他并不想告诉大人裴泫来求见这件事,大人本就身子差,万一被裴泫气到该如何是好。   慕凌见他犹豫,面色严肃,“陈冯,你跟了我多久,还不明白我的性子?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陈冯不敢再多想,立即回声,“大人,是裴泫来了。”   慕凌听此,面色更是沉了下来,“叫他进来。”   陈冯应声“是”退了出去。不一会儿,裴泫进了屋。   他先拱手,“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慕凌在正厅见他,坐在太师椅上稍稍抿了口茶,才开口,“坐。”   裴泫知他是心中对自己不满,索性也就不见多少恭敬,回身坐在了下首的位置。   “小婿此次来一是为了拜见岳父,二是有事想请求岳父大人。”   慕凌手搭在案上,脸色泛白,显然是在勉力支撑。   裴泫因何被贬官柳州已不是秘密,毕竟长安官位科举变动之大,波及整个大昭,下至黎明百姓人人皆知。   当年在他科举时,这其中也有慕凌的手笔,若不是自己力保,依裴泫愚笨之姿,他何德何能会做到榜首的位置。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裴泫终究是目光短浅,太过于急功近利,又身无长技,若不是有自己暗中提拔,他又懂些钻营的歪门邪道,他怕是不知死了几百回了。   许久慕凌开口问,“何事。”   他面色并不好,几近冷脸之态,要不是因为晚晚,怕是他都不能让裴泫进这个门。   裴泫毫不在意道“小婿知慕家祖家在淮州是世家大族,颇有地位,家中子弟有不少在朝为官者,小婿想请堂兄堂弟们提拔一二。”   他想回朝其实并不难,他手中有不少官员的阴私事,只消他把这些事透漏出去,自会有人来求他。只是裴泫并不想动用那些底牌,既然有晚晚的娘家在,他何必舍近求远。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慕家现在虽然落魄,但慕氏一族却不可小觑。   慕凌看他时握杯盏的手都紧了紧,陈冯干站在后面都忍不住骂裴泫几句。哪有如此汲汲营利之辈,他简直就是在吸慕家的血。   陈冯本来就看不上裴泫这个小人,当初他就应该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拦住二小姐嫁给他!   慕凌沉了口气,眼里冷淡,“慕家虽在淮州是世家大族,但我已许久没回慕家,与家中来往少,怕是要让贤婿失望了。”   “无妨,”裴泫早有预料一般,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小婿早已准备好信笺,岳父只需仿照上面书写,寄回祖家便好。”   他看着慕凌逐渐变了的脸色,知他不能再多加强逼,遂起了身,拱手,“天色已晚,小婿就不再打扰岳父大人歇息了。”   裴泫快步走了出去,随后屋里传出杯盏落地的声响。   慕凌再支撑不住,猛咳了一口,鲜血从喉中涌出,洒在地上,随即便晕了过去。   陈冯连忙去扶他“大人!大人!”他叫了几声都不见回应,冲外面喊道,“来人啊,叫郎中!”   此时裴泫已经坐上马车离开了宅子。屋里发生的事他并不知道,他也没想过慕凌会病得如此之重。   裴泫回了暂时落脚的驿站,被人请着上楼。推门而进,里面床榻上躺着一个舞姬,姿色虽不及慕晚晚,但伺候人的功夫是一等一的好。舞姬衣衫半褪,媚眼看她,裴泫看得再把持不住,遂解了衣裳,俯身上了床榻。   郎中很快赶到,诊了一番脉象,只说是急火攻心,郁气郁结其中,再加上旧病未好所致。   开了几副药,郎中才出屋。   陈冯在床边照顾慕凌,“大人,不如我去给二小姐写封信,让她来看看您吧。”   慕凌又咳两声,“这些事万万不能告诉她,我不想再让她烦心。你若是再敢传信到长安,依照家法处置。”   陈冯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陈冯走后,思来想去,还是拿出那张写好的信,又添了几笔,悄悄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了长安。   长安行宫   离赫舍里一事已过去了两三日,慕晚晚旧伤未好,这日不知为何又病了。   夜里被李胤闹得睡得不好,早间再被他吵醒,慕晚晚整夜都没落得个好觉。等他走了,她睡过去,再醒时头昏昏沉沉,如同大病过一般。   李胤夜里过来,就见她病怏怏地躺在床上。   他掀开围幔,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皱眉道“怎么这么烫?”   慕晚晚脸颊红扑扑的,她白日从晌午一直在睡,到现在才醒。迷迷糊糊地看他,眼里仿佛出现了好几个重影。   她闭了闭眼,再看,见是他,还要撑起身子福礼,被李胤一把拦住,听声有几分怒气,“病了怎么都不知道要传太医?”   慕晚晚愣了愣,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病了,呆呆的模样让李胤不知为何又气又笑,他捏了捏她的脸,俯身与她对视,“朕说你生病了,听到了吗?”   慕晚晚看着眼前放大的人脸,傻傻地咽了咽唾,然后红唇嘟了起来,一下子贴在了李胤的唇上,她傻笑道,“好凉。”   李胤方从外面回来,外面还在下雨,风大,再有雨伞顶着他还是淋了一身,自然是凉。   他眼睛幽深地看着面前病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女人,开口,“慕晚晚,你可看清了,朕是谁?”   慕晚晚眨了眨眼,眼前的人影更加模糊,脑中开始变得混沌。忽地外面雷声一响,屋里半开小窗透出的风猛地吹灭了屋内的烛火,她吓得慌乱抱紧面前人的腰身,小脸紧紧贴在他怀里,娇声道“夫君,晚晚害怕。”   夫君…   李胤眼里顿时冷了下来,他手没像往日一样搭在她的腰上,开口的声也是冷的,“慕晚晚,你想好了再说话,你夫君是谁?”   慕晚晚脑子里依旧迷迷糊糊的,她与裴泫成婚三年,下意识地想到从前雨中和裴泫在一起的情形,她茫然道,“我的夫君是裴泫啊,不然还会有谁?”   她感受到面前人的胸口震了震,是他笑的声音,随后慕晚晚被他毫不留情地拉了下来。   李胤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颌,强迫她对上自己的眼,拱了拱后牙槽,凉声,“慕晚晚,你听清楚了,朕是李胤,是你从今以后唯一的男人。”   夜色里,慕晚晚眨了眨眼。   李胤…   记忆慢慢从脑海中涌了出来。   李胤,大昭的皇帝,亦是她现在委身有求的人。   慕晚晚恍然清醒,她唇动了动,没等再出声,就被面前人强压了下来。   这几夜李胤念着她的伤,都是温柔的,唯一的这一次,慕晚晚痛得仿若初夜,他像一只暴躁狂怒的狼,不留一分情意。   慕晚晚头好疼,全身都疼,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再醒时,依旧是熟悉的围幔,熟悉的房间布置,她动了动,全身仿若被碾过一般疼痛。   “夫人,您醒了。”柳香端药过来,坐在她床边。   午时用饭还好好的,夫人说困,柳香就服侍她去休息,没想到过了半日就突然发高热了。柳香得知瞬间慌了神,现在看到人已经好了,她才放下心。   慕晚晚撑着起身,问道“我怎么了?”   想到她进来时给夫人更衣的情形,柳香面上显出异样的红,哑了声,道“太医说您是忧虑过度,才发了高热,吃了药就好了。”   忧虑过度,发了高热?   慕晚晚皱了皱眉,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开口问她,“皇上呢?”   柳香疑惑地回道,“林景太医方走,皇上此时应和他在一起。”   林景诊完脉,暗中瞄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皇上,干咳一声,走了出去。   李胤也随着他出来。   到了外间,林景才说话,“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胤看他一眼,“世叔但说无妨。”   既然是叫了世叔,自然是极为关心里面躺着的那位。   林景是李胤的御用太医,跟了他这么多年,能劳动他多次给旁的诊脉的女人,也就唯有这个慕家的二小姐。   林景深觉,此事虽是他多嘴,但为了皇上好总归还是要多说几句。   “臣观慕二小姐的高热是在午时就开始了,而今夜臣给慕二小姐诊脉时却发现…”他顿住,“却发现您此前和慕二小姐行了房事,而且…”   他又顿了下,斟酌词语,“颇为剧烈。”   李胤听他说前面的话,大约猜的出来他接下去要说什么。他抬手摸了摸鼻骨,这次确实是他做得过了。   林景跟了皇上这么多年,自然看出皇上的心思,能叫皇上这般上心,他依旧要再多唠叨几句。   “慕二小姐旧伤未好,还是要以养伤为要紧事。其他的事不是不能做,也可做,但是要酌情少些。臣知皇上正值壮年,血气方刚,但…”他含糊了下,“实在是太过频繁。慕二小姐身子弱,实在是受不住啊!”   许久,林景见面前的人始终没有动静,也不知是把他的话听到没有。   他要再说时,李胤倏的站起身,“时候不早,朕遣人送世叔回去。”   林景看他,“方才臣的话…”   李胤打断他,“朕记得了。”   慕晚晚在屋里记起昏迷前的事,正懊恼着为何脑子一热,就把李胤叫成了裴泫,也怪不得他那般生气。   慕晚晚吃了药,无精打采地把头蒙在被子里,过会儿像是感受到有人在拽她的被子,她手一松,被子掉落,黑乎乎的发顶从里面露了出来。   李胤就站在床边,两人四目而视。   慕晚晚先开了口,“皇上…”她哑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是说她方才纯属在胡言乱语,还是立即和他表明诚心,自己心里只有他一人?   李胤垂眸看她,“疼吗?”   慕晚晚以为耳朵出了幻觉,竟觉出他这句话里有些许的温柔。可明明他之前还是怒着的。   李胤靠近坐下,一瞬间让慕晚晚想起晕过去之前的事,痛感犹在,她不由得向后挪了挪。   不得不说,疼,是真的很疼。李胤狠起来也是真的狠。   李胤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一把抓住了她将要缩回去的手,沉声,“还记得朕的话吗?”   慕晚晚狐疑了下,下意识地想到他强迫她时说的话。   “慕晚晚,你听清楚了,朕是李胤,是你从今以后唯一的男人。”   李胤看她慢慢改变的脸色,就知道她记起来了。   李胤又凑近几分,眼里闪过一瞬的狠戾,转瞬即逝,他看着她,缓缓启唇,“慕晚晚,朕不喜你心里还装着别的男人。”   “既然是你自己求到这的,朕就可以随时让你离开,这都由不得你。”   他分明没用多重的语气,犹如往日一般和她说话。可字字却如同在嘲讽她一样,仿若把她剖开,让血淋淋的事实摊在她面前。   是她亲自求着他,委身于他。主导权早就落在了他的手里。她对他除了哄着,算计着,确实别无他法。   即使慕晚晚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他一手设计。   她头晕晕的,许是近日忧思过重,又许是遭他如此对待,早就忍受不住。情绪在这一瞬间爆发,她头垂了下去,嗓音哽咽,“臣女知道了。”   李胤听出她的声音不对,眸色敛了敛看她,“头抬起来。”   吧嗒吧嗒,眼下的锦被湿了一片。   慕晚晚心里委屈,却又不敢说,他永远都是这样,看似亲近你,实则若是触犯到他的底线,他依旧会毫不留情。   赫舍里的事在她心里始终有个影子在,虽是借此博得了李胤怜惜,可现在她算是明白,男人的怜惜在他的底线面前根本就分文不值。   她突然有一种无力感,仿佛之前的心思都白费了。   慕晚晚心里越想越是委屈。   泪水全都挤了出来,然她不敢哭,因为李胤讨厌女人哭。她按压下想要抽泣的感觉,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眼里还湿着。   李胤对上她的眼,心里的郁气仿佛被人堵住,上不去下不来。   他皱了皱眉,“委屈了?”   慕晚晚别过眼不去看他,“皇上说的是,臣女不委屈。”   李胤显然不信,他抬起手,粗粝的指腹擦在了她细白的皮肤上。   他常年习武,指腹生了薄茧,慕晚晚又皮肤娇嫩,擦在她脸上一下子就出现了红痕。   然这泪珠子像是穿了线,越落越多,如何都擦不干净。   慕晚晚终于止不住,再也不顾及他生不生气了,埋头就哭了起来。   李胤的手还在她脸上,此时垫在下面,手心里一会儿就被水晕染了一片。   他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眉心跳了跳,痛意闪过,是他的头疾又犯了。   李胤咬咬牙,“慕晚晚,你别得寸进尺。”   看在自己这几日确实没好好待她的份上,他已经能耐着性子在这陪她,哄她,她还要如何?即便是宫里的鹂瑶也是哄了几下就好,怎的就她得寸进尺。看似聪明的人,却在这个时候看不懂他的心思,还越加的厉害。   倏的,慕晚晚抬了头,眼圈更红了,她鬓发凌乱,赌气道“都是臣女的错,是臣女得寸进尺,不知好赖,您若是厌弃臣女,早就想赶臣女走,您直说就是,何必…”   慕晚晚话还没说完,面前闪过一道人影,李胤一手按着她的腰,把她扣到怀里,含上她的唇,漆黑的眼看她。   慕晚晚嘴被堵着,再说不出话,她眼睛哭得生满了水雾,看进李胤的眼里时,她才恍然觉出自己方才冲动之下都说了什么话。   都是因为她从前在家里被养得太娇,李胤近日又太过于纵容她,才让她骨子里娇气放了出去。   慕晚晚清醒了,她眨眨眼,李胤缓缓放开她,两人贴的近,慕晚晚想到刚刚的事,脸一下就红了,不敢看他。   李胤看她终于平静下,笑了笑,含声,“你知道刚才朕在想什么吗?”   慕晚晚抿抿唇,问“什么?”   李胤又近了,贴在她耳侧,“朕想,你要是在夜里声儿也能叫得这么大就好了。”   慕晚晚的脸腾地又红了,从脖下红到了耳根,她转过脸,结结巴巴,“您…您胡说什么…”   李胤含笑,“朕说错了吗,你夜里…”   “皇上!”慕晚晚听得骚得慌,她软软的手一下子就贴住了李胤的唇,眼睛四处乱转,就是不看他。   李胤还在笑,张口咬住她的手指。指尖一处酥麻之感。   按理说慕晚晚和裴泫成婚三年,对于房事她是如何都不会害羞的,但奈何李胤…   她心里嘀咕了句,李胤这个男人忒坏,偏就喜欢强迫人。   不仅强迫她必须按照他的要求来,还要说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慕晚晚不依,他就想尽法子对她。到最后慕晚晚不得不屈服,但声儿也小极了。   慕晚晚一个娇娇公主,在家被父亲长姐捧在手心里,出嫁后被裴泫一心宠着,却在这时迫不得已委身于他,一个一点都不会心疼自己的人。   慕晚晚又开始伤心神思。   李胤看她出神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还哭吗?”   慕晚晚回神立刻摇了摇头。   李胤心里的气被她磨得一点都不剩,看她又马上变得乖顺的脸,扯了扯嘴角,“行了,睡吧。”   慕晚晚听后很快躺下,被子盖到脖颈,只露出红红的小脸。   折腾了大半夜,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李胤看了眼外面的天,吹灭床头的烛火,拉开围幔躺在她身旁。   借着月光,慕晚晚侧眼看了看他。   “不想睡?”李胤问。   慕晚晚还在看他,道“皇上,臣女…”   “朕知道。”李胤打断,侧身把人搂在了怀里。   慕晚晚怔了下,他知道,他知道什么?   就在她狐疑地时候,又听他道“朕不想听你解释,朕会看你以后如何。”   与其这般说,更准确的是,李胤现在不想在她口中听到那两个字,那是陪伴在她枕侧三年的夫君,如何都是比他这个半路横刀夺爱的人更要刻骨铭心,不是吗?   李胤承认,他嫉妒了,嫉妒裴泫拥有她的三年,在还未厌弃这个女人之时,她身上只能有他的烙印,只能是属于他的。   自那一夜后,慕晚晚忽然明白,与其一味乖顺,偶尔使点小性子也不为不可。但却不能做得太过,要懂得见好就好。   慕晚晚最为擅长的就是这个,从前她在家中每每犯了错事,都是撒娇卖乖躲过去的。   李胤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藏在行宫的这个小女人好似对他越来越得意了。但他却并没感到厌烦,反而竟有些许的宠溺。   这日,宁玉宫突然传了太医,李稷夜里发高热,至今还未退下。这是李胤第一个孩子,他看得重,这夜没去行宫,一直待在宁玉宫里。   而也就是在这一日,柳州快马加鞭来信,心中尽是陈冯写的柳州事。   慕晚晚休养多日,病好了大半,当看到这信,她身子颤了下,止住要留下的泪,当即命柳香去备好马车,再提笔写了信让行宫的宫女带给李胤。   她匆匆收拾了一番,从偏门上马车就出了去。   宫里依旧忙得不可开交,大皇子的高热迟迟不退,可急坏了太医院的一众太医,李胤的脸也阴沉着,众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行宫的宫女过来送信时,正赶上宫里最乱的时候。她一时疏忽,撞到了宫中的贵人,信笺从衣袖里掉了出来,正被贵人拿了去。宫女一时急得不行,可却又听贵人说,“这信本宫收下了,会借着机会给皇上。此事你要是透漏出去半个字,本宫决不轻饶。”   宫女额头出了汗,不敢抗命,只得当作这位贵人会转给皇上,反正她信是送到,其他的事就由不得她了。   李稷病好已是五日后,李胤忙了五日才想起许久没去行宫看她,然等他到了行宫,却听说她匆匆收拾了细软连句话都没留下不知去了何处。   李胤差人去了裴府,别庄,她能在的一切地方,然都寻不到人。   行宫主殿屋里早先布置的饰物还在,只是一切她所带来的东西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不见。   她是反悔之前的决定,想趁着他忙着宫里的事务之时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跑了?   李胤黑着脸,食指叩了叩桌案,这是他极为不耐时的动作。倏的,他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46章   大昭夏日多雨, 这夜又是一个雨夜。   马厩的马夫来报,慕晚晚当日乘了行宫的马车从偏门走,走得匆忙, 连句话都没得说。   李胤又遣了宫中暗卫,半个时辰后,终于得了她的消息,她竟早就动身去了柳州。   李胤没撑伞,此刻负手站在长安城楼上望着柳州的方向。已过了五日,她现在应是快到了。李胤看着那片黑, 轻扯了下嘴角, 难不成她以为有了自己准慕凌回淮州的令,她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可笑!   明后两日休沐, 李胤下了城楼, 骑上从行宫带了的马, 城门打开,有两三的人影匆匆离开。   雨下得愈发大了,去往柳州的路突然遇上了山石,路被堵塞。慕晚晚不得不停在驿站。   她身上披着外衣,站在窗前看雨神思。   陈冯是慕家老人, 他的字迹慕晚晚自然认识。信上除了说父亲重病, 还把裴泫来访一事写得一清二楚。慕晚晚想到此, 两手攥紧,裴泫欺人太甚, 都是她当年闯出的祸事,惹得现在父亲病重还不得不为自己考量, 她定要叫裴泫付出代价。   她走时太急,给李胤留的话中希望他能打点柳州的官员, 届时好好整治裴泫,有了权势路才好走。她不过是个弱女子,手中无权无势,唯有借助李胤之手。   李胤应会答应她,慕晚晚笃定,他对他的女人向来大方,更何况她看得出来,李胤现在宠她的程度比之当年的婉沛、鹂瑶更甚。只是不知道这宠爱能到何时,她必要在下一个“慕晚晚”出现时处理好这一切。   但是,她该如何同父亲解释?叫她如何和父亲开口,慕家的女儿心甘情愿去给人做了那连妾都不如的外室?   慕晚晚心思忧虑,父亲听了怕是会被她气得病情更重。   “夫人,雨大,关了窗吧,仔细着凉。”柳香从外面进来,手里端了新熬好的药。她放下药碗走到窗边,抬手就关了窗子。   慕晚晚一见这药便开始愁眉苦脸,她着实是不愿意喝。   “柳香,我的病都好了…”   柳香自小就服侍慕晚晚,对她的性子了解得一清二楚,自然是知道她又是故技重施,躲避苦药,二话不说地把药端到了她面前。   慕晚晚眨眨眼,见她还是无动于衷,只能苦着脸,仰头喝下了浓浓的汤药。   好在柳香还给她备了蜜饯。   慕晚晚立即咬了三个在嘴里。   雨势还没有减小的迹象,慕晚晚在屋里待得烦闷,正巧驿站来了个说书先生,她遮了帷帽,在二楼雅间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听了起来。   说书先生讲的是前朝四分五裂之乱,又说了大昭建之初,新帝多么多么的英勇。   慕晚晚怀疑这是不是李胤为了收买人心,特地在民间安排的人。   听了一会,慕晚晚竟觉得这说书先生说得还有几分趣味。把李胤从前之勇说得出神入化,惹得众人不禁为他拍案叫绝。然慕晚晚心里始终挂念着父亲,也没听进去多少,又开始出神。   “晚晚!”耳边一道声传过来。   慕晚晚回神,抬头看向面前过来的人。她蹙了蹙眉,仔细回想了番记起,这人是沈家的公子沈年。   听闻沈年在她成亲后就随他师父去四处游历,至今还没回到长安,二人当年一别,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见了面。   当年的事多少都是慕晚晚对不住他,而见他现在分明是毫不怨恨自己,还以礼相待的和顺姿态,真是让她惭愧。   慕晚晚起了身,“沈二公子。”   沈年让她坐下,“你我两家是世交,何必有这么多礼数?”   慕晚晚听后也坐了下来,沈年先开口,“这里离长安还远着,你怎会在这?”   他说话时端坐大方,倒是比四年前的那个羞怯的公子明朗了不少。慕晚晚看他回,“家父现在柳州任职,几日前病了,我心下担忧,就从长安赶了过来。”   沈年叫她不必担心,“慕世叔身子骨向来都是好的,你宽心便是。”知这话题会惹她神伤,又转了话头,“也是巧了,我才从北边回来,就遇到大雨,正好在这里与你相见。”   “这几年我随师父游历,见了不少的好东西。你当年不是喜欢古画?我这还让人在四处临摹了好多,就想着回来拿给你。虽不是真迹,但也可以了解乏闷。”   慕晚晚确实喜欢古画,她喜欢里面的山川异兽,蛇鸟飞虫,这些都是她在长安见不到的。   听此,隐隐开始心动。正巧沈年今日出来就带了一幅。他从怀中拿了出来,是一幅上古貔貅图。   画得入木三分,虽无人见过,但那双食人的眼,让你不自觉畏惧。   恍然慕晚晚竟觉得这双眼和李胤很是相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沈年见她笑了,以为她是喜欢,又凑近几分给她详细解释,慕晚晚都细细听了。殊不知对面正有一双眼,目光死死地盯住紧靠在一起的两人。   慕晚晚回屋时已是半个时辰后,她手里还拿着沈年的画。   刚打开门进去,突然一个大力把她拉住,画掉在地上,还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慕晚晚落到一个冰冷的怀里,衣襟上还有潮湿的水渍,她熟悉这个怀抱,没多躲,甚至还有点难以置信。   她转了头,正对上那人的眼,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人堵住了唇。   四目而视,他眉目锋利,漆黑的眼里有她的倒影。许久未见,慕晚晚瞧着眼前的人好似消瘦了不少。   然再不能多想,慕晚晚身子一颤,泪眼朦胧。   李胤按住她放到了桌案上,案上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摆摆,终于支撑不住叮叮当当尽数掉落下来。   慕晚晚咬住唇,雅间没有隔音,慕晚晚捂住嘴低低地呜咽了几声。   屋外大雨如瀑,哗哗啦啦连绵不绝。天公怒吼,砸下几道青紫的云霄,吓得慕晚晚埋头到了他怀里。   李胤觉得她最近越来越娇气了,心里本要怜惜她,又想到她不告而别和来时看到的情形,瞬间那点子怜惜消失殆尽。   慕晚晚身形狼狈,借着他的力才稳住,好一会儿开口,“皇上,臣女想沐浴。”   他连夜赶路,衣裳一直来不及换,身上雨水淋漓,湿得不像话,靠在慕晚晚身上,她也是难受极了。   李胤觉出她在嫌弃自己,唇线抿了下,惊雷霹雳,慕晚晚眼里一瞬停滞,当即不敢再胡乱说话了。   “慕晚晚,你不打算解释解释?”他道。   慕晚晚脑中有些迷糊,过会儿才清醒,愣了下,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干哑着嗓,“您叫臣女解释什么?”   李胤捏了捏她的脸,眼里深沉,“行宫里的不告而别。”   “你以为你现在逃走,朕就找不到你了?”   慕晚晚脑中还钝着,实在是他方才太过狠了,叫慕晚晚招架不住。脑中过了一下他的话,慕晚晚才知他的意思,“您是说臣女给您留的信您没看到?”   李胤挑眉,“什么信?”   他果然是没看到,怪不得这般生气。   慕晚晚顾不得疼,手忙脚乱地解释,“家父重病,又遭裴泫威胁,臣女想去柳州解决了此事。信中都和您提及了,还说…”她看了他一眼,“还说请求借用您在柳州的权势。”   原是他误会了,只不过行宫竟然无一人告知他此事。看来确实需要整治一番。   听此,李胤哼笑了声,含住她的唇,“使唤起朕来你倒是顺手。”   慕晚晚撇撇嘴,他对自己这么坏,自己当然要要点补偿。   李胤放了她,慕晚晚站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毕竟她现在着实尴尬。   她捡了地上的衣裳披在了外面。   李胤倒是像没事人一样,拿起那幅画看了看,“这画画得着实难看,留在这碍眼,朕收走了。”   慕晚晚顾不得旁的,就要去抢画,“皇上,这个,您还是还给臣女吧。”   李胤把它举在手里,面色一点一点阴沉了下来,“他对你很重要?”   他说的是那个男人。   李胤见过他一次,他是沈家的二公子沈年。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比裴泫强上不少。   李胤自负沈年比之于他确实相差甚远,只是有一点,沈年只比慕晚晚长了一岁。李胤没忘,她从前可是最为喜欢那些年轻子弟。   慕晚晚看出他面色不对,猜测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怕他生气,也不去抢了,道“既然皇上喜欢,臣女给了皇上就是。”   李胤看她不是很在意,心里那股子无名的火开始慢慢消下。或许是他多心,慕晚晚既然当初没有选沈年,今日亦不会。   慕晚晚去了沐浴,回来时见李胤坐在案后面色不好。   她上前,轻声,“皇上,您怎的了?”   李胤在宫里忙了五日没得空闲,又连夜追她到这,养心茶便断了数日,现在安稳,他的头疾又开始发作。   李胤并不想让慕晚晚知道他头疾的事,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朕没事。”   但他唇色有点泛白,慕晚晚还是不放心,她道,“不若臣女去请个郎中过来。”   李胤看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倏的笑了笑,“这么担心朕?”   慕晚晚面上挂着温婉的笑,心里想的却是他现在对自己可是有大用,万不能出事了。   不知为何,李胤对上她湿漉漉的眼,方才的想法就变了,转了口道“朕头疼。”   慕晚晚了然,他进来时身上湿着,生了病也是正常。   她站到了交椅后面,李胤只感觉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慢慢落到他的头上,力度轻,却让他感觉甚是舒服。   她道“臣女父亲也常有头疾,臣女便是这般给父亲按揉的。”   李胤听着这话,又想到不久前看见的沈年,心里颇为不是滋味,她是把自己当作她的父亲一辈来看待?   李胤不想让她揉了,要躲,被慕晚晚按住,“您别乱动。”   被这么一个小女人管着,李胤笑了下,成,她既然有心对自己也不是坏事。   夜里,慕晚晚照旧睡在里面,忽听他道“朕后日有早朝,过会儿就要走。”   慕晚晚听后,困意顿时消散,抬眼看他,“要不您再休息一夜,赶得这么急,您若是累得病了该如何是好?”   李胤心里熨烫,把怀中人搂得紧了紧,亲了亲她的鼻尖,含笑,“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慕晚晚有求于人,自然都是挑着李胤欢喜的话说,她第一次伸手主动搂住了李胤的腰,极为依赖道“臣女只是担心您。”   李胤从没见过这样的慕晚晚,腰间的手软软的,让他心下一动,俯身压了下来,“慕晚晚,朕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的。”   才会对这辈子的你有求必应。   他莫名其妙地一句话,慕晚晚听得迷惑,只不过她只是略表关心,没想到却又惹得他这般。   她揉揉尚且酸疼的腰,顿时觉得伺候皇帝果真是个累人的活计。   时间不能再拖,李胤上半夜便动身离开,他走时慕晚晚还睡得沉,俯身又亲了亲她娇软的唇瓣才大步离去。   关门声响起,慕晚晚眼睫动动,随后睁开,水眸清亮,里面无一丝睡意。   翌日天终于晴了,慕晚晚启程上路,这次走了水路。   她有些晕水,一路干呕不止。   水路慢,过了十日,终于到了柳州边地,她还在呕。   这般是上不了马车,慕晚晚找了个驿站先落脚。柳香看着夫人躺在床上病怏怏的模样,心又慌了。   慕晚晚微阖着眼,喉咙中突然又一阵恶心,她倏的起身找了地上的盂盆,将腹中的东西尽数吐了去。   她这几日都没吃多少,吐出的也不过是些汤水罢了。   慕晚晚漱了口,忽地,不知想起什么,眼里闪过一瞬慌乱,回头问柳香道“你可还记得,我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 第47章   柳香听后, 怔了怔,随后像是想到什么,面露惊恐, “夫人这月的月事推迟了半月。”   慕晚晚咬了咬唇,面色白了下,她抬手慢慢抚上小腹,眼波微动。   “夫人,奴婢这就去给您请个郎中过来。”柳香也是神色一紧,知皇上近日对夫人宠幸频繁, 她几次都不得把药送过去, 若是在这其中夫人意外有孕,也不是不可。她心里担忧着, 就要出去, 被慕晚晚拦住, “别去。”   慕晚晚量下,眼沉着落在窗外,熙熙攘攘的街上有几个这几日她见得熟悉的人影,眸子微闪,“不能去请郎中。”   这几日她乘了水路, 自赫舍里一事后, 她一直警觉着, 自然察觉出这一路一直有人在跟着她们。   慕晚晚便试探了下,发现这些人并无恶意, 甚至有的人在她处境危险时还会有意相救。她便觉出,这些人或许是李胤派来跟着的。   许是因她匆匆离开行宫, 却被误以为不告而别的事让李胤放不下心,才遣人跟着她。而不与她明说就是因为李胤此前提过一次, 要多来几个人侍奉她。慕晚晚不喜这么多人,而且还都是他的人,未免她行事不便,遂就给拒了。李胤当时没多说,但保不准会暗地里派人跟着她。   慕晚晚始终不放心,这是李胤的大昭。柳州有李胤打点怎知此处没有他的人?即使这是她第一个孩子,慕晚晚也从未想过要留下。   想到此,慕晚晚眼里冷了冷,生为皇家子,逃不掉的是无数纷争。更何况李胤已经有了两个儿子,怎会少她肚子里这一个。他一出生,就注定了未来的腥风血雨。   再者,这件事决不能让父亲和长姐知道。而她现在就在柳州,若不能及时处理好,在父亲面前必会瞒不了多久。   “去糕点铺子买点柑凝露来,越多越好。再分几家铺子,别叫人发现了。”慕晚晚道。她从前在医书里看过,有孕的人最忌讳红花,而柑凝露里面含有的红花最多。   李胤连夜赶路回了长安。   长安行宫,后半夜   因着皇上突然把宫人都叫到了正殿里,一如上次,行宫里的宫人不禁人人自危。   “皇上说了,只要你们交代出夫人的信是谁送到宫里的,又去了哪,这件事就就此揭过。如果还是没有人承认,那你们在行宫里的日子也是到头了。”福如海嗓子尖了尖,对下面跪满的人道。   一时间无人敢说话。   李胤站在廊下,眉眼沉了沉,声音转冷,“既然没人承认,便都斩了。”   他抬脚就要走出去,突然里面有人出声,“皇上,奴婢有话说!”   里面一个宫女突然跑了出来,跪在李胤面前,“皇上,夫人走的那日,奴婢瞧见夫人昭春雪进殿了。”   “春雪何在?”福如海看皇上眼色,连忙对下面人道。   里面无一人应答,突然又有一个小宫女站了起来,“皇上,春雪在这!”   众人齐齐向那边看去,看到一个仓惶要跑的女人。   春雪见再跑不得,跪下哭道“皇上饶命啊!是沅妃娘娘,是沅妃娘娘用奴婢的家人威胁奴婢,不让奴婢说的!”   这几日宫里也不大清静,许沅沅手里那封信被她日日看,日日捏在手中。这信已被她捏得看不出原本的字迹,褶皱无比。   信上大致意思是,信中人要去柳州几日,请皇上多加打点。而许沅沅盯住了最后的落笔人晚晚。   晚晚…   慕晚晚!   倏的,许沅沅手里的那团子纸被她扔到了地上,指着一旁侍奉的宫女吼道,“去,把它烧了!”   宫女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捡起纸走了出去。   李胤对她的不喜,皆是因为这个慕晚晚。   那时她还尚且受宠,李胤待她很好,在他去正殿处理政务时,许沅沅即便想进去也没人敢阻拦。   只不过那次李胤不在,她在案上看到一张折子,里面痛批慕凌的种种罪行。党政之争她不懂,不过是官官欺压罢了,许沅沅没多在意。然而她注意到李胤批阅奏折落笔顿住的地方,上面的字正是慕家二小姐慕晚晚。   她一开始只是扫了一眼,然后她正要给他收拾的时候,又见到了他案下的一幅画,是一张美人图,随着折子一起送上来的,落笔的是慕晚晚三字。她细细观了画中人,柳眉如远山,琼鼻挺巧,朱唇皓齿,巧笑倩兮,明媚无比,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她心里隐隐有了感觉。   随后她走到里面,仔细看了折子上的事。原来是慕凌遭贬,他下面的人为免受牵连,妄想把已嫁为人妇的慕家二小姐进献给李胤。   正巧这时李胤已进了来,他看了许沅沅一眼,许沅沅朝他笑了下,“臣妾见过皇上。”   李胤点头坐到案后。   许沅沅在下面站着,李胤看她,“有事?”   许沅沅道“皇上可知慕家的二小姐慕晚晚?”   李胤放下手中墨笔,抬了眼,神色淡淡,“怎的提起她了。”   许沅沅见他知道,又说了句,“臣妾想着宫里冷清,皇上若喜欢不如叫她进宫来陪您。”   李胤眼动了下,薄唇抿了抿,未语。   许沅沅揪着心因为他的沉默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果然,皇上早就有此心了。   后来不知因何缘由她与皇上慢慢冷淡下来,再后来因着其他的小事许沅沅收不住脾气和李胤起了争执,自此她才彻底失宠。   慕晚晚,果然是这个女人,便是她勾得皇上一连几夜都不回宫。   “娘娘,皇上来了。”   许沅沅正想着,守门的宫人来报,皇上来了,且面色不好。许沅沅一向是个火辣脾气,此刻的面色也不好。   听到脚步声,她心里堵着气,没像往常一样起身福礼。这几日她之所以待在宫中没拿这事去找皇上,就是因为她有心修复二人的关系,不想再多生波折,哪知他亲自找了来。许沅沅有感觉,皇上来找她,就是为了慕晚晚的事。   看到人进来,许沅沅竟把来时试探地心思都忘了,毫不客气地嘲讽道“皇上不眷恋外面的人,竟还记得臣妾!”   她一开口,李胤便知此事确实如此。他声音沉着,“信是你截的?”   “是臣妾又如何?”许沅沅起身与他对视着应声,“慕晚晚那个贱人,从前臣妾就看她不顺眼,一个嫁出去的妇人竟然用了她的狐媚手段,勾着皇上和她暗通款曲!背着自己的夫君出去偷.人,这是何等的无耻下流。”   “慕晚晚她就是一个贱人!”   她咄咄逼人,口中骂人的话语毫无大家的风度,无端地叫人厌恶。   “够了!”李胤罕见的动了怒气,他眉峰压低,“朕待慕氏如何用不到别人来评判。”   许沅沅被他这一声吓到了,自她进了宫,皇上还从未这般吼过她,对她动怒。   宫人早就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他二人,李胤眼看她,里面是一片冷凝之色,再无往日床笫之间的情分。或许,他与她之间本就没有情分,一切都是她求来的。许久,许沅沅才出声。   “皇上,”许沅沅平静了下,她从袖口里拿出一块白布,“这是家父的一片衣袖,您曾经发过誓,如有一次待臣妾不好,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胤唇线抿着看她,“朕给你父亲的承诺不是你用来威胁朕的,朕亦从不会怕别人的威胁。这么多年朕待你如何你心知肚明。你脾性暴躁,不适宜留在后宫,朕会给你安置好一个去处,让你安度余生。”   “至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李胤想到慕晚晚,勾了勾唇,“朕自问待你不薄,如果你非要这么觉得,就让那些毒誓尽管向着朕来。” 第48章   柳香听了夫人的话出门, 先是绕到了后街,找到一家卖糕点的铺子买了几块柑凝露,又绕了另一条街去买。   在这家铺子买柑凝露时, 耳边忽听到两声妇人的闲碎之语。   一妇人道“哎呦我说王家的,你现在大着肚子呢,可少买点柑凝露!”   另一夫人听后立马放了手,“怎么说?”   “这柑凝露里面红花最多,你现在怀着孕可吃不得呦!我那堂嫂子就是不知道自己怀了孕,贪嘴, 吃了不少的柑凝露, 这下可好了,第二日突然闹了病, 郎中都没法子, 人直接就断了气, 硬生生被自己作没了,连后悔都来不及!”   柳香一听,吓得手里的柑凝露顿时掉了下来。   “姑娘,您还买不买呀!”商贩看她犹豫不决,不禁催促出声。   柳香摆摆手, “不买了, 我不买了。”   而此时, 她不知就在她身后还跟着两人。她看似小心,实则行事却早就落在别人的眼里。   那两人对视一眼, 眼里各有神色。   柳香回了驿站,慕晚晚看她空荡荡的手, 问了句,“柑凝露呢?”   柳香忧心解释, “夫人,我们还是去看郎中吧,用别的法子,奴婢怕柑凝露吃多了会对您的身子有损。”   慕晚晚听了知她是为自己好,也没多责怪她。她现在若是出了事,父亲那边亦是难办。她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这个孩子注定和自己无缘,不论如何她都是不能留下的。   后午,一辆马车缓缓入了柳州城。慕晚晚坐在马车里两条细眉拧成了川字,脸色白得像纸,她现在腹中实在是难受,只望父亲不要发现才好。   入了城,慕晚晚找到先前父亲的居所进了门。   陈冯正在院中洒扫,听到拍门的声音,他放下扫帚去开门。   看到来人,陈冯怔然,一时老泪纵横,忍不住跪下行大礼,“二小姐…”其中的千言万语难以开口。   陈冯是跟随父亲多年的老人,慕晚晚一向待他如长辈看待,她眼圈也红了,扶陈冯起身,“陈叔快快起来,”又道“父亲在屋里吗?”   陈冯点头,“大人在睡着,自大人病后就一直嗜睡。”   一年前父亲虽也生了病,但不是很严重,没想到一年里却是又病了,竟然还不让她知道。   父亲定是还把她当成了以前那个娇养的姑娘看顾。慕晚晚眼里一时又气又觉得好笑。   她走到院里慢慢推了门。   慕凌正靠坐软榻上阖眼微憩。   慕晚晚看到父亲比以前更加苍老憔悴的脸,一时忍不住竟落了泪。都是她不好,到现在才来看父亲一眼。   慕凌睡得浅,听到动静,慢慢睁开眼看向门口偷偷摸摸的人,他一时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兀自笑了笑,“晚晚,你又调皮跑到父亲梦里来了?”   慕晚晚的泪更多了,她走了进去,像小时候一样扑到慕凌怀里叫他,“父亲!”她声音涩涩的,“父亲,晚晚没在您的梦里,是真的来看您了。都是女儿不孝,到现在才来看您。”   慕凌微怔,喃喃,“我不是在做梦?”   慕晚晚看他摇摇头,“不是的,晚晚就在这,您摸摸看。”她抓起父亲的手放到自己脸上,“晚晚来看您了呀。”   慕凌神色恍然,才惊觉果真不是梦。   他怜爱地摸了摸慕晚晚的脸,“是不是裴泫近日待你不好,我瞧着你都瘦了些。”随后又叹气道“都怪为父,让你受委屈了。”   慕晚晚摇摇头,“女儿不委屈的,裴泫是个见利忘利的东西,女儿打算与他和离,以后要日日陪在父亲身边。”   慕凌些许讶异地看她,“你都想好了?”   在慕凌眼里,他的小女儿还是那个爱哭鼻子,性子娇纵,一心只有裴泫的小姑娘,可没想到那个小姑娘今日竟然坚定地和他说要与裴泫和离。   慕晚晚点头,以前是她不想让父亲多加担心她在裴府的日子,才装出裴泫对她很好的模样,可自她听说裴泫为了一个花娘竟不顾及她父亲时,她便知这番恩爱装不下去了。父亲是为了她才忍气吞声,她没必要再不和父亲说实话。   她道“裴泫实非两人,从前是晚晚不好,才做出那般荒唐之事,晚晚现在无心于裴泫,和离之后与他裴家再无瓜葛。”   慕凌抚上她的头顶,眼里有泪光闪烁,他的小女儿终究是长大了,可自己却宁愿她从没长大过,还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好,等你与裴泫和离,为父便辞去官职,咱们一起回淮州。”慕凌道。   慕晚晚听了,眼里有一瞬的暗淡,李胤说过,即使可以让她父亲回淮州,自己也必要留在长安的。她又该如何向父亲解释这件事呢?   慕凌见她出神,开口问道,“怎么了?”   慕晚晚看他笑着摇摇头,“天色晚了,父亲好好歇着,女儿去给您做几道您爱吃的菜来。”   慕晚晚本是不会做饭,因着从前为了裴泫,她也学了几道,如今再捡起来也不算难事。   慕凌见了小女儿心里开怀,笑着应声。   慕晚晚到了柳州,慕凌见了小女儿心里开怀连饭都多吃不少,然则在长安城却是冷清孤寂得很。   三更打过,已至深夜。   李胤还在案前批阅奏折。其实这些折子都是挑出来的,算不上紧要。只是近日李胤失了眠,毫无睡意,才又重新拿起那些琐碎的折子翻看。   待看到里面有人上书启奏柳州慕凌二字,他的眼才沉了下来,回靠到太师椅上微阖着眸,面前竟浮现出那女人的身影,娇羞的,怜弱的,喜悦的,时而含情羞愤的眼一一涌出记忆,耳边仿似还有她的欲语莺啼,娇羞地唤他,“夫君。”这些都让他开始记挂起来。   夫君二字是自己强迫她叫的。自从听了她叫裴泫夫君,自己心里的郁气一直没消,那夜他不禁开始戏弄她,一点一点,如斯如磨,她便再也忍不住,那夫君二字猫叫似的终于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   念此,又是一阵燥热。   李胤哼笑了下,去了柳州这么久,也不知托人给他稍封信,还一心有事要求着自己,求人哪里是这么求的?丝毫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他心里像是堵着什么,被这女人弄得几夜都睡不好觉。里面的床榻凉,也没有她的柔软,李胤一点都不想上去,本以为坐在这批阅奏折能让他清静下来,哪知满心里都是她。难道自己还离不了这女人了不成?   他气得狠狠甩了手里那张写着柳州慕凌四字的折子,有些后悔为何轻易允了她去柳州。   她若想见慕凌,自己直接把人送到长安不就可了?她若是想让裴泫遭到报应,也不过是自己一句话的事,为何这么多条路不走,偏偏就让她去了柳州,到头来难受的还是自己。   李胤倏的起了身,“备马,去行宫。”   长安城的夜里经常设有宵禁,在这空旷寂静的长街上,唯有他一人一马疾驰而过。夜里风凉,吹散了他满身的燥意。   待在她曾住过的行宫,总比待在空荡冰冷的皇宫里要好。   行宫里的宫人自经历过前两次的事后,现在一听说皇上要来,都忍不住缩着脖子生怕这次皇上再要震怒。然则,皇上来了之后直接去了以前住的殿里,一句话都没说,让众人都安下了心。   李胤进了屋,绕到里间,看到空荡荡的床榻,心里之前的喜悦消散不少。他来时竟然还在荒唐的期盼着,这个女人说不定已经回来了,只是还像以前一样顽劣,一直没派人告诉他而已。   可当他看到里面的清冷,便知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李胤又重回了外间,她在这里住了有小半月,俨然已经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地方,屋中摆置书籍与之前全都变了样。他最喜的兵书史籍都被她堆到不起眼的架子,明面上放的是她喜欢看的山川异事和话本子。   他扫了一眼,丝毫不感兴趣。   重回到案后,下面的抽匣松动,李胤拉了下,竟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来。他捡起看了眼,嘴角抽了抽。   里面是一幅画,画中是个男子,容貌分辨不出,但从腰间的玉佩来看这人是他。   很好,李胤笑了下,没三心二意地画别的男人,勉强算她过关,偷画他的事暂且不予追究。再一看那容貌,不禁嫌弃地咂咂嘴,这画工着实低劣,李胤照了照案头的西洋镜,自己面相哪有这样丑陋。   也不知慕凌是怎么做到的,把大女儿教导地这般优秀,再到小女儿,性子看似温顺实则一靠近便知她娇纵任性,爱哭鼻子,偶尔还刁蛮无理。明明已是妇人却和未及笄的小姑娘一样。   自己当初真是看走了眼,竟然还以为她是个乖顺好拿捏的软性子。她那点温婉都放在了求人的时候,真是被家里娇惯的。除了她那张脸,简直是身无长物,李胤不知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怎就叫他开始挂念起来。   随后,他把这一切缘由都归结为男人的劣性,与她行合欢之事确实要比其他的女人都要畅快。他极为喜欢,甚至不自觉地迷恋其中。   李胤自认为不是一个克制欲望的男人,见慕氏的第一面,他就知这个女人是个祸水,后慢慢诱着她上了自己的床榻。第一夜他便知这个女人确实与别人不同,每一块肉都恰到好处,每一声娇啼都只会让他更恶劣地想去侵占,把她据为己有。   这夜,李胤开始想,有时候金屋藏娇,把她一直藏在这,只让她见到自己,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也并无坏处。   他放下画,竟一时起了坏心思。拿出一张干净的宣纸在那上面另做了幅画。   雨后滚落的山石很快被人处理,一匹马从山上飞快而过,匆匆一行,很快到了长安。   李胤收到那封密信已是两日后。   如慕晚晚所想,李胤确实在安排人跟着她。因他之前提过一次,被她撒娇拒绝后,李胤便再也没在明面上提过这事。他想着长安多是他的眼线,量这个女人也闹不出什么风波来。但没想到自己的掉以轻心竟让她从眼皮子底下离了长安。是以,李胤那夜走时就留了人。   如今她的信没等来,倒是把她的消息等来了。   信中将慕晚晚几日的行程交代的事无巨细。几时用饭,几时休息,在船上晕了水又吐了许久,上了岸几日依旧在吐,李胤看到这没多在意,晕水的人并不少见,更何况她那么娇气。再看到下面的事时,李胤的面色瞬间黑了下来。   信上写她到了柳州驿站歇脚,柳香去了几条街买柑凝露,听到那些妇人的话又把柑凝露全都放了回去。   柑凝露何物他怎会不知,早年他在后宫多有宠幸其他嫔妃,但从无皇子。闹得最大的一次就是偶然间一个嫔妃有了身孕,陆凤仪趁他不在,堂而皇之喂给她的就是柑凝露。后来他问了太医,柑凝露里面有大量红花。   这女人,是想亲手杀了他们的孩子。   李胤攥紧手中的信笺,臂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眼里目光冷的慎人,启唇嗤笑,慕晚晚,你可真是好得很,你可真是叫朕刮目相看!   慕晚晚还不知长安发生的事,外面有李胤的眼线,里面又有父亲在,她不敢光明正大地请郎中来诊病。近日父亲身子大好,慕晚晚劝了许久父亲就是不愿请郎中再来看看。   她想请郎中,一是为了看看父亲的病,二就是为了能趁此让郎中给她好好诊断一番,自己究竟有没有孕,是否能悄无声息地落下这个孩子。   然则,父亲偏偏不能如她所愿。以自己已经好了为由头果断拒绝。   慕晚晚愁眉苦脸地回了屋,又感到一阵恶心,被柳香服侍着吐了一会儿。   柳香扶她坐下,心疼地想,夫人本就不容易有孕,然第一次竟还是在这种时候,若是没顾好身子,怕是日后受孕就更难了。   她如此想,慕晚晚何尝不是。但日后再有没有孕她并不在乎,左右她就没想着再嫁人。   腹中的恶心之意下去,她定定神。想到此次来柳州不仅为了照顾父亲,还有就是为了裴泫。如今得见父亲身体尚好,她便开始想着裴泫的事。   听闻裴泫最近一直很宠爱一个舞姬,或许她可以就此下手。   翌日慕晚晚感觉自己精神好些,和父亲说了自己要去街上买些东西。   慕凌知她来时匆忙,又自小娇气惯了,去置办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大事。没多怀疑让她去了。   慕晚晚出门先去了街上,很快转了路,到了裴泫经常去的那座舞坊。   说是舞坊,实则就是官宦子弟经常到了愉乐之地,与花楼无异。   慕晚晚坐在舞坊对面,终于等到裴泫,随后一个红衣舞姬出了来,也不顾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贴到了他身上。   如今裴泫远离长安,再不似从前约束,更加放荡开来。慕晚晚冷眼看着身体相贴的两人慢慢进了舞坊。   到了午时,两人又一同出来,上了马车。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这日,慕晚晚没在茶楼上,反而挑着裴泫不在的时间去了舞坊。因着里面也有伺候女人的男倡,女子孤身前去不足为奇。   慕晚晚以前偷偷去过花楼,柳州花楼与长安里大同小异,她在那坐了会儿,就有不少面相阴柔的男子过来找她搭话。慕晚晚不接受,也没推拒,但她出手大方,更是引得不少人过来。   “夫人,奴观您很是不开心?”一人先道。   慕晚晚遮着围幔,但不难见她那一双妩媚含情眼,“夫君长日处理生意上的事,不在府中,我一人自是寂寞无趣。”   原是独守空房的美貌少妇。这可比伺候那些丰.乳.肥.臀的妇人好了不少。   她身边的男倡们个个都开始跃跃欲试,谄媚奉承,即使得不到钱财,与这般丰韵的美人共度一夜也是极好的。   慕晚晚忧伤了下,“听说这里的头牌花娘柳姬很是貌美,我想着能不能打听些她留人的秘诀,也好留住我的夫君。”   头牌花娘柳姬就是裴泫身边那个花娘。慕晚晚听说这个花娘容貌算不上艳丽,多是伺候男人的技艺是一绝。前来打听的妇人并不少。慕晚晚在这问他们也不算是怪事。   这个要求容易得很,很快慕晚晚就从这些七嘴八舌的人声里打听出了消息。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慕晚晚起身离开,那些人恋恋不舍地送她出了去。   此次消息收货颇丰,慕晚晚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只需改日再来一趟寻上那个花娘,给她些钱财为自己办事即可。柳州离长安近,多是贵族子弟。裴泫一个贬谪的低品官吏在这些人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倚仗她的嫁妆才能混至此,若是没了她手里的钱财,裴泫也不过一无是处,花楼的头牌怎会跟了他。这一次她定要叫裴泫付出代价。   慕晚晚上了马车,准备换身衣裳再回去见父亲,以免被父亲察觉出什么。她刚脱了外衣,忽地,马车停了一下,车帘拉开,眼前出现一道熟悉的人影。   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勾到一个火热的怀里,随后唇畔被堵紧,男人冷冽的气息把她围住,慕晚晚被吻得晕晕乎乎,随后又被他狠打了下臀瓣,不禁哽咽出声,疼得泪珠子掉了下来。耳边是他震怒低哑的声音,“寂寞无趣?”   他凉笑了下,“慕晚晚,仗着朕不在这,你就敢这么放肆?” 第49章   慕晚晚多少猜得出来李胤这句话是因为知道方才她从舞坊里出来, 还被一群男倡围着的事。但她没想到李胤会突然出现在这。   “您怎么会在柳州?”慕晚晚愣愣地开口,她唇还红着,娇艳欲滴, 李胤已有半月没见她,此刻再也忍不住心口的烦闷,没回她话,又一次吻了上去。   掌下也不安分,惹得慕晚晚耳根生了绯色薄雾,她小声推拒, “皇上, 这还是在外面…”   衣衫凌乱褶皱,慕晚晚顾不得体面, 抬手连忙阻止住面前素了半月的人。   李胤念着她有了身孕, 没敢太多动作, 与她紧身贴着,呼吸灼灼。   看着她羞红的脸,脖颈还有方才弄出的痕迹,水眸潋滟,睫羽如蝶翅扑朔, 心尖微动, 一手探入她的衣摆, 又在她的唇上咬了一口,“就这么不想朕来?”   他眼漆黑如利, 就这么盯着她,让慕晚晚不禁想起他欺负自己狠了时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   慕晚晚转了转眼, 看向一旁,“臣女心里自然也是记挂着皇上的。”   没直面说想或不想。   李胤嗤笑了下, 狠捏了一把她的软肉,显然不信。   慕晚晚吃痛,还没等反应他的手就拿了出来。   他落座在她身旁,一手环住她的腰,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开口,“先去医馆找个郎中看看。”   听此,慕晚晚身子一僵,心里还有几分侥幸,想着这件事他应该不知道,眨了双无辜的眼看他,“要去看郎中,是您病了吗?”   李胤搂她腰的手收紧,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眼里是戏谑嘲讽,好似在说朕就静静地看你编下去。   见她还是不肯实话实说,李胤含住她的耳珠,低声道“小狐狸,您还想在朕面前装多久。”   “这个孩子,你不想留也得把他给朕留下来。”   慕晚晚面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她僵硬地弯了弯唇,按住李胤搭在她腰间的大掌,“臣女怎会不想留下这个孩子,您误会了。”   倏的,李胤抬手钳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对视自己的眼,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穿透她的眼看到她的心里。他薄唇抿了抿才开口,“是朕误会就好。”   他指腹磨了磨她下颌的一片滑腻,眼光慑人,极具压迫性,慕晚晚眼睫不自觉地颤了颤,撇开眼不去看他。   李胤也没揪着这事不放,过会儿就放下了手。   慕晚晚眼动了动,透出车帘的缝隙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慢慢生出一股委屈之意。原本她可以好好处理完裴泫的事,等到朝廷的调令过来送父亲回淮州,她再独自处理掉这个孩子,回到长安后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然天总不如人意,没想到李胤亲自到了柳州,还知道她腹中孩子的事,硬生生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想什么呢?”李胤掰过她的脸,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慕晚晚被强迫着,不愿意也得靠过去。她声很小,闷闷的,听着还有点鼻音,“臣女没想什么。”   李胤看出她的心思,没点破,左右这个孩子说什么他都要留下来。也说不出是为什么,可李胤总觉得这个孩子对自己很重要。   他摸了摸她鬓角的软发,垂眸看到她眼下的剪影,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好似更瘦了,忽地不知为什么脱口而出,“这半个月有想朕吗?”   说完他便后了悔。这女人都不想要他们的孩子,哪里会有心想着他。他自嘲地勾了勾唇,碍于面子,这话说出去了,自然不好收回来。李胤面色淡淡,好似真是不经意地说出口。   慕晚晚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话怎会从李胤的口中说出来。她抬了抬眼,刚巧这人也在看他。   慕晚晚被抓个现行,眼神飘忽不定,唇畔张了张,想到他怒气未消,此时还不宜耍脾气,定下心睁着眼睛说瞎话,“臣女夜里总有梦到您的,一直算着回长安的日子,好到行宫里见您。”   她见李胤眼睛沉沉的看了她一会,也不知信没信,很快收回了视线。心里松下一口气,这下算是过关了吧。   殊不知,李胤抬眼后,嘴角有些许上扬的弧度,倒是没叫她瞧见。   这小狐狸,还算会说话。不论是真是假,李胤心里来时的气终归消了大半。   到了医馆,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慕晚晚想要踩住马凳时,忽地被李胤环住了腰,大大方方地抱了下来。   慕晚晚环视了眼周围,好在这家医馆清静,周边没有人,要不然她真想在夏日里穿上一件外裳,包裹得严严的,不露一根头发才好。   进了医馆,慕晚晚还是有些不情愿,说不上是为什么,或许她心里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委身于李胤,做了他见不得光的外室的事实。在行宫里可以肆无忌惮,而到了外面她心底里终究还是不愿意承认。   长姐从小就教导她,慕家的女儿即便无才无德,也要有一身傲骨。而慕晚晚这下是生生把这骨气给丢的一干二净。若是被长姐知道,怕是要打断她的腿。   医馆的郎中是柳州本地人士,姓柳,名华。   见外面马车里下来的一男一女,男子身形高大,气宇不凡,女郎衣着华贵,姿容艳丽。柳华当即猜出二人非富即贵的身份,不敢多加怠慢,带着二人上了雅间。这是独立的一间,专招待休养的贵人。   慕晚晚坐在木凳上,李胤就站在她身侧。   柳华给她诊脉,眼眯了眯,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须,额头都沁了汗,好一会,才放下手,战战兢兢地道“贵夫人只是近日忧思过重,又连夜赶路受了风寒暑热,才致使有呕吐之感,并未有孕,待老夫开了两个方子服下便好。”   慕晚晚听了,那被千斤巨石压迫的心口终于松了下来,她连忙笑道,“多谢郎中,还请郎中开了药,我拿回府上再自行煎服。”   柳华眼瞄了下身侧脸色沉着的男人,拱手道不敢,遂很快退了出去。   取药本不用他,但他总觉得屋里的气氛不大对劲,还是避开为妙。   慕晚晚脸上的笑还没落下,又被人抱了起来,天旋地转之间,李胤把她放到案上,两人的姿势可谓是极其微妙。   慕晚晚看了眼没关严的门,面上羞愤,“皇上,您快放开臣女。”   李胤嗤笑一声,“没有身孕就这么高兴?”   慕晚晚看着眼前好似炸了毛又摆着一副臭脸的人,她连忙讨好求饶,“臣女只是想着,臣女才跟了您不久,这么短的时间就有了身孕定是不能好好服侍您,孩子咱们以后还会有的,但现在不是时候呀。”   她极为真诚地眨眨眼,为表诚意,还凑近他,贴了贴他的唇瓣。像是一只为了讨好主人扮乖的猫。   李胤神色不动,挑眉问她,“想好好服侍朕?”   慕晚晚见他回应,立即点头。   李胤笑道“可,朕如你所愿。”   随即李胤含住她的唇,很快又转到了她的下颌。她今日的齐胸襦裙可甚是合他的意。   慕晚晚吓得推拒他,眼睛一直盯着那扇摇来摇去的门,“皇上,这还是在外面。”   李胤一手按住她,另一手动作迅速,颇为嫌弃,“他们可比你有眼色得多。”   慕晚晚“…”   事后,慕晚晚半靠着他,半坐在柜子上,一只软软的玉足点地,下面踩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李胤贴着她的耳边哼笑出声,“朕这块玉可是祖传下来的,倒是便宜了你。朕本就不喜带玉,想不到今日也有了大用。”   想到方才,慕晚晚嗔了他一眼,没力气再多说话。   李胤俯身捡了上面带着可疑水渍的玉佩,随手又摸了摸她如玉的足尖,还是那般无耻的话,“方才朕腰上的腿可不是这般没劲儿的。”   慕晚晚气得两手捂住了耳朵,半靠在后面歇息。   李胤此行出来的匆忙,只带了十几名暗卫,没点随身的侍从。柳香候在外面,那半开的门还是她关的,但这屋子隔音效果差,她一时还是听得面红耳赤。   眼看着天色要暗了下来,夫人再不回去,大人一定会怀疑。柳香在外面干着急,可是里面的动静却越来越大。好不容易停了,许久,她才听到夫人哑着声儿,“柳香,进来。”   柳香拿着早就准备好的衣裳进了去。她不敢去看一旁站着的男人,垂头很快到夫人面前给她换了衣裳。慕晚晚随手梳了梳头发,眼里水波流转,脸上泛着红色。   她悄悄瞪了一眼俨然满足的李胤,连话都不想说了,时间来不及,她转身刚要走,李胤忽地又到了她面前,堵住前面的路。   慕晚晚做样子似的福了福身,眼下翻了翻,不想看他,“皇上。”   李胤含笑,“走得这么快,不疼?”   柳香在旁边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慕晚晚咬咬唇,“父亲还等着臣女,时间耽误不得。”   “无妨,”李胤道“朕早就遣人叫你父亲吃酒去了,他现在不在府上。”   慕晚晚愣愣地抬头看他,原来这人早就安排好了,可怜自己一直担心,叫他快点,他还非要自己求他,用尽了各种花样。   慕晚晚忍不住暗自朝他啐了一口,坏种!   李胤上前把人抱了起来,按得牢不让她乱动,道“朕送你回去。”   慕晚晚没再挣扎,她实在是太累了,就任由他抱着。   医馆由李胤都打点好,几近暮色,慕晚晚上了马车眼皮子发沉,忍不住睡了过去。   李胤看着那张半月不久,很快就瘦下去的小脸,抬手捏了捏,眸色沉了下来。   到了府门,慕晚晚正好也醒了。她睡眼朦胧,一觉睡过去竟忘了这是哪。看到身侧的李胤,缓了好一会儿才记起。   李胤亲了亲她嘟着的唇,道“今夜好好睡,朕明日再来看你。”   明日?!!!   慕晚晚困意陡然消退,“您这几日不上朝吗?”   李胤道“朕来柳州是有事要办,过几日才走,难不成你以为朕是来专程看你?”   慕晚晚撇撇嘴,她自认为自己可没那么大的面子。谨记礼数地朝他福身,转身刚要走,又被李胤拉了回来,他含住她的唇,嘴角勾出一抹痞笑,“朕突然不想走了,不如就在你屋里住下如何。”   慕晚晚心咯噔一下,生怕李胤真这么做。她和李胤在外面如何父亲很难发现,可若是要她们同在一个宅子里,依着父亲的眼力,过不了多久定会暴露。   她挣扎了下,李胤罕见地没强迫她,稍稍松了开,慕晚晚道“臣女屋子简陋,怕遭皇上嫌弃,您还是不要来的好。”   李胤微微笑了下,没戳破,放手让她走了。   现在确实不是挑明的时候。   慕凌没表明态度,慕晚晚始终还是慕家女,私下里可以不为人知,但终究不能放到面上。李胤享受慕晚晚带给她欢愉的同时,也在提防着慕氏这个遍布大昭子弟的百年世家。   念此,李胤的脸冷了下,没了方才的笑意。   世家这股庞大势力在大昭一日不除尽,就有一日的祸事。而想让慕晚晚进宫,就势必要她离开慕家。只怕到那时候这小女人又要在他面前哭鼻子了。那委屈的样子可真是让他又爱又恨。   马车掉了头,缓缓离去。却不知和另一辆马车擦肩而过,慕凌从里面出来,看了眼刚过去的马车,并没多加在意。   慕晚晚进了院,如李胤若说,父亲并没回来,她去了净室,泡在浴桶里,温热的水终于让她缓过来不少。今日的李胤简直就是一匹喂不饱的狼。难道她不在长安的这半月李胤就没宠幸过一个女人吗?   想到这,慕晚晚使劲摇了摇头,李胤怎么说都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欲望颇深的男人,怎会没了她就不宠幸别人了?   她合了眼,慢慢把头埋在了水里。耳边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猜测是父亲回来了。慕晚晚有一瞬心虚,很快说话声没有,她才把头伸出来。好在李胤考虑得还算是周全。   翌日,慕晚晚睡到了午时才起。   原本到了柳州,她若是睡得迟了,柳香都会来叫她,可今日竟让她睡到了晌午。   慕晚晚起后,柳香也不在,她出了屋,猜想父亲应是在书房,从廊下过去,刚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熟悉的人声。   她吓了一跳,脚步后退一步,踩到地上落的树叶,发出咯吱的轻响又听里面的人道“谁?”   随即书房开了门,慕凌站在门口看到她讶异了一瞬,“晚晚?你在这做什么?”   慕晚晚哑口无声,一眼就看到了书房里玉冠束发的男人,他也正转过身,颇为戏谑地看着她。 第50章   慕晚晚有些心虚, 下意识地看了眼父亲,见父亲神色未觉有异,才定定神道“晚晚今日起晚了, 午时来给父亲请安。”   她瞥了眼里面的人,行宫礼,“臣女见过皇上。”   蓦地,耳边有一阵低笑,随后又听那人道,“免礼。”语气低哑, 竟让她听出一股暧昧之意。   慕晚晚耳根红了下, 她知道那个坏种在笑什么,说不定他心里现在正想着昨日的事呢!   慕晚晚硬着头皮站在那, 听父亲又道, “膳房还给你留着饭菜, 你去用吧,不必留在这里了。”   这句话让她如蒙大赦,慕晚晚再福了身,匆匆走了出去。   等她没了人影,慕凌才回过身, “小女顽劣, 是臣管教不严, 还请皇上恕罪。”   李胤眼看他,眸色不明, 随后道“性子顽劣才有趣,令女正和朕的心意。”   这话说得慕凌眉心跳了跳, 他不明白李胤的意思。今早他之所以特意嘱咐下人不必叫晚晚起来,就是为了不让她和李胤碰面, 没想到二人还是遇在了一起。   慕凌知在他贬谪后,有不少人上书要把晚晚送给李胤,当时慕凌多有后怕,好在李胤并没理会这些事。但晚晚的容貌终究是让他不安心,今日一听李胤话,他心里一时惊恐。   两人入了屋。   李胤此次来柳州确实有事。   朝中这几日看似平静,实则未根除净的世家大族已经找到前朝遗孤,在暗中谋划将他这个刚坐了十余年的皇帝推下台。   而那些人的为首就在柳州。   其实这件事本也可以交给别的可靠的朝臣,然李胤还是自己亲自来了。说到底,其他的都是借口,归根让李胤真正决心来柳州的缘由还是因为那封她有孕的信。   李胤已来了两三个时辰,该说的便都已说完。他抬了眼看慕凌,“朕还有一事。”   想到方才刚走的晚晚,慕凌心一紧,竟有一种直觉,面上不显,“皇上请讲。”   李胤道“不知爱卿可否割爱。”   慕凌稳了下心神,“臣不知皇上何意。”   李胤笑了下,“朕看上了爱卿的一件钟爱之物,不管你同不同意,朕都想要把她带走。”   此前两人谈了许久,为了晚晚,慕凌最终妥协,答应他会回淮州说服慕氏一族,彻底归顺大昭。只不过慕凌没想过李胤会说出这种话。他大抵猜的出,李胤口中他的钟爱之物就是晚晚,他唯一留在身边的小女。   他道“臣早晚要带着晚晚回到淮州,届时皇上不管想要什么,臣都不会拒绝。”   李胤未语,他拿起杯盏抿了一口,转而看他时微微一笑,“爱卿忠心可鉴,朕甚是心悦。”   李胤走了,慕凌却觉得他最后一句话里有话。甚至觉出他语气里有几分强硬的笃定。   慕凌忧心忡忡地去找了慕晚晚,慕晚晚待在屋里也坐立不安,她怕李胤再多说些什么话惹得父亲怀疑。   正想着,慕凌在外叩门,“晚晚。”   慕晚晚听声心沉了沉,出去开了门,故作疑问道,“父亲,皇上走了?”   慕凌眉目深思地点点头,“晚晚,你跟为父说实话,你与皇上在长安可否见过面?”   慕晚晚心一跳,随即弯了弯唇,“若说见过倒是在宫宴上见过几次面,”她顿了顿,又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慕凌摇摇头,让她安心,“无事,过几日会有调令下来,我会回淮州,届时不管你与裴泫和没和离,都随我一起离开。”   慕晚晚神色诧异,李胤倒底和父亲说了什么话,让父亲这般忧虑。   慕凌再和她说了两句,回了书房。   慕晚晚手心里都出了汗,父亲想让她一起回淮州,可李胤又怎么会放她回去。   晚饭时,慕晚晚和慕凌一起用饭。吃完后,慕晚晚顺着原路回了屋。   刚进屋,一开门就被人拉了过去。   随后跌倒那人怀中,李胤在她耳边不悦地皱眉,“怎么吃了这么久?”   慕晚晚听到是他,心里没了慌乱,神色却是不好。自己因他的一句话心惊胆战一整日,吃不好睡不好,他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出现在自己面前。想来也是,他怕什么,他是皇帝,想要她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慕晚晚垂眸沉默着,没回他的话。   李胤也没想让她回过,从她背后环住细瘦的腰身,咬在了她的耳珠上。   屋内气温骤升。   吻了许久,李胤都不见她回应,停了下来。从前她虽是不愿,但至少还是配合,今夜却是连句话都不和他说。李胤来时的心绪消散,捏捏她的脸,严肃了下,“朕又如何你了,你在这给朕甩这般脸子?”   慕晚晚抬眼看他,从未有过的认真,“皇上,臣女如果答应给您生一个孩子,等事情了了,您能放臣女回淮州吗?”   李胤手放下来,唇抿着,眉峰压低,他笑了下,“慕晚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慕晚晚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皇上,臣女不想再这么继续下去了,臣女想随父亲回淮州。父亲年岁渐大,臣女想在他身边尽孝,请您体谅身为子女的心。而且,”她停住,又道“您是说过不会逼迫臣女。”   李胤看她,一手磨了磨拇指上的扳指。一个真正的猎人,不会放过他到手的猎物。更何况这个猎物李胤费了极大的心思才得来,在还没厌弃之前,他怎会轻易放手。   “你觉得朕会答应你吗?”李胤看她又问。   慕晚晚顺从地摇头,“臣女知道,你现在极喜臣女,不会轻易答应。”她两手攥了攥沉了口气,“可是,您是皇上,您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有。您坐拥四海,臣女能做的,只有给您生一个孩子。”   “您能不能放过臣女…”   李胤看她大义凛然的模样又气又笑,“慕晚晚,朕不缺你肚子里的孩子。既是你先勾的朕的,现在没资格反悔。长安,你不愿回也得回,这由不得你和朕讨教还价。”   他话落,一手勾住慕晚晚的腰把她带到了怀里,接着堵住了她的唇,在上面狠咬了下,“朕从未觉得你这张嘴这么能惹朕生气。”   后半夜,慕晚晚嗓子哑得再说不出一句话,李胤才像是得逞了似的,恶劣的压了压那一点红梅,惹得慕晚晚口中呜咽了下。   李胤把人搂在怀里,慕晚晚像是面条一样软绵绵的,任他肆意摆弄。   李胤忽道“如果你不想让你父亲知道实情,只需说自己甘愿留在长安为质,以好让朕安心为借口。届时朕会再多加施压,让你父亲同意。”   慕晚晚白了他一眼,想不到他也能有一日把心思算计放到这事上面,她累得不想说话。   李胤听不到人回应,垂眸看了眼怀中人,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恶狠,“这已经是朕最大的让步了,你还不满意?”   慕晚晚睁了眼,缓缓哑声开口,“臣女多谢皇上。”   李胤“啧”了一声,道了句,“敷衍。”但没再多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李胤又道“若是你有了身孕,朕不准你私自打掉这个孩子。”   慕晚晚刚要睡着,又被他的说话声惊醒,听他接着道“别的女人也就罢了,但是晚晚,”他手臂收了紧,吻上她的发顶,语气一如既往的恶劣,“但是晚晚,你若是敢不留下他,朕定然饶不了你。”   慕晚晚困得不行,没再听他说什么,就睡了过去。   等到翌日,她还没想好怎么和父亲说这事,想了想还是作罢,先去处理裴泫的事紧要。   又来到那间舞坊,她刚要进去,就被人拦了下来,慕晚晚看了面前两个身影高大的男人一眼,警惕地道“你们是谁?”   一人先开口,“主子交代,此事已经按照夫人的意思处理好,就不需夫人再劳心。”   慕晚晚眉动了动,也没多问他们主子是谁,转身走了。   她猜的出,此事或许就是李胤在后面做的动作。倒是让她少费了心思,只是不知道李胤究竟如何处置了裴泫。   刚进门,就听陈冯在院里道“也不知是哪个贵人做的,竟将裴泫打成了半个残废,这下他的仕途是完全断废了。”   慕凌没接他的话,只不过心里亦是吐了口浊气。   听此,慕晚晚弯了弯唇,想不到李胤下手竟然这么狠。原本她也是想借着舞姬的手,让那些高品官员来教训裴泫,李胤竟也是这么做的,看来他有时还是很对她的心思。   这夜天阴沉得厉害,慕晚晚开了小窗透气,倏的,她眼前出现一道人影。李胤脸上还带着血迹,再向下一看,他衣裳狼狈,上面似是被砍了许多刀一般,鲜血淋漓。   慕晚晚吓了一跳,捂着嘴定了定神,向四周看了一眼,小声道,“皇上,您进来吧。”   李胤两手撑住窗楞,起身跳了进来。   慕晚晚看他身上的伤口,心尖不禁颤了颤,但再见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更是暗自咋舌。   李胤进了屋,回头看她呆滞的神色,唇勾了下,“吓到了?”   慕晚晚点点头。   李胤手里还拿着刀,随手扔到一旁,解了身上的血衣,漫不经心地道“那些人听说朕来,都坐不住了,要来杀朕。只不过都是些乌合之众,上不得台面。”   解到下面的扣子时,突然牵扯到他的伤口,动作迟滞了下,缓了缓,刚要继续,眼下突然出现一双软白的手,她垂着头,乖巧地站在自己面前,给他解着腰间的带子。   李胤眼看她,两手撑开,任她摆弄。   慕晚晚给他解得只剩里衣,里衣里面的血已经晕染了一片,伤口不浅,遍布了全身,真不知他怎么撑到现在的。   李胤眼一直盯着她,看着她逐渐改变的神色,怕真吓着她,转身坐到交椅上,问她,“有药吗?”   慕晚晚这里哪来的药,她摇头。   李胤早知如此,也没多诧异,“一会儿会有人给朕送药。”   慕晚晚问他,“那您为何不直接去找郎中?”   李胤状似无意地看她道“那里人伺候得不够精心。”   慕晚晚长这么大,从闺阁到嫁人之后,都没伺候过别人,若论精心,恐怕谁比之于她都要强过百倍。   果然很快外面有人过来只在窗外放了药,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慕晚晚看了看窗前的药又回头看了看李胤。   李胤朝她挑了挑眉。   慕晚晚无奈地拿着药走了过来。   她解开他的里衣,露出里面精瘦的胸膛,上面的伤疤比她想象的还要多。犹如一道道长长的蜈蚣攀爬在他的身上,让人看了不禁头皮发麻。   亲昵之时,慕晚晚不是没看过他身上的疤,起初她还真是有些怕的,后来习惯便好了。但让她这么细致地看,慕晚晚依旧有些害怕。   李胤看她轻颤了颤的手,眼下暗了暗,问道“怕吗?”   慕晚晚抬眼看他,这次没奉承她,“臣女有些怕。”   李胤对上她的眼,很快拉回了里衣,系上扣子,夺了她手里的药,“罢了,朕自己来。”   慕晚晚狐疑地看他,“可是您的后背…”   “无妨,都是无碍的小伤,朕当年打下大昭时不知受了多少比这还严重的伤。”李胤背对她转过身,一手拿着巾怕,慢慢擦拭掉上面的血迹。   慕晚晚站在原地看他,终究是心下不忍走了过去,拿过他手中的帕子,给他擦掉身上的血。   李胤坐在交椅上,慕晚晚弯腰站在他面前,烛光温柔,连带着她的眉眼都少了往日的狡黠,添上温婉的意味。   李胤开口道“裴泫的事你想怎么做?”   慕晚晚手下顿了顿,随后继续,回道,“臣女想留他一命,让他回长安。”   她不在这么多日,裴府定然已经乱了,她就是要让裴泫回去看看他所做下的恶果。   李胤没多问。   慕晚晚给他擦完,开始拿药涂在他的伤口上。两人难得这么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不知不觉间多出了旖旎的意味。   那双温软的手带着些许的凉意抚在他伤口上,本还疼着的伤口瞬间像是被安抚了一般,止住了痛意。   烛火被吹进的风熄了,月光如流水,不知何时乌云散开,那温婉的月光透了出来,照进屋里。   李胤抬眼看她,慕晚晚也正好抬头,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上。   慕晚晚的手顿住,被他抓了起来,李胤慢慢环住她的腰,勾到自己怀里。   慕晚晚还想推开他,“您的伤…”   李胤哑声,“不碍事。”   月色甚美,她白皙的肌肤在月光下犹如罂粟,引人沉沦。   汗水交织,这是慕晚晚在他这从未有过的,最为温柔的一场情.事。她眼角啜泪,如坠云端。   翌日,李胤没走。   慕晚晚醒时,自然地靠到他怀里,“您怎么还在这?”   李胤道“朕事情处理完了,今日离开柳州。”   慕晚晚彻底清醒,“您要走了?”   她这话刚落,就听到外面的人声,“姑娘,大人和姑爷来了,现在就在院里等您。”   听后,慕晚晚神色一慌,猛地要起来,然身上还赤着,动作大了,被子尽数滑了下来,下面躺着的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盯着她看。   慕晚晚脸红了红,双手捂住胸口,羞愤道“皇上,您快藏起来呀!”   李胤满不在意看她,“朕为何要藏?”   慕晚晚与他解释不通,见他还不动,心里只能干着急,哪知他又趁她不注意拉下她的胳膊,那两团跳了出来。   他看她的眼睛逐渐幽深。   慕晚晚心里骂他坏种,也顾不得体面了,赤着身子就下了床,手忙脚乱地找出新的衣裳换上。   外面催促声加快,“姑娘,要奴婢进来服侍您吗?” 第51章   未免让柳香听出异样, 慕晚晚轻咳了下嗓,道“你不必进来,先去和父亲回一声我不舒服, 等一会儿我再过去。”   柳香听夫人说不舒服,神色又开始紧张,“夫人,要奴婢请郎中给您看看吗?”   慕晚晚扶了扶额,柳香跟了她这么久,竟然还没领会她的意思。她头痛道“不必, 你先去给父亲回话。”   这会儿, 外面终于没了人。   慕晚晚松下气,回看了眼床榻上懒洋洋躺着的人, 她咬了咬牙, 微笑道“皇上, 您准备什么时候走?”   李胤眉毛扬了下,冲她勾了勾唇,“过来。”   慕晚晚狐疑着走了过去。   刚到他面前,忽地被李胤拉住手腕,他一个翻身就把自己压在了身下, 笑得很坏, 故意逗弄她似的, “朕现在不准你过去。”   慕晚晚眼眸登时睁圆,竟觉得他有些无理取闹, 小声抗议,“皇上, 您今日不是要动身回长安吗?”   李胤下颌磨了磨她雪白的脖颈,弄得她痒痒的, 他动手把她刚穿好的衣裳解了下来,一手探进衣摆。   慕晚晚及时制止他的动作,“皇上,等回长安可好,臣女还要去见父亲。”   腰间的手不动了,李胤眼落在她的脸上,随后他向下咬住她的脖颈,印出一道红痕,他道“裴泫被朕教训了一顿,来此必会威胁你,你可想好了怎么应对?”   慕晚晚眼转向一旁,努努嘴,“臣女又不笨,自然早就想好了。”随后又转过来看他,眼里闪过一抹狡黠,“臣女与他是夫妻,能有什么说不开的。”   “呵!”李胤不屑地嗤笑了下,她必是故意的。   腰间蓦地被人捏了一把,慕晚晚瞪他,李胤语气沉沉道“你以前的事朕可以不去管,但日后你只能是朕的。”   “若是叫朕再听到你与他亲密的事,朕先杀了他,再来处置你。”   慕晚晚看他不似方才的玩笑,语气都沉了下来,遂讨好地笑了下,贴了贴他的唇,道“皇上的话臣女都记在心里。”   李胤这才放下心,外面的日头渐大,剩下的时间不多,李胤垂眼看着身下的小女人,竟有一瞬荒唐的念头,那些政务不处理也罢,哪有身下的女人重要。很快他甩掉心里的想法,直起身,他身上的伤口结痂,但也有不少因动作剧烈而崩开的新上,血都流了出来。他毫不在意地穿上外衣。   慕晚晚系好衣带,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打开窗,偷偷看了眼窗外,“皇上,西面平日无人,您不如从那走?”   李胤淡然看她,“朕又不是奸夫,有何见不得人的。”   您还真是奸夫…   慕晚晚心想,她现在还没与夫君和离,就与外男勾搭在一起,李胤不是奸夫又是什么。   