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第一章 小奶狗&小小少年   八月末,残存的暑气仍旧盘踞在城市上方,晌午的天空干净得不见一丝云彩,蓝到发亮。   大巴车减速开进服务站停车场,找了一个空车位缓缓刹停。   一直安静沉闷的车厢后排稀稀拉拉地响起打哈欠声和苏醒的嘀咕声,陆续有人起身离开座位,舒展着臂膀慢吞吞往门口磨蹭。   不知谁家小孩冷不丁吹响一声口哨,调子拉得很长,从车头传到车尾,律动张扬调皮,勾子似的拐着弯刺进空气。   ――   闻野像是被魇住了,哨声消失的瞬间他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来,搭在眼睛上的那只胳膊随着起身的动作重重滑落。他尝试着松了口气,下意识低头看向左脚脚踝。   脚踝骨偏上大约五公分的地方浅浅地印着两弯月牙形状的白色咬痕。   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   紧绷的肩膀垂塌下来,闻野闭上眼睛重新枕回椅背。   平铺在梦中的画面泛着陈旧的质感,再温淡不过的布景也因为走过太多年头而染上几丝陌生的印记,需要很吃力才能与回忆里的场景发生重叠。   穿了红色蓬蓬裙的女孩站在院子入户门的台阶上,微抬着下巴,眼神里带出一点轻蔑和不自知的高傲,美好得像是浑身都在发着光,将那方农家小院衬得朴素而落败。   “喂,如果你能帮我把那边长得最好看的一只小狗狗抱过来,”女孩单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伸向他,居高临下地朝他摊平掌心,“我就把这几块巧克力都给你吃。”   他局促地抿了抿唇,飞快看了眼躺在她掌心里几颗包装精致的糖果,又转身看向墙角那块废弃的木板。上面铺着一床脏兮兮的带着破洞的被子,被子里躺了五六只酣睡的小奶狗。   他的视线扫过蹲在最里面的大黄狗,大黄狗呲了呲牙,一副要叫不叫的样子,正凶神恶煞地瞪着他。   他无意识哆嗦了一下,立马收回视线,低头盯住自己脚上那双劣质的塑料拖鞋,一声不吭。   女孩不耐烦地哼哼起来,跺着脚小声埋怨:“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啊,一点都不像个男孩子。”   …………   那段掩藏在时光深处的梦境在大黄狗狰狞窜起的瞬间戛然而止,至于现实中的红裙子女孩和小小少年最后何去何从。   闻野回忆到这里突然有点想笑,大黄狗最后在他靠近脚踝的小腿根那里留下了两道这辈子都无法彻底褪掉的齿痕,红裙子女孩则吓得嚎啕大哭,红着眼把自己所有的零食都一股脑塞给他赔罪。   他有些奇怪,在这样一个阳光热烈的午后,自己居然会将那段早已模糊的记忆糅杂成了一场梦。   兴许是有一点紧张?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时隔……十二年的再见面,开场白应该如何切入才最自然熨帖?   闻野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合适的方案。   ――   涂牵牵困倦地掀开一边眼皮,看到化妆师刚旋出口红,正要拿唇刷上色。   “口红什么色号的?别太夸张了,我待会儿得去车站接个人,时间不够了,懒得卸妆。”   化妆师手上动作没停,抽空对着镜子朝她笑了一下:“知道啦姐,雪容姐已经交代了,这套妆放到最后拍,日常系。”   她把手里的那只口红在涂牵牵眼前晃了下:“tf16,烂番茄色,显白,你擦肯定好看死了。”   “你叫我什么?”涂牵牵茫然地眨了眨眼,偏过头去看化妆师,“姐?你多大了?”   化妆师脸色微变,说话都磕巴了:“我……我今年十八岁,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啊,我是新来的实习生,这是第一次见到你,抱歉啊。”   “不是,年轻不是你的错。”涂牵牵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视线看向镜面中自己略显疲惫的那张脸,“你懂吧,过了二十岁的人对这些称呼本身就比较敏感,毕竟三岁一个代沟,这也不是闹着玩的。”   谁知这一改口氛围反而更尴尬了。   小姑娘手里拿着唇刷不敢轻举妄动,眼神直愣愣的,似乎还在费劲地揣摩涂牵牵这句话是不是有好几个意思。   涂牵牵察觉到自己的没心没肺又给人带来困扰了。她起身拍了拍小姑娘的肩头,语重心长道:“乖,好好珍惜青春的小尾巴。你要了解,十八岁是个坎儿,而且成年人的世界真的不怎么好玩。例如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每天除了赚钱,其他的什么也不会,甚至于只要一闲下来,整个人都会不受控制变得很慌。那个词好像是叫什么,都市焦虑症?”   涂牵牵说完后见小姑娘瞪着眼睛毫无反应,于是接过她手里的口红和唇刷,自己动手了。   陈雪容推着一排搭配好的衣服开门进来:“牵儿,最后三套,半个小时差不多,耽误不了你接人吧?我也是很好奇,这到底是哪位小祖宗,让你这么上心呢。”   “半个小时应该来得及。”涂牵牵对着镜子仰起脸,刚刚勾勒好的唇瓣上下轻碰了碰,放下口红转身走到陈雪容面前。   视线在衣架上一扫而过,她拎起中间那件泡泡袖衬衫,视线径直落在镂空的锁骨处,那里居然系着一根裸粉色丝带。   “你又换搭配师了?”涂牵牵“啧”了声,一脸平静地抬起头,“请允许我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丝带换成那根撞色的会出彩很多。六月份上的,你坚持定价两百九十八,然后我跟你打赌库存一定会积压的那款。”   陈雪容没好气地把衬衫从她手里捞过来:“历届哪个搭配师入过你的法眼?我问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关掉你那个美妆店回来办点正事?我们上个月营业额都破三千万了,全公司加客服只有二十个员工。”   涂牵牵面不改色:“我的美妆店上个月营业额破了三十万,一个人。”   陈雪容嘴角一抽,气得脸都黑了,正要继续跟她掰扯这个问题,外面忽然有人叩响门:“雪容姐,设计师那边喊你过去看一眼刚出来的秋装手稿,视频连线呢,你快一点哈。”   陈雪容扶额,用力瞪了她一眼。涂牵牵无辜地耸了耸肩:“快去吧,别让设计师等久了,时间即dollar,你的至理名言。”   ――   短视频外加平面照,紧赶慢赶折腾一通,涂牵牵拍完最后三套衣服走出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两点。   她望着长街上堵得没头没尾的车流叹了口气,看这路况怕是要迟到。   两天前,她接到奶奶电话,奶奶告诉她,对门家的小野弟弟要来北衡读大学,让她今天务必去车站把人安全接了,再看看哪里能帮上忙,妥善安排一下。小野弟弟这些年跑前跑后可是帮了自己好些忙,比亲孙子还要亲。有次夜里下大雨,自己在院子里不小心摔了一跤,要不是小野弟弟及时发现,他们这些远在天边的后辈指不定还能不能尽孝了。   这个小老太太在电话里喋喋不休讲了一大堆,她当时一边敲着键盘应付买家的各路消息一边听老太太絮叨,最后自己都险些跟着感动得泪洒当场,把小野弟弟当成救命恩人以身相许。   啊呸,涌泉相报。   老太太弦外音:她的地主之谊必须尽到位,能把小野弟弟当成自己亲弟弟对待就再好不过了。   涂牵牵绞尽脑汁琢磨了一个晚上才从记忆的卷轴里抽出一个藏着小野弟弟的片段。   时间:九岁那年的暑假。   地点:亲爹的老家西浔镇。   主角:大黄狗、小奶狗、巧克力、以及矮自己一头的小小少年。   至于小小少年长什么样子,她把脑袋想破了也没能记起来个所以然。   一定是因为小小少年长得太大众化了,毕竟自己拥有一双无比敏锐的发现美的眼睛,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涂牵牵心想。   ☆、第二章 美女&野兽   车站附近一如既往堵得蛮不讲理,涂牵牵隔着一条街把车靠路边停下,从通讯录调出前天刚存上的那个号码,把电话拨了过去。   老太太让她两点半之前赶到车站,她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会儿听着拨号音在耳边有规律地响起,她忙得晕头转向的脑袋才猛地反应过来一个问题――自己迟到了这么久,小野弟弟也很沉得住气,居然一个电话都没有主动打过来问问情况?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心虚。她恍了个神的几秒钟,电话那边接通了。   “喂。”   音色清越,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磁性,很干净的质感,在燥热倦怠的午后听来有一点点抓人。   大概真是宅得与世隔绝了,每天唯二能见到的就是外卖小哥,更多时候唯一能见到的就是快递小哥。涂牵牵觉得耳膜似乎被轻轻挠了一下,对着手机“啊”了声,才本能地接上话:“我是涂牵牵。”   那边传过一声低低的“嗯”。   涂牵牵等了能有半分钟,结果愣是没等来下半句话。   涂牵牵:“???”   她把手机拿离耳边又确认了下,通话还在进行,信号也满格。   所以……小野弟弟走的这是寡言少语高冷范?   呵,小孩有点意思。   “等久了吧?我刚到车站。”涂牵牵耐着性子说,“你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啊?你人现在在哪呢?”   “没。”这是在回答她第一个问题,没等很久。   涂牵牵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想,如果这小子再这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   她轻轻咬住后槽牙,谁还不是个小公主了?   那边顿了两秒,终于自动接上了,汇报工作似的一板一眼:“路上很堵,我也刚下车。我忘记给唐奶奶要你的手机号了,所以没给你打电话。我现在在车站门口,正门,左手边两百米是过街天桥。”   好家伙,涂牵牵猛地泄了那口气,回过神来之后还有点想笑。   “站原地等着,”涂牵牵开门下车,手里掂着车钥匙按了一下,“我马上……”   “不用。”闻野几乎是下一秒就打断她,“这里人太多,我过去找你,你在哪里?”   涂牵牵没再就这个问题继续跟他客套。她眯起眼睛目测了下自己到前面路口的距离,言简意赅地说:“车站正门口往北走,在第一个路口西拐,大概五百米左右,左手边这排底商,红色牧马人。”   闻野说了声“好”,就把电话挂断了。   涂牵牵挑了挑眉,觉得小野弟弟把范儿起得真是很酷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进一个app,索性借着这段时间开始处理淘宝后台积存了几十条的旺旺消息。   ――   打开通话记录,闻野盯着最上面那排黑体小字出神地多看了一会儿。   上面清楚标记着一个名字:涂牵牵。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他刚刚居然撒谎了,那句话像是完全没有经过大脑一样脱口而出。   唐奶奶明明在刚放暑假的时候就把涂牵牵的手机号拿给他,更甚……就算没有唐奶奶的百般叨念,他其实在不知不觉中也已经把那十一位数背下来了,烂熟于心。   他在车站门口站了将近一个小时,为什么没有主动给涂牵牵打个电话,他也认真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大概,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自己的存在对于其他人来说是个不必要的麻烦吧。   自己在涂牵牵的认知里是一种什么身份?只在孩童时期见过一面的邻居家的小孩儿?不不不,也许,连邻居这层关系放在他们中间都显得十分牵强。   所以涂牵牵对于他的到来只是应付差事,所以她迟到一个小时,或者更久,或者干脆不来,他都没有立场和理由去评判什么。   闻野把手机息屏放回口袋,拎起路牙石上的手提包,低着头小心避让开熙攘的行人往北边路口走去。   他一开始还在担心,单凭涂牵牵口中的几点线索,他能不能准确在路边找到人。因为车站附近形形色色的人和各种不知名的车实在太多了,短短几分钟他就已经绕得眼花缭乱。   但当他从路口往西拐过去之后走了没几分钟,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实在多余。   涂牵牵口中那辆他先前并不了解的“红色牧马人”在一众暗色系私家车的衬托下招摇得像一团火焰,车型张扬扎眼。   以及很随性地靠在车前,造型时尚、吸引了众多焦点且毫不自知的小姐姐,几乎是轻而易举就抓牢了他的视线,让他想忽略都很难。   这幅画面中的组合不知怎的,让闻野脑海重重跳出一个词来:美女与野兽。   他的脚步慢下来,忽然就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要答应唐奶奶,让涂牵牵过来接自己。   ――   距离拉近到只剩四五米远的时候,涂牵牵似有察觉,在屏幕上翻飞的指尖停下,抬了抬头。   视线猝不及防撞上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闻野率先低头错开目光,脚步在涂牵牵面前停下。   “牵牵姐。”他把口罩扯下来兜在下巴上,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职业使然,涂牵牵先是在他身上略略一打量,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你得有一米九吧?”   闻野愣了下,这个开场白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导致他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顿时全都乱了套。   “我一米八八。”顿了下,他又补充,“一个半月前,净身高。”   涂牵牵张了张嘴,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啧啧,这位少年实诚得非常可爱。   “上车吧。”涂牵牵起身,视线不经意扫过他的背包和手提包,随口问了句,“你就这点行李么?”   “嗯。”闻野单调地应了一声。   涂牵牵点点头,觉得自己这个问题还挺没营养的,钥匙勾在指尖晃了两圈,自顾自拉开驾驶室车门坐进车里。   闻野提步往另一边走,下意识想坐进车后厢,但是他反复看了好几遍都没找到车门。   他之前并没有坐过这种两门的车,甚至这好像是第一次见到。   多看了几眼的时间,涂牵牵已经侧身过来,从里面把副驾驶的车门推开了,朝他摆了摆头,示意他上车。   闻野只好顺势坐进去,从肩膀上把兜着篮球的那个背包拿下来放到腿上。   “东西可以扔后面。”涂牵牵熟练地发动车子。   闻野于是听话地把手提包丢到了后排座椅上,眼睛同时快速环顾了一圈车后厢的构造。   “想坐后面啊?”涂牵牵余光瞥他一眼,半开玩笑的语气,“别折腾了,你腿太长,钻过去很吃力。”   闻野立马把视线收回来了。   “今天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他斟酌着措辞,“待会看你方便随便给我放哪儿都可以。”   涂牵牵把胳膊撑在车窗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别啊,耽误我工作了是真的,但是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那我给你一个补救的机会。”   闻野抬头看向她。   涂牵牵刚好也侧目看过来,两人视线撞上,她眸底还蕴着薄薄一层水雾,眼睛通透得不像话:“跟我回家打包快递吧,小野弟弟?晚上我请你吃饭。”   闻野觉得大脑用力空了一下。他过了几秒钟才应声:“好。”   大抵是化过妆的缘故,涂牵牵的五官带着一种近乎横冲直撞的惊艳跌进他眼中,就连左边颧骨上那几颗橘色的斑点都显得慵懒而俏皮,与这个姗姗来迟的初秋、这个微燥的午后自成一派。   闻野垂下眼,背包网兜里的篮球给了他无处安放的视线一个很好的落脚点。他觉得自己好像不能再继续跟她对视下去了。   ☆、第三章 情侣拖鞋&她的家   涂牵牵原本也不是个健谈的,但很明显,小野弟弟的情况比她还要严重。   她时不时就歪着头往副驾驶瞟一眼,尽量照顾着小野弟弟初来乍到的拘谨,没话找话:“你喜欢打篮球?”   “嗯,”闻野的拇指指腹在球面上轻轻刮过,像在爱抚一件心爱的孤品,“很喜欢。”   涂牵牵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你报的不会是北体大吧?就离我家特别近的那个体育大学?”   闻野点了下头:“北体大篮球专业。”   “可以啊,我们小野弟弟。”涂牵牵单手抓着方向盘,有些兴奋地朝他竖起大拇指,“很酷!”   闻野朝她笑了下,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右上方唇线下有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窗外恰好有片阳光打进来,扑簌在少年清澈的眸底一跃而过。涂牵牵像被这幅画面袭了眼,视线定格在闻野脸上好一会儿才想起移开。   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海重新汇入视野时,她突然就想通了,那会儿在车前,闻野微微低着头朝她一步步走近时,身上那种未加雕琢的少年气由何而来。   闻野抚摸篮球的动作里很自然地流露出一种类似单纯的执着,也许稚嫩,也许青涩,也许过于理想化。涂牵牵看多了都市中的物欲横流,于是这份安安静静的神情落进她眼里,就显得格外动人。   或者说,单是“少年”这两个字眼,便足矣盖过世间所有美好的存在了。   涂牵牵在心里感慨了整整一路,一直到车开进小区了,她才猛然发现一个悲催的事实。   自己今天居然已经第二次被人直呼姐姐了啊喂!   她默默地叹了口气,生活终于要对她这个小可爱下手了。   ――   汽车站在西郊,涂牵牵住在东郊,开车七拐八绕途经半个北衡市,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   涂牵牵家是一座独栋别墅,简约大方的浅灰色外墙,建筑设计偏欧式,分上下两层,带一个尖顶小阁楼。院子里有个撑开的小凉棚,紧挨着一方微型喷泉。四周植被郁郁葱葱,入目全是沁凉的绿意。   闻野猜到了涂牵牵经济条件优越,但他没有想到涂牵牵能在北衡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买下一套看起来十分小资的别墅。   “你中午是不是没吃饭?”涂牵牵进门后一边换拖鞋一边拿出手机看了下时间,“要是饿了的话我先给你点份外卖垫垫肚子?”   “不用。”闻野很快地拒绝了。   “好吧……”涂牵牵扫了眼他脚上那双帆布鞋,“你先坐沙发上等我,我去找双拖鞋给你。”   上个月她帮顾客代购了两双耐克的阴阳鸳鸯,小姑娘准备送给男朋友当情侣鞋穿的,结果后面突然分手了,然后鞋也不想要了。她没为难人家,退掉定金,索性就自己留下穿了,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涂牵牵手里拎着拖鞋重新回到客厅的时候先往沙发那边看过去,结果扑了个空。   闻野还保持着她进门时的样子靠在门口,人似乎在走神,低头静静地看着地面某个方向,甚至连手提包都没有放下。一直到她走得很近了,他才突然被脚步声惊醒般猛地抬头看向她,脸上闪过一瞬即逝的茫然。   这个少年身上似乎蕴藏某种魔力,涂牵牵被他盈满不安的那双眼睛看得心脏细细揪了一下。   “这是新的,没人穿过。”   她弯腰把拖鞋放到闻野脚边。   闻野看向地上的耐克拖鞋,一只黑一只白,跟涂牵牵脚上那双是一样的款式。   这是情侣拖鞋么?   涂牵牵见他站着没动,以为他不理解这种设计,还抬起一只脚朝他轻轻晃了晃:“就是这种概念,别误会啊,不是我买的时候装错了颜色,长腿小哥哥必备,快换上啊。”   闻野有点尴尬地“嗯”了声,换好拖鞋跟在她身后走进客厅。   “客房在二楼,你先去把行李放下。”涂牵牵径直往楼梯方向走,“一楼我直接当工作室了,没有收拾好的房间。”   闻野愣了下,立马停下脚步:“牵牵姐,不用了,我晚上自己找地方住。”   “你唐奶奶如果知道我接完你都没让你进家门,还直接把你安排去酒店了,回头非得给我训得连亲爹都不认识了。”涂牵牵抓着楼梯扶手,无辜地朝他歪了歪头,“少年,赶紧的,别端着了,一百多个订单等着我发货呢。”   她说完就自顾自转身往楼上去了,完全没有给他留下拒绝的余地。   ――   闻野跟着涂牵牵穿过走廊来到西侧最靠里的一间客卧。   “收拾得还行,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找了一个阿姨过来打扫。这个房间之前也没人住过,隔壁洗手间里的东西都是新的,你随便用。”   涂牵牵靠在墙上四处看了看,“对了,你哪天去学校报到?”   “明天就可以报到了。”闻野说。   涂牵牵想了下:“行,反正报到完还得有几天才正式开学呢,等你明天结束了学校那边的事情我再带你去买日用品,如果你今天没有其他安排的话,可以下楼给我帮帮忙吗?很简单的,就打包快递。”   闻野点点头,把包放下,忽然想起什么,又说:“唐奶奶让我给你带了东西。”   “牛肉酱吧?”涂牵牵眼睛都亮了,两步来到他面前,“哪儿呢?”   闻野蹲在地上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拎出一个牛皮纸袋子,里面是四瓶密封好的牛肉酱和两罐泡菜。   涂牵牵“哇”了声,毫不客气地悉数接过来,撑开袋子往里看:“你唐奶奶原来还是我亲奶奶。”   她把那一堆小罐子抱在怀里起身的时候还好奇地扒着他的背包往里瞄了一眼,不出意料地发现里面已经空了:“还真是千里迢迢亲自背过来的啊,野哥,辛苦你了,晚上我会给你多加个鸡腿的。”   她说完就抱着四瓶牛肉酱和两罐泡菜心满意足地走了。   闻野陷在那声“野哥”中没回过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牛肉酱和泡菜有一半是唐奶奶做给他的……   他觉得自己此刻这种状态有点太不对劲了。   ☆、第四章 摸摸头吧   闻野简单冲了一个凉,下楼准备去帮涂牵牵打包快递。   涂牵牵在淘宝上经营一家美妆店,他是知道的,唐奶奶有意无意跟他提起过很多次。   闻野下楼的时候涂牵牵刚洗完脸,正从洗手间眯着眼睛晃悠出来,两只手还在脸上按摩打圈,栗色的及肩短发被她随意地在发顶抓起一个小揪揪。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涂牵牵顺手打开一旁的冰箱,从里面拎起一瓶饮料,隔空抛给闻野。   闻野及时接住,视线也触电似的立马从她脸上滑开。他居然一直到了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下午在涂牵牵颧骨上看到的几颗雀斑也是画上去的……   涂牵牵卸完妆后的皮肤十分白皙,保养得非常精致,只是眼圈有些微发红,唇色也变得很淡,于是刚好褪去了被彩妆勾勒出的那种锋利的冲击性,融化成一种平易近人的美感。   涂牵牵掩嘴打了个哈欠,靠在冰箱门上翻了翻手机:“答应顾客今天会发货的订单有一百四十多张,如果你给我帮忙,九点钟之前应该可以搞定,否则我自己要熬到半夜了。”   ――   一楼那间宽敞的主卧被改成了库房,里面有两排平行而放的被隔成四层的陈列架,几个墙角都无一例外堆积着大大小小的纸箱子,背对阳台方向贴墙摆放了一张很长的白色工作台,上面凌乱摊开一些打包快递用的工具。   这个库房看上去不是一般的乱,好在地板还是整洁的,只是各种杂物摆放实在没有规律可循,包括货架上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瓶瓶罐罐。   闻野很庆幸自己没有强迫症。   涂牵牵从工作台下的蛇皮袋子里抽出一沓纸板,给他示范了一下具体的打包手法,并着重叮嘱他无论多小的东西都务必要用气泡袋包好再放进箱子。   闻野上手很快,原本也不是什么考验技术含量的工作。   涂牵牵的身影在两排货架间不停穿梭,一会儿踮脚,一会儿半蹲。闻野时不时抽空看她一眼,发现她几乎是刚拿到下一张发货单,立马就能准确定位到所列商品,动作麻利地配好货。   涂牵牵每隔几分钟就绕过来抱着一摞收纳筐放到闻野手边,再顺手拿走工作台上空出来的小筐,继续下一轮配货,如此往复,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陀螺。   八点四十多的时候,涂牵牵兜圈子的身影终于消停下来。她把最后一张单子丢进框里,踮着脚坐到工作台上,朝闻野点点下巴:“辛苦了,打完了这个我们就去吃饭。”   “嗯。”闻野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把小框里两个不知为何物的纸盒装进气泡袋封好,再从旁边散开的一堆纸板里准确拿起一张尺寸合适的,手指轻翻几下撑起箱子,气泡袋放进去,胶带绕封口两圈,快递单揭开,整整齐齐贴在箱子侧面。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哪里找得到新手上路该有的生疏感。   涂牵牵盯着这双修长灵活的手险些移不开眼。   不知道打篮球的男生是不是都拥有这样一双力量与美感并存的手。   实用,且极具观赏性。   “马上九点了。”涂牵牵看了眼手机,从工作台上跳下来,“咱俩出去吃还是叫个外卖?”   “外卖吧。”闻野对这座繁华而陌生的城市、对接下来全然未知的生活轨迹生出一种初来乍到的不安。至少今晚,他不想再去触碰任何可能会带刺的新鲜事物。   “外卖……”涂牵牵两根手指捏着手机转了几圈,沉吟片刻,指尖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好一会儿,“搞定。”   她说话间抬头看向闻野,毫无防备,正跟闻野笔直而专注的视线撞上。   他似乎已经维持这种状态看了她很久。   涂牵牵耐心地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闻野的表情立马变得不太自然。他低了下眼,复又重新看向她:“牵牵姐,你还记得我么?”   “嗯?”涂牵牵怔了怔,明白过来他在耿耿于怀什么后,一下子笑出来,“小奶狗。”   她朝后退开半步,歪头往闻野的脚踝处打量,眼睛轻轻眯着:“左腿?”   不等闻野回答,她已经定位到那可疑的两弯月牙,抬起脚拿拖鞋头象征性地点了点那里:“真的消不下去了啊?完了,我突然有点内疚怎么办。”   闻野“嗯”了声,嘴角也不自觉跟着翘了一下。他第一次觉得这块疤痕的存在原来也并不是那么讨厌。   “G,”涂牵牵无辜地朝他眨巴眼,“对不起啊,我小时候是真的皮,闹起来没轻没重的,净办些缺心眼的事儿。”   闻野摇了摇头,刚被涂牵牵擦过的那块肌肤还有几丝异样残存,像是被没长牙的小奶猫咬了一口,痒得他整颗心脏都变得很软。   “来,牵牵姐给呼噜呼噜毛,吓不着。”涂牵牵抬手想去揉他的头,奈何身高有限,她只能高举手臂,同时踮起脚,很是吃力地去够他的脑袋。   闻野完全没反应过来这突然的亲昵,愣愣地僵在原地,一时间连回应都忘记给。   涂牵牵的手刚越过他的耳朵,不知想到什么,胳膊又泄气地垂了下来。   “仗着腿长欺负人么?”涂牵牵皱起眉,嘟哝了一句,“没意思。”   她扫兴地摆了下手,转身就要走,几乎是下一秒,闻野拿手背碰了下她的肩头,同时压低身体,两手撑在膝盖上弯腰凑近她,轻声说:“不欺负你,摸吧。”   闻野这个举动让涂牵牵始料未及,她微微瞪着眼,手腾在半空好一会儿,到底也没真的摸上去。   “我开玩笑呢,”她歪了歪头去找闻野的眼睛,“小野弟弟,你可爱的有点犯规了喔。”   闻野眨了下眼睛,缓缓站直身体,没忍住也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   ――   涂牵牵点了一套烤鸭外卖。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涂牵牵捏起一张蔬菜饼摊平在掌心,慢悠悠刷酱,卷上葱丝、瓜条和鸭肉,熟练地卷起来。   “你是第一次来北衡吧?”涂牵牵把卷好的烤鸭很自然地递给闻野,“今天先将就一下,明晚牵牵姐带你出去海吃,北衡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国内外的美食菜系覆盖全面。”   闻野刚说了声“不用”,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瞥了眼屏幕后直接挂断电话,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我自己卷。”闻野没有接涂牵牵递过来的烤鸭。   “哦。”涂牵牵也没坚持,她小口咬着鸭饼,眼睛忍不住又看向被闻野随手放在一旁的那部iphone6p,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两分钟后,那部手机再次不依不饶地震动着叫嚣起来。闻野眉头皱了皱,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指尖,盯着闪烁在屏幕上的那个字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挂断了,并给手机开了静音模式。   “这好像……”涂牵牵终于反应过来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是我之前的手机?”   闻野猛地抬头看向她,脸上甚至现出猝不及防的狼狈。   “对,是你的,去年放暑假的时候唐奶奶给我的。”闻野听见自己这么回答了一声,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我记得奶奶去年带回去两部手机,还有一部iphone7吧,红色的,”涂牵牵奇怪地说,“那部几乎就是全新的,这部6p我用了小半年呢,后来不小心摔了一下,屏幕右上角碎了一小块,你怎么没用那部7?”   “那部手机被我弟弟拿走了。”闻野低下头,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这些答案像是烧光了他本就贫瘠的底气,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又不甘示弱地跳出来作祟了。他没办法再去看涂牵牵的眼睛,唯恐在里面找到哪怕一丝其他的痕迹。   “原来是这样。”涂牵牵饶是再没心没肺也察觉到闻野此刻的敏感,她很快又笨拙地把话题转移开,“我好像有一点印象,你弟是叫小天对吧?我上次回老家的时候他才七八岁,跟你小时候长得可像了。啊,对了,我上次回去的时候怎么没见到你?”   “嗯。”闻野试着在餐桌下松开蜷紧的手指,他的自控能力一向很强大,“那天放学后我被教练抓去训练了,到家的时候你刚离开。”   “哦哦。”涂牵牵沉默了下,忽然想起什么,伸手过去屈起食指敲了下闻野的手背,“对了,我也是刚听我奶奶说起才知道,这几年我寄回家的快递都是你帮她取的。”   “老家的快递都是放在站点自取。”闻野感觉半边胳膊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触碰陷入僵直的状态。他大脑先是空白了几秒钟才重新组织起语言,“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就顺路帮唐奶奶带回去,她接到快递员电话都会提前一天告诉我。”   “谢了。”涂牵牵弯着眼睛笑起来,“以后千万别跟我客气,来了北衡就是我的地盘,接下来牵牵姐罩你。”   ☆、第五章 小天使or小狼狗   翌日上午,涂牵牵被突然唱起歌的手机强行从梦境拖回现实。   她慢吞吞翻身坐起来,边捞过手机边趿拉着拖鞋下了床。   挂在对面墙上的那块表盘提醒她,此刻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一刻。   她本想把地主之谊尽到位,今天开车送闻野去学校报到的,结束了学校那一堆事刚好带他出去吃个午饭,然后逛逛商场置办一下开学要用到的东西。   现在好了,这个计划被自己一觉睡没了。   涂牵牵懊恼地揉了揉头发,把手机送到耳边:“太皇太后,这一大清早的,您有何贵干?”   老太太“哎呦”了一声,笑吟吟地说:“我们牵儿又耍起床气了。”   涂牵牵走出卧室,站在长廊上扒着栏杆往一楼环顾,家里静悄悄的,别说人影了,连只鬼都没有。   她打着哈欠继续朝闻野的房间晃荡,懒懒地“嗯”了声:“我小野弟弟好着呢,现在已经顺利上学校报到了,有我在呢,您甭操心了成不成?这一天八百个电话的,要不然您就直接搬过来住下,天天守着我俩。我巴不得有个人来给我做饭呢,也没见您操心过我这天天吃外卖的胃。真当我心大到不会吃醋呢,我跟您说,我吃起醋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我打电话来是想再嘱咐你一句,”老太太语气凝重下来,“这孩子出门的时候身上除了学费可能没带什么钱,你接下来多帮衬着他点。”   “G,好嘞。”涂牵牵乖巧地应了声,她向来对老太太提出的要求百依百顺。走到闻野房门外的时候看到门板上贴了一张便签,她撕下来拿在手里,上面只有潦草几个字:我去学校了。   说实话,跟那双招人的大长腿相比,小野弟弟的字写得真心让人夸不出口。   想到这里,涂牵牵“啧”了声,自己先笑了。她继续刚刚没说完的话:“您就放心吧,您大孙女除了长得特别好看这个优点之外,另外一个优点就是超有钱,而且经常因为钱超多不知道该怎么花才好而愁得不可开交。”   老太太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的大宝贝儿啊,你可真是我的开心果。但是奶奶没跟你说笑,你给我认真点,小野这孩子心思细,比一般的小孩儿都敏感,你这没心没肺的性子可注意收敛点,我说让你帮衬着他,我又怕你回头直接甩一沓钱给他,那可是万万不行的。”   “青春期的小孩嘛,谁还不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呀,我懂。”涂牵牵把尾音拖得老长,“润物细无声呗。”   老太太满意了,咯咯地笑起来:“好孩子,奶奶谢谢你。”   ――   涂牵牵挂断电话后把头枕到墙上,眼睛盯住雪白的天花板。   十八岁是个什么样的年纪呢?   涂牵牵努力回想自己十八岁时的心情和这个世界在她眼中的样子,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十八岁的她好像是个作天作地的混世小魔女,旁人一点火就窜,心态差到爆炸,消极,厌世,叛逆,极端。这个世界在她眼里是庸俗的,世人大多冷漠而自私,伪善的面具下流淌着源源不断的恶意。   呵,涂牵牵想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发笑,跟当年的她相比,十八岁的小野弟弟无疑就是一个纯良无害的小天使。   如此一来,老太太交代给她的任务十分艰巨呢。   涂牵牵一边摇头感慨着一边推开卧室房门。   她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床头叠得有棱有角的豆腐块。   这幅画面说不清是戳到了涂牵牵哪条神经线,她一下子笑了出来,笑完之后走到床边,两手齐上,半分钟不到便把豆腐块抖落开,在床上舒展成一方柔软。   搞完破坏,她才发现自己脚尖抵着一个手提包。   原来闻野今天并没有把行李直接带去学校,也就是说,他是准备报到完再回来一趟的。   这么想着,涂牵牵愉快地发现自己的地主之谊又可以继续进行了。   她盯着那个手提包看了两秒,然后伸过脚有目的地踢了踢,又踢了踢。   好吧,小野弟弟的行李真是少得很可怜,约莫里面也就放了两套夏装,或者两套秋装?   出门读书既不带够钱,也不带够充足的衣服,再联系上昨晚吃饭时那通响了两次都被直接挂断的电话。涂牵牵思维发散了一下,小野弟弟难不成这是离家出走了?   涂牵牵顿时就收回了几分钟前对小野弟弟的定位,是纯良无害的小天使还是尚未露出獠牙的小狼狗,看来还有待考察。   她掂着指尖给闻野编辑了一条短信过去:【走完报到流程就在学校等我,我大概半个小时后出门,待会儿打你电话。】   ――   闻野靠在宿舍门外的墙上读完这条短信,在编辑框反复拼写又删除,最后只回复了一个“好”字。   他早晨出门的时候一开始是准备直接把行李带着,然后在宿舍安置下来的。但是一想到昨晚涂牵牵忙得脚不沾地在库房不停转圈子的画面,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开学军训是下周一开始,还有四天时间,自己如果留下,或多或少应该都可以给涂牵牵减轻一部分工作量。   这么想着,他便只留了一张便签,拿上报到用的资料出了门。   宿舍里已经有人先到了,闻野站在门外回复短信的时候听到里面有讲电话的声音。   他叩了叩门,又等了半分钟才推门进去。   闻野还没来得及看清宿舍全貌,趴在右手边那张上铺正打电话的男生忽然“啊”了一声,眼睛随之看向他,然后握着手机语速极快地说:“妈你好烦啊,我新室友来了,我忙着跟小伙伴交流感情呢,有周执在你还不放心吗?挂了啊,拜拜拜拜!”   男生终于如愿丢开手机,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闻野,不说话也不笑,表情还很严肃。   闻野觉得这人有点莫名其妙。   没有等来想象中的热络问好,男生也不败兴,兀自吹响一声口哨:“别急着自我介绍呢,让我猜一下你是哪块小饼干。”   闻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没搭腔,径直走向贴墙靠左侧空着的那张上下铺。   “兄弟,你这态度很有问题啊。”男生踩着爬梯一个翻身跳下来,抱起胳膊拽拽地挡到他面前,“池漾是吧?我两年前就听说过你,传说中的盖帽小王子,腿长两米八,颜值巨能打。”   闻野把背包放到上铺,靠在床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错了啊,”男生挠挠头,装不下去了,尴尬地咧着嘴笑了起来,“我是鹿鸣,认识你很高兴。”   “闻野。”闻野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握拳跟鹿鸣贴过来的拳头轻轻碰了碰。   “你这名字……”鹿鸣挑着眉上下打量他,“人如其名,很有野性。”   他目测了下两人的身高差距,摇摇头往后退开半步,正要继续说什么,洗手间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白色运动背心的男生抱着脸盆走出来:“来了啊?闻野是吧?我是周执。”   闻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鹿鸣看看闻野又看看周执,不服气地瞪着眼睛问:“什么情况?你怎么一眼就认对人了?”   周执把脸盆塞到收纳架上,坐在鹿鸣下面那张床上低着头开始擦头发,漫不经心地说:“你要不要去圈子里打听一下野神?”   “我……靠!你早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鹿鸣兴奋地原地跳脚,“是传说中三分篮命中率百分百的那个野神吗?”   “不止,”周执胡乱揉了两下头发,把毛巾朝上一丢,刚好挂到上铺的护栏上。他很冷静地给出总结,“滞空时间超长,运球手法快到能把人晃晕,浑身都是假动作,传说中只要拿到球就绝对不会丢分的野神。”   鹿鸣用力清了清喉咙,一脸真挚的表情转身看向闻野:“我大概是有眼疾,那什么,野神,我这人比较不思进取,弹跳技巧那些就先不请教了,回头你能给我秀一下你的标志性大招胯下换手灌篮么?我想看现场版,想看很久了!”   “夸张了。”闻野淡淡应了声。   “不不不,一点不带夸张的,”鹿鸣用力摆手,“能让我小执哥心服口服称神的绝对是实至名归。”   “你也很厉害。”闻野随口说了句。   “原来你听说过我啊?”鹿鸣耿直得眼睛都亮了。   还是周执听不下去了,在旁边很刻意地咳了两声。   鹿鸣接收到这个含蓄的信号,立马扭头看了周执一眼。周执意味不明地朝他扯了扯嘴角,搓着脖子栽倒在床上。   “G,”鹿鸣收回视线,似信非信地斜睨着闻野,“那你说说,我是打几号位的?”   “嗯……”闻野硬着头皮快速观察了一遍鹿鸣的身体特征,“控球后卫。”   “我的天!”鹿鸣当即就激动得手舞足蹈起来,“小执哥,我就问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野神居然真的关注过我!”   “呵呵,”周执揶揄地笑了笑,“要听实话么?注意保护好你单纯的小心脏。”   他两手撑着床板坐起来,朝闻野歪了歪头:“救救孩子吧,美得快上天了。”   鹿鸣:“…………”我不是,我没有,我就一般般的开心。   “哦。”闻野的嘴角忍不住也翘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看着鹿鸣,无比平静地说:“因为你的身高不太适合打其他位置。”   “我靠!”听到真实答案的鹿鸣直接恼了,一下子跳得老高,活像只炸了毛的猫。   周执笑倒在床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第六章 她那么耀眼   闻野在宿舍没待多一会儿就背着包闲逛到了学校北门,靠在一棵法桐树上安静地看着周围陌生的街景和人来人往。   终于熬到这一天了啊。好像一直到了现在才得以抓住那么一点真实感,他重重地在心里松了口气。   手机振动起来的时候闻野下意识以为是涂牵牵到了学校附近,心跳还跟着失控地漏了一拍。在看清屏幕上闪烁的那个字后,他的表情立马就变了,指腹靠近过去又拿开,反复几次才迟疑着滑下接听。   “妈,我已经在学校报到了,学费都交过了,”闻野一点点攥紧手机,尽量稳着声音说,“这些交完的费用是没办法退的。”   那边是令人压抑的沉默攀附着空气无限蔓延,闻野没有等来想象中的呵斥。他小心地摒着呼吸,隔了不知多久才听见沉沉一声怨怼:“小野啊,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对不起。”闻野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跟您保证,我只任性这一次。”   徐素棉好像没再出声,又好像冷嘲热讽讲了很长很长一段话。那句质问潜藏的杀伤力委实太过深刻,闻野大脑浑浑噩噩,连通话什么时候被挂掉的都不知道。   他倔强地斩断自己全部退路,将已然变质的家庭关系不管不顾地恶化到了最大程度。此刻他终于站在自己梦寐以求的这扇象征梦想的门外,可现实真的允许他从那段生活中完全剥离出来么?   答案很明显是否定句。   这条荆棘路远比他想象中要难得多,除了负重前行,他从来也没有给自己留出第二个选择。   手机贴着肌肤再度震动的时候闻野才猛地回过神。他垂下手,看到涂牵牵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但他还没来得及接通,电话就被那边挂掉了。   几乎是同时,耳边有两声短促的鸣笛交错响起,闻野察觉到什么,立马抬头循着声源看过去。   涂牵牵把车靠路边停下,熄了火,降下一截车窗歪头钻出来,眯着眼睛朝这边摆了摆手。   看到涂牵牵的那一刻,闻野的心跳陷入短暂的迟缓状态,脑海随之出现一瞬间放空。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此时此刻的确需要这种空白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收起手机,很快地掩盖好那些几欲喷薄而出的情绪,低着头朝涂牵牵走过去。   “手续都办完了?”涂牵牵看着闻野坐进副驾驶,随口问了一句。   “办完了。”闻野从肩膀上取下背包,把安全带系好。   “那咱们先去吃个饭?”涂牵牵打方向盘掉了个头,“我早晨睡过了,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行。”闻野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涂牵牵的右眼眼尾下方多了一颗黑色的小泪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估计也是画上去的,因为他很确定他昨天并没有在涂牵牵脸上看到这颗痣的存在。   好像很多东西都随着时间的过渡而混淆了最初的颜色,只有涂牵牵,一如既往像少时那样耀眼得令他无法直视,从未收敛。   ――   涂牵牵直接开车去了商场。   从地下停车场搭电梯到了五楼的美食广场,涂牵牵在对面的广告墙上扫了一眼,扭头问闻野:“咱们吃呷哺行么?”   “可以。”闻野像是完全没过大脑一样立刻应了下来,过了几秒钟才想起抬头去墙上求证,涂牵牵口中的“呷哺”是不是之前教练带自己吃过一次的小火锅。   从排号等座到填饱肚子,两个人走出餐厅的时候已经快要下午两点半。   涂牵牵咬着吸管有一搭没一搭喝果汁,到了转角的地方时她伸手扯住闻野的手腕,把没走对方向的闻野拽了回来。   “超市在地下一层,买衣服和鞋子在二层和三层。”涂牵牵捧着饮料的那只手指指电梯方向,“咱们先去三层?”   “不用,”闻野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涂牵牵还抓着自己不放的那只手,耳朵忽然有点发烧,“我们直接去超市,衣服和鞋暂时不用买。”   “哦。”涂牵牵及时想起老太太在电话里特意叮嘱她的问题,刚刚险些就刹不住车,脱口而出一句“不用担心钱的问题牵牵姐给你买”。   一直到走进电梯里,涂牵牵才松开抓在闻野手腕上的那只手。她按下负一的键钮,朝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上电梯壁,脑袋里飞快思考着该采取哪种方式来“润物细无声”。   “牵牵姐,”电梯下至二楼的时候闻野忽然喊了她一声,“军训从下周一开始,学校那边的事情我都处理好了,这几天我都可以留下帮你打包快递。”   涂牵牵诧异地抬起头:“真的啊?那太好了,我可算是明白你唐奶奶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   闻野冷不丁被夸了一句,愣了几秒钟才浅浅勾起嘴角。   涂牵牵的脑海就在这时灵光乍现一个绝妙方案。她清了清喉咙,格外真诚地看着闻野:“接下来你也一直帮我打包快递吧。”   ☆、第七章 兼职&同居   涂牵牵的建议来得太过突然,闻野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电梯就先停下了。   涂牵牵抓住他手腕走出电梯,又耐心重复了一遍:“我的意思是,接下来你就给我打工行不行?”   “我……”闻野下意识想拒绝,但看到涂牵牵用力仰着头朝他眨巴眼的模样,他居然词穷了,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准备说什么。   “你什么你?”涂牵牵的态度很强势,“你们大学生现在不都流行勤工俭学么?小小年纪就想着吃喝玩乐,不求上进像什么样子?!”   闻野无奈地抿了下嘴:“不是,我原本也准备找一份兼职……”   “这不刚好么!”涂牵牵抓着他的手腕往超市入口走,嘴里振振有词,“你听我给你分析,大学生兼职能做的工作,餐厅服务生,便利店收银员,外卖小哥,发传单,家教……”她说到这里扭头看了闻野一眼,又摇摇头,“家教就免了,学霸不长你这样。”   闻野:“…………”   涂牵牵拖过一辆购物车塞给他:“在北衡,这些兼职时薪大概二十元左右,也就是你一天大概可以赚一百块,一个月不休息,一份兼职能赚三千块。而且你随时都可能会遇到蛮不讲理的客人,或者需要骑着小电驴在外面风吹日晒。但是选择我就不一样了,我的房间冬暖夏凉,饮料水果不限量供应,工作时间灵活,一个月五千块。”   “你不用付我工资,”闻野打断她,“也不用说这么多。”   无论她提出任何要求,他根本就没办法拒绝的。她只是朝他眨了眨眼,他整颗心都晃了好几下。   涂牵牵歪着头去找他的眼睛:“那么,你想好没?跟我走么?”   “好。”闻野用力压下心脏的异动,“跟你走。”   “nice!”涂牵牵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对了,你喜欢住宿舍么?如果习惯自己住,那你干脆就住家里好了,我今天开车去你们学校只用了五分钟,你以后骑车去上学估计十来分钟也就够了。”   “方便么?”闻野低声问了一句。他之前从来没有住过校,关于宿舍生活他并没有想要尝试的念头。   “你会做饭么?”涂牵牵答非所问。   “会,”闻野说,“只是普通的家常菜。”   “酸辣土豆丝?”涂牵牵停下脚步,目光变得有些迫切,“糖醋小排?橄榄菜四季豆?番茄炒蛋?肉丁炸酱面?”   闻野点点头:“会。”   “八千!”涂牵牵一脸夸张的表情,“我的天,你唐奶奶这是给我送来了一个什么神仙弟弟!”   她二话不说抓起闻野手腕就拽着他往生鲜区走:“今天的晚饭交给你了,我感觉自己都半辈子没吃过家里做的饭了。原本想着今晚带你出去海吃的,现在看来这件事得过几天才能实现,我都迫不及待了。”   闻野顺从地任她拖着自己在几排展示台间穿梭,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涂牵牵刚刚的那句“八千”是指的他的兼职工资……看着涂牵牵专注挑选蔬菜的侧脸,她俨然正在兴头上。闻野想,关于兼职工资的问题,还是过段时间再想办法推掉吧。   于是,这场以“开学日用品”为名的购物最后不知不觉变了质,涂牵牵索性把闻野放进购物车里的毛巾和牙刷牙杯那些东西也全都捡出来放回原位,美名其曰家里都有备用,并不需要他单独再添置一套。   这样的话……涂牵牵看着满满一车的水果时蔬和零食,在心里十分愉快地给自己发了一朵小红花。待会儿结账的时候小野弟弟就不会因为是自己付钱而感到过意不去了吧。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小心翼翼去照顾一个处于成年期过渡边缘的少年的敏感。   这种心情很奇妙,对涂牵牵来说无疑是新鲜的。但同时她又油然而生出一种诡异的神圣感,就好像她在完成一份意义非凡的使命。   她支起胳膊懒洋洋撑在购物车上,抬头盯着闻野轮廓消瘦的侧脸,总觉得十八岁那年的自己似乎和现在的闻野在某些地方碰撞出了共鸣,但不同的是,自己的情绪始终张扬外露,爱憎分明,而闻野,总归太压抑了些。   ――   闻野用了四天的时间把涂牵牵堆积的待发货订单全部打包送走,周末晚上还“顺手”给库房来了一场彻底的大扫除。   说是大扫除,其实就是在征得涂牵牵同意后把货架上长得一样的瓶瓶罐罐依次排列摆放好,角落里闲置的空箱子清理出去,工作台上一些自己用不到的小工具放进抽屉,在不破坏房间物品摆放位置的情况下,把能整理的地方都重新归纳了一遍。   他担心自己如果给某些东西挪了位置,涂牵牵可能会找不到。   涂牵牵周一早晨睡醒后见到焕然一新的库房,表示感动得险些痛哭流涕。   她从车库里推出自己珍藏了快要两年的山地车,拍着车把一副语重心长的老母亲姿态:“小红以后就交给你了,希望你好好对它,千万不要辜负了它。”   闻野跨上车试了下车座高度,觉得自己到了学校后还得想办法再调高一点。   他接过涂牵牵递过来的钥匙:“这几天你忙不过来的单子就留着我军训结束回来打包,如果顾客那边不催的话。”   涂牵牵连连点头,一点没客气:“放心吧,我不会勉强自己的,能留给你的肯定都留给你。”   闻野:“…………”   他单腿支地,另一只脚踩上脚蹬,抓着车把将车原地掉了个方向,试了试手刹,最后扭头看向涂牵牵:“那我走了。”   涂牵牵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好好努力啊,小野同学。”   她看着闻野转回身,把斜跨在肩膀上的背包背好,身体重心压低。少年的后背拱起一道性感的弧线,然后人车完美融为一体,轻盈冲进了远处那片明媚的阳光里。霎时,他身上那种盖不住的少年气被完美地勾勒到了极致,不惧风雨,不惧严寒,怀揣一腔孤勇砥砺前行,纯粹而执着。   涂牵牵眨了下眼睛,这幅画面不知怎的,竟让她莫名地心悸了一下。   ☆、第八章 队友&军训   去学校的路很容易记,闻野报到那天跟着手机导航走过一遍就记住了。他出小区的时候特意看了时间,中途等过两个红灯,然后一直不停歇地骑,从涂牵牵家到学校北门一共用了十三分钟。   这是一个很值得开心的发现。   闻野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鹿鸣正自恋地对着镜子抓头发,表情浮夸地大嚷大叫:“我滴个神,镜子里这人是谁?帅得简直令人发指!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再多看一眼我就要爱上他了!”   闻野:“…………”   周执系好鞋带,站起身无奈地看着闻野:“孩子从小傻到大,你多见谅。”   闻野还没说话,身后的房门忽然被一股野蛮的力气撞开,然后是一条胳膊重重压上他的肩膀。他皱起眉扭头看过去,率先被某种淡洌的木质香水味迎面扑了一脸。   “朋友,车棚那辆红色山地车是你的吧?”男生勾着他的脖子笑道,“商量个事呗,把车卖给我,随你开价。”   “不卖。”闻野冷淡地吐出两个字,抬手把男生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拿开。   “别介啊,”男生不依不饶,作势又要往闻野身上凑,“三万块?行不行?”   鹿鸣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男生:“山地车吗?要不你买我的?价格到位了,颜色你说了算。”   “你一边去,别捣乱。”周执搓了把鹿鸣刚整理好的头发,对男生笑了笑,“好久不见。”   他指了指被自己圈在肘弯里的鹿鸣,给男生介绍:“这是我哥们,鹿鸣。”又指了指闻野,“他你就更不会陌生了,野神。”   男生惊讶地挑起一边眉毛,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闻野:“野神的大名听了这么久,今天终于见到活体了。”   周执在旁边继续介绍:“这是池漾。如果我们都是被付教练招进来的,接下来应该是在一个队。”   “未来队友啊,”池漾不知不觉又把胳膊搭到闻野肩膀上了,“野神,你就把车……”   “不卖。”闻野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径直往前走了一步,躲开他的魔爪,把背包扔到上铺。   “G,”池漾摊手,一副无赖样,“没事,那我待会儿再问一遍,我这个人可执着了,会一直问到你松口为止。”   “什么车啊?”鹿鸣好奇地看着池漾,“限量版的么?”   池漾耸耸肩:“去年年初上市的,国内一共就五辆,我哥收藏了一辆黑色的,但他死活不让我碰。你说限量不限量?”   周执看了眼腕表,打断他们:“军训服都放你们自己床铺上了,还有二十分钟集合,我俩先去楼下踩踩点,你们自己掐着时间,别迟到了。”说完就拖着不情不愿的鹿鸣走了。   池漾把包丢到床上,偷瞄了一眼刚把上衣脱下来的闻野:“野神,你腹肌很漂亮啊,真是羡煞我也。怎么练出来的,有没有秘诀传授?”   “少说话多训练,自己就出来了。”闻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动作利落地把迷彩t恤套到身上。   “啧啧,”池漾摇摇头,“你这人,典型的吃硬不吃软呗。”   闻野停下整理衣服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善意提醒你一句啊,”池漾抱着胳膊靠到床架上,吊儿郎当地抖了抖腿,“千万藏好你的车钥匙,如果不小心出现在了我的眼皮子底下,那我可就要对你的小红车进行强取强夺了。”   闻野:“…………”   ――   两个人前后脚出现在操场,鹿鸣隔了大老远就朝他们又是招手又是吹口哨,等他们一前一后走近了,鹿鸣立马窜过来横在他们中间,瞪着眼睛问:“你俩开学后是不是都不住校?”   “不住。”闻野说。   池漾耐人寻味地“呦”了一声:“没看出来啊,野神刚上大一就开始跟女朋友同居了。”   闻野懒得搭理这人,两手抄进口袋里转了个身,看都没看他一眼。   鹿鸣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到池漾身上:“池少爷,要我说你也别住校了,宿舍每晚十一点钟准时断电,特别不方便,非常影响你的夜生活节奏,真的,不骗你。”   “哦,我本来也没准备住校。”池漾眯了眯眼,“兄弟,说出你的故事。”   “既然你们都不住校……”鹿鸣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喉咙,“那宿舍就只剩下我跟我小执哥两个人了,太好了。”   “诶,周执,”池漾拿肩膀用力撞了撞周执,笑得讳莫如深,“你这小竹马有点意思。”   “靠……”周执被气笑了,“小鹿这是第一次住校,来之前就想着先试试看能不能适应宿舍生活,如果觉得习惯不了的话,就出去租房子住,现在你俩都不住校,他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原来是这样啊。”池漾似乎对这个说法有些意犹未尽,朝闻野那边蹭了几步,又把胳膊搭到他身上了,“那我跟野神军训这几天没法回家住,你们就将就一下吧。”   “没事没事。”鹿鸣特别实诚地笑出一口大白牙,“据说咱们这次军训是实打实的全军事化训练,晚上搞不好还会来几次紧急集合呢,我是第一次参加这么正规的军训,现在心里可激动了,你们在我这里的存在感可以暂时忽略不计。”   闻野无语地瞥了鹿鸣一眼,发现这孩子的缺心眼真不是装的……   ――   大家一开始都没把鹿鸣口中的“全军事化训练”当回事,直到训练正式开始后被教官没收了手机、以及池漾因为在教官讲话时伸了一个懒腰而被流放五公里长跑后才不得不正视起这个问题来。   虽然正视了也并不能影响教官大哥玩命地练他们。   在熬过了夜里十一点以及凌晨三点两次紧急集合之后的周五上午,四个人扛着同一根大圆木绕着橡胶跑道进行教官规定的八公里。闻野跑在最前面,池漾排第二,鹿鸣夹在中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跑过半圈之后就开始不停地喊:“野神,野神我不行了,求求你跑慢点……”   池漾坚持到第四圈的时候呼吸也乱了,脚步开始跟不上闻野的节奏。他手上托着圆木的力度猛地一松,直接给后面的鹿鸣压得肩膀都垮下去一截,“哎哎哎”连着叫了一长串。   池漾抽空拎起袖口抹了把脸上的汗,扭过头对鹿鸣说悄悄话:“我数到三,你就晕倒。”   闻野还没来得及调整脚上的速度,就听池漾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喊了一声:“三!!”   几乎是下一秒,他们两个人同时把掌心的承重往外一推,圆木直接脱手掉在草皮上,骨碌碌滚了出去,鹿鸣愣了下后应声倒地。周执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三人立马默契地蹲到地上把鹿鸣包围起来。   池漾轻轻砸了下闻野的肩膀:“野神,挺上道啊。”   教官带着助教跑过来查看情况的时候鹿鸣已经敬业地进入“深度昏厥”状态,连掐人中都没能让他清醒过来。   教官拂了拂手,站起身看着双眸紧闭的鹿鸣说:“行,本次军训首位晕倒的男生终于出现了。我就是感到非常意外,人家搞学术的那帮文科生都没掉链子,第一个中招的居然是练体育的,还是篮球队的。”   周执在心里暗叫不好。果然,鹿鸣听到这句话后立马就把眼睛睁开了,很自觉地撑着胳膊从跑道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脸严肃地对教官说:“我不是,我没有。抱歉,我已经好了。”   闻野:“…………”   池漾:“…………”神一样的队友。   ☆、第九章 板栗子&篮球鞋   涂牵牵这一周也没闲着。她例行飞了一趟韩国,用了三天的时间穿梭在各大专柜间采购,大箱小箱又搬回来一大堆货。   看着摊放在地板上几个打开的行李箱,还有旁边货架上堆得厚厚一沓待配货的订单,涂牵牵没由来的异常想念起勤快的小野弟弟。   她翻着微信好友列表上下扒拉了一圈,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添加小野弟弟的微信,于是立马通过手机号码搜索出小野弟弟的微信号,推送了一个好友添加申请。   就是没想到这个申请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六点半才被对方同意。   ――   闻野在军训结束后从教官那里领回自己的手机,回宿舍拿了背包就径直来到车棚取车,准备回家。   手机信号恢复有点迟缓,他蹬着山地车出了校门口,才收到涂牵牵的好友添加申请,身份信息写的“美牵儿”。同意之后,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手机被教官收走了,我马上回去。】   涂牵牵很快发回一条语音:“野哥,你回来的时候顺带给我买一包糖炒栗子呗,那家店就在你们学校北门对面的街口,叫‘举个栗子’。”   闻野把手机拿离耳边,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被鹿鸣和池漾吵了太久,刚刚从手机里突然听到涂牵牵的声音,心脏居然很没出息地跳乱了。   涂牵牵点名的那家店他周一经过的时候有留意到,就在这条路的转角处,旁边是一家卖鲜榨果汁的铺子。   闻野把车撑好,刚迈上一层台阶,池漾便飞快丢下自己那辆山地车,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给女朋友买栗子啊?巧了,我也爱吃!”   “哦。”闻野懒得跟他解释,一根手指把他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拨开,拾阶而上。   “你可快点进去吧,”池漾站在原地没动,“我敢保证你出来的时候你的小红车就是我的了。”   闻野有点烦了,停下脚步扭头看他:“那你试试。”   “啧,真是不解风情。”池漾咧了咧嘴,“或者拿栗子来换,两斤,一个也不能少。”   闻野出来的时候丢了一包栗子给池漾,另一包塞进自己背包里,头也没回踩上车就走了。   池漾笑嘻嘻地在后面追着他又吹了一声口哨,跟个调戏小姑娘的流氓专业户似的。   ――   闻野使用涂牵牵在微信里告诉他的密码进了门,换好拖鞋后直接去了库房。   涂牵牵正毫无形象可言地坐在地板上清点行李箱里大大小小的盒子,听见开门的声音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沮丧:“我好像弄丢了五十多只口红。”   “我跟你一起找。”闻野把背包放到一边,走过去蹲在她对面,开始翻那些乱七八糟的行李箱。   “我的栗子呢?”涂牵牵坐在那里没动,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在包里,”闻野起身,“我去给你拿。”   “顺带把那个袋子也拿过来。”涂牵牵指了指货架上竖着的一个很显眼的褐色手提袋。   闻野感觉那个袋子里装的应该是一双鞋,但是他不认识那个英文是什么品牌。涂牵牵把栗子接过来,手提袋还留在他手里:“礼尚往来,吃了你的栗子,这是我的回礼。”   闻野愣了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用。”   “你现在可算是不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了。”涂牵牵翻了他一眼,直接捞过鞋盒从里面拿出一双黑色的篮球鞋,不知从哪里摸到一把小剪刀,当着他的面把吊牌给剪掉了。   “牵牵姐。”闻野的心情顿时变得十分复杂,这双鞋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但一眼看去就很贵。他的声音低下来,“你不用给我买东西。”   “送给你的开学礼物。”涂牵牵顿了下,挑挑眉道,“我问你,礼物的意义可以用金钱来衡量吗?”   闻野抿了抿嘴,没说话。   “答案当然是不能了。”涂牵牵剥开一颗栗子放进嘴里,“谢谢你给我买的栗子,我都想吃一个星期了,就是自己一直懒得去买。我今天本来心情奇差,现在吃了栗子我就开心了。你来我往送个小礼物而已,又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闻野眸色深深地看着她。他并不想收下这双昂贵的鞋子,但眼下除了“不用”这两个字,他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说辞来回绝涂牵牵。   “穿上给我看看,鞋码应该是合适的。”涂牵牵拎着鞋子又往他面前送了送,“快,别磨蹭。”   闻野沉默地把鞋子接过来,在涂牵牵不依不饶的催促中换好。   “酷!这双鞋太适合你了。”涂牵牵若有所思地扫了眼闻野腿上那条浅色牛仔裤,而后伸手过去抓着左边裤脚往上轻轻翻折两下,露出少年棱骨分明的脚踝,才满意地点点头道,“相信我的审美,我可是拥有七百万粉丝的时尚博主。”   她说着话,把闻野另一边裤腿也卷了上去。   闻野愣愣地站在那里,涂牵牵靠近的动作实在太过自然,自然到甚至让他觉得自己内心此时此刻正在上演的那场兵荒马乱好像是个突兀的笑话。   “这事儿到这里就过了。”涂牵牵单手撑了下地板,从地上爬起来,“你如果再给我说一个不字,咱俩这十几年的交情就到此为止吧,没跟你开玩笑。”   闻野:“…………”   “我太讨厌别人拒绝我了,方方面面都一样。”涂牵牵靠在工作台上一颗接一颗地剥栗子,吃得一脸满足,“跟着牵牵姐混,用不了多久,你就是下一个人见人爱的国民弟弟。”   “鞋码很合适。”闻野憋了半天,脸都有些发烧了,也只艰难地挤出来这几个字。   “如果你成功被我收买了……”涂牵牵低着头,大拇指轻轻一掰,把破开的两瓣薄壳丢在桌上,起身踮起脚尖,捏着那颗小巧的果肉直接喂到闻野嘴里,落下来的那只手顺带拍了拍他的肩膀,越过他走出库房,“那就准备一下,三百多张订单在向你招手呢。”   闻野的心跳顿时被搅乱得一塌糊涂。他用力闭了下眼睛,齿间是那颗栗子软糯的质感在迅速发酵膨胀,好像是他有记忆以来,品尝过得最热烈的一种甜。   ☆、第一十章 最萌身高差   涂牵牵离开库房不过两三分钟,突然在客厅里惊呼一声。闻野立马转身跑过去,就见她懊恼地抓着头发:“我想起来了,我不是弄丢了五十多只口红,我是落了一个箱子忘记带回来了。”   闻野:“…………”涂牵牵的淘宝店是怎么一直做到现在还能正常营业的。   “我托运了五个箱子,”涂牵牵把手里的栗子一股脑塞进闻野怀里,自己转身又钻进库房去找手机了,“我最后从传送带就取了四个,还有一个最小的忘记取了。”   涂牵牵给机场的工作人员打电话说明了情况,闻野靠在工作台上静静地看着她,手里的栗子剥到第七个的时候,涂牵牵朝他笑了笑,对着手机说:“没事儿,只要没丢就好,我原谅你们的失误。”   闻野的直觉告诉他,涂牵牵这句话好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已经核实过了。”涂牵牵挂断电话,走到闻野面前,“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是机场那边搞错了,根本没把那个箱子给我送到北衡机场,他们现在已经去找了。”   “哦。”闻野点点头。   “你给我解释一下,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涂牵牵皱起眉,较真地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缺心眼?”   “不是。”闻野朝她摊开手,掌心是一堆剥好的果肉,“都是他们的失误,跟你没关系。”   “真的?”涂牵牵似信非信地睨着他,把那几颗剥好的栗子拿过来,塞进自己嘴里一个,“谎话说得这么坦然,良心痛不痛啊?”   闻野低头笑了一声。   “G,”涂牵牵作势要拍他的头,胳膊举了一半,上次摸头没摸到的阴影又回来了,她悻悻地垂下手,“这么可爱,真是想打你一下都让人下不去手。”   “我有一米九了。”闻野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涂牵牵愣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这是那天在车站附近,自己见到闻野后问的第一句话。   “有就有呗,”涂牵牵不以为然地说,“二十三还窜一窜呢,我二十一岁生日刚过,又不是不长个了。”   “哦。”闻野又点了点头,好似真的很赞同她的说法。   “你,把这双鞋立马给我换下来!”涂牵牵表情很凶,“以后跟我站一块只能穿拖鞋。”   ――   闻野第二天早上骑车去学校的路上一直在犯困,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他昨天在库房一直待到夜里十一点,涂牵牵这几天积存的待处理订单实在太多了,饶是两个人连轴转不停配货打包,单子也还剩了一大半。   迎新典礼九点钟正式开始,闻野和鹿鸣、周执一起在后排找了个空荡的区域摸鱼。典礼进行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后,池漾才悄无声息溜了进来,一屁股坐到闻野隔壁的位置上。   “几点结束啊,”他刚坐下就不耐烦地揪着t恤扇风,“我刚从操场过来的时候看到老付了,他说待会解散后让咱们几个领完教材就直接去篮球馆找他集合。”   鹿鸣猫着腰越过闻野,朝池漾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二”。   “靠……”池漾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来早了,我应该十点半再来的。”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和缠得一团糟的耳机,自己垂着头意亮税胩欤终于把耳机线理清楚,在播放列表找了首歌,耳朵里塞上耳机,头往闻野这边一歪,闭上眼睛就睡过去了。   闻野单手撑着头,也断断续续睡着了几次,但一直都是浅眠状态,睡不踏实,礼台上的声音稍微出现起伏他立马就会自动转醒。   好不容易熬到典礼收尾,池漾在掌声雷动中扯下耳机胡乱塞进兜里,胳膊肘撞了闻野一下:“走了,无聊死了。”   四个人领完教材后直接去了篮球馆,教练付闯已经提前在里面等他们了。   闻野刚走到篮球馆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节奏有序的运球声。池漾很快也注意到了,他把手里的那摞教材二话没说就全部堆到鹿鸣怀里,自己兴冲冲窜了进去:“我就很不服气了,咱们队最后一个五分之一究竟是哪位大神,连军训和迎新典礼都不带参加的。”   闻野也好奇地往篮球架那里看去,刚好定格到一个穿着三号球衣的男生来了一记爆发力十足的战斧劈扣。   池漾兴奋地吹响口哨,吹完一声还不尽兴,特意转身对着闻野又吹了一声,欠嗖嗖地说:“野神,来一个呗。”   周执慢吞吞打了个哈欠,主动接手了闻野的背包和教材:“我也想看。”   鹿鸣被怀里那高高一摞的教材压得都快直不起腰,是最后一个跟上来的,根本没看清三号球衣男生的扣篮动作,这会儿有点急眼了,不管不顾地把书往地上一丢,跑到篮下捞起球丢给闻野:“偶像,胯下换手灌篮!”   闻野接过笔直飞来的篮球,压低身体重心,边运球边看向一直站在场外观摩的付闯。付闯朝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许。闻野收回视线,目光专注地看向篮板。   鹿鸣站在内线定定地盯住闻野,连眨眼的动作都恨不得跳过。他看着闻野带球冲进内线,来到低位后脚步骤然急停,然后轻松弹跳起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紧接着身体保持腾空状态三百六十度旋转,单手重重地把球扣进篮筐。这一切分明是在瞬间完成的,但是整套动作的连贯程度却好像把时间无限拉长了数倍一样。   “野神就是霸气!”池漾举起右手,像个中二少年一样竖着食指原地兜转了一圈,“现场灌篮太炸了。”   “大风车啊。”鹿鸣震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他反应过来后还有些失望,“我想看胯下换手怎么办。”   “别难过。”池漾把球接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小爷来给你灌一个。”   鹿鸣沮丧地哼哼了两声,看着池漾以最直白的原地跳投把球塞进了篮筐,身体落地后朝他挤出一个N瑟的笑:“虽然玩不来他们那些花式动作,但是扣个篮我还是可以的,毕竟身高在这摆着呢,小爷这‘盖帽小王子’的称号也不是徒有虚名对不对?”   “滚!”矮池漾半头的鹿鸣脸都黑了。   ☆、第一十一章 A队&付闯   付闯见大家都消停了,才拍拍手走进场内,眼睛一直看着闻野:“不错,动作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更流畅了。”   闻野低下眼:“谢谢教练。”   付闯点点头,朝立在人群外表情冷淡的三号球衣男生摆摆手,示意他站过来。   其余四人很自觉地按照身高排成了一队。池漾坚持自己比闻野高,愣是站在了队伍最右边。闻野瞥了他一眼,就见这货飞快地抓了抓头发,拼命梗起脖子,摆出一副“身高不够脑袋来凑”的幼稚姿势。   付闯两手背到身后:“都不是第一次见了,自我介绍这个环节我们就简短一点。我是付闯,你们接下来的教练。至于能带你们多久,我自然是希望时间越短越好,最好半年后你们就都能被国家队挖走,我乐得轻松。”   池漾积极地举起手:“闯哥,我有个问题哈,如果我们半年后就被国家队挖走了,那我们还用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共课吗?什么思修、毛概的,英语是不是也不用考了?”   付闯往前一步,做出一个要呼他的手势:“你再废话一句试试?”   他指了下旁边的三号球衣男生:“这是姜慎,归队吧。”   姜慎于是自动站到了池漾右手边。   池漾往上扫了眼姜慎那头利落的硬茬板寸,撇了撇嘴,又拖着闻野的胳膊主动换到队伍中间了。   “这货得有一九五吧?”他在闻野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反正比你高。”闻野淡淡应了声。   “你们几个都是我选上来的,我这里已经提前做过关于你们每个人弱点和擅长点的详细总结。”付闯的视线一一扫过五人的面孔,字字掷地有声,“接下来我只带你们五个,我的队伍没有第六人。我对你们的要求就一句话,在保护好自己和队友的前提下,干翻你们的对手。”   就是这句话,让闻野再次看到了付闯身上那种让人无条件相信并追随的气势。   “酷的!闯哥!”池漾像是被点燃了战斗之魂,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付闯两手搭在腰上,用下巴点了点他们身后,刚好跟他们形成斜对角之势的那帮人:“那边队里十三个人,外加一个教练两个助教,喜欢那种氛围的现在跟我讲,我把你踢出去,加入他们,还来得及。从我这里过去的,绝对能当团宠。”   池漾意味不明地看向自己左手边的鹿鸣。   鹿鸣瞪着他,反应激烈:“神经病!你看我干嘛!”   付闯点点头:“那好,接下来选一下队长,欢迎自荐。”   池漾又立马转头看向自己右手边的闻野。   闻野撩都没撩他一眼:“别看我,我不做队长。”   “那太好了,”池漾开心地举起手,“我要做队长!”   付闯又等了半分钟,见其余几人都没动静,于是指了指周执:“行,队长是周执。”   池漾:“???”老付你是认真地在逗我玩吗?   “还有最后一件事。”付闯手指头点了点太阳穴,想了下,说,“接下来的所有对外比赛,你们五个是学校默认的首发,也就是说,我们队是a队,那边十三个菜鸟是b队,是你们的替补。但是公平起见,b队在上报比赛名额之前有一个对你们发起挑战的机会,如果你们输了,那就团灭,比赛会由b队代表学校出战。”   “这种情况不存在的。”池漾不以为然道,“那是不可能输的,我们野神1v5,吊打他们一群。”   闻野无语地往右边移了半步:“如果可以投票换队友的话,我第一个把票投给你。”   鹿鸣立马举手附和:“两票!”   池漾茫然地左看看又看看,完全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付闯笑了声,走过来拿手指头戳着他的额头道:“开学第一天就遭到了队友嫌弃,你有必要认真反思一下自己了。”   周执拍了拍池漾的肩膀,站出来打圆场:“去换衣服准备训练吧。”   ――   鹿鸣一进更衣室就把零号球衣抱到了怀里,二话没说先脱掉自己的t恤把球衣飞快套到身上,唯恐谁会跟他抢一样。   “小鹿喜欢维斯布鲁克啊?人家一米九一。”池漾欠扁地笑了笑,眼睛一直没离开闻野。   闻野的手刚要往三十号球衣走,池漾立马凑上来:“喜欢库里啊?怪不得野神也是三分线投射小能手。”   闻野懒得应付他,选完球衣后从包里拿出昨天涂牵牵送给他的那双篮球鞋。   他其实没想现在就穿这双鞋的,甚至动了妥善收藏起来的念头,但涂牵牵昨晚特意又交代他一遍,从今天开始,他训练的时候必须要穿这双鞋,甚至还要求他拍一段训练时候的视频给她检查……   “你是真喜欢库里呢。”池漾拿了七号球衣,两手叉腰站在闻野面前,盯着他的鞋“啧啧”了两声,“你这双鞋……”   “我说,池少爷你是不是性取向跟一般人不一样啊?”鹿鸣看不下去了,跑过来替闻野打抱不平,“先是对野神的山地车虎视眈眈,现在连野神的鞋也不放过,你说你到底什么情况?”   “滚!”池漾瞪他一眼,直接恼了,“我是想说这双鞋我也有,只不过是白色的!同款行不行!库里篮球鞋谁没穿过啊?”   闻野这才想起,自己昨晚一直忙到半夜,都忘记上网查一下这双鞋的品牌和价格。   他在鹿鸣和池漾聒噪的斗嘴声中很快找到了这个牌子的官网,under   armour,代言人是库里。因为是新品,他在官网首页一眼就看到了这双鞋的售价,一千两百九十八。   闻野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好像被狠狠地刺了一下,那是一种明明很疼,却又流不出血的涨热。   ☆、第一十二章 美牵儿&小野弟弟   按照付闯的训练计划安排,接下来统一将上午分给基础的体能拉练,下午进行篮球技术实操。   闻野在下午训练结束后拦住鹿鸣,打开手机相机功能,递给他:“帮我拍一段视频。”   鹿鸣冷不丁被闻野叫住,脸上表情还有点茫然,呐呐地问:“拍你运球还是……上篮?”   闻野单手抓着球压低身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开始。”   鹿鸣连连点头,紧张地按下录制键,然后捧着手机绕到了闻野正前方的内线。虽然不知道闻野为什么要录制视频,但是偶像都发话了,他照做就对了。   屏幕中的闻野正在以一种快到模糊的速度做胯下运球,篮球像是被无数根隐形的丝线牢牢吸附在他掌心一样听话。   鹿鸣咽了咽喉咙:“野神,看镜头。”   闻野于是应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鹿鸣还来不及在屏幕里跟闻野的视线对上,他已经一个转身改为背身交替运球,拉出一个过人的动作后右手带球绕过自己,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利用滞空的瞬间完成了球在胯下的左右手交替,最后用左手把球重重扣进篮筐,身体轻盈落地。   “我靠!”鹿鸣惊讶得声音都变调了,“还能右手换左手?”   闻野拎着球衣领口擦了擦脸上的汗:“我也是第一次尝试。”   “那这么说来,”鹿鸣瞪着闻野,“我是第一个见到这套动作的?”   “并不是。”池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把换下来的球衣往肩膀上一甩,靠在更衣室门口的墙上朝鹿鸣扬了扬下巴,“我跟你并列第一。”   闻野:“…………”   他注意到鹿鸣还抓在手里的手机:“刚拍的视频你按停止了么?”   鹿鸣一个激灵,这才按下屏幕下方的小红圈,然后把手机还给闻野,由衷地喟叹道:“刚刚酷毙了。”   闻野看着屏幕中停留在自己刚刚讲话时的画面,十分头疼地发现自己好像不会截取视频。他刚刚拿球衣擦汗的动作也都保存进去了……他以为鹿鸣会在他扣完篮就结束录制的。   ――   闻野到家的时候涂牵牵刚拿到机场送来的行李箱,正捧着单反在库房旁边的工作室里给几支口红拍商品细节图。   “回来啦?”涂牵牵抽空扭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鞋好穿吗?”   “嗯。”闻野下意识把手抄进口袋里,抓住了手机。这个动作做完他又觉得有点好笑,关于视频的事情也许涂牵牵昨晚只是一句无心之言,现在说不定早就忘了。   “有没有拍视频给我啊?”结果他下一秒就听到了这句话。涂牵牵又连续按了几下快门,把相机放到桌子上,捏着脖子朝他走过来,摊开一只手,“别说你忘了。”   “没忘。”闻野的心脏突然涨得厉害。他翻开相册,打开那段视频把手机递给她。   “嘿,”涂牵牵一下子笑出声,“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么?就跟检查孩子作业的家长似的,特欣慰,特有满足感。”   闻野脸色变了变,立马就要从涂牵牵手里把手机拿回来。   涂牵牵一个侧身灵活躲开他,指尖已经按下播放图标:“开玩笑呢,不是孩子,是弟弟行不行?”   闻野抿了抿嘴,心情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还暗自失落着,涂牵牵忽然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晃了起来:“我的天,你怎么能跳这么高?居然还能在空中做出一个换手的动作?”   闻野垂眸看着她拉住自己的那只手,声音有些不自然:“暑假两个月没有接受正规训练,其实我可以跳得更高。”   “滚!”涂牵牵笑着用那只手背敲了他一下,“你知不知道谦虚两个字怎么写?你队友每天跟你一起训练会不会想打死你啊?”   闻野也低头笑了一声。   “真的太酷了。”涂牵牵看完一遍又开始重新播放,“打篮球的场景我之前就在电视里看过几眼,就是那些偶像剧你知道吧,我一直都以为是把男主角吊着威亚给架上去拍的,还有这个运球,看起来就跟开了双倍速一样。”   “你没看过其他的篮球比赛么?”闻野问。   “上学的时候在学校里看过校队的那种业余比赛,当时觉得就是一大群人追着一个球满场乱跑。”涂牵牵看完两遍后退出播放,把那段视频通过微信分享给了自己,“你自己拍完后是不是都没看,中间你抬头看摄像头的那个画面帅炸了,我待会得截下来。”   “截下来?”闻野愣了下。   “美好的东西当然要分享给大家一起欣赏了。”涂牵牵的眼睛笑弯成一条温柔的弧线,“我要截个九宫格传到微博上,不许拒绝我,听见没有!”   ――   闻野之前从没玩过微博。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他打开刚下载好的微博客户端,用手机号注册了账户。涂牵牵下午说要把视频截图上传到微博,他当时只顾上惊讶了,都没想起问一问涂牵牵的微博昵称。他在搜索框里试着输入“美牵儿”检索了一下,成功在用户那一栏一眼认出位于首位的那个id头像挂的是涂牵牵的自拍照。   于是闻野犹豫了一下,就用这个用户名像极了僵尸粉的账号关注了涂牵牵。   涂牵牵的个人简介写的是:美貌贩售站。   闻野跳过置顶微博,直接往下翻,然后就看到了四个小时前涂牵牵上传的从视频里截取出来的九张自己的照片。   置于中间最显眼的那张就是涂牵牵口中帅炸了的抬头照。   这条微博的文案涂牵牵只写了简短一句话:准备好了,可以开始夸了。ps:我小野弟弟。   闻野莫名变得紧张,他把第一张图点开,一路往下翻看。涂牵牵应该是特意加了滤镜,或者是修过图,他不太懂那些操作,总之照片底色变成了很有质感的灰黑,像极上了年头的老电影,整体色调透出一股郁郁的冷淡。   闻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甚至看着照片里的那张脸会觉得很陌生。他把第五张图放大,穿过照片中被汗水濡湿的额发跟那双眼睛对视,似乎才从里面看到了一种久违的放松。   是以,放松。   打球只是为了给某一个人看,无关输赢,无关未来,甚至可以随心所欲,释放出身体里那个不需要最强势的自己。   这种感觉遗失了有多久,闻野已经想不起来。   他恍了恍神,注意力很快又回到眼前,因为涂牵牵居然把他抓着球衣领口低头擦汗的画面也截取下来了……   ☆、第一十三章 女朋友or不是女朋友   假期两个月虽然一直在不停打工,涂牵牵上次列举的那些兼职除了家教他几乎都做过了,甚至还去工地干过半个月苦力,但到底达不到标准的训练强度,开学马上一周,虽然可以看出来付闯在尽可能给他们留出一个缓冲过渡期,没有开启真正的魔鬼训练,但几天下来,闻野的身体也发出了抗议信号。   周六中午,付闯前脚刚离开,池漾后脚立马丢开手里两根粗重的战绳,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哭丧着脸说:“不行了,我的胳膊已经不是我的了,中午有没有人好心喂我吃个饭啊?”   鹿鸣从地面那排密密麻麻的敏捷梯里拿脚尖点着小碎步跑过来,紧随其后道:“我也不行了,我的腿也不是我的了,中午有没有好心人背我去食堂啊?我不需要喂,自己吃饭还是没问题的。”   周执一张脸憋得通红,又坚持做了几个俯卧撑,最后长吁一口气,奄奄一息地把脸朝下趴到了地上。   闻野跑完十公里从跑步机上下来,也抗不住那种从骨头缝里窜出来的酸软感,原地坐下了,浑身像是完全脱力了一样。他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半晌没动,只有后背在伴随着每次呼吸微微起伏。   然后池漾眼睁睁看着姜慎放下手里的杠铃,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出健身房,给他留下一个相当悠闲的背影。   “我靠。”池漾吃力地撑着地板爬起来,一溜烟跑到闻野旁边又坐下了。他捅了捅闻野的胳膊,“这个姜慎是魔鬼吧?”   “他很有实力。”闻野把头从膝盖里抬起来,捞过旁边的水杯喝了点水。   “听你这意思合着你俩以前交过手?”池漾反应有点迟钝,“不是,我这几天也没看出来你们有旧交情啊。他这开学快一周了,跟大家讲过的话都不超过十句吧,尤其跟你好像是一句都没讲过。”   “三年前我跟他打过一场球。”闻野低下头甩了甩头发上的汗珠,“一旦到了赛点,他的爆发力会变得很惊人。”   “那你们两个有一拼。”池漾罕见的认真起来,“你到了赛点的时候爆发力不是惊人,而是吓人。我就特别想请教一下你们,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这么点评过我呢?是我从比赛一开始爆发力就很令人惊艳吗?”   “因为必须要赢。”闻野扭头看向他。大抵是经历了剧烈运动的缘故,使得他的眼圈渗出几丝淡淡的猩红,里面刻画着本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隐忍和坚毅,看得池漾怔了怔,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闻野说的不是想赢,也不是不能输,而是必须要赢。这四个字里包裹的重量让池漾险些接不住。   “G,”一直到闻野起身往外走了,池漾才回过神,咬着牙追到他身后,“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们以前就认识,怎么也不见你们两个讲话啊?”   “不熟。”闻野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嘿嘿,”池漾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傻笑起来,“还不如咱俩交情深呢,对不对?”   闻野侧头看了眼池漾正要往自己肩膀搭过来的那只手:“别自作多情了。”   池漾被无情地噎了一句,立马就笑不出来了。他翻了个白眼:“我去叫外卖,中午我请客,不用跑食堂了。”   “不用。”闻野脚步没停,一直到走出健身房了,他又顿了下,低声说,“谢了。”   “G,你这人……”池漾愣了愣,不自在地摸着后脑勺道,“冷不丁冒出一句谢谢,整的我都受宠若惊了。”   “池少爷你浪不浪啊?”鹿鸣深一脚浅一脚地晃荡过来,“我刚刚突然就想明白你这个性格是怎么造成的了。”   池漾摆出一张无动于衷脸。   “你听我给你加一下。”鹿鸣伸出五根手指,一字一顿道,“‘池’,一个三点水,‘漾’,又一个三点水,下面还有一个水,上面的两点也可以归纳成两点水。”   他竖着最后一根孤独屹立的小拇指朝上戳了戳:“你命里全是水啊,所以你才成天这么浪。”   “滚蛋!”池漾凶巴巴地说,“待会叫外卖我跟周执一人四个鸡腿,你就配吃一个!”   ――   下午结束训练之后大家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一个个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形象全都被抛之脑后,瞪着天花板连讲话的力气都没了。   池漾缓过劲后第一个爬起来,兴冲冲地招呼大家一起去吃饭,算是开学后的第一次正式队内聚餐。付闯说自己还有事要去趟外地,周末全天都由周执带队训练。姜慎一如既往的冷淡疏离,说了声自己要去打工就不负责任地转身走了。   池漾最后把目光放到刚从更衣室走出来的闻野身上,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去,伸开胳膊往他面前一横:“野神,今晚聚餐,走一波?”   “不去。”闻野把背包甩到肩膀,拐着弯越过他继续往外走,“晚上我有事。”   他刚刚看到微信消息,涂牵牵正在家等他吃火锅。   池漾立马朝鹿鸣使了个眼色,鹿鸣会意,也飞快扑过来,挡住闻野软磨硬泡:“有啥子事嘛,有事咱们一起去办,办完了咱们就去聚餐,反正是池少爷请客,去嘛去嘛,咱们三个狠狠宰他一顿解气,让他成天这么浪来浪去。”   闻野叹了口气,尽量耐着性子道:“我回家吃饭。”   “陪女朋友啊?”池漾又黏上来了。   “不是女朋友。”闻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挤出来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的忍耐限度就快到达巅峰了,他此时此刻真的很想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   “不是女朋友……”池漾挑挑眉,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神情,然后单手叉腰停在闻野身后,大着嗓门说,“男朋友啊?这我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闻野接住从b队训练场方向凌空飞过来的一个篮球,头也没回直接朝后丢出去。池漾毫无防备,正好被球砸了满脸。他哼哼唧唧地捂着脸弯下腰,眼泪都飚出来了,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爬起来,对着篮球馆入口大吼:“丫的不知道我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鼻子啊?下次能不能换个地儿砸?!”   “谁让你嘴欠呢。刚刚这一幕让我突然想起来野神另外一个超级酷炫的技能。”鹿鸣一秒变身小迷弟,“野神的三分线背投也是一投一个准啊,球感好到闭着眼睛随便丢,球也能乖乖地自己找到目的地。”   “滚!”池漾两手捏着鼻子,发了狠地瞪了鹿鸣一眼。   ☆、第一十四章 再摸摸头吧   闻野到家的时候涂牵牵正哼着歌在厨房洗菜,心情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牵牵姐。”闻野把背包放下,走过去要接她手里的娃娃菜,“我来洗。”   “不行。”涂牵牵往旁边躲了一下,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你这是准备剥夺我唯一的专长吗?”   闻野:“…………”   “你去准备其他的东西。”涂牵牵把菜叶一根根掰开,耐心地放到水流下冲洗,“毕竟我除了洗菜别的什么也不会做。”   闻野于是把电火锅找出来,开始准备锅底的汤料。   涂牵牵看着闻野把火锅底料放进平底锅炒香后才倒进电火锅,随口问了一句:“你这么会做饭,你妈知道吗?”   “知道。”闻野没有多想,顺着就应了下来。   “G,”涂牵牵没忍住一下子笑出来。闻野这一板一眼的样子真是让她喜欢到心坎里了,“在家都是你做饭么?”   “是。”闻野不知想到什么,手里动作忽然停了一下,脸上闪过一瞬即逝的落寞,“我爸妈很忙,而且,小天喜欢吃我做的菜。”   “小天好像比你小时候活泼多了。”涂牵牵把洗好的生菜球放进小竹篓,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上次回家的时候他三两句话就把我的ipad给哄走了,小家伙嘴可甜了。”   “嗯。”闻野沉默片刻,声音忽然低下来,“但是他身体一直不太好,从出生开始体质就特别差,尤其这两年。”   “怎么回事啊?”涂牵牵很惊讶。   “他有先天性肾衰竭。”闻野轻轻皱了下眉,抬头看向涂牵牵。   “先天性……”涂牵牵迟疑道,“是因为遗传吗?”   闻野很慢地点了点头。   “那你……”涂牵牵忽然不敢继续问下去了。   “我没事。”闻野朝她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牵强的弧度。   “哦。”涂牵牵在心里重重地松了口气,“应该可以治好的吧?现在医疗水平都这么发达了。是不是要做化疗还是透析什么的?或者是换肾?”   “现在要定期去医院洗肾,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肾源就好了,我爸妈一直在等消息。”闻野说着话又把头重新低下去,视线落在潮湿的水槽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肯定能找到的。”涂牵牵咬了下嘴唇,暗自懊恼自己挑起的这个话题。她抬手模仿安抚小动物的动作摸了摸闻野的后背,小声说,“别难过啊,来,牵牵姐给呼噜呼噜毛。”   闻野垂眸看她,肩膀绷得紧紧的,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涂牵牵以为是他抵触自己这个动作,正要把胳膊缩回来,就见他忽然将两只手撑到膝盖上,身体朝她压低下来。   涂牵牵怔怔地看着面前这颗主动送上门来的脑袋,有点不知所措。   所以小野弟弟是听完那句“呼噜呼噜毛”后以为她又想玩“摸头杀”了吗?   涂牵牵无奈地摸摸鼻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掌心放到他柔软干净的发丝上,轻轻揉了揉。   “其实我今天有一件事情想找你谈谈。”涂牵牵不自在地收回手,觉得耳根有些热热的。   闻野听到这句话后整颗心脏都用力一沉。他下意识以为涂牵牵是不想让他继续住在家里。   “要我搬回宿舍吗?”他直起身,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厚重的难过根本无所遁形。   “啊?”涂牵牵愣住,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哪句话带给闻野这种错觉,“什么跟什么啊?”   她指了指流理台上两个装菜叶的小竹篓:“拿着,待会儿一边吃饭一边说。”   闻野听话地拿着青菜,跟在涂牵牵身后走出厨房。他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会生出那么过激的反应,就像他同样也不明白自己此刻为什么会觉得如此庆幸。   涂牵牵只要不是想把他赶走,厌倦了他的这些格格不入,其余的,他都可以接受,毫无条件。   他在极寒之地踽踽独行了很久很久,涂牵牵某天突然闯入他的结界,笑着朝他丢了一支火把。空气中绽放开本不该属于他的炙热和明亮,他险些被那火苗灼伤,却又控制不住蠢蠢欲动的心脏,一步步走向了她。   他贪恋着涂牵牵带给他的那份温暖,对她而言或许微不足道,甚至表面会附着一层尖锐的刺。可一旦沾过了,就像薄荷之于猫,完全演化成一种叫做着迷的本能。   ☆、第一十五章 model&情侣装   涂牵牵往煮沸的汤底里下了一些丸子,撕开一盒调好的酱料递给闻野。   “你玩不玩微博?”涂牵牵低头摆弄手机,也没等他回答,就直接把屏幕上刚翻开的微博界面送到他面前,“我上周不是把你的照片传到我微博了么,当时就是一时兴起,谁能想到我那些粉丝直接炸了。一开始我都没当回事,今天上午雪容给我打电话,我才登陆微博又看了眼。别提了,我的手机都差点被那些跟你表白的私信挤到宕机。哦,对了,我好像没跟你说过,雪容是我闺蜜,我们大二那年一起做了一个女装潮牌,在天猫有旗舰店。不过现在主要是她在做,我就每个月过去例行拍拍新品的片子。”   闻野“嗯”了声,垂眸看向面前的手机屏幕,那条动态下的评论数据是十三万。他对于这些东西其实没有什么概念,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通过这种方式被很多人熟知……乃至喜欢。   “你听我给你念念这几条热门评论,”涂牵牵有些忍俊不禁,把手机拿回去,点开评论区,还特意清了清喉咙,声情并茂开始念,“网友a说,这是什么神仙弟弟,老阿姨看得又想谈恋爱了;网友b说,会打篮球的小狼狗弟弟嘤嘤嘤,想睡怎么办;网友c说,崽崽,阿姨爱你性感的喉结和你修长的小腿……”   “牵牵姐,”闻野脸上的燥热都快蔓延到耳后根了,他不得不打断涂牵牵越发投入的演讲,“你别念了。”   上次他在涂牵牵微博里看完那组图片就退出了,根本没有点开下面的评论区。   “是这样的,”涂牵牵笑够了,放下手机,揉了揉脸正色道,“雪容前段时间说想尝试涉足情侣装这块,因为我们的女装做的都是欧美风格的潮牌,所以雪容想先推出一期男女同款,或者是男女同系列那种款式的情侣装看看反响如何,下个月中旬上新。现在需要一个男孩子来拍平面宣传照,身材、形象和气质都要符合我们的品牌理念。当然,如果小有名气,自带流量和话题就最好了。”   话说到这里,闻野已经大概猜到了涂牵牵的意图:“你们的品牌理念是什么?”   “天生的离经叛道。”涂牵牵说。   “很酷。”闻野由衷地说。   “所以……”涂牵牵朝他挤挤眼,“你要不要接受我们的邀请,担任我们下一期的model?”   “我可以吗?”闻野沉默了一下,“我没有任何相关经验。”   “G,你跟我简直一模一样。”涂牵牵叹了口气,很苦恼地说,“优秀还不自知,对吧?”   闻野:“…………”   “别担心,不用紧张,问题不大。”涂牵牵拿漏勺捞了一颗烫好的丸子给闻野,“我们的摄影师都是专业的,她会教你怎么做,或者说你都不用刻意摆拍,越自然效果越棒。随性,随性懂吧?就像我一样。”   “拍照的时候,我是跟你搭档么?”闻野夹着那颗丸子蘸了一点芝麻酱,佯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可以。”涂牵牵往锅里下了几个菜叶进去,“我们还有两个法国籍的御用model,蓝眼睛,白皮肤,五官轮廓特别深邃,或者你想跟她们搭档也行,具体这期拍摄用不用我出镜,雪容那边还没定呢,毕竟是一次全新的尝试,来个中西方强强碰撞兴许效果会超出预期呢。”   “不是,”闻野立马说,“我想跟你一起拍。”   涂牵牵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向闻野:“好啊,那我待会儿跟雪容讲,这期片子咱俩一起拍。”   “好。”闻野点点头。   “对了,关于薪酬这里,”涂牵牵放下筷子,为难地皱着眉道,“雪容太抠门了,按理说我的人过去给她拍片子,怎么也得一万块起步才说得过去,她硬是给我压价压到了八千块,说是你第一次出镜,先看看效果如何,如果反响特别棒的话,下次直接翻倍。你记住,资本家都是吸血鬼这句话没错,尤其这个资本家还是个女人。”   “不用,”闻野根本没往钱的方向想,更没想过拍一组平面可以拿到这么多钱,“我就当做给你帮忙了。”   “不用什么啊?”涂牵牵听完还生气了,“这笔钱本身就属于正常的营业支出,是销售成本的一部分,八千块已经是人情价了,你还想当免费劳动力呢?而且就算我们找其他人来拍也一样要付人家酬劳的,搞不好一万块都请不到满意的小哥哥。这句话千万别被你雪容姐听见,反正我是不同意,这钱你没理由不拿。”   “好吧,我听你的。”闻野很快就妥协了。他好像从来都说不过涂牵牵,无论哪个方面。   “那就这么说定了。”涂牵牵翻开手机日历盘算了一下时间,“还有一周就到国庆节了,咱们尽量把拍摄日程安排到你假期。”   “那我需要提前做什么准备么?”闻野问。   “准备什么……”涂牵牵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左右看了看,忽然伸出胳膊越过餐桌,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指腹在他左边脸颊轻轻擦了一下,而后点点头道,“皮肤总体状态不错,但是有点偏干,回头上妆的时候可能会不服帖,待会儿处理完今天的单子你自己从库房找一个男士护肤套盒,带一支洗面奶两瓶水乳的那种。北方秋冬季干冷得要命,自己注意补水喔。”   闻野愣愣地僵坐在那里,眼睛好半晌都忘记眨一下。涂牵牵后面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她指尖温热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肌肤表层,经久不散,最后一点点渗入血液,完全乱了分寸。   偏她还毫不自知。   ☆、第一十六章 B队的挑衅   作为九月开学后第一个法定假期,还是七天小长假,月末的最后一周大家都表现出了度日如年般的焦灼。   闻野没觉得焦灼,就是越临近假期越觉得紧张。   既担心自己表现不好,让涂牵牵失望,又担心拍照时如果需要两个人摆出某些过分亲昵的姿势,他会不会入戏太深,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绪泄露。   但是当时提出想跟涂牵牵搭档的人明明也是他自己。   ――   九月三十号这天刚好是周日。   中午吃完饭后周执和鹿鸣回宿舍把提前打包好的行李带到了篮球馆,准备下午训练结束后直接出发去车站,刚好能坐上回家的最后一班大巴车。   池漾百无聊赖地在指尖转着篮球,看看姜慎又看看闻野:“野神,你假期不会也要回家吧?我说你们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还跟没离开过家的小娃娃似的,一放假就迫不及待往家跑。咱们一起去自驾游多好啊,地点你们说了算,吃住我全包,你们去个人就成,什么都不用操心,放开浪就对了。”   闻野正对着锥形桶练习交叉步,闻言手上运球的动作停了一下,淡淡地说:“不回。”   “真的假的?”池漾眼睛都亮了,跑过来颠颠地搬走两个锥形桶,自己主动站到闻野面前配合他做防守,“那咱们一起去自驾游?”   “不去,”闻野专注着自己的动作变换,甚至都没抬头看他,“我要打工。”   “靠!”池漾直起腰,沮丧地把头发揉乱,“你为什么每天都在拒绝我?啊?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人!你说啊,我去把那个人打死还不行吗?”   闻野无语地瞥了他一眼:“防就好好防,不防就把桶给我搬回来。”   “合着我一个大活人在你这里还不如俩桶呢?”池漾急眼了,毫无章法地挥舞着两只手就要从闻野手里断球。   闻野一个大幅度变向轻轻松松避开他,外加一记连贯的后撤步跳投,球脱手后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准确坠入篮筐。   “真是没眼看啊池少爷。”鹿鸣抱着膝盖蹲在地上不停摇头,脸上写满了惨不忍睹,“幸好闯哥没在,要不然看到你刚刚那副熊孩子样,非得气得胖揍你一顿不行。最基础的进攻招式你都防不住,谁给你的勇气待在a队的?赶紧的,b队的团宠就是你了。”   “来来来,换你来!吹牛不要成本是不是?”池漾拿下巴点了点闻野,“你过来防他,你能断他一个球,我请你吃一年的食堂!你要是断不了,你就给我滚去b队!”   “这两位兄弟,b队招你们惹你们了?”一个穿着红色一号球衣、身材魁梧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过来的。他把手里的篮球往池漾面前重重一砸,“看不起谁呢。”   池漾和鹿鸣茫然地碰了下眼神,鹿鸣立马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转身去找周执。刚走出更衣室的周执见状甩下手里的毛巾提步就往球场方向跑。   “你谁啊?”池漾回过神后捞起那个球原路扔了回去,同时往前迈了一步,眼睛在对方身上略略一扫,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扯着单边唇角要笑不笑的,“哦,说曹操曹操就到,原来是b队的啊。”   “小子,”一号球衣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池漾肩膀上带着不小的力度戳了两下,“敢不敢收起你那些花样,我们拿实力说话。”   池漾脸上那些吊儿郎当瞬间就消失了:“来啊,谁怯谁是孙子。”   “谁要跟你比。”站在男生后面的小跟班插话道,“喊你们老大出来跟我们队长比,你们要是输了,就得当着我们全队人的面道歉,三遍,一遍都不能少。”   池漾和鹿鸣听到这句话后保持整齐划一的动作扭头看向刚跑过来的周执,然后又一起把视线定格到闻野脸上不动了。   闻野表情寡淡地低着眼,手里还在有一下没一下运着球,完全一副局外人的样子,似乎并不准备站出来。   “没人敢接啊,”一号球衣扫兴地耸了耸肩,扭头对自己的小跟班笑道,“原来是一群有名无实的菜鸟,我就说他们都是靠关系进的a队吧。”   “我靠!”鹿鸣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咋呼起来,冲到池漾前面指着一号球衣怒道,“我知道了!上周六就是你拿球故意朝野神丢过来的!你说,你这个胖子是不是要挑事儿!”   池漾一脸费解地看着鹿鸣。   “就是野神拿球砸你那天!”鹿鸣两手焦急地比划着,“野神不是突然从空中接了一个球吗?那个球就是他丢过来的!这个人铁定是预谋已久的!”   一号球衣撇了撇嘴,做出一个摊手的动作,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我跟你……”周执刚往前迈了一步,话还没说完,就被闻野打断。   “怎么比?”闻野把球捞回手里,抬头跟一号球衣对上视线。   “就按最简单的规则来,球权一二一轮换。”一号球衣比闻野要高出几公分,他说话的时候还特意做出一个弯腰的动作,“比三个球,不管用什么方式,谁先进两个算谁赢。”   “来。”闻野把手里的篮球往地上一拍,同时朝后退开一步,下巴点了点在地上弹跳的球,“第一次球权给你。”   “真狂。”一号球衣接过球,将身体重心压低。他正要开始运球,池漾忽然喊了一声“stop”。   “你倒是先报一下家门啊。”池漾操着戏虐的口吻,“既然是奔着我们野神来的,那肯定是觊觎我们野神名号很久了。”   “我们队长人送外号拦路虎!”小跟班不甘示弱地接过话。   “哦。”池漾抿着嘴努力憋笑,虽然憋了两秒钟还是没憋住,一下子爆发成了捧腹大笑,“胖虎啊,胖虎你好,我记住你了。行了,比赛可以开始了。”   鹿鸣难得和池漾达成一次共识,两人跳起来愉快地击了个掌,然后一起退到边线外席地而坐,迅速投入看好戏的状态。   胖虎的运球力度明显比一般人要大,不知道是被池漾刚刚那些话激怒了,还是真的想跟闻野过招等了太久。   他目光凌厉地盯着闻野,脸上表情近乎没有,周身气压低到凝固。球在地面上有节奏地重重敲击着,激起的震感甚至波及到了看热闹的两人屁股底下。   “这架势看起来不像是打球,倒像是打架啊,这位胖虎同学以前跟野神结过仇吗?”鹿鸣忍不住皱眉嘀咕了一句。   “胖虎同学力量还是不错的,感觉野神的肩膀刚刚都要被他撞散架了。”池漾顿了顿,慢悠悠道,“脚步也给了我一个小小的惊喜。”   胖虎运着球左右突了几次都没能绕过闻野,于是停在原地开始重新寻找机会。鹿鸣很快便把注意力放到了他的两只脚上,他的左脚朝左边跨开的同时改为左手运球,身体重心很明显放到了左肩。   鹿鸣喃喃道:“晃左切右。”   话音刚落,胖虎果然刹车转向欲往右侧突破。谁知闻野的移动速度更快,完全是一副早都料到了的样子。鹿鸣只看到胖虎的身体虚晃了一下,铆足干劲想要从右边突破闻野的防守,根本没有看清球是怎么易了手。   鹿鸣反应过来的时候闻野已经带球来到三分线外,脚步急停跳起,甚至篮球脱手而出和抬头看向篮板几乎是在同时进行。   鹿鸣呆呆地看着,闻野从抢断胖虎的球到把球出手,整个过程大概只用了两秒钟不到。毫不夸张,就是常人眨个眼的时间而已。   “小儿科。”池漾摇摇头,很老练地总结道,“胖虎同学打内线防守应该还行,进攻的话反应和速度是硬伤,野神防他估计也就用了五成功力吧。前面有两次他如果速度再快一点还是有可能过去的,而且他好像不擅长远距离投篮。”   ☆、第一十七章 3V3战书   第二个球是闻野的球权。   两人位置调换,改为闻野持球进攻,胖虎防守。   胖虎最大的优势在于他的身高和吨位。他双臂展开,整个人像是一堵肉墙一样把对面的闻野挡得严丝合缝。   闻野试探性带着球往左边压了一下,那堵肉墙立马跟着挪过去,几乎就是密不透风的撕咬式防守。   鹿鸣凑到池漾耳边:“你猜野神会用什么招式过他?”   “其实野神想赢他找个机会原地跳起来直接投篮就行,反正野神号称闭着眼睛都不会丢分,根本不用陪他兜圈子。”池漾两手撑到背后,把身体舒展开,悠悠道,“但是这么赢了多无聊啊,还是突掉他的防守冲上去来个灌篮精彩。要我说,先打变向晃他一下,再转身,把球拉开,毫不吃力就过去了。”   鹿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见场上的闻野调整成了右手运球,同时右脚微微一晃,将身体重心快速压低下来,左手作势要靠近篮球,然后头突然抬起,做出一个急停跳投的姿势。   胖虎见状果然把重心上移,双臂高举起,下意识起跳做干扰动作。但实际上闻野的左手刚刚并没有接触到球面,左手停球只是一个假动作。成功晃开胖虎后,闻野一个侧身把球重新收回左手,借机绕过他,从左路大步冲向篮下。   胖虎完全扑了空,等他落地再转身的时候闻野已经上篮得分。   “我靠!”鹿鸣瞪大眼睛,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这招叫什么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科比的投石问路。”身后一直沉默观战的周执拍了拍鹿鸣的肩膀,想让他淡定一点。   池漾也懒洋洋地爬起来,照例吹响了一声自己标志性的口哨,对着场上二人喊道,“我们a队野神二比零,完胜b队胖虎!”   闻野从篮下接过球,转身看向脸上阴沉的胖虎:“最后一个球,如果你能投进,就算你赢。”   他把手里的篮球抛到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来。”   胖虎左右甩着膀子活动了一下胳膊,捞过弹跳到自己面前的球,在手里运了几下之后原地跳起,瞄准对面的篮筐把球脱手。   闻野站在罚球线的位置上安静看着,直到球从他的头顶划过,他突然转身跑向篮下,身体重心猛地一个压低后轻盈跳起,在球面即将擦上篮筐的前一秒挥手把球拨向了一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破坏掉了这个投篮。   虽然这个动作放到正规比赛中是属于违规操作“干扰球”,奈何胖虎同学亲口制定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进球即王道。   池漾拍着手“啧啧”两声:“野神这波操作是真的骚,这怕是在故意为难我们胖虎,我都看不下去了,心疼胖虎好多秒。”   “闻野,你玩老子呢!”胖虎气得嘴角都抽抽了,攥起拳头就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   “玩的就是你!”池漾第一个跑过来。他拿胳膊圈住闻野的脖子,仰着脸不甘示弱,“想挑战我们野神的权威,你不是差点意思,你是压根不够格。你不是要拿实力说话么?怎么,输不起啊?”   胖虎作势要去揪池漾的衣领,小跟班及时抱住了他的胳膊,在他耳边小声提醒道:“付教练过来了。”   “行。”胖虎重重点头,舌尖抵了下腮帮子,几乎就是咬牙切齿道,“单打我打不过你,我认。十一假期回来,咱们3v3,来把真的。希望你的队友跟你一样,不是靠某些不入流的手段进的a队。”   “行啊,这封战书我们接了。”池漾不以为然地歪了歪头,“5v13都成,你们全队上我们也没意见。胖虎兄弟,等着被团灭吧。”   直到小跟班拖着胖虎走远了,付闯才不紧不慢地从篮球馆门口走过来。他背着手打量了一圈站姿标准整齐、看上去若无其事的四人,突然笑出声:“先给我承诺,你们可以保护好自己,身体的任何部位都不会受伤,至于刚刚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假装没有看到,关于你们的约战,我也可以假装没有听到。现在回答我,能不能做到?”   “能!”池漾积极地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嘹亮程度堪称余音绕梁,结果吼完才尴尬地发现其余三人根本就没动静。   闻野扭头用一种关爱智障儿童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鹿鸣朝他耸耸肩,故作高冷地问:“约团战,你经过大家同意了吗?队长都没发话,谁让你替大家做决定的?你有没有把我小执哥放在眼里啊?”   “我不仅把你小执哥放在了眼里,我还把他放在了我的心里。”池漾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他朝付闯抛去一个求救的眼神,气势瞬间萎了,“闯哥,他们也太没有团队意识了吧?我现在强烈建议你流放他们几个去恶补思修。”   “如果教练同意的话,我们可以跟他们约一场球以示公正,但是规则必须按照正规比赛来。他们大概是不满意现在的分组。”周执作为队长,很冷静地站出来打了个圆场。   “你们只要记住我前面说过的话,正规比赛,我没意见。而且cuba十二月也要开赛了,你们跟b队那帮小崽子提前过过招也好,反正赛前他们有一次对你们发起挑战的机会,现在一次性解决了也不错。但是如果被我发现你们与校外那些社会人士打野球,后果是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付闯的视线最后落在闻野身上。他沉默了片刻:“我不会要求你们去刻意扭转自己的天性,什么学院派、街球派,动作花哨还是实用,打出属于自己的风格比什么都重要。能在不犯规、不伤害对手的情况下把球打赢,你们就是王者。我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不燥不青春。”   大家纷纷点头应下。   付闯抬手指了指闻野右手边的空位:“姜慎呢?怎么少一个人?”   “他有事请假了。”周执无奈地叹了口气,“姜慎这个月已经第三次在训练的时候请假了。”   “没关系,我心里有数,”付闯皱着眉低声说,“你们照常训练。”   ☆、第一十八章 小野哥哥&牵牵阿姨   美妆店遇到假期后订单量比平日要多出两倍不止。涂牵牵连轴转了几天后终于忍不住开始抱怨:“怎么办怎么办,下个月还有双十一要来,我会疯掉的,赚钱真的好烦啊,我不想赚那么多钱了。”   闻野觉得自己有必要学习一下除了打包快递之外其他的技能了。   涂牵牵从早晨吃完饭就守在电脑前跟键盘较劲,处理买家发来的各种售前售后问题。闻野提前在厨房煲上了涂牵牵要喝的玉米排骨汤,端着一杯刚榨好的橙汁给她放到电脑桌上,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了会儿,然后拖过一把椅子坐到旁边。   涂牵牵停下指尖的动作,顶着一张纯素颜的丧气脸扭头看他:“野哥,你很闲?”   闻野点了点头,点完又觉得有点怪怪的,涂牵牵的语气听起来不怎么平和,说是反问,倒不如说是指责……他沉默了一下,中规中矩地说:“我过来给你帮忙。”   涂牵牵没说话,眼睛出神地看着他,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啊”了一声:“等着,我给你创建一个新的客服账号!”   很快,一个名为“小野弟弟”的id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   涂牵牵站起来,福了福身子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野哥,来,我退位垂帘听政,你登基掌控全局。”   闻野:“…………”不知道为什么,坐到电脑前时会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涂牵牵自动顺位到闻野刚刚的位置上:“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胜任这份工作的。”   闻野看着屏幕,已经有买家的消息推送进来。   买家a:【亲爱的,快递可以发圆通吗?】   涂牵牵把胳膊搭到闻野身后的椅背上,眯着眼睛凑过来看了一下:“不可以喔,我们快递不接受指定呢。”   闻野于是在键盘上敲字回复:【不可以的,我们快递不接受指定。】   涂牵牵看清这行字后轻轻一拍桌子,佯装愠怒道:“你怕是要造反?这么跟顾客讲话是不是不想干了?”   闻野抿了抿嘴,有点无奈地选择了沉默。幸好对面买家的消息及时发来:【我的天,我刚看到客服id,你是小野弟弟吗?】   闻野下意识看向涂牵牵。   涂牵牵说:“自己发挥吧。”   闻野回复:【是我。】   买家a:【啊,突然手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是上来先表白吗?】   闻野再次看向涂牵牵。   涂牵牵抱着胳膊坐回去,口吻官方冷硬:“快递不指定,我也不陪聊,谢谢。”   闻野一字不差把这句话发了过去。   买家a:【我再去加购一支口红还不行吗?崽崽别走!姐姐马上回来!】   涂牵牵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师奶杀手啊。”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闻野发现涂牵牵好像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他没有时间深究,买家a很快发过来一个商品链接,紧随其后问道:【崽儿啊,快告诉姐姐,你最喜欢哪个色号?】   闻野把那个链接点开了,然后朝涂牵牵抛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涂牵牵面无表情:“自己发挥。”   闻野:“…………”   他把商品详情页里的近十个颜色都认真看了一遍,最后选出一个与涂牵牵去车站接他那天用的最相似的色号,给那位买家发了过去。   买家a:【收到!姐姐这就去下单!】   闻野:【好的。】   买家a:【G,如果快递是你来打包就好了呀。】   闻野:【是我。】   买家a:【啊!真的吗?那你要说到做到喔~姐姐爱你!】后面附加一连串飞吻的表情。   闻野:【再见。】发完这两个字他就把对话窗口匆匆关掉了。   “呵。”涂牵牵冷笑了声,滑动鼠标点开买家a刚下的那张订单,“原本只是想买一盒三十九块钱的散粉,因为跟你聊了两句天,直接加购了一只两百九十八的口红,下单付款没带丁点犹豫的,而且连优惠券都不用。”   她放下鼠标,歪着头去看闻野:“可以啊小野弟弟,来,牵牵姐采访你一下,出卖色相的感觉如何?”   闻野:“…………”我不是,我没有。   ――   闻野在涂牵牵的指导下按部就班地回复完堆积的消息,正想说让她休息一会儿,自己试试看能不能独立处理客服这一块的工作,有条新消息就推送进来了。   点开买家b的对话框时,闻野手心有点出汗,内心隐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买家b:【小野哥哥,这个账号真的是你本人在用吗?刚刚朋友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信,所以就自己跑来问了。】   闻野:【是我。】   买家b:【哇!我超喜欢你的!你在北衡哪所大学读书呀?是体育大学吗?我明年高三毕业,想去你的学校当你的学妹!】   闻野已经没有勇气再去看涂牵牵了。他自己打字回复:【抱歉,我在工作,你是要买什么东西么?】   涂牵牵“啧”了声:“可以啊,这也算是诱导顾客消费吧。”   闻野没说话,看着买家b发回来的消息:【要买的喔,小野哥哥你能帮我选一下吗?】   “少女杀手。”涂牵牵瞥了他一眼,忽然语气一转,“小哥哥你这是要老少通吃的节奏喔。”   闻野不自在地清了下喉咙,继续保持沉默。   买家b发来了三条商品链接:【小野哥哥,我想买一瓶香水,但是我不知道该选哪一款好,你能帮我介绍一下吗?】   涂牵牵的眼睛有轻微近视。她抱着胳膊凑到屏幕前迅速扫了一眼那三个链接,冷冰冰地说:“你是眼神不好使还是不识字,详情页面我把每款香水的前调、中调和尾调都写得清清楚楚,自己不会看的吗?”   闻野跟着她说话的节奏敲了几下键盘,然后觉得不对劲,又把写好的几个字全都删掉了。   如果按照涂牵牵的原话回复过去,估计不止这张单子会黄,店铺还会遭到差评或者投诉。   闻野拿捏不好涂牵牵此刻的真实想法,所以一时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该同意这位买家的要求。   买家b见他迟迟不回复,又发来一条消息:【如果能选一款适合我的就好了,我今年十七岁,体重44kg,身高165cm,星座是白羊座。】   涂牵牵:“婊里婊气的,举报了!”这丫头居然在高她两公分的情况下还比她轻一公斤?   闻野一句拒绝的话还没编辑完,对方这时忽然发来一张自拍照。照片里的女孩扎着双马尾,额头盖了一层薄薄的空气刘海,身上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外套,笑容干净,嘴角有两个甜甜的小梨涡。   闻野完全没反应过来面前发生了什么,涂牵牵已经起身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胳膊,没好气道:“照片和三围都发过来了,你还坐这儿干嘛?等着网恋吗?”   闻野几乎就是被涂牵牵生拉硬拽给推去了旁边。   涂牵牵坐下后阴着一张脸开始回复买家b的消息,键盘被她敲得噼里啪啦。   涂牵牵:【年纪轻轻不认真读书,擦什么香水?我看你是假期作业布置得太少了吧?要不要把你班主任电话给我一下?】   买家b:【小野哥哥?】配一个无辜的表情。   涂牵牵:【小野哥哥被你的自拍照丑哭了,我是你牵牵阿姨。】   买家b:【……】   涂牵牵:【香水你还买不买了?】   对面再也没动静了。   这本该是一个严肃沉闷的场合,但闻野实在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涂牵牵把这个对话框关掉,扭头看他:“你现在是不是美得摸不准自己定位了?”   闻野走到她旁边坐下,端起那杯放了很久的橙汁拿给她:“不是。”   “你就在幕后给我老实待着吧!”涂牵牵故意晾了他半分钟才把橙汁接过来,“不甘心也给我忍着!”   “哦。”闻野乖顺地应了一声。   “还哦,你还敢哦?”涂牵牵泄愤似的抬手在他头上一通乱揉,指着门口凶巴巴道,“出去!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踏进这个房间!”   闻野坐着没动:“行,你说了算。你先把橙汁喝了,我把杯子带出去。”   涂牵牵仰头一口气喝光了那杯橙汁,空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我现在就把你的客服账号注销掉!”   闻野拿过杯子起身走了,留下涂牵牵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走神。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那两个买家仿佛悄无声息地在她心里放了把火,烧得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好像自己最稀罕的大宝贝被坏人觊觎了一样。   她会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人把她的大宝贝抢走吗?   当然不会。   ☆、第一十九章 被惯坏的小野弟弟   平面拍摄的日程定在了十月四号和五号两天。   按照与陈雪容约定好的时间,四号早晨八点半,涂牵牵准时开车载着闻野来到工作室。   陈雪容正和助理在办公室吃早餐,见两人推门进来,视线直接越过涂牵牵落到闻野身上,上下反复打量了好几圈,带着实质性的重量。   少年穿了一件白色的基本款t恤和一条浅色牛仔裤,裤脚翻折两圈,露出一小截肌骨分明的脚踝,脚上蹬一双有些发旧的黑色匡威。这套服装搭配原本平淡无奇,偏又刚好把他身材上的优势凸显得淋漓尽致,包括气质里那种极具感染力的青涩的性感,几乎让人一目了然。   陈雪容放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轻轻靠上去,抱着胳膊用下巴点了点闻野,开口是对涂牵牵说的:“可以啊,最萌身高差,拍出来效果肯定不错。”   涂牵牵白了她一眼,转过身仰着头去看闻野,抬手胡乱在他下巴高度比划了下:“我天天见你我都没有发现,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啊?”   “放假前刚量的,一米九二。”闻野看着她的眼睛,“比暑假只长了四厘米。”   “只……长了……四厘米……”涂牵牵猛地泄了口气,摆摆手表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年轻人的世界我不懂,反正我现在跟上高中时一样高。”   “那我以后……尽量控制一下。”闻野低头笑了一声。   “野哥,”涂牵牵不可思议地扭头看他,“你最近真是很狂啊,刚刚都把你原来一周要讲的话一次性讲完了吧?”   闻野:“…………”   “啧。”陈雪容看看闻野,又看看涂牵牵,“牵儿,请允许我说一句实话,待会儿的衣服你估计要穿m码。”   涂牵牵对这句话消化了能有半分钟:“我胖了吗?”   陈雪容慢慢点了点头。   涂牵牵立马低头去捏自己的腰和小腹求证:“我不信,我不管,我就要穿s码。”   ――   坚持要穿s码的涂牵牵从更衣室走出来,一见到全身镜里的自己立马就崩溃了。   “体重秤有没有?”她焦急地原地转圈,“雪容,咱家体重秤呢?”   陈雪容的助理很快从其他房间找来一个体重秤。涂牵牵把鞋踢掉,身上能卸的首饰全都卸下来,光着脚踩了上去。   屏显区清晰跳出来一个数字:48kg。   涂牵牵不甘心地又重新踩上去试了一遍,上面的数字闪了闪,变成48.1kg。   闻野刚一拉开更衣室的门,就察觉有两道来者不善的目光钉到了自己身上。   “野哥,六斤二两肉,你的杰作。”涂牵牵两根手指捏着腰侧的卫衣揪了揪,要笑不笑地说,“你知不知道这个数字对于一个靠美貌和身材吃饭的时尚博主来说代表了什么,嗯?让我来告诉你,代表了毁灭性的打击。”   闻野看了眼涂牵牵脚边的体重秤,很快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他斟酌了一下,试探性说,“以后每天早晨带你去跑步?”   涂牵牵用力哼了一声,板着脸别过头去没理他。   陈雪容适时出现在门口救场:“摄影师到位,房间布置完毕,就等你们了。我要先撤了,要去工厂抽查一下新品质量。”   涂牵牵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这才转身认真看向换完衣服的闻野。   少年柔软蓬松的短发在造型师手中变成了当下流行的“括号头”,上身穿着和自己同款的白紫色拼接连帽卫衣,下身是一条刚及膝盖的牛仔短裤,脚上换成了一双灰白色的椰子500,小腿线条显得修长且匀称。   涂牵牵很满意这套衣服被闻野呈现出来的效果。不得不承认,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果然都是行走的衣架,随便一意辆湍芩气得让人移不开眼。   涂牵牵绕着他转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那双白椰子上:“我问你,你觉得是你现在穿的这双鞋好看还是我给你买的那双篮球鞋好看?”   闻野想都没想就说:“那双篮球鞋好看。”   “为什么?”涂牵牵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是我买的吗?”   闻野抿了抿嘴,没撒谎:“是。”   涂牵牵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实诚得跟个大傻子似的。如果这双鞋也是我买的呢?”   闻野表情微微一变,果然愣住了。   “别自作多情了。”涂牵牵忍着笑,拎起他卫衣袖口拽着他往门外走,“换成其他男孩子过来拍片,我们也得给人家准备拍摄要穿的鞋子,又不是专门买给你的。”   “哦。”闻野听完后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但是很快的,他又特别矛盾地感到有点失落。   “但是!”涂牵牵突然又补充道,还特意加重了语气,“如果换成别人,这件事就不归我管了。谁这么大牌呢,还能让我亲自去给他买鞋?”   “嗯。”闻野低下头,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谁知涂牵牵就在等这一刻。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敛回去,就被涂牵牵抓了个正着。   “我发现我是不是给你惯坏了?”涂牵牵一本正经地皱着眉,“小狼狗属性开始一点点暴露出来了。”   闻野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替自己辩解一句,涂牵牵却已经先他一步开口,无所谓的语气道:“惯坏就惯坏了,姐乐意。”   闻野于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第二十章 小炮仗涂牵牵   涂牵牵轻车熟路带着他去了楼上那间专门摄影用的工作室。   摄影师正在调试相机,见涂牵牵走进来,两人笑着互击了一下手掌。涂牵牵指着闻野给她介绍:“我小野弟弟,第一次出镜就交给你了。”   摄影师看向闻野,朝他很随意地扬了扬下巴:“嗨,我是桃子。”   闻野嘴角露出一点礼貌性的笑:“你好。”   桃子眉梢一挑,转头对涂牵牵说:“你弟有点可爱喔。”   闻野一直很奇怪,居然会有人觉得他可爱。尤其这种情况在自己来北衡之前从来没有过,近期却一下子爆发了。   是因为涂牵牵吗?   对于自己状态上的一些细微变化,闻野其实有察觉到。无论是因为这座陌生同时也充满无限可能的城市,还是因为涂牵牵的出现,他想,这都是一个很好的现象,这代表他在一点点和过去的一切剥离开了。   ――   这间工作室被布置得极具艺术感。墙面分别被粉刷成了亮蓝和深粉,纯粹饱满的两道色彩碰撞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让闻野很轻易地又想起涂牵牵那天跟他提及的material   baby的品牌理念:天生的离经叛道。   涂牵牵跟桃子简单聊了几句,走到闻野面前拍了下他的手背:“准备好了没?要开始了。”   闻野点点头:“如果我表现不好……”   “不会。”涂牵牵直接打断他,“优秀的牵牵姐会带着你的,你待会儿只管跟着我的感觉走就行。”   她轻轻踮起脚,指尖捏住闻野一边袖口:“当镜头不存在,现在低头看我眼睛。”   相机快门声开始响了。闻野心跳乱得厉害,一声重过一声在空气中敲击,他甚至都忍不住担心涂牵牵距离这么近会不会听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眸看向涂牵牵的眼睛。   涂牵牵朝他挤挤眼,忽然松开他袖口抬手去抓他衣领,连招呼都不打就用了些力度往下一沉。闻野毫无防备,整个人被迫弯下腰,鼻尖甚至险些擦上涂牵牵的。   涂牵牵似乎也愣了一下,眼眸微微瞪大,呼吸都凝滞了几秒。但闻野没办法确定她刚刚一瞬间的表情流露是不是为了迎合拍照效果。   “perfect!这个身高差简直了!”桃子调转角度连续按下几次快门,“弟弟可以再放开点,不用紧张,你很上镜喔。”   涂牵牵拿开抓在他衣领上的那只手,垂下来的时候顺带拿手背打了下他的腹部:“换个姿势,坐到沙发上去。”   闻野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涂牵牵说完的话好像在空气里转了很多圈才传达到大脑,他提步走到沙发那里坐下。   涂牵牵看了眼他略微拘谨的坐姿,站在他对面叉着腰指挥道:“两条腿再敞开点,记住我们的品牌理念,一定要展现出随性不羁的范儿。”   闻野:“…………”   这下连桃子都没忍住笑了起来:“牵儿,当着弟弟的面呢,你讲话能不能含蓄点?我现在总有种你在带坏未成年的感觉。”   “滚一边去!”涂牵牵反应过来之后自己也笑了,“我们野哥今年已经成年了。”   闻野看着涂牵牵走过来,坐下后一个翻身,头直接枕到了他的腿上。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身体瞬间僵住,有那么几秒钟是完全动弹不得的。   涂牵牵由下及上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野哥,还是老样子,不想看镜头就看我。”   闻野听见自己“嗯”了一声,虽然现在于他而言,看镜头远比与涂牵牵对视要轻松很多。   快门声又连续响起一串。涂牵牵的头微微动了下,她朝外侧翻过身,同时拉住闻野空闲的那只手,手心盖到自己眼睛上。   “假装我睡着了,”涂牵牵小声哼哼,“然后你用手掌帮我挡住光线,默默看着我。”   “好。”闻野尽量放松自己,把视线缓缓落到涂牵牵的脸上。涂牵牵并没有闭上眼睛,她的睫毛眨啊眨,时不时从闻野掌心扫过,带出一层又一层细碎动人的痒。   “好甜喔。”桃子端着相机绕沙发转了一圈,快门声响个不停,“弟弟有没有女朋友?”   闻野一愣,立马抬头去看桃子。桃子把脸从镜头后露出来:“没有的话姐姐可以给你介绍喔。”   闻野还没来得及说话,涂牵牵忽然一把扯下闻野盖在自己眼睛上的手,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她瞪着桃子:“你一个摄影师不好好拍照学人家当什么红娘呢?”   桃子朝她耸了耸肩,一脸无辜的样子。   涂牵牵又转身指着闻野,凶巴巴地说:“你!面对诱惑要勇于拒绝,说个‘不’字很难吗?年纪轻轻不好好打篮球谈什么女朋友?”   闻野差点没忍住又笑出来,涂牵牵自打昨天上午的“客服事件”之后脾气都变得很燥,像个易燃易爆的小炮仗。他及时低下头拿食指蹭了下鼻尖,清清喉咙掩藏起全部笑意,认真看向涂牵牵:“好,我都听你的。”   ☆、第二十一章 勾勾小拇指   第一天的拍摄任务进行到下午四点就提早收工。   开车回家的路上涂牵牵绕远去了一趟超市,进门后直奔生鲜区,闷着头一言不发地往闻野推的购物车里开始放洋白菜、黄瓜、生菜球和圣女果。   “你早晨不是说你想吃芝士h饭?”闻野试探性开口,“还有烤鸡翅?”   涂牵牵中午连工作餐都没吃,只啃了一个苹果,下午拍照的时候他听到她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好几次。   涂牵牵手里拎着一把西芹,表情有点痛苦地放进购物车:“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跟我提那些高热量的食物。你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让我长了六斤一两肉,接下来如果你没有让我在半个月之内掉回九十斤,那我就要把你扫地出门了。”   “如果我让你掉到九十斤以下会怎样?”闻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这句话像是无意识说出来的一样,因为说完后他自己都愣了愣。   “G,”涂牵牵像是叹了口气,“野哥,你现在真的太嚣张了,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闻野的脸色下一秒就变了。他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购物车,眼睛里的慌张重到藏都藏不住。   涂牵牵还在专注地挑选蔬菜,根本没有察觉到旁边发生了什么。她拿着两盒鲜玉米,头也没抬地丢进了购物车里,懒洋洋道:“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我允许你再嚣张一点,牵牵姐说话算话。”   “嗯。”闻野很低地应了一声,心里那座坚固厚重的城墙好像在涂牵牵漫不经心的一句话里瞬间坍塌了。他朝涂牵牵伸过一只胳膊,蜷起小拇指,“拉钩。”   “嘿,”涂牵牵扶着购物车歪头看他,“幼不幼稚?”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涂牵牵毫不犹豫就蜷起自己的小拇指,跟闻野的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涂牵牵顿了下,凝神想了想,“谁变谁是王八蛋?是这么念的吗?”   “你说了算。”闻野的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用自己的大拇指找到涂牵牵的大拇指,轻轻一印,“盖戳生效。”   “真的幼稚死了。”涂牵牵笑着把手抽回来,“你都多大个人了。”   “十八岁,”闻野一板一眼地说,“还没满二十呢。”   “我……靠?”涂牵牵瞪着他,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想说二十岁是个坎儿对吗?”   “不是,”求生欲让闻野硬着头皮挤出来一句,“你的视觉年龄像十六岁。”   “啧,”涂牵牵并不吃这一套,摇摇头说,“是我的身高在你眼里像十六岁吧。”   直觉告诉闻野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他立马偏头环顾四周:“明天外景在哪里拍?”   “你脚下这个超市,”涂牵牵冷着脸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家附近那个公园,还有小区某条甬路上。”   ――   闻野这天晚上失眠到夜里三点钟才勉强找到一点睡意,感觉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好像还没完全睡熟,闹钟就响了。   他又在床上赖了十几分钟,闹钟第二次叫嚣起来的时候才慢腾腾爬起来,顶着昏昏沉沉的大脑下了楼。   涂牵牵端着两碟刚烤好的面包片从厨房出来,看到闻野下楼后她把碟子放下,跑过来踮着脚凑近去看他的眼睛,食指指尖在他下眼睑轻轻点了一下:“什么情况?黑眼圈这么重,失眠了?”   闻野差点因为这突然的靠近一个踉跄朝后摔上楼梯。他及时抓紧扶手稳住重心,低着头含糊“嗯”了一声:“没睡好。”   涂牵牵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从他面前退开了一点距离:“说实话,我也没睡好。”   她转身往餐桌方向走,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我昨晚梦见桃子给你介绍了好多漂亮小姐姐,然后你就跟她走了。”   “不会!”闻野想都没想就说,“我不走。”   涂牵牵倒了一杯酸奶捧到手里,靠在餐桌上慢慢喝了一口,似信非信地眯起眼睛睨着他:“再漂亮的小姐姐都不走?”   “不走。”闻野的脚步停在她面前,“要拉钩么?”   “滚!”涂牵牵笑骂了一句,“过了二十岁的人不玩这一套!”   闻野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   那家超市早晨九点半正式开始营业,涂牵牵和闻野七点半就开车到了超市门口与桃子她们碰面。   闻野在保姆车里把搭配师提前准备好的衣服换上,走到前排安静地看着工作人员给涂牵牵化妆。   因为接触库房那些形形色色的化妆品有一段时间了,闻野现在也能独立分辨出一些彩妆名称。   化妆师给涂牵牵的脸颊打了一层薄薄的暗橘色腮红,跟她唇瓣上擦的口红色号十分接近,少女感十足。闻野在脑海里努力搜刮出一个词来,这套妆容好像是叫“晒伤妆”?   他正盯着涂牵牵的侧脸走神,涂牵牵忽然掩嘴打了个哈欠,慢吞吞掀开眼皮。   闻野慌乱别开眼,视线转了半圈,最后干脆落到自己新穿的那双红白vans上。   直到涂牵牵撞了下他的胳膊:“野哥,这双鞋好看还是昨天那双椰子好看?”   这次闻野很机智地问了一句:“这双鞋也是你买的吗?”   “你这就很不可爱了喔。”涂牵牵站起来,上下略略一扫他换好的那套衣服,扭头对化妆师说,“这套衣服搭配鸭舌帽比较出彩,野哥的发型不用做了,你去给我找一顶深色的鸭舌帽过来。”   “车上好像没有备鸭舌帽。”化妆师有些紧张,“要不然我现在回去取?”   “那不用了。”涂牵牵拎了下闻野的袖子,她似乎特别喜欢这个动作,“你去咱们车上,拿我那顶蓝色的帽子过来。”   “好。”闻野不知怎的,听到涂牵牵对他无比自然地说出“咱们”这两个字眼时,心脏蓦得就软了一下。   ☆、第二十二章 冰淇淋&小虎牙   因为已经提前与超市负责人做过沟通,八点钟的时候,三个人从员工通道提前进了超市。   涂牵牵接过闻野一直拿在手里的鸭舌帽,转身停下脚步,朝他勾了勾手指。   闻野很快明白过来,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迎合着涂牵牵顺手的身高。   涂牵牵把后边的带子调整了一下,将帽子戴到闻野头上,还顺便给他理了理被帽檐压下来的碎刘海。   “酷!”她看着闻野朝后退开一步,十分满意地打了个响指,“感觉这顶帽子接下来会爆单。我在哪里买的来着?突然想不起来了。”   桃子翻看了一下刚拍的几张照片,很快附和道:“弟弟简直就是为镜头而生,身材和气质都超棒的!要不要考虑入圈做职业model?我可以给你介绍很厉害的经纪人喔。”   “no!”涂牵牵下一秒就替闻野回绝了,“野哥是为篮球而生,以貌取人的桃子小姐,请你接下来专心拍照,别把主意打到我的人身上,ok?”   闻野感觉涂牵牵的态度有些过分强硬了,于是站出来试着想要转移话题:“是已经开始拍了吗?”   “对。”涂牵牵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妥,往他手里塞过来一辆购物车,语气重新平和下来,“外景最好拍了,你就当镜头不存在,跟我们之前逛超市一样就好了,越自然效果越好。”   “好。”闻野看了桃子一眼。   桃子俨然是明白闻野的担心。她把脸从镜头后露出来,朝他笑了笑:“没关系,我跟牵儿认识快三年了,她就是这种性格,弟弟注意以后不要惹她生气喔。”   “我们野哥乖着呢。”涂牵牵没心没肺地哼了一声,歪着头去找他的眼睛,“你会惹我生气吗?”   闻野想都没想就摇头:“不会。”   桃子笑着叹了口气,很识趣地不再搭腔了。   ――   早班员工开完晨会后就一股脑散了,三三两两分布在几个区域间整理展示台,做上货准备,硕大的超市看起来冷清极了。   涂牵牵的脚步停在冰淇淋展示柜前,指着里面包装不一的小盒子问闻野:“野哥,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   闻野大概看了眼里面的口味陈列,随口说了一声:“草莓。”   涂牵牵于是找到一盒草莓味的八喜拿出来,兀自打开盖子,拿勺子挖出来一块,隔着一辆购物车的距离踮脚往闻野嘴边送。   桃子拿着相机全程不停在跟拍,闻野虽然无比清楚涂牵牵这个动作只是为了工作,但心跳还是不受控的乱了。   他撑着购物车朝涂牵牵那边压低身体,慢慢接过她送来的冰淇淋。浓郁的草莓奶香遇热后瞬间融化,很快便充盈满整个口腔,丝丝缕缕一路钻进了心脏。   “凉不凉?”涂牵牵看着他,似乎有些跃跃欲试。   “不凉。”闻野条件反射一样脱口而出,这个回答根本没过大脑。见涂牵牵拿他刚用过的勺子挖起一块冰淇淋要往自己嘴边送,他又立马伸手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改口道,“凉。”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涂牵牵瞥了他一眼,手动弹不了,她就把脑袋凑过去了,歪着身子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吃到了这勺冰淇淋。   “感觉自己要重新相信爱情了!”桃子兴奋地惊叹道,快门声响得更带节奏感了。   闻野愣愣地看着涂牵牵,连横在购物车上的那只胳膊都忘记收回来。   涂牵牵没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咬了咬牙道:“一大早起就吃冰淇淋,真刺激!”   闻野接过她手里的盒子,低声说:“别吃了。”   “弟弟好像不怎么爱笑喔。”桃子从旁边绕过来,半蹲在闻野和涂牵牵中间,“弟弟笑一个?”   “谁说野哥不爱笑的?”涂牵牵把小勺子丢进闻野手里的冰淇淋桶里,两根食指点在他的嘴角,往上轻轻一提,勾出一个微笑的弧度,“野哥轻易不笑,笑起来担心你们会喜欢到无可救药。”   “我刚注意到G,弟弟居然还有一颗小虎牙!”桃子意外发现了新大陆,眼睛都亮了,“太可爱了吧,好喜欢喔。”   “不笑了。”涂牵牵莫名其妙地忽然生起气来,两只手重重往下一垂,转身就走,“再也不能笑了。”   闻野懵了一下,松开购物车就头脑发热地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腕:“我听你的,我不笑了。”   这下不止涂牵牵愣住了,连桃子都卡了能有半分钟才重新按下快门。   “野哥,”涂牵牵抓住他袖口晃了晃,“吓到啦?我刚刚就随便生了一下气,不用当真啊。”   涂牵牵转身的时候看到闻野脸都白了。   “不是,”闻野大脑有点乱,甚至于一时间都组织不起连贯的措辞,“我……”   他要怎么解释,他真的可以把那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涂牵牵面前吗?   “来,老规矩,牵牵姐给呼噜呼噜毛,吓不着。”涂牵牵的手心落在他后背,轻轻顺了几下,眼睛一直紧张地看着他。   “牵儿,”桃子把相机挂到脖子上,活动着手掌缓了口气,“我发现你心胸越来越狭隘了,难道弟弟以后只能对你一个人笑吗?”   涂牵牵斜了她一眼,没搭腔,注意力全在闻野身上。   “我没事。”闻野朝她笑了笑,“我以为刚刚是要拍的镜头之一。”   “我……”涂牵牵慢慢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野哥,你没去当演员可惜了,亏我还在心里把自己批斗了一顿,想说以后注意收敛一下自己的脾气呢。”   “不用收敛。”闻野避重就轻地应了一句。   “我这次真的生气了,”涂牵牵把脸一板,转身大步走开,“哄不好的那种!”   ☆、第二十三章 大猪蹄子小野   今天外景有六套衣服的拍摄任务,大家索性中午都没吃饭,一鼓作气拍到下午两点多,给这个叫做“男女通吃”的新品系列做了完美收尾。   因为最后一组片子是在涂牵牵家小区拍的,收工后她索性连衣服都没换,等闻野换回自己的衣服从车里下来,她一声不吭地钻进后厢,三下五除二把昨天拍内景和今天外景穿的几套衣服以及两双鞋全都装进一个大的手提袋里,下车后一股脑塞给闻野:“带走,回家。”   “不用。”闻野意外了几秒,立刻要把手提袋放回去。   “你给我回来!”涂牵牵用力扣住他的手腕,“衣服吊牌都剪了,拿回去压箱底吗?”   “不能卖了吗?”闻野为难地看着她。   “你说呢?”涂牵牵的脾气又上来了,“你见过谁家会把model摆拍穿过的衣服继续上架卖掉?从现在开始,你就跟我一样,身上穿的只能是material   baby的衣服,移动的活招牌懂不懂?就是这个意思。”   “弟弟太客气了。”桃子放好设备从车里跳下来,适时打了个圆场,“你大概想象不到喔,你的这几套片子会给雪容和牵儿带来多么可观的营业额,订单会爆的!这简直毫无悬念好吗?而且其他两个model穿的衣服也都是工作室提供的,这种情况很正常喔。”   闻野抿了抿嘴,觉得涂牵牵塞给他的这个手提袋好似有千斤重一样,压得他每根神经线都在隐隐作痛。   “午饭你们自行解决吧。”涂牵牵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对桃子说,“微信红包你收了,今天辛苦大家。”   桃子也没客气,点开那个红包后朝她扬了扬手机:“谢谢美牵儿。”   涂牵牵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全程看都没看闻野一眼,转身就走了。   桃子朝涂牵牵离开的方向努努下巴,压低声音对闻野道:“快去啊!牵儿这次好像真的生气了。”   涂牵牵径直走到车前,拉开驾驶室车门坐进去,很快地启动车子掉头离开。闻野跑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眼下他完全无暇顾及那些衣服的问题,提步就朝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   闻野到家的时候涂牵牵正守在电脑前回复买家消息,沉着脸一副随时都会火山喷发的样子。闻野的脚步停在门外,抬手叩了两声门:“牵牵姐,我能进去么?”   “不能。”涂牵牵冷冰冰地说,连头都没回。   “嗯。”闻野顿了一下,“那你把今天的单子给我,我去配货。”   涂牵牵这次干脆没理他了。闻野保持消音模式站在门外,看着她脸色越来越臭,键盘也被她摧残得噼里啪啦。   十几分钟过去了,涂牵牵终于放过键盘,扭头瞥了他一眼:“会不会道歉?会不会哄人?还想不想和好了?”   “对不起。”闻野立马低声说。   “然后呢?”涂牵牵挑了挑眉。   “我……”闻野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我不会哄人,但是想和好。”   “啧。”涂牵牵实在没忍住,直接被闻野气笑了,“哄人就要做保证,你现在给我保证,那会儿犯过的错误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我保证,”闻野把涂牵牵刚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那会儿犯过的错误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涂牵牵见好就收,起身走到他面前:“那就和好吧,记住你自己保证过的事情。”   “记住了。”闻野点点头,在心里暗松了一口气,至于刚刚保证过什么,他完全没有经过大脑。   “那好,我现在把这次拍照的报酬和你这个月的兼职工资用微信转给你。”涂牵牵靠在旁边的墙上,低着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很快,闻野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牵牵姐,我……”闻野内心顿时五味杂陈。他以为他此刻的自卑与难堪会大过一切,但实际上,除了一种恰如其分的、善意的温暖,其余的任何感受都没有滋生出来。   “你什么你?”涂牵牵皱起眉,不悦道,“自己刚说过什么,转头就忘了吗?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   闻野:“…………”   “刚成年的也算。”涂牵牵斜了他一眼。   闻野无奈了,犹豫片刻,还是点开微信界面,收下了那笔转账。   “其中一个八千块是拍照的报酬,另外一个八千块是你的兼职工资。”涂牵牵看着他,“都是我们之前说好的,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再重复最后一遍,这两笔钱属于正常的成本支出,就算没有你,我们也会付给其他人,这是你应得的回报,跟人情没有半分钱的关系。你如果不收,只会让我们觉得为难,每次有人让我觉得为难我都会生气。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嗯,”闻野觉得鼻子用力酸了一下,“知道了。”   “行了,能够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及时改正就还是乖弟弟,牵牵姐原谅你。”涂牵牵哄小孩似的语气,然后朝电脑桌的方向点点下巴,“今天的订单都打出来了,准备开工。”   闻野目测了下那一摞订单的厚度,大概有两百张左右。   “你先配货,不着急。”涂牵牵朝他晃了晃手机,“我已经点好了一份麻辣香锅外卖,大概还有二十分钟送到,待会儿吃完饭再正式开始。”   “你不减肥了?”闻野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虽然问完后立马就后悔了。他自认失言,低下头拿食指蹭了下鼻尖,抿着嘴不说话了。   “减!”涂牵牵的表情有点凶,“就是因为你才把我气饿的,你还好意思嘲笑我?”   ☆、第二十四章 与梦想同重的她   十一假期刚结束,温度好像一下子就转凉了,空气也开始变得干燥。   闻野早上骑车去学校的时候加了一件外套,是material   baby即将上架的一款飞行夹克。他之前习惯穿的都是一些款式简约、颜色偏低调大众的衣服,今天乍一穿这种暗橘色的潮牌,不仅池漾看呆了,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连周执都没忍住跑来问他:“野神,外套哪儿买的,挺fashion啊!”   池漾见有人开了头,立马无所顾忌地跑过来凑热闹,揪着他的袖子上下左右看了看,又绕着他转了半圈,“啧啧”两声:“我觉得这个颜色跟咱们队特别配!有没有?我强烈要求咱们应该一人来一件当做队服!队长你觉得呢?”   周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买衣服的费用我全包!这还用说吗?只要有小爷在,以后不管是聚餐还是其他任何集体活动,但凡是跟篮球队挂钩的,花销我一个人担着!”池漾大爷似的拍着胸脯说。   周执挑挑眉:“我先替大家谢谢池少爷的慷慨解囊。”   “小case。”池漾嘿嘿傻笑了起来,又吹响他标志性的口哨。   闻野有点无奈地发现,涂牵牵那天随口一句“移动的活招牌”,原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这么简单就给店里推销出去了四件衣服么?   涂牵牵采用了最繁琐也是最熨帖的方式让他无比自然地接受了这些帮助,他不知道自己在她的认知中是怎样一种存在,但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涂牵牵”这三个字的分量于他而言几乎要与梦想同重。   要怪,只怪她过分美好,而命运凉薄,从未予他半分偏爱。   ――   闻野趁中午午休的时间把从微信里提现的一万六千块全都转给了徐素棉,自己身上仅剩开学时带来的七百块。   徐素棉的银行卡卡号是他刚放暑假不久便偷偷记下来存在手机里的。其实类似这一天的场景,早就已经深深印刻在他对未来的计划之中。   来北体大,一边打篮球,一边想办法兼职赚钱,然后把存下来的钱全部拿给徐素棉。这件事他可以一直一直毫无怨言做下去,当做报恩也好,还债也好,或者,只是单纯的给自己一个心理慰藉也好。至少让他想起那个家,想起闻天时,不会内疚到喘不上气。   接下来的漫漫人生路他也许还会面临很多个做不出选择的岔路口,但毋庸置疑的是,这个暑假,他做出了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取舍,至关重要,却也极致自私。   ――   下午的训练一点半正式开始。闻野把钱转过去之后总是会无意识地时不时去翻看手机,他认为徐素棉收到这笔钱后应该会给他打一个电话的。或许……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还是忍不住设想了一下,徐素棉会不会因此原谅他当时不管不顾的离开?因为这笔钱是他留在老家打工半年才可以攒到的巨款。   毕竟,在徐素棉心里,他存在的唯一意义便也只是打工赚钱而已。   周执看时间差不多,开始招呼大家去更衣室换衣服,准备训练。闻野把屏幕解锁,最后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时间距离他转账成功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犹豫片刻,他编辑了一条短信给徐素棉:【妈,我把打工赚到的钱转进你银行卡了,接下来每个月我都会打钱进去。】   这条信息发送完,闻野把手机放进铁皮柜里,换好衣服回到球场。   鹿鸣一见到他立马就颠颠地窜了过来:“野神,刚刚那个胖虎带着b队两个人过来约战了,下个周五下午训练结束后,3v3,按照标准赛规走。”   “嗯,”闻野平静应了声,“知道了。”   “可是我没打过3v3,”鹿鸣跟在他旁边嘀嘀咕咕,“我好紧张啊,我们如果不小心输了是不是会特别丢人?”   “你什么情况?”池漾临近了刚好听到鹿鸣后面半句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不是?本来还想周五带你好好秀一把,现在说什么我和野神也不带你了,叫爸爸都不好使。”   “滚!”鹿鸣狠狠剜了池漾一眼,“信不信周五我一个球都不给你喂?”   池漾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又是耸肩又是撇嘴的,最后把胳膊往闻野肩膀上一搭:“野神,咱们讨论一下战术?”   “不用。”闻野用一根手指把池漾的胳膊从自己肩膀扒拉下去,“小鹿想办法把球传给我就行。”   “那我呢?”池漾的脸色慢慢垮了,“我就上去站在内线给你们撑一下颜值?”   “你能安静一点,就是最大的贡献。”闻野瞥了他一眼。   “不是,”池漾有点急了,“我可生气了啊,这次不是跟你们闹呢,你们是不是觉得闯哥万里挑一把我选进a队单纯是因为我长得帅?”   闻野懒得理他,表情匮乏地从他旁边绕过去了。   “来来来,我今天必须要证明一下我‘盖帽小王子’的实力了。”池漾做出一个撸袖子的动作,虽然球衣都是无袖背心。他拍了鹿鸣后脑勺一巴掌,“你投篮怎么样?”   鹿鸣摇摇头:“不怎么样,我又不是队里的射手。”   池漾“嘶”了声:“灌篮呢?”   鹿鸣继续摇头:“身高有限,也差点意思,我又不是队里的前锋。”   池漾张着嘴愣了能有半分钟没说出话来,最后直接被气笑了:“这位小老弟,你倒是很耿直啊,把自己的定位摸得也太透彻了!”   “野神先不说了,我小执哥怕是会故意配合你,有种你去找姜慎。”鹿鸣指了指刚从更衣室晃悠出来的那个身影,“你能盖他一个球,我就承认你的名号。”   “去就去!”池漾戳了戳鹿鸣的肩膀,“瞪着你的琉璃球大眼睛给我看好了!”   ☆、第二十五章 盖帽小王子池漾   姜慎正在活动四肢做训练预热,池漾把脸笑成一朵灿烂的太阳花就扑上去了:“慎哥,咱俩切磋切磋呗?来一场男人与男人之间真正的对决!”   姜慎笑了笑:“行啊,怎么打?”   “你进攻,我防守。”池漾不假思索,“别客气,各种姿势各种招数我通吃。”   姜慎扭头看了眼一旁还在热身的闻野:“你这是不敢挑战野神,所以过来找我了?”   “那不是!”池漾的谎话张嘴就来,“野神的神话战绩怎么也不能被自己队友打破,我今天要是防住了野神的球,那传出去多不好听。”   “呵,”姜慎扯了扯嘴角,手里的球不紧不慢运了两下,“用不用给你放水?”   “不、用!”池漾咬牙切齿道。   鹿鸣兴奋地抱住闻野的胳膊,把他生拉硬拽拖到了场外,清清喉咙道:“下面,让我们来一起欣赏池漾选手的大型翻车现场!”   “他应该会比你想象中强一点。”闻野把视线定格在了场上。开学这么久了,他其实还没有真正见识过其余四位队友在各自领域里的过人之处。   “池漾对篮球的运动轨迹很敏感,而且反应速度快过常人。我已经试过了,球只要一出手,他就能准确分析出这个球究竟能不能中。如果不中,会被篮板往哪个角度弹开。”周执从后面轻轻揉了一把鹿鸣的头,把手机送到他面前,“他比较适合打内线,虽然吨位差了点。无论是盖帽还是抢篮板,队里有这样一个内线怎么都是赚的。当然,如果能把力量练上去就更出色了。”   “我靠?”鹿鸣接过手机后先是惊呼一声,关注点很明显跑偏了,“这货居然都能搜到百度百科了?”   他飞快浏览了一遍池漾的个人资料:“弹跳高度一米七,摸高四米?”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他比野神跳得都高?”   “但是野神的滞空时间比他要长。”周执平静地说,“攻守位置不同,没什么可比性。”   “哦哦。”鹿鸣点了点头,注意力还没完全回到球场上,就先被池漾嘹亮的口哨声袭了耳朵。   “有点意思。”然后他听到闻野略带笑意地这么说了一句。   “真的被他封盖了吗?”鹿鸣找到地上那个骨碌碌滚出边线的篮球,“这个球我觉得他能吹一年。”   姜慎拎起球衣抹了把脸上的汗,两手撑到膝盖上看着池漾:“小瞧你了,要不再来一次?刚刚是我轻敌了。”   “不不不,”池漾义正言辞地摆手拒绝,“见好就收,都是一个队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我把你打得太惨了也不好看,一个球就成。”   姜慎嗤笑了声,摇摇头起身走了。   “我居然没有看到!”鹿鸣懊恼地说,“刚刚怎么盖的啊?”   “姜慎在三秒区内转身跳投,球刚要出手就被池漾扇飞了。”闻野淡淡地应了声。   池漾春风满面地跑过来:“就问你们服不服?”   鹿鸣指着手机屏幕问他:“你为什么都有百度百科了?”   “名气太大,搜索的人太多,自己就有了。”池漾拿胳膊撞了鹿鸣一下,“想要不?想要就说句好听的,小爷顺手帮你建一个。”   鹿鸣朝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觉得这百度百科多半是他自恋的产物。   “就这么说定了,”池漾看了眼闻野,“晚上回家我找人去做,北体大篮球队a队百度百科资料,男篮颜值王,池漾;技术届扛把子,野神;完美队长,周执;冷面杀手,姜慎……”   鹿鸣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小期待。   “一无是处担当,鹿鸣!”这句话池漾几乎是喊出来的。   “一无是处!”付闯悄无声息地停到池漾身后,照着他的脑袋毫不含糊就是一巴掌,“弹跳高度一米七!摸高四米!男篮颜值王!你怎么不写你能直接跳到太空摘星星,嗯?”   “闯哥我错了。”池漾抱头躲开付闯的攻击,安分地缩到了闻野身后。   “从明天开始,全体都有,练弹跳的时候小腿绑沙袋,以一千克为基数,每天递增零点二,周执监督。”付闯背着手,嘴角慢慢扯出一个魔性的笑容,“等我什么时候喊停,你们什么时候再停。”   ――   闻野强迫自己全身心投入训练,努力过滤掉那些与篮球无关的人和事,但越是刻意,注意力就越是无法集中。这四个小时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他记不清是第几次抬头去看挂在墙上的表盘,终于看到指针指向了五点半。   付闯做完例行总结,拍手喊了“解散”。大家一声“教练再见”还没说完,闻野第一个抱着篮球跑进了更衣室。   拉开铁皮柜门,他捞过手机解锁进入桌面,意料之外的,他看到屏幕上空空如也,没有未接电话,没有想象中的短信,只有微信app上顶着一个红色的圈,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手指抖得不像话。   浓重的失落感铺天盖地压了下来,他感到一种近乎尖锐的窒息,整个人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令身体缺氧的极限运动,连呼吸都吃力。   有那么一瞬间,闻野的脑海失控地跳出一个念头,放弃吧,什么都不管了,做好孩子多累啊,他为什么不能像池漾、像鹿鸣和周执一样随心所欲,享受这个年纪难得的最后一份稚气?反正,他在那个家中存在的意义,早在闻天出生的那一刻就变了质。   但是很快的,他又被自己这种想法吓了一跳。   他大概连变坏都没有资格,因为这些东西,只是想一想,都会令他自责到心脏一阵阵发疼,完全没办法反抗,好像被抽光了全部力气。   