两人俱收拾妥贴后,慕晚晚对妆镜又看了一眼,她眼下一片乌青,眼尾勾着,虽是看似倦极的面容,但眸中流转的波光明显可见是被人滋润过的颜色。   慕晚晚懊恼地对着妆镜重新画了妆容,看似没那么艳丽。   那人还没走,李胤看她在妆镜前磨蹭,皱眉不悦,从她身后勾住了腰,“见裴泫你还画什么。”   慕晚晚嗔他,“臣女与裴泫共枕多年,他自然能看出臣女这番容色不对…”她住了声,原是李胤又开始胡闹,他一手掐住她的红豆,哑声,“你再提一句裴泫,朕便让你一日都去不了。”   慕晚晚呜咽告饶,“臣女错了…”   等慕晚晚到正厅时已是一个时辰后。正厅里都换了三壶茶水。   柳香来通秉时说的是慕晚晚病了,再加上她现在的妆容确实与生病无异。而且自她到了柳州后一向乖巧,不似从前的顽劣,慕凌对她当心,未多怀疑。   然而裴泫却不这么认为。   他眼力好,从慕晚晚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她耳后的红痕,那是男女亲密时才会留下的吻痕。从前她的身上也会有,只不过是自己留下的,但自己与她已经有多月未同房,那她身上的痕迹又是哪来的?   裴泫本想开口质问,可是想到他今日的来意,生生将这些话咽了下去。   慕晚晚退到下首坐下,看了眼对面的裴泫。   他不如从长安走时的光彩,脸上还带着伤,整个左眼下的淤青还没散去,右腿放下时很是不自然。她兀自猜想,莫不是李胤把他的右腿打废了?   慕晚晚心里过了下,发现他也一直在盯着自己看,眼里还有不明意味的…怀疑厌恶。   她摸不着头脑,走时都收拾了几遍,叫人看不出脸上的迹象才过了来,裴泫他又是为何这么看自己?   慕晚晚不明所以,但她不知道,昨夜李胤故意在她耳后含了下,不轻不重,她睡得熟,并没发现,然则今日却是叫裴泫看得一清二楚。   慕凌年岁大了,不仔细瞧倒是注意不到。   慕晚晚进来坐了一会儿,裴泫先开口,“晚晚,听说你病了,可要紧?要不要我去给你叫个郎中?”   他神色关切,言语诚恳,确实是十分的关心。   慕晚晚看他心里冷笑,依着裴泫这种人,不狠打他一顿,他便一直得寸进尺,永远拿着你的软肋,去威胁你,自己还不知悔改,洋洋自得。   她有些猜的出他今日来的目的,大昭入仕如果不是天赋异鼎,难能可见的人才,是不会要一个残废。而裴泫现在就是一个残废,只等除官的召令下来,他连一个小小的衙役都不如。   他此次来应是求着父亲,给他走另一个门路。毕竟二人明面上还是夫妻的关系,没和离之前如何都摆脱不了。   慕晚晚神色冷淡地回,“劳烦裴大人关心,我的病并无大碍。”   语气疏离,让裴泫原本笃定的心突然动摇了。晚晚是否真能和他回府,裴泫开始不确定。   他接着道“岳父大人,小婿此次来是想接晚晚回长安。”   慕凌面色不好,他看了眼裴泫,拒绝,“不巧,我正想带着晚晚回淮州,恐怕要让裴大人失望了。”   裴泫离降职不远,这声大人就是对他□□裸的嘲讽。   他僵硬地笑了下,拿出袖子里的东西,放到桌案上。   慕晚晚对那张纸无比熟悉,正是裴泫手里掌握父亲徇私的证据。她手紧了紧,怪不得如何都找不到,原是叫裴泫一直随身携带着,他可真看得起自己。   裴泫道“岳父大人,小婿一心对晚晚,天地可鉴,现在只想和晚晚好好过剩下的日子,请岳父大人成全。”他顿住,“如若不然,也不要怪小婿心狠手辣了。”   “这封信里是岳父大人曾为小婿遮掩罪过的密信,是您的亲笔。只要小婿把这封信上交给朝廷,那不仅您的仕途,恐怕晚晚都不能保全。”   “砰!”   慕凌摔了手中茶盏,里面的茶水全都撒了出来,溅落了裴泫一身。   慕晚晚见父亲生气,忙起身过去,慕凌摆摆手示意她不用扶,对裴泫道“无耻小儿,你以为你这些东西就能威胁到本官?你若是想给皇上看,尽管去,本官便就在这里等着皇上来抓。”   裴泫怔愣,从前只要他一拿出这个东西,必会逼得慕晚晚无计可施,今日是怎么了,竟没一个害怕?但他不会轻易放弃,依旧很是有底气道“岳父大人不要强逼小婿,如果您再不答应,小婿这就回去禀告皇上。”他说着,就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就要往出走。   “等等。”慕晚晚叫住他。   裴泫心里大喜,转过身。   慕凌皱了眉看她。   慕晚晚对着慕凌道“父亲,我想随裴泫回去。”   两人皆是一怔。   慕凌以为她还对裴泫恋恋不舍,不顾及裴泫在这,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知道他让你回裴府是做什么?你不过是他手里握着的一个把柄,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和他回去?”   慕晚晚坚定地点头,“我愿意。”   她怕父亲气到,回头对裴泫,“你先回去,等调令下来,我就随你回长安。”   裴泫不管缘由,只当是慕晚晚心里还有他,得意地走了。   等人除了府门,慕晚晚才回头对慕凌道“父亲,晚晚回裴府是还有事没做。”   慕凌平静下看她,“不管什么事,你哪也不许去,随我回淮州。”   慕晚晚也想回淮州,但碍于李胤,她不得不借着这个由头和裴泫去长安。   她道“裴泫是个卑劣至极的小人,他趁着慕家势弱,竭尽压榨慕家,害得父亲病重,晚晚不甘心,想回去让他裴府彻底再无翻身之日。”   看着面前小女儿狠决的神色,慕凌眼里动容,何时他那个单纯娇纵的小女儿变得这般让他不认识了。   慕晚晚看父亲怔然的脸,明白是自己一时的话让父亲陌生,解释道“父亲,晚晚已经长大了,会变得和长姐一样厉害,支撑起慕家,不会再受别人欺辱。”   “请您准许晚晚回长安。”   慕凌眼动了下,扶着桌案慢慢坐回去,眼里留下混浊的泪,终究是没再拦她,“便依你,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慕晚晚看着父亲眼里心疼,颇为心虚,其中最大的缘由还是因为李胤。若是她执意和父亲回淮州,那她做李胤外室的事必瞒不住。   而慕凌不怕裴泫手里的证据还有一个缘由,这件事李胤早就知道,那日两人谈话他也是放到了明面上说,既是如此,有那位做保,慕凌便放心了。但他的小女儿却执意要做这件事,慕凌虽不放心,然看她如此坚决终究是没多加阻拦。   再回长安,已是一月后。   裴泫自贬官后开始一蹶不振,日日都宿在外面,从未回来过。   慕晚晚在府里无心与夏靖儿她们互相算计,直接关门称病,有人来找她请安,她也从未理过。   她心里装着事,知道裴泫如今就是负隅顽抗,再无翻身之地。如此,还要多谢李胤暗中相助,只是这也是个麻烦事,等裴府败落,与裴泫和离后,她又该何去何从。   正想着,门突然被推开,慕晚晚蹙眉看向门外。   “晚晚,”裴泫手扶着膝盖进了来,从后关了门。   慕晚晚冷淡地看了眼,随即收回视线,道“你做什么?”   裴泫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从身后拿了出来,“晚晚,这是我给你亲手做的,你尝尝。”   已是入夜,刚用过晚饭,慕晚晚并无进食的欲望,她道“你拿走吧,我不想吃。”   裴泫没理她的话,一手提着食盒,另一手扶着腿,动作滑稽,慢慢走了过来。   慕晚晚看着竟觉得他有几分可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若不是他见利忘义,如何又会落到今天的下场。慕晚晚眼睛动了动,坐到案后。   案上放了一个檀木的食盒,慕晚晚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自己曾经给他送饭时用过的。只不过当初她做的不好吃,裴泫虽是嫌弃,但面上不显,只叫她拿了回去。然她有一次瞧见,裴泫把她送的饭菜拿来都倒掉了,自此,她再没给裴泫送过。   如今他把这个食盒拿过来不过是一个讽刺。慕晚晚想不明白他每次做出其他的事后,为何都要再给她一点好处,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抹掉他做的一切混账事了吗?   裴泫有几分无措道“晚晚,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饭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你尝尝。”   慕晚晚把食盒推了回去,“裴泫,你知道我爱吃什么吗?”   裴泫哑声。   慕晚晚冷笑了下,“你不知道我爱吃什么,可我知道你。”   “你喜辣,不喜甜。喜辣却又总腹痛,每次食盒里都会有一盏给你解腻的茶水。你喜欢吃芙蓉糕,福满楼的果子,东街店铺的茶点…还有你喜欢的所有一切,我都知道。”   慕晚晚缓了缓,觉得没有必要再和他多说,总归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父亲官职尚在时他还懂得收敛,如今低头所做无非是求她二字。   她道,“我愿意和你回长安但并不代表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   裴泫今夜本想出去打点以前认识的好友,哪知那些人见是他,竟都开始翻脸不认人起来,对他冷嘲热讽,裴泫只能干笑着回来。而他所掌握的那些世家秘辛的人,也不知何时遭贬的遭贬,流放的流放,如今他再无路可走。只能回来求着慕氏的助力,想不到在她这这也碰了钉子。   裴泫僵笑了下,“晚晚,你定是还在气我对不对,我现在真的改好了,你信我。”   慕晚晚此时几近不耐,看他,“裴泫,你现在不走,那我明日就离开裴府。”   裴泫不愿她离开,想着与她终归夫妻间的事关起门来总好解决,他拧了下眉梢,遂放下食盒,绕过桌案到了她身侧。   自经历过裴泫强迫她的事,慕晚晚不得不警惕地看他,“你做什么?”   裴泫解开衣襟的扣子,道“晚晚,我们是夫妻。”   慕晚晚一手攥了攥,目光冰冷,当真是生气了。她从没想过裴泫会这般无耻。   裴泫一步步走近,慕晚晚手搭在案上,在他过来时,打碎了案上的瓷盏,手里的碎片径直划向了他的脖颈。   裴泫脖颈上出现一道深深的口子,随即里面的血就流了出来,慕晚晚道“裴泫,不要逼我。”   屋里静了下,忽地,裴泫看她苦笑,“晚晚,你现在这么厌恶我了吗?”   他说完这句,再没停留,走了出去。   手里的碎片落在地上,慕晚晚定定神,好在他走了。   那夜后,裴泫再没来过。   这日宫宴,依着裴泫现在的官职慕晚晚本没资格去宫宴,可不知为何,宫里还是有她的帖子。慕晚晚料想或许是李胤从中做了手脚。   她换了件宫中正装的粉色襦裙去了宫宴。   宫宴在云和宫正殿,慕晚晚下了马车被宫人引到正殿里。依旧坐在以前下首的位置,离正座远,即使李胤来了也很难注意到她。   慕晚晚落座后,很快宫宴开始,一曲歌舞过,李胤才到正殿。   鹂瑶早入了座,此时他身边没跟着其他的嫔妃。   众人起身福礼时,慕晚晚偷偷瞥了眼,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到李胤也正向这边看来,很快他又看向别处。   宫宴又开始热闹,李稷如今一岁余,已学会了叫父皇。鹂瑶抱着小皇子到李胤面前,李胤看似也很宠爱这个儿子,让他坐在自己怀里,还喂了几口粘糯的粥。   李稷砸吧小嘴,一口亲在了李胤的脸上,他不但没生气,还宠溺地看了眼自己的这个儿子。   慕晚晚望着那里的其乐融融,忽觉出几分孤寂之感,李胤什么时候会放她离开长安呢? 第52章   她心里这般想, 脸上不禁也开始流露出几许惆怅,眼睛兀自出神,呆呆傻傻地看向一处。却不知她这副痴憨的神色早就落到了那高位人的眼里。   李胤像是不经意间瞥向慕晚晚那处, 又很快收了回来。   稷儿在他怀里坐着,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抓抓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小手上的口水全都蹭到了李胤新换的龙袍上。   他如今长开了,眉毛浓厚,鼻梁挺拔, 越发得像李胤。   李胤很是重视自己这个长子, 这是他第一个儿子,也是他最为寄予厚望的皇子。又坐了会, 稷儿趴在他怀里鼓着嘴睡了起来, 乳娘要把他抱走, 李胤亲自起身,道,“朕来。”   皇上离席,众人自是起身恭送。   鹂瑶跟在后面,走时看了眼坐在最外面的慕晚晚。   慕晚晚瞧见了, 当作没看到, 落了座。   宫宴散去, 慕晚晚随着宫人向外走,到了宫门前, 看到接她的马车不是来时的那辆,慕晚晚了然道“他让你来的?”   宫女躬身, “沈家姑娘想请您小住一夜,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慕晚晚知这是借口, 没再多说,跟她上了马车。   马车去的路无比熟悉,是那条行宫的路,算来,她已经近三月没去行宫了。一月多没见李胤,这夜还是和他第一次见,连话都没说上。   若是可能,慕晚晚倒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依着李胤对李稷的宠爱,过不了多久太子之位必是李稷的,而她若是入了宫,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老死宫中,另一种就是在皇子夺嫡时惨死。   两种路慕晚晚都不想走。   如果可能,还不如一直做李胤见不得光的外室。   很快到了行宫,慕晚晚刚下马车,就见到行宫门前站着的人。   李胤换了玄色的常服,腰配白玉,身姿高大挺拔,就这么站在门前,看她下了马车,月色下,他的眼漆黑幽暗,沉沉地盯着她。   慕晚晚踩马蹬下了车,福身见礼,“臣女见过皇上。”   好一会儿都听不到他应声,慕晚晚抬了抬眼,以为他又要对自己拿乔,毕竟这事他从前可没少干过。   哪知她刚一抬眼,身子一轻,就被面前的人打横抱了起来。   鼻翼下萦绕着一股浓烈的酒味儿,她望了眼周边垂眸噤声的侍从,两手揪紧他的衣襟,小声道“皇上,您可不可以先放下臣女?”   李胤胸腔震颤了下,他含住她的耳珠子,在上面打转,惹得慕晚晚一阵酥麻,又听他道,“慕晚晚,你回长安已近半月,朕若不请你来,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来见朕。”   他心里是有气的。   本以为她回长安后,定会立刻求着见他,哪知却是半点动静都没有,不久前又传出了裴泫深夜去她屋子的事。她怎么就这么能放着自己的话当耳旁风,不过是仗着他不会把她怎么样罢了。   慕晚晚被他吻得眼睫颤了颤,双手勾住他的腰,小声反抗,“臣女没有不想见皇上,臣女只是怕皇上公务繁忙,打扰到您。”   李胤哼笑了声,不知信了没有。   他抱着她到了行宫寝殿,慕晚晚一路被他吻的迷迷蒙蒙,唇畔微张着,小口小口地呼吸。   李胤把她放到案上,他仿佛是爱极了这个姿势,但受苦的还是慕晚晚,后腰硌着那硬硬的木板,格外的疼。   李胤含住她的唇,耐性十足。慕晚晚却感觉到口中被渡了一股酒意,想必她来之前,李胤定是饮了不少酒,身上还有淡淡的酒香。   但没时间给慕晚晚遐想,蓦地,那两点红豆沾染上一片凉意,她眸中晕出雾气,两手不自觉地绕到他的后颈。   李胤极坏地笑了下,慢慢向下,慕晚晚再不敢动了,目光滞住,唇畔不停地抖,一时再忍不住呜咽出声。   他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惹得慕晚晚脸颊绯色上涌,整个人飘忽忽地,没有着落,终于忍不住小声催促,“您可不可以…”她眼闭了闭,一时羞涩,“快一点。”   忽地,耳边又是他极为恶劣地笑,声音低沉,又在她耳边迟迟不去,不给她留一分一毫的余地。慕晚晚现在羞愤地几欲要找个地缝钻到下面。   李胤抱她起身,两手抬着她到了妆镜前,在她耳边轻声,“睁眼。”   慕晚晚不想,却是得他更加难受的惩罚,只得被迫睁开眸子,眼睫上还挂着泪珠,不停地颤着。   她这一睁眼,就看到妆镜里的两人,更羞了。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雨,雨水敲敲打打,打得那花心颤了又颤,哗啦的雨河从上面点点的流,似是终于忍受不住,在那花心很快就落了下来。   慕晚晚累得手指都不愿动,李胤抱着她,没带她去沐浴。   他低头看了眼,指腹探进深泉,感受枕边人抖了下,他提唇一笑,手拿了出来,上面满是水渍。   慕晚晚眼尾勾着,美眸似怒未怒地看了他一眼,李胤抬臂抱紧她,吻了吻她的眉心,随后一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语气有些生气地问道“裴泫夜里去找过你了?”   慕晚晚懒懒地“嗯”了一声,“去了。”   随即,身子猛地一颤,她咬紧唇瓣,鼻尖发出一声轻“嗯”,睁开泪眼看他。   李胤揪着这件事不放,“朕都说过什么,这么快就忘了?”   那夜慕晚晚本就委屈,得他质问,破罐子破摔道“臣女没忘,您尽管罚臣女好了。”   李胤觉得她现在是越来越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这是你说的。”他道。   很快,慕晚晚就后了悔。   她揪着被角,再压抑不住。   后来,慕晚晚不知何时就睡了过去。李胤抱着她去沐浴,一番折腾后,慕晚晚回来时就醒了过来,她这次怕了,离枕边的男人远远的,围成一个球躲到了里面。   李胤觉得床里的小女人真是傻得可爱,他凑近,掀开被子,把赤身的人一把搂到了怀里。   慕晚晚半睁着眼看他,再没心思想其他的事,此刻的慕晚晚只想睡觉。   李胤忽地开口问她,“你什么时候与他和离,搬到行宫与朕一起?”   “朕不想等的太久。”   慕晚晚被他这句话惊醒,再无睡意。她抬了抬眼,正好与李胤对视上,他微微侧过身,正好两手都把人裹进怀里,挑眉问她,“嗯?”   慕晚晚顿住,她早就想过会与裴泫和离,但迟迟拖延这么久,还是因为她没想好。   她现在有着裴家夫人的名义,若是和离了就彻彻底底成了李胤养在外面的女人,她不确定李胤对她的兴趣能到什么时候。虽然他从没亏待过自己的女人,可她心里还是有一种莫名的惧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荡来荡去,而她却抓不住。   她想能拖一时是一时,比起在裴府,她只是不想把李胤外室这个名分坐实罢了。   李胤见她只盯着自己看,却迟迟不开口,抬手捏捏她的鼻尖,语气霸道,“想什么呢,朕跟你说的话听到没有?”   慕晚晚眼动了动,黑乎乎的发顶挤进他的怀里,撒娇地语气,“臣女现在还不想和裴泫和离,想亲眼看到裴家一点一点变得没落,看到裴泫遭到报应,再住到行宫和您一起。”   若是以前,李胤还会答应她。但他今日饮了不少酒,不想再和她玩猫捉老鼠的戏码。许久未见,他这几日处理朝政都会记起这个女人,他迫切地想把她据为己有,藏在这个行宫里,让人窥探不得。   他把人贴得紧,恶意地又把手探入泉里,慕晚晚没想到他这么坏,一时不敢动了,李胤狠咬了下她的唇瓣,把她想开口的呜咽都尽数吞了下去。   在她身子几近抖得不行时,李胤才放了她,逼迫道“给朕个准话,你还需要多久?”   慕晚晚小口小口地呼吸着,红唇一开一合,娇艳无比,她现在真是怕极了这个男人,以前和裴泫在一起,都不见得他有这么大的欲.望。   慕晚晚还没想好,可是这个男人总强迫她,逼迫她委身,逼迫她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慕晚晚看着他锐利的眼,有一瞬想若是有合适的时机,她不如借着离开长安。有慕氏一族在,李胤不会把她父亲如何,长姐在漠北,李胤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唯有自己,只要她偷偷跑了,让他找不到,等时间久,他自然就忘了。   她开了口,“您再给臣女三个月的时间好不好?”   三个月,应该足够她跑了。   李胤深觉她是得寸进尺,欺身而上,勾唇看她,“朕只给你五日。”   五日?!   慕晚晚眼里不可置信,五日怎么够?她眼睛眨巴了下,又道“两月?”   李胤毫不客气,“只给你五日,不许再讨价还价。”   慕晚晚两手无处可放,叫他拎了起来,放到他的腰间,掌下摸到一块疤痕,印迹很深,她看到过,狰狞的样子像极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蜈蚣。慕晚晚最爱惜美貌,即使受伤手上破了小口子,她都要用好多除疤痕的凝脂膏去掉,她不仅怕他这个人喜怒无常的脾性,更怕他身上这些随处可见的疤痕。   他与她在一起,实在是太不合适。而且,慕晚晚想了下,她倒底觉得李胤年岁过于大,也没比她父亲小上多少。与他在一起,慕晚晚总会不自觉地畏惧。   收回神,慕晚晚见他始终不松口,开始不情不愿地撅起了嘴,慢慢委屈起来。依着以往的经验,李胤还是很吃她这一套。   李胤感到自己的小臂湿了,不用猜,定是那女人说不过又开始哭。他眉心跳了跳,一手捏住她的下颌,含上她的唇,强硬道“慕晚晚,你哭也没用,朕给你的时间够多了,你再不搬到行宫里,明日朕就大张旗鼓地去裴府请你。”   慕晚晚定住声,两眼悄咪咪地看他,李胤按住她的腰,吻在那片滑腻上。慕晚晚抖了抖,“您…别…”   然则,终是无用。   李胤去了净室,慕晚晚被他抓着也一同进了去,出来时,没回床榻上,李胤带着她到了那一片狼藉的案后。   慕晚晚本是已经困得不行,被他强迫着睁开眼,慕晚晚眼半张了下,落到他手里的画上,脸上一澹这是她养病时闲来无事画的,而且画得颇丑。   李胤捏了捏她腰上的软肉,“朕在你眼里就是这么难看?”   慕晚晚舔舔唇,立即老实认错,“臣女有罪。”   李胤嗤笑她一声,“你父亲是个难得的人才,你长姐也是长安有名的才女,倒是没想到慕家的小女儿却是连才华的半点边都没沾到。”   慕晚晚对外面人的耻笑早就习惯了,不以为意地道“臣女无才无德,那您还这么宠着臣女做什么。”   李胤抬手打了下她的臀瓣,笑得颇有深意,在她耳边,“因为你…热情且开放。”   慕晚晚颊边一红,骂了句,“坏种!”却是没想到一时羞愤,竟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一把捂住嘴。   李胤耳尖动了动,含住她的耳珠,“胆子倒是大得很,骂朕什么呢?”   慕晚晚眼珠子转了转,不说话。   李胤从凌乱的案下又拿出一幅画,慕晚晚眼尾扫了下,嘴角僵住,耳根涨出了绯色。   他一本正经地道“朕的画技和太师学过一段时间,也算看得过去。”他挑了挑眉,问慕晚晚,“你觉得如何?”   慕晚晚虽在行宫里这么久一直与他没羞没臊,但前提是她两眼闭着,只当做梦就过去了,却没想到这人还画在了画上。她全身像火烧了一样,撇过眼不去看。   李胤知她是羞了。   他喜极了她虽羞怯,却又不得不扭捏着屈服他的模样。   他扳过她的脸,道,“你画技这么差,朕姑且可以教你一教。”   慕晚晚羞愤难当,“臣女不要您教。”   “那好,”李胤爽快地应声,“朕不教你,我们来做一做画上的事如何?”   慕晚晚眼角瞄了下那画,又立刻收了回来,抗拒道“臣女不要。”   李胤笑着把她抱起来,“这可由不得你。”   李胤给了她五日,慕晚晚这五日还没想好怎么做,西南边关突然出了事。   柳州剩余的贼子南逃,边关集结了大批叛军和前朝余党,共同联合蛮夷攻打大昭西南,战争一触即发。   西南守将不敌,一败再败,眼看叛军就要打到了江南内部,朝中一片哗然。   这是大昭建朝十年来的第一次动乱。   慕晚晚与李胤已经两月未见,他失信了五日之约,这正和了慕晚晚的心意,她也从未提过。朝中的事定是让他忙得焦头烂额,这两月也一句话都没传过来。   裴府里表面看似安稳,实则内里夏靖儿和怜蕊打得火热。怜蕊腹中胎儿快足月份将要出生,府里备了几个产婆,等着给她接生。   这日慕晚晚以去别庄休养为由头出了府,实则是李胤又派人接她了。   与往日不同,慕晚晚进了行宫,他披着件外衣坐在案后看折子,将近深秋,夜里凉,她也换上了稍厚的衣裳。   “臣女给皇上请安。”慕晚晚进门对他福礼。   李胤听到声才放下手中的折子,抬了眼看她,他眉骨更加锋利,眼里显然有处理棘手政事的不耐之色。   这才仅仅两月,慕晚晚有一瞬的生疏之感,或许是从前他每每见她,都会先把她吻得晕乎乎的,让她忘记生疏,而这次是慕晚晚确确实实看到他在处理政事。   李胤冲她招了招手,“朕头疼得厉害,过来给朕按按。”   慕晚晚应声过去,她指腹按住他的鬓角头顶,缓缓揉了起来。这轻柔的手劲其实对李胤没多大用处,但这人在这,却能让他安心不少。   他微阖着眸子,静坐不语。   慕晚晚也没出声。只不过随着时间渐长她的两手开始发酸,腿下站得也麻了。   李胤仿若觉出来,终于睁了眼,抓住她的手,顺势把人带到怀里,一切来得太快,慕晚晚来不及反应。   李胤含住她的唇,细密又急切,慕晚晚两手环住他的后颈,无声回应着。   许久,李胤放了她,额头相抵,他漆黑的眼盯着她看,“朕明日要去西南。”   慕晚晚一愣,“您是想御驾亲征?”   李胤道“西南战事吃紧,朕得到密信,守将与前朝余孽勾结,西南坚持不了多久。现朝中没有可敌的人,朕打算亲自去。”   西南为首是蛮夷可汗努哈衣,李胤当初起兵之时与努哈衣交过手,努哈衣为人阴险毒辣,自己也曾经遭过他不少的暗算,即使最后努哈衣战败,自己亦是险胜。如今他卷土重来,且来势汹汹,为保大昭,他必要亲自前去。   李胤念此,回神看她,目光专注,“刀枪无眼,战场上一切都有可能发生。朕以前从未想过生死,但若是朕此次再回不到长安,朕已经给你安排好,送你回淮州,有慕家庇护,你不会有事。至于裴泫,朕也会暗中派人先替你杀了他。”   慕晚晚心里波动了下,唇畔张了张,喃喃问道“您会有事吗?”   李胤收紧手臂,让怀里的人紧紧贴着她,头埋在她的颈下,一连几夜都没睡过,从前他没觉得累过,现今抱着这个女人,却让他安心地感到疲惫。   他听着她颇为关心的话,扬了扬唇,心里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朕有七成的把握。”   对上努哈衣,胜算连他都难以确定。   “如今大昭朝纲稳定,朕已经下了遗诏,若是再难回来,传位给皇子李稷,太师卢林和镇南王李知辅佐。他们都是朕的亲信,朕信得过。”   他抬了眼看她,一手捏着她的脸蛋,似是玩笑道“朕现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慕晚晚眼转向一旁,道“臣女有什么让您放心不下的。”   李胤微微一笑,倒是没再多说。   他总不好说自己不放心她回到淮州后再嫁给别人,这女人生得这么好看,若是没了他的看顾,不知道和离后会有多少人愿意踏破慕家的门槛。   他就这么抱着她,没再有多余的动作。   慕晚晚坐得腿麻了,稍动一下,人忽地就轻了起来。   李胤按住她的手腕,把人放到桌案上,吻得毫无章法。   李胤抬起她的腿,沉了下去,慕晚晚身子颤了下,那人仿似更狠了。   她听着耳边有几分阴沉的声音,“慕晚晚,若是日后你敢在别的男人怀里这样,朕绝放不过你。”   李胤走得时候,慕晚晚也没睡,他从枕下拿出了一块金玉制的令牌,“见令牌如见朕,日后你不管遇到何事,拿出它皆可有用。朕宫中的御用暗卫你也可调动。”   慕晚晚摸着手里的令牌,上面刻了御令二字,她眨了下眼,看他,“这么贵重的令牌给了臣女,您不怕臣女做出别的事吗?”   李胤搂着她亲了亲她的唇畔,“就你那小心思能翻腾出什么浪花?”   慕晚晚没理会他的玩笑话,她倒是没料想到李胤会对自己这般好。   大军在夜里出征,慕晚晚没去送他,也用不到她去送。李胤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心中自有定数。   翌日,慕晚晚离了行宫。   然却不知裴府一夜发生了件大事。   怜蕊肚子里的孩子突然没了,当夜在裴泫回来后一口咬定是夏靖儿害了她。   裴泫回到长安官职不仅没升,反而又降了一级,被人打后到现在都没好,还要听着府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夏靖儿夜里又一次让柏柏去找裴泫时,裴泫大怒,当即打了柏柏,正巧他就站在河边,一时不慎落到了水里,当夜没救过来,就断了气。   慕晚晚回府正巧听下人提了一嘴,她虽乐得看他们狗咬狗,但这几个孩子是无辜的,倒底是没遇到好的父母。想到这,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自那个孩子一事后,李胤随时找人看着她,不许她避孕,可她真是不想和他有个孩子。好在她身子本就不易受孕,到现在看来也是一件好事。   慕晚晚回屋没多久,柳香随后进来,在她耳边小声道“夫人,裴家的二公子夭折了。”   裴家的二公子就是夏靖儿的第二个孩子,听说是昨夜夏靖儿忧思过重柏柏,反而忽略了这个孩子,连他发了高热都不知道,等今日请到郎中时,人就已经没了呼吸。   裴府挂上白蕃,一夜之间,原本就繁华不在,现如今更加落魄。刘氏一下子失去三个孙子,一时情急生生气晕了过去。裴府现在可谓是鸡飞狗跳。   慕晚晚这个正室夫人也过得不安稳,她无心操劳裴府的事,正打算去庄子里避避风头,就收到宫里的帖子,鹂瑶要昭她进宫。 第53章   李胤出征不在宫中, 此时鹂瑶昭她进宫定存着旁的心思,也不知是好是坏。   慕晚晚可没忘记当初狩猎之时,鹂瑶有意引她进了林子的事。即使她后来致歉, 但慕晚晚心里总有一片疑窦,她并不相信鹂瑶。   想来鹂瑶在宫里待得时间也算长了,又诞下皇子,为了那个高位,安知她没存着旁的心思。   但宫中贵人的昭令慕晚晚倒底是不能在明面上违抗,翌日套了马车, 缓缓进了宫。   宫里如今冷清, 皇后陆凤仪被打发到庄子里,沅妃许沅沅又被逐出宫, 后宫只剩下了鹂瑶和婉沛, 李胤亦没有宠幸旁的女人。   慕晚晚私下里打听过, 得知李胤当真没宠幸过旁人时,她既惊异又了然,随后撇了撇嘴。怪不得李胤每次看到她都好像狼见了肉似的,眼睛饿得发绿。她一个人伺候李胤也着实辛苦,这男人简直就没有饱了的时候, 每每见了她都要弄到她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宁玉宫现在亦是冷清, 慕晚晚到了宫门, 被宫女引了进去。   鹂瑶端坐在廊下,吃着时令的鲜果, 瞧见她进来,连忙热切地招呼着, “慕姐姐可算是来了,叫阿瑶好等。”   慕晚晚对她作宫礼, 既不热切也不冷淡。   鹂瑶拉她坐过来,又上了些茶点,“姐姐快尝尝,都是极鲜的果子。”   慕晚晚看了她一眼,拿起一个咬在嘴里,缓缓开口道,“果然是味道极好。”   鹂瑶亦是笑了下。   两人正坐着,外面进来一个体态丰腴的妇人,手里抱着一个一岁大的孩童。   慕晚晚眼睛微动,猜测这孩子应是李稷,李胤最为宠爱的那个皇子。   妇人道“娘娘,都是奴婢不好,奴婢有罪,不知为何小皇子突然啼哭不止,怎么哄都哄不住。”   鹂瑶并没责怪她,急忙地把李稷抱在怀里,一手轻拍打着他的脊背,过了会儿,李稷果然不哭了。   妇人又道“小皇子果然和娘娘亲,都是奴婢笨手笨脚,照顾不好小皇子。”   鹂瑶和顺地笑笑,“你是小皇子的乳母,照顾他这么久,本宫自然极为放心你。”   慕晚晚在一旁听着,又不禁余光看着鹂瑶,许久不见,她倒是变了许多,再不似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妇人愧疚地退了出去。鹂瑶把李稷抱在怀里,不时地逗弄他,又看向身侧的慕晚晚,“姐姐要不要抱抱稷儿?”   慕晚晚素来不喜小孩子,自己也没有这般经验,生怕碰坏了李胤娇贵的儿子,连忙摆摆手,“臣妇手脚粗苯,小皇子年岁尚小,臣妇怕碰坏了他。”   鹂瑶含笑看她,“稷儿哪有那么娇贵,稷儿肖似他父亲,皇上年少时可是十二岁就提刀上了战场,他的儿子自然也是不怕摔打的。”   她话里有话,那双看她的眼明显透着其他的意味。慕晚晚没揭露,她不知鹂瑶知道多少她和李胤的事,是像以前一样怀疑,还是早就知道李胤时常昭她去行宫。   慕晚晚猜着她的心思,鹂瑶也在猜。她看得出皇上有多喜欢这个已出嫁的妇人。不久前的宫宴,鹂瑶一直注视着皇上,看皇上待在那儿,目光时不时地就会落到她的身上。   鹂瑶不可不说不嫉妒,皇上这些的恩宠本应是属于她的,可不知什么时候,皇上竟连宁玉宫的门都不进了。来的几次也都是因为稷儿。如果等慕晚晚和离后,皇上执意要把她接进宫,日后她再诞下皇子,宫中哪里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从前也就罢了,她可以不在乎,可现在她有了稷儿,不得不为这个孩子谋划。楚云轩虎视眈眈,就等着抓她的错处,如今又多出一个慕晚晚,鹂瑶必要早做打算。   两人各怀心思,鹂瑶抱着李稷到慕晚晚面前,给她看这个孩子。   慕晚晚蹙蹙眉,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孩子果然与李胤极像,眼漆黑如墨,眉毛浓厚,鼻梁高挺,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想必李胤小时也是长得这般。也难怪李胤如此疼爱这孩子,还把皇位都留给了他,若是此时自己有了身孕,且诞下一个男婴,李胤都见不得也会待他这般好。   鹂瑶道“本宫记得以前和姐姐说过入宫的事,如今姐姐可想好了?”   慕晚晚知道她是在试探自己,宫里哪个女人不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一心谋划,有谁会愿意有别人来碍着自己的前途呢?   慕晚晚笑着回她,“臣妇家中有一堆琐事,等这些了结后臣妇会回淮州老家。皇上疼爱您,更加疼爱小皇子,臣妇又算得上什么。”   鹂瑶不语了,但嘴角微微瞧着,对她这一番话很是舒心。慕晚晚一是给她交代了底儿,她会与裴泫和离,二是与她坦白即便和离她也不会留在长安。   慕晚晚说的时候一直在看着鹂瑶的面色,见她未觉有异,料想她还不知自己早和李胤暗中有私的事,慢慢安下心。   鹂瑶听她说完,心虽放下,但终归她每每看到皇上和慕晚晚在一起,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让她每日忧思得睡不着觉,越发得不舒服,尤其是那次狩猎之后,鹂瑶更加警惕了,她道“既然姐姐这般想,那姐姐准备何时与裴泫和离?”   这句话让她想到两月前的李胤也是这么问的。   她故作惆怅,叹了口气,“这事还要娘娘帮忙。”   “哦?怎么说?”鹂瑶抱得手酸,把李稷交给了宫人,自己坐回了廊下。   慕晚晚道“臣妇一心想和离,可奈何裴泫硬是要拖着,不给臣妇和离书,还扬言要威胁臣妇,臣妇实在是无法。”   鹂瑶以为她说得是什么事,听此,道“不碍事,本宫自会帮你办妥。”   “还有一事,”慕晚晚顿了顿,“裴泫对臣妇如何,娘娘您应该知道,臣妇怕他在臣妇离开长安时派人盯着,这着实让臣妇很是为难。”   鹂瑶一听,问她,“那你想怎么办?”   慕晚晚道,“臣妇想能不能借您的名义让臣妇离开长安。”   她附耳过去,在鹂瑶旁小声说了几句。   暮色时分,慕晚晚回了裴府。这一入宫也并不是毫无用处,至少她可以借此离开长安了。   等她走了,淮州离长安足足有两月的脚程,李胤远去西南,定是赶不回来,说不定等他赶回来时又宠幸了别的女人,已经忘了自己。   若是他没忘记也好,他总不能千里迢迢去淮州找她,亦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处置了慕氏一族,这也太不划算。想来不论如何,自己只要趁着这个机会离开长安,就真的能彻底离开李胤。   若是没有鹂瑶,她还要想别的法子避开李胤的眼线,如今鹂瑶也肯帮她,可叫她省心了不少。   鹂瑶回了屋,立即提笔给礼部尚书写了封信。她本是宫女出身,无甚依靠,若说结实了礼部尚书,不过是因为一个机缘,她救了礼部尚书一命,而且稷儿又受皇上重视,才因此得到朝中势力。此事若是求他,正合时宜。   宫里宁玉宫有人急匆匆地出去递信,而另一边的楚云轩就没这么淡然了。   如今婉沛失了恩宠,宫里人都是眼尖的,明白皇上宠爱皇子李稷,而对楚云轩的这位皇子虽不是很冷淡,但却没多少要栽培的意思。毕竟皇上可是把自己身边的太师卢林都转给李稷当太傅了,其中的意思显而易见。   就此,宫里人对婉沛不似当初捧着,都冷淡不少,但对宁玉宫那边都是净挑好的物件送去,人人巴结奉承。   这日小皇子得了病,婉沛命人去太医院请了太医,回来时正听说慕晚晚也进了宫。她多番打听,总归明白,鹂瑶这是坐不住了,要给她儿子铺路。   可婉沛怎会让她轻易得逞,皇上如今对后宫都不亲近,怕是日后后宫都不会再多人,既然鹂瑶想趁着皇上不在,除掉后患,她又怎能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   慕晚晚没回裴府,去了别庄。然别庄门前正停了一辆马车,慕晚晚仔细瞧了瞧,甚是熟悉,是裴府的马车,裴泫来了。   她刚掀了帘子,见此,又一把把帘子撂了下来,“柳香,去西南别庄。”   那处庄子也是她嫁妆里的一处,只不过距离远,慕晚晚嫌累,少有过去。   马车车轮动了下,院里急急跑出一人,裴泫在门前喊了声,“晚晚!”   车帘都没开,慕晚晚就坐在里面,对车夫道,“别理他,继续走。”   马车又动了下,这次再忽地停住,像是被谁拉着一样。   透过风吹起的窗帘,慕晚晚看到一个人影,正是裴泫的。   他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都凸了出来,面色痛苦地看她,“晚晚,你停一停马车可好?”   现在她与裴泫终究是没有和离,两人夫妻的名义尚在,这般传出去恐怕也不好。她虽不在乎名声,但被有心人知道,难免会查出她时常出入行宫的事。   慕晚晚眼睛里凉凉的,终究没再让马车继续走,她掀开车帘,道“裴泫,你过来做什么?”   裴泫看她停下,也站住身,只不过这辆马车太过于重,他拉了一把后,此时他全身都脱了力,就站在原地,呼出几口气,看她,“晚晚,你随我回府吧。”   慕晚晚嘲讽道“你是又没有银钱打点了?”   裴泫面色一僵,忙回口,“不不不,晚晚你听我解释。夏靖儿和怜蕊都被我赶出去了,日后我也不再想着什么功名权利,我只想和你一起好好过日子,你随我回去好不好?”   慕晚晚不应声,“裴泫,你自己什么脾性,你应该清楚。你戳着自己的心窝子问,你来找我倒底是因为想和我重新开始,还是想要我手中千金的嫁妆!”   裴泫被她喝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她说得都是事实,但…他想到柳州一事,怒从中生。   他见她彻底死了心,再加上近日的糟心事,终于忍不住,抬了眼看她,冷笑,“慕晚晚,你说我风流浪荡,只知钻营,可你呢?你好到哪里去?”   “你不过也是一个背着夫君偷.男人的淫.荡.贱.妇!”   慕晚晚被他突然拔高的语气说得一怔。他口中的人,慕晚晚最先就想到了李胤。   但她这几月与裴泫相处时间少,去行宫都避着风头,他是如何发现自己和李胤的事?不过看他这般躁怒应该还不知那个男人就是李胤。若是被他知道了,恐怕他巴不得把自己献上李胤的龙床。   毕竟比起讨好皇帝,失去一个女人又算什么。   撕破脸后,裴泫面相丑陋至极。他眉眼刻薄,眼角斜钩,生得一副阴险的模样。慕晚晚真不知自己当初是如何瞧上了他。以前竟还对他死心塌地,想尽办法嫁入裴府。若是能够重来,她便是嫁给当街乞丐,都不要再和这个男人相遇。   裴泫看着她再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慕晚晚,你不仅是一个毒妇,还是一个荒唐的贱.妇,我裴泫定要你和那奸夫一同下地狱!”   慕晚晚没反驳,眼动了下,想若是他知道此刻他诅咒的人正是李胤,是当今皇上,怕是吓得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求饶了。   裴泫情绪更加激动,几步就要朝慕晚晚扑过来,柳香在旁慌忙拦他,先是被慕晚晚躲了过去。在裴泫再次要过来时,身后突然出现一只冷箭,射中了裴泫的右臂。   慕晚晚眉毛挑了下,嘴角弯起,果然,人来了。   出现的不只一个,数十名身着黑衣的人把裴泫围在了里面。   手臂上的箭惹得裴泫痛呼不止,他惨叫一声,鲜血流了半身,惊恐地指着慕晚晚,“慕晚晚,他们是谁,是不是你花钱雇来的佣兵?想不到你这个毒妇如此恶毒,竟然还想谋害你的丈夫!”   佣兵是大昭世家花大价钱所雇,以保护自己安危的人。但这些人确实不是慕晚晚找来的,他们也不是佣兵。   她下了马车,扫视一圈,看到足足有十一人,想不到李胤这么看重她,给了她十一个贴身暗卫。要知道培养这些暗卫可是要花出数年的心血,李胤身边应该也没有多少。   慕晚晚再看向裴泫,“他们不是我找来的人,你若是不想在这里死掉,就滚回你的裴府。”   裴泫并不信她,对周围人道“慕晚晚给了你们多少,我出双倍,你们把她给我带到裴府!”   一众暗卫静站着不动,仿若没听到裴泫的话一样。   得不到回应,裴泫面上挂不住,恶狠狠地瞪向慕晚晚。   慕晚晚嗤笑了声,真是笑话,李胤的亲卫,哪是他说花钱请就能请得去的。   慕晚晚抬了抬手,一众暗卫慢慢都走向了裴泫。她道“裴泫,你再不走,留在这儿的可就是你的尸体了。”   裴泫放下狠话,“慕晚晚,你定有一日会回来求我!”   慕晚晚笑了笑,“我等着你。”   裴泫捂住受伤的手臂,看着周边人快速地跑出了别庄。   慕晚晚拍拍手,看他们,“皇上让你们跟着我的?”   领头的暗卫先道,“皇上出征前交代,誓死保护夫人。”   慕晚晚笑了笑,从某些方面来说李胤确实没亏待她,还对她很好,比如那块令牌,再比如跟在她身边的暗卫。   可李胤曾经对他的发妻陆凤仪也好,对宫女出身的婉沛也好,对天真烂漫的鹂瑶也好,对恩人之女许沅沅也好,而他的好总会有一个期限。更何况他现在还有了一个自己宠爱,想要一心培养的皇子。   他放在慕晚晚身上的好不知能有多久,等到她年老色衰,亦或是时间长就厌弃烦腻,李胤还会继续对她好吗?想到别庄的陆凤仪,一心防着别的女人的鹂瑶,慕晚晚不敢再接受李胤的好了。   与其在他这里蹉跎,慕晚晚更想回淮州陪伴她父亲。   慕晚晚看着周围的暗卫,试探道,“皇上走时可交代你们别的了?”   那人又道“皇上嘱托属下,保护好夫人同时若西南没有恶讯,不准您离开长安。”   和自己心中所想的一样,慕晚晚猜到李胤会找人跟着她,恰巧裴泫在这,她亦接机利用裴泫试探,果真把人试探了出来。   只不过这些人还真是个麻烦。   鹂瑶的动作很快,没过几日,裴泫就急匆匆地来找她,手里拿着封和离书。   慕晚晚看他,假意问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裴泫道,“既然你一直都想和离,而且我们夫妻情分已近,和离对彼此都好。”   看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快,慕晚晚心里嘲讽,无非他是在女人和前程之间选择了后者罢了。若是几年前的慕晚晚必会伤心,可今时今日,她再没那么在乎。男人具是如此,若是李胤来选,怕是在江山和她之间,自己连他江山的一粒石子都算不上。   裴泫来时匆匆,去也匆匆。   和离书已给,现在慕晚晚就等来日鹂瑶的信儿。   此时荆棘山林中,向南而进的数万大昭将士,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往动乱的江南之地。   黑甲金兵,气势如虹。   天空布的黑云如刀戟一般阵阵林立,阴风怒号,浊浪排空,不知何时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把人身上打了个潮湿。然则就是这般恶劣天气,行程一日不可间断,将士们依旧在昼夜不停地赶往兵乱之处。   途中歇脚时,李胤望了眼西南的方向,如今已经走了小半月,再需一月应就到了。若在快点,一月都用不到。西南战事吃紧,行军只宜早不宜迟。   他解了腰间的水壶,拔开塞子,就着壶嘴猛饮了一口,等下赶路是连饮水的时间都没有。他放下水壶,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水渍,多日没有打理,此刻眼底黛青,两腮冒了青色的胡渣,皮肤晒得比来时黑了不少。革带束腰,脚踩马靴,立在那块土石上,犹如一座巍峨的山,岿然不动。   李胤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确实许久未打理,摸着都扎手。蓦地,想起那小女人若此时见他,定会嫌弃万分。但只要自己按捺不住亲近,再施以手段强迫,即使她心里嫌弃至极,恐怕也要被迫接受,那细白的皮肤定会被自己这新生的胡渣扎得通红。   念此,他咧嘴笑了下。   身后跟随的守将看着皇上多日肃然的脸不知想到什么,竟然笑了,极为惊异。要知道他跟随皇上出生入死多年,为将者向来都是杀伐果决,看着面色凛然的脸才能镇住底下的士兵,从不会轻易有别的情绪。   皇上便是如此,治军狠,对自己更狠。不仅与将士同吃同住,征战这么多年,他更是从没见皇上笑过。   那守将戳了戳身侧的人,小声道“瞧见没,皇上笑了!”   另一人嗓门大,不懂避讳,一下子更是没反应过来,看了眼皇上严肃的面容,以为自己受了骗,回头当即冒火,喊道,“你敢糊弄老子,皇上哪里笑了!”   这一喊,硬生生把周围的目光都引了过来,李胤亦是。   李胤把水壶别到腰间,踩了马靴过来。那沉稳地脚步声硬是压得两人心尖一颤。   两人战战兢兢在原地,单膝跪下拱手,“属下知罪!”   李胤沉默着刚到那二人面前,远处又有人过来,来人行军礼,“皇上,长安有信。”   李胤刚过去的步子停了下来,转身接了信,一句话没说回了营帐。   准备挨打的两人面面相觑。   “你看到了吗?”一人呆呆地问。   “看到了,皇上竟然没对咱们军法处置。”另一人亦是呆傻的回。   两人摊手,“所以…是谁来的信。”   信一共有三封,上面用水印封底,看不到是谁来的。   李胤打开,拿出其中一封,是太师卢林,信中交代长安一切都好,请他放心,又说了些其他的琐事。李胤速速读完放到一旁。   拿起另一封,是李知写的。李知一直都盼着自己也能有一个领军打仗的机会,李胤看他如此渴望,就给他封了一个镇南王的头衔,但都不过是虚无的名头,实际并没用处。李知信里言辞恳切地求他允许自己也来,废话连篇,没其他紧要的事,李胤只扫了眼,就放到一旁。   拿起最后一封,李胤顿了下,才打开封口的印泥,里面的字迹一板一眼,他更是熟悉,是自己的亲卫。   他拿出信,又回看了眼信袋,确定没有其他信纸后,面色沉了下来,打开手中的信。   里面具是亲卫对慕晚晚这小半月一切行迹的汇报。   等看到信中说裴泫突然来寻她和离时,李胤眼底倏的转了暗色。 第54章   李胤放下信笺, 唇线稍提了提,嗤笑,自己在时她不急着和离的事, 如今自己走了,她倒是开始急了起来。   不知是急着和离还是心里筹划着别的事。   他眼凝了下,提笔又落下一封,盖上印泥封好,昭人进来,“加急送回长安。”   来人拱手应是。   没休息多久, 大军再次动身出发, 李胤整了甲衣跃马而上。他回首望了长安的方向,唇抿了下, 腿夹马腹疾驰而去。   但愿这个小女人能懂点事, 如若不然, 等他回来就不是轻易能放下的了。   乌云如潮水翻涌,忽地狂风大作,雨水哗啦猛倾了下来。   鹂瑶来了信,邀慕晚晚五日后去城郊寺庙。她知道这是鹂瑶已经开始准备了。只要到了寺庙,她趁机躲过李胤的亲卫, 扮作鹂瑶离开长安, 过了风头她再赶去淮州。   等李胤回来, 她早就到了淮州,届时山高皇帝远, 李胤应是不会来找她了。即便是来找了她,她也可以随意寻着由头推拒回去, 亦或是假死,彼时尸骨都不可见, 哪里能寻得着她人?父亲又有慕氏一族,李胤也奈何不了。   慕晚晚烧了信,眼睛看着那将燃尽的火苗,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兀自嘀咕了几句,她怎么觉得,李胤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而她此次也不会如预想的那般顺利呢?   若是没等她到了淮州,半路就被人截了去可怎好?若是李胤提前回来大肆找她又该如何?总归这条路慕晚晚还是很不放心。   五日后,鹂瑶并没如约而至,派人传话说是李稷不知为何夜里发起了高热,鹂瑶忙着李稷的事,压根把慕晚晚抛到了脑后。   慕晚晚心里多有失落,鹂瑶没有如约,若是一再推迟,她怕其中再横声意外。   在别庄闲了许久,慕晚晚没事练了字画。正如长安中贵女私下所说,她确实是一个草包美人,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唯一会的舞还是和花楼舞姬学的。   画的画也被李胤取笑,以后虽然难再相见,但她心里不知为何就是较着劲,要把字画练好。   慕晚晚提了笔,临摹着新买来的画。是幅山水图,画技精湛高超。都说入门要从初初学起,但慕晚晚心气高,素来没有耐心,就画了这最难画的,果然画了一会儿又没了耐心。她叹气着放下笔无端烦躁。像是心口堵了什么东西,挥之不去。   墨水撒满了桌案,柳香进来时就见夫人身上皆沾满了墨色,忽地记起夫人在闺阁时也是这样,喜欢舞文弄墨,又毫无耐性,不过一会儿拿起的笔就会放下。   如今女儿家的娇气又流露出来,让她不禁想笑。柳香当真笑了,慕晚晚看她时,柳香又立即收了回来。   慕晚晚象征性地扫了扫袖子上的墨,问她,“怎么了?”   柳香道“夫人,沈家送来了帖子,邀您去明日的赏花宴。”   慕晚晚接过帖子,看了眼,是沈竹的亲笔。   如今她已和离的消息放出去,离了裴夫人这个命号,她现在还是罪臣之女。沈家能不计前嫌邀她去赏花宴,慕晚晚心里多有感动。当年沈慕两家是世家,原本也能更近这层关系,都是她年少胡闹,才惹出后续这么多糟心的事。想来,若是她不久再离开长安,到了淮州后怕是再难回来和她相见。   这个赏花宴她还是要去,沈家有此心,她也得为自己当初的错事做下了结。   慕晚晚给沈竹写了回帖。   帖子到了沈竹手里她还没看上两眼就被沈年拿了去。   她双手环胸,瞪了眼自己这个弟弟,“如何,慕晚晚怎么说的?”   沈年看着帖子上那歪七扭八的字迹就知道是她亲自写的,唇角笑了笑,“晚晚说她会来。”   沈竹听着他这声晚晚头皮一麻,“要我说我再给她写一封让她别来算了,免得把你魂勾了去。”   “也不知慕晚晚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生生等了四年,她要是不和离,你难不成还真的一辈子不娶了?”   沈年听着长姐的冷嘲热讽,不为所动,“晚晚她人很好,是裴泫配不上她,我就猜到他二人早晚会和离。”   沈竹又嘲笑他两句,自己这个弟弟可真是一根筋。   沈家向来开明,即使沈竹这个被李胤放出宫的妃子也没人会嘲笑,反而沈家二老还格外关心这个女儿,在府里好吃好喝地待着,生怕她受了委屈。   慕晚晚亲笔的帖子没交给沈竹,被沈年收了起来。   赏花宴那日,慕晚晚到了沈府。   沈竹考虑到慕晚晚刚和离不久,父亲又遭贬官,怕别的贵女来了府里在私下说不好听的话,再被慕晚晚听了去会横生枝节,就没请多少人。   她早早就吩咐了下人,若是见到慕晚晚到可要先来传话。   慕晚晚挑着时辰来,不早不晚。   沈府的下人热切,引她就到了花厅里。来此的都是些在长安身份不怎么高的贵女,即使知道慕晚晚的身份,也没说什么闲言杂语的话。   慕晚晚扫了眼,心里有了猜量,这怕是沈竹有意安排的。她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赏花宴,看这般架势,想来怕就是为了请她一个人。   花厅里聚的人差不多了,外面陪侍的人进来,“奴婢见过各位贵女,小姐请给位贵女们到花园一赏。”   话落,众人哗啦啦地起身出了去。   慕晚晚跟在后面,被不知从哪过来的下人叫了一声,“姑娘,我家小姐请您到偏厅。”   慕晚晚不知沈竹想做什么,但终归不会害她,慕晚晚跟了过去。   说是偏厅,实则没到偏厅路上就遇到了沈年,慕晚晚福身开口,“沈二公子。”   沈年与她隔着些距离,不近不远,犹如月华的袍子穿在他身上,更显公子风清月朗。玉簪束发,眉目温和,比得几月前见他时更稳重了些。   他回了声,“晚妹妹。”   慕晚晚看他,以为只是二人偶然在此相遇,但又听到他的称呼,细眉不禁微蹙了下,这称呼着实亲昵了些。   她道“沈小姐许是有事来叫我,就不多陪沈二公子了。”   沈年见她要走,忙抬臂拦她,慕晚晚步子稍停了下,两人相隔不过一掌,她顿了顿,后退一步。   沈年放下手,也觉有些不妥,轻咳一声,“正好我刚从姐姐那里回来,不如我带晚妹妹去。”   慕晚晚眼动了动,看他,沈年面上看似沉稳,实则两手心已经出了汗,只怕她一口拒绝。谁知她竟然还笑了下,应声“好。”   沈年心里已然雀跃,挥退了四周的下人,带她往前面走。   慕晚晚一直观察着沈年的神色,但他如今确实沉稳,与当初的青涩大有不同,竟掩盖得让她也看不清这人究竟要做什么。   走了会儿,沈年没话找话,“晚妹妹日后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说完,沈年才注意到自己的冒失,她刚和离不久,怕是最不愿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事。自己竟然第一句话就说了这个,简直是没脑子。亏得师父平常还夸他聪慧,然每每到她面前都会失了分寸。   慕晚晚倒是并不在意。有李胤一事在前,如今裴泫的事倒不算什么要紧的。再者,她以前被人诟病的多,如今也不在乎多出这一件事。   沈年心里慌着,慕晚晚眼看向了别处,确实没有多少在意,她随口道“日后我想去淮州,那里是慕家祖家,还能在那多陪陪父亲。”   沈年听此,顿住了脚,回身,“晚妹妹想回淮州?”   慕晚晚点点头,总觉得今日的沈年不大对劲,她看他,蹙眉问,“怎么了?二公子可觉得有哪里不妥?”   沈年哑声,倒也不是怎么,只是他日后要一直留在长安,她若是起了回淮州的念头,那他还怎么娶她?   他话头到舌尖转了弯收回去,现在还不是开口的好时候,她刚刚和离不久,他若是先来说了自己的心思,说自己痴慕她多年,那自己在她心里成了什么人了。   沈年道“我只是想,你毕竟从小长在长安,若是到了淮州,两地路途遥远,恐怕一时难以适应。”   慕晚晚以为他还当自己和闺阁时一样,看到只虫子都要吓哭好久,她笑了笑道“我现在没以前那么娇气,淮州离长安虽远,但待得时间长了,总能适应的。”   而且长安有李胤在,只要他一日对她还有着兴趣,那她就一日没有自由。更何况伺候这个男人简直比做什么都累。   她心里这般想。   没多久两人就到了偏厅,沈竹并不在那。   沈年早知实情,解释道“长姐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慕晚晚此时心里又开始怀疑起来。   她看了眼沈年,“沈二公子还有事吗?我现在已和离,二公子又没娶亲,你我二人孤男寡女待在一起久了,毕竟对二公子的名声不好。”   沈年心里清楚她已经开始怀疑了,但他好不容易见到她一次,沈年还不想放她走。   他故作不知道“这是沈府,四处都是沈家的人,这些事不会传出去,晚妹妹不必担心。”随后,他像是不经意间提了一嘴,“我在这还放了不少云游时的古画,晚妹妹可要一观?”   慕晚晚本是想拒绝,但听他这么说,又忍不住想看那些古画了。这几日在别庄里待得烦闷,没什么乐子玩。   不久前他送给自己临摹的貔貅又被李胤拿了去,到现在都没给她。自己有心去要,碍于每次她提起,李胤都会黑着脸,遂只能作罢。   如今听他一说,慕晚晚面上虽是淡淡的,但终归是没拒绝。她早就想看看他拿来的别的画了。   沈慕两家是世交,两人虽算不上青梅竹马,但沈年对她的性子可是一清二楚,看她没多加拒绝,便知是答应了。于是心里雀跃起来,脸上有了喜色。   他回了里间,不一会儿就捧着一堆画纸出来。   慕晚晚像是得了宝一样,两眼早就亮起。等到沈年让她过来,慕晚晚迫不及待过了去。   沈年一一和她解释画里的古兽,慕晚晚听得入神,两人也慢慢地越凑越近,直到沈年的手与她在画上搭着的手指碰到一处时,慕晚晚翘起的嘴角僵住,不知为什么眼前突然出现李胤的脸,他看着她笑,笑得阴沉。耳边仿似还有他的话,是情浓时他对她说的。   “慕晚晚,你日后若是敢在别的男人怀里这样,朕绝对饶不了你。”   这句话让她的脊背一时寒凉。   忽地,慕晚晚收了手,事已至此,她再不明白沈年的意思,那她就是傻子了。   慕晚晚向后退得离他更远,道“时候不早,怕是沈小姐也被耽搁得久,我先走一步,劳烦二公子替我向沈小姐告罪。”   沈年也知是自己一时心急,定是让她心里怀疑加深了,两手攥了攥,怕她生气,脱口说了句,“我阿姐马上就来,你放心,耽搁不了你回去。”   慕晚晚知他还没放下对自己的心思,她现在必须果断拒绝,才能让他把一切彻底放下。   她抬了眼,眼里清醒淡漠,“二公子,我与你从前虽有过婚约,但如今我只把你当作我的兄长。”   “当年是我年少无知,惹出乱子,我感激二公子不计前嫌,还能以礼相待,若是二公子以后有用的到我的地方,我必竭尽全力,以相报答。”   兄长…   沈年听后神色有些落寞,他僵笑了下,“你误会了,我与你一样,只把你当妹妹看待,你…”   “如此最好。”慕晚晚打断他,微微弯起嘴角,“我会一直把沈二公子当作自己的兄长。”她加重道“晚晚一直都是二公子的妹妹。”   是她当初看走了眼,才会放着沈年这般好的人不要,非得嫁给裴泫。如今她身陷囹圄,怎能再奢求沈年相助?   更何况她父亲下狱时,她为此四处奔走,沈家倒底是冷眼旁观了。慕晚晚不怪他们的冷漠,毕竟在那个时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皇上有心要打压慕家,谁出了头,谁就要遭殃。   李胤亦是不会轻易让她嫁给别人,她要是趁着李胤不在,答应了沈年,等他回来受罪的还是沈家。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害了沈家。   沈年再没多说,让她在这等着,不必走,他走便是。还把画都留给了她。慕晚晚爱极了这些古画,确实不舍得留在这。沈年又以兄长的名义极力让她留下,慕晚晚无法,最后只得收了下来,想着藏起来应该不会叫人发现。   他道“你且在这里等一等吧。”   慕晚晚看他颇有落寞的身影,忍不住心软道“二公子才华容姿皆是不俗,定能找一个更相匹配的女子。”   沈年苦笑了下,“我便多谢晚妹妹吉言。”   沈年走后,没多久沈竹就回了来。她人心直口快,看自己弟弟走时失魂落魄的表情就知道他定然是被人拒绝了。   沈竹进门就道“他都与你说了?”   慕晚晚反应了下他是谁,想到刚出去不久的沈年,了然,果然这是沈竹有意让她来的沈府才设下的赏花宴。   慕晚晚点点头,“只是我无心那些事。”   沈竹看了她两眼,见她确实是这般想的,放下心,“说实话,我也看不上你这个弟妹。”   慕晚晚“…”   被沈竹说的次数多了,慕晚晚就习惯了她的刀子嘴。   沈竹又接着道“不过我可提醒你,你现在与裴泫和离,能早点离开长安就早点离开长安。”   “依你这副相貌,如今又没了慕家的庇护,待在长安早晚都得落到那些官宦手里,届时你想跑都难。”   以前裴泫也这般说过,慕晚晚不是没想到,只是如今有了李胤,这些事怕是都落不到她身上。   沈竹见她只出神,许久不应声,又道“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淮州?”   慕晚晚眸子闪了闪,“过不了多久了吧。”   沈竹点头,“快点走也好,断了他的念想。”   慕晚晚觉得沈竹这脾性能在宫里待得这么久实属难得,随口道了句,“沈小姐当初在宫里过得定是自在吧。”   沈竹没想到她会问这句话,想了下,答道“应该也算,皇上是个君子,我不愿意侍寝他也从不会强迫我。想来竟然还会有这样的皇帝,委实难得。”   慕晚晚愣了下,李胤没昭过沈竹侍寝?   也是,李胤从前就对她说过,从不强迫人。只不过这人忒坏,不强迫她,就绕了一个大圈,让自己心甘情愿去找他。   沈竹像是想到什么,又道“皇上他看似强势,实则权衡利弊,心里始终有杆秤,他是真的一心要一个太平盛世。”   “以前我在宫里,也见过不少得宠的女人,但皇上都没为她们破过一次不到亥时绝不就寝的例。”   慕晚晚未语,她亦是看得出来,李胤很重视这大昭的江山,或许他看重这些胜过于自己的命。   甚至慕晚晚想,李胤看重李稷,是不是仅仅想为大昭找一个值得信任的皇帝。   而且即使他现在宠爱自己,但若是要她这个落魄的世家贵女入宫,他怕是还要权衡一下,权衡她是否真的值得。   但她又哪里重过他的江山社稷,真的值得呢?若是现在把她吊到城楼上,让李胤在江山与她的命中二选一,李胤怕是会直接一箭射死她,这般也能了断自己虚无的念想。   她心里想着,沈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直说个不停,恍惚中慕晚晚只听到一句,“不过皇上虽是君子,但这么多年宠幸的女人可不少,然每个女人的君宠都长久不了。有的长则一年,还有的短则几月,总之多久的都有。”   多久的都有。   她如今跟了李胤时间不短,怕是也到该走的时候了。看来,她如今打定主意离开也是有先见之明。   如若不然,现在和离事了,他想要她的人,她便让他得了,两人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他应是快要对她烦腻。如今还留在这样一个君王身边,每日都要猜疑算计,倒底有什么意义?还不如让她一走了之,总归在她之后,李胤身边都会有下一个女人。   再者听沈竹这么说,她更是放下心,李胤应不会花太多功夫去找她。   后午,慕晚晚回了别庄,收到了李胤那封快马加鞭的信笺。   暗卫把信交给她时,慕晚晚还难以置信,李胤竟然在行军百忙之时给她写了信。   慕晚晚打开看了眼,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每五日一封信,不得有误。”字迹雄浑苍劲,不知比她的字好了多少。   她头疼地扶了扶额,李胤这又是做什么,非要她每五日一封信送过去。如此,她若是想跑,不就更加难了。   慕晚晚咬着笔尖思索了下,提笔写了几行落在纸上。   已过了六日,李稷的病还没好,慕晚晚咬唇对着案再三思量,李稷的病来的蹊跷,想到楚云轩的鹂瑶,她还是要进宫一趟。   李胤格外重视这个儿子,若是他出了事,不仅宫里的人逃不掉,自己恐怕也要招惹许多是非。而且鹂瑶久不能出宫,她只靠着自己亦是难以离开长安。   翌日一早,慕晚晚套了马车进宫,到了宫门,有个眼熟的宫人过来,慕晚晚记起,她是楚云轩宫里的人。   宫人过来福身,“夫人,我家娘娘请夫人到楚云轩稍坐片刻。娘娘许久不见夫人,甚是想念,夫人来宫里喝喝茶水也好。”   慕晚晚眼里神色不明,随即应声,“那臣妇便多谢娘娘。”   她心里料想着婉沛请她何事,又更加确信了李稷生病,定与婉沛脱不开关系。   进了楚云轩,婉沛正坐在院里逗弄着李寅,她进去时先做了礼,婉沛回眼看她,和颜悦色,“夫人来了,别拘着,随意坐就是。”   听此,慕晚晚心里微惊,她这番姿态可与从前大相径庭。   慕晚晚落了座,婉沛叫乳母把李寅抱下去,回看她,似是不经意道“夫人入宫是为了阿瑶妹妹?”   阿瑶妹妹…   慕晚晚一时难以适应她的称呼,遂点头,“臣妇许久没入宫,来给两位娘娘请安。”   她说得巧妙,任凭婉沛都挑不出错处。   婉沛摸了摸腕上的镯子,眼睛低垂着,不知信了没有。   她道“本宫请夫人来不是听夫人和本宫绕弯子的,本宫想问夫人一事。”   她忽地抬头看向慕晚晚,盯着她的眼,“皇上前几月夜里频繁出宫,本宫打听多次才知皇上去了行宫里,不知夫人可知道这事?”   慕晚晚对上婉沛的眼,神色淡淡,指尖捏了捏,转而笑了,“皇上的事,臣妇哪里会知道,娘娘您可莫要借着这件事来给臣妇安个欺君的罪名。”   婉沛不依不饶,“本宫不是鹂瑶那个傻子,今日你若是不说了实话,就别想离开楚云轩。”   慕晚晚知婉沛一向不好对付,她在陆凤仪宫中多年,察言观色,心机手段一点都不少,自己能在鹂瑶那糊弄过去,可到了她这确实难了。   慕晚晚回道,“娘娘想让臣妇说什么?”   婉沛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皇上是否早就宠幸了你。” 第55章   许久, 慕晚晚双手紧了下,转了眼看向外面,行宫的一幕幕突然都闪现在了眼前, 她眼睫垂了下来,声音些许冷淡,“是。”   忽地,婉沛一掌狠拍了下桌案,猛然起身,扬手就要朝慕晚晚打了过来, 口中道“大胆贱.妇, 竟然敢蓄意勾.引皇上,以色.惑君, 本宫今日定要好好罚你, 让你知道何为宫规!”   慕晚晚微微侧身, 正躲过了婉沛这一掌,她笑了下,“娘娘且息怒。”   婉沛手扑了空,气急败坏地指了人过来,两个嬷嬷走到慕晚晚身后, 作势要去抓她。   婉沛道“你这贱.妇, 还有什么好说的!”   慕晚晚屈膝作宫礼, “娘娘可是以为皇上是被臣妇缠着,才常常留在行宫, 许久不入后宫?”   婉沛冷哼,“难道不是?本宫早就看出你这贱.妇妖媚祸主, 只恨不得没早处置了你。”   慕晚晚听她一口一个贱.妇的骂着毫不生气,反而温婉地笑笑, “非也。”   “皇上并非如娘娘所想,皇上一世英豪,哪里是被臣妇三言两语就能蛊惑的?皇上长夜留在行宫,只不过是借着臣妇的名头罢了。皇上只是看似做出喜欢臣妇的假象,再让娘娘们把矛头都对向臣妇。实则您想这样对谁最有利?会让谁最为安全?究竟是为了暗地护着谁呢?”   “实不相瞒,臣妇多次夜里见皇上曾从偏门外出过,且还不让臣妇跟着。”   婉沛听她的话,眼睛开始出神,想了会儿,似是知道什么,双手慢慢攥紧,口中低骂道“贱人!”   慕晚晚看她的神情,知道她许是中计了,神色收了收,心才缓缓松下气,遂没再多说话,只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着。   左右这些都是自己胡乱说的,婉沛让谁对号入座都可。她疑心重,定会有怀疑的人。   许久,婉沛回神,自然也没全然相信她的话,心里始终有疑,毕竟她早就看出皇上对她的态度与对别人不同,道“即使如此,本宫依旧不能轻易放过你。”   慕晚晚又道“娘娘是想如何处置臣妇?”   “如今皇上出征西南,您若是想杀了臣妇这恐怕不妥,毕竟朝中事都会有人去西南传信,等皇上凯旋归来若是发现臣妇人不在了,只怕不会轻易饶了您。”   婉沛道“你敢威胁本宫?”   慕晚晚笑笑,“臣妇不敢。”   “臣妇只是想提醒您,皇上能留着臣妇定是还有用处,您若是私自处置了臣妇对您也不好。”   婉沛又道“这么说本宫还不能奈你如何了?”   慕晚晚道“臣妇知道娘娘心里有气,如今皇上更加一心忙于朝政,忽视后宫,即便来了后宫也是去看大皇子,如此,娘娘与其一直猜忌,不如想想如何挽回圣心。”   婉沛看她一脸诚恳,竟一时忘了当初昭她的来意,反而被她这些话吸引去不少。毕竟她也想知道,这一个已经出嫁的妇人,是如何把皇上勾去的。   慕晚晚眼睛转了转,道“皇上宠爱鹂妃娘娘,是因为娘娘天真烂漫的性子。皇上能看上臣妇,多有臣妇容貌之功,其次便是臣妇无功无利,不知争抢。臣妇还听闻柳州有一花娘,那种功夫极好,容貌虽不是上乘,但却得了花楼头牌的名号。”   “娘娘亦可以…”   “你是叫本宫学那花楼上不得台面的人?”婉沛语气已经软下,不似方才的强硬了。   慕晚晚道“臣妇只是借此一喻。”   “臣妇想依着娘娘的聪慧,重获圣心定费不了多大功夫。”   顿了顿,慕晚晚见婉沛似在深思,适时又道“时候不早,娘娘可否放臣妇回去了?”   此时婉沛其他的心思放下了不少,但终究还是不信她,若是等皇上回来,她在皇上耳边吹了枕头风,那自己岂不是落到这个贱.妇的手里。   婉沛上下打量她,慕晚晚在对面站着手心出了汗,其实她并没有十分的把握婉沛会放过她,自己不会是说了些子虚乌有的话,有时空穴来风最为惹人怀疑,更何况像婉沛这般多疑,即便她说的是假的,婉沛也会信上个七.八分。   只不过她入了李胤的龙榻不假,这事如何都避不过去,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让婉沛知道,自己对于李胤与别的女人无异。   但现在她心里还是打鼓,婉沛若是执意要处置她,她只能拿出李胤的令牌了,这是她最后的底牌,可若是拿了出来,也意味着她在李胤的后宫里真的成了众矢之的。   婉沛再道“既然皇上不在,夫人不如别回去了,就陪着本宫在宫里多住几日。”   慕晚晚敛了敛神色,明白过来,婉沛有意设计李稷,便是要引自己入宫问她此事。然再把她留在宫里,放在眼皮子底下,量她也不能如何。但她若是留在宫里,日后还会有更多的麻烦事。譬如李稷的病,她进了宫,总归和她脱不了干系,自己想离开长安亦是更难。   慕晚晚道“娘娘可觉得臣妇的存在威胁了您的地位?”   正如她所说,婉沛心里便是这般想,早在鹂瑶成了美人的时候,婉沛就已经觉得这个慕晚晚对于皇上与其他的女人不一样,但听了这话,她面上不显。   慕晚晚接着道“娘娘既然觉得臣妇威胁了您的地位,不如杀了臣妇,了断皇上的念想。”   她的话再次正中婉沛心里所想。   “你不怕死?”婉沛问。   慕晚晚笑答,“臣妇自然怕,只是臣妇想与娘娘做个交易。”   “臣妇答应娘娘离开长安,自此在皇上面前消失,也好让您安心。”   “天真,你不怕我如你所说,杀了你?”婉沛又问她。   慕晚晚道“您不会,您若是杀了我,过不了多久这封信就会快马加鞭到皇上手里,说您谋害皇嗣,到时皇上自有论断。”   李胤本就不喜寅儿,若是再知这事,婉沛确实要为寅儿的今后着想。   即便她现在气得牙痒痒,也不能再多加动手。   慕晚晚终于得以出了楚云轩,她呼出一口气,总算在婉沛那连骗带威胁的蒙混过关。就是不知自己胡说的时候,婉沛想到了谁才把注意从她身上转走,难不成李胤私下里当真还有别的女人?   其实也不无可能,她虽跟了他许久,但真正能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少之又少,大多还在床榻上,他若是真的有别的女人,自己也不可知。   离了楚云轩后,慕晚晚去了宁玉宫。   如今可以断定,李稷的病与婉沛脱不了干系,她也真是胆大,竟趁着李胤不在谋害他最为宠爱的皇子,若是等到李胤回来得知这件事,怕婉沛逃不了一番惩罚。   慕晚晚或许能猜到,李胤不喜李寅,即便没了李稷,李寅也不可能成为太子。只是可惜婉沛费了那么多心思,终究还是眼皮子浅,不懂李胤的真正用意。   到了宁玉宫,鹂瑶早听说她要来,特意派人到宫门去迎。   慕晚晚进了去,看到鹂瑶眼圈红肿,整个人比几日前相见时瘦了不只一星半点。慕晚晚心里讶然,想不到李稷的病竟如此之重。   鹂瑶见她,忙把她拉到身旁,“慕姐姐,你可算来了,你快随我来看看稷儿。”   听此,慕晚晚顿了下,看她一眼,“娘娘,既然大皇子重病,还是再叫太医过来看看为好。”   不是她不愿意去,而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自狩猎鹂瑶害她一事后,慕晚晚便知,这世上没有不会改变的人,更何况是在皇宫这个大染缸里。   婉沛虽会给李稷下药,但没那个胆子让李稷病得这么重。唯一有可能就是鹂瑶后了悔,不想送她离开长安,而是要把她的命了断在这,让李胤彻底断了念想,还能再倒打一耙,把所有的事都推给婉沛,如此,便是一箭双雕。   鹂瑶面上看着笨,可若是她故作出这番态势,惹得婉沛掉以轻心呢?宫里的勾心斗角,慕晚晚身处其中委实觉得累。   鹂瑶见她迟疑犹豫,小声问了句,“慕姐姐是不信我?”   慕晚晚面色转了,似是笑了下,“臣妇不敢。”   “臣妇离开长安可都要靠着娘娘您,怎会不信娘娘?只是臣妇方才进宫被婉妃娘娘叫了去,臣妇只怕皇子的病…”   她没有说破,但鹂瑶会明白她的意思,只要让鹂瑶以为自己怀疑到婉沛身上,让她掉以轻心,自己暂时还算是安全。   鹂瑶果真听后泪眼眨了下,“实不相瞒,本宫所疑与慕姐姐一样。”   慕晚晚又道“不若娘娘去请一请林景太医,或许大皇子的病很快就能好了。”   鹂瑶应声,接着道“慕姐姐,皇上不在,我一个人在这怕,慕姐姐在宫里陪我好不好?”   她可怜巴巴的模样像极了当初她怀有身孕求她时的神情。   慕晚晚这次却是不敢应了,毕竟时过境迁,鹂瑶不再是当初的鹂瑶,她也不再是当初的慕晚晚。若是留在宫里,一日或许行,但日子久了,她怕是真的要被李胤这两个女人整得尸骨无存。   慕晚晚拒绝,“臣妇妇道人家,又刚刚和离,在宫里久住始终不好,怕是要把污秽之气都过了给大皇子。”   鹂瑶也是信这个,听后当真是怕了点,她父亲贬官,家道败落,又遭夫君抛弃,委实是时运不好。   再者,因不久前接到了一封不知何人所给的密信,信里写着,慕晚晚早就与皇上同榻而眠。鹂瑶看完后难以置信,怔愣地烧毁了那封信,这般看来,倒真是她大意了。是以,鹂瑶才改了主意,既然如此,这个女人是留不得了,她想。   所以才会有她狠心让李稷的病情加重,随了婉沛的意思,引她入宫。   慕晚晚现在还信她,离开长安还要靠着她,正因如此,鹂瑶就能不知不觉把她除掉。   慕晚晚终于能出了宫,李胤这两个女人当真不好对付,日后她怕是再也不想入宫了。不如就叫这两个女人互相斗来斗去也好。   她回了别庄,好巧不巧,沈年就等在那。因她现在知道了沈年的心意,而且周边还有李胤的亲卫监视,慕晚晚不好与他说话,叫马车停在别庄外面,等他离开自己再回去。   然叫她失望了,马车停了一个多时辰,沈年在门前硬生生晒着烈日等了一个多时辰。   慕晚晚本来还以为他现在与四年前不同,是真的成熟稳重,想不到脾性还和以前一样,执着一件事不知悔改。   要是在这里再等的久了还会惹暗卫怀疑,她气得让马车过去。   马车停了下来。   沈年已等了小半日,听说她出宫就一直在这等。现在终于等到了人。   他笑着叫了声,“晚妹妹!”   慕晚晚刚掀了车帘,听到这声晚妹妹眉心跳了又跳。   她僵硬地弯了弯唇角,“沈二公子到这有事吗?”   不能明说自己心里推拒的话,若是明说岂不是叫人听了正着。她只能语气冷淡,离他远,看似两人并无关系。   沈年也听出慕晚晚与他故意拉开距离,心里失落下,随即从怀中拿了几封信笺出来。“你长姐给你写的信。”   “许久前便到了,只是路上突发大雨,斥候无从过来,正巧被我偶遇,想着给你捎过来,没想到却忘了这件事。”   实则是他有意忘的,他便是想再借着这个机会多见见晚妹妹。   慕晚晚一听是长姐的信,心里悦然升起,手竟喜悦地无处安放,接了沈年手里的信。真心地朝他笑了笑。   她早就给长姐送了信,只是到现在长姐都没有回音。即便李胤让她安心,可她哪能真正放下心。如今沈年的出现仿若及时雨,让她多月的忐忑不安终于有了着落。   哪知慕晚晚看到信一时情急,竟哭了出来。   沈年第一次见女人哭,还是晚妹妹在他面前哭,他几欲语无伦错,“晚妹妹,你…你别哭了。不如看看你长姐写了什么?”   慕晚晚拿帕子侧过身擦了擦眼角,激动地又哭又笑,还不忘感激,“晚晚多谢沈二公子。”   沈年道“既然你说你我之间亲如兄妹,不如叫我一声二哥哥。”   他试探引.诱。   慕晚晚眨巴一双泪眼,又听他似是极为伤心道“难道我为自己的妹妹做了这么多,还得不到她一声哥哥听?当真是叫哥哥伤心。”   慕晚晚抿了抿唇,望了眼四周,小声道“晚晚多谢二哥哥。”   声虽小,还是叫沈年听得一清二楚,他笑得开怀,“日后晚妹妹见我都要这般叫。”   话虽如此,但慕晚晚是万万不敢叫出口的,若是叫李胤听了,怕是要再生波折。   慕晚晚抱着信快步到了屋里,沈年跟在后面也没走。   到了屋,慕晚晚手抖着一封一封地拆开,看到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迹后,慕晚晚再忍不住哭出了声。   信上长姐说她一切都好,叫她莫要担心。   长姐在漠北举步艰难,如履薄冰,可还是要关照她,里面还说了许多话。   “晚晚吾妹,阿姊接到父亲的信,知你与裴泫闹到和离的地步。阿姊早就看出裴泫并非你的良人,如今慕家在长安虽落魄,可父亲还在,阿姊还在,你尽管与裴泫和离,一切后果都有阿姊承担。不久后漠北会到长安朝贡,届时阿姊把你接回漠北,有阿姊护你,你莫怕…”   慕晚晚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沈年站在一旁看着于心不忍,心里生了疼意,他慢慢靠近,拍了拍慕晚晚的后背,柔声安抚,“漠北现在太平,我料想你长姐应是无事的,你若哭了岂不是叫她平白担忧?”   “你长姐自小疼你,若是见你这样定然会心疼的。”   然不安慰还好,一安抚下,慕晚晚想到往昔种种,又想到今日宫里的心惊胆战哭得更加厉害了。   裴泫不是好人,李胤亦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坏种。   慕晚晚越哭声音越大,竟没觉出沈年何时已经近了她的身,把她搂在怀里。   而此时屋外心绪复杂的暗卫们。   暗卫甲蹲在树上,透过小窗望到里面,“那个臭男人和夫人抱在一起了,这厮混账,待我去教训教训他,给主子出气!”   暗卫乙趴在房檐上悠哉悠哉道“你别去了,就你这五尺高的汉子突然出现,还不得把夫人吓个好歹。夫人现在本就伤心,若是再被你吓出了意外,就等着主子回来收拾你吧。”   暗卫丙也拦他,“乙说的是,主子只让咱们保护夫人,盯着夫人的一举一动,又没说要咱们拦着夫人不让见别的男子,还是不要轻易动手为好。”   暗卫甲听后,摸摸头,觉得他们说的也是。   他又问,“那此事我们还要和主子如实交代吗?”   已丙齐声道“自然。”   暗卫甲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要是让主子知道夫人和外男亲近,而他们又没拦着,主子不会回来就要把他们好打上一顿吧!   屋外几个暗卫闲话,慕晚晚自是听不到。她哭声变小,缓了缓才觉出此时和沈年有多亲近,她飞快地收回手,捋了捋衣襟。   沈年手下一空,神色滞了滞,倒也没再多说。   慕晚晚转眼道“天色不早,二公子请回吧。”   沈年知她这是对自己方才所做有点生气了,不敢再多留,出了去。   慕晚晚看他上了马走远,像是想到什么,快速地推开窗道“来人。”   随后有一暗卫下来,“夫人有何吩咐。”   慕晚晚道“方才你们都看到了?”   他道“看到了。”又加了句,“您和外男抱在一起。”   慕晚晚真想缝上他的嘴,又道“你们会如实报给他?”   他是李胤。   暗卫又答,“正是。”   慕晚晚咬咬牙,“行了,你走吧。”   她回了屋急得叉腰转了两圈,要是被李胤知道,她倒是无所谓,只不过还是担心沈年。她更是不想还没离开长安,就先打草惊蛇。   慕晚晚抓了抓头发,回到案后,提笔飞速写了封信。如今还没到五日,希望这封信能比他们的要快。   夜色朦胧,围幔之中,一双细白的素手落了出来。远山纱幔里,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女郎赤身趴在软枕上,滑腻的背脊上放着一只棱骨分明的大掌。   蓦地,女郎抖了下,唇畔咬紧,眼里一瞬停滞迷蒙。   男人俯首在她耳边,“这么久,晚晚有想朕吗?”   听不到女郎回应的声儿,只看到男人眉心滚动的汗水,一滴一滴落在了那娇软身上。   黑夜寂静,有远处吹鸣的哨声,李胤从硬榻上猛然惊醒,汗水湿透外衫,眼里欲.色尚在。   他直坐起身,拱了拱后牙槽,未着鞋履,径直翻身跃下榻,走到案后,抽出了那张被他反复看了许久的信笺。崭新的宣纸被他揉捏得失去了本来的模样。   是不久前长安送来的。他让她每五日一封,她倒是乖巧,真的照做了。只不过信上的内容…   李胤冷嗤了声,自己不在,她果真胆大,竟然敢这么敷衍,等回去后定要好好收拾她。   信纸薄薄,只简要写了三个字“臣女安。”   其他再未提及。   他行军如何,今到了哪,是否一切顺利,可否平安,她一句都没问,甚至连自己的近况都不愿多说一句。她倒底是有多巴不得自己赶快离开长安永远别回来。   可笑他方才梦里竟然还梦到与她行欢好时的事。   他眼压了下,指腹上仿若还有那片滑腻之感。   这女人,是罂粟,亦是毒药。   李胤看了眼被他揉得不成模样的纸,随即把它放到了旁侧的烛芯上,火苗忽地燃起,那张小小的纸很快在他眼下化成灰烬。   他十二岁便领兵出征,还从未对什么这么牵挂过,这牵挂会扰乱人的心神,行军最为忌讳,身为中军将领更是碰不得。   