闻野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头朝后轻轻撞上铁皮柜,把那些滋生于阴暗面的情绪全部销毁在身体里,根本不给它们爆发的机会。   ☆、第二十六章 接你回家   两根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规律地划着弧线,一次次交融又分离。涂牵牵眯起眼睛吃力地透过雨帘往学校里面看,整个世界好像都弄丢了颜色,变成一片巨大的苍茫。偶尔会有几个打着伞的身影闯进她的视线里,隔得远远的,根本看不清容貌,很快就又急匆匆消失了。   闻野没有回复她半个小时前发出去的微信,她刚刚试着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拨号音一直响到自动切断也没被接听。   外面的雨好像比她出门的时候更大了。这是今年第一场秋雨,毫无征兆,偏又来势汹汹。中午还是天高云淡的好天气,谁知四点多那会儿,天色猛地阴郁下来,一道劈雷划破天穹,豆大的雨珠说掉就掉。涂牵牵见雨势到了五点钟的时候仍旧没有停歇的趋势,便发微信给闻野,告诉他今天就在宿舍凑合一宿,单子也不着急处理。微信发送出去了,不知怎的,她脑海突然晃过了吃火锅的那晚,闻野问她,是要我搬回宿舍吗?他抬头看向她时脸上那种无所遁形的难过狠狠刺了她一下。   涂牵牵莫名地感到一阵压抑。她当即就抄起钥匙去了车库,没顾上打伞,甚至连脚上的拖鞋都没换,开着车直接杀到了北体大。   无论闻野是出于什么原因不想住在宿舍,她并不准备深入了解这个问题。十八岁的年纪,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方或大或小的只留给自己的隐秘基地,小心翼翼抵触着旁人的靠近。   不就是几分钟的车程么,她来接他回家就好了,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别说几分钟了,几个小时她也未必能够狠下心拒绝。   距离训练结束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涂牵牵等得有点焦躁,没忍住捞起手机又拨了一通电话过去。拨号音刚嘟嘟地响了两声,迎面忽然掠过一道扎眼的暗橘色,仿佛在满目黯淡中撕开一个缺口,带着一种实质性的力量跌进了她的眸底,停留不过三两秒钟,又急不可耐地逃脱出来,擦着她几米开外的那条非机动车道飞快冲进了雨里。   少年穿一件款式宽松的飞行夹克,卫衣帽子从后兜在头上,几乎挡住了大半眉眼,于是仓促一晃间,从侧面很难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涂牵牵怔怔地望着后视镜里与她反向而行的闻野,手机贴在耳边好一会儿才想起收回来。   她晃了晃神,而闻野已经骑车转过十字路口,那抹清瘦的身影彻底捕捉不到了。   涂牵牵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立马发动车子掉头折返。她很快地追上了闻野,把车速放缓下来,让车身与他只间隔着一排绿化带的距离。   涂牵牵不停地在按喇叭,但闻野好像怎么也听不到的样子,眼睛笔直盯着正前方,脑袋动都没朝她的方向动一下。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彻底湿透,颜色被雨水打得加深了不知几度,布料黏腻地贴在肌肤上,清晰勾勒出少年瘦削的背脊轮廓。   涂牵牵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准备降下车窗探出头喊他一声,谁知闻野像是故意跟她较劲,两手紧紧抓着车把,身体忽然腾空而起,换了一个更利于给双腿施力的姿势开始站立骑行,不由分说就超出了她很远一段路,把她甩在了身后。   画面中骑着红色山地车的男孩明明被雨水浇得狼狈不堪,可奇怪的是,涂牵牵总能随时随地从他身上找到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特质。好像就连淋雨这件再平淡不过的事情由他来做,都能渲染出一种这个年纪独有的感染力,鲜明如一场淋漓尽致的雨中绝色,让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去喊醒这个少年,把这一幕打破。   涂牵牵收回刚触到升降按钮的那只手,不自觉地将车速降到更低。车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照亮他孤独的背影,很安静很固执地想要带给他那么一点暖意。   ――   车库的卷帘门大敞着,里面空荡荡的,涂牵牵那会儿拿完车连门都忘记锁。她开车到家的时候看到闻野正单手撑着山地车站在院子里,眼睛望向车库的方向,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十分茫然的样子。雨势丝毫未减,豆大的雨滴争先恐后往青石板上砸,地面甚至飘起了一层浅淡的白雾。   气温有多低,可想而知。   涂牵牵没办法让自己继续隐形了,车开进院子的时候用车灯从后面晃了闻野一下,然后把车窗降下来,钻出头去朝他喊:“淋雨淋傻了吗?把车扔在那里别管了,赶紧进屋!”   闻野似乎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转身看她。雨实在太大,他的眼睛几乎都被快睁不开了,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回身推着车放进车库角落。   涂牵牵随后把车开进车库停好,饶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拉开车门跳下来的时候还是被扑面而来的冷空气激得一个颤栗。她抱紧胳膊原地轻轻跳了几下脚,随手拎起一把雨伞跑到闻野面前,抬头嗔怒地瞪着他。   蓝色的卫衣连帽被他扒下去了,露出完全湿透的头发,发梢还在一滴接一滴不停地往下砸着水珠。身后是磅礴大雨在冲刷人间,声势浩大。他却微微低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好像他的世界那么小,小到此刻除了她,再也装不下其他。   少年漆黑的瞳仁像是被雨水细心濯洗过,干净到找不出一丝杂质,纯粹得不像话。   涂牵牵忍了一路的责备原本已经到了嘴边,但这一刻,她很奇怪地就失了声。   闻野的眉头皱了下,开口时嗓音已然哑得不成样子:“牵牵姐,你去哪里了?”   “你们学校!”涂牵牵听到他的声音后火气立马上来了,“去接你回家!”   然后,她看到闻野冷得发白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瞬间就红了。   ☆、第二十七章 发烧&姜丝可乐   闻野对于发烧这件事其实没有特别深刻的认知,好像有记忆以来,他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连唐奶奶都无意中说过好多遍,别看他长得瘦,身体素质好着呢。   但是这次不知怎么就变脆弱了,不过淋了十几分钟的雨而已,闻野感觉浑身肌肉都酸软得厉害,太阳穴一抽一抽在跳,脑袋也涨得晕晕乎乎的。冲完热水澡从洗手间出来,他回房间靠在床上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扶着栏杆慢吞吞下了楼。   涂牵牵正在厨房煮东西,听见脚步声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瞄了一眼:“你要去哪儿?”   闻野指了下库房的方向,清了几次喉咙才勉强溢出一点嘶哑的声音:“我去处理今天的单子。”   “还处理什么单子?”涂牵牵立马换上一张凶巴巴的脸,“罢工!今天不干了!不知道下雨天和造反最配吗?”   闻野低头笑了声,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罢工会扣工资么?”   “还学会贫嘴了是不是?”涂牵牵指了指餐桌,下命令的语气,“坐那儿,一动不动地给我坐那儿!”   闻野于是很听话地拖出一把椅子坐下,低着头拿指腹用力捏了捏太阳穴。   涂牵牵几分钟后捧着一壶刚煮好的姜丝可乐出来,倒了满满一玻璃杯推到闻野手边,自己被烫得直捏耳垂:“你凉一下就趁热喝,等待会儿雨小一点了我再叫个外卖。”   “嗯。”闻野点点头,把玻璃杯两手虚虚环过来,垂眸有一下没一下放在嘴边吹着。见涂牵牵一直站在对面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他顿了下,又抬起头看她,“闻起来很好喝。”   “啧,”涂牵牵一下子笑出来,“野哥,还学会哄人了是不是?我该不该夸你两句迎合一下气氛?”   “好啊。”闻野也笑了,唇线右上方那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显得调皮极了,“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夸了。”   涂牵牵没顾上跟他贫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他讲话时的鼻音已经非常浓重,脸色明显很差,眼睛里一点神采都看不到。   “你是不是发烧了啊?”涂牵牵紧张地跑过去,展开手心就往闻野额头上贴,试了下温度后又去跟自己的对比,皱着眉说,“不行啊,我刚碰过杯子,手心好热,这也试不出来。家里体温计我上次用完放哪里了来着?”   她看上去是真的急晕了,所以嘀咕完这句话后连招呼都没打,忽然弯下腰抱过闻野的后脑勺就凑了过来,跟他额头相抵。   闻野愣愣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一时间连呼吸都忘记了。刚才还没觉得怎样,好像这一刻才发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高烧,大脑被烧得近乎一片空白,热度经久不退。   “你的额头特别烫。”涂牵牵终于确定了,她起身慌慌张张往楼上跑,“我去找药箱!”   闻野轻轻泄了那口气,反复做了不知多少个深呼吸才勉强把心跳安抚平稳。鼻子明明塞得厉害,可在涂牵牵倾身靠近的那一瞬,他又分明嗅到了她身上低淡迷人的香水气息。   ――   涂牵牵抱着药箱从楼梯上蹬蹬蹬跑下来,跑得丸子头都散了。她翻开盖子把里面那些备用药一股脑全都倒在桌子上:“吃哪个管用?还是咱们直接上医院吊水?”   闻野从里面捡出一盒未开封的布洛芬:“吃这个就行,不用去医院。”   “好,那我再去给你倒杯白水吃药。”涂牵牵像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一样又转去了厨房。   盯着闻野把药送进嘴里,涂牵牵才彻底松了口气,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两手撑着脸颊看他。   “我好像落了一个问题忘记问你。”涂牵牵终于想起来了,“你手机什么情况?我给你发微信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   闻野愣了下,模糊记起训练结束后他在微信app上看到的红色圈圈。   “手机放在篮球馆的更衣室了。”闻野避重就轻道,“我没有带伞,害怕回来的路上手机被雨水浇到,所以留在学校了。”   “哦。”涂牵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其实更想知道,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为什么回来的路上他看起来那么失魂落魄。但是闻野站在车库里突然红了眼睛的画面又让她不忍心真的在此刻开口去问个究竟。   更何况他现在还发着高烧,是个需要人疼需要人宠的小可怜儿。   闻野安静地把白水喝完,捞过那杯变温的姜丝可乐,正要继续往嘴边送,涂牵牵先一步抢过他手里的杯子:“别喝了,都不热了,现在喝了一点效果也没有。”   “要喝。”闻野从桌上捞过另外一只空杯子,拎起水壶重新倒满一杯,“这些我会喝完的。”   于是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涂牵牵就无动于衷地抱着胳膊坐在对面,看闻野一杯接一杯地把整壶姜丝可乐都送进了胃里。   “好喝么?”涂牵牵莫名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因为是我煮的,就一定要喝完?”   “好喝。”闻野刻意忽略了她后面的问题。他放下空掉的杯子,抬手很随意地拿食指指背在嘴角擦了下,看向涂牵牵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   “你回房间躺着去,”涂牵牵捏了捏额角,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有点不敢跟闻野对视了,“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我再喊你。”   “那你呢?”闻野咳了一声,嗓子更哑了,“你要继续工作么?”   “都说了罢工。”涂牵牵佯装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消息不回,单子不打,货也不发,罢工就是这个意思。我今天要给自己放假,刷剧,发呆,赏雨,你有意见?”   “没意见。”闻野顿了下,语气里加了几分试探,“那我在楼下待着行么?”   “行啊,你想在哪里待着就在哪里待着。”涂牵牵险些又要被他气笑了,“走,那就坐沙发上看电视去。但是我有一个前提,别想跟我抢遥控器喔。”   “好。”闻野推开椅子站起身,却没跟涂牵牵朝同一个方向走。   涂牵牵回身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又想跑库房去打包快递:“给我站住!哪儿也不许去!”   闻野听话地停在原地,转过身一脸无奈地说:“牵牵姐……我去洗手间,刚刚可乐喝太多了。”   涂牵牵:“…………”   “肾不太好哈?”涂牵牵挤出一个略微尴尬的笑,想给自己打个圆场。   闻野抿了抿嘴,表情也变得尴尬起来:“应该……挺好的。”   ☆、第二十八章 揉揉头吧   涂牵牵觉得闻野这种一本正经回应你玩笑话的水平真是越来越高超了,让人一点脾气都没有。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中午剥好的红柚放在木几上,打开电视机找了一部近期大火的宫斗剧开始播放。闻野从洗手间回来后就安安静静地依偎在沙发里,胳膊撑在扶手上支着额角,手指时不时就往太阳穴摁压一下,眼睛虽然一直看着屏幕,但很明显兴致不高。   “头是不是不舒服?”涂牵牵拎起一个靠枕放到自己腿边,掌心在上面拍了拍,“过来躺这儿,我给你揉揉。”   闻野下意识要拒绝。他张了张嘴,临时又改口:“好。”   他私心里并不想放过每一次可以跟涂牵牵靠近的机会。   闻野侧躺下来,两条腿微屈着塞在沙发里,头压上涂牵牵腿边那个靠枕。涂牵牵踢掉拖鞋盘腿坐在沙发上,两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摸索了几下后找到准确位置,指腹贴在他的太阳穴上下了些力度开始打圈。   涂牵牵应该是很少做这件事,她的按摩手法可以说是毫无技巧可言,指甲盖偶尔还会浅浅刮过皮肤,激起一小层细细碎碎的疼意。但闻野心里的满足却涨得快要溢出来,眼皮很快就支撑不住药效发酵,丢盔弃甲地放弃挣扎。   前面的几分钟里,涂牵牵的眼睛还能兼顾到电视屏幕,越到后面,手指头就越酸,连带着手腕也渐渐开始使不上劲儿,注意力不知不觉全部放在了闻野身上。   她这才发现闻野已经睡着了,而且好像睡得很实。大概是鼻子不通气的缘故,他的唇瓣微微张开了一点,胸腔起伏平稳,眼眸阖得很紧,被睫毛覆盖住的下眼睑能看出一点青色。不知道是不是药效上来了,脸颊透出很淡的潮红。   涂牵牵看得直想笑,试探着把自己的手从他头上拿开,确认自己没有惊扰到他,才跳下沙发,从工作室抱来一条薄毯,很小心地搭到他身上。   这种切身去照顾一个病号的感受对于涂牵牵来说实在太过新奇。她关掉电视声音,动作轻轻地又窝回去,休息了一会儿后重新把指腹挨上他的太阳穴,这次改为单手的一根食指,力度很温和地一下下揉着。   ――   闻野迷迷糊糊转醒的时候有种分不清当下是何年何月的茫然。他睁开眼睛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记忆,他躺在涂牵牵腿边不小心睡着了。   但是现在涂牵牵好像也睡着了,还是一只手垂在他头发上,身体以一种高难度的姿势朝后仰靠着沙发背,脸朝天花板睡着的。   闻野看了眼墙上的表盘,才恍然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时间已经到了十点一刻。窗外夜色浓浓,雨也停了,月亮还没露头。头顶灯光不太亮,开着静音的电视机不知疲倦地一帧又一帧切换着画面。身边的一切都平淡无奇,像是日常生活里某个毫不起眼的缩影,但对于闻野而言却是绝无仅有。   他私心地希望时间的发条可以放松一点,再放松一点,甚至凝固在这一刻他也毫无怨言。但是涂牵牵这种睡觉姿势很明显不宜持续太久,他犹豫了一下,放轻动作从沙发上起身,小臂横过她的腿弯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了起来。   时间很晚了,他想让她回房间去睡,一天的工作下来,涂牵牵其实比旁人眼中的她要累得多的多。   这条路显得漫长极了,他的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了秒针上。   终于穿过走廊来到涂牵牵卧室门外的时候,闻野停下脚步,用脚尖把门踢开,正要抱她进去,怀里的人忽然被吵醒了似的,困顿地掀开眼皮瞄了他一眼。   闻野的心跳立时停了,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全部逆涌到了头顶,把脑袋里的东西冲刷得一片空白。   “我重不重啊?”涂牵牵打了个哈欠,眼神有点涣散。   “不重。”闻野本能地说。   涂牵牵“嗯”了声,眼睛就又闭上了,原本枕在他胳膊上的脑袋往里一歪,隔着一层柔软的卫衣贴上了他的胸腔。   闻野暗暗松了口气,把她放在床上安置好,离开房间前又转头看了看她。涂牵牵睡颜安稳恬静,好像刚刚那一眼,那一句话,只是不小心把梦延伸进了现实,又恰好抓到近在咫尺的他而已。   ☆、第二十九章 他的小秘密   这场高烧来得快去得也快。闻野第二天睡醒的时候身体状态已经大致恢复,只有鼻子仍旧塞得难受。保险起见,早饭后他又吃了两颗药,把剩下的一板布洛芬放在口袋里带去了学校。   手机里堆着两个来自涂牵牵的未接电话,一条未读微信消息,还有一条闻天昨晚九点多发给他的短信:【哥,妈今天下午带我去城里了,给我买了一双新款耐克,花了一千多呢!对了,她还给咱家换了新的电冰箱,看上去可高级的那种,你在外面是不是赚大钱啦?】   闻野看完这条信息后心情突然变得很复杂。他不停催眠自己,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他可以让闻天买他喜欢的东西,可以供他看病,可以让那个家或多或少一点点变好起来,这就足够了。   可是怎么办呢,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看得无比透彻,但这一天真的来了,他还是会失控地感到难过,想彻底逃离,想变得任性,想大吼一声,他又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些躁动的、盛满戾气的情绪在周执走进更衣室的时候被闻野很冷静地悉数压制回去。   他给闻天回复信息:【嗯,哥会努力给你攒钱的。】   他应该多写几句话的,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乱跑乱跳,叮嘱他有时间了要去陪陪唐奶奶说话,叮嘱他不要调皮,但他此刻真的无法继续了。   “昨天回家的时候被雨淋了吧?”周执边换衣服边看他,“下次天气不好就在宿舍凑合一晚呗,反正咱们屋也没外人,就我和小鹿。”   “家里有人等我。”闻野无比自然地说出这句话时心脏跟着用力软了一下。涂牵牵好像在不经意间赋予了他一个可以原谅这个世界,原谅这一切的理由。   想了想,他把刚刚黑屏的手机按亮,给涂牵牵发了一条微信过去:【牵牵姐,我已经退烧了,昨天谢谢你来接我。】   原本以为这个时间涂牵牵还在睡着,谁知下一秒闻野就收到了她的回复,还是语音消息:“谢你个大头鬼,我昨天白跑一趟,又没接到你。”   涂牵牵的声音透出浓浓的刚睡醒的慵懒,闻野甚至还听到了她话说一半,中途打哈欠的声音。他忽然很想笑,实际上他也真的没忍住勾起了嘴角,罕见地给她回复了一条语音:“那就谢谢你的姜丝可乐。”   ――   “啧。”涂牵牵看到屏幕上弹出来的语音时还惊讶了一下。她记得很清楚,这是闻野第一次给她发语音消息。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把这句话开着扬声器模式不耐其烦地听了好几遍。不知道是不是感冒的缘故,闻野的嗓音经过电流转换后,质感里多了几丝平日里没有的一种性感的低沉。   她心血来潮,改为给闻野编辑一条文字消息:【你现在喊我一声牵牵姐,用语音,就喊这三个字。】   闻野于是很听话地把一条内容为“牵牵姐”的语音发了过来。   涂牵牵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但这根本挡不住她突然美丽的心情,抱着手机在床上反复打了好几个滚,像个神经病一样。   她想起她的代办列表里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去求证――给奶奶打电话,看奶奶能不能知道闻野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乐呵呵地接通电话,涂牵牵跳过平日里那些插科打诨,直奔主题:“奶奶,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关于我小野弟弟的?”   “小野没有对象呢。”老太太这么说道。   涂牵牵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我小野弟弟昨天可不对劲了,给我吓一跳,我也没敢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您要是知道些什么,最好赶快坦白,我也好对症下药。”   “昨天……”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昨天下午小天穿着一双新鞋跑咱家来玩,还跟我说小野在外面赚了好多钱,给他家新换了一台电冰箱还是什么。说到这里,我还想问问你呢,这是你办的好事儿吧?这孩子也是怪傻的,有了钱自己存着多好,学费都是自己打零工辛辛苦苦凑的,现在有钱了非得给他那个妈……”   “不是,我听您这意思怎么像是讽刺我呢?”涂牵牵听不下去了,打断老太太的嘀咕,“什么叫我办的好事儿?我是不是按照您的嘱咐‘润物细无声’呢?这到底是谁办的好事儿?”   老太太咯咯地笑起来:“奶奶错了,奶奶是在表扬你,好孩子。”   通话进行到这里,涂牵牵也能猜出个大概了。闻野昨天把拍平面和兼职拿到的钱打回家,但是却碰了壁,也许他妈妈还没有原谅他来北衡打篮球这件事?   涂牵牵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奶奶,小野家到底什么情况?是他妈妈希望他读别的专业,但他执意要打篮球,所以跟家里闹掰了还是怎样?”   “G,”老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要是这样就好了。”   涂牵牵耐心地等了半分钟,听筒那边愣是断片了。   “奶奶!”这种抓心挠肺想知道实情的滋味实在太折磨人,涂牵牵的小脾气又上来了,“您赶紧说啊!您可急死我了。”   “我现在可不能跟你说这些。”老太太不为所动,“你这性格太直了,告诉你我怕你没心没肺地在小野面前说错了话。”   “这难道还是你俩的小秘密不成?”涂牵牵无语了,“小野他妈妈喜欢小儿子不喜欢大儿子?这都是什么逻辑?”   老太太任她软磨硬泡了小二十分钟,最后终于松了口:“等小野年底放寒假,你跟他一起回家过年,如果到时候你的表现能让我觉得放心,那我就都告诉你。”   涂牵牵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此时农历九月刚到,距离年底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四舍五入等于一百天。   她觉得老太太真的是给了她一个绝对鲜美的诱饵在哄骗她回家过年。   ☆、第三十章 喜欢or“喜欢”   闻野和涂牵牵拍的那几套情侣装被陈雪容当做了双十一的压轴系列,假期结束后的第二个周四上午八点在店铺开通了预售通道,统一在购物节后按照订单顺序依次发货。   因为前期涂牵牵已经在自己的微博里做过预热,粉丝们对于闻野的出镜呼声极其高,甚至好多粉丝都留言说,虽然自己单身,情侣装对她们来说毫无用武之地,但是为了穿到小野弟弟同款,此次的“男女通吃”系列也必须要买起来支持一下销量。   所以这批预售商品上架不久,销售额就直接爆了。   关于闻野穿的那件飞行夹克,池漾跟周执达成共识后就真的二话不说往他卡里转了两千块钱,天天催促周执赶快把新队服到位。周执虽然无法理解池漾对于这件衣服的执念从何而来,但是他十分肯定他再听池漾这样无休止地唠叨下去肯定是要疯的。   于是他按照闻野提供的预售链接付完四件衣服的全款,又找闻野走了个后门,通过涂牵牵提前拿到了衣服。   闻野周五早上拎着四个手提袋出门前,涂牵牵还特意把他送到了大门口:“你雪容姐说了,昨天预售反响太棒了,下回出镜报酬翻倍。野哥,前途不可限量喔!你现在就是我们material   baby最优秀的代言人之二,另外一个是我。”   闻野知道自己此刻推脱报酬又会被涂牵牵说成“大猪蹄子”,所以干脆选择沉默。他把袋子挂在车把两端,撑着车转身看向涂牵牵:“那我去学校了。”   涂牵牵晃着一只胳膊朝他挥手。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微博那些粉丝留言的影响,看着闻野脚上轻轻一踩,车身开始朝前平稳滑行,她鬼使神差地,突然放开嗓门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崽儿,牵牵姐也超喜欢你的!”   然后她看到前面本来骑车骑得稳稳当当的闻野突然扭出一个怪异的“s”型路线,然后猛地一刹车,四肢都不协调了,连人带车都险些跟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涂牵牵哈哈大笑,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儿,在闻野转身看过来之前一溜烟儿窜回了院子。   ――   闻野去学校的路上把车骑得飞快,往常都是十二三分钟的耗时,今天只用了七分钟。   饶是被冷风迎面兜了一路,他进更衣室的时候心跳都还是乱的,像是长满了草一样躁动。   周执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扒开往里看了看:“酷!我们这也算走上了一次潮流的最前端。”   闻野心不在焉地“嗯”了声,脑袋里驱之不散的还是涂牵牵最后喊他的那句话。所谓的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效果。   “野神,”周执换完衣服,忽然问道,“跟你搭档拍照的那个女生是你女朋友?”   “不是。”闻野立马说。   “不是啊。”周执的语气听起来还有点遗憾,“那个小姐姐长得真好看,我点进商品详情页面的时候都觉得被你俩惊艳到了,就是觉得你们站一起挺搭的,特养眼。”   “嗯。”闻野罕见地对周执笑了一下,“是很好看。”   关于涂牵牵经常自己给自己列举的那些“优点”,他可以提出很多驳论,唯独关于她长得很好看这里,他没办法否认。   “谁好看?谁好看?”池漾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进来,“是不是咱们的新队服到了?”   “我是说跟野神一起拍平面的那个女生长得好看。”周执从袋子里拎出一件衣服塞到池漾怀里,“到了,野神给走的后门,衣服还没正式开售,我们提前拿到的。”   “酷啊!”池漾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到衣服上。他迫不及待地拆开拉链袋把夹克穿到身上试了试,对着镜子各种摆造型,找到满意的角度后开始拿手机自拍。   闻野很庆幸池漾没有刨根问底打探关于涂牵牵的事情,否则接下来他肯定会被这个话痨给烦死的。   姜慎吃着一个煎饼果子从外面慢悠悠晃荡进来,跟他们敷衍地问了声好,把煎饼咬在嘴里,抬手开了铁皮柜的门,从里面翻出待会儿训练要穿的衣服。   周执拿起一件未开封的夹克过去,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池少爷友情赞助的新队服,给你买的xl,你试试看合不合适。”   姜慎挑了挑眉,把煎饼随手放在一边,接过周执递来的拉链袋。他打开后先看了眼衣服吊牌,然后在铁皮柜里摸索了几下,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直接塞到了池漾的口袋里。   “赞助就免了,队服挺酷。”姜慎三两口解决掉剩下的煎饼,在池漾和周执的面面相觑里悠悠然换好衣服离开了更衣室。   “什么情况啊?”池漾的脸色有点垮了,“本来我就一直想请你们吃顿饭,但是你们成天这个也忙那个也忙,局都攒不起来。买件衣服有什么的,还特意塞我五百块钱?我都感觉自己受到了灵魂上的侮辱!”   “侮辱谈不上,”周执尴尬地清了清喉咙,“人家可能不习惯平白无故就收下别人送的东西。像我和小鹿就很习惯,我们热衷劫富济贫。”   池漾依旧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最后把视线移到闻野身上:“野神,你怎么看?”   “这只是你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明白的一种自我保护方式而已。”闻野淡淡地说完,然后把铁皮柜的门关好,转身走了。   “我……这种人?”池漾目瞪口呆了半分钟,“什么叫我这种人?怎么搞得我好像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   周执忍着笑:“野神想说的是你这种有钱人,别误会,别误会,野神是在变着花样夸你有钱呢。”   ☆、第三十一章 迎战B队   池漾作为队里的活跃担当,这天罕见地陷入了沉默,整个人看上去郁郁寡欢的,连放学后跟胖虎约好的篮球比赛都提不起兴致。   倒是鹿鸣变得异常兴奋起来,从下午训练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平日里没有的积极,即便付闯被临时喊去开会也没有趁机偷懒。   “咱们三个真的不用打一场配合热热身吗?”鹿鸣看时间已经进入半小时倒计时,忍不住又凑到闻野跟前去了,“待会儿让池少爷配合你打挡拆?”   “不用。”闻野抬头看了眼还在练习上篮的池漾,慢慢停下手里运球的动作,抬起胳膊把球往篮筐里一抛,刚好截住了正要起跳的池漾。   被截胡的池漾黑着一张脸转身看向闻野,一副恨不得冲上来跟他干架的表情。   “待会儿篮板交给你了。”闻野淡淡地说,“如果能多抢几个最好,实在抢不到也没关系。”   “你在说什么?我好像一个字都没听清。”池漾见闻野主动找自己搭话,立马就不端着了,挖了挖耳朵,贱兮兮地说,“你倒是哄哄我啊,把我哄好了我就给你抢篮板,我还给你打掩护,放弃mvp当你默默无闻的助攻都成。”   鹿鸣朝他翻了个白眼:“池少爷,看在你送我队服的份上今天我就不骂你了,求求你做个人吧。”   ――   五点半,周执宣布完解散,姜慎第一个把手里的球丢回球桶,路过池漾身边时拍了下他的肩膀:“待会儿加油,守好内线。”   说完又朝鹿鸣抬了抬下巴:“想办法给野神喂球就行,不用紧张,三分王在呢,你们稳赢。”   “你上哪儿去?”池漾被他摁得半边肩膀都垮下去一截,“你不留下看我们比赛啊?”   姜慎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往更衣室方向走了:“我得去打工,你们好好玩。”   池漾扫兴地“嘁”了声,转身看向闻野和鹿鸣,皱着眉头一脸严肃道:“待会儿打好配合,眼神很重要!懂不懂?我们要随时利用眼神进行沟通!”   “跟你对视,我怕是会笑场。”鹿鸣当即就捂着肚子夸张地笑了起来。   闻野扭头看了眼b队训练场方向,胖虎似乎等久了,见他看过来,立马抬手勾着食指做出一个挑衅的动作。   “过去吧。”闻野打断他们的斗嘴。   “咱们去他们地盘打?”鹿鸣有点惊讶。   “这才显得是咱们去踢馆,多威风。”池漾摸摸他的头,“这都不懂啊?”   周执两手一边搂住他们一个,边往b队训练场走边压低声音道:“走常规战术,小鹿拿到球就尽可能传给野神,如果内线空位,有很好的上篮机会也可以传给内线,但是野神是你们的得分王牌。阿漾守好内线,一旦抢到篮板立马传球给野神,野神可以直接投三分。开学第一场球,咱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别给教练丢脸。”   鹿鸣用力点头,池漾拿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肩膀:“放心!保准打爆他们。”   ――   b队除了确定上场的胖虎和两个队友,还剩下四个人站在旁边围观。ab两队各选出一人充当裁判,以示公正。a队自然是周执被委以重任,b队站出来一个长相清秀的男生。他拿起记分牌走到周执面前,因为是背对胖虎等人的方向,男生朝周执狡黠地挤了挤眼,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叫易辞,是野神的小迷弟。”   周执眉梢一挑,笑道:“待会儿别放水啊。”   比赛分为三节,每节十分钟,全部按照正规的篮球规则走。因为没有提前准备硬币,球权还是由双方跳球来决定。易辞负责开场抛球,池漾和b队九号球衣跳球。   池漾没有辜负自己百度百科里展示的惊人的弹跳高度,毫不吃力地替a队拿到初始球权。   六人在各自的位置分别站定,周执打开手机计时器,屏幕向外对着场上展示了一下:“第一节,准备。”   易辞掷球入界,打出一个开始的手势。   初始球权在a队手里,a队是持球进攻方。周执仔细观察了一下b队的阵容,胖虎居然出乎意料地退居到了内线,把闻野交给一个身型与姜慎相仿的穿五号球衣的队员来防守。鹿鸣则带球正与对方刚刚跳球的九号球衣对阵。   虽然鹿鸣在身高方面略微吃瘪,但周执一点都不担心他的控球能力。鹿鸣冷静地跟九号球衣对视,球在手里运了几下之后找准时机从身后将球朝左侧送出,准确找到闻野。闻野接到球后立马一记连贯地转身运球躲过对面五号的偷袭,回身的同时原地跳投将球出手。   这种几乎就是不需要瞄准的投射速度令对方五号根本来不及做出补防。开场不过几秒钟,第一个三分轻轻松松收入a队囊内。   易辞一脸愉悦地将a队记分牌翻到数字“3”。   “注意管理你的面部表情。”周执把头往易辞那边歪了歪,“小心待会儿被你们队长胖揍。”   “嘿嘿。”易辞傻笑了两声,眼睛紧紧追随场上的最新动态,没顾上接话。   因为a队得分,攻守阵营发生转移,发球权交换到b队手里,九号持球准备进攻。   九号同学运着球跟鹿鸣胶着了几秒钟后发现没有合适的突破机会,果断选择把球传给内线的胖虎。胖虎因为横截面积明显大于池漾,接到球后十分机智地采取了背身单打战术,充分利用起自己的优势,用宽厚的背部把池漾挡得死死的,带着球迅速朝篮下进攻。   最后转身跳投前,胖虎用后背往池漾身上重重一靠,周执甚至感觉池漾都被那道力度原地弹开了能有半米。胜在池漾移动速度快过胖虎,眼看胖虎身体腾空,右手持球挥舞胳膊将球抛离掌心,池漾不负众望地高高跳起,在电光火石间来了一记大盖帽,成功破坏掉了胖虎的投篮。   被池漾扇飞的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鹿鸣敏捷地窜上去,堪堪擦着边线把球救回手里,想也没想直接跳起来朝闻野的方向丢。   闻野此时已经绕过五号来到线内,他接过鹿鸣传来的球退出三分线,运着球走左侧往篮下压。胖虎显然是被池漾刚刚的盖帽激怒了,整张脸都绷得吓人。他把两臂舒展开,用肉山一样的身体严丝合缝贴上闻野,与随后跑来的五号呈包夹模式拦住了闻野的继续进攻。 更多好看的文章:ZHENWENQUAN.COM   鹿鸣见状想跑去给闻野打掩护,奈何他被高自己一头的九号给缠住了,根本来不及赶去救场。   a队只有池漾空位,占据了最佳的得分位置。他就在低位,无论是投篮还是上篮都出不了丝毫差错。他急得已经顾不得上场前自己提出的“眼神沟通”,跳起来朝闻野不停勾着手示意他把球传给自己。但是闻野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视线,并不准备传球。   连易辞都忍不住嘀咕:“这么好的空位机会野神为什么不把球给内线啊?他再不进攻就十二秒超时违例了。”   周执皱了皱眉,好像到了现在他才真正能理解闻野“运球终结者”这个外号的由来。   球一旦到了他的手里,其他球员就不会再有碰到球的机会,或者说他是“传球终结者”才更加贴切。   但这放进大局观来分析明显不是一种成熟的表现。   易辞有些不情愿地开始小声倒计时:“五、四……”   最后关键的三秒钟进攻时间,周执看到闻野赫然打出一个漂亮的大幅度双变向运球,包夹在两侧的五号和胖虎左右分别扑了空后又重重撞到一起。五号被胖虎厚实的身躯朝外侧弹开,胖虎同样被反作用力撞得朝后一个趔趄。闻野借着这短暂的空位原地小跳投,将球送进了篮筐。   a队再拿两分。   易辞用力松了一口气,把a队记分牌翻到了数字“5”。   胖虎扭头盯住记分牌,朝易辞拧了拧眉,表情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易辞立马摆着手解释:“没有超时,球在最后一秒出的手。”   周执默默地替易辞捏了一把冷汗。   除了b队三位当事人,这场比赛的结果在其他人看来其实是毫无悬念的。   篮球三人对抗赛比赛规则规定,在常规比赛时间前,率先获得二十一或更多分数的队伍胜出比赛。所以第一节以a队率先拿到二十三分提前结束,而b队只拿到了六分,这种比分差距可以说是让人不忍直视。   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周执看着下场的三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是不是看得没劲透了?”池漾也跟着叹气,“我都还没来得及进入状态就赢了。篮板我都不用抢,b队没投进的那些球我感觉都是自己主动掉到我手里的。”   周执睨了他一眼,沉声说:“你们能不能打打配合?人盯人也不是这么个盯法,你们现在在场上完全就是自己打自己的,一盘散沙,都当自己是独行侠吗?”   他指着池漾:“对面很明显在重点盯防野神,后面进攻的每个球几乎都是两人打协防,你为什么不过去配合野神挡拆?”   池漾不爽地偏过脸:“我明明就在篮下,野神一拿到球胖虎就不管我了,直接把球传给我让我上篮多合适,为什么我要跑过去打挡拆?这难道不是多此一举?我不管,我才不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周执被他噎得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他又看向闻野,变成了很明显的商量口吻:“待会儿面对包夹,咱们能不能试着把球传给内线?或者先传给小鹿,引开胖虎他们之后再让小鹿把球传回给你?”   “我丢分了么?”闻野淡淡反问了一句。   “没丢……”周执知道,自己又被噎死了。   他抓狂地把头发揉乱,最后看向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的鹿鸣:“你……出现了一次运球失误,险些被对面九号抢断,接下来注意脚速,记住,灵活多变是你最大的优势。”   鹿鸣比了个“ok”的手势,用力点点头。   ☆、第三十二章 被打爆的B队   第二节的初始球权周执提出不用跳球了,直接交给b队。胖虎也没客气,跟自己的两个队友比了个手势,回到内线继续跟池漾对抗。   鹿鸣大概是活动开了,九号连续几个假动作都没能晃过他,最后不得不选择传球给队友。   球到了五号手里,五号面对闻野的防守显然十分紧张。周执看到他接过球后背身运了几下,准备原地强行跳投三分。   “完了,感觉要丢球了。”易辞嘀咕道,“我们队估计心态炸了,这球打得也太急躁了。”   然后周执就看到闻野的胳膊在九号正要将球出手时从他眼前飞快一晃,然后那个球就毫不吃力地从他掌心剥离出去,飞向了左路。   闻野转身把球追回来,带球移动到三分线外。被抢断球的九号紧随其后跑来防守,胖虎见状朝五号打了一个手势,五号立马绕过鹿鸣往闻野那边跑。   周执朝鹿鸣喊:“小鹿,挡拆!”   但闻野并没有等鹿鸣过来帮忙。他带着球采取背身单打往内线突破,虽然九号步步紧逼,但闻野的脚步移动让他摸不到规律,除了减缓闻野的进攻速度,并没有很好地防住闻野。   五号刹住脚步拦在闻野对面做干扰时,鹿鸣及时冲上来,用后背给闻野做了一个短暂掩护。闻野借机绕过他们来到篮下,选择了最直白的上步扣篮。   胖虎似乎就在等这一刻。闻野跳起的同时他也撞开池漾冲上来奋力一跳,挥着胳膊就朝闻野持球的那只手狠狠扫过去。   闻野掌心一歪,手里的球“砰”的一声撞上篮板,然后凌空弹开一道抛物线径直滚到界外。下一秒,易辞嘴里的口哨也吹响了,整个人看上去特别大义凛然:“b队打手犯规!两罚!”   周执:“…………”   他很是同情地看了易辞一眼,苦口婆心道:“你们队犯规还是我来吹比较合适,我真的担心你这么明目张胆维护野神,比赛结束了会被你们队长暴揍。”   “没事!”易辞笑出一口小白牙,“如果能吸引到偶像的注意力,这点牺牲不算什么!”   胖虎果然阴着脸看过来:“你确定我打手了?”   “确定啊。”易辞毫不收敛,还指了指闻野,“要不然你自己看,野神的手腕估计都被你打红了。你跳出来的那个高度只能够到野神手腕,不可能打到球的。”   周执扶额,再次默默地替易辞捏了把冷汗。要不是付闯特意点明过自己只带五个人,他都想把易辞拉到a队来训练了。   ――   接下来的几分钟b队就像是中了诅咒一样,一次运球出界,数不清几次传球被鹿鸣抢断,除了胖虎在篮下强吃拿到的两个两分,几乎就是全线崩溃。防守防不住,进攻节奏乱得一塌糊涂。   易辞最后连记分牌都懒得翻了,反正b队逆袭的可能性为零。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周执聊天:“你知道我们队长为什么对你们充满敌意吗?因为他想进a队,私下找过付教练很多次,各种方式都用过了,付教练到最后也没同意,每次都用名额满了这个说辞来搪塞他。他现在看你们队的每个人都跟看仇人似的,私底下总跟队员说,你们几个是靠走后门进的a队,那些名号什么的都是噱头。”   周执无奈地笑起来:“你们胖虎队长心态有点危险。”   “谁说不是呢。”易辞挠挠头,“付教练当时选人多严格啊,都赶上万里挑一的概率了。我们校队那几个厉害的角色他一个都没看上,肯定是要找每个位置上的佼佼者来组建自己的队伍。你们a队的阵容真的超级强大,野神三分王就不用说了,池漾抢篮板一抢一个准,还擅长盖帽。鹿鸣控球机器,带着球满场穿梭谁都拦不住,想给哪个队友喂球都能喂到。姜慎是杀手,单打能力出色,打不开局面的时候他可以强吃。”   周执挑挑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易辞就用下巴点了点他:“你是队里的大心脏,掌控全局节奏的,关键时刻你比他们几个要冷静的多。”   周执看他几秒,笑着摁了摁他的肩膀,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那些脱口而出的鼓励在这种时刻似乎总显得太过敷衍,实质性的意义几乎为零。手机的计时器适时响起,周执屏幕向外朝场上示意:“第二节时间到。”   其实a队得分早就超过二十一分了,但是胖虎身上那种顽强不屈的特质让他有些不忍心喊停,所以干脆按部就班让比赛走完了这十分钟。   b队九号正欲跳投的动作被迫停下。他咬了咬牙,把手里的球往地上重重一摔,指着胖虎道:“上赶着来求人家打爆,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吗?下次这种事情别他妈喊我!”   九号说完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堆残局。胖虎面子挂不住,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连咬合肌都在肉眼可见地抽搐。   闻野淡淡拂了他一眼,朝池漾歪了歪头:“撤吧。”   池漾摊手,语气闲闲散散的:“撤呗。”   只有鹿鸣面露遗憾:“没玩够呢,刚耍开就散了啊?”   周执走过去从后面拿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强行把他拖出b组篮球场,笑道:“再晚几分钟你爱吃的那家蛋炒饭都要卖光了。”   其实大家并没有想要为难胖虎,真的让他下不来台阶。这场3v3点到为止是最明智的,毕竟a、b队对内来讲是两个队伍,但是对外人而言他们总归是同属于北体大篮球队的。   ☆、第三十三章 因为喜欢你啊   闻野到家的时候六点刚过一刻,比以往迟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他把车在院子锁好,开门进客厅的时候毫无防备地看到了正守在木几前啃鸡腿的涂牵牵。   涂牵牵听到开门的声音猛地抬头看过来,然后被吓得一个激灵,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鸡腿直接掉到了地上,整个人好像都懵了。   看到这幅画面,闻野忽然就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往前走了。   涂牵牵抽出一张纸巾胡乱地擦了下嘴角,苦着脸说:“谁让你这个时间回来的啊……”   “我跟队友打了一场球。”闻野说,“我给你发微信了。”   “我知道,我是说你怎么那么会掐点呢。”涂牵牵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偷吃肯德基被你发现了,好了,你可以开始嘲笑我了,我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恒心没有毅力禁不住诱惑的漂亮小姐姐。”   闻野这才反应过来涂牵牵那会儿在慌什么。   他走过去蹲在涂牵牵旁边:“不笑你。”   涂牵牵委屈地小声哼哼:“我都连续半个月不吃晚饭,早晨只吃一颗水煮蛋并且不吃蛋黄,中午一律水煮菜或者蔬菜沙拉了。”   “然后呢?”闻野其实有点想笑。   “然后你每天晚上一个人吃饭不会觉得无聊吗?然后你每天早晨一个人吃两颗蛋黄良心不会痛吗?”涂牵牵一鼓作气,“然后你就不能给我个台阶下,劝劝我不要减肥了,以后要好好吃饭。并且顺带安慰我一句,我其实一点都不胖?”   闻野忍着笑低“嗯”了声。   “说啊。”涂牵牵急了。   “以后每天晚上跟我一起吃晚饭,早晨的蛋黄自己吃,或者我的也给你吃。”闻野顿了下,继续说,“牵牵姐,你不用减肥,你是一个一点都不胖的漂亮小姐姐。”   “你早在十天前就该这么说了。”涂牵牵叹了口气,“我希望你能记住,以后每次我宣布要减肥的时候,你最多只能让我坚持三天,第四天一定要劝我放弃,因为自己主动提出放弃实在是太没面子了。”   “好,我记住了。”闻野点了点头。   “从明天开始,请你早晨六点钟准时喊我起床,然后带我去跑步。”涂牵牵一脸期待地朝他眨巴眼,似乎是有点担心他会拒绝。   闻野却忽然伸出手,把小拇指送到她面前:“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明天开始带你去跑步。”   涂牵牵实在想象不到闻野对于“拉钩”这件事的执念由何而来,但她偏又喜欢极了他这种幼稚的仪式感,想也没想就竖起小拇指跟他的勾在一起,最后还不忘大拇指“盖戳生效”。   ――   闻野睡觉前定好了五点四十五的闹钟,第二天早晨铃声一响立马就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洗漱,很快地收拾好自己,准备去喊涂牵牵起床。   但他很意外地,刚走出自己房间就撞上了同样走出房间的涂牵牵。   “野哥,早。”涂牵牵掩着嘴打了个很长的哈欠,摆摆手喊了他一声,嗓音包裹着浓浓的慵懒。   闻野走到她面前。涂牵牵今天穿了一套纯黑色的阿迪运动套装,头发随意地在后面抓了一个小揪揪,脸上粉黛未施,整个人看上去利落极了,或许还有一点酷。   “今天先来五公里。”涂牵牵把外套拉链一拉到底,几乎半张脸都埋进了衣领,“然后接下来每天递增一公里,地址是小区后面那个公园。”   她说完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运动手环,自顾自抓起闻野的左手给他戴好,指腹在上面点了两下,屏幕就亮起来了。   “好。”闻野点点头。   两人沿着小区甬路慢慢往门口的方向跑,开始的几分钟一直并排前行,闻野刻意把步伐迈得很小,速度几乎降到了最低。涂牵牵口中那个公园闻野没有去过,所以第一天需要她来带路。   但是涂牵牵跑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提不上气,手指头一个劲儿揪他袖口。   闻野看了眼不远处的公园大门,狠狠心说:“再坚持两分钟。”   “几公里了?”涂牵牵把拉链往下扯开,露出自己的嘴巴,呼吸节奏全乱了,“得有两公里了吧?”   闻野抬腕扫了眼手环:“还没一公里。”   涂牵牵:“…………”   闻野索性停下脚步,用走路的速度适应了涂牵牵的慢跑,几乎就是被她拽着袖口强行把她拖到了公园大门口。   “可以改为快走缓冲一下呼吸。”闻野眼看她的脚步要停下了,索性就着她抓住自己袖口的姿势倒退跑了几步,人跟她面对面,“现在路程刚到一公里,耗时八分钟。”   涂牵牵郁闷地甩开他的袖子,但是闻野早就看透了她的意图,下一秒突然伸过手,隔着一层平滑的布料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继续倒退着带她往前跑:“停下来你会更累。”   涂牵牵翻了他一眼,有点凶地说:“那你不许跑我前面去!”   闻野点点头,尝试着松开她的胳膊,见她果真没有停下脚步,才放心地转回身跟她肩并肩……走路。   “我说了今天跑五公里就一定会跑够五公里,”涂牵牵深吸一口气,绕着公园的石板路转了个弯,“多一米我都不跑。”   闻野:“…………”这是在提醒他随时关注手环数据。   “你快跟我聊聊天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吧。”涂牵牵歪着头看他,“你从几岁开始打篮球的?”   闻野回忆了下:“九岁第一次打篮球,十岁开始有教练带我进行正规训练,一直到现在。”   “有点厉害。”涂牵牵若有所思,“你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成为运动员吗?”   “我现在已经是国家二级运动员了。”闻野沉默片刻,声音微微低下去了,“我的目标是进入国家男篮,未来可以征战cba,可以参加国际比赛,能够证明……我选择打篮球这条路没有错,篮球可以成为我的荣光,我也可以成为中国男篮的荣光。”   “你没问题的!”涂牵牵不假思索地说,“我陪你啊。”   闻野愣愣地转头看向她。他一时有些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突然涌上来的那种情绪。   涂牵牵的眼睛亮亮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认真:“我会看着你打进国家队,看着你一步步证明自己,成为中国男篮的荣光。就算全世界的人一起质疑你,孤立你,你随时回头,我都在呢。”   不等闻野做出回应,她先一步竖起小拇指,对着闻野晃了晃,笑得有些俏皮:“拉钩,牵牵姐说到做到。”   闻野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指凑过去,跟她的勾到一起。他垂眸盯着两人紧密交叠在一起的指骨,心脏忽然涨得一阵阵发疼。   “为什么?”闻野固执地问了一句。即便这样很唐突,但他真的顾不上了。他迫切地想从涂牵牵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因为喜欢你啊。”涂牵牵把手缩回袖子里,颇有些无奈地说,“少年,请你务必努力努力再努力,毕竟能让牵牵姐喜欢的小弟除了你,其余的都还没出生呢,或者说会不会出生都是两码事。”   “好。”闻野低下头,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个深呼吸,“我会努力。”   涂牵牵就这样很轻易地,让他给自己的那个八年来始终一成不变的梦想加注了一份全新的重量。   ――   清晨六点多钟的公园安静得有些不像话。初阳,薄雾,微凉的风,枯掉的落叶。秋意不知不觉已经开始浓了。   两人绕着石板路几乎兜转过大半个公园。涂牵牵偏头打了个喷嚏,揉揉发红的鼻尖,又一次去碰闻野的胳膊:“还有几公里?”   闻野抬腕看了眼手环:“已经四公里了,再坚持五分钟。”   “好说。”涂牵牵两手攥成拳,一左一右送到嘴边哈了口热气,脚上忽然提速,一下子冲到了闻野前面老远。   闻野先是愣了一下,眼睛才去追寻涂牵牵跑远的背影。涂牵牵恰好扭头看了他一眼,两人视线撞上,逆光中的那张脸笑得有点调皮,被光线虚化的轮廓美好得有种不真实感:“最后一公里了,更要全力以赴呀。”   闻野忍不住也笑了,说不清缘由,甚至很草率的,这个世界在他心里的样子恍然间变得温柔起来。他慢跑着几步跟了过去,重新与她肩并肩,看着逐渐升温的阳光一点点将这座城市彻底唤醒。   ――   五公里的晨跑任务总算完成。涂牵牵果真说到做到,手环上的数字刚一跳到五她立马就停下来了。   闻野就在这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的脸色微微变了:“那我们……走回去?”   “当然是走回去,要不然你还准备打车……”涂牵牵话说了一半,也瞬间反应过来什么。她抓起闻野的左手又去看了一遍手环上的数据,“五公里了?”   “……是。”闻野有点不敢看她了。   “野哥,你小学数学真的是体育老师教的吧?”涂牵牵不可思议道,“跑完五公里你是准备带我从这里瞬间移动回去吗?”   她指了指远在天边的公园大门口方向:“你自己说,从我们脚下这个地方到家还有多远?”   “还有一个五公里。”闻野硬着头皮说。   “直接给我解决方案。”涂牵牵的小脾气又上来了,很任性地偏着头说,“我不管,反正我今天的五公里跑完了。”   “我背你回去?”闻野试探着问了一句。   谁知涂牵牵好像就在等这一句话。她一点没客气,脸上的郁闷顿时不见了,甚至还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来啊。”   闻野:“…………”   饶是猜到了这是个陷阱,他仍旧弯下腰让涂牵牵顺利爬到自己背上,两手托上她的腿弯,平稳地站起身。   涂牵牵拿胳膊圈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只小考拉一样安安分分地挂在他身上不动了:“背我一次你下回肯定能记住把返程的公里数给提前加进去。”   “单程也没关系。”闻野沿着来时的路折返,“走得再远,我也可以背你回家。”   “真的假的?”涂牵牵“啧”了声,埋在他耳边问,“十公里你也背?”   “嗯。”闻野走出很长一段路了,忽然又补充一句,“如果你能再轻两公斤就更好了。”   “我靠?”涂牵牵震惊了能有半分钟,然后直接被他气笑了,上手用力拧了一下他的腰,“昨天还口口声声跟我说,我是一个一点都不胖的漂亮小姐姐。呵,你这个善变的大猪蹄子。”   闻野低着头无声地笑起来。他好像听见内心有个声音在替他做出回答:后背给你,十八岁这年的一见钟情给你,还有接下来很多年的心动,也都给你,并且只会给你。   ☆、第三十四章 小馄饨&视频通话   关于晨跑这件事,涂牵牵破天荒地坚持了小二十天。   其实不止闻野没想到,就连涂牵牵都被自己的毅力着实给感动到了。   十一月九号是个周五。闻野从卧室开门出来的时候没在走廊看到涂牵牵。他在涂牵牵房间外面断断续续敲了几下门,也没得到任何回应。   直觉告诉闻野,晨跑这件事大概是要就此画上句号了。再与昨晚涂牵牵上楼时没头没尾的一句“我有起床气,还很严重”联系到一起,闻野想,涂牵牵这是已经提前给过他暗示,今天早晨如果强行把她拖去跑步,肯定会死得很惨。   现在去学校时间还太早,回房间补个回笼觉好像也没什么意义。闻野放轻脚步下了楼,索性自己跑步去了小区附近那个早市,买回来一些面皮和鲜虾,利用这段时间包好一些小馄饨放进冰箱,把昨晚熬多的鸡汤装进小煮锅里,直接放上汽灶,然后给涂牵牵留了一张便签贴在卧室门上,做完这一切,自己才骑车去了学校。   ――   意料之外的,平日里都是踩着点打卡的姜慎今天居然是第一个到的。   闻野走进更衣室的时候姜慎刚喝完一杯豆浆。他把空杯子丢进垃圾桶,抬头对上闻野的视线:“早。”   闻野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铁皮柜前把背包放进去,准备换衣服。   姜慎手里拿着一个还在冒热气的煎饼送到他面前。   闻野翻衣服的动作顿了下,垂眸盯着那个煎饼,没接过来:“不用了,谢谢。”   “想收买你的,太寒碜了是吧。”姜慎低头笑了声,带着一点令人不太舒服的自嘲,“野神,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吃过早饭。”闻野顿了下,“帮你什么?”   姜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他把煎饼拿回来,自己咬了一口,口吻依旧漫不经心的:“我想让你跟我一起打一场球,或者说,我需要你帮我赢下一场球。”   闻野很冷静地说:“学校有明文规定,如果我们打野球被上报到领导那边,情况严重的话很有可能会从国家队备选名单除名。”   “我本来也没准备进国家队。”姜慎摇了摇头,完全是一副自暴自弃的状态,“帮不帮选择权在你,不帮我也怨不着谁,自己顾好自己,这是人之常情,没事儿兄弟。”   他三两口吃完那个煎饼,把包装纸团了团丢进垃圾桶,起身往外走。   闻野注意到他连队服都没换,下意识抬手拦了他一下:“你这个月的缺勤次数已经超额了。”   姜慎瞥了眼闻野横在他胸前的手臂,淡淡地说:“要不是闯哥在,我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说完后往旁边错开半步,两手抄进裤兜里,懒懒散散地绕过闻野继续往外走了。   “只是斗球么?”闻野看着他的后背,“我需要一个可以说服自己去冒险的理由。”   “对我来说,热衷斗球的日子早就是过去式了。”姜慎哼笑了声,“因为缺钱,这个理由够不够?”   闻野慢慢皱起眉,没说话。   “暴雪俱乐部,北衡市街球爱好者的天堂,有帮无所事事的富二代经常会聚在那里赌球。”姜慎转身看向闻野,“只要打败上一任擂主,最低可以拿到两万块的奖金。”   闻野说:“我帮你。”   如果必须要一个说得出口的原因,大概是,这种类似穷途末路的挣扎他也同样经历过,并且刚刚过去不久。   姜慎愣了下,脸上有意外的神情一晃而过:“不问我准备拿这笔钱做什么?”   闻野摇摇头,回身继续换衣服了:“待会儿把时间和地址发给我。”   “谢了。”姜慎扫了眼篮球馆入口的方向,“我下午回来训练,训练结束我们一起过去。先撤了,帮我跟队长请个假。”   姜慎前脚刚走,池漾后脚就风风火火冲进来了。   “这家伙又缺勤?”他习惯性攀上闻野的肩膀,“我昨晚经历了一件超级尴尬的事情,我必须要跟你们讲!要不然我自己得憋死。”   闻野敷衍地“嗯”了声,拨开他的咸猪手,坐在软皮凳上把鞋带系好。   “我昨晚跟朋友去洗车,你猜我撞上谁了?我居然撞上姜慎了!他刚好就在那家车行打工,我朋友的车还派给他洗了。”池漾一脸为难地说,“我也没好意思跟他打招呼,人生头一回体会到坐立难安是种什么感受,洗完就赶紧溜了,一分钟没敢多待。昨晚都给我整失眠了,就怕今天见面了会尴尬,你看我这俩黑眼圈重的。”   “你想多了。”闻野脸上并没有出现池漾预期的惊讶,“姜慎可能都顾不上尴尬。”   “为什么?”池漾茫然地瞪大眼睛。   “因为在忙着打工。”闻野平静地应了声,捞过篮球起身走出更衣室。   池漾:“…………”他发现自己真是越来越无法理解闻野和姜慎的脑回路了。   ――   闻野在健身区做热身的时候,池漾忽然拿着他的手机从更衣室大老远跑过来:“有人找。”   亮起的屏幕上是涂牵牵给他发来的微信视频通话请求。   闻野的心跳猛地就乱了。他看了池漾一眼,池漾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眼睛亮得吓人,看上去比他还激动:“接啊,我看头像是个漂亮小姐姐呢。”   闻野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绕开池漾了,才点击接听。   “野哥,小馄饨超级好吃!”涂牵牵单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还在忙着往嘴里送馄饨,“我第二碗都要吃完了,一次煮了十五个。”   “嗯。”因为是第一次开视频通话,尤其屏幕里出现的还是涂牵牵的脸,导致闻野的视线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下次多包一点放冰箱。”   “我今天中午就把剩下的一起煮了,连外卖都不用叫。”涂牵牵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解决掉,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关于晨跑这件事,后天就双十一了,所以咱们要养精蓄锐,给接下来的一周留条命,双十一的可怕程度你懂吧?所以这项运动要先暂停了,形势所迫,跟我本人没关系的。”   “好。”闻野点点头。   “G,你这反应……”涂牵牵似信非信地睨着他,“心里肯定偷偷编排我呢吧?做事三分钟热度,半途而废,想一出是一出。”   “没有。”闻野说,“开始权和结束权都给你,接下来你想什么时候再继续我都陪你。”   池漾被这引人遐想的一句话重新吸引到注意力,看向闻野的眼神都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   “哇,突然被感动了一下。”涂牵牵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说,“怎么办啊,牵牵姐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才刚鬼鬼祟祟靠近过来的池漾碰巧听到这句话。他立马夸张地跳起来,抱紧胳膊打了个激灵,脸上写满了鄙夷,用口型对闻野无声地说:“肉麻死了。”   闻野朝他抛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池漾摊了摊手,倒也识趣地没再插科打诨,哼着歌去找自己的战绳了。   “我下午要晚一点回家。”闻野不知道该怎么接涂牵牵上一句话,索性跳过了那个话题,“会尽量在七点钟之前回去。”   “有什么事吗?”涂牵牵拿着空碗起身往厨房走,“学校有事?”   “有场球要打。”闻野看了眼不远处开始甩战绳的池漾,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有篮球比赛吗?”涂牵牵瞪着眼睛,“我可以去看吗?可以吧,一定可以吧?”   闻野抿了下嘴,理智告诉他必须要拒绝的,他不想让涂牵牵去那种鱼龙混杂、遍布未知因素的地方,更不希望涂牵牵见到打野球的自己……但是看到她满目期待的模样,他连摇一下头都觉得很难。   “我下午把地址发给你。”   ☆、第三十五章 严肃的例会   闻野刚切断通话,鹿鸣和周执就从篮球馆入口那边走过来了。   池漾一看到他们,立马丢开手里的战绳窜上去,开口又要重复昨晚洗车偶遇姜慎的经历。   闻野皱了下眉,弯腰捞起一个篮球丢向池漾,不轻不重地砸上他的后背。   池漾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抓过那个篮球转身就对着闻野扔回去:“靠!脊梁骨都要被你砸弯了!”   “你安静一点会死吗?”闻野接过凌空飞来的篮球,脸色很冷地看着他。   “我干什么了我?”池漾下意识要反驳,话说了一半,他突然明白过来闻野的用意,悻悻地抓了抓头发,然后一声不吭地回去继续甩战绳了。   周执被他俩搞得莫名其妙,视线往更衣室那边瞄了一眼:“姜慎还没来?”   “他上午有事,请半天假。”闻野说。   “太任性了。”鹿鸣耸耸肩,有点不太乐意的语气,“常人无法理解的任性。闯哥居然也惯着他,下个月都要开始打cuba了,还能这么玩的。”   周执叹了口气,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催着鹿鸣去了更衣室换衣服。   池漾偷瞥了几眼闻野,见他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才大胆地“喂”了一声,幽幽道:“还说自己没有女朋友,开始权和结束权都直接给人家了,玩得挺洒脱啊兄弟。”   闻野听罢作势又要拿篮球砸他,池漾这次反应飞快地伸手往脸上一挡,连声求饶:“别别别,我真服了你了!早晚得被你砸成篮筐!”   ――   姜慎下午照例是踩着点回到篮球馆的。闻野看到付闯跟他一起进了更衣室,然后过了十几分钟两人才一前一后走出来,付闯的表情明显变得很凝重。   他拍拍手示意所有人集合,皱着眉头说:“cuba基层预赛下个月三号正式拉开帷幕,b队那边放弃了对你们发出挑战的机会,你们五个的首发名额学校已经报上去了。这半个月我还不会在训练时间和训练强度上给你们进行施压,我对你们在现有基础的要求上只提出一点,开学已经过去两个月,杂心都给我收一收,你们该拿出你们面对篮球应有的态度了。如果连预选赛的晋级名额都拿不到,那北体大篮a队就原地解散吧,我这个教练也没脸继续做下去了。”   鹿鸣和周执面面相觑。周执清了清喉咙:“闯哥你放心,预选赛我们肯定能拿下的。”   “分区赛也不在话下好吗?”池漾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了他的迷之自信,有点不耐烦地说,“老付,你快别瞎操心了,这些话你还是留着总决赛之前再说吧,预选赛我们闭着眼睛都能打赢的好不好?”   闻野看了看站在他旁边的姜慎。姜慎微微低着头,眼睛出神地盯着地面某个方向,脸上表情几乎没有,好像这一切的喧哗都与他无关。   不知怎的,就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在姜慎身上看到了一个自己的缩影,那是来到北衡之前的他,是遇到涂牵牵之前,整个世界除了篮球再无其他的自己。   同样孤僻,同样漠然,以自我保护为名,习惯性把内心封闭到一个黑色的容器里,与世隔绝般,别人进不来,自己也出不去。   付闯严厉地瞪了池漾一眼,把手里的一方黑布条递给鹿鸣:“你接下来一周的重点训练项目,不看人传球,蒙眼过敏捷梯,双手胯下运双球。”   鹿鸣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但他一点异议都不敢提出,乖乖接过付闯手里用来蒙眼睛的黑布。   “池漾,”付闯的视线来到他身上,“力量训练放在首位,下盘不够稳,对手想在篮下背打你简直轻而易举,连技巧都不用,蛮力你都防不住。”   池漾闷着头“哦”了声。   “周执,”付闯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法整体还是太温和,很多时候需要你更果决一点,失误是不可避免的,没有人在场上可以做到百分百的完美。另外,投篮命中率还要提高。”   周执很干脆地说:“明白!”   “闻野,”付闯沉默了几秒钟,“你要时刻谨记,你们打的是5v5,而不是1v1,你的队友在关键时刻是你的保护伞,也是你上阵杀敌可以用的利刃。你想凭一个人去赢下比赛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而且你的队友每个都不差,希望你可以相信我选人的眼光。”   闻野低“嗯”了声。   “姜慎,”付闯的眉头皱起来,“我只有一句话要交代你,注意你的犯规次数。我说过,我的队伍没有第六人,如果你因为犯规被罚下,b队会上替补去顶你的位置,你应该清楚,这种临时变动受到影响最大的是你的四位队友。”   姜慎很慢地点了下头,眼睛就又重新低下去了。   ――   这是开学两个月以来付闯第一次全程严肃地给他们开例会,加上即将到来的cuba,下午的训练氛围很明显受到了影响。姜慎和闻野本身就话不多,现在连带鹿鸣和池漾也不敢咋呼了,一个个闷着头按部就班进行自己的训练,全程都没敢偷懒。   五点半,付闯准时宣布结束训练。闻野和姜慎碰了下眼神,姜慎把球抓回手里,走到他面前:“换完衣服我们就该过去了,时间不是很充裕。”   “你把俱乐部地址发我手机上。”闻野顿了下,“那里乱不乱?”   “你有朋友要过去?”   姜慎戏虐道,“就是一群街球爱好者的聚集地,又不是青龙帮跟猛虎帮火拼现场。”   “嗯。”闻野点点头,在池漾凑上来之前终止了这个话题,越过姜慎去了更衣室。   姜慎在他旁边若无其事地换完衣服,然后用微信发来一个地址,下面跟着一句话:【北门对面的广场见。】   闻野把这条地址复制给涂牵牵,收到她的回复后拿上背包和外套走出篮球馆。   姜慎已经打好车在广场门口等他了。待闻野坐进后厢,他从副驾驶转过身:“我其实一直都想问你来着,你还记不记得我?”   “高一秋季校运会,你是十三中校队的中锋。”闻野说。   “野神好记性。”姜慎笑了声,忽然语气一转,“很难再像那个时候一样去心无旁骛打一场球了。”   闻野抬头看了他一眼。   “之前打球只是因为喜欢,现在打球是为了拿钱。”姜慎摇摇头,不无讥诮地扯着嘴角,“这操蛋的生活。”   闻野没接话,也不准备去打探姜慎身上发生过什么。他一直觉得,这世上没有谁是不辛苦的,只是大家伪装的形式各有不同罢了。   ☆、第三十六章 两个菜鸟   出租车堪堪擦着六点整停在俱乐部门口。   闻野其实有点意外,他以为这种街球俱乐部的位置会选在偏僻的郊区,起码也是人烟稀少的近郊,但恰恰相反,这间俱乐部就大张旗鼓坐落在一条繁华的步行街上,门面装饰做得极其招摇,毫不避讳。   姜慎看了眼时间:“我跟他们约的是六点十五,具体赛规甚至输赢标准都是上一任擂主当场宣布,挑战者只能无条件接受,所以我现在没办法提供任何信息给你。”   闻野的注意力都在迎面开过来的那辆红色越野上:“没关系,随机应变吧。”   “他们打球很脏,而且是明目张胆的那种。”姜慎想了想,还是低声说,“这里没有人会在乎你是不是犯规,所以……待会儿注意保护自己。”   闻野说:“我知道。”   涂牵牵把车靠路边停下,闻野迎上几步,帮她拉开车门:“牵牵姐。”   “我没来晚吧?”涂牵牵一跳下车就习惯性抓住他手腕,“第一次现场看比赛有点紧张,今天下午我都没心思工作了。”   闻野笑了下:“这样我会有压力。”   涂牵牵轻轻地晃了晃他的胳膊,看向他的眼神里全是崇拜:“进去之前我先问问你,你觉得你会输吗?小野同学。”   闻野想都没想就摇头:“不会。”   ――   球场在地下一层,姜慎走在前面率先下了楼梯,涂牵牵和闻野并排走在后面。楼梯下到拐角处,涂牵牵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忍不住出声问道:“不是正规比赛吗?”   闻野抿了抿嘴,犹豫了几秒钟:“对,学校不知道,是我们私下接的比赛。”   涂牵牵的脸色立马就变了:“你们不是要跟那些小混混打球吧?”   “没事的,”闻野低头看她,“就这一次,我保证。”   涂牵牵当即就停下脚步不走了,还扯着闻野的袖子死活不让他继续往下走,皱着眉说:“不许去。”   “拉钩。”闻野朝她伸出小拇指,有些哭笑不得,“相信我,就这一次。”   涂牵牵跟他僵持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泄了气,把小拇指凑上去跟他的勾在一起:“待会儿看情况不对劲我们就立马离开,不许逞能,听到没有!”   闻野点点头:“好。”   他们来到地下一层的时候音响刚好被人打开,重金属的摇滚乐很快地充斥满整个球场,紧随其后的是缭乱的欢呼声和口哨声,大家在以这种方式热烈欢迎他们的到来。   姜慎站在闻野旁边,用下巴点了点场上正在耳语交流的两个人:“这是我们今天的对手,额头束发带的那个叫钟简,旁边的叫阿彻。俱乐部其他时候一般都是1v1,这兄弟俩出现后才有的2v2,所以我只能请你帮忙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你盯哪个?”闻野直接问。   “阿彻吧。”姜慎对着场上吹响一声口哨,然后低声说,“他块头太大了,怕你扛不住。”   场上二人随着这声口哨结束交流,阿彻也跟着回了一声,对着外圈的观众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我先宣布这场球的挑战规则。时间,十分钟,没有什么三秒、五秒、十二秒等等那些超时违例约束,没有三分球两分球和罚篮的说法,十分钟内进球数高者胜出,至于球是怎么进的,who   care?”   “who   care!”那些人纷纷附和,“who   care!”   “这些人都疯了吧?”涂牵牵站到姜慎和闻野前面,冷着脸说,“你们也疯了?我一个外行人听了都觉得荒唐,这算哪门子规则?”   涂牵牵的担心全都溢于言表,闻野看着这样的她,很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对她说一声不用担心,但是胳膊抬了抬,到底也没勇气真的摸上去。他转而脱下自己的外套放到涂牵牵手里,避重就轻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待会儿帮我数一下十分钟内我一共进了几个球。”   涂牵牵用力瞪了闻野一眼,就连接过他的外套都是明显带了脾气的。她往旁边退开一步,别着脸一声没吭。   姜慎忍着笑朝闻野耸了耸肩,也脱下自己的外套随手扔到一边:“忘了跟你说,初始球权默认是上一任擂主的,他们两个应该是钟简发球,他很会用假动作晃人,所以……你们借机切磋一下吧。”   闻野“嗯”了声,跟姜慎一起走到场内,来到阿彻和钟简对面。   一个穿着黑色皮衣,胳膊刺着一大片文身的男人从音箱上抄起麦克风,把音乐关掉了:“亲爱的朋友们,如果你们心里已经有了最终答案,那我现在宣布,阿彻、钟简vs两个菜鸟,暴雪俱乐部第八十七次挑战赛正式开始!”   外圈又是一阵尖叫呐喊声雷动。   “呵,我们马上就能拥有姓名了。”姜慎不屑地笑了下,越过闻野走到内线。   对面果然是钟简发球。他接过阿彻递出来的篮球,转身做了一个漂亮的花式运球,身体刚好转了一圈,脚步停在线外,然后对着闻野挑了挑下巴,脸上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笑:“小哥哥还没给我报个名字呢?”   闻野的视线专注地落在他开始运球的那只手上,淡淡应了声:“闻野。”   “闻野。”钟简微笑着,手上运球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于闻野的焦点都出现瞬间晃散,“我有点喜欢你女朋友G。”   闻野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就在这一秒钟里,钟简控在左手的球突然换到了右手,球从闻野身侧擦过,走右路巧妙地弹开闻野,落到他身后的空地上。同时钟简走了跟球相反方向的左路,以无球状态绕过闻野,在他身后重新接到刚刚弹落的篮球,直接原地跳投,把球送进了筐内,拿到开场第一个球。   外圈的氛围顿时被点燃,大家纷纷起身对着场上喊道:“loser!两个菜鸟!”   闻野扭头看向姜慎。   姜慎整个人几乎都被阿彻从背后抱死了,刚刚那个瞬间先不说及时反应过来冲上去补防,大概是想防都没办法摆脱阿彻。   “哦,对了,我们刚刚忘记说了。”阿彻接过从篮筐里掉出来的球,扔给钟简,“球权转换规则我们这次来点新鲜的,谁进球了,下一次发球权就继续是谁的,直到这个球被抢断或者投篮不中,球权才进行转移。”   姜慎的表情立马就变了。他抬手推了阿彻一把,作势要上去跟他理论。   “继续。”闻野低声说,然后转身看向刚回到线外的钟简。   钟简似乎有些意外,挑挑眉道:“我好像也有一点喜欢你了。”   闻野侧目看了眼墙上的计时器,时间还剩九分半,所以这里的计时标准同样是没有标准,无论活球死球,队员是进攻状态还是暂停状态,比赛时间都在照常收录。   他心里于是立马有了计划。   钟简这次换成了背后运球,不知道他是同样在利用计时bug来拖延时间还是真的没把这场挑战赛当回事。他带着球左右分别试了几次想强突闻野,都被闻野及时拦截,然后他就原地又秀了一把花式运球,毫不意外地收获了场下一大片尖叫。   钟简玩够了,把球重新控回左手,身体重心压低下来,眼睛跟闻野对视:“我其实挺看不上你们学院派这种中规中矩的打法,无聊爆了。”   “街球也不是推翻全部,一味地把没有原则当做个性。”闻野平静地做出回应,而后垂眸,目不转睛盯着他运球的那只手。   他不得不承认,钟简的运球手法的确漂亮。如果说他运球时带给人的错觉是他掌心生出了无数根丝线在牵引着球面,那么钟简运球时让他看到的则是篮球主动吸附在了他的掌心,并且每个动作都格外随性,流畅得极具观赏性。   放在正规赛场上,想要抢断这种球的可能性很低很低,要么掏空,要么打手犯规。   但是闻野很快地发现钟简换手运球前惯性的一个小动作,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左边小腿会有一个突然的紧绷,然后球才会切换到右手。   就是这里了。闻野很淡地勾了下嘴角。   他确定这个细节的时候,钟简也借机把球从右路传给了内线的阿彻。阿彻接到球后毫不犹豫地拿手肘给了姜慎的胸口重重一击,然后上篮把球送进筐内,拿下这场比赛的第二个球。   姜慎捂着胸口半晌没缓过劲,额头冒出几滴豆大的汗珠,整张脸都疼得皱起来。   闻野再次去计时器,还剩七分十二秒了。   场下那些观众又是一阵不分青红皂白的欢呼,果真验证了姜慎那句话,没有人会在乎你犯规与否,大家只想看你手里的球到底有没有进篮。闻野的视线快速环顾一圈四周,最后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涂牵牵。   涂牵牵手里用力抓着他的外套,两人视线隔着一段不算太近的距离撞上。涂牵牵轻轻咬着嘴唇,眉心微蹙着,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紧张,生气,似乎还很委屈。闻野没忍住弯了弯嘴角,涂牵牵这副样子放在此时此刻的满室喧嚣里,简直格格不入,偏又生动得直击心脏。   ☆、第三十七章 篮球魔鬼   涂牵牵隐约觉得闻野是对她笑了一下的,她虽然没看清闻野的表情,但是闻野转身前还对她勾了勾小拇指她是无比确定的。   涂牵牵这下想发火都找不到出口了。   她看着钟简把球拿回手里,来到线外继续运球跟闻野对峙,甚至还有说有笑,动作也越来越松垮。但是闻野自始至终都很冷静的样子,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嘴唇微微抿着,眼睛专注地盯着控在他手里的球。   身边两个扮相中性的女生正在小声讨论:“没看头,那小子根本防不住简的,简都花式过他两次了,他连干扰都来不及做。估计那两个菜鸟心态都崩了吧。”   另外一个女生也附和道:“就这种水平还敢来挑战彻哥和简?我都怕他们会输得留下心理阴影,以后连篮球都不敢碰了。”   涂牵牵听得火大,差点没忍住把手里的外套直接甩过去盖到她们脸上。她用力咬了下后槽牙,到底是忍住了。如果她在场下搞出点什么动静,估计闻野会是受到影响最大的。   离她比较近的那个女生察觉到了她来者不善的眼风,慢悠悠看过来:“菜鸟打得这么菜还敢带人过来,小姐姐是不是都觉得没眼看了?篮球竞技可不是靠脸说话的喔。”   “呵,”涂牵牵不屑地笑了下,“话别说太满,小心你们的彻哥和简高开低走,打脸的时候小声点哭喔,姐姐出门忘记带纸巾了,没办法帮你擦眼泪。”   女生被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了,正要开口反驳回去,她的同伴忽然拿胳膊撞了撞她,表情凝重地示意她看场上。   涂牵牵一转头,刚好看到闻野手里运着球冲向篮下,借着姜慎的掩护来了一个利落的三步上篮,把球扣进筐内。   场下顿时一片哗然。钟简整个人都懵了,愣愣地看着篮板半天没做出反应。   “什么情况?”女生皱着眉:“这小子真的抢断了简的球。”   “是。”她的同伴说,“简换手的时候突然就被断了,有点不可思议,挑战赛打过那么多场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简被人断球。”   “这小子叫闻野。”涂牵牵抖了抖搭在胳膊上的外套,故意换上漫不经心的口吻,“现在喊声野哥还来得及。”   女生用力哼了一声,白了涂牵牵一眼没说话,然后就拉着同伴换到离她更远的位置上去了。   ――   闻野从篮下接过球,再去看计时器,距离比赛结束还剩六分四十秒。   发球权终于来到他们手里,他跟姜慎碰了下眼神,姜慎朝他笑了笑,比出一根大拇指。   闻野带着球回到三分线外,与钟简做了位置调换,成为持球进攻方。   其实他的战术很简单,既然运球和进攻都不存在时间限制,那么他就在稳妥的节奏下慢慢把时间耗完,只要最后的进球数高出对方就可以。   闻野习惯性两手在胯下做低位运球,他前面几秒钟甚至都没有尝试去突破钟简的防守。钟简几次伸手过来企图从他掌心掏球,都被闻野敏捷避开。钟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终于忍不住把视线移到闻野脸上:“你是在消极比赛吗?”   “我很认真……”闻野顿了下,忽然把球换到右手,然后将球往右路抛出,同时继续后半句话,“在跟你学习。”   然后他用了跟钟简开场球一模一样的招式,人从左路切过去,捞起弹跳在钟简身后的球,原地跳投,把球顺利送进篮筐。   “answer   ball(回应球)!”场下瞬间炸开了,而且是这场比赛开始以来最激烈的反应。   ――   涂牵牵觉得自己浑身血液好像开始燃烧,然后又一股脑冲上头顶,浇得她整个人都失去理智。她丢开怀里那件外套原地跳起来,不顾形象地对着场上大声喊:“野哥,你酷毙了!”   闻野像是准确地从那些尖叫声里捕捉到了她的声音。他忽然转身看向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很浅的一个弧度。   涂牵牵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不知怎的,脑海突然又晃过在车站第一次见到闻野时的画面。   堆积了几十条待处理消息的手机屏幕,不绝于耳的汽车鸣笛,灼目的午后光线,有些干燥的初秋空气,刚好一抬眼就跌进她眸底的那个少年。   她有点记不清自己当时是一种什么感受,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整颗心都盛满了惊艳。   涂牵牵晃了晃神,注意力重新回到场上时,跟闻野对峙的人已经换成了阿彻。   钟简的气势似乎有点萎,刚上场时的意气风发一点都找不到了。姜慎见闻野和阿彻一直胶着在原地,对闻野比了一个手势后立马放弃跟钟简的纠缠,从内线跑过来想给闻野“做墙”打掩护,谁知脚步还未站稳,后背就猛地被一股蛮力推开了,甚至整个人都险些扑上闻野。   姜慎单手撑在地上吃力地爬起来,拧着眉狠狠地瞪向阿彻。他的脚腕在刚刚跌倒的时候就着那股寸劲扭了一下,现在只是脚底触到地板都疼得眉心直跳。   闻野已经借着这个小插曲切到左路压到篮下,钟简在他急停跳起的同时也奋力一跳。   闻野发现钟简的弹跳力出乎意料的不错。但他并没有给钟简碰到篮球或者接触到自己的机会,他利用滞空的瞬间把球在胯下完成了左手与右手的交替,相当于直接拉长了进攻时间。钟简完全扑了空,他双脚落地后整张脸都写满震惊。因为他与闻野几乎是同时跳起的,高度相当,或者说他应该是比闻野慢了0.01秒的。但是他却在落地后近距离看到了闻野仍旧停在空中进行胯下换手的整套动作。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夸张来说,好像连时间都在偏爱他,特意为他单独放缓了流逝速度一样。   闻野连进三个球,并且是在没有任何犯规动作的前提下。   不止钟简,场下那些几分钟前还在喊“菜鸟”的观众也全都傻眼了,大家面面相觑,有那么几秒钟整个球场都静到只剩篮球敲击地面的声响,随后才是更加汹涌的嘶吼铺天盖地爆发出来。   只不过为之喝彩的主角却与开场时大相径庭。   闻野自己接过从篮下掉落的球,一转身就看到姜慎的脸色很明显不对劲。他飞快地看了眼计时器,距离比赛结束只剩四分半钟了。   “你下去休息。”闻野走到姜慎旁边,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剩下的时间我自己扛。”   姜慎咬着牙摇了摇头,朝闻野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只要腿没断,还能站起来,就没有下场的理由。”   “那你就在这里站着。”闻野没有过多跟他争执这个问题,运着球转过身面对阿彻和钟简的双重防守。   阿彻看透了他毫无进攻意图的原地运球,整个人已经沉不住气,有了明显的冲撞动作。闻野不得不改为背后运球,用身体把球护住,以防这个大块头真的横冲直撞冲上来抢球。   钟简似乎是下了心思想要研究他的打法,眼睛一直锐利地盯着他的每个动作,闻野觉得再这样耗下去或许有点危险。他只能选择先晃开一个人,再随机应变去突破另外一个。   他刚把肩膀重心压到左边,想晃左切右,虚打左边的阿彻,毕竟他的身形比钟简健硕,移动速度和反应速度相对会弱一点。闻野的动作还没完全拉开,因为脚伤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姜慎忽然冲上来挡了钟简一下。闻野见状立马改变策略,把球收回掌心,一个连贯地后撤步退开阿彻大约一米的距离,然后原地跳投三分。   篮球凌空拉开了一条漫长的抛物线,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偏差地坠入筐内。   涂牵牵已经完全看呆了,对她来说,三分线到篮板的距离已经长到可怕,开场时间已经过去大半,她还一个三分球都没看到,原本以为这场比赛没机会看到闻野投三分了,没想到他直接退开三分线来了一个变态的大三分投射。   她觉得她真的要刷新自己对于闻野的认知了。   这不是篮球天才,是篮球魔鬼吧……   ☆、第三十八章 Slam Dunk king   时间来到最后的三分二十秒。   持续的高强度进攻让闻野感觉身体开始有点吃不消了,心跳和呼吸明显紊乱,腿部肌肉出现了舒缓不开的紧绷。   阿彻已经被完全激怒,钟简的脸色也越发凝重。他并不能保证接下来自己的对手不会做出某些不按套路出牌的小动作,所以除了继续拖延时间把球权留在手里,眼下没有任何其他应对办法。   阿彻也换了防守方式。他重新回到内线,留钟简一个人防守第一关。闻野猜测他是想死守篮板破坏自己的投篮,因为他赛前制定的规则里针对进球有一条“who   care”,不管球是怎么投的,进了就作数;相对的,针对投篮失败肯定也有一条“who   care”,不管球是因为任何原因没进,那就是没进,哪怕球已经从最高点开始下降,甚至触及篮筐了,他突然跳起来抬手把球拨掉,这也没有问题。   虽然这些做法放到正规比赛毫无疑问都是“干扰球”,甚至会被判“违体”,但是现在的确没有任何规则可言。   这都是他必须要考虑到的可能性。   姜慎拖着伤脚回到场上,还在顽强地试图破坏阿彻的干扰。闻野看着他咬牙强撑的模样,生平第一次对于“队友”的意义有了新的认知。   面对这种情形,闻野能选择的进攻方式只有上篮,亲手把球塞进篮筐,必须将阿彻会碰到球的机会降低为零。   所以他在绕过钟简的防守冲向低位时,毫不犹豫地在阿彻面前急停再跳起,身体直接腾空越过阿彻,来了一记高难度隔扣,两只手稳稳护住球,把球安全地压进篮筐。   比分在最后的两分钟半里来到五比二。   姜慎捞过球抛给闻野,实在没忍住内心的兴奋,弯下腰毫不克制地吹响一声口哨。   全场都炸了,口哨声此起彼伏开始响起,甚至那个穿皮衣的男人还捞过麦克风用低沉的嗓音喊道:“slam   dunk   king(灌篮王)!”   闻野转身的时候看到阿彻用力攥起拳头,脖颈上有几条明显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场上的火药味好像到了这一刻才突然浓郁起来。   闻野没去对上阿彻冒着火的那双眼睛,他觉得自己只能继续耍无赖强行拖延时间了……   “我应该知道你是谁了。”钟简得意地一挑眉,“北体大篮a队主力,野神。”   闻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2v1多没劲,我才不屑打这种阵营。”钟简勾了勾嘴角,“你跟彻哥玩吧,我现在也就装装样子,你随便过我。”   “你还是认真防吧。”闻野表情淡淡地说。钟简任何抢断动作都没有,他一个人这样连续原地运球拖延时间也挺尴尬的……   “啧,”钟简笑出声,“别拖了,正面刚吧,彻哥反正也拦不住你,再进三个球,赶紧gameover,我还得回家写作业呢,磨人的高三,你懂得。”   闻野这下也差点忍不住笑起来。他看了钟简一眼,带着球压向内线,准备背打阿彻强行上篮。   以他的身体状态不可能像姜慎一样用后背就可以给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他只能选择在护好球的情况下尽量往篮下靠近,然后看准时机来一次大幅度转身绕过阿彻,趁他来不及做出补防,迅速上篮拿分。   但是阿彻看准他转身的瞬间突然抬起右手直挺挺地兜向他的脸。闻野躲避不及时,感觉鼻子猛地一酸又一涨,然后有一股热流就淌出来了。   阿彻趁机抢下了他手里的球,连运球回到三分线外兜一圈这个必须步骤都略过了,直接跳起来丢进筐内。   他大概是真的输急眼了,因为这样的低级犯规实在不堪入目。   闻野低着头用手背擦了擦还在不停往外涌的鼻血,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不是没脾气的,但是现在他只能压制自己的情绪,这场球是为姜慎打的,无论如何他都得拿下来,他不允许这个结果出现任何差池。   姜慎急了,铁青着一张脸冲上来就要拿拳头去揍阿彻。阿彻往后退开两步,朝场下摊开手,还一副很费解的表情:“篮球嘛,有一点身体冲撞难道不是很合理?”   涂牵牵不知道是接了谁递过来的水,扔下外套跑到场上,二话不说就扯着闻野的胳膊让他弯下腰,把水塞到他手里,然后越过他就去找阿彻理论了。   “fuck!”涂牵牵用力指着他,眼睛都红了,像个护犊子的小老虎,“你这种人也配打篮球?难怪你上不了台面,只能在这种地下……”   闻野突然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腕,把她轻轻一扯,带到自己身后,眼睛看着阿彻,整个人已经完全冷静下来:“还有一分钟,继续。”   然后转身对涂牵牵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再对姜慎说:“你也下去。”   涂牵牵快气疯了,不甘心地还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闻野忽然伸出食指抵在她唇间:“听话。”   涂牵牵像是被这两个字炸晕了,愣愣地看着闻野,登时就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是冲上来做什么了。她大脑一片空白地下了场,捡起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那件外套重新抱回怀里,分散得七零八落的注意力好不容易才重新拼凑起来,视线再次定格到场上。   ――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上个球是阿彻进的,所以发球权转移到了阿彻这边。   钟简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我得回家写作业去了,彻哥,你好好玩,回见。”   他说完就摆摆手,极其不负责任地提前离了场,留下阿彻和闻野在三分线附近一对一。   关键的一分钟,比分来到五比三。阿彻想要追回这两分,或者说想要在最后的时间内赶超闻野,就必须充分利用每一秒钟来进攻得分。所以他原地运了几下球,找到手感后直接毫无技巧地冲上去用肩膀硬生生撞开闻野,带着球冲上低位,然后投篮,再拿一分。   可是场外却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声欢呼,大部分人都选择了沉默。   时间来到四十二秒,比分跳到五比四。   阿彻对着闻野挑衅一笑。   闻野揉了揉肩膀,继续压低身体重心跟阿彻对峙。   顺利追回一球的阿彻很聪明地放缓了进攻速度,不再像上个球一样急攻猛打。他不紧不慢地在线外跟闻野左右兜着圈子,一直到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到三十,他收回视线,再次故意带球撞人,用身体把闻野生硬撞开,冲到篮下又拿一分。   最后二十八秒,比分五比五平。   涂牵牵看着闻野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挡到阿彻面前。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突然有点不忍心继续看下去了。   “野神是在让球给他,根本就没认真打。”姜慎在旁边低声说,“到了最后几秒钟,他会追回来的。”   “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跟这个人打球。”涂牵牵把脸重新抬起来,扭过头去看他,不理解地皱着眉,“单纯是因为觉得好玩?享受这群疯子的追捧?”   “是我喊野神过来给我帮忙的。”姜慎试着活动了下扭伤的那只脚,两手撑到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说,“抱歉,我欠了野神一个人情,也让你跟着担心了。但是我没办法,缺钱,走投无路的那种。”   涂牵牵愣了愣,脸上那些责备慢慢消失了。她的语气重新平和下来,但还是带着一点小埋怨:“下次这种事情不要喊他了,缺钱我可以帮你,多少钱都没关系,你随时跟我说都行,真的别找他了。”   姜慎摇头笑了笑:“不会有下次了,毕竟,人情是这个世上最难还的东西。”   他们说话间,不远处又是一片唏嘘声响起。涂牵牵再看场上,阿彻又进了一个球,比分拉开成五比六,而时间只剩十一秒钟。   姜慎说:“野神的主场来了。”   涂牵牵立马凝神关注最新战况。   阿彻左手运着球,眼睛一直看着闻野,脸上挂着懒懒散散的笑,看上去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好像有些飘了。   涂牵牵看到闻野飞快睨了眼计时器,视线收回来的时候,她完全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阿彻的左手就空了。   闻野带着球果断转身跳投,又是一个三分,篮球精准入筐,这个过程好像囊括他去看计时器在内,只过去了两三秒而已。   六比六。   阿彻整个人都懵了。他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看闻野跑到篮下把球拿回手里,然后重新回到他旁边。   “你放弃了么?”闻野甚至还好心提醒了他一声。   “五、四……”场下那些观众不约而同开始齐声倒计时,“三!”   闻野微微仰头,脖颈与下巴勾勒出一条性感的弧度,原地跳起来把球出了手,几乎是踩着计时器最后一秒的数字变幻,球坠入筐内。   压哨绝杀。 七比六。   他们赢了。   比分差距虽然很小,但没有任何疑义,他们赢得非常漂亮。   饶是姜慎已经提前给涂牵牵打过预防针,看到这种绝地逢生的逆袭,涂牵牵仍旧感受到了一种很强烈的震撼。那是一种热血沸腾,头皮发麻,甚至失控地想要跟着周围的人一起跳起来尖叫的躁动。   毫不夸张,闻野已经承包了她这二十一年来唯一的,也是全部的骄傲与心跳。   闻野转过身,一眼就在群魔乱舞的外圈找到了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涂牵牵。两人视线隔着不算很近的一段距离撞上,他立马大步朝着她的方向跑来,背景是空荡荡的球场和从篮筐掉出来,还在地上一下下弹跳的篮球。   这幅画面让涂牵牵蓦得鼻子一酸,眼睛立马就湿了。   有种不知名的情绪突然涌上来,紧紧包裹住了她。   刚刚那个在场上大杀四方的slam   dunk   king放下篮球,一回身就瞬间敛起全部锋芒,又变成了那个偶尔会傻傻的、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会无条件顺从她,笑起来时能看到一颗小虎牙的小野弟弟。   所以她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不去那么喜欢这个少年,哪怕只是一点?   ☆、第三十九章 家属&家暴   闻野走近了才看清涂牵牵微红的眼圈。他有些慌了,几步跑过来,弯下腰紧张地去看她:“生气了?”   不问还好,涂牵牵听到这句话顿时觉得更想哭了,莫名其妙的,眼泪啪嗒啪嗒就开始往下掉,嘴里说的却是:“你怎么能那么优秀!”   很纯粹的,就是开心哭了。   闻野愣了愣,然后就笑了。他有那么几秒钟的冲动,差点就没忍住伸出胳膊把涂牵牵轻轻抱进怀里。情绪冲上来的太快,太猝不及防,直白地不像话,大概是刚经历过一场比赛的后遗症。他当然会克制住自己,哪怕他内心无比清楚,他是彻底无法脱身了。   还不是时候,还差得太多太多。有些事情他一定会去争取,但前提是,他要先成为那个值得的自己。   而远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无所有、贫瘠无名。   “野神,谢了。”旁边的姜慎笑着靠过来和他碰了下拳,指着心口的位置对他说,“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闻野点了点头,不准备在这种场合跟他客套什么。身后是那个皮衣男人正在麦克风里语气激昂地带动气氛,大家齐声欢呼着,全都冲到了场上,把落败的阿彻围在中间,好像还要进行某种仪式。但是接下来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赢下了比赛,成功帮到了截止在昨天还被他归并为“不熟”这个类别里的队友。   他看着低头偷偷抹眼泪的涂牵牵,轻声说:“我们回家。”   “好啊。”涂牵牵又飞快地抹了把眼睛,把外套递给他,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跟他肩并肩穿过光线晦暗的楼梯离开了球场。   ―― 本文下载自珍文圈(ZHENWENQUAN.COM)欢迎访问。   重新回到室外,扑面而来的光亮刺得涂牵牵有些睁不开眼,太阳西斜的角度似乎仍旧停留在他们走进这间俱乐部的时候。可能对于路上的行人而言,这十几分钟不过散散步,刷刷微博,喝杯奶茶的时间消耗而已,仅一层之隔的地下却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空间,另外一种感受。   那是一种完全燃烧的、嚣张的、躁动的青春场,如果不走这一遭,甚至都像从未年轻过一样。   这个想法在涂牵牵脑海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闻野出现之前,她过得一直就是这种地面之上的生活,悠闲也忙碌,随性也迷茫,每天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节奏,做着框架之内的事情,波澜不惊,却也毫无新意。   她的三百六十五天,不过是无限重复了三百六十五遍的昨天。   这句话放在她身上的确再合适不过。   而闻野已经不知不觉把她固有的一切都打破了,再很熨帖地,给她描绘出一个全新的、鲜活而热烈的世界。   一个让她发自内心想要去触碰、不停吸引着她去靠近、去感受的世界。   ――   闻野手里拿着外套一直没穿,刚刚打球出了一身汗,现在身上那件t恤几乎全都湿透了,也许还很脏。因为他被阿彻撞倒过一次,身体直接在地上滚了半圈。   “我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发火。”涂牵牵启动车子,边打方向盘掉头边抽空看了他一眼,“我现在就想折回去把那个大块头胖揍一顿,揍到鼻青脸肿,揍到他给我喊姑奶奶。”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闻野的存在于她而言的意义,她只知道,看到他受伤,看到有人瞧不起他,看到他被人欺负却正直得不肯还手,她会又心疼又生气。   总之就是受不了他难过,眼睛容不下任何关于他不好的画面,想守着他,想护着他,想给他所有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一切。   “是不是因为我只赢了一个球,所以看得不过瘾?”闻野好笑地问。   “傻子都能看出来你在故意让他。”涂牵牵不爽地说,“善良也是要分人的,下次面对这种没有底线的人不用手下留情,直接打爆,转身就走!”   闻野实在忍不住了,低声笑了起来:“正式比赛的时候不会像今天这样。那种环境和氛围要求我们一开场就压着对手打,别说丢一个球了,连一秒钟都不舍得浪费。毕竟今天是我们挑战对方,在保证能拿下比赛的情况下,还是给他们留一点空间比较合适。”   “正式比赛……”涂牵牵若有所思,指尖敲了敲方向盘,“我可以申请去看吗?”   顿了下,她又偏过头对着闻野眨了眨眼睛:“以家属的身份申请。”   “可以。”闻野词穷了片刻,才说,“cuba下个月初开赛,我提前跟教练讲,到时候有在本市打的比赛你来看,不过后面的晋级赛大多数都要出去打。”   “啊,我知道那个cuba。”涂牵牵有点沾沾自喜,“中国大学生篮球联赛。”   闻野很意外:“你不是不懂这些东西?”   “之前是不懂,”涂牵牵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因为你在打篮球嘛,我有空了就去看nba和cba那些比赛,还有相关的一些新闻报道,稍微了解到那么一丢丢。所以那会儿听到大块头宣布规则的时候我都觉得简直不可理喻,完全就是神经病。”   闻野愣愣地看着她,涂牵牵说出这些话时的姿态太过自然,自然到甚至让他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并且正在为了对方去努力融入自己从不曾接触、在过去的很多年里都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某个领域,就像他在深入她的美妆店运营,学习微博和尝试平面model,而她在慢慢了解自己热爱的篮球。   “G,你把脸转过来。”涂牵牵忽然靠路边把车停下,对他勾了勾手指,“转过来我看看。”   闻野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还是二话不说就照着她的手势把脸偏过去了。   “这里还有血没擦干净。”涂牵牵的指尖点了点他右侧脸颊靠近下巴的一块皮肤,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湿纸巾,撕开后索性也没再转手,倾身过去帮他把那块血渍擦干净了,“鼻梁上的淤青都冒出来了,待会儿得去餐厅吃饭呢,不知道的以为我家暴你了。”   “你会吗?”闻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察觉到涂牵牵脸上的不明所以,他又完整地重复一遍,“你会家暴我么?”   “我……”涂牵牵被他噎了一下,脸居然先红了,把湿纸巾团了团丢进小垃圾桶里,磕磕巴巴地说,“我也得能打得过你啊?我现在想摸你的脑袋都要踮脚,你说我怎么家暴你?给你捶腿还是给你捶背?”   闻野忍不住又要笑,然后他发现自己今天太反常了,好像笑了很多次,多到都要数不清了。   ☆、第四十章 关于热爱   因为前一天放学后是和姜慎一起打车去的俱乐部,后来又直接跟涂牵牵开车回了家,所以小红车被搁置在学校一夜。涂牵牵晚上跟闻野说好了,第二天早晨开车送他去学校,但闻野还是提前半个小时起了床,选择悄悄离开家,自己跑步去的。   池漾刚进更衣室就发现了异样,开了一半的铁皮柜门随手撞回去,走到闻野跟前紧紧盯着他的脸,皱眉道:“你丫的被人打了?”   闻野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下鼻子。他觉得鼻梁上的淤青不怎么明显:“没有。”   “没有个鬼!”池漾有点急了,“谁干的?是b队那帮人吗?我现在就找人削他们去!”   他说完转身就大步往外走,气势汹汹的。闻野正要跟上去拦他,刚从外面走进来的姜慎就跟他撞到了一起。   “上哪去?”姜慎看了眼他俩的架势,挑挑眉问。   “干架去!”池漾一甩手,绕过姜慎就要继续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又急刹车低头去看他的脚踝,“你也被人打了?我靠!还是说你俩昨天打了一架?”   池漾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内心俨然已经编排好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大戏。   闻野捏了捏微微有些酸胀的鼻梁骨,无奈道:“我不小心撞门上了。”   姜慎拖着那只伤脚往更衣室晃荡了几步,说得更坦然:“我昨晚摸黑回家,在楼梯上摔了一跤。”   池漾瞪大眼睛看看姜慎,又看看闻野,嘴巴张开了,半晌没能挤出来一个字。   周执和鹿鸣很快也推门进了更衣室,见到堵在门后的三人都很纳闷:“什么情况?”   “情况有点严重,队长大人,要慌。”池漾指着闻野,“这个好端端地撞门上,把鼻子磕青了。”又指着姜慎,“这个自己在楼梯上摔了,现在走路都费劲。”   周执看了看池漾口中的两位当事人,脸色慢慢沉下来。他二话没说就把池漾和鹿鸣赶出更衣室,把门关好了,开门见山就问:“你俩昨晚跟人打球去了?街球?”   姜慎单脚跳着坐到软凳上,没否认,低低地“嗯”了声:“跟野神没关系,是我找他帮忙的。”   “cuba还有半个月就开赛了,你们能不能有点团队意识?”周执抬手指着姜慎的脚,“队里没有第六人,你现在让自己受伤算怎么回事?闯哥那边你能交代吗?这事儿被学校发现了你们知不知道会怎么处理?”   “最多一周就好了,”姜慎又试着活动了下脚踝,“小伤。但是这几天我得养养,训练可能还要缺勤,我先给你打声招呼。”   周执扶额,闭上眼睛很长地叹了口气,看上去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   “我想跟野神单独说句话,”姜慎低声说,“两分钟。”   周执又深深地看了闻野一眼,欲言又止地离开更衣室。   姜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转账你收着。”   闻野的手机已经放到铁皮柜里了。他听着里面传出两声震动,但他没去拿,直接拒绝了:“不用。”   “昨天的奖金数额应该是俱乐部成立以来最高的,”姜慎看着他,“五万块。其中三万我拿去救急了,剩下的两万块你收着。”   闻野不想继续跟他争执这个问题了,转身就要开门出去。姜慎忽然喊他:“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那些钱是拿去交医药费的。”   闻野淡淡“嗯”,没再顿留,径直开门出去了。   站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他突然想起,他很久没有给闻天打过一个电话了。   这个发现让闻野整个人瞬间坠入一种很深的自责中。他甚至都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像徐素棉说的那样,没良心,冷血,自私,这些都是从骨子里就带出来的,是永远暖不化的。   明明不是这样的,他想,他为了那个家,为了闻天一直在做的事情,为什么他们从来都看不到呢。这么些年了,他替自己争取过的,除了篮球再无其他。   他真的做错了吗?   涂牵牵的音容笑貌蓦得又浮现在脑海,在那个安静的公园里,她曾认真允诺他:我会看着你打进国家队,看着你一步步证明自己,成为中国男篮的荣光。就算全世界的人一起质疑你,孤立你,你随时回头,我都在呢。   所以没关系,闻野闭上眼睛,在心里用力告诉自己,你的身后不用很多人在,涂牵牵一个就够了。   ――   闻野觉得付闯一定也联想到了昨天发生过什么。   姜慎拖着伤脚坚持完成了上午的体能训练,避开所有需要跑和跳的项目,重点在练上身力量,但是下午的技术训练他肯定是没办法参加了,所以中午付闯宣布完解散后他请过假就离开了学校。   付闯的脸色一直阴晴不定,或者说大部分时间都是“阴天”。池漾和鹿鸣整个上午都没敢造次,一直进了食堂才抚着胸口松了口气。但是很快地,付闯端着餐盘就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了。   池漾和鹿鸣立马作鸟兽散,手忙脚乱抄起自己的饭转移了阵地,付闯用下巴点了点周执:“我有事情要跟闻野聊。”   于是周执也走了。   闻野放下筷子,抬头迎上付闯的视线:“教练,你说。”   “别拿前途去冒险,为了任何人都一样,包括你自己。”付闯仍旧表达得十分隐晦,“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嗯。”闻野垂了下眼,“以后不会了。”   “姜慎是个好苗子,否则我也不会费尽心思把他找过来加入我的队伍。”付闯的表情很凝重,“但是如果他自己放弃了自己,别人不管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   闻野只是看着他,没接话。   “他家里情况很糟糕,”付闯沉默半晌,声音更低了,“这孩子就是被家里拖累的,我为了把他带到学校报到,暑假两个月几乎就是住在他家了。”   “他爸是个混子,手上沾过人命,现在在监狱里服役,判的无期。”付闯叹了口气,再次陷入沉默,似乎有些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了。闻野看到他搭在桌边的那只手用力攥到了一起,“那家里上面有两位老人,现在生个病闹个灾,一股脑全都推在姜慎身上,恨不得孩子上学的学费也来给他要。这就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   闻野抿了抿嘴,很自然地,又想起姜慎昨天在出租车上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他说,他已经很难再像以前一样心无旁骛去打一场球了。   “我是想拉他一把,”付闯惋惜地摇摇头,“但是他今天中午突然又跟我讲,他觉得自己不适合打篮球了,让我提前去找替补的人选,找到了他就退学。”   “先别放弃他。”闻野看着付闯,“他心里还是热爱篮球的。”   也许单纯地因为热爱而去坚持做一件事情、甚至是披荆斩棘赌上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是幼稚的,很不现实。   偏偏在他们这个年纪来看,如果没有因为热爱而去疯过、去不遗余力地拼过,那么这整段青春乃至余下很多年都会过得可悲而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帮助姜慎,或者说,他连自己身边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问题都还没有处理妥帖。但是因为涂牵牵的突然出现,他仍旧愿意怀揣一份柔软在心里,同时去相信,所有的困境都会存在一个转折点,所有的不幸都总会过去。   ☆、第四十一章 隔空拉钩   双十一如约来了。   闻野早晨起床的时候看到涂牵牵破天荒地已经出现在了楼下餐厅,面前放着一杯牛奶和几片面包,她正在拿着勺子慢吞吞涂抹果酱。   “牵牵姐,”闻野下楼,坐在她对面,“你昨晚没睡吗?”   他指着自己的下眼睑,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脸:“黑眼圈很重。”   “昨晚不可能睡的,”涂牵牵咬下一角面包,无精打采地垮着肩膀,“双十一是不可能睡觉的,双十一的系统不允许顾客自行修改收货人信息,我熬了一整宿处理那些单子的地址问题。我就很无奈,我们家的顾客为什么都跟我一样缺心眼,下完单一大堆跑来找我修改收货地址的,又不可能不管她们,看着她们把花自己钱买的东西寄到前男友家里。”   闻野伸过手去摸了下她面前那杯牛奶,发现是凉的,立马把杯子捞过来,起身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了两分钟,回来重新放回她手边:“吃完你去睡觉,我跟教练请半天假,剩下的问题我来处理。”   “你乖乖去学校准备下个月的比赛,”涂牵牵喝了一口热牛奶,三两口把那片面包全都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句,“现在在我这里,没有什么事情比你的训练和比赛更重要。”   见闻野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不说话也不动,涂牵牵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比赛打输了我就给你赶出家门,这次说到做到。”   闻野没忍住笑了一声:“那拉钩?”   “滚!”涂牵牵笑着瞪他一眼,然后捞起那杯牛奶起身上了楼梯,“吃完东西赶快去学校,我上去眯两个小时,如果我下楼的时候看到你还在家里,我就……”   她顿了顿,忽然停下脚步,隔着长长的台阶转身看他:“我就让你出卖色相去做客服,给那些小姐姐小妹妹当陪聊。”   闻野:“…………”   “对了,差点忘记跟你讲,”涂牵牵打了个哈欠,靠在扶手上揉着眼睛说,“微博上的粉丝不知道怎么把你学校都找出来了,我昨天刷微博在评论区看到大家都在说这件事,粉丝们给你封了一个‘北体大篮球男神’的称号,特意申请了超话,每天都有小主持人在里面号召粉丝给你打榜什么的。还冒出来好几个你的高中同学还是初中同学来着,也不知道真假。但是应该不至于有人跑到学校去堵你,待会儿我睡醒了再跟大家说一声,交代一下她们别去打扰你训练。”   闻野点点头,涂牵牵口中的这些东西他一直都觉得好像与自己无关,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涂牵牵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让他做什么,他照做就好了,虽然大家疯狂议论的主角是他。他的世界真的很小很小,小到只容得下篮球和一个她。   ――   因为姜慎的缺席,付闯越发严厉的监督,以及与cuba开赛日距离的逐渐缩短,队里四个人都跟着很自觉地进入了一种沉默紧绷的状态。   闻野每天放学后都和涂牵牵在库房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了整整一周,几乎耗掉了半条命,终于把双十一的订单处理完毕,统统打包发走。   涂牵牵的体重也在这短短几天里一下子掉了三公斤,瘦得下巴都尖了。   闻野周一早上吃完东西准备出门的时候看到涂牵牵穿着睡衣出现在楼梯上。她一只手搭着扶手,几乎是一步一顿,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踩着台阶在往下晃悠。   他把背包放下,几步跑过去,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牵牵姐,你饿了吗?”   “牵牵姐不饿,渴了。”涂牵牵跟梦游似的,眼睛都是一副睁不开的状态,眼皮还睡得有点浮肿。她说着话又往下迈了一步,却意外地踩空了,拖鞋擦着楼梯板的边缘线一滑,然后整个人都猛地失去平衡扑了下去。   闻野及时抓住楼梯扶手,另一只胳膊用力圈住她往怀里一带,很险地把她救了回来。他觉得,他如果反应慢了半秒,也许现在他们两个人都要一起滚到一楼了。   想想那幅画面都十分惨不忍睹……   因为身高差距悬殊,涂牵牵被捞回来的时候额头刚好撞上闻野的锁骨。她疼得“嘶”了一声,眼泪立马就飚出来了,人也跟着醒了盹。   闻野又抓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台阶上提了提,确定她站稳了,才放心地把另一只手从她腰上拿开,眼睛不自在地看向二楼走廊,视线飘来飘去,根本找不到落脚点。   他有点担心涂牵牵接下来会做出的反应,以及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会不会变得尴尬。   但是涂牵牵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又想多了。   涂牵牵抬头瞪他一眼,二话没说就拿额头又顶上来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锁骨:“好气啊,骨头这么硬是要疼死我吗?”   闻野:“…………”   他愣了愣,然后一下子就笑出来,笑了快半分钟才勉强停下。   涂牵牵没再理他,揉着额头一脸郁闷地自顾自下楼去找水了。   闻野摸了摸鼻尖,一直看她的身影拐进了厨房,才随后回到一楼。   “晚上想吃什么?”他把冰箱门打开,指给涂牵牵,“水果和酸奶也没了,我放学的时候去超市一起买。”   涂牵牵捏着下巴认真考虑了几秒钟:“我想吃鱼,就是你唐奶奶烧得那种大黄鱼,你会做吗?”   “我下午打电话给唐奶奶问一问怎么做,”闻野把冰箱顺手整理了一下,随口说道,“以前在家的时候唐奶奶经常会做,我见过几次。”   “哇,”涂牵牵撇了撇嘴,“突然就很嫉妒你,我活了二十一年,统共都没吃到过几次,你唐奶奶一到我这里就自动变身太皇太后,别说给我做点好吃的,现在就连打电话叮嘱的也都是你,可担心你被我欺负了。你现在就是奶奶心里唯一的大宝贝,跟你一比,我连根狗尾巴草都不如。”   “以后……”闻野斟酌着措辞,把冰箱门关好,眼睛笔直地看着她,“以后我做给你吃,随时,不限期。”   “那你要说到做到啊!”两人中间划开着大概四五米远的距离,涂牵牵朝闻野勾起小拇指,“来,隔空拉钩。”   然后涂牵牵怔怔地看着闻野两步来到她面前,低下头轻轻勾住她的小拇指,轻声说:“不用隔空,我过来找你。”   ☆、第四十二章 追你,追你,追你   消失了将近一周的姜慎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出现在了篮球馆。   闻野刚挂完唐奶奶的电话从更衣室出来,就见姜慎直奔自己走过来了。   “脚好了?”闻野看了眼他的脚踝。   “你好像摊上事儿了。”姜慎朝后指了指篮球馆入口的方向,“外面有个女生正满世界打听你,手里还抱着一大束玫瑰,估计马上就要找到这儿了。”   他顿了下,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不是你牵牵姐。”   闻野皱眉,第一反应姜慎一定是搞错了。   然而很快地,他就听到池漾欠嗖嗖的声音从球馆入口那里飘过来:“原来是高中同学啊……对对,野神在学校可招人了,老多小姑娘喜欢他了!拦都拦不住……”   闻野闭上眼睛,用力捏了捏鼻梁骨,已经猜到来人是谁了。   乐白茶的名字从脑海里跳出来的时候,闻野除了头疼已经找不出其他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高中三年里,他有整整两年都在想方设法躲避乐白茶的“疯狂追求”。当初关于乐白茶喜欢他这件事,几乎闹得全校皆知,沸沸扬扬。   送早餐送水写情书,放学后尾随他回家,在学校广播台明目张胆对他表白,请完家长也毫不收敛,所有闻野想到的,想不到的,这个姑娘都做了。   甚至于差点让他对“女生”这种生物彻底免疫。   除了在球场上,他平日里都低调惯了,性子又寡淡,所以一开始还会直白地拒绝她,到最后他被乐白茶的阵仗搞烦了,索性一律冷处理,不管她做什么,他都视而不见。   他以为高中毕业后乐白茶就会彻底放过他,因为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报了哪里的学校……或者说,所有人都以为他并不会去读大学。   他想起上周涂牵牵随口跟他提起,微博里有粉丝说是他的高中同学,这件事他一直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大概是阴差阳错,乐白茶也顺着这条线找来了。   ――   “野神!我家小野呢?”池漾一进篮球馆就开始咋呼,唯恐天下不乱似的,“你老同学找!千里迢迢从南方来的小姐姐!”   闻野从地上捞起一个篮球,眼睛都懒得去看,径直朝着池漾出声的方向扔过去,一张脸冷得厉害。   池漾被砸出经验了,条件反射地往后跳开两步,堪堪躲过了篮球的攻击,还很N瑟地朝闻野耸了耸肩。   但是旁边的乐白茶就没那么幸运了。她被池漾带着转了半圈,原本扑空的篮球刚好撞上她怀里那一大捧玫瑰花,她被那道冲力击得一个趔趄,那束花直接脱了手。篮球蹦蹦跳跳滚远了,玫瑰花瓣也散落了一大片,只剩中间那几枝还顽强地吊着个花骨朵。   “啧啧,”池漾一脸遗憾地摇摇头,“真是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人家女孩子大老远跑过来,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没关系啊。”乐白茶很快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拍了拍身上散落的几片花瓣,几步跑到闻野面前,仰着脸笑道,“我看你接下来还怎么躲我。”   “你想多了。”闻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没有躲你的必要,更不至于为了躲你而去特意做什么。”   乐白茶淡淡地“哦”了声,似乎一点都不生气。她跑回去把地上那几枝还算完整的玫瑰花抽出来,两手举着送到闻野面前:“高中不许早恋,现在我自由了,所以我要光明正大地追你,就从此时此刻此分此秒开始。”   池漾抱着胳膊往旁边退开几步,找到姜慎,在他耳边戏虐道:“这小姑娘够生猛的。”   “生猛有个屁用。”姜慎嗤笑一声,“野神的心又不在她身上。”   “那在谁身上?”池漾茫然地看着他,“不对,你俩关系什么时候突飞猛进变得这么亲密了?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   他对姜慎和闻野去暴雪俱乐部打球的事情仍旧一无所知。   姜慎摇摇头,没理睬他强烈的探知欲,转身往更衣室去了。   池漾没脸没皮地继续观察对面的战况。闻野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该说的话我已经跟你说过了,现在我要训练了。”   乐白茶说了声“好呀”,然后把手收回来:“那我等你放学,我就在学校门口等着,哪里也不去。”   闻野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追你,”乐白茶一字一顿,“追你,追你。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听清楚没有?”   “但是我不喜欢你,”闻野的声音冷冰冰的,又摆出了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高中的时候就不喜欢,现在不喜欢,未来也不喜欢,我应该重复过不止三遍。”   乐白茶愣了下,有些意外地说:“你刚刚居然一口气跟我说了三十七个字?我的天。”   池漾实在没控制住,“噗嗤”一声就笑了。   闻野转身走了。   “兄弟,不是,朋友,”池漾朝她竖起大拇指,由衷道,“你牛逼!”   ――   闻野整个下午的训练一句话都没说,气压低到吓人。池漾几次凑上去想打探一下情况,都被闻野一个眼神给吓回去了,他不得不转换战术,准备放学后偷偷尾随闻野,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意外发现。   闻野骑着车出了学校北门。北门对面有个永辉超市,他准备去买晚饭要用的食材,还要给涂牵牵买一点水果回家。   乐白茶捧着一杯咖啡坐在北门门口的台阶上,冻得瑟瑟发抖,脸都白了。一见到闻野骑车出来,她立马起身跟上去:“你去哪?”   闻野没回头,也没理她,径直骑着车穿过马路,把车在对面的广场锁好,然后背着包去了地下一层的超市。   乐白茶在后面一边喊他名字一边颠颠地追着,完全拿出了之前追不到闻野就誓不罢休的气势。   或许还变本加厉了。   池漾暗戳戳跟在乐白茶身后跑了一段路,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动过去接了她手里那个目测很有重量的旅行包,好心劝道:“别追了,在这里等着吧,反正他买完东西怎么也得从这里出来,他的车还在这儿呢。”   乐白茶眼看着闻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超市入口。她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盯着池漾:“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池漾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为难地说:“现在是不是女朋友我不知道,反正野神是有喜欢的女生了。”   “是不是那个网红,叫什么‘美牵儿’的那个?”乐白茶愤愤地说,“我朋友就是在她微博里看到的小野的照片。”   “好像是叫什么牵……”池漾忽然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好奇闻野这档子事了,他现在完全成了夹心饼干一样的存在,还都是自找的。他清了清喉咙,“我觉得吧,你还是明天早点买票回学校吧,虽然现在没人阻止你搞对象了,但是大学的学业也同样重要对不对?现在的就业问题真的不容忽视!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我还约了人,我得先撤了,你自己等吧。”   他说完后很不仗义地把包塞回乐白茶手里,分分钟就从广场消失了。   ☆、第四十三章 你的国民弟弟   闻野拎着买好的东西回到地上的时候在附近没看到乐白茶的身影,他还以为她自觉没趣,已经离开了。直到他骑车到了小区门口,有辆出租车紧随其后在他旁边停下,副驾驶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乐白茶提着行李矮身钻出来,有些得意地朝他一仰脸。   闻野推着车扭头就走。   “我要跟你谈一谈。”乐白茶把包丢到地上,跑过去两只手抓住他的车把,人横在车前挡住他,很强势地说,“你不能跟那个网红在一起。”   “跟你没关系。”闻野从心底里十分反感乐白茶用这种语气提到涂牵牵。他攥着车把生硬地从她手里挣脱出来,骑上车走了。   乐白茶“喂”了一声,也不管自己随手丢开的行李,提步就跟了上去,不依不饶地追着他跑到了涂牵牵家院门口。   “你不许去她家!”她眼看着闻野要骑车进院里了,想也没想就把自己的斜挎包摘下来用力甩了出去,幸好闻野反应及时才没被砸中脑袋。   “你有完没完?”闻野的耐心彻底耗光了。他单腿支地把车刹住,转身冷冷地看着乐白茶,“还是我哪句话没有表达清楚?”   “那些网红私生活都乱成什么样了!”乐白茶恼羞成怒地囔囔着,“我不管,反正你就是不能跟她在一起!她肯定是图个新鲜跟你玩玩,说不定还是在利用你,要不然她为什么要把你的照片放到自己微博去吸引粉丝买衣服呢?你成天就知道打篮球,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莫名其妙。”闻野从山地车上下来,推着车走进院子。要不是对方是他的高中同学,并且是个女生,他根本不会允许别人这么诋毁涂牵牵。   “野哥,你在跟谁……”涂牵牵原本正在客厅做瑜伽,她隐约听到外面断断续续的争吵声,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了一眼,视线捕捉到站在院门口的乐白茶,“你同学?”   闻野有些烦躁地扭过头,就见乐白茶拿手背抹了下眼睛,转身大步跑开了。   他把挂在车把上的购物袋拿下来递给涂牵牵:“我去看一下。”   涂牵牵接过东西,朝他抬了抬下巴,轻描淡写一声:“去吧。”   闻野在甬路转角那里找到了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乐白茶。   “起来,我去给你找地方住一晚,”闻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量温和着跟她讲话,“明天一早你就回学校,以后不要来了,车票……”   “要你管我!”乐白茶从肘弯里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你觉得她长得好看是吗?”   “是。”闻野如实应了一声。   这个问题他的确没办法反驳。   “你就那么喜欢她吗?!”乐白茶腾地一下站起来,呜咽着朝他吼了一嗓子。   “喜欢。”闻野慢慢低下眼,视线落在那双漂亮的篮球鞋上,说出口的话像是在回答她,又像是在单纯地说给自己听,“很喜欢,像喜欢篮球一样喜欢。”   “你混蛋!”乐白茶呜呜地又开始哭。   “对不起。”闻野说。   “我问你,她知道你家的情况吗?”乐白茶忽然想到什么,抹抹眼睛不哭了,赌气似的说,“她知道你不是那个家里的亲生孩子吗?”   闻野猛地抬头看向她。他听到脑袋里“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块重石猝不及防被炸开了,碎得四分五裂。   乐白茶用一种尖锐的、丝毫不留余地的方式把这个事实平铺直叙地摊开在阳光下,逼着他去直视,去与身体里另外的一个自己短兵相接。   “不知道。”他重新把头低下去,很慢地提了一口气,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双篮球鞋,倔强地想要从上面抓到一点什么。   “你看,她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了解,你能保证她知道这些之后不会看不起你吗?”乐白茶的声音喊得有点哑了,但她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突破点,她甚至还笑了一下,“她那么有钱,她接触的东西跟我们都不在同一个世界,你喜欢她是不会有结果的,因为你们根本就不合适。等她玩腻了,觉得没有新鲜感了,她就会毫不留恋地把你踢开,到了那个时候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本文下载自珍文圈(ZHENWENQUAN.COM)欢迎访问。   闻野垂着眼沉默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视线里的那双篮球鞋跟着模糊起来,他才抬起头,重新看向乐白茶。   “她不会。”他慢慢放松攥紧的那只手,语气平静而坚决,“她不会看不起我,她的世界很简单,她也在试着了解我的世界。”   “我的天。”乐白茶结结实实地愣了好一会儿。她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小野,你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那个涂牵牵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如果你都说完了,也都问清楚了,我现在带你去找住的地方。”闻野收起全部情绪,又换回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才不用你帮我!”乐白茶两只手捂住耳朵,眼睛红红地跑开了,“我讨厌死她了!”   闻野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甬路尽头。也许于情于理他都应该追上去坚持帮她找好住的地方,买好回程车票,甚至是明天把她送去车站。   但是相比之下,他很自私地,很冷漠地,更想回家去给涂牵牵做一顿她心心念念想吃了很久的晚饭。   她瘦得他都心疼了。   ――   闻野回家的时候涂牵牵正窝在沙发里摆弄手机,看上去兴致不高,好像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在心里措辞着,应该怎么简单明了地解释一下那会儿发生的事情。   “坐这儿。”涂牵牵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一个小皮凳,“我得问问你。”   闻野心跳一突,条件反射般又想起了上次的“客服事件”之后,涂牵牵接连几天都易燃易爆的状态。   他拖过那个比木几还要矮的小皮凳,略微有些憋屈地收着腿坐上去,手肘在膝盖上撑了一下,觉得姿势怪怪的,然后又放下来,一时间两只手该怎么摆放都不知道了。   就很局促。   可明明他也没犯错。   “那个小女生……”涂牵牵调整了下坐姿,把压麻的小腿抽出来垂到沙发上,淡淡地问,“你追女生都追到我家门口了?”   “不是,”闻野立马说,“是她追我。”   “哦。”涂牵牵恍悟似的,慢慢点了点头,“她追你都追到我家门口来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闻野抿了抿嘴,就把头低下去了。涂牵牵的语气和表情让他完全捉摸不透,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比较合适,干脆保持沉默比较稳妥。   涂牵牵伸过脚尖照着闻野的膝盖踢了一下,勾起眼睨着他:“你是不是每天在学校都不好好打篮球,一有时间就跑去招惹小姑娘?”   “我没有,”闻野脱口而出,“是你招惹来的。”   涂牵牵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闻野意识到话有偏颇,又解释:“她是我高中同学,我毕业后就没跟她联系过,她是从你微博里找来的。”   “呵,”涂牵牵冷笑了声,“老相好呗?按照常规剧情来走,你现在不用去找人家叙叙旧吗?重温一下同窗情什么的?”   “我不喜欢她,从来没有喜欢过。”闻野的表情很无奈。   “那我看人家可喜欢你了呢。”涂牵牵意味深长地说,“我觉得小姑娘长得也蛮可爱的,又很执着,那么专一的,为了你翻山越岭,千里迢迢跑过来,心里不感动啊?”   “她做这些事情没有意义,我之前就跟她讲过了。”闻野看上去更无奈了,“我真的不喜欢她。”   “大猪蹄子。”涂牵牵话题一转,“现在做个换位思考,如果你喜欢的女生不喜欢你,你会适可而止,还是跟那个小姑娘一样死缠烂打?”   闻野终于抬头对上她的眼,目光显得有点深:“我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我……”涂牵牵被这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噎了一下,直接就气笑了,“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比我还自恋的人?所以大家就都应该喜欢你,是这个意思吗?”   闻野抿了抿嘴,低下头又不说话了,好像还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真是败给你了。”涂牵牵妥协般叹了口气,从沙发上起身,蹲到他面前,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哄小孩似的温声说,“野哥啊,我想跟你生气都生不起来,你说的没错,那种情况不会发生的,没有女生会不喜欢你的,没有的。”   “嗯。”闻野面不改色地应了下来,“因为我是你的国民弟弟吗?”   涂牵牵眨了眨眼,没有再出声。她距离很近地跟闻野对视着,任由两个人的视线缓缓胶着在一起,不知怎的,她猛然察觉自己对这个少年的感情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某种质变,关于欣赏,关于照顾,关于陪伴和习惯。   关于占有欲。   这种于她而言非常罕见的,而那个女生出现的瞬间却异常强烈的情绪。   他们之间的羁绊似乎越来越深,这种走向好像有些失控了,但又很奇怪的,涂牵牵发现自己居然不想去喊停。   ☆、第四十四章 闻天&哥哥   池漾第二天见到闻野后都没敢主动上去问一下昨天的“追爱”事件后续,毕竟姑娘是他亲自领到篮球馆的,放学后他好像还不经意间点了把火……   倒是姜慎旁若无人地喊了闻野一声:“那个卖玫瑰花的小姑娘,解决了?”   “嗯,”闻野两只手勾到背后在做肢体舒展,“应该走了。”   “什么叫解决了?这话听着真}人。”池漾不赞同地看着他俩,“还卖玫瑰花的小姑娘,我是真觉得人家挺不容易的,我一个外人都有点看不下去了。野神,你这么对人家真的合适吗?昨天的你简直就像个薄情郎,啧。”   “怎么才算合适?”闻野淡淡反问,“不喜欢就拒绝,我心里只有这一个概念。”   池漾想了想,居然还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他顺着又问了一嘴:“那要是喜欢呢?”   闻野正欲运球的动作停下来。他的眼睛盯着脚下的木质花纹地面,低声说:“喜欢就拼命对她好,并且只对她一个人好。”   “啧……”池漾扯了扯唇,“野神,我得亏性别男爱好女,要不然我特么都忍不住要爱上你了。”   “那野神应该谢谢你妈把你生成了性别男。”姜慎嗤笑着,调侃了一句。   “滚蛋!”池漾觑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对闻野说,“但我觉得你起码应该问问人家姑娘是不是安全回学校了,站在高中同学的立场上也应该关心一下吧。”   ――   吃完午饭后的短暂休息时间,闻野坐在更衣室的软皮凳上,点开微信的黑名单界面,把乐白茶的名字从里面删掉了,然后给她编辑信息:【到学校了说一声。】   那边很快发来回复:【别管我!】   闻野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还没想好怎么继续这场对话,那边又发来一条:【那个涂牵牵昨晚还特意更新微博,炫耀你给她做的晚饭,她什么意思啊,要跟我耀武扬威吗?】   闻野耐着性子,给她回:【你别无理取闹。】   涂牵牵是习惯性在微博晒他,有没有乐白茶的出现都一样。他好几次煮饭和打包快递都被涂牵牵偷偷拍了照片传到微博上,还是很久之后他才知道。   乐白茶:【反正涂牵牵不管做什么你都护着,我做什么在你这里都是无理取闹,那好,我还真就无理取闹一次给你看看!】   闻野觉得,乐白茶现在即便没到学校也安全得很,他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于是就又把她的名字重新拉回黑名单,在心里给这件事单方面画上了一个句号。   手机息屏,闻野起身正要去开铁皮柜的门,闻天的电话忽然打过来了。   看着跳跃在屏幕上的那两个字,闻野内心忽然冲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抵触。   是以,抵触。   不想听他碎碎念那个家发生了什么,不想了解徐素棉又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甚至不想听到他喊自己哥哥。   他不是无悲无喜的神,他也会介意,也会暗自难过,也会有情绪憋在心里找不到出口,想要发泄。   闻野闭上眼睛,把头枕上冰冷坚硬的铁皮柜,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后,还是接通了这个电话。   “哥!”闻天欢快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好像真的有些陌生了,“你最近很忙吗?为什么你一个电话都不给我打,我都想你了。”   “嗯。”闻野尽量调节着自己的语气,“在忙训练,下个月初有比赛。”   “那我能去看你比赛吗?”闻天好像有点激动,“是不是那种大型比赛?有好多厉害球队?”   “中国大学生篮球联赛,”闻野给他解释,“下个月初是预选赛,后面会有分区赛,十六强,八强,总决赛这些,时间线拉得很长,总决赛估计要到明年夏天了。”   “哇,听起来好厉害!”闻天说,“那我就明年再跟妈妈讲,现在跟她说,她肯定不让我去,我等夏天直接去看你总决赛。”   “好。”闻野淡淡应了下来。   “中国大学生……”那边安静了一瞬,闻天的声音忽然弱下来。他嘀咕着,“我也想上大学,哥,你说,我是不是都没机会上大学了?”   “胡说什么。”闻野心口蓦得一疼,像是猝不及防被刀子深深绞了一下,“你的身体会痊愈的,等你病好了,我教你打篮球。”   “我还会好吗?”闻天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说,“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所以这么久都不理我,妈妈是因为我才不想让你读大学的,我……”   “小天,”闻野慢慢提了一口气,低声打断他,“你好好养身体,不要胡思乱想,把自己照顾好,别让哥担心。”   “我知道。”闻天像是忍不住哭了,闻野听到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才委屈巴巴地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家啊?你十月一放假都不回来,我给你留的一大兜枣子现在都成枣干了,还有唐奶奶院里那棵柿子树今年长了可多柿子,我跟唐奶奶说了,让她摘完给你留几个,唐奶奶说她都做成柿饼给你吃。”   闻野有点想笑,但他嘴角弯起来了,却又觉得眼睛酸得厉害。他把那份突然涌上来的无力感拼命压住,很仓促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我要去训练了,回家的时候给你带礼物,想我了就随时打电话给我。”   通话终于切断了。   闻野像是被这寥寥几句对话消耗掉了全部心神,身体由内及外透出一种漫长的乏力,很多东西都被瞬间抽空了,只有脑袋里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仍旧混成一团。   闻天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在他心里,或者说是这个夏天他毅然决然提着行李离开那个家时,就没准备再回去。   关于这场出走,他能想到的补偿方式只有金钱,徐素棉想要的,也不过如此。   接下来他努力赚钱还给她就好了,其实这件事情一点都不复杂,涉及不到情感的问题,解决起来都很容易。   有人说,他是闻家抱养的小孩儿,因为闻家夫妇结婚多年都没能要个孩子,所以托人到外地“买”了这么一个儿子。   也有人说,他是徐素棉下地干活时在河边捡到的弃婴,刚好自己求子心切,就带回家把他养大了。   至于哪种说法才是真的,又或许,还有说法三,说法四等等等等。闻野没想过求证,总之,他不是那个家里的亲生孩子就对了。   而闻天的出生是意外的,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就在闻野七岁那年。   他是天赐的宝贝,一份珍贵的恩宠。   所以他叫闻天,他叫闻野。   他是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   关于他的身世整个小镇的人都知道,甚至于在他的学校也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   他根本就无从隐瞒。   他为此有过很长的一段自闭期,那些极端的,灰暗的日子几乎占据了他对于少年时代大部分的回忆。他也为此跟同学打过架,没有勇气去交朋友,对身边人冷眼相向,也怨天尤人过,自暴自弃过。   至于那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弟。   闻天的身体不太好,从刚出生起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所有的钱都要拿去给他交医药费,日子过得越来越拮据,日复一日,他在那个家里变得如履薄冰。要不是唐奶奶在,他可能连初中都读不完就要退学了。   可他一点都不讨厌闻天,从心底里没有讨厌过。   也许小家伙的确是像涂牵牵说的那样,太招人喜欢了。   闻天是他看着长大的,是在他背上一点点长高的,他尽到了一个哥哥所有的责任,给了他一个安稳的、快乐的、自己没有的童年。   他是爱闻天的,也准备一辈子都保护他的。   徐素棉的刻薄却给了他致命一击。   她很直白地要求他放弃学业,放弃篮球,高中毕业后就留在老家打工。闻天的医药费是个无底洞,他成年了,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他也该来填一填了。   徐素棉做出这个决定其实并没有错,闻野曾站在她的角度来考虑过,他可以理解,但他也真的不想放弃自己的梦想。   他试着跟徐素棉商量,他可以一边打球一边兼职赚钱,他可以自己赚生活费和学费,不花他们一分钱,他攒下的钱也全都打回家。他只要两年,或者再短一点,一年,只要他能顺利进入国家队,签约职业篮球俱乐部,开始参加国家级比赛,他就可以拿到不错的年薪以及奖金。无论如何,闻天的未来他都担着。   可徐素棉拒绝了他,毫不犹豫地,尖锐地,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余地。   闻野记得很清楚,她听完后不耐烦地摆摆手,只说了一句话:谁知道你走出这个门之后还认不认我们呢,更别提什么两年一年了。   闻野至今都没办法找出一个准确的词语来表达自己当时的心情。   选择不管不顾地逃离那个家,对他来说的确是一种解脱,可附加而来的也有挥之不去的内疚和自责。   那个枷锁重得让他心慌,上面刻着闻天的名字,刻着一声哥哥。   他只能强迫自己,无数次在内心告诉自己,这些问题用钱来补偿就好了,他们不爱他,从来没有人真的在乎过他,他何必给自己强加压力。   但是偏偏,闻天又用一种类似亲情,也不是亲情的线拴住了他,让他很狼狈地,居然再一次想要回到那个家。   ☆、第四十五章 一点都不乖的小野弟弟   篮球馆的地板例行要做维护,所以下午四点钟,付闯就提前结束球队训练,放他们解散休息了。   闻野顺路去超市买了一点菜,骑车回到家的时候四点半刚过。   彼时家里的入户门半掩着,院子里还停了一辆快递摩托车。车后厢空荡荡的,快递员大概是专门过来取货。   闻野把车锁好,多看了一眼那辆快递车。这是他开学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提前回家,之前每次回来的时候快递员都把库房那一堆箱子收走了。   他提着购物袋刚迈上台阶,猛然听见房间深处有硬物摔上地板后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然后是涂牵牵的尖叫紧随其后传出来。   闻野脑袋里“轰”的一声,立马丢下背包和手里的东西,推开门大步冲了进去,径直跑进库房。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手里拿了一支马克笔正对涂牵牵比划什么,涂牵牵两手捂着眼睛,被吓得瑟瑟发抖,人已经退到了墙角。因为男人是背对门口的方向在站着,所以闻野跑过来的时候他都来不及转身,闻野已经一拳抡到那个男人头上,几乎用了十二分的力气。男人一个趔趄就撞上了后面的货架,然后两手捂着头,身体一歪就倒在了地上,嘴里“哎呦呦”叫个不停。   闻野捏着拳头还要过去揍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拔掉逆鳞的小兽,彻底没了理智。涂牵牵愣了愣,及时跑过来拽了一下他的胳膊,皱着眉说:“别打了。”   涂牵牵的声音喊醒了他,闻野绷紧的肩膀这才垮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回过神后不由分说地把涂牵牵用力抱进怀里,掌心压在她脑后揉了揉,低着声音不停重复:“没事了,没事了。”   从在门外听到她尖叫的一刻开始,这些动作完全出于条件反射,是没有经过大脑的,更不用说深思熟虑。   涂牵牵顺从着他抱住自己的力度,把整张脸都埋进他胸口,两手环过去轻轻回抱住他,也拍了拍他的后背,跟着他说:“没事没事,你别紧张。”   闻野的心跳隔着瘦削的胸腔就在她耳边撞击,乱得不像话。   他突然从外面冲进来的那一刻是真的急了,大概是他平日里安静乖顺的形象在脑海里已经根深蒂固,就连涂牵牵都被他刚刚狠厉的样子吓了一跳。   “滚啊!”闻野瞪着还瘫在地上闷哼的男人,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男人慌乱地捞起自己的工装和帽子,哆哆嗦嗦地扶着墙跑了。   “牵牵姐,别怕。”闻野的嗓子都哑了,他好像组织不出别的措辞,只会机械地重复这几句,“对不起,我……”   “我没事。”涂牵牵从他怀里退出来,“刚刚那个男人可能是大脑有点问题,他说他是我的粉丝,想让我给他签个名,我答应完,他就直接把上衣脱了,说让我签在他后背上。我就是吓懵了,因为他的行为太奇怪了。没事没事,你别紧张。”   涂牵牵说着话,又轻轻抚了抚他的背。   “好。”闻野在她耐心的注视下终于泄了那口气,想起来问,“那个人是快递公司的员工吗?”   涂牵牵摇摇头,走到工作台那里靠上去,抱着胳膊想了想:“他身上穿的工作服是那家快递公司的,开门的时候他自己也说,他是替同事换班。我现在打电话问问情况。”   见闻野还站在原地,表情凝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涂牵牵连心有余悸都顾不上了,差点笑出来:“哥哥,真的没事,你现在去冰箱里拿两罐咖啡过来,顺带开着冰箱门冷静几分钟。”   闻野“嗯”了声,这才肯出去了。   不管涂牵牵是随口开玩笑还是怎样,他真的拉开冰箱门等自己完全冷静下来才拿着咖啡回到库房。   涂牵牵已经结束跟快递公司的沟通。   “他是那边的员工,不过是刚入职的,具体情况他们调查清楚会给我一个答复。”涂牵牵自己从他手里拿过一罐咖啡打开,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朝他笑了笑,“没事了,我跟那边沟通好了,以后取件都让他家老板娘自己过来,我把门锁好,从猫眼里确认来人了再开门,这次是我大意了。但是真动起手来我的武力值也不差的,你要相信你牵牵姐身体里住的是一个女汉子。对了,你今天怎么提前回来了?”   “以后让他们六点钟再过来。”闻野的态度难得很强势,“那会儿我在家。”   “真的不用。”涂牵牵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这个少年的情绪了,但同时胸口又被涨得热热的,那是一种饱满的、真挚的、来自闻野毫无保留的担心。   不可能没有触动的,更何况这个人是闻野,是她自以为刚刚成年,还需要由她来守护的小野弟弟。   两个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涂牵牵忽然想起什么,朝闻野伸出一只手:“把你的手机给我。”   闻野想也不想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放到她掌心,一直等她往旁边的工作室去了,他才跟上去问了一句:“牵牵姐,你要做什么?”   “我中午去了一趟雪容那边,”涂牵牵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从电脑旁边那个手提袋里拿出两个未开封的白色包装盒,“雪容在给员工发双十一的福利,我顺路给你带回来了。”   闻野这才认出涂牵牵拿的是两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我的手机不用换,”闻野轻轻皱着眉,“而且,我也不是那边的正式员工。”   涂牵牵瞪了他一眼,又不乐意了:“你知道这个月的情侣装系列给店里带来了多少营业额吗?人家另外两个model领福利领得心安理得,我还特意开车过去拿了我的福利呢,怎么到了你这里就要搞特殊?因为你长得帅你就要不走寻常路吗?”   闻野抿了抿嘴,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涂牵牵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轻车熟路拆开包装盒,拿取卡针把他旧手机里的sim卡取出来换上,新手机很快地递给他:“你敢拒绝试试看?咱俩十几年的交情是到此为止还是继续走下去,就看你接不接了,动动手的事儿,你自己掂量着办,我不逼你。”   闻野:“…………”   他最后还是把手机接了过来。   涂牵牵总有办法拿捏着他的软肋让他接受她的善意,且毫不刻意,熨帖而细致。   涂牵牵满意地弯起唇角,又从旁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把卡换过去,还举着新手机跟他手里那部一模一样的放到一起比划了下:“咱俩的同款同型号,都是银色的,黑色有点太闷了,红色又太扎眼,我觉得这个颜色比较配你,低调,高冷。银色的一共都没几部,我还是从她们手里抢过来的。”   “嗯,”闻野看着手里那部崭新的、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第一部手机,心里有种异样的酸楚膨胀到随时都要溢出来。他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很好看。”   “行了,”涂牵牵拂了拂手,起身捞过那摞提前打印出来的订单拿给闻野,“福利发完了,收收心准备干活了。”   闻野看着涂牵牵拉开小抽屉,把两部淘汰的手机放进去。他默了下,低声说:“牵牵姐,那部手机我能留下吗?”   涂牵牵“啊”了声,也没多问,又把他的旧手机捡回来,放到他手里了,还不忘警告一句:“你不许自己偷偷换回来。”   闻野说:“不换。”   他就想妥善珍藏起来。   其实两部手机都是她给的,换与不换有什么区别呢。   ?――   涂牵牵第二天早晨和闻野一起出的家门。   她提着行李箱准备出发去机场,例行飞韩国给店里补货,暂定行程是三天。   两人在小区门口分别前,涂牵牵又特意交代了闻野一声:“我在店铺首页挂过公告了,微博也说过,这三天你不许熬夜加班,单子能处理多少算多少,剩下的等我回来就行。”   闻野点头应下。他没有什么与人分别的经验,也不知道现在该说点什么,默默地目送她上了出租车,看着车尾彻底消失在街道转角,才掉头踩上车去了学校。   接下来的三天都要他一个人在家了,虽然只是下午放学到第二天早晨的十来个小时。   闻野觉得心情有点怪怪的,只是这么想一想,心里就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很不适应。   白天一整天都被紧凑的训练项目填充满了,连中午吃完饭后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大家都自觉缩短到了半个小时,可以说是根本没有余白留给篮球之外的人和事。   五点半一过,付闯做完例行总结,准时宣布解散。五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晃悠进了更衣室,闻野闭上眼睛,靠在铁皮柜上仰头深提一口气,觉得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就松了。   然后满脑子闪来闪去的都变成了涂牵牵。   涂牵牵的眼睛,涂牵牵的笑,涂牵牵的声音,涂牵牵的名字。   他把手机拿过来,点开微信里唯一的那个对话框,编辑信息:【牵牵姐,你到了吗?】   点击发送前,他临时想起什么,又自己去百度查了查北衡到韩国的飞行时间,发现居然只要两个小时左右,比他从老家到北衡需要的时间都短。   也就是她应该在中午之前就到韩国了。   闻野有些失望地把那行字一一删除,正要给手机息屏,涂牵牵忽然发过来一张图片。   他心跳蓦得空了几秒钟,然后对话框里紧跟着又跳出来第二张,第三张。   这种感觉很神奇。   图片内容分别是一碗刚拌好的炸酱面、街道上或停或走的游客、还有她对着镜头用拇指和食指比心的自拍。   闻野把最后一张图片放大,涂牵牵一如既往笑得眼睛都弯成一条温柔的线。她身后的背景是一辆很热闹的小吃车,旁边排了长长的队伍,再远一点,隐约能看到那边的天空好像比北衡要蓝。   涂牵牵又发来一条信息:【我们小野,回家没?】   闻野回过神:【还没,训练刚结束。】   涂牵牵立马又发来一条:【想我没有?】   闻野盯着这四个字,在心里反复回答了很多遍,却始终没有勇气回复一个“想”。或者说,编辑好了,又立马删掉了。   周执刚换完衣服就被鹿鸣拉去食堂抢自己爱吃的蛋炒饭了,池漾磨磨蹭蹭地穿好外套,看见闻野还靠在铁皮柜上没有任何动静,手里捧着手机,人似乎在走神。   他悄悄挪过来,凑上个脑袋好奇地往屏幕上扫了一眼,只来得及看清最下面一条“想我没有”,就被闻野满脸不耐地避开了。   “这都什么毛病?”池漾费解道,“谈恋爱的男人真可怕,原来连你也不例外,我还以为你能是个清新脱俗的。这才几个小时不见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单身狗表示惹不起,惹不起。”   闻野没理睬他,给涂牵牵回过去一条:【找好住的地方没?】他担心他迟迟不回复上面一条信息会显得很奇怪。   涂牵牵:【昨晚订过房间了,我现在随便吃点东西就继续去血拼,你自己在家乖乖的喔,一个人不想干活就早点休息,牵牵姐允许你偷懒,不扣工资。】   闻野回了一个“好”就仓促结束了这场对话,把手机收起来,换好衣服骑车回了家。   他先去涂牵牵的工作室把今天白天的订单打印出来,在库房里拿着收纳筐转悠了几圈后总觉得状态不怎么对劲,思绪一直飘来飘去,还说不出究竟在想什么。因为之前有过由于自己的失误配错货的经历,闻野把单子暂时放下,决定先去煮点东西吃。   十分钟,闻野从厨房端出一碗素面,人才刚坐下,手机屏幕又亮了。   涂牵牵发来微信:【野哥,野哥野哥,快回我信息。】   闻野放下筷子,给她回复:【我在。】   然后涂牵牵直接发来一个视频邀请。   闻野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无意识抖了一下,心跳跟着漏了半拍。他完全没有准备好要跟涂牵牵视频。   视频接通了,涂牵牵把手机朝上举高了一点,找到自己满意的镜头角度,对着屏幕眨了眨眼睛:“野哥你在干嘛呢?”   “我刚准备吃饭。”闻野看着屏幕,中规中矩地说。   “一个人吃饭无聊吧?”涂牵牵似乎正在排队,周围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屏幕虚晃了好几下才重新出现她的脸,“给我看看你吃的什么?”   闻野自己先低头看了眼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白面,心里隐约冒出一个不太好的念头。   涂牵牵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又催了一句:“快点的,你都不知道我刚刚吃的那碗炸酱面有多难吃。”   闻野很被动地,把镜头的角度往下移动,让那碗清汤面入了镜。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涂牵牵的眉头就皱起来了。她很生气地问:“你为什么不好好吃饭啊?冰箱里那么多吃的,你现在给我看你在吃白水煮面?我虐待你了吗?”   “没有。”闻野低了下眼,迅速掩盖住眸底突然冲上来的酸涩,然后强撑着朝屏幕笑了一下,“我不怎么饿,晚上随便吃一点就行。”   “哥哥,你开什么玩笑?”涂牵牵看上去是真的生气了,她把脸别开,有半分钟没能说出话来,“你每天都要进行差不多十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闻野有点不知所措,他试探着,“我去重新做点吃的。”   “一个小时之内,别跟我讲话了。”涂牵牵单手抚上额头,像是叹了口气,“你这次真是给我气到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兀自切断了视频。   闻野愣愣地看着屏幕彻底黑掉,举着手机的那只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回桌面。   明明她自己都在吃着路边摊随便垫肚子,赶时间去商场排队采购,他也只是将就一顿晚饭而已,她却为此生气了,而且不是之前几次故意耍小性子逗他,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气。   闻野觉得,好像命运把之前欠他的,从他身上剥夺的那些东西,一下子全都强加到了涂牵牵一个人身上,再横冲直撞地,蛮不讲理地通过她还给了他。   这样其实是很危险的。   因为涂牵牵在他心里的存在感一下子被放大到一个不可能的数值,完完全全根植进了骨血,深刻到足矣演变成一种类乎本能的追逐。   他看着面前那碗刚被涂牵牵点名批评的白面,怎么也找不到胃口继续吃下去了。   思绪正恍惚着,屏幕又闪了闪。   涂牵牵发来微信:【给你订了外卖,大概三十分钟后送到。你最好别回我信息,我说了,一个小时之内不许跟我讲话!】   闻野把这句话反反复复默念了几遍,然后没忍住,一下子笑了起来。   即便隔着手机,他也很轻易地想到了涂牵牵别别扭扭写出这句话时的模样。   闻野洗完澡,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下楼的时候外卖刚好送到。   涂牵牵给他点了凉拌时蔬、腊肉炒荷兰豆、还有一例冬瓜排骨汤。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赌气,米饭居然配了两大盒。   闻野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光了所有东西,再去看时间,七点刚过一刻。   他把空掉的几个餐盒放到一起拍了照,给涂牵牵发过去,下面跟了一行字:【时间到了,一个小时过去了。】   对面一直没有回复。   闻野觉得,涂牵牵可能是忙着采购没顾上看手机。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保证,接下来好好吃饭,一个人也一样。】   这是上次涂牵牵教给他的,想和好就要哄人,哄人就要做保证。   那边过了两分钟终于回了一个“哦”。   闻野认为这个小插曲应该算是过去了,于是把餐桌收拾干净,去库房开始处理今天的订单。   除了中间去过一趟洗手间,闻野再次从库房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他从客厅开始把一楼所有的灯一一关掉,上楼前路过餐厅,捞起自己的手机,顺手关掉灯上了楼梯。   屏幕上的未读消息提示灯微弱地闪了闪,又闪了闪。   或者说,是闪了很久,只不过闻野一直到进了自己的房间才注意。   涂牵牵这期间给他打了七通电话,断断续续发了二十多条微信。   涂牵牵:【这就完了?你就是这么哄人的?】   【人呢?】   【大猪蹄子?】   【你怕不是又去当客服撩小妹妹了吧?】   【再不回我,信不信我回去之后就给你彻底除名?】   【你怕别是想造反了。】   …………   闻野的视线停在二十分钟前的最后那条信息上:【就这样吧,我懂了,江湖不见。】   他有点哭笑不得地回复:【我那会儿去干活了,今天的单子没处理完,还剩一半。】   原本以为涂牵牵这个时间应该不会回复自己了,闻野刚躺到床上,就收到了涂牵牵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   有过前面几次“突袭”的经验,闻野完全是被迫地适应了涂牵牵这个喜欢开视频聊天的习惯。   他点击接受,手机屏幕很快就被涂牵牵精致的五官填满。   “你今天的表现有点过分优秀了。”涂牵牵靠在床头,身上拥着薄薄的被子。