李胤敛了敛眸子,回榻正要入睡,又听外面的骑兵通报,“禀皇上,长安来信。”   他皱了眉,这个时候来信,莫不是长安出了什么要事?   沉声,“进来。”   骑兵掀帐进来,印泥封好的信交到李胤手里,随后躬身退了出去。   李胤看了眼,一手撕下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是用特制的墨水所写,笔下带着股淡淡的墨香。   他忽地挑了下眉,嘴角竟不自觉地扬了扬,等看到那几个字“晚晚留”时,嘴角的弧度更大了起来。   这封信可比之前要真诚不少。   他细细看了一遍,里面倒是没说什么其他的事,只问了几句他是否平安,又细细碎碎地说近日西南多雨,要他多加衣物,仔细着凉,看到最后,李胤眼又暗下,上面写着沈年云游时把她长姐的信带到了她手里,她看到信很是欣喜,还特意感谢他相助漠北。   这本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重要还在强调她非常感谢自己,可李胤总觉得不对劲,甚至觉得上面的沈年二字异常的刺眼。   指腹落在那二字上,手狠撵了下,随即那两字便被磨出了一个洞。   他勾唇轻笑,现在看着顺眼多了。 第56章   长安   慕晚晚在屋里凝神看着李胤送回的信, 他的笔法苍劲,其中隐隐有一种让她说不出的感觉。虽不是大家上乘,却看得出其中的凌厉之感。只是字迹不如从前的工整, 应是匆匆落笔写下的。想来也是,他出征西南,路上说不定连个睡觉的时间都少,哪来得及给她回信。   这信应是自己给他送的第一封后他看到才回送长安。   信上也没几个字,但慕晚晚还是看了许久。不为别的,信上这几句她暗自揣摩了许久其中的意思, 都没看懂。李胤在信上写了一首词。慕晚晚不通诗书, 看了几遍也没明白他是何心意。   “夫人,您请的先生来了。”柳香从外面进来, 身后带了一个山羊胡子先生。   慕晚晚随意地把那张纸给他, 道“先生且看看这词是什么意思?”   先生姓宁, 名甚,在长安城教书,办的私塾小有名气。他两手捧过,两眼眯着看了会儿,倏的老脸一红, 看了眼案后的慕晚晚, 目光又很快落回纸上。   慕晚晚觉出不对, 问他,“这首词可是有哪里不妥?”   “并无不妥, ”宁甚定下神,道“夫人, 这词的意思…”他顿了顿,“词面上看似是一幅山水画意, 实则…实则讲的是房中欢事。”   柳香听了,耳根都红了起来,立即抬眼看向夫人,却瞧见夫人脸色从容淡定,缓缓开口,“知道了,柳香给赏,带着他下去吧。”   等人终于都走了出去,慕晚晚面色倏的变了,她懊恼地揪了把头发,拿过那张纸,细细读了上面的字。   耳边是方才的,想着那,越读越觉出几番不对。心下砰跳,仿佛被人放在火上烤一样。她两手用力把纸揉成了一个团,扔到地上。忽地,又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扔到了香炉里。   走时她还瞪了眼那香炉,心里嘀咕了句“坏种!”   纸上有言“香汗淋淋玉肌腻,娇喘吁吁莺语啼,犹记窗前常吹萧,如今月下独赏菊。几度前山攀玉柱,屡次后峰寻幽径,人间冷暖君尝遍,其中深浅吾自知。”   已过了大半月,大军终于赶到西南。李胤也收到了来自长安的信。   他眼沉沉地盯着那上面的字,哼笑了下,怪不得这个小女人突然有意示好,原是在长安背着他做了亏心事。怕他怪罪,才写了那封从未如此长的信。他眼落到了沈年二字上,暗卫一板一眼记下了长安别庄的所有事,她何时从宫里回来,何时见了沈年,两人说了什么,两人又慢慢抱在一起。   那张纸已被他捏得褶皱,这女人向来心思多,又满心不想和他在一起,遇到这个沈年,犹如得了及时雨。当着他面是一套,背地里又是另一副模样。   李胤眼盯着那二字,几欲要盯住一个窟窿来。他正要烧了这信时,里面又掉下来一张纸。   他皱眉打开看了一眼,是她不甚漂亮的簪花小字,上面又是寥寥几笔,然则这几笔却让他心口轻动了下,好像上面放了一片羽毛在轻轻按揉。   “妾思君久已,盼君早日凯旋归来。”   寥寥的几句,让他方才心口堵着的气不知如何发了。纵使他知道,这几句不过也是那个女人用尽的小心思,只他当了真。也希望她心中所想,正亦如此。   李胤眉毛扬了下,唇线提起,把这张纸折了折,放到怀中心口处,大步走了出去。而暗卫送来那张却早被烧在了火里。   他是大昭的皇帝,这个女人现在是他的,以后也是他的,谁也不可能从他身边抢走。   转而又想到信中宫里发生的事,李胤眉目稍敛,看来不论后宫的人多少,都会不太平。他回去后必要好好整顿一下。   婉沛应下她的事一拖再拖,鹂瑶那边也毫无动向,慕晚晚知此事与其靠着别人不如靠自己。她亦是不相信这两人,说不得什么时候她们就找个由头把自己害死了。   慕晚晚心里盘算着如何离京的事,外面柳香忽地进来,“夫人,大理寺卿许二小姐来了。”   许二小姐…   慕晚晚思量下,原是李胤的沅妃许沅沅。想到夏猎的事,许沅沅亦是不好对付,而且慕晚晚总觉得她好像是知道什么。   按理说她对李胤有恩,李胤不会逐她出宫,可李胤还是顶着有恩不报的无情无义之名把她赶出了宫里。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她不知的隐情?   慕晚晚心下转了几回,就见门打开。许沅沅进了来,她性子向来不好,现在知道皇上和面前这个和离妇人的事,此时能心平气和地站在这已是难得。   慕晚晚福身,“许二小姐。”   许沅沅没叫她起来,打量她一眼,自顾坐到交椅上看她,“你现在是不是很失望?”   “婉沛,鹂瑶一个个都失了信誉,面上答应你,背地里却都想杀你。”   慕晚晚心下一跳,抬了头。   许沅沅抚了抚鬓角,“不错,正如你心中所想,你与皇上在行宫的事都是我告诉的鹂瑶和婉沛。”   她放下手,“你也不要再花言巧语说些别的来哄骗我,我不吃你这一套。婉沛和鹂瑶是为了皇上的权势地位才费尽心思,可我是为了李胤这个人。”   慕晚晚咂咂舌,在大昭能直呼李胤姓名的恐怕只有许沅沅了。但她也确实有这般放肆的资格。   许沅沅看她一眼,接着道,“鹂瑶和婉沛鼠目寸光,如今趁着皇上出征在宫里明争暗斗,等皇上回来那日她们两个早要受惩,若是再一个不慎,夭折一个皇子,那她们两个的小命恐怕也难保。”   她顿住,不再说了。   慕晚晚开口,“如此您今日来寻我是…”   “很简单,”许沅沅兀自倒了盏茶水,在案上用指尖写了两个字“助你。”   慕晚晚眼睛暗了下,多有不信她的。   依着许沅沅对李胤的痴心,若是知道李胤一直按着她这个人不放,怕不是要吃了她。“您打算如何做?”慕晚晚又问。   许沅沅轻笑了下,“这还不简单,你等我信儿就是。”   许沅沅走后,慕晚晚回了里间,李胤给她的令牌就放在那里,即便他给的其他东西自己不想带走,可这个令牌关键时刻是能救人命的东西。慕晚晚握住牌身,手紧了紧。   她神色稍敛,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匆匆去了屋外,道“柳香,备马车。”   此时的西南,皇上御驾亲征,本就示弱的大昭军此时气势强了不少。   李胤金甲着身,眉峰凛然,负手立在城楼之上。蛮夷兵已在城下驻扎多日,显然是有举兵攻城之意。   副将拿了一卷公文到他面前,“皇上,这是点兵之将,还有前几月两兵交战的文书。”   李胤接了过来,细细翻看。   天色已暗,他沉了下眼,收回手,道“此战必要速战速决。”   城楼巍峨,陈列数万甲兵。兵戈剑戟,一战决定乾坤。   李胤回了营帐,脱下甲衣,一张薄薄的纸从怀中掉了出来,他弯腰捡起掸了掸上面的尘土,看着里面几行不算漂亮的小字,唇畔微勾了下。他终是忍不得这漫长牵挂,把她放在了身边。   纸对折在一起,工工整整,毫无褶皱,若是仔细看,依稀能看出里面的字迹,“妾思君久已,盼君早日凯旋归来。”   又过了一月,许沅沅再派人来别庄邀,不知从何处拿到皇后陆凤仪的后宫掌印,以皇后的名义召集长安各世家贵女去云安寺祈福。   慕晚晚自是推脱不了。   当夜,她伏案急笔,烛火燃了整夜。   翌日,慕晚晚收拾妥贴后上了马车,她回眼望了望别庄,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这了。   皇后陆凤仪被置在庄子里,婉沛鹂瑶都要照顾各自皇子,许沅沅虽早就被逐出了宫,但她父亲于皇上有恩,无论如何皇上都会重视她。再者,这几年许沅沅在长安中早就结实了不少贵女,人脉颇好。是以,她暂代主持这次寺庙祈福,无人有异议。   马车缓缓到了云安寺峰顶。   慕晚晚出来后,许沅沅看了眼她身侧,问道“皇上的人都跟着呢?”   慕晚晚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身后,点头。   许沅沅又道“跟我来。”   慕晚晚随她又上了另一辆马车,两人进了马车后,许沅沅脱了身上的衣服,道“你扮作我的模样,离开长安。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   慕晚晚迟疑了下,“可是这样能瞒过他们吗?”   许沅沅似是有些得意,道“皇上的暗卫,我比你还要熟悉。”   当初护送她回长安,就是李胤的暗卫亲自护送。如今想到这些人又跟了慕晚晚,她心里颇为不好受,甚至有隐隐的嫉妒。   慕晚晚换了衣衫,马车不知到了哪,她头戴兜帽,从马车上下来。   望了眼四周,看到草丛后隐隐的身影,慕晚晚眼眸敛了敛,果然还是不能轻易相信许沅沅,她便是想趁此杀了自己。左右都是自己要跑的,即使人死了,也不关她的事。   慕晚晚咬下唇瓣,从颈下拿出一个细小的药丸,若是不注意则难以发现。   她垂眸看了眼,仰头便吞了下去。   随即身后一道冷光泛出,一人手拿短刀刺了过来,慕晚晚眸子骤然瞪大,向一旁侧身躲过去,开口问道“你是谁?”   那人没答,转了身形,疾步向她跑来。慕晚晚手心已生了汗,她一咬牙,转身便跑。   丛林茂密,地形复杂难辨,更是荆棘满山,出路难寻。这是许沅沅选的路,她说顺着这条路出去便能离开长安。慕晚晚眼冷了下,果然许沅沅就是不能轻信。   来人一路追赶,慕晚晚一面回头看他,一面抓着随手的石块向后扔。   空中攘出一把尘土,朝那人扑面而去。慕晚晚趁此跑得更快。   而那人像是被惹怒了一样,亦是脚步更快的向前赶。   慕晚晚全身已脱了力,等跑到一处山坡,她脚往后退了退,额头冷汗涔涔,转身看向来人,稳下声道“倒底是谁派你来的,是鹂瑶还是婉沛。”她故意没有提到许沅沅。   那人扬了扬手中的刀“夫人阻了别人的路,我也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随后眼光一冷,闪身便要过来,慕晚晚回头望了下,脚下一滑,随即滚了下去。   当日,等在山下找到慕晚晚时,她已绝了气息。   因着父亲长姐都不在长安,沈慕两家是世交,沈竹便做了主,把她送回淮州。   木棺出了长安,离开一月后,西南传来战报,皇上率军突围,却中了敌军的圈套,至今生死未卜。   慕晚晚坐在案后听着沈竹说这事。沈竹自送她离了长安就一直没回去,想把她送到淮州。   慕晚晚猜测她是不放心自己,怕自己改了主意回长安找沈年才一直盯着她不放。   回想那日许沅沅来了别庄之后,慕晚晚就猜到她只是以自己要离开长安为引子,故意设计她在离开途中横声意外,让她死无对证。她想了许久,在长安唯一能信得过的人只有沈竹,唯一希望她离开,且不想让她死的人也只有沈竹。   沈竹坐在木凳上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慕晚晚回神看她,指尖搅了搅帕子,“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沈竹又开口,“不若如此,你为何要跟我要假死药?宫里那些女人又为何一个个都针对你?”   “慕晚晚,你实实说,你和皇上私下是什么关系?”   正如沈竹若说,慕晚晚能够成功离开长安,离不得沈家秘制的假死药,而这个药也是她从沈年口中偶然得知。   慕晚晚被她问住了,她并不想和沈竹交代一切,沈竹虽于她有恩,但归根结底沈竹是沈家人,终会回到长安。再者,她弟弟沈年还对自己有那么点情愫,自己和李胤的事倒底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慕晚晚别开眼,笑道,“许是她们嫉妒我的美貌,怕我与皇上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呢?”   她眨眨眼,语气极为真诚,却又狡猾得像只狐狸。   沈竹似是嫌弃地看她,“美貌?”之后便再无了。   沈竹虽没再问,但心里却终究起了怀疑。当初她肯帮她,应下她的轻求,多半是为了自己的弟弟。沈年一日对慕晚晚痴心不变,沈竹就一日放不下心。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这个弟弟,认准一个事,一个人,打死都不回头。   说起沈年和慕晚晚的孽缘,或许连慕晚晚这个当事人都没有她这个旁观者清楚。这其中还多有自己的缘由。   当年父亲带着她和沈年去慕府,彼时她性子皮,故意捉弄沈年,害得他落了水,自己跑开,后来听说救他那丫头就是慕家的二小姐。只不过慕晚晚救人后自己一连高热三日,醒来后把发生的事都忘了。   就这件事沈年记到了现在。沈竹又抬眼看她,慕晚晚已收回了视线,摆弄案上的笔墨。她突然想问一问她,倒底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情。但她立刻又收回了这些,如今问她又有什么用呢?她一百个不愿,不想让慕晚晚做她的弟妹。慕晚晚与皇上的关系不清不楚,与她有了纠葛终究是不好脱开关系。   等沈竹走,慕晚晚向外望了望,才缓下神。如今已到荆州,用不了多久她就能赶到淮州,到了那才算是真正的安全。   柳香把饭菜端进来,神色迟疑。   慕晚晚看她道“有什么想说就说吧。”   柳香看了眼窗外,把门关严,才回来俯首在慕晚晚耳边,“夫人,外面都传言皇上遭受伏击,怕是已经…”   柳香没说完,但慕晚晚还是明白她的意思。方才听沈竹的,她心里就已经把这是过了几回。   慕晚晚刚拿起木箸的手又放下。李胤对她很好,甚至已经到了宠溺纵容的地步,这她都看得出来。   现在他腹背受敌,生死未卜,朝中蠢蠢欲动,都要开始扶植新的势力。即便他出征前已交代好一切,但这其中还是少不了的一阵腥风血雨。她这般不顾分毫情意,一走了之,若是被他知道了,怕是少不了的气焰。   慕晚晚看着那满桌子的饭菜,一时竟毫无胃口。   她敛了敛神色,又道“注意着长安动向,有事及时来报。”   柳香退了出去。慕晚晚夹了几箸饭菜,咬在嘴里竟没甚味道。   她面上发苦,心里终究还是希望李胤能够活着回来的。   又过了两月,慕晚晚到了淮州。   父亲回了慕家就已在暗中培植了自己的势力。慕凌原本在慕家就很有威慑,回淮州后,他又很快掌握慕家大半掌家之权,如今可算是慕家大半个家主。   慕晚晚走的水路,她提前给父亲通信,慕凌亲自去接她。   慕晚晚见到父亲,一时把所有的烦忧事都忘了,扑到他的怀里,抽泣道“父亲,晚晚回来了。”   慕凌亦是老泪纵横,怀中摸着他小女儿的发顶,连声“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如今到了淮州,也可算是安稳,慕凌早备好她的屋子,和从前闺阁时别无二致。慕晚晚决心忘掉过去,在淮州一点一点重新开始。   外界发生的一切慕晚晚开始关注的少了,直到后来她只知与同族姊妹一起嬉戏玩耍,彻底忘记了裴泫,忘记了长安,亦是忘记了李胤。   北方的寒冬来得格外早,彼时慕晚晚换了身厚的外氅和同族的姊妹去了山上猎鸟。   说是猎鸟,实则大多时候慕晚晚都是在捣乱。   二堂哥是猎鸟的好手,一手搭弓拉箭,箭一离弦撕裂空气极速飞了过去,将要射中那只搭窝的鸟时,慕晚晚忽地惊呼一声,硬生生把那鸟吓得跑了。   鸟扑朔着翅膀飞到别处,很快不见了踪影。   二堂哥慕尚垂头丧气地看向一旁马上欢呼雀跃的慕晚晚,“晚妹妹,照这样下去,大家今晚都得饿着肚子了。”   慕晚晚撇嘴道“堂哥难道没看到那鸟儿在建巢?它家中说不得有多少个孩子,你忍心就这么杀了它吗?”   慕若也道“是啊二堂哥,堂姐说得对呀!”   慕尚无可奈何地看了眼两个一唱一和地堂妹,当即没了法子。   几人空无一物地回去,路上,慕若驾马在慕晚晚身侧,“堂姐你骑术好厉害呀,我记得你刚来这就会了骑马,可是有那位高人教习过?”   听此,慕晚晚本还是笑着的脸一时僵住,若说谁教过她,李胤算是她半个师父。这般又让她记起故人,听说他至今都还没有消息,过不了多久大昭就要换主了。   她终究不是草木,与李胤在一起那么久若说没有丝毫的情分是不可能的,可这情分还是没有到让她到痛不欲生的地步。甚至她有些无情地想,就这样过着,对她也并无坏处。但她心里总会有一处空落落的,每每思及都会让她有些许的难过。   慕晚晚收敛思绪,回神道“哪里有高人,从前我偷跑出去玩,自己一个人偷偷去马场学的。”   慕若毫不怀疑,在她眼里,自家堂就是这么厉害。   慕晚晚到了淮州,就把自己从前的性子释放出来,这里的同族姊妹都很好,也不会拿她曾嫁过人的出身说事,待她亲近,慕晚晚很快就喜欢上这里。   晚上她回来,父亲在膳堂已等了许久,慕晚晚换身衣裳,进了屋。   慕凌净手后落座,看她面色好,忽问道“晚晚可是喜欢这里?”   慕晚晚不知父亲为何说这,道“自然喜欢,这里是慕家祖家,家风正,子弟遍布整个大昭,里面的姊妹都对我很好,叔叔伯伯们也对我很好。”她顿了下,“自是比长安好上不少。”   慕凌听后面色沉了下,有些许的凝重,“晚晚,就在一月前,皇上回宫了。”   一月前…   淮州离长安远,消息来得迟了几分。   慕晚晚手上夹菜的木箸一时不稳,砰地一声落到了地上,慕凌皱眉看她,慕晚晚僵笑着俯下身,从地上捡了起来,后背生出了汗,面色犹如白纸。   慕凌看出不对劲,但却无暇问出口,接着道“如今慕家安定,皇上已经传令昭我回长安。”他停了下,看向慕晚晚,“还要我必须携带家眷。”   “我本以为皇上会让我在淮州安定,无昭永不回长安,如今此举又是因为什么?”   自慕晚晚母亲离世后慕凌就没再娶,长姐远嫁漠北,若说他的家眷,如今只有慕晚晚一人。   慕晚晚拿木著的手抖了下,木著再次落到地上,她没心思再捡,父亲不知李胤的用意,可她心里却清楚得很,无非是他发现自己假死,逃到了淮州,心里正震怒着,必要她回来给他一个交代。   她敛下眼里的惊慌,定不能叫父亲看出来,父亲如今只是怀疑,若要父亲知道她与李胤的事,父亲即便是顶着抗旨不遵的罪名,也定然说什么都不会带自己回长安。   慕凌看自己的小女儿一时不再开口说,以为她是害怕皇上再惩戒自己,遂安抚道,“你且放心,如今我在慕家地位已稳,慕家现在也已经一心归顺朝廷,不会再受人古惑,生起反心,皇上即使是想处罚,也找不到错处。”   慕晚晚扯了嘴角,缓笑了下,回应父亲。这顿晚饭慕晚晚没吃几口就匆匆回了屋。   是她想错了,李胤这个猎人可以任意处置自己不要的猎物,但却不会任由他的猎物违抗他的命令。自己偷偷离开长安,再无音信,如今虽已过了大半年,但看来不仅没让他失去兴趣,反而让他心里猎人的性子全然释放了出来,定是把她抓在手里不可。   深夜寂静幽深,几许风吹树动,树影婆娑。   透过轻薄的床幔,可看出里面交叠的人影。是她熟悉的人声,亦是许久没入她梦的人。   男人身上的伤口仿佛比以前多了不少,胸前横躺着一道狰狞的伤疤,慕晚晚怕极了,两眼闭着,双睫颤颤,如何都不愿看他。   然他却动作一沉,硬是要叫她睁眼,还在她耳边威胁道“慕晚晚,你若是再敢跑,朕立即让人绑了你,把你关在金屋里,锁上门窗,让你再出不来。”   慕晚晚哭喊着求饶,可他却像是真的狠了心,不为所动。   忽地,慕晚晚睁了眼,猛然从床榻上起身,屋里空无一人,唯有透过小窗被风吹的围幔还在动,她缓了缓气,穿鞋下地,把那扇半开的窗关了。   自从得知李胤已回长安,一连几夜慕晚晚都睡不踏实。依照父亲所言,过不了多久就要动身,这让慕晚晚烦心不已。但又一想到李胤给她的令牌,慕晚晚敛了敛神,君无戏言,他再怎么着应该都不会杀了自己吧。   这日慕晚晚刚从河边回来,换了短袖劲衣,泡在木桶里沐浴。   外面月色朦胧,里面雾气袅袅。明暗的烛火下,映出人窈窕的剪影。此时的淮州码头一艘船只慢慢停靠上岸,一人影从上面下来,顾不得歇息,脚步匆匆,身形矫健,避着地界的人入了淮州城。乌云漫卷,遮住无暇月光。净室里,慕晚晚阖上眸子,两条纤细白皙的腿在水里扫了两下,水花翻腾,一会儿地上就满是水渍。   忽地,门一声响动,慕晚晚睁了眼看向屋外,眼里警惕,正要拿过衣裳,一道身影快速入了木桶,随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把她勾到怀里。   慕晚晚心中惊恐,正要开口叫喊,那人却猛地进来,他眼里漆黑,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她,仿似还扯嘴角笑了下。月色中,慕晚晚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怔愣茫然,一瞬她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李胤,怎么会出现在这?   李胤含住她的唇,他眼盯着她,慢慢开口,声音比这个将要到的寒冬还要冷,“慕晚晚,你真是薄情寡性,朕现在就恨不得杀了你。” 第57章   慕晚晚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淮州, 亦或是他有什么要紧事要办。而在办这件事之前他必要先来找自己算账。慕晚晚看他眼的那一瞬,心里陡然生出无端的恐惧,仿似以为李胤真的要杀了她。他怕是还没被哪个女人这么戏弄过。   她心里不害怕是假的,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极了一只惊惶的小鹿。   李胤与她隔得不远不近,肌肤相贴时,眼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回长安时接到密信,里面说她死了, 那一刻心里莫名的慌乱。他没再等归来的大军, 一人快马加鞭,整整跑了数月, 累死了数匹马, 身边的亲卫都追赶不及。然等到了长安, 却得个她设计假死,已平安到淮州的消息。   李胤无不震怒,令他最为生气的是,这个女人对他心绪影响已经日益加深,当时他甚至已经定好了心思, 不必再找她回来, 直接命人杀了便是。   暗卫领命离开几日, 李胤终究是屈服了自己,他还是舍不得这个女人死。既然如此, 他便要她尝受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李胤没给慕晚晚回应的机会,一手用力把她往怀里送, 另一手探入泉水,缓缓伸进, 一时溅出淅沥的水花。   慕晚晚眼里生出泪花,再也抑制不住感觉,不禁小声“嗯”了一下,被他堵住唇,全部都收了进去。   她眼圈红了,忍不住抽泣,可怜巴巴地颤抖着她那双卷翘的长睫,看他似是乞求,脸上哀怜之意明显。然则李胤正是在震怒之时,她越是哭,李胤便越是兴奋。他看时候差不多,拿出手,身下猛地一沉,慕晚晚双眼满停滞,里面失神无光,唇畔被她死咬着才没闹出动静。   水花翻涌,声音渐大。守夜的柳香刚从外面拿了熏香回来,听出屋里的不对劲,担忧问道“夫人,您怎么了?”   慕晚晚心里一紧,流泪看着面前的男人,冲他摇了摇头,小声哀求,“皇上,您先去里间好不好?”   李胤眼里冷漠,他扯了下嘴角,贴在她耳边,“慕晚晚,你不是胆子大得很吗,这有什么好怕的?”话罢,那点红豆终究还是没有逃脱过去。   慕晚晚脸颊绯色染了一片,不知是被热气蒸的,还是有其它的缘由。她两臂软软地搭落,双腿亦是绵软,整个人犹如刚出水的面条,全靠他撑着才没落下去。   慕晚晚一向怕他,往日都是装出不怕的模样,在他那撒娇卖乖。可是今日,她就是装都装不出来。   看着面前男人脸色沉得都能滴出水,慕晚晚别开眼,不想再看他。屋外柳香还在拍门,慕晚晚无力地说了一句,“我没事,你今夜不必再来侍奉…”   又是一阵水花飞溅,慕晚晚两手攥紧,无声地承受着。   柳香心里已经起疑,她要进来时再被慕晚晚止住,听着里面几欲哭出来的声音,柳香心里虽然怀疑,但终究是没敢进去。   外面没了人声,慕晚晚眼合了下,将要滑下去时又被他捞了回来。   当夜从净室到里间,慕晚晚不知过了多久,她累得手指头都动不了,再也不想别的,兀自睡了过去。   李胤垂眸看了眼身下呼吸微弱的女人,他动作停下,又不甘心地拍了下她的臀瓣,惹得那人蹙眉抗议,他才得逞似的躺在她身侧。   目光再次垂落到她身上,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好似比以前更加圆润了,看来她在淮州的日子过得不错,倒比在长安好了不少。自己在西南出生入死,她便每日想着怎么从长安逃出去,怕是听到他生死未卜的消息,指不定心里怎么高兴着…   李胤自嘲地轻扯下唇角,目光一瞬冷凝,抬手移到了她的脖颈,那纤细白皙的一处,布满了方才的痕迹。他只需两指用力,眼前这脆弱的小女人当即就会了断性命,他日后便再也不会出现这种无端的情绪,没了牵挂,还是以前那个铁血帝王。   手已经搭在她的脖颈,有轻微似是羽毛般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摩擦在小臂上,他眼动了下。今夜怕是真的累着她了,那张红润的小嘴一张一合,微微吐着气息,在他身边睡得安稳,从未设下防备,她就这么笃定自己不会杀她?李胤放在上面的手却是如何都动不了。   他手慢慢移到她的红唇上,粗粝的指腹一下又一下拨弄这那张小嘴,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李胤看着这抹娇艳不知想到了什么,慢慢贴近,含在上面。一如既往的甜,犹如世间最美好的毒.药。   慕晚晚被他堵得呼吸不过,终于撑开困倦的眼皮看他,声音有被打搅的娇憨不悦,“皇上…”   李胤被她气得笑出声,离她远了点,合着自己来这原想惩罚她,没想到还把她伺候得更舒服了。   李胤又翻身压下,顶住她的鼻尖,声音低沉,“慕晚晚,朕还没惩罚完你,你睡什么?”   慕晚晚眼里迷蒙,此时已经没那么怕了,问他,“您还想怎么罚臣女?”   李胤挑眉转笑,去她耳边低语,慕晚晚的睡意顿时没了,呆呆地看他,随即羞怯地闭眼,无论如何都不看他,猛摇着头,说什么也不答应。   李胤威胁道“朕本就打算杀了你。你这条命是保是留,全凭你今夜的表现。”   慕晚晚听后更加清醒了,不可思议地看他,“您真的要杀了臣女?”   李胤笑,“欺君之罪,这罪名还不够杀了你吗?”   慕晚晚缩着脖子,软软的小手抬了下,轻拍拍他的肩,李胤皱眉。慕晚晚道“您容许臣女拿个东西。”   李胤看她一眼,放了手。   衣裳都在净室,慕晚晚无法,两手只得护住胸口,缩着身子下了床榻,走路姿势极为别扭,如今已是深秋,地上凉意扎人。   李胤大步下了床,一把抱起地上的小女人,慕晚晚惊呼一声,眨巴着两眼看他,李胤冷声,“去哪?”   慕晚晚指了指妆镜。   李胤抱她走过去,每走一步,胸前都会摩擦过一个若有似无的圆润。他低头看了一眼,慕晚晚注意到手忙脚乱地捂住,然他坏笑地看她,“好似比一年前大了不少。”   慕晚晚“…”   她咬了下唇,大着胆子白他一眼,坏种。   却是因这句话,不知怎么的,两人许久不见的隔阂仿若无端的不见了,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在行宫的日子。   慕晚晚挣扎着下地,从妆匣里拿出了一块金玉令牌,是他从前给她的那个。   李胤猜出她要做什么,唇抿了抿,眼里方才温柔不见,气势一下子低沉下来。兀自嗤笑了下,行宫里他送她的东西一件都没拿,那些画,那些书尽数留在了那,唯有这块令牌,这块对她还有些用处的令牌,被她牢牢地抓在手里,等着发挥它最大的价值。   李胤或许该夸她心有成算,懂得如何对他虚以委蛇,又或许该气她在他们这段系里一切都是算计,都是她小心翼翼地谋划,她没有哪怕一刻的真心。但自己也没资格去说她,毕竟他已动了不少杀她的念头。   慕晚晚手里拿着金玉令牌,颇有得意地对着他,“皇上,君无戏言,您答应过臣女…”她话还没说完,被李胤打横抱起,“朕不杀你,也不会处置你父亲,但今夜你休想逃得掉。”   那块令牌被她一个不稳扔在地上,李胤走过时,不偏不倚正踩在了上面。   翌日天明十分,慕晚晚依旧在睡,李胤垂眸看她红肿的唇畔,记起被包裹在里面的温润之感,心下一动,忍不住手在上面拨弄两下。心里竟软了下来,这一姑且算她过了,自己日后便不再追究。但若再有下次,自己也定不会轻饶。   慕晚晚缓缓撑开眸子,正对上他盯了许久的眼。昨夜的记忆争先恐后出现在眼前,口中仿佛还有着那些奇奇怪怪的味道。慕晚晚面上发红,就要把被子蒙过头顶,却不想被那人一把抓住,随后,身子便不受自己控制,被他勾到身前。他指下与深泉相会,惹得慕晚晚颤身不已。   她恍然记起,昨夜与慕若说好,今日还要同她一起去淮州的上河节。   慕晚晚被他按得终于抑制不住,手颤了又颤,李胤忽地欺身而上,慕晚晚推拒开口,“皇上,今日臣女还有事,您能不能先放过臣女…”   “什么事?”李胤问她。   慕晚晚缓下声,实话实说,“今日是淮州的上河节,我要陪着堂妹去看看。”   李胤笑她,“还走得动?”   慕晚晚听此,撇撇嘴,“可是臣女都答应好了。”   李胤又道,“朕和你一起。”   慕晚晚水眸瞪大,眼里显然写着两个字,“不行。”   李胤捏了捏她的腰,“怎么,这么嫌弃朕?”   慕晚晚手忙脚乱地摇了摇头,她眼抬了抬看他,“您不忙吗?”   李胤道“其他的事都已处理妥当,这几日朕会一直留在淮州。”   他看着她的眼瞬间失去光亮,脸也变得沮丧不止,心里更气了,捏了下那红梅,道“你再这样,朕现在就从这个门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这还了得?父亲不得生生被她气出病来。   慕晚晚立刻讨好地双臂搂住他的后颈,告罪求饶,“皇上您说什么都对,臣女都听您的。”   李胤轻笑了一下,虽是嘲弄,但心里对她这句话却颇为受用。   到正午时,李胤才放过她,慕晚晚懒懒地靠在他怀里,即便两人许久未见生疏不少,但被他这般强势地对待过,日子仿似又回到了从前。   其间慕若来过一次,隔着一重门板,她在外面问她,“堂姐,柳香说你病了,我能进来看看吗?”   屋里慕晚晚一手搭在围幔外,刚要开口却被这人恶意地动了下,慕晚晚当即不敢说话了,她眼里露出可怜哀求的神色,李胤才好似心情颇好似的放过她。   慕晚晚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开口,“我没事,你不必进来,只是昨夜吹风受了风寒,休息休息就好,后午我再与你一同去上河节。”   慕若知道堂姐身子素来娇弱,来了淮州大半年生了不少病,没多加怀疑,应声走了。   慕晚晚听不到外面的说话声才放下心,又得李胤嘲讽,“你这一肚子的谎话说着倒是顺口。”   慕晚晚微阖着眸子,懒洋洋地像个乖顺的猫儿。   正午,屋里传了饭菜,慕晚晚偷偷摸摸地看了眼外面,等人都走了,她好门窗,才去里面找李胤。却见李胤只穿了里衣,正环胸站在屏风处戏谑地看她。   “这么害怕?”他问。   慕晚晚自然是怕的,她与李胤这段系本就没打算持续多久,早晚都要结束,若是被更多人知道只会徒生麻烦。   当然,这些话她也心知肚明,决不能和李胤说。   她道“我怕父亲知道气坏了身子。”   李胤看她一眼,有意无意,“他早晚都会知道。”   慕晚晚上前的脚步顿住,身子一僵,很快收敛起神色,不想叫他看出来。   李胤眼睛一直注意着她,自然看出她一瞬的僵硬,眼里的目光再次沉下,倒也没多说什么。   两人坐下用饭,气氛却开始变得微妙,慕晚晚也感到他有点不高兴,这位爷手里可是捏着她和父亲的生死,如何都不能得罪。慕晚晚思来想去还是搬着小凳子坐到他身旁,给他夹了几筷小菜,神色讨好,“皇上,您尝尝这个,这是淮州的特产,味道酥脆爽口,格外好吃。”   “你很喜欢吃?”李胤问。   慕晚晚不明所以地点头。   李胤停下手,眼睛看她,薄唇动了下,终究那些话还是没说出口,说了有什么用,这女人嘴里就没一句真话。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慕晚晚眸子睁圆,噼啪两声,手里的木著落了地。   正巧柳香突然从外面回来,见门掩了道缝以为夫人睡了,于是推开门,就见到里面的二人。   光线大片照了进来,慕晚晚慌乱地推了推李胤。李胤把人往怀里使劲送了下,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前的柳香,眼里几许不耐,冷声道“出去。”   柳香被吓了一跳,心下复杂,皇上不是应该在长安,又怎么会在这?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夫人,终究是没敢多话,掩好门刚要退出去。   慕晚晚从他怀里探出头,挣扎着要下来,李胤手松了松,放她出了去。   慕晚晚叫住柳香,从他怀里跳下来,碎发还贴在颊边,被她随意地捋了捋,走过去。   她眼波含情,眼尾透着一股子媚意,柳香许久没见过这般的夫人,有些陌生,因惧怕着屋里端坐的男人,她收回视线,不敢多瞧。   慕晚晚到她面前,看了眼身后的男人,贴在柳香耳边,问她,“父亲呢?”   柳香答道“大人一早去慕家祠堂了。”   慕晚晚终于放下心,就怕父亲不知何时会过来,她松了口气,又嘱咐道“守好外面,无论谁来找我都说我病了,具是都不见。”   柳香点头,眼睛怯怯的,“夫人,皇上…”   慕晚晚眼睛暗下,“此事说来复杂,但万万不能让父亲知道。”   柳香得夫人信任,点头应声,“奴婢定然给夫人守住门。”   柳香出了去,李胤走到慕晚晚身后,“鬼鬼祟祟地说什么呢?”   慕晚晚极为诚恳地道“臣女交代她几件后午出去的事而已。”   李胤两眼盯着,不知信了没有。   后午的上河节,说是慕晚晚与慕若一起出行,实则慕晚晚先乘了马车,去了那。   折腾了大半夜,又加上半日,慕晚晚此时困倦无比,四肢酸软无力,微阖着眸子躺在软榻上。李胤就坐在她一旁,腰间系着那块说好给她的金玉令牌。   走时慕晚晚便发现这牌子被他拿了去,慕晚晚有心想要回来,却听他说,“朕只许你用一次,日后还是朕的。”   慕晚晚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令牌系在腰间,而自己却只能看着,拿不到。   李胤颇为享受她这般模样。   如此在马车里,慕晚晚抬眼一看到那块晃晃动动的令牌就心烦,遂闭了眼假寐。   李胤低眼看怀中的小女人,西南的无数个夜里,她都会出现,风情温柔,百媚多姿,却都不是真正的她。如今人就在这,还是让他陡然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犹记那次战役,努哈衣有心与他周旋,故意拖延兵力,等把他困在其中。他抓住时机,趁此突围,又将计就计,以身犯险决意深入到努哈衣部。也是在那时,他胸口中了一箭,险些丧命。   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了,连他也这般认为。直到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死了,李稷登基,太师和摄政王辅佐,他没看错,李稷确实是一个不逊于他的好帝王。   而那个早就逃离长安,身处淮州的女人听闻他的死讯却不为所动,连句话都没多说。过不了多久,沈年远赴淮州前来求娶,直至两人大婚,相扶到老。   李胤眼里目光渐渐冷凝,气息沉了下来,盯着她昏睡的侧颜,终究是忍不住覆身吻了下去。   再一下马车,慕晚唇畔红艳,还泛着盈盈水光,她不知李胤又突然怎么了,仿似受了什么刺激一样,一味地抓着她不放。   到了上河桥,慕晚晚看他欲言又止,过会儿慕若会来,要是看到两人定然全都露馅了。   李胤看出她的小心思,这次倒是没多说什么,道“快点回来。”   慕晚晚见他这么好说话,心下一喜,欢快地去了二人相约的地点。   慕若与她约在红绸树下。   淮州民风开放,上河节专是给少男少女准备的日子。届时只要有哪家男女相互看对了眼儿,便可相约一起在树上系了红绸,以此情定终身。   慕晚晚虽是已嫁过人的妇人,但身姿容貌依旧与少女无异,走在街上忧不少的男子给她送来红绸。若是以前慕晚晚还有些玩笑的心思,如今李胤在这,她恨不得没人看上她才好。   慕若看她一路都无精打采,想到她的病,切道“堂姐是身子不舒服?不如我们坐下歇歇?”   慕晚晚确实是有些不舒服,双腿软得不能再软,走一步都累得不行。听到慕若的话,当即点了头。   两人到上河桥边的小亭子里坐,不一会儿就过来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相貌周正,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学子。他手里拿着红绸过来,神色有些不自在,一条红段子放到慕晚晚眼前,“小生陆栎,淮州人士,对姑娘一见倾心,不知小生可有幸邀姑娘一起?”   慕晚晚头上梳着未出阁时的发髻,又长相娇憨,确实像一个十八少女。而且慕凌多年没回淮州,淮州人都不甚熟悉这位慕家新来的掌权人,慕晚晚已嫁的事亦是被慕凌瞒得严严实实,慕家人也都不会出去乱说。   她接到红绸的第一瞬,便是望了眼周围看看李胤在不在。不知为什么,这一路她总感觉有人在跟着她。看四周确实无人,慕晚晚本想开口拒绝,慕若抢先开口,“你说对我堂姐一见倾心,我堂姐生的这般美,你莫不是见色起意?”   陆栎听了,怕慕晚晚误会,连连摆手,“不是的,姑娘可还记得那次去山里?”   慕晚晚想了下,毕竟去的次数太多,她也不记得。   陆栎又道“正是那次姑娘救了一只筑巢的鸟儿,那鸟正是小生不久前救下的一只。后来小生听了贵府去了山里,还担惊受怕了好一阵,好在姑娘心善。小生便在那时想结实姑娘,如今得见真人,更是倾心不已。”   慕若在一旁戏谑,“堂姐,又来一个你的仰慕者,看他诚心,你要不要收了这红绸带?”   陆栎满眼激动地看她。   慕晚晚唇角翘起,微动了下,还没说话,就见远处走来身姿高大的人,他手里亦是拿着一段红绸,“在下亦是仰慕姑娘已久,不知姑娘可否赏脸,与在下一同系了这红绸带。”   慕若看向来人,问道“你是谁?”   慕晚晚看见他面色一变,笑意一瞬敛去,手足无措地站起身,却身形不稳,竟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头晕乎乎地,一时忘记起身,两眼直愣愣地看他。   “表姐!”慕若刚要过去扶她,被李胤抢先。   李胤并未理会慕若,快步走到慕晚晚面前,两手扶住她的腰,慕晚晚身子僵了,木木地盯着他,他眼里痞笑,“姑娘不必太过心喜,在下一时半会还走不了。”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都缠在了一起,隐隐约约地,慕晚晚还听到他在自己耳边低声,“是你自己开口让他滚,还是朕亲自动手?” 第58章   这下摔得狠了, 肉疼得她泪花子都流了出来,慕晚晚却无暇顾及,眼里惊慌看他, 睫毛颤了又颤,正要开口,就听耳边慕若道“你是谁?快放开我堂姐!”   李胤理都没理她,慕晚晚怕事情败露,伸手抓了抓他放在自己腰上的大掌,哀求地看他。   李胤看着她泛水的红唇, 眸中暗了暗, 随即挑唇笑了下,掌下力气加重, 揉着她的软肉, 惹得慕晚晚颊边一红。   他收回手, 慢腾腾地起身,慕晚晚撑着石凳起来,脚下一滑,又险些摔过去,被他用力抓住, 坏笑道“姑娘小心。”   抓的地方还有昨夜他使坏弄出的痕迹, 慕晚晚仿若察觉他的意图, 脸更红了。   慕若几步过来,拉过慕晚晚, 护在她身前,“大胆狂徒, 你可知我们的身份?”   李胤再转眼,神色淡下, 负手而立,周身气势凛冽,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看着慕晚晚,一字一句,“你何不问问你堂姐,我的身份。”   听此,慕若疑惑地回头,“堂姐,你和他认识?”   慕晚晚哑声,她再看一眼李胤,知自己若是现在说不认识,少不了他又做出什么坏事。稍许缓缓开口道“长安旧识。”   长安旧识…   李胤挑了下眉梢,说得倒也不错,确实是旧识。   慕若看了看堂姐,又看了看面前的男人,总觉得堂姐好似很怕他,但两人之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叫旁人插不进去。   慕家人都知来新来的这位表姑娘已在长安结过亲,且有一位和离的夫君。起初,慕若刚见到她时,以为她是个温婉似水的性子,接触多了才知这位堂姐有多么爱玩,为人又心善不做作,尤为长得更是漂亮,是以慕家的小辈都很喜欢。   慕若时不时地就来找她,未免她伤心,长安的事,慕若一句都没提过,然今日看堂姐和面前这个男人好似关系很不一般。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了解过自己这个堂姐。   这小半年不是没有男子追求过堂姐,但统统都被拒了,慕若以为她是伤心于从前,而今所见,好像不大一样。   慕若心下千转思量,又听一道弱弱的声音,陆栎道“姑娘,你愿意和我一同系红绸带吗?”   慕晚晚听此,目光一瞬就转到李胤身上,他也在看她,眼里戏谑威胁,仿若在说若是她敢答应,自己绝不轻饶了她。   想到昨夜他逼着自己做的那事…慕晚晚心下一抖,现在都感觉嘴唇发酸。   她立即道“陆公子心善,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短短的一句话,陆栎顿时心里失落,他拿着绸带的手搭下来,温和地笑笑,“既然如此,小生便多谢姑娘吉言。”   这句话莫名的熟悉,让她想到了沈年,想来,因为李胤,她确实拒绝了不少本和她很是相配的人。她失神时,陆栎已径自离开。   慕若还站在她身前,在慕晚晚耳边小声,“堂姐,他怎么还不走?”   他指的是李胤。   李胤好似听出她们在说的话,慢慢走近,慕若警惕地看他,她有种直觉,面前这个男人衣着不俗,不是淮州人氏,亦绝非普通的官宦子弟。甚至她心里竟然也觉出一种屈服之感。   慕晚晚心里着急,偏这人还不知收敛,她把慕若拉到身后,对她道了句,“你在这等着,我稍许就回来。”又看了眼柳香,叫她不要跟着,遂拉住李胤的手,匆匆走了。   他的大掌被一只温软的小手包裹着,明明天不热,可她手心里出了汗,他心里发笑,怕不是被他吓得。   慕晚晚一手提着襦裙,一手拉住他,一路脚步匆匆,就怕见到慕家的人,好在这一路都无事。   到了一处偏僻的断桥边,慕晚晚才停住身,微微喘息着,细眉蹙紧看他,正要开口,这男人却猛地俯身而下,一手勾住她的腰,使劲把她往怀里送,另一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头对他。   他含住她的唇,趁机撬开贝齿,几许急切。呼吸越发得急促了。慕晚晚脑中晕乎乎的,竟一刻忘了带他到这做什么。   李胤不再满足如此,吻慢慢下落,灼热透过薄纱,那一层也慢慢落了下来。一阵凉意袭过,慕晚晚腿软了下,手忙脚乱地抱住他的后颈,挣扎抗拒,“您别在这…”   话没说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那一株被人捏了下。李胤环着她的腰两人换了下位置。   慕晚晚有点委屈,这里虽是隐蔽,但保不准就会有人来这。这个坏种,就知道欺负自己。   “皇上,您以后能不能不要再突然出现?”趁着空档,慕晚晚小声地和他商量。   蓦地,李胤在她颈上含了下,贴着她耳朵轻笑,“你怎么这么嫌弃朕?”   慕晚晚两手放在他的腰上,是被他强迫的,但远处看就是欲拒还迎的姿态。   她有些埋怨道“您不是答应过臣女要瞒着父亲的吗。”   李胤手搂着她,眼沉了下,转瞬即逝,再看她时已恢复神色,他道“今日的事你怎么和朕解释?”   “你在淮州的小半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慕晚晚有点心虚,不敢看他,他眼睛太过于敏锐,怕他看出自己的小心思。   正如他所说,在淮州的日子确实是这么过来的。慕晚晚本无心结亲这件事,奈何她生于慕家,又容姿出众,少不得有爱慕者过来。她一开始还耐着性子拒绝,后来就烦闷了,但依旧还会有人来慕家想要见她。   李胤见她许久不说话,便知自己说中了。掌下用了力,慕晚晚一痛,轻呼出声。   “看来还是朕的召令下得迟了,应该让你明日就动身回淮州。”   慕晚晚听他的话,恍惚回神,眼里很是不情愿,丝毫没了昨夜见他时地惊恐。   李胤深觉,还是自己对她太好了,才让她一点都不怕自己。   慕晚晚看天边暮色将合,记起慕若还留在水亭里,她轻推了推李胤,“皇上,臣女该走了。”   李胤抵着她挺巧的鼻尖,在她唇上亲了亲,蛮横道“你随朕回去,找个人告知她一声,让她自己走。”   慕晚晚不愿,“臣女若不回去,堂妹会起疑的。”她两只小手慢慢移到他的后颈,按了按结骨的地方,软软的,有请求也有讨好,“您先放过臣女,夜里臣女再陪您好不好。”   李胤最是受不了她这般软下的态度,莫名地想欺负她,可又看不得她哭,他眼里幽深,终是妥协,但却没轻易放过她,贴着她的耳边,“朕今夜还要你吹箫。”   慕晚晚“…”   她脸憋得通红,本被她刻意忘却的记忆纷纷涌入脑海,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水眸湿漉漉的,现在连唇畔都是烫的,她看着他得逞的笑,含声道“好,臣女答应您。”   李胤这才放开她,已是深秋,然则慕晚晚身上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喘息了一口,又道“臣女走了。”   李胤看她点头。   慕晚晚偷偷望了眼四周,见无人,才加快步子离开。   人走后,李胤神色淡下,冷声道“出来。”   树后的身影动了下,随即垂头过来,到李胤面前,慕尚跪下身叩首,“草民拜见皇上。”   “你都看到了什么。”李胤眼盯着俯首跪地的人,开口问道。   凛冽的气势压得慕尚头垂得更低,他咽了咽唾,“草民什么都没看到。”   李胤拇指上的扳指又转了转,目光冷凝,“过不了多久慕凌会带她回长安,朕要你一路护送。”   慕尚讶异,随即很快垂头应下,“草民遵旨。”   眼前的锦靴不见,他才敢慢慢抬起头,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大昭的皇帝,而方才他怀中的女人是来淮州不久的慕家表姑娘,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二人又为何在一起?   今日慕尚来上河节,从水亭里遇到了慕若,他早知慕晚晚和慕若一同来的这,如今只见一人不禁好奇问她。   慕若已是急得不行,见到堂哥仿若找到了主心骨,拉过他说了方才的事,包括遇到的那个神秘的男人。   慕尚心知堂妹性子温婉,看着还好欺负,怕她真的受了别人的蒙骗,顺着慕若指的路急匆匆过了去,就见正在拥吻的两个人。   他本以为是堂妹受了欺负,正想过去教训那个登徒子,又听堂妹说话的声音,听得他一阵耳热,原来他二人认识,他想着或许堂妹和离后想另嫁再寻一个心仪的人也不无可能,然则又听到了那声“皇上。”   他早年随族中兄长前去长安,有幸见过当今大昭皇帝一面。   听此,慕尚满脸的不可置信望向背对着他的男人,然他却像身后长了眼睛,带她移了一步,正好把堂妹护在怀里,眼睛看他。眸色阴沉,让慕若一瞬间脊背生了凉意,他转到树下不敢再看了,这人正是当今圣上。   那边动静OO@@好一会儿,慕尚没听清说了什么,等堂妹走后,果不其然,皇上叫住了他。然则让他吃惊的是,皇上竟然识得他是谁。还叫她一路护送堂妹回长安,这般慕尚不敢不应。   慕晚晚回了水亭,慕若已经急得自己险些去找了,见堂姐回来,且神色并无不对,衣裳也完好,才放下心,“堂姐,那个男人…”她欲言又止。   慕晚晚解释,“他是我在长安旧识,我与他说了会儿话。方才他还以为是那个书生要欺负我,才有意这般做,我与他并无干系,你不必担心。”   慕若心里还是怀疑,但见堂姐不愿多说,她也没再多问,看了眼她身后,“堂姐,你看到堂哥了吗,方才他去找你了。”   堂哥去找她了?   慕晚晚心跳了下,“堂哥往哪边去了?”   “就是你方才去的那呀!”慕若道“我不放心你,碰巧遇到堂哥,就让他去找你了。”   想到方才她和李胤…慕晚晚手心都攥出了汗,要是被堂哥看到,那父亲早晚都会知道的!   慕晚晚眼皮跳了又跳,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堂哥!”慕若没注意到她的心思,看到远处过来的人,忙招手,“堂哥,我们在这。”   慕晚晚僵硬地转了身。   慕尚心绪复杂地过来,他本想就此一走了之。但又一想,晚妹妹定然不想自己发现这件事,他若是就此走了,则会白白惹她怀疑。慕尚思量许久,还是走了回来,但见到晚妹妹不太不太自然的神色,心里还是有点奇怪的感觉。   自己这是看到平素乖巧的晚妹妹最不可见的一面。那时晚妹妹柔情似水,百媚多姿,正常男人见了都无不心动,怪不得皇上会不远千里从长安赶过来,只为怀中佳人。   慕尚走到近前,慕晚晚看他面色淡淡,心里的怀疑消减不少,又试探问道“堂哥方才去寻我了?”   慕尚不经意看到她颈边掩盖得痕迹,飞快地转了眼,温和地笑笑,“我担心你,就顺着阿若指的方向过去,却不想走错了路,找了许久都没见到你的人,就回来了。”   慕尚不入仕为官,少时就从商经营慕家家产,为人亲厚对小辈很好,从不会哄骗人,慕晚晚没怀疑当即就信了。   她没再问,慕尚紧着的心慢慢松了下来。   几近傍晚,夜里才是上河节最热闹的时候,慕若还不想走,拉着慕晚晚要去湖上玩。然慕晚晚才答应的李胤夜里回去,就这么放着人不管,恐最后受罪的还是自己。   她刚想拒绝,慕若都没等她答,就拉着她上了画舫,船只开动,慕晚晚望着远离的岸,急道“阿若,我再不回去恐父亲忧心,不若先回去。”   慕若道“可是堂姐我们都说好了要晚一点回去。”   慕晚晚一时头痛,她该如何解释自己现在必须要走了。   画舫忽地停下,对面驶来一艘更大,更精美的画舫,透过小窗,隐约透出里面男人高大的身影。慕晚晚扶额的动作停住,他这又是要做什么。   慕若也看向那边,道“许是哪位富家子弟包下的画舫吧。”她对此并无兴趣,有些失望道“堂姐,你真的不想再玩一会儿吗?”   慕晚晚本还想着去李胤那寻些借口,看来这般是不行了。她道“等画舫靠岸我们就回去。”   画舫很快靠了岸,慕府的马车停在长街旁。   慕晚晚今日是独自乘了马车过来,她哄着慕若上了马车,看她走远,才转身看向湖中央的画舫。   有侍女打扮的人过来,“夫人,有贵人请您过去。”   慕晚晚知她口中的贵人是谁,跟她到了画舫。   湖水波光粼粼,映衬着月色,有几许晚风吹来,浮动她额间的碎发。   画舫里只李胤一个人,抬眼看到她,道“过来。”   慕晚晚多有不自在,总觉得这里面就他们两个人怪怪的感觉。   慕晚晚慢慢地过去,里面放置凭几,她跽坐在李胤身边,头微垂着,极为乖顺的姿态。李胤无比清楚她,无非是今日被自己瞧见她没回去,反而违抗自己的话竟还留在这了。在这老实巴交地和他认错。   他道“朕今日得了淮州特有的美酒,你且尝尝。”   慕晚晚先是不解,他竟然没找她今日的错处,反而好声好气地待她。随后一听到有酒,蹙了眉。   李胤把酒盏推到她面前,侧身看她,语气强势,“喝了。”   自宫宴那件事后,慕晚晚就少有饮酒了,淮州特有的美酒她亦听说过,这酒很醉人,慕晚晚不想喝。   然李胤看她戏谑地眼里是绝对的不容置疑。   慕晚晚手紧了下,心里再生委屈,已是十分不愿,可面前这个男人从来都不会顾及她的感受。   她伸出手,慢慢拿起凭几上的酒盏,再看他一眼,他依旧那副神色。慕晚晚眼睫一颤,猛地仰头喝了下去,火辣的酒水入喉,惹得她细眉蹙紧。   忽地,这人伸手一勾就把她带到了怀里。她鼻翼下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是他身上的,原来他也饮了不少酒,怪不得这么捉弄她。   慕晚晚心里冷哼,这酒酒劲很大,她眼前已经模糊了一片,意识也不甚清醒,只知现在很热,旁边那个人更热,抱得他很不舒服。慕晚晚嘤咛一声想避开,却被他禁锢得更紧。   耳边是他的声儿,“慕晚晚,我是谁?”   慕晚晚挑了挑眼皮,眼前闪出好多重影,笑吟吟地看他道“你是李胤,是大昭的皇帝李胤呀!”   她大了胆子,直呼出他的名字。   李胤并不在意,又道“我是你的谁?”   慕晚晚眼眨了下,两只软乎乎的小手夹住他的脸,咧嘴笑,“你是臣女的…”她停住,嘟嘴想着,“你是坏种,是只会欺负臣女的人。”   李胤听她这般说,眉毛扬了扬,“朕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啪!”慕晚晚两只小手猛地抬起又落到他的脸上,是真的打的,声音颇响。   李胤咬牙抓住她胡乱动的手,“慕晚晚,你别得寸进尺。”   慕晚晚被人按住手动弹不得,一时就哭了,泪珠子吧嗒吧嗒砸下来,“您看,您现在就在欺负臣女。”   “从长安到柳州,再到淮州,您就一直在欺负臣女。”   李胤一手勾住她的腰,把她眼里落的泪都擦了,“朕怎么欺负你了?”   慕晚晚头有点晕,不自觉地垂下靠在他怀里,声音有些闷,带着点鼻音,“您总在那种事上欺负臣女,臣女不想说的话,不想做的事,您总是强迫。”   李胤抬手按了按她的后颈,缎子似的长发滑在他手里,他轻笑,逼问她,“朕在什么事上怎么强迫你的?”   慕晚晚有点困,但这人还不让她睡觉,一手已经探入了她的衣襟下摆,嘴里还一直问她话。   她不舒服地动了动身子,那只手猛地就进了去。她面上更红,嘀咕道“您就在这事上这么强迫臣女的。”   李胤笑了,把她稍稍隔开,眼睛盯着她看,“为什么不愿一直留在朕身边?”   慕晚晚眼里迷茫一瞬,老实道“因为您是皇帝呀。您从来不缺臣女这一个女人,而且难道您心里不是想等什么时候烦腻就把臣女甩开的吗!”   李胤眼里暗了暗,心里蓦地生出一股无端的烦躁。这句话他无从辩驳,他确实是这般想,即便他想过让她做自己的嫔妃,可从未想过他的这份见她的心喜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他以为这段关系一直他亲手主导,却不想她亦是看得清醒。   他没再问,垂眸看她,慕晚晚已是困极,眼皮耷拉下来,就要睡过去。李胤放下心思,扳过她的脸,垂头含住她的唇瓣,又道“还记得今日你答应过朕什么?”   慕晚晚被他弄得清醒,眼里迷茫,“什么?”   李胤哑声,“吹箫。”   慕晚晚困得迟钝了,蹙眉看向周边,“这里哪有箫?而且臣女不会吹箫啊。”   李胤颇有深意地看她,轻笑了下,“你会吹,昨夜吹得就挺好。”   慕晚晚眨巴着眼,身上的衣裙不知何时落了下来,他指腹入幽.径,慕晚晚唇畔动了动一瞬就软在了他怀里。   画舫晃动,外面依旧人声不绝,唯有这只慢慢摇摆的画舫,到了湖中僻静之处,波光荡漾,泛出阵阵涟漪。   慕尚早就回了慕府,在门前等得焦急,终于看到有辆马车过来,却见下来的只有慕若一个,他疾步上前,先来围幔向里面看了两眼,见真的是没人,又问慕若,“晚妹妹怎么没同你一起回来?”   慕若道“后午我与堂姐不是乘同一辆马车去的,她许是还在后面。”   慕尚心里急,又记起今日偷听的话,此时晚妹妹还没回来,定是被皇上带去了。但屋里三叔一回来,就要见晚妹妹,可叫他现在去哪里找人。   他心里又不禁后悔,为何今日听到晚妹妹的私事,如今还要帮她遮盖隐瞒。   他道“晚妹妹与你在何处分别的?”   慕若看堂哥神色,猜测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事,老实道“就在湖中画舫。”   慕尚骑了马去,到湖中画舫周边的人早就散了,唯有零散的几个画舫还在湖上停留飘荡。   慕尚扫了眼四周,看到那舫停在岸边最精美的一个,他翻身下马疾步过去,到岸边立刻有人拦住他,慕尚道“我是慕家小辈,劳烦通报贵人,我来此有要事。”   亲卫看了他一眼,遂转身去了里面通报,很快出来后迎他进去。   慕尚进了里面,隔着一道屏风,隐约透出里面女郎的身姿,他猜测里面人许是晚妹妹,不敢多瞧,很快收回了视线。   李胤出来只着了里衣,衣襟还敞着,脖颈上有些许的痕迹,他面色不好,开口问道“你来何事。”   慕尚眼角看到皇上的模样就知方才做了什么事,他心里暗悔这一日的事,静声道“家中三叔回来要见晚妹妹,草民来接晚妹妹回去。”   许久,高位的人都没说话,慕尚额头已沁出冷汗。他亦是男人,知道此时若被人打断心里定是不虞,但这件事确实耽误不得。   晚妹妹的父亲今夜回来就要见晚妹妹,若是她现在不赶回去,自己也不能帮着再瞒多久。   慕尚硬着头皮,“皇上,不如…”   “朕知道了。”李胤打断他,“你先回去。”   慕尚微滞,但也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李胤走到屏风里,慕晚晚已经睡了,她身子小小的,蜷缩在一起,雪白的肩从被里露了出来。她是真的累了,竟能在那时候睡着。   念此,李胤笑了下,他走过去,捏了捏她的鼻尖,道“你父亲来了。”   慕晚晚本就迷蒙地睡着,起初是被外面的人声吵醒,接着他进来,又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说什么了?慕晚晚想了想,仿似抓住了什么关键,倏的睁眼,顾不得自己现在未着寸缕的模样,拉住他的衣袖,“您说什么,臣女父亲来了?”   李胤看她又不继续说了,转口问道“不累了?”   慕晚晚狐疑看他,以为是他在戏弄自己,忙缩了回去,把被子盖在身上,哪知那人又道“你父亲现在在慕府等你。”   慕晚晚缓了会儿,猛地起身,“您说真的?”   李胤道“朕何时骗过你。”   只见眼前的小女人拿被子盖住身,赤脚匆匆去了一侧拿着自己的衣裙,胡乱地套在身上。然有些被他扯坏是无法穿了。慕晚晚愁眉苦脸地看着那片布料,“皇上,您这有没有臣女的衣裳。”   李胤悠哉悠哉地在她身后,“朕这怎么会有女人的衣裳。”   慕晚晚此时已经急得不行,在地上走来走去,想法子如何同父亲解释。   李胤从她身后把人抱起,拿了他的大氅盖在她身上,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道“朕送你回去。”   慕晚晚心里定是不愿的,可见他强硬的态度,不论自己如何说怕是他都不会答应,于是没多拒绝。   下了画舫,周边侍从躬身垂头,无人敢多看。上了马车后,慕晚晚才发现里面竟然有放置整齐的衣裙。   她道“这是您做的?”   李胤应她,“不然?”   慕晚晚乖巧地从大氅里探出手,抓起衣裙,OO@@地穿了。李胤嗤笑她这番多余的行经。   整理好,李胤又把她重新抱在怀里,慕晚晚犹豫道“皇上,届时到了慕府,您可不可以不要出现?”   她这句话今日已说了多次,李胤每听一次都会气一次,偏她还喜欢说下几遍。   这次李胤没应她,到了慕府,慕晚晚还没下马车,在里面就听到了熟悉的人声,“晚妹妹!”   是沈年的声音。   记起他还曾对自己念念不忘的事,慕晚晚没由来的心虚,抬眸看了眼李胤,他亦是在看自己,两人对视上,李胤扯了下嘴角,心里嘲弄,终于来了。 第59章   慕晚晚看他, 小声道“皇上,臣女该走了。”   李胤垂眼盯着她,女郎面色红润, 眸色如水,盈盈动人,唇畔温软娇艳,别样含情。她眨巴着眼看他,李胤忍不住揉了揉她鬓角的头发,揉到散乱, 才满意地停下手, 有几分不悦地道“生得那么好看做什么。”   慕晚晚觉得他这气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慢慢起身, 越过他就要弯腰出去, 这人趁她不注意, 使坏把她拉了回去,慕晚晚腾得就做到了他怀里。马车一阵晃动,外面沈年觉出不对,开口问她,“晚妹妹, 你怎么了, 是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我进去看看?”   “不要!”慕晚晚下意识地回应,“你别进来, 我裙摆夹住了,我在整理裙摆。”   沈年在外面应了一声, 秉持君子之风,倒是真的没进去。   慕晚晚用手推着他, 小脸急得通红,就差点哭出来,“皇上,您快放臣女下去呀!”   李胤捏了捏她的腰,道“朕过会儿去你屋子等你。”   慕晚晚不动了,仿若定住,怔愣看他,她以为这一夜算是完了,哪知这人还如此欲.求.不.满。然若再不出去,怕是父亲就要亲自来找她了,慕晚晚仓促地应声,提裙出了马车。   沈年在外面等了许久,见晚妹妹迟迟不出来不禁疑惑,“晚妹妹,你方才在里面怎么了?”   慕晚晚回头瞄一眼安静的马车,抬步往里面走,“我裙摆架在软榻上了,叫我拽了好一会儿。”   沈年垂眼看她曳地的裙摆,确实有不少褶皱,没再怀疑,跟了她进去。   慕凌已在正厅等了他许久,慕尚不放心她,怕她和皇上的事被三叔知道,亦是没回去歇息,谎称想多陪三叔坐坐,就留到了现在。慕若心里惦念堂姐,不想回屋,但还是被慕尚推着回了去,没在正厅。   慕晚晚垂头进来,故作不知情的朝父亲做礼,乖巧道“父亲,晚晚在外面贪玩,回来晚了,晚晚知错,这就回屋禁闭。”她又对慕尚福礼,转身就要走。   “等等。”慕凌道。   这声叫慕晚晚心下砰跳,她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在外贪玩,结果回来晚的事,这般说应该不会引得父亲怀疑,她又转过来,似是极为疲倦,一副女儿家的娇小样,“父亲还有事吗?”   慕凌对这个小女儿当真是没了法子,原以为她变得比以前沉稳不少,哪知到了淮州适应后,又开始像从前在家中一样,叫他是半点放心不下。   他没怀疑慕晚晚的话,毕竟她晚归的次数着实不少,他道“你过来坐下。”   慕晚晚疑惑地过去,慕尚自她进来,眼睛就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叫他瞧出哪里不对劲,晚妹妹这身衣裳怎的和后午分别时穿的不一样了。随后,他好似是想到什么,几许不自在,飞快地别了眼。   慕晚晚没注意到他这一番行经,还拧眉不明所以地坐着。直到慕凌道“你也过来坐。”   慕晚晚这才瞧见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沈年,想到长安事,她心里仿若一下子明白了,回头看了眼父亲。   沈年过去落座。   慕凌道“你父亲可还好?”   沈年恭敬回道“家父一切都好,小侄此次受父亲嘱托,来探望世叔。”   慕晚晚听着两人的话,越听越觉出几分不对。   慕凌忽然叫她,“晚晚,天色已晚,你带着容之去东厢歇息。”   慕晚晚愣了下,天色这么晚,即使要带着沈年去歇息,也应该是下人做的事,为何要她去?更加证实她心里的猜测。兀自回味着父亲的话,没拒绝,带着沈年出了屋。   慕尚还坐在那,慕凌也没走,他看了眼走远的一男一女,女郎在前,身姿娇小,沈年在后,身形消瘦。两个隔得不近不远,可又足以让他做保护的姿态。若是不知其中实情的,怕是真能把他二人当成一双佳偶。但慕尚想到那位,又不禁哀婉叹息,能有谁能争得过皇帝呢?   沈年他是第一次见,不过看他面色和顺,说话不卑不吭,就知应该是个好的。且一进屋眼睛总有意无意地看向晚妹妹,他慢慢也砸吧出不对来。   今日他回府,就看到三叔回来问他晚妹妹去了哪,想到后午的事,慕尚神色微慌,老实答道,“晚妹妹和阿若去了上河节。”   慕凌便没再问了,但定要一直在这等她回来。慕尚才急着去通风报信。   他看都走得差不多,就要躬身下去,又听三叔道“临赧,今日晚晚都见了谁?”慕凌虽是觉得她晚归并没什么大碍,但却也觉出一丝的不对,她今日好似一直躲着自己,像是怕他发现什么。   慕尚听了,眉心一跳,立即接口,“晚妹妹和阿若去了上河节,许是玩得太累了,着急想回去歇着。”   想来也是,慕凌没再多怀疑,点头。慕尚才呼出一口气,安心退下。   晚妹妹啊,晚妹妹,你招惹谁不好,偏偏和当朝天子在了一起,更何况那位有皇后,后宫亦是有皇子,这三叔怕是抛官弃爵都不会同意你做宫里的娘娘。然他转念一想,看晚妹妹平素乖巧的模样,人又生得漂亮,许是被那位强迫得也说不定。慕尚愈加坚定下心思,觉得定然是这样。   东厢离正厅远,却与慕晚晚的屋子只隔了一条廊道。慕晚晚明白父亲的意思,可这若是叫李胤知道,少不了她一番罪受。   她心里憋着话,这必要与沈年说清楚。走了许久,慕晚晚看四周离东厢有一段距离,且这里偏僻,没什么人,她挥退侍从,心里想着怎么开口。   沈年看她停下有话要说,怕她先是拒绝自己,先开口道“晚妹妹,自你走后,我也没留在长安,四处云游,我有心到淮州找你,又怕你拒绝。不久前我在晋州遇到一些事,我想如果我再不来找你,不让你看到我的真心,我怕我真的会错过你。”   沈年说了一箩筐的话,叫慕晚晚不知如何开口了。她咬了下唇畔,心里转了千百回,刚要狠心拒绝,又听他道“我知你无心于我,你先别忙着回应,我还会再住一段时间,届时等我走,你再说好不好。”   月色下,他赤城的眼让慕晚晚再狠不下心说些伤人的话。沈年不是裴泫,他很好,叫自己如何都不忍心伤害一个这么好的人。   她想着,只要在府里自己避开他,做些他不喜的事,等他发现自己没有他想的那么好,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了。再若不然,等他走时,自己再与他说清也好。   慕晚晚沉默着,许久才道“我只把你当兄长的。”   沈年见她没有再像从前一样狠心拒绝,心里悦了下,应口道“好。”   慕晚晚转了身,要继续往前走,哪知没有侍从提的灯,她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下,要摔在地上时,一人正巧把她带到怀里,鼻下是一股清冽的淡淡茶香。不是她熟悉的味道,慕晚晚下意识得挣脱开,匆匆后退几步。   沈年手里落了空,他心下有几分落寞,面上却看不出异样。   慕晚晚招手让身后的侍从提灯过来,道“还有不远就到了,二公子且随我来。”   沈年听她称呼目光顿了下,“既然晚妹妹把我当兄长,不如叫我二哥哥?”   慕晚晚抬眸看他,一时辩解不了,怕他继续纠缠下去,望了下四周无人,凑近他小声,“二哥哥。”   沈年满意,跟她走了。   慕晚晚回屋时,屋里没掌灯,漆黑一片。她进门都毫无动静,心下松口气,怕是他等得太久,先去睡了。   慕晚晚悄悄去了净室,准备沐浴。   哪知她刚落了衣衫,身后一人就把她抱了过去。慕晚晚先是一惊,随后觉出是他,安下心,低声道“皇上,您先让臣女沐浴。”   累了一日,她当真想好好泡一泡。   李胤抵着她的颈,手下在她两点处拨弄,若有若无的一阵软绵的感觉慢慢升起。慕晚晚咬了咬唇,忍住将要发出的动静。李胤像是极为不满,狠捏了下,含住她的耳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慕晚晚听他这般问,料想他应该还不知道方才的事,定定神,道“与父亲说了会儿子话,耽搁了。”   李胤轻笑了下,把她抱着转过来,鼻尖相抵,她眼睫又长又翘,如扑朔的蝶翼,轻轻刮在他的眼下,他问道“说了什么?”   慕晚晚方才只是想着应付过去,没想过他会深问,要叫她答父亲说了什么,慕晚晚一时不知,就胡乱开口,“父亲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来。”   李胤手下的动作没停,鼻音哼了声,接着问,“还有呢?”   慕晚晚身子发软,慢慢就靠在他怀里,撑着他才没落下,还在费力地找着借口,“父亲还问我今日都做了什么。”   “你父亲府中事忙,对女儿家的事也感兴趣?”李胤挑眉看她。   慕晚晚嗫嚅一声,意有所指,“父亲现在身边只有我这一个女儿,多关心也是应该的。”   “嗯,”李胤仿若相信了,他的手慢慢又滑了下去,惹得慕晚晚身子一僵,李胤拍下她并紧的腿,慕晚晚不情不愿地打开。   他又似是随口道“既然你父亲这么关心你,与裴泫和离这么久,他没关心你的亲事?”   慕晚晚意识已经混沌了,但她死咬着沈年那事不说,微阖着眸子靠在他肩上道“父亲一直都是随我心意的,我若不愿,他也不会强迫我。”   这一句,仿若触动了他的心事,李胤眸色黑了下来,慕晚晚并未察觉,只知这男人越发的坏了,她两手不由自主地攀住他的后颈,“您…慢点。”   李胤却不如她所愿。若是真如她所说,那在自己梦里,她答应嫁给沈年还和他相扶至老,也是随她心意?   李胤含住她的唇威胁,“慕晚晚,今夜你最好说的是没有一句实话。”   慕晚晚意识渐渐涣散,只知道这个男人今夜好似很不高兴,弄得她很不舒服,可自己哪里又招惹他了。   夜色将浓,慕晚晚哼唧一声,翻了身,正滚到了床榻里,床榻甚宽,可容下四五个人。慕晚晚没在里面待多久,就被人勾了回来。   慕晚晚闭眼嘀咕,“臣女好累,想换个姿势。”   李胤看她一眼,便松开手,随她去了,等她滚到里面,他才伸了手,把人再次抱到怀里。可他此时确实毫无睡意。   离长安太久,他不能再继续留在淮州,但即便找好了人随时看着她,他还是不放心由她自己留在这。若不是他回长安要用快马,怕她受不了,自己当真想把她揣在袖中,时时刻刻带着。   李胤把她额前的碎发捋到一旁,如水的月光慢慢泄下,停留在她的小脸上。李胤轻轻贴了贴她的唇畔,如蜻蜓点水,“看来还是要尽快把你留在宫里,朕才会放心。”   翌日天明,慕晚晚醒时李胤已经走了,她料想他此次来淮州应该还有其他的事要做,人走了正好,她也不必一直担惊受怕。   慕晚晚这一觉睡得畅快,夜里他也没有再次乱动,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姑娘,大人一早叫您去膳厅用饭,已经来几次了。”柳香端水进来给她净面。柳香起初到淮州还一直叫她夫人,慕晚晚听习惯没觉得如何,但后来被阿若纠正,慕晚晚也觉不妥,叫她改过来。然柳香夫人叫得惯,一时改不掉,就姑娘,夫人换着叫。次数多了,慕晚晚倒没多在意。   自天刚刚亮父亲派的人就已经来了几次,只不过那时候慕晚晚正睡得熟,统统给推了,现在又来叫她,怕是她再不去,父亲就会来亲自请她。   慕晚晚梳好妆,到膳厅时,除了父亲,还有沈年,慕尚也在。   慕晚晚有些奇怪,慕家虽是世家,也都住在一个宅子里,但平素用饭是不会在一起的,沈年…她可以理解为何会在这,只不过堂哥也在,慕晚晚狐疑地皱了眉。   慕尚本也不想过来,可听说三叔把沈年叫去膳厅,他心里还记挂着晚妹妹的事,看样子晚妹妹是何皇上脱不开干系。若是再叫沈年横插一脚,不仅晚妹妹会遭殃,连带整个慕家都不会好过。慕尚自觉肩负起慕氏一族的重任,只能舍身取义厚着脸皮去蹭饭。   慕晚晚坐在父亲身侧,对面就是慕尚和沈年。   慕晚晚拿了筷子,夹了一箸自己平素最喜欢吃的小菜,然总感觉味如嚼蜡。   沈年伸手舀了一勺汤,道“晚妹妹且尝尝,这汤是长安常做的,我听说你最爱喝。”他正要把汤放下,被慕尚推了过去,“晚妹妹在淮州住的久,早就不爱喝那汤了,你尝尝这馍馍,是满楼新出的样式。”   慕晚晚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争先恐后献殷勤的两人,些许惊愕,堂哥何时对她这么好了,他不会也喜欢自己吧?这下可糟了! 第60章   慕晚晚看了眼针锋相对的两人, 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阿若今日找我还有事,我吃好先走了。”   她起身拜别父亲, 匆匆出了膳厅。   慕尚见她离了沈年,终于放下心,心身愉悦地朝慕凌拱手,“小侄也用好了,就不打扰三叔用饭,先走一步。”   慕凌皱眉看他, 最近临赧好似对晚晚有些怪异。然口中的话倒底没问出来, 随即颔首点头。   自慕晚晚与裴泫和离后,慕凌怕她伤心, 一直都没给她相看夫婿, 直到过了小半年感觉时候差不多, 慕凌才重新有了给她结亲的心思。慕家虽是近亲,在他眼下看顾,晚晚更能过得好些,但慕凌观察许久,都没找出一个合适的人。不久前又接到长安调令, 他更是把留在淮州的心思歇了下来。而今听说沈年来访, 话里话外言明了他的意思, 慕凌才决定想把晚晚托付给沈年。但现在来看,晚晚好似没有这个意思。   慕尚离开, 慕凌才道“你都看见了,晚晚她现在无心亲事, 即使我亲自去说也是无用。”顿了顿,他又道“但晚晚素来心软, 你若是以诚心相待,我料想晚晚过不了多久也会松口。”   沈年眼里先是失落了下,随即又道“小侄多谢世叔相助,但即便晚妹妹现在无心于我,怎知他日亦是无心。晚妹妹现在许是还对从前的事有些影子,我亦有诚心,也愿意等,等到晚妹妹走出去那天。”   慕晚晚脚步快速出了膳厅,她倒是没说谎,阿若今日找她还真有事。   她回了院子,慕若早就到了,见她进来,忙叫了声“堂姐”过去。   慕晚晚蹙眉看她心急的模样,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问,“怎么了?”   慕若急得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堂姐可还记得昨日拒绝的那个男子?”   慕晚晚脚步跟上她,想了下,点头,确实还有些印象。   慕若又道“他昨日被堂姐拒绝,回家后闹着要上吊自尽,差点死了。”   “他堂堂七尺男儿竟能闹出这等笑话,亏我还想着撮合你们两个,好在昨日那人来给堂姐解围,如若不然,他难道还想着就这么把你带回家不成?”   慕若在絮絮叨叨,慕晚晚听得一怔,自己不过是委婉地劝了他一句,世间又不是没有别的女子,他何以会闹到自己的境地?从前有男子要来慕家求娶她,都是被她这般拒绝的呀!怎的他就这么与旁人不同,还是昨日对他说的话太过于重了?   慕若一时说不清楚,两人乘了马车出府,她一路又说了些别的。   都是从别处拼凑来的话,慕晚晚听了大体明白。这位陆栎公子原来早就心悦于她,那日本是满腹信心地去寻她共系红绸带,却不想被她拒绝,还半路出来个旁人,把她夺了去。当时陆栎科举多次未中,本就心灰意冷,再遭受打击,终于在同窗刺激之下,选择了过激的方式了断性命。   “陆栎本就是贫寒子弟,父母早逝,是他姑母一手把他拉扯大,前不久他姑母又离世了,科举不中,才会心生这等想法。只可恨那些不知实情的人都把罪责归咎到堂姐身上…”慕若在一旁义愤填膺地絮絮叨叨。   慕晚晚却不以为意,她并不在乎那些所谓的名声,只不过陆栎如今要闹着自尽,她若是出面把人救回来,被李胤知道又是不让她好过。但事情因她而起,她总不能见死不救。   到了陆家,门前聚了不少围观的人,慕晚晚先让马车停在陆家远处,再悄悄观察一会儿。听说陆栎已绑好了白绫,正要踩了凳子上去,然路过的货郎停下歇息时,手里拿着帽子扇风,抬眼随意地透过纸糊的窗望了望里面,看出不对,才跑进去救下他。   好在陆家四周是低矮的土墙,远处也瞧得清,才好让他得救。   里面聚了不少人,七七八八的说话声在外面都听得清楚。   慕晚晚掀了车帘看向那里,只见被围在里面的人猛地起身,趁众人都不注意时,就要一头撞向土墙。慕晚晚一瞬惊恐,顾不得其他就跳下马车,取了近路提裙跑过去,高声叫他,“陆栎!”   陆栎耳边恍惚了下,仿若听到梦里熟悉的声音,又像没有。他微抬了抬头,向四周望了一圈,没见到人,苦笑了下,独自哀叹,她怎么会来呢?她又不喜欢自己这个百无一用的蠢才,怎会想来见他呢?   慕晚晚从人群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眉眼明丽,一如他当初所见。   陆栎见真的是她,神色诧异,怔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慕晚晚。   陆栎说谎了,他第一次知道慕晚晚并非是因为那个被救的鸟,而是在慕家姑娘一起出行时的那一日。她站在桥上,穿着桃粉色的衣衫,梳着俏皮的双丫髻,看过来时盈盈一笑,温婉如水。那一方明丽的模样,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   那时他科举再次落榜,灰头土脸地回到淮州,遭到无数同窗好友的嘲讽。心灰意冷之时,便见到了她,让他人生仿佛又见到光。   “你怎么来了?”陆栎眼里再升起期望,看她时不似那日的卑诺,反而带了种莫名地炙热。   慕晚晚缓下气,看着他的眼,道“你这是做什么?”   陆栎脖颈上还有方才勒出的青紫,一席白袍染了满地的土,他有些狼狈,苦笑,“人生无望,一死了之。”   短短的八个字,没再多余的解释,就想结束了他一生。   慕晚晚听后,心里莫名地生出气愤,觉得当初自己真的是看走了眼,还以为他是一个富有才华的年轻子弟,原来不过也只是庸人一个。便是如此小小的挫折就让他落寞至此?   慕若为了防止发生意外,带了不少的侍从过来,慕若看里面拥挤,已让侍从把围观的人都清了出去,此时这个小院里只剩下慕家人和陆栎。   “你为何觉得人生无望?”慕晚晚眼睛看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就因为你科举屡试不中,得不到喜欢的姑娘,才让你觉得人生无望?陆栎,你都过了弱冠之年,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你看看外面有多少人,他们风餐露宿,他们居无定所,他们为了活命想尽办法,即使屈人膝下依旧像韧草一样活着,他们不累吗?他们没想过人生无望吗?可是他们纵然这样,依旧能活下去!”   “不要说什么没了牵挂,这些都没有用,陆栎,我也有苦衷,我也有无奈,我也处处受人掣肘,可我从未想过死。”   “死是最无用的一种办法。”   “与其死,不如想如何好好的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给那些嘲笑过你的人看。让他们知道,金玉终有一刻会被人赏识。”   陆栎本就低沉的心,因她的话一瞬竟忘了。他没想过看着这么温婉的姑娘,训起人来竟然一板一眼,气势丝毫不弱。她字字如刀扎在他心口,针针见血,让他本来灰尘的心竟一瞬赦然。   枉他饱读诗书,还不如一个姑娘。   慕若亦是没想到看似素来无心琐事的堂姐能说出这番话,能有这一番感悟得要吃多大的苦啊!但转而一想,有三叔庇护,堂姐为何还有这般多的心事呢?   “慕姑娘…”陆栎看她开口,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慕晚晚也觉出自己方才情绪太过于激动了些,缓了缓道“你还想死吗?”   陆栎快速地摇摇头,“不,不想了。”   慕若松了口气,他不想死就好,如若不然,因昨日的事惹出一桩命案,回去定要受家规不可。   慕晚晚也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陆栎见她有要走的意思,一时不知从哪鼓出勇气,开口唤住她,“慕姑娘…”   慕晚晚转身,蹙眉。   陆栎接着道,“我明年还要考科举,若我中了…”他停住,声音沉了下来,“若我中了,可以去贵府提亲吗?”   “咳咳…”慕若在一旁偷笑,合着他还没放弃堂姐呢!   慕晚晚小脸皱紧,看他一脸期盼的神色,慕晚晚怕自己若是再拒绝他,让他受了打击,万一他再要死要活可怎好,遂开口道“等明年若我还未定亲,你科举中第后再说吧。”   陆栎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嘴角翘起,冲她远走的身影高声喊着,“你可要等我,我定会中的!”   慕晚晚听后,脚下的步子更加快了。   上了马车,慕若还在揶揄,“若是真到了明年,堂姐未定亲,陆栎中第,堂姐还真要答应他不成?”   慕晚晚掀帘看了眼窗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见没有才收回头,打断她的揶揄,“权宜之计罢了,我现在这般哪里还能嫁得了别人。”   慕若以为她说的是不久前和离的事,怕惹她伤心,没再多说。   半晌,慕晚晚缓了缓神色,面容有些忧郁,“阿若,方才我那些话千万不要让我父亲知晓。”   慕若看出她神色有异,忍住多问的话,拍着胸脯保证,“堂姐放心,我定会叫他们的嘴闭得严严实实。”   得她保证,慕晚晚才放下心。   上河节的第二日有花灯会,在湖中周边放下花灯,以乞求心中所愿。   慕晚晚来了淮州几月,每每都能听到慕若同她说上河节花灯会的盛况,慕晚晚自几月前就期盼着,一直盼到了现在。   花灯会后午就开始,慕若拉着她逛了几条街,柳香手里的小玩意越来越多。   到了一个卖兔子灯的商贩那,慕若停了下来,不自觉地被兔子灯吸引。慕晚晚也觉得那等制作得颇为精良,忍不住就买了。   此时对面茶馆的二楼雅间,李胤坐在窗边,看着下面那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姑娘,眼睛一直寻着她的身影。   坐在对面的男子亦是注意到此时皇上的异样,向下望了眼,李胤也没避讳他,就让他瞧见了下面的女郎,“这是慕家不久前来的表姑娘?”贺灵安边说边看了眼面前的人。   李胤收回视线,抿了口茶水,没反驳。   贺灵安又道“听说这位表姑娘在长安结过亲,和离后才回的淮州。”他猜测,“皇上午前迟迟未至,莫不是就去找这位表姑娘了?”   李胤晃了晃手中杯盏,里面的茶沫打着旋儿,他眼里凝了凝,“明日我就要离开淮州,交代你的事可要办妥。”   贺灵安拱手做礼,面色肃然,“臣遵命。”   李胤放了茶水,起身要走,贺灵安叫住他,“皇上,请容臣多嘴一句。”   “说。”李胤道。   贺灵安抱拳,“慕凌早年对臣一家有恩,如今慕家大小姐远嫁漠北,慕家只剩下这一个小小姐。慕凌素来爱女胜过自己的性命,皇上身边美女如云,各有风情,小小姐若是对皇上可有可无,不如请皇上放下对她的心思。”   李胤回了身,睨他,面色不悦,“你是在教朕如何做?”   贺灵安素来脸皮厚,在西南一战立下诸多战功,与皇上亦是同袍之情。然于慕凌一事,即使他知道说了会惹得圣心不虞,但他知恩,依旧要说。听到皇上这般话,贺灵安硬着头皮回,“臣不敢。”   李胤没再多语,回身出了雅间。   慕晚晚和慕若一同去了淮州城最高的阁楼上,慕若拉着她一路小跑。慕晚晚虽性子时而跳脱,但也受不住慕若如此大的力,到了上面慕晚晚不禁气喘吁吁。   然则阁楼之顶委实夺目至极,站在顶上,俯瞰下面火树银花,湖水泛着粼粼波光,有掌五颜的花灯绕于船板之上,有歌舞的画舫,乐人舞姿翩翩,箜篌琴音悦耳,犹如一副极美之画。沿岸有少男少女手放河灯,以乞来年之福,亦诉情人之语。长街之上,姿态万千,人间至味不过如此。   慕若开口,“堂姐,这里好美!”   弦管千家沸此宵,花灯十里正迢迢。当真美极。   慕晚晚望了眼下,好似那些扰人的琐事都随她远去了。   “堂姐小心!”慕若眼睛瞪大,眼疾手快地拉过她,慕晚晚被她拽了拽。几人快步跑过去,把慕晚晚推搡到一旁,慕若拉过她后,担忧地问,“堂姐你有没有事?”   慕晚晚摇摇头,方才不甚被人撞了下倒是没多大的事。淮州不设宵禁,如今近了夜,花灯节人越来越多,推搡的事总少不了。   “晚妹妹你没事吧!”   两人听到声音,一同向远看去,看到了疾步而来的沈年,然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慕晚晚瞧仔细了,是堂哥慕尚。   他显然是极其不愿来这,神色不好。   沈年上前关切地看了眼她被撞过的地方,又到了句,“晚妹妹,你可有事?”   慕晚晚看他摇摇头。   慕若看他们两个,怪道“堂哥,沈二公子你们怎么一块来了?”   不只慕晚晚,慕若也觉出了,自沈年到慕府,慕尚好似就对他有种莫名的敌意,此刻亦是。   慕尚走近,把沈年挤到一旁,又问了一遍慕晚晚,“晚妹妹,你有没有事?”   慕晚晚此时已经回了两遍这句话,方才她应声的时候堂哥应该听到了,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又要过来问自己,慕晚晚无奈道“堂哥,我真的无事。”   慕尚这才点头,“三叔在家中担心你,不如你随我一同回去?”   他说的是我,不是我们。看似并不包括沈年。   慕若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一直关注堂姐的堂哥,眼睛笑了下,道“堂哥,你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堂妹,你怎么不带我回去?”   慕尚回眼看她,呆了呆,随即拍了拍后脑,仿若恍然大悟一般,“阿若,你何时在这儿的?”   被人一直忽视的慕若显然心有不悦了,尖着嗓子吼他,“慕尚!”   两人是小辈里相处时间最久,亦是最亲的,虽是堂兄妹,可却比亲兄妹还亲,慕尚向来不在乎她的没大没小,勉为其难道“你若是想回去,随我们回去也可。”   “我不!”慕若听了,一把抱住旁边的慕晚晚,“我要和堂姐一起,我还没玩够,我才不要走。”   慕尚头痛,这丫头何时能听点他的话,明明自己长了他七岁,然自己却在她面前一点威严都没有。晚妹妹是和皇上有大干系,他必是要拦着一旁这个虎视眈眈的沈年,照他来看,不如回府去待得安稳。而且正巧今夜有花灯,若是晚妹妹和沈年互生情愫…慕尚想得满头汗,立即打断了自己愈加深入的想法。   “晚妹妹。”慕尚看她。   “堂姐!”慕若也在一旁拉着她,小脸苦求。   慕晚晚两边具是为难,她道“堂哥,不如让阿若和我再玩儿一会?”   慕若得逞后,露出笑脸看向慕尚。   “既然晚妹妹也想在这花灯多玩儿会儿,慕兄何不全了晚妹妹的心思。慕兄作为慕家小辈里的兄长,自然要为小辈多加考虑。”沈年从旁边过来开口。   “就是因为我是慕家小辈里的兄长,才要为她们的安危考虑。”慕尚对上沈年时语气就没那么好,显出不耐的强硬。   “不知某何时得罪了慕兄,惹得慕兄对某偏见如此之大?”沈年终于忍不住,回口道。   “我就是看你不快,你又能如何?”慕尚眉梢挑了挑,把富家公子的混账模样演了个十成十。   慕若看着两个说得火热的人,拉了拉慕晚晚的衣角,慕晚晚对上她的眼色,两人悄悄溜了下去。   到了下面,慕若不解道“堂姐,为何堂哥对沈二公子偏见这么大?”   慕晚晚早间还只有一个疑心的影子,但到现在她却是又确定了几分,堂哥难道是真的喜欢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自己怎么不知道。趁着心意还没明了,看来她必要和堂哥好好说说,若是再遇到陆栎这样的事,可真叫她不好办了。   等阁楼上两人意识到她们不见了,又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慕晚晚这日玩得畅快,与慕若在一起猜了不少的灯谜,直到慕府四房来人寻她,说是有事要她回去,然慕若那性子哪是轻易答应的,还要再玩,被丫鬟强拉着上了马车。   慕晚晚看她走了,自己也没甚意思,随处逛了逛。   “姑娘,买灯吗?可以买来送给您心悦的郎君,祝你们白头偕老!”那商贩是个妇人打扮的模样,说起吉祥话是一口一个,硬生生说得慕晚晚红了脸。   她解释道“您误会了,我还没有心悦的郎君!”   “我看姑娘您外地人吧,来咱们淮州啊没甚好羞涩的…”见她还要说,慕晚晚拉着柳香快步离了去。   长街上灯火交映,熙熙攘攘,慕晚晚觉得无趣了,刚要对柳香道回去,就见远处过来一人,脸上遮着半张银色面具。月华落在他的脸上,更衬其人丰神俊朗。   慕晚晚微滞了下,对上他的眼睛,那人朝她微微一笑,慕晚晚就知来人是谁。   她交代柳香,“你留在这。”侧眼看了眼周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过去,   柳香不明所以地站在原地看着姑娘渐渐走远。   慕晚晚到了巷口,直向里面走,到尽头时,甫一转过身,那人就把她带到了怀里。   银色面具贴在她的侧脸上,凉凉的,拂去不少燥意。   “故意让朕过来的?”李胤道。   慕晚晚静默不语,李胤手捏着她的下颌,一搭没一搭地揉着,时而用了力,惹得慕晚晚眉心一蹙。   她撇了撇嘴,“不是您要我过来的吗。”   他那时看她的眸色,像饿狼一样,眼睛都绿了。慕晚晚若是再不过来,只怕会被他当街扛走。   李胤没应声,眼盯着她,忽转口,“你今日那番话什么意思?”   慕晚晚回眼看他,不解,“臣女什么话?”   李胤俯身含住她的唇,半张面具已经有了她的温度,柔柔地贴在他的脸上。   “对陆栎说的那些话。”李胤换了姿势,把她往怀里送了送,让她贴近。   慕晚晚周边都是他身上的味道,有茶香,亦有浓烈的酒味。怪不得这男人又开始不正常,原是饮酒了。然又听到他的话,慕晚晚眸色微变了下,“他要自尽总归和臣女有点干系,臣女不想见死不救,胡乱说的罢了。”   李胤压着她,重复她的话,“胡乱说的…”他哼笑一声,“若非心中有所想,你又怎会胡乱说。”   “朕是待你不好吗,惹得你这般郁气。”   他垂下眼,认真地看她,这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专注,让慕晚晚一瞬以为他爱她至深。   可是像他这样应该断情绝爱的帝王,又怎会有心爱别的女人呢?   慕晚晚挥退心里的想法,咬了下唇,“皇上待臣女很好。”   “小狐狸,”李胤又低下头,轻轻靠在她的唇畔上,“朕这次想听实话,你和朕说句实话听听。”   月色如华,慢慢流泻下的光铺散在两人身上,犹如一层温柔至极的轻薄纱衣,隔断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此刻,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第61章   慕晚晚唇微动一下, 就能感受到那片薄唇上的凉意,来带着些许烈酒的味道。行军之人哪能不会饮酒,更何况身为中军统帅的李胤。且李胤的酒量很大, 每每她一小口就能醉的酒,而他可饮几大碗。   她撇开眼,回想着他方才的话,目光落到外面灯火辉煌处,相比于其他的女人,李胤已经待她够好了不是吗?只是这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要的罢了。   李胤捕捉到她眼里流露出的郁郁之色, 心里烦闷更甚, 手下的劲儿使大了,惹得慕晚晚轻嘶一声, 立刻收回神。   他凑近含住她的唇瓣, 那块冰冷的面具被他摘了, 随手扔在地上。两人相贴着,他甚至能感受到她脸上细小的软毛。她的皮肤极好,细腻白皙,还有着淡淡的香味,足够安抚他的心神, 不知每日都用什么熏的衣裳。   李胤缓了缓, 还在逼问, “怎么不说话?”   慕晚晚转了眸子看他,眼睫颤了颤, 垂落在身下的两手收紧又松开,她有些无力道“臣女该回去了。”   答非所问。   李胤最近对她好似失去了耐性, 而这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环她腰的两手收紧,话语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今晚别回去了,跟朕去一个地方。”   倒是没再逼问她方才的话。   然听到这句,慕晚晚睁圆眸子,看他不似作假,挣扎道“臣女夜里若不回府,会惹得父亲怀疑的。”   李胤看她这般小心翼翼模样,分明是想一直瞒着两人的事,亦或是她从未想过与他的以后。他咬了咬牙,贴在她耳根处,有薄热的呼吸吹动她的耳角,“慕晚晚,你还想怎么藏着掖着,朕已经想好,等你回到长安,朕就接你入宫。”   犹如雷霆霹雳击在她头顶,慕晚晚不动了,她眼里惊惶一瞬闪过,以为是自己方才听错,又开口问他,“您说什么?”   李胤手下乱动,慢慢探到她衣衫里,慕晚晚竟也忘了去拦他,只听耳边他微哑的说话声,“朕打算纳你为妃。”   慕晚晚僵笑了下,与他打着商量,“皇上,此事是不是早了点。”   李胤开口,“朕与你的事已经有一年余,不早了。”   慕晚晚心里兀自算了算,确实已经这么长时间,可她却一点都没准备好。若真成了李胤的嫔妃,她该如何向父亲和长姐交代?   她心里乱如麻,李胤一面解了她后背的扣子,一面道“朕还想重新给你一个身份,让你离开慕家。”   离开慕家…   慕晚晚眼睛眨了下,脸色发白,心里蓦地生出一股寒凉之意,今日满心的喜悦犹如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让她湿了个透彻。她感觉自己很可笑,何以见得一个习惯做决定的人会在乎一只小小蜉蝣的想法。她竟然还妄想着能改变他的心思,永远离开,如今来看,简直是一个莫大的嘲讽。   她神色淡了,被李胤抱着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不拒绝也不回应。   李胤从她颈边慢慢抬头,升起的情.欲散去,垂眸看她,面色有些沉,心里有猜测她为何会流露出这种情绪,无非是不愿意跟他罢了。   他微低了声,亦是没了耐性,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对上自己的眼,掌中有一片湿漉,他明知故问,“你哭什么?”   慕晚晚声是闷的,带着点鼻音,软糯糯好欺负的样子,性子却倔强得很。她别了头,抬手擦擦不争气流下的眼泪,心里自嘲,在他面前哭什么,他又不会心疼自己,还会平白招惹他的厌烦。   “臣女没哭。”慕晚晚回嘴。泪却不和她一个想法,越来越多,噼里啪啦砸个不停。直到最后,慕晚晚也放弃擦了,声音越来越大,在他耳边呜咽。   李胤眸中神色不明地看了她一会儿。来之前,和贺灵安别后,他又饮了酒,而让他心里有些郁结的事正是她今日的那些话。   “不要说什么没了牵挂,这些都没有用,陆栎,我也有苦衷,我也有无奈,我也处处受人掣肘,可我从未想过死。”这些话仿佛消散不去,一直在他耳中盘旋。她早就厌倦了这段关系,一直都是他强求逼迫。可她亦是有求于人,互为交易,又有何不好。既然是他说的开始,结束也必要他来做。   “你再哭,朕现在就带着你回慕府见你父亲。”拿她的父亲相威胁总归是有用,李胤一面心里鄙夷自己,可又一面想若是没有她的父亲长姐,自己怕是真的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   李胤很坏,他知道慕晚晚的痛处,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慕晚晚当真不敢哭了。   她抿了下唇畔,忍不住再抽咽一声,望着面前高大的男人,他亦是在盯着自己,眼里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慕晚晚止住声,心提了下,两手捏紧,按住他已解开暗扣的手,无声地回应,踮起脚尖凑近,慢慢吻上他的下巴,上面很扎,每每都蹭得她脖颈通红,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李胤显然有了反应,眼里幽深,不知她是什么意思。怀中的小女人眼圈还红着,容色乖巧,与方才判若两人,她软软的发蹭着他的胸口,那一处热热的,耳边听她道“臣女答应给您生一个孩子,您可不可以先不要接臣女入宫,等时机成熟,臣女再向父亲亲自开口好不好?”   慕晚晚心里想的是,她身子本就不好,不易受孕,若是再趁他不注意,多加避子,届时想有孩子更是难上加难。他们这段关系终究会隐藏在那段不为人知的角落,不被世人所知。这是目前她能想到最可行的法子。   她心里所想,李胤怎会不知。早在行宫时,他就问过太医,她这身子怕是一辈子都难以有孕,纵使李胤一直都想和她有一个孩子,与她合.欢时更加多加注意小心,有意停留得久些,然到现在她这肚子都没有任何动静。   心里说不清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只是为帝王算计了十余年,第一次能这么简简单单的想,想让这小女人腹中有一个只属于他的孩子。   她现在答应了他,即使是为了哄骗,即使背地里不知会用什么办法避子。李胤却不知为何心竟软了一下。   慕晚晚见李胤只盯着她不说话抬手摸了摸脸,有点心虚。然很快,他俯下身,含住她的唇瓣,应声,“好,朕便再遂你心意一次。”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李胤这声里有几分自嘲的颓唐败落之感。   李胤就是觉得有几分颓败,她一点点得寸进尺,而他却依旧还在心软纵容,自己在之前下定的决心,就轻而易举的被她破防了。她最好期盼着不要背地里耍些什么小手段,否则他必会轻饶不了。   “既然朕答应了你这件事,你也应朕一件。”李胤已把她的扣子系上,手拿了出来,指腹仿若还有刚才绵软的触觉。   慕晚晚脸颊绯红,眼里迷茫地看他,以为他说的是不许回去,抗拒道“臣女今晚不能不回府的。”她顿了下,接着道“不若您去臣女屋子如何?”   李胤听她后面加上去的话,蓦地笑了,仿若似是两个亲昵的情人,背着双亲在暗地里做见不得人的事。然又一想,可不就是见不得人。   他咧着嘴笑,笑得恣意畅快。   慕晚晚这才注意到方才话中的不妥,被他笑得开始羞赦,她心里哄跳了下,暗骂他坏种。   李胤调笑看她,“你急什么,朕早晚会去。”   轰地,夜幕炸出烟花,慕晚晚却觉得这些烟花都炸在了她脑子里,他这话暗示意味明显,想到近日他逼迫自己做了比从前更加没羞没臊的事,脸上更红了。   李胤一本正经看她,掌下捏了一把,这人就是衣冠禽兽,面上瞧得唬人,私下里却是个活脱脱的浪荡。   慕晚晚再不受他面相所骗。   李胤捡了地上的面具遮在脸上,手勾住她的腰,诱哄,“给朕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送你回去。”   慕晚晚知他落下的话向来武断,不容置疑,自己能改变他让自己入宫的想法已是难得,只一个时辰的要求,慕晚晚就答应了。   李胤带她到了长街上,彼时正是热闹的时候,街上有不少的人,李胤把她护在里面,走了一会儿,眼里逐渐不耐,拉她到了一旁的商贩前,买了同他一样的银色面具。他遮的是左脸,她遮的是右脸,两人正好一对。   慕晚晚被遮了面具才知,这周围有许多出来觅佳人的郎君,她模样生的好,早就有人蠢蠢欲动,碍于身边的李胤才没出现。如今遮了面具,倒是免去不少麻烦。   李胤带她去了上河桥,桥边那里种着一棵古树,犹如参天,很是粗.壮。已是深秋,然这树依旧枝繁叶茂,翠色的枝干上挂了不少长长的红绸缎。皆是昨日上河节女郎和郎君许下终生所留。   他带她到了那,慕晚晚抬眼望了望这古树,有些不明所以。   李胤从怀中拿出两个红绸缎,一条给了她,另一条拿在手里。   慕晚晚几许明白了,他这是要与她共系红绸?随后又有点狐疑,据她所知,大昭信仰佛教,然李胤不信佛,他只信自己,视那些虚无缥缈的事为可笑。更不会把心思花到那些无用的事上,但这一次,他却给了自己红绸缎。   李胤像是不经意道“既然来了淮州一趟,不如随一次这里的风俗。”   慕晚晚心里忽地生了起捉弄的心思,故作不知他的意思,“皇上说的是,臣女正想挂一条红绸为父亲和长姐祈福。”   过了一会儿,李胤没再听到她接下来的话,皱眉问,“没了?”   慕晚晚装傻,“没了。”   李胤捉住她眼里的笑,几步就走了过去,把她抓在怀里,含住她最为敏感的耳珠,“慕晚晚,你明白朕的意思。”   “别玩朕。”他似是薄怒道。   慕晚晚被他欺负的不敢了,他总是仗着自己的优势,想什么时候欺负她,就什么时候欺负她,而自己只耍弄他这一次,他就这么容易生气。   啧,真不公平。   李胤又从旁边的案上拿了笔给她,眼里威胁,仿若她写得不满意,自己定要罚她。慕晚晚接了笔,对上那条长长的红绸,却不知如何写了。   写什么呢?期盼两人和和美美,长长久久吗?等他厌弃自己那一日,这条红绸就是莫大的讽刺。   李胤看她久久不落笔,面色已经黑了,走到她身后,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蛮横道“你的字丑,朕来教你写。”   慕晚晚,“…”   李胤一手按着绸缎,另一手握住她,一笔一笔,苍劲有力中又带着点绵软的字落在上面。   他写的是“生亦同衾,死亦同椁。”   慕晚晚眼睛微动,生亦同衾尚可做到,可死亦同椁岂不是皇后才有?   没等她多想,李胤又侧脸问她,“你小字叫什么?”   这热气喷的慕晚晚耳根一热,她别过脸,“臣女没有小字。”   李胤听后,想了下道“朕给你落一个如何?”他顿了笔,在上面落下二字“FF”   古书曾有言,“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b。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FF’,养之可以已忧。”   慕晚晚看到那二字,眼眸怔了怔,她阿娘早逝,父亲曾说过,阿娘给她起起过小字,就叫“FF”。至于其中的寓意…   因为FF是古时神兽,古灵精怪,性格温顺。它能给人带来快乐,忘记烦恼。是以被人视为玩弄的宠物。她眼角扫过身后的男人,与她合椁,却又把她当作宠物,这倒底是什么意思。   李胤收了手,去写了他的,写完后,他手里拿着这两条红绸,垫脚借力到树最高的顶上,系得牢实后下来。   慕晚晚已收了心思,他到她近前,抓住她的小手,牢牢地包裹在掌下,他皱眉,“怎么这么凉?”   慕晚晚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道“许是在外面久了,被风吹的。”   李胤唇角勾了下,“想回去了?”   慕晚晚心里有事,没觉出他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   倏的,李胤突然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慕晚晚惊呼一声,两臂绕到他的颈后,“您…做什么?”   李胤看她含声,“抱你回去。”   慕晚晚挣扎不过,把头死死地埋在他怀里,好叫旁人难以发现。   李胤似是不经意地低了低头,薄唇正好落在她的发顶,怀里软软的一团,像极了那古灵精怪的FF。他恨不得时时抱在怀里才好。   亲卫去了长街找到柳香,把她带到了马车旁。   回了慕府,慕晚晚先去见了慕凌,慕凌并未有疑她为何晚归。慕晚晚刚回到屋就被李胤一手带到怀中,李胤勾住她的衣带,问,“怎么又去了这么久?”   慕晚晚白他一眼,从她给父亲请安再到回屋,期间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若不是他这般情急,自己去的又哪里久了。   李胤掌下软绵,他边压着,边看慕晚晚那张逐渐熨烫的脸,再忍不住,在上面贴了贴,戏谑道“怎的这般不中用?”   在这事上慕晚晚向来被动,每每被他欺负狠了,最大的反击也不过是在他肩上留下几道牙印。还软绵绵的,丝毫威胁不了那人。   慕晚晚碎发落了下来,遮住她半张小脸,被他弄得说不出话,红唇一张一合,美眸似哀似怨地看他。   李胤大笑着把她抱紧,慕晚晚听着他的笑声,怕被外面的人听到,小手捂住他的嘴,谁知这男人却吻在了她的手心上。   他揉了揉她的腰,把人放到了她梳妆的镜前。慢慢把她的腿抬了起来,慕晚晚咬了咬唇,蓦地身形一颤。   两人沐浴后,李胤把几欲睡过去的人放到床榻,慕晚晚迷迷蒙蒙,身上盖了被子,随后被一人勾了过去,两人赤身相贴。李胤的手一直在她身上乱动,惹得慕晚晚烦不胜烦。   她终于睁了眼,嘟囔看他,“皇上,臣女好困。”   李胤似是不在意,一手按在了那处,惹得慕晚晚倏的清醒,她泪眼朦胧看他哀求,他依旧没有放过。   慕晚晚觉一定是他今日饮酒的缘故,才这般的精神。   许久,动静稍歇,李胤垂眸看她,“朕明日就要走。”   慕晚晚动作发懒,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顿时有了精神,面上却不显,看似好像睡了过去。   李胤捏了捏她的鼻尖,“即便朕走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若是叫朕听到关于你的一点传言,朕就直接让暗卫来接你。”   慕晚晚这才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眼尾倦怠又哀怨。李胤盯着她的脸,心道自己仿佛像中了什么邪,不管这女人在自己面前什么样,他看着竟都觉得与众不同,其中还透着那么点惹人心疼的怜爱。   他唇畔落在她的眼角,逼问她,“听到没有?”   慕晚晚声音有点哑意地回,“臣女遵命。”   李胤这才放下心。   睡至中夜,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拍门声,“小姐,不好了,大人出事了。”   慕晚晚已累得不行,本是睡得沉,听到这声还以为是在梦里。她睁开眼,反应了会儿,又清晰地听到柳香的声音,才知这不是梦。   李胤亦是听到,他坐起身,眼里沉下。   慕晚晚一瞬清醒,随他起来,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里面的痕迹。她掩了身子,眼里急切,道“皇上…”   李胤抿唇安抚她,“你父亲不会有事,朕去看看。”   慕晚晚心里琢磨着他这句去看看是什么意思,人就已经捡了衣裳走了。   她在屋里等得心急,也穿了衣裳,理了下头发,推开门,看到外面的柳香,她脚步向前快走,问柳香道“怎么回事?”   柳香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一遍,“方才有东院的人来报,有外人混进慕府,暗中在大人的茶水里下了毒.药。”   慕晚晚冷下眼,慕家在淮州颇有威望,究竟是谁那么大的胆子竟然敢给父亲下.毒?况且明明自己给父亲晚间问安时还好好的,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就出了这事?   “晚妹妹!”远处传来一道人声,慕晚晚抬了眼,看向过来的人。   是沈年。   她蹙了蹙眉,李胤此时还在这,自己可不能与沈年过多接触,慕晚晚拉住柳香,快步走了,衣裙飞起,像跑似的。等沈年过来,她已不见了踪影。   慕尚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只看到堂妹的一片衣摆,他心里赞叹堂妹如此听话懂事,又拍了拍沈年的肩,第一次叫了声“沈兄。”   “三叔出事,我亦是三叔的侄子自然要去看看,沈兄一个外人还是不要跟过来得好!”他得意地挑了挑眉,拂袖大步走了。 第62章   慕晚晚到时, 慕凌昏迷躺在床上,屋里郎中刚走。   屋中只有长房慕止在,慕晚晚眼睛看向床榻上的父亲, 脚步停下福了礼,“大伯。”   慕止颔首点头,看她时哀声叹了口气,面露忧色。   慕晚晚心里急着,到慕凌床榻旁,看了眼里面一直昏迷的父亲, 回头道“大伯, 父亲可有事?”   慕止摇了摇头,“郎中方才来过, 但这毒委实厉害, 至今都看不出毒性如何, 郎中只说若是半月内找不到解药,恐三弟危矣。”   慕晚晚心立刻沉了下去,她稳住声线,“除了解药,郎中可说还有别的法子?”   慕止亦是摇头, “已请了淮州最好的郎中, 依旧束手无策。”   慕晚晚握住父亲的手, 毒性蔓延,原本干净的手臂上此时上面布满青紫的线文, 看到此时病重的父亲,慕晚晚喉中的声堵塞, 如何都发不出来。   慕止在后面道“我方才已命人去查下毒之人,应很快就会有下落。暂且等一等, 你父亲定然不会有事。”   慕晚晚缓下情绪,心里感激,起身朝慕止做了大礼,“此事有劳大伯。”   “无妨,三弟回淮州后,为淮州劳心劳力,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慕止出了屋,慕晚晚一人在屋里照顾慕凌。   她拿帕子给慕凌净了面,才发现许久不与父亲亲近,这么多年父亲苍老了不少。   帕子擦过他鬓边时,慕晚晚看到有一点点白,像是从外面蹭上去的东西。   她蹙眉用指腹撵在手里,手又拿近在鼻翼嗅了下,细眉蹙得更厉害,这味道好似很是熟悉,好像是女人的脂粉味。   可父亲这夜都在屋中,身边又没个贴心的人服侍,如何会沾染上女人的脂粉?   慕晚晚眼睛盯着指腹那块儿□□,倏的,像是想到什么,立刻起身向外面走,开口唤道,“柳香!”   柳香从外面跑进来,神色略急,“小姐,给大人下毒的人找到了,正是膳厅的厨娘!”   与慕晚晚所猜并无二致。   她疾步上前,问道“人呢?”   柳香缓了口气,“在正厅。”   慕晚晚甩了袖子,推门就向外走,一路脚步不停,拧眉深思,若是她没猜错,此刻不多加看管,那厨娘受了人的胁迫,恐会自尽身亡。   穿过月牙门,又走了两条廊道,终于到了膳厅,前厅里长房慕止,四房公子慕尚俱在,沈年也在那。   方才慕止从屋里出来,就遇到匆匆赶过来的慕尚和沈年。慕止望了眼里屋,让他二人别进去打扰,随自己去了正厅。没待多久,外面就有下人进来通报,凶手找到了。   慕晚晚抬步进了去,看到地上躺着的妇人。妇人衣着破旧,身形肥胖,躺在地上眼白翻出,嘴角流着红血,面容极其可怖。   慕晚晚进了去,走到妇人身边,忽听沈年一声,“晚妹妹,这妇人死相惨烈,恐吓到你。”   慕晚晚道了句“无事。”像当初李胤砍断赫舍里手臂的事她都见过,更何况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死人。如今自那件事后,她胆子真不只是大了一星半点。   她满不在意地蹲在妇人身侧,腾出手抿了一把妇人的脸,果然是方才所见的脂粉。   父亲从不用近身侍女,唯一能接近父亲的人只有厨娘。但一个小小的厨娘,又如何会把脂粉沾在父亲的脸上。慕晚晚心下起疑,随后伸手把妇人的衣袖拉上去,露出她的手臂,上面亦是和父亲一样的青紫。   慕止看过慕凌手臂上的怀疑线条,沉思道“这厨娘竟和三弟中了一样的毒?”   “大伯说的是,”慕晚晚起身,开口,“而且她并非他人所害,是自己亲自服毒了断的性命。”   慕尚问,“晚妹妹怎知她不是受人指使再加以迫害呢?”   慕晚晚绕着妇人走了一圈,解开她的衣带,拿了里面的荷包出来,里面分文没有。   她直起身,道,“起初我开始怀疑厨娘投毒时,是因为她面上的脂粉。我在父亲身上也发现了一模一样的脂粉。”   “据我所知,父亲在用饭时,一直都是这个厨娘亲自送上的饭菜。唯一能接近父亲的女人也只能是她。而最初我怀疑厨娘后,急匆匆赶来亦是怕有人先除掉这个唯一知道实情的人。”   “然却只见到厨娘的尸体,而她所中之毒和父亲一样。我晚间给父亲请安,父亲还并未有异常,那时父亲已经用完晚饭,且一直未接近旁人。可见这毒有一个发病的时间。厨娘毒发如此之快,足以见出她是在之前已经服毒,凶手有意引诱我们找到她,故意暗中戏弄,让我们拿他无可奈何。”   慕晚晚声音沉稳,一字一字地分析出所见的蛛丝马迹。   慕尚想了下,又问道“若是厨娘此前就被人投毒呢?”   慕晚晚拿出厨娘空了的荷包,“唯有知道自己将死的人才会把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交给别人。厨娘家境贫寒,家中有幼子要养,这钱恐怕早就留给了他们。但自己即将成为一个死人,这钱留着又有什么用。”   慕尚听完她的一席话,不禁眼里赞叹,点头,“晚妹妹果真聪慧!”   慕晚晚对他的赞叹不为所动,回眼看向慕止,“大伯,我们此时要找出近日与厨娘接近之人,才能查出真凶。”   慕止沉思了会儿,道“你且先回去歇一歇,此事交给我。”   慕凌有人照顾,慕晚晚看了眼父亲后,吩咐柳香在那看着,自己又回了屋。事关父亲生死,她不得不慎重。而李胤也不知去了哪,到现在都没回来。她回屋就是为了等他,不知为什么,慕晚晚总是有一种直觉,应该信他。   慕晚晚被自己心里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她何时开始这般依赖李胤了?她收回神,把窗关了,转身要往回走。   这时,小窗忽地大开,从外面跳进来一人,提刀就要向慕晚晚刺过来。慕晚晚躲避不及,千钧一发之时,又一人影闪过,挡在她的前面,双臂紧紧抱住她,慕晚晚听到被刀刺穿的声响,随即又是一声闷哼,她睁大眼看着面前的男人,小声开口,“皇上!”   李胤似是冲她笑了下,之后猛地转身,拔出腹部的短刀反手刺了回去。   这一刀正中那人的喉骨,血水飞溅,落了满地,短刀落地,那人也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李胤扔了短刀,一手捂住流血的腹部,回身看她,眉峰压低,沉声,“他伤你了吗?”   慕晚晚怔愣地摇摇头,后知后觉地意识道他受了伤,且是为救她受的伤,而且伤的很是严重。   他脸色泛白,失了血,慕晚晚慢慢走近,低头看着他一直在流血的伤口,“您有没有事?”   听此,李胤勾唇轻笑,“担心朕?”   慕晚晚看他流了这么多,害怕得都要哭出来了,哪有心思与他贫嘴。自己两手无处安放,也不知该如何帮他。   李胤指挥她撕几块布条给他包扎,慕晚晚都一一照做。扶他坐下,又解了他的衣裳,她看他伤口实在严重,别开眼,“臣女去给您请郎中吧。”   李胤嘲弄,“请了郎中就要惊动慕家人,你如何解释朕现在出现在你屋子里?”   慕晚晚抿唇不语,看他伤得这么重,眼里湿漉漉的,担忧意味明显,“那该如何是好?”   李胤看她要哭出来,心里竟是有几分舒畅,想看她为自己哭得更厉害的模样,然他终究还是有点不忍,“朕的亲卫就在外面,他们知朕受了伤,会送药过来。”   慕晚晚听后,这才放心。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窗外就送进了一瓶金疮药。   慕晚晚拿过来,慢慢给他洒在伤口上。往常她都没仔细瞧过,如今一看,他身上的伤口好似又多了不少,新伤加旧伤蜿蜒在他的腹部。慕晚晚心里多少有点怕,这个男人适合在战场上,天生的统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又仿似有许多条命,即使伤成这样,人依旧好好的活着。   慕晚晚不知不觉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您这么多上,有没有危及性命的时候?”   说到这个,李胤眼慢慢沉下,垂眸盯她,“西南那场仗是有一次,命差点丢在那了。”   “后来呢?”慕晚晚抬头看他,眨了眨眼。   李胤嘴角弧度放大,看她若有所思,“朕还有事没做完,阎王爷不敢收朕。”   慕晚晚想接着问他什么事,但又想到他是皇帝,周身俗事多,桩桩件件哪里都需要他亲力亲为,可不是有许多事没做完。   慕晚晚给他包扎好伤口,李胤穿了外衣,走到地上到躺着的人身边,“朕会派人把这打扫掉,你父亲的事也不必担心,解药明日就会有人给你送来。”   不知为什么,听他这般说,慕晚晚不自觉地就放下了心。   她道“臣女能不能问问是谁要害父亲?”   李胤回身,慕晚晚看他腹部的血,于心不忍,上前扶他坐下。李胤没拒绝,随她了,   他坐下后道“你父亲最近在暗中打通商路,想铲除黑市,拦了别人的路才会遭人迫害。”   “你父亲是忠臣,若不是因为是慕氏一族和当年之事…”李胤顿住,回眼看她。   慕晚晚还在听着,见他不说了,问道“当年怎么了?”   自她当初入宫,四处求人要救父亲,李胤对她的态度就让她很是奇怪。她问过父亲,父亲亦是不说。   李胤转了话头,“你长姐远嫁,父亲入狱皆是朕亲自下的旨,你可怪朕?”   慕晚晚听后,目光落了下去,如何能不怪呢?可她现在又如何能在他面前责怪一个皇帝的决定?她摇头,“臣女不怪您。”   都到了现在,她还在与他耍弄小心思。   李胤轻笑了下,倒没多说,“你尽可怪朕。即便当初朕与你就像现在这般一样,朕依旧会下那两道令。”   “这是你们慕家的亏欠,朕从来不是个大度的人。”   陆氏一族意图谋反,慕家面上恭敬,效忠他这个皇帝,实则暗地里却在联合陆氏,一同要把他害死,再扶植一个傀儡皇帝,当真可笑。宫宴那夜,若不是慕家还有位有胆识的姑娘,恐怕慕家现在早已不复存在。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女人,有些庆幸,庆幸当初自己没杀慕凌。   想到她的长姐慕朝朝,李胤开口,“你长姐那般胆色才华,你如何与她相差这么多?”   而且朕还偏偏瞧上了你。   自然这句话李胤没有加上。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拿长姐和她相比了,从前她就怀疑李胤是否是喜欢长姐,又因她远嫁,才把这喜欢转移到自己身上。现在怀疑加深。   慕晚晚道“皇上若是喜欢有胆色才华的女子您找便是,何苦一直在臣女这,左右这些臣女是都不会的。”   李胤笑了下,看她,“今夜做的不错,才华是比不上,但好在脑子聪明。”慕晚晚想了会儿,明白他说的是厨娘那事,面容羞赦,然动作不如李胤快,终究还是没帮上忙。   话被岔开,慕晚晚方才所问也没得他个回答。不再纠结那事,又问道“您今夜受了伤,翌日该如何回长安?”   李胤伤口依旧疼,他满不在乎地朝她伸手,慕晚晚知道意思,又碍着他的伤,不敢动作太大,只得小心翼翼地由他抱着,李胤头贴在她的小腹上,面色疲惫,“这点伤算什么,朕死不了。”   慕晚晚唔了一声,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其他的响动。   她不敢动,任由他抱着,两手垂在身侧,许久,终于忍不住心下的疑问,开口,“您今夜为何要护着臣女?”   李胤松开她,示意她坐在自己怀里,他还有伤,慕晚晚不肯,却被他一把拉过,慕晚晚身形不稳就落到她怀里,他一本正经,“你是朕的女人,朕不护着你护着谁?”   这句话含义颇多,慕晚晚并未深想。   解药很快找来,慕凌服下后,不久就醒了过来。   听说父亲醒了,慕晚晚过去见他,慕凌正靠坐在床榻上吃药。   李胤暗中派的人早就把解药找到,有意让慕家人顺着厨娘那条线发现解药,再顺理成章地带回来。如此,李胤在其中从未出现,不会有别人知晓。   慕凌休息了会儿,精神好了不少,他让人都回去休息,屋里只剩下了慕晚晚。   他道“调令在后日,后日动身出发,不出三月,就能到长安。”   慕晚晚不知父亲突然说这话的意思,专心听着。   慕凌又道“今日一事让为父知道世事无常,我一把老骨头,没了便没了,只是舍不下你和你的长姐。”   慕晚晚听此,眼圈又红了一重。   自阿娘离世后,父亲为了照顾她和长姐,怕继室进来对她们不好,不论有多少媒人踏破了门槛,父亲一直都未娶。每日除了忙朝政的事还要照顾她们两个。慕晚晚自幼就是个不省心的,闯下不少祸事,都是父亲在后面给她收拾这堆烂摊子。   慕凌接着道“长安朝堂上的蛇鼠之辈比淮州还要多,今后这样的事不知还要发生多少次。晚晚,为父想到了长安尽快操办你和沈年的婚事。”   慕晚晚听了,收回心下的念头,立即想到了李胤,她斟酌道“父亲,晚晚还不想嫁。”   “自裴泫那事后,晚晚就不想嫁人,想一直留在父亲身边,侍奉父亲。”   慕凌笑她,“哪有女儿家不嫁出去的。沈年此人为父观察他许久,为人周正,办事妥帖,府中又没许多妯娌应付,沈家长辈都甚是和顺,沈家家底又殷实,你过去他定然能庇护好你。”   “父亲…”慕晚晚还欲继续说,慕凌摆了摆手,干咳两声,慕晚晚上前忙抚住他的后背,慢慢帮他顺着气。   慕凌又道“皇上此次昭我回长安,还要带上家眷,我便知那位的心思定然不简单。”   “晚晚,为父早就有这个意思。让你回长安之后很快嫁出去。只是沈年来这,则让为父省下不少心。”   慕晚晚咬了咬唇,暂且先不回父亲这句话,她问道“父亲,我们慕家当初究竟缘何得罪了皇上,才惹得您下狱,长姐远嫁?”   慕凌被她问得微滞,觉这事不能再瞒了,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兀自出神了一会儿,才开口,“当年的事…”   慕凌细细与她说了陆氏一族如何找到他利用他的忠心对付李胤,宫宴他们又如何共同算计李胤,她的长姐又是怎样助那位皇帝才免于慕家祸事。   慕晚晚听后,心中诧异,忽然明白李胤方才在耳边的话,亦是明白李胤为何要这般对待自己。若不是长姐聪慧,那恐怕长安早就没有慕家的立足之地。   慕凌又转到她的婚事上,“晚晚,在柳州是为父就看出那位对你的心思不纯,他是大昭的君主,君主无心无情,也没人能争得过他。他此次要为父带家眷入宫,足以见出其中的诸多缘由就是因为你,为了以防万一,为父想现在让你到长安立即嫁出去或许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慕晚晚苦笑下,在她进宫有心求李胤的那一日,就已经来不及了。   但这件事她倒底该如何同父亲开口?   “晚晚…”慕凌又道,“沈年是个好的,把你交给他为父放心。”   “父亲,晚晚不愿。”慕晚晚道“有裴泫前车之鉴,晚晚现在还不想嫁人,至于那位的事…”她微停了下,“父亲放心,那位不会这般做。”   因为他早就做了,既然如此,她便能瞒一时是一时。   便是这般,因着李胤突然出现淮州,打乱了所有事,而慕晚晚也没再如他梦中所讲嫁给沈年。   慕晚晚回屋时,李胤已经走了,地上的人被处理干净,连一点血迹都不见。恍惚中想到那一刻,他闪身挡在她面前…慕晚晚现在甚至有点看不清,他对自己倒底是怎样的心思。   慕晚晚没应慕凌的话,李胤早有所预料。此时他正赶在回去的马上,马已经疾驰了几日,他腹上的口子也裂开了几次。   休息时,李胤坐在地上给自己包扎。蓦地想起那双温柔的手,唇角弯了弯,那一夜其实他原本可以躲过去,只不过攻人先攻心,用在战场上的东西用到人身上也一样。自己先用了苦肉计,她这人最是嘴硬心软,见他为她受伤,心里总归会有触动。   那一日与她共写红绸,起初他只想逗弄她一想,本来想写个别的,可落了笔,不知为何想到最近在书里看到的“生亦同衾,死亦同椁”。心绪使然,便落在了上面…   他眼动了下,月色升起,没再多想,一手牵了缰绳翻身越上,身后跟着随来的亲卫,一同夹马而去。   慕晚晚不知不觉俯身在案上睡了一夜,翌日醒时脸上沾着印子,还有上面的墨渍,她对着妆镜看了眼,里面的女郎一夜没睡好,眼袋浓深,墨渍点点,与往日明媚的人天差地别。   柳香打了水进来,慕晚晚镜面后坐在妆镜前梳妆。   外面有人过来,柳香出了去,不一会儿回来后手里拿着一张信笺。慕晚晚还在想着谁会给她寄信,然等她打开,看到里面熟悉的字迹顿时了然,再等看清上面的字迹。慕晚晚脸红了一红,上面写着,“长安行宫。”   短短四个字,慕晚晚像是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她从柳州回来时,没先去见他,便惹得他不高兴了。他这般是在警告自己,到长安后必要先去行宫。   慕晚晚心里复杂,她并不想回长安,更不想去行宫。到了长安,她必要与父亲重回慕府,若是她出去次数多了,早晚会惹得父亲怀疑。   她心里想着,烧了信。   很快到他们离淮州的那一日,走时沈年依旧不舍,再向她表明心迹。   这次慕晚晚没再心软,李胤对她势在必得,她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而给沈家带来灾祸,她道“沈二公子,沈家于慕家有恩,你亦一直都是晚晚的二哥哥。”   这短短的一句话,沈年便知她心中已决,再无回旋之地。面上失落不已,他道“他日若是晚妹妹有事,尽管来沈家找我,我定会竭尽所能,相助晚妹妹。”   拜别沈年,船要驶离时,远处忽然跑过来一个人,慕尚在远处招手,身后跟着侍从,怀里拿着包裹,大有出行的架势,他走近上了船,“晚妹妹,我不放心你,不如送你到长安我再回来。”   堂哥近日的举动委实怪异,慕晚晚并不想让堂哥一起,正要拒绝,他已在船上绕了两圈,找到合适的空房,包裹扔了进去,“晚妹妹,这间没人要就给我吧。”   慕晚晚见他自己已经定下,看了眼父亲,又见父亲没拒绝,也就答应了他留下的事。   与此同时,李胤也收到长安传来的加急。   大皇子李稷和二皇子李寅殇了。 第63章   三月后, 长安已至寒冬,落了第一场雪。银装裹紧整片长安城,梅园的寒梅绽放, 吐艳娇姿。去岁这时,慕晚晚还在四处为父亲奔走,求人无果,又遭拒门外,受尽了人情冷暖。而今短短的一年,又回到以前的日子, 这一年仿似一场梦, 什么都没变。唯有那人,用手段强硬得把她据为己有。   慕晚晚已到了慕府, 然正是宫中两位皇子殇后, 李胤事多, 慕晚晚没按他信中所说前去行宫,李胤亦没见她。   听闻,两位皇子的死还要源于一场法事。李胤得胜回来后处理完朝政明面上是在宫外养病闭门不见,实则暗中赶去了淮州,宫中的一切都交给了太师。   因他不在, 宫里两位娘娘闹出不少乱子, 李胤先是关了她们一年禁闭, 又罚了半年的例银。然则他刚走不久,大皇子每每到了夜里都啼哭不止, 连太医都束手无策。鹂瑶担心,不顾圣命去了外面请神棍做法, 结果竟算出二皇子李寅与大皇子命中相克,二人只得留其一。   鹂瑶已经在私下筹谋, 但这事却不知为何被婉沛得知,婉沛便趁着李胤不在害死了大皇子李稷,却在不久之后,李寅也不知因何缘由地掉到了水里,当夜太医未救治过来。   李胤回宫后,杀了那个江湖神棍,又废了鹂瑶和婉沛的妃位,将她们逐出宫,至此后宫里只剩下了一位皇后。   慕晚晚这几日不得闲,自父亲官复原职后,与她往日交好的姐妹都纷纷给她投了帖子,邀她前去各府赴宴,慕晚晚不好推辞,忙得脚不沾地。   期间沈家也邀了她一次,帖子依旧是沈竹写的。   慕晚晚看着手中的金帖,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她以为依着沈竹直爽的性子,知道沈年去找她求亲再次被拒,定会与她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再去沈家,已是今非昔比,慕晚晚又成了长安城各家小姐夫人追捧的对象。经历那么多事后,慕晚晚早就对这一切看淡,对那些来奉承她的人既不太过热情,也不很是冷淡,始终保持距离,好在一场府宴还算是圆满。   结束后,沈竹并没让她走,反而把她留了下来。慕晚晚注意到,所有邀请的官家女中只留了她一人。   慕晚晚被人引着去了前厅。沈年还未回到长安,如今沈家小辈只有沈竹。   慕晚晚到那沈竹就坐在里面等着。她也没拘束,就坐了过去。   沈竹看她眼里很是不好。   慕晚晚理解,她态度和顺,已经打定心思,不管沈竹说什么她只需听着就是。   而沈竹开口,却让慕晚晚神色一紧。   她道“你拒绝阿年,是不是因为皇上。”   慕晚晚手攥紧,眼动了下,开口,“沈姐姐怎么会这么说?”   沈竹冷哼一声,“皇上出征归来,才在长安待了多久就出了去。我偶然得知,皇上正是去了淮州。”   “淮州不就是你们慕家的祖家,他不是去找你,又是做什么!”   她说得气愤,声音掷地有声。慕晚晚不知道,这一日沈竹面上看得虽好,想不到心里却堵着这么大的气。   慕晚晚手里握着茶盏,目光落在上面,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李胤行事隐秘,沈竹能得知这事,多半是身边人漏了风声。   沈竹见他许久不语,当她是默认了,“慕晚晚,你如何去勾搭皇上我不管,但你怎能这般戏弄沈年,戏弄我们沈家!”   慕晚晚起了身,作了宫中大礼,“是我之错,我必会认。沈姐姐,我知沈家待我不薄,当初能离开长安也是因沈家在其中斡旋。这是我欠沈家的,若沈姐姐有用得到我的一日,我必万死不辞。”   “辜负二公子的好意,亦是我当年之错,我不求沈姐姐谅解,只希望沈慕两家不因小辈的事而误了往日情分。”   沈竹看着面前作了大礼的人,满腹的火气是如何都发不出来了。诚然,是慕晚晚对不起沈年在先,但她早就与沈年说清,要错也错在沈年一直死缠烂打。   得不到沈竹的回应,慕晚晚慢慢抬了头看她,“若是沈姐姐不原谅我也无妨,我自己犯下的错,便有我一人承担。只是希望沈姐姐不论知道什么都放在心里就好。”   “这样总归还是对沈姐姐好的。”   沈竹听了她的话,立即抬了头看她,慕晚晚眼里淡淡,又有显而易见的恳求之色。她这样便是承认与皇上的事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竹问道。指的是她与皇上。   慕晚晚明白她的意思,“沈姐姐既然已离开了那,这些事便都不要再管了为好。”   沈竹被她一噎,没多大生气,知她的话是为了自己好。沈竹至少在宫里待过,那位的心思,最不喜别人去打探他的事。   沈竹没再多说,慕晚晚快走时,沈竹叫住她,“我看你不像是贪慕荣华富贵的性子,若是迫不得已,还是早些离开为好,那个地方,不是你能待的。”   慕晚晚苦笑了下,“多谢沈姐姐。”   自回长安后帖子宴会不断,那日沈竹找她之后,两人都再没见过面。父亲回来后亦是比她还忙,府里就他们二人,可是用饭却常常凑不齐。但父亲在百忙之中,还是给她找了些事做。   不久,慕府就新进来一个先生。   从前父亲是不会管她爱玩的性子,即便她不学那些琴棋书画,父亲也一直纵容着她,可这次却像是铁了心要她好好收收性子,任凭慕晚晚如何撒娇卖乖都无用。   不知是不是父亲有意,把去岁科举高中的榜眼请来做了她的教书先生。新来的教书先生是韩城人氏,名尹念真,高中后被下放到地方,不久前才回长安。尹念真容貌英俊,满腹经纶,正是不少少女怀春的对象。   慕晚晚抬头看了眼面前眉目严肃的男子,很快又低头目光回落到纸上。   写完一帖字后,慕晚晚手腕酸软,转了转腕回坐下去。眼睛里怯怯地看他。   父亲给她请的这个先生…委实严厉。   “二小姐字迹潦草,可见并未用上十分的心思。再写二十帖给我。”尹念真放下她的字,目光肃然。明明是消瘦的长相,却无端让人感觉害怕。   慕晚晚打着商量,“先生,可否五帖?”   “二十帖。”他道。   “十帖?”慕晚晚。   “二十帖。”他道。   慕晚晚苦着脸拿起墨笔又重新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暮色四合,尹念真终于离了慕府。   慕凌叫她同桌用饭,慕晚晚给他舀了一勺汤,“父亲,晚晚觉得先生才华若留在府中只教我读书写字,岂不是委屈了他…”   “尹念真此人自幼饱读诗书,为人虽严肃刻板,却是一个正人君子,尽职尽责,他又亲自应下为父的要求,为父并不觉得委屈了他。”慕凌打断她的话,道了句。   慕晚晚商量无果,动动酸痛的手腕,几许苦闷。   翌日,尹念真再来,慕晚晚已完成他昨日布置的功课。   尹念真认真看了,才点头,“二小姐较第一日进步了不少。”   确实进步,都是苦练的结果。   尹念真这日又交给她其他的笔法,慕晚晚都一一照做,一切如常,唯一发生的一件事就是她今日把墨水撒到尹念真锦缎新裁的衣袖上,慕晚晚心里愧疚,上手给他擦时,尹念真的耳根红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严肃的面孔。慕晚晚这才发觉出不对。   前朝风俗开放,家中给姑娘请先生不是没有过男子,是以最初慕晚晚并未察觉有异,甚至因为尹念真或许严苛,慕晚晚都把他当成了年过花甲的老先生,而今日却让她发现了异样。   夜里,慕晚晚心里揣着事,将要睡时,小窗突然打开。送进来一张纸,慕晚晚心里有所察觉,打开字条,果然是李胤来的信。   夜里,慕晚晚去了行宫。   又是许久不见。算来两人一起时间不短,然则却是分离比相聚的时候还多。   慕晚晚到行宫时,李胤在行宫的湖边静默而立。已经入冬,晚风寒凉,他里面只穿单衣,外面披了外氅站在那,身形萧瑟,有几许孤寂之感。   慕晚晚没刻意压低脚步声,她到时先福了身,“臣女见过皇上。”   李胤站在那,又好似不在那,这一刻,慕晚晚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他叫她起身,“为什么到长安不先来见朕。”   慕晚晚打好腹稿,“臣女怕扰了皇上。”   他似是笑了声,“有什么扰不扰的,这么多琐事,哪一桩不够朕心烦。”   慕晚晚不敢接话。   他又道“过来陪朕一会儿。”   慕晚晚看了他一眼,随后慢慢过去,却只站在了他侧后的位置。   李胤又道,“离那么远做什么,这么久还怕朕?”   慕晚晚眼微动了下,随后到了他身侧。   星稀月朗,这夜无风,水亦无波。   慕晚晚忽听耳边的声音,“是朕的错。”   李胤两手垂在身侧,拇指转动上面的扳指,平静道“朕明知用制衡之术,有利必会有弊,这样的结果朕应该早能料到。然则,朕却没早做处理,以致今日之果。”   “你说他们可会怨朕。”   慕晚晚不知他为何会同自己说这些,又或许是因为他一个君王,无法在别人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而她只是一个用来玩弄的宠物,与她说只是用来倾诉罢了。   慕晚晚不解其中意,想了下道“臣女阿娘在臣女刚出生不久便过世,正是因有孕时身子本就不能承受,但阿娘还是坚持生下了臣女。”   “臣女也曾无数次想过,若是能重来,阿娘是否还会选择孤注一掷,为臣女生而自己丢掉性命。”   李胤像是被她吸引了兴趣,回眼看她,“那你觉得会吗?”   慕晚晚弯弯唇,“臣女不知道。”   “毕竟阿娘现在已经不在了,臣女无从去探寻她的意思。”   李胤眼落在她脸上,好似明白她的话中意,三月多来沉着的脸破天荒的展了笑意。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这夜太冷,慕晚晚着急换的衣裳薄,不足以抵御寒风,站了不一会儿就冻得瑟瑟发抖。她看了眼身侧比自己穿得还少的男人,真不知他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他仿佛也意识到,最后望了望天开口,“冷了?”   慕晚晚小声,“是冷了些。”   李胤回眼看她,把身上的玄色外氅解下,披到她身上。这下,他穿的真的只剩下一件中衣了。   他的衣裳大,把慕晚晚包裹在里面,暖呼呼的,有他的温度。他就像是一个火龙一样,冬日夜里靠在他怀中,比汤婆子都好用。   慕晚晚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睫在上面扑朔,道“您不冷吗?”   李胤看她时,眸中神色加深,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下,动作是轻的,不疼。他落下手后,手又动了下,终究是再次落了下来,道“回去吧。”   慕晚晚身上披着外氅,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回了去。   李胤住的地方一向都冷,慕晚晚初初来时受不住,为了顾及她,李胤才在屋里烧了地龙。如今她许久没来,地龙撤了,屋里冷的和外面相差无几。   然则在这其中,慕晚晚还闻到一股浓烈的香味,不是他惯用的香料。   李胤回坐下,看她,“朕头疼得厉害,过来给朕按按。”   他神色平淡,不像是从前见她时的模样,但这使唤人的语气却是一点没变。   屋里冷,慕晚晚身上的外氅没脱,就这么披着走过去站到他身后,两指按住他的鬓角,动作轻轻慢慢地揉捏。   “你身上熏的什么香。”忽地,他问。   慕晚晚愣了下,凑近衣裳闻了闻,没感觉有什么特别,道“臣女除了宫宴,平时不熏香。”   “嗯。”许久,他才回。   然则这一声后,他便一直都没有开口了。   慕晚晚低眸就能看到他眼下的黛青,心里不禁想了下,他是不是好久都没睡过安稳觉了。   这一按,慕晚晚生生揉了一个时辰,最后她的手指都僵得动弹不得。李胤才缓缓掀起眼皮,眼里微滞了下,道“多久了。”   慕晚晚又困又累,声音有点哑,“回皇上,已一个时辰。”   她看了眼天色,“皇上,臣女该回去了。”   现在她不似从前还在裴府,有借口去庄子里住,在父亲眼皮下,慕晚晚可不希望出什么岔子。   李胤不知听没听到她这句话,慕晚晚正要再提醒,又听他道“再留半个时辰。”   慕晚晚眸色闪了闪,再抬头看了看窗外,多留半个时辰也不是不可。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他也没说话,慕晚晚不知要她多留的这半个时辰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李胤开口,“到朕近前来。”   慕晚晚抬了步子,慢慢走过去,到他身侧。   李胤拉了下她,随后慕晚晚就跌到了他怀中,被李胤稳稳地抱着,慕晚晚耳侧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一阵一阵,强劲有力。   李胤唇角贴了贴她的发顶,眼眸微阖,一手搂着她的腰,动作轻柔,声音沉沉,“朕这几月每日夜里都只睡不到半个时辰,中途还会被惊醒,若是没有安魂香,怕是半个时辰都睡不到。”   安魂香…   慕晚晚想到进来时闻到浓烈的气味,可是安魂香虽能有助眠之效,其危害也极大,会使人上瘾脱离不得,若不是实在难以入睡,常人轻易是不会用它。看这屋子里的味道,李胤这是燃了多久?   “你什么时候答应朕入宫,朕现在都不想等了。”李胤又道。   慕晚晚心下跳了一跳,不知怎么又提到这事上来,她眼里转了转,“皇上,您答应过臣女,要等臣女有了孩子才接臣女入宫,一君之言,怎能反悔?”   李胤嗤笑了下,“朕当真是快要反悔了。”   慕晚晚心里沉着,直到他又不说了话,就这么抱着她,没有多余的动作。她沉着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很快到了半个时辰,慕晚晚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知不能再拖了,正要说话,李胤已经放开了她。   他道“朕让福如海送你。”   慕晚晚点头。   她缓步退了出去,李胤眼睛盯着她的身影,久久没动。   那夜后,李胤每日夜里都会昭她,但也都是抱着她说说话,没做多余的动作。直到这一日,她和尹念真学了制酒。   那些琴棋书画慕晚晚不感兴趣,然则到她听说要学制酒时,慕晚晚开始来了极高的兴致。但那一事在慕晚晚心里始终有个影子,和尹念真在一起她总是觉得不自在。而尹念真像是没发现她的异样,依旧如常的严肃刻板。这让慕晚晚觉得那件事好似没那么重要。只要他不挑破,慕晚晚还会像老师和学生一样相处。   所有工序完成,慕晚晚打开自己酿的酒,忍不住效抿了一口。却是不想自己的酒量,当夜醉得不省人事。   李胤在行宫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人,听暗卫来话才知她是醉了,再听其中缘由,李胤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亲自去了慕府。   这夜落了雪,覆盖长安各处。   慕府中,慕晚晚从晚间便睡了,一直到三更天还没醒。她迷迷糊糊感觉到好似有人给她解了衣裳,慕晚晚按住他的手,嘴里嘟囔,“柳香,我渴了。”   没有意料之中的水进入她的喉中,反而是两片凉凉的东西,触感微软。但动作却不是很温柔。   慕晚晚几许不适,她挑开眼皮,眼里还有迷蒙之色,微醺的模样,像极了春日妖艳的桃花。   她定了定神,以为在做梦,小声开口,“皇上?”   李胤覆在她身上,两手勾着她的腰,道“是朕。”   慕晚晚道“您怎么到臣女的梦里了?”   接着嘀咕,“夜里要见您,梦里也要见您,烦死了。”   她眼尾勾着,醉意还在,确实是以前耍脾气的模样。   李胤似是笑了,“既然这么烦,为何不与朕当面说。”   慕晚晚想要翻身,但被他压着极为不适,又道“臣女如何敢。”   李胤点头默认。   他眼睛一直盯在她的脸上,像是看不够的模样,“朕还从未遇见过你这样的女人。”   “慕晚晚,朕怕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慕晚晚没答,小脸红扑扑的。眼又阖上,好似睡了过去。李胤躺在她身侧,把她勾到了怀里,眼也闭上,竟是从未有过的安稳。这份安稳,每每在她这才能得到。   翌日是休沐,天色将明,慕晚晚才醒了过来,睁眼就看到身侧的人,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拧了自己一把,才清醒,原来昨夜都是真的。   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除了领口和下摆微乱,其他一切都好。   慕晚晚慢慢呼出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要下床,蓦地,身侧人手一带,又把她压在了身下。   慕晚晚飞快地转过头不看他,李胤这一吻就落在了她的耳垂上,他扬了扬唇,“想去哪?”   慕晚晚老实道“臣女去净面。”   李胤低应了一声,看着她的脸慢慢转红,又轻笑了下。   慕晚晚被他看得脸上一红,从他的眼里,慕晚晚便知,这个坏种,这一大早就要做那种事,“皇上,这是在臣女家中…”   “如何?”李胤手恣意地向上,弄得慕晚晚轻呼一声。   他慢慢含住她的唇。   慕晚晚她一双眼合了又睁,睁了又合两只小手也是时松时紧。   李胤盯着她的脸,又扫了眼下面的水痕,他眼里似笑非笑地看向慕晚晚。   慕晚晚知他的意思,脸上更红,无非是因为与这男人一起许久,身子早就更加敏.感。以前是在夜里不甚清晰,现在到了白日,一切都被他尽收眼底。慕晚晚脸颊涨成绯色。   李胤手滑了下来,上面沾了不少水渍。   而慕晚晚的眼色已经停滞,两手不自觉地就环上了他的后颈。   因知她昨夜醉酒,尹念真到后午才来。李胤是个一向清明的皇帝,而此刻怀中有佳人相伴,他也愿意做一个昏君。   慕晚晚没用早饭,柳香知她难受,就想让小姐多睡一会儿。   屋里地龙烧得火热,李胤额头沁出的汗珠子颗颗落到她的脸上,鼻尖。   李胤真是爱极了她现在这副模样。   两人许久没一起,这倒像是把几月都补了回来一样。   慕晚晚始终捂着嘴不敢出声,许久,终于结束。   慕晚晚无力地被他抱在怀里,那物却还在里面。慕晚晚不适地动了动,被李胤按住,“朕明日让太医过来看看,给你开个方子。”   慕晚晚像是明白什么,脸色白了下,问他,“什么方子?”   李胤贴着她的后颈,“让你受孕的方子。” 第64章   慕晚晚不明白他的意思, 难不成是因为他同时失去两个孩子,又心生愧疚,所以为了心里寄托才要她有孕。若不是如此, 还是因为别的缘由?可慕晚晚想不出了缘由。   她翻过身,慢慢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李胤亦是在看她,漆黑的眼里满是她的影子。   他一手搭在她的腰上,另一手手拨动了下她额头的碎发,开口, “怎么了?”   慕晚晚抿了下唇, 眼眸落下,没把心中事问出来, 随口道“臣女压得腿麻, 想换个姿势。”   “嗯。”他应声, 神色淡淡,不知是否看出了什么。只是把她靠得更紧,下颌搭在她的头顶。明明是极为亲昵的动作,可慕晚晚的心却是凉的,她突然好奇, 面前这个男人现在心里倒底再想什么呢?   忽地, 慕晚晚脱口而出道了句, “如果因为臣女的身子不能生育,您会找别的女人吗?”   慕晚晚靠在他怀里, 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感受到身上的手臂一紧, 然后听到他沉沉的声音,“大昭不能没有太子。”   这一声话落, 仿似有什么砸在她的心口上,让她本就浮动的心找到落点,安定下来。既然如此,他定然还会有别的女人,自己也不一定非要一直这样下去。这段关系的结束,只是时间的长短。她方才心里的波动慢慢落了下去。   两人一直到了晌午,慕晚晚又累又饿,心里想着事,躺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直到外面的柳香道“小姐,今日尹先生有事不能教习书画了。您现在是否要传膳?”   慕晚晚睡得迷蒙,就被她这声叫醒了。   她缓了缓声,问外面,“现在什么时辰了?”   柳香道“已是晌午了。”   慕晚晚动了下,看他,道“皇上,该起了。”   李胤眸子微阖着,手一下没一下地揉她腰间的软肉,忽掀眼开口,“尹念真怎么回事?”   慕晚晚被他问得一滞,尹念真的事她不知如何与他解释。遂挑了最简单道“是父亲给臣女请的教书先生。”   李胤没应,慕晚晚心里一时竟起了鼓,想到那夜的事,有点心虚。   “朕明日给你换一个。”他道。   慕晚晚犹豫了下,“可这是臣女父亲…”   倏的,她腰上一痛,李胤含住她的唇,“尹念真才华出众,做你的教书先生岂不是屈才了。”   慕晚晚眼挑了挑,白他,“您是看不起臣女。”   两人间气氛缓和了不少,李胤大笑,两手勾住她的后腰,俯身压下,“朕即便看不起你,你又能如何?”   慕晚晚,“…”   “小姐?”柳香自听到她那一声后就再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心里担心她出了什么事,开口又唤了一句。   慕晚晚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答柳香得话,先应付一声,“你且在外面等一会儿。”接着推了推李胤的胸口,“皇上,臣女该出去了。”   李胤扬了扬眉,望着身下女人的小脸,一时竟有些舍不得放她离开,他贴在她的眉心上,“明日后午,行宫不远外有一处暖亭,你去那等朕。”   慕晚晚看着他乖乖地点了点头。   李胤又盯了她一眼,遂翻身下了床。   衣裳落了一地,李胤弯腰捡起拿在手里,回身看她,“过来给朕更衣。”   慕晚晚此时还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听到这句话,满脸不可置信,李胤已经许久没让她更衣,今日怎么又开始使唤上了自己。   她手提了提被子,“臣女衣裳还没穿呢。”   李胤看她,唇线提了提,“你是想让朕来伺候你?”   慕晚晚听后,快速地摇了摇头,“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又听他道“那还不过来。”   慕晚晚心中腹诽,眼睛暗自白了下,被子落在肩头,拿起床榻里落下的小衣穿在身上。然她动作很快,囫囵一般,因不用回头就知,那人的目光定是盯在她身上没离开过。她现在身后可是没有一处往日白皙的地方,青青紫紫,皆是他闹出的痕迹。   终于穿好,慕晚晚放下被子下榻。   李胤把手中的外衣递给她,慕晚晚接了过来,他抬手。衣袖穿过,慕晚晚绕到他身前,垂眸给他系胸前的衣扣,温顺乖巧。   李胤低眼看她,那双软软的手在衣扣上绕了又绕,一会儿就给他打了个结。   穿好衣裳,慕晚晚放下手,刚要转身离开,又被李胤搂到怀中,他下颌搭在她的头顶,大掌放在她的背上,温热熨烫,慕晚晚贴在他的心口,眼睛眨了眨,耳边的心跳更加清晰。   一片温凉的薄唇落在她的发顶,慕晚晚眼睛微动,就听到耳边的声音,“朕要走了。”   慕晚晚不明白他说这话什么意思,轻轻点了下头。又听他道“别忘记明日之约。”   慕晚晚又轻轻点了下头。   他似是低笑了下,“不会说话吗?”   慕晚晚没答,他又把她的腰又收紧了些,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像是要把她融进骨血一般。   许久,李胤终于放了她,又说了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朕不喜安魂香,也明知她不好,可是朕却又戒不掉。”   他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和她眼睛对视,慕晚晚眼里迷蒙,还是不解他其中意思。   李胤也没再多做解释,终于放开了她,捡了地上的玉佩挂在腰间,只是他抬头间脖颈上还有明显的齿痕,衣领盖不住就让它露了出来,慕晚晚看得一阵耳热,遂别开眼不去看他。   李胤又看了她一眼后才转了身。   慕晚晚见他从后窗离开,放下心,整理好屋中一切,才推开门。   柳香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见小姐出来,只不过面色有些异样,她低下头,没敢多瞧。   慕晚晚望了眼外面大亮的天,眼睛眯了下,“父亲在府上吗?”   柳香道“大人一早便出去了,此刻不在府上。”   慕晚晚安下心。   后午,慕晚晚一人在书房里写了会字,与以前相比,她越发觉得自己的字着实精进了不少。只不过练字的过程也是委实不易。   李胤回了宫,福如海在宫门前接驾,见远处的马车回来,他立即上了前福礼,又道“皇上,大理寺卿许庭大人在正殿求见。”   李胤下了马车,理了衣摆后问他,“他来何事?”   福如海细说了缘由。   原是这几日驻守长安的河西守军里出了乱子。   宁国公府亦是随李胤征战出身,有从龙之功。但却出身大家,除了听从李胤之命,瞧不上那些个泥腿子。然则李胤之兵又格外勇武,岂非会任其奴役,当下造了反叛。若非李胤治军严明,只怕是这二者定要闹出大乱子。   这事说来也怪,河西军有一个人被李胤赏识升了中郎将,此人果敢刚毅,生得浓眉大眼,在军营里算得上是相貌出众。就是此人不知何时与宁国公家的三小姐陈寄云相识,二人私下便定了终身。还在未婚配之时便行了欢好之事。被宁国公得知后,大怒,当即上书要除了严若山的中郎将之职,还要皇上下旨赐婚,将陈寄云许配给自幼一起长大的表哥。   李胤对此事并未表态,后来严若山自请远离长安镇守西南,了断与宁国公府的事。他上书多次,李胤最终允了,也就答应了宁国公那道赐婚圣旨。   如今离那事已过了五年,宁国公之所以再次上书,惹得许庭今日到正殿求见,就是因为严若山西南一战有功,功将都必得回长安听旨。这一回长安,他又与陈寄云再遇,还不知为何把她的夫君打了一顿。让宁国公府好无颜面。   是以宁国公府才上告大理寺,以讨个公道。   这件事闹大,宁国公是二等公爵,大理寺不好轻易定夺,此事就又闹到了李胤这。   李胤在正殿里翻阅完宁国公的陈情,合上放在一处,这事无非是一些儿女情长的小事,本犯不上闹得这么大。宁国公在乎的也无非还是过不去当年那一事。自己女儿还未婚配就被人欺负了去。   诚然,在军中待得久,那些规矩礼法李胤亦是全然都不在乎,而那些世家大族却不这么看。   他皱眉看向殿里的许庭,“此事,你打算怎么审?”   许庭额头已生了汗,他若是知道如何审理,何以还要今日来面圣?宁国公在长安根基深厚他不敢得罪,严若山又在西南有功,是皇上宠臣他也不敢得罪,两边为难。而今皇上来问他,他着实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庭实话实说道“臣…臣不知。”   李胤没再说话,他心里不知想着什么,面容一时比一时的低沉。许庭看着亦是不敢高声。   半晌,李胤才又拿起宁国公上来的公文,道“宁国公府的三小姐嫁接的如何?”   许庭不知这话是何意思,老实答了,“听说许配的是自家的表侄,是一个书生,不过科举多次未中,至今还留在宁国公府,靠着宁国公过活。”   “他待宁国公三小姐又如何?”李胤又问。   许庭想了下不久前的传闻,斟酌道“不是很好。”   李胤点了头,合起手中的公文,扔给他,“判严若山不敬之罪,押入大牢,择日行刑。”   许庭愣了下,还是不明白皇上的意思。他以为皇上会为了朝中势力平衡,小惩戒一下严若山罢了,如何想到竟然直接把他打入了牢里。但皇上这么说,他也不敢违抗,领了命出去。   许庭离开,李胤又埋头重回案前的折子,上面七七.八八大约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李胤看了会儿,批奏完后。搁下笔,又传了福如海进来。   “去给慕府传个太医。”   福如海顿了顿,问道“皇上是…”   李胤似是笑了下,“慕家二小姐病了,让太医给她好好瞧瞧。”   福如海亦是摸不着头脑,退了出去。   屋里清静下来,李胤走到香炉旁,拿了旁边放置的安魂香,洒在里面,拨弄了两下,又盖上炉盖。这香浓烈,时有镇痛助眠之效,她不在这,李胤只好不得不重新燃上香。   他靠回椅上,拇指转了转白玉扳指,神色逐渐舒缓,如今他好似对这香愈加的依赖。   李胤一向清醒,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从不会沉溺其中。唯有这一次,对这个人。他放下思绪,又想到方才的公文。   宁国公无非是骨子里的傲气作怪,看不上严若山等河西出来的粗俗武夫,才一直不松口,又加上严若山和陈三姑娘的未婚配便同房一事…   一时李胤竟想到了慕晚晚,慕家世家大族,亦是一个把礼教刻在骨子里的世家。   林景去了慕府,慕凌还没回来,慕晚晚得知后当即让人把林景请到了书房,还让人守着,莫叫父亲知道。   林景捋着胡须,看着面前慕二小姐慌里慌张的模样,不由得想笑,“二小姐且放心,老夫是奉皇上密令所来,表面上是给二小姐看诊,其他事定然不会叫外人知晓了去。”   即便他如此说,慕晚晚依旧是安不下心,她和李胤的事,慕晚晚一直小心翼翼地瞒着,父亲虽会在小事上纵容她,但若是知道她与皇上有私,岂不是会被她活活气出病来。   慕晚晚又招呼柳香去端茶,二人坐下。   慕晚晚神色有些紧张,她暗中的小动作李胤从未指出来过,也不知他知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喝避子药的事。若是被林景看了出来,只怕她还要吃些苦头。   林景捋了捋胡须,看了慕晚晚一眼,开口,“老夫是否可开始诊脉了?”   慕晚晚手搭在案上,上面又放了一条巾怕,隔着一层纱,林景指腹搭在上面。   过了一会儿他道“三小姐不必紧张,放松便好。”   慕晚晚确实紧张,但看他这副闲适之态,慕晚晚也不由得放松下来。   很快,林景收了手,“二小姐可用过什么伤身子的药?”   慕晚晚一下便想到自己之前吃的避子药,她没直接回,问道“林太医,可是有哪里不妥?”   林景摇了下头,“二小姐服用的量少并无不妥。只不过您自幼身子娇弱,又不曾好好调理,以致到现在都没能受孕。老夫看了这么多病,但到二小姐这,也确实没有十分的把握。”   慕晚晚还在想他那句“服用的量少”的意思。林景已经起了身,“长安城西街有个药铺,二小姐每日只需派人去那里拿药即可。”   “老夫就先回宫复命了。”   慕晚晚起身送他,林景刚走到门口,又突然回头看她道“二小姐可千万别抓错了药,吃了伤身。”   慕晚晚被他说得心下一跳,果然李胤身边的都是人精,连她想好的意图都看出来了。   林景回宫复命,正殿里,李胤睡着,安魂香燃得浓烈,林景没等人通秉就进了去,闻到这味道差点把他熏晕。   林景看着高位上熟睡的人,眉心拧了下,快步走上前,一手搭在李胤的脉上。   李胤虽是睡着,却依旧警醒,感受到碰触,下意识睁眼抬腕,险些把林景这把老骨头捏碎。   看到是他,李胤才缓下神色,道“世叔进来怎么也不见人通秉一声。”   林景甩了袖子,冷哼一声,把李胤腕上落下的衣袖往上掀了掀,那几根青管愈加清晰,蜿蜒在肌肤上,李胤扫了眼,满不在乎地放下手,问道“世叔是给她看完诊了?”   林景退到下面拱手,“请皇上把剩下的安魂香尽数都给老臣。”   李胤坐正,语气淡淡,“既是世叔给了朕,哪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林景抬眼看他,被他气得锤了锤胸口,“皇上当初要时是怎么答应老臣的?您亲口承认每日只会用半柱,还是用在夜里助眠。现在还是在白日,安魂香已经燃了两柱,您当真是不要命了吗!”   李胤眼沉了沉,随即轻笑,“朕是怕屋里太冷,香放久了自然会坏,怪浪费的。”   “好。既然您觉得浪费,不如都交给老臣处理。”林景不依不饶。   李胤语气冷了,“世叔,朕心里清楚并无大碍。”   林景听此,也不顾什么君臣之礼,“您怎会清楚,您若是清楚又何必叫老臣去一趟慕府,您若是清楚,又何把这香当成了家常便饭!”   林景在下面气得捶胸顿足,喘了又喘看他。   许久,李胤唇抿了抿,从座上起身,到了里间,过一会儿出来,手中捧了一个匣子,“这里面是世叔所给所有的安魂香。”   林景看他,心里方才的郁气又不知如何发了。   李胤又道“香朕这里都没有了,世叔也不必再拿这个说事。”   林景看了眼匣子,捧到怀里,作宫礼,诚恳道,“方才是臣逾矩了。”   但若是再来一次,他恐怕还顾不得礼数。   李胤并不在意,“她如何?”   林景知道皇上口中的她是谁,眼里顿了下,道“二小姐的身子…不大好。”   说是不大好,归根结底的缘由还是…林景有些不好说。   李胤开口,“什么原因?”   问及此,林景叹了口气,不得不说了,“几月前给二小姐诊脉,那时只看了外伤,这次是细致瞧了一会儿,臣才得以查出…”   他顿住,接着道“二小姐当初出嫁后曾在月事就与人同房过,这一次两次本没什么,但…但错就错在实在是太多了,才致使现在身子亏损得厉害。”   这话林景没在慕晚晚面前说,若非他亲自出手,寻常的郎中当真诊治不出。慕晚晚也不知道这事,她只知自己有时月事夜里都会缺失些记忆。实则她不知的是,正是裴泫听坊间说过这时行事的乐趣,然慕晚晚又不同意他这么做,所以他才偷偷给她下了药,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觉。即便郎中看出不对,裴泫也会华银子打点,慕晚晚再查也查不出来。   李胤站在案前,手下攥紧,手臂青筋凸起。倏的,一拳就把檀木的桌案砸了个窟窿,被划破皮肉里的血水一滴一滴流了下来。   林景早知皇上会这般反应,才没敢多说。   李胤又道,“可还能治好?”   林景回,“臣并无万分把握,只能竭尽全力。”   李胤沉声,“用最好的药,务必医治好。”   林景走后,李胤再昭福如海进来,“裴泫在何处?”   裴泫现在无处可去,长安留不得,就举家迁了乡下。   福如海说完裴泫的近况,又听皇上道,“把他叫回来,等朕处置。”   慕凌回府后得知林景来了,把慕晚晚叫去问了点事,慕晚晚心里早打好腹稿,她一一细说,好在没叫父亲再横声怀疑。   慕晚晚这夜睡得很不踏实,总做些奇奇怪怪的梦,梦里光怪陆离,时而有李胤的影子,时而又好似有其他看不清相貌的人。   翌日后午   这一整日都冷得很,慕晚晚坐在马车里,怀中抱了个汤婆子,身上披了两件大袄还是觉得冷。   到了李胤说的地方,那处暖亭四周有封闭,唯上面开了几扇小窗还足以通风,看到外面的光亮。   里面依旧很冷,慕晚晚不知李胤为何与她约到这个破地方。   汤婆子凉了,又没有可以取暖的东西,柳香就回去就近再买一个汤婆子回来。   慕晚晚独自一人留在里面。   忽地,一声惊雷炸过,响在她的头顶。   慕晚晚心里猛跳,惊恐地透过小窗望了眼天,天色晴好,唯有狂风大作,树木哀嚎。   蓦地,又是一声霹雳。   慕晚晚自幼怕雷,她双手抱头,惊叫了一声蹲在暖亭的墙角,然外面雷声依旧不绝。   冬日雷实属罕见。   柳香迟迟未归,李胤亦是许久没有如约而来。唯有头顶的雷鸣,一声一声入了她的耳。   慕晚晚死咬着唇,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她身子抖着蹲在地上,犹如惊弓之鸟。一点动静便能把她吓得浑身震颤。   冰冷刺骨的寒风透过小窗扎在她的身上,慕晚晚已经感受不到,雷声一阵比一阵大,她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一幕一幕从记忆里闪过。   是他亲口与她相约,可是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有来。   时间越久,慕晚晚心就一点一点凉了下去,或许,她就不该期盼,不该抱有那一丝的希望。   柳香终于从外面赶了回来,这四周都没有人,她跑了好久才找来汤婆子,却听到外面响了阵雷声,冬雷本就罕见,而今这一声震响亦是惹得柳香心里一惊,小姐现在定是吓极了。   柳香才忙着跑回来,果然就见到小姐惊惶地蹲在暖亭里,面色发白,嘴唇都咬出了血。   柳香低低地换了声,“小姐…”   慕晚晚缓缓抬了头看她,瞳孔无神,明明是冬日,额头的冷汗却如雨水一般又细又密。许久她才缓过来,此时外面的雷声已经停了,双腿蹲得发麻,声音哑了哑,惊惧犹在,“柳香,不等了,我们回去。” 第65章   乾坤殿   整个后午, 乾坤殿大门紧闭,里面说话声不断,言事的大臣到酉时才走。   今日正午时, 李胤本要去暖亭赴约,却突然得漠北急报,匈奴来袭,夜半偷袭漠北呼勒部,呼勒部猝不及防,损失惨重。   斥候急马到长安, 长安与漠北两地甚远, 如今一月已过,偷袭急报才到, 长安人谁也不知漠北现在如何。   李胤急昭朝中要臣商议, 这一议就到了酉时。   众人尽数散去, 李胤拧了拧眉靠坐回椅被,问一旁侍奉的福如海,“她走了吗?”   