她大概是准备睡了,头发看上去有些乱蓬蓬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疲惫的柔软,“我现在都有一个想法,以后出门不管去哪,都必须把你随身带着才行。你就一点都不乖,真的。”   闻野看着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我还没有坐过飞机。”   “啧。”涂牵牵偏了偏头,险些瞬间破功,又被他气笑,“我还没坐过火车呢。”   “那我以后带你去坐。”闻野几乎是没过大脑,格外自然地接了一句。   虽然这句话脱口而出后他自己也懵了。   他下意识抿起嘴,突然不出声了,唯恐她会察觉出什么。但是涂牵牵下一秒就笑了,还没心没肺地问:“所以,以后我带你坐飞机,你带我坐火车是么?”   “嗯。”闻野试探性应了一声。   “好啊。”涂牵牵把手机稍稍往后拿开一点,另一只手的小拇指送到镜头前对他比划着,“拉钩,就这么说定了。”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珍文圈(ZHENWENQUAN.COM)   闻野把自己的小拇指也凑上去,隔着屏幕,跟她的轻轻挨上,好像跨越两个国家的距离不过也就一个手机厚度的短短几厘米而已。   涂牵牵打了个哈欠,收回那只手往嘴巴上拍了拍:“不行了,真得睡觉了,我明天还要起早去抢东西呢。晚安咯,我们小野。”   “晚安。”闻野说。   然后涂牵牵笑着朝他摆摆手,把视频切断了。   闻野重新趟回床上,看着手机自动息屏,一切隐于黑暗,心里有些东西却还在声嘶力竭地叫嚣着,久久无法平复。   这十八年来,好像一直到了此刻,他才得以真正体会到,发自内心地想念一个人是怎样一种错综复杂的感受。   她不在的时间就会过得慢到不可思议,整颗心都空得厉害,被她吊着,磨着,不安着,也期盼着。本该那么难熬的一件事,偏偏又能被自己在四下无人的夜里品出那么一丝涩涩的甜意。   ☆、第四十六章 糖炒栗子&巧克力   涂牵牵按照既定行程,三天后带着大大小小一堆行李箱飞回国,四点半准时落地北衡机场。   闻野在付闯宣布训练结束后第一个离开球场,其他人不紧不慢来到更衣室的时候他已经换好衣服背着包准备离开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池漾看着他急匆匆跑出去的背影,摇摇头道,“野神现在浑身都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最近两天尤其浓郁。”   他边说着话,还边抚了抚胳膊,配合着打了个激灵。   浑身散发着恋爱酸臭味的闻野骑车绕过学院路的转角了,临时想起什么,又抓着车把原地调转方向,回到那家叫“举个栗子”的店铺门口,给涂牵牵买了一包栗子。   就是单纯想起自己军训结束那天,涂牵牵同样刚回韩国回来,发微信跟他说,她想吃糖炒栗子了。所以他就很自然地觉得她现在可能也会有一点想吃,不过不想吃也没关系,这次是他主动买给她的。   闻野骑车进院子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入户门的台阶下堆着两个超大型号的红色拉杆箱,房门也半掩着,没有关严。他把车在院子里撑好,走过去拎起两个拉杆箱上了台阶,用脚踢开门,有些吃力地把箱子拖了进去。   腰还被手里的重量坠得微微弯着,来不及直起来,身后忽然窜出一道影子,二话没说一下子冲上来跳到了他的背上。   他被这道毫无防备的冲力撞得一个趔趄,单手在墙上迅速撑了下才及时稳住身体重心。   涂牵牵两条腿勾在他的腰上,胳膊紧紧圈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耳边得逞地笑了起来:“是不是给你吓一跳?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闻野偏过头去看着她,轻轻“嗯”了声。   怎么可能会有贼把行李箱正大光明放在主人家门口。   不对,怎么可能会有带着行李箱大摇大摆出门活动的贼……   他也不过是给自己跳疯了的心脏找一个适时的借口罢了。   涂牵牵闹够了,自己从他背上滑下来,接过两个拉杆箱,若无其事地推着往库房的方向走了:“你今天回来的有点早喔,我正犯愁这两个箱子自己怎么搬上来呢。”   闻野仍旧站在原地对着她的背影缓不过神。不知怎的,只是短短三天没见到她而已,或者说,分明昨晚还在跟她视频聊天,听她讲自己在韩国街头偶然遇到的流浪画家和一只小猫咪。现在她真人就在这里,甚至已经亲近到能够在空气里随时捕捉她身上淡淡的香水气息,他反倒有些局促了,氛围全部失了分寸,变得微妙起来。   就真的很像池漾说的那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直到涂牵牵推着行李箱开门进了库房,他才慢半拍地捞过背包跟上去,想起把栗子拿出来给她:“我来整理这些东西。”   涂牵牵有些惊讶地接过那包栗子:“这么巧,我也给你带东西了。”   闻野一愣,下意识以为涂牵牵又给他买了什么昂贵的衣服和鞋子。他还措辞着该怎么拒绝,让她不用再买东西给自己,就见涂牵牵把一个拉杆箱放倒,很快地从里面翻出两大盒巧克力:“这个你直接带学校去,以后每天吃一块,训练累了的时候可以补充体力,每天这么玩命训练,万一低血糖了怎么办。”   闻野接过她递来的盒子,垂眸看着上面全是外文的包装,毫无悬念,这种巧克力售价一定不低。   这么想着,他刚送出去的那包糖炒栗子就完全没有可比性了……   “这个牌子的巧克力超级好吃的,”涂牵牵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靠在工作台上对他说,“但是我现在还是更喜欢吃栗子。”   闻野抬头对上她的眼。   涂牵牵立马眯着眼睛笑起来:“巧克力热量多高啊,过了二十岁的人轻易不敢吃,要不然早晨又要拖着你去晨跑了,跑完你还得把我背回来。”   闻野觉得,涂牵牵身上像是偷藏了世间所有的美好,和她明媚张扬的性格恰恰相反,那是一种毫无棱角,纯粹到晃眼的特质。   ――   接下来照例是兵荒马乱的几天。虽然闻野在涂牵牵出国的三天里加班加点每天都自己配货到很晚,到底是缺少一个主力,待处理的单子仍旧积压了很多。涂牵牵从早晨起床后几乎就是脚不沾地,一直忙到闻野下午放学才勉强喘口气。反复几天扛下来,周五晚上十一点多,惨不忍睹的库房在两人的努力下总算被整理清楚了。   涂牵牵靠在货架上喝了口水,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整个人被严重超额的工作量搞得心烦气躁,情绪一直处于一点就着的状态。   闻野接过她手里的杯子:“上楼去休息吧。”   “我要再去看下后台有没有忘记回复的消息,今天索性把这一堆事情都清零,明天就全部重新开始了。”涂牵牵打了个哈欠,慢慢捏着脖子绕过他去了旁边的工作室。   闻野跟在后面把库房的灯关掉,靠在门口安静地等着她。   涂牵牵索性没再坐下,唤醒电脑后弯着腰凑近屏幕看了看,左边胳膊撑在桌子上托着脸颊,右手握住鼠标点了几下,不知看到什么,脸色猛然就变了。   闻野见状立马提步往房间里走,刚要开口询问她怎么回事,她忽然直起身,把手里的鼠标用力摔到一边:“靠,搞什么啊?”   闻野两步跑过去:“怎么了?”   涂牵牵皱着眉说:“有人给我写了差评,说我卖假货。”   她把那几条评价全部翻出来,指给闻野看:“都是同一个id留的,这个人买了五件东西,全都给了差评,而且这人还是第一次来店里买东西。你说,这是同行在故意给我使绊子吗?”   “后台可以查到顾客信息吧?”闻野说,“要不我们打电话过去问下情况?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对,我必须得问问这个人,我是抢她男朋友还是挖她家祖坟了。”涂牵牵被气得不轻,扶着额头不停在做深呼吸,“我从大一开始做代购,到后面开了这个淘宝店,谈下十几个品牌授权,这不是我收到的第一条差评,但这是第一个明目张胆说我卖假货的。”   她很快地找出了这个id的收货人信息,把联系方式输进自己手机里,电话拨出去之前,似乎是觉得太憋屈,又对闻野说:“你可能理解不了我现在的心情,觉得我反应过激了。这么说吧,如果是我发了一组照片到微博上,有人评论说我丑,说我网红脸没有辨识度,随便怎么diss我的长相,那没关系,我真的不care。但是现在被人写差评诬陷我卖假货,在我这里就是过不去。因为前者只是审美问题,她们眼睛瞎,那是她们的事儿,后面这都上升到人品问题了,还是我的人品问题。”   “我懂。”闻野无奈地看着她,“但是现在有点太晚了,这件事情要不要明天上午再处理?”   “不可能的,”涂牵牵摆了下手,很坚决地把那通电话拨了出去,“这个时间点写差评摆明是想让我恶心得睡不着觉,既然这样那就都别睡了,谁还没点小脾气了。”   闻野揉着眉心叹了口气,只能任她去了,现在估计没人能拦的住她。   涂牵牵把手机送到耳边,电话刚被接通她就平静地直奔主题:“女士你好,听说你买着假货了是吧?mac口红是假的,薏仁水是假的,海藻面膜是假的,洗面奶是假的,连防晒喷雾都是假的。朋友,你运气不错啊,花了五百块钱不到,凑齐韩国美国泰国日本四个国家的这么一堆假货。你今天买彩票了吗,搞不好要中大奖喔。”   闻野:“…………”   那边说了什么他听不到,涂牵牵没有开外放,他只看到涂牵牵很冷地笑了一下,继续说:“朋友,我看你是碰瓷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吧?总之啊,上个给我写差评的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你自己看着办吧,钱我可以一分不差地退给你,我退你双倍也没问题,但是你先给我解释清楚了,到底谁派你来的,出于什么目的,而且你这么做良心真的不会痛吗?你奶奶没给你讲过吗?说谎话的小孩子晚上睡觉是会尿床的喔……”   闻野:“…………”他突然就后悔了,这通电话不该任由涂牵牵随性发挥的。   跟他猜想的一样,涂牵牵话还没说完,电话被那边挂断了。   涂牵牵把手机扔开,抱着胳膊靠到桌子上:“对面是个小丫头,被我训得嘤嘤嘤半天就挤出来一句话。”   闻野说:“什么?”   涂牵牵面无表情:“她说我神经病。”   闻野:“…………”   涂牵牵歪着头认真打量他几眼,眉头又皱起来了:“说出你的想法,小野同学。”   求生欲让闻野硬着头皮说了一句:“牵牵姐,你口才真好。”   ☆、第四十七章 我做给你看   闻野第二天早晨去学校的时候涂牵牵还没起床。   cuba基层赛下周一就正式启动了,最后的两天,他现在没可能去因为这件事找付闯请假,影响队伍整体训练进度。   涂牵牵的意思是,她在电话里已经发泄完了,还很过瘾,后续一切随缘,到此为止,这件事在她这里就算翻篇了,她不准备因为一个陌生人跟自己较劲。   但闻野出门前还是登陆后台,找到那个id的收货人信息,拍了一张照片保存进自己手机,准备中午的时候打电话过去试试,能不能请对方删掉差评。   午饭后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鹿鸣和周执被池漾拖去超市储备零食了,姜慎不知道去了哪里,闻野从更衣室拿回手机,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球场,找到那个手机号,把电话拨了过去。   几声连线音后,电话接通了。   闻野按照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温声开口:“我是……”   那边直接打断他:“你是小野,我知道。”   听筒里并不陌生的嗓音和语气让闻野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立马单手撑在地上站起来:“乐白茶?”   乐白茶“嗯”了声,也没有拐弯抹角:“我就是故意的,怎么样?”   闻野眉心重重一跳,险些没压住自己突然冲上来的脾气。他闭上眼睛很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尽量稳着声音说:“把差评删掉。”   “这是我的言论自由,”乐白茶居然还说得理直气壮,“我买了她的东西,评价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看她不爽,想让她炸毛,这全部都是我的人身自由,你们没权利干预我。”   闻野用力捏了捏太阳穴,那股火气就梗在胸口,不上不下的,烧得他喉咙都开始发疼。   乐白茶见他不说话,自己又继续说:“我不仅给她写差评,她昨晚给我打电话我还录音了呢,我现在随时都能把录音放到微博上,标题就写‘网红涂牵牵深更半夜威胁顾客删除差评’。你知道录音里她说了什么吗?她说,上个给她写差评的人坟头草都两米高了。反正现在大家都热衷咬文嚼字,攻击这些说话不走脑子的网红。”   闻野皱起眉,沉声说:“你没完了是么?”   “有啊,谁愿意跟她没完没了呢。”乐白茶不屑地说,“我心里就是不服气,就是看不惯她,我……”   “她不需要你去看惯。”闻野很冷漠地打断她,没耐心跟她继续兜圈子了,“你直接说,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服气。”   乐白茶像是被这句话震慑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没出声,闻野正要继续问下去,她忽然笑了:“好啊,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你最爱的不是篮球吗?那我问你,如果让你为了她错过后天的比赛,你愿意吗?”   闻野沉默了。   乐白茶见他不说话,满意地哼了一声:“不愿意吧,我就知道,你其实也没那么喜欢她,这就是个看脸的快餐时代,一时兴起呗,过了这几个月……”   “我愿意。”闻野听见自己这么说,“然后呢,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想做的,或者需要我做的?”   “我不信!”乐白茶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我才不信你会为了一个女生放弃比赛!”   “其他人不行,但她可以。”闻野提了一口气,低声说,“我做给你看。”   这下轮到乐白茶陷入沉默了。   “你是不是还要亲眼看到才能相信?”闻野平静地说,“我现在就去车站,在你的城市待到预选赛打完。”   他说完后就把通话切断了,去更衣室换好衣服,背着包离开了篮球馆。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闻野跟刚买完零食回来的三个人撞了个正面。池漾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他:“什么情况?地震了?”   鹿鸣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池漾较真道:“闯哥不是说了吗?除非北衡地震了,把天给震塌了,要不然谁也不能缺席训练,逃学天王小姜同学最近都天天打卡呢,你搞什么啊大哥?”   “我有点事情必须要去处理,”闻野直接看向周执,“抱歉。”   周执皱了皱眉,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但这总归是闻野开学三个月以来第一次请假,他也不好真的不近人情说什么都不放人:“就半天,明天全天都是实战演练和战术讲解,别迟到。”   闻野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开了学校。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断断续续震动了很多次,闻野前面一直没理睬,上了公交车才拿出来看,屏幕上堆着的全都是乐白茶的未接电话和短信息。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又放回口袋里。   搭两班公交车再换乘地铁,抵达火车站北广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分。闻野排队买了最近的去南塘的车票,检票上车后的时间是三点半。   乐白茶后面就放弃了给他打电话,短信一条接一条不停在发。   闻野把她的微信再次从黑名单删掉,因为他要给她发图片。   人影缭乱的月台,手里的车票,两张图片一前一后发送成功。   乐白茶的电话立马就打过来了。她带着哭腔颤颤地问:“闻野你疯了吗?”   闻野扭头去看窗外开始缓缓倒退的月台,脑袋里首先跳出来的是涂牵牵去韩国第一个晚上,在视频里跟他说,她还没有坐过火车。   他语气淡淡的:“我没钱买高铁票了,火车票十三个小时,凌晨四点左右到南塘。”   乐白茶在那边“哇”的一声就哭了:“你现在给我下车!谁要你跑这里来的!我有说过吗?我就是心里不痛快,想找一下平衡感,呜呜呜……”   “车开了。”闻野说,“没关系,这两千公里的路,当做我还你。”   “谁要你还啊!谁要你为了那个涂牵牵放弃比赛!”乐白茶哭得越来越凶,一句话要抽噎着重复几次才能勉强拼凑完整,“高中两年呢?你倒是一起还给我啊!”   “对不起。”闻野很无力地说。每每提及此,除了这苍白的三个字他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乐白茶在那边哭得停不下来,好像把这两年多的委屈和不甘全都积攒到了一起,再借着这个机会通过眼泪不遗余力地丢给他。   闻野静静地等着,等了不知多久,乐白茶终于哭累了。她吸着鼻子,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道:“你、这、个、混、蛋!”   闻野“嗯”了声,没说什么。   “我以后真的不会再喜欢你了!”乐白茶吼得歇斯底里,嗓子都哑了。   “好。”闻野又轻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乐白茶把电话挂断了。   直到此时此刻,闻野才终于察觉到,对于乐白茶,他的确有些残忍了。但是怎么办呢,自从生命中滋生出一种叫做“喜欢”的情感,他满心满脑就只剩下一个概念,涂牵牵和其他女生。   不巧的是,这种情感出现之前,他的世界除了篮球,就是闻天。   闻野知道,这件事到了这里,是真真切切画上了一个句号。他用这种方式,逼着乐白茶跟他作了告别。   他很无耻的,利用了这个女生的心软,就从走出篮球馆的那一刻。   所有人都知道他爱篮球如命,视赛场如生死场。   于是他赌,乐白茶一定会因此作出妥协,如果能彻底放弃,就更好了。   现在他果真赢了。   闻野把头枕去椅背,缓缓闭上眼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猝不及防地在刚刚经过的画面里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也许他骨子里装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良人吧。他想,从这个夏天他坚决地背上行李离开家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涂牵牵呢,如果有一天她见到了他叛逆、自我、冷漠的这一面,她是会像之前一样继续没心没肺地对他说,我允许你再嚣张一点,还是厌恶地转身走掉呢?   在这趟仓促行进的火车上,闻野忽然就有些不确定了。   ☆、第四十八章 不吃兔兔的撒娇女人   火车五十分钟后在驶出北衡的第一个站点短暂停车。闻野背着包下了车,出站后重新买了回北衡最近的车票。兜兜转转这一圈下来,再次回到北衡火车站的时候已经快要六点钟。   闻野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暮色开始四合,雾霾污染下的晚霞红得不怎么透彻,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埃,永远也无法冲刷干净的样子。周围全都是神色匆匆的旅人,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孔从他面前仓促穿梭着,每个人都是彼此不需要驻足的过客。   车站的本质意义其实是互相矛盾的,它的一半代表离途的起点,象征分别,另一半代表归途的终点,象征团聚。   闻野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个声音在轻轻地问:你呢?   他站在人声熙攘的广场中央,整个人却慢慢地被铺天盖地压下来的茫然包裹住了,身边像是顷刻空了,有一张无形的屏障把他与所有人隔绝开,那是一种完全找不到归属感的彷徨。   他是谁,他在做什么,他来自哪里,接下来又该去到哪里,甚至于,他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这些答案在刹那间全都模糊成了空白。   闻野突然觉得压抑得有点喘不上气,他能感知到那个结界所在,自己却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很久他才艰难地回过神,看到屏幕上出现的“牵牵姐”三个字,心脏跟着很用力地跳了一下,紧接着,耳边才重新出现声音,眼前也开始有了其他的真实的画面。   “你又跑去跟人打街球了?”涂牵牵很生气地问,“你之前怎么保证的自己还记得吗?”   “没有。”闻野试着做了一个深呼吸,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可他一开口嗓子就是嘶哑的,“我马上回家。”   他转身往出租车通道的方向走,走了几米远,又突然想起,他买完这两张车票,身上只剩一百块不到了,回去只能选择继续搭乘地铁和公交。   “站原地别动,”涂牵牵像是叹了口气,“然后给我微信发个定位,我现在过去接你。”   闻野抿了抿嘴,犹豫了几秒:“我没在学校。”   “我就知道,”那边响起汽车开锁的“啪嗒”一声,然后是防盗门被重重关上,涂牵牵说,“所以让你给我发定位呢,赶快,我出门了。”   “我在火车站。”闻野有些小心翼翼地说,“我自己坐车回去。”   “你居然一声不吭跑火车站去了?”涂牵牵果然被震惊到了,“行了,知道了,我大概一个小时后到,你现在随便找个什么肯德基麦当劳的店进去坐着等我,其他的事情待会儿见面了再说。”   她说完后也不等他回答就挂了电话,一如既往没有给他留下拒绝的余地。   附近的快餐店早已人满为患,闻野往身后环顾了一圈,最后还是背着包穿过天桥,离开车站广场。   等她的时间其实一点都不难熬。   ――   天色彻底黑透了,夜里的风有了很明显的寒意。   涂牵牵在北衡生活了四年多,她以为自己对于这座城市的路况早就习以为常,但是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消逝掉,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海仍旧在以龟速缓慢滑行,她心里焦躁得简直想摔方向盘。   她给闻野发了一条微信过去:【我还在路上堵着,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先吃个汉堡,点杯热牛奶。】   闻野几乎是立刻就回复了一个“好”。   一个小时零四十分钟过去了,车载导航终于给出提示,前方已接近目的地。涂牵牵又往前面开了几米,然后就看到了坐在路牙石上低头盯着手机走神的闻野。   身上穿的那几件衣服真是单薄得让她火大。   涂牵牵把副驾驶车窗降下来,正要开口喊他,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很准确地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眼。   涂牵牵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在那一瞬间的感受,好像是心疼,又不完全是心疼。   “上车。”她皱着眉,气压明显很低。   闻野拉开副驾车门矮身坐进来,开口先是一句:“对不起。”   “你什么情况?”涂牵牵先把暖风打开了,“下次有什么事情能不能先通知我一声,我在你这里是个透明的吗?”   “不是。”怎么会是透明的。   “算了。”涂牵牵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摆摆手说,“孩子大了不服管了是吧,那我不问了。”   闻野:“…………”   “我马上就十九岁了。”闻野一到年龄的问题上就忍不住想跟涂牵牵较真,他不想让涂牵牵一直把他当成弟弟看待。   “哦,十九岁的小野弟弟,”涂牵牵又换上一副教育小孩的语气,看着他说,“希望你下次不要自己一个人不声不响就跑到火车站来了,牵牵姐在家一直等不到你很担心的,知道吗?”   “嗯,知道了。”关于这个问题闻野放弃挣扎了。   “所以你是不准备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对吗?”涂牵牵打着方向盘,在前面第一个路口掉头原路折返。   “可以不说吗?”闻野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如果涂牵牵非要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他就需要去编造一套像样的说辞。   偏偏在涂牵牵这里,他一句谎话都不想讲。   涂牵牵又叹了口气:“那你直接跟我说,事情现在都解决了吗?”   “解决了。”闻野说。   涂牵牵偏过头很沧桑地看了他一眼:“我决定不问了,以后我会学着去当一个人美话不多的小姐姐,努力跟上我们小野十九岁的步伐。”   闻野:“…………”仍旧觉得还有哪里怪怪的是怎么回事。   “对了,那几条差评今天下午被对方主动删掉了,”涂牵牵费解地摇摇头,“这姑娘是觉得生活太乏味所以跑我这里来怒刷了一波存在感吗?这么诡异的操作我真是无法理解。”   “可能是吧。”闻野听见自己淡淡地应了声。   问题顺利解决了,这就够了,至于今天下午发生过的一切,她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   回程依旧堵得毫无人性,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家。   涂牵牵站在台阶上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输完密码把门推开,还特意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退到一旁福了福身子,对闻野说:“欢迎野神回家。”   “马上十一点了,”闻野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我先去库房处理今天的订单。”   “哥哥,”涂牵牵垮着肩膀,有气无力地靠在墙上,“我快饿疯了,真的,已经走不动路的那种,今晚能把车开回家完全是个奇迹,就凭这一口气吊着。”   “你想吃什么?”闻野看着满脸倦容的涂牵牵,心里更内疚了,毕竟乐白茶这件事完全是因他而起,“我现在去做。”   “西红柿鸡蛋面。”涂牵牵哼哼两声,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冰箱里有我中午点多的外卖,放进微波炉加热这件事可以交给我来,煮面你来。我怕是能吃一锅,我先给你打声招呼。”   闻野没忍住低低笑了:“吃不完一锅你洗碗。”   涂牵牵反应了几秒钟才诧异地瞪大眼睛,然后抬起脚毫不含糊就照着他的小腿踢了上去:“谁洗碗?你再给我说一遍,谁洗碗?”   闻野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忽然背朝她弯下腰,轻声说:“走不动路的话我背你吧。”   “可以啊我们小野,居然还学会耍嘴皮子了。”涂牵牵往后退开,后背贴到门上了,然后做出一副卯足劲起跑的架势几步冲上去一下子跳到闻野背上,趴在他耳边说,“但你可失算了,牵牵姐跟外面那些不吃兔兔的撒娇女人不一样的,我是不会跟你假客气的。”   闻野无声地勾起嘴角,两手托住她挂在自己腰上的腿弯站直身体,这个动作他已经很熟练了:“回房间么?”   “本来准备去沙发的,”涂牵牵用胳膊圈上他的脖子,整个人以一种无骨虫似的姿势全然松懈地趴在他身上,“既然背都背了,那就来个远途的,回房间吧。”   “好。”闻野很轻松地背着她拾阶爬上楼梯,把她送回卧室。   “我下去煮面,”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待会儿煮好了给你送上来。”   涂牵牵把拖鞋踢掉,人往床头挪过去,挑眉道:“知道自己今天表现不乖,所以在讨好我?”   闻野“嗯”了声,顺着她说:“讨好你。”   “准了!”涂牵牵手一挥,戏又来了,“本宫今儿就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鸡蛋面记得多放西红柿喔,西红柿如果可以去皮就更棒了!”   闻野低头笑了。   涂牵牵身上永远都携带着一种神奇的治愈力,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就抚平了他的惊惶和消沉。   她只要一靠近,他就不会再迷茫。   他的小仙女,他的向往,他全部的光亮,让他悄悄喜欢上了这个世界,就像当初悄悄喜欢上她一样。   ☆、第四十九章 暖暖手吧   cuba基层预选赛十二月三号正式开幕,北衡男篮参赛球队数量为十支,采取单组循环赛制进行5v5pk,历经九轮比赛,横跨十三个比赛日,共计四十五场比赛后,于十二月二十号落下帷幕。   闻野五人以九胜零负的战绩波澜不惊地拿下北衡基层赛冠军,顺利晋级分区赛。“北体大篮a”的名号一炮打响,在本市二十多所高校间掀起了一阵狂热的追捧浪潮。   稍微懂一点篮球的女生还能惊叹他们出色的个人技巧和战术,不懂球的女生全部都在看脸。   池漾特意把自己的微博昵称从之前的“你池小爷还是你池小爷”改成了他的大名,方便大家检索,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粉丝榜吸了快要十万的粉丝。   然后他就施施然把个人简介做了认证:北体大篮a颜值王。   虽然粉丝们十分默契地在评论区列着队型否定他,野神才是他们五个里的颜值扛把子第一人,他只能勉强排个第二,毕竟还有鹿鸣这个小可爱在跟他抢人,大家都不允许他这么骗人骗己。   因为球队很漂亮地拿下了冠军,顺带还收获了校领导的高度表扬,付闯也心情不错地跟他们调侃,这一届cuba能不能引起更多的外界关注,就靠他们这几个“颜值扛把子”来撑了。   闻野最后在对阵北化大的赛场上狂砍六十三分,以极其亮眼的数据攀登本次北衡市联赛个人得分排名榜首,一跃成为北衡赛区当仁不让的得分黑马,“神射手”、“三分线男神”、“北衡小库里”等外号层出不穷地冒了出来。   闻野一共打了九场比赛,涂牵牵一场都没落下,美妆店连淘宝的双十二购物节活动都没参加。涂牵牵直接在店铺首页和微博挂了通告,近几天不接急单,所有订单统一在小野弟弟打完比赛后陆续安排发货。如果小野弟弟赢下比赛,届时她会在微博抽十个粉丝全额免单,另外再加送小野弟弟亲笔签名照十张。   cuba开赛后,打开涂牵牵的微博主页清一水全是比赛现场高清图,连material   baby的上新片子都被挤到最底下去了,跟她“时尚博主”、“美妆店老板娘”的身份碰撞出了有趣的违和感。九宫格排列整整齐齐,最中间第五张图的主角永远都是被抓拍的或是正在投篮、或是正在运球突破的闻野,占据着妥妥的c位。   涂牵牵微博里的粉丝们大概都不知道,她在这些天里充当的角色是闻野的司机,兼递水助理,兼看包助理,以及“鼓掌机器”,活脱脱从女王直接降级成了小跟班……   用陈雪容的话来说,闻野整个是在耽误她赚钱,她现在完全就是不务正业的典范,已经摸不准自己定位了。   衣服不卖了,店扔一边了,每天像个疯狂的追星少女一样在微博上咋咋呼呼。   追的还是一个一穷二白的打球的大学生。   涂牵牵很想回她一句,赚那么多钱做什么,反正她现在的存款怎么都够花。   其他人都不懂,只有涂牵牵自己知道,闻野给她乏善可陈的生活倾注了怎样一份浓墨重彩的鲜活。   少年们在赛场上挥汗驰骋,不遗余力地燃烧着自己,挥发身体全部的光和热。那种氛围总让人感动,每一片空气都是最天然的催化剂,现场没有人可以做到无动于衷,浑身的血液都被那些少年牵动着,跟着他们一次次运球、防守、突破、抢断、投篮、盖帽、传球、上篮。   他们主宰着球场,而闻野很冷淡的,很嚣张的,成了场上的王。   也成了她一个人的引以为傲。   涂牵牵觉得,自己虚度的那些年的青春正在因为闻野的加入而一点点变得充盈起来,让她想起明天的时候不会只有空白和一成不变。   这才是这个年纪最该有的模样。   ――   基层赛结束后有半个月的休赛训练期,分区赛将在一月中旬开启。付闯给他们批了三天假期当做拿下冠军的奖励,训练从下周一开始继续进行。   闻野结束比赛第二天早晨被生物钟自然叫醒,难得在床上多赖了半个小时才爬起来。他是准备随便吃点东西就去库房配货打包的,涂牵牵这两周天天跟着他跑体育馆,还遇到了双十二购物节,虽然店铺没有参加活动,他感觉店里积攒的单子大概是多到数不清了,不过好在有三天假期可以用,他都准备好通宵加班了。   但是很意外地,他下楼的时候居然撞上了刚买完早点从外面开门进来的涂牵牵。   他愣了愣,几步下了楼梯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早点袋子:“怎么不多睡会儿?”   十二月下旬的北衡已经很冷了,气温一早一晚都能下降到零度以下。涂牵牵反手关好门,把身上那件短款羽绒服脱下来挂到衣架上。因为室内室外反差强烈的冷热交替,她没忍住抱起胳膊打了个激灵,随口说:“今天有件大事要做,怎么可能睡懒觉。”   闻野盯着她被冻得泛起几丝酡红的脸颊走了走神,“啊”了声才反应过来:“什么大事?”他觉得八成是涂牵牵跟他一样做好二十四小时驻守库房发货的准备了。   涂牵牵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不说话了。   闻野上身穿了一件薄款的白色连帽卫衣,这会儿两只手里拎着她刚买好的生煎和海鲜粥,正微微低着头站在她面前,格外专注地看着她,在等她的回答。   涂牵牵的眼睛眯了眯,视线从他修长裸露的脖颈上滑过,对他勾勾手说:“你来,我偷偷告诉你。”   闻野想都没想就弯下腰靠近她。   涂牵牵偏过头去,脸贴近他右耳了:“大事就是……”   她一个字一个字在慢慢往外跳,两只手忽然不打招呼就伸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掌心一左一右抚上他脖颈两侧温热敏感的肌肤。   突如其来的冰凉让闻野本能地往旁边躲了一下,结果脖子下一秒就被涂牵牵很无赖地抱紧了。她还理直气壮地说:“不许躲!给我暖暖手!”   然后闻野就毫无怨言地把刚直起来一点的腰重新压下去了:“好,给你暖。”   ☆、第五十章 去看雪呀   被涂牵牵恶作剧当了人工暖手宝的闻野于是顺其自然就认为她口中的“大事”只是个骗自己弯腰的幌子,所以闻野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单方面把这句话给忽略了。   涂牵牵一碗海鲜粥喝得见了底,终于忍不住伸过手,屈着骨节敲了敲闻野的手背:“哥哥,你还没问我到底有什么大事要办呢。”   闻野“嗯”了声:“不是给你暖手吗?”   涂牵牵:“…………”这算哪门子大事。   “我问你,你见没见过雪?”涂牵牵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飘出一点期待,“我们从南方来的小野同学。”   “见过。”闻野说,还顺带回想了一下,他下楼时好像没看到外面有在下雪。   涂牵牵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立马就消失了,然后垂下头失落地“哦”了一声。   “我没见过真正的大雪,”闻野不知道涂牵牵准备做什么,但他还是补充了一句,“只有小时候在老家见过一次飘小雪花,刚落到地上就会化的那种。”   “对吧!”涂牵牵的眼睛立马又亮起来,“我就知道!”   闻野静静地等待后续。   “牵牵姐今天带你去看雪!”涂牵牵很兴奋地说,“吃完饭我们就准备出发,中国的拉普兰德,栗原小镇。我昨晚刷微博无意间刷到的,栗原今晚会下一场大雪,是今年的初雪,肯定特别美。我看大家都在跟风,尤其是在南方长大没见过雪的同学,所以我就想,刚好你休假呢,咱们也去散散心,当做给你的冠军奖励。”   闻野着实被这个消息轰炸了一下。他首先想到的还是这些天被冷落的美妆店:“很多单子还没处理。”   “我从雪容那边调了几个人过来帮忙,”涂牵牵说,“好不容易休一次假,谁要宅在家里跟订单较劲,大好时光,出去浪啊!”   “今天就去吗?”闻野还是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涂牵牵居然是昨晚半夜临时决定的。   “要不然呢?”涂牵牵挑了挑眉,看着他,“牵牵姐带你体验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怎么的,你有意见吗少年?”   “那我现在去准备东西。”闻野没有再就这个问题推脱什么,说不想去都是假的,而且涂牵牵从来也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她永远都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接受她的安排。   “给你十五分钟的时间,”涂牵牵看了眼腕表,推开椅子站起来,“雪容那边的人八点钟到,他们来了我们就出发。”   “好。”闻野跟在涂牵牵身后一起上了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了,他才忽然想起,如果那边是雪乡的话,他连一件羽绒服或者是厚一点的外套都没有。   他的脚步只是迟疑地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转回身,或者说,他还没有想好这个问题要不要跟涂牵牵讲,涂牵牵就像预知到了他的心理活动一样,扒着门框从房间探出半个身子,隔着长长的廊道喊他:“野哥,你就整理一点日用品就行,一共两天的行程还有一天是在路上,我们后天上午往回赶。衣服不用拿,雪容那边最近新上了一批情侣装,羽绒服和棉服那些,我让他们带了几套样品过来,内搭也是搭配师直接配好的。我们刚好可以自己在栗原拍一些外景,过几天看你时间再去工作室把内景补上,这次的片子就搞定了,一举两得,看我多机灵。”   闻野希望,涂牵牵是真的没有察觉到他的难以言喻,只是碰巧的,不经意地帮他化解了这份窘迫。   ――   陈雪容的工作室一共来了六个人帮忙,涂牵牵说,她直接从库房调走了一半的员工。闻野只认得其中一个面孔,陈雪容的助理之一,叫腻腻。   腻腻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拉杆箱,里面放得是他们这次出门要穿得衣服。她进门后把箱子靠在墙边,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相机包递给涂牵牵:“桃子说,让你务必保护好她的大宝贝,镜头没给你们多备,现在这个应付一般的拍摄就很够用了。”   涂牵牵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相机包转手塞给闻野:“订单我都打出来放库房的工作台了,一共也就三千多单吧,按照你们之前的工作量两天清完妥妥的。辛苦大家,等我回来给你们发红包。”   腻腻壮着胆子翻了涂牵牵一眼:“原来你比雪容姐还会剥削员工,我们可都是凌晨一点接到的紧急通知。”   涂牵牵心情很好地对她做出一个搞怪的表情,然后扭头格外自然地挽住闻野的胳膊,头朝外一扬:“为了我们野哥腹黑一次又能怎么样?出发!”   八点一刻,涂牵牵的车驶出小区门口。   闻野坐在副驾把安全带系好,整个人还是恍恍惚惚的,好像一脚踩在云端,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太强烈,他和涂牵牵现在要一起出门旅行了,从他接收这个消息到现在只过去了半个小时不到。   涂牵牵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给他:“我的网易云音乐app里有个民谣歌单,你连一下车载蓝牙,把那个歌单设置成循环播放。”   闻野“嗯”了声,接过手机后一眼就看到涂牵牵的桌面壁纸居然是自己比赛时的一张侧脸照片,图片可以看出花费心思精修过的痕迹,加了很有质感的灰调滤镜。   他的心跳猛地滞了几秒,下意识抬头看向涂牵牵。涂牵牵还在专注地开着车,完全没有在意这个细节。   他试着去想了一下,如果这件事换成他来做,涂牵牵发现他的手机壁纸是她的照片,他应该会不知所措到彻底坐不住了吧。   所以……所以……闻野想,涂牵牵对他的照顾,或者涂牵牵平日里总挂在嘴边的喜欢,跟他对涂牵牵的那份情感是一样的吗?   他好像完全没办法去界定。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把人吹得昏昏欲睡。持续一个月的高强度训练加上九场长达半个月的比赛,脑袋里一直都有根绷得紧紧的弦在撑着,不停暗示他不能松懈,不能停下,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现在比赛结束,那根弦突然断了,身体好像瞬间就被浓浓的疲累感由内及外地包裹住,一点点脱了力。   闻野的胳膊撑在车窗上支住额角,视线追随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播放器里的音乐一曲毕,自动切换到下一首,是陈粒的《小半》。   低淡空灵的嗓音漫不经心地渗进空气,懒懒散散开始唱:   不敢回看   左顾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欢   偷偷搭讪总没完的坐立难安   试探说晚安   多空泛又心酸   低头呢喃   对你的偏爱太过明目张胆   在原地打转的小丑伤心不断   空空留遗憾   多难堪又为难   …………   涂牵牵大概是很爱这首歌,前奏一跳出来她就开始跟着旋律轻轻哼唱,音色里天然的柔软配上陈粒的江湖气,居然也莫名和谐。   闻野在半梦半醒间被这首歌编织出来的那种求而不得煽动着,任凭情绪像是泡发水的海绵,放纵地膨胀到了极限,满到这个车厢都快装不下。   ☆、第五十一章 奶茶&公主   闻野断断续续睡了一路,在去往栗原镇途经的最后一个服务站停车时,涂牵牵把他喊醒了。   闻野掀开眼皮后首先进入视线的就是涂牵牵近在咫尺的眉眼,那是一种近到足矣让他恍惚的距离,意识还朦胧着,他第一反应是自己仍陷在梦境没有脱身。   涂牵牵正歪着身子凑过来给他解安全带。   大概是车厢温度太高,空气密度又太低,两人的视线毫无防备撞上,彼此都愣了下,眸底浮现出一些异样的情绪。   “牵牵姐。”闻野率先离开椅背坐起来,切断两人胶着的目光,微哑着嗓子喊了她一声。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下高速了。”涂牵牵莫名觉得有点不自在,她清了清喉咙坐回去,指着窗外说,“我去给车加满油,你要不要去洗手间,或者出去转转?”   “好。”闻野捏着肩膀稍微活动了几下,拉开副驾车门下了车,径直绕到后面打开后备箱,从拉杆箱里拿出一件女士长款羽绒服,几步跟上涂牵牵的脚步,把羽绒服披到了她身上。   涂牵牵正埋头从卡包里翻加油卡,察觉到肩膀上突然压下来的重量,愣愣地回了下头。   闻野立马解释说:“外面冷。”   涂牵牵“啊”了声:“你怎么不穿?”闻野身上还是从家里出门时穿的那件卡其色立领夹克,根本不隔风。   “我不冷。”闻野指了下餐厅的方向,“我马上回来。”   涂牵牵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是想说,你们年轻人不怕冷,我这过了二十岁的必须靠羽绒服保命,是吧?”   闻野低头笑了笑,故意没否认,两手抄进外套口袋里默不作声地转身走了。   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杯热奶茶。   驾驶室的车窗全敞着,涂牵牵趴在上面看着闻野朝自己一步步走近,然后两手捧着一杯奶茶递到窗口。   涂牵牵笑着“啧”了声:“可以啊,还知道买奶茶哄女生了。”   她没有去接那杯奶茶,直接探出头去,单手抓住闻野的手腕带着那杯奶茶往自己面前送过来,张嘴咬住吸管喝了一小口,甜得吐了吐舌头:“好了,我喝过了,谢谢我们小野。”   “就喝一口吗?”闻野还没从涂牵牵刚刚突然的亲昵里缓过神,表情有点木讷,于是就显得格外真挚,“下面有珍珠。”   “G……”涂牵牵觉得自己对闻野这呆呆的傻小子一面真是喜欢得无可救药了,她趴在方向盘上笑了快一分钟才勉强停下来,“我不爱喝珍珠,其实我都两年不喝奶茶了,因为它真的太甜了。”   “好吧。”闻野低头看了眼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奶茶,心里不可避免感到一阵失落。   涂牵牵看着他捧着那杯奶茶坐进车里,想了想,忽然二话不说又侧身过去拖住他的手,用一种很强势的姿态咬住吸管,这次“咕噜噜”一口气把奶茶喝掉了小半杯才放开他:“珍珠我也喝了,为你破例,别人都不好使,你要知道,就是上帝捧着一杯奶茶送到我嘴边我都不带正眼看的。”   “哦。”闻野定定地看了她两秒,然后才笑了。   “剩下的半杯交给你了。”涂牵牵把打开的车窗全部关上,点火启动车子,随口说了一句,“看你嘴唇干得都起皮了。”   闻野下意识抿了抿嘴,然后用牙齿轻轻咬住下唇上的一小块干皮撕了下来。   “野哥,我给你一个忠告啊。”涂牵牵忍着笑扭头看了他一眼,“刚刚的动作不许在其他女生面前做,听到没有?”   闻野猝不及防地转头看向她。他以为自己刚刚的小动作很不起眼了,涂牵牵是怎么注意到的……   他过了几秒钟才想起问:“为什么?”   “因为太性感了。”涂牵牵说完后自己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你难道没听说过吗,男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因为现在的很多小姐姐都是魔鬼喔。”   闻野:“…………”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于是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奶茶。   涂牵牵说得没错,这种奶茶的确太甜了,甜得J嗓子,所谓的“珍珠”估计也是小女生才喜欢喝的吧。   他像是完成任务一样把剩下的大半杯奶茶皱着眉头喝光了,空杯子塞进涂牵牵用来装零食包装的垃圾袋里。   涂牵牵笑眯眯地问他:“珍珠好喝么?”   “还行。”闻野选择了最保守的两个字。而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喝奶茶,也是第一次喝到奶茶里的珍珠。   然后他才猛地想起一件事情,他刚刚跟涂牵牵用的是同一根吸管……   思及此,闻野蜷起手掌抵到唇边很轻地咳了一声,有些局促地把视线飘到了窗外,喉咙里的甜度好像瞬间更浓郁了。   对于这些很微小的、偏又无法忽视的细节,他已经越来越敏感,越来越不会控制自己,但是涂牵牵却仍旧毫无察觉,一如既往的坦率随性。   闻野忽然有点迷茫,自己接下来应该用怎样一种节奏来处理这份感情才最恰当?   他好像真的完全不擅长。   ――   车子抵达栗原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   小镇已经初具商业化模式,道路两旁是种植得整整齐齐的杉松,房屋盖成了统一的红木尖顶,高矮不一地错落在这片占地面积不算辽阔的土地上。约莫是“中国拉普兰德”这个名号还没彻底打响,他们的车开进镇上的时候甚至在路上都没见到几个行人,安静得有些空幽。要不是沿路那些建筑物全都装饰着彩灯和喜庆的圣诞挂件,都会让人产生一不小心跨进了古老的原始村落的错觉。   涂牵牵根据导航提示找到预定好的农家院,把车停在院门口。   因为地理位置靠近山脚,镇上雾气有点浓,天空阴成了一大片郁郁的青色,酝酿着即将到来的那张初雪,于是太阳就显得冷冷清清,热度似乎都被云层过滤掉了。拉开车门的一瞬毫不夸张来讲就是一脚从南方的春三月踏进北方的腊月寒冬。   涂牵牵裹着前面服务站闻野给她披的那件羽绒服瑟瑟缩缩下了车,垫着脚朝刚从副驾下来的闻野喊:“傻大个,先去后面找衣服穿上啊!”   闻野:“…………”   他从拉杆箱里翻出跟涂牵牵同款的那件黑色羽绒服套到身上,然后把后备箱的行李都搬出来,跟涂牵牵一起走进院子。   涂牵牵预定的这家农家院户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姓苍。苍奶奶人很热情,笑起来时脸上的皱纹都显得格外亲切。她把涂牵牵和闻野的房间安排到了小院东侧紧挨的两间客卧,说是那边暖气烧得足,晚上不会冷。   闻野把涂牵牵的旅行包和那个拉杆箱都给她搬进房间,然后背着自己的包去了隔壁。房间被暖气烘得很干燥,站了几分钟后鼻尖就有点冒汗了。闻野把羽绒服脱下来放到床上,拉开背包拉链准备整理一下自己的东西,兜里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   他下意识以为是涂牵牵喊他出门,却不曾想,这通电话居然是徐素棉打来的。   也是除去开学报到那天,时隔快要四个月,徐素棉给他打来的第一通电话。   闻野猜不到徐素棉突然打电话给他是想做什么,他接通之后先喊了一声“妈”。   “小天又住院了。”不知是有意无意,徐素棉没有答应他那一声,上来直接说,“你上个月转回来的几千块都花掉了。”   闻野抿了抿嘴,一时说不上该失落还是该庆幸。他沉默了几秒钟,低声说:“我月底给你转钱。”   material   baby新上了一批情侣装,涂牵牵说他的报酬会比上次翻一倍,大概可以拿到一万五千块。   “小野啊,”徐素棉忽然喊了他一声,幽幽地问,“你在那边是不是过得特别好?”   “还好。”闻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实际上他也真的搞不清楚他现在过得究竟是好是坏,所以他选择了放在哪里都不会出差错的“还好”来搪塞这个问题。   “小天他过得一点都不好。”徐素棉的声音很哀伤,“我有时候都忍不住在想,是不是你把他该有的一切都给抢走了。”   “对不起。”闻野艰难地提了一口气,却发现喉咙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沉,坠得他想哭。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重复过多少遍这句“对不起”,在心里,在电话里,在梦里,甚至于,现在念出这三个字时,他都有些麻木了。   徐素棉把通话切断了。   闻野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失重般垂下来,他盯着自动息屏的手机,整个人好像瞬间从这所温暖安宁的房子里坠入深不见底的冰窟。   徐素棉很适时地喊醒了他,把他从涂牵牵编织的童话里残忍地拖回了现实。   童话都是留给公主和王子的,涂牵牵一直都是那个耀眼的公主,可他却从来都不会是王子。   ☆、第五十二章 这该死的浪漫   涂牵牵抱着给闻野搭配好的衣服敲门进来。   “苍奶奶说给我们煮了汤圆,”她把衣服全都堆在床上,顺势坐到了闻野旁边,“吃完我们就出去转转,天气预报说,大概五点钟左右就要开始下雪了。”   “好。”闻野把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很快地收起来,“我换完衣服过去找你。”   “对了,你帮我看看我脖子后面是怎么了。”涂牵牵站起身,绕了半圈背对着他,两只手伸去后面把内搭的那件衬衫领口揪起来一点,“这里很痒,不知道是过敏了还是怎么回事。”   闻野弯下腰去看她手指指的那里:“羽绒服钻绒了。”   他把黏在衬衫里侧的两根羽绒捡出来,还顺带用指腹捏住衣领边缘轻轻捻了捻:“这件衣服是不是穿起来不太舒服?”   “是有点。”涂牵牵皱着眉,“这种款式的衬衫原本就是贴身穿的,料子也太粗糙了,为了追求版型也不能忽略穿着感受吧。还有这件羽绒服,就穿了这一小会儿,这怎么都开始钻绒了。我去给雪容打个电话问问情况,这批衣服质量不过关啊。”   闻野点点头,看她一脸不高兴地揉着脖子又开门出去了。   ――   涂牵牵这通电话打得很不愉快。   闻野趴着小圆桌一边吃汤圆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她,她跟陈雪容因为衬衫布料的问题发生了争执,扶着额头一个劲儿在叹气,嘴里不停重复:“别跟我讲那些,你这么做真的很不像话。”   闻野默不作声地吃完了一碗汤圆,眼看着涂牵牵的汤圆都快凉透了,这通电话才终于打完。涂牵牵把手机往旁边用力丢开,脸色很难看:“我们可能要提前回去了,我必须要找陈雪容当面聊聊,控制成本也不能从物料下手啊,她这都怎么想的。”   闻野没有任何异议:“我去把汤圆加热一下,你先吃点东西,什么时候回去都行。”这场旅行于他而言怎么都像是偷来的,是他曾经想都没有想过的。   涂牵牵把他手里的小碗捞过来:“不用热,哪有儿那么矫情。”   她很快地解决掉那几个汤圆,起身把羽绒服拉链一拉到底,催促闻野:“赶快,我们抓紧时间出门了。”   外面已经零零星星飘起了细小的雪花,涂牵牵不由分说地伸出胳膊挽上闻野的,另一只手指了指远处依稀可见的山脚方向:“我们去那边,那边算是无人区了,比较安静,这里待会儿进进出出都是人。”   闻野说了声“好”,视线落在她因为挽着自己而露在外面被冻得红红的那只手上,然后把自己的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来,对她说:“牵牵姐,你把手放我兜里。”   涂牵牵“啊”了声,嘴边呼出一团厚厚的白雾。她看了眼他刚空出来的口袋:“那你呢?”   闻野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又垂到两人中间了:“这样就行。”   涂牵牵没再跟他推脱,在外面待了不过三五分钟,她的手的确是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了。她把那只手伸进闻野暖烘烘的口袋里,这样就既能保持跟他挽着胳膊的姿势,也不会冻到手了。   至于为什么刚刚宁愿把手露在外面挨冻也要挽着闻野不放,涂牵牵根本没有想过动机何在,好像完全出于一个自然而然的习惯。   ――   沿着那条下坡路一路小跑了十几分钟,或者说是涂牵牵在小跑,闻野在走路,那片较为密集的民居建筑群终于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路边连杉松都看不到几棵了。   雪花开始变大了,还夹杂着一些碎碎的雪粒在扑簌往下掉,质感像极冰冻的粗盐。地面积存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因为四周太静,鞋子踩上去都能听到细微的,雪层被挤压到一起的声响。   又转过一个弯,抬眼就遥遥地可以看到灰蒙蒙的山脉了,面前变成了一片空荡的田野,望不到边的雪地上没有一个脚印,干净得晃人眼。   涂牵牵停下脚步,手从闻野口袋里拿出来,有些兴奋地把拉链往下扯了扯,露出下巴,然后用力呼出一口气,指着远处的山脚问闻野:“美吗?”   闻野只顾呆呆地看着涂牵牵,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胶着住了,根本移不开。他有些想不通,为什么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一条那么温柔的线,为什么自己长这么大,见过那么多女孩子,却没有一个人长得比她还要好看。生气的时候好看,笑得时候好看,工作的时候好看,就连发呆的时候也一样好看。   “你看我干什么?”涂牵牵奇怪地说,“我头发上有很多雪吗?”   闻野心跳停了一秒,立马说:“对,凉不凉?”   “怎么跟个大傻子似的。”涂牵牵忍不住又笑起来,“快给我拍掉。”   “好。”闻野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落在她发间轻轻地帮她拂掉了那层碎末。   涂牵牵随手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到头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原地蹲下开始找角度拍照。   “我忘记带相机出来了。”闻野这才想起来自己落下了什么,他出门的时候总觉得手里空空的。涂牵牵之前说,他们要顺带给这几套衣服拍外景的。   “还带什么相机?”涂牵牵歪着头专心致志在拍雪地,“这批衣服估计整体质量都有问题,我回去之后会跟雪容聊,看看她准备怎么处理,片子先不拍呢,能不能上架都两码事。”   闻野点点头,走过去蹲到她旁边:“我来帮你拍照吧,用手机。”   “好啊。”涂牵牵把手机递给他,两只手送到嘴边呼了几口热气,然后深一脚浅一脚迈进了田野,她故意把两只脚印踩到了同一排,虽然歪歪扭扭的,却刚好连成了一条有很多断点的线,线的一头是她,另外一头是拿着手机在认真给她拍照的闻野。   涂牵牵走出很远了,忽然停下脚步转回身,两手挡在唇边做扩音状,隔着缥缈的落雪纷纷对他喊:“我现在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怎么办?感觉这片雪地都被自己给破坏了。”   闻野把她转身望过来的画面完美地定格到了屏幕里,大概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可以很专注地去看她的眼睛,一秒,两秒,三秒,都不用躲闪。   “你也过来啊!”涂牵牵见他一直没吭声,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清了清喉咙又喊道,“快来跟我一起搞破坏!”   闻野于是起身把手机收起来,正要踩下去,涂牵牵忽然又喊了一声:“要跟我踩一样的脚印!”   闻野笑了笑,然后很小心地在那排脚印旁边踩下第一脚,第二脚,很慢很慢地在这片只有他们走过的雪地里延伸出第二条断点线。   雪花变得很大了,地上的积雪厚度已经可以没过鞋底,踩上去的“咯吱”声越发清脆。闻野低头看着脚下那些新鲜的印记,好像一直到了这一刻,他才迟钝地察觉到自己对于下雪这件事该有的新奇,而前面的那些时间,全部都因为涂牵牵在身边而覆盖了一切感受。   他在涂牵牵面前站定,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牵牵姐,谢谢你带我来看雪。”   “谢什么啊。”涂牵牵叹了口气,又把帽子扣到头上了。她朝闻野勾勾手,自己直接侧躺到了雪地上,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现在心情有点差劲。”   闻野也挨着她躺下来,但他没办法跟涂牵牵面对面,他只能平躺下去,脸朝天空,留给她一个侧脸。   涂牵牵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又叹了口气,自己也躺平了,跟他一样眯着眼睛去看天空:“本来准备玩两天的,现在只能明天提前回去了。我这个人好像心眼特别小,完全装不下事情,今天出现的问题今天不能解决,就很烦躁,明天如果还要拖一天,就更烦躁了,想打人的那种烦躁。”   “嗯。”闻野不知道怎么哄人,他只能说,“那我们明天早一点回去。”   “还是觉得有点遗憾怎么办。”涂牵牵又开始叹气,“这个小镇还没有完全规划好,据说过段时间还能看到鹿呢,我们来得有点早了,因为我的原因,还很匆忙,相当于就待了这几个小时,其余的时间不是在睡觉就是在路上。”   “真的没关系。”闻野有点想笑,“牵牵姐,你别叹气了。”   “我们明年再来吧。”涂牵牵忽然扭头去找他的眼睛,跟他对上视线后,她伸出小拇指送到他面前,很坚定地说,“来,拉钩,明年还要一起来看雪,还有小鹿。”   恰好有片雪花调皮地落进了闻野的眼睛里,他的视线出现短暂的模糊,然后他迟疑着,还是把自己的小拇指跟她的勾在一起。其实他很想问一问涂牵牵,他在她的心里,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样的身份存在着?   都怪这氛围过分浪漫,他险些就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将这句话问出口。   ――   暮色很快开始四合,天穹被厚厚的云团压得极低,温度降得越来越厉害。在涂牵牵第三次偏过头去打喷嚏的时候,闻野站起身,朝她伸出一只手:“我们回去吧。”   “好啊。”涂牵牵揉了揉冻得发酸的鼻头,抓住闻野的手腕借力站起来。   不管闻野怎么说,她心里总归还是有些内疚的,所以就想着尽可能地陪他在雪地里多待一会儿。   闻野绕到她身后帮她拍掉羽绒服上粘的一层雪,还顺带把她起身时不小心掉下来的帽子重新兜到她头上。   涂牵牵原地跺了跺脚,习惯性去抓他手腕,皱着眉说:“等我一下,小腿好像冻得没知觉了,现在走不了路。”   闻野任她拉着自己,安静地等她缓过来。   “我现在真是越想越窝火。”涂牵牵用力踢了一脚跟前的雪,堵着气说,“这是个什么鬼的羽绒服,一点都不暖和,还敢标价一千多,我明天回去之后就先把它拆了去做羽绒含量检测。”   她发泄够了,又弯着腰哼哼唧唧去揉自己的小腿。闻野看着她,忽然说:“我背你回去。”   涂牵牵愣愣地“啊”了声,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闻野已经蹲下身,把后背给了她。   因为他现在除了这些,也没有什么其他可以为她做的。   ☆、第五十三章 回归的牵总   第二天是冬至。   苍奶奶知道他们早晨起床后就要赶路回程,特意起了个大早给他们现包了一锅饺子,送他们出门的时候还反复嘱咐,有空了一定再回来玩。   因为栗原镇附近方圆几十里昨晚都降了或大或小的雪,所以刚上高速时很长一段路都在限速,全部车程耗时比来的时候拉长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他们的车开进北衡市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   腻腻还在库房跟几个员工一起热火朝天做最后的奋战,几摞厚得没有人性的订单马上就要见底了,看到涂牵牵和闻野回来,她愣了好几下,呐呐地问:“怎么提前回来了呀?”   “我先问问你,”涂牵牵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放到地板上,先撩起自己的羽绒服下摆,把沾了一小层白绒毛的打底裤展示给腻腻,“这批羽绒服样品出厂后雪容找人做过质量检测么?还有毛衣和衬衫那些?”   腻腻脸色变了变,磕磕巴巴地说:“这是前天刚从工厂带回来的,因为你跟小野刚好要去雪乡,就直接拿过来了。我这刚休完年假回来,具体的也不太清楚……”   “这样啊,”涂牵牵转身就往外走,“那我去雪容那边一趟,跟她聊聊这批衣服的质量问题,看看怎么处理。”   “你先休息一会儿吧,”闻野把车里的东西都搬进房间,相机还给腻腻,“开了很久的车,你需要睡一下。”   “不行不行,这件事不能等。”涂牵牵脚步没停。   “那我陪你过去。”闻野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我怕你犯困,自己开车不安全。”   “G。”涂牵牵看了他一眼,一下子就笑了,“所以你是负责陪我在路上聊天对么?”   闻野点点头:“可以。”   于是涂牵牵在家待了没几分钟又重新发动车子载着闻野去了material   baby。   来到陈雪容的办公室了,涂牵牵才被旁人告知,陈雪容昨晚出差了,去巴黎参加一个设计师培训会,时间大概在半个月左右。   涂牵牵听完火气一下子就烧起来了,昨天给陈雪容打电话的时候她只字不提这件事,也知道自己回来后一定会找她沟通新品质量问题,今天居然一声不吭就去了国外,电话到现在都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先冷静下来解决问题吧,”闻野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要找质检部门的负责人过来?”   涂牵牵扶着额头做了一个深呼吸:“我可能是太累了,就有点心烦气躁。没事儿,你让她们找质检的人过来,我再问问情况。”   质检部门的负责人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小哥,叫方叙。方叙被喊来办公室的时候涂牵牵已经把身上那件羽绒服脱下来摊开在桌面上,旁边还放着她带过来的两件衬衫和一件毛衣。   “牵……牵总?”方叙入职material   baby即将一年,这是第一次跟涂牵牵正面打交道,或者说,他见过涂牵牵的次数都屈指可数。material   baby一直都是陈雪容在全权负责,关于涂牵牵他也只是听两个元老级别的员工讲过,她是material   baby的另外一位主理人,品牌运营步入正轨后她就半隐退了,每个月例行过来拍拍上新的片子,配合工作室在微博做做营销之类的。material   baby相当于陈雪容在主内,她主外。   “方叙,你好。”涂牵牵没有拐弯抹角,指了指那件黑色羽绒服,态度非常客气,“我刚看了标签,这件羽绒服写的含绒量是百分之九十,m码的充绒量是二百四十克。你现在能不能给我一个实际数值?我想要你出厂检测后的准确数据。”   “一百八十克左右。”方叙顿时有点没底气了,“含绒量大概能到百分之八十。”   “好的。”涂牵牵把羽绒服内里翻开,指着右侧靠下的一条针脚线,那里黏着一排整整齐齐的刚钻出来的细小绒毛,“新开封的衣服钻绒就这么严重,你们后面有什么补救措施吗?”   “类似这种钻绒的情况只是极小一部分的,”方叙清了清喉咙,硬着头皮说,“这款羽绒服三个号码首批一共生产了一千五百件,大概只有一百件会出现这种情况,其他的绝对不会有,这里我敢保证。”   涂牵牵有点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这款羽绒服现在已经生产出来的首批有一百件,”方叙小心地观察着涂牵牵的表情,“这一百件的内里布料是用的前段时间一批棉服用剩下的边角料,然后加过一层防钻绒内胆做出来的,后面的一千四百件都是新的羽绒专用面料,我们做过检测,钻绒情况可以忽略不计。”   他解释完还指了指闻野身上那件男士同款:“这一件绝对没有类似程度的钻绒出现。”   “物尽其用是么?”涂牵牵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棉服和羽绒服的内里面料能一样吗?这一百件你们准备怎么处理?或者我应该先问,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一百件残次品做出来?是鸭绒不要钱吗?”   方叙又咳了一声,迟疑了大概半分钟才开口:“陈总说,等后面一千四百件出厂后就上架一起卖掉,顾客如果投诉再正常办理退货换货,这种情况应该不会有,因为羽绒服钻毛是挺常见的事情,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而且我们做的是潮牌,更看重款式……”   “一起卖掉?更看重款式?”涂牵牵气得都要说不出话了,“你们这么干,跟那些无良商家真假混卖有什么区别?这款羽绒服定价都超过一千块了,了解一下?”   方叙低下头不说话了。   “算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已经生产出来的这一百件现在全部返厂,用超细的双层机针把车缝线再过一遍补救,至于这些衣服是低价卖掉还是怎么处理,我自己跟陈雪容谈。”涂牵牵努力压制着自己的脾气,又拎起那件在栗原穿过的格子衬衫,“这批衬衫如果还没有投入生产,你先喊停,这种布料太廉价了,真的,版型再好也会因为穿起来不舒服疯狂掉价。”   “但是这些布料我们已经采购入库了,是陈总亲自谈的布料商。”方叙很为难地说,“而且这款衬衫是下一期要上的新品,陈总那边应该不会同意这个时候喊停的。”   “好的,大哥,那你退下吧。”涂牵牵一脸麻木地摆了摆手,眼睛找到靠在墙边静静看着她的闻野,气场瞬间萎了,“野哥,过来让我靠一下,我头晕。”   闻野几步跑过来,正要弯下腰问她怎么回事,她的头一栽,直接重重地压进他胸腔,小声哼唧道:“别说话,我就是有点累。”   闻野“嗯”了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她靠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涂牵牵不死心地拿出手机,又给陈雪容拨了一通电话,这次连线音响了几声,终于被那边接通了。   “雪娘娘,”涂牵牵要笑不笑地说,“躲我呢?”   “我忙着参加培训呢,躲你做什么,昨晚半夜临时接到通知去的机场,这个名额很难抢的。”陈雪容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我刚看到方叙给我发的微信,你不是跟你小野弟弟去雪乡了么,吃完枪药回来的?见谁喷谁?”   “事情既然你都了解过了,我现在有两个解决方案,”涂牵牵没跟她绕圈子,“关于这一百件钻绒牌羽绒服,一是把情况跟顾客说清楚,补救后把价格压低到五百以下再上架,二是干脆就不卖了,后续当做福利给高级会员兑换积分。你二选一吧,这种质量没办法卖一千块,更别提跟剩下的那批掺到一起卖了。”   “牵儿,这事儿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你快别小题大做了,咱俩前年去瑞士穿的售价一万多的羽绒服还钻绒呢。”陈雪容完全没往心里去,顿了下,忽然语气一转,“你要是忙完了,不用陪着你小野弟弟打比赛看雪了,你就抽空把新品片子拍了,双旦节还等着上架呢。”   涂牵牵怎么听怎么觉得陈雪容是在讽刺自己。她看了闻野一眼,脾气有点压不住了:“重点不是钻绒的问题,重点是你为什么要用边角料来滥竽充数,你如果不知情,那我没什么好说的,关键这是你做的决定。包括那批衬衫的面料,真的太渣了,而且这款羽绒服的保暖性能压根不过关,你知道吗?”   “我不想因为这些事情跟你吵架,”陈雪容不咸不淡地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牵儿,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你对material   baby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我会在法国待到下个月十号左右,这些事情你想怎么处理你就自己看着处理吧,顺带的,工作室这半个月的其他事情你也接手好了,我待会儿在群里跟大家说一声,消失了一年半的牵总终于收心回归了。”   她说完后就利落地先一步挂了电话,很明显也是怄着火的。   “回归就回归,好家伙,激将法都给我用上了。”涂牵牵把手机扔到一边,对闻野说,“你下个月也要开始打分区赛了,这段时间把全部精力都放到训练上,家里那堆事情你不用管了,我让腻腻带着两个人过去负责,雪容要出差半个月,我把这边的问题处理一下。上一期新品有款远动套装的布料就很差劲,薄得跟纸片一样。我还特意跟她讲了,让她注意盯一下采购这边,她现在可倒好,还变本加厉了。”   闻野“嗯”了声:“那我……搬回宿舍?”   “为什么啊?”涂牵牵立马不乐意了,皱着眉道,“我晚上还想回家跟你一起吃饭呢,你忍心让我一日三餐都叫外卖吗?宿舍是藏了其他比我好看的小姐姐吗?”   “没。”闻野忍不住笑了下,“那我回家住。”   ☆、第五十四章 最致命的bug   闻野和涂牵牵周末全天都在赶拍新一期的情侣装片子。确定了余下两款羽绒服的面料都有严格按照防钻绒工艺来处理细节,涂牵牵雷厉风行地在店里上了一款福利商品链接,预备把补救后的一百件羽绒服按照成本价出售,布料不够细腻的两款衬衫和一款掉毛严重的马海毛针织衫定价在原有基础上也下调了一百块左右。   既然衣服质量不够上乘,那么只能把售价压低,让两者成正比,这是毋庸置疑的公平法则。   涂牵牵照例在结束平面拍摄后把出境的报酬用微信转给了闻野。因为银行的转账限额是单笔两万块,所以美妆店兼职的工资跟平面报酬是分开转的。闻野只接受了第一笔一万五的转账,后面一笔八千块没收。   因为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忙训练和打比赛,美妆店的工作他根本就没有插手。   涂牵牵满心满脑都是material   baby这堆待处理的事情,问了闻野一句“钱够不够用”,闻野说“够了”,她便没再就这个问题跟他磨下去,像之前一样变着花样让他接受这些他原本就该收下的报酬,心里想着下个月再一起转给他,或者给他买成他需要的鞋子之类。   周一早晨七点半,闻野在小区门口和涂牵牵分道扬镳。涂牵牵大概是下了决心准备利用这半个月把material   baby的潜在瑕疵都揪出来,调整回到品牌创办初期的力求完美模式。   闻野其实有点担心她会因此和陈雪容激发矛盾,虽然他跟陈雪容只打过一个照面,但是不难看出陈雪容的性格十分强势,典型的说一不二,周身都自带一种被商场打磨出来的锐利的压迫感。而涂牵牵的性子偏又少了几分冷静自持,风风火火,一点就爆。   鹿鸣和周执趁着这难得的三天假期回了一趟老家,闻野一进篮球馆就被他俩塞了满怀的牛肉干和酸奶疙瘩。   “我们家特产!帮我带一份给牵牵姐,谢谢她这段时间给我们买的饮料和水果,还有好多我没吃过的小零食。”鹿鸣嘿嘿地笑出一口小白牙,“你快藏起来,小心待会儿池少爷跑过来跟你抢。”   他话才刚说完,池漾的声音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了篮球馆入口:“你们背地里夸我什么呢?我可都听见了!”   周执笑着把手里另一个纸兜递给池漾:“当做圣诞和元旦礼物一起送了啊。”   “啧,”池漾听完就笑了,“队长你有点太抠门了吧。”   他瞥了眼鹿鸣手里的另外两个纸兜,眉梢一挑,自己上手就要去抢,鹿鸣眼疾手快地躲开他,把东西死命地护到身后,梗着脖子道:“这是给闯哥和姜慎的,没你份儿!”   池漾指着闻野抱了满怀的那一堆东西,不服气道:“凭什么他有三份,我们一人就一份?欺负我长得帅是吗?那你这欺负得也太明目张胆了。”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考虑过‘帅’的感受吗?野神现在就是我老大,我乐意!”鹿鸣理直气壮地说,“最后一场比赛,北化大那个穿二十二号球衣的小鬼第一节刚开赛就断了我一个球,下场休息的时候他居然还朝我竖中指示威,给我气得头发丝都炸了。然后野神后面直接把他们队给打哭了,六十三分!这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上一届cuba单场单人最好的数据才七十分吧,我们这还只是基层赛,热身阶段。你什么时候也能拿个六十三分给我们队长长脸,你吃什么我给你买什么。”   池漾不屑地“嘁”了声:“那你怎么不说我在那场比赛里贡献了二十六个篮板,十一个盖帽呢?野神的六十三分起码有二十分是我给创造的机会好不好?”   鹿鸣眼尖地看到付闯和姜慎的身影一起出现在了篮球馆入口,于是蔫坏蔫坏地咧了咧嘴,一脸“你说的很对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儿”的表情默默看着池漾。   “二十分还是我谦虚了呢,应该说一半都是我创造的,野神的最佳助攻非我莫属。”池漾毫无察觉四周氛围的微妙变化,还以为鹿鸣被自己成功征服了。   “你是不是飘了?”付闯冷不丁从后面把手重重地摁到他一边肩膀上,“刚拿下基层赛就找不着北了,美得摸不准自己定位了,是不是?”   池漾吓得浑身一哆嗦,立马低下头盯紧自己脚尖,现成地抿起嘴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了。   付闯站在他们对面击了下掌:“准备开会!”   几个人把手里的东西迅速放到地上,排好队形。   “表扬的话上周放假前已经讲过不少,”付闯的视线从左到右一一扫过他们,沉声说,“现在收起你们的玻璃心和小傲娇,我允许你们插科打诨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式了,从这一刻开始都给我做好心理建设。拿下北衡市基层赛冠军不代表你们有多强,而是你们面对的对手都太弱。打分区赛之前,每天都把这句话在心里给我默念三遍。”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屏幕上按了几下,然后他们几个人的手机或震动或提示音都同时响了起来。   “我在群里分享了几个视频,是安北大学篮球队这次基层赛的片段节选,他们是这次安北市的基层赛冠军。”付闯捏着手机在掌心掂了几下,“cuba分区赛一共四个区,西南,西北,东北,东南。我们所属的西北赛区的参赛队伍名单我已经拿到了,一共八支球队,今年的规则是四大分区赛的前四名晋级全国十六强,前两名直接出线,晋级全国八强。你们即将迎战的七支球队我也研究过了,对你们现有水平而言,威胁最大的就是安北队,打其他六支不成问题。”   “那也就是说……”鹿鸣瞪着眼睛,“咱们就算输给那个安北队,进全国八强也妥妥的,是这个道理吗?”   池漾一巴掌呼上他后脑勺:“闭嘴!还没上赛场你就先怂了?我们这群爸爸带不动你还是怎么回事?”   “安北队有个叫郭嘉予的后卫,”一直缄默不言的姜慎忽然开口,“他是个能力很强的球员,进攻和防守都非常出色,跟他打过球的人甚至开玩笑说他可以预知,因为他每次都能准确看透对手的假动作,猜到对面的人下一步怎么走。”   “郭嘉予……我知道他,之前圈子里还有人传过,他跟野神是天敌来着,他有个外号,好像叫三头六臂。”周执也若有所思地插话道。   闻野已经点开视频开始看了,他的视线很快锁定在了穿三号白色球衣的男生身上:“死亡缠绕。”   姜慎意外地看着他:“你也听说过他?”   闻野点了下头,眼睛没离开屏幕:“今年暑假他找我打过一场球。”   “我靠,这么劲爆的吗?从安北市千里迢迢跑去找你打球?”池漾惊呆了,“死亡缠绕这个名号听起来着实有点炫,所以最后谁赢了?”   “我只赢了他一个球。”闻野淡淡地说,“他的确很会防守。”   “他能抢断你的球吗?”池漾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我滴个乖乖,搞得我现在就想跑去安北找他切磋一下。”   “既然你们交过手,这就简单了。”付闯打断他们,“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郭嘉予的重点防守对象就是你。”   他看着闻野:“你有几成把握突掉他的防守?”   闻野沉默了几秒钟,低声说:“七成。”   付闯摇摇头:“在我看来,五成,你们势均力敌。”   “完了完了,”鹿鸣小声嘀咕,“我这下真有点怂了,这到底是号什么大人物。”   “怕倒还不至于,这才哪儿到哪儿。”付闯笑了一声,“面对安北队的战术,我们打一换一。”   闻野抬头看向付闯。   “野神负责把郭嘉予的火力引开,我们四个面对他们四个。”周执冷静地说,“这应该是最理智的战术。”   付闯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晃他们一招出其不意,毕竟闻野的名号通过基层赛已经打出去了,他现在是众所周知的北体大篮a的得分王牌。面对安北队,我们把这张王牌牺牲掉,同时架空他们的王牌,至于比赛能不能拿下,就看你们四个的真枪实弹能不能刚过对面了。”   “那肯定是……能的。”池漾气势越来越弱,他小心翼翼地瞥了闻野一眼,清清喉咙道,“但是闯哥,我还是觉得这对野神有点不公平,如果全场下来就拿几分,或者一分都拿不到,个人数据是不是太惨淡了点,我们都想爬榜呢,而且野神的名字现在还在北衡基层赛的得分榜首挂着呢,这种落差一般人承受不住啊。”   “面对其他球队按照现有战术走一点问题没有,你们随便耍,怎么秀怎么来都行。”付闯意味深长地看着闻野,“我只要求这一场,必须按照我的战术来,我要的是万无一失,八强必须进,西北区冠军也必须拿下。”   “我可以突破他的防守。”闻野说。   “有十成把握么?”付闯用下巴点点他攥在手里的手机,“比赛视频你刚刚也看了,你在进步,你的对手也从来没有停下。如果没有十成把握,你就没有权利让你的四位队友陪你冒险,你的致命缺陷在哪里,你清楚,我清楚,你的对手也都不是傻的。”   闻野垂下眼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了很紧的一条线。   池漾还是觉得付闯的态度有点过分强硬了,他都不忍心扭头去看闻野的表情,继续好声好气地跟付闯打商量:“闯哥啊,你听我说,我们野神,三分王,投篮很少不中的,假动作多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动不动就把人晃晕的那种,上篮还贼酷,什么大风车,胯下换手,我想封盖都找不到下手点……”   “哦,你这个盖帽小王子最多的一场不也才封盖了对方十四个球吗?你还号称对面敢闯你内线,你来一个杀一个,从古至今没人能逃过你掌心呢,并且面对的是基层赛几个水平参差不齐的菜鸟队。”付闯语气有点冷,“传言把你们一个个都捧成了神,是不是神,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你们五个要是都像传言里说的一样邪乎,那你们连cba都不用打了,直接去打nba吧,都不用训练的,神是不需要训练的,也不需要战术,随便怎么打都能稳赢,因为你们自带神的光环。”   池漾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放弃挣扎了。付闯今天完全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他都忍不住怀疑付闯前面几个月,甚至包括三天前在他们面前扮演的一直都是笑面虎,这才是他最真实的一面……像个教练的一面。   “一定要我把话摊到明面上来分析是吧?”付闯点了点头,“基层赛九场比赛,资质还算不错的球队有两支,面对北师范和北化大,闻野一共被吹了五次超时违例,原因之一是你们配合不到位,队友没有及时过去打挡拆,配合他突破拿分,另外一个也是最关键的原因是他不传球,对面两个人一起防他,他没有机会突破,球也不传给队友,硬生生把进攻时间耗掉,最后眼睁睁看着球权让对方拿走。你们四个对这件事只字不提,选择性忽视,但这是可以跳过的问题吗?