福如海躬身回道“方才奴才派人去看了,此时二小姐已经平安到了慕府。”   李胤眼眸微阖着,有几许不耐, 他点了点头, 薄唇轻启, “你下去吧。”   福如海退了下去,至殿外。   李胤还在疑虑漠北的事, 呼勒部所处位置之重,不可不失, 若是匈奴执意要打,漠北也打得起。只不过刚刚经历西南一战, 大昭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能没有战乱则最好。   这几日李胤忙着漠北的事都没再见她,慕晚晚自从暖亭回来后,一连做了几日的噩梦,每夜都要柳香守在旁边才能睡得实些。   李胤把尹念真调出了长安,府上父亲又新请进来一个先生,这次来府的先生是长安书院的女学究柳涵菡,长安人氏,父亲为朝中三等公爵,又因父母早逝,家中无人照顾,便一直寄居在祖家,后来成了书院的女学究。   柳涵菡富通诗书,琴棋书画毫不逊色与自家长姐,人也温婉和善,三日后便回来慕府教习慕晚晚。   夜里,慕晚晚又着了梦魇。   雷霆霹雳,她孤身一人跑在大雨里,淋了满身的水,乌发披在肩头,面色苍白,前面仿若没有尽头。   月明星稀,一时间狂风大作。慕晚晚猛地睁眼起身,额头汗水如雨一般淋漓而下。   “小姐…”守在外面的柳香听到围幔里的动静立刻出声,脚步急促地走了过来,她燃了烛,一把掀开围幔,里面的女郎面容憔悴,眼里还氤氲着豆大的泪珠。   慕晚晚怔怔地蜷缩起身子,双膝抱紧,下巴搭在膝盖上。   已经五日了,李胤都没开找她。暖亭失约的事他一句解释都没有。慕晚晚扬唇兀自嘲笑了下,自己一个卑微的外室,有何资格去向他要解释。   柳香端了温水过来,“小姐,先喝口水,压压惊。”   慕晚晚缓了下,才稍稍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她抬手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啜着,喝了半盏把水递给柳香。   “小姐,不若奴婢守在这陪您一会儿。”柳香道。   慕晚晚眼动了下,开口,“不用了,你歇息去吧。”   柳香还想说什么,又见小姐出神的眼,叹了口气,默默退了出去。   慕晚晚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肩,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眼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翌日天明,柳涵菡进了慕府。   慕晚晚初初见这位女学究,第一眼便觉出她是和尹念真一样的严师,与传闻中温婉之貌颇为不符。然等她一开口,慕晚晚立即打消了方才的念头。   “书院尹涵菡见过二小姐。”她声音细细,清婉如水,令人听了很是舒服。   尹涵菡已年近三十,然肌肤白皙,面色红润,依旧是一副少女扮相,让人看不清真实年龄。   慕晚晚屈膝回她。   尹念真教习完她的字,柳涵菡便从她的画教起。   柳涵菡道“二小姐且先画一幅,我来看看二小姐的基本功如何。”   慕晚晚坐在案后,手拿墨笔,如何都下不了手。她许久不画了,最近画的一次,还是行宫那日给李胤作的画。以前随长姐的教书先生学过几画,但画得不好,全凭自己的手感,现在真要她画,慕晚晚有些怯怯。   柳涵菡似乎看出她的为难,从怀中拿了一方绢帕出来,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菡萏。   慕晚晚看了眼,柳涵菡道“二小姐不妨照看着上面的画。”   慕晚晚接过,菡萏绣得简单,依照她的画工倒是能画得七七八八。   她落了笔,眼神专注。   柳涵菡每日一早都会来教习她书画,到午时回去。   慕晚晚对暖亭一事还放不下,就想从别的地方转移些注意,然她一画,就想到他走时之事,他说让她等他,别忘了那日之约,可他为什么不来,还不给自己一个解释。   柳涵菡拿书在一旁看,许是觉出她的出神,走到她身后,看到那幅不像样的菡萏,“二小姐是有心事?”   慕晚晚被她吓了一跳,笔尖顿住,一滴墨就落到了纸上,这一幅画算是毁了。   慕晚晚收回神,敛下思绪,垂头道“是学生不专了,请老师责罚。”   柳涵菡皱了下眉,她眉如远山,生得极好。即使偶尔挑了下眼,也是一个极美的人。   她道,“无妨,女儿家也该有个心事。”她微停,又道“不过二小姐要谨记,要守住心,不要轻信了别人随意许下的言语。这世上最不可信就是男人的话。”   语气中有几分惆怅,但此事的慕晚晚一心想着别的事,自然没注意到。以为柳涵菡是无意,慕晚晚知她并不知道自己和李胤私下的事。然她这句话犹如给了自己当头一棒。   她这几日一直在纠结于李胤没来赴约,亦没给她一个承诺的事,纵使她再怎么劝说自己,可却还放不下这个心结。如今来看,确实是她庸人自扰,毫无必要。   她恍然,是自己的心乱了。但她和李胤这段见不得人的关系,最为忌讳的便是动心,不论她还是他。   柳涵菡是个出色的老师,对慕晚晚指点得一针见血,不出几日,慕晚晚的画技便精进不少。   又过了三日,李胤来了慕府。   慕晚晚在东院,李胤在正厅,这两地相距得远,他是如何都过不来。   柳香进来通报时,慕晚晚还在作画,柳香开口,“小姐,皇上来了。”   慕晚晚停下手,眼微动了下,“是来见父亲的吗?”   柳香道“现在正和大人在正厅议事。”   慕晚晚微微点头,让她出去。   人来了也不是来找她的,慕晚晚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这么久不见,大约是他对这段关系烦腻,想要把她甩开也说不准。   慕晚晚最是希望如此。   柳香没离开多大一会儿,又推门进来,神色有异,悄悄走近,在慕晚晚耳边道“小姐,皇上想见您。”   慕晚晚眼落在将成的那幅画上,嘴唇抿着,听此不为所动,她放下笔,跟着柳香出了屋子。   李胤与她约在慕府的假山后,那有一处塘子,旁边置了一个凉亭。   慕晚晚从未与他如此正大光明的见过,眼里的神色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鹿,紧盯着周围,生怕有人过来。   到了那座假山,慕晚晚看到那边身姿如玉正站着的人,走近朝他做礼,“臣女见过皇上。”   李胤两眼一直盯着,看她这副严密得打扮,一看就知不想被人发现了去。他嘴角勾了勾,走近一步,慕晚晚咬唇后退,但这步还没有迈出去,就被他带到了怀里,李胤含住她的唇,呼吸灼热,语气不明,“这么久没见,想不想朕?”   慕晚晚两手攥紧,眼睫颤了两下。推拒在他的胸口,小声应了。   李胤并未察觉她的异样,鼻下尽是她的味道,他双臂收紧,凉凉的唇一点一点逗弄着她。其实才半个月,也不算久。只不过是他觉得度日如年罢了。   慕晚晚后背靠着假山,又硬又冷,可是面前的人却如火一般热,让她倍感煎熬。   但她没忘,不久前的失约之事。   慕晚晚罕见地在这时睁眼看他,李胤与她亲昵是从不会闭眼的,两人的目光撞到一起。   小狐狸胆子大了,这时候竟然还会看他。李胤眼里挂笑,是她看不懂的炙热。   慕晚晚被迫承受着,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亦是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这一瞬,慕晚晚才惊觉,李胤并没错,错的是她,是她想要的太多了。   李胤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看出怀中人的出神和她眼里逐渐消失的迷离动情,这让李胤觉得挫败了下。满心见她的欢喜如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捏住慕晚晚的下颌,似是审问一般的语气,“慕晚晚,你想什么呢。”   他手劲大,慕晚晚被他捏得下巴疼,上面定是红了。然这次慕晚晚没哭,她动了动水润的唇瓣,眼落下开口,“臣女没想什么。”   李胤显然不信,觉出她神色不对,以为是他久没关心她,自家养得小女人本就乖巧温顺,是一着不慎被外人欺负了去。念此,他稍稍放开怀中人,眼里先是一瞬冷光闪过,脱口而出,“谁欺负你了?”   话落,李胤也觉得自己这句话太过幼稚,甚至还带了那么点宠溺无奈之意,着实不该从他嘴里出说来,然则话已出口,亦不能收回来。他不自觉地摸了摸鼻骨。   慕晚晚眨眼看他。   一直在欺负臣女的坏种不是您吗?   她咬了咬唇,静默不语。   李胤看她露出这种神色,才有些反应过来,眼沉了下,抬手拨弄她娇嫩的唇瓣,“你是在生朕的气?”   慕晚晚依旧沉默着。   李胤落了手,道“朝中出了点事儿,朕这几日一直都忙着,顾不上你。那次朕失约,也正是因为如此。等朕闲下来,就会来看你。”   李胤说完,眼落在她身上。他做事从不会多做解释,也没有那么多耐心去对一个人,这是他第一次,能这么耐下性子,放下身段去哄别人。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脾气不知何时在她面前早就磨没了。   而他说了这么多,却得慕晚晚一句,“臣女明白。”   四个字,简简单单,干脆利落。   李胤咬了咬牙,“朕看你还是不明白。”   慕晚晚神色专注,眼里清醒,他眼里微闪,许久不见,那张本是圆润的小脸竟然憔悴成了这样。不知不是不外面冻的,她白得有些异样。   她道“臣女明白,皇上有整个大昭,您是大昭的皇帝,臣女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粒石子而已。”   “臣女会谨记在心,不会再让您因臣女的事而烦忧。”   她说的都对,李胤也希望她能清楚这些。为君者,最不希望有一个缠着自己的女人。可总觉得这话让他心里极为不舒服,甚至还堵着一口气。   李胤手从她腰上拿开,唇动了下,又见到她淡淡的眼,眉峰压低,猛地把她按在假山上,有几分咬牙切齿,“慕晚晚,朕倒底怎么招你了,你又在这给朕甩脸子看!”   慕晚晚被他抓得肩膀痛,她细眉蹙了蹙,眼里不多时就疼得出了泪花。   李胤这才得逞似的收了力,看她。   两人僵持着,谁都没再开口。   远处传来脚步声,福如海低下的嗓音隔得不远不近,“皇上,慕大人过来了。”   慕晚晚听此,那双安静如水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异样,从他怀里挣扎两下,却被李胤按得死死的,他挑唇讥笑,“知道急了?”   慕晚晚眼里依旧慌乱,“皇上,您先放了臣女好不好?”   忽地,面前人低了下来,李胤含住她的唇,似笑非笑,颇有调.情的意味,“你慌什么,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   慕晚晚眼里挣扎,是真的急了,都要哭了出来。忽地,又听到福如海的声,“慕大人。”   父亲来了…   慕晚晚身子一僵,当即再不敢乱动,怕父亲发现了什么。   李胤又看了她一眼,哼笑了一声,道“朕改日再来见你。”   他转了身,大步走了出去。   人影不见了,慕晚晚轻轻抚住胸口,呼了一口气。   直到夜里,慕晚晚才得知,李胤来的这一次,就是为了与父亲商议漠北的事。李胤要父亲亲自动身前往漠北。   漠北突然的战乱并不是毫无缘由,而是因为背后有陆氏余孽的指使。慕家与陆家曾是姻亲,此事交给慕凌,比交给其他人都要稳妥。李胤思来想去还是下了这道调令。   晚饭时,慕凌嘱咐道“为父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一人留在长安,为父忧心,本想把你送回淮州,但那位又亲口承认会护着慕家,护好你,也不会做出其他的事。为父猜出他或许还不放心,是以才要你留在长安为质。”   “晚晚,你是如何想。若是你不愿,明日我便上奏把你送回淮州。”   慕晚晚手里的汤勺拨动两下,既然李胤都这么说,她怎还能有别的想法,“晚晚愿意留在长安,等着父亲平安归来。”   慕凌欣慰,“晚晚长大了。”   一顿饭吃了一会儿,慕晚晚就回了屋。   人沐浴完,刚到屋里,又被一个大力拉了过去。   慕晚晚惊了一声,心里砰跳,听耳边熟悉的人声,“是朕。”   她缓下神,柳香又在外面道“小姐,奴婢今夜要在外间陪您吗?”   “不用了。”慕晚晚开口,“你先回耳房吧。”   外面应了声“是”很快脚步声远去。   屋里燃着灯,昏黄的光投下一片倒影。   李胤对上她的眼,眸色沉了沉,开了口,“那日朕失约并非有意。”   他今日回宫后,处理完政务,才记起她。她的态度不明缘由,让人摸不着头脑。   李胤在案后坐了会儿,传来福如海,“那日被叫去行宫送信的人呢?”   福如海愣了下,把送信的小太监找来。   这小太监是个没胆色的,李胤没问上几句,他就全都合盘托出,那日他送信途中不甚从马上摔下来,被人救下后,不知为何就晕了过去。再醒来赶到行宫时,慕二小姐已经走了,他便立刻回了宫复命。   李胤唇微抿,眼里生了怒气,他或许猜的出这事是谁干的,暗中做些小手脚,一些无伤大雅的事他可以不追究。但这次却又事关于她,或许自己当真是再不能心软了。   他记得那日还罕见得打了冬雷,她最是怕雷声。若是她真的在那等了几个时辰,还不得被吓成什么样。   “送到慎刑司,打四十大板!”李胤道。   福如海擦着额头汗,叫人把小太监拖了下去。   李胤在案后倏的起了身,走了几步到门前又停了下来。或许这一事也未必是坏处。她能更清楚自己的身份,日后也能叫自己少操些心。李胤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又落了座,手里那起一直放在旁侧的书,然则,却是如何都看不进去。   是他失了约,他身为一个皇帝,何故与一个小女子计较,便是现在去找她认个错又何妨。   他再次起了身,这次没有犹豫,大步出了皇宫。   夜色寂寥,屋中静默。   两人谁都没有再出声。   半晌,慕晚晚才回了话,“臣女明白。”   现在李胤最是听不得她这句话。她便是有这般本事,明明什么都没做,可就这短短的一句话,就能让他气得不行。   李胤再次多加解释,“那日朕派了人去告知你先回府,怎知中间又出了岔子,才与你错开,让你一个人在那受怕了许久。”   他自认为自己解释得够清楚了,态度已经是从未有过的温和,然她的依旧和白日一样的脸色,表情寡淡,看不清其他的情绪。   李胤甚至有一刻觉得,仿若在这段关系中,苦苦求人,最为低下的是自己。而她才是那个冷面无情,说断就能断的人。   他念此,脸色一瞬黑了下来。   “慕晚晚,这已经是朕最大的让步,你还想要朕如何。”   慕晚晚唇抿了下,“臣女不敢。”   李胤被她气得笑了声,手下力气重,生硬地掰过她的脸,问了句,“太医开的药吃着呢吗?”   自林景要她每日去药铺抓药回府来煎,李胤还派人看着她,慕晚晚不敢不从,吩咐柳香悄悄出府去抓药,每日都吃着。   她轻轻点头,又听他道“那便好。”   这句话落,李胤没再说话了,贴了贴她的唇角,把她打横抱起放到了里面的床榻上。   慕晚晚心里不知想着什么,始终提不起精神,梦里亦是一阵光怪陆离,最后都落到那人的脸上。   他阴沉地盯着她,语气有些恶狠,“慕晚晚,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忤逆朕。”   是了,一直以来,他都最会欺负她。   慕晚晚这一觉睡得很沉。   翌日有早朝,李胤天没亮就起身,即便过了一整夜,他心里的气依旧还在。可她偏偏仿佛就是要和他对上一般。即使是顺从,也叫他有些索然无味。李胤回身望了眼躺在里面熟睡的小女人,才发现她脸上有些异样的红。   李胤抬手落在她的额头,掌中滚烫,他眉皱紧,怎么过了一夜,这人就发了高热?难不成是昨夜被他欺负得狠了?   他方才收回手,慕晚晚缓缓转醒,全身都提不起力气,身上还热得厉害。眼里迷蒙闪过,慕晚晚以为是昨夜太累了,并没放在心上,她开了口,“您是要走了?臣女服侍您更衣。”   即便是病成这样,她都没忘记李胤身为皇帝,被人伺候惯了,不管她累不累都会把她叫起来更衣。   李胤盯着她的脸,看她有气无力还要逞强的模样,刚冒出的火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他压下她将要起来的身子,“行了,朕自己又不是穿不了。”他顿了顿,“朕叫柳香拿着朕的令牌去给你请林太医过来。”   慕晚晚被他按了下去,才觉出头晕乎乎的,全身都热,呼出的气亦是热的。又听到他的话,一惊,正屋与耳房隔得不近,若是他去叫柳香,岂不是要惊动院子里其他的丫鬟。   李胤像是明白她的意思,嗤笑了下,隔着被子大掌打在她的身上,力气不轻,惹得慕晚晚嘤咛一声。   他道“朕不会让别人发现。”   慕晚晚呆呆地点头,又小声道“皇上只找个寻常的太医就可,不必次次都麻烦林太医。”   她心里打得小算盘李胤怎会不知,林景在太医院德高望重,请他来的次数多,徒增慕凌的怀疑罢了。   李胤语气沉,一如既往的不容置喙,“有林太医来给你医治朕才放心。你要是再不愿,朕便光明正大地亲自进府看你,直到你病好。”   慕晚晚听了,立即抬手拒绝,“臣女都听皇上的,林太医何时来都行。”她这手一抬,就露出了被下的小段圆润的弧度,上面还有淡淡的痕迹。   李胤眼暗了暗,如深潭一般漆黑,想到裴泫对她做的那些事,李胤没由得心疼了下,相比之于裴泫,自己好像也没强上多少。他忽然开口“慕晚晚,朕恕你无罪,只想要你讲句实话,你心里是不是厌恶极了朕。”   天色不是很亮,但屋里燃了一夜的烛火还有着昏黄的光,围幔半卷,床边坐着的人眼里沉沉,极为专注地看她,慕晚晚有一瞬迷蒙,亦是不知该如何答他的话才好。 第66章   她的沉默让李胤心口没由来的发紧, 随即那颗本是在战场上与匈奴相对,都毫无惧怕的心竟有了一丝慌乱。   他发现,自己当真怕她把那“厌恶”二字说出口。听之便仿若心如刀绞。   时至今日, 李胤早就清楚,自己看上的早已不仅仅是她这个人,她的心悦他想要,她的感激他想要,甚至于她心里永远爱慕的人他亦想要。他开始变得越来越贪婪,越来越放不下, 越来越想把她揣在袖中, 不让人可见。   而他也能清楚的感觉到,面前这个小女人的心境与他截然相反。于他的顺从, 感激, 全都是因为他的权势, 他一次又一次的逼迫。若是给她一个机会,她会毫不留情地离开,没有一分一毫的不舍。   李胤想要她的人,想把她全都据为己有,一时之间也不知从何处下手。那种浓浓的挫败感又一次占据了他的心。   慕晚晚微愣一下, 随口道“您救了家父, 给了裴泫惩罚, 对臣女很好,臣女心里感激您, 从不曾厌恶您。”   她说的是实话,平心而论, 李胤比之于裴泫,确实要强上不少。但她的这句实话在李胤耳里听来就成了勉强。   原来, 她所认为的好就是这些。那他舍命救她,不远万里去淮州见她,在她眼里又成了什么。李胤眼里自嘲了下,也是,他除了帮她那些,即便是去见她,也一直在欺负这个人。   李胤唇抿了抿,遂不再开口,起身披了衣裳走出去。   柳香被叫醒时依旧不明所以,她打开门就见到门口站着面色不好的男人。她又揉了下眼,怔然惊恐,“皇上!”   “她病了,去请个太医过来。”又加了一句,“要林景太医过来。”话落,李胤随手把腰间的玉佩扔给她,转身离了院子。   柳香手里握着冰冷的令牌,才知这不是梦。   慕晚晚这次病得很重,直到慕凌离开长安,她依旧还在咳。慕晚晚怕父亲不放心,有意画了提精神气的妆容来见他。   慕凌看她气色见好,心里放心不少,哪知他刚上了马车,慕晚晚就止不住咳了起来。   几日里,李胤会经常来看她,不过都在夜里,白日很少见他的影。慕晚晚亦是知道他事忙。自己也没多在乎,自从想开,于他的心境又恢复到从前,侍他如侍君,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这日慕晚晚还在案前学画,柳涵菡已经走了,她难得自己一人再写一会儿。就听到外面柳香的声儿“放到院子里,再放前面一点儿。”   她抬了抬眼,放下笔,起步走了出去,就看到满院子的檀木箱子。   她问道“这是哪来的?”   柳香忙得一身的汗,她从箱子外跑了过来,瞥了眼四周,低声道“小姐,这些箱子里放的是些衣裳首饰和名贵物品,都是皇上送的。”   慕晚晚心里诧异了一瞬,李胤送她这么多这些东西做什么?她又不是缺这些东西。   外面还要有人抬东西进来,慕晚晚提裙出了去,立刻叫住那人,“别抬了,哪里来的都放到哪里去。”   来送的仆从面面相觑,有几分为难,“小姐,主子叫我们务必全都送给您。否则小的们就要受罚了。”   慕晚晚听,看出他们的为难,兀自扶额叹气,“行了,都放下吧。”   不过一会,前厅的院子里就摆得满满当当。还有一张花帖,上面登记所有送来的东西,慕晚晚扫了眼,不得不咂咂嘴,李胤怕不是把半个国库都搬到她这来了。   父亲现在不在,放一放也如何。但她想着,自己还是要找个机会好好与他解释清楚。   慕晚晚却始终没能等到李胤,近日李胤事忙,甚至即便到了夜里,乾坤殿的灯依旧掌着,还有大臣议事的声音。   这夜,慕晚晚终于等来了人。   她躺在床头,手里捧着一个话本子,几许昏昏睡去,屋里就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股子寒气,生生冻得慕晚晚一个哆嗦。   她慢慢睁开眼,看到面前许久未见的人,想到自己要说的事,很快就精神了。   但李胤没给她张口的机会,两手揽住她细软的腰,低头一吻落在她的唇上。不似从前的蛮横,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温柔至极,这让慕晚晚颇有些无所适从。   她迷茫地看着他,眼睛有些怔然。李胤亲完了人,没再继续下一步,她的衣服依旧完好地穿在身上。   慕晚晚心里更狐疑了。   她眨巴着一双眼看着李胤,被他捏了捏鼻尖,轻笑,“这么看着朕做什么。”   慕晚晚摇摇头,没把心里话说出口。从他怀里跑开,拿了那张花帖,“皇上,这些东西臣女都放在厢房,叫人好好看着,您明日就命人把它拿回去吧。”   李胤眉毛皱了皱,“朕送你的,不喜欢?”   慕晚晚诚恳道“可是这些太过贵重,臣女承受不起。”   “无妨,”李胤手摸了摸她的颈,“这些都是朕的私产,现在大半都给了你,日就交由你保管。”   他的私产日都交给她保管…   慕晚晚或许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没由来的一阵恐慌,“不不不,皇上,臣女有何资格保管您的私产,您还是拿回去吧。”   “你有,”李胤抵住她的额头,“慕晚晚,你要习惯,这些东西迟早都是你的,包括朕。”   慕晚晚身子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看他,李胤的话倒底什么意思。   李胤没多做解释,从袖中又拿出了一个小玩意。   慕晚晚敛下心思,目光落到他手里的东西上,是两个木雕的小人。   他道“朕小时不受父亲喜爱,几个兄弟玩闹也从不带着朕,朕便自己一个人玩,琢磨出许多新奇的东西。”   小木雕是一男一女,女郎依稀可见和她很是相像,郎君不看便知,雕的是他。女郎依偎在郎君怀里,嘴角弯弯,可见心中愉悦。   他看了眼专注地慕晚晚,似是漫不经心地问她,“喜欢吗?”   平心而论,李胤雕得很好,可见是花了心思。   她动了动唇,没说好与不好。   李胤看她不语,似是不高兴了,他收回小人,道“既然你不喜欢,朕回去扔了便是。”   作势就要往外走,慕晚晚一急,拉住他的衣袖,“皇上…”   李胤快速地回头看她,挑了下眉,勾唇笑,“朕就知道你会喜欢。”   慕晚晚这才知自己是中了他的计,立即收了手,咬下唇再不说话。   脸颊红红的,一双大眼眨呀眨呀,里面还憋着气。瞧瞧,连生气都这么好看。   李胤扯了扯嘴角,心里自嘲,自己这次是真的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他回身随手把小人放到她妆镜前的案上,他了解她的习惯,每日都是要在那梳妆的。放在这,她每日都能看见一次,每看见一次,心里便会想他一次。   李胤满意地笑了笑。   他回头道“若是朕下次来发现它换了地方,决饶不了你。”   语气威胁,颇为危险。   慕晚晚兀自白他一眼,福身应声。   他又走回来,坐到床榻上,“过几日宫宴,你也进宫一趟。”   慕晚晚心里不愿,面上还是乖乖地应下了。   李胤冲她招了招手,慕晚晚走过去,被他拉到怀里。他手按在她的颈上,若有若无地摸着她铺散开的乌发,似是不经意开口,“朕想听听当年你和裴泫的事。”   慕晚晚被他抱着,声音都压在了怀里,“您听这些做什么,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而且您不是不让我在您面前提裴泫吗,面的一句话她没说出口。   她总觉得今夜的李胤有些奇怪。   李胤又道“左右今夜也无事,你不如讲讲。”   慕晚晚撑着他的胸口抬头,“您当真要听?”   李胤眼沉了下,把她刚抬起的头又按了回去,道“当真。”   慕晚晚被压在他怀里,有几许不适,想了下开口道“臣女现在想想,当初能喜欢上裴泫或许是因为臣女年少无知,仅仅是对一个影子的眷恋。”   她的喜欢对李胤来说太过于奢侈,甚至于在她说这句话时,李胤的眼明显地阴沉下来,他把她按回去,就是不想让她见到自己眼底那逐渐酝出浓烈的嫉妒之色,怕吓坏了怀里这个小女人,也怕把她越推越远。   慕晚晚声柔柔的,慢慢回忆起从前的事,她越说话越多,甚至于与裴泫在一起的小事说的都事无巨细。   说到最,慕晚晚笑了下,“臣女与裴泫在一起三年,却从未看清他的真面目。如今都过去了,臣女也不会一直留恋过去。”   慕晚晚抬了抬头,李胤捕捉到她眼角挂着的一片晶莹,所以她现在是躺在自己都怀里为裴泫哭吗?   李胤收紧手,把她又往怀里送了送,含住她的唇珠,“慕晚晚,今你只能有朕,眼里再不许去看别的男人了。”   慕晚晚被今夜的李胤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她着实不明白李胤情绪为何转变得这么快。   夜凉如水,枝头几朵梅花掉落,妆镜前放着的小木雕男女紧紧相拥,相互依偎,若是细瞧就能发现郎君手上拿了块玉簪,上面刻着细小的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但可惜梳妆的女郎是个无心的,每日对着妆镜都不曾摆弄那木雕一刻。这句话自然也看不见了。   很快到了宫宴,说是宫宴,实则是蛮夷兵败的第一次朝贡。   蛮夷使臣努哈赤是蛮夷王最小的儿子,生性阴邪,左耳挂着一个腕大的金圈子,眼里看人时神色犹如毒蛇一般,令人不禁胆寒。   慕晚晚进了宫,被宫女带到一处宫殿里,慕晚晚看了看,这并不是给公侯家眷休息的地方。   因着走的是远路,倒无人发现她来了这。   里面装潢很好,慕晚晚觉出几分熟悉,这般装饰倒与她未出阁的屋子有几分相似之处。   宫女退下去时开口道“皇上交代,二小姐无论想要什么尽管吩咐奴婢即可,等皇上忙完会来看您。”   慕晚晚绕着宫殿走了一圈,看到里间的妆镜前放了和她屋里一模一样的木雕,只扫了一眼,目光又放到别处。   过了一会儿,殿外就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慕晚晚从里面出来,刚到门前就看到大步走来的人影,李胤头上戴着冕旒,神色匆匆,显然是从朝政中刚脱身的模样。   她正要福身,就被李胤一手揽住,他道“日再见了朕都不必再拜。”   慕晚晚被他扶了起来,李胤手自然地放到她的腰上,两臂用力,把她抱了起来。慕晚晚抬眼看向外面尚且大开的门,有些赦然,“皇上,您先放臣女下来吧。”   李胤自然不会从她,掂了掂怀中人,一本正经道“你又不重,朕抱着舒服。”   慕晚晚两手垂在身下,被他眼睛一挑,她低了下眼,两手慢腾腾地勾住他的颈。   李胤勾勾唇,步子大了起来,把她放到里间的床榻上,自己站在一旁,语气里有了点儿难以察觉骄矜,“朕亲自给你布置的寝殿,如何?”   慕晚晚心里早就有了这种猜想,她两手攥了下,指尖泛白,看出他今日愉悦,没扫了他的兴致,“臣女喜欢。”   李胤像是得了什么肯定,笑意更甚,两手勾住她的腰,与她额头相贴,语气近乎呢喃,“今夜别走了,朕与你在这做回民间夫妻。”   这是慕晚晚没料想到的。   她眼里怔然看他。   让慕凌远去漠北,李胤实际存了点私心,她父亲在这,自己总不好与她多做些什么。如今慕凌走了,李胤便可以更加放肆。   “洞房很快就能布置好,你今夜便留在宫里吧。”他轻声低语,循循善诱,两手还慢慢搭在她的腰上,轻轻地捏着,一时间弄得慕晚晚更加迷糊了。   他亲了亲她的耳珠,语气暧昧地叫了给她取的小字,“FF。”   听到这二字,慕晚晚一瞬就清醒了。   她推拒着他的胸膛,“不,不行!”慕晚晚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咬住下面的唇畔,“臣女不能留在这。”   她抬头看他,眼里湿漉漉的,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一下,她道“臣女在宫里待得久了,必会惹人怀疑,臣女还是回慕府吧。”   “有朕在,你怕什么。”他微微俯身,把人搂在怀里,眼里暗了下,“把这里作为我们大婚的地方,不好吗?”   慕晚晚心里其实从未想过和他做真正的夫妻,她唇还湿润着,下巴搭在他的肩头不语。   李胤舔了舔唇,手从她衣摆滑了进去,慕晚晚嘤咛一声,却是推拒不开,“皇上,宫宴要开始了。”   她今日着了宫装,比常日的衣服更加繁杂,李胤手只是停在那片滑腻的肌肤上,倒底也没再进去。但心里那只被关了许久恶狠的兽性又被他放了出来,“今夜朕不准你走。”   慕晚晚嘤嘤着,被他折腾得小声啜泣,撇撇嘴,并未应声。   福如海在外面通报,宫宴快开始了。李胤作为皇帝可以姗姗来迟。可慕晚晚一个臣女却不行。她必是要走了。   慕晚晚手戳了戳他的心口,小声,“皇上,臣女该走了。”   那警惕的样儿好似他是什么食人的猛兽。   李胤眼眯了下,又在她外露的肌肤上含了一口,留下淡却暧昧的红痕。   慕晚晚被迫承受着,有些悔为何今日没穿一个遮颈的衣裳。   她进殿时,殿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如今父亲官复原职,她也不必再坐在下首,到了从前坐着的地方。这地方离最上面的高位颇近。从前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而今她与李胤这般关系,不禁让她觉出几分不自在起来。   女宾坐在一侧,男宾坐在另一侧。与慕晚晚正对着的男宾席,就是蛮夷使臣六王子努哈赤。   慕晚晚略微扫了眼,而那边的努哈赤也在看她,目光触及时,努哈赤抬手摸了摸左耳的银圈,冲她眯了眯眼,那双倒勾的眼,犹如一只蛰伏的毒蛇。让她不禁想到曾经的赫舍里。一瞬脊背就凉了起来。   一场歌舞过去,李胤终于到了宫宴,落座在上首之位。他赶到时,眼睛先若有若无地看向慕晚晚的位置,见到人,他才很快收回了视线,甩袖到了案。   蛮夷先来朝拜,“小国使臣努哈赤见过大昭皇帝。”   纵使自称小国,可这傲慢的语气一点没变,甚至还挑衅地看了眼上首的人。   李胤面上不动声色,让他免礼,“朕记得当初与你父亲交战,他为了让朕停手可是许下要举国的美女都贡献给朕,包括你的王姐,不知今日这些人可是否给朕带来了?”   殿里一瞬寂静,随“噗”地一声,李知没人住笑了出来。在那之殿里的笑声更多,更大,几近满堂哄笑。   努哈赤脸上挂不住,可偏偏李胤说的是事实,让人反驳不得。他气得面色涨红,眼里泛着阴邪冷光,若不是一旁的辅佐使臣拦着,他怕是要直接摔了拿来的贡礼。   一旁跟来的使臣见事情不妙,立即开口,“贵国是礼仪大邦,才华绝人的女子数不胜数,而我区区蛮夷之地委实没有多少这般绝艳出尘的女子。但此次来,为表诚心,我部带来许多稀世罕物,进献给贵国。我部愿对大昭俯首称臣。”   这使臣曾在中原生活过一段时间,对这地的风俗人情了解不少,话语也得体,总归听着比努哈赤说的话要舒心。   李胤道“努哈衣有心,朕也会承诺,今开通西南商路,可通婚俗,不设屏障守军,以示邦交。”   使臣又道“说到通婚,臣此次来,王上还交代过臣,想为六王子在贵国选定一位王妃,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李胤抬眼看他,“既然如此,那你们是想要哪位贵女做王妃呢?”   提及这事,努哈赤眼又转了下,目光定然落到女宾一席,“大昭美女如云,臣初来宫宴就被一人容姿折服,想带回西南,做六王妃。”   “此女臣方才打听了下,正是慕尚书小女慕晚晚。”   话声一落,本是静坐的慕晚晚眉心一跳,眼里忽闪了下,想到刚才的目光,她脊背上再次生出凉意。   李胤听不语,坐在龙椅上转动拇指的扳指,面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李知也不再笑了,他深知慕晚晚在皇兄心中地位之重,那次身上被鞭打的伤到现在都留有余痛。   他道“六王子有所不知,慕家二小姐曾与人结过亲,如今再嫁西南,恐多有不妥。”   “小事儿,”努哈赤道“我西南一族,可娶母,可嫁长嫂,二小姐只不过是和离之妇,我努哈赤向来不在乎。”   努哈赤转了头,看向慕晚晚,“努哈赤对二小姐一见倾心,诚心求娶,若是二小姐肯跟我回去,我必会一心一意待二小姐,从此再不娶妻纳妾。”   慕晚晚指尖扎在手心里,都扎出了血迹,她脸色白着,那脖颈上几经遮掩才盖住的痕迹险些露出来,她动动唇畔,刚要说话,被李胤止住。   “既然你要诚心求娶大昭贵女,必要先经受一番考验。”李胤语气沉沉,眼里神态凌厉,对视上令人不禁身形一颤。   殿里的人也意识到皇上的神色不对了,个个都缩着脖子不敢言语,也有好事的,想看看接下来究竟如何。   如今大昭刚刚安稳,漠北又有匈奴虎视眈眈,此时和西南蛮夷确实不能大动干戈,李知有心要劝,“皇兄…”   被李胤摆手停住,他眉峰压得极低,眼神锐利,雷霆的面容犹如山中发怒的猛兽。   努哈赤也有些被李胤吓住,然则慕家女的美貌确实在整个长安城都难寻。自慕晚晚一进殿,努哈赤的眼就在她的脸上移不开了。只有慕家女才配得上他血统高贵的六王子。   “还请皇上讲,对臣有何考验?”努哈赤问道。   李胤眸子微变,看了眼旁侧坐的慕晚晚,示意安抚,目光很快又收了回来。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刻,让人捕捉不到。   李胤开口,“比武。”   “你部与中原不同文化,朕不会在文上欺压。不如比武,骑射、兵器可任你。”   努哈赤大笑了声,“大昭人果然都很讲理,不过皇上确定要和臣比武吗?臣在西南可是无人可敌,恐在大昭也找不到对手!”   “狂妄小儿!”一老将从案过来,拱手,“皇上,老臣请战,杀杀这小儿的势头。”   “老东西,若是你的腰闪了可不要哭爹喊娘地来求我手下留情!”努哈赤嘲道。   那将面色怒然,正要还口,被李胤制止,“不必,朕亲自来。” 第67章   “不必, 朕亲自来。”   这话声一落下,一时间,殿内各座的王公侯爵都齐齐看向高位起身的皇帝, 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心中早就翻起惊涛骇浪,真可谓是惊诧至极。   大昭以武得天下,朝中武将数不胜数,怎会惧怕这样一个初生牛犊的黄口小儿。而他们的皇帝,本应运筹帷幄, 决胜千里, 竟为了一个已和离的妇人亲口承诺,亲自与努哈赤比试。   在座各位无不神色各异, 眼色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即便是最迟钝的人也砸吧出点不对的味儿来。   慕晚晚看似面上平静, 实际案下的手心已攥得指甲嵌入手心,那原本粉嫩的指尖已经泛出了白色,她微低着头,眼睫落下,好似宫宴上的言语与她毫无关系。   她旁侧坐着的王公妇人都按捺不住, 眼睛在她身上瞥来瞥去, 腹中的话刚想要说出口, 却不知为何突然感觉一阵如芒刺背,转头就看到上首的人眼冷盯着她, 妇人吓得立刻把腹中话咽了回去。   努哈赤眼尾斜斜,暗笑了声, “中原有句话叫怒发冲冠为红颜,皇上莫不是也看上了慕二小姐?”   他问出了在座人都不敢问的话, 众人虽面色淡淡,耳朵却都是竖着,呼吸都不敢大声,就是在等上首人的回应。   李胤垂眸看了眼旁侧一声不发的人,她半张脸被长发挡着,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颌。每每夜里都硌得他难受,自从淮州回来,她就瘦了不少。   他心里清楚,若是自己真的承认这事,她也不能把自己如何,依旧会像以前一样温温顺顺,任他予夺予求。可是李胤再不满足这样,他想要的,是她全身心都依赖自己。   李胤负手走下来,龙纹绣袍迤逦在地上,他身形高大,因多年在杀场征战,气势迫人,盯向你时,那锐利的眼又让你忍不住打个哆嗦。   努哈赤对上李胤的视线,曾在西南赫赫有名的小霸王竟一时觉得恐慌,甚至稍稍退了一步,转开眼。   李胤道“慕凌是大昭功臣,如今奉旨赶赴漠北,只有慕家女一人留在长安,朕又怎会让她任人欺负。”   如此,算是给方才他的行径一个答复。   慕晚晚眸色变了变,微微抬起头看他。她以为,李胤会借此承认她的身份,甚至把她昭入宫中,做他宫中嫔妃。但他没有,他面色严肃地说了别的缘由,不管别人信不信,皇上既然这么说,事实就是如此。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慕晚晚越发得看不清他的心思,或许她从来就没看清过。   努哈赤为自己方才的惧怕觉出羞耻,他堂堂的西南六王子,何时怕过别人。努哈赤气急败坏道“届时臣要是赢了,皇上可千万别为了面子,把臣扣押在这才好!”   李胤笑了一声,“朕从不失诺。”   宫宴散去,李胤回了寝殿更衣。慕晚晚本是起身要走,有宫人阻了路,她便知这是李胤要见她。   慕晚晚跟着宫人从小路去了李胤的寝殿。   宫人在门前通报一声,慕晚晚进了去。   殿门大开着,李胤微阖着眸子坐在里面,面前的案上放了一盏养心茶。   慕晚晚过去,刚要福身,李胤道了句,“朕说话,日后私下见朕都不用见礼。”   慕晚晚应了声“是”,她起身。   李胤抬眼看她,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慕晚晚慢慢走了过去站到他身侧。   李胤拉住她的手,另一只腾出的手揽住她的腰身,启唇道“生气了?”   话语里意味不明。   慕晚晚没懂他的意思,不明白他说的生气是因为什么生气,斟酌道“皇上为臣女解围,努哈赤再怎么嚣张,臣女都不放在心上。”   这是一个巧妙的回答,自己心爱女人的夸赞谁不喜欢,这句话惹得他心底一悦,眼角顿时扬起笑意。   李胤掌中拨弄她的软手,仿若没有骨头一般的柔荑,小小的,也不知是怎么生的,这么软,他每每握着都好似感觉不到她的骨头。   蓦地,他眼落下,看到她手心的指印,淡淡的,应该是已经消去了不少。他揉了揉上面的指印,眼沉着,未语。   他道“朕头疼,你来给朕按按。”   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始与努哈赤的比武。慕晚晚看他这个宫宴一直在饮手边的酒,连饭菜都没得吃上几口,也没得空休息,确实会惹得人头疼。   慕晚晚绕到李胤身后,两手按在他的眉心上。   李胤今年三十又六,比她长了十五岁。慕晚晚从前素来喜欢的都是与她一般大年纪的郎君,少年英气,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冲动感,少年才正是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候。   而李胤早就过了那个年纪,他眼角横生了几道细纹,肤色偏麦色,身量又比年轻的郎君高大,每每压着她都让她喘不过气。整个人身上都有一种沉稳之气,犹如暗夜里蛰伏的孤狼。   少了少年英气,与他在一起,慕晚晚都不自觉地感到自己好似也不是双十年华的欢喜。她甚至想到,如果过了十年,二十年,她还与他在一起,那会是什么模样。很快,慕晚晚打消了这个年头,恐怕再过不了多久,他烦腻了自己,自己便会招他厌弃。还会有更多正好年华的姑娘,与他在围.幔.中.共.赴.云雨。   慕晚晚手上的力也随着她的心境慢慢变化,李胤明显感觉到她的异样,把人拉到怀里,吻了吻她的唇畔,问她,“想什么呢?”   慕晚晚看进他的眼,这双眼漆黑如墨,又暗如幽潭,他这样的男人,尚且年轻就坐拥权势地位,周边又美云如云,应该确实不缺她这一个。   李胤垂眸看她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看,里面神色变了又变,他摸摸自己的脸,问,“怎么,朕的脸上沾东西了?”   慕晚晚轻轻摇头。   “那你一直看着朕做什么。” 他又问。   慕晚晚不说话了。   李胤把她抱进怀里,没再问她想什么,反正问了她也不会说实话。李胤道“朕如果赢了,你今夜就得留下来。”   一如既往蛮横无理又强势的口气。   慕晚晚手搅了搅衣襟上的扣子,她心里早已确定李胤会赢,努哈赤一个初出茅庐的竖子,怎能敌得过身经百战的他。心里这么想,她话也就说了,“您就是断定了会赢,才想来糊弄臣女。”   李胤笑了声,下巴蹭蹭她的小脸,“难道你想让朕输?你想嫁到漠北,做那努哈赤的六王妃?”   慕晚晚道“大昭又不是没有别人,为何非要您出面。”   李胤点头赞同,“说的也是,朕为何要管你,任你自生自灭得了。”   慕晚晚知道他是在逗弄自己,遂不理他,头垂着,玩弄那颗被她揪了无数次的扣子。   倏的,李胤皱了皱眉,眼里闪过一瞬的不适,慕晚晚低着头并未注意到,忽听他道“把养心茶给朕递过来。”   慕晚晚愣愣地抬头看他,回身把案上的茶递了过来,奉到他面前。   她开口,“您怎么了?”   李胤接过,仰头都喝了下去。近日断了安魂香,朝政又事忙,夜里没她,睡不着的毛病又上了来。头疾便更加厉害了。几日前林景进宫给他看过一次,这病没什么药能治,只能慢慢养着。   李胤饮了茶,慕晚晚拿起帕子给他擦掉嘴角的茶渍,他眼里无所谓回她,“无事,口渴罢了。”   慕晚晚的手顿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就没再多问。   李胤喝完,慕晚晚把杯盏放了回去,鼻下闻到里面有股浓浓的苦味,她微微蹙了蹙眉。   两人紧紧拥着,李胤道“朕让了裴泫回长安,还在路上。”   慕晚晚不知为何他突然说了这事,现在她对裴泫心里早已没了厌恶,不过是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罢了。   裴泫此人现在丢了官职,又没了钱财孩子,已经得到应有的报应,曾经慕晚晚想要报复他,但是她现在更多的不是想让他死,而是让他一直这么痛苦的活下去。她了解裴泫,让他这么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   只不过她不明白李胤为何又把他召回长安。   李胤看她狐疑,解释道“朕只是觉得,这么惩罚,太便宜他了。”   慕晚晚没想到李胤厌恶裴泫比之于她更甚,甚至看他还有些恨意。   李胤淡淡地揭过这事,没再提,慕晚晚也就没再问了。   时辰差不多,慕晚晚给他更衣。李胤换下宫服,穿上预备的短袖劲衣。   慕晚晚给他整理腰带,李胤垂眸看着身前低眉顺眼的小女人,忽地想,若他不是皇帝,她亦不是什么世家贵女,二人都是普普通通的平凡人,他每日去外面打猎,她就在家里等他回来,再生下几个孩子,过着普通人的日子就好了。褪掉他皇帝的身份,若是再早些年遇到她,这个女人是不是就能早是他的了?   李胤心里想着这些事,越长越远,开始觉得自己这个皇帝身份当真累赘。慕晚晚手刚落,李胤猛地揽她入怀,薄唇与她相贴,气息又一次乱了起来。   慕晚晚刚捋好的衣裳又被他弄乱了。   比武设在试炼场。   场地宽阔,周边有铁栏相围,边上放了一张鼓,远处有一个观赏的台子,慕晚晚踩上台阶落座在台子里。   不知他是不是有意的,原本背对着她的人突然又换了方向,与她对上了面。   李胤眼力好,即便隔得远,依旧看到了在人里的她。他扬了扬唇角,对上口型,“别忘了约定。”   就在半个时辰前,李胤为了让她同意留下,又犯了混,上下其手,慕晚晚趴在她胸口,眼波迷离,小声呜咽啜泣,最终还是被迫答应了。   慕晚晚别开眼,下意识拿手捂了捂颈下的痕迹。   锣鼓声鸣,比武正式开始。   李胤换上束袖劲装,脚踏锦靴,腰束革带,手中长刀横立,站在场中高台上。   努哈赤身着蛮夷服侍,耳中金环在日光下晃得耀眼,他双手拿着弯刀,膝下稍弯,做攻击的姿势,他斜着嘴角勾唇笑,“皇上,承让了!”   李胤眉目肃然,静默地看着他。   努哈赤用的是西南蛮夷王族独创的功法,十几年前与努哈衣一仗时,他曾交手过一次,与他将将打了个平手。但十几年后,对上努哈赤,他却有十成的胜算,努哈赤心气高,又急功近利,尚在少时,对功法并不熟练,这一对决,他必胜。   慕晚晚坐在观景台上,看着下面交手的两人,起初,努哈赤攻势猛烈,李胤步步避退,很快努哈赤就占据了上峰。   慕晚晚心里一揪,即便她知道李胤一定会赢,但还是有一点不放心。毕竟即使是她也能看得出努哈赤手段狠辣,招招逼近要害。   周边还有妇人的说话声,因着在宫里都不敢乱言,声音放的极低,她们心里都有猜想,看这情形,皇上怕是不敌那西南的蛮夷小儿。   有人甚至小声说了出来,“这蛮夷人嘴上嚣张,想不到身手也这么厉害。”   另一人附和,“的确,皇上对着好似有点吃力。”   两人即便声儿小,还是被慕晚晚听了个正着。她提了提心,眼睛紧盯着试炼场,并不相信李胤会输。   男宾一席在东侧,离西侧的观景台较远,那里大多是武将,能看得清试炼场上的门路,慕晚晚有心想知道里面的人情况,但总不好现在跑去问。   东侧一众文官自然看不懂试炼场上是怎么个状况,依他们所看,现在落了下风的,明显是他们大昭的皇帝陛下。   一文臣耐不住性子,悄悄凑近方才在殿上站出来的武将,斟酌道“陆大人,依你来看,皇上是否在让着那蛮夷小儿?”   大胡子武将冷嗤了声,他随皇上征战多年,极为了解皇上对敌的路数,“请等着吧,那蛮夷小儿输定了。”   只这一句话,还叫文臣们摸不着头脑,但他都这么说,大家也些许地放下心。但转眼就看到他们的皇帝被逼迫到了试炼场的一角,险些是不敌了。众人的心又一次偏导,都提着一口气,若是皇上输了,可真是让大昭在那蛮夷小部落面前丢尽了脸面!   女宾这块儿不如男宾那块儿看得清,已经都做好了她们皇帝输了的准备,甚至有人已经将同情的目光投降慕晚晚,心里感叹,皇上输归输,只是可怜了这个刚刚与丈夫和离的妇人,又要远嫁西南,到那荒芜之地。   试炼场烽火燃起,努哈赤又一刀横在李胤的脖颈,他眼里邪邪地笑了下,“大昭皇帝,也不过如此。”   李胤不理会他的嘲讽,一把别开他的短刀,嗤道“即便你父亲来都不是朕的对手,你区区无名小卒,何以狂傲。”   很快,李胤便摸清了他挥刀的路子,一点一点引诱着他,直到努哈赤没了耐性,想要一刀劈下时,李胤看准时机,长刀横下,打乱他的招数。努哈赤起势不稳,猛然落到地上,李胤再一刀,压在了他的脖颈,刀锋闪着白光,压得努哈赤再动弹不得。   短短一刹那,李胤,胜了。   慕晚晚紧着的手终于松了下来,嘴角明显地上扬弧度。   观景台上传来无尽的欢呼声,众人高喊,“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一片齐声喧哗中,李胤侧眼看向观景台,与她四目而视,他刚刚赢下一仗,在试炼场上意气风发,看着对面心爱的姑娘,竟有一瞬让他回到年少时的错觉。   锣鼓声落,这一场比试毫无疑问,大昭赢了。   李胤利落地收回长刀,睥睨着地上的努哈赤,“西南既已归顺大昭,此后便是大昭子民,朕会一视同仁,保你西南繁盛。”   话落,他转身便要向外走去,猛地,眼前轻轻一晃,头中疼痛忽然加剧。转瞬之间,从一片嘈杂声中,他听见耳边一道温婉的声音,是她的声音“皇上!”随即,脊背猛然一痛,努哈赤的弯刀勾在他的脊背上,生生勾下了一块肉。劲装被撕裂,鲜血流个不停。   李胤拿刀回了头,眼里从未有过的阴狠,他仿佛没感受到痛觉,唇角勾抹了一处笑意,起刀对着努哈赤的胸口狠落了下去。   看到努哈赤弯刀落在李胤背上的一瞬,慕晚晚心里蓦地揪了下,她忽起了身,又想起自己现在身为一个外人,还不能做出其他的动作,又慢慢坐了回去。   眼睛盯着试炼场,很快李胤反击,她看到有人上来把伤重的努哈赤抬到场外,李胤依旧站在中央,并未让人扶,自己大步向外走,看起来并无大碍。慕晚晚紧着的心慢慢放下,看他这样,应该没什么大事。   场外围观的人都被方才的阵仗吓到了,即便他们都知道大昭皇帝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但平素所见,都是皇上穿朝服的模样,像今天这样下手狠辣,毫不留情,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慕晚晚坐在远处许久,直到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她正要走,被进来的宫人叫住。   慕晚晚心里有了思量,跟她走了出去。   到李胤寝殿,慕晚晚刚进殿,就看到来来往往的宫人,手里端着一盆盆血水进进出出,殷红的血染了满盆,慕晚晚看得心惊肉跳。终于得进了去,李胤坐在里面,上衣尽数脱了,林景正给他包扎伤口。   他神色有些疲惫,见她来了,才勉强打起精神。   慕晚晚走近站在一旁,林景在这,她总不好多说话。   林景给他包扎完伤口,白色的带子从胸前绑到身后,他又叮嘱几句,“近些日子,皇上要多注意伤口不要碰水,也不可过多劳累…”   这些话李胤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他不耐烦地道“朕都知道,世叔累了一天,先回去吧。”   林景把还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看了看旁边的慕晚晚,终是摇了摇头,“老臣告退。”   身边的宫人也不知何时都没了人影,慕晚晚离他不近不远地站着。   李胤看她,“站那么远做甚?坐到朕身边来。”   听此,慕晚晚只好挪动步子,走了过去。   李胤看着她开口,“朕赢了。”   慕晚晚应声,“臣女恭喜皇上。”   李胤“啧”了一声,“恭喜朕做什么,要嫁去西南的人又不是朕。”   慕晚晚不理会他的打趣,抬眼看他,心里有了笃定,“您是不是一开始不花费多少功夫就能打赢努哈赤?”   李胤听她发问,微微一笑,“你倒是聪明,那你猜猜朕为何一开始还要装作不敌,节节败退?”   慕晚晚唇微抿了下,“臣女料想,您是为了西南王的颜面,不想让努哈赤输得太惨,也好让他不至于太过气急败坏。”   “猜的不错,”李胤把她搂得紧些,“不过还有一点,你没猜到。”   慕晚晚眼微抬了下,红唇打开,“还有什么?”   李胤含笑看她,倒是没直接告诉。   还有一点,他想知道,在他败退挨打之时,这个女人究竟有没有为自己心疼。但看到自己已经伤成这样,她还有心想别的,就已经知道,或许当时她是有担心,但担心的只是为了不远嫁西南。   他抬手捏捏她的脸,“今夜…留下?”   慕晚晚看他伤成这般模样,竟还要她留下,有些诧异,眼里怔然看他。   似是在嫌弃,您…行吗?   她虽没说话,但她眼里写的就是这几个字。   李胤一把揽住她的腰,含上她的耳珠,话语暧昧,“太医嘱咐,朕不能动,所以…就你来动。”   慕晚晚那双眼眨了又眨,一瞬间脸就红了,这…她怎么好意思?   这小女人脸皮薄,最是不禁逗,李胤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她脸就火红如绯。   李胤没忍住,继续逗她,“不想动,吹箫也行。”   “朕也可以勉强接受。”   慕晚晚两手揪着他的衣角,想到他第一次让她吹箫时的场景,当即都不敢动了,又听他道“二选一,你想选哪个?”   慕晚晚哪个都不想选。   然李胤这个坏种,向来都不会考虑她的感受。即便偶尔考虑一下,后来也会忍不住想要对她坏。   慕晚晚心惊胆战了一日,忽地不想再被这个男人拿捏在手里,遂看他回嘴,眼里诚诚恳恳,“您现在受伤了,要好好养病,不然您这么大年纪,若是以后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李胤陡然听到她回嘴,眉毛挑了下,又听到她那句,“您这么大年纪…”   这么大年纪…   大年纪…   年纪…   纪…   李胤盯着她那双极为诚恳的眸子,兀自咬了咬牙,他就知道怀里这个小女人一直都嫌弃他老,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第68章   他明明才三十余岁而已, 哪里老了。以前在河西,三十余岁正是男人建功立业的年纪,况他每日都要武练, 身体健硕,可要比贵族寻常人家的子弟强上不少。怎么到她这就惹得人这么嫌弃!   越想越气,李胤哼了一声,没再不顾伤口,两手把怀中人收得紧了,含住她的唇珠, 语气含糊, “朕现在告诉你,朕老不老。”   慕晚晚没想到他伤得这么重还要胡来, 当即后悔自己方才的话, 忙拦住他已经进来的手, 然已经来不及了。   围幔中,男女身影交叠,李胤这次可是毫不留情,简直是没了分寸,不管慕晚晚再怎么求饶, 都没用。到最后, 李胤在她耳边低语威胁, “朕老吗?”   慕晚晚啜泣摆手,“您不老, 您一点都不老,您哪里…”声儿猛地停住, “老了”这两个字被她生生吞了回去。慕晚晚眼眸微阖,似雾似幻, 两只小手攥紧身下的床褥,如玉的身形猛地抖了又抖。   李胤看她这样才颇为满意地勾了勾唇,又道“慕晚晚,朕与裴泫,你觉得哪个在这事上更和你心意?”   这事慕晚晚哪里好意思说,她红唇微张,小口小口地呼吸着,颤抖刚停下来,慕晚晚没力气再答他。哪知这人得不到结果,又一次…慕晚晚还未缓过劲儿,当即就受不了了。哭着打了个饱嗝,连声道“自然是皇上,哪里会有人比得过皇上。”   李胤得到满意的答复,吻着她脸上的泪珠子,呢喃道“这样才乖。”   但他这么放纵的结果就是,伤口还未愈合,立刻就裂了开。白纱上面殷满了鲜红的血迹。慕晚晚缓了缓,颤颤巍巍地从床榻上起来,看到他身上的伤口裂开,撇了撇嘴。莫名有一种解气的感觉,谁叫他一直欺负自己。   李胤自己对这伤口却毫无感觉,仿佛没有生在他身上一样。他淡淡回看了眼后背上的血迹,自然地使唤慕晚晚,“去把案上的白纱和药拿来,给朕换上。”   慕晚晚全身无力,还要听他使唤,心里虽不悦但又不能反驳。只能硬着头皮穿好鞋,然她现在站着都费劲,走路双腿一颤一颤的,李胤在后面看她笨拙的动作,坏笑了下,倏的起身过去抱起她,“慕晚晚,你这小身板莫不是比朕还老上几岁,怎么这么没用,看来日后朕武练时也必要带着你一起。”   自慕晚晚说他老之后,李胤就一直拿这件事说事儿,慕晚晚眼下翻了翻,干脆闭上嘴,不再理他。   李胤把她抱了回去,自己拿起案上的白纱和药走了回来。   他坐到床榻上,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慕晚晚,道“给朕换上。”   慕晚晚接过来,落眼看到他后背上的大片殷红,有些血甚至已经流到了外面。她又抬眼看了看面上风波不动的男人,不禁讶然,他难道是觉不出疼吗?   李胤见她半天没动静,转过身看她,“怎么?”   慕晚晚依旧坐在原处,手足无措地拿着药。若是从前他那些小的皮外伤还好,但是今日对着这么严重的伤口,她着实不知该如行事,老实道“臣女不会换药。”   李胤轻笑,似是有暗指的意味,“慕晚晚,你要知道,做朕的女人就该习惯这些。”   “虽说朕这么多年一个人早就习惯了,但若是在十多年前遇到你…”他说到这,顿了一下,倒没再说了。   慕晚晚知道他停住的意思,十多年前她才豆丁点大,更是什么都不知道。即便是他见了,哪里会对一个孩童产生情愫。   李胤抬手捏了捏她的脸,肌肤滑腻,手感很好,即使她现在已是妇人,但却和少女一般无二,这样年轻貌美的她纵然再过十年,二十年,依旧会有诸多男子踏破慕家的门槛想要求娶,若是真到了那时,自己确实是老了。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黄土,而她还尚且正好。   李胤念此,手上力气加重,在上面下了痕迹,惹得慕晚晚轻呼一声,白嫩的小脸上留下不轻不重的印子。不是很疼,可刚被迫经历情.事的慕晚晚本就心有不愿,又被他莫名其妙地掐了一下,心里已经燃烧起了小火焰。   又听他语气有些不满地道“生得那么好看做什么…”平白让朕担惊受怕,生怕哪一天有人钻了朕的空子把你拐了去。   慕晚晚真觉得他莫名其妙。   李胤又指了指他胸口包扎的结,“把这个解开,若是白纱里面与血肉连在一起,就用刀把它割掉。若是再不会怎么办,就硬生生地撕下来也行,朕受得住。”   慕晚晚心里一动,问出了口,“您不怕疼吗?”   听她关切的语气,李胤咧嘴笑了下,“你当朕是你吗,那么娇气,整夜都嚷嚷着疼。”   慕晚晚原本想关心他一下,现在听后,想想,这个坏种,疼死他算了,省得自己受罪。   她伸手慢慢解开了李胤胸前的结扣,然后顺着白纱绕过的地方,慢慢把它拿了下来。即便心里那样想,但李胤受伤终归还是因为自己,她动作轻轻地,整个人都绷成一根弦,丝毫不敢松动,那细细的眉跟着用力,拧成了川字。   她绕到他胸前,一缕碎发擦着他的颈下滑了过去,痒痒的,李胤垂眸就能看到小女人专注的神色,而她这般专注都是为了他。一想到这,李胤心里悦然而动,忽然有点感谢努哈赤伤了自己,能得她这般关心,即便受伤,也值了。   慕晚晚绕到白纱最后一层,那一层连着李胤被弯刀剜掉肉后剩下的一处,白纱与血肉混在一起,慕晚晚看了心跟着提了起来。若是生生撕下来,换作她自己必会疼晕过去,她有些不忍心。   李胤感觉到身后人停了动作,看了眼胸口没了的白纱,明白了,他道“你若是不会剪,尽管撕下来。”   在战场上,不会给你包扎的时间,有时打得时间长了,李胤伤口即使化了脓,也来不及救治,所有大小的伤口都是他一人在处理。   慕晚晚拿了刀,对着纱布,慢慢割了下来,她动作慢,每动一下刀都会轻轻吹一下伤口,缓解他的痛意。李胤能明显感觉到似是有缕淡淡的风拂过他的伤口,抚平上面的伤痛。   李胤清楚,他这伤口不宜吹风,大殿里小窗紧闭,这风只能是她弄的。风吹拂他的伤口,亦像是吹在他心里,把他原本沉稳的心拿来肆意玩弄,揉捏成各种模样,偏他只能看着,却也无可奈。   他想,这个小女人总是能有一百种法子,不动声色地让自己喜欢上她,她自己还能装作无辜,拍拍手毫不留情地走开。   李胤突然恶意地想让她也能体会自己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让她即便在自己死后,她依旧能守着他的棺木,守着她后半生唯一的男人,纵使这会让她孤独终老。   慕晚晚满心都在他的伤口上,自然察觉不出这男人坏意的心思,终于把白纱全都拿下来,她额头此时已经生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转身又去拿手边的药,猝不及防一吻落在她的唇畔上,擦着唇角,转瞬即逝。她怔愣一下,低眼看他,李胤坏笑,“慕晚晚,朕发现对你的喜欢原来早就不止在床笫之间。”   慕晚晚舔了舔干涩的唇畔,没懂他的意思。还想着药没上完,眼睛眨巴两下看他,“臣女能先给您清理伤口吗?”   李胤勾了勾唇,笑容宠溺,“朕都听你的。”   慕晚晚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眼,一时竟觉得有些赦然,这坏种,今夜很不正常,指不定心里现在在憋着什么坏呢!   而李胤如她所料,心里确实一直都憋着坏,想着拿什么法子能让她在自己百年之后依旧能守着他的棺木。   慕晚晚甩开脑中的想法,把手边的药拿了起来。包扎完,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   慕晚晚看着已经黑得彻底的天,有些觉得自己今夜是真的走不了了。   李胤看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今日林景给你的药,吃了吗?”   林景给她写的方子要每日夜里服用,今夜她回不去慕府,又被他折腾到这个时候,哪里能吃得上药。慕晚晚摇摇头。   李胤皱了下眉,开口唤人,“福如海。”   福如海就在外面候着,哪都没去,以免皇上突然昭他。听了好一会儿两人的话,纵使已经习惯,可方才那两个时辰还是让他倍受煎熬。如今终于得皇上传话,立马过了去。   慕晚晚看他从外间过来,忽然想到他一直守在那,又想到自己连连的求饶声,耳根顿时红了。她再一瞧旁边面色如常的人,忍不住心想,这老男人莫不是都已经习惯了吧。   福如海悄声进来,眼尾扫到床榻上相拥在一起的两人,立马不敢多看,落了眼。   李胤侧过脸问慕晚晚,“你的侍女知道方子吗?”   慕晚晚点点头。   李胤这才对福如海道“去太医院,跟着外面慕府的侍女,抓几副药,熬好端进来。”   福如海应声退下。   想到那熏人的药味,慕晚晚脸有些苦。   李胤上好药,慕晚晚把凌乱在床榻上的东西拿了下去。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她好的差不多,走路也看着正常不少。李胤看她在自己眼前忙来忙去,心里陡然生出一种满足感,想一辈子这样过下去。   慕晚晚再过来时,李胤一把抓住她,把她搂进怀里。顾及他的伤,慕晚晚没敢挣扎。   他道“等会儿让宫人来收拾,你陪朕说说话。”   慕晚晚人小小的,身量匀称,骨肉恰到好处。李胤抱在怀里就是软软的一团,手总是不住地想这捏一下,那捏一下。   慕晚晚不知道说什么,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任他摆弄。   他手下捏着她的软肉,含了含她的唇珠,上面已是红艳无比。   他道“朕听你叫了朕这么久皇上,都没听过你叫别的。”   慕晚晚的手被他拿到他的后颈上,两相绕着,两人贴得极紧。   慕晚晚道“您想让臣女叫您什么?”   李胤眼里氤氲笑意,浪荡的模样让慕晚晚一瞬记起在欢好时他迫使她叫出口的话。   若是情迷意乱时,慕晚晚还能叫出口,可让她这般清醒叫他,实在太过于…羞耻。   李胤一本正经,“朕在家中行三,你可唤朕三郎。”   亲昵无比的称呼,这本应该是夫妻之间才有的呢喃细语。慕晚晚此时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怎能就这么轻易叫出口。   他看她不愿,又道“若是想再换一个,你叫朕夫君也可。”   “朕喜欢你这么叫。”   他每每与她说话时都是循循善诱,慢慢哄着她,再加以逼迫威胁,到最后受不了妥协的人总会是她。   若是她不顺从,保不住他还会再做一次方才的事,她想了下,眼睛对上他,微微转动,红艳的唇慢慢启开,轻轻唤他,“夫君。”   她知道,李胤最想让她叫的是这二字。在他对她还未烦腻,且极为宠爱之时,他最喜欢听她叫夫君,不知以前他宠爱的嫔妃是否也这样叫过。   李胤以为让她开口还要花上一番功夫,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当即心下一动,吻住了她的唇。   后来,两人没再说话,李胤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一直在捏她的软肉。然捏着捏着,身上衣裳渐少,慕晚晚发现不对劲了,她止住绵软上的手,开口,“皇上,您的伤口才包扎好…”她可不想再来一遍。   李胤极为正经地道“朕只捏捏,不乱动。”   能信他就见鬼了!   慕晚晚手忙脚乱地制止他,就在这时外间有声音传进来,“皇上,药熬好了。”   李胤拿下手,神色有些不虞。   慕晚晚从他怀里兔子似的跳了下来,仿若逃一般系紧衣扣就出了去。   李胤看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嗤笑了下,“这时候倒是不觉得疼了。”   慕晚晚坐在外间,柳香在一旁服侍着,福如海很有眼色早退到了外面。   慕晚晚对着那碗苦药有点难受,李胤慢慢从里面出来,刚出屋就闻到了这股浓浓的苦汤药味,他眉毛拧了下,“怎么这么苦?”   过去到她身侧,低头看了眼,满满一大碗,比他的养心茶还多。   慕晚晚抬眼求助地看他,打着商量,“皇上,今夜臣女能不能先不喝了。断了这一夜应也没甚大事。”   她眼里水雾迷蒙,长睫扑朔,可怜巴巴的模样让李胤差点心一软就答应了她,最终无奈地叹口气,与她挤在一张椅上,带着点诱哄道“再喝几日,等有了孩子,咱们就断了这药。”   慕晚晚听后,顿时又苦了脸,眼中方才还满怀的希望一下子灭了。李胤看得心疼,明明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他就是见不了她吃苦。   他拿过药碗,搅了搅里面的药水,仰头自己猛地喝了一口。   慕晚晚眼睛瞪大,诧异了声,“皇上!”   然这声刚落,就被他堵住了唇。汤药慢慢渡进了自己的嘴里。   这一幕看得一旁站着的柳香一时耳热,门关着她又不敢出去发出动静打扰两人,此时只恨不得没了呼吸,钻到地缝里才好。   一口渡下去,李胤含了含她唇瓣上留下的药渍,“朕陪你一起吃苦。”   慕晚晚呆了。   见他还要再来,立刻夺了药碗,咕嘟咕嘟把剩下的药全部灌了进去。喝完。她空了空碗,对李胤道“皇上,臣女药吃完了。”   李胤凝了下眼,扬唇轻笑。   这时,外面又忽然传来福如海的声音,“皇上,西南使臣求见。”   努哈赤被李胤砍了一刀,比他伤得还重,到现在都不能下床,只能被人服侍着用药。毕竟这事是他们理亏,此时西南使臣来,无非是来求他。   李胤把碗拿给柳香,让她出去。柳香顿时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   李胤对外面道“不见,今夜不管西南任人求见,朕都不见。”   福如海应声下去了。   当时在试炼场上,西南使臣看到自家六王子拿弯刀偷袭大昭皇帝时,差点吓得一口气过去,再之后又看到那素来睚眦必报的大昭皇帝回头就是一刀,正中了努哈赤的胸口,顿时血洒当场,使臣这次终于受不住,也跟着晕了。   再一睁眼,还未从六王子并无性命之忧的喜悦里出来。就听说了大昭皇帝以弑君为名囚禁了他们。心里不禁哀叹,王上要哪位王子来不好,怎的偏偏挑上了这个只会惹事的六王子。   又感叹也是自己命不好,来大昭的件件事,他都要给六王子处理一堆烂摊子。西南一战,已是损伤过半,大昭国力强盛,又有数名猛将,西南确实不宜再战了。   是以,他刚清醒,连口水都没喝得上,就马不停蹄地赶去见大昭皇帝,怎知却吃了个闭门羹。只能灰头土脸地回去,等着上面的发命。   福如海退下后。李胤好似想起了什么,挑起她的下颌,一字一语,“朕今日所言非虚。”   慕晚晚怔愣下,没明白他说的什么所言非虚。   李胤接着道,“当初朕赢了努哈衣,努哈衣确实被围在里面求朕,说甘愿献出西南所有美女,送到朕的后宫。”   慕晚晚想到宫宴上他说的话,原来这并不是他随口说的,怪不得努哈赤被气得没有回话。   李胤看她这种神色就知她现在心里想的定然不是和他心中所想的一样。李胤指腹在她下颌上刮了刮,慕晚晚回神,听他道“你说朕要不要收几个西南的美人。”   慕晚晚不知道这事他为什么要问自己,想了下,老实答道“若是您喜欢,收了也无妨。”   蓦地,他指腹收紧,慕晚晚吃痛看他,不懂自己哪里说错了。   李胤薄唇启了启,“你难道不明白朕现在后宫空着是什么意思吗?”   慕晚晚不明白,又不敢轻易说话。   他微微低下头,鼻尖抵着鼻尖,轻声,“你这么笨,日后进了宫,朕可不希望你被人欺负了去。”   慕晚晚眼睫颤了颤,他说的这是什么话?一时间慕晚晚不知是该忧心以后的日子,还是该气他说自己笨了。   屋里,两人都静默不语。   半晌,慕晚晚眼睛不自在地看向四周,忽道“皇上,臣女该走了。”   药也上完了,还被他欺负了一通,慕晚晚确实想走了。而且她已经和柳涵菡约好,明日一早她就来府中教习自己琴艺,若是自己赶不及回去,被她发现自己这个和离的妇人在外留夜,指不定会被她怎么想。虽然慕晚晚相信柳涵菡不会多嘴,但她还是不能如常见她。   李胤却是不好说话,“朕还没带你去咱们的洞房花烛看看,你想跑去哪?”   洞房花烛?   慕晚晚以为他今日伤的这么重,早就没心思想那些了,没想到他还真的早已布置好。   “朕带你去看看。”   面前伸出一只大掌,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慕晚晚眼眸微动,她无比熟悉这手的温度,她手动了下,还是没有伸出来。他似是等得不耐烦了,一把抓起了她的手。   慕晚晚被他牵着站了起来。   夜色沉沉如水,冷风呼呼的吹,宫人都听命避开,福如海也不知到了哪去,此刻这只有他们两个人。   两人一同出了门,慕晚晚小步跟在他身后,手始终在他手里攥着,李胤知她跟不上,步子有意放缓。   外面天冷,李胤手里很热,暖得她手心都生了汗。   两人正出了寝殿宫门,外面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通报,神色略急,“皇上,许家小姐重病,宫外派人来想让您去看看。”   慕晚晚跟着面前人停下脚,她抬眼看了看,李胤面上不如方才和缓,如夜色一般沉了下来。   “病了去寻太医,找朕做甚。”李胤开口,语气有几分不好。   小太监擦着额头的汗,跪在地上答,“许家人来传话时,还带来了这个。”   他双手捧着一块薄薄的布料到李胤面前,慕晚晚瞧了,好似是一片衣袖。   李胤眼睛盯了一下,慕晚晚能明显感到抓着她的手骤然收紧,很快又松了下。他转过身,把慕晚晚外穿的大氅紧了紧,这件衣裳还是他的。   李胤抚了抚她耳角的碎发,温声,“朕遣人送你回府,改日再带你去宫里看朕布置好的洞房。”   这正如她所愿,慕晚晚眼睛看着他,乖乖回道“臣女遵命。”   李胤点了头,又拍拍她的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比刚才的步子快了不少。   慕晚晚眼眸微动,他这一去,怕是一夜都回不来了。 第69章   李胤后背的伤重, 出宫没再骑马,乘马车到了许府。马车还在路上,过一会儿风吹动车帘, 李胤才看到外面起了风雪。   送她的马车里放了炭火,应该不会冻到她,他想。   许沅沅昨夜让人去了宫里送信,现在得知李胤来了,很快扮好生病的模样在床上病怏怏地躺着。   李胤进府后去了正厅,他后背的伤重, 面上虽不显, 但经过这一翻折腾伤口再次裂开,下马车时, 他动作迟滞了下, 脑中痛意惹得他眼前猛然一黑, 随后才慢慢转好。神色如常地进了许府。却可见他袖中攥紧的双手。   许沅沅私自派人进宫请李胤过来,许庭本是不同意许沅沅这番做派,他知这番动作只会徒增皇上对许沅沅的厌倦,但许沅沅执意如此,家里又一直娇惯她, 她有恩宠在身, 许庭也拦不住。   李胤进了许府后, 许庭到前厅接待,看皇上一直黑着的脸他就知道大事不好, 当即道“皇上仁善,还记得当年之事, 这般挂念小女,得知小女生病后, 劳烦皇上亲在来一次看望,老臣在这里多谢圣恩。”   许庭一向圆滑,开口便把事情扯到了当年,这般要是李胤再发火也得从轻发落。   李胤讥笑了声,“许大人好口才,朕怎的今日才发现!”   “老臣不敢。”许庭应着头皮回应,跟了皇上这么多年,他便知此时的皇上极为震怒。   他转了口,“臣还有一事。”   “不久前皇上吩咐要严惩严若山,今日宁国公突然来找臣要走公文。臣听着他的语气,是要收了状纸不再揪着严若山不放,把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李胤闻言道了句,“那便依着宁国公的意思做。”   许庭拱手,“臣遵旨。”   李胤坐了没多久,外面进来一个婢女,先做礼福身,“大人,小姐病得一直在说胡话,嘴里叫着…”她瞥了眼上首坐着的人,“嘴里叫着皇上。”   许庭听得神色一怔,随即高声,“放肆!”   “皇上在此,你怎敢胡言乱语!”   婢女见大人威怒,吓得立马跪在地上,口中惶恐,“奴婢知错,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许庭回头躬身,“小女胡言乱语,请皇上恕罪。”   李胤看了他两眼,声音沉沉,颇有威慑,“她的罪还少吗?”   李胤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婢女,“朕不会去见她,朕不杀她已经算是仁慈了。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既然她执意装作看不懂的意思,也不必留在长安!”   最后的声音高扬,案上瓷盏震颤,吓得许庭身子不禁晃了晃。   就在这时,“皇上…”门口传来一道人声,许沅沅脸色白着,只着了一层里衣就跑了进来。她眼里含泪地跪到地上,“皇上,臣女知错。”   “皇上,臣女当初犯下大错,心知您已是宽恕,却依旧不知悔改,险些害了慕家二小姐,如今又有心算计您来许府,实属是臣女过错。”   她泪眼朦胧,兀自抽泣,当真是一副悔悟至极的痛苦模样。   李胤盯她一眼,很快又收了回来,并不相信她的话。   许沅沅又道“不过臣女今夜要见您确实有要事。”   她擦了擦泪,接着道“臣女知道西南细作如今藏在长安何处。”   翌日一早,柳涵菡来慕府时,慕晚晚才刚起不久。昨夜回来得太晚,柳香也没叫她起来,慕晚晚就一直睡着。醒时身子泛酸惫懒,昨夜还没觉得,过了一夜,腰后简直酸的不行。刚下床走几步路险些跌在地上。   慕晚晚缓了缓,撑着桌案到妆镜前坐下,柳香在外叩门,“小姐,柳先生来了。”   慕晚晚清了清微哑的嗓音道“招待先生去书房,我稍后就去。”   柳香应声离开,慕晚晚对着妆镜,看到里面映出一张憔悴疲惫的脸,凡是与那个男人在一起,就没有不累的时候。   收拾妥贴后,慕晚晚出了屋,去了书房。   到书房她才发现,今日的柳先生也有些异样,那张疲惫的脸简直和她如出一辙。柳涵菡生得面容寡淡,少有其他多余的神情,看人时也是淡淡的。但今日的柳涵菡眼尾多情妩媚,眸中秋水如波,暗自翻涌,这显然是昨夜…和她有一样的经历。   但…柳涵菡并未嫁人。   慕晚晚只看了眼,立即低了头,看柳先生这样定然事出有因,且她早就过了双十年华,若是如此也可理解。柳涵菡平日虽与慕晚晚交谈不多,但还是可见她是一个很有脾性的人,慕晚晚并不打算多想,谁让她也有着自己不可多说的私事呢?   今日学琴,慕晚晚叫人新拿了两架琴出来,柳涵菡先给她演奏了一曲。   柳涵菡人生得美,与慕晚晚的明艳不同。她犹如出水芙蓉一般,眉眼浅淡,常着素衣,看似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十指白皙修长,弹奏在琴弦上慢慢舞动,一种自然而然的美感。   柳涵菡的美不沾烟火气,每一分都恰到好处。想来踏破门槛去求娶的人应该不少,但她至今未嫁…或许是在等一个人,又或许这个人她现在还嫁不得。   一曲琴音空谷灵动,时而似是山间叮咚泉水,时而又似是林间啼声黄鹂,悦然于人心,让人听了不禁心身愉悦。   但慕晚晚观察到,她抚琴时神色不专,眉眼愁纹尽显,细听之下音韵中还有几个错音,显然是她今日有了别的心事。   一曲过后,两人对坐,柳涵菡介绍了方才的琴音,然后教她指法技巧,等慕晚晚熟悉之后再让她上手。   慕晚晚细细听着她的话。柳涵菡的声音又细又柔,人听了心下很是舒慰。   正说到“双手抚琴时要…”柳涵菡忽地顿住,突然起身到一旁不断干呕起来。她一手拍着胸脯,另一手压着桌案,呕了一阵。   慕晚晚坐在远处,眼睛微变了变,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她立即起身拿了案上的水到柳涵菡面前,一手轻拍她的背道“先生莫不是昨日吃坏了东西,才害得您这样。您若是不舒服,也不用勉强教我,我这就遣人送您回去。”   柳涵菡接了水,小小抿了口,看她时眼睛疑惑了下,随后真诚地笑道“多谢二小姐。”   她没再推辞,应下慕晚晚的话,但走时神色些许分恍惚。   慕晚晚让人送了柳涵菡回去,她坐在书房里独自琢磨着琴,心里却总想着方才的事。如果柳涵菡并未打算婚配,她为人脾性又孤傲,身边少有亲近的人,那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呢?   蓦地,她想到柳涵菡曾经和她说过的话,手指在琴弦拨了拨,眼里黯然,说不定和她一样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慕晚晚为了不让柳涵菡等太久,还没用早饭就去了书房,现在柳涵菡走了,她腹中有点饿。吩咐小厨房备了饭食。   不一会儿柳香端着饭菜进来,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慕晚晚舀了一勺汤问她,“出什么事了?”   柳香垂头回道“昨夜皇上去了许府,一夜都没回来。”   正如她昨夜所想。   慕晚晚手顿住,眸色变了变,随即又如常地把那勺汤喝下,开口,“知道了。”   “小姐,皇上他怎么能这么对您,皇上明知道当初要杀您的是许二小姐,这般行径,岂不是把您…”   “行了,”慕晚晚打断她,“许沅沅的父亲于皇上有恩,这是他唯一一个女儿,即便她真的杀了我,皇上看在她死去父亲的面上,也不会对她如何。”   她声音淡淡,平静清冷,倒真看不出有其他的情绪。   柳香问道“小姐,奴婢看得出皇上对您很好,您真的就没想过吗?”   慕晚晚一手放在案上,拿起一碟小菜问她,“我以前最爱吃的小菜是什么?”   柳香跟了她许久,自然知道,张口就答了出来。   慕晚晚目光落在碟子里,又问她,“那现在呢?”   柳香回答完,好似明白了她的意思。   慕晚晚毫不在意地轻笑了下,“人心难测,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他昨日宠幸鹂瑶,今日宠幸我,明日又会是别人。他是皇帝,手里掌握着区区蝼蚁的生死,若是真的寄希望于他,那才是真的犯蠢了。”   即便不久前,她是真的犯蠢了一次。但现在慕晚晚想明白后,绝不会再范从前的错事。   慕晚晚练了会儿琴,发觉身子疲乏,又回屋睡了一会儿。   这一觉到了后午,忽听外面一阵吵闹。慕晚晚揉了揉眼起身,柳香在外叩门,“小姐,柳先生来了。”   慕晚晚换了衣裳出去,平素看似面色淡淡的柳涵菡此时在正厅里走了几圈,脸上从未有过的焦灼。   慕晚晚刚一进门,柳涵菡立刻跪了下来,脸上急切又惶恐,“请二小姐救命。”   周围还有下人在,慕晚晚挥退他们出去,忙弯腰扶起她,道“先生所求何事?”   柳涵菡看了她一眼,低头手摸上自己的小腹,眼里闪过一瞬的温柔,“二小姐应该看出来,我已有了身孕。”   果然和慕晚晚所想的一样。   她并未太多惊讶,“这是先生的事,先生心中自有决断,我不会插手,亦也会为先生保密,不会多说。”   柳涵菡道“不瞒二小姐,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西南蛮夷人。”   慕晚晚听了这句话,心里已是难言的诧异,中原和西南交战已久,现在虽已和睦,但少有通婚,若是柳涵菡腹中的孩子所属西南蛮夷人,那他们定不会为两地所容。   柳涵菡接着说了当年的事。   那时柳涵菡无处可归,被寄养到外祖处,因是寄人篱下,柳涵菡少女心事一直闷在心里,少有言语。经常偷跑去后山,那里有一只白色的兔子,柳涵菡经常会去找兔子说话。   后来有一日,兔子不见了,她就坐在那哭,然后看到了坐在远处吃肉的人,尚且年幼的柳涵菡以为是他吃了兔子,拎起小小的拳头就横冲直撞地冲他打了过去。   柳涵菡和西南的细作魏辙就这样相识。后来等她长大回京做了书院的教书先生,至今未嫁。   偶然发现魏辙是细作的那日,柳涵菡和他见面时已经准备好要杀了他。怎知那日,他吻了她的唇,和她坦白,“涵菡,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这是魏辙第一次亲吻她,即便二人一直都互通下心意,却始终没做出其他的事。柳涵菡好似觉出什么,她道“我听着,你说吧。”   