放到后面的八强赛,半决赛,总决赛,一次失误就极有可能断送了你们的晋级路,直接在这届cuba给北体大篮a画上句号,这就是你们整个队伍最致命的bug。”   顿了下,他又一字一顿地补充:“众所周知。”   池漾很突兀地,不怕死地重重清了下喉咙。气氛实在太僵持了,他都有点站不住了。   “超时违例是什么概念你们心里有数没有?”付闯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手指指着池漾,“来,就你了,传闻中弹跳高度能达到四米的盖帽小王子,你给我说说,超时违例是什么概念。”   “就很瞎……”池漾尴尬得简直要疯了,他拿眼角偷偷瞄了闻野一眼,见他低垂着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于是狠了狠心,索性一鼓作气,“就是最不该出现的,最低级的失误!”   ☆、第五十五章 牛肉干&酸奶疙瘩   例会结束后,闻野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进行付闯制定的训练项目,因为他大多时候都是话很少的,所以大家都没办法去猜测他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有没有因为付闯不近人情却也一针见血的剖析而影响到状态。   周执被鹿鸣和池漾推搡着上了“前线”,下午结束训练的时候在更衣室门口拦住闻野,想试着跟他沟通一下关于传球的问题。   “虽然我之前就知道,球到了你这里再出手就只会是投篮。”周执酝酿着措辞,“但是这个问题应该可以根据场上的即时赛况做出调整吧?要不然明天我们从b队拉上易辞,陪你打一场3v3熟悉下?你随便把球传给谁都行。”   闻野摇了摇头,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手心,沉默片刻,低声说:“不用了。”   不是真正的赛场,这些练习毫无意义。   一旦处在那种高度紧张的比赛氛围中,他是完全控制不住的。当裁判嘴里的哨子吹响,计时器上的数字开始急速缩减,他的意识就整个封闭起来了,篮球到了他的掌心,关于传球给队友这个指令像是根本就不存在于他的大脑一样,身不由己。   如果说投篮是一种条件反射,那么不传球就是一种类似自我防御的机制。   心理学上认为,这种现象的发生是由于焦虑。   因为太想赢下比赛,太渴望通过比赛结果证明自己,于是过于极端地相信自己,也过于极端地,没办法去毫无保留地相信队友。   不确定把球传给队友后他们一定可以得分,既然不确定,那就只能靠自己。   其实付闯半年前第一次找到他的时候就很深刻地跟他聊过这个问题,包括基层赛开始前,进行了一半,付闯也都有隐晦地点过他。   因为这种念头生出来得太早,又存在了太久,以致于早已变成了根深蒂固的存在,就像呼吸之于本能。应该怎么从源头去把它剔除干净,付闯今天已经表明了态度,他被放到了一个无路可退的分界点,要么架空球权,当一个连球都摸不到的透明人,要么逼着自己做出改变,同时否定过去那些无往而不胜的战绩。   就像付闯说的,他不是神,他会存在技术障碍,会出现失误,需要依靠队友才能拿下比赛。   可以做到么?可以的。但是这个过程很痛苦,很艰难,也许……还会很漫长,就像他当初不知不觉建立起这个思维方式一样。   所以这归根结底,还是一场关于自己与自己的战役。   ――   闻野回家的时候没在院子里看到涂牵牵的车,腻腻带着一个员工刚处理完白天的订单,正准备离开,见他回家,腻腻立马凑上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他说:“你自己小心点喔,我那会儿在群里看到大家讲,你牵牵姐今天心情爆炸狂躁,你可千万别惹她生气。”   “发生什么事了?”闻野的眉头立马皱起来了。   “工作室的两位首席设计师前段时间跑路了,”腻腻唉声叹气的,“总之你自己注意啦,别踩到雷。”   她说到这里就不继续了,闻野也没有追问下去,因为涂牵牵待会儿回家后肯定会忍不住跟他抱怨发泄的。   七点钟的时候,外面终于响起车开进院子的声音。涂牵牵把包随手丢到一边,风尘仆仆地直接跑去厨房,一见到他就哭丧着脸说:“我快被陈雪容气疯了,真的。”   闻野从电饭煲里盛出来一小碗紫米粥递给她:“待会儿吃饭的时候跟我讲。”   “哦……好啊。”涂牵牵眨了眨眼,身体里那把烧了一整天的火好像被这句话轻而易举就浇灭了一半。   闻野把炒好的两盘青菜端到桌上,自己在涂牵牵对面落座:“一边吃一边说吧。”   “陈雪容解约了两位首席设计师,”涂牵牵抱着胳膊靠在椅子上,微微拧起眉,“那两位设计师可以说是从我们做这个牌子初期就在了,她们的设计风格跟品牌理念特别贴合,后面再签约的设计师做出的东西一直都不如她们,所以我今天知道她们走了的时候整个人就炸了,陈雪容的电话还一整天都无法接通。”   “雪容姐为什么这么做?”闻野耐心地看着她,“你先别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清楚之后再去找雪容姐谈。”   “我了解清楚了,”涂牵牵说,“有家公司想做国内的潮牌,现在正在筹备期,大概就是模仿material   baby的路数,他们找了猎头在四处挖设计师,年薪给得很诱人,我们的两位设计师当然也在名单之内。然后她们就找到雪容,想谈一下未来的年薪,不一定要跟对方持平,但是在现有基础上希望能有一个涨幅。这是人之常情吧,我觉得这些完全可以理解的,人家是你的员工,不是你的亲人和朋友,职场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起码你得让人家心里觉得平衡了才能留下给你卖命,更何况人家本身就很优秀,值得更高的年薪。”   “雪容姐拒绝了。”闻野说。   “是啊。”涂牵牵慢慢地叹了口气,“我真就猜不到陈雪容怎么想的,设计师是一个品牌的灵魂所在,她现在可倒好,居然把这两个合作了这么久的设计师给解约了,还是当场没谈拢,直接一拍两散的,就彻底决裂了。关键是什么?关键这件事她都没有通知我!人都离职半个月了,我今天才知道,还是自己发现的!”   “因为我。”闻野的声音低下来,“可能是这个月你一直在陪我打比赛,没顾上那边。”   “不是,”涂牵牵立马否定,“其实我都一年多没有插手那边的事情了,但是解约设计师这个问题我觉得她起码也要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吧,真的有点过分了。”   “你跟雪容姐好好谈,”闻野说,“别吵架。”   “我知道,不吵架。”涂牵牵满脸无奈,“我先冷静两天再找她,我感觉她应该是一直都对我有意见,因为我这一年多直接把material   baby丢给她了,什么都没管。”   “那……”闻野犹豫了几秒钟,轻声说,“平安夜快乐。”   然后他把放在餐桌一角的手提袋推到涂牵牵面前:“这是小鹿给你带的特产。”   “哇!”涂牵牵看着那三个袋子惊呼出声,“这么多?”   “我的也都给你。”闻野笑了下。   “牛肉干和酸奶疙瘩。”涂牵牵扒开袋子看了眼,“我爱吃!”   “我买了苹果回来,”闻野说,“吃完饭给你削苹果。”   “好啊好啊。”涂牵牵的眼睛又笑弯成了一条温柔的线,“我今天气得都差点忘了平安夜这回事。我们小野,未来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你也是。”闻野说。   如果你的快乐可以是我带来的,那就更好了。   ――   一月初,付闯公布了接下来具体的比赛安排。cuba分区赛一月十四号正式启动,采取先小组赛后交叉淘汰赛制,西北赛区参赛队伍八支,分为两个小组,每个小组四支队伍分别进行六场组内循环比赛,然后a组第一名对抗b组第二名,b组第一名对抗a组第二名进行半决赛,获胜的两个队伍再进行总决赛pk,分区赛冠亚军晋级全国八强,三四名晋级全国十六强。   闻野看着付闯发到群里的日程表,有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分区赛的比赛要去安北市打,那座城市距离北衡大概三小时的车程。   付闯的战术他终归没办法反驳,而私心里也不希望涂牵牵看到那个在赛场上一无是处的自己。   哪怕只是一场。   因为两个设计师的解约,涂牵牵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其余几位设计师的草稿她几乎没有一张是满意的,根本找不出抓人眼球的特色在里面。她试着跟那两位设计师重新取得联系,但是对方已经和新公司签完合同,明确表示以后江湖再见就是对手了。   而闻野这些天除了当她的树洞,听她发发牢骚,给她做一点想吃的东西,其余的什么忙也帮不上。   或者说,她连吃饭都胃口不大,几天下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   一月七号是个周一,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是北衡市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早晨起床后外面都没看到太阳,雾霾很重。   闻野出门前涂牵牵忽然从楼上冲下来,手里拿着一条黑红拼接色的羊绒围巾,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站定:“昨晚想给你来着,我最近成天都晕头转向的,这是我前两天自己设计的,刚好仓库有合适的羊绒,就做了几十条出来当做会员积分兑换的礼物。你骑车的时候记得戴啊,不想戴口罩就拉高一点把脸藏进去”   “好。”闻野接过那条围巾,绕到脖子上缠了一圈,然后把垂下来的两头随手塞到了羽绒服里。   “哥哥,你还能不能更随性一点?”涂牵牵忍不住笑了,朝他勾勾手,“怎么长这么大连个围巾也不会系呢?”   闻野于是弯下腰,压低身体凑到她面前很近很近的地方,原本应该放在她两只手上的关注点不受控地放在了她的眼睛上,一根一根数着她的睫毛。   涂牵牵没看他,把围巾从羽绒服里抽出来,然后两手灵活地绕了几下,闻野还没来得及转移焦点,胸口已经出现了一个简约而别致的结。   “搞定。”涂牵牵拂了拂手,很满意地歪着头又看了眼自己的杰作,“学会了吗?”   闻野耿直地摇了摇头:“没学会。”   “G,”涂牵牵趁着他还没直起身,抬手用力把他的头发揉乱,“跟个大傻子似的。”   “明天……”闻野斟酌着,自己要不要大胆一次,涂牵牵直接打断了他,很无奈地说,“给你系。”   闻野低头笑了一下,又说:“后天……”   “你还学会得寸进尺了是不是?”涂牵牵被他弄得没脾气了,差点又要笑,顺手从后面捞过羽绒服的帽子给他兜到头上,“今晚不用等我吃饭,雪容下午的飞机,我去机场接她,有一堆事情要跟她谈,可能会很晚才回来。”   “我陪你去。”闻野站直身体,“你们别吵架。”   “我俩认识这些年就是吵吵闹闹走过来的,”涂牵牵一本正经地举起手,“我保证,随时注意自己的态度。”   ☆、第五十六章 注定随波逐流   保证过随时注意自己态度的涂牵牵傍晚时分在出站口看到拖着行李箱款步朝自己走近的陈雪容,还是没忍住凉凉地问候了一句:“好久不见啊,我们大忙人陈总。”   陈雪容把墨镜往下压了压,露出一双勾勒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好脾气地笑道:“的确好久不见了呢,我们大闲人牵总,居然还有时间给我接机,兴师问罪来了?”   涂牵牵翻了她一眼:“讽刺我呢?”   “不用陪你家小狼狗啦?”陈雪容单手圈住她的肩膀,另一手拖着箱子往航站楼出口走,“这就玩腻了?”   涂牵牵不可思议地扭头看着她:“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玩了?别给我转移话题!关于解约设计师这件事,你最好能拿出一个像样的理由说服我。”   “啧啧,”陈雪容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牵儿,你真是淡出这个圈子太久了,你看看你这半个月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样子,大家私底下说,在工作室见了你都想绕道走。”   “我……”涂牵牵听到这里差点气炸,瞪着眼睛半晌愣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G,”陈雪容看乐了,圈着她肩膀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肩头,“好了,待会儿找个地儿先让我吃口东西行不行?我这半个月吃法餐都快吃吐了。”   涂牵牵无奈地泄了那口气,开车带她去了机场附近的一家火锅店。   因为还没到饭点,店里只坐了她们这一桌客人,服务生三五分钟就上齐了一桌菜,默默退到了一旁。   涂牵牵往煮沸的汤里下了一盘肉,微笑道:“陈总,您赶紧垫吧两口,然后我们就聊聊正事。品牌的首席设计师都被解约了,您接下来准备走什么野路子呢?”   “牵儿,你不如换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陈雪容不紧不慢地往嘴里放了一块糕点,轻轻捻着手指头说,“咱们当初签约masha和小c的时候,她们刚刚出道,在圈子里没有一点知名度,纯新人。她们之所以能达到今天的咖位,有一大半的原因是借了material   baby的成功,而她们的名字也是放在material   baby后面的。你以为猎头挖人是依据什么挖的?他们看重的不过还是“material   baby首席设计师”的称谓,最值钱的永远是前面那串英文。”   涂牵牵对陈雪容的这套说辞不置与否,因为这的确是陈雪容一贯的思维模式:“所以呢?”   “合作三年,我把她们的年薪提到了两百万,”陈雪容说,“因为其他公司开出了更高的价码,她们就心动了,就忘记了自己月薪三千五的时候是谁给了她们机会,这种合作伙伴不要也罢。我说她们一句忘恩负义过分吗?”   涂牵牵很平静地“哦”了一声:“冠冕堂皇的公关稿念完了,请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   “我找到新的首席设计师了。”陈雪容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真没意思,你也太了解我了吧。”   “谁?”涂牵牵不想跟她拐弯抹角了,“我可以不计较你直接跳过我做出的这些决定,因为我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主理人,这里我有自知之明。只要新签的设计师能过我这关,这事儿我们就干干脆脆翻篇。”   陈雪容捞了一筷子肥牛往油碟里蘸了蘸:“陈小蒙。”   “陈小蒙?”涂牵牵惊呆了,“是我以为的那个陈小蒙吗?”   “是她。”陈雪容拿漏勺把煮老的肉片都捞了出来,然后往汤里放了一些菜进去,“我下飞机后已经通知腻腻准备合同了。”   “她是靠什么发家的你不比我清楚?”涂牵牵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陈小蒙都称不上是设计师,应该是抄版师才更符合她的设定吧?名气全靠炒作,她做出来的那些衣服哪件不是模仿国外那些一线潮牌大热款的?你之前一直都特别鄙视她这些做派啊。”   “是不是模仿先放一边,你没办法否认她做的衣服在市场上的确很受追捧。”陈雪容淡淡地说,“对我而言,这就够了,现在我只想看销量和利润,其余的东西统统靠后。”   涂牵牵闭上眼睛,用力捏了捏眉心,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能不被追捧吗?那些潮牌售价动辄几千块,明星同款经常上万块都买不到,这对于大部分消费者来说简直是天价。她把人家的款式融过来,卖成几百块,再通过网络炒作一波,就成了她自己的原创。雪容,你真的要把material   baby做成这样的“某某同款”吗?”   “我们坚持做了三年原创,”陈雪容有些冷漠地看着涂牵牵,“我们的主推款通常是刚上架三五天,那些高仿款就层出不穷冒出来了,举报完一批还有一批,像是烦人的野草一样,根本就清理不过来,这种现象是杜绝不了的,你明白吗?面对这些事情我真的已经麻木了,那种失望和无力的感觉完全耗光了我对原创的信仰。尤其是大家已经普遍认可了这些所谓的复刻。他们口口声声说的尊重原版,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努力让复刻和原版一比一,你觉得可笑不可笑?够不够讽刺?你的坚持放到这种大环境里,你孤芳自赏,可在同行看来呢,你就像个吃力不讨好的异类。”   “哦。”涂牵牵了然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就放弃了我们的初衷,选择去当别人眼里烦人的野草,是这个逻辑吗?那你干脆把品牌理念改了吧,从“生性离经叛道”改成“注定随波逐流”,这多贴切。”   “你知道为什么你现在可以坐在我对面轻描淡写跟我争论这些问题吗?”陈雪容把手里的筷子放下,语气变得刻薄,“那是因为我说的这些你通通没有经历过,你这半个月来做的这些事情真的真的特别可笑,我随你折腾,没有阻止你,是因为你难得对material   baby上心一次,我觉得新鲜。”   “ok。”涂牵牵用力靠进椅背里,偏过头去做了一个深呼吸,“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坦诚布公来谈一谈问题的根本。你其实一直就对我有意见是吧?你觉得我把material   baby丢给你,自己什么都不管了,是这样的吧?但是雪容,我当初决定离开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讲了,我觉得工作室的运营已经步入正轨,该有的部门都有了,每个关卡都有很专业的人员在负责,大家各司其职,而我呢,第一,我不像你,设计师出身,我的确可以根据自己对时尚的认知在新品设计方面提出一知半解,但我们两个也有很多次因为我参与到设计里引起意见不合大吵一架对不对?第二,对接工厂和面料商那些应酬我做不来,因为性子太直,不懂那些讲话的学问,可能会不经意就把人得罪了,这些你都知道的,因为我都搞砸过。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就是懵的,大家都在忙,只有我不知道该做什么,除了新品拍片子之外,还有哪里需要我。你可能会想,做品牌之前我还可以跟你一起跑工厂选款式,上新后一起忙着发货,处理订单,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们一起在经历。但是当时的衣服是成品,我直接选完就好了,后续的合作你来谈。我们也没有其他员工,model是我,摄影师是你,打包发货那些都是我们自己在做。现在呢,现在完全不是这种模式了啊。”   陈雪容表情寡淡地看着她,没说话。   “哦,对了,有个工作我可以做,服装搭配师。”涂牵牵自嘲地笑了下,“现在的上新频率大概是一个月一次吧,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应该每个月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二十天,然后等着新品样品拿回来了,再上去指点江山,给那些衣服做出几个搭配方案来?这件事我现在明明也在做吧,我每个月过去拍片子的时候是不是都会一起给出搭配意见?就因为我没有锁死在工作室,我回去经营自己的美妆店了,所以你心里不痛快,是这样吗?”   陈雪容很干脆地应了一声:“是,你说的这些都没错,都是事实,但我心里就是不舒服。”   涂牵牵又点了点头:“那好,现在换个角度,我问你,从我离开到现在,我从material   baby的账户里拿过一毛钱的分红没有?我每个月过来拍片子,有提过报酬这件事没有?甚至于我带着小野过来拍片子,他的报酬我都是自己给的,没有从工作室支出半毛钱。提到钱的问题不是想跟你争论什么,就是平心静气告诉你,我知道自己这一年多对material   baby的付出有限,我也没准备去从它身上得到什么。如果是因为我还挂着material   baby主理人的标签,那你回去之后就把我从名单里删掉好了,你是唯一的主理人,这样你心里平衡了吗?”   “别用这种自恃清高的语气跟我讲话。”陈雪容冷冷地看着她,“你讲这么多到底想表达什么?不就是觉得我变了,被物质同化了,浑身铜臭气。对,你没变,你最纯粹,随性,洒脱,多好啊,美妆店比material   baby重要,你小野弟弟比material   baby重要,你去看比赛的时候,你跟你小野弟弟自驾游去看雪的时候,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仓库上个月不小心失火了,损失了几百万的物资,也是当天,masha和小c在我忙得整个人都接近崩溃的时候跑过来找我谈年薪。你都不知道吧,对啊,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忙着谈恋爱呢。”   ☆、第五十七章 丑雪人&美牵儿   下午结束训练走出篮球馆的时候,闻野才知道外面已经开始飘雪了,地上落了一层很浅的白色。   不知道是不是北衡太吵,太浮躁,闻野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在掌心,总觉得这会儿看到的雪好像不如那天在栗原看到的纯净。   他从车棚推了车往学校北门走,临近大门口的时候,正巧姜慎也骑着车从他身后慢悠悠轧过来。   两人的视线碰上,姜慎朝他略一勾嘴角:“初雪,适合约会,别浪费了,随便堆个雪人什么的就很浪漫。”   闻野低头笑了下:“现在就去打工么?”   “七点开始,我回家吃点东西。”姜慎说。   闻野抬腕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请你吃碗面吧,来得及。”   姜慎挑眉,意外了一下,然后往左边一撇头:“走,我知道一家面馆特别好吃。”   出了学校北门一直向西走五百米左右会出现一个十字路口,对面是一个叫平西府的村子。因为已经被划分为拆迁区,所有的建筑物都没人再去特意修缮,显得破破旧旧的,路面看上去也很脏,就像污水渍无论怎么蒸发也还会留下黑乎乎的印子。   主街两旁都是一些做生意的小店铺,一早一晚还能看到不少小吃车和卖菜的摊子。闻野回家的路是从那个路口往北拐,所以他每天下午都能隔着一条马路遥遥望见对面那条街挤满了归家的人,其中不乏穿着讲究的年轻人,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提着馒头和蔬菜淹没在人潮里。   久而久之,闻野就养成了一种习惯,每次经过这里总要多看几眼,然后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一遍,如果没有涂牵牵,他的归路也在对面。   停在路口等红灯的空当,姜慎眯眼看着正前方的拥堵盛况,漫不经心地说:“我们脚下就是穷人区和富人区的分界线,无论向北还是向南,都是富人区,唯独向西,是穷人区。”   他扭头朝着闻野笑了下:“去过对面么?”   闻野摇了摇头。   再抬眼,恰好红灯转绿,姜慎弯下腰,脚下轻轻一踩,骑着车冲到闻野前面去了:“我就住对面!”   闻野骑车跟在姜慎后面过了马路,因为主街太挤,他们只能推着车很慢很慢地在人群里穿梭,绕过不知多少条胡同,水泥路也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姜慎的脚步终于停下了。   面前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刀削面店,姜慎把车子刹住,指着店门口问闻野:“介意么?”   闻野没说话,直接跨下车,把车在姜慎的车旁撑好,才说:“太贵了我也请不起。”   姜慎看他一眼,又笑了。   他们落座后,姜慎直接点了两碗刀削面,自己去门口的塑料箱里拎了两瓶北冰洋,很随意地用牙咬开其中一瓶,到了闻野这里,他犹豫了下,还是去找老板要了起子。   “怎么想的,说说吧。”姜慎捞过瓶子跟闻野的磕了下,一仰头就喝掉了大半瓶。   “没怎么想,都听闯哥的。”闻野知道姜慎问的是分区赛面对安北队一换一的战术。   “闯哥人不错的,”姜慎说,“他是为了你好,有时候的确是这样,你不被逼到走投无路,就摸索不出来一条新的路。”   闻野淡淡“嗯”了声,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勾着那个北冰洋的瓶子转圈。   “其实你这个习惯就算真的改不掉也没那么严重,”姜慎想了想,“毕竟全国有几个郭嘉予呢,一般人还是防不住你的,所以……”   “我改。”闻野的声音低低的,透出一种冷静的坚决,“只是需要时间和一个契机,我会改。”   “啧。”姜慎慢慢靠到椅背里,忍不住盯着他笑了,“野神,你这两年变化有点大。”   哪里是这两年,是这短短四个月而已。闻野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一切以变成更好的自己为出发点的改变,他都会去努力,会去坚持,他会不停地奔跑和成长,会让自己强大到可以在面对涂牵牵时,有勇气去看她的眼睛,有勇气去直面自己内心那份小心翼翼的喜欢。   面馆老板端着两大碗热腾腾的刀削面上桌,姜慎从消毒柜里抽出两双筷子,递给闻野一双,随口问了一句:“怎么突然想起喊我一起吃饭了?”   “她不在家。”闻野往面里加了一点醋,这么回了一句。   姜慎正要挑面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筷子放下了:“我说,大哥你起码撒个谎骗我一下行不行?合着你是单纯地不想一个人吃饭才喊我的?”   “都是成年人了,”闻野把面搅了搅,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机会脆弱了。”   “G。”姜慎重重地叹了口气,“下回这事儿还是别喊我了,其实我今年才十七岁。”   闻野:“…………”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雪花已经落得很密集了,砸在羽绒服上可以听到细微的摩擦声。那条主街终于不再拥堵,闻野和姜慎在十字路口分道扬镳,一个向北,一个向南。   原本十二三分钟的路程,闻野故意骑得很慢,用了二十多分钟才到家。   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平铺着熨帖绵软的一层雪,丝毫看不出被车轮碾压过的痕迹,涂牵牵还没回来。   这么想着,闻野又觉得自己应该把车骑得再慢一点的。   腻腻应该是带着员工离开很久了,客厅的灯全熄着,整栋房子都冷清得厉害。闻野进门后把背包放下,正要换拖鞋,脑海里忽然又闪过姜慎在学校门口调侃自己的那句话,然后他想了一下,又转身关门出去了。   既然回房间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不如堆一个雪人送给涂牵牵吧。   ――   涂牵牵从甬路把车开到院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年正半蹲在地上认真地把车厘子嵌进一个圆滚滚的雪球。他身上裹着一件长款的纯黑色羽绒服,原本应该隐于黑夜的身影,此刻却因为一地洁白而变得无比醒目,巧妙地生出了一种直击心脏的碰撞。   那么干净的雪,那么纯粹美好的少年。   车灯的光晕打上他后背,闻野的反应像是慢了半拍,他转身看过来,随手把头上那个笨重的帽子拉下去,透过挡风玻璃准确找到她的眼睛,然后毫不吝啬地露出一个笑。   应该是看不清的,因为视线整个都是模糊的,无论是他嘴边呼吸时的白色雾气,窗外还在纷纷洒洒的雪,还是自己本就潮湿的眼睛,但她分明又看到了他唇线下那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   几乎是自动的,这一幕与脑海里的另一个画面奇怪地发生了重叠。那天在超市拍外景,因为桃子的一句赞美,她佯装生气地说不许他笑了,他立马慌了,想都没想就应下来,说,我听你的,我不笑了。   涂牵牵还在晃神,而闻野已经大步走过来,脚步停在驾驶室的门外,帮她把车门拉开。   冷空气瞬间窜进车厢,涂牵牵跳下车,第一件事先去抓他的手腕:“手冷不冷?你都几岁了还堆雪人?”   闻野愣了下,在她的指尖刚触上自己皮肤的瞬间,下意识把手抽回去,抄进了口袋里:“不冷。”   这个动作不知怎的,把涂牵牵心里梗了一路的那个结一下子就压垮了。   她抬头看向闻野,隔着夜色和飘雪,眼泪不受控地,突然就淌了下来。   涂牵牵哭得太安静,完全是毫无征兆的,所以闻野先是愣了两秒钟才慌了神,也顾不得自己冻得冰凉凉的手指,弯下腰胡乱地给她抹掉脸上的泪珠:“怎么了?跟雪容姐吵架了吗?”   “对,吵架了,”涂牵牵像是被他的指腹冰醒,终于哭出了声音,“都要绝交的那种。”   离得近了,闻野这才注意到她已经被泪水浸到通红的一双眼睛,都不用去想,也知道她应该是一路哭着把车开回来的。   闻野叹了口气,温声说:“先回房间吧。”   “不想回房间,”涂牵牵摇摇头,呜呜地小声在哭,“想在外面疯。”   闻野:“…………”   他沉默了下:“怎么疯?”   涂牵牵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兀自绕过他走到那个简陋的,还没完工的雪人雏形面前蹲下,对着那颗刚嵌进去的樱桃看了几秒钟,很委屈地指着雪人的肚子扭头问闻野:“这是我吗?”   她手指指的那里有一个痕迹很轻的“t”,是闻野堆第一个雪球的时候写完,又临时擦掉,但是没擦特别干净,涂牵牵居然发现了。   闻野抿着嘴没吭声,有种被当事人撞破隐私的尴尬。   涂牵牵又指着上面那个只嵌了一颗樱桃的小雪球说:“我有这么丑吗?”   “……”闻野无奈地说,“你比它好看。”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好看很多。”   “那好,你拿手机给我拍几张照片。”涂牵牵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后递给闻野,“纪念一下我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雪人。”   她说完,还拿食指在那个“t”上重重地描了两笔。   然后闻野看着涂牵牵把自己头上那顶酒红色的针织帽摘下来戴到小雪人光秃秃的头上,随便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屁股坐到雪地上,两只胳膊虚虚揽住小雪人的身体,脑袋往那边一歪,然后就又开始哭。   闻野蹲在地上举着手机半晌,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按下拍照键。   “拍了吗?”涂牵牵拿手背擦了下眼睛,哽咽着说,“拍得越惨越好,回头我还得拿给陈雪容看,让她也跟着一起内疚,你都不知道,我回来的路上自责得差点没去撞树。”   闻野:“…………”   他觉得他的担心应该是多余的,涂牵牵和陈雪容即便现在吵架了,冷战了,出现了很严重的意见分歧,应该也还会和好如初。   “好。”闻野于是连拍了五六张照片。画面里是用尽全身力气、哭得毫无形象的涂牵牵,和一个丑丑的、戴着酒红色针织帽、只长了一只眼睛的小雪人。   这副搭配莫名滑稽,可细看,又呈现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和谐感。   闻野把手机递给她,那只手没再收回来:“地上凉,先起来。”   涂牵牵抓着他的手腕站起来,自己拍了拍羽绒服上沾的雪:“你吃饭了吗?”   闻野点点头:“吃了,我在外面吃完回来的。”   “那我还没吃饭怎么办?”涂牵牵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哭饿了。”   “我去给你做。”闻野差点笑出来。   “不用给我做,”涂牵牵偏头打了个喷嚏,点开手机里的订餐软件,“你陪我吃就行。”   ――   闻野上楼洗了个热水澡,换完衣服再下来的时候就见餐桌上摆了一大堆用锡纸包着的烧烤,涂牵牵刚抱了几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瓶已经起开的红酒。   闻野下楼的步伐顿了顿,忽然觉得情况有点不妙。   “会喝酒吗?”涂牵牵撕开锡纸把烤串分门别类放进盘子里,抽空说,“我酒品很好的,喝多了就是睡觉,不哭也不闹,你放心,我最多就是喜欢碎碎念一大堆废话,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拉倒。”   “我只喝过啤酒。”闻野在她对面落座,如实说。   涂牵牵指了指他身后的冰箱:“里面有,自己拿,六罐,全都拿出来。”   闻野:“…………”   涂牵牵三下五除二把所有的烧烤都装进了盘子里,然后自顾自倒了两杯红酒,推到闻野那边一杯,二话不说捞起自己这杯一仰头就干了。   闻野继续:“…………”   他拿起一串烤土豆片递给涂牵牵:“你先吃点东西再喝,别喝这么猛。”   涂牵牵蹙着眉砸了咂嘴,像是回味了下刚刚那杯红酒的口感。她没接闻野递来的土豆片,转而又捞过来一罐啤酒打开拉环:“红酒还要醒会儿,我们先喝啤的。”   她说完一抬手又要往嘴边送啤酒,闻野及时攥住她手腕把她拦下了,生硬地拿过那罐啤酒,把签子塞到她手里:“先吃东西,慢慢喝,不着急,我陪你。”   “好。”涂牵牵咬下一片土豆,一边吃一边看他,“我现在一肚子话想讲,但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头。”   “想到哪里说哪里。”闻野又拿起一串烤五花递给她,“我不会哄人,但我可以听你说,说什么都行。”   说什么?涂牵牵头疼地想,怎么说呢?说他们两个现在的相处模式在其他人眼里是在谈恋爱?说她这么长时间以来好像一直混淆了自己对他那种自以为“姐姐”对“邻家小弟”的喜欢和一个女生对一个男生最通俗的喜欢?还是说她其实到了现在也没很确定地分清楚这两种喜欢?   以及,闻野对自己呢?   ☆、第五十八章 关于那些年的叛逆   涂牵牵接过那串五花,单手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捏了捏,努力地在脑海里搜寻可能出现过的、可以让自己一锤定音的蛛丝马迹。   现在的感觉总归太虚无缥缈,不上不下的,毫无防备就被推上了这样一个敏感而易碎的岔路口,让人很茫然。她一直觉得一个人喜欢上另外一个人需要某种仪式感,在一个不特定的场合,发生了一件很特别的事情,然后两个人身体里的潜在磁场相互碰撞,再激发出叫做“喜欢”的化学反应,而这种情感的迸发应该是强烈的,无法忽视的。   他们之间有吗?或者说,有过吗?   涂牵牵绞尽脑汁去检索,可回忆里那些画面却穿插得杂乱无章,根本无从下手。   她忽然更加丧气了,她怎么像个大傻子一样,连自己的感情都不能自理呢?   “牵牵姐,你身体不舒服吗?”闻野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涂牵牵摇摇头,深提一口气:“我这个人,其实真的特别差劲。”   “不是。”闻野很着急地否定了。   “听我说,你就听我说就行。”涂牵牵勉强地朝他笑了下,因为哭过的缘故,她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特别低迷。   “我现在自己买了房子,买了车子,有一笔数额可观的存款,每个月还有稳定的收入入账,在外人看来,我应该活成了大多数人想要的样子。”涂牵牵捞过那罐啤酒,找到离闻野最近的、还没开封的那个易拉罐碰了下,自顾自喝了一大口,摇摇头说,“但是我除了这些,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就是物质之外的,普通人都有的,我全都没有。”   闻野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那罐被她碰过的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爸跟我妈就离婚了,和平分手,这些你也许从你唐奶奶那里听说过。”涂牵牵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手里的易拉罐上,眼神有点涣散,“然后我妈雷厉风行地带着我去了美国,和新男友结婚,火速地给我生了一对双胞胎妹妹,新生活经营得特别成功。我跟我妈出国后,我爸照常搞他的学术研究,一个人继续过得不修边幅,没人管了,他还乐得其中。至于我这个女儿吧,他们离婚前我在他这里一直就属于空气一样的存在,是透明的。他从来都记不起我的生日,不知道我几点钟放学,我穿什么码的鞋子和衣服,前一晚说了要开家长会,第二天他就忘得干干净净。我们出国之后这种情况就更厉害了,他可能一年都想不起给我打几通电话,还总是忘记时差问题,三更半夜把我妈吵醒,然后两个人还要为此大吵一架,吵完后电话到了我这里,往往都是就剩三两句毫无营养的叮嘱,因为原本想说的那些东西都被吵没了。当时他真的,满脑子都是那些文献和古物,都是他的学术研究。其实我现在可以理解了,他也不是不爱我,只是表达情感的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可我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总是看不到,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特别讨厌他,明目张胆地和他作对。现在我可以去试着包容更多的不完美,这也注定我离他越来越远了,因为我长大了,他也成立了新的家庭,有了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和我毫不相关的亲人,而我跟我爸好像已经淡到只剩下血缘这层关系在维系了。你知道牵强到了什么程度吗?就是我们见面了,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到连空气都是尴尬的。”   闻野静静地看着她,她一边说一边小口地喝着啤酒,她喝一口,他也就跟着喝一口。   大概在亲情方面,没有人比他更有权利保持沉默了。   不谈失去,他可能真的从未拥有过。   涂牵牵把手里那个空掉的易拉罐用力捏到变形,声音里慢慢带出了哭腔:“我十几岁的时候总觉得,我在我爸和我妈这里都成了多余的存在。刚开始的两年,我是单纯不喜欢美国的生活,吃不惯那里的食物,讲不好英语,在家里听到我妈和她的男朋友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还有她的两个小女儿一开口就是英文,尤其是我妈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新的家庭上,偶尔会顾不上我,我整个人就很烦躁,感觉自己在那个家里是格格不入的,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一样。我有段时间还总胡思乱想,觉得我爸和我妈只要看到我,想到我,脑海里就会自动浮现出那段失败的婚姻,我就是那段婚姻里一个错误的遗留,我当时甚至动过让自己彻底消失的念头。然后我的叛逆期应该是从十五岁开始,脑袋里的一些观念刚刚成型,一不小心就容易走偏,我当时可以说是偏到离谱了,就是叛逆到完全不像话的程度,对身边所有的人都充满恶意,还敏感得要死,每天都像个刺猬一样,一碰就炸,包括对两个小不点。所以我现在回想起当时的自己,都觉得我妈对我还是太仁慈了。后面发生了什么你应该知道吧?我妈实在受不了我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回国读大学。我回国四年多了,一共见了我爸三次,还是一个星期之内见的,原因是奶奶生病了。至于我妈,她再也没回来过,我也没去过美国了,我们现在唯一的联系就是电话和视频。所以我现在凭借自己的作死,完全坐实了当年的错误想法,我真的在他们这两边都成了多余的存在,而且时间越久,这种存在感就越弱,因为他们都会觉得我长大了,独立了,好像不需要很多的关心也能把自己照顾好,其实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但是你让我主动去找他们聊这些东西我又做不到,因为很矛盾的,我也觉得自己长大了,这些话再说出口就显得特别不合时宜。你看,这就是被我经营得一塌糊涂的二十年。”   涂牵牵断断续续把这些话讲完的时候,桌上空掉的易拉罐已经有四个。闻野在她朝另外两罐啤酒伸过手前率先捞了过来,拉开拉环递给她一罐,最后一罐打开留给了自己。   涂牵牵把面前的几个盘子一股脑扒拉开,胳膊趴到桌子上,慢慢把下巴垫上去,醉眼迷蒙地看着闻野,喃喃道:“我就说吧,我这个人真的很差劲,我不仅处理不好自己的亲情,我还处理不好我跟雪容的友情。”   闻野很少沾酒,这次连着喝了两罐,也有点上头了。他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想让自己坚持到涂牵牵把心里的难过全部倾诉出来。   “雪容这个人啊,特别的好强,天生就是家长眼里‘别人家孩子’的典范。”涂牵牵自己拿手指蹭了蹭湿漉漉的眼角,朝闻野笑了笑,“我是回国后认识的雪容,我俩被分在一个宿舍,我是学画画的,时间特别自由,刚好自己又贪玩,很野,慢慢就做起了代购,每个月都有一笔还算不错的收入。后来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一个富二代追我,动静搞得很大,在微博上也闹得沸沸扬扬,然后我稀里糊涂就火了,成了所谓的‘网红’。当然,我从头到尾就没搭理那个人,我那会儿仇富心理可重了。”   闻野的眼眸黯了黯,还没出声,涂牵牵又嘿嘿地笑了:“当然了,现在也看不上那种人,就是个啃老族,渣男。”   闻野仰头,一口气把那罐刚打开的啤酒喝掉了一半。涂牵牵口中的这些过去,他全部没有参与,只能坐在这里听她用贫瘠的语言轻描淡写几句话带过,或者说,他听到的这些连百分之一都不及,她人生的第一个二十年他错过得彻彻底底。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就变得很糟糕。   涂牵牵已经喝醉了,无从察觉闻野的怅然若失。她悠悠地叹了口气,继续自言自语:“然后雪容就找我商量,说,咱们卖衣服吧。她负责找货源,谈合作,所有的幕后工作她来做,我就负责穿着那些衣服摆摆pose,拍成美美的买家秀,其余的什么都不用插手。我说好啊,刚好回国前我妈给了我一笔钱,还有我自己攒的那些钱,就全都拿去做我们的创业基金了,然后很顺利地赚到了第一桶金。雪容很有野心,也很有能力,她提出想做品牌,做原创,我们就成立了material   baby,工作室从只有我们两个人,到陆续有了客服部,文案部,美工部,有了我们自己的设计师,好几间特别宽敞的库房,还有专门的质检部和采购部,所有的区域都划分得很细很专业。然后我就跟雪容讲,这边没有我能做的工作,我回去继续做代购,经营我的老本行,店里上新品了我随时回来拍片子。我这个人特别奇怪,我没办法让自己停下来,因为长时间放空我会发慌,觉得每一天都漫长得吓人,所以我必须找事情去做,把除了吃饭和睡觉之余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我想得很简单,实际上我的想法一直都很简单,简单得特别蠢,我能察觉到雪容的不高兴,在她眼里,我当了甩手掌柜,这么大的一摊子事业都扔给她自己去做。但我当时就是没去重视,后面我把美妆店开回来,自己如愿以偿又开始忙得日夜颠倒,就更顾不上material   baby和雪容的情绪了,我从心底里觉得我只是material   baby的平面model,总是忘了自己的另外一个身份,我还是material   baby的主理人之一。后来你都看到了,我忽略的东西,终于以一种爆炸性的方式还给我了。说到底,这些隔阂的出现还是我的错,不拿没心没肺当借口,我就是差劲,所有我在乎的关系都维持不好,伤人还不自知。”   “我也很差劲。”闻野有些失控地,声音很轻地这么说了一声。   “啊?”涂牵牵没听清,努力睁开眼睛去对上他的视线,眼睛眨啊眨的,那排长长的睫毛每一下都像扫在了他的心尖,又痒又撩人。   闻野却没办法再去这样跟她对视了,酒精使得他大脑里的很多念头都冲破了羁绊,她一闭上眼睛,他就忍不住想靠近,然后低下头深深地吻她。   ☆、第五十九章 我喜欢你 仅此而已   涂牵牵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陈雪容,有她的两个混血小妹妹,还有奶奶和很多陌生的面孔。他们一起坐在观众席上看闻野打球,比赛进行到白热化时,露天的球场忽然飘起了雪,雪花很快变得密集,争先恐后扑簌着跌到地上,铺满厚厚一层。紧接着,鹿鸣和池漾他们慢慢被大雪包裹住,困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最后只剩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眨啊眨的,画面格外惊悚。   涂牵牵吓出一身冷汗,她看着仍旧穿着单薄的球衣在场上奔跑,对周围的变化毫无察觉的闻野,不管不顾脱下自己的羽绒服就要往场上跑。旁边冲出来两个保安面无表情地把她拦下,死活不让她上场。她扯着嗓子拼命朝闻野晃动的身影想要喊什么,但是很奇怪的,她居然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双大手扼住了。闻野这时仿佛察觉到什么,正要投篮的动作停下来,手里抓着球转身准确找到她,朝她勾唇一笑,唇线下露出一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   因为发不出声音而心急如焚的涂牵牵一左一右照着保安飞出去两脚,终于突破羁绊,现实里的她翻了个身,然后整个人直接翻到了地上。   “哐当”两声闷响,一起掉下去的还有床头的小闹钟。   涂牵牵捂着额头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第一反应还以为家里地震了。过了大概半分钟,视线终于聚焦后,她看到自己的床上居然多了一个人。   闻野慢了不止两拍才从床上猛地弹起来,他循着声源扭头看向另一侧床边的时候正巧撞上涂牵牵看过来的眼睛。   然后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都被炸懵了。   “牵牵姐,”闻野飞快地在床头站好,脑子整个木掉了,“我……”   “你什么你?”涂牵牵连珠炮似的打断他,“上学都迟到了,还不赶紧的!”   闻野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   “还要补个回笼觉吗?”涂牵牵瞪着眼睛。   闻野立马转身走了。   涂牵牵看着房门被关上,才扶着床心有余悸地爬起来,重新回到床上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脑袋用力去撞床头。   “哐哐”两声后,房门突然又被从外面推开,闻野对着正在撞床的她愣了下,尴尬地指了指她旁边那个枕头:“我手机忘带了。”   “哦。”涂牵牵停下撞床的动作,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   然后闻野匆匆地拿完手机,连看都没敢再看她,又一次关上门走了。   涂牵牵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门看了大概半分钟,外面那道紊乱急促的下楼声渐渐消失了,她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翻个身面朝天花板,满脸生无可恋。   至于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她这么告诉自己,不过就是她和陈雪容因为设计师的问题发生了争执,她心情极度糟糕,回来后拉着闻野一起喝酒,还顺带扯起了漫长的回忆录。喝多了之后闻野把她送回房间,然后稀里糊涂的、不知道他怎么回事,就睡在自己旁边没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睡在自己旁边没走啊?涂牵牵快疯了,为什么偏偏赶在这么一个敏感的节骨眼上,发生了一件这么隐晦的事情?   这难道是老天爷在故意给她什么暗示?   昨天和陈雪容分开后,她开车回来的时候恍惚了一路,原本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闻野,下车的时候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就算演戏也不能让他察觉异样。   这下好了,心理建设全崩了。   崩了归崩了,脑袋里残存的几丝理智还在毋庸置疑地提醒她,不管这段关系怎么发展,怎么处理,前提是一定不可以影响闻野比赛,cuba于他而言有多重要,她不是不清楚。   ――   闻野大脑一片空白地踩着车来到学校,人站在篮球馆门口了,才发现自己来得太早,篮球馆连门都没开。   他去学校便利店随便买了一个面包,坐在窗边慢慢吃完,脑袋里完全木掉的那些东西才一点点苏醒了。   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全都记起来了。   那几罐啤酒喝光之后,他本想趁着自己还没醉彻底,把涂牵牵送回房间休息,谁知涂牵牵留意到那瓶打开了还没怎么喝的红酒,硬是说不能浪费,喝完了才能上楼。   于是从来不会拒绝她的自己又被她连哄带骗喝了人生第一次红酒,还是连喝了满满三杯,四舍五入就是一整瓶,最后整个人都飘了,背她回房间那段路走走停停起码有十分钟吧,才终于把她稳妥放到床上。   然后呢,他觉得晕得实在站不住了,看到她蜷在床边那么小的一团,他醺醺然地想着,他就躺下缓一缓,也许只要几分钟,等他稍微清醒一点了,可以支撑他回到自己房间就好。   结果他躺下之后再醒过来就是被涂牵牵带着小闹钟翻身摔到地上吵醒的。   他们就这样在同一张床上睡了整整一夜。   闻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懊恼了。   鹿鸣怀里抱着两瓶牛奶和两个饭团,站在旁边盯着闻野看了快要五分钟,见他始终保持两手抱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完全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地咳了一声:“大哥,你别吓我,你是野神的雕像吗?雕像也该摆在篮球馆,不能摆在便利店啊。”   闻野的胳膊动了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几点了?”   “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训练了。”鹿鸣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你怕不是在这里坐了一夜吧?你跟牵牵姐吵架了?”   “没。”闻野起身捞起自己的背包走了,径直去了篮球馆。   他心道,这种事情怕是比吵架严重多了。   今天的训练时间过得飞快,以致于闻野还没想好回家后该怎么面对涂牵牵,或者说,他是不是应该找个借口不回家了,表盘的指针就转到了五点半。   付闯做完例行总结后在群里发了一张表格,是刚出来的下周分区赛西北赛区小组名单。   如所有人预料,他们与安北队分别被放在了a组和b组,也就意味着他们两队在前期不会遇上,比赛只打一场,要么半决赛,要么总决赛。   无一例外,两种情况都是生死场。   付闯交代完分组事宜后就率先离开了,池漾一路目送他出了篮球馆,又神秘兮兮地吹着口哨把大家喊回来:“我觉得就这样,反正闯哥也说了,我们打小组赛稳赢,我们干脆就想办法让野神得分好了,要不然最后面对安北队一分不拿也说不过去啊,前面多拿点分,最后个人平均分还能再拉高一点。”   鹿鸣无语了:“我发现你就是在说废话,我们其他战术本身就是让野神负责拿分啊,除了面对安北队是一换一。”   池漾警告性地瞪他一眼:“我的意思是在原有基础上让野神拿到球的机会再多一点!”   周执有点为难:“还是不要打乱……”   “不用。”闻野上前一步,掌心在池漾肩膀上压了一下,“没关系,按照教练定好的战术走。”   他说完就离开队伍径自去了更衣室。最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所有的走向都开始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偏离了他既定的轨道,无论是有涂牵牵的这条线,还是关于这帮队友。   他其实没想过跟谁产生这么多纠葛的,因为情感真的是一种很复杂,具有双面性的危险品,他一直都无比清楚自己是最不擅长处理这些关系的。但是怎么办呢,刚刚池漾突然说出那个提议的时候,他的心脏被轻轻地刺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细微、同时于他而言却也无法忽略的触动。   ――   闻野回家的时候在玄关看到了涂牵牵平日里在家都会穿的那双棉拖鞋。   她没在家。   闻野愣了愣,心里窜上来一种很强烈的不安。他放下背包径直往库房走,人站在门外,手往门把手上按了按,却发现库房的门被锁住了。   几乎是瞬间,闻野整个人就被铺天盖地压下来的失重感包裹住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被生硬地抽离掉,突然就空了,空到发冷,空到心慌。   他贴着墙慢慢地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一点点抱紧了自己。   他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是么?涂牵牵已经不想看到他,所以在用这种方式委婉地示意他离开么?   他多想现在就转身干干脆脆地走掉,就像这个暑假背着行李跨出家门时一样决绝。他可以做到的,就像徐素棉说的那样,他很自私,很冷血,他早该习惯了这些收留和抛弃,或者说,他应该是麻木的,连一丝一毫的失落都不需要有。   但是为什么,偏偏到了她这里,就是不行呢?心脏疼得全身都脱了力一样,不想走,不想看不到她,全世界都在孤立他也没关系,唯独不想让她厌恶自己。   难受到了极致的几分钟里,闻野甚至失控地冒出来一个念头,要不然,还是死掉好了,他现在每天每天这样坚持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   涂牵牵推开入户门后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贴着墙坐在库房门口的闻野。   他用一种毫无安全感、又在拼命寻找安全感的姿势抱紧了自己,整张脸都埋在膝盖里,用胳膊把自己和外界隔离开。   条件反射一样,涂牵牵一下子就想起了北衡今年的第一场秋雨,闻野一个人狼狈地冒着雨骑车回家,站在车库里毫无征兆就对她红了眼睛的画面。   当时发生了什么呢?好像只是他在问她,牵牵姐,你去哪里了?她说,去接你回家。   涂牵牵没顾上换鞋,急急忙忙地跑过去蹲下。   她摸了摸闻野的头,轻声问:“怎么了啊?”   闻野过了大概半分钟才接收到涂牵牵的声音,他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怔怔地抬起脸,那双眼睛已经红得藏不住任何情绪:“牵牵姐。”   涂牵牵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好像很艰难地才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涂牵牵的眉心立马皱起来了,近乎责备地问他,“对不起什么?”   她根本没有想到昨晚那件事会带给闻野带来这么大的杀伤力。   闻野又把脸低下去了,他很轻地摇了下头,还是那三个字:“对不起。”   然后涂牵牵听到了他隐忍的啜泣声,才注意到他颤抖的肩膀。   涂牵牵鼻子一酸,跟随自己最真实的冲动,伸出手圈在他的颈后,倾过身慢慢抱住了他。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突然喧闹的两份心跳声里,给了自己一个叫做“我喜欢他”的心理暗示。   就是那一刻吧,她心里的防线全部坍塌,很多东西刹那间就清明了。她耿耿于怀的、觉得自己分辨不清的那份喜欢,她不敢擅自确定的、关于闻野的真实想法,同时拨云见雾,给出了一个最终答案。   好像蒙在鼓里的从来只有她一个人,连闻野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却傻里傻气,迟钝得像个感情绝缘体。她不敢说她见到闻野第一眼时那种喜欢就是真正的喜欢,但她已经可以试探着列举出很多很多件小事,来说服自己,现在的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个少年。   至于激发点是什么,那个特定的场合是什么,那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情感碰撞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不想再跟自己较劲了。喜欢的形式太多了,也许惊心动魄,也许温温淡淡,有谁能真的按部就班把那些模式复制到自己身上呢?更何况,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特例。她只需要确定,这么些年,能让她心甘情愿领回家,能拿到她的允许,跟她朝夕相处生活了快要半年,能让她发自内心去欣赏,能让她心疼到立时可哭的男生,除了他,真的没有其他人了。   喜欢的定义是什么?对她来说,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吃他做的饭,并且要跟他一起吃,是每天都必须要看到他,是出国的时候要一天跟他视频三次五次,是半夜刷微博刷到雪乡,脑袋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明天带他去看雪吧。   是我喜欢你,仅此而已。   她好像完全没办法去设想,闻野未来的某一天突然从她身边离开了,她应该用怎样一种心情去跟他告别。他不知不觉变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为她生活的重心,好像她深度空白的人生和他的突然闯入完美锲合到了一起。他唤醒她,再告诉她,没有喜欢,就不算活着。   所以这些端倪真的很早就出现了,是她一直没有重视起来,就像她与陈雪容的友情出现隔阂,也都是累积到一种下一刻就要爆发的浓烈,她才会恍然大悟。   闻野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局促地放开她,重新靠去墙边,嗓音干涩地问:“你去哪里了?”   涂牵牵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套衣服:“你看我像是去哪里了?我一个人呆着无聊,去跑步了。”   “哦。”闻野单手撑在地上站起来,又看了下自己身后那扇门,“库房……”   “店铺暂停营业,库房被我封锁了。”涂牵牵起身打断他,“从今天开始,我要给自己放假,长假,这个房间近两个月我都不准备进去了。”   闻野“嗯”了声,脑袋里的警报这才彻底解除了。   “分区赛下周一开始对吧?”涂牵牵说,“我去现场看你比赛。”   “不用了。”闻野脱口而出。   涂牵牵茫然地眨了眨眼,被拒绝得有点发懵。   “分区赛要去外地打。”闻野避重就轻地这么解释道。   “哦,然后呢?”涂牵牵继续一脸无辜。   “没了。”闻野准备得再完善的措辞也在涂牵牵这种注视下一秒破功。   “那你不想让我去?”涂牵牵笔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闻野的视线闪躲了一下:“不是。”他是不想让她看到最后和安北队的生死场上,那个可能会一无是处的自己。   涂牵牵于是继续问:“那就是你想让我去?”   闻野又不说话了。   “想不想?”涂牵牵较真地追问。   闻野迟疑了几秒,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低低地说:“想。”   ☆、第六十章 北体大vs理工大   这一周的生活完全可以用相安无事来形容。   现在闻野就坐在涂牵牵的车上,他们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进入安北市了,他仍旧有些恍惚,那天晚上的小插曲,会不会只是自己喝醉后的一场荒唐大梦?   他不知道涂牵牵是刻意地在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维持回到从前的样子,还是自己真的敏感过头,而她并没有把那件事放在心里。   “对了,你唐奶奶学会用微信了你知不知道?”涂牵牵突然开口打破了车里的安静,   “她昨晚给我打电话,说让我看比赛的时候拍视频发给她,这小老太太真的越来越时髦了。”   “小天明年想来看总决赛,”闻野说,“可以让唐奶奶也一起来。”   “好啊。”涂牵牵立马应下来,“那明年打总决赛之前我开车回去一趟,把他们都接过来。”   闻野“嗯”了声,忽然想起什么:“牵牵姐,你下个月是不是要回唐奶奶那边过年?”   “是啊,奶奶跟你说啦。”涂牵牵没有多想,“刚好你们打完分区赛学校也快放寒假了吧,我们自己开车回去,现在好像已经买不到车票了。”   “我不回去过年。”闻野犹豫了一下,低声说。   “为什么?”涂牵牵意外地扭头看向他,“你们教练不能这么变态吧?大过年的还要逼着你们训练吗?”   “不是。”闻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涂牵牵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那这样的话我也不回去了,干脆把奶奶接到北衡咱们三个一起过年好了,反正我在哪里都一样。就这么说定了。”   “好吧。”闻野心事重重地答应下来。   他忽然很反感自己,反感自己身上这些异于常人的标签,讨厌自己的步步为营、患得患失,他连想都不敢去想,如果被涂牵牵知道,他其实是一个连爸妈都没有的野孩子,他能承受得住她看向他的目光吗?   他应该会直接崩溃吧。   ――   十四号上午八点钟整,cuba西北赛区分区赛的号角如期吹响。   付闯抽签拿到的比赛场次分别为十四号下午场,十七号与十八号两个上午场,一共进行三场小组赛。十八号下午小组赛全部结束,十九号为休赛日,二十号继续下一轮交叉淘汰赛,也就是西北赛区半决赛与总决赛。   连涂牵牵这个半吊子都能看出这次的几支球队水平明显比基层赛要高出很多。   付闯全程坐在她旁边,波澜不惊地抱着胳膊,像尊能预料一切的大佛一样淡定,对手那边的教练时不时就原地跳起来又是撸头发又是跺脚,急得恨不能冲上去自己把球抢过来暴走。涂牵牵偶然抽空瞄一眼隔壁,总能被这种鲜明的反差逗得笑出声。   十四号下午场,北体大以132-98漂亮地拿下第一场小组赛。   十七号上午,北体大面对理工大的上半场,五人进攻节奏意外地被对手打乱,池漾整个人都懵了一样,后面一次接一次在自家篮下干瞪着眼睛被对方前锋隔空爆扣。姜慎被裁判吹了一次违体,判给理工大两罚一掷。在鹿鸣数次传球遭到对方抢断后,涂牵牵坐不住了,周执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看向他们的方向,似乎希望付闯可以暂停比赛,重新调整战术,但是付闯仍旧无动于衷,脸上看不出丁点表情变化。   “教练,理工大的比分追上来了。”涂牵牵忍不住指着计分屏提醒付闯,“这一节还有最后三分钟。”   “确切来说,是两分零十一秒。”付闯冷静地说。   涂牵牵:“…………”   场上这时又响起一道短促的哨声,计时器全部暂停。理工队后卫上篮时造成池漾打手犯规,罚球一罚一中,打出一个“2+1”,比分直接来到五十八,超过北体大一分。   涂牵牵听到身后的观众席上响起一片唏嘘。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cuba开赛以来,北体大无论单场、上下半场、还是单节得分,第一次被其他球队赶超。   闻野在最后的两分钟里投进了一个关键的三分,理工队不甘示弱,对面前锋带着球两次强突内线暴扣拿分,这节比赛结束的时候比分静止在了62-64。   中场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   涂牵牵递给他们一人一瓶矿泉水,然后拿着毛巾蹲到了闻野面前。他身上的白色球衣几乎全都湿透了,头发丝上还挂着汗珠,一双眼睛黑得像是被濯洗过。   涂牵牵心疼得不行,闻野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仰起头一口气喝光了整瓶水。涂牵牵抓着毛巾把他脖子上的汗液抹掉了:“慢点喝啊。”   闻野眨了下眼,大概是累得说不出话了,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整个盖到脸上,人靠在椅背上往后一仰,一动不动地休息了差不多五分钟才缓过来。   “清醒了就过来讲讲战术。”付闯拍了拍闻野的肩膀,拿着战术板站到他们几人中间,“我先问问你们,上半场我让你们自由发挥,看出点什么没有?”   “理工队打的快攻,相对的,他们防守篮板率不高。”周执率先开口。   “没错,他们用的跑轰。”付闯移动战术板上的棋子,“但是他们的‘轰’其实并没有发挥出来,更多的还是在‘跑’,这个战术用好了也不至于只跟你们拉开两分。”   “是,”池漾对此表示出十二分的赞同,“这几个人劲头也太猛了,一个个的,跟短跑运动员上错赛场了似的。”   “不要紧,”付闯说,“下半场我们打普林斯顿战术,防守和进攻都稳一点,把他们体力耗掉。”   他简洁直白地交代完走位,视线落到池漾身上:“接下来组织进攻的任务交给你了,上半场一直被对面隔扣的盖帽小王子,前面五分钟你们需要稳扎稳打,等对面完全熟悉了这种节奏,他们的回防速度就会松懈,这个时候突然加快节奏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池漾尴尬地清了清喉咙,有点没脸直视付闯了,支支吾吾地说:“我就是没遇上过跑得这么猛的,心态有点崩。”   “你没遇上的战术多了。”付闯说完又看了闻野一眼,“进攻要跑的实际战术根据场上形势随机应变,人动、球动、协调一致,空切是精髓中的精髓。另外,你们还需要时刻谨记,我前面交代的所有传球路线,到了你们野神这里,一定要确保他是空位,或者防守他的队员只有一个人,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够突破对面防守,球才能传到他手里,否则的话就重新寻找机会传给你们其他的队友。关于超时违例这种现象,接下来的两节比赛我一次都不想看到。”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闷着头没吭声,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付闯也没准备听到他们的回答,最后击了击掌,沉声说:“落后这两分就是想让你们直观地认识到,个人能力再强,在这个赛场上不好使,战术和队友,才是最关键的得分前提。”   “战术、队友和闯哥。”池漾拿胳膊勾住闻野的脖子,复读机似的开始念,“队友、战术和闯哥,闯哥、战术和队友。好的,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我们都记住了。”   他的插科打诨刚好破解了这份尴尬,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   上场时间到了,闻野下意识扭头寻找涂牵牵的身影,这十五分钟他还没有来得及跟她讲一句话,结果一偏头就对上了她的视线,她似乎已经关注自己这边很久了。   涂牵牵的眼睛又笑弯成了他最爱的月牙线,因为身后的人实在太多了,她没办法多说什么,只能攥着拳头对他比划出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闻野忍不住也弯了下嘴角,他总是很擅长从她的身上寻找自己急需的能量,例如现在,她只是再简单不过地给他一个笑,他就可以满血复活了。   ――   第三节开场后,闻野他们五个人的站位全程以池漾为中心在两侧分布开。池漾在高位把禁区拉空,在他接到球后,其余四人用一种近乎眼花缭乱的速度不停反跑空切,晃掉防守。鹿鸣在池漾的掩护下左右开弓,和周执的手递手传球耍得相当熟练。闻野与姜慎成为这个战术的得分主力,姜慎强势的上篮和闻野精准的外线投射迅速追回比分。   理工队的“跑轰战术”如付闯所言,在第三节开场没多久就进入了疲软期。对面两个关键的进攻球员出现明显的体力不支,上半场让人望而生畏的“猛攻猛打”慢慢落了下风,面对普林斯顿战术不间断的传球和移动,他们本就薄弱的防守很快开始全面崩溃。   对面教练中途喊停,重新调整了战术,换下两位体力严重透支的球员,上了替补。付闯在原有战术上又着重交代他们:“接下来姜慎的重点放在走后门攻击篮筐,这样的话,对面无论是换成人盯人还是区域联防对你们现在的打法来说都是不奏效的。他们一旦缩小防守区域,就相当于间接放弃了对你们传球路线的干扰和破坏。周执和鹿鸣配合姜慎传切,闻野这边不用多说,找到机会就随时投三分。从现在开始,你们的侵略性可以拿出来了。”   五人的配合有了前面几分钟的热身逐渐变得赏心悦目,闻野无论是空切底角的上篮还是外线三分全都零失误,他作为传球路线的终点,丝毫没有浪费篮球前期在队友手里的每一次流转。   距离比赛结束还剩最后一分钟的时候,比分来到“135-101”,这种局面北体大是稳赢的。涂牵牵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看到付闯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她顺着付闯的目光重新定位到场上刚好晃开防守跑到弧顶的闻野,周执从鹿鸣手里接过球,把球击地传给闻野。闻野拿到球后果断地原地跳投,又是一个三分入账。   流畅漂亮的一套动作,涂牵牵没有看出任何问题。   最后四十秒,理工队前锋强吃篮下,再拿两分。球权转移回北体大,池漾接到球后若有所思地看了闻野一眼,然后就把球传给了他。   计时器上的进攻时间在匀速缩减,闻野持球面对理工队两个后卫的包夹,场上场下所有人的焦点瞬间全部锁定在了他身上。他下意识偏了偏头,视线扫过刚从休息区站起来的付闯。   付闯脸上的表情很凝重,哪怕只是零点五秒的一晃,闻野也感受到了他眼神里实质性的重量。   他知道池漾在这场比赛的最后时分把球交给他,是给他一个在真正的赛场上尝试传球、试着去突破自己技术障碍的机会,他比任何人都想这么去做,因为打完明天的最后一场小组赛,接下来就要和安北队正面交锋了。他想要证明自己,就必须抓住这最后的几秒。   闻野用力闭上眼睛,努力摒弃脑海里所有的杂念,反复暗示自己,传球、传球、传球。然后他迅速去寻找自己的队友,距离他最近的是周执,周执就在弧顶四十五度角的地方,他已经做好了接球的准备,他的眼睛里写满了鼓励,正在期许地看过来。   闻野做出双手停球的手势,甚至于他的胳膊已经抬起来,只剩最后把球朝左侧脱手送出,他就战胜了自己。   但是这个动作也滞死在了这里。   他好像跳进了一个充斥着强大磁场的怪圈,因为当他做出停球手势的时候,他周围的一切就都被虚化了,没有队友,没有观众,没有防守人,整个世界都是灰茫茫一片,只剩下底线那个篮筐还是真实的。脑海中紧接着跳出一个具有蛊惑性的声音,轻而易举就盖过了他给自己的心理暗示。   那个声音告诉他,投篮,投篮,投篮。   然后他浑浑噩噩地跳起来,近乎麻木地遵循着这个指示准备投篮,同时,裁判员的哨声在耳边刺刺吹响,闻野跳投的动作被终止,他看到裁判员对他做出一个“五秒超时违例”的手势。   付闯转身离场了,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涂牵牵也跟着后面密密麻麻的观众一起站起来,大家都在很茫然地看着他。   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出现这种低级失误,就像所有人都无法想象他对每一场比赛结果的偏执到底来源于何处。   闻野第一次对自己生出了怀疑。会不会从一开始,从他孤注一掷地把未来和篮球捆绑在一起的那一刻,他就错了?   ☆、第六十一章 我比草莓甜   涂牵牵对于“超时违例”这个概念一直有些模糊,前面几场球闻野依稀也被吹过几次,但她始终没当回事,因为大家都因为各种犯规被裁判吹过哨子,她觉得这种情况对于篮球而言是稀松平常的。   但是这次她听到了坐在她后面的几个男生议论这件事。   她很快就从他们的谈话里抓住了一个重点:闻野不会传球。   或者说,闻野从打比赛到现在,从来没有传过球。   涂牵牵扭头盯住其中一个有些眼熟的男生:“为什么?他为什么不传球?”   她后面坐的也是北体大篮球队一起过来的队员,不过是b队的,一共来了三个,是作为a队替补出席比赛的。   男生冷不丁被问住,瞪大眼睛木了几秒钟才缓过神,很快就笑出一口小白牙:“姐,我叫易辞,野神是我偶像,他姐就是我姐,你好啊姐姐。”   涂牵牵:“…………”   易辞往前倾了倾身体,压低声音对涂牵牵说:“野神打球老早就有这样一个习惯,所以他还有一个‘传球终结者’的称号,具体原因大家都不清楚,这也算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一个未解之谜了。”   涂牵牵仍旧听得一头雾水:“这个习惯对他影响大吗?”   易辞挠挠头,有些为难地说:“其实影响蛮大的,不过付教练制定的这些战术都有照顾到野神这个习惯,周队长他们也挺配合的,所以到目前为止就还好……”   “哦哦。”易辞表达得虽然十分委婉,对于实际情况涂牵牵心里也有了大致的了解。她注意到闻野他们已经结束比赛准备下场了,便飞快地朝易辞笑了笑,“谢谢你啊,还有,我不是他姐,我只是他小姐姐。”   易辞:“…………”   涂牵牵从箱子里抱出几瓶水,往刚下场的几个人怀里一人扔了一瓶,最后到了闻野这边,她亲手拧开瓶盖才把水递过去,笑眯眯道:“下半场一共投了十一个三分,全中,野神超棒的!”   闻野仰头慢慢地喝了一口水,而后摇摇头说:“最后一个没中。”   “最后你还没投呢。”涂牵牵较真道,“所以不算数。”   “嗯,”闻野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我还没来得及投,就把分弄丢了。”   “哎呦,大哥,没事的,”池漾走过来,懒洋洋地把胳膊往闻野脖子上一挂,“你今天已经向着成功迈出了勇敢的第一步,明天上午那场球咱们再找找手感,还是老样子,最后一节的最后两分钟留给你练手,闯哥那边我兜着。”   “小池子你有点酷喔,”涂牵牵朝他抬了抬下巴,“今儿中午姐请你吃饭,收拾东西走起!”   “你们去吧,”闻野说,“我不饿,想自己待会儿。”   “我不同意。”涂牵牵表情一收,态度立马强势起来,“不吃饭是不可能的,你要造反吗?”   “牵牵姐,你比我酷,真的!”池漾“啧”了声,“得了,今儿中午还是我请你们吃饭吧。”   涂牵牵没吱声,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闻野,脸色越来越冷。   “好,我吃饭。”闻野很快就败下阵来。   池漾忍不住朝涂牵牵竖了竖大拇指,悄悄对她说:“我连闯哥都不服,就服你!”   “那能一样么?”涂牵牵瞥了闻野一眼,忽然话锋一转,“我们小野最受用的是美人计,你闯哥行么?”   池漾差点笑喷,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个闯哥真不行。”   见闻野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眼神有点复杂,涂牵牵一挑眉:“怎么的?是不受用美人计,还是不受用我?”   “不是。”闻野条件反射一样先否认了,然后才觉得这个话题有点隐晦,他把头侧去旁边不再看她,习惯性拿指背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又不说话了。   “我真是……”池漾第一次见到闻野这副模样,觉得新鲜的不得了,他用力清了清喉咙,对着涂牵牵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用口型无声地说,“害羞了。”   ――   付闯下午半天没有安排训练,吃过饭后就放他们回酒店休息了。   学校定的房间统一安排在二楼,涂牵牵单独定了三楼一间房。她在房间待了一会儿,思前想后还是有点放心不下闻野,想了想,拿手机在附近的水果店订了一箱水果。接到外卖小哥电话后给鹿鸣发了微信喊他跟自己去楼下一起把水果搬上来,她从里面拎出两盒奶油草莓,其余的都让鹿鸣给大家分了,然后自己去了闻野的房间。   闻野过来给她开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回酒店时的那件羽绒服,房间冷冷清清的,连空调都没开,温度低得厉害。涂牵牵进门后把草莓塞给他,指了指洗手间:“你去洗。”   闻野“嗯”了声,把门关好就拿着草莓去了洗手间。   涂牵牵走到床边看了眼,果不其然,房间所有的摆设都没有动过,整洁得像是刚入住时的样子。那床被子铺得平平坦坦,只有床尾一角能看出几丝被坐过的褶皱。   不知怎的,她一下子就想起闻野来北横的第二天,她去他的房间,看到了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豆腐块,当时单纯觉得有趣,并未做他想,现在看到这一幕,她却只剩了心疼。   他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仿佛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小心翼翼到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像极了他担心他的存在会给其他人带来麻烦,所以他会时时刻刻想着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最好可以让所有人都察觉不到他曾经来过。   这种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是深刻到了骨子里的,很难想象他已经维持这种模式生活了多久。   涂牵牵不知道闻野为什么要把自己经营得这么压抑,他明明是那个值得万众瞩目的优越少年,他张扬,或者他偶尔自负一次,涂牵牵都觉得理所应当。   可偏偏,他懂事得有些过分了。   闻野把草莓一颗一颗认真地冲洗干净,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就看到涂牵牵正趴在床上玩手机,那床洁白的被子被她压在身下,蹂躏得有些凌乱,她怀里抱的是他昨晚枕过的枕头。   空调约莫是刚刚打开,能听到排风扇工作的嗡嗡声,房间的空气已经有了细微回暖。   她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却不经意地带给了他一份柔软的、也最适时的烟火气。   闻野的脚步不由地顿了顿,先是对着她的身影看了片刻,才走过去把草莓递给她。   涂牵牵拖着另外一个枕头放到自己旁边,手心在上面拍了拍:“过来,陪我说说话。”   闻野迟疑了几秒钟,动作略微僵硬地趴过去,身体跟她瞬间缩短到了一个有些暧昧的距离。   “草莓甜不甜?”涂牵牵把胳膊撑在枕头上,托着半张脸扭头看他。   “我还没吃。”闻野的视线跟她碰了下,然后又不自在地移开了。   “洗的时候为什么不吃?”涂牵牵神经质地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如果是我去洗草莓,估计等我洗完出来,这一盒就剩三分之一了。”   “我想让你先吃。”闻野如实说。   “张嘴。”涂牵牵赌气似的,二话不说就拈起一颗草莓送到他唇畔,“第一颗就要给你吃,说什么都不好使。”   闻野慢慢张嘴咬住那颗草莓,看着她的眼睛说:“很甜。”   “什么甜?”涂牵牵眨了眨眼。   “草莓。”闻野一板一眼地说。   “哦,”涂牵牵故意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撇撇嘴说,“我还以为你说我甜。”   “不是。”闻野想都没想就说,“你……”   然后他及时反应过来,抿起嘴把头转回去了,垂眸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两只手陷入了沉默。   “我什么?”涂牵牵又来劲了,还拿肩膀撞了撞他,“我比草莓甜?”   闻野沉默了好一会儿,沉默到空气都跟着凝固了,他才硬着头皮很低地“嗯”了声。   “诶。”涂牵牵忍不住笑了,她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咯咯咯地笑了半天。   她的小野弟弟啊,真是悄无声息地就让她喜欢到心坎里去了。   她原本是想过来跟他聊聊关于“传球”这个话题的,但是到了此刻,她突然有点不忍心打破这种氛围了。可能除了有她在的时间里,他满心满脑都是篮球和比赛,既然如此,那她还是任性地做那个让他“不务正业”的小姐姐好了。   ☆、第六十二章 北体大vs政法大   十八号上午,北体大以144-108的比分拿下最后一场小组赛,顺利晋级西北赛区分区赛半决赛,a组一起进入半决赛的还有昨天厮杀对阵的理工大。   下午是b组仅剩的一场小组赛,安北队一路高歌,同样以三胜零负的战绩杀进半决赛,另外一个半决赛名额自动顺位,落在b组积分第二的政法大学。   十九号是休赛日,付闯带着他们进行完上午的训练,下午依旧给他们留出了半天的休息时间。   按照交叉淘汰赛规则,半决赛上,闻野他们面对的是b组第二名的政法大学,理工队面对的是安北队。   理工队与安北队的比赛被安排在了二十号的上午场。   二十号上午九点钟,半决赛正式启动。   付闯带着他们几个准时出现在了观众席。   涂牵牵在闻野隔壁落座,旁边是死黏着她不放的池漾。   这也是cuba开赛这么久以来,涂牵牵第一次和闻野坐在一起看一场完整的比赛。   郭嘉予刚一上场,观众席西北角忽然哗啦啦站出几排女生,手里晃着应援手幅,对下面整齐划一开始喊口号:“郭少郭少,死亡缠绕!予神予神,逢投必进!安北安北,谁怕谁!”   涂牵牵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扭头看了眼西北角那群举止夸张的女生。   “这个郭嘉予居然比我还能炫?”