魏辙沉了沉气,才道“我就是你们中原口中的蛮夷人,是西南的细作,我一生都会听命于王上。本来我以为命运就该如此,可是我没想到会遇到你。”   “想明白对你的心后,我更是痛恨自己。我想总归是忠义难两全,若你能接受我的身份,我愿意以中原人的身份娶你。我虽听命王上,但我发誓绝对不会做残害中原人的事。若是你接受不了,现在就可杀了我。”   他眼里赤城,是第一次肯直视她。   柳涵菡心软了。   见她迟迟未语,魏辙以为她还是要杀了自己,手中已经拿刀,正要对胸口刺下,又很快被她拦住,她眼睛不自在地撇开,“我…我可以接受的。”   魏辙恍惚过后,似是难以置信一般,扔了手中的刀猛地把人抱进怀里,这屋子他们幽会已久,但魏辙始终碍于身份,不曾做逾矩之事。如今两人敞开心扉,他把人紧紧扣在怀里,眼睛盯着她,开口,“我可不可以现在要你。”   柳涵菡听后,立即红了脸,这种事哪有被人这么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她咬了咬唇,偏听这人还一直问她,迫不得已,只能小声应下,“听说…第一次都很…疼…”   她声音越说越低,魏辙大笑,道“我轻点,不让你疼。”   两人的关系便开始又进一步。   与他的第一次争吵,是因为柳涵菡年岁不小,是该婚配,家里说亲的人越来越多,而魏辙虽然说过会娶她,但却始终没有动静。柳涵菡再忍不住去找了他,却得他一句要回西南。   他这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再回,他见她仿若路人,是柳涵菡死缠烂打,他才肯见她,她又暗中给他下药,才有了她腹中这个孩子。   而昨夜,她从他屋中出来时,路上却遇到了宫中羽林军。她心里一紧,有一种预感,或许他的身份已经被人发现了。   “二小姐,我了解他,他从不对我说谎,他说不会做出对不起中原的事,就一定不会做。我与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从未害过一个人。”柳涵菡道。   慕晚晚听完她的话,心里对这个魏辙有些揣测。但还是没有应下,此事事关朝廷,自有李胤定夺,哪轮到她来插手。   柳涵菡看出她的犹豫,当即再跪了下去,右手举过头顶,“二小姐,我柳涵菡今日对天发誓,若是魏辙当真做过残害中原子民的事,定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若是二小姐还不信,我也可自断一指,以证清白。”   这誓言确实很大,柳涵菡已经把右手拇指放到嘴里,将要咬下去,被慕晚晚拦住,“先生且慢,”她眼眸微闪,开口“我答应你便是了。”   她道,“先生先回去等等,我这就给你想法子找到他。”   柳涵菡得她保证,起身出了慕府。   慕晚晚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心里有些杂味,她不过是一个家中父亲不在,没人庇护,还险些嫁到蛮夷的慕家二小姐,柳涵菡竟然能这般信任她,还与她说了这些话。由此可见,她或许已经知道了什么。   慕晚晚回了屋,从昨夜就没得李胤的信,许是真的与这个魏辙有关。但她还是不能轻信柳涵菡的话,向来不理俗世的女学究遇到魏辙仿似变了一个人,可见魏辙影响之大。此事要多加小心,但她若进宫走一趟,能从李胤口中探出消息吗。   乾坤殿   李胤坐在案后翻看外面刚传来的密信,魏辙跑了。终究是晚了一步。他倒是小瞧了这个蛮夷人。   他回靠椅上,捏了捏眉心,就听外面福如海通报,“皇上,慕二小姐求见。”   李胤眉毛挑了下,听到是她,唇角不自觉地翘起,“她可说了见朕何事?”   “回皇上,二小姐没说什么。”福如海回。   李胤颔首,“让她进来。”   慕晚晚进来,正要福身,李胤从案后快步走了出来,“怎么想着来见朕了。”   “不是昨夜才见过,难不成这么快就想朕了?”李胤拉住她的手到里面与她玩笑。   慕晚晚含声不答,任他进去。殿里只有案后的一张床榻,手边是金龙的样式,李胤把她抱到榻里,又抬手吩咐福如海多添些炭火。   慕晚晚眼扫过案上的奏折,看到一张信纸,眼动了下。   李胤道“一路过来,冷不冷?”   昨夜下了雪,今早是个晴天,日头大,雪化得快,外面就冷不少。   李胤把她手握在掌中还是凉的,捂了好一会儿才热乎过来。   慕晚晚收回视线,看他,“皇上的伤好些了吗?”   语气温婉,从未有过的关切。   李胤心上一热,料想是昨日的事让她心里愧疚了,才这时过来看他是否好了没有。   他微微一笑,“你能来,朕就不疼。”   他素来会贫嘴,亦会逗弄她。慕晚晚并不理会,她整了整坐姿,被李胤拉过去,搂在怀里,“等朕批阅完奏折再陪你。”   慕晚晚点头,“您先忙。”   李胤又含了含她的红唇,才恋恋不舍地移开,把她搂在怀中,拿了案上的折子翻阅。   慕晚晚眼又仿佛不经意扫过那张信笺,犹如无意开口,“这信是不是臣女当初给您寄的那封?”   李胤听见她的声儿,转眼看了过去,正是他方才放下的密信。李胤对她不设防备,“你给的信朕怎会舍得摆在这,早放起来了。这是羽林卫的密信,事关昨夜要抓的一个蛮夷细作。”   “细作?”慕晚晚仰头看他。   李胤解释,“蛮夷对中原虎视眈眈已久,早数年前就在长安留下暗桩,朕登基后虽铲除不少,但总会有几个漏网之鱼。昨夜朕得到消息,找出细作的藏身之处,却不想来晚一步,被他跑了去。”   原来魏辙还没被抓住。   慕晚晚稍稍定下心,又像是毫不感兴趣一样,眼里迷惘了一瞬。   李胤又道“不过朕已经摸清事关联系他的其他暗桩,不出三日,定能将他活捉。”   慕晚晚听此,心颤了颤。她试探道“若抓到他,您打算怎么处理?”   李胤道“蛮夷细作在长安已久,知许多秘辛,若轻易放了他们也会对大昭不利。朕打算加以行刑,吐干净他们嘴里的东西,再斩杀。”   慕晚晚心倏的沉了下去,若是李胤执意杀了魏辙,那柳涵菡该怎么办?可要是她阻拦了李胤,而她看却走了眼,魏辙骗了柳涵菡,做出些危害大昭的事,又该怎么办?   慕晚晚眼睛出神,这些事想得她心里烦躁。她清楚地知道,若是她把此事告诉了李胤,他一个皇帝,独断专行惯了,绝对不会听从她一个小女人的话。会直接杀了魏辙。   李胤全然没注意到身边这个小女人杂乱的思绪,他看了会儿折子,草草地批阅完,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慕晚晚再一回神,不知怎又和他到了床榻上。   李胤把她平放下,两臂支撑在她身侧,勾唇调笑,“不问问朕昨日去许府一夜未归做了什么?”   慕晚晚微滞,没想到他会与自己说这事,顺着他的话问道“您去做什么了?”   李胤答,“朕昨夜见她就是因为蛮夷细作的事。待了一会儿就回了宫,对外称在许府一夜,不过是个幌子。”   慕晚晚平躺在床榻上,与他对着面,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自己,眼里几许羞赦。   他又道“朕当年欠了许沅沅父亲一条命,不得不还。朕也知道,她几次都险些害了你,但过不了多久,朕就会命人送她离开长安,日后你也不会再见到她。”   “朕不能放着恩情不顾为你报仇,但这已是朕做出最大的让步。”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入了耳,慕晚晚指尖微动了下,她能感觉到,仿佛这次回长安后,李胤变了好多,不管是对她的态度,还是处理其他的事。   “臣女多谢皇上。”慕晚晚不知如何回他,只道出这一句。   李胤垂下眸子,贴了贴她的唇角,“朕不想要你的谢,朕想要你可以慢慢依赖朕,真正把朕当成你的夫君。”   慕晚晚放在身侧的双手攥了下,红唇抿着,水蒙蒙的眼睛眨了又眨,终究是没道出一句话。   他说的话,自己从未当真,从前不会,今后亦是不会。   君心难测,怎知他今日之语,亦不会将来的某一刻,对别的女人再倾之于口。 第70章   慕晚晚心里想得乱七八糟, 一会儿是李胤的话,一会是柳涵菡和魏辙的事,眼睛微怔, 一直在出神。   李胤终于发现她的不对劲,大掌抬起拍了下她的臀瓣,似是恶狠狠地问她,“朕和你这么专心的说话,你想什么呢?”   慕晚晚被他打得一下子回了神,突然间想到一个法子, 既可以试探魏辙对柳涵菡的心意, 又可以知道他是否真的无心与中原与蛮夷的纷争,只是这个法子太过于冒险。   她唇动了动, 看着李胤开口, “皇上, 臣女可以信任您吗?”   李胤看她神色专注,不似玩笑,亦是肃然道“慕晚晚,你可以永远相信朕。”   慕晚晚唇微微翘了下,两只白白的小手抬起, 勾到了他的后颈上, “臣女想求您一件事。”   李胤侧眼看了看她伸出的手, 是难得的主动,唇线提了提, 这是对自己使得美人计?他身子压下,咬了口她小小的下颌, 戏谑道“做了什么坏事想要求朕?”   慕晚晚下巴上有个浅浅的牙印,是他方才咬的。她摇摇头, “不是臣女,是臣女替别人求的。”   李胤挑了下眉梢,慕晚晚咬了咬唇畔,“您凑近些。”   李胤咧嘴笑了笑,再低两人唇就碰在一起了。   他微微侧耳听完她的话,眼里一瞬冷光闪过,似笑非笑地看她,“原来你今日进宫并非因为朕。”   慕晚晚有点心虚,毕竟她看得出来她进来时李胤有多么欢喜。为了求他的事,她道“臣女是信任您,才和您说的。”   李胤扬眉看她,嘴角弧度未落,似是在说“朕就看着你编。”   慕晚晚努了努嘴,不说话了。反正说了也会被他戳穿。   他伸手娴熟地解了她的衣带子,“有求于人就要有求于人的样子,今夜可不论朕怎么对你,你都不许再嚷嚷着不要了。”   慕晚晚“…”   她甚是没想到,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要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可是过会儿臣女还要回府…”慕晚晚尾音刚刚落下,一点朱梅被恶劣地拧了一把,“再多说一句话,朕可不会答应你了。”   慕晚晚吃痛地泪眼汪汪,“好吧。”   翌日,听闻书院女学究柳涵菡被抓了起来。起因是偷窃了一个学生的墨笔。而这个学生是刑部尚书家的大公子。长安城人都知道柳涵菡不会这么做。长安城的人也都知道大公子多次求娶柳涵菡未果。唯一的一个可能是因爱生恨,或者是想逼她就范。   柳涵菡被送进了大牢。   这场莫名其妙的牢狱之灾柳涵菡自己或许明白是为什么,慕家二小姐倒底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皇上。她苦笑了下,不过也无所谓,她也想试探魏辙对她的真心。   事情已经过了三日,魏辙还是没有来。心急得已经不止是柳涵菡。慕晚晚急得在寝殿里走来走去,被李胤一把拉住,“行了,你走得朕头疼。”   因有她在,寝殿的地龙柳烧得火热,慕晚晚眉蹙着,全然没在意他的动作,一心只想着柳涵菡的事。   李胤抬了她的下巴,问她,“柳涵菡与你无亲无故,你为何要这么帮她?”   慕晚晚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她想让魏辙来,不想让柳涵菡失望,不想让她的一片痴心错付。   李胤低头,慕晚晚自然而然地被他亲着,道“臣女想看看魏辙的真心。”   李胤稍稍放开她,“那他真心试探到了,命若没了怎么办?”   慕晚晚喘息了下,“如果他对柳涵菡是一片真情,那又怎会骗她?岂不是徒增柳涵菡的厌恶。”   李胤笑着揉了揉她的腰,“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无情?如果朕就是对你一片真心,却又骗了你呢?”   慕晚晚眼睛看他,“您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她说的是李胤一直都在骗她。   但李胤没多问他的“一直都是这样”是什么意思。反正现在人在他手里,是跑不了的。   李胤靠近她,呼吸灼热,屋中温度逐渐升高。忽听外面的传话声,“皇上,有人去劫狱了。”   李胤刚探进去的手猛地顿住,脸色顿时黑了,又看看怀中女人得意的笑意,当即忍不住,想逗弄她,指腹进了幽泉。慕晚晚双手虽在推拒却软绵无力,身子猛颤后,李胤才放开她。   他擦了擦手,站在她面前,神色淡淡,“走吧。”   慕晚晚现在哪还有力气,这个坏种,真实坏死了。   魏辙在三日后来劫了狱,他武功高强,即便李胤早有准备,他依旧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里面。   魏辙从袖口里拿出银针,把锁解了开,道“涵菡,你随我走。”   柳涵菡见他来,心里百味杂陈,她就坐在里面,仰头看他,“魏辙,或许是我错了。”   魏辙一瞬怔然。   然后柳涵菡一手拿起地上的食盒砸到墙上,“砰”地一声响,外面一瞬就进来许多甲兵。魏辙再逃脱不掉,当场被人压住。   他并不怪柳涵菡,反而笑着对里面的女人说,“若我死了,你想嫁给别人,这个孩子是个累赘,也别留着了。”   魏辙来时,身上是挂着伤的。三日前他就听到柳涵菡入狱的消息,即便他猜出这或许是个陷阱,孤身前去,将一去不复返,但魏辙当时毫不犹豫,准备片刻就要劫狱时,却没想到遇到了许沅沅,那个当初答应他能帮他和柳涵菡在一起,最后却给大昭报信的中原女人。   她命人囚禁了自己,魏辙好不容易挣脱开铁链来见她,却果真中了圈套,铁链是由铁钉钉在他手掌里,他现在两手被钉贯穿,剧痛无比。不过这样也好,他想,他来换她,这样她就不用再在这牢狱中受罪了。   这是魏辙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柳涵菡怔然地看着他,看他被押着快要离开,突然开口大喊,“魏辙,我不会留下这个孩子,我一定会嫁人的。”   她仿佛看到魏辙那素来高大的身形颤了颤,耳边又似是听到他从未有过的无奈和苦涩道了句,“好。”   他以前总是这样,不论她提什么无理取闹的要求,他都会回答好。可他倒底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那三年,柳涵菡这三年等得真的好苦。   柳涵菡从牢狱里很快被释放出来。慕晚晚得知这个消息依旧还在宫里,李胤硬是缠着她不放,叫慕晚晚好一顿头疼。终于哄着人放自己回府,去探望柳涵菡,没想到他一时兴起,竟又要作起了画。还一本正经,冠冕堂皇,“既然你已经学了画,现在作一幅也无妨。”   慕晚晚很单纯地以为他只是单纯地作画,直到他拿出那件几乎穿了等于没穿的衣服。   慕晚晚顿时目瞪口呆。   李胤道“这是朕亲自为你让尚衣局做得衣裳,你穿上试试。”   慕晚晚心想,我穿了这个还不如不穿。这件衣裳竟然是他亲自下令做的,可见这个男人…慕晚晚想不出词形容。果然老男人就是不如年轻子弟清纯,当年裴泫可没这么折腾她。   虽然不情不愿,但慕晚晚还是换上了。她双手环胸,如何都不肯放下来。被李胤指尖一挑,慕晚晚羞赦地扭开脸,任由面前的男人观摩品评。   李胤指腹落在那片滑腻之上,慢慢向下,然后慕晚晚回府的事就挪到了后午。   她去见了柳涵菡。   柳涵菡坐在书房里,提笔出神。   慕晚晚进屋后先向她告了罪,“此事是我自作主张,请先生勿怪。”   柳涵菡眼提不起精神,摆摆手让她坐下,“我不怪二小姐,是我一时情急,被情爱冲昏头脑,险些成了大昭的罪人,二小姐此举处理妥当。”   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提慕晚晚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她找个由头打入牢狱,又能指使羽林军抓了魏辙。   慕晚晚又道“先生请放心,魏辙不会有性命之忧。”   话虽如此,意思便是除了丢掉命,其他的惩罚就不知道了。   得她亲口保证,柳涵菡安下心,“多谢二小姐。”   慕晚晚笑着回应。两人一时无话。   柳涵菡突然开口,“二小姐后面的人是不是那位?”   那位是谁,二人都心知肚明。但柳涵菡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人,此时和她说这事,慕晚晚先是微微诧异,随后静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柳涵菡又道“二小姐今后可有打算?”   慕晚晚明白她口中的打算是什么,无非是她进宫做了宫里的娘娘,可若是这样,她与李胤从前那些女人有何不同。陆凤仪这个皇后如同摆设,他后宫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女人,后来还会有其他比她更年轻漂亮的女子进宫,届时她人老珠黄,身子也难以受孕,最后只能落得个晚景凄凉的下场。   念此,慕晚晚道“自然是有打算的,如今父亲和长姐都在漠北,我也想去漠北看上一看。”   柳涵菡被她这句话惊讶道“可是那位怎会让您去?”   慕晚晚道“事在人为,他今日之喜又怎会知他日无厌?”   柳涵菡心里有些佩服她。   慕晚晚又问,“先生日后打算如何?”   柳涵菡摸了摸稍稍隆起的小腹,笑意温和,“我想找个地方把他生下来,长安不能容他,早晚有一个地方可以容得下他。”   她那时对魏辙放的狠话也是希望他不要顾忌自己,断了这层关系对两人都好。把这个孩子瞒住,平安降生,也不会让他再受人非议。   慕晚晚回了府。柳涵菡这事让她一时百感交集,说不上是为什么,总觉得心里失落落的,好似缺了一块东西一样。   她也曾试想过若是自己有了孩子该怎么办,现在她被李胤管得这么严,依着他这种法子,自己真的有可能会受孕。若是她真有了孩子,慕晚晚想,即便这个孩子留了下来,她恐怕也不会愿意留在宫里。李胤的女人不会只有她这一个,孩子也不会。   魏辙被压进了牢狱,已经整整严刑拷打了五日,而他依旧是一句话都没说。即便提到他的亲人,他心爱的女人,他也只是迟钝一下,不说一句话。   魏辙再次被推入牢里,浑身都是鞭打,刑拷的痕迹。他头发散乱地坐着,眼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他耳朵被打得出了血,以为是幻听,直到人声渐进,他才缓缓抬了头,看到门外身穿斗篷,容色素淡的女人。   魏辙扯扯嘴角,笑了一下,声音异常的沙哑,“你怎么来了。”   柳涵菡摘了斗篷,面色淡淡,“我要离开长安了。”   魏辙嘴角的笑意僵住,两腿盘坐看她,“这样也好。”   他一手撑地起身,左腿被打得失去知觉,只能一手托着到她面前,“涵菡,我还有一件东西要给你。”   柳涵菡站在远处,离他不远不近,斗篷下的手早已攥紧,可面上容色寡淡,好似昨日惊恐之人不是她一般。   魏辙道“我在长安这么多年,存了不少私产,你…”   柳涵菡听明白他的意思,打断他,“你的孩子昨日我已经亲手杀了,你是想把这些私产做我的嫁妆吗?”   “魏辙,我今日来,就是想和你一刀两断,你我从此以后再无瓜葛。”柳涵菡话落,转身抬步走了出去。   柳涵菡离开那日,只有慕晚晚一人来送她。慕晚晚在她手心里塞了一张字条,柳涵菡接过,眼波微动,慕晚晚道“一路平安。”   李胤说她心硬,慕晚晚反而觉得自己心很软。她真做不到见死不救。   事情处理完,因着蛮夷细作和刺杀皇帝的事,叫西南又多上了不少的朝贡。慕晚晚怀疑李胤是有意狠狠敲诈西南一笔。   李胤处理完政事,夜里去见她,慕晚晚正睡着,不情不愿地被他吵醒。李胤含着她的唇瓣,掌下灼热,算算二人已经许久未见。   慕晚晚眼里迷蒙一瞬,听他道“朕听你的,把魏辙放了。”   慕晚晚撇撇嘴,“什么叫听臣女的,明明是您早就算计好,逼迫得魏辙无路可走,才到今天这般地步。”   “您不也是早就查好了,他从未在大昭害过人,也从未出卖过大昭的秘辛给西南。要不是这样,您早就把他给剐了,再明面上对臣女说您放了他。”   慕晚晚像崩豆子一样把心里话都说出来,说完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后悔不已。   李胤看着她笑,“这么了解朕,看来朕必要让你入宫不可了。”   事后,李胤手搭在她的腰上,屋里热,两人满身粘腻地贴着,慕晚晚很是不适。   他道“现在事情处理差不多,明夜你入宫,朕与你洞房花烛。” 第71章   慕晚晚与裴泫大婚之时, 因知裴泫出身寒门,家境不好,是以一切从简。裴泫拿出手的聘礼都不及她嫁妆的十分之一。   当时慕晚晚并未在意, 她以为只要她和裴泫两人相爱,这些都不是阻碍。但事实给她打了个响亮的巴掌,裴泫不爱她,亦不会给她多少聘礼,他想要的,不过是慕晚晚的家世和她手里的大把嫁妆。   当时长姐就给她来时传信, 告诉她裴泫不是良人, 慕晚晚看到那封信还暗自伤心好久。父亲也气得差点把她家法处置。她与裴泫这段姻缘不受家人祝福,最终如长姐信中所说, 没得善终。   如今想想, 长姐说的都对, 是她自作自受,才落的今日下场。她自幼就受父亲和长姐庇护,性子执拗惯了,若是没遭这般打击,恐怕还会依着从前那样活下去。一身大小姐脾气, 那个令人厌烦的慕晚晚。   当初她与裴泫婚配长姐都不会同意, 而今她又与那个高位之人有了关系, 长姐定然也是不会同意,恐怕还会气得把她的腿直接打断了。   与李胤的这段关系慕晚晚心里已经有了结果, 怕是一样不能善了。然则现在李胤好似对她宠溺得紧,甚至竟还要与她做一回民间夫妻。慕晚晚心里五味杂陈, 李胤越是这样对她,慕晚晚就越是想逃离, 她宁愿李胤和以前一样对她不冷不淡,隐忍克制。她也能像以前一样对他,看似乖巧温顺,实则远距千里。   慕晚晚望着小窗外兀自想着,眼睛再落到妆镜旁的账册上,又是一阵苦恼。   李胤不久前在她院子里堆了一堆的东西,慕晚晚以为这已经够多的了,哪知当他又把一物交于她手中时,慕晚晚心里可谓是惊诧形容。   他竟然把他所有皇庄都给了自己。   慕晚晚手里拿着那叠厚厚的账册,有些烫手。心里除了惊异,还有点小小的疑惑。李胤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很缺钱。   长安近些年雪都很多,也很大,一下上就能落一夜,厚厚的一层,如一层银霜铺了长安满地,放眼望去,尽是皑皑一片,美极,艳极。清纯至极则为妖,长安城是大昭最为繁盛之地,街头无一乞儿,满城繁华之景,令外州人都心驰神往。   因着不久前刚刚下过雪,如今雪化,正是最冷的时候,今夜还有风,将这冬日夜里的冷意又增添了几分。   夜里,一辆马车缓缓驶进了皇宫。慕晚晚到了乾坤殿,李胤已把奏折批好,坐在案后等她。见到她来,起身过了去。   周边还有不少服侍的宫人,李胤没顾及那些人,过去就把慕晚晚拉到了怀里。柳香立即垂了头,当作自己不存在。周边的宫人也都垂头悄声退下,柳香跟着出了去。   慕晚晚顺从地被他拉着又坐到之前的榻上,她眼眨了下,看到案上摆了不少尚未合起的奏折,上面写着许多朝中机密要事,慕晚晚只扫了眼,很快收回来。   李胤注意到,笑了声,“不必回避,在朕这你想知道什么都行。”   慕晚晚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倒底还是把视线收了回来。   李胤也没在意,又从案上翻找出一张大红色的帖子,交到慕晚晚手里,慕晚晚狐疑地接过,翻开看了眼。   他道“这是朕的聘帖。”   “时间仓促,你又有诸多顾虑,朕不想为难你,也做不到其他太多,这已经是朕依照民间大婚习俗能给你的全部。”   聘帖的字是他亲手写的,一字一句,笔锋苍劲工整,可见是用了心。慕晚晚指腹摸在上面,金色的字迹一点一点入了她的眼。   她拿着那张聘帖,心想,李胤能对她让步到这样,是不是对所有他宠爱的女人都如此做,是不是以前也对鹂瑶这样过?   慕晚晚轻轻开口,“其实您不必这样的。”不必这样用心,她从来就没想过和李胤做夫妻,和他相守偕老。她没想过,也不相信李胤身为一个君王,能一直会有她一个女人。这段关系本就脆弱,撕裂开来,里面只有不堪。他算计,她亦在算计。   李胤并没听到她小声的话,走到里间去找了那块令牌,回来时一手拿着令牌,另一手勾住她的腰,让她贴近自己,嘴角弯起弧度,“这也是给你的。”   慕晚晚接了过来,看到是那块熟悉都令牌,惊异了下,“您不是说只许臣女用一次?”   李胤道“从现在开始,它就是你的了,想用多少次都可。”   慕晚晚目光落到手里,心下百味杂陈。   李胤道“都收着吧,朕看你收下才放心。”   慕晚晚抬眼看他,把想要拒绝的话咽了回去。抬手把这两物都放到了怀中,道“臣女谢过皇上。”   李胤眼睛看她,又坐了一会儿,外面天色已黑,他到里间拿了一件外氅过来,黑色的狐裘,依旧是他的。   慕晚晚眼睛疑惑,李胤把她拉了起来,慕晚晚站到他面前,李胤给她披上外氅,厚厚的衣裳把她整个人紧紧包裹住,里面暖融融的,兜帽戴上,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李胤道“朕带你去个地方。”   慕晚晚眼里迷茫,跟在他身后出了去。   李胤带她从西门出了宫,两人坐在马车里,里面生着炭火,粼粼的马车声过了好久,慕晚晚坐在里面昏昏欲睡,身上包裹着厚厚的大氅,头一点一点地,一只大掌突然扶住了她的头,随后李胤把她带到了怀里。慕晚晚没睁眼,嘤咛一声,感受到熟悉的温度,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李胤垂眸看了眼怀中的小女人,眼里宠溺,微微一笑,搂她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   马车停下时,慕晚晚也随着醒了过来。眼里雾蒙蒙的,还不知道这是哪。红唇嘟着,她揉了揉眼,耳边一道声音,“到了。”   慕晚晚看到身边的李胤,才记起今夜入宫后,他说想带自己去一个地方。   到了那地,李胤先下了马车。   慕晚晚掀开马车的帘子,望了眼四周。黑乎乎的一片,眼前仿佛有连绵的山峰,在夜里看不太清,耳边风声呼啸,这夜很冷。   李胤两臂抬起,挑眉看她,示意她下来。   慕晚晚看了眼马车下依旧黑乎乎的一片,没逞强,任他抱下来了。   李胤把她掉下来的兜帽戴好,旁边侍从燃好了灯过来,躬身交给李胤。   李胤手里拿着昏黄的灯,让她拿着。慕晚晚接了过来,他又道“山里路不好走,马车上不去,你到朕背上来,朕背你。”   慕晚晚心里不由得又开始猜测,他倒底要带自己去哪,走了这么长一段路。   李胤没听到她应声,又问了句,“嗯?”   慕晚晚乖乖地应了句,“好。”   李胤弯下腰,两手撑在膝上,背对她,“上来。”   慕晚晚走到他身后,两手抬了抬,勾住他的肩。李胤双手托住她,把人往上送了送,自己才慢慢起身。   他走得很快,脚步很稳。慕晚晚第一次这么紧靠在他的后背上,没想到这个老男人的后背这么宽,摸着硬硬的,却让人无端地感到安稳。   李胤的声从前面传来,“山里风大,你把脸贴到朕的背上。”   慕晚晚忍不住问出声,“您想带臣女去哪?”   李胤低笑戏谑她,“朕总不能把你卖了。”   慕晚晚暗自白他一眼,不说话了。   山路窄,慕晚晚手里提着昏黄的小灯照亮了前面的路,手中的灯一晃一晃,李胤借着灯光,背她躲过前面伸出的树枝。脚下还有没化完的冰雪,他一一精准地躲了过去,步子始终很稳。   风吹着两人,唯有周边几声鸟啼,无端的静谧。   李胤身上的衣裳不如慕晚晚穿得多,但慕晚晚还是感受到他脖颈沁出的汗,慕晚晚开了口,“您要是累,不如让臣女自己走一段。”   李胤道“朕打仗那个时候,有时都要走几千里,这才几步路,有什么累的。”   慕晚晚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虽然他出了点汗,但他的呼吸依旧是稳的,脚步也很快,好似没有她这个负重一样。   耳边听着风声,今夜月色明亮,云很少,群山连绵,风声呼啸,李胤背着她走在群山中,看着眼前男人在夜里模糊的侧脸,慕晚晚心里竟莫名地悸动了下,甚至有一种难得的心安之感。   但她很快挥掉心里这种感觉,心想,定是黑夜作祟,才让她有了这种异样。她日后不会留在长安,更不会留在那令人压抑的皇宫里。这种想法还是早些打掉为好。   走了很久,李胤终于停了下来。   慕晚晚掀起兜帽,抬眼看下周边,他们好像到了一座山上。   李胤放她下来,把她凌乱的衣襟整理好,又拉过她的手,慕晚晚跟着他走。   前面长了一棵参天古树,十几人环手相围恐怕都围不住。正是冬季,树没有生绿叶,不如夏日茂密,但上面却挂了不少的红绸,迎风而动。   慕晚晚随手拿了一段,上面写的是一如在柳州一模一样的话。落笔是晚晚吾妻。   李胤道“这是朕亲自系的,也是朕一笔一笔亲手写的。”   “朕自打下长安,登基之后,政事不断,每每烦忧时都会来这。这棵树陪了朕十余年。”   慕晚晚手摸着古树粗壮的树干,耳边听着他的话,“朕每年都会来这,但是现在朕希望以后再来的时候,你也能随朕一起来。”   慕晚晚红唇微微抿着,眼里随他的话看似没有半分波动。她的手又白又嫩,不经意间被树粗粝的干磨伤了下,她很快收回手,任由那痛意在着,直到扎进了她的心里。   李胤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把短刀,在树旁的一块巨石上刻下了两个字,是他名字的一半。随后他又在一旁刻下了两个F字,短刀被他重新插回了腰间。   他道“今日朕就与你在这里拜堂。”   慕晚晚眸中神色变了变,她开口,“皇上,”又顿了下,“皇上,此处有些冷,不如我们早些离开。”   不知为什么,她不想留在这里,她亦不想面对这样的李胤。   这句话打乱了此时的氛围,李胤盯她一眼,漆黑的眸子像是能看穿慕晚晚的心境,慕晚晚眼撇开看向远处,李胤牵起嘴角笑道“再等等,朕还没与你拜堂。”   李胤拉过她的手,自己先双膝跪在地上,抬起右手,神色郑重,“苍天在上,我李胤,愿娶慕晚晚为妻,只此一人,永生不负。”   他掀眼看了看身旁站着一动不动的慕晚晚。慕晚晚从未想过,他昨夜口中说的成亲是这样,她以为这个男人会直接与她拜堂,可如今这般境地,她倒底该不该先为了应付他,也随着起誓。   慕晚晚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忽地被一只大掌包裹其中,他声音里带着诱哄,“拜完堂,朕就带你回去。”   风不知何时停了,带着点温柔,让慕晚晚的脑子也不甚清醒。她随着李胤手上的力跪在他身旁,咬了下唇畔,才开口,“苍天在上,我慕晚晚,愿嫁李胤为妇…”忽地冷风乍起,慕晚晚剩下的话被她堵在喉中,一瞬停住,如何都没再说出来。   时间慢慢流逝,李胤眼里沉了沉,手掌上的力气逐渐收紧,许久都听不到身边她轻柔的声。   夜色里,李胤眸色难辨,他又缓缓松了手,声音有一瞬的哑意,被风吹走,他道“好了,我们走吧。”   回去路上,李胤依旧背着她,但慕晚晚明显能感到他情绪不对,有些阴沉。慕晚晚或许猜的出是为什么,方才她剩下的话终究是没说出口。就连骗一骗他,慕晚晚都没再开口。   她安安静静地趴在他的背上,一声不发。   上了马车,慕晚晚觉出车中的压抑,她依旧也没有再说话。闭眼坐在一侧假寐,昏沉时像是有人把她带到了怀里,驱散周边的寒冷,慕晚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慢睡了过去。   到宫里后,慕晚晚已经醒了,随他后面下了马车。   李胤带她去了上次没去成的宫殿,站在殿外,慕晚晚看到上面挂着的牌匾“慕晚阁”。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   她有心问旁边的人,这样做会不会太过于明目张胆。但自下山后他的情绪就不对,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慕晚晚亦不敢多言。   进了里面,有宫女端了衣裳过来,是大红的喜服,上面绣着一只展翼的凤凰,凤凰是皇后所属。   李胤只对侍奉的宫人道了句,“给…”他顿住,后又接着道“给她换上。”   慕晚晚回头看他一眼,他静坐在案后,没抬眼看她。慕晚晚转了头,就随宫女走了。   这衣裳繁琐得厉害,穿好后,宫人又给她画好妆容,戴了凤冠。慕晚晚出来时已过去了两个时辰。若不是她在马车里睡了许久,恐方才就要睡了过去。   她出来时,见到李胤还坐在原处,只不过已经换了一身和她一样的大红喜袍。   李胤听见动静,终于肯看她一眼,只不过是淡淡一瞥,视线又很快移开。   慕晚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也不理自己,就一直坐在那翻阅手中的书。   这头冠戴的重,慕晚晚觉得站了一会不仅腿麻,脖子也发酸,裙摆下她动了动脚,终于听到那人的声,“过来。”   慕晚晚顺从地走了过去,站到他身前。   李胤已放下了手中的书,面色淡淡,看不到其他的神情。   慕晚晚看着他,他亦是在看她。   又是一段沉默。   李胤忽地起身,饶过案到了她面前,指腹慢慢挑起了她的下颌,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指骨猛地用力,慕晚晚能明显感受到下颌的痛意。这样的李胤,让她心里有些害怕。   她眼里出了泪花,本是不想哭,可是喉中缓缓生出了一股涩然,蔓延到四肢百骸,侵占了她全身。那滴泪珠子如急雨一般砸到他掌心,碎裂开来。   下颌上的动作止住,李胤收回手,扯了扯嘴角,看她,“你走吧。”   蓦地,慕晚晚一瞬怔住,她狐疑地看她,怀疑他话里有几分真假。   李胤坐回案后,扬声,“福如海。”   福如海听到里面叫人,慌慌张张地进来,就看到这场面,穿着大红喜服的两人一站一坐,气氛好似不对。他没敢多看,道“老奴在。”   李胤沉声,“送她回去。”   福如海诧异了下,别人不知,他可是清楚这几日皇上朝政本就忙,还要抽不少时间来准备今日,哪知这一夜还没过,就要送慕二小姐回去了。   福如海以为自己听错,又道了句,“皇上,外面天冷,不如让二小姐在宫里先住上一夜…”   他这音还没落,就看到皇上盯着他的眼,虚胖的身子猛地抖了下,立即开口,“老奴遵旨。”   慕晚晚再没看李胤,跟着福如海出去。   外面的风更大了,慕晚晚身上的大红喜服都没换,这衣裳看着厚重,实则不挡风,冷风层层灌进她的衣襟里,冻得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人还没走出宫,突然被一个大力拉了过去,头上的凤冠晃动,慕晚晚怔怔地看着面前人。   李胤的神色有些怪,他猛地低头含住她的唇珠,黑夜里,有紧紧相拥的一对新婚之人,大红色的衣袖在风中摇曳。   宫门外的福如海已是看得傻了眼,当即让身侧的仆从去备水,准备夜里伺候。   李胤缓缓松开她,呼吸交缠间,他轻扯动唇角,哑声威胁,“今夜就此过去,朕不多加计较。若是有下一次,朕必不会轻易放过。”   一如既往的强硬威胁。   慕晚晚眼动了下,溢出一丝怅然,心也随着他这句话慢慢沉了下去。他从不会顾及自己的感受,不管她喜不喜欢,愿不愿意,他只是一味地让自己接受。   李胤抱起她,到了屋里。   层层的红服落了满地,他双臂撑在她身侧,眼睛看着她,整个人快速沉身,慕晚晚眼睛迷离,一声呜咽慢慢溢了出来。   后半夜,李胤抱着慕晚晚去沐浴,在净室慕晚晚被他弄得眼眸都懒得睁开。回来时,那物也在里面迟迟不肯退出去。   他环住她的腰,道“给朕生个孩子,朕把整个江山都送给他,做他的生辰之礼。”   慕晚晚耳朵听着,却没应声,再之后慢慢睡了过去。   再回慕府已是后午。   慕晚晚回忆昨夜的事,仿若一场梦境,有几许的不真实。   她恍惚了会儿,又躺了回去,一夜都没睡,整个人都困乏得很。   醒来时,柳香进了来,手里拿着两封信,一封是父亲的,另一封是长姐的。   父亲信中说淮州有事,会先回淮州一趟,不知何时会回长安。   慕晚晚又打开另一封,是长姐的,长姐说她过不了多久会来长安。   慕晚晚放下信,心里一阵哀嚎,她揪了揪头发,躺回床榻上翻滚两圈,长姐若来长安,必会住在慕府,依着李胤现在宠溺她的程度,必会瞒不了多久。   床榻被她滚出褶皱,慕晚晚眼眸睁大,呆呆望着顶上。   春日已来,河水破冰,柳条渐渐抽芽,摇曳在河边。   不知是不是春日人都爱犯懒,慕晚晚一连几日都困倦不堪,有其他的贵女给慕晚晚投了帖子,都被她拒了。除了困倦犯懒,慕晚晚口味也变了许多,喜食酸,小厨房做的酸梅子都被她吃了不少。   李胤这日叫了慕晚晚去行宫。   到了行宫下马,慕晚晚又被人带到那条船上。   慕晚晚困倦乏力,走几步路都懒央央的,好不容易到了船上。李胤把她拉进去,含住她的唇。   小船摇摆,慕晚晚一开始还好,慢慢喉中就感到一阵恶心,她怕惹了李胤生气,努力忍着,但倒底是没忍住,一把推开面前的人,转头就吐了起来。然则腹中却是什么都没有。   李胤被她推得猝不及防,皱眉站到她身侧,大掌轻拍着她的背,沉声问,“怎么了?”   慕晚晚脑中好像闪过什么,她连忙止住喉中的恶心之意,缓缓起身,微微笑了笑,“没什么,臣女怕是吃坏了东西。”   李胤看她面色不如从前红润,明显是在强撑着精神,眉头皱得更深,“怎么没事,朕去给你叫太医过来。”   慕晚晚听了,心猛地跳了下,想要拦住他,李胤已经出了去。   过了一会儿,有太医从外面进来,正是林景。   林景听完来人的描述,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揣测,算算这药慕二小姐应已吃了差不多半年,是该到见效的时候了。   慕晚晚坐在里面,林景手搭在她的腕上,眼眯了下,随即收回手,躬身,“臣恭喜皇上,二小姐这是有喜了。” 第72章   林景话落, 船内却是无人再语。   他侧眼在两人身上扫了两下,不明白这明明是天大的喜事,怎么二人都毫无喜色?   半晌依旧是沉默, 林景再忍不住这气氛,咳嗽两声开口,“老臣再给小姐开两副安胎的药,保小姐平安诞下腹中皇子。”   李胤缓了缓,含声开口,“朕让人送世叔回去。世叔开完药直接命人送过来。”   林景悄声下去。   船里人都退了出去, 李胤垂眼看她, 慕晚晚靠坐在软榻里,后背垫了引枕, 神色怔然, 一双眼定定出神, 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会儿,慕晚晚才稍稍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人,“皇上,臣女有些口渴。”   李胤站在她身侧, 应声, “朕去给你拿水过来。”   李胤从案上倒了盏温热的水, 端了过来,慕晚晚接过, 小口小口地喝了。   忽听他道“过几日朕会下一道圣旨,给你皇贵妃的封号。你明日就搬到宫里, 朕拨几个人伺候,等到孩子出生, 朕再提你父亲的官位。”   慕晚晚手顿住,猛地一咳,像是止不住一般,一声接着一声。李胤眼凝了下,走到她身后轻拍她的背。   李胤眼动了下,又道“你若是不愿现在封妃,也可先住到宫里,等孩子出生也可。”   慕晚晚抬眼看向李胤,小声乞求,“皇上,臣女在慕府会照顾好自己,您能不能不要让臣女进宫。”   李胤沉声,“慕府无人照顾你,又没有其他懂生产的嬷嬷,朕不放心。”   慕晚晚不想进宫,其中最大的缘由就是长姐快来长安了。   慕晚晚想想长姐看她时严厉的眼神就让她身子发冷,入宫定然不行,封妃她是想都没想过。虽然她现在有了身孕,但长姐来长安住的日子短,她还是能蒙混过去。若是长姐若是到长安发现她住在宫里,岂不是让她不打自招?   慕晚晚看着他,盈盈含泪,楚楚可怜,她一手拉住李胤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拽了拽,“皇上,你可不可以答应臣女…”   李胤听着她抗拒的话一时头痛,自己上辈子倒底是做了什么孽,遇上这个妖精。   方才的沉稳因她此举顿时消散,李胤抓住她的小手,落座在她身侧,大掌摸上了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小心地抚了抚,“朕可以答应你,不让你进宫,不封妃,不过朕要从宫里拨几个人,再找几个接生的婆子到你府上,日后你的起居都由她们侍候。”   慕晚晚眼低了低,明白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乖乖地应下,“好。”   李胤把她搂紧,亲了亲她的耳根,“好不容易闲下来,朕本想今日与你好好亲.热一番,哪知这个孩子也太过于不识趣了。”   慕晚晚听他的孟浪之词听得一阵耳热,想要孩子的人是他,嫌弃孩子来的不是时候的也是他,这男人真是难伺候。   李胤慢慢从她的衣摆下探进去,慕晚晚暗自心烦还未察觉时,胸口一阵凉意,听他在耳边道“你刚刚有孕,朕就摸摸,不做什么。”   慕晚晚面上一红,口中忍不住“嗯”了一声。   下了船舫,慕晚晚已整理好方才凌乱的衣襟,只是右手的酸意还没缓过来。方才的触感犹在,这是她第一次感受那物,想不到竟然…这么大。以前李胤逼着她用嘴时,她口小,亦是容不下,又全程闭着眼,什么都看不到。而如今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手里的跳动,不禁怀疑她以前都是怎么容纳下的,怪不得会那么疼。   慕晚晚甩开心里的想法,小手又在身上擦了擦,方才掌中粘腻得很,即便是洗了,她现在也很不舒服。   这点小动作被身后的李胤注意到,他轻笑了声,日后怕是要再素上几个月,怪叫人难受的。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慕晚晚神思不宁,险些踩上自己长长衣裙被绊倒,好在李胤拉了她一把,意味深长地在那只小手上捏了捏,慕晚晚眼睛不敢看他,顿时耳根一红。听他语气颇为不悦道“都是有孕的人了,怎么走路还爱摔跤。”   慕晚晚抽回手,“是臣女不小心。”   李胤倒没再说什么,只不过把她抽回的手又抓了回来,意有所指,“这双手朕甚是满意,日后可还有大用处。”   慕晚晚被他这番颇有调.情意味的话说得面红耳赤,脑中又闪现出方才的画面,仿佛手里还有那物滚烫的温度,她眼睛撇开,故作不懂。但耳根下的绯色已经出卖了她。   李胤牵着她出去,又抱她上了马车,等亲眼看到人走了,他眼中神色一瞬冷了下来,“裴泫人带到了吗?”   福如海回道,“已按照皇上的吩咐,关在诏狱里,听候发落。”   李胤眼里有些沉,他攥紧手,指骨咯咯作响,“每日一百盐水鞭子,不许给他喂饭。”   福如海被皇上冷飕飕的语气吓得打了个哆嗦,回声道“是。”   慕晚晚并不知裴泫已经到了长安的事,马车慢慢停到府门前,慕晚晚下了马车,就看到门前骑在马上的人,他对着她笑,“晚妹妹。”   慕晚晚下意识地看了眼四周,与他隔开距离,即便周边有李胤的眼线,也不至于会误会她二人如何。   沈年下了马,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晚妹妹,我听说你最近喜食酸,特意给你带了不少酸酸的梅子过来。”   慕晚晚闻言,看向身侧的柳香。柳香亦是一片茫然之色。   两人都不知沈年为何会知道她最近变了口味,看来是该好好整顿整顿府上了。   慕晚晚敛了下眼,“沈二公子,若我没猜错你应该是今日才回长安,沈竹姐姐心里应该记挂着你,二公子还是早些回府为好。”   沈年上前一步,慕晚晚就后退一步,在沈年还要上前时,不知从哪出来一人,拦住沈年,“公子留步。”   沈年看了那人一眼,慕晚晚也是怔怔地看向他,眼里滞了一瞬,立即认出了这人,是李胤的亲卫之一丁笠。   “你是谁?”沈年看向这个年轻的男人,眼里露出警惕之色。   丁笠拦住他,“我是刚进慕府不久的家仆,二小姐不想见公子,还请公子离开。”   沈年看他身穿黑衣,面色严肃,一身的杀气,一看就是江湖的匪徒之辈,哪里像个家仆的样子。他担忧地看向慕晚晚,“晚妹妹,这里是长安,自有王法在,你孤身一人留在家里,要是受了这人的胁迫,我去帮你到大理寺击鼓。”   慕晚晚扶了扶额,无奈道“这确实是新入府不久的家仆,我也没受人胁迫,二公子还是请回吧。”   沈年还要再说话,再看到丁笠满脸的杀气,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见慕晚晚脸上淡淡的神情,他心里卸下气,满心的欢喜消失不见,落寞道“那我改日再来看晚妹妹。”   沈年一走,丁笠立即回头对慕晚晚躬身,“属下丁笠,奉主子之命保护二小姐。”   慕晚晚面色不好,只看了他一眼,连话都没说,气呼呼地就进了去。   李胤只说会给她安排婆子丫鬟侍奉,何时还给她安排了一个侍卫。暗中也就罢了,在明面上也太过于显眼,不久后长姐若来,丫鬟婆子她可以搪塞过去,可是这一个大男人叫她如何说?   慕晚晚回屋“砰”地就关了门,把柳香也关在了外面。   柳香知小姐是气到了,有心拍门叫了两声,都听不到里面回应,亦是无可奈何。   过一会儿,柳香还守在门外,慕晚晚推开门,快步从屋里出来。丁笠不便进里院,留在外院看守。   慕晚晚踩着步子,一会儿就到他面前,“皇上怎么交代你的?”   丁笠拱手,“皇上交代属下时刻保护二小姐安危。”   “好,”慕晚晚道“那你藏在暗处护我,不用这么光明正大的保护。”   丁笠犹豫,“可是皇上交代属下定要留在小姐身边。”   “你要是不听,我这就回去告诉皇上,说你对我图谋不轨,即便他不信我,你的惩罚还是少不了的!”慕晚晚连声开口。   丁笠左右为难,如何都想不到皇上交代的这份差事竟然比那些杀人越货的事还难。   慕晚晚看出他难色,缓和了语气,接着道“你藏在暗处保护我和在明处有何不同,我又不会告诉皇上你你是怎么做的。皇上既然把你指派给我,现在你便应该听我的命。”   丁笠无奈垂下眼,拱手,“属下遵命。”   李胤回宫后,把没批阅完的奏折又拿了出来,看完后都堆到一边,回靠到椅上神色有些不耐。这些人仿佛都商量好似的,全都说一个事,让他纳妃。   这几日朝堂上也在为这事争吵不止,后宫虚无,又没有一个皇子,大昭正处鼎盛,必须要有一个太子来稳固朝纲。以前他还能把这事压下去,如今连太师都给他上了折子,李胤确实是不能再拖了。   但想到那个唯一有了他孩子的女人,今早太医给她诊脉,告知她有了身孕,可看她那样,哪像是高兴的,怕是巴不得这个孩子出了意外。   让她进宫,李胤有一万种方法,但若是不能强迫她,还让她心甘情愿地进宫,李胤当真想不出来法子。为今之计,只有先把这事继续压着,等她生下孩子,再昭她入宫。   夜里,李胤喝完养心茶,头依旧疼得很。他眼眸微阖,闭目假寐。   过一会儿,听到外面一阵轻巧地脚步声,他脑中迟滞了下,随后一双轻柔的手按到了她头顶。   不是她那好像没有骨头的力度。   李胤倏的睁眼,一手用力抓住那人的手腕,只听到一声惊呼,身后的女人就被拉了过来。   女人一席桃粉素衣,妆容素淡,眉眼清纯,一副无辜的模样,像极了山间最为干净的泉水。跪坐在地上,露出一双雪白的玉足。   李胤手松了下,语气微厉,开口,“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女人害怕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呜咽两声,眼睛怯怯地看他。   李胤明白了她的意思,问道“不会说话?”   她点点头。   李胤随即扬声对外面道“福如海。”   福如海进来,见到屋中的场景,呆了下,看了眼地上的女人进去。   李胤道“怎么回事。”   语气沉沉,显然是生了怒气。   福如海扑通跪在地上,直呼恕罪,“皇上,太师听闻您今日头疼越加严重,就安排了一个手技高超的哑女给您按按。这哑女名为岁岁,出身清白,无父无母,跟人学的一副好手艺,您尽管放心使唤。”   “太师怕您不同意才吩咐奴才这般做,奴才一心为了皇上着想,请您恕罪啊!”   李胤冷笑了声,并不理会他。抬步起身一把抓住哑女的手腕,把她手掌翻了过来,待看到她指腹上厚厚的茧子时才松了手,坐回去。   福如海还跪在那,听皇上道“行了,你出去吧。”   福如海松了口气,连忙起身爬了出去。   李胤捏了捏眉心,看地上跪着的女人,“朕问你一句,你要说实话。”   岁岁往后退了退,点头。   李胤道“太师命你过来,是不是还交代你爬上朕的龙床,诞下皇嗣。”   岁岁接着点头,又爬到他脚边,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然后摆手,眼里挣扎,是在说,“奴婢不愿。”   李胤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没再出声。过会儿才道“起来给朕按按。”   岁岁眼里一喜,立刻起了身,站到他身后,两手放到他额头上。她按的力度可比慕晚晚大了不少,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恰到好处。李胤头疾当真一时缓和不少。   一个时辰后,她的力度依旧不减,没有丝毫的不耐厌烦。   李胤睁了眼,抬抬手。   岁岁明白他的意思,往后退了几步,到他身侧,李胤这才注意到她的面容,不如慕晚晚的明艳,却是有一股清纯之意,惹人垂怜保护。   李胤淡淡收回视线,问她,“识字吗?”   岁岁怯怯地看他,又慢慢点了点头。   李胤把案上的笔墨推给她,“如何想的,写下来。”   岁岁抿了抿唇,接过笔,温顺地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她的字很好看,浑然天成的清秀,看了让人心下舒坦不少。字如其人,见字便知落笔者定是一个乖顺恬静的人。   她纸上写着,“岁岁被寺中人收养,又险些被卖入污秽之地,是太师救了岁岁,得知岁岁会推骨之术,让岁岁进宫照顾皇上。”她停下笔,看了身侧人一眼,接着写,“可岁岁不愿,岁岁想过回寺中的日子。”   李胤看后,观她脸色不似作假,把那张纸拿了过来,放在烛火上烧了。   岁岁还站在那个地方,不知所措,她有些怕面前这个男人。   李胤回了座,道“今夜留下。” 第73章   岁岁听后, 目露惊愕地看着他。   李胤看了眼方才太师呈上来的折子,上面写了从前慕氏和陆氏一族联手的种种行径。以及方才他尚未看到的一封密信,慕凌此去漠北, 在事情了结后之所以没回长安,而回了淮州,就是因为找到了前朝先帝的遗孤。现在寄养在淮州慕氏名下。   李胤多疑,有了当年之事如今他不得不防。   如今太师也知道了慕凌此行一事,若是叫太师知道他想纳慕氏女为皇贵妃,还让她生下自己的孩子, 怕是会把太师活生生气出病来。必会给他严词上奏更多的折子, 届时满朝风云,她也别想继续留在长安了。   李胤敛了敛眸子, 沉默许久。他抬眼看向一旁战战兢兢的女人, 问她, “你来时,在太师府中是否有嬷嬷教你?”   岁岁听后,记起府中嬷嬷叫自己的事,面上一红,点了点头。   李胤道“去里间。”   一个时辰后, 乾坤殿灯还亮着, 宫人进进出出, 里间男人早已离开,唯有剩下躺在床榻上赤身的女郎。床上一点红色的血迹, 岁岁浑身酸软无力地躺着,被宫女服侍着进了净室。   李胤自那夜离开乾坤殿后, 一人骑马去了带她到的那座山上,寒风凛冽, 吹得人瞬时清醒。   到了山顶,树上面的红绸还挂着,只不过字迹不是很清晰。   李胤翻身下马,找到那块刻字的石头,从腰间抽刀狠划了两下。心中已然震怒,若是慕凌再起当年之意,定要翻了这大昭的天,李胤自然不会怕,只是念及慕晚晚,她腹中还有自己的孩子,当他和她的父亲站在对立面时,那个女人定然会毫无质疑地偏向那一方。   那一夜,她最后一句话,终究是没有说出来,李胤没逼她,他可以让步一次,两次,但绝对不会有第三次。   短刀在石上越来越重,最后他两臂蓄力,短刀在空中劈下,“砰”的一声,石块在他面前轰然碎裂。   翌日天明,岁岁被送回了太师府。府中嬷嬷给她查了身体,回去给太师复命时道“太师,岁岁姑娘确实已不是处子之身。”   卢林捋了捋胡须,眼睛微眯了下,喃喃自语,“难道是我猜错了,皇上和那慕氏女当真毫无关系?”   卢林暗自想着,道“把岁岁送回宫,以后都留在宫里侍候。”   嬷嬷应声退了下去。   这些事,慕晚晚并不知道。   慕晚晚一心只想着一事,长姐要到长安了。   漠北赴大昭朝贡,不日就到。   一队马车从城外缓缓驶入,为首的是一匹黑色骏马,马匹毛色发亮,男人一席玄色胡服骑在马上,眼眸深邃,透着一股异域之色,面容也与中原人大不相同,身姿高大,两臂紧实有力,笔直地坐在马车,犹如一座高山。   马车慢慢到了慕府门前,从里面掀帘出来一个明艳的妇人。慕晚晚早早等在府门前,终于等到长姐来,她跑过去,叫了声,“阿姊!”   慕朝朝从马车上下来,看到跑过来的慕晚晚,微微一笑,上前抱住她,“晚晚。”   “阿姊,我好想你。”慕晚晚扑到她怀里,眼里慢慢蓄起雾气,自长姐远嫁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了。   慕朝朝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叫阿姊看看,你和几年前变了多少。”   慕晚晚抬头看她,慕朝朝捋走她颊边碎发,奇道“怎么好似胖了不少?”   慕晚晚心里一跳,随即很快掩饰过去,“最近贪嘴,小厨房都快被晚晚吃光了。”   慕朝朝信了她,毕竟自家妹妹从小就是个贪嘴的。   两姐妹说了会儿话,慕晚晚才想起自己从未见过的姐夫,漠北二王子赫图。   她擦了擦眼泪,转头对马上下来的男人福身,“大姐夫。”   赫图做了漠北的见时礼。   慕朝朝拉着她一起进了府门。   慕晚晚偷偷瞄了两眼自己的大姐夫,看着面相凶神恶煞,不比李胤强上多少,不知阿姊平时都是如何与他相处。   用过晚饭后,慕朝朝去了慕晚晚的屋子,她走时对赫图道“我去与小妹说会儿话,今夜便不回屋了。这院子是我未出嫁时所住,夫君可在这歇息。”   赫图把人揽在怀里,一连赶了几月路,两人都疲惫不堪,他道“累了这么久,今夜你先在屋子里歇息吧,明夜再去找她也不迟。”   慕朝朝微微笑了下,“无事的,我见到小妹心里愉悦,就不觉得累了。”   赫图听此,眼里暗了暗,“这么多年没陪你回家,一直留在漠北,是我对不住你。”   慕晚晚抬手按住了他启开的唇,她摇摇头,“夫君说的哪里话,我嫁予夫君亦是心甘情愿,哪来的苦。”   赫图启唇含笑,额头贴在她的眉心上,“只许你过去这一夜。”   慕晚晚知长姐夜里会来,把李胤曾经来过的痕迹都收拾好,妆镜前摆设的木雕小人也不见了,全都被她塞到了衣橱里。收拾得差不多,外面柳香叩门,“二小姐,大小姐来了。”   慕晚晚开了门,长姐就在门外,慕晚晚拉了她进来,撒娇地抱她,“阿姊你夜里来我这,大姐夫不会生气吧。”   慕朝朝得她取笑,轻拍了她的头顶,“你这小丫头竟然还敢取笑长姐了!”   慕晚晚吐舌头,“晚晚不敢。”   慕晚晚随她进了去。从前两人尚在闺阁时就经常同榻而眠,如今两人多年未见,却丝毫没有生疏之感,慕晚晚抱着她,好像又回到了幼时。   生母早逝,长姐可以说是从小照顾她长大,慕晚晚想着,不禁眼眶又湿了起来。   慕朝朝轻拍着她的背,想起这几年长安的事,一时感叹,“我远嫁漠北,倒是让你在这受苦了。”   慕晚晚声音闷闷的,“是晚晚识人不清,受点苦也是晚晚活该。”   说到裴泫,慕朝朝眸色冷了下来,声音却未变,她开口,“裴泫那个混账现在在哪,若要我见到他,我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慕晚晚有点心虚,听李胤说,裴泫被他关了起来,至于关在何处,她也不知道。未免让长姐发现异样,她还是故作不知的好,“我也不知裴泫现在在哪。”   “不过他现在丢了官职,应好不到哪去。”   “她如此欺辱你,要叫我抓到他,定要扒了他的皮!”慕朝朝凉下声,这可下了慕晚晚一跳。   在她心里,长姐性子一直都是温和的,即便是动怒,也不会说出这样的狠话,所以,长姐在漠北这几年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化这么大?   她小心地问出口,“阿姊。大姐夫对你好吗?”   夜色中,慕晚晚看不到她的神情,只听到一声浅浅的叹息,很淡,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当年,慕凌和陆氏一族联手算计李胤,慕朝朝虽偶然助了他,但也难道皇帝雷霆之怒的惩罚。   慕朝朝自请远嫁和亲,得以保全整个慕家,已是李胤最大的让步。只不过这场和亲哪里是那么容易。漠北人善武,且从不避讳男女之事。若是一男一女看对了眼,只需夜里去了她的屋子私会,一夜风流。   那里的纯情人甚少,慕朝朝嫁的漠北二王子赫图,曾经就有数不尽的女人,府中妾室多,外面一夜春宵的女人更多。慕朝朝初嫁时,因仗着才华出众,又与漠北人生的不同,很得赫图宠幸。只不过她知道赫图这份宠爱只是图个新鲜,所以她不停地学习漠北的语言风俗,建立自己的私兵,后有一次在他征战之时,慕朝朝亲自带兵救了他,两人感情才得以更进一步。   唯有一事,打破了二人表面的和谐。她嫁去漠北后,总会有李知的长安来信,即便她都处理好,毁了这些信笺,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的妾室发现了李知对自己的心思,还把私信给了赫图。   赫图来见她时,用蹩脚的官话问她,“嫁到漠北可让你心里欢喜?”   不知为什么,慕朝朝这次没骗他,沉默过后,赫图好像知道了答案。他走了,后来赫图便再也没去过她的屋子。那时,连一个小小的妾都能欺负到她身上,两人纵使再碰面,他眼里也只有淡漠的神色,不复情浓时的炙热。   慕朝朝好似又回到了刚来漠北的时候,无依无靠,任人欺凌。又一次漠北篝火宴时,慕朝朝静坐在那,一人漠然地看着这场宴会。突然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慕朝朝记得他,自己带兵救赫图时,就是他誓死守在赫图身边。   男人叫海图巴里,他给了慕朝朝一碗烈酒,“王妃带兵犹如神将,不知酒量如何?”   慕朝朝笑了下,接过碗,仰头喝了下去,两人对饮许久,慕朝朝都不见醉意。   海图巴里抱拳,“王妃好酒量,臣下佩服。”   慕朝朝那时神色已经恍惚了不少,但她面上依旧是稳的,借着海图巴里的力站了起来,两人一同往外走。   她或许知道海图巴里要做什么,在漠北,男女一夜,不论与谁,都没什么大不了。她刚来时并不适应这里的习俗,后来待的久了,见怪不怪,甚至那时她有些自暴自弃的想,左右赫图也不爱理她,不如就放纵一夜。更何况海图巴里面相偏向于中原人,慕朝朝一见到他,就好似回到长安一样。   两人自然地钻了帐子,谁都没提缘由,慕晚晚解了胡衣,慢慢环上他的脖颈,就在他们唇畔相贴之时,帐帘突然被人一把掀了起来。原本应在别的女人怀里的赫图手里拿着长刀,对上海图巴里就劈了过去。   慕朝朝头中有些沉,她觉得好吵,刚挑起眼皮,就看到赫图手里的刀马上落到了海图巴里的脖颈上,她一瞬就清醒了。   海图巴里是漠北的一员猛将,始终忠心于赫图,杀不得。她起身跑了过去,挡在海图巴里面前,那刀却是没收住力,砍伤了她的左臂,血一时流了出来。   慕朝朝疼得眉心拧住,看向赫图,“王上,住手。”   海图巴里亦是担心慕朝朝,抬步又把她拦在身后,道“王上,都是臣下的错,臣下见您一直对王妃不理不睬,以为您是中意了别人,才来寻的王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赫图看着一直护着彼此的二人,一时大怒,大叫一声,那长刀照着下面狠狠地挥了出去。过会儿,两人睁开眼,只见赫图的刀砍断的只是帐子的一侧。   海图巴里跪下身,“臣下多谢王上不杀之恩。”   赫图冷眼盯着他身后的慕朝朝,慕朝朝夜里饮了不少酒,近日又忧虑过度,受惊后,头有些沉,慢慢晕了过去。   再一睁眼,赫图就坐在她身侧,手臂上的伤已经包扎好,慕朝朝道“妾多谢王上留妾一命。”   赫图面色依旧不好,他用漠北的语言开口,“你若不想做这个王妃,明日就能离开漠北,我会派人护送你平安回到长安。”   他说完话,一人就先走了。   后来的第二日,慕朝朝的屋里开始收拾起来,她点好人,又数清要拿的东西,总共用了十多辆马车。   这大半日,都不见赫图的人影。   后午,慕朝朝收拾妥当,已上了马车,行至半路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旁边的陪嫁侍女道“大小姐,是王上来了。”   慕朝朝攥了攥拳,道“就说我不想见。”   哪知她都没听到侍女的回话,车帘就被人掀了起来,随后赫图上了她的马车,把她抱到了外面的马上,他翻身上马。带她驾马去了漠北最大的草原上。   到了草原,赫图又抱她下来,两人在那里亲吻,他解了她换好的中原襦裙,两人肌肤相贴,他依旧说着蹩脚的官话,“我把那些女人都遣散,你也别走了。依照你们中原的习俗,我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慕朝朝从记忆里抽回神,摸了摸自家小妹的眉眼,“他若是对我不好,我怎会轻饶了他?”   话是这么说,可慕晚晚知道,长姐一个远嫁女,赫图又是漠北二王子,女人定不比李胤少,长姐怎会快乐。   两姐妹都沉默了。   慕朝朝又忽然想到父亲的事,即便她已叮嘱父亲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连晚晚都瞒着,可真的能瞒过那位吗?若是被他知道,对慕家来说又将会是一场灾难。   “阿姊?”慕晚晚叫她,让慕朝朝收回了思绪。   “怎么了?”慕朝朝道。   慕晚晚抱住她的腰,“阿姊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啊?”   她嘴上问着话,心却提了起来,若是阿姊待一两月还好,若是时间长了,等她显怀,那就全都露馅了。   慕朝朝以为她的舍不得自己,道“我此次来长安是为了朝贡,过不了多久就要走。”   慕晚晚心里一喜,刚要松下气,又听她道“不过我这次离开,想顺路把你送回淮州。”   慕晚晚心里的喜悦顿时冲散,怔怔地结巴了下,“淮…淮州?”   慕朝朝道“如今父亲在淮州要处理些事情,还不能回长安,你孤身一人留在长安我和父亲都不放心,不如就把你送到淮州。”   慕晚晚挣扎了下,“可是阿姊,父亲不是还要回来吗?”   慕朝朝眼里暗了,“我和父亲已经给你选定好夫婿,等你回淮州相看,过不了多久,你就与他成亲吧。”   慕晚晚,“???”   长姐都对她说了什么,不仅要她回淮州,还要她成亲,若是此事被李胤知道,那她岂不是完了。但听长姐语气坚决,很不好商量,慕晚晚决定先搪塞过去,以后再说这事。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慕晚晚抱着长姐很是舒服,让她心里安稳。然而,没过一会儿,她喉中一顿恶心。她知道自己这是又要孕吐,未免让长姐生疑,慕晚晚一直忍着,等那感觉消下去。而越忍越难受,慕晚晚再忍不住,放开长姐,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到了外间。   慕朝朝狐疑了下,也跟了过去。   慕晚晚腹中翻涌,一顿干呕,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立刻停下,猛喝了一口凉水,终于把那恶心的感觉压了回去。   慕朝朝看她。   慕晚晚立即抢先解释,“是最近忽冷忽热,才惹得病了,郎中来过,我这病不打紧,阿姊不必担心。”   慕朝朝疑惑地看她,慕晚晚快速拉过她的手,往里走,“晚晚困了,阿姊和晚晚一起睡吧。”   而这夜的乾坤殿,岁岁如常地侍奉在李胤身后,李胤知她能回宫,便是太师信了他,不再揪着慕晚晚不放。   李胤抬了抬手,沉声,“下去吧。”   岁岁又迟疑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李胤,又指了指自己,比出个一字,摆摆手,意思是“皇上,可是今日按揉地时辰来没到,要满一个时辰,才能真正有效”   李胤看明白她的意思,指骨叩了叩案,看了眼天色,此时叫她出去确实早了些,道“过来。”   岁岁又过了去,到他身后,指法熟练,一时真让李胤的头疾好了不少。若是那女人也能有她的一半懂事,他自己何苦还要这样。   李胤忽然开口,“你这指法是与何人学的?”   又想到她不会说话,李胤接着道“你现在既是朕的人,就不要再想从前的太师府。朕教你一事,你把这指法教给一人,让她也学学。”   到后面,李胤语气已是无奈,只怕她犯懒,学得偷工减料,到最后还不如不学。   岁岁这事李胤没瞒着,慕晚晚也很快听说他新宠幸了一个哑女。慕晚晚低头摸了摸小腹,没什么好伤心的,自己现在这样,又服侍不了他,他想找别的女人,自然在意料之中。   只不过没想到,正想着这人,他就来了。   慕晚晚和长姐用过午饭,她想回来小睡,就看到坐在妆镜前出神的男人。   慕晚晚有些惊恐地看他,结结巴巴道“皇…皇上?”   话刚落,她抬步就往外走,把屋里能关的门窗全关了才回来。   李胤看她这番熟悉的动作,定是提前想好了才能做出。气不打一处来,他指了指妆镜,“朕送你的木雕呢?”   慕晚晚露出讨好的笑,上前恭敬道“臣女怕放在这里脏了,就收起来了。”   “是吗?”李胤皮笑肉不笑地看她,明显不信。   慕晚晚硬着头皮点头,“自然,臣女岂敢骗您?”   李胤勾了勾手指,“过来。”   慕晚晚顿了下,随后走了过去,被他一把揽入怀中,李胤含着她的唇珠,炙热无比。   他把人打横抱起,带到了里间床榻上,慕晚晚推着他的胸口,“皇上,臣女还有孕在身。”   李胤道“朕知道。”   他解了她的衣带子,道“朕看你这张小嘴挺能说话的,应该有不少力气。若实在不行,上次那只手朕也勉强接受。”   最后,慕晚晚累得气喘吁吁,哪里都没能逃过他。   被下李胤的手放在那株红梅上,他眸子微阖,此时突然想到,她不是她父亲,只是冠了慕姓,他为何要躲,不如堂堂正正地把她纳入宫,做了皇贵妃,大不了太师那他去解释,即便是挨训挨罚,被折子堆满了案头,他也认了。   慕晚晚脑中困倦,昏昏沉沉,就在这时,外间的门突然打开,发出吱呀的轻响。她心里想着来人是谁,柳香被她叫去拿药,她又没别的贴身侍奉的人,那能是谁呢?   接着,是一道熟悉的轻声,“晚晚,你睡了吗?”   哦,原来是长姐来了。   长姐?!!!!   慕晚晚睡意陡然消散,拿了她身上的手,转身对李胤小声,“皇上,臣女长姐来了,您快去后面躲躲好不好?”   她心里急,把床榻上的衣服不管是谁的,一股脑都塞到了李胤手里。   李胤挑眉看她,一动不动。   慕晚晚简直拿这人没法子,她低头亲上李胤的唇,道“皇上,臣女求求您了。”   她是真的急,都快急得哭了,楚楚可怜的模样让李胤再次心软,他捏了把她细软的腰肢,语气有些恶狠,道“只允你这一次。”   随后,他翻身越过她,藏在了衣橱里。   正巧慕朝朝此时就进了来,她一进屋,立即皱了眉,“你这屋子里的熏香味道怎么怪怪的?”   慕□□笑两声,没继续这个话题,她把身子全都藏到被子里,道“阿姊有事吗?”   慕朝朝没答她这句话,目光凝在她脖颈的红痕上,她嫁过人,知道这是什么,眼里起了疑,慢慢走近,“你白日睡觉为何不着里衣?”   慕晚晚咬咬唇,往后面缩了缩,道“阿姊,你先别过来呀!”   然已经来不及,慕朝朝一把掀开了她的的被子,露出遍布在她身上的暧昧红痕。   慕朝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妹妹竟然在自己的闺房里被别的男人占了身子,她手抖了下,眼里一阵恍惚,咬牙道“谁干的!” 第74章   慕晚晚缩到床榻里, 凌乱的碎发铺散在两颊边,小脸通红,睫羽扑朔, 眨巴着一双泪汪汪的眼,要哭了似的,怎么着都不说话。   慕朝朝虽是生气,却还是松了手中的被子,轻轻盖回她身上,但声音不如动作轻柔, 眼神严肃, “长姐再问你一遍,倒底谁干的!”   “那个男人是谁?”   慕晚晚被她凶狠的语气吓了一跳, 自小长姐虽疼她, 但到要事上, 只要长姐发了狠,她必是要老实交代。   慕晚晚垂下头,露出颈边优美的弧线,只不过那素来白皙的一处也尽是吻落下的红痕。   慕朝朝看着那块肌肤上的痕迹,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她一直放在手心里宠的妹妹, 竟然就这么让别的男人给…慕朝朝攥紧双手, 心里已然发狠,叫她知道是谁干的, 她定然不让那人好过!   好一会儿,慕晚晚略有委屈的声音才慢慢发出来, 她道“阿姊别问了,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好不好?”   慕朝朝简直被她气得不行, “什么叫我不问了!慕晚晚,你是当朝三品官员的女儿,你长姐是漠北王妃,放眼整个长安,有几人敢这般欺辱你!”   可就是那几人中的一人欺辱的自己啊!   想到李胤现在就藏在衣橱里,未免给阿姊遭来灾祸,慕晚晚不能多说话。她咬了咬唇,嘴角勉强地弯出一抹笑意,“阿姊,你别问了,他对我很好,未曾欺辱过我。”   藏在衣橱中的李胤此时听了这句话,轻嗤了一声,小狐狸撒起谎来一套一套的,还真不分人,连她长姐都骗得这么理直气壮。自己从未欺辱过她?这话说的自己都不信。   透过衣橱的缝隙,进来点亮光,李胤从外面收回视线,低头就看到了脚下一物,他俯身捡起,目光定定地看着,这是他亲手给她雕的小人,只不过此时已经…断了。   李胤的眼一瞬沉下,看着和美的男女此刻分离在两边,再也拼不回去。他掌下收紧,嘴角沁出一丝轻嘲,慕晚晚,朕可真是太纵容你了。   慕朝朝一直是看着慕晚晚长大,哪里听不懂她这句话就是勉强。她心里有些恨,恨自己远在漠北,无能保护这个小妹妹,叫她吃了这么多苦。   她神色依旧严肃,道“今日一事,你若不老实交代,罚跪一夜祠堂,跪到你什么时候想说为止。”   慕朝朝的面上冷冰冰的,慕晚晚不敢看她的脸,刚要应声“是。”衣橱的门突然打开。   李胤一脚踹开门,从里面出来,漆黑的眼看向床榻里眸色惊恐又诧异的人,他微微一笑,“晚晚腹中已有了朕的孩子,跪祠堂恐怕不妥。”   慕朝朝怔然地看着从里面出来的人,一时不知是该惊诧这个男人竟是李胤,还是该忧虑小妹竟然怀了他的孩子?   慕朝朝定定神,后退一步,语气说不上好,福礼,“臣妇见过皇上。”   李胤没说让她起身,慢慢走到了床榻边,把手中裂开的木雕扔到慕晚晚面前,慕晚晚吓了一跳。   慕朝朝再顾不得礼数,开口,“皇上,此处是小妹闺阁,您现在在这多有不妥。”   慕朝朝在漠北养过私兵,和赫图一起上过杀场,说起话来多有迫人的威力。但她终究是一个女子,如何比得上李胤十余年的杀场生涯和十余年的朝廷争斗。   李胤停了脚步,站在床榻边,面色不善,他抬眼看向里面像是受惊兔子一样的小女人,弯腰用手擦了擦她不知何时流下的泪珠子。   慕朝朝双手紧的不能再紧,她看得出来,晚晚怕他,她很怕面前这个男人,可是还在拼命克服心里的恐惧去顺从,去讨好。   而她和自己在面对这个男人时,都无力反抗。慕朝朝恨自己,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还是别人眼中的蝼蚁。一如当初他欲铲除慕家,自己为顾全父亲小妹,不得不被迫远嫁。   李胤看着慕晚晚,薄唇轻启,语气幽幽,“朕送你的木雕怎么坏了?”   慕晚晚也不知怎么回事,她不过是为了不让长姐看到,把它塞到衣橱里,哪知这木雕这么脆弱,才放了几日就坏了。她咽了咽唾,有些胆寒,因为李胤现在的神色很不好,让她以为他下一刻这双手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慕晚晚唇畔抖了抖,实话实说,“臣女…臣女不知。”   李胤指腹陡然家中了力,他靠近床榻里的人,缓缓贴在慕晚晚凉透的唇上,“等朕回来再找你算账。”   忽地,他拂袖起身大步往外走,到门口时,回眼看向慕朝朝,“朕有事与你说。”   李胤先走了,慕朝朝还站在原地看向里面的慕晚晚。   慕晚晚小声叫她,“阿姊…”声音软糯,像极了从前。   慕朝朝许久都没哭过,可此时却忍不住落了泪,她擦了擦眼,道“你在这等着,阿姊去去就回。”   正厅   李胤落座后不过一会儿,慕朝朝提裙就进了来。   慕晚晚让柳香跟着进来服侍,实则是害怕李胤会为难长姐,李胤看到柳香奉茶,冷笑了下,怎会不明白她的小心思。   李胤先开口,“你父亲回淮州的事,她不明白,你应该知道里面的缘由。”李胤一开口,说的不是慕晚晚事,而是她的父亲慕凌。   随即声色倏然微厉,冷笑,“你们慕家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慕朝朝听后,心猛然下沉,果然,他都知道。   慕朝朝掀裙躬身跪在地上,“皇上,此事另有隐情,并非皇上心中所想,家妹对此也并不知情,请皇上明察。”   她跪下那一刻就知,这一局早就由他掌握,父亲藏匿前朝皇子和晚晚腹中有了他的孩子,都是致命的把柄。若是没有这二者,晚晚还是清白之身,仅凭她漠北二王妃的身份,她还能与李胤斡旋一二。可是现在,事已至此,她只能一退再退,只期盼李胤还能顾念当初宫宴的情分,放了晚晚。   慕朝朝闭了闭眼,耳边听着他的话。   李胤面色不动,“慕凌无昭回淮州一事,朕还会让人追查。但慕晚晚,”他顿了顿,神色一凛,“朕不会轻易让她离开长安。”   奉茶的柳香听此手抖了下,立即垂低头,把听到的话都埋在心里。她或许能猜的出来,这句话是皇上有意说给她听,再传话给二小姐。只不过二小姐若是听到心里定要好一顿忧虑。   这一句,让慕朝朝身形再颤了颤,即便是当初赫图要她离开漠北时,她都没有如此绝望。   慕朝朝不惧他迫人的目光,直视着他的眼,道“皇上既然想留家妹在长安,您能给她什么?是宫里一个妾的身份,还是等她腹中孩子出生成为全长安人的笑柄?”   “皇上,臣妇心念家妹,话语多有得罪,可臣妇不得不说。家妹自幼顽劣,是臣妇一心看护长大,她的脾性臣妇最为了结。臣妇精通诗书礼仪,也想让家妹像臣妇一样,被长安人称赞,可是家妹确实对这些毫无兴趣,极度厌烦,甚至还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以明她不愿再学得决心。臣妇心疼她,就由着她了。家妹不喜的事,无人能劝的动。所以您觉得,家妹真的心悦您,院愿意一直留在您的身边吗?”   “臣妇知您是明君,从不愿强迫人,即便是宫中妃嫔,多有不愿受宠的,离宫时都是处子之身。由此,臣妇心里敬畏您。既然如此,您为何不能放过家妹。如果您是因为她腹中的皇嗣才不放她离开长安,臣妇也相信,家妹会安然生下这个孩子留在皇宫里养大,自己一人再离开长安。不论这个孩子日后是否是太子,臣妇以命起誓,家妹都不会升起歹心,利用生母的身份,而去做别的恶事。”   “皇上,臣妇遵守当初承诺,自请远嫁漠北,您也如约,放过慕氏一族,如此,您何不再放过家妹。”   慕朝朝一席话,不卑不吭,又情理相和,让人反驳不得。   李胤眼色如墨,面上不为所动,看她,“你在威胁朕?”   “臣妇不敢,臣妇只有一愿,请皇上何不问问家妹的心思,再定夺让不让她离开长安。若是家妹愿意留在这,臣妇再无二话。但若是家妹不愿,还请皇上放人。臣妇保证,有臣妇在一日,漠北就永远效忠大昭,绝无反心。”   慕朝朝额头触地,已是极为大的宫礼。   晚晚生的美,她以为李胤对晚晚不过是见色起意,又因晚晚腹中皇嗣不好放手,自己这些话定能让他改变心意。却从未得知,他这次确实动了真正的心思。   李胤拂袖起身,声音冷凝,“慕朝朝,你可以去问问她,当初她如何求的朕。你以盛名来威胁朕,可这一次,朕宁愿不要明君这个名声。”   赫图这日出了府,到会楼见了故人。还没回来,宴饮正欢时,下属突然来报信,皇上到了慕府,且单独见了王妃。   赫图微蓝色的眼猛地一沉,当即拿刀出门,在外上马就回了慕府。到慕府,一面走,一面问守门的家丁,“王妃呢?”   家丁回道,“回大姑爷,大小姐在正厅。”   赫图踩着马靴快步到了正厅里,慕朝朝神色恍然,依旧跪在原处,周边服侍的婢女不知所措地站着。见姑爷回来了,忙躬身福礼。   赫图大步走向她,慕朝朝听见动静,方才回神,跪了许久,腿麻得不行。见他来,还未收回眼底的神色,就被人抱起身,出了正厅。   慕朝朝看着他,道“王上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即使在漠北,赫图经常旁若无人地抱着她回帐子,但在慕府,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如此做法她尚且不适应。   赫图没放开她,沉声开口,“皇上都说了什么。”   慕朝朝料想他是知道方才自己见了皇上,才这么快回来找他。可晚晚和父亲的事她不能和他说,含糊道“没什么。”   赫图脚步停下,垂眼盯着她,“我不想你骗我。”   当初慕朝朝刚嫁去漠北,赫图的官话并不好,自那日他拦下她的马车后,重回王帐,定要她教他官话。赫图学得很快,现在说的与长安人无异。   慕朝朝手紧了下,微微合上眼,“妾有些累了。”   赫图知道,她每次心里不耐,都会自称妾,称他为王上。赫图眼里暗下,抱她的手收紧,不再逼问她,抬步回了屋。   慕晚晚等到柳香回来,柳香把正厅的事与她全部说完,慕晚晚眼底失神,李胤能这么说,定是不放过她了。长姐又素来宠爱自己,听了这些话,心里该有多难受。   慕晚晚此时已穿好了衣裳,她起身下榻,问柳香,“阿姊现在在哪?”   柳香道“奴婢刚才听说大姑爷回来抱着大小姐回屋子了。”   慕晚晚忙碌的动作顿住,看了眼那裂成两半的木雕,道“算了,等大姐夫走了再去吧。”   李胤离开慕府,回了宫。他脸黑着,神色十分不好。换了衣裳后去了试炼场,当初他在这赢了西南的六王子,她在远处看着,李胤心里有几分得意尚在。   时至今日,李胤不得不再重回心境,慕朝朝的话撕开他一心遮掩的事实,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里。   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而那个女人始终被迫接受,抽身离开,他再不会如当初洒脱,而她却毫发无伤。   李胤从未想过,自己能拿刀上杀场,能提笔掌乾坤,却败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当时他能嘴上说狠话,可试问,若是她真要以死明志,他还能这般心狠吗?李胤双拳打在木桩上,动作如雷霆疾驰,迅如闪电,直至双拳都磨出了血迹,他亦是没停下来。   夜里,乾坤殿的灯依旧掌着,李胤这次叫人拿了上好的木材,在案前细细地雕刻,雕了和上一个一模一样的小人。她可以弄坏一个,两个…他亦可给她再雕上更多。   三个时辰后,案上出了一个木雕小人,一对儿男女紧紧相拥,是极为恩爱的夫妻,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李胤拂去袖上的木屑,把刀放在了案上。   门外有脚步声过来,李胤抬眼看到来人后又淡淡地收了回来。   岁岁双手端着养心茶放在案上,刚要像以前一样到他身后,就听座上的人道“今夜不必了,明日朕派人送你回太师府。”   岁岁面色顿住,呆呆地看他,比划出按揉地动作。   李胤明白她的意思,轻嘲了下,“她若是有心,不必跟你学,早都会了。”   可笑的是,她对自己从来就没有过心。   李胤垂头用干净的衣袖擦了擦小人的边角,放了话,“朕会答应你过从前的日子,你以后不必再进宫了。”   岁岁看他神色专注,一直停留在那个木雕小人身上,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没等到夜里,慕朝朝就过了来,慕晚晚心虚地叫她,“阿姊。”   慕朝朝看她时有气也有心疼,终究是自己心疼的妹妹,她过去把她抱在怀里,“你放心,阿姊定不会让你留在长安受委屈的。”   慕晚晚不用听柳香的传话也知,李胤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他是大昭的皇帝,漠北依附大昭为臣,这哪是长姐能够左右的。   慕晚晚乐观地劝她,“阿姊不用太过忧心,晚晚听说他前不久宠幸了一个哑女,谁知他会不会等晚晚腹中孩子出生,就厌恶晚晚了呢?”   慕朝朝心里清楚她是在安慰自己,回她笑了笑,但这笑颇为牵强。   “你跟阿姊说实话,你和那位究竟是怎么回事?”慕朝朝问她。   慕晚晚并不想说,说了只会徒增长姐的烦忧与愧疚,她做似撒娇道“阿姊别问了,你也知道那位想得到什么哪里会需要理由?”   她不愿多提,慕朝朝不想让她无端烦扰,便没再多问,两姐妹互相依偎,却各怀心事。   慕朝朝这夜本要陪着慕晚晚一起睡,被她赶了出来,“阿姊还有大姐夫,晚晚哪能一直霸占着阿姊不放?”   慕朝朝被她推出了屋子。   回屋时,赫图正沐浴完从净室里出来,慕朝朝想到后午对他态度有些不好,此时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怔怔地看他,打着腹稿想着要说的话。   赫图先道“我有事和你说。”   慕朝朝微顿了下,随后应声,“好。”   赫图走近几步,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时,他开口,“我昨日去找了李知。”   慕朝朝心里想,也就只有他敢这么光明正大地直呼镇南王李知的名讳。   她微哑,当初正因李知他二人才心生隔阂,后来他的每一次生气都是因为李知。   赫图双手环上她的腰,接着道“我把他给打了。”   慕朝朝“…”   “他已答应我,以后都不会再来找你。”他手收紧慢慢把慕朝朝抱到怀里,“朝朝,按中原习俗来说,我是你的夫君,你尽可信我。”   慕朝朝轻轻点头,终于回了声,“我自然信你。”   赫图又道“你父亲的事我都知道。前朝先帝于慕家有恩,你父亲能不顾皇上震怒而庇护于先帝遗孤,这是恩义。我并不怪你。”   听此,慕朝朝猛地抬头看他,她以为这件事自己瞒得很好。父亲心始终忠于前朝她亦是知道,这件事她也考量许久,才应下父亲。但未免牵扯上赫图,她不曾提过一字。他竟然都知道,还没有对自己说过。   赫图继续开口,“你不愿对我说今日发生的事,我尊重你,不会派人去打探。但若是你走投无路,不要忘了还有我。”   除了那次他把她从马车里抱她回来,说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还从未与她表露过别的心迹。   诚然在她初初嫁到漠北,赫图一直都是一个随性之人,身边女人从未少过。慕朝朝费尽心思才得他信任,二人有过情浓的一段日子。但不论从前还是现在,慕朝朝都从未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她一直清醒,利弊相权,在她心里,所爱的只有二人,一是她父亲,另一就是晚晚。于赫图,她从没倾心待过。可是这夜,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对他的感情。   慕朝朝眼眸微动,她张了张口,落下声道“等我想好如何说,就告诉夫君今日的事。”   赫图听到她这声夫君,心里仿若被人轻揉了一把,无比熨烫,但又听到后一句话,那蓝色的眸子刮过一抹黯然。   他微低下头,慢慢解了她的衣裳。   屋中人影交叠,时而有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传出。   漠北人马已到了长安三日,第三日就是朝贡之宴。   漠北王上同王妃一起到宫中赴宴。一同朝贡的除了漠北藩王还有南洋小国的国主。慕晚晚也收到了邀帖。慕朝朝并不想让她去,但慕晚晚知道,李胤想做的事她若是擅自违背,吃苦头的只能是她。   慕晚晚这次席位离李胤更近,而且这位子原本是妃子才做,其中有些暗指意味。   她明白这里的意思,不自在地往一侧挪了挪,李胤来得早,抬眼就能看到她的小动作,面上不动声色。   宫宴开始,慕朝朝坐得离慕晚晚远,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她。她能注意到李胤看着晚晚的眼神,戏谑又宠溺,明明是对晚晚还正在兴致上,哪里像是会轻易放手的样子。   慕朝朝心里装着事,她可以在漠北心思玲珑地对付赫图的妾室,可是带着私兵杀敌战场,然遇到这位心机深沉的皇帝,慕朝朝心里全然没有几分把握。   她之所以不告诉赫图这件事,除了顾及晚晚的颜面,还有就是因为漠北老王病危,其他几个王子对王位虎视眈眈,她决不能因为这些私事得罪李胤,连累赫图。再加上淮州藏匿的前朝遗孤,慕朝朝心里更没几分把握,李胤不会把此事轻拿轻放,故作不知。他定然还留有别的手段。   漠北朝贡之后,到了南洋小国上前。南洋来的使臣是新上位不久的年轻国主,中原名为南哲。   南哲上贡的除了金银财宝之外,还带了一个蒙面女郎,女郎纱衣避体,欲露不露,眼眸魅惑,极为诱人。   殿里男席一侧眼里已是起了兴致。   赫图坐在下首位上,眼神都没瞥向那,自顾自地喝了盏酒水。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他眼睛飞快地抬起,正与对坐的慕朝朝对上,赫图湖蓝色的眸子里映出些许的笑意。慕朝朝很快别过头。   南洋女郎一舞过后,做大昭宫礼福身。南哲道“吾皇,此女中原名为山芙,是小国第一美人,为表臣下诚心,特意来此献给吾皇。”   话落,殿里人像是确认心思一般了然。   慕晚晚眼晃了晃,偷偷看向上首的李胤,却不知李胤亦是在看她。对视上后,李胤似是对她轻笑了下,慕晚晚撇撇嘴,垂下眼。   南哲说完后,跪拜的山芙又风情万种地看向那高位的人,她来自异域,样貌与中原的美人极为不同,即便是做不了中宫皇后,留下来做妾室嫔妃,时而玩弄一二也不无不可。在座的人无一不认为皇上会收下这个异域美人。   李胤薄唇轻启,正要开口,下首的卢林突然起身,“皇上,南洋国主亲自来我朝朝贡,可见其心之诚。为表我朝友好,老臣谏,皇上可收此女入后宫,以示我朝天威。”   卢林其人是谁,殿内无人不晓。他是在大昭未建立,就一直跟在皇上身边出谋划策的军师。其他人在朝中劝谏,皇上自有决断后不会听,但若是卢林亲自出口,皇上回转的余地会有十之八九。   而现在卢林当着满朝王公侯爵和异域小国的面劝谏,这个颜面,皇上不得不给。 第75章   自岁岁被送回太师府后, 卢林才开始觉出不对劲。他又问了岁岁几句话,岁岁尽数写在了纸上。卢林看到后,眼眯了下, 大约猜出皇上的意思。和他料想的一样,皇上和那慕氏女果然早就在暗中有私。只不过拿了岁岁当作糊弄他的幌子。   卢林当即就想去找了皇上,那慕家与陆家蛇鼠一窝,图谋不轨,有陆凤仪皇后在前,宫中又没有其他的妃嫔与之抗衡, 怎能再容得下慕家这样一个惑君的妖女?   卢林深知此言必会得罪皇上, 可是他不得不说。必要把慕家这个妖女从皇上身边铲除。   殿内静了许久,都在等皇上说话时, 李胤不紧不慢地饮了口案边的酒水, 道了句, “太师所言有理。”   卢林听后,心下放了大半。皇上还没完全被妖女迷惑,听得进劝谏就好。   慕晚晚却和卢林想得不同,她眼皮跳了跳,总觉得李胤这句话怪怪的, 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慕晚晚敛了敛眼, 静静地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李胤缓下声, 指腹在杯沿上磨了两下,“但朕不久前才痛失两位皇子, 现下并无纳妃的意愿。南洋距大昭甚远,远道而来, 朕又不忍拂了心意,不如就从诸位公侯中选一人, 让她入府,如何?”   卢林听后,心里被狠狠堵了下,皇上哪里是没有纳妃的意愿,明明前不久还宠幸了自己进献的哑女。这明明是在找个由头搪塞过去!   李胤宠幸哑女的事虽并未瞒着人,但知道的其中隐情的也是少数。他这话落后,不知实情听着都觉得很有道理。两位皇子一起夭折,其中一位又极为被皇上看中,皇上现在心里定然还不好受着。不纳妃嫔亦是应该。   李胤扫了眼四周,问南哲,“你以为如何?”   南哲求和而来,怎敢不从,回道“皇上仁善,臣附议。”   这南洋来的山芙美人最后落在了宁国公府,正做了里面姑爷的妾室。宁国公被他这不争气的女婿气得心里愤然,宴会没散就称病离了大殿。   李胤看了眼旁侧,慕晚晚坐在下面小口小口地不知在吃什么东西,很专注,好像并未注意到殿里的动静。他收回眼,又饮了一口杯盏里的酒水,这次一滴没剩。   慕朝朝离席到外面透气,今日一事李胤虽并未收下那个南洋女人,但保不准日后不会。等晚晚容貌衰迟,李胤弃她就会如敝履一般。慕朝朝必是要带晚晚离开长安的,只不过此事现在还要从长计议。   李胤是多么精明的皇帝,凡是慕府的风吹草动都能看见,她若是强行带晚晚离开,只会给赫图惹来麻烦,这事着实棘手。   慕朝朝席上饮了酒,酒水虽不如漠北的浓烈,还是有微醺的醉意。自她和海图巴里一事后,赫图虽在其他事上顺着她,但饮酒是万万不可。   慕朝朝有一次犯了酒瘾,正赶上赫图去巡营,她就偷偷去了酒窖,拿了两大罐漠北的烈酒,喝得不省人事。然本应几日后才回来的人,当夜就从兵营里赶了回来。他面色黑着,慕朝朝醉得昏昏沉沉,隐约记得自己…被打了。翌日身上哪里都疼,往事不堪回首,后来慕朝朝都再没饮过太多酒。   许是酒水让她心里微乱,竟开始想起了和赫图在漠北的许多事。她唇线不自觉地提起,手慢慢抚在自己的小腹上,救下赫图的那次,她虽是离赫图更近了一步,却被人一刀刺中了小腹。郎中断言,她再无孕育的可能,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动静,也算是应了郎中的话。慕朝朝神色淡下,放了手,没再想这些事。   “朝朝!”   慕朝朝坐在凉亭吹风,听到远处过来的声音,她起身看了过去,神色一变,过来的人正是镇南王李知。   慕朝朝不止给他回过一次信,委婉地让他不要再寄信过来,可他却像是没懂自己话里的意思一样。一封接着一封,才使得赫图的妾室抓到把柄,让她二人离心。   李知快步过来,高兴得露出一口白牙,“朝朝,我在殿里寻不到你的人,就猜到你一定是来这了。你果然没变,还和从前一样喜欢偷跑出来到这。”   慕朝朝向后退了一步,“臣妇还有事,不在这打扰王爷的雅兴。”   她刚要走,被李知一把抓住手腕,慕朝朝挣脱了两下。他抓得紧,力气又大,即便慕朝朝习过武,也难以挣脱。   “朝朝你听我说…”李知话还没说完,一道人影出现在二人中间,随后他腕上一痛,倏的放开手猛退了几步。   慕朝朝抬眼望着过来的人,眼眸闪了下,“王上?”   赫图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把人搂在怀里,问她,“可有事?”   慕朝朝把红了一圈的手腕收进阔袖里,摇摇头。   赫图注意到她的动作,抿了抿唇,眼色厉然,看向李知,“王爷怕是前几日被打得轻了,还要再和本王过两招?”   李知定下身形,“赫图,这里是大昭,不是你的漠北,哪里有你放肆的份!”   “王上,我们走吧。”慕朝朝拉了拉赫图,眼里乞求。现在还是宫宴,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李知是大昭王爷,又是李胤的皇弟,若是真的出了事,不论原因如何,都对赫图不利。   赫图垂眸看她一眼,目光盯向李知,“还望王爷信守承诺。”   他说完,慕朝朝拉着他就要走,又听后面的李知说,“朝朝,我有法子可以帮你了却心中烦事。”   慕朝朝眼睛一怔,脚步定了下来。李知是李胤的七弟,他在大昭行事要比自己便利,他或许真的有法子帮自己。   手下一紧,赫图垂了眸子看她,湖蓝本应是极为冷淡的颜色,而他在看自己时却莫名的有种紧张哀伤之意,两人对视上,赫图看懂她眼里的意思。   慕朝朝唇畔动了动,“王上…”   赫图猛地低头,吻上她的唇,手臂揽她,低语,“跟我回去。”   李知看着面前拥吻的二人,双拳攥紧,朝朝本应该是他的!李知一个健步,极速挥拳而去。被赫图抬手拦住,他眸子冷如寒冰,又打在了李知的腹部,李知躲避不及,五脏受了重击,猛地倒在地上。   慕朝朝知若在不走,事情只会闹得越来越大,她拉住赫图的胳膊,对李知道“今日之事是我之错,改日会向王爷赔罪。”   慕朝朝抬步快走,赫图被她拽着,眉毛挑了下,顺从地跟她走了。   李知还要起身,却是因赫图下手太狠,他动了两下,如何都没起来。   慕晚晚在殿里找了许久,都没找到长姐的影子,她细眉蹙了蹙,长姐这是去了哪?她还正找着,就看到长姐进来,赫图跟在她身后,只不过长姐的面色有些不好。   宫宴散去,慕朝朝找到慕晚晚,刚要说话,有两宫人过来,福礼道“慕二小姐,请随奴婢过来。”   慕晚晚认得这两个婢女,是乾坤殿御前侍奉的宫女。   她还没开口,慕朝朝先道“家妹身子不适,要回府中调理,恐不能跟你们走。”   慕晚晚知道这两个婢女是李胤的人,慕朝朝自然也猜的到。慕朝朝不想让她留在宫里,上次在她屋中的事已是让慕朝朝够心疼的了。   两个奴婢为难,态度亦是坚决,“请两位小姐不要再为难奴婢,皇上说若是二小姐不去,皇上就亲自来请您。”   慕朝朝心里想着法子,慕晚晚一急,道“阿姊,我去吧,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慕朝朝再想出口的话被她堵了回去,既是无奈又是心疼,抱了抱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慕晚晚安抚道“阿姊,你在府中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慕晚晚去了乾坤殿,慕朝朝随着赫图一起回府。   路上,慕朝朝阖眼坐在马车里一语不发,赫图罕见地没骑马,一起坐在马车里。他抬眸看了看慕朝朝,把身上的外氅解下,给她披在身上。   慕朝朝感受到动静,睁眼看他。   赫图开口,“慕府的事我都知道了。”   慕朝朝早知他一定会去私自查,事到如今,她也不想瞒着。慕朝朝道“这事事关朝廷,王上还是不要插手得好。妾府中乱事多,又遭皇上疑心,如今再无助力能助王上,未免阻碍王上前程,王上不如给妾一封和离书,就此…”   她话没说完,被他一把拉到怀里,赫图眼紧盯着她,掌下发紧,他道“慕朝朝,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给你捂了这么多年都捂不热。”   慕朝朝哑了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赫图道“李知能帮你的,我也能,你信我。”   慕朝朝眸子恍惚了下,还没等开口,他垂眸吻了上来。赫图这人一直都狠,对他军营里的人狠,对自己更狠。可慕朝朝不知道,赫图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慕晚晚到了乾坤殿,李胤还没回来,她走到以前坐的那个软榻上,李胤的奏折也没人打理,全都铺散着。慕晚晚不想多看,只随意地扫了眼,就看到奏折上清楚地写着两个字,慕凌。   慕晚晚眼睛停滞,伸手把那张折子拿了出来,上面的笔锋沉稳,落笔人正是今日劝谏李胤纳妃的太师卢林。折子写着,慕凌无昭回淮州,私自藏匿前朝皇子,应当诛之…   慕晚晚手猛地抖了下,折子摔回案上,她眼里闪过一抹惊惧,父亲回淮州竟是因为这事,而李胤也都知道。   父亲从漠北回的淮州,那长姐是不是也知道。私藏前朝余党是大罪,更何况父亲曾经竟有过谋反之事,李胤这次会不会真的要杀了父亲?   慕晚晚越想越怕,倏的从软榻上起身,提裙就要向外面走。外面突然传来人声,“皇上驾到!”   慕晚晚身子一晃,看到门外走来的人,定定神过了去给他福礼,“臣女见过皇上。”   李胤看她发白的小脸,额头上冷汗冒了一层,就知她定是知道那件事了。但又见她颤抖的唇,整个人都神思恍惚,兀自想自己这么做是不是真的吓到她了。   李胤扶她起身,拉住她的手慢慢进去。   慕晚晚无神地被他牵着,到了那方软榻,李胤瞥了眼案上,似是无意地淡声道“你都看到了?”   慕晚晚立刻跪了下来,道“皇上,父亲一心忠于您,绝无二心。此事定有隐情,请您明察。”   李胤挑开眼看她,“如果朕真要杀了你父亲呢?”   慕晚晚咬紧唇,像是真信了他的话,抬眼看他,“如果您要杀了臣女的父亲,臣女也绝不独活。”   李胤双手一瞬握紧,抬步起身到她面前,把她抱了起来,两手禁锢着她的腰身,冷笑,“朕早知你会说这句话,除了你这条命,你还有什么能给朕的。”   他含住慕晚晚的唇,把她抱到里间,再无话。   许久后,寝殿的灯明明灭灭,慕晚晚嘴酸得厉害,呜咽两声,李胤才放开她。他抱着她进了净室,宫人进进出出,终于收拾干净后,两人赤身相贴在一起。   李胤摸着掌下的滑腻,慢慢到了她的小腹上,他唇线提起,道“孩子这几日有没有闹你。”   这声温柔,好似几个时辰前吵架的不是两人一样。   慕晚晚全身无力,任他摆弄着,“这孩子怕是还没成型,哪里能闹得了臣女。”   李胤手慢慢向上,捏了一把,慕晚晚没想到他会这么坏,眼睛迷离一瞬,随后小口地喘息了下,按住他的手,“皇上,臣女有事求您。”   李胤猜的到她说的什么事,还是故作不知道地问她,“因为你父亲?”   慕晚晚点头,细细的小臂环上他的后颈,眼睛羞赦地看他,“皇上,臣女相信父亲,请您也相信您的臣子好不好?”   李胤心下一动,看到她那张红润的小嘴,又想到方才的情浓之时被它包裹的触感,真想就此应了她的话。念此,兀自轻嘲,他现在这样真像是个被妖女惑乱的君王。如果此时怀中的小女人给他一刀,自己怕也是笑着让她捅了。   李胤掌下用力,酥麻之感袭遍了全身,慕晚晚咬了咬唇,眼尾勾着,活像一个惑君的妖精。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慕晚晚料想,他应该是答应了吧。   慕晚晚这夜没有回府,慕朝朝一直在府门前等她,直到有宫人来慕府传信,慕朝朝知道李胤定是对晚晚做了什么,她手紧了紧,最后还是被赫图带回了屋子。   翌日   慕晚晚醒来时李胤早朝还没回来。她用了早饭,把柳香叫过来,“淮州的事你知不道?”   柳香神色一慌,想到当时皇上说的话,她走时本是想和二小姐说的,但是大小姐叫住了她,让她此事如何都不能告诉二小姐。   柳香跪下道“是奴婢的错,请二小姐恕罪。”   慕晚晚眉毛蹙了下,柳香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自作主张,她道“是不是阿姊让你不要告诉我的?”   柳香点了点头。   慕晚晚明白长姐的意思,她现在还有着孕,确实不宜再烦心这些事。可事关父亲,长姐还是应要告诉她。   慕晚晚让柳香下去,她打算给父亲写封信,问问父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胤下朝回来,就看到她咬着笔尖坐在案后,小脸皱在一起的模样。   他大步上了前去,把她挤到一旁,自然地把人抱到怀里。慕晚晚老实地坐到他的腿上,李胤亲了亲她的眼,“写什么呢?”   慕晚晚回道“在想怎么问父亲这件事。”   李胤眼暗自沉下,不禁想到方才朝堂上的情形。他昨日给卢林表明了态度,今日他便联合一党,细数慕凌罪行,在朝上施压,折子把他的案头堆得满的不能再满。太师这次是铁了心要惩治慕家。他好不容易才将此事压下来,早早派了严若山暗中前去淮州,若是慕凌能交出前朝皇子,李胤还有法子保他。   他把人抱了起来,离开软榻,“别想了,这件事自有朕处理。”   慕晚晚乖乖地靠在他怀中,“皇上,那您今日能不能放臣女回慕府,阿姊该担心臣女了。”   “担心?”李胤反问,“朕还能吃了你不成?”   随后他像是想到什么,笑了声,“也是,朕虽吃不了你,你却真能吃了朕。”   慕晚晚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面色羞红,眼闭得紧紧的,就是不看他戏谑的神色。   严若山没走多久,长安又一人在夜色中出了城门。   赫图走的那夜,慕朝朝没醒,他也没想过告诉她。他眷恋地看着里面沉睡的女子,眼眸深邃,抬手顺着她的轮廓细细描摹,见到里面的人动了下,他又收回手,转身轻步出了去。   赫图猜到皇上的心思,但淮州一事他总觉得诡异,并不是表面那么简单。若是皇上派出到淮州的人出了事,事情才真的是再无回旋之地。   但赫图虽连夜赶路,却始终不敌严若山早离开一步。   一月后,淮州有加急信到长安,严若山入淮州遭慕家人暗杀,生死未卜。   李胤收到密信,脸色一瞬黑了下来,漆黑的眼紧紧盯着案上的那张薄薄的纸。   外面福如海进来道“皇上,太师求见。”   李胤捏了捏眉心,此事是军报,瞒不过他,早晚都会知道。只不过若是再晚点李胤还能压一压,可这么快他就得到淮州的信,定是暗中查探了许久,就怕自己偏向慕家。   李胤沉下声,“让他进来。”   卢林进殿后,当即跪在地上,苍老的声音颤颤,“皇上,老臣以命请柬,请皇上诛杀慕氏一族!”   李胤听此,眸色变了变,轻笑一声起身,过去扶他,“太师何出此言。”   卢林并没起来,依旧跪在那,抬眼看着李胤,“皇上难道没收到淮州密信?严副将前去淮州,遭慕家人暗杀,至今生死不明。慕家在淮州势大,他们如今这般作为,是要光明正大地谋反啊!”   李胤停下手,身姿站得笔直,眼依旧沉着,“此事朕心中自有决断,太师若是无事,朕派人送你回去。”   “皇上!”卢林严词急厉,“皇上难道是舍不得那慕氏妖女?臣有心多次劝谏,可都被您回绝,可见那妖女蛊惑人心之厉害。如今中宫悬空,您独宠慕氏妖女,这是要亡我大昭啊!”   “自古非勤勉的君王,都只追求玩乐,不思进取,贪图美色,坐拥朝代不过几余载,就能被起义者推翻。皇上自建大昭以来宵衣旰食,勤勉政事,不图美色,臣以为皇上是千古难遇的明君,才誓死追随,绝无二心,如今观之,皇上与那些昏庸之君有何不同!”   卢林字字恳切,句句都是大不敬之罪。福如海在侧服侍,心听得一抖一抖,这话也就能太师敢直说,换个人只怕刚说一句话脑袋就不见了。   李胤唇抿了抿,“福如海,送太师回去。”   福如海立即应声,“太师,您随咱家走吧。”   卢林是被硬拉着出了去,口中还在喊着,“皇上,您是明君,那妖女不可留!”   李胤回身,猛地一把将案上的折子全都挥了下去,折子噼里啪啦地掉了满地。   外面突然进来一人,又道“禀皇上,淮州急信。”   李胤接了信,里面只有寥寥几字,严若山坠崖身亡。   慕晚晚被李胤传到宫里,她心里砰跳,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此事还说不上什么好事。   她到了乾坤殿,李胤静默地坐在软榻上,神色专注,在批奏折子。   慕晚晚看他一眼,福礼,“臣女见过皇上。”   李胤没像以前一样来拉她的手,他放下奏折,抬眼看她,语气很淡也很冷,“朕给了你父亲机会,派了底下人前去淮州。”他顿住,再次开口,“今早淮州急报,那人被你们慕家人杀了。”   慕晚晚听后,大惊,立即跪到地上叩首,“皇上,此事定有隐情,父亲不会这么做,请您明察。”她抬起眼,眸子湿漉漉的,乞求着李胤,而在李胤看来,这般狡猾,是她惯有让自己心软的招数。她道“请您相信臣女。”   李胤对上她的眼又很快落下,翻阅手中的折子,像是并不理会她的话,但那折子翻阅的动作越来越快,最后被他扬手狠摔在了地上,慕晚晚吓得心猛跳了下。   李胤道“朕让你来,只是想告诉你,朕想过要保下你们慕家,是你们慕家不知好歹!”   没等慕晚晚开口说话,李胤扬声,“福如海!”   福如海听这声,小步进来,看到屋里令人心惊的场景,他躬身道“皇上。”   李胤看向跪着的慕晚晚开口,“把她送到慕晚阁,没有朕的亲旨,不许放她出来。” 第76章   长安城风云突变, 城中人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见重重甲兵包围了慕府,府中只有一个主事的大小姐在。慕朝朝坐在正厅里, 看着外面鱼贯而入的甲兵,为首的是大理寺卿许庭。   许庭道“慕大小姐,皇上有旨,慕尚书意图谋反,暂封慕府,您也必要留在慕府里等外面的信, 多有得罪了。”   慕朝朝坐在正厅里, 看他,“我阿妹呢, 皇上可说了何时放我阿妹回府?”   许庭来时皇上只交代封府的事, 确实没提到过慕二小家。他面上有些为难, 若慕朝朝仅仅是慕家大小姐还好说,他不必如此客气。可偏她还是漠北王妃,漠北向大昭称臣,为求边境安稳,皇上看在漠北的面子上才免去了慕家大小姐的牢狱之灾, 而把她软禁在府中。因此, 即便是许庭, 对待慕朝朝都要客客气气,也不得硬气。   许庭道“皇上只把慕二小姐留在了宫中, 并未有其他的旨意。不过慕二小姐留在宫中也不会有危险,慕大小姐放心即可。”   慕朝朝何尝不明白李胤的意思, 晚晚如今有孕,动不得胎气, 他把她留在宫里,一方面是为了晚晚好,另一方面如果父亲谋反一事坐实,李胤让人暗中杀了父亲再以暴毙为借口宣告天下,谁又敢揣测其中的真相呢?   慕晚晚在慕晚阁已被关了三日,期间李胤一次都没来过。   慕晚晚靠坐在引枕上心里装着事,眼睛出神,始终不得安眠。李胤这次是动了真怒,恐直到父亲事了,他才能来看自己。   柳香端了饭食进来,“小姐,您午饭还没吃,饿着肚子怎么行,先用了这饭菜吧。奴婢刚让小厨房做的,还热乎着呢。”   慕晚晚午饭时并没觉得饿,心里又忧虑着,一口都吃不下,此时也是。她也想吃,毕竟肚子里还有着李胤的孩子,父亲那的事没了结,若是腹中孩子再出了事,李胤更不会放了慕家。但慕晚晚一闻到饭菜的味儿就想吐,是真的吃不下。   现在闻着那股子味道,慕晚晚腹中又犯了恶心,她背过身,细眉微蹙了下,忍住将要生出的恶心之感道,“我吃不下,你端下去吧,”   柳香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清粥,脸上为难,小姐近日孕吐得厉害,每天只能喝下一小碗的清粥,吃什么吐什么。她有心去找皇上,可慕晚阁被看得紧,谁也出去不得。皇上又不来,柳香只能干着急。   慕晚晚不知她的心思,李胤来不来她都不在乎,唯一记挂的还是父亲的事。现在淮州究竟如何了,自己被李胤软禁,外面的一点风声都不知道,也不知长姐现在怎么样了。   来之前长姐为让她安心,还告诉她大姐夫已经赶去了淮州探听情况,不过此去路途遥远,绝对不是一时就能等到的。她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等着淮州的信儿。   慕晚晚头昏了一下,她摸了摸脸,有些热,神色有些疲惫地道“柳香,你先出去吧,我想再睡一会儿。”几日没睡好觉,此时才觉得有些困倦。   柳香低头看了眼手中端着没动过一口的饭菜,有心再劝她,又见小姐却是有些疲惫地脸色,只能无奈地退了出去。   入夜,柳香再端着饭菜进来,小姐躺在床榻上依旧睡着,柳香不忍叫醒她,在床边站了好久,见小姐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就再出了屋。   慕晚晚感觉好热,好像整个人都被放在火上蒸烤一样。但还没过一会儿,又变得冷了起来,冻得像是掉进了冰窟里。   慕晚晚全身都抖着,时而口中呢喃,说着胡话,她也不知自己都说了什么,大抵是在叫父亲和长姐。他们都怎么样了。   柳香在外守夜,就听到屋里的动静。起初她以为是小姐在说梦话,等她走到里面,掌了灯,掀开围幔,才发现小姐额头满是汗水,唇色发白,眼紧闭着在喃喃自语。在床榻上浑身都抖着,倒像是打了摆子。   柳香心里被吓得慌乱,赶紧到了近前,伸手摸了摸小姐的额头,掌下烫的吓人。   小姐现在还怀着孕呢,发了这么高的热可如何是好?   柳香心里急得厉害,她轻叫了两声,“小姐?”两手又放在她的肩上,拍了两下,慕晚晚却依旧没有动静。   柳香更急了,怕得连眼里落泪都不知道,小姐从未病得这么重过,而且这次病重腹中还有着皇嗣,慕府现在本就濒临悬崖,若是小姐腹中的孩子再没了,届时皇上的雷霆之怒,她们可是承受不起,岂不是在为慕家雪上添霜,   柳香放了手,跑出去叫在外间守夜的宫人,慌慌张张地,连眼里的泪都没擦,道“我家小姐病了,劳烦姐姐去请个太医过来给我家小姐看看!”   皇上把她们软禁在慕晚阁,除了必要来往的人,慕晚晚和柳香都出不去。柳香心里抱着一丝希望,既然她和小姐不能出去,这里的其他宫人总归能够出去的吧。   那宫女见她神色紧张,不像作假,也跑了出去。可这慕晚阁外面有侍卫轮班守着,要想与外界来往必须有皇上的亲旨,宫门紧锁,宫女跑到门前用力拍了好久,人高声叫着外面,“里面主子病了,劳烦侍卫大人去通秉皇上,再传个太医过来。”   她一连喊了好几声,都听不到外面的回应,又过了好一会儿,门终于打开,守门的侍卫神色不耐,“大半夜叫什么呢!皇上说了不见里面的人,没有圣上亲旨也不能放人出去,快回去,别叫了!”   宫女跪在地上,哀求道“里面的主子真的病了,皇上只说软禁,并未说不要给里面的主子通传太医啊,主子若有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求求各位大人,去给主子传个太医吧。”   两侍卫互相对视一眼,一人先道“你也别为难我们了,皇上身边的福公公亲传的圣旨,不让我们擅离职守。皇上一向严苛,我们是真的不敢贸然去传话。”   两人没再等宫女哀求,转身出了去,宫门再次落锁,这次不管她怎么求,门再也没打开过了。   柳香拧了热帕子,给慕晚晚擦着身,高热到了现在小姐都没醒,柳香心里越来越慌,手下也一直在发抖。   宫女从外面跑进来,柳香扔下帕子出去问她,“怎么样,太医过来了吗?”   宫女摇摇头,“他们不让我出去,也不给传太医…”   柳香心一沉道“我出去看看!”   “怎么了?”一番虚弱的声音传来。   两人正商量着,就听到里间的声,柳香心喜跑进去,“小姐,您可算是醒了!”   慕晚晚头很沉,她干咳两声,想坐起身,却浑身酸软无力,问她,“我怎么了?”   柳香怕是小姐真的烧糊涂了,道“您发了高热,已经好几个时辰了,到现在才醒。可吓死奴婢了。”柳香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好在小姐终于醒了。她抬手摸摸慕晚晚的额头,手下依旧很热。   柳香道“小姐,奴婢方才让人去传了太医,但守门的侍卫不让奴婢们出去,连见皇上都不许。”   慕晚晚唇白得起了皮,她舔了舔干涩的唇,道“我有些渴了,你去帮我拿杯水过来。”   案上的水早就凉透,柳香想去给她倒一盏热乎的,病了的人多喝热水才能好得快点。慕晚晚看出她的意图,叫住她,“不必换了,就这个吧。”   柳香犹豫了下,把水端了过去。   慕晚晚接过来,喝了两口,才缓下口中的干热,柳香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慕晚晚道“我没事,你去多打点热水来,等我发发汗就好了。”   柳香不忍,“小姐,我们还是去求求皇上传太医过来吧。”   话虽如此,但二人都明白,李胤现在不想见她,能留她平安在宫里,也都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若是她执意去见李胤,只会让他以为自己是借着生病来威胁他。李胤生性自傲,最厌恶的就是别人的威胁。   慕晚晚眸子微闪,摸了摸小腹道“不必了,喝了药对孩子也不好,让我发发热就过去了。”   柳香有心再劝,但见小姐心意已决,她也无可奈何。   翌日天明,慕晚晚的烧果然退了许多,人也清醒不少,面色开始红润起来。   柳香见了,烦忧一夜的心放下,端了清淡的粥到床边。   慕晚晚烧虽然退了,但人依旧虚弱着,孕吐厉害,一闻到那股子味儿就犯恶心。她忍住吐意,“我还不饿,你拿下去吧。”   此时她已经一天一夜没用过饭,即便前日用过,也知浅浅地吃了几小口,昨夜又生高热,这是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住。   柳香端着饭菜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见小姐突然起身到床榻边,对着净盆吐了下去,因为许久没用饭,只吐了些汤水出来。   吐完,人再次晕了过去。   “小姐!”柳香心猛地一跳,扔下饭菜跑到床榻边,害怕地唤她。   但慕晚晚眼眸阖上,任凭柳香怎么唤都没再睁眼。   乾坤殿   李胤已经两日没睡过,淮州的事不知怎么传开,期间不断有人给他上折子,诛杀慕氏一族之类的话语随手拿个折子都可见。李胤想到慕晚阁的女人,一时头更疼,甩了折子,回靠在软榻上。   他压了压眉心,头疼却是一点都没好。   这时外面福如海进来,“皇上,岁岁姑娘来了。”   岁岁如何进的宫,李胤心知肚明,无非是太师忌惮他藏在宫里的那个女人,现在想让他尽快宠幸旁人,了断慕家罢了。   李胤开口,“遣人把她送回去。”   福如海抬眼又落下,似是斟酌道“皇上,您近日忧虑国事,整整几日没合眼,也没吃过一顿好饭,头疾定是更厉害了。岁岁姑娘指法好,不如叫她进来给您按按?”   李胤掀起眼皮盯他,这一眼让福如海顿时毛骨悚然,心下颤颤。   李胤冷笑,“太师承诺你什么,让你竟学会背主了。”   福如海吓得腿软在地上,叩首道“老奴不敢,老奴是见皇上近日操劳国事,实在太过劳累,才想到岁岁姑娘,老奴一心都是为了皇上着想啊!”   李胤被他这几声哀嚎弄得眉心又猛跳了下,不耐得朝他挥手,“行了,让她进来。”   福如海连滚带爬地出去,不一会儿岁岁就进了来。   她怯怯地看着李胤,微微福礼。   李胤看她一眼,很快收了回来,“过来。”   岁岁听话地站到他身后,像以前一样抬手慢慢按压着他的眉心。   不一会儿,李胤神色将将缓和下。   岁岁的衣衫薄,她又生得好,有着不同于她年龄的软绵,半露在齐胸襦裙外面,若有若无的摩擦着李胤的后颈。   李胤微不可查地避开,忽地开口,“你来时太师怎么说的?”   岁岁停下手,李胤把墨笔推给她,岁岁才弯下腰身,那抹弧度更加清晰。李胤看到,嘴角沁起一抹冷笑,很快收了目光。   岁岁把纸拿给他。李胤接过,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博取皇上怜惜,替代慕氏妖女。”   李胤笑意加大,即便是为了大昭,太师现在管得也太宽了些。   岁岁腰上挂了一个香囊,开始进来还没察觉,慢慢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李胤中了多次这种药,无比熟识。他眼里生出一抹深意,起身道“去里间。”   岁岁愣了一下,像是明白什么,很快耳根涨红,跟他进了去。   慕晚晚再次昏过去,又过了几个时辰才清醒,只不过这次醒来,高热比昨夜还要严重。   慕晚晚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好似也出了幻觉。   柳香吓得心知这是再不能拖下去了,外面有侍卫看守,不能从正门出,柳香跑到慕晚阁的后院。那里的围墙说不上矮,她叫人搬了梯.子过来,架到墙上,确定牢固之后,柳香卷起袖子,提了裙摆,就上了梯.子。   只不过里面可以上得去,而到了外面时,柳香刚要把梯.子搬过来,就见到守门的侍卫要看向她这边。柳香怕他发现自己,看了眼地,心下一狠,猛地纵身跳了下去。落地后,只听到左腿骨头咯吱一声,像是被人狠打了一样,她疼得满头冷汗,怕人发现,拖着一条坏了的腿,匆匆去了乾坤殿。   岁岁被宫人服侍着去净室沐浴,李胤刚换好衣裳,就听福如海通传,太师来了。   李胤理了理衣冠,大步去了正殿。   卢林来时就打听到了乾坤殿的事,他猜得果然没错,皇上虽一心宠爱慕氏女,但自古多情帝王家,岁岁的温柔小意,皇上终究是舍不得。   卢林得知岁岁再受了恩宠,心里好受不少,看来那慕氏妖女也不是不可替代。   李胤出来,对襟的扣子还没系完,卢林注意到,看了眼又很快落下,“老臣拜见皇上。”   李胤的语气也不是几日前那般强硬,明显有刚从温柔乡出来的和缓之意,“太师今日见朕是有何事?”   卢林开口,“老臣是想来与皇上商讨,如何处置淮州一事。”   李胤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落声,“朕已经决定,依着太师的意思,诛杀慕氏一族。”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似诛杀一词只是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卢林见皇上终于能想通,心里很是欣慰,他道“皇上圣明,若是连谋反大罪都能轻拿轻放,那大昭国法何在,岂不是叫旁人耻笑。届时越来越多的人都不把谋反罪名放在心上,才真正让我大昭动乱。”   李胤抿了抿唇,里间的珠帘晃动,刚沐浴完的岁岁从里面出了来,见到屋中的二人似是吓了一跳,眼珠子转了转,福身后,赤着脚就要回里面。被李胤一声叫住,“朕头疼的厉害,过来给朕按按。”   岁岁垂头福身,走了回来。   她刚站到李胤身侧,身形不稳,忽地被他搂在怀里,李胤开口,“给朕按按心口,心口也疼。”   岁岁听得有些耳热,迟迟不肯动手。正殿站着的卢林却是再也听不下去了,他见皇上收了自己的人,还这般宠幸,更加放下心,躬身,“老臣不打扰皇上雅兴,先告退了。”   李胤轻“嗯”一声,算是应下。   卢林彻底没了踪影,李胤神色一瞬冷了下来,他松开手,沉声道“出去。”   岁岁看他一眼,被他这忽冷下的声吓得缩了缩脖子,垂头退下。   李胤抽出刚写不久的密令,他眼暗了暗,这是他给慕氏最后的机会。   岁岁到了殿外不敢走,一直在外面候着,福如海去里面奉了养心茶。岁岁正候着,就见远处一瘸一拐进来的一人。   她倒是见过这个人,是慕二小姐的贴身婢女。   柳香终于跑到乾坤殿,她看到殿外站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女郎,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并不不如面相看着那么温和。她到门前并没看岁岁一眼,就要拍门说话,被岁岁一把拦住。   柳香问道“你是谁?”   岁岁给两边的小太监使了眼色,让她们把柳香带走。小太监知皇上刚宠幸了这个哑女,不能得罪,堵上柳香的嘴,拉着她就离了乾坤殿。   岁岁亦是跟了上去。   确定这四周说话不会叫殿里听见,岁岁才让小太监松开柳香。   柳香腿还疼着,两手挥开他们,“你们想干什么,我要见皇上!”   岁岁从衣袖里掏出炭笔,又撕下一块布帛,上面写道“皇上正在歇息,姑娘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转告给皇上。”   柳香读完,警惕地看向她,“你是谁?”   岁岁接着写,“给皇上治头疾的医女。”   很巧妙的说法,并未直言自己的名字,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柳香定然清楚,只说了自己是医女,减少她的怀疑。   柳香虽放下了几分警惕,但依旧坚持,“我有急事要见皇上,请岁岁姑娘让开。”   岁岁含笑,依旧还是那句话,柳香见她是决心不让自己进去,正准备从旁边硬闯,不知突然被谁打了那摔断的腿,腿上一痛,猛地跪了下来。柳香心知自己遭了算计,两眼瞪着岁岁。   岁岁似是有挑衅的一笑,转身走了。   柳香跪在地上,想起身却又受不住腿上的痛意,只能双手撑地,一点一点地爬过去。   这处离乾坤殿远,她不知道是哪,天上突然落了雨,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她的头顶。柳香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她不能干等在这,小姐还病着,她必须要去找皇上。   雨水淅淅沥沥地砸着,柳香眼前一片模糊,看到一个撑伞的人过来,她仔细辨认,听到那人说话的声儿,“你是慕二小姐的侍女?你怎会在此?”   柳香终于见到有人过来,她拉住那人的衣袖,道“快去找太医,救我家小姐…”她只说了这两句话,就昏了过去。   林景眼眯了眯,朝后面的侍从抬手,“把这位姑娘带到一处休息,我去一趟乾坤殿。”   慕晚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父亲藏匿前朝皇子,李胤闻之大怒,以谋反之名杀了父亲,而自己在腹中孩子未足月后突然早产,血尽而亡。孩子活了下来,后来她看到李胤取了一个哑女做皇后,把自己的孩子抚养在她的名下。又一年选秀,李胤后宫的人越来越多,皇子也越来越多,她的孩子突然夭折,李胤问都没问一句就封了新宠嫔妃的孩子做太子。前尘往事随风,慕家再无人提起,那个慕晚阁也落满了不尽的灰尘。   耳边好似很吵,总有人在叫着她的名字,慕晚晚被吵得不耐烦,小声嘤咛了几句,一睁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的李胤。   梦境如潮般涌入她的脑海,想到父亲被杀时鲜血淋漓的模样,慕晚晚宛若还在梦里一般,猛缩到床里惊恐地看他,口中呢喃,“求你不要杀我父亲,求你…”   她的声音小,口张得也小,李胤听不见她的话,只被她又惊又惧的眼神狠狠刺了一下,他慢慢靠近,安抚,“晚晚,是朕,朕来看你了。”   慕晚晚眼睫颤了又颤,忽地低声呜咽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胤把她搂到怀里,眼里有几许无奈又心疼地轻哄,“是朕的错,是朕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还赌气不来看你。让你一个人生了重病,朕以后不会了。”   慕晚晚抽咽两下,揪着他的衣角,苦苦哀求,“皇上,臣女求您,能不能不要杀臣女的父亲,他和长姐是臣女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您要罚就罚臣女好不好,放了父亲吧…”   李胤的手臂慢慢收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朕不杀他,朕答应你不杀他。”   慕晚晚终于得他应声,才慢慢安下心,安稳地靠在他怀里,却始终记得那个梦。李胤确实宠幸哑女,那是不是意味着后面的事情都会发生。   李胤亲了亲她的唇畔,柔声,“药好了,先把药吃了。”   慕晚晚眼里看他亦是温柔乖巧,点了点。无人可见,在李胤走后,她的神色顿时又凉了下来。   进来服侍的是个眼生的宫女,李胤还在外间询问林景其他的事没进里间,慕晚晚问她,“柳香呢?”   宫女脸色多有慌乱,道“柳香姑娘有些累,去歇着了。”   慕晚晚觉出不对,柳香是她的陪嫁丫鬟,她最是了解。她语气冷了,“倒底怎么回事?”   宫女吓得立刻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回小姐,柳香姑娘为了给您去请太医,腿摔断了,到现在还没醒。”   听后,慕晚晚手紧了紧,指甲陷在肉里扎出了血都仿若没有感觉到,她又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才稳了下心神,微微松开手,道“你先出去。” 第77章   “吃完药了?”   一道声从门外传来, 李胤一进来,服侍的宫女端着干净的药碗低头从他身侧福礼后匆匆出了去。   李胤快步到了床榻,大掌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掌下还是热,他皱了下眉,问“还难受吗?”   慕晚晚嚼了嚼口中的蜜饯,神色恹恹地躺了回去。李胤看着床榻里没精打采的人,心口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自己好像比她还难受。   明明才不过几日, 她那双如水的眸子好似凹了下去, 脸上的肉少了不少,唇色也泛白, 明明都要有三个月的身孕, 却比没有孕时还要瘦。   李胤脱鞋和衣躺在她身侧, 伸手轻而易举地就把人带到了怀里,他摸着手里硬邦邦的骨头,一时竟莫名地心都要揪了起来。   他把怀中人搂得更紧了,把她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那里莫名其妙地泛疼。   李胤开口, “想吃什么, 朕让小厨房都给你备好了。”   慕晚晚沉默地摇摇头, “臣女吃不下。”   李胤的手贴到她的小腹上,快三个月了, 她这肚子还是没有显怀的迹象。李胤吻了吻她的眉眼,“都瘦成这样了, 多少吃一点。”   说完这句话,他有些后悔, 她还在孕中,自己为什么要告诉她淮州的事。更后悔的自己是一气之下撤了她屋里所有暗中盯视的人,吩咐侍卫不管慕晚阁出什么事都不许通秉他,才使得她病成这样自己都不知道。   高热退下,她的手很凉,李胤握在手里,依旧是软绵无骨的模样。他指腹慢慢摸到那处结痂的地方,慕晚晚眼动了下,李胤像是意识到什么,他收紧手,声音跟着沉了下来,“你父亲这事有关江山社稷,朝中太师一党一连几日给朕施压,力要诛杀慕氏一族。朕现在一直设计拖着,才有了乾坤殿的哑女。”   “朕现在已经把她关起来了,等此事一过你想要拿她怎么样都行。”   忽地,他感到怀里的小女人揪了下他的衣角,扯下被子,整个人全都贴在他的怀里,好像很是委屈似的,她道“臣女知道您是皇上,不会只有臣女一个女人。更何况现在臣女有孕,您宠幸别的女人也是应该的。”   她乖巧懂事得让他心疼。   想到那天对她说狠话后一连几日的冷落,李胤心里悔意万千,当即恨不得让她打自己两下。   李胤寻着她的唇珠,密密麻麻地吻着,极为虔诚,不带一丝的欲念,他道“朕没碰她。慕晚晚,有了你以后朕再没碰过别的女人。”   慕晚晚听后,美眸睁大,一眨不眨地看他,仿佛难以置信一般。   李胤狠咬了下她的唇瓣,那苍白的唇上充了血,一时变得娇艳起来。   “这么不信朕?”李胤问她,语气很是不好。   慕晚晚呆呆地摇了摇头,人还在他怀里,她本就生得娇小,大病过后更是连肉都摸不到了。   李胤轻笑了下,搂着那一堆骨头似的人,倒没再说话。   她不信他也是对的,毕竟那时候李胤是真动了其他的心思。她一心为了母族不惜违抗他,自己真情对她这么久,都换不来她的一心一意,李胤确实有些厌倦。   他是皇帝,何时沦落到只钟情一个女人,甚至为她做出不顾朝政,擅自背离朝纲的地步,对她自己是从未有过的挫败。那一夜,他和哑女也就差了那么一步。   但那时李胤眼前不知为何忽地闪出她的影子,她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问他,“皇上,您不要臣女了吗。”   李胤才倏的回神,让哑女自行破了最后一步,他穿好衣裳就出了宫。   得知她高热不退的事时,李胤甚至以为她又再耍他,装作生病不过是为了博取他同情的手段,这种小花招,李胤登基这么多年,在后宫简直是司空见惯。谁能想到,等他看到床榻上昏迷不醒,瘦得不行的人时,李胤慌得甚至都不敢上前,他从未想过,她能这么脆弱,好像手中的一捧流沙,只要他一用力,那沙子就不见了。   李胤垂眸,眼睛盯着她一动不动,他道“朕以后不会再这样,你也别再吓朕了。”   慕晚晚有些困,稀里糊涂地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话,她多少有些不信,这种事对于男人来说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裴泫当初对她生死起誓,后来也不是在与她甜蜜时入了别的女人屋子。   她心里却还挂念着柳香。此时李胤留着哑女还有用,她不能现在就去找哑女算账。淮州事尚不明朗,李胤的话她也不敢全信,为今之计只有再等一等。至少,李胤现在对她的态度不再那么强硬了。   又过了几日,慕晚晚身子好了不少,李胤这几日只要不是上朝,恨不得一直待在慕晚阁。   慕晚晚即便是病好了,依旧不爱吃饭,每日只靠着一点清粥,瘦了的肉还是没回来。   李胤为了看着她,每每到了用饭的时候,必和她在一起。要是慕晚晚不想吃,他就拿过粥亲自喂,但慕晚晚没吃几口又会吐出来。有一次没忍住,吐了李胤一身,那时他正要上早朝,换衣裳耽搁不少时间,登基十余年,早朝破天荒地迟了一次。慕晚晚有些愧疚,后来不管她再想吐,都使劲忍着。   宫里消息封得严,岁岁一直待在宫里,李胤没放她回太师府,卢林自然不清楚宫里的事,只当皇上现在一直宠幸着岁岁。   岁岁被关在一处偏僻的殿里,她不知道这是哪,但每日都会有人给她送饭。她知道是自己所做惹恼了李胤,才让他这么对自己。岁岁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那次是她太过心急,心急于除掉皇上养在宫里的怀有皇嗣的女人。她总不能一直被关在这,岁岁看了眼窗外,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沉色,必须要捎个信给太师。   慕晚阁   柳香腿受伤严重,需要静养,慕晚晚没让她服侍。李胤传了太医给柳香诊治,但即便是林景都束手无策,这腿当真是难好。柳香只能先养上几个月,再用其他的药。然若是好了,虽看着与常人无异,每到阴雨时节腿都会疼得厉害。   慕晚晚看着心里难受,和柳香面上有说有笑,回屋就开始愁眉苦脸。柳香现在这样,还都是自己连累的。   宫女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还没到近前,慕晚晚就闻到那股子苦涩的味儿。她道“先放着吧,我等会儿吃。”   宫女道“小姐,皇上交代,定要奴婢亲眼看您吃完。”   李胤今日去了城郊军营,他了解慕晚晚,若是他不在,慕晚晚定不会老老实实地吃药。   慕晚晚面色有些不悦,但她却也说不得什么,自她高热后,李胤把慕晚阁周围全都换上了他的人,有的甚至以前都在乾坤殿伺候旧人,大半的人被放到了这。她现在是四处受人监视。   慕晚晚对着那一碗苦药,有些愁眉苦脸。   宫女兢兢业业,并不退让。慕晚晚只得端了药碗,一仰头,里面的药顺便被她喝了个干净。她呛了下,使劲拍着胸脯,忽地,后背突然过来一只大掌,轻轻打着,一下接着一下。   慕晚晚满眼泪花地回头,看到还没换衣的李胤,他眉头锁着望向慕晚晚。   现在要到夏日,天热了起来,李胤刚从军营回来,身上难免跑了一身汗,他现在又离得这么近,慕晚晚闻到那股子难以言喻的味道,一时更加恶心,然后她当着李胤的面…吐了。   慕晚晚没忍住,吐得翻江倒海,胃里的东西被吐得干净,刚才喝得药也被吐了出来。   她微不可查地侧身躲了躲,离李胤远了些,李胤像是意识到什么,脸倏的就黑了。   他直起身,离她远了点,道“朕去沐浴。”   慕晚晚刚想回他,恶心之感又传了过来,这次她吐得更厉害。   李胤脚步很快去了净室,不到一刻人就出了来,头发还湿着。宫女已经处理好地上的狼藉,慕晚晚有些尴尬地看他,毕竟方才她确实是对君不敬。   慕晚晚不轻不重地道了句,“皇上恕罪。”   李胤走近,他只草草地拿冷水冲了下,穿了中衣就出来,领口还敞着,胸膛上印着水渍。   他看她面色好了不少,想到方才她明目张胆的嫌弃,冷哼一声,“朕要是想罚你,何必留到现在。”   慕晚晚撇撇嘴,不置一词。   李胤勾唇笑了笑,把她打横抱起,手勾在她的腰间,“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慕晚晚两手自然地挂在他的后颈,也没问他去哪,乖顺地靠在了他怀里。   李胤垂眸,看到怀中小女人如此依赖自己,咧嘴笑了声,也不管方才她对自己的嫌弃了。对着她的鼻尖咬了一口,大步就向外走。   慕晚晚吃痛地瞪他,“皇上,您还没换衣裳呢!”   李胤道“不换了,朕这一身甚好。”   慕晚晚上下扫了他两眼,这一身里衣还敞着领,着实算不上雅观。转而一想,算了,他爱穿什么又不干自己的事。   李胤就穿着一身里衣带她出了去。   这一路都没遇到一个宫人,慕晚晚怀疑是不是李胤故意的。   李胤捋了捋她颊边落下的碎发,“岁岁一事是朕做的不对。”   慕晚晚不知他怎么提到了这,李胤又给她裹了裹外氅,见她愣愣地看自己,李胤眼里沉了沉,“朕已经答应放过你父亲,但又看你这几日闷闷不乐,难道不是在生朕的气?”   慕晚晚哑声,不知他为何这么想。然面对李胤,只得给这匹狼顺着毛,她眼垂了垂,像是真的委屈不敢说的模样,“臣女不敢。”   李胤这几日深刻反思了自己,最近几日这个小女人能安心留在宫里,顺着他,腹中又有了他的孩子,见到他又不想以前一样爱搭不理,乖顺得很。他觉得肯定是自己愿意放过她父亲的谋反之罪,感化了她,让她愿意留在自己身边。   即使心里这么想,却始终有个疑影。开口之前李胤还在怀疑,但现在看她委屈至极的模样顿时肯定了心里的想法。他咬了咬她的耳尖,调笑,“朕希望你敢。”   “慕晚晚,留在宫里吧,朕许你皇后之位。”李胤说这话之前也没思虑多少,只是脱口而出,说出来后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又因君无戏言,他不好收回去,也就没再多说。既然自己心里只装得下她,许她后位又如何。   慕晚晚没想到李胤能对她说出这话,顿时觉得有点惊异,眼呆了呆,直愣愣地看他,满脸的难以置信。   李胤不满意她的迟缓,停下脚步,硬挺的鼻尖拱了拱她的小脸。慕晚晚心里顿了下,眼眸微动,开口应他,“好。”   这一声轻轻的,犹如羽毛落地般,却还是让李胤听了个清楚。   李胤漆黑的眼就这么盯着她,眼里盛满了笑意,他狠狠地含了一口慕晚晚的唇,有几分急切,“朕真希望你现在没有身孕。”   没有身孕怎么?任凭他欺负吗?   慕晚晚想到他床榻上的坏,身子抖了下,然后亦是回他笑。   怕是李胤登基时都没今日高兴,他的笑声悦朗,穿透宫里的围墙,传到了很远。慕晚晚两手从他后颈拿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皇上,您小点儿声。”   她可怕自己和李胤这些事儿传到长姐耳朵里。   李胤眼睛盯她,张口就咬在了她软软的手上,像是看不够似的。   李胤带她去了宫里的高台,这里是满长安最高的地方,   高台的台阶共三十九级,李胤抱着她走,他的步子很稳,每走一步慕晚晚都感受不到上台阶时的震颤。   他道“朕的长兄尚在他母亲孕中时,父亲为了祈福,带着他的妻子去了山中寺庙。那时长兄不过几月,还未出生,他的母亲走时不慎滚落台阶,以致长兄还未出生就没了命。”   慕晚晚在他怀里静静听着,他说这些话时面无表情,连声音都是冷的。她知道河西节度使亦是李胤父亲,在这几个孩子中最不受喜爱李胤,但他应该如何都想不到现在李胤却成了大昭皇帝。   李胤接着道“父亲信佛,以为长兄是不祥之兆,佛祖才不让他进庙。后来的几个孩子父亲都没再带他们去。直到有了七弟,父亲很宠他,七弟想要什么都有。”   李胤垂眸看她,道“除了长兄,父亲只带过七弟的母亲去寺庙,就像朕现在这样。”   慕晚晚觉得自己是时候安抚他一下,她伸了手贴在李胤的脸上,翘起嘴角,道“以后臣女腹中这孩子听到今日这事,他一定很开心。”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慕晚晚看到他唇畔微颤了下,他眼里有潮热。慕晚晚忽然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是不是太过亲近了些,日后她再要离开皇宫对他来说今日这些话就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可她不让李胤放松警惕,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想留在宫里,他就会一直派人盯着她,那自己真的就再难离开。   李胤没再说话,抱着她一步一步上了台阶。他放在她腰上的手再收得更紧了。   到了高台上,慕晚晚被他抱了一路身子都僵得不行。她动了下,眸子稍抬了抬,想下来。   李胤明白她的意思,把她慢慢放到地上,却始终抓着她的手不放。   他道“朕以前会经常来这,看看朕亲自打下的天下。”   慕晚晚手痒痒的,她动了下却被李胤抓得更紧。   他道“今后朕这一切也都是你的。”   慕晚晚站在他身侧,不知如何回应他这句话。   两人静默站了一会儿,李胤回身给她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朕已经给你长姐去了信,告知你在宫里一切平安,你若是想再写一封朕也可让人送出去。”   “当真?”慕晚晚问他,眸子一瞬就亮了起来。   李胤看她这么高兴,唇线扬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小脸,“当真。”   慕晚晚已经快有一月没和长姐联系,早就忧心府中的事。李胤若是不开口,她也会提出来,想不到李胤竟亲自提了出来。她心里愉悦,刚想作宫礼谢他,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下,一下子就扑到了他的怀里,投怀送抱一般。   李胤感受到怀里的温软,眼里一点点亮起,今日这个小女人可真是让他感到惊喜,连带几日被朝中政事烦闷的心情都消散不见。   慕晚晚眼睛眨了眨,没等站稳又被他紧紧扣住,李胤双手按住她,开口道“朕知道你心里感激朕,但现在你尚且有孕,这些事做不得,等你胎象稳了朕轻点对你。”   慕晚晚耳根一红,她发誓,她不是这个意思。   李胤把她又抱回了慕晚阁,晚饭也是在一起用的。   入夜时李胤还没走,两人沐浴后,李胤盯着她的眼让慕晚晚感到很不安稳。   她紧了紧对襟的扣子,“皇上,臣女困了。”   李胤走到她近前,与她贴近,眼里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朕今日想服侍你。”   围幔拉上,片刻之后,慕晚晚身子抖个不停,两手抓紧被褥,眼里泪花簌簌掉落,感觉如坠云端一般,口中还在小声哀求,“皇上,臣女…”李胤没让她说话,慕晚晚轻“嗯”了声,咬唇再不敢有了动静。   与裴泫成亲那么多年,裴泫从没为她做过这种事,以至于李胤到她身下的那一刻,慕晚晚心里惊诧至极。   总算是过了这夜,李胤的服侍是要报酬的,这报酬把慕晚晚折腾了大半宿,李胤这时是不念着她有孕,让她早点睡了。   即便翌日是休沐,李胤也没能一直陪着她睡到天亮,宫外忽然来传信,严若山回来了。   李胤穿好衣裳去了乾坤殿,里面严若山和赫图已等了许久。严若山依旧活着这件事李胤早就知道,几日前就传了信到长安,李胤为了防止事出意外,并没告诉朝中。   严若山回来还带了一个消息,慕凌死了。   当初陆氏为了活命,与慕凌做了交易。若是慕凌杀了他们,他们就会杀了前朝先帝遗孤。慕凌劝阻赫图留下陆氏的性命,但也没轻易答应他们。后来这件事被慕朝朝知道,慕朝朝设计既救回了前朝先帝遗孤,又将陆氏一族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为掩人耳目,慕凌只得假托淮州慕氏有要事,他才无昭回淮州。哪知到了淮州才真的是入了虎穴。淮州主家人慕止被人暗杀,还将这件事推到慕凌头上,慕凌并未料到这些变故,被软禁了起来。   直到那暗中行事的人出来,正是在家中蛰伏许久的五房慕何。他一夕之间控制了整个淮州,挟前朝先帝遗孤要在淮州立一个小朝廷,还要杀李胤派来的严若山,若不是赫图暗中相救,恐严若山当真没了性命。   依着李胤行军多年敏锐的嗅觉,也察觉出淮州的异样。慕凌两个女儿都在长安,他不会这么没脑子的造反,除非有人以他的名义相威胁。所以李胤才下了那到秘旨,动用了淮州的私兵。   大事将成之时,慕何抓了那个遗孤要杀他,所有人都想不到,慕凌竟舍命救了他。   严若山把慕凌临死前手抓着的衣料带了回来。李胤拿在手里,觉得这衣角有几分熟悉,忽地,他像是想到什么,道“慕凌死前可还有什么交代?”   严若山想了下,道“他说慕府后院的梨树下埋着一张羊皮纸。”   李胤让人去取那块羊皮纸,很快门外侍卫进来,把羊皮纸教给李胤。李胤看到上面的字,又看到慕凌留下的信纸,一瞬就明白了。   慕凌所救之人并不是前朝先帝亲子,而是他的一个外孙。世人都知李胤母亲出身卑贱,却不知她还曾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郎君。那个郎君正是前朝的皇子,曾救过他母亲的命,立誓要娶他母亲,却回长安之后再无音信。   李胤登基后四处派人打探,得知那人后来娶了一个和母亲容貌相似的女子,还生下一个孩子,只不过无人知道这个孩子在哪。   羊皮纸上有一幅画,正是那个前朝皇子所做,画中人正是他的母亲。   慕凌信中写道“老臣为前朝肱骨一生,却有负于君,此是老臣之罪,请皇上不要迁怒两个女儿。老臣深谙前朝事,之所以舍命相救,一则是因为前朝皇室有恩,二则是因为老臣偶然间得知那皇子曾救过君之母亲性命。皇上知恩,老臣自知身处淮州或许再无性命,请您看在老臣一条薄命,放两女自行离开长安。老臣来生愿侍皇上如亲主。罪臣慕凌亲笔。”   李胤撵了撵那张羊皮纸,暗中看了赫图一眼,神色如常地收了起来,道“此事先瞒着,莫要走漏风声。”   严若山自是应声。   李胤让他下去,屋里只剩下了他和赫图。   李胤回到上首,赫图没等他说话,立即作了漠北的王礼,“皇上,羊皮纸中所记,慕大人早已告知了臣。慕大人临终所言,请皇上看在数命之恩,允臣带慕府两女回漠北。” 第78章   赫图许久都没听到上首的人回应, 李胤收起羊皮纸的那一刻,赫图就有所察觉,他不会轻易放过朝朝的妹妹, 即便慕凌以命作保。   李胤不咸不淡地道了句“此事还有谁知道。”   赫图回,“只有慕大人和臣二人知道。”   李胤点了点头,“明日你即刻动身,带着慕朝朝回漠北。”   赫图抬眼看他,不卑不吭,“皇上, 朝朝阿妹…”   李胤目光转冷, “是走是留,不如亲自去问问她。”   慕晚晚并不知父亲已逝的消息, 只不过她最近心很慌, 像是有什么发生一样, 她也说不清自己心慌是怎么回事,心里无端地感到害怕。   外面传来宫人通传的声音,李胤来了。   慕晚晚从榻上起身走到外间福礼,“臣女见过皇上。”   李胤扶她起来,语气有些不悦, “不是让你以后见朕都不必见礼了吗。”   慕晚晚一板一眼道“宫里的规矩臣女还是不能破的。”   李胤揽她入怀, 眼睛盯着她, 这眼神让慕晚晚觉得有些奇怪,她摸了摸脸, “臣女有何不妥吗?”   她现在已有身孕,又经受一段高热, 心火郁结,林景说再不能让她承受别的打击, 慕凌已死的事不能告诉她。李胤摇了摇头,带她走到床榻上,坐下,“朕问你,如果现在你有机会离开长安,你会走吗?”   慕晚晚以为自己听错了,李胤竟然会允许自己离开长安?   她又问了一遍,“您…说什么?”   李胤握着她的手收紧,“让你离开长安。”   他看着她的眼一点一点亮起,握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紧,最后,他听到,“臣女不愿。”   李胤紧握的手慢慢松了,自己都没察觉地愉悦,他看着她笑,“为什么?”   慕晚晚道“臣女现在腹中有了您的孩子,臣女想把她生下来,留在宫中。”   李胤看着她,把她一把带到了怀里,唇角的笑有些得意,这个女人果然是爱上了自己,即便能放她离开她都不走。   慕晚晚动了动被他攥的发疼的手,细眉蹙了蹙,眼悄悄地看他,李胤愉悦地抱他抱在怀里,神情满足。慕晚晚眼暗了暗,依着她对李胤的了解,她若是方才说了愿意离开长安,李胤定然还不会放过她,想尽法子逼迫她留在这,然后再假装成她是自愿的。   慕晚晚虽不知李胤为何会说这些话,但离开长安的事还要从长计议,更何况她现在胎像不稳,若是强行动身,说不定她这条命都没了。   正如她所料,李胤确实是没打算放她走,纵使她说愿意,李胤也会有一万个法子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长安。只要能留下这个女人,李胤即便做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又如何。   消息很快传到慕府,为表事实,李胤让慕晚晚落了亲笔。   慕朝朝看完后,恨不得把她这个妹妹拎出来打一顿,真不明白晚晚是怎么想的,即便李胤死咬着不放人,她就是顶着的父亲的名义也能把人抢出来。她怎会心甘情愿地留在宫里。   慕朝朝备了马车要进宫一趟,到了宫门前却被人拦了下来,那个小太监腆着笑脸,“王妃,皇上交代送您和王回漠北。”   “大胆,你竟然拦我的马车!”慕朝朝话语微厉。   小太监依旧是那副笑脸,“这是皇上亲自交代的。”   慕朝朝气得想砸了这宫门,最后她连慕晚晚的面都没见上,就被人强行送出了长安。   赫图骑马在她身侧,透过车帘对里面道“皇上和阿妹的事并非你我能够插手其中,或许让他们二人自己处理才是最好的法子。”   慕朝朝望着马上高大的男人,连赫图都比自己看得明白吗?但慕朝朝了解慕晚晚,她怎会甘心留在宫里,与别的女人共同侍奉一个君王,她与李胤注定是一对怨侣。   淮州事了,李胤把真相摆到朝堂上,卢林再无话可说。   柳香休养了许久,腿终于能够走动,只不过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略跛的痕迹。   宫女端着汤药进来,慕晚晚接过来喝下,眼睛看向她时慢慢定住,道“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那宫女不语,她抬起头,嘴角勾出一丝诡异的笑,从袖中拿出一只炭笔和宣纸,上面写着,“我是岁岁。”   慕晚晚看她眼里生出警惕,岁岁是谁,她自然知道。想不到自己还没找上她,她先到自己这来了。   慕晚晚挑眉,高声,“柳香。”   柳香听到里间的动静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岁岁那张熟悉的脸,正穿着宫服站在里间,她立即上前请罪,“是奴婢疏忽,放了她进来,奴婢现在就把她赶出去。”   慕晚晚摆摆手,“不必,当初就是她拦着你见皇上?”   柳香想起那日的事现在还恨得牙痒痒,顾不得什么体面,道“就是这小贱蹄子拦着奴婢才耽搁了时辰。”   慕晚晚道“好,掌嘴,打到你满意为止。”   柳香有点迟疑,“小姐,她毕竟是皇上的人…”   慕晚晚道“怕什么,出了事我担着!”   柳香听了,这才撸上袖子上前,一巴掌刚要落下就被岁岁躲了开,她看着慕晚晚依旧在笑,在那张纸上接着写了几个字,“你的父亲死了。”   慕晚晚看过后,并没当真,以为她是在耍弄自己,道“柳香,打得狠点。”   岁岁又写了几个字,“皇上和你长姐都知道,所有人都在联合起来瞒着你。”   慕晚晚对上她的眼,面上虽不动,但心里已经信了几分她的话,两手紧了紧,忽地起身,“柳香,接着打,不许停手。”   岁岁欲要反抗,慕晚晚又叫进来几个宫女,两人把岁岁按着跪在地上,柳香下了狠手打她,一声接着一声,响遍了整个慕晚阁,岁岁被打得几欲昏死过去时,慕晚晚才让停手,她道“叫人拖出宫,扔到南巷吧。”   南巷是长安城中人心知肚明却不会言说的地方,那里是个销金窟。   岁岁满眼难以置信地看她,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只有我才能让皇上缓和头疾,皇上都舍不得杀我,你凭什么!”   慕晚晚摸了摸小腹,眼里一冷,反手狠狠打在她的脸上,“凭我肚子里有皇上的孩子!”   岁岁被拖了出去,慕晚晚却没有什么报仇的快感,她心里装着都是岁岁方才的话,她的父亲逝了。   怎么可能,父亲病好后身体健朗,现在不是在淮州吗,定是那个哑女在骗自己。   慕晚晚擦了擦眼里的泪,疾步去了乾坤殿。   李胤今日去了军营不在宫中,慕晚晚知此举定会惹得他生气但她顾不得了。   父亲在淮州一事,除了李胤和她说的缘由,应还有不被她所知的事。慕晚晚脚步走的快,到了乾坤殿门前守卫的侍从没拦着她,任她进去。   慕晚晚到了殿里,殿里没有人,李胤的公文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叠放在各处。她注意过李胤摆放的习惯,凡是机要的公文都会被他放到案下的一个机关匣子里。但他放的时候背着自己,慕晚晚并不知道如何解锁。   慕晚晚看了眼四周,殿门紧闭,确定不会有人进来后,她弯腰拿出了那个匣子。她虽不喜诗书,但对于这些机关术还是颇有兴趣,长安里哪有贵女会学这等东西,父亲和长姐不给她请先生,慕晚晚就靠着买来的杂文自己琢磨。现在看着眼前复杂的铜锁,慕晚晚有八成的把握。   李胤在军营待到晌午才赶回宫中,他入宫后先去了一趟净室,然后才赶得去慕晚阁。   福如海跟在他身后,脚步一样的急。   李胤道“她今日都做了什么。”   福如海一一说了,说到慕晚晚去了乾坤殿待了许久才回来时,李胤神色微微变了变,脚下的步子更快。   慕晚晚坐在慕晚阁的书房,落笔是一幅画,画的是淮州山水。   李胤推门进来,动静不小,她都没注意到。   李胤走到她身后,看到画上所做,伸手揽住她的腰,语气不如以往的沉稳,“今日去乾坤殿做什么了?”   慕晚晚放下笔,“臣女知道您用的都是上好的笔墨,所以臣女就去乾坤殿找些笔墨来用用。”   李胤似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慕晚晚冲他弯了弯唇,得意地指着案上的画,“您瞧瞧臣女画得好不好看?”   李胤垂眸看了眼,实话说这画画得很一般。但他却赞了一声,“不错,比以前给朕画得好多了。”   慕晚晚吐了吐舌头,没理会他的打趣,她转了身把那幅画卷了起来,“皇上,臣女把哑女赶出宫了。”   李胤微微滞了下,道“都随你。”   慕晚晚又道“您就没有什么想和臣女说吗?”   李胤手搂住她的腰身,摸了摸她已隆起的小腹,这里面有他和她共同的孩子。他眼闪了闪,道“朕想等这孩子一出生就立他为太子。”   慕晚晚也没答他的话,像是一时没了兴致,两人就这么站着。   他道“朕给你作画好不好?”   说到作画,慕晚晚就想到他那不甚正经的画,有些瑟瑟。李胤看出她的小心思,亲了亲她的耳根,“朕认真的,没和你玩笑。”   慕晚晚应了他。她坐在案后的软榻上,垂眼看手中的书,李胤离她不远,提笔在纸上落下。不过一会儿,一幅画作完成,画中人是她,眼底的神态画出了十分。   慕晚晚眼眸微动,道“很好看。”   自慕晚晚有孕后,李胤就在慕晚阁里安排了接生的丫鬟婆子。每日都会有太医给慕晚晚诊脉,有婆子给慕晚晚推拿。   婆子说慕晚晚胎位不正,要时常推拿才好生产。   慕晚晚不懂这些,她把婆子叫到近前,“你说我胎位不正,若是不再推骨,就这样生产,孩子活下来有几成把握?”   婆子回,“不到三成。”   “夫人身体难以受孕,孕中又久经波折,能留下这个孩子已然不易,要是再不正胎位,恐夫人和腹中孩子都难以保命。”   慕晚晚淡淡地看她一眼,“行了,我知道了,从今日起,你就不必再来慕晚阁。”   婆子惊讶地看着她,“可是夫人执意这样,您和小皇子都会没命的啊!”   慕晚晚依旧是那副冷淡的神色,“我心里有数,不会伤到皇子。若是你敢把这件事告诉皇上,我就说你污蔑我,看看到时皇上是信你还是信我。”   婆子被她凉凉的语气吓得一惊,没想到看似这么乖顺的主子话语也能说得这般狠辣。她退了出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慕晚晚月份渐大,行动越来越不变。宫中养她的事李胤没再瞒着,整个长安人都知皇上在后宫独宠幸一个女子,是当初裴侍郎的妻子,慕家的二小姐。   朝中对慕晚晚的言声也越来越大,又到了选秀的时候,朝中人终于忍不住,力劝李胤广纳后宫,雨露均沾,切莫被妖女迷惑了心智。   李胤一直把这件事压着,直到一事发生。   夏猎那几日,慕晚晚行动不便留在了宫里,李胤在猎场救下了一个女子,本是一件小事,坏就坏在那女子后背有个天生的凤凰胎记,被人视为皇后命,很快就有传言得此女者得天下。   朝中言论倒戈,为朝纲稳固,纷纷要李胤纳那女子为妃。   当夜,李胤去了慕晚阁。慕晚晚孕后少眠,夜里灯还掌着,坐在床榻里看书。自她入宫后就没什么乐子可玩,整日就闷在里面看书。   李胤到时,慕晚晚正要下榻做礼,被李胤拦住。这次他来没有笑,脸色还有些沉,很是不好。慕晚晚眼观鼻鼻观心,不知他心里想的是不是夏猎的事。那女子她也听说过,柳香来说这件事时气得义愤填膺。慕晚晚没什么表态,为堵悠悠众口,李胤纳她为妃是应当的。即便他曾经说过此生只娶自己一人,可他是皇帝,皇帝就不可能像平常夫妻一样,哪有什么一生一世,他的话慕晚晚从未信过。   两人坐到床榻上,李胤俯身听着她腹中的动静,道“这些日子孩子有没有闹你。”   说来也怪,自慕晚晚月份越来越大后,虽少眠,却从未再孕吐过,这孩子乖得很。   慕晚晚摇摇头,“他很乖,没闹过臣女。”   李胤直起身看她,“孟女一事,朕思来想去,还是要把她纳入宫中。”   慕晚晚早料到会这样,她没什么表情,“皇上心里自有成算,一切都是为了大昭,臣女不怨。”她知道李胤最爱听什么。   听后,李胤神色舒缓,笑着亲在她的眉心,“谢谢你。”   夏末秋初,钦天监亲测是个好日子,李胤纳孟女为皇贵妃,赐住咸福宫。 第79章   慕晚晚生产那日已是深冬。   慕晚阁里间摆了张凭几, 李胤陪着她在那儿用饭。慕晚晚喝了两小口清粥就饱了,碍于李胤在这,她勉力又喝了几口, 实在是喝不下去。   李胤百般哄着她才让慕晚晚喝下小半碗,她拧着眉,腹中泛了恶心,轻轻推开李胤的手,“皇上,臣女喝不下了。”   这几日前朝事忙, 李胤鲜少有陪她, 好不容易得空来陪她用饭,哪知她就吃这么点就饱了, 李胤皱眉看她, “怪不得又瘦了, 怎么吃得这么少。”   慕晚晚低头看着自己高高挺起的肚子,撇撇嘴,哪里瘦了,自有孕后她简直是又胖了一个自己。   两人僵持时,忽地, 她感到肚子有一阵疼痛, 像是有预感一般, 她拉住李胤的手,痛苦道“皇上, 臣女,臣女好像要生了。”   素来沉稳的开国皇帝李胤, 听到她要生了,竟罕见地慌了神, 李胤回握她的手,一个年近四十的人了,此时却像是一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   慕晚晚心里哀叹地看他,“您快去叫产婆来呀!”   李胤这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榻上,疾步跑了去,唤道“来人,快备水…”   声音远去,慕晚晚依旧很疼,她摸了摸肚子,即便早有准备但还是害怕,这个孩子注定出来的艰难。可她也在靠着这个孩子才能离开长安。   眨眼间外面的丫鬟婆子蜂拥到里面,围幔布好,热水也准备好,慕晚晚只记得自己很疼,满头都是汗,那接生婆子一直叫她使劲,而她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李胤在外面亦是等的焦急,自古女子生产是为污秽,为君者是万万不可进去。三个时辰过去后,里面婆子突然跑了出来,跪在李胤面前,“皇上,主子胎位不正,小皇子连出来都困难,现今又没了力气,情况很是不好。”   李胤这几个时辰就没坐下过,一直站在案边,听此,那高大的身形竟微微晃了下,他手攥紧,语气阴沉如水,“皇后如果出事,你们全都要陪葬!”   皇后…   婆子一听,更慌了,连滚带爬地回了里间,刚到门口,又被李胤叫住,“如有不测,可弃子。”   这话一落,周围的人震惊至极,自古不说皇家,就连寻常人家遇到这种难以生产的事,都会弃母留子。而这位皇帝,竟然能舍弃自己的孩子留下女人。婆子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即便李胤这么说,能全都留下,里面的人还是会尽力。   慕晚晚已经疼得昏死过去,她飘飘荡荡地到了天上,仿似又做了一个梦。这一事她赌输了,李胤没进里间,她生产而亡,后来陆凤仪病死,李胤封了孟女为皇后。   她觉得这些应该都是虚假的梦,像上次的哑女,到最后还不是在宫里消失,再无踪影。慕晚晚真的好累,累得她无心再算计离开长安的事,她想,就这样去找父亲也好。   正想着,耳边忽听一道男声,急切又隐忍,声音微哑,在她耳边低语,听着竟有一种哽咽之感。   慕晚晚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这里好吵,吵得她都睡不着了。   恍惚中,慕晚晚睁了眼,她眼皮发沉,全身都疼得难以动弹。   “晚晚…”   慕晚晚眼动了动,看向身侧的男人,她唇畔发干,声也干涩着,“皇上,您怎么进来了。”   李胤眉峰压得极低,他看着她,眼眶有一点莫名的红,许是操劳国事太久,累的吧,慕晚晚想。   他握着慕晚晚的手,向来干燥的手掌有了点湿意,他道,“晚晚,朕在,你别怕。”   慕晚晚眼湿湿的,像是要哭出来的模样,额头上都是汗水,乌压压的长发铺散开,眼角有一滴晶莹,她还有心思笑,“皇上,这里脏,您出去吧。”   “说什么傻话,只有你嫌弃朕的份,朕何时嫌弃过你。”李胤大掌捂住她发凉的小脸,他不在的这几日,她定然是没好好吃饭,脸上都没肉了。   李胤弯腰在她身侧,含住她干涩的唇珠,“慕晚晚,朕不要这个孩子了,朕只要你活下来。”   慕晚晚眸光微动,如湖水的波澜潋滟,温柔而美好,李胤从未见过这样的慕晚晚,眼里明明是温柔乖顺,却又像是无可奈何的纵容。以往只有自己纵容她,她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   她道“皇上,臣女想求您一件事。”   李胤给她捋着额间的碎发,“不要说一件,就算是一百件一万件,只要你活下来,朕都答应你。”   慕晚晚唇畔动了动,缓了缓力气,才道“臣女想去漠北看看,臣女知道父亲不在了,臣女想去找长姐。”   李胤眼沉了,神色变了变,慕凌已死的事李胤早就发现她知道,只是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提过。他眼中神色不明,没立即答应她,反而问道“你走了,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慕晚晚努力地弯唇回他,“臣女还会回来的,孩子留在长安,有您在,他不会有事。”   李胤的手紧了,对她的话李胤并不是全然相信。   忽地,产婆突然道“皇上,不好了,主子您快用力,小皇子有危险了!”   又是一阵剧痛,慕晚晚猛地咬了唇,满嘴的血腥,李胤把右手放到她嘴边,道“晚晚,咬住朕,快。”   慕晚晚再无顾忌,猛地咬在他的手上,很快就出了血,李胤像是没感觉到痛一样,心疼地看她。   慕晚晚缓了口气,“皇上,您能不能答应臣女。”   李胤给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许久,才道“朕会给你考虑的时间,如果你还执意要走,朕答应你。”   慕晚晚想,自己这一番算计倒底是没有白做。   至夜,大昭的新一位皇子降生,李胤抱在怀里看着那肉嘟嘟的小脸,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么可爱的孩子给她看,她定是舍不得走的。   李胤把孩子抱到慕晚晚枕边,慕晚晚眼眸微阖着,都没看一眼,她道“皇上,臣女好累。”   李胤好似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僵住,全身都如冻了一般,冰冷刺骨。   孟女本命孟宛白,是孟左侍郎家的三姑娘,生的相貌普通,唯有奇异的一点就是出生那日天降祥瑞,是为大吉。但她入宫的第一夜,李胤就把她一人搁置在了咸福宫里。   孟宛白心里有委屈不敢言说,只能一人苦苦地等着。   李胤回了乾坤殿,小皇子教给奶母照料,他还没给小皇子取名,本想抱给慕晚晚看,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说自己累了。   李胤压了压眉心,头疼,从没这般疼过。他猛灌了一口养心茶,疼痛却一点都没缓解。   “福如海。”李胤叫了外面的人。   福如海从门外进来,“皇上。”   “伺候笔墨,朕准备拟一道圣旨。”李胤开口。   福如海不明白皇上这是要下什么旨,他走到案旁,拿了宣纸布好,开始研磨。   李胤提笔,笔走龙蛇,很快写了几个龙凤凤舞的字。福如海眼瞥了下,看清之后,险些吓得腿软。   李胤道“去拿这道圣旨到慕晚阁。”   福如海手颤抖地接过,有心道“皇上,这是不是不妥?”   李胤落座后话都没说,冷凝的目光看向福如海,看得福如海腿抖得更厉害了。   他拿圣旨正要退下,门外未经通报,忽进来一人,“皇上且慢…”   卢林从外面进来,双手甩袖跪在地上,“皇上,老臣有异议。”   卢林不必看就知道这道圣旨里写着什么,他听说慕氏平安产子,紧赶慢赶就到了宫里,好在还来得及。   这次李胤对他的态度很是不好,不如以往的和颜悦色。他靠坐在软榻上,甚至都没问卢林所来何事。   卢林道“皇上,这道圣旨不能下啊!”   李胤眼里几近不耐,鲜少地露出阴鸷之色,他不停地转动着拇指的扳指,冷笑一声,“不能下?”   “当初不是太师亲口应下若是朕答应娶孟女,太师就不得阻拦朕封慕氏为后!现在太师又来看着这道圣旨是什么意思?