池漾也跟着看过去一眼,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嘴,“我不管,打八强赛的时候我也要啦啦队。”   两个解说员笑着调侃了郭嘉予几句,郭嘉予毫不收敛,捏着拇指和食指送到嘴边吹响了一声张扬的口哨,场外那些欢呼声才随之落了。   “我靠?口哨还吹上了?”池漾瞪着眼睛,“我现在怎么看怎么看不惯这货怎么办?三百六十度地看不惯那种!”   “死亡缠绕是什么?”涂牵牵费解道,“他很厉害?”   池漾悻悻地一耸肩:“就是很会防守咯。”   说完他又飞快地看了闻野一眼,特意加重语气补充:“据说!这些都是据说而已!反正没真的碰上,我就不相信。”   “所以教练现在才带着我们过来提前熟悉一下对手,”旁边的周执苦口婆心道,“别轻敌。”   涂牵牵若有所思地看向从入场到现在一直没出声的闻野。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眼睛很专注地盯着场上,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不太轻松。   涂牵牵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巧克力,低下头牵过他的手放到两人中间,把他的手指掰开,巧克力塞进了他的掌心。   薄薄的锡纸包装带着一点冰凉的温度,闻野愣了下,垂眸看了眼自己手里那一颗小小的巧克力,又扭头去看涂牵牵。   涂牵牵弯着眼睛笑,故意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这是你的啦啦队队长涂牵牵让我交给你的,她说,你是她心里唯一的小男神。”   “嗯。”闻野的嘴角也弯了弯,脸上终于有了其他的情绪浮现。他看着涂牵牵的眼睛说,“替我谢谢她。”   ――   场上,裁判执行跳球后,理工队拿到第一节的开场球权,他们依旧采取的快攻打法,发球后从一开始就打得很迅猛,前面三分钟,安北队几乎都在被他们压着打,形势乍一看上去略微不妙。   闻野的关注点一直放在郭嘉予身上没有移开。他投中一个三分,抢断过对面后卫的两次运球,背身单打上篮成功,一共收下五分,还拿到了一个篮板球。   他的重心明显放在了进攻得分上,暂时没有看到传说中变态的“死亡缠绕”出现。   安北队教练用了一次暂停。   比赛一分钟后继续,郭嘉予再次回到场上时的侧重点开始转移到了理工队的小前锋庄岩身上。   庄岩在三分线附近接过队友传来的球,球在背后运了两下之后就强行走左路想突破郭嘉予的防守。   郭嘉予脚步灵活得像在跳舞,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跟庄岩拉开了相同的幅度,直接用自己可怕的臂展把他突破的动作锁回原地。庄岩护着球往后退回一步,做出一个假跳投的动作,快速把球换了手,想“拜佛”晃过郭嘉予。   但是郭嘉予并没有如他所想,跳起来去做干扰,他很冷静地在庄岩顺势切到右路时调转了防守方向,再一次把他封死在原地。   庄岩反应还算敏捷,及时把球拉回来,又一记连贯的转身运球想要继续虚晃郭嘉予,但是这个动作进行了一半,裁判的哨子就吹响了。   五秒运球超时违例。   球权于是转移到了安北队这边。   涂牵牵有点没看明白,闻野仍旧一语未发,眉头始终微微皱着。大家都沉默得有些反常,氛围变得很压抑。只有池漾小声嘀咕了一句:“庄岩刚刚那个拜佛压根没拜好,会被他晃到的都是傻子……”   “是吗?”付闯意味不明地看过来一眼,“你上去给我做一个能晃到郭嘉予的拜佛?”   池漾不说话了,压着喉咙小小地咳了两声。   “你们付教练气场有点不对。”涂牵牵在池漾耳边轻轻地说。   “闯哥之前不这样的,cuba开赛之前成天乐呵呵跟我们打成一团,现在一想,那些肯定是他深入敌后故意耍的小心机。”池漾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摇着头一脸悲怆,“我真是爱错了人,这个大猪蹄子。”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安北队和理工队的比分拉开到了62-58。四分的差距可能在大多数观众眼里觉得没什么,但是圈内人都知道,理工队那边已经开始崩了。   自从郭嘉予对位庄岩后,庄岩没再拿到一分,到了手里的球只能选择传给队友,传球过程中自己还出现了两次运球失误,白白把球拱手送给了郭嘉予。所以到了第二节,他几乎就是被半架空了,而庄岩一直都是理工队的得分主力之一。但是郭嘉予这边的进攻丝毫没有被耽搁,他照常能投三分,配合队友走战术,而且三分命中率也说得过去,上半场砍下了二十八分的单人数据。   付闯说得没错,郭嘉予属于全能型选手,能攻能防,防守尤其出色,外线投射水平也不差。   他甚至没有打得很嚣张,完全谈不上锋芒毕露,就是慢慢地在磨,慢慢地在耗,耗掉运球时间,耗掉进攻时间,一点点地把对手的心理防线击垮。   打第三节的时候庄岩没上场,理工队换了替补,郭嘉予的防守火力转移到了理工队的得分后卫林杰身上。   不同于庄岩的温润沉着,林杰性格有些毛躁,第三节开场七分钟时,他拿到球后反复几次试图突破郭嘉予的防守,均已失败告终。因为这一节比赛打到现在他只拿到一个两分,还是发生在比赛刚开始,郭嘉予没跟他对位之前,而现在他的队友已经开始半架空他了,他能拿到球的机会少之又少。思及此,他头脑发热地带着球径直重重撞开了郭嘉予的肩膀。   郭嘉予的身体顺着那道力度直挺挺地摔下去,甚至还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下。林杰借机带球冲进安北队的禁区,但是裁判眼里容不得沙子,吹了林杰一次带球撞人犯规。林杰不服气,愤愤地扔下球去找裁判理论,一口咬定是郭嘉予阻挡犯规在先,因为语气激烈,咄咄逼人,当即就喊红了眼,被裁判罚下场,禁赛一场。   林杰下场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场面一度很难看,理工队的教练脸都黑成了包公。   观众席上一片唏嘘,理工队的两个主力一个心态被打崩了,一个被禁赛,剩下的十几分钟比赛时间似乎毫无悬念,变成了安北队的主场。   怎么打都是稳赢的。   安北队最后以131-100的比分拿下这场比赛,晋级西北赛区总决赛与全国八强,理工队就此止步全国十六强。   ――   北体大与政法大的比赛下午两点钟开始。   上场时间一到,涂牵牵身边的几个座位就全都空了,她扭头去找坐在她后面的易辞,小小声找他打探:“这个政法大学厉害吗?”   易辞瞄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付闯,比较保守地说:“这么说吧,能一层一层打进半决赛的队伍都不会太弱,政法大和理工大的水平整体差不多,野神他们正常发挥就能拿下的,进八强没问题,你放心吧小姐姐。”   涂牵牵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正要坐回去,易辞忽然压低声音又补充了一句:“主要是明天的总决赛,郭嘉予那一队有点强,尤其是野神这里……”   提及此,涂牵牵大概也明白了:“是因为他不传球吗?”   易辞忧心忡忡地说:“野神面对郭嘉予的防守怕是会很吃力,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郭嘉予会对位野神。”   涂牵牵点点头,不准备跟易辞继续讨论关于闻野技术缺陷的问题了,她觉得在打球这一块,闻野应该也不希望她插手太多。   场上彼时已经结束跳球,开场球权在北体大这边。   两队上半场咬得很紧,进攻和防守都不甘示弱,政法大打出了几个极其漂亮的空中接力,团队配合能力堪称惊艳,观众席这里全都沸腾了。而闻野投出的三分球罕见的出现两次没中的情况,好在这两次池漾都及时扑上去抢到了篮板,又把球传回给他补救。第二节比赛结束的时候两队比分来到67-63,北体大只高出政法大四分。   涂牵牵可以察觉出闻野被郭嘉予影响到了自己的状态,或者说他已经开始提前模拟跟郭嘉予对位的情形。政法大的防守远称不上无懈可击,对比平日里的训练和前面那些队伍来看,突破起来并不算很难,但是闻野的过人动作都会展开得很花哨,上篮时的拉杆,三分线上的不停试探,连续拜佛加后撤步,好几次都直接把对面的人晃飞了。在其他人看来可能会认为他是故意在作秀,小题大做。涂牵牵依稀猜得出来,他是在借着最后一场比赛提升自己的突破能力。   如果说前面几场比赛闻野都是拼尽全力在打,那么这一场可以说是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整个人完全变成一张拉满的弓,让人望而生畏。   十五分钟的中场休息,闻野看上去比前面几场球打得都要累,已经是完全说不出话的脱力状态。   涂牵牵在旁边又是喂他喝水又是给他擦汗的,最后心疼得差点就脱口而出一句“不打了,我带你回家”。   当然也只是冲动之下的一个不成熟的念头而已。   付闯往这边看过来几眼,上场前重新布置战术的时候朝后排的易辞勾了勾手:“第三节你上。”   闻野听到这句话后猛地从椅背上弹起来,怔怔地看向付闯。   “你再休息五分钟。”付闯指了指他,语气很刻薄,“我给你五分钟把心态调整回来,你今天打的是政法大的场,就把心思都给我放在政法大上,摸不准自己定位下半场你就不用上去了。”   涂牵牵不爽地瞥了付闯一眼,径直一步站到了他跟闻野中间,刚好切断了闻野的视线。   她指着自己的脸:“看我。”   闻野很慢地眨了眨眼,像是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牵牵姐。”   “我都能无条件地相信你,为什么你不能相信自己?”涂牵牵沉着脸说,“那个什么叫郭嘉予的,他防守厉害那就让他防,除了防守他还有什么厉害的?他投三分有你准吗?他假动作有你多吗?等他拿球的时候你抢断他啊,他防你一个球你就抢他一个,这算不算answer   ball(回应球)?”   闻野目不转睛地跟她对视了快要半分钟,忽然笑了:“算。”   “算就刚!”涂牵牵一甩手,平日里的小性子又拿出来了,“还啦啦队呢,就这几号人也不嫌寒碜,我随便去微博喊一嗓子,你的粉丝来了怕是整个观众席都坐不下。谁怕谁啊?”   闻野点了点头,嘴角总忍不住要弯:“好。”   ――   易辞在场上只待了三分钟就被闻野换下来了。   付闯抱起胳膊,隔着两个座位的距离瞄了涂牵牵好几眼:“闻野他姐,合作愉快。”   涂牵牵潦草一笑:“不敢当,你不心疼他,我心疼。”   “他们这个年纪难搞的很呦。”付闯摇摇头,一阵长吁短叹,“软的不行我只能来硬的了,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这红脸唱得不错,我得谢谢你。”   “您只要不放弃他,认真带他,我也谢谢您。”涂牵牵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态度有点过激了,朝付闯两手一抱拳,“大哥,我也拜托您,唱白脸的时候悠着点,别把我们小野打击得太狠了。”   付闯摆摆手,又叹了口气,就不说话了。   说什么呢?解释越多就显得越苍白。   一个闻野,一个姜慎,他在这两个学生身上下的心思比自己亲生儿子都要多。   ――   下午四点一刻,北体大以129-117的比分晋级分区赛总决赛与全国八强,政法大止步全国十六强。   北体大与安北队的总决赛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体育馆的时候,很意外地在门口那里撞上了郭嘉予和安北队的小前锋,他们看上去是在等人。   郭嘉予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手机,靠在石柱上懒散地吊起一只腿。他是察觉到鹿鸣直勾勾的注视才抬了抬头,然后就把焦点锁定在了走在队伍中间的闻野身上。   两人视线一撞上,郭嘉予立马就笑了。他抬抬下巴,吊儿郎当地对着闻野吹了一声口哨,招惹的意味很明显。   “我靠!这孙子吹谁呢?”池漾第一个不乐意了,挤过旁边的周执就往郭嘉予那边走,指着他的脸语气很硬,“你再给我吹一个试试?”   郭嘉予眼里笑意更浓,居然顺着池漾的警告就又把拇指和食指送到嘴边,仰起脸,这次的口哨声还别有深意地拐了个弯。   池漾立马就炸了,捏起拳头要往他脑袋上送。   “嘿,别浪别浪!”姜慎及时伸出胳膊从后面圈住池漾的脖子,用蛮力硬生生把他拖了回来,“体育局领导在后面,别给闯哥惹事。”   池漾被姜慎锁死了,身体动弹不得,最后发了狠地又瞪了郭嘉予一眼:“你他妈给我等着!”   姜慎好不容易把池漾稳住了,抬头看向郭嘉予,嗤笑一声:“孙子,你还挺听你池小爷话,让你吹你就吹。”   鹿鸣左右环顾一圈,觉得周围的火药味有点呛。他于是也不甘示弱地对着郭嘉予竖起中指比了比,仰着脸不屑地说:“明天跪的时候注意姿势哦。”   涂牵牵觉得打嘴炮其实没什么意思,要不然她肯定第一个就冲上去把郭嘉予劈头盖脸怼到说不出话了。她摸索着找到闻野的手,牵起他施施然就从郭嘉予旁边走过去了,一副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架势。   一直到了停车场,涂牵牵把车解开锁,兀自绕到驾驶室开门坐进去了,闻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刚刚空出来的掌心,才猛地回过神,涂牵牵那会儿不是像往常一样抓的他的手腕,而是他的手。   十指交叉。   ☆、第六十三章 安北队&郭嘉予   总决赛开始前的这一夜零半天变得格外漫长。   涂牵牵表面不以为然,其实背地里也在跟着寝食难安,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快天亮了才总算找到一点睡意,结果一闭上眼睛梦里跳出来的还全是郭嘉予那副拽得欠扁的模样。   付闯整个上午都在带着他们布置新的战术,涂牵牵一个人抱着保温杯在旁边看他们熟悉走位,模拟实战现场。   下午一点钟,体育馆有观众陆陆续续入场,工作人员开始做赛前的准备工作。   涂牵牵他们进场的时候看到安北队那边的教练已经把队员聚集在一起,一群人围成一个圈,大概还在讨论战术。   付闯压着手让他们几个都坐下了,自己站在五人对面,言简意赅地又交代了一遍:“上场后随机应变,郭嘉予如果对位闻野,池漾就照常守禁区,其余三人按照我们之前的模拟建立三角进攻。如果郭嘉予选择对位池漾,那就姜慎去守禁区,闻野补进来,以此类推。他就是中途临时换防也一样,他换,我们就换。”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闻野上场前又习惯性转身去看涂牵牵。   涂牵牵见他看过来,立马竖起大拇指对着自己肩膀点了点,做出一个“挺你”的手势。   闻野朝她笑了笑,好像最后必须看她这一眼,才是真的做好全部准备,要面对球场上第一次被架空了。   如果涂牵牵都觉得这其实也没什么,那么,他就可以试着去说服自己,只是一场球而已,为了最后那个想要的结果,这些牺牲真的没什么。   裁判执行开场跳球,池漾不负众望,替北体大争取到了第一节的开场球权。   安北队五个人迅速跑回自己的后场,鹿鸣带着球过了中线,眼看着郭嘉予的脚步停在了闻野对面,局势瞬间明了。他为难了一下,然后在闻野的注视中把球传给了已经空切到安北队底角的周执。   周执果断一个三分出手。可能因为刚上场有些手冷,球撞上篮板后朝右路弹开,一旁的姜慎绕过防守眼疾手快地扑上去抢到了篮板,转身勾手补篮命中,给队里拿下第一个两分。   球权来到安北队这边,周执和鹿鸣他们在姜慎上篮后迅速跑回自家后场。池漾从闻野身边经过的时候又狠狠地剜了郭嘉予一眼,闻野转身要跟队友一起回场,郭嘉予两手叉腰原地跳了跳,优哉游哉地说:“喂,做做样子就行了。”   闻野知道他想说什么,一言未发地转身回到自家后场,在三分线附近站定。   篮球和比赛在他概念里,从来没有“做做样子”这个四个字。   安北队的控卫周鑫带着球直接冲到了弧顶,鹿鸣在跟他对抗,闻野过去帮鹿鸣协防的时候郭嘉予又黏上来了。   “我干脆跟你透个底,”郭嘉予两手撑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说,“我们打一换一,我换你。”   闻野淡淡地“哦”了一声,再看鹿鸣那边,他已经被周鑫一个突然的大幅度变向晃开,周鑫带着球冲到了禁区,绕过池漾跳起来准备上篮。   池漾大概比他慢了零点一秒起跳,但他仍旧残暴地盖掉了这个球,成功破坏了周鑫的上篮。   周执堪堪踩着边界线及时把球救回手里,跳起来扔给了线外的鹿鸣。   鹿鸣习惯性看了一眼闻野,然后自己带着球掉头往安北队后场跑,姜慎和周执紧随其后也冲过中线。   池漾跑在最后,路过闻野身边时伸出手跟他击了一下掌。   “有点意思,”郭嘉予笑着跟池漾一起往自家后场跑,“盖帽小王子。”   “有种你跟我对位,来!”池漾挑衅地朝他抬了抬下巴。   “我对你暂时没什么兴趣。”郭嘉予遗憾地摇摇头。   闻野看到姜慎他们已经开始走战术了。   鹿鸣运着球从弧顶走右路来到篮板四十五度角的方位,周执移动到右侧底角的时候姜慎也靠近了对方禁区。   球在他们三人之间拼接起一个三角形的流动轨迹,第二次停在姜慎手里时,跟他对位的安北队中锋因为想要干扰他们的传球而来到了他的同侧,姜慎借机拿出了他的招牌动作转身勾手上篮,再拿两分。   “三角战术啊。”饶是开场到现在安北队一分没拿,郭嘉予仍旧无动于衷,对于比分和结果好像丝毫不在乎一样。他笑着收回视线,看向闻野,“拿不到球,着急么?”   “你呢?”闻野反问他。   “我跟你不一样的,安北队我说了算,我现在一个手势打给他们,球就能给到我这里。在这个场上,我就是战术。”他勾起一边嘴角,“你们付教练能听你的安排吗?”   闻野摇了摇头,跟着队友一起跑回自家后场。   或许郭嘉予所言不假,但他听完这些后自己也很意外的,内心并没有很大的波动,因为他尊重付闯,也相信付闯,付闯的战术他会无条件遵循并执行。   同时,他也在试着去相信他的队友,就像付闯曾经对他讲的,他们都很强,所以即便没有他,他们四个人也可以出色地拿下比赛。   ――   涂牵牵看不懂这些专业战术,但她知道闻野从开场到第一节比赛过去了三分钟连球都没摸到一下。   这场比赛从一开始硝烟味就很浓,尤其池漾那个蛮不讲理的盖帽完全就是导火索一样的存在,观众席这边直接站起来一大片,全都炸了。   就连付闯都没忍住哼笑了一声,对涂牵牵说:“这小子平时看着不靠谱,前面打了十几场球,发挥也一般,敢情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小野是到比赛结束都没机会拿到球了吗?”涂牵牵开门见山地问道。   “看他自己了。”付闯背着手站起身,对着闻野的方向眯了眯眼睛,“想拿分就自己想方设法去抢对手的球,这回事连你都明白,就看他能不能迈过自己心里这道坎了。被架空的滋味不好受,这我当然知道。但他平时被捧得太高了,粉丝捧,学校领导捧,几个队友捧,偶尔压压他的锐气没什么坏处。而且啊,在得分方面周执他们平时都太依赖闻野了,他们四个人必须要独立起来,我要的是我的队伍里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你看现在,他们四个人的状态比前面几场球激进得不是一丁半点。”   “关键是现在郭嘉予从开场到现在也没摸到球呢。”涂牵牵微微皱起眉,“他们现在摆明了就是把小野和郭嘉予完全架空,打4v4,他们两个人就这样在场上干耗着,一点存在的意义都没有吧。典型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闻野除了偶尔在外线帮持球的鹿鸣或周执做“墙”掩护,连进到内线去帮忙的机会都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来不及。   毕竟每一次的进攻时间只有二十四秒。   郭嘉予把他黏得太狠了。   “不一定。”付闯摇摇头,“郭嘉予后面不会甘心一直架空自己的,这小子傲得很,你让闻野现在整场球一分拿不到还有可能,郭嘉予不可能,尤其对位的还是闻野。他的耐性待会儿就被自己耗掉了。要不是他这种性格不服管,今天的局面可能就是他跟闻野一队,俩人联手打其他球队了。”   “这么说来我倒希望您当初把他找来组队了。”涂牵牵无奈地看着场上被郭嘉予缠得死死的闻野,“急得我现在脑仁都疼。”   “他这臭毛病早晚要改。”付闯话锋一转,“你见过哪个打球的不传球?不是不会传,是压根不传!说出去简直是个笑话!”   “我没见过!”涂牵牵跟付闯接触这些天也算混了个半熟,她学着付闯不近人情的语气顶回去,“除了我家小野,我就没看过别人打球!什么库里,什么唐斯,什么湖人队勇士队,我就觉得我家小野最厉害!全世界第一个厉害!”   付闯扭头看她一眼,直接被她气笑了:“行行行,现在场上这十号人除了小野,剩下的都是假的,都是机器人在打球!”   涂牵牵绷了几秒钟,自己没忍住也笑了,她突然觉得付闯还有点可爱。彼时第一节比赛的时间走过了一半,两边比分是18-10。涂牵牵瞄了眼记分牌,问付闯:“我怎么觉得安北队没有传说的那么邪乎呢,起码理工大那天上半场还跑得可带劲了。”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这边完全拧紧了发条,对面还在小打小闹没当回事,准备摸摸我们的底。”付闯抱起胳膊,语气凝重下来,“拉锯战在下半场。”   涂牵牵猛地想起了一个问题:“其实这场球不管哪一队打输了,八强赛都会再遇上,再打一次的,对吧?”   付闯点了点头:“对面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或者说,他们也许就没准备全力以赴拿下这场比赛,现在输了一点都不丢人,八强赛上突然逆袭才有趣。”   涂牵牵觉得付闯分析得应该没错,因为郭嘉予的状态松懈得有点不像话了,他不仅不像在打比赛,甚至好像是在借着这个球场故意挑衅闻野。   挑衅什么?   炫耀自己是球队的主力,是战术决策者?可以毫无压力就让付闯把闻野架空了?而闻野除了逆来顺受别无选择,眼睁睁看着队友拼命,自己却只能置身事外,毫无贡献?   第二节比赛还剩最后半分钟时,球权再次来到北体大这边。   池漾在今天的比赛中表现得一直格外积极,面对三角进攻战术被对方切断无法继续的情况,他很坚决地站出来,持球背身单打强行往篮下靠近,吸引开安北队一半的防守火力,然后在进入安北队禁区后出乎对方意料地,把球传给了位于底角的周执。   周执彼时空位,没有人在防守。他跳起来直接投了一个三分,把两队比分在上半场的最后关头拉开到71-59。   最后的几秒钟,闻野表情冷淡地看着郭嘉予:“所以,我拿不到球是因为被教练架空了,你拿不到球是被自己的恐惧架空了么?”   郭嘉予的脸色果然立马就变了:“你觉得我怕你?”   闻野低头笑了笑,没说话,在裁判的结束哨声里平静地转身下了场。   ☆、第六十四章 北体大vs安北队   涂牵牵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一直没敢多问,闻野的状态看不出什么异样,甚至上场前还跟她说:“打完最后两节,我们今天下午就可以回北衡了。”   第三节比赛一开始,连涂牵牵这个外行的都能看出来安北队的进攻体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或许应该用狂轰滥炸来形容比较贴切。   “呵,”付闯笑着摇摇头,“他们在照搬理工队的打法。”   “姜慎他们的体力都扛不住这种打法吧?”涂牵牵急得有点坐不住了,“上半场他们都拼过火了。”   场上情形不容乐观,北体大这边完全被打乱了节奏,无论是姜慎还是池漾,都出现了很明显的力不从心,尤其在防守方面,几乎次次都被对方一路高歌杀进禁区,挡都挡不住。   安北队上半场始终温和冷静,如此看来是在养精蓄锐准备下半场突然崛起,把这边打个措手不及。   尤其闻野这个得分王牌还被架空了。   涂牵牵觉得北体大想拿下这场比赛有点悬,因为运动员的体力的确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   第三节比赛进行到七分四十三秒的时候,北体大被对面赶超八分,两队比分跳到91-99。   球权转移到安北队这边,涂牵牵注意到郭嘉予扭头给站在底线发球的队友打了个手势,然后对方就把球传给了他。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涂牵牵觉得脑袋里砰地一声,像是炸开一朵小烟花,浑身血液都一股脑冲了上来。确认郭嘉予开始持球进攻后,她瞬间从椅子上跳起来,激动得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郭嘉予前面那些高调的挑衅没起到作用是真的,闻野上半场的最后那句轻描淡写的反问也是真的刺激到了他。   就在闻野压低身体重心,把郭嘉予拦在自家三分线外的时候,嗅到了火药味的观众都跟着沸腾了。   这场比赛进行到了三分之二的阶段,整体激烈归激烈,但少了闻野和郭嘉予正面的针锋相对,终归是不够精彩的。   在身体素质方面,闻野的臂展的确不如郭嘉予变态,但他的防守在高校篮球圈子里同样令人闻风丧胆。   相比之下,郭嘉予的防守比较单一,就是硬生生把人磨到崩溃,发生超时违例。而闻野更擅长防守时出其不意的抢断。   一个玩世不恭,一个分秒必争。   郭嘉予面对闻野的防守显得有些兴味索然。他照常运着球连续在右前方做出试探步,闻野始终谨慎地跟他对视着,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可以突破的缺口。在他把球换到左手时,闻野的防守重心看上去也跟着换了方向。然后郭嘉予直接做了艾弗森式的crossover(变向运球过人),左手持球,左脚大幅度跨出,迅速完成晃动后把球拉回右手,进攻方向在一瞬间转移到右路。   郭嘉予认为闻野是被自己的假动作骗到了的,因为他虚晃的时候闻野明明有了扑向左路的趋势,但是就在他生出这个想法,准备从右路过闻野的时候,闻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收回重心,轻轻擦着他的右侧肩膀跑向了他家后场。   而他持球的那只手已经空了。   闻野做了一个假的防守动作反过来骗到了他,其实闻野的防守重心一直都在右边。   郭嘉予愣了足足一秒钟才转身往自家后场狂奔。同样没反应过来局势的还有安北队其余四位选手,甚至包括池漾他们都有点没缓过神。   闻野刚刚就在池漾前面的弧顶处防守郭嘉予,他早都想好了,如果闻野没有防住郭嘉予,他无论如何都要卯足了劲儿把郭嘉予“杀死”在内线,不虐他是不可能的,见一次虐一次,要凶残地虐,狠狠地虐。这不是一个球的问题,这是他“盖帽小王子”的尊严问题。   但是闻野成功骗到了所有人,于是接下来的画面就很滑稽了――   两队人维持着神同步的表情眼睁睁看着闻野一个人带球跑过中线,然后在距离安北队三分线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脚步急停,小跳投把球出了手。郭嘉予从后面跑过来的时候球已经坠入篮筐。   依旧是无可比拟的百分百命中率。   闻野拿到这场比赛单人数据的第一个三分。   郭嘉予相当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甩了一耳光,脸色阴沉得吓人。   观众席这里直接炸了,掌声和呼喊声雷动,久久未歇。   池漾跳起来重重撞上姜慎的肩膀,攥着拳头解气地大喊一声:“酷!我们野神酷翻了!”   涂牵牵被场上这出华丽的逆转激得眼泪都差点飚出来,虽然她和场外的大部分人一样,根本没看清这个球是怎么被抢断的,闻野见缝插针一样巧妙地把球给偷走了。   郭嘉予的想法跟池漾如出一辙,他丢的不是一个球,是自以为是地经营了快要整场的面子。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郭嘉予接下来以同样的方式被闻野抢断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像个任性的小孩一样,不计后果地重复着自己的失误,企图从中找到缺陷所在,当场给对手一记致命反击。   但是结果却不尽人意,因为他的不甘和冲动占据了上风,整个人都是不清醒的,情绪急躁到随时都会爆发,何谈反思。   虽然后面两次的抢断,安北队及时回场做了补防,但是闻野的后撤步跳投依旧流畅漂亮,连续收了三个三分入账。   这节比赛结束的时候,两队比分持平为102-102。   涂牵牵已经激动疯了,闻野下场往休息区走的时候她全然失控地直接冲上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仰头看着他笑眯眯地说:“帅炸了!”   闻野不知所措地任她抱着,脸上很快地开始发烧,喉咙也不自觉收紧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陆陆续续被吸引过来之前,他清了清嗓子,低低地说:“牵牵姐,我有点渴了。”   “啊,喝水!”涂牵牵愣了愣,立马放开他,转身跑回去拧开一瓶矿泉水又递过来,“快喝!”   闻野仰着头慢慢地把一瓶水喝完,躁动的心情才勉强被平复下来。   付闯击响手掌,把大家聚到一起,眼睛看着他们几个,语重心长道:“最后一节,技巧性的战术不多说了,你们全力以赴,打完后可以保证自己在这场比赛里没有留下遗憾,不管这个结果是输是赢,你们都是我心里的冠军。”   “哎呦呦,”池漾夸张地咧了咧嘴,“闯哥,你这又唱的哪一出?不做严父变回慈母啦?一人分饰两角,还能切换自如,你这演技也是相当可以的嘛!”   姜慎一巴掌摁在池漾肩膀上,打断了他的油腔滑调,低下头对他说:“不管慈母严父还是慈父严母,你闯哥永远是你闯哥。”   池漾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不说话了。   周执伸出手横到几人中间:“来,最后十二分钟,北体大,加油!”   大家纷纷把手盖上去,涂牵牵歪着头看了闻野一眼,然后把手覆到了他的手背上:“我也来。”   闻野任凭心脏跳慢了半拍,在耳边响彻的那声“加油”里,在涂牵牵柔软温热的掌心里,无声地对自己重复了一遍:加油。   ――   第四节开始后,如付闯所言,郭嘉予重新冷静下来,全部精力再次放到了与闻野的对位上。   于是场上局面又变成了5v5强行打成4v4。   闻野被郭嘉予磨得逐渐麻木了。其实上一节能有机会抢断,能拿到三次投篮的机会,在这场比赛里对他而言都是超出预期的,是意外中的意外。他也只是赌了一把,郭嘉予会不会被自己激到。所以现在这个九分的个人数据,他很知足了。   但是知足不代表他的心情能够做到无波无澜。   因为最后的十二分钟里,双方交锋情况完全可以用“火花四溅”来描述。   闻野看着鹿鸣把球衣咬到嘴里,不知疲倦地反复变换脚步突破对手防线,看着姜慎一个人面对三个人的阻碍强行杀出一条血路,横扫对面禁区,看着池漾使出浑身解数在破坏对手的每一次上篮……   他就像个坐享其成的局外人,那些帮队友掩护过人的贡献,在他们的不遗余力中真的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说,在打这场比赛之前,他决心要击溃自己的技术障碍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那么在这场比赛之后,这个动力无疑又多了一个,为了成为他们四个更好的队友。   比赛进入最后的半分钟倒计时,安北队一个气势汹汹的上篮把刚刚追平的比分再次拉开。   涂牵牵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眼下的十秒钟里,北体大这里必须再投进一个三分,如果投不中,这场比赛他们就要输给安北队了,如果能投进一个两分球,还有打加时赛逆袭的可能。   姜慎在内线接到球,带着球往禁区突破时余光扫了眼外线刚刚晃过防守人的周执,临时选择把球传出到周执手里。   彼时已经进入最后的两秒钟倒计时,周执根本来不及运球熟悉手感,几乎是立马就瞄准篮筐跳起来做了投篮。   说白了,这种情况赌的就是运气。姜慎在赌,周执也在赌。   顷刻间,观众席上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望向同一处。空气似乎发生了凝固,时间的流逝被按下慢镜头,几千双眼睛的焦点都随着那个篮球在空中划开一道漫长的抛物线。   涂牵牵瞪大眼睛,紧张得连呼吸都不自觉地跟着暂停了。她眼看着那个球在篮板上轻轻磕了一下后被弹开一个危险的弧度,球面沿着篮筐边缘慢悠悠滚过了小半圈,就在池漾冲上去准备补救的瞬间,在裁判员的结束哨声吹响的同时,又调皮地栽进了篮筐。   毫无疑问,这是一记惊心动魄的压哨绝杀。   比分永远地静止在了149-148。   他们赢了。   池漾起跳的姿势都做出来了,看到这一幕后兴许是觉得有点尴尬,于是继续自己的动作原地跳起来单手抓住篮筐,把自己吊在空中,朝着场外吹了一声嘹亮的口哨,做完这一套动作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地上。   闻野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面前的郭嘉予。   郭嘉予勾了勾嘴角,意味不明地问:“得分王整场只拿了九分,什么感受?”   “你呢?”闻野淡淡地反问,“你的单人得分好像是零。”   “呦,郭少!鼎鼎大名的郭少!”池漾从篮下几步跑过来,习惯性勾过闻野的肩膀把自己挂到他身上,微微歪着头看向郭嘉予,满脸戏谑的笑,“下回让我也尝尝您的死亡缠绕呗,我是真想跟你比划比划,是我跳得高,还是你胳膊抬得更高。”   “行啊,”郭嘉予捏着脖子活动了两下,“三月份的八强赛上见呗。”   “得嘞,”池漾跟他挥挥手,“拜拜了孙子,三月见。”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珍文圈 在浏览器中输入:ZHENWENQUAN.COM   说完他就搂着闻野颠颠地转身去找姜慎他们了。   鹿鸣兴奋得跟个大傻子似的,已经开始手舞足蹈。他踮起脚一边勾住池漾的脖子,一边勾住周执,招呼大家:“来啊,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周执无奈地笑笑,配合着他把旁边的姜慎也拖过来。五人肩膀勾肩膀,低着头圈成了一个圆。鹿鸣是其中身高最矮的一个,他挂在周执和池漾中间几乎是半腾空了,用力往下坠了坠才重新踩到地上。   “我来念口号,你们跟上。”鹿鸣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喉咙,故意换上低沉的假声,“北体大篮a――”   大家静静地等着他的下一句。   “牛逼!”鹿鸣差点喊破音,脸都憋红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其余四个人:“…………”   周执挤出一个略尴尬的笑:“回北衡了我请大家吃饭庆祝。”   “我请吧。”闻野说,“谢谢你们。”   “G,说这话可就没意思了啊。”池漾勾着他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你断的郭嘉予的三个球对我们来说可不是单单九分的意义,就跟闯哥后面扮演老母亲的那句‘冠军’是一样一样的。真的没夸张,我矫情一点来形容,就是我们心里那把火本来都灭了,然后你们两个一前一后又给我们浇了一桶汽油,就这个效果,燃就对了。让我现在接着再打十分钟我都不带大喘气的。”   “啧。”姜慎忍不住笑了,“少爷,你小学语文是闯哥教的吧?你们两个在这种问题上说出的话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滚蛋!”池漾笑骂了一句,“走了走了,找付大妈邀功去!”   ☆、第六十五章 罪魁祸首是闻野   涂牵牵开着车一路跟在学校的大巴车后面,她跟闻野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黑透了。   闻野提着两个人的行李放回房间,再下楼的时候涂牵牵正靠在楼梯口摆弄手机,纠结该点什么外卖。   他看了一眼仍旧关得严严实实的库房门:“牵牵姐,店里要恢复营业了么?”   “恢复什么营业?”涂牵牵随口回了一句,“年后再说吧,快递这几天都陆续停运了,按照往年的安排现在差不多也都关店休息了,难得给自己放个长假,我肯定要休息够了再开张。”   闻野提步迈下最后几级台阶,脚步停在涂牵牵面前:“你跟雪容姐怎么样了?”这些天他一心扑在了比赛上,完全把开赛前涂牵牵和陈雪容冷战这件事忘干净了。   “先晾着呗,”涂牵牵叹了口气,“她又不听我的,上周刚刚发了通稿,对外宣布跟陈小蒙开启了强强联合的新篇章。我在material   baby现在就是有名无实,又没办法跟电视里演的那样,搞什么联名起义,号召其他员工一起反对她的决策这种。而且说不准我已经被从工作室除名了。”   闻野轻轻皱起眉:“你们会一直冷战下去吗?”   “不会。”涂牵牵的语气很坚定,“会和好的,但是现在有点困难。这段时间她整个人就跟走火入魔了一样,你懂吧,就是别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倔得像牛,闷着头往南边走,必须得撞上那面墙才行。我都觉得她好像是在借着这种方式宣泄自己这两年的压抑。大环境下的服装市场就这样,做原创的这批人早晚要被那些抄版店铺搞崩溃。”   顿了顿,她又抬头看向闻野:“去安北市的这几天我也没关注那边了,这些问题都等年后一起处理好了。还是那句话,现在在我这里,你的比赛和训练排第一。”   闻野“嗯”了声,回程时准备了一路的那句话突然有点说不出口了。   涂牵牵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眨了眨眼睛,问他:“怎么啦?”   “我想搬回宿舍去住一段时间。”闻野狠下心说。   “啊?”涂牵牵果然愣住了,把这句话消化了差不多半分钟才呐呐地问,“因为训练的问题吗?”   闻野点了下头:“在传球这里,我一直没办法配合他们,我想尽快突破这个障碍。”   “好吧。”涂牵牵委屈巴巴地垮下肩膀,自己刚说完的话又不能当场反驳,闻野的训练和比赛永远要放在第一位,“那我偶尔能去学校看看你吗?”   “能,”闻野差点就忍不住笑了,“也许我很快就回来了。”   “不对,”涂牵牵后知后觉想起什么,表情一收,皱着眉头道,“所以你当我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我这里是酒店还是民宿啊?”   是家,是一个温暖安宁的栖息地。   闻野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这么回答。   “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他低低地说,“下次来了就不走了。”   涂牵牵被这句话轰炸得懵了一下。   她险些就刹不住车,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他,你这句话是不是意有所指?是不是有好几个意思?你为什么这么能装?你为什么含蓄得不像个大小伙子?你还准备偷偷喜欢我到什么时候啊?   闻野被她瞪得有些不知所措,低下头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其实还有半个月学校就要放寒假了。”   涂牵牵说:“所以呢?”   “我们说好了一起过年的。”闻野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哦。”涂牵牵明白了,小野弟弟这是在拐弯抹角地告诉她,他最多半个月就回来了。   涂牵牵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就半个月吗?不就两个星期吗?不就十五个日夜吗?谁离了谁还能活不下去呢?反正她也给自己放了小长假,就每天吃吃喝喝刷剧赖床着过呗,肯定一眨眼就到年关了。   宿舍里的床铺是现成的,闻野第二天早晨简单收拾了一些换洗衣物和日用品,用背包带去了学校。   涂牵牵按照自己的计划赖床到了十一点,然后早饭午饭放到一起解决后就开始窝在沙发里刷剧,这一天想来似乎一点都不难熬。   直到下午六点钟的时候,闻野给她发来一条微信:【牵牵姐,你自己好好吃饭。】   涂牵牵盯着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刚刚稳固住的心理建设一下子就坍塌了。   涂牵牵完全不想承认,她自己好像没办法好好吃饭。闻野这样突然间就从她的生活里淡出了,她整个人的节奏都跟着被打乱得一塌糊涂,他存在过的痕迹实在太深刻,遍布着这栋房子的角角落落,不管她在做什么,不管她看到了什么,脑袋里总是轻而易举就跳出来闻野的名字,跳出来他喊她“牵牵姐”时的样子。在他出现之前,她明明已经习惯到不能更习惯这种一个人的生活,但是现在只是想想就觉得很难。   真的太没出息了,一点都不酷。   涂牵牵委屈得鼻子发酸,还有点生自己的气。但她没办法对着闻野表现出来,中规中矩地回复了这条微信,转而又给鹿鸣发过去一句:【帮我看好小野,他这段时间要是敢玩命训练,不顾自己的身体,你随时跟我说。】   鹿鸣很快发来回复:【玩命训练不存在的,我小执哥也不会同意的。野神已经跟我们打好招呼了,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吃完饭后我们陪他练习传球。待会儿我找机会拍视频给你,我们还在吃饭,马上就回篮球馆了。】   涂牵牵随便点了一份外卖,敷衍了事地解决了晚饭,然后就抱着手机等鹿鸣给自己发视频。   七点一刻的时候,她终于等来了鹿鸣的视频。   微微抖动的画面中最先跳进视线里的是闻野的背影。   周执和易辞以闻野为中心点分散站位,三人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闻野左手应付易辞传过来的球,右手应付周执,球到了他的手里他会立马原路折返传回,或者临时变换方向,易辞传来的球经他的手给到周执。   涂牵牵看得眼花缭乱,闻野转投的动作一直没有任何变形与卡顿,反应速度简直令人发指。   视频长度是两分半钟,涂牵牵看完一遍后问鹿鸣:【你怎么不参加?】   鹿鸣:【野神说我太矮了,传球的时候两边肩膀不平衡,所以喊了易辞过来。】   涂牵牵:“…………”   她默默设想了一下把自己放到那幅情景中的画面……   闻野一小时练下来怕是能直接残了。   涂牵牵:【待会儿还有其他的训练吗?】   鹿鸣:【有啊,这是基础热身,野神说先找找手感,待会儿我们四个打2v2再练习实战传球。】   涂牵牵正要再叮嘱他一遍,训练强度不要太大,鹿鸣就又匆匆发过来一句:【不说了姐,我们要开始了,明天再给你汇报进度,我偷偷的,不告诉野神,你放心吧。】   涂牵牵丧气地栽倒进沙发里,现在才七点半不到,这漫漫长夜可怎么熬呢?   她觉得她好像一下子从神坛跌到了人间,她记得她从前满脑子除了搞钱就是搞钱,一直坚信有钱才可以买到自己想要的生活,至于儿女情长什么的,她是有多想不开才要把对自己的喜欢分一半给那个大猪蹄子呢。   但这个罪魁祸首是闻野。   所以还能怎么办,当然是不分青红皂白地选择原谅他……   涂牵牵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   ――   第二天晚上的同一时间,鹿鸣的视频又发过来了。   只不过这次的配角阵容有了变化,易辞不见了,多了一个池漾。   鹿鸣说:【这家伙知道野神搬回宿舍了,今天二话没说就把行李拖来了学校,易辞是哭着被他驱逐出境的。】   涂牵牵看乐了:【昨晚练习得怎么样?有进展吗?】   鹿鸣:【没,后面开始打球之后野神就又回到原地了,我们四个直接打成了1v3……不过我们能看出他有了传球的意图,我觉得坚持这么练习下去肯定会奏效的。】   ――   涂牵牵第三天几乎是给自己做了整整一天的心理暗示,现在就按耐不住的话真的太没面子了。   因为她从一睁开眼睛就控制不住自己脑袋里窜来窜去的想法,有了去学校转一圈的冲动。   她这么告诉自己,起码要坚持过一周,然后她就以去超市顺路为名,以检查闻野的训练进度为借口,大大方方地过去看看他。   ――   第四天上午,涂牵牵睡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非常任性地全盘推翻了自己昨天的心理暗示。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今天想做的事情就不应该留到明天,更不要说留到大后天了,昨天真是太不像话了。   解决完午饭后的整个下午涂牵牵都用敷面膜、化妆、搭配出门要穿的衣服和鞋子打发时间,过得也不算太煎熬。   表盘上的指针跳到六点整的时候,涂牵牵准时抄起车钥匙出了门。   这种心情应该怎么形容呢?涂牵牵矫情兮兮地想起了一句歌词: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她跟闻野的这种进展节奏到底有多慢呢,她这两天甚至时不时冒出来一个诡异的想法,她就像黑色童话里的女巫,对闻野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图谋不轨了很久,她耐心地等他长大,然后再一口吃掉他……   俗称――养成系。   涂牵牵一边把车开出小区,一边分神地又在思考这个问题,所以饶是马路对面的闻野朝她不停用力晃着胳膊,她愣是给无视了。   对面红灯转绿,涂牵牵发动车子穿过十字路口,径直与闻野擦肩而过,又开出了好长一段路,她才猛地反应过来什么,靠边把车刹住,降下车窗歪着头往回看。   整张脸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闻野老早就把车停在绿化带旁边了,这会儿正单脚支地,半侧着身体扭头看向她的方向。   隔着远远的一段距离,两个人视线一碰上,闻野立马就笑了,回身趴在车把上缓了半分钟才把笑意压住,然后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别掉头,我过去找你。”   ☆、第六十六章 沸羊羊和村长   闻野从绿化带里侧的非机动车道上绕出来,轻盈地踩着车在驾驶室外刹住。他的两只手还搭在车把上,偏过头笑着看向她,就是不说话。   “笑我瞎呢是不是?”涂牵牵跟他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分钟,绷不住先开口了,“你敢承认试试?”   闻野摇了摇头,规规矩矩地喊她:“牵牵姐。”   “干嘛?”涂牵牵往外侧过身体,趴在窗口不由分说地伸出胳膊先在他头上搓了一把,“头发怎么好像长长了?”   “没事,就是想喊你一声。”闻野顿了顿,又说,“在路上遇见你挺开心的。”   “G,”涂牵牵被他后面冷不丁冒出来的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就笑了,“三天不见你怎么又变傻了?”   闻野自己抬手把被涂牵牵撸乱的头发拨了拨,往车里看:“你准备去哪儿?”   “我去学校看你啊,”涂牵牵无比自然地接过话后自己先愣住了,反应了两秒钟,立马煞有其事地改口,“不是,我去学校看你,顺路去超市。”   闻野的嘴角又弯起来了。   “不是不是,”涂牵牵急得都磕巴了,“我去超市,顺路去学校看你。”   “哦。”闻野低头笑了下。   涂牵牵对自己彻底无语了:“你这是准备回家吗?怎么不给我说一声?”   “嗯,”闻野这才想起把背包从肩膀上摘下来,他一边拉开拉链一边说,“给你带了一点吃的。”   涂牵牵眼前一亮,接过他递来的那个硬质透明手提袋,打开往里看:“哇,好精致的盒子。”   闻野突然想起上次去栗原时的奶茶事件,所以他谨慎地问了一句:“你爱吃这个吗?”   “爱吃啊。”涂牵牵翻了翻袋子里其他的小点心,“附近新开了甜品店吗?我之前怎么没见过这种的。”   闻野暗松了一口气:“这是闯哥下午给我们带过来的,师母自己在家做的。”   “居然是自己做的?听起来有点厉害。”涂牵牵指了指副驾驶,“进来暖和一会儿再回去。”   闻野把车贴着绿化带撑好,绕到副驾那边坐进车里。   涂牵牵升上车窗,把暖风打开,指着那个袋子问闻野:“你吃过了吗?”   闻野摇摇头。   “是不爱吃还是怎么的?”涂牵牵紧跟着追问道,她发现她最近越来越喜欢在这些细节上较真了。   “不是,就是想拿过来给你吃,”闻野说完后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太直白,于是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可能也不爱吃。”   “什么叫可能……也不爱吃?”涂牵牵差点被他气笑,“来来来,咱俩一起吃。”   她从袋子里拿出其中两个盒子,认真地打量了几眼,然后一左一右全部送到闻野面前:“左手是草莓千层,右手是爆浆海盐,你吃哪个?”   闻野拿了她右手上的那个。   自从上次在安北市,涂牵牵问他,是草莓甜还是她甜之后,他就有点无法直视“草莓”这个词了。   涂牵牵从袋子里找出两把小勺子,递给闻野一把,自顾自打开那个草莓盒子挖了一块送到嘴里。   闻野盯着她看了几秒钟才打开自己那个盒子,吃过第一口后,涂牵牵立马好奇地偏头看过来:“好吃吗?”   “好吃。”闻野如实说。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吃到咸奶油,或者说,第一次吃到这么精致的甜品。   涂牵牵把自己手里那个盒子往他这边送了送,然后顺走了一块他的盒子:“你再尝尝我的。”   闻野贴着盒子边角挖走了很小的一块乳酪送到嘴里,点点头说:“草莓的也好吃。”   “那就是你也爱吃了,”涂牵牵眨了眨眼,“我现在问你,如果下次你再收到这些小甜点,在你也爱吃的前提下,你还会第一个想到先带回来给我吗?”   “会。”闻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了肯定的回答。   “那拉钩?”涂牵牵把盒子放到中控台上,对他伸出小拇指示意了一下。   闻野垂眸,慢慢地把自己的小拇指送过去,跟她的蜷在一起。   这个快餐时代最不缺的就是情话和花言巧语,就连所谓的誓言都快泛滥成灾了。但是涂牵牵此刻却很坚定地相信,她的傻小子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或者更多时候,他都不会去说些动听的话来哄人,他只会毫无保留地直接做给你。   ――   加时训练进行到第十二天,闻野在与周执他们打2v2时已经可以断断续续把球传给自己的队友了。   第一个从他手里接到球的是池漾。因为他是闻野这么多场2v2对抗赛里从始至终唯一的队友。   鹿鸣和周执在每天下午五点半一过就跟他们“反目成仇”,自动进入他们的对手阵营。为了模拟真正的比赛氛围,四个人正式开始打球后谁都没有手软,全部真枪实弹在拼。   池漾觉得,在二月一号这天晚上的篮球馆里,闻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试探着,表情有些痛苦地把球从掌心推向他的那一幕,他能清楚地记一辈子。   一点不夸张,对他们来说,就是具有史诗级的意义。   池漾抱着那个球差点泪洒当场。   他们这天在篮球馆里待到了夜里两点,越打越兴奋,身体完全感觉不到累一样,最后还是被管理员臭着脸赶出去的。   闻野期间一共发生了四次传球,虽然动作仍旧会不自觉放缓,传球前需要有几秒钟短暂的过渡时间,但是毫无疑问,他已经迈出了最难的第一步。   三个人潦草地洗完澡,几乎都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闻野睡在池漾上铺,听着他们均匀的呼吸声在房间此起彼伏,心情却久久无法平复。   这十来天里,“队友”两个字的分量一点点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不知不觉生了根,慢慢嵌入骨血,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凌晨快要四点钟的时候,闻野总算抓住一点睡意。像是一种奇妙的心灵感应,闭上眼睛前他从枕边捞起手机,点开微信界面,意外地在“发现”图标上看到了涂牵牵的头像。   她刚刚更新了朋友圈。   闻野心脏猛地跳乱了几下,立马把朋友圈点开。几秒钟的网络缓冲后,他看到涂牵牵一分钟前发表的一条动态――美牵儿:   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暖羊羊,谁能让我数睡着,谁就是好羊。   闻野对着这句话时险些没忍住笑出声。   然后他想了想,在下面跟了一条评论:你忘了写沸羊羊和村长。   涂牵牵大概是编辑完这条动态后就又开始了“数羊”运动,没再关注微信。闻野抱着手机等了十几分钟都没等到她的回复,眼皮扛不住汹涌袭来的倦意,越来越重,终于沉沉地被拖入梦乡。   ――   涂牵牵非常庆幸自己是在睡醒一觉之后才看到闻野给她“秒回”的这条评论。   否则她一定连这几个小时都没得睡了。   关于深更半夜你惦记的那个人秒回你朋友圈这件事,涂牵牵是活了二十一年,头一回经历。   虽然人家秒回了,她却没有“秒收到”。   她认为这种感受必须要用一个叫做“天崩地裂”的成语来夸大其词一下。   所以她迅速地把自己收拾好,抄起车钥匙就出门了。   早晨一睁开眼睛就想见到的人,今天一定要去见,不管是翻山越岭还是上天入地,更何况她家到闻野的学校不过才十分钟的车程。   十一点刚过,涂牵牵把车在学校门口泊好,从后备箱拎出两个超大的外卖手提袋,根据自己脑袋里模糊的路线记忆,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北体大的篮球馆。   付闯背着手优哉游哉地从门口晃荡出来,心情看上去很不错的样子。他见到涂牵牵时惊讶了一下,眼睛一直看着她手里的两提餐盒:“闻野他姐,好久不见。”   “付教练好,训练结束了吗?”涂牵牵朝他礼貌一笑,“你也留下一起吃吧,我肯定点多了。”   付闯咽了咽喉咙,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她手里移开:“不了不了,我老婆最近在研究烘焙,估计又给我准备了一桌子小蛋糕,我得回去吃完才行,要不然没法交代。”   “哦哦,”涂牵牵顿时会意,忍着笑说,“吃不完就偷偷带过来,我们替你解决。”   付闯摆摆手走了,脸上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涂牵牵从门口绕进馆里,几乎是一眼就在空荡荡的球场中央捕捉到了闻野的身影。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球丢进角落的球框里,低着头随手拎起球衣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两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缓了差不多一分钟,才转过身准备回更衣室换衣服。   然后他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正朝他抿着嘴把眼睛笑弯了的涂牵牵。   闻野有点难以形容自己当时一刹那间的心情。   就好像,前一秒他还在想着,她一个人正在家里做什么呢?下一秒,他一转身,她就出现在了他的眼睛里,带着他最无法抗拒的笑。   他们隔着差不多十米远的距离对望了几秒钟,涂牵牵见他有点愣愣的,似乎在走神,她实在坚持不住了,哭笑不得地喊他:“你在做梦吗?还不赶紧过来接我?”   闻野笑着大步跑过去,接过她手里颇有重量的两提外卖。   刚从更衣室换完衣服出来的池漾一看到涂牵牵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冒冒失失地一开口就问:“姐,你是来跟我们一起庆祝的吗?”   “庆祝什么?”涂牵牵一头雾水地去看闻野。   “野神昨晚传球了啊。”池漾兴奋地竖起手指,“传了四次!都是传给我了!”   闻野:“…………”   他从后面给了池漾一脚,对涂牵牵解释:“我准备明天晚上回家跟你说的,因为现在还不太稳定。”   “真的吗真的吗?”涂牵牵眼睛都亮了,“我是不是应该激动得哇的一声哭出来,但是我现在不想哭,因为太开心了!”   闻野低下头无声地笑了。   所以这些天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同一个把球从手心推出去的动作,在自我否定与放弃之间痛苦地徘徊着,与身体里那个根深蒂固的惯性短兵相接,此刻到了这群队友和涂牵牵面前,在他们由衷的欢喜中,真的不算什么。   ☆、第六十七章 关于那些无能为力的意外   闻野在开始下午的训练前把涂牵牵送到学校门口。   涂牵牵手里掂着车钥匙给车解了锁,临上车,又跟他确认了一遍:“明天最后一天训练,后天开始放寒假,对吗?”   闻野帮她把车门拉开:“我明天下午训练完就回去。”   “那就明天等你回去了,我们晚上一起去超市买年货,然后过两天再开车回老家把奶奶接过来。”涂牵牵坐进车里,趴着车窗笑眯眯地看他,“现在的感觉就跟长这么大第一次正儿八经过年一样,超级期待,度日如年的那种。”   闻野点点头,看着她笑成月牙的眼睛,弯起唇角说:“我也是。”   “那我走啦!”涂牵牵把车点着火,朝他挥挥手,“明天见。”   闻野一直目送她的车彻底淡出视线,转身时恍然发觉什么,抬头看了看天,这座城市少有这样的好天气,今天是个例外。   雾霾已经退散,微风,阳光温柔得像是爱人的吻,空气里沉浮着洒水车缓慢经过时带起的泥土淡淡的清新。   然后他一下子想起,他来北衡的那天,天空好像也是和现在一样的蔚蓝,蓝得让人只是看进眼里,都觉得心情舒畅。   应该没有人比他更期待这个新年了。一切都在慢慢地好起来,他轻轻闭上眼睛,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快要走到篮球馆门口的时候,闻野看到姜慎突然从里面冲出来,整个人看上去慌慌张张的,手里抓着外套,都来不及穿。   他上去拦了姜慎一下:“怎么了?”   “我跟闯哥请过假了,有点事情要处理。”姜慎这么潦草地解释了一句,拍着闻野的肩膀说,“年后见吧,先走了。”   他说完后就急不可耐地大步跑开了。   闻野直觉应该是他爸爸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他拿出手机,给付闯发了一条微信,把自己的猜测通知到付闯。他是队里唯一了解姜慎家里情况的,虽然能帮上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的确是放心不下姜慎。   付闯的回复没有等到,闻野却意外地等来了徐素棉的电话。   他整理好自己的状态,接通后照例先喊了一声“妈”。   “小野,你是不是快放寒假了?”徐素棉说,“这已经腊月二十二了,我看其他孩子都回家了。”   “我们队是后天开始放假,因为三月份有比赛要打,所以训练日程安排得比较紧。”闻野如实回答。   “那你准备哪天回来的?”徐素棉的语气很温和,“买好票没有?我听说现在都不好抢到票了。”   闻野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直接告诉她:“妈,我过年不回去了。”   “为什么不回来?”徐素棉果然急了,语气立马变得咄咄逼人,“你心里现在是不是容不下这个家了?完全不把自己当这个家里的人了是吗?当初说走就走,我看你是走的时候就想着跟我们撇干净关系了!”   “不是。”闻野烦闷地捏了捏眉心,耐着性子解释,“我初八就要回学校继续训练了,寒假就放了两周,所以……”   “你这到底是上的什么学校?”徐素棉厉声打断他,“成天不是比赛就是训练,人家不都说上了大学时间最宽裕吗?一个人可以做好几份工。我觉得你现在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   闻野由内及外地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朝后贴着墙靠上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天上个月又住院了。”徐素棉一直没挂电话,隔了好久,她的声音再次冷静下来,“我跟你爸今天刚把他接回家,他一直嚷嚷着,哥哥怎么还不回来,非得催我打电话问问你,让你早点回家。”   闻野胸口压抑得厉害,他试着做了一个深呼吸来缓解自己的焦虑:“他的身体好点了吗?”   “小天住院这几天体重一下子抽了六斤。”徐素棉微微哽咽着,“我现在一看见这个孩子我就心疼的不行,他都念叨你一个月了,从还没进腊月就开始倒计时,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放假。”   “我回去。”闻野很快就妥协了,其实但凡是涉及到闻天的事情,他都没办法任凭自己置之不理,“我这两天就回去。”   徐素棉满意地挂了电话。   闻野捏着手机恍惚了好一阵才回过神,然后给涂牵牵发微信通知给她这个临时的变动,他没说很多,只是告诉她,自己过年要回家一趟。   五分钟后,涂牵牵直接把电话打过来了。   “我刚到家,什么情况?”涂牵牵锁了车,闻野还听到了她在防盗门外输密码的滴滴声,“怎么突然要回去了?”   “我刚接到家里电话,小天情况不太好,我想回去看看他。”闻野沉默了一下,声音内疚得低了下去,“牵牵姐,对不起。”   “为什么又道歉啊?”涂牵牵听了还有点生气,“那我们就回去过年,明天晚上照常去超市买东西,买完带回老家。你如果担心他,着急回去,后天早晨我们就往回赶,天黑之前怎么也能到家。反正我在哪里过年都一样的,听你的好不好?”   闻野的喉咙像是被一块吸满水的海绵堵住了,胸口那道不停翻滚的涨热感几度让他想要大声咆哮着把一切都宣泄出来。饶是如此,他最后也只艰难地挤出一个“好”,其他再想说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   付闯下午一直没有出现在篮球馆,周执带着他们三个自行组织了训练。   闻野在训练结束后从铁皮柜拿出手机,看到自己中午给付闯发的那条微信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姜慎那边遇到的问题可能比他想象中要更严重。   池漾哼着歌慢悠悠在他旁边换完衣服,习惯性过来搭上他肩膀:“今年跟你一起吃的最后一顿晚饭,待会儿我准备吃半斤米饭。”   鹿鸣说他要去商场给妹妹买新年礼物,换好衣服就迫不及待地拖着周执先离开了。   闻野看着更衣室的门被重重关上,犹豫了片刻,对池漾说:“姜慎好像遇到问题了。”   池漾瞪着眼睛问:“他跟人干架了?”   闻野摇摇头,把姜慎家里的情况跟池漾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末了,又着重交代他:“先别告诉小鹿和周执。”   “我靠?”池漾听完后愣了整整两分钟才说,“大家平时   ‘坑爹’都坑习惯了,这家伙这是典型的被爹坑了啊。”   “闯哥那边也没消息。”闻野脸色凝重,“你有什么办法吗?”   “咱俩干脆直接去闯哥家里找他吧。”池漾从铁皮柜里翻出自己的羽绒服,飞快套到身上,“如果是钱能解决的问题,我应该是有办法的,毕竟我爹那里还能让我坑一下,但是我得先看看具体情况。”   闻野跟他一起到车棚取了车,才想起来问:“你知道闯哥家住哪里吗?”   “知道啊。”池漾跨上山地车,半张脸都埋进高领毛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去年年初闯哥不就开始全省挑人了吗,我跟我爸说我被挑走了,他死活不信,非要带着我到闯哥家里去送礼,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闻野:“…………”   “我还知道闯哥特别怕老婆。”池漾嘿嘿一笑,踩上车骑到他前面去了。   ――   闻野跟着池漾轻车熟路找到付闯家小区。他看着池漾贼溜溜地绕着单元楼附近的停车位转悠了一圈,最后跑回来跟他说:“闯哥应该还没回来,他的车不在,我们就待这里等他吧。”   闻野还没说话,池漾直接竖着食指压上他嘴唇,很是机智地一挑眉:“这段时间最好别去他家,因为师母会逼着你吃小蛋糕的。”   闻野:“…………”   他跟池漾大眼瞪小眼等到天都快黑透了,付闯的车终于在他们面前停下。   “这事儿你俩就别管了。”付闯把驾驶室的车窗降下来,脸色绷得吓人,一开口就直接说,“顾好你们自己的训练,可让我省点心吧。”   “闯哥你这么讲话可是不对的,”池漾拍了拍他的车顶,义正辞严道,“姜慎是我们的队友,队友是什么概念?队友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他要是真的遇到困难了,我们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那你理!你说你怎么理?”付闯愤懑地用力一拍方向盘,气得胳膊都在发抖,“他那个爹已经彻底没救了!在号子里蹲着还敢聚众斗殴,把狱警都差点打残了!”   “现在怎么处理的?”闻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把池漾拖到了一边,皱着眉问,“会加刑吗?”   “故意伤害罪加上妨碍公务罪,起码要多蹲五年。”付闯长长地叹了口气,两手扶着额头半晌没说话,“姜慎算是彻底被他给毁了,这孩子现在的状态太危险了。”   “请律师……还管用吗?”池漾试探着问。   付闯摆摆手,又换上不耐烦的语气:“行了,你俩别跟着折腾了,该干嘛干嘛去。还有,谁也别去找姜慎提这件事,连我这里他一开始都在瞒着,这些事情他不会希望你们知道的。”   池漾扭头去看闻野。   “那我们先回去了。”闻野对付闯说,“需要我们的话,你再跟我们说。”   “走吧走吧,我也不留你们吃饭了。”付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瘪的烟盒,又皱着眉头四处找打火机,“我抽根烟冷静一下。”   闻野拖着池漾走了。   两人一路沉默地回到学校,氛围压抑得让池漾连叹气都小心翼翼。他把车锁好,犹豫着问了一句:“他爸之前判了几年?”   “好像是七年。”闻野说。   “哦哦。”池漾的情绪也出现了罕见的低迷,声音越来越弱,“这件事儿用钱应该是解决不了,他要是打的普通人还能试试私了,这袭警……”   “嗯。”闻野疲惫地看了他一眼,“你先去吃饭吧,我回宿舍了。”   “你不吃吗?”池漾见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有些着急地跳起来对着他的背影喊,“待会儿不加练了吗?”   闻野从后面朝他摆了摆手,算是默认。   付闯说得没错,除了感到无奈和惋惜,面对这些冷冰冰的意外,他们的确无能为力。   明天的太阳永远会照常升起,无论今天你经历了怎样的撕心裂肺,一切都会过去的。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一个道理。   这句话说得太漂亮了。   而,那些死在今晚的东西,在接下来的漫漫余生里,会不会再也找不到了?   真的没有人可以确定。   ☆、第六十八章 十八岁or未成年   年前最后一天训练,姜慎意料之中的缺席了。   池漾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时不时就垮下肩膀,抱着球突然叹起气来。   下午五点钟,付闯宣布提前结束训练,开例会时着重叮嘱了假期要注意的问题,从身体安全到控制饮食,再到每日基础体能锻炼,巴啦啦嗦了一大堆。   鹿鸣和周执买的晚上九点钟的机票,等付闯收完尾,跟大家匆匆告了别就动身赶去机场了。   b组那边提前他们五天就放假了,练习场早已人去楼空。   池漾环顾一圈瞬间空荡下来的球场,又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老付,姜同学怎么办啊?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在医院。”付闯单手叉着腰看向别处,语气寡淡,“他坚持要去照顾那个受伤的狱警,人家家属哭着喊着把他赶出病房,他守在门口就是不走,说是自己得赎罪。”   “我真是……”池漾用力把滚到脚边的篮球踢飞,抓狂地在地上一通乱蹬,“靠,气死我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付闯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又去看闻野:“你假期有什么安排?要回老家吗?”   闻野垂着眼,拇指指腹在手里那个篮球上刮了一下,说:“明天回。”   付闯点点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传球这块回来后还要继续重点去抓,假期好好放松一下,最近辛苦了,表现不错。”   闻野“嗯”了声,迟疑着开口:“姜慎那边……”   “我会看着他的。”付闯摆了摆手,开始赶人了,“行了,赶紧走吧,把这个盖帽小王子也一块给我带走,我快被他烦死了。”   闻野于是听话地把池漾给揪着拎出了篮球馆。   “今晚你有什么安排啊?”池漾无精打采地靠在墙上,“这一下子五个人都各奔东西了,大半个月都碰不到一起,我这心里怪难受的,要不然你陪我吃个饭去?”   “我待会儿去超市买带回家的东西。”闻野说。   “那一起吧。”池漾眼前一亮,立马跳到他跟前,“我负责给你推购物车,我还给你拎购物袋,买完你陪我吃个饭就行,我请客!”   “她还在家等我。”闻野抬腕看了眼手环,“我得回去了,年后回来我请你吃饭。”   池漾无语地“嘁”了声:“为什么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不配拥有姓名。我给你们两个推车,给你们两个拎购物袋,请你们两个吃饭,这样行吗?”   “新年快乐。”闻野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留恋,“再见。”   池漾:“…………”   ――   闻野骑车回到家的时候涂牵牵就蹲在入户门前的台阶上,两手撑着下巴目无焦距地对着门口发呆,连他回来都没有什么反应。   “牵牵姐,”闻野把车在院子里撑好,走过去蹲到她面前,“我回来了。”   涂牵牵抬头去看他,眨了眨眼,默不作声地把两只手都递过来给他。   闻野犹豫了一下,然后起身隔着棉服轻轻抓住她两个纤细的手腕,带着她站起来。   涂牵牵往下迈了一步,正要跟他说话,脚心及小腿忽然窜起一阵酸麻。她皱起眉“诶诶诶”一连串叫,单脚跳着抓住闻野的胳膊:“腿麻了。”   闻野哭笑不得,弯下腰示意她:“我背你一会儿?”   涂牵牵两只胳膊都搭到他脖子上了,临时想起什么,又停下动作,歪着头去找他的眼睛:“如果我以后长胖了,特别胖的那种,又胖又丑,你还会背我吗?”   “会。”闻野说。   “那……”涂牵牵狡黠一笑,“那等我老了,你还背我吗?”   “背。”闻野已经习惯了,无论涂牵牵说什么他都会立马给出肯定的答复,所以很多时候很多回答都是不经大脑的,例如现在。   他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扭头看向她。   涂牵牵已经竖起小拇指从他肩膀后面送过来,有些蛮横的语气:“拉钩,你敢不背我试试看!”   闻野缓缓地低下眼,把自己的小拇指送过去跟她的勾在一起后,又忍不住去看她眼睛,有些失控地,想要从她眸底找到一些什么痕迹。   涂牵牵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心情看上去很不错的样子,把胳膊从他肩膀上收回来,自己单腿蹦着走到驾驶室,若无其事地拉开门坐进去了。   ――   吃过晚饭七点钟的光景,超市早已人满为患。   放眼望去乌央乌央的全是人头,长长的展示架被哄抢一通,几乎全都空掉了一半,通道上人挤着人在走,就快连购物车都放不开了。   好像一直到了现在,闻野才终于嗅到了真实的、年关已至的气息。   他在入口处找到一辆购物车,寸步不离地跟在涂牵牵后面。   涂牵牵被人群挤着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就自己退回来了,改成跟闻野并排。她单手搭在购物车把上,一直在左顾右盼:“太可怕了,我还是第一次在超市见到这么多人,你看大家这架势,就跟东西不要钱一样,感觉再晚来半小时,超市都要被别人搬空了。”   闻野不动声色地把跟她紧紧挨在一起的那只手往旁边错开一点,随口扯起一个话题:“你之前都是怎么过年的?”他记得很清楚,涂牵牵这些年并没有回老家和唐奶奶一起过年。   “前年跟雪容一起去瑞士滑雪了,去年准备去冲绳的,然后临出发前一天突然生病了。急性肠胃炎,吐得天昏地暗,自己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出院后年也过完了。”涂牵牵努力回忆着,“大前年过年的时候material   baby刚做起来没多久,各种琐碎的小事不断,工作室当时加上我跟雪容一共才五个员工,所有人都没休假,忙得晕头转向就把年给过了。对了,大年三十还是我俩吵着架过的。在国外的那几年就更别提了,完全找不到过年的氛围。”   她说到这里偏头去看了闻野一眼:“所以昨天才说呢,好像这个年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正儿八经过得第一个新年。”   “你是不是不太想回老家过年?”闻野心里仍然觉得过意不去,涂牵牵一直在因为他的原因改变自己的计划。   “谁说的?”涂牵牵不解地瞪着他,“前几年不回去是因为自己状态不好,想回去,又怕影响到奶奶。我跟你讲了吧,我是因为逆反心理太重,把我妈惹急了,被她扔回国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能每天都把奶奶哄得乐呵呵的,而且啊,人越长大心里对亲情的概念就越深刻,我现在和接下来很多年还能黏着的也只有奶奶了。”   闻野点了点头。   “也不是只有奶奶。”涂牵牵顿了下,又一副无所谓的语气改口,“算了,把你也加上吧。”   闻野的脚步猛地停在原地,脸上带着很明显的不知所措,怔怔地看向她。   涂牵牵侧过头专注地浏览着货架上的商品,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的样子,在闻野看不见的角度,她抿着嘴偷偷笑起来。   ――   闻野没有很多要买的东西,车里放的都是在老家见不到的小零食,带给闻天的。涂牵牵就不一样了,恨不得印有年货字样的礼盒都要往车里放上一个,连价签都不看。   或许连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也没仔细研究。   闻野趁她不注意把一些他认为唐奶奶用不到、也吃不了的东西悄悄摆回原处,饶是这样,购物车也很快就被堆成了小山。   挑选东西用了一个小时,排队又耗掉一个小时,队伍呈龟速在缓慢移动,涂牵牵把脑袋靠在闻野胳膊上险些睡着,两个人终于见到了久违的收银台。   闻野在后面推着车,等涂牵牵把那些包装精致的礼盒全都捡出来后,先她一步说:“牵牵姐,小天的零食我自己买。”   涂牵牵“啊”了一声:“你就拿了这么点东西,一起就行。”   闻野很坚定地回绝了:“不用,我还有钱。”   他现在的确没办法为涂牵牵的消费买单,他早就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但是这种时候他也的确没办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去花涂牵牵的钱。   涂牵牵淡淡“哦”了一声,没有就这个问题跟他较真,把自己那一堆礼盒扫码付了钱。   闻野一件一件把买给闻天的零食放到台面上,等待收银员扫码。   消费一共三百八十七块八毛。   跟他的预算几乎吻合,四百块之内。   两个人一起推着那堆小山去了停车场。   “你的钱还够花吗?”涂牵牵打开后备箱,一边往里面放东西一边佯装不经意地说,“过年可烧钱了,哪哪都是要花钱的地方,尤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不觉钱包就瘪了。牵牵姐可以给你预支工资的喔。”   闻野一月份在忙着训练和比赛,陈雪容刚好出差,涂牵牵几乎长在了material   baby,美妆店这里都是腻腻带着那边的员工在经营,所以她上个月底要给闻野转钱的时候他说什么都没收,涂牵牵也不好用以前那些小伎俩强硬地逼着他收下,毕竟这是以兼职工资为名的转账,和篮球鞋以及衣服那些性质不同,只能现在旁敲侧击地问一问。   “够。”闻野如实说。十二月份从栗原回来,他和涂牵牵拍了material   baby的上新片子,拿到了一笔一万五的酬劳,除去充值一卡通的餐费,他还给自己多留下了两千块,就是准备过年的时候用。打完分区赛回来,他请池漾他们吃了一顿饭,花了不到六百,现在身上还有一千块的富余,对他来说的确够用了。   涂牵牵知道这个话题比较敏感,所以很贴心地不再多问了。反正她也会回老家,就住在闻野家对门,虽说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看到他,但也区别不大,有任何情况她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   翌日上午八点半,两个人开车准时启程了。   北衡的天空常年被雾霾笼罩着,今天也不例外。因为时间还比较早,雾气也重,可视度变得很低,只是开出北衡收费站就用了三个多小时。   临近中午的时候,阳光终于挣破束缚,有了真实的温度,视野逐渐变得开阔起来。   涂牵牵立马把速度提了上去,单手扶着方向盘,用力捏了捏额角:“憋屈死我了,照那会儿的时速,咱俩估计得开到半夜才能到家。”   “明年打完比赛我去考驾照。”闻野看着她倦意浓浓的侧脸,“以后出门你就不用开车了。”   “好啊,满十八周岁就可以考了。”涂牵牵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脸色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她谨慎地瞄了闻野一眼,“不对,你不会才十七周岁吧?未成年?我记得老家喜欢按虚岁来说年龄是不是?”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估计要被深不见底的罪恶感给包围了……   她怕不是个恋童癖???   闻野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口时还有点想笑:“我过完年就十九周岁了。”   “哦哦,”涂牵牵因为过分紧张绷起来的肩膀一下子垂塌下来,“那你上学有点晚,我十七周岁的时候就上大学了。”   闻野偏头去看窗外遥远的山脉,淡淡“嗯”,没有再说什么。   “我还不知道你哪天过生日呢。”涂牵牵猛地想起来这个问题,“我怕不是完美错过了你的十八岁成人礼?还是说你今年过生日的时候都没跟我讲?”   闻野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出声,,涂牵牵等了半天,还以为他没有听到自己讲话,正要喊他一声,他忽然转身撞进她的眼中,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   涂牵牵愣住了,完全回不过神的那种。   闻野又字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也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哪天。”   “为什么会不知道?”涂牵牵皱着眉,莫名有些生气,“你之前都不过生日的吗?”   闻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很紧的、平直的线,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户口本上……”涂牵牵顺着自己的思路脱口而出,“上面不是有出生日期?就是身份证号里也会有的那串数字。”   “一月二号。”闻野把头低了下去,眼睛像是不知道该去看向哪里,只能无措地盯着自己的手指,“那个是随便写的。”   涂牵牵的软肋被闻野此刻的侧脸一击即中,她心疼得眼睛立马就湿了,不知道在跟谁较劲,两手用力把方向盘抓紧,紧到上面的凸起轻轻刺痛了她的掌心。好像她的少年只要难过了,全世界在她这里就都犯了错。她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那就这两天,趁着今年还没过完,我帮你补一个十八岁成人礼。”   ☆、第六十九章 是你养胖的   下午四点多,车终于开下高速往西浔镇方向走的时候,闻天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哥,你们到哪了?我都在烟雨桥这里等一个小时了。”电话一接通他就叽叽喳喳地一通问,“你们的车牌号是多少啊?车是啥颜色的?是不是开过了我没看到……”   闻野说:“还没到镇上,你先回家,别在外面冻着了。”   “还要多久啊……”闻天小声抱怨着,“那我再往前面走走,待会儿你看着点路边,我今天穿的是新衣服,蓝色的,就是比咱家大门那种蓝色还要蓝的。”   闻野忍不住笑了:“别走了,就在原地等着,再有十几分钟就到了,把衣服拉链拉好。”   闻天这才挂了电话。   涂牵牵眼睛看着前面,忽然叹了口气,情绪变得有点颓败:“你跟小天关系真好,我之前待在美国的几年,跟我两个小妹就是互相看不顺眼的那种,虽然她俩也经常打架,但是一到了我这里,绝对会自动统一战线。当然,她们两个加起来也玩不过我,我回国的那年她俩才五岁。现在想想还挺遗憾的,小时候一直羡慕别人有弟弟有妹妹,觉得独生子女特别孤独,后来我终于有了妹妹,还是一下子有了两个,结果呢,我照样亲手搞砸了所有的关系,最后我还是一个人。”   “她们现在也长大了,”闻野笨拙地宽慰她,“小时候的事情都过去了。”   涂牵牵点了点头,心里那种怅然若失一直蔓延到他们两个在路边捡到闻天才被转移开了。   他们发现闻天的时候,他正缩着肩膀站在路牙石上,一边跺脚一边朝他们车的方向张望,大概是害怕认错,脸上明明有藏不住的雀跃,但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从远处慢慢开过来。   涂牵牵最先注意到的是闻天脸蛋上的两抹“高原红”,尤其在他身上那件深蓝色亮面面包服的衬托下,就显得更扎眼了。   涂牵牵看着直想笑,笑了一半又有点心酸:“这孩子的脸是怎么回事啊?空气太干冷造成的吗?”   “小时候有次打点滴好像对一种抗生素过敏,后面每年到天冷了脸就会变成这样。”闻野隔着挡风玻璃对闻天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一种涂牵牵没有见过的柔软,“医生说长大后自己慢慢就会褪掉,现在已经比前几年好多了。”   涂牵牵连续摁了几声喇叭,示意性很明显。