太师今日就算是以命相逼,朕也要封慕氏为后!”   李胤声陡然扬起,在大殿里字字清晰,吓得福如海抖了又抖,差点拿不住手中的圣旨。   卢林头叩在地上,身形苍老,鬓角生了白发,让李胤不由得记起建朝之初。那时朝纲不稳,他忙到何时,太师就帮他忙到何时。李胤语气有所缓和,“朕让人送太师回去。”   卢林不动,接着道,“不瞒皇上,老臣今日来求皇上,就是因为慕氏女亲口所求,她并不想做这个皇后。”   “既然慕氏女都这么说,皇上何不成全了她?”   李胤唇抿了下,转动扳指的手停住,眼里神色不明,“她何时去找的你?”   卢林道“非慕氏女找的老臣,是她命人传的话,亲口说自己无才无德,不配做大昭皇后。”   李胤似是笑了下,扯了扯嘴角兀自呢喃,“无才无德…说的也是。”   “皇上,”卢林道“请皇上收回这道圣旨。”   “你下去吧。”李胤道“这事朕自有定夺。”   卢林哪里肯相信他的决断,自从遇见了那慕氏女,皇上都不是从前的皇上了。他道“皇上,老臣…”   “出去!”   “砰”的一声,案上的茶盏被他挥落在地,留下满地碎裂的残渣。瓷器炸裂,蹦到卢林的眼前。   这是李胤第一次对卢林动怒,他猛地抬眼,眼底猩红,杀气弥漫。   卢林竟一时也被这样的皇上吓住,开始不知所措。   李胤又重复了一遍,“都给朕出去!”   福如海连忙道“是”,一把拉起地上的卢林就往外跑。到了外面卢林一脸无措地问福如海,“皇上这是怎么回事?”   福如海跟随李胤许久,对他的病还是了解许多,这一看就明白了,他回道,“近日皇上郁结于心,头痛不止,这次许是难以忍受才发了火,太师可莫要往心里去。”   卢林还欲再问,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哀叹一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一月后   整整一个月,李胤都没再踏足慕晚阁。慕晚晚也从没看她刚出生的孩子一眼。   至深夜,慕晚晚才醒,她唤了声,“柳香,我口渴。”   灯忽地掌了起来,满室的亮光,李胤手里端着温水在她床边,慕晚晚缓了会儿,脑子清醒后看他,“您怎么在这?”   李胤扬了扬手中的温水,“不是口渴了吗?”   慕晚晚眸子闪了下,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李胤开口,“想好了吗?”   慕晚晚顿了下,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道“想好了,臣女想后日就走。”   李胤又道“什么时候回来。”   慕晚晚眼睛眨了眨,溢出一个笑来,是她惯有的笑,“应该过不了多久。”   李胤猛地凑近,把人抱在怀里,吻着她的耳尖,“朕给你半年的时间,够久了,半年后你如果再不回来,朕就亲自去漠北抢人。”   慕晚晚乖乖地应他,“好。”   这夜李胤没走,他总有种感觉,她并不像面上说的那样好说话。怀中这个人就像是天上的月亮,任他如何都抓不住,让他渐渐明白,她并不属于自己。   翌日军营有急报,李胤骑马出宫赶去了城郊。   慕晚晚在慕晚阁收拾好细软,其实也没什么东西,李胤送她的东西一样没拿,只裹了些衣服干粮。   柳香从外面进来,“小姐,那些人已经被奴婢支开了。太师的人就等在外面。”   慕晚晚点头,换了宫女的衣裳,随她出了去。   她回眼一瞬望了望慕晚阁,想到她拼死生下的孩子,她一眼都没看过。慕晚晚不敢看,她怕看了就再也舍不得了。   太师来接应的人等在宫外,车马辘辘离去,有卢林的令牌,出入皇宫就便利了不少。   慕晚晚坐在马车里,到了宫外,忽听一声马匹的动静,慕晚晚手下一紧,听到熟悉的话声。   “马车里是何人?”   驾马的人回应,“是太师前不久送进宫的人,皇上您交代送回太师府,仆今日是来接人的。”   李胤眼盯了一瞬,没再多说什么,驾马疾驰入了宫。   慕晚晚松了口气。   马车驶离长安城,渐行渐远,慕晚晚掀开车帘回望了眼,她从未想过会有一日,她会想尽办法地逃离这个自己长大的地方。   慕晚晚眼角滑落一颗金豆子,她收回手,静默地坐在马车里。   她还没想好要去哪,漠北定然去不了,若是去了漠北,迟早要被李胤抓回来。如今她一个弱女子,没有家族庇护,想要在大昭立足也实属艰难。   马车到的第一个地方是靖州。   靖州离长安相距不远,与长安风俗相差无几。慕晚晚到了这地,定好客栈后,戴上围幔到街上四处走走。   偶然看到一个十分热闹的地方,里面像是有什么人在演杂技。慕晚晚对这些并无兴趣,只扫了眼,然这一眼她就看到和一个褐发碧眼的人被关在笼子里,主家把他放了出来,让他表演钻火圈,围观的人纷纷拍手叫好。慕晚晚却从那仆眼里看到了不甘和危险。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不消片刻,那仆从火圈里跳了出来,开始攻击主家。他武功不凡,两下就把主家打到在地,还要再向周边的人扑过来。   他是想要逃跑。   但主家的手里有一根长长的铁链,栓住了他的四肢,脖颈,被铁链困住的一块血肉模糊。慕晚晚看得于心不忍,但她也知道,这人危险,不是她能管得了的。   慕晚晚抬脚刚走,那人就挣破铁链,突然冲了出来,围观一片慌乱,慕晚晚也被推搡得险些摔倒。   她退了几步,远处一匹快马跑来,慕晚晚眼睛瞪大,躲避不及时,那仆飞快地冲了过来,把她抱到了安全处,看了眼身后,转身就跑。   慕晚晚呆呆地拦着他跑远的身影。   从里面出来的主家带了数十人去围捕,那仆被堵在中间,他身上流满了血,发髻散乱,像个野人模样。   主家一声令下,周围的人一同拿铁链把他套在了里面。   主家手里抽着鞭子上前一挥,就打在了他的身上,一连打了数十下。   慕晚晚看得终于忍不住上前,“够了。”   主家回眼看身后妇人打扮的女郎,上下扫了她两眼,见她衣着不俗,粗粗做了个礼,“我教训自己的奴仆,夫人还是不要多事的好。”   慕晚晚道“这个人要多少银两,我买了。”   主家笑了声,“这是我从西域买来的仆从,就靠着他一人赚钱。”他眯了眯眼,道“夫人若想买也不是不可,至少这个数。”他比出五根手指,“五金。”   慕晚晚爽快地道了声,“好。”她从荷包里拿了五块金子出来扔到主家手里,主家一见到顿时乐开了眼,要知道这奴仆即使演了一辈子马戏都到不了五金。   “人能归我了吗?”   “当然,夫人请便。”主家得了钱,笑着挥手把打手都带走了。   慕晚晚慢慢靠近他,这人却野性未脱,被人打惯了,在慕晚晚伸手时,他下意识做出攻击姿势。   慕晚晚温和道“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那人眨了两眼,碧色的眸子里满是对她的好奇。慕晚晚把他带回了客栈,换衣梳洗之后,发现这人也是一个年龄不大的公子,只不过看着长相不像是中原人。   慕晚晚问他,“你叫什么?”   他愣愣看她摇了摇头。   慕晚晚想了下道“以后你就叫宗也一直跟着我可好?”   慕晚晚对他笑,宗也也露出了笑,满口的小白牙。   皇宫里,慕晚晚已经失踪了半月。   李胤白日把朝政处理好,夜里就去了慕晚阁。刚出生的小皇子也被放到慕晚阁里,李胤怀里抱着孩子,已是深夜,奶母进了来,见到那位阴沉的帝王连大气都不敢出,“皇上,奴婢该把皇子抱下去哄睡了。”   李胤掀眼看她,那眼里凉的慎人,吓得奶母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李胤开口,“不必,朕亲自来。”   奶母退了出去。李胤怀里抱着孩子,小皇子刚出生还没有名字,李胤想等她来取,可她…   李胤脸绷得紧,犹如黑云一般,整日黑着一张脸。可她却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看一眼。   他扯了扯嘴角,逗弄着怀里的孩童,颇有自嘲的意味,“你阿娘生的是一颗石头心,亲生的孩子都不想要。”   李胤手轻着,眼里是一片沉色,已经找了这么多日,她却像是凭空消失一般再不见人影。大昭这么大,她能跑去哪,她一个又蠢又笨的弱女子,若是被人欺负去了可怎么办。   夜里下了春日的一场雨,李胤和衣躺着,毫无睡意。自她走,已经连续半个月这样,他每日睡上半个时辰都是多的。他既享受着睡不着对她无尽的思念,可又却想睡下,唯有在梦里她才是乖的,会老老实实地待在他怀里哪也不去。   李胤望了眼身侧熟睡的孩童,那眉眼和她像极了。   雨后是个晴天,李胤又是一夜没睡,他眉心跳了跳,眼底黛青尽显。他把怀中的小手拿掉,轻轻下了床榻,招呼外面人进来看着小皇子。哪知小皇子离了李胤,却突然啼哭不止,宫女如何都哄不好,只得去外间找李胤来。   李胤把他抱在怀里,小皇子缓了缓,哭着打了个饱嗝。感受到父亲温暖的怀抱,才慢慢又闭上了他的大眼,趴在李胤怀里睡了过去。   李胤侧眼看了看,过了会儿,他轻轻地把小皇子放到软榻上,穿好衣裳,又回望了眼,才去了早朝。   日复一日,人依旧没找到。李胤逐渐失去了耐心。   他知道是卢林放了慕晚晚出城,卢林已经被他软禁了大半月,始终一个字都没说。李胤又抓了他的亲信,关到慎刑司严刑审问,依旧没有人吐出一个字。   李胤每日都会去一趟慎刑司,亲自审问一遍。一连多日未眠,强压之下,头越来越疼,他对养心茶的依赖也越来越重。有时一日都要喝下五六盏。   从慎刑司回来后,李胤去了一趟慕晚阁的书房。   书房给她作的画还在,他送的令牌还在,她的笔墨都在,唯有她不在了。   李胤拿出那幅画,那日的她笑得并不是那么开心,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她在这皇宫里过得并不开心。   是他一直在强求。   “皇上。”   耳边闪过一道温柔的声,李胤倏的转了身,眼底是难言的激动与喜悦,“晚晚!”   然而,身后却是空无一人。   李胤笑意缓了缓下了去,他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幻想,面无表情地收回神色。   案上那幅画被风吹得落在地上,李胤弯腰去捡,再起身时,眼前一片恍惚,他看到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女人站在门前,对他说,“皇上,臣女回来了。”   李胤伸出手,无奈地笑了笑,道“朕知道这是梦,可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在这空荡的屋里是无尽的落寞,“晚晚,朕想你了。” 第80章   慕晚晚得知李胤在找她时人已经到了荆州。   宗也一直跟着她, 有了宗也慕晚晚行事方便许多。这个大块头看着虽然呆呆地,但武艺高强,人也敏锐得很。慕晚晚在客栈休息, 给他安排了一个房间,怎么哄他都不肯去,就有跟在她身边才行。慕晚晚无奈就给他在外间安置了软榻,他夜里也不睡,就坐在那整夜得守着她。   慕晚晚有时好奇问起他的身世,明显得能感觉到他情绪低落了好多。   自那之后慕晚晚没再问过。   荆州离长安更远, 慕晚晚在长街上走看到了贴在木板上的告示, 上面画了一幅女子的画像,里面的人正是她。慕晚晚头上戴着围幔, 淡淡地扫了眼就走了。这事总会有个了结, 李胤迟早会忘记她的。   慕晚晚手上的银钱充裕, 想找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安顿下来,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宗也的相貌太过扎眼,慕晚晚为了掩盖他给他做了头巾,那一头褐发就没那么显眼了。   在荆州待了一段时间,慕晚晚准备南下, 两人一路走, 过了几月, 到了一处桃花坞里,桃花妖艳, 纷纷而落,犹如世间绝美图画。   慕晚晚刚要进去, 被宗也拦住,宗也向来敏锐, 他碧色的眼里露出警觉之色,慕晚晚再不敢往前走了,她停住脚,听到远处慢慢传来的人声,一男一女。   两人一起躲到桃树后,但远处的人也很是警惕,脚步声一动,一粗布麻衣的男人很快疾步过来,要去抓慕晚晚的脖颈,被宗也反手一拦,两人扭打在一起。   宗也虽武功高强,罕见对手,这男子也是个厉害的,两人打得难分胜负。   慕晚晚心里急着,又听到赶来的声音,“二小姐?”   慕晚晚回头一看,柳涵菡提着篮子过来,到她身侧。慕晚晚呆了呆,她摘了围幔,看她,“柳先生,是你?那那个男人是…”   柳涵菡看着远处还在打斗的男子,明白这是误会了,喊道“阿辙,快停手,别打了!”   慕晚晚也随她一起,“宗也,别打了!”   两个男人听到声音慢慢停了手,柳涵菡跑过去,“阿辙,这是慕家的二小姐。”   慕晚晚跟了过去,见两人举止亲昵,慢慢砸出味来,看样子应是真的在一起了。   柳涵菡和魏辙解释完,很快转了身,两膝对着慕晚晚跪在地上,“柳涵菡感谢二小姐当年相救之恩,没二小姐则没有柳涵菡的今日。”   魏辙随之跪在她身后,“魏辙多谢慕二小姐。”   慕晚晚连忙上前扶她起身,“谢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书教得好,学生也是报恩罢了。”   柳涵菡浅浅一笑,看她这身装扮,又看了看她身后陌生的男子,“二小姐这是…”   慕晚晚轻快地道了句,“我已经离开长安了。”   柳涵菡惊诧,“那位怎会放过二小姐。”   慕晚晚似是苦笑了下,“是啊,所以我就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来了。”   柳涵菡神情严肃了,“二小姐于我有大恩,如今二小姐既无处可去,不如留在桃花坞如何?我与魏辙当初来时建了不少屋子,小姐也可去里面住一住。”   慕晚晚听后大喜,这正是自己要找的地方。她和宗也很快住进了桃花坞里,这里不理世俗,正是逃跑的好地方。   一年后   乾坤殿   林景奉昭进宫给皇上施针,围幔轻垂,小窗半开,屋里的安魂香燃得人发呛。   施完针,林景收拾好,李胤穿了衣裳,从床榻上起来。他面相本就锋利,如今瘦了许多,看着更是凌寒不少。   李胤走到香炉前,看那安魂香烧得快没了,他又续了一根,冷眼扫了扫旁侧凌乱地插着的数十根安魂香。   林景见之有心劝他,打了几次腹稿后,最终只能无奈地叹口气道“皇上,这香薰的时间长了,人身上难保会有味道,小皇子年岁不大,恐对他也不好。”   李胤的手动了下,唇畔抿着,两指捏紧香柱,刚刚燃起的香生生被他捏灭了。李胤神色如常地转身去了外间,养心茶已经供好,李胤拿起仰头就喝了下去。   林景见之又道“皇上,养心茶虽好,但总也不能当饭吃,您多少也要吃点东西。”   林景这次进宫,就是因为李胤去慎刑司回来时在马上昏沉地摔了下去,几近不省人事。宫里急忙传他,他才慌慌张张地收拾好进来。   许久不给皇上把脉,林景手放上的那一刻才知皇上这一年来有多糟践自己的身子。养心茶,安魂香,这二者少用可以助眠安睡,用多则比毒药还要猛烈,皇上这是不想活了啊。   林景念此,不禁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皇上,您即使不顾及自己,总要念着小皇子,小皇子才那么点大,每日闻着这些香料怎么行,二小姐已经不在这了…”   “行了!”李胤打断他的话。林景才知自己又多嘴了,慕晚阁里面那人的三个字如今在这皇宫里几乎成了禁忌,无人再敢提起。   林景住了声。   李胤把批阅完的折子放到一旁,“世叔若无事,朕命人送世叔回去。”   林景直言道“皇上,老臣还是住在宫里吧。您身子现在大不如前,老臣实在怕再突然出什么事。”   李胤拿了笔,神色专注地落在宣纸上,“朕能出什么事,世叔多虑了。”   林景哪能不担心,自半年前皇上续上那个安魂香,到现在就没停过,每次都是他搬来小皇子皇上才会断一两日,可过了这一两日就又续上那香,这对身子是大大的损害。   李胤态度坚决,也不等他回应就叫了福如海把林景送了出去。   殿门关上后,李胤落了笔,那宣纸上是一幅女子的画像,面容还没画,但身形轮廓依稀可见旧人。   李胤一把将手中笔猛地扔在了地上,那张薄薄的宣纸也被他揉成一团扔了出去。   后午,李胤沐浴后去了慕晚阁。小皇子一岁多大,李胤却迟迟没给他取名,奶母给他喂了奶,正睡熟着,李胤进了去。如今小皇子是越发地长开了,眉眼也越发地像她。   李胤看了许久,小皇子揉了揉眼睛,慢慢醒了过来,抬眼乐呵呵地看着自己的父皇。   李胤把他抱了起来,掂量在怀里,他又重了不少。小皇子揪着李胤衣角,嘴里嘟囔着说不清的话。李胤凑近去听,啵的一声,小皇子一下就亲在了李胤的侧脸上。   唯有在这个时候,李胤才会罕见地露出笑,他似是穿过小皇子看到了那人,轻笑了声道“和你娘一样的坏。”   柳香从外进来,听到这句话端着茶水的手颤了一颤。小姐已经走了一年多了。这一年里李胤一直没放柳香出宫,让她一直在慕晚阁伺候着,柳香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她愿意一直留在这。   皇上废了陆凤仪皇后的封号,也把那如同摆设的孟宛白送出了宫。这后宫里再没有其他的女人。   看着里面孤零零的父子,柳香开始怀疑当初小姐走倒底对不对。可这是本没有如果,小姐离开这么久都没再出现,可见她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抛弃长安的一切,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要了。   柳香奉茶进去,李胤回头看她,眼里热切不再,语气淡淡,“放下出去吧。”   柳香应声,刚走几步,又听他道“她有信过来吗?”   柳香心猛地沉了下去,小姐当初走时留了话,若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平安之后会给她寄信。但这么久柳香都没收到长安外的信。可这事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李胤道“她不想出现,朕就不会再去找她。但要是有她的信,先告诉朕一声。”   柳香应“是”退了出去。虽是这么说,要是有小姐的信,柳香也不会告诉皇上,这一年她可看了太多皇上为小姐做的痴事。   小皇子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李胤,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好奇地看着,李胤垂眸看着自己的儿子,面色才稍稍缓和。   翌日,江南传来密报,西南蛮夷失踪一年余的新王努哈司突然出现。   李胤深夜急昭朝中要臣进宫,商议努哈司一事。   努哈衣病逝后,他的三子努哈司继位,但王庭中并不太平,努哈司受人迫害,在西南失踪,如今已经过了一年多。此次商议,就是寻找努哈司一事,努哈司勇猛非凡,又诚心归顺大昭,若是他继位,对大昭才是最好的结果。   这事最终还是没有个了断。   李胤坐在乾坤殿里,外面亲卫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皇上,夫人有消息了。”   这是一年多里李胤第一次得知他的消息,这信是写给柳香的,只有一个字“安”。   李胤手攥紧宣纸,声音依旧沉稳,“查到了吗?”   亲卫回道“这信几经辗转,属下跟踪多日才发现来自江南。”   前朝皇帝多爱巡游,说是巡游,无非是去搜罗民间美女广纳后宫。自大昭建朝以来,李胤还从未巡游过,这次他动身的快,还带上了刚一岁多大的小皇子。太医林景随行,太师卢林监国。   卢林这一年里逐渐看开,越来越觉得或许是自己当初错了,既然皇上喜欢,不过一个女人而已,他为何要这么苦苦拦着。如今他看着乾坤殿越来越阴沉,当初那个沉稳睿智的君王逐渐变得阴鸷狠辣,心里追悔莫及。可自慕氏女到了靖州就没了踪迹,卢林暗中寻了好久也没找到人。   因带着小皇子,行程并没走得太快。而且李胤确实是在暗中着便服体察民情,若不是带着小皇子,让林景不禁怀疑皇上说巡游就真的是巡游来的。   过了几个月,到了江南。找了客栈落脚,客栈老板看出这些人来头不小,不敢怠慢,哪知领头的人竟然给他十金包下了整个客栈,老板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当即乐开了眼。   李胤住在上房,备水沐浴后,他坐在窗前看书,眼睛不经意一瞥,就看到对面好店铺里熟悉的人影,女郎扎着简单的发髻,手里拿了几块糕点,身侧还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李胤自动忽略了那个男人。他放下书,径直从窗户里纵身跳了下去。   身形一闪,几步就到了那糕点铺子前,却早已没了两人的身影。   他不会看错,李胤抓了那小贩的衣襟,语气有些恶狠,“刚才那两人哪去了?”   商贩被他抓得猝不及防,看着他黑着的脸,腿都抖了,道“什么人?”   李胤重复一遍,“一个穿着素色襦裙的女人和一个粗布麻衣的男人。”   商贩想了想,立即明白了,那两人一俊一美,太过扎眼,他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左面,“那边去了。”   李胤松了手,转身疾步过了去。   那条路越走越远,很快好似是到了一处桃花林,前面没了路。李胤眼睛微眯了下,看着日光的方向,忽地,他侧身一躲,躲过了那挥来的急拳。李胤看着面前的男人,眼底沉了沉,双拳攥紧,“她在哪。”   宗也如今会说了中原话,也听得懂李胤在说什么,但他从未在慕晚晚面前说过,也从未表露过自己的心迹,让慕晚晚以为他一直都是一个脑子不好使的人。其实之前他中了西南的秘药,确实会让人变得痴傻,只不过近些日子,他出去担水磕破头了,才记起一切。这些事他自然不会和慕晚晚说。   宗也压了压拳,二话不说疾步就冲了过来,李胤下手也是毫不手软,拳风干脆利落,几招之后,二人难分伯仲。   李胤看了眼他碧色的眸子,往后退了一步,嘲讽一声,“西南继位的三王子,不去理会你混乱的王庭,跑到我大昭江南做甚!”   宗也见他认出自己,定身停下手,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大昭皇帝,我以为有多厉害,不过如此。”   李胤眼里慢慢阴沉,是风雨欲来的前兆,面色如同天边卷起的黑云,道“她怎会和你在一起。”   宗也眼里挑衅,“晚晚,已经是我的妻子。”   李胤脚步一顿,起势上前,这次他下了狠手,都顾不得什么,两拳就把宗也打倒在地,手臂青筋暴起,两手死命掐住他的脖颈,犹如地狱索命的修罗,“她是朕的皇后!”   宗也面色显出不自然的红,脸被打得鼻青脸肿,嘴里吐了口血,面相滑稽,嗤笑,他自恢复意识后,慢慢从魏辙夫妇口中探出话来,正是李胤一直在四处派人找她。这里不理俗世,即便是大昭改朝换代也不会牵连到这里。宗也把他引到这就已经打定主意,杀了这个碍眼的皇帝。   西南人善用毒,他趁李胤暴怒之时,一手勾在腰间,慢慢拿出了一个小瓷瓶,指腹剖开瓶盖。他讥笑了下,哑声,“您来晚了,晚晚早已经是我的女人了。” 第81章   宗也回来时已近日暮, 他一进门,慕晚晚就坐在院里的桃树下看他,眼里有恼意, “你把他怎么了?”   宗也微滞了下,刚要咧嘴一笑,做出痴傻的模样,却被慕晚晚一声轻呵止住,“我都知道你与常人无异,你不必再演下去了。”   慕晚晚一月前和宗也去山里打猎, 那日雨下得大, 两人不知不觉走散,她找回来时才发现了宗也的另一面, 他并不如表面那般痴傻。但他没做出别的恶事, 慕晚晚怕揭穿他之后扰了面上的平静, 依旧当作不知道。只不过没再让他进过屋子了,   今日一事,本是她和宗也一起去买糕点,中途不知为何遇到了李胤,慕晚晚怕被他发现, 就和宗也一起回了桃花坞。但宗也带她回来后就没了记忆, 直觉告诉她, 这一切都是宗也有意设计。他或许已经知道了自己和李胤的关系,才要趁着这次机会去找李胤。   她不知道宗也的来历, 也不知道他接近自己有什么目的,为何要在自己身边待这么久, 甚至于他从前的痴傻倒底是真是假,慕晚晚也开始怀疑。慕晚晚以前在宫里见过西南的使者, 依着他的长相倒像是西南人。   “你不喜欢他,他还一直想把你带回去,我就替你杀了他。”宗也说这话时,眼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不再是当初的模样,看着有些吓人。   慕晚晚惊诧,立刻站起身,神色略急,“你杀了他?他是大昭的皇帝,即便对我再如何,他也是一个明君!你竟然杀了他?”   宗也说话时眼睛都没眨一下,针砭时弊,冷静得异于常人,道“大昭如今朝纲稳固,有太子和太师卢林在,即便没了李胤这个皇帝,大昭也亡不了。”   慕晚晚心思恍惚了下,一时不知那个傻呆呆的宗也怎么变成了这样,她道“你怎么杀的。”   “用了我的秘制毒药。”宗也道。   “好,你现在马上去把他救回来。”慕晚晚提裙就往外走,宗也跟在她身后,“你现在暴露,救了他,你就要过回从前的日子,现在这样不好吗?”   慕晚晚有些恨,恨当初她竟然把这样一个人捡了回来。慕晚晚停住脚转身看他,“宗也,你要是还想让我活着,就立刻去救他!”   宗也犹豫之时,慕晚晚拔了发间的簪子抵在喉骨上,三千青丝散落,她眼里薄凉狠决。   眼见她就要把簪子扎了进去,血都流了出来,宗也拦住她,“好,我去救。”   李胤在宗也拿出毒药时已经捂鼻躲了过去,只不过还是吸入了少量毒药。他没回客栈,好似冥冥中早有注定,李胤心里有种感觉,慕晚晚就在这。   李胤一路走,到了一处木屋,一时毒药发作,他手撑在桃树上,再抗拒不过药意,晕了过去。再一睁眼时,看到了那个在长安的西南细作魏辙。   魏辙双手抱拳,“魏辙见过皇上。”   李胤很快清醒,他缓了缓,才道,“这是哪?”   魏辙道“此处是江南桃花坞。”   李胤看了眼,起身正要下地,被魏辙拦住,“皇上,您体内余毒刚清,不适宜走动。”   李胤眸子盯了他一下,又回到榻上,抿唇不语。并没问他如何在此,对慕晚晚的事也只字不提。   至夜,魏辙送来饭菜,李胤用过后,又被他拦回了床榻上,“皇上,余毒在您体内还会有一段的影响,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这里人迹罕至,清静不会有人来,您在这休息就可,到了夜里药效发作,也会有发热的症状,这些都是正常。”   李胤颔首。   魏辙出去后,他躺在床榻上看了眼窗外,月色稍明,一如她离开的那夜。李胤微阖了眸子,闭眼假寐。   外面有风轻动,李胤倏的睁了眼,揭开木窗跳了出去。   慕晚晚在屋里睡不着,心里还一直记挂着李胤,宗也说去给他解毒,却到现在都没再回来。她并不想李胤死,平心而论,李胤是一个很好的皇帝,他若死了,大昭虽不会危矣,但终究会是个遗憾。   忽地,外间的门有一阵响动,慕晚晚以为是宗也回来了,披了外衣出去,开口就道“李胤怎么样了,救回来了吗?”   外间,男人身姿高大,一身玄色的矜贵华衣,腰配青龙白玉,眉眼锋利,漆黑的眼像是在酝酿着什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幽暗无比。   慕晚晚呆了呆,很快别过眼,要回里间时,却把他猛地拉了一把,慕晚晚被拽地猝不及防,身形一个不稳就跌到了他怀里。   李胤手臂禁锢在她腰间,眼睛还盯着她,手慢慢碰在她的脸上,像是捧着一件稀世之宝。   慕晚晚歪过头,眸色慌乱过后如一潭死水般平静无波,听他在耳边有微哑的低语,“朕终于找到你了。”   慕晚晚手揪了揪衣角,头转了回来,眸子淡淡地看他。   李胤轻轻吻了吻她的唇瓣,“这一年多你都在这?”   慕晚晚回道“是。”   李胤似是笑了下,“当初说好的半年,现在都一年多了,什么时候和朕回去?”   慕晚晚眼睛看他,里面没有半分情绪,“臣女没想过再回长安。”   李胤身形明显地颤了颤,手留恋在她的唇瓣上,一寸一寸地磨着,他呼出的气是烫的,唇畔也是烫的,是体内药效发作,起了高热。   他道“傻话,咱们的孩子还等你回去呢,你也不要了?”   慕晚晚眸子清亮如雪,明月的映衬下格外的亮,也是从未有过的冷,“臣女本不愿生下这个孩子,这一切都是您在强迫。”   “臣女不想留在宫里,不想留在长安,更不想…”她手紧了紧,蓦地一笑,“更不想留在您的身边。”   “诚然,臣女很感激您救了父亲,可父亲同样于您有恩,我们之间这笔账早就还清了。”   李胤从未和她提过这件事,即便他知道她心里清楚。他不想提,怕提了,她就借着这件事找理由离开。   李胤像是没听到她这句话一样,亲着她的眉心,“可是你说过愿意嫁朕为妻,愿意一直陪着朕,愿意…”   “假的!”慕晚晚那平常惯会哄他的小嘴,此时却如一把利刃,字字戳着他的心窝,“一切都是假的,臣女对您从未动过真心。”   这句话是击垮李胤的最后一刀。   倏的,李胤狠咬了她的唇瓣,仿佛方才温柔的人不是他一样,“朕不信。”   他知道她的每一个敏感点,轻轻撩拨,就能让她软了身子。   果然不过一会儿,慕晚晚呼吸已经乱了。   李胤像是验证了什么一般,露出得逞的笑意。   慕晚晚双臂环上他的脖颈,“皇上,臣女确实喜欢和您在床笫之间做的事,两厢情愿的事臣女为何要拒绝。”   李胤停下探进她的衣襟的手,被她气得咬牙切齿,“你把朕当什么了?花楼的男倡?”   慕晚晚放下手,不再答了。   两人沉默,李胤想到来时见到的努哈司,和他进来后慕晚晚熟稔的话语,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一样难受,他眼睛盯着她,语气微厉,“你让那个男人进你屋子了?”   慕晚晚猜到他说的是谁,还是在应他的话,轻轻“嗯”了一声。李胤蓦地捏住,慕晚晚美眸瞪他,顿时就站不住了。   李胤亲了亲她的发顶,“他有没有做什么?”   慕晚晚乍然听到这句话,恍然回了神,她咬了咬唇,这般欲说不说的架势被李胤默认为,他们已经有了床笫之事。   李胤盯着她的眼,慢慢阴沉下来,嘴角轻扯,手缓缓攥紧,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气息渐沉,道“你等着,朕这就去杀了他。”   李胤放了她的腰就要往外走,慕晚晚从未怀疑过李胤的话,他说杀就是真的杀。   慕晚晚跑过去拦在他身前,李胤看着她道“你让开。”   慕晚晚摇了摇头,他态度强硬,分毫不让,慕晚晚怕真出了事,只得说实话,“他没有碰臣女。”   李胤以为她是在敷衍自己并不相信,绕过她向外面走,慕晚晚情急之下一把抱住他的腰身,“皇上,宗也真的没有碰臣女,臣女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个痴儿,怎会懂那些事。”   李胤听此,身形定住,垂眸看了眼腰间的细软的手,唇微扬了扬,露出愉悦之色,他也不动就任凭她这么抱着。   慕晚晚继续解释,“皇上您相信臣女,臣女这一年多都没见过几个男子,也没和任何人有过肌肤之亲。”   李胤回身抱住她,淡淡地“哦”了声,道“还算乖。”   他手落在她的后颈上,一下一下地抚着,慕晚晚这才觉出不对,她明明是下狠心与他再无瓜葛的,事情怎么变到了今天这番境地?   慕晚晚倏的收回手,脸色又开始变得淡了。   李胤感觉到她的变化,心莫名地被刺痛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风云不动的模样,像以前一样诱哄,两手勾住她的腰,“朕把宫里的女人都赶走了,给你留了一个后位,什么时候玩够了回去?”   慕晚晚被他吻得有些迷糊,两手推拒着他的胸口,他抱得紧,没松下一分力,像是要把她融入骨血一般,   慕晚晚一时又气又急,恨面前这个男人一直不肯让她过安宁的日子。   她情急之下,他再要落下时,慕晚晚身子一躲,“啪”地一声,一巴掌就落在了他的脸上。李胤被打得晃了神,捂住侧脸看她,眼里难以置信,嘴角勾出一抹邪笑,“慕晚晚,一年多你真长本事了。”   慕晚晚被他阴鸷的眼盯得害怕,缩了缩脖子后退一步,手忘脚乱地系了衣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晚晚!”   宗也推门进来,李胤快速解了自己的外衣给她披在身上,慕晚晚眼睛怔怔地看着两人。   宗也亦是在看屋中的一对男女,二人站在一起,男子宽肩窄腰,高大威猛,女郎半掩含羞,娇俏哀怜,站在一起犹如一对璧人。他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慕晚晚觑了两人一眼,屋里气氛剑拔弩张,慕晚晚怕他们在这就打起来,再打坏了魏辙和柳涵菡新建的木屋。   她拉了拉李胤的衣袖,“皇上,您先走吧,改日臣女去见您。”   她说的是权宜之计,却不想被李胤当场揭穿,“我现在要是走,你跑了怎么办?”   慕晚晚真是拿他没法子,“那您说,臣女该怎么办?”   “现在就跟朕走。”李胤手已经拉住了她,慕晚晚脚下定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皇上,臣女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她说的是方才事。   李胤拉她的手微微一顿,她接着道“臣女在宫里并不快乐,不想再回宫了。”   “那你要朕怎么办?”李胤手收紧,握得慕晚晚骨头发疼,她忍住痛意,眼睫颤了颤,像极了她从前亲近自己,对自己说情话的模样。那张骗人的小嘴,为什么就不能继续骗他,骗他一辈子。   慕晚晚看了眼门口站着的宗也,道“我有话要说。”   宗也明白,她是想让自己出去。宗也扫了二人一眼,转身出了屋。   慕晚晚从他手里挣扎两下,李胤握得紧,慕晚晚没挣开,她叹了口气,“皇上,您真正了解过臣女,知道臣女想要什么吗?您尊重过臣女的感受吗?您明白臣女每次对着您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吗?”   李胤盯着她,微哑。   慕晚晚自说自话,“您都不知道。”   “臣女与裴泫相处三载,自认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对他处处娇纵,不肯忍让。家中事变之后,臣女才懂得要小心翼翼,谨言慎行。和您在一起的每一刻,即便臣女或许任性过,可臣女始终提着一颗心,处处经营算计,既想让您对臣女失了兴致,又想让您一直宠着臣女,庇护母家。”   “如果父亲还在,臣女或许还会留在宫里,但是现在父亲走了,臣女不想再继续以前的日子。”   慕晚晚声软软的,听起来悦耳,可这些话在李胤听来,尽是诛心之言。   慕晚晚低头看他握紧的手,手搭在上面,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她弯唇看他,柔和的光洒在她的脸上,如晚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   她道“您很好,但臣女胆小怕事,没有大家闺秀的贤良淑德,人又笨,是臣女不配您,您会找到一个与您相配,更好的女子。”   她看着他时,眼睛亮亮的,像天上星,水中月。   城中客栈   自一行人到了江南后,各自收拾打点,侍从端了养心茶进来时,却发现皇上不见了。   李胤此次是微服出巡,惊动不得旁人,一众跟随的人就在暗中寻找,找了一夜,却是连人影都没见到。   翌日天明,侍女进屋洒扫时,却又发现皇上就坐在里面,靠窗静默。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直到她看到皇上起身,说了句,“备水沐浴。”   李胤在这待不了多久,这已是他巡游的最后一个地方,过了这里,他就要回长安。   那夜后来,李胤走时让她给孩子取了名,慕晚晚呆呆地看他,才想出一个“佑”字,也算是她做母亲的祝愿。   李胤最后看了她一眼,离开了桃花坞。仿佛是一个梦,梦醒了,她依旧不在。   这几日李胤也不再急着寻人,一心一意体察当地的民情。江南富庶,却也少不了豪强地主,李胤登基后虽严查户籍,但这些豪强地主前朝就有,根基深厚,难以拔除。如今整治了十余年,看似是有见成效,也少不了暗中有人偷梁换柱的事发生。   李胤暗中查了十多日,大体明白当地的情况,心里有了成算。   回到客栈后,李胤召了随行出来的重臣亲信,“朕打算后日回长安。”   听此,最为震惊的还是林景。没人比林景更清楚皇上这次巡游是为了什么,皇上人都没找到,竟然就要回去了?   “皇上…”林景出声,对上李胤的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了,都回去准备准备,后日就走。”   人都散后,奶母抱着小皇子进来。   李胤接过手,熟练地抱在怀里。小皇子方才睡着,刚醒,正是好动的时候。两只小手抓了抓李胤的的头发,嘴里咿呀咿呀地不知在说什么。   李胤回了床榻,把小皇子放在胸口上,他戳了戳肉嘟嘟的小脸,道“你阿娘给你取名字了,叫佑儿。”   “李佑,你阿娘心里也是爱你的,只是因为爹爹…”李胤让佑儿趴在自己怀里,喃喃道“爹爹要走了,宫里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爹爹处理,爹爹是一国之君总不能一直耗费在一个女人身上。”李胤的声越来越低,漆黑的眼开始出神,“等你大了,如果见不到阿娘,不要怨爹爹。”   佑儿现在还小,并不明白爹爹话里的意思,他粉嫩小嘴吧嗒亲在了李胤的下巴上,李胤搂得越紧,“佑儿,想不想见你娘亲最后一面?”   “想的话再亲爹爹一下。”李胤眼里期盼地看他。   佑儿亮亮的眼眨呀眨呀,乐呵呵地一笑,又亲了李胤一口。   慕晚晚以为李胤那夜走不会再回来了,哪知没过多久,李胤又来了桃花坞,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慕晚晚自生下那个孩子后一眼都没看过,但她也能猜的出来,这就是自己的孩子。   李胤抱着佑儿进来,他穿着一个水蓝的小褂子,眼睛大大的,好奇地看着慕晚晚。   李胤道“我明日就走。”   他没再用朕,慕晚晚也没对他福礼。   她眉眼展开,笑道“祝您平安。”   李胤放了怀中的小人,“我知道你不想见到佑儿,这或许是佑儿最后一次见他的阿娘。”   慕晚晚手动了下,可还是没有伸出去,她垂下头,“佑儿或许也不会要我这样的阿娘。”   李胤抱着小人儿近了几步,“你抱抱他。”   慕晚晚眸子微动,眼看向那养得白白胖胖的孩子,李胤定是对他很好。慕晚晚摇了摇头,“我怕伤了佑儿,这里风大,您若是没什么事,就带佑儿回去吧。”   李胤嘴角的笑意僵住,他也没动,倒是怀里的佑儿不知怎的突然哭了起来,越哭声音越大,逐渐变成了哀嚎。   慕晚晚听着这哭声,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不行。她开始急了,上前对李胤道“皇上,佑儿他怎么了?”   李胤面上倒是淡定,他道“许是今早朕把他抱出来,扰着他睡觉了,心里堵着气。”李胤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在怀里掂了掂,嘴里还念叨着,“佑儿乖,佑儿不哭了。”   没到一会儿,果然就止住了哭声。   慕晚晚看着这场景,既想笑,又有些心酸。心里的愧疚越来越多。   佑儿止住了哭声,两人面对面,又是一阵无话,慕晚晚先开了口,“我送您出桃花坞?”   李胤眼沉了下,道“好。”   两人走在一起,慕晚晚始终落后一步,她垂着头,低眼看脚下,不知在想什么。   忽地,她道了句,“皇上,日后您有了别的嫔妃,佑儿毕竟是您第一个孩子,您…”   “朕不会再有别的女人。”他再用了“朕”,语气莫名地冷下。   慕晚晚也不知信没信他这话,总归是没再继续说了。   两人走得很慢,不知不觉就出了桃花坞,李胤转身看她,“慕晚晚,你呢?”   慕晚晚没懂他的意思,眼里狐疑地看他。   李胤道“你还会再嫁给旁人吗?”   “臣女…”慕晚晚不知该如何说,她也不知道。   李胤唇角扯了扯,“行了,朕知道了。”   慕晚晚微愣,他知道什么了?自己怎么不知道?   李胤抱着佑儿上了马车,慕晚晚转身回了桃花坞,没再回头。   至夜,努哈司进了客栈,他碧色的眼里满是杀意地看着屋中的男人,“你找我来做什么?”   李胤煮了两盏茶,一盏放到他面前,一盏自己抿了一口。   “西南三王子才智绝人却遭亲兄弟算计沦落至此,你不觉得不甘心?”李胤抬眼看他,神色淡淡。   努哈司冷笑一声,“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赶走了我,你就可以除掉阻碍带她回宫了。”   提到慕晚晚,李胤眼里凉了下,“她不属于任何人,既然她想要留在这,不想回长安,朕愿意成全她。”   努哈司有些难以置信,“说的定是鬼话。”   李胤轻笑,“你不信也可,明日朕就会回长安。若你想复仇回到西南王庭,朕必会助你。”   “你不怕我回到王庭之后再来江南把她抢回去?”努哈司试探道。   李胤眸色陡然一凛,腰间短刀出鞘,电光火石之间,那刀锋利的刃就抵到了努哈司的脖颈上,他声音冷得如冬日寒霜,“你大可试试。” 第82章   入夜, 墨色幽沉,树影婆娑。夜里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 淋湿了梦中人。   大昭十六年,腊月二十三   赶至年关,家家户户都热闹起来,长安城的红灯笼给这满户的青石泥瓦增添了不少年味。皇宫内也在准备年宴事宜,宫人忙忙碌碌,穿梭在宫廊之间。   这日休沐, 李胤抽出时间去验太子功课。李佑小胳膊小腿在地上摇摇摆摆, 手里晃动着一把短刀,虽有模有样, 却全都是花架子。李胤头痛扶额地看着他, “你的武学师父教你这么练刀的?”   武学师父确实没这么教过, 只不过武学师父教得太难了,李佑一时记不住那么多。他或许也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羞赦地摇摇头,小短腿跑着到李胤怀里,奶音十足, “佑儿记不住, 不如爹爹教教佑儿吧。”   李胤垂眸看了眼粘在自己怀里的小人, 目光敛了敛,抬手摸在他的头顶, “好,爹爹教你。”   李胤拔了腰间的短刀, 身形忽地闪过,动作利落, 甩了几个漂亮的刀花,毫不拖泥带水。半盏茶过后,短刀收鞘,李佑崇敬地看着他,“爹爹好厉害!”   李胤大步回了去,把他扛到了肩上,李佑软软的小手摸着李胤下巴青色的胡渣,不知想到什么,有些可怜兮兮,“爹爹这么厉害,阿娘为什么不要爹爹,也不要佑儿。爹爹,我们去把阿娘找回来好不好,佑儿会很乖的,不会惹阿娘生气。”   李胤步子顿住,他唇抿了抿,摩擦了两下刀柄,语气低了下来,“她现在过得很好,不会回来的。”   昨夜江南亲卫通报,她不久就要成亲了。   自李胤从江南回来后,再没有踏足慕晚阁,这夜是第一次,他去了那。宫殿里的一切和她走时布置的一样,唯一多了一物,她妆镜前摆着数十个各种花样的小木雕,一男一女或紧紧相拥,或热烈亲吻,或小声低语诉说情话。   这些小木雕都是李胤这些年亲手雕刻的,昨夜命人送到了慕晚阁,他想象着她几年之后的模样,娇羞妩媚,欲说还休。他手一一搭在上面,妆镜里映照出一个男人的模样,两鬓生了白发,眼角细纹越加的明显,他今年四十有余了,而她还是双十年华的小姑娘。他老了,她还是那样年轻貌美。   一滴晶莹悄然落在女人木雕的手心里,她捧着那滴水,眼里却是好奇之色。   李胤拂袖直起身,慢慢走到了里间,这是他和她情浓时所在的地方。她的衣裳首饰就摆在床头,有些是他给的,有些是她从慕府里带来的。还有他送的令牌,这般难得好物她眼睛都不眨就留在了宫里。   慕晚阁每日都会有宫人来洒扫,李胤脱了鞋履躺在床榻里面,过了这么多年,这里早就没了她的气息。李胤想着她还在,懒懒地靠在自己怀里的模样,整个人有猫儿似的餍足。   夜里下起了大雪,大朵的雪花如片片鹅毛落在地上,覆盖住行人留下的脚印。   翌日天明,李胤从慕晚阁里起来,这么多年罕见地睡了一整夜。他下榻起身,宫人昨夜知他来都候在外面,听到动静,陆陆续续地进来伺候。   李胤用完早膳,叫来福如海,“今日把慕晚阁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拿去烧了,牌匾也卸下来,这处宫殿就做…”他顿了顿,“做以后太子选秀预留的宫殿吧。”   福如海惊得要掉了下巴,不知道这是皇上想开了,还是想开了,竟点头答应拆了慕晚阁。要知道这慕晚阁皇上可是当宝似的捧着,里面做事的宫人都是皇上亲自挑选,连他没有令牌都难以进去。皇上今日竟然说要烧了?   福如海听命下去,李胤去上了早朝,回到乾坤殿时在里面批奏折子。   很快福如海进来,“皇上,太师送人过来了。”   李胤显而易见地皱了眉。   这几年后宫无人,卢林没少往宫里送女人。上到他自己府中的适龄姑娘,下到九品小官的女儿,都被他往宫里送,但李胤却是一个都没接受过。对此,他说了多遍让太师不要再送,卢林却总是以中宫不能无后为借口,女人总是不断。   李胤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这次又是谁?”   福如海这话不好回,他犹豫道“皇上,您不如传来亲自见见?”   女郎殿门外进来,身姿窈窕,乌压压地长发披在肩头,身着一席素白色的曳地襦裙,眸子轻微波动,朱唇不点而红。   李胤慢慢掀眼,目光渐渐凝在了她的身上,细语呢喃,“晚晚…”   女郎双膝跪地,叩首而下,“民女慕绾绾拜见皇上。”   连声音都是如此相似。   李胤失神过后,很快明白她不是她。   福如海在中间站着,瞅瞅这,看看那,最后道了句,“皇上,老奴先下去了。”   李胤没说话,福如海知道这就是允了。   福如海退出后,李胤开口,“抬起头来。”   慕绾绾抬了头,那张脸和她简直是一模一样,除了那双眸子,她看他时总是淡淡地,里面透着狡黠和难以言说的无奈。   李胤转了转拇指的扳指,问她,“你叫慕晚晚?”   慕绾绾点点头。   李胤又问,“你是哪个晚字?”   慕绾绾道“回皇上,是绾青丝的绾。”   李胤出神看她一会儿,随即轻笑一声,起身下了软榻站到她面前,指腹掰过她的下颌,在上面摩擦了两下,像是透过这张脸看到了故人,最后他沉沉地开口,“似她,终究不是她。”   慕绾绾被李胤送出了宫。   慕晚阁里的东西全部被拿出去烧毁,唯有一座空了的楼阁。李胤再进去时里面空空如也,连他雕刻的木雕小人都不见了。   李胤看了眼屋子,慕晚阁的主事宫女过来,“皇上,您看如何?”   李胤静默地站着,道“把里间的床榻也拿出去烧了。”   宫女愣了下,很快应声。   李胤出了慕晚阁,已是日暮西迟,他望了望天,眼睛微眯,这日头越来越向下,就像他如今一样。昨夜林景来给他诊治,话语虽委婉,但李胤还是能听出来,他最多还有十年的阳寿,而等到他寿终正寝,佑儿却还没到弱冠,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皇上。”福如海到他近前,手里递了张信纸,李胤低头扫了眼,信封上写了两个字“江南”。   李胤淡淡地收回目光,道“烧了吧。以后都不必再送信过来了。”   十年后   大昭盛世太平,再无动乱。朝中亦是政治清明,虽有暗波但也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皇上病重,许久不理朝政,太子李佑监国,镇南王李知和太师林景辅佐。   李胤卧病在床多月,汤药是一碗接着一碗地送进乾坤殿寝殿。   李胤把朝政都搬到了床榻上,看着李佑处理完的政事。李佑很像他,只不过处理事务的手段过于绵柔,李胤说了多次,他都是嘴上应付,下次始终给人留一分余地。   时而看到处理不妥之处,李胤会板着脸训斥他,即便到了妥当之处,李胤也不会多加赞扬。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陪不了他多久,必要以严君之姿训练。   林景如今年岁也大,左右自己时日没多久了,李胤不忍他来回奔波,让他在府中休养。林景却不依,定要进宫来侍奉。   他捧药碗的手颤颤巍巍递到李胤边上,李胤还有心思嘲笑他,“世叔年岁这么大怕是连路都走不了,何必再来朕这。”   林景吹了吹胡子,“皇上您今年不也五十多,老臣五十多的时候可不像您一样整日缠绵在床榻上,病得还要老臣伺候。”   李胤并不在意他的话,笑了笑,接过药碗。这药苦,喝下不能根治他的病,顶多不过是给他续点阳寿,他能整日灌这些汤药也都是因为佑儿。李胤摇了摇头,仰头把药都喝了进去。   时隔多年,林景第一次提起那人,“皇上,老臣观您气色不错,您不如召她进宫来看看您?”   她是谁,二人都心知肚明。   自十年前听说她要成亲,李胤就撤了江南所有的眼线。已经十多年没有她的消息。自己病得这么重也没刻意瞒着,大昭应人尽皆知,一年多了,她要是有心,为何不早进宫来?   李胤语气淡淡地,“不必了,朕都这么大岁数,何故再折腾。”   林景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父皇!”李佑从门外进来,才是十五岁的少年,一席紫青蟒袍,衣着华贵,更衬人丰神俊朗。   李胤看着他恍惚一瞬,仿佛看到了年少的自己。   他干咳一声,这一声后就止不住了,一下接着一下。李佑面露忧色,焦急上前,“父皇,您定要注重身子。”   李胤朝他摆摆手,“朕无事。”   李佑道“父皇,儿臣已命人寻了各地的郎中给父皇治疾,父皇的病定然能好的。”   李胤笑了笑,“林景都没法子,你也别折腾了。”   李佑于心不忍,忽地跪在地上,“父皇,儿臣自作主张派人去江南接母亲入长安。”   李胤眼眸动了下,回身靠在引枕上,“你去找她做什么?”   “朕如今五十余岁,而你母亲才三十而已,她还那么年轻,朕却老了。她现在见到朕这副老态定然更加嫌弃。”   她从前都嫌弃自己老的。   李佑看着父亲嘴角微不可查流露出的笑意,就明白,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定然还是希望能见到母亲。   然李胤却再没等到慕晚晚来。   那年隆冬,李胤发觉自己身子大好,要去梅园走走,谁都拦不住他。李胤在梅园站了许久,回来后又要拿刀子雕木雕。李佑不想让他过度劳累,李胤却执意坚持。李佑这个儿子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当夜,李胤已经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慢慢流逝,他拼了命地把手里最后紧紧相拥的两人雕好,十多年,他把她所有的东西尽数烧毁,连画像都不留。想象不到她现在的样子,连以前的模样都记不大清,只模模糊糊雕刻出了一个轮廓。望着门外空寂的夜,李胤手摸着那张脸,他轻笑了声,“晚晚,你连朕的最后一面都不想见吗?”   大昭开国皇帝李胤死于十六年隆冬,当夜大雪覆满长安,随之一辆马车也疾驰进了城门。   大梦幽幽数十载,也不过是南柯一梦,醒来故人依旧在,事情皆有挽回的余地。   李胤一梦醒来将近到了晌午,一行人商定是后午出行,差不多收拾好时,侍女打开屋门,却发现皇上又不见了。   李胤回想着那个毫无缘由的梦,一人翻身上了快马,扬鞭而去。   桃花坞   柳涵菡一早起来眼皮就跳个不停,她神思恍惚地摘了几个草药,魏辙帮她摘了几个,道“想什么呢?”   柳涵菡道“我总觉得不大对劲。”   魏辙看她,“有什么不对的?”   柳涵菡又道“二小姐去了山里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慕晚晚进山算来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往往一个多时辰就能回来,这次三个多时辰还没回来,确实有些不大对。   魏辙神思凝了下,“我去看看。”   他人还没走,远处传来一阵马鸣声,魏辙看清那人后,和柳涵菡一同走了过去福礼,“草民拜见皇上。”   李胤叫他们免礼,又道“慕晚晚呢?”   两人对视一眼,柳涵菡先开了口,“皇上,二小姐进山了。”   李胤道“去多久了?”   魏辙又回了一句,“已经三个多时辰。”   李胤沉了沉眼,勒紧马缰,腿夹马腹向山里疾驰而去。   慕晚晚本想采完最后一点就离开山里,然没想到前几日下的雨使得山里的土松软了不少,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半路看到一种柳先生口中的罕见药材,本想过去,却不想一脚踩在了一块软土上,从土上面陷了下去,底下是一片漆黑。   慕晚晚伸手摸着黑得不见五指的地上,眼前什么都看不清。   慕晚晚叫了两声,上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李胤骑马进了山里,不知何时又起了雨,大雨瓢泼倾盆,淋了人衣衫尽湿。雨珠豆子般大,打在人的头顶。李胤手里拉着马缰,已在山里绕了一个多时辰,却始终都没见到她的影子。   雨水像断了线一般越来越大,从天上抛了下来,李胤扫了眼四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么找下去定然不行。   李胤下了马,灵山土质松软,踩在脚下有深陷之感。李胤眼凝了下,弯腰抓了把土在手里,这是欠土,专有“吃人”的情况发生。说是吃人,实则就是人踩在上面会陷在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初他带兵攻占江南一城,就掉过这土里。   料到事情原尾后,他眼更加沉了,眉毛皱紧。雨水冲刷在地上,泥土也开始流动起来。   李胤顺着泥土流动的方向一路走了过去,到了一棵高大的树下,流动的泥土围着那棵树慢慢打转。   李胤拴好马,一步一步朝着那吃人的土走,顷刻之间,整个人就陷在了土里。   慕晚晚在原地打转了许久,都见不到出口,只能听到哗哗的水声。周围好似是一处岩洞,岩壁潮湿还有水渗出,不知这是何处,慕晚晚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她心里已经慌了,但也知道此时害怕没用,必要想法子出去才行。   又走了一会儿,还是见不到出口,慕晚晚回到最初留下记号的地方。看来她顺着的路走是一个圈,她大约猜测到这是哪,从前在那些异闻怪事里看到过这种情形。要想出去,或许有一个法子,慕晚晚手摸上岩壁,耳朵贴在上面,听着其中的动静,有水流动的地方则有出口,她想出去,除非把岩壁砸开。   慕晚晚拔了发鬓间唯一的簪子拿在手里,乌发散开,披在她肩头。慕晚晚一手用力,狠狠向下面砸了下去。   李胤被欠土卷下去后到了岩洞里,他了解这个岩洞,唯有找到有流水的岩壁把它砸开才能出去。只不过此处甚大,不知她在哪。   李胤做了标记,顺着一条路走。里面没有灯光,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前路。他摸索着岩壁,贴着壁走,过了一段时间,忽地耳边听到一阵铿凿的声音,李胤不确信这欠土卷了多少人,他只听着那动静判断,眼里深思。   动静很小,像是有细小的物件砸在上面,一下接着一下,力气越来越慢下来。   李胤眉毛挑了下,随后嘴角慢慢勾起,很快走了过去,步子刻意放轻,若不是细听倒真听不出来。   慕晚晚并未注意到这阵脚步声,她注意力全在手里的簪子上,岩壁厚,这个小簪子已被她砸得变了形。正要再落手砸下时,忽地卷进了一个人的怀里,慕晚晚心里一惊,下意识拿手中的簪子扎他,手腕又被李胤猛地攥住,他道,“是我。”   并未用“朕”,岩洞里黑漆漆的,但慕晚晚还是听出了他的声音。他怀里宽阔而安稳,有一瞬慕晚晚忍不住竟想哭出来,她一个人在洞里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又累又饿,心里害怕还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慕晚晚知道,这里几乎不会有人来,也没人能找到她,她只能靠自己。   可听到李胤声音这一刻后,慕晚晚心里顿时安稳还有一点莫名地涩意,想哭的感觉。她攥着李胤的衣角收紧,不禁有些委屈道“您怎么才来,臣女真怕一直被关在这出不去了。”   李胤似是低笑了一声,亲了亲她的唇瓣,手搭在她的后颈慢慢安抚,“是我的错,是我来晚了。”   说完这句话,慕晚晚才知自己刚才那番动作有多么亲昵,她回过神,不自在地掖了掖耳后的碎发,手从他身上拿了下来,“方才是臣女失礼了,皇上勿怪。”   李胤嘴角的笑意停住,看了她一眼,一手拉住她,把她软软的手握在掌中,道“用你这根簪子怕是要砸上半年才能出去!”   慕晚晚听出他的奚落,不予理会,稍稍离他远了点,倒没把他的手放开。现在慕晚晚止住了情绪,才记起自己方才一时冲动有多么丢人。她口口声声说要和李胤一刀两断,却在刚才一时乱了方寸。   李胤感受到她的动作,唇抿了下,另一手拔了腰间的短刀握在手里,“闭眼。”   慕晚晚听话地闭了眼,李胤向前移了一步挡在她身前,高大的身躯把她挡了个严实,慕晚晚眼睛悄悄睁开看他,微动了下,被他握着的那只手蓦地收紧。   李胤脑后也像是长了眼睛,调笑道“闭眼,想看回去再看。”   慕晚晚撇撇嘴,心里的感动荡然无存,谁要看你。   她闭了眼,李胤手中的短刀猛地一落,狠狠砸在岩壁上,“铿”的一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狠,一声接着一声。   慕晚晚被震得一颤一颤,外面的水声逐渐增大,到最后,“哗啦”的响动,慕晚晚只觉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李胤在她耳边语气沉了沉,“抱紧我,闭眼。”   慕晚晚顺从地抓紧他的衣角,她耳边都是哗哗的水声,整个人也好似被泡进了水里。倏的,唇瓣被人堵住,李胤吻上她的唇不断给她渡着气。   慕晚晚眼眸微微睁开,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和以前一样锋刃,犹如出鞘的利剑。   两人被卷到水里,被水波推动,直到到了岩壁紧里,水变得小了,李胤才放开她,回头看了眼,那一侧是深不可测的悬崖。   前面也没有路可走。   李胤眼底闪过一抹厉色,他转过头看着慕晚晚,“怕吗?”   慕晚晚也看到了那个尽头,她咬了咬唇,道,“不怕。”   李胤笑了笑,把她抱在怀里,“我不会让你有事。”   悬崖一眼看不到底,两人被水流冲了下去。慕晚晚手攥着他的衣角,明显感到周围树枝的刮碰,他护得紧,慕晚晚只是手臂上受了点轻伤,。终于落在了悬崖下,两人被挂在了树杈上,借着缓冲的力,两人才落在地上,慕晚晚落地时听到了一声闷哼,后来她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好似是在一间客栈里,慕晚晚睁了眼,环视四周,记起今日发生的事,她快速起身,穿鞋下地。   侍女端药进来,看到床榻上坐起的人,道“姑娘,郎中说了要您多休息。”   慕晚晚看她眼生,道“这里是哪?”   侍女回她,“这里是江南客栈。”   慕晚晚记得她与宗也在街上买糕点时,就是在这里见到的李胤,她急急地拽着侍女的衣袖,“皇上呢,他怎么样了?”   侍女恭敬地回道“皇上无事,姑娘安心。”   听到这句话,慕晚晚慌乱的神色才安定下来。   李胤胸前的肋骨折了两根,他清醒后,林景刚给他正完骨,李胤道“她人呢?”   林景知道皇上说的是谁,道“听说刚醒就要走了,这回应该出了城门。”   “走了?”李胤一把掀开被子,动作大了,胸口猛地一疼。林景略急,“皇上,您现在受伤严重,还是要多加休养。”   李胤冷笑,“养什么,再养也活不了多少年。”话落,没顾他的阻拦,穿好衣裳就出了屋。   李胤骑的是快马,比慕晚晚的马车要快。李胤追上时,拦在了她马车的前面。   慕晚晚掀开车帘见人是他,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李胤驾马到马车旁,隔着车帘,慕晚晚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上面还有些许的青紫,她慢慢收回目光。   李胤开口,“跟我回长安。”   出了岩洞,一切好像都变了样。两人的距离又拉了回来。   慕晚晚声音平静,犹如无波无澜的湖水,“臣女想留在江南。”   李胤手攥了下,“我用命护住你,你还是要走?”   许久,听到里面人淡淡地回应,“是。”   李胤盯了眼马车里神色不动的人,咧嘴自嘲一笑,“是朕蠢,还以为能把一颗石头捂热。”   马车动了,车轮要粼粼而去时,忽地,慕晚晚感到马车微微晃了下,很快停住了身,她瞥了眼看到抓在小窗上青筋暴起的大掌。   只那一瞬,随后那还带着伤的手指慢慢松了下去。车帘被风吹开,露出他有些消瘦的身形。   马车又一动,过了许久,快到桃花坞时,慕晚晚听到马车后一阵马蹄声,很快一人掀帘上了马车。   李胤在她面前,眼里沉沉如水,却又从未有过的颓败,“慕晚晚,我李胤此生少有求人,更少有对一人这般恨之入骨却又爱之心切。”他从腰间抽出短刀,“这把短刀跟了我数十年,今日我把它给你,若我李胤有负你一日,你就拿它捅我一刀,犹如这般。”   他话罢,手起刀落,猛地扎在自己的胸口,血水溅了满地,慕晚晚眼里惊愕,他像是没感到痛一样嘴角勾着笑,又猛地把刀拔了出来,拿衣袖擦干净上面的血,“别怕,你收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朕等你的答复。”   “等你一辈子。” 第83章   李胤下马车时, 高大的身躯破天荒地微晃了下,车帘还没落,慕晚晚看他时眼眸动了动, 身侧的双手攥紧,已起了步子,却终究是没有出去。   他翻身上了马,像来时那样匆匆而去。   慕晚晚看着软榻上那把锋利的刀,刀上的血被他擦得干净,刀柄仿佛还有他的温度。   方才她没收, 李胤也没强求, 放在软榻旁就出了去。   李胤回去时骑马没走多久,忽地感到心上一痛, 他一手捂住流血的伤口, 眼前一黑, 再撑不住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平躺在地上,两眼望天,不知为何心下竟一时平静。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挽留她最后的法子了,她若还不愿回来,那便是…便是对自己真的一点情谊也没有吧。   李胤缓缓吐出以后浊气, 咧嘴朝天上笑了下, 那个梦或许真的是预兆, 他死于大昭二十六年,到死都没得再见她一面。时光重来,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留下憾事。   或许是他当时受的伤太重,又神思疲惫, 并未注意到一直躲藏在林子里的马车。   客栈里的人找不到皇上,都慌了神。直到到了夜里, 亲卫才把浑身是血的皇上带回来。   林景慌慌张张地拿了药箱过来,拽纱布的手不禁抖了又抖,口中还念念叨叨,“皇上这是去了哪,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啊!”   李胤慢慢地睁开眼,漆黑的眼看着屋里来来去去的人,缓了缓道“派个人去客栈外面守着。”   林景离他近,把他身上的衣裳都褪了去,不久前包裹的白纱还在,那里有一道刀痕,下手狠辣,看着刀锋走向,倒像是自己扎的。林景看得胆战心惊,听到他的话,问,“您要等谁?”   李胤抿了抿干涩的唇,眼眸微阖,耳边声音杂乱,眼前恍惚出现了一道人影,娇娇弱弱地对他说,“皇上,您怎么才来,臣女好怕。”   李胤笑了笑,对他道“慕晚晚。”   林景心咯噔一下,明白皇上又伤成这样还是因为那个慕家的二小姐。他默默叹了口气,起初他以为皇上的兴致不过几月就会没了,以前看着后宫走走留留的女人,有受过无上恩宠最后跌落泥潭,他看得淡了,觉得这个慕家的二小姐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皇上一时起了兴致,不久就会忘记。哪知皇上竟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甚至为她遣散后宫。   林景包扎好李胤的伤口,又让侍女喂了汤药才出去。   李胤到翌日的后午才醒。胸口的伤被包扎好,李胤撑着床榻起身,屋外侍从进来,“皇上,太医嘱咐您醒后先把药喝了。”   李胤接过药碗,眼睛都没眨仰头就喝了下去。侍从递上帕子,李胤擦了擦嘴角上的药渍开口,“可有人来客栈了?”   侍从想到林太医交代的话,微微摇了摇头,“并未。”   李胤凝神盯了眼手中的药碗,指腹在碗沿摩擦了两下,蓦地扯着嘴角笑了声,“通传外面,现在起行。”   “皇上,可是林太医说了,您的病现在要静养。”侍从接了药碗,急声道。   李胤道“还养什么,早晚都要死。”   侍从停了,吓得立即跪下身,“皇上您福寿延年,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胤从不信这些话,哪有人会真的万岁。   慕晚晚到夜里才回桃花坞,神情有些恍惚,面色白得吓人。   柳涵菡在外面等了许久,终于见到了人回来,忙上前道“二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   慕晚晚微怔地看她,又不像是在看她。眼里似是困惑又有几分挣扎在其中。   柳涵菡看出她神色的异样,试探着道“二小姐,皇上今日去找您了,您看到了吗?”   慕晚晚眼眸恍惚了下,喃喃道,“他…来过?”   柳涵菡点头。   慕晚晚眼眸落下,抬手捂住心口,仿佛在喃喃自语,“先生,我不知不为什么,很难受,心里很疼,像是被什么揪着,很疼,很疼。”   柳涵菡紧张地看她,“二小姐是不是今日受了惊吓,我去外面给你请个郎中过来。”   “不用了。”慕晚晚拦住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自李胤扎向他胸口那一刀后,自己的心也跟着疼,就好像扎在了自己心上一样。   她道“先生不用麻烦了,我歇歇就好。”   慕晚晚绕过柳涵菡就要回屋子,脚步刚一动,整个人身子晃了下,就倒了下去。   “二小姐!”   慕晚晚倒下的一刻,眼前仿佛出现了李胤的脸,他漆黑的眸看着自己,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在看一件稀世之宝,“慕晚晚,我都这么做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走呢?”   慕晚晚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她想如果有来世,她宁愿就这样一辈子平平淡淡地活下去,不做贵女,不入宫廷。   夜色如墨,乌云密卷。   说是故人入梦来,实则一切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前世李胤没做那个梦境,无人去救她,慕晚晚孤身一人落了欠土中。她手里的簪子被凿得弯了,人也渐渐没了力气。最后那簪子一顿,被弹了出去,岩洞里漆黑一片,慕晚晚看不清它落在了哪。   慕晚晚跌跌撞撞地找着簪子,脚下踩到石坑里跌了一跤,裙摆上都是水,人也湿得不行,脸上都被溅了泥土,她毕竟曾经是个高门贵女,还从未这般狼狈过。慕晚晚哭声再止不住,渐渐大了起来。   哭累了,慕晚晚用手一拳一拳地砸在岩壁上,白嫩的小手瞬间变得血肉模糊。直到后来,她绝望的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了。就在这时,岩洞突然开始震动,慕晚晚紧贴着岩壁,忽地,岩壁破裂,大量的水浪涌了进来,她被水呛住,毫无知觉地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一户人家里,慕晚晚揉了揉疼痛的额头,慢慢撑起身,外面有一个男人进来,作猎户打扮。   慕晚晚目露警惕,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尚且完好,她目光再回落到男人身上,“你是谁?”   猎户开口,“姑娘莫怕,我叫陆行,是在这山里打猎的人家,前不久打猎时发现你晕倒在河边,就把你救了回来。”   慕晚晚细观他神色不似作假,才姑且信了他的话,转过眼道“这是灵山?”   陆行又道“这里不是灵山,是虎山,离灵山可远着,姑娘既是灵山人,怎么到了这?”   慕晚晚不答了,道“我若从这里走,向哪边,要多久才能回去?”   陆行思量下,“姑娘若是现在就走,到灵山恐怕要两天。这里荒山野岭,姑娘一人走委实危险。”   他说的不错,更何况慕晚晚能感觉到,她这条腿仿佛断了一样,毫无知觉。   陆行见她手搭在左腿上,脸色是劝慰的惋惜,“姑娘伤得重,我一个粗野人家也不懂什么医术,这里离镇子远,没有郎中,姑娘这条腿怕是要断了。”   慕晚晚面色依旧淡淡地,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忽地出声,“这里可有马车?”   他挠了挠头,“倒是有个牛车。”   慕晚晚唇疲惫地弯了弯,挤出一个笑来,“可否能劳烦公子明日把我送到镇里?”   “这没问题!”陆行应声。   然没等到明日,夜里,院里的黑犬突然吠了起来,慕晚晚被犬吠声吵醒,她揭开小窗望了眼窗外,是一个老妪进了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在院里叩门,一声接着一声。陆行却始终都没出去开门。   “姑娘,你睡了吗?”陆行在外面问。   慕晚晚盯着门后的人影,“何事?”   陆行道“我想求姑娘一事,姑娘可否扮作我的妻子?”   慕晚晚声音凉了,又听他解释,“我并无恶意,只是那老妪是我亡妻的母亲,我亡妻之所以逝世,”他顿了下,道“是因为和一个野男人偷.情。”他语气中明显有了愤恨,“那天我赶回家,男人逃跑,他二人那时做事是在案上,上面悬了把刀,两人情急之下,大刀掉落,直接砍死了她,男人跑了,我想报官,却因为那男人有钱有势,我也奈何不得。”   慕晚晚神色稍顿,听出了他话语有些许的哽咽与愤恨,她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我扮作你的妻子?”   陆行道“因为老妪怀中的孩子正是我亡妻和那野男人的私生子!”   他说得有些咬牙切齿,“她竟然还要把这个孩子赖在我身上,每日都要问我寻些银钱补贴家用!我实在气不过就说我已结亲,妻子不允她们再来,她知道我是个鳏夫,一直来逼问我妻子在哪!”   陆行语气缓了下,“姑娘,我只求姑娘出面说几句话,以解我之围,不论姑娘提什么要求,我陆行都会答应。”   慕晚晚道“你进来吧。”   门轻动了下,陆行从外面走了进来。   慕晚晚腿没了知觉动弹不了,陆行想上前扶她,慕晚晚躲开他的手,道“帮我找一个拐杖吧。”   陆行亦是感到自己失礼,他收了手,后退一步,很快出去又进来,拿了拐杖给她。   慕晚晚接过,慢慢撑起身,因失了一条腿,整个重量全部倾到了一侧,额头的汗水都沁了出来。   两人走到屋外,老妪面色不善地看着屋里出来的美貌女郎道“你是谁?”   慕晚晚声音清冷,刻意压低,阴沉之色竟把老妪吓得一惊,她道“我是陆行的妻子。”   这语气她还是和李胤学的,李胤每每生气时都会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慕晚晚一面回忆,一面和老妪斡旋。   当夜,老妪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离开了院子,慕晚晚翌日坐着牛车到镇里,又做了马车回到灵山。   却想不到这一事五年后被人重提,她结亲的信儿也传到了长安。   柳涵菡在院里摘草药,看着坐在木椅上的人,“二小姐,这亲事您认下不会有什么不妥?”   慕晚晚道“他这几年用派人盯着我,认下这门亲事说不得他的眼线就没了。”   正如慕晚晚所说,李胤的眼线真的很快撤得一干二净。   大昭二十六年,李胤病重的事并未隐瞒,远在江南的慕晚晚身处桃花坞,柳涵菡与她说了这事,还加了一句话,“长安传言,那位过不了这个年关。”   “二小姐,你与那位的事我并不清楚,只是我看得出来,那位看你的时候和魏辙看我是一样的。”   那夜,慕晚晚在桃树下坐了一夜,后来她带着魏辙给她做的轮椅入了镇子,买下镖局一众人决定入长安。   也就是在那时,李佑派来的人到了江南,正与慕晚晚错过。   慕晚晚走的水路,水路直达长安城,至少要三月,但再有不到三月就是年关。慕晚晚整日都会坐在船外,看着长安的方向。   天有不测风云,忽地下了大雨,水面上涨,水路无法通行,山路也被巨石堵住,慕晚晚冒着滑坡的危险,执意要从狭缝中过去。许是天意,她毫发无伤地过了那段路。   马车昼夜不停,终于到了长安,慕晚晚刚刚入了城门,却传来了国丧的消息。   她没再进宫。   离开长安后,慕晚晚去了长安城郊的佛寺,听说那里的佛祖可以佑死人,魂长明,也可以求来世,得往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赶了这么多路回长安,也不知道为何要给他求这些,可慕晚晚心里却仿佛有个声音在说,他求了你一辈子,下半辈子为他而活也没什么。慕晚晚是这么欺骗自己,她不会承认,或许她早就对他动情了,只是自己从未承认过。因着父亲的死和过往的事,她像是在和自己较劲,即便是孤老终生,也不愿意与他相守,但至今,慕晚晚摸着她的心口,她后悔了吗?   大梦初醒,慕晚晚蓦地坐起身,美眸中神色复杂难辨,一时不知这个梦倒底是为了什么。   这是她和李胤的前生吗?   慕晚晚掀开被子,柳涵菡端着药从外面进来,看她起身,道“二小姐,您怎么起来了,郎中说了要静养。”   慕晚晚系了衣襟的扣子,“我没事,不用养了,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风淡下,李胤一行起程,连夜赶路,说是匆忙,脚程却不快,过了一夜,才到江南宜州的小镇。镇上风情纯朴,众人在一家客栈里落脚。   李胤沐浴后,骑马又出了去,不知去了哪,只交代一句他很快就回来。   这日是宜州的水节,宜州是江南有名的水城,小舟遥遥飘荡在水上,微风拂面,令人身心愉悦舒畅。   李胤没驾马,入城时他在一个摊贩前看到了木雕小人,他精通雕刻之功,却从未想过民间还有如此精巧的技法,与他的凌厉不同,那两个胖娃娃小巧可爱,活灵活现。   李胤沿路寻了过去,买完后,手里提了两个木匣子,里面正是两对娃娃小人。他回去时没照来路,顺着环水的桥走,那里有一个系满红绸的树让他想到了柳州与她亲许之时。   他走的步子大,又快,穿梭在人海中很快没了身影。   慕晚晚出了桃花坞,去客栈时却得知他们连夜就走了。她又打听了从哪走,去了何处,得到消息后,想坐马车去宜州,又想到马车慢,李胤一行匆忙,她定然追不上,不如骑马。   慕晚晚看了眼伙计牵来的马匹,马身比她还高,记起当初落马之事,慕晚晚有些怯了,又回忆梦中李胤到死都还在念着她,慕晚晚一咬牙翻身上了马,顾不得旁的,两腿夹了马腹疾驰而去。   天边乌云翻滚,还没到宜州,忽地下起了大雨,与前几日一样,雨水倾盆,冲刷着她的脸。慕晚晚眼前不断被雨帘遮盖,她擦了两把脸,唇冷的发白,脸也是白的,唯有那双眼,亮得如夜间繁星。   天空一个紫电霹雳撕开雨幕,倒头而下,慕晚晚吓得勒住马缰的手猛地一抖,面色更加白了。   马匹仿佛也受了惊吓,马蹄扬起,慕晚晚记起当初被马甩下,心里慢慢生出一种惧意。她望了望天,眼里乞求,“我想去找他,不想让他再像当初一样孤老终生。”   慕晚晚说完,慢慢垂下眼缓了会,两腿加紧马腹,驯服了暴躁的马匹,直冲宜州方向而去。   宜州城忽降大雨,却也不能阻止人们过水节的欢喜之情,手中纷纷撑起一把油纸伞,走在各长街上。雨只下了一会儿,很快天放晴,温柔的光笼罩着整个宜州诚。   一浑身是水的女郎骑马进了来。   她打听了此处的客栈,最为上等的在城中,慕晚晚没歇下一刻,赶了进去。   林景看着放晴的天,心里焦急,“皇上不是说很快回来,怎么到现在都没回来?”   皇上没叫人跟着,其他人也不知道皇上去了哪。   屋外有侍从道“大人,有人在打探皇上的行踪。”   众人围坐在屋里,一跟随的文臣听后,开口先道“皇上现在不在客栈,不管是谁在打探,都不许透出一点风声。”   侍从领命下去,林景觉得这事有点不对,他出了屋叫住那侍从,“可看清了是何人来的?”   侍从答,“是一个骑马的女郎。”   林景捋着胡须的手顿住,这人不会是…   “快,拦住她,让她到客栈里。”   林景是一个太医,每每见到慕晚晚都是她最狼狈的时候。即便这次不是为她看病,但他也看得出慕晚晚面上的疲惫与焦灼。   林景让人去取了衣裳,把慕晚晚引进屋,慕晚晚停住身,犹豫了瞬,问他,“皇上在吗?”   看看!看看!他说什么来着?果然是为了皇上来的。   林景脸上露出为老不尊的笑意,看得慕晚晚颇为不自在。   林景道“皇上出去不久,应很快回来。二小姐不如在客栈里歇歇脚,等上一等?”   慕晚晚有些为难,不知为什么,即便她知道早晚都会见到李胤,可她还是不想等。她福了礼,“多谢林太医好意,我想出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见到皇上。”   宜州城小,她有一种感觉,能见到李胤。   慕晚晚湿衣裳都没换,头发也湿的,好在宜州闷热,蒸去了不少衣裳的水分。慕晚晚不知去哪找李胤,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一个卖木雕的商贩,这木雕与李胤的工艺大不相同,她一时起了兴致,走了过去,拿了两个胖娃娃道“老板,这个怎么卖?”   商贩笑着应她,“姑娘真是好眼力,今日这个卖的最好了,刚不久一个郎君也来买过。这两个是最后一对。”   慕晚晚脸上的笑意停住,她心跳了跳,有一种预感,紧张开口,“那个男人往哪边去了?”   商贩看她略急的神色,回道“好像是东面的水上桥。”   慕晚晚放下手中木雕朝水上桥快步走了过去,身后商贩问她,“姑娘,还卖不卖啊!”   慕晚晚来不及回应,她越走越快,直至跑了起来,眼前的人看不清面貌,都成了一道道的影子,风从耳边呼呼而过,她心里想着,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李胤系完了红绸,天突然降下大雨,他伤口还没好,林景再三嘱咐碰不得水,从前他或许不在乎,可时至今日,他竟然也开始惜起命。   他到了一个摊贩的棚下避雨,里面是个面馆,做得一手好面,李胤进了去,扔下两个银钱买了一碗面。   吃完后雨也停了,李胤眼睛看向窗外,看到一抹熟悉的人影。他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她怎么会来这?李胤兀自笑笑,再抬眼时,女郎转了身,面色焦急,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李胤一时顿住,竟不知是惊是喜。他收敛起眸中神色到了外面,慕晚晚正巧看到面馆里出来的人,焦急褪去,她亦是和他一样神色淡淡。两人目光交汇,穿过这重重人海。   倒底是李胤先抬了步子,朝她走,到她近前开口,“找我?”   慕晚晚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很淡,“我想亲自给你一个答复。”   李胤长袖中的手忽地收紧,眼睛顿了顿,望着天上刺眼的光,竟不知为何记起梦中一切,嘴角微扯了下,终究要重蹈前世覆辙吗?   他收回眼看她,薄唇抿了抿开口,“你说。”   慕晚晚走近一步,对他勾起手,李胤会意地微微弯腰,慕晚晚贴在他耳侧,声音带着点狡黠,独属于她的气息喷薄在她的耳蜗里。她道“我想好了,既然以前你对我那么坏,为了报复你,我要缠着你一辈子!”   李胤眉毛挑了下,唇角的弧度慢慢变大,胸腔震颤,笑声随之扬了起来。他一手把人带到怀里,不顾周围来往的人,含住她的唇珠,满眼都是笑意地看她,“一辈子怎么够,朕要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缠着朕。”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