闻野干脆把车窗降下去,探出头对着小少年喊:“小天!”   闻天这才敢确定了,他表情一凛,立马从路牙石上跳下来,撒开腿就迎着他们大步跑过去。   涂牵牵把车刹住,闻野开门下车,人还没站稳,闻天就直接冲上来,一下子窜到他身上,用力抱住他的脖子。   “长个了?”闻野稳稳地接住他,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口说,“好像还胖了。”   “嗯!”闻天整张脸都埋在他肩膀里,声音显得闷闷的,“我比夏天长高了五公分!”   “是吗?”闻野摸摸他的头,“先下来,我快抱不动你了。”   “我才没有胖很多!”闻天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滑下来,梗着脖子较真道,“上个月称体重比上上个月才胖了三斤,因为我在长身体啊,长的又不是肉。”   闻野低低地笑起来,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微微变了:“你上个月……身体又不舒服了吗?有没有去医院?”   闻天咧着嘴很开心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说:“我都连续两个月不去医院啦!”   他说完,还单手叉腰,扎着马步对闻野比了个“v”的手势,满脸沾沾自喜,等着闻野的夸奖。   闻野听到这里却只觉周身发冷,心底漫上一种强烈的抵触和烦躁,几乎冲破理智。他甚至失控地,很想现在就转身离开。   徐素棉拿捏着他的心软和自责,以闻天的身体为由把他骗回家,到底意图何在?   闻野想破头也想不到答案。   涂牵牵在车里等了几分钟,见外面的两个人干站着都没动静了,自己于是也下了车,对着闻天摆摆手:“哈喽,小闻天儿,你还记得我吗?”   “牵牵姐。”闻天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我本来忘了,是出门前唐奶奶又跟我说了一遍。”   涂牵牵:“…………”这孩子耿直得跟他哥有一拼。   “快别在外面冻着了。”涂牵牵喊闻野,“马上到家了,你俩回家了再接着联络感情呗。”   闻野“嗯”了声,迅速打消了自己脑袋里那些刚刚冒出头的冲动想法,弯下腰抱起闻天坐进副驾,把他放到自己腿上。   闻天新奇地四处研究车厢构造:“牵牵姐,你这辆车后面怎么进去啊?为什么没有车门?”   “要从副驾自己爬过去。”涂牵牵笑道,“待会儿你可以试试,你哥就不行了,他腿太长。”   闻天又咯咯地笑起来。   涂牵牵看了闻野一眼,他不知道怎么了,从刚刚上车开始整个人就反常地陷入了沉默,好像一直在走神。   涂牵牵有一搭没一搭找闻天说话:“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上次你把我的ipad哄走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哦,你还说我是你见过最好看的姐姐呢。”   “我想起来了。”闻天小大人似的两手往腿上重重一拍,“那次我哥放学回来还给我说了一顿,让我不能给你要那么贵的东西,然后他训完我,我妈又说他多管闲事,我哥后来整整两天没搭理我。”   “别听你哥的。”涂牵牵没往心里去,“我给你买了电子表,送给你的新年礼物,待会儿下车拿给你。以后喜欢什么就跟我说,牵牵姐都给你买。”   “哥。”闻天转身去看闻野,委屈巴巴地皱着脸扮可怜,“我能要电子表吗?”   闻野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闻天在问自己什么,他有些为难地去看涂牵牵,他甚至都不知道涂牵牵还给闻天准备了礼物。   “看什么?”涂牵牵理直气壮地顶了他一句,“没给你准备礼物,别乱吃醋了,你都成年了,还想要压岁钱还是怎么的?”   “有压岁钱!”闻天兴奋地打断他们,“哥,我偷偷告诉你,唐奶奶给你包了压岁钱,就藏在她床垫子下面,用一个红包装着的,你先装作不知道啊!”   “呦,”涂牵牵听完立马斜了他一眼,“这件事要继续保密呢,如果到时候我没收到红包,奶奶只包了你自己的,那你就等着我跟你争风吃醋吧,搞不好要打架的喔。”   闻野:“…………”   ――   唐奶奶老早就在胡同口等着了。   她认得涂牵牵这辆车,或者说,在家里开这种红色越野车的本来也找不出第二个。他们的车刚拐进胡同口,老太太就等不及迎了上去,眼看着她的眼圈一点点地红了。   涂牵牵把车靠边停下,下车后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子:“太皇太后,您大孙女给您请安来了。” 更多好看的文章:ZHENWENQUAN.COM   “来,奶奶先抱抱。”老太太紧紧拥过她,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有些哽咽,“知道回家过年了,好孩子。”   涂牵牵的鼻子也酸了,她强压着想哭的感觉,乖乖巧巧地说:“我以后每年都会陪您一起过年。”   闻天从车里跳下来,拖着闻野的胳膊跑到她们这边:“奶奶奶奶,我哥也要抱抱。”   闻野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头,对着老太太喊了一声“唐奶奶”。   “你这孩子,怎么又长个了?”老太太上下打量着他,而后欣慰道,“倒是比夏天那会儿胖了一点,胖点好啊。”   “我的功劳。”涂牵牵美滋滋地仰着脸找老太太邀功,“我养胖的,我养高的,快夸我!”   “你连个面条都不会煮,”老太太立马收了笑,故意板起脸斥她,“还你养的,谁照顾谁都不一定呢。”   涂牵牵佯装生气地翻了闻野一眼,酸溜溜地说:“得嘞,人我给您送到了,顺带给您拜个早年,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演得跟真的一样。   老太太直接被她气笑了,只有闻野,想都没想就紧张地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牵牵姐。”   “牵牵姐不会煮面条。”涂牵牵掂着手里的车钥匙,任由他抓着自己,绕到车后用另一只手把后备箱打开,对他扮了个搞怪的表情,“牵牵姐就会买买买和等吃等吃等吃喔。”   闻野没忍住笑出声,跟她一起把车里那些东西都搬出来放到地上,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是你养胖的。”   ☆、第七十章 对门家的小野弟弟   闻天抱着涂牵牵送给他的那块电子表心满意足地回了家,闻野手里拎着两袋子零食一起送到他的房间。   “爸跟妈都去隔壁镇上赶大集买年货了,估计要天黑了才能回来。”闻天兴奋地拉着他坐到自己床上,“我跟妈妈讲了,让她多买排骨,晚上咱们烧排骨吃。”   闻野捏了捏他明显厚实的肩膀:“寒假作业留的多么?”   闻天苦着脸:“多!不过我都快写完了,我从放假第一天就开始写,是想着你回家前就全部写完的,但是昨天突然不愿意写了,所以现在还差一点。”   “剩下的你就过完年再写。”闻野说,“先好好玩几天。”   闻天笑着用力“嗯”了声。   “我回房间收拾一下。”闻野站起身,指着床上的两袋子零食,“不能贪吃,再过一会儿该吃饭了。”   闻天就近搂过来一个袋子放到自己腿上,抱得紧紧的,乖巧地点点头。   闻野拿着行李回了自己房间。   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灰尘气浓重得立马让他打了个喷嚏,他低头去看自己刚刚开门的那只手,果不其然,手心沾了厚厚一层灰。   房间的摆设和他离开家的那天一模一样,全部没有动过。   闻野把行李放下,找出抹布去院子里打了一盆水,把房间的桌椅橱窗全都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床单和被套换好。等这些事情全部做完的时候,已经零下的温度,他身上都冒出了一层薄汗,外面的天色也蒙蒙黑了。   放在床头的手机亮了亮屏幕,跳出来一条涂牵牵发来的微信:【对门家的小野弟弟,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闻野坐到床上,环顾了一下萧条的屋子,给她回复:【收拾房间。】   涂牵牵:【奶奶说你第一天回来,今儿晚上就不喊你吃饭了,明天她再给你做好吃的。】   闻野:【好,明天见。】   等到涂牵牵那边没动静了,闻野把手机放下,两手交叠着垫到脑后,重重倒在这张坚硬却熟悉的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把这半年来的经历仓促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教练,队友,宽敞的篮球馆,正规的训练,大型的比赛。   涂牵牵,陈雪容,美妆店,兼职,平面写真。   还有栗原安安静静的飘雪,有穿起来很舒服、款式很漂亮的篮球鞋,有他从来没有吃过的、精致的食物。   这就是他在面临人生第一个真正的岔路口做出选择后,在路上遇到的同伴和风景。   如果他放弃了篮球,放弃了最初的梦想对徐素棉妥协,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的呢?   闻野忍不住做了这样一个设想,或许他的房间此刻会很温暖,起码不是此刻这样毫无烟火气的冷清。   或许闻天怀里抱得不是他买的零食和涂牵牵送的电子表,甚至他身上穿得都不会是今天为了迎接他们特意换的新衣服。   他和徐素棉的关系还会维持在以前“说得过去”的程度。   他现在可能刚刚从工厂下班回来,灰头土脸的,手里拎着顺路买的晚饭要用的食材。   他在胡同口会看到一辆霸气招眼的红色牧马人,唐奶奶会喊他今晚一起过去吃饭。   他在唐奶奶家会见到一个童年时曾害他被大黄狗咬伤的、对他来说已经非常陌生、非要遥远的女孩。他可能会有些拘束,不知道该和她讲什么,或许连一声“牵牵姐”都喊得不怎么自然。因为她长得太好看了,他很肯定,他会被她惊艳到,一次又一次,各种情景,各种时间。   如果她留在这里过年,他们偶尔可能会在胡同里碰个面,然后礼貌而疏离地打个招呼,相视一笑,他是她奶奶家对面的小弟,她是他唐奶奶家城里来的孙女。   过完年她要回北衡了,他也许碰巧出门看到她开车离开,他会和她说声再见,然后跟唐奶奶一起目送她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回到北衡继续自己忙碌也随性的生活,他留在这个小镇按照家里的安排去过这一眼就可以看到头的人生。他们像两条规规矩矩的平行线一样,再也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这些画面,他只是想一想,都觉得难受得喘不上气,胸口像是被重石压着,又疼又闷。   巨大的不安笼罩着他,整个人好像没办法一下子从那些画面中抽身出来,迫切地想要抓住一点什么来唤醒自己,于是他捞过手机,放任身体里那个毫无安全感的自己给涂牵牵发了一条微信:【牵牵姐。】   那边几乎是下一秒就发来回复:【对门家的小野弟弟,怎么的?牵牵姐在呢,就在距离你不到二十米的唐奶奶家,要见面吗?我半分钟之内就能出现在你家门口喔。】   闻野把这句话反复地看,反复地默念,倔强得仿佛要用视线把屏幕刺穿,然后他如愿找到自己想要的安心,胳膊失重般落下来盖到眼睛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所谓一念之间,延伸出的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没有丝毫夸大其词,这就是赤裸裸的、让人望而生畏的现实。   前一刻他有多惧怕,此刻就有多庆幸,他当初没有放弃挣扎与自救。   院子里响起铁门被推开的动静,紧随其后的是徐素棉的声音:“天儿,是你哥回来了吗?”   闻天嘴里像是塞满了东西,吐字含糊不清地回:“是!我哥那会儿跟牵牵姐开车回来的!超级酷的大红车!”   “我就说呢,放在胡同口的那辆车看着像是大城市来的,敢情是唐老太的大孙女开回来的。”徐素棉嘀嘀咕咕地拎着一堆东西往屋里走,掀帘子进了外屋后又喊,“小野啊,快出来接我一下,门口还有一堆菜没拿呢,你张婶给捎回来的。”   闻野迅速整理好自己的状态,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出去的时候闻天也从隔壁房间探出个脑袋,嘴巴上还沾着一圈饼干屑:“哥,我跟你一起去。”   “你回屋做作业去,”徐素棉把手里的两提子骨头放到厨房,轻描淡写地看了闻野一眼,脸上没有露出很多情绪,开口还是对闻天说的,“你这小身板就踏踏实实地歇着吧,还想干活呢。”   “妈,”闻野尽量自然地喊了徐素棉一声,试图打破空气中那种让人极其不舒服的凝固感,“我爸呢。”   “死了。”徐素棉语气不善,“好不容易拖出门让他给我拎点东西,这才刚到集上,我说半天话没人理,再一回头,好家伙,人都不见了!你说他是不是死了?啊?”   闻天悻悻地吐了吐舌头,对这些事情早就习以为常:“那我去棋牌室喊他回家。”   “喊什么!”徐素棉两手叉到腰上,阴着脸吼了闻天一嗓子,“爱回来不回来,死外边才好,反正一个个的都不把这个家当家!”   闻野抿了抿嘴,慢慢把头低下去了。他知道徐素棉这些话是含沙射影在发泄对他的不满。   “我去搬东西。”闻野小心地绕过徐素棉,掀帘子出了外屋。   他来到胡同里的时候看到隔壁的张婶正从三轮车上往下卸货,他上去搭了把手,把两个装满了蔬菜的塑料袋子给拎到地上。   张婶拂了拂手:“小野回来啦?行了,你家东西就这些,你爸这个不靠谱的,你瞅瞅这老大一堆东西,你妈自个骑着自行车能拉得回来吗?”   闻野礼貌地对她点点头:“谢谢张婶。”   对方朝他摆了摆手,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就骑着车回了自己家。   闻野一手拎着一个袋子,正要转身往院子里走,对面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动,他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像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心灵感应,然后下一秒,涂牵牵的脸就进入了他的视线。   “你在干嘛呢?”涂牵牵大概也有些意外,单手抓着门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这种一开门突然见到你的感觉还挺好玩。”   闻野忍不住笑了,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给她看:“帮我妈搬东西。”   “哦哦,”涂牵牵点点头,瘪着嘴做出一个卖可怜的表情,“奶奶非要带着我去串门,估计待会儿回来我脸都要笑僵了。”   闻野正要接话,身后的院子里响起徐素棉走近的声音:“小野啊,拿个东西怎么这么磨蹭。”   闻野的脸色猛地就变了。说不上缘由,类似某种条件反射一样,关于徐素棉见到涂牵牵这件事,让他从心底里很排斥。   但是涂牵牵好像十分期待的样子。她往闻野身后张望了一下,立马把门拉开,自己几步来到他面前,对着出现在他身后的徐素棉毕恭毕敬一弯腰:“阿姨好。”   “牵牵是吧?”徐素棉一脸和气,“这闺女真是越长越俊,乍一看跟明星似的。”   “阿姨您真会夸人。”涂牵牵笑得很甜,客套话张嘴就来,“也是您基因好,才把小野生得这么帅气。”   闻野耳边轰的一声,浑身的血液像是一下子全都窜上了头顶,有种天昏地暗的晕眩感不偏不倚砸中了他。   徐素棉尴尬地笑了笑:“行了,我得回去做饭了,明天来家里玩,阿姨就不过去喊你了,你自己来。”   闻野浑浑噩噩地跟在徐素棉身后回了家,整个人像是毫无防备挨了一记重锤,脑袋里只剩下乱,长满野草一样毫无章法的乱,涂牵牵后面又说了一句什么,他完全没有听清。   ☆、第七十一章 你跟我哥是在搞对象吗   闻野是第二天起床后才看到闻国厚的。   徐素棉扔下手里盛了一半的粥,站在厨房里指着他破口大骂,气得肩膀都在肉眼可见的发抖。   闻国厚两手叉在军大衣的袖筒里,缩着肩膀靠在墙角,一脸麻木的倦容,任她越骂越不堪入耳,时不时点点头,连嘴都懒得还一句。   听到身后有开门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到闻野披着羽绒服出来,脸上才有了点笑意:“小野放寒假了?”   “爸。”闻野一开门就闻到了呛鼻的劣质烟草味,他微微皱起眉,“您昨晚没回来么?”   “爱回来不回来!这个家没你还少个累赘!”徐素棉看到闻野后嗓门更大了,捞起手边那个粥碗用力往外一摔,恶狠狠地说,“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啊?你自己说,又输了多少钱?”   “就输了两三百,你至于吗你?这一大清早的,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闻国厚小心避开脚边那堆碎渣子,没什么底气地顶了回去,“一年统共就歇这么十几天,我打打牌怎么了?人家别人怎么就没你这么多事儿!”   “你能跟别人比吗?”徐素棉解开身上的围裙往地上一丢,指着身后的窗口厉声道,“别人家什么情况?你家什么情况?三天的工资你一个晚上就给我造光了,你儿子以后没钱看病了,两三百能急得你撞墙!上次检查的时候医生说了什么你没听到吗?你是聋了还是脑子锈掉了?”   “哎呦喂。”闻国厚捂住耳朵,不耐烦地瞪着她,“小野这不是都开始赚钱了吗?赚得比我们都多。我发现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没谱了,成天听风就是雨的,动不动就医生说,医生说,医生还能厉害的过老天爷吗?”   徐素棉已经气得说不出来话,她大口喘着气,整张脸被憋得通红,漫无目的地绕着厨房转了两圈,似乎还要寻找能摔的东西。   闻天这时揉着眼睛开门出来,迷迷瞪瞪地走到闻野旁边,开口喊住徐素棉:“妈,我饿了。”   徐素棉刚捞起一个盘子,正要往地上掷的动作在听到闻天的声音后戛然而止。她身体里那股气像是顿时就泄了,肩膀跟着垮下来:“你先去洗脸去。”   及此,这场战争在闻天的四个字里潦草地画上了句号。   闻野把羽绒服穿好,默不作声地找来拖把清理干净地面,帮着徐素棉一起把早饭摆上桌。   闻天苦大仇深地盯着面前那杯豆浆,嘴角往下一弯:“妈,我不愿意喝这个,我喝粥行吗?喝两碗……”   他边说着,边偷偷观察着徐素棉的反应,用两根手指推着豆浆杯一点点往闻野那边挪。   “不行!”徐素棉当即就拍了桌子,强硬道,“这是医生规定的,豆浆必须喝!”   闻天在徐素棉压迫性极强的注视下妥协了,皱紧眉头一口气喝光了那杯豆浆,赌气似的把杯子丢开:“我要吃煮鸡蛋。”   徐素棉用下巴点了点装水煮蛋的那个盘子,语气缓和了一点:“只能吃半个。”   闻天趁着徐素棉埋头喝粥的空当,两三口就把剥好的整颗鸡蛋飞快塞进了嘴里,然后扭过头朝闻野得意地嘿嘿直笑,腮帮子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两颗兵乓球进去。   眼看着徐素棉又要发飙,闻野及时拦了一下:“妈,小天现在吃东西都要注意这么多了吗?”他记得半年前医生还只是叮嘱让他少吃肉,多吃蔬菜水果。   “你可别提了。”一直闷头吃东西的闻国厚放下手里的油条,喝了口粥摇摇头说,“就快到吃块排骨都得称称几两几克,算一下那个什么蛋白含量的程度了。我觉得医院那群人就是小题大做,没一个靠谱的。你看看我,老早就检查着说有这个病,医生又是建议这个又是建议那个,就愿意让人直接在医院常住下,好赚你的钱。我都没在听的,该吃啥吃啥,该干活干活,身体出毛病了?没有。”   “是,谁都不靠谱!”徐素棉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就你靠谱!你接下来再跑去打牌试试?让我知道一次就离婚!说什么也不过了!”   闻国厚叹着气看了她一眼,闷下头开始喝粥,又不说话了。   闻野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搅着碗里的粥,心不在焉地听着徐素棉在耳边扯东扯西,餐桌上的氛围实在太压抑,他连吃东西的胃口都没了。   徐素棉牢骚发够了,一边撕着馒头往嘴里送,一边用令人不太舒服的目光打量着闻野身上那件黑色羽绒服。   闻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看过去时,她幽幽地开了口:“小野啊,你穿的这件衣服是牌子的吧,看上去可不便宜。”   闻野知道徐素棉意有所指,他应该解释一下的,这件衣服的确很贵,但是他也的确没在吃饭以外的其他地方乱花过钱。可他现在已经有些疲于应对徐素棉了,因为她习惯性会怀疑他,好像自从他夏天从这个家出走之后,再做什么都是错的,再说什么,都是谎言。他在徐素棉心里早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   “嗯。”他低着头喝了一口粥,淡淡应了声。   这么回答好像也没问题,这件衣服的确是牌子的,涂牵牵和陈雪容自己做的牌子,价格一千多块,真的不便宜。   闻天忽然转过脸,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哥,等我长到你这么高了,我能穿你的衣服吗?”   “到时候我给你买新的。”闻野拿指腹帮他擦掉挂在嘴角的几滴豆浆。   “你哥现在穿衣打扮越来越像大城市里的人了。”徐素棉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唐老太那个孙女,叫牵牵是吧?”   闻野转头看向她。   “我记得那个丫头比小野大不了两岁三岁的吧?”徐素棉主动碰了碰闻国厚的胳膊,凑过去跟他八卦道,“你见没见胡同口放着的那辆车,红色的,还是那种形状的,一看就是男人开的,一个小姑娘家家哪有开那种车的。”   闻野慢慢皱起眉。   闻国厚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埋头自顾自喝粥,没搭理她。   徐素棉没得到想要的回应,又去找闻野打听,脸上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讥诮道:“大家都说这个牵牵可会赚钱了,才二十来岁,就在北衡住着大别墅,开好几十万的车,成天无所事事,连工作都没有,每个月都给唐老太往回邮寄东西,又是吃的又是用的,看上去都可高级呢。要知道北衡的房价贵得吓人哟,一平米就好几万块的,一般人哪里买得起别墅。你在北衡待了这小半年,你肯定多少也了解一点,你说她是不是靠男人养着的?要不然一个小姑娘怎么……”   “妈!”闻野当即就摔下筷子,起身冷冷地打断了她,“你过分了。”   他说完后转身径直回去自己房间,重重地把门甩上,反锁。   徐素棉怔住了,差不多一分钟才回过神。   闻野饶是在上大学这件事情上跟她产生了分歧,自始至终也都在好声好气跟她商量,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讲过话。   十八年来,这是第一次,闻野给她甩了脸色,当着闻天和闻国厚的面,态度毫不客气。   徐素棉恼羞成怒地几步冲到闻野房间外,把房门踢得砰砰作响,一开始嘴里还连珠炮似的列举着自己把他拉扯大有多不容易,到了后面声音越来越弱,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好啊,你们都容不下我了,让我死了算了,我这一天天的累死累活是为了谁啊?是为了我自己吗?”   闻野被吵得心烦意乱。他猛地拉开门,面无表情看着正要把头往墙上磕的徐素棉:“她的钱是自己亲手挣的,她开了一家美妆店,还跟朋友一起做了一个服装品牌,我穿的所有的衣服都是从她们的工作室拿的。她不是没有工作,她的工作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辛苦,她的每一分钱,都是她该拿的。”   闻野觉得,没有人会比自己更有权力站出来替涂牵牵辩解了。大家看到的那个光鲜亮丽的外壳只是涂牵牵伪装出来的表象,她所有不为人知的努力、她工作中的疲惫、她的烦恼,甚至她的脆弱,他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根植在了心里。   所以他不允许任何人去诋毁她,哪怕是徐素棉随口的一句话。   徐素棉沉浸在自己的哀怨里不能自拔,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闻野在说什么,仍旧机械地把头往墙上一下下撞。   闻野慢慢闭了下眼睛,无动于衷地绕过她往外屋走。   闻国厚还坐在餐桌那里一声不吭地吃着早饭,眼皮掀都没有掀一下。闻天从椅子上跳下来,追在闻野身后抓住他的胳膊:“哥,你去哪里?”   “我去唐奶奶家。”闻野停下脚步,蹲到地上看着他,“你去吗?”   闻天点点头,对于徐素棉这些要死要活也见怪不怪。   闻野深深地看着他清亮的眼睛,对于他此刻的反应已经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心酸。   庆幸他早早就习惯了这一切,不会被徐素棉的状态影响到分毫,还是心酸,他明明才九岁,一个涉世未深的年纪,却已经对家庭关系变得冷漠无感?   闻野无从判断,关于这个家,关于亲情,或者说所有的情感,他早就失去了分辨能力。   几分钟前他在房间里看到涂牵牵发给他的微信,涂牵牵说唐奶奶嫌她赖床,自己吃完早饭就出门遛弯了,喊闻野过去陪她吃早饭。   闻野带着闻天去了对面唐奶奶家。   涂牵牵正一个人趴着小木桌发呆,手里捏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盘子里的泡菜丁,整个人看上去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闻天自己搬了小板凳乖乖坐到涂牵牵对面,胳膊支到桌子上,托起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闻野伸手试了下粥碗温度:“要凉了,我去给你热一下再吃。”   涂牵牵抓住他的手腕,拦下他端起粥碗的动作:“你吃了吗?”   闻野摇摇头:“还没,我陪你吃。”   “那就去热吧。”涂牵牵立马放开了他的手,弯着眼睛笑起来,“还有啊,这几天你都过来吃早饭吧,奶奶说她每天都是这个时间起早去遛弯。”   “好。”闻野应下来,“我听你的。”   闻野端着她没动过的那碗粥穿过小院去了厨房,闻天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牵牵姐,你跟我哥是在搞对象吗?”   涂牵牵“啊”了一声,急忙伸出手去捂住闻天的嘴巴:“你个小屁孩胡说什么呢!刚刚那句话不许跟你哥讲,你要是敢讲我就把电子表收回来!”   “童言无忌”这四个字的威力涂牵牵可算是见识到了。   闻天嘿嘿直乐:“我过完年就十岁啦!我还给我同桌写过情书呢。”   “G,”涂牵牵忍不住也笑了,把手收回来的时候顺带捏了捏他红通通的脸蛋,“我问你,你哥之前读书的时候追他的女生多不多?”   “多!”闻天谨慎地往院子里张望一眼,直接搬着小板凳挪到了涂牵牵这边来,在她耳边小声说,“有个叫什么茶的,是我哥同学,她都直接追到我们家去了,害得我哥还被我妈给骂了一顿。”   “这个人我记得,”涂牵牵心道,她的四十米大刀当时都没有来得及派上用场,闻野自己就妥善地解决了那朵烂桃花。她压低声音,“那你哥有过喜欢的女生吗?”   闻天使劲摇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没有!”   涂牵牵似信非信地眯起眼睛:“这么肯定?”   闻天似乎还有很多关于闻野的小秘密想透露给涂牵牵,但是闻野已经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往这边走了。他及时噤了声,拖着小板凳又规规矩矩地回到涂牵牵对面。   “说什么呢?”闻野把粥放下,看着闻天,“我一回来就不说了,是不是讲我坏话了?嗯?”   闻天欲盖弥彰地两手捂着嘴,想笑还不敢笑出来,忍得辛苦极了。   涂牵牵也心虚地清了清喉咙,眼神四处乱飘。   好在闻野没有深究,拿汤匙把其中一碗粥搅了搅,递过去给她:“现在吃温度刚好。”   “对了!”涂牵牵的视线冷不丁扫过挂在墙上的日历,“腊月二十五了,说好的十八岁成人礼就定在今晚吧,待会儿吃完饭你就回家,小天留下给我帮忙,晚上我给你发消息你再过来,这之前必须保持神秘感。”   ☆、第七十二章 岁岁有今朝   闻野吃完饭后就被涂牵牵无情地赶了出去,闻天跟在她身后一直起哄,闻野无奈地看着他们:“小天现在不能随便吃肉,中午让他吃点青菜就行。”   涂牵牵比了个“ok”的手势,一脸不耐烦地把他关到了大门外。   闻野回屋的时候徐素棉和闻国厚正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闻野没说话,淡淡拂了他们一眼就径直提步往自己的房间走。徐素棉扔下手里的东西,没什么好气地哼了一声,还是闻国厚跟过两步喊住他:“小野,你李叔今天嫁女儿,我跟你妈过去吃席,小天不愿意去,让他在家里跟着你吃饭。”   闻野低低“嗯”了声,脚步没停,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你看看这脾气!还越来越不服管了。”徐素棉骂骂咧咧地出了门,“连话都不让人说,一个个的,全都反了天了!”   闻野没办法否认,或多或少,这半年来,他的确是变了。   好像身体里的反叛因子一旦冒了头,就再也收不住了,只会愈演愈烈。   感到不公平的时候会不想再隐忍,觉得底线被侵犯的时候会表现出很强烈的抵触。他好像都记不起来了,之前是怎么做到一次又一次去迎合着徐素棉的尖酸刻薄,默不作声地坚持了那么多年。   这种现象究竟是好是坏?闻野清晰认识到这些的时候,心里首先跳出来的是不安。   如果未来的某一天,徐素棉做出了更加不可理喻的事情,他会不会彻底失控,行为过激到让所有人都对他避而远之?   闻野突然有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   快要六点钟的傍晚时分,闻天兴高采烈地回了家,冲进闻野房间,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就往唐奶奶家跑。   “等一下,”闻野在大门口拎住他的肩膀,把他转过身面朝自己,捏捏他明显白净很多的脸蛋,“怎么好像变帅了?”   “牵牵姐给我洗脸擦香香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反正擦完就不红了。”闻天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着说,“牵牵姐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也要盛装出席!”   闻野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头。   院子里飘散着熟悉的烧鱼香气,老太太听到脚步声从厨房探出个头,见到闻野后笑眯眯地朝他招了招手:“来,奶奶给包个红包。”   闻野下意识拒绝了:“不用了唐奶奶。”   “最后一次,以后过年就不包了。”老太太语气强硬起来,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随便擦了擦,从口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过来,“我们小野,十八岁生日快乐,以后也要快快乐乐的,从明天开始就成年了。”   闻野在闻天的推搡下接过那个放得有些发皱的红包,眼圈微微红了。   “奶奶!”涂牵牵趴着房间的窗台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略带不满地说,“你又抢戏,说好的最后再给红包呢?”   闻野看过去一眼,强忍着胸口用力翻滚的酸楚,对老太太笑了笑:“谢谢唐奶奶。”   “好孩子,你快进屋去,咱们再有半个小时就开饭。”老太太指了指涂牵牵的卧室方向,“牵牵带着小天吹了一下午……”   闻天眼看着老太太要把他们准备的惊喜全盘托出,使劲咳了两声示意她,急急忙忙地推着闻野往屋里去了。   涂牵牵卧室的房门是关着的,闻天抬手拍了拍,对着里面说:“牵牵姐,我把我哥给你带来了。”   闻野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对劲,但是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   闻天又咳了一声,像是一个暗示,然后就开始大声倒计时:“三、二、一!”   最后一个数字出口,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闻野的视线晃了晃,还没来得及聚焦,耳边先响起“砰”的一声,什么东西好像在跟前炸开了。他条件反射地闭了下眼睛,眼皮再掀开时,头顶下了一场彩色礼花雨,他的视线穿过纷纷洒洒的碎片找到正两手托着生日帽的涂牵牵。   “对门家的小野弟弟,生日快乐。”涂牵牵弯起眼睛,“很幸运在二十一岁这年遇见十八岁的你。”   闻野的嘴角也轻轻弯起来:“牵牵姐,谢谢你。”   谢她什么呢?面对此情此景,闻野发现他好像没办法用语言一一列举出来。或者说,其实只是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不论停留多久,都足够他虔诚地感恩很多年,乃至接下来整个余生。   “生日礼物等回北衡了我再给你补,已经安排上了。”涂牵牵踮着脚把生日帽戴到他头上,动作无比自然地抓住他手腕,拉着他走进房间,有些得意地朝他展示自己和闻天忙活了一个下午的劳动成果。   闻野立马了解了唐奶奶没说完的最后两个字是什么。   气球。   他看到地板上和床上铺满了黑白两色气球,少说也有不下一百个。床头正对着的那面墙上贴着漂亮的“happy   birthday   18”字样的铝膜气球,周围簇拥着一圈涂牵牵在看比赛的拍下的闻野的照片,天花板上坠下来很多彩色丝带,还在悠悠飘荡。   整个房间看上去美得不像话。   涂牵牵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扭头对着闻天使了个眼色:“小天,关门,拉灯,进入下个环节。”   闻天听话地照做,还顺带爬到窗台那边把窗帘也拉严了。   整个房间登时陷入朦胧的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变成了涂牵牵的手机。   “小天,把你哥的眼睛捂上,一定捂严实了。”涂牵牵继续下达指令。   闻天于是站到床上,两只手从背后绕过来,紧紧遮住闻野的眼睛。   闻野安安静静地任他们发挥,配合地站在床边闭着眼睛一动没动。   因为视觉受限,所以听觉就变得格外敏感,闻野期间听到了类似打火机擦动的声响,还有一些其他的暂时分辨不清的动静。   大概过去了三四分钟,涂牵牵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她轻快地说了声“搞定”。闻天一点点把手拿开,搭在闻野的肩膀上带着他转了个角度。   然后闻野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头顶那片绚烂的星空。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投影,但他也的确被这幅完全不在预料之内的画面震撼到了。   因为没有见过,所以感到新奇,因为是涂牵牵和闻天用心准备的,所以又有一种膨胀到了极限的感动。   涂牵牵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生日蛋糕尽量避开地上的气球一步一晃地从门口往闻野这边走,饶是已经很小心了,最后停在闻野对面时,还是没注意,踩爆了一个气球。   涂牵牵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蛋糕差点飞出去,闻野及时托了一下她的手腕,帮她稳住重心。   “因为时间有限,老家物资也有限,所以只能搞成这样了,别嫌弃喔。”涂牵牵把蛋糕举起来,往他面前送了送,“快,在星空下许个愿吧,假装有流星经过,会把你的愿望带走。”   蛋糕上燃着两支蜡烛,烛光倒映在涂牵牵眸底,轻轻地晃啊晃,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闻野差点迷失在里面,忘记自己此刻身处何地。   星辰也许会黯淡,但是他心里的涂牵牵永远都会耀眼如初。   涂牵牵等了半分钟,见闻野还在愣愣地看着自己,不说话也不动,她无奈地打破了这份静匿:“哥哥,你许完愿了吗?”   “啊,”闻野猛地回过神,谎话脱口而出,“许完了。”   “那你快吹蜡烛啊,然后把蛋糕接一下,我胳膊麻了。”涂牵牵苦着脸地说,“你再长高一点,我下次要把蛋糕顶在头上给你许愿了。”   闻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   他吹熄火苗,从涂牵牵手里把蛋糕接过来:“为什么是两根蜡烛?”   “一根代表你出生,”涂牵牵活动着手腕,“一根代表你成年,我认为是这样的,所以我就点了两根。”   闻天跳下床,找到那个夜灯投影仪,拿在手里摆弄了几下,欢快的生日歌前奏就流转进了空气。   涂牵牵拍着手,微微晃动肩膀跟随音乐声一起唱:“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   闻天很快也加入进来,他操着不太标准的发音像模像样地跟涂牵牵一起哼唱起来。   末了,涂牵牵停了一下,在生日歌的尾音里,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happy   eighteenth   birthday。”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你的队友给你发来的生日祝福。”   闻野看着屏幕里出现的池漾的脸,点击下播放键。   “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北体大篮a颜值王池漾,也是本场视频的主持人兼剪辑人。”视频里的池漾很明显跟他们过的不是同一个季节,他穿着t恤短裤,身后还能看到落地窗外的沙滩和海浪。他清了清喉咙,神色严谨,一板一眼地说,“接下来有请鹿鸣选手和周执选手出场致词。”   紧接着,画面一跳,背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鹿鸣和周执捂着厚厚的围巾帽子,在室外的白雪皑皑中朝镜头晃着手打了个招呼。鹿鸣讲话时还能看到他嘴边飘出一团浓重的哈气:“野神,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旁边的周执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对着镜头解释:“这是小鹿刚上网搜的生日祝福语,我都跟他说了,这是祝福老人的,他非不信,野神你别介意,等过完年回来我们再一起给你补过一个生日,祝你……”   周执的话明显还没说完,画面就又仓促一晃,回到池漾这边。   “好的,鹿鸣选手和周执选手发言完毕,接下来有请重量级压轴选手池漾致词。”说到这里,池漾一秒变脸,瞬间切换回他平日里烦人精的模样,指着屏幕愤愤地说,“你什么情况?你居然比我小?腊月二十五的生日?我平时喊你哥的时候你都没有良心难安吗?我不管,你今天必须先喊我一声漾哥,要不然我就不祝你生日快乐……”   闻野站在这片蔚蓝的星空下,站在这满室未落的喧嚣里,恍恍惚惚地想着,他的生日,会不会碰巧真的是这一天呢?   ☆、第七十三章 小野弟弟的秘密   腊月二十五这天,涂牵牵给了闻野一个生日,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毫不敷衍的生日。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旧年最后的四天在他们“扎气球”的活动中悄无声息就从指尖流走了,闻野真真切切反应过来的时候,除夕夜的烟花已经点亮了小镇的夜空,带走了这一年最后的小尾巴。   闻天和涂牵牵蹲在院子里对着那桶烟花大眼瞪小眼。   “你点?”涂牵牵把打火机递给闻天,徐徐善诱,“再过三个小时你就十岁了,都小男子汉了,点个烟花怕什么的?”   闻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还是你点吧,牵牵姐,你都是二十二岁的大人了。”   涂牵牵:“…………”   她可怜巴巴地转身去找闻野,朝他递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闻野哭笑不得地走过去蹲到他们中间,接了涂牵牵手里的打火机,眼睛直接看向闻天:“点完之后起码有三秒钟的时间跑开,每年都躲在我后面当胆小鬼,马上十岁了,你真的不想试试吗?”   闻天两手托着下巴,脸上露出一个纠结的小表情。闻野又把手里的打火机对着他示意了一下,耐着性子鼓励他:“如果真的有危险,我也会及时跑过来把你抱走。”   “哎呀,真是个胆小鬼,我来点。”涂牵牵说着话就伸手去拿闻野递出去的那个打火机,“小天你还不如女孩子胆子大呢,亏你还那会儿还跟我比身高,说你再有半年就追上我了。”   闻天一把抱过闻野的手,把打火机从他指间抽走了,梗着脖子反驳道:“我才不是胆小鬼!”   涂牵牵得逞地朝闻野一挑眉,拍着手给闻天鼓掌:“我们拭目以待哦,闻天小同学第一次点烟花,牵牵姐会在旁边用手机帮你记录下这超有意义的一幕,等你十八岁的时候再拿来给你看!”   “哥,”闻天表情凝重地晃着闻野的胳膊,“你可把我看好了,我要是点完了忘记跑,你要赶快过来抱我走。”   闻野笑着对他举起手,做出一个“击掌”的姿势。   闻天用力拍上他的手,最后还是不放心地又叮嘱道:“哥,那你给我倒计时,从一开始数到三,我听着你的声音跑。”   闻野点点头,起身跟涂牵牵一起退到院子的台阶下,距离闻天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   闻天一个人蹲在那里,守着那桶小小的烟花,仿佛抱着一个随时都会自燃的炸弹,神色别提多谨慎。   他把打火机擦亮了,正一点点往捻子那里凑近,闻野忽然出声打断他:“天儿,别蹲着点,你来不及跑。”   闻天立马触电似的把手缩回来了,哭丧着脸扭头看他:“那我怎么点啊?”   “站起来,弯下腰点。”闻野不放心地要过去,涂牵牵拉了他一下,对闻天说,“你今天必须自己点,你哥不帮你。”   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我已经开始收录了,你自己说的,你不是胆小鬼哦。”   唐奶奶看不过去了,从里屋掀开帘子走出来:“你们俩这不是欺负小孩吗,牵牵你去点,我看你也是个胆小的,还说人家小天呢。”   涂牵牵单手捂住一边耳朵往闻野那边挪了挪,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唐奶奶,我点。”闻天一鼓作气,弯下腰擦亮打火机,火舌才刚亲上捻子,他闭着眼睛看都不看就闷头往回跑,一边跑一边着急地大喊,“哥,你怎么不数啊!”   然后只跑出了两步远,他就意外地撞进了一个瘦削却有温度的胸膛。   闻野迎上来一把捞起他,转过身用后背把他挡住:“很厉害,你成功了。”   他话音刚落,一团焰火自他身后直挺挺窜上天穹,砰的一声,在夜幕中炸开成一朵盛大瑰丽的花。   闻天听着声音趴在他肩膀上掀开眼皮仰头去看,脸上的恐惧很快就被笑容代替。   “棒棒的!”涂牵牵举着手机,在那簇烟花陨落之际把画面完美收录进了镜头里,“小天你是没看到,你哥几乎是跟你一起开始跑的,你往回跑,他朝你跑。”   “我要看!”闻天从闻野怀里挣脱着跳下来,跑到涂牵牵那里兴奋地踮着脚去看手机屏幕。   涂牵牵把手机递给他,让他自己看:“新年快乐,闻天小同学,恭喜你成功点燃了人生第一桶烟花。”   闻野走过来蹲到他面前,摸着他的头说:“新年快乐,你要健健康康的长大。”   闻天忽然抱过闻野的脸,凑上去用力亲了他一口,直接亲出声音的那种力度:“哥,新年快乐,祝你明年拿下那个什么比赛的冠军!”   涂牵牵见状也凑上来,指着自己的脸蛋:“我呢?”   闻天想都不想就摇头拒绝了,一本正经地说:“除了我同桌,我是不会亲别的女孩子的。”   涂牵牵愣了两秒,然后就被他气笑了。她看着闻野,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弟比你有出息多了。”   闻野站起身,习惯性拿食指轻轻擦了下鼻尖,抬头看向夜空,无声地笑了。   涂牵牵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明年的烟花交给我来点,说好了,谁怂谁是小狗。”   老太太站在台阶上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手大声说:“好!”   闻天也紧跟着拍手:“好!”   闻野是最后一个做出回应的。他点了点头,看着涂牵牵的眼睛,在烟花绽放的怦然声中,轻轻地允诺给她:“我也会像保护小天一样保护你。”   对于这句不怎么像是承诺的承诺,或许常人都不懂,甚至会不以为然,而这几个字里所包裹的重量,涂牵牵却清清楚楚,那是怎样一份纯粹和赤诚。   ――   老家兴守岁,房间里所有的灯夜里都不许熄灭,家人要守在一起跨年。放完烟花没多会儿,闻野和闻天就被徐素棉喊回家了。涂牵牵守着老太太窝在沙发里看春晚,有一搭没一搭地贫嘴闲侃,茶几上很快就磕了一大堆瓜子皮。   十一点半刚过,涂牵牵的眼皮就开始打架了,老太太看了她几眼,从里屋抱出来一条毯子给她盖上,顺带往她膝盖上敲了一下:“不许睡!”   涂牵牵抱着毯子哼哼唧唧地耍小性子:“您就假装我没睡嘛!我眯一会儿,十一点五十九的时候您再喊醒我,我保准在一分钟之内睁开眼。”   老太太不吃她这一套,往她手里强塞过来一个苹果:“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儿?”   “我每天都是在不停忘记各种事情中度过的。”涂牵牵撇了撇嘴,还是强撑着精神坐起来,两手抛着苹果倒了几个过儿“我忘记跟您说新年快乐了,也忘记给您要红包了。”   “你这丫头,”老太太无可奈何地指了指她,“真忘了就算了,我还不愿意跟你说呢。”   涂牵牵把玩苹果的动作慢慢停下来,指尖点了点太阳穴,蹙着眉头道:“我好像记起来了,我真的忘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她说着话就四处摸索手机,在备忘录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半年前自己写下的待办事项:回家找奶奶询问小野弟弟的秘密。   及此,涂牵牵的精神头立马回来了。她盘起腿,端端正正地坐直身体:“我准备好了,关于我小野弟弟的秘密,您可以开讲了。”   “我是看你也长大了,不像前几年那么莽撞了,才琢磨着告诉你。”老太太叹了口气,“小野这孩子啊,不是你那个阿姨生的,小天才是。”   涂牵牵被这个始料未及的秘密轰炸得大脑直接短路了,完全反应不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瞪着眼睛愣愣地看着老太太。   “他爸妈离婚了,然后徐阿姨是他爸后来娶的老婆,”涂牵牵好不容易才重新组织起思路,“然后徐阿姨就不喜欢小野,小天是她自己生的,是这样的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面露不忍:“小野是他们抱来的孩子。”   “抱来的?”涂牵牵再次震惊了,过了很久才呐呐地问,“领养的吗?那小野的亲生爸妈在哪里?”   “谁知道呢,”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徐阿姨一开始身体不好,自己生不了小孩,又着急想要个孩子,什么中药、西医、偏方的都试遍了也没奏效,镇上的人都知道这回事。然后有一天啊,她突然抱着个小孩跟大家说,她有儿子了。至于这个孩子是哪里来的,大家也是私底下猜的,有的人就说,是她下田干活的时候在路边捡的,还有人说,是她托人到外地买的。这具体的实情,恐怕只有他们两口子心里清楚。”   “但是后来他们又生了小天,所以……”涂牵牵耳边嗡嗡的,像是冷不丁被人大力砸了一下,“所以……”   所以什么呢?所以闻野就成了多余的那个,成了被这个条件清贫的家里所嫌弃的那个?   半年前她怎么猜都觉得对不上号的那些疑惑,瞬间全部通透了。   然后她脑袋里一下子跳出来他们刚回老家的那个黄昏,她在胡同里见到徐素棉,徐素棉夸她好看,她还自以为讨喜地问候了她。闻野当时错愕又复杂的表情下,该是藏了怎样千疮百孔的难过。   她心疼得喉咙立马就梗住了。   “小野这孩子啊,孤独着呢,这么些年,我都是看在眼里的。”老太太说着话就要哭,“他小的时候,镇上这帮小崽子都欺负他,不跟他玩,嫌他来历不明。我记得特别清楚,他六岁那年夏天,有群孩子故意拿石头子丢他,差一点就把眼睛毁了,眼角那块疤留了好些年才消,现在仔细看还能看到一点呢。小孩子想法简单,他们都觉得,抱来的小孩就代表没有爸妈,是没人要的野孩子。那个年纪,爸妈在心里就是大树,是保护伞,他们可不就爱欺负小野吗。我跟你徐阿姨说了不知道多少遍,让他们给孩子改个名字,非得叫小野,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孩子是他们抱来的吗?前几年他们拿着小野还算当回事儿,后来谁曾想,你徐阿姨又怀上了小天,当时可把他们一家人高兴坏了。小野心思细,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打小就比其他孩子听话,从来不会跟你胡闹,别的孩子吵着要新衣服新鞋,要玩具,他这个可倒好,拉着他去商店买,他都说不要。小天出生以后他就更懂事了,平时不言不语的,见了人喊了一声,也不多说话,低着头就又走开了。十来岁的孩子早早地就学会烧水煮饭,放假了还跟着上田里去干活,小天几乎就是他背着长大的呦。这孩子,苦着呢,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他就是害怕,有了弟弟,就没人要他了,能怎么办呢,就只能让自己更懂事了。这孩子唯一的一次不听话,就是今年夏天去北衡上大学这回事,你徐阿姨愿意让他高中毕业了就去打工,不想让他继续上学,尤其是他还要上体育学校,他们都觉得打篮球是闹着玩的,以后没有用处。小野整个暑假都在做兼职,一个人打了好几份工,没日没夜地好不容易才把学费凑齐了。后来家里还是不同意他去上学,他那天早晨跟我说完,就偷偷地背着行李去了车站。”   涂牵牵安安静静地拥着毯子坐在那里,听老太太说完这长长的一段回忆,早已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   电视屏幕里,主持人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意,开始跨年倒计时。涂牵牵心里忽然堵得厉害,她一把捞过手机,连外套都没穿,趿拉上拖鞋就往门口狂奔出去。   她站在家门口的胡同里给闻野发了一条微信:【出来一下,我在外面等你。】   闻野很快地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涂牵牵就听到了对面院子里推拉门钝钝的开合声,闻野小跑着开门来到她面前。   “牵牵姐,怎么了?”夜色太浓,他说完后才看清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当即就要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羽绒服。   涂牵牵鼻子猛地一酸,理智全无地闷着头就撞进了他的怀里,抽噎着说:“别脱了。”   闻野的身体很明显僵住了,他愣了大概半分钟,才试着一点点放松下来,抓起羽绒服把她轻轻裹住,低下头问她:“怎么了?跟唐奶奶吵架了吗?”   到底怎么了呢?只是想看一看他,抱一抱他,告诉他,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他经历过怎样晦暗的过往,她还在,她未来也会一直在,仅此而已。   “是啊,”涂牵牵的谎话张嘴就来,“我又吃醋了,奶奶偏心眼,就疼你,不疼我。”   “对不起,”闻野的声音变得慌乱无措,“我……”   我什么?就连闻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想说什么。   涂牵牵顿时哭得更凶了,只是听到闻野说出“对不起”这三个字,她都心疼的不行。   他又做错了什么呢?涂牵牵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心安理得去承受住他的一声道歉,因为他才是那个人性泯灭之下的受害者。   “我在跟你开玩笑呢,大傻子。”涂牵牵抹着眼睛,尽量调整回到平日里的语气,不想让他察觉出太多异样,“过两天我就带你回北衡,我在奶奶家呆腻了。”   闻野点点头,好像从来都不懂什么叫拒绝一样:“好,你说哪天回就哪天回。”   涂牵牵失控的情绪在耳边那道平稳有序的心跳声中逐渐冷静下来。她意识到自己这样头脑发热地把闻野喊出来的做法可能会让他觉得奇怪,于是她踮起脚,凑近他耳边,轻声说:“新年快乐,放烟花的时候忘记跟你讲了,所以再喊你出来补上一句。”   闻野果真信了,低低地笑了出来:“我应该也忘记说了,牵牵姐,新年快乐。”   涂牵牵跟着他破涕为笑:“好了,十二点过完了,我回去睡觉了。野哥,晚安。”   “晚安。”闻野说。   涂牵牵从他温暖的怀里退出来,正要推门进院子,见他还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自己,心下微动,指了指他身后的门:“你先回去。”   “你先回,”闻野说,“你穿得少。”   “我不管。”涂牵牵抱起胳膊,冷得缩了缩肩膀,“你要是不回,我就站在这里冻到你回为止,反正今天我就要目送你一次,说什么都不好使。”   闻野像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跟她僵持了几秒钟,然后才转身走进院子。   门刚关上,涂牵牵的眼泪就又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了。   她的小野弟弟一直都拥有这种让她心疼得立时可哭的能力。   她自私地觉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就算把全世界的美好都补偿给他一个人也毫不过火。   ☆、第七十四章 你今天想回家吗   涂牵牵觉得自己像是刚睡熟,就被老太太叫醒了。   老太太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水饺,进屋放到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拍了拍她的额头:“我们牵儿,今天不许赖床,大年初一就赖床,接下来是要赖床一整年的。”   涂牵牵欲哭无泪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哼哼唧唧的:“我的工作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些开淘宝店的,上午本来就是睡觉过的,您得尊重我们的生物钟。”   老太太语气严厉起来:“待会儿大家都来拜年了,你还在屋里睡觉,这像话吗?”   涂牵牵又哼唧了两分钟才掀被坐起来,有气无力地垮着肩膀:“您看我这眼皮,是不是肿得没法见人了?”   “我们牵儿眼皮肿了也是最好看的丫头。”老太太笑呵呵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待会儿吃完饺子记得给你爸爸妈妈打个电话问候一下,长大了就要有个长大的样子,对不对?”   涂牵牵“嗯”了声:“小野过来吃早饭了吗?”   “今天的早饭哪儿能上别人家吃,”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吃完饭他就带着小天过来拜年了,年年初一都是这样。”   “好,那我赶快起来收拾一下。”涂牵牵爬下床去翻自己的洗漱包,“我得先贴个眼膜,照您的说法,大年初一就这么丑,那我接下来岂不是要丑一整年了?”   老太太被她气笑了。   涂牵牵敷衍了事地吃了半碗饺子,洗完脸把眼膜贴好,估算了一下美国的时间,然后给老妈拨了一通视频过去。   意料之外的,屏幕里跳出来的是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胖脸。   涂牵牵原本已经组织好的开场白陷入卡顿,脑袋里空白了几秒钟,才把思路找回来,笑着问:“让我猜一下你们谁是小柠檬,谁是小糖豆。”   两个丫头碰了下眼神,然后格外默契地对着她摆出了同样无辜的表情,眨着扑凌凌的大眼睛透过屏幕跟她对视着。   涂牵牵这才晃觉自己好像有大半年没见过两个小丫头了。   她硬着头皮指了下左边的小胖丫头:“这个是小糖豆,旁边是小柠檬。”   “涂牵牵你又搞错啦!”两个小丫头一起捂着嘴咯咯地大笑起来,操着生硬的中文争先恐后跟她喊,“我才是小糖豆,她是小柠檬……”   涂牵牵:“…………”   好在老妈及时过来救场,把手机从她们手里抽走,好不容易支开两个小家伙,看着屏幕叹了口气,笑道:“牵儿,新年快乐,妈妈待会儿包完饺子给你发新年红包。”   涂牵牵把眼膜揭下来放到一边,窝回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新年快乐,妈妈。我都二十二岁了,您不用给我发红包了,从今年开始,以后我会给两个妹妹发红包。”   然后涂牵牵看到老妈听完这句话很明显惊讶了一下:“我家二十一岁未成年的大女儿这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吗?”   “妈,”涂牵牵抿了抿嘴,情绪有些低落下来,“我其实很早之前就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但是那会儿总觉得说了之后自己特没面子,现在我不要面子了,我跟你道个歉,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让您费心了。”   “我们牵儿,突然这么讲话,妈妈还怪不适应的。”老妈慢慢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还要说什么,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尖叫,然后是噼里啪啦一连串什么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她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机都差点没飞出去,“这俩小东西又打架了,我得过去看看,哎呦我这个脑袋真是被她们搞得要炸了,跟你小时候简直一样一样的,不闹妖就要死了。”   涂牵牵对屏幕笑着挥了挥手,切断了视频。   堵在心里很久的那个结好像在这短短两三分钟的通话里轻而易举就融化了,涂牵牵望着天花板,缓缓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借着此刻如释重负的心情,给冷战了一个多月的陈雪容拨了一通视频过去。   秒钟的指针转完一圈,未被接听的视频通话自动取消。   涂牵牵没有多想,觉得陈雪容十有八九还在睡觉,她换完衣服收拾好自己,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又拨了一通过去。   这次响了五六秒钟,就被那边接通了。   涂牵牵清了清喉咙,没由来的紧张起来。她端着架子把脸别去旁边,眼睛故意没看镜头,换上一副潦草敷衍的语气:“奶奶非得让我问问你,牛肉酱想吃辣的还是不辣的,过完年让我给你带回去两瓶。你别误会啊,是奶奶非要给你带的,可不是我。”   那边一直没有出声,静得仿佛没有人在。涂牵牵等了一会儿,还以为通话又被陈雪容挂断了,她收回视线看向屏幕的时候才发现陈雪容正通红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向自己,身后的背景是她的办公室,看上去乱糟糟的,像被打劫了一样。   “你喝多了?”涂牵牵皱起眉,“大过年的你搞什么呢?熬了一夜吗?”   “牵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陈雪容吐字有些不清楚,她扯着唇角笑了笑,语速很慢地说,“陈小蒙被起诉了。”   涂牵牵愣了差不多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当即就挂了这通视频,火急火燎地给腻腻拨了电话过去。   “陈小蒙什么情况?”涂牵牵在电话接通后直奔主题,“被谁家起诉了?现在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国外三个潮牌联名起诉的,昨天上午八点,三家品牌官博在同一时间挂出了律师函,明摆着是有备而来的。”腻腻小声埋怨着,“咱们怎么这么倒霉啊,刚把她签下一个月就发生了这种事情,这件事现在在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昨天还上微博热搜了。虽然这场官司跟material   baby没有直接联系,但是她陈小蒙现在挂的是material   baby首席设计师的头衔啊,丢人丢到国外去了。咱家的两个老对手这会儿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呢,我都严重怀疑他们是不是买水军了,昨天晚上好几家公众号都跟风出了通稿,各种拉踩我们上位,那些文案节奏带得简直秀到飞起。一天的时间,咱家店铺的关注数掉了十几万,评价区冒出来一大片差评,很多老顾客都留言说对我们太失望了。牵总,这个陈小蒙真是气死我了,我这会儿都觉得她一定是别家派来故意坑我们的。”   涂牵牵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去工作室把你们陈总安全送回家,让她好好睡一觉,千万把她看好了,别出事。我待会儿就动身回北衡,其余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处理,问题不大,别慌,有什么其他情况出现随时给我打电话。”   这件事仔细分析下来,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最关键的,还是陈雪容能不能迈过心里那道坎,和自己妥协。   她被打击狠了。   当初她下了多大的决心去说服自己改变初衷签下陈小蒙,现在对自己的怀疑就有多深刻。   但涂牵牵此刻却不忍心去让陈雪容当众承认自己做错了,不忍心看着她放低姿态,告诉所有人,她不该放弃原创、投机取巧,不该被利益蒙蔽初心。   涂牵牵心想,她就是护短,陈雪容即便做错了,她也要无条件维护她。   陈雪容有多要强,涂牵牵太清楚了。   至于对外承认错误以及做出保证这件事,她来做就好了。   同时涂牵牵又感到一丝庆幸,这堵南墙出现的比她预想中要早得多,这或许也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腻腻的电话刚挂完没几分钟,外屋就响起闻天和闻野讲话的声音。涂牵牵放下整理了一半的行李,风风火火冲去外屋,直接找到闻野:“你今天想回家吗?”   闻野转过身愣愣地看着她,有点没反应过来。   “雪容那边出了一点事情,我得回去处理,现在就要走。”涂牵牵尽量简明扼要地给他解释,“陈小蒙被起诉了,这件事拖得越久对material   baby的影响就越恶劣。你如果想现在回去,我们就一起走,如果想再待几天,我就……”   她是想说她就等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再回来接他。   “我跟你一起回去。”闻野很干脆地给了她答案。   “ok,”涂牵牵点点头,“现在回家收拾东西,我在车里等你。”   ――   闻天闷闷不乐地耷拉着脑袋,跟在闻野身后回了家。   徐素棉正在客厅收拾卫生,看见他们回来,视线在闻野身上溜了一圈,手里的扫把往地上一扔,抬手指着眼圈微红要哭不哭的闻天:“大年初一的你跟谁耍小性子呢?有人招你了还是怎么着?瞅你这点出息。”   闻天用力抿着嘴,又憋了两秒钟,然后哇啦一声就哭了:“我哥要走了,我哥……我哥……”   他抽着鼻子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到了最后也没拼凑完整。   “走哪去?”徐素棉几步来到闻野面前,一脸凶相,“你是准备跟我说,你们大年初一就要开学训练吗?”   “不是。”闻野不想在徐素棉这里提到涂牵牵,避重就轻地解释了一句,“北衡那边临时出现一点意外,现在要赶回去处理。”   “你接着编,来,继续。”徐素棉抱起胳膊,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偏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看看你还有多少花样等着我呢。”   “妈……妈,是真的,牵牵姐……”闻天抹着眼睛抽抽搭搭地说,“牵牵姐有事。”   “哦,我懂了。小野,我看你是被那个小妮子勾的魂儿都没了吧?”徐素棉像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实际上她也真的笑了,语气里全是嘲讽,“人家有事,跟你有关系吗?你能帮上忙吗?我算是看明白了,现在在你这里,什么事儿都比这个家重要,是这么个理儿吧?”   闻野低着头,一点点把手掌攥紧,让指甲嵌进肉里,用疼痛竭力压制住身体里越发滚热的烦躁。他险些就忍不住脱口而出,是他自己不想在这个家继续待下去,一分一秒都不想。   他拿开闻天抓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沉默地绕过徐素棉往自己的房间走。   “你给我站住!”徐素棉火了,嗓音变得尖锐起来,“我说不让你回去,你听到没有?”   闻野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又放弃了,然后他不轻不重地把门带上。   其实这次决定回家,对于徐素棉,他是抱了一丝希望的。即便徐素棉骗了他,即便电话里的她依旧刻薄,不近人情。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开始赚钱了,可以补贴家用了,徐素棉对他的态度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回暖。   哪怕只是无比微小的一点苗头,他都可以拼命抓住,然后在心里去无限放大,变成更多的希望。   但是事实并不像他所想。   他不知道,是因为人性本质里的不满足在作怪,还是他一开始的想法就错了呢?   不管他怎么努力,付出了多少,徐素棉眼里都是容不下他的。   只有闻天,全是闻天。   ☆、第七十五章 小野以后归我管了   涂牵牵雷厉风行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一个人在车里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闻野那边仍旧毫无动静。   她有点坐不住了,微信发了一半,又突发奇想,放下手机开门下了车,提步走进闻野家。   其实自打昨晚从老太太那里听说了闻野的经历,她对他最真实的生活环境就有了一探究竟的欲望。   结果人还没开门进屋,站在院子里就已经捕捉到了闻天嗷嗷的哭声。   涂牵牵心跳蓦得一空,有个恶劣的念头迅速跳进她的大脑。   她不顾礼数地直接冲进里屋,连基本的称谓都略过了,眼睛找到正坐在沙发上数落闻天的徐素棉:“小野呢?”   “小野不在,你自己回去吧。”徐素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这大过年的,你有事就自己去解决,非得拖上我儿子做什么,小野要在家过年。”   涂牵牵没搭理她,走到闻天面前摸了摸他的头,耐着性子问:“小天,你哥呢?”   闻天胡乱擦了擦眼睛,正要抬手指向某个方向,涂牵牵自己就先听到了走廊最靠里的那扇房门被用力拉动的声音。   然后她轻轻眯起眼睛,看清那扇门被从外面上了一把锁。   视线再收回来,徐素棉对面的茶几上扔着一串钥匙。   她居然在用这种方式阻止闻野回北衡。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想都不用想,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母亲应该对孩子做出的事情。   涂牵牵无语地冷呵了声,二话没说弯下腰就要去拿那串钥匙。   徐素棉离得近,眼疾手快先涂牵牵一步把钥匙抄到手里,不紧不慢往口袋里一塞:“你这是做什么呢?不打招呼就随便闯进别人家,还上手抢我家钥匙,有没有教养了?唐老太怎么教的孙女?”   “喂,”涂牵牵的脾气彻底收不住了,她站直身体,一脸平静地看着徐素棉,“我奶奶没有把我这个孙女教好,是我自己不懂事,我承认,因为我这个人,从小就任性,叛逆的不得了,如果别人惹我不高兴,我气不过了把他家房子点了都是轻的。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妈没有教会你怎么做个妈,还没有教会你怎么做个人吗?”   “你骂谁呢?”徐素棉恼了,起身抓起电视遥控器就朝着涂牵牵脸上砸过去,“你个死妮子,大年初一的跑我家撒泼来了!”   涂牵牵灵活地闪到一旁,顺带把站在她身后的闻天也拖到了安全区域,边给他擦眼泪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把门给我打开,不开的话我打电话找开锁公司了。”   “你打啊。”徐素棉好笑地抱着胳膊,“我倒要看看他开锁公司的没有拿到我的允许敢不敢私自撬我家的锁。你也不琢磨琢磨你自己的身份,你又是哪个,你指使人撬我家的锁,还要不要脸了?”   “啧,”涂牵牵也笑了,“我不跟你耍嘴皮子,我怕年轻人撕逼用的词语你听不懂,还得问我什么意思,笑场了多尴尬。我就把话给你撂这儿,人我今天是肯定要带走的,别管我是撬锁还是直接找人把你家房子给拆了。”   “来,你撬,你拆一个试试?”徐素棉说着话就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冲到涂牵牵面前,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我管我家孩子碍着你了吗?你这管的也忒宽了点,要不要把乡亲们都喊过来评评理啊?”   闻天哭得去拽徐素棉的衣角,被她一挥胳膊甩到了地上:“你别给我添乱!”   “你家孩子?你说的还挺理直气壮,”涂牵牵一听到这几个字眼立马就炸了,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有把小野当成过你家孩子吗?我看你是把他当成你的赚钱工具了才对,我一个外人看到他都觉得心疼,你养了他十几年,没有血缘关系也该有那么一点点感情在吧?”   “他上的是我家的户口本,就是我家的孩子!”徐素棉一双眼睛瞪得全是红血丝,嘴唇不停哆嗦着,“我当初花了两万块,倾家荡产冒着被抓的风险才把他买过来的,凭什么不是我家孩子?我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他现在就该赚钱养家回报我们,这是他应该做的,不做就是没良心!”   “两万块,ok,这两万块姑且算是小野欠你的。”涂牵牵不知怎的,听徐素棉这么吼完后忽然就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她神色冷漠地看着徐素棉,“你很缺钱么?缺钱缺到了要从一个还没满二十岁的孩子身上下手的地步?”   “没满二十岁就不能赚钱了吗?”徐素棉说到这里,脸上居然还露出点骄傲,“我们小野,现在每个月能赚好几千块,有时候还能赚一万多,这都还是兼职,只要他不回那个破学校继续训练耽误时间,他一定还能赚更多钱。”   “哦,那我懂了。”涂牵牵此时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了哭笑不得是怎样一种心情。她恍悟似的点了点头,“所以你才阻止他回北衡,想让他放弃篮球,留在老家全心全意赚更多的钱给你,这就是你做这一切的出发点?”   徐素棉愤愤地指着那扇被锁起来的门,不知道是说给涂牵牵听的,还是说给闻野听的:“就是因为那些什么破比赛,加上这个月,他都两个月没有往家打钱了!谁知道他以后还能不能记起来这个家了!”   涂牵牵想起来了,上个月底她给闻野转账的时候被他拒绝了,因为他整个月都在忙着训练和比赛的事情,店铺相关的工作完全没有插手。她当时一头扎在material   baby,并未在这件事上跟他绕圈子,谁曾想,徐素棉这里却没有顺利翻篇。   “你还真是从来没有关心过他,连他的兼职是什么,钱是怎么赚的都不了解。大妈,接下来的这段话请您务必听好了。”涂牵牵扶额,先做了一个深呼吸平复情绪,然后慢慢地给她解释,“小野每个月打回家的钱,是在我的店里做兼职,在我的工作室拍写真,我给他发的工资。听懂什么意思了吗?这些钱是他在北衡赚的,他回了老家是拿不到的。至于为什么连续两个月没有给你打钱,这段时间他的确在忙着训练和比赛,所以兼职这里就耽搁了,耽搁了就代表没有工资拿,而不是你以为的他有钱却故意不给你。当然,你也可以这么想,用现在这种办法强行把他留在老家,然后让他去打工,甚至不管他死活,让他打两份工,但是老家的工资水平你心里没数吗?五千块?六千块最多了吧?他现在一边打篮球完成自己的梦想还能一边给你赚钱,每个月给自己留下的也就几百块吃饭的钱,剩下的工资都打给你了,这种模式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两全其美了吧?而且他比赛打的特别顺利,不管今年能不能进到国家队,只要签了俱乐部,保守估计,年薪都是百万起步的,这还不包括奖金。你到底在不满足什么呢?得不偿失说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目光狭隘是什么意思了解吗?你现在在做的这件蠢事就完美诠释了这两个成语的最高境界。”   涂牵牵这段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徐素棉可能是听傻眼了,干瞪着眼睛跟涂牵牵对视了半分钟硬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算了,我多半是最近休假闲得脑子生锈了才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讲道理,北衡那边还一堆事情等着我处理呢。”涂牵牵转身去找自己的包,很快地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徐素棉,“小野以后归我管了,既然你给他的定位只是赚钱,那我给你钱,一次性买断的那种,他的人生你接下来没权利再插手了。”   徐素棉还是回不过神来,她好像在吃力地消化着涂牵牵说的那些东西,嘴巴微微张着,表情木讷,只剩胸口在重重地一起一伏。   “这张卡里我待会儿会转二十万进去,密码是一二重复三遍。”涂牵牵两指捏着卡送到她面前,“我是个商人,而且是个斤斤计较,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商人。你想狮子大开口是不可能的,我劝你见好就好,十秒钟之内,这张卡你不接,我就收回来,半毛钱你也别想拿到。他这几个月打给你的钱就不提了,他欠你的两万块,我现在翻了十倍给你,小野以后不管赚了一千万还是一个亿,他想给你,是因为他善良,他不给你,你也挑不着他的毛病,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对他尽过一个母亲该尽的责任。”   涂牵牵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她念到“三”时,徐素棉猛地一把抓过了她手里那张银行卡。   涂牵牵手腕一翻,朝她摊平掌心:“钥匙,放人。”   徐素棉终于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不发一言地从棉衣口袋里掏出钥匙给了她。   涂牵牵对闻野的心疼值就是在这一刻到达了巅峰,在徐素棉真的伸手接过了她的银行卡的瞬间。   她低下头苦涩地笑了笑,拼命忍着才没让眼泪淌下来。   她走过去把门打开,推门探进半个身子,对着里面轻声说:“野哥,我们走了,回家了。”   然而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看到铝合金制的窗户半敞着,有温凉的风吹进来,窗帘被鼓起一个大包,把他存在过的气息也吹散了。   涂牵牵心里突然一咯噔,脸色立马就变了。   因为房间已经空了,闻野并不在里面,他连手机都没拿,那部跟她的一模一样的手机就孤零零扔在床头。   他只带了行李,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但可以肯定,是在她和徐素棉谈判期间。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懊恼,她刚刚一气之下说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不小心刺痛了他?   她都说了什么?怎么一下子全都想不起来了呢?   涂牵牵强撑着最后的镇定,脚步近乎机械地走过去把那部手机放进自己包里。   闻天瘫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原本就露着一片红血丝的脸蛋看上去更扎眼了。   涂牵牵因为闻野的消失慌得大脑发懵,人原本已经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摸了摸他的头,蹲下身用纸巾细细地给他擦干净脸:“别哭,你哥还是你哥,永远都是。等他打总决赛的时候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现场给他加油好不好?”   闻天抬头看她,不停抽噎着,嘴里固执地在重复着什么。   涂牵牵勉强拼凑起来,他好像在说“对不起”。   ☆、第七十六章 除了我小野弟弟   回程路上涂牵牵脑袋里一直绷着那根弦没敢松懈,到北衡后连家都没回,直接开车去了夏天接闻野时的那个车站。   她没有直接进站去找人,害怕在这期间会跟闻野错过,因为车站实在太大了,这种找法无疑是大海捞针。她把车停在路边,采取最笨拙也最保守的方式等在车站出站口,一张脸孔都不敢错过,巴巴地待到天色彻底黑透了,也没见到闻野的身影。   眼看着进出车站的旅客已经寥寥无几,天色越沉,涂牵牵心里慌得越厉害,火急火燎地冲进大厅找到工作人员询问,得知从西浔到北衡的最后一班大巴车一个半小时前就到了,才不得不放弃蹲守计划,不抱希望地开车回了家,一开门就先去扭头去看鞋柜,果不其然,家里哪里找得到闻野回来过的痕迹。   腻腻十分钟前给她发来一条微信,告诉她陈雪容已经醒了,爬起来后就把自己反锁进了书房,情绪恍恍惚惚的。她守在门口只能听到陈雪容疯狂敲击键盘的声音,跟她说话她也不理,状态很危险。   抬头环顾一圈这栋空荡荡的房子,涂牵牵焦躁地把头发揉乱,在房间里不停踱步转圈,那些不好的念头一个接一个不停往外冒,在身体里上蹿下跳不得安宁,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可能就要崩溃了。   甚至从车站回来的路上她连报警登记人口失踪的想法都有了。   她给老太太拨了一通电话过去,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听到老太太的声音,她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哭了:“我没找到小野,我是不是又犯错了啊?”   “那可能是这孩子还没回北衡呢。”老太太叹了口气,温声安抚她,“你先别急,小野不是冒冒失失的性格,他最多就是找个清净的地方自己缓一缓,不会出什么差池的。如果明后天他还是没回你那里,你就去上学校的宿舍看看。好孩子,别内疚了,这件事是他那个妈太过分了。”   老太太的宽慰勉强给涂牵牵打了一剂强心针。   她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闻野一直都是稳重懂事的,他只是想短暂逃开一段时间而已,这情有可原,换谁都会想要这么做,等他调整好状态就会回来的。   涂牵牵在这个心理暗示中逐渐镇定下来,到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就开车去了陈雪容的公寓。   事情总要一件件来解决,首先她不能自乱阵脚。   她找出备用钥匙开了门,看到腻腻正愁眉苦脸地撑着下巴面对一桌凉掉的外卖发呆。   “把这些吃的都拿去加热一下,”涂牵牵脱下外套扔到一边,从钥匙串里找出书房的那一把,边拧动锁眼边交代腻腻,“我马上就把她揪出来。”   陈雪容听到开门的动静后抬头面无表情地看过来一眼,手上敲击键盘的动作没停,语气不咸不淡的:“做什么?过来看我笑话的?”   “是啊,”涂牵牵反手把门重新关好,走过去靠到她书桌上,欠嗖嗖地说,“年都没过好,从老家千里迢迢过来看你笑话的,开车开了一整天,连水都没喝一口,就为了看你笑话,你说我看个笑话容易吗?”   陈雪容无语地摇摇头:“你脑子有泡。”   “雪娘娘写声明稿呢?”涂牵牵挑着眉往电脑屏幕上睨了一眼,“你不都写了一个多小时了吗,键盘都被你敲烦了,现在这有一百个字吗?你家电费不要钱还是怎么的?”   陈雪容脸上终于有了其他的情绪浮现。她瞪了涂牵牵一眼:“滚蛋!”   “滚不动了,今天可累死我了,刚刚来的路上还闯了一个红灯,差点没撞到人。”涂牵牵踮脚坐到她书桌上,厚着脸皮说,“我准备待会吃完饭就睡你这儿了。”   陈雪容的眼睛没离开屏幕,指着门口说:“出去。”   “这是跟你的合伙人该有的说话态度吗?”涂牵牵一拍桌子,语气也强硬起来,“material   baby谁主内谁主外记不清了还是怎么回事?过个年你怎么还摸不准自己定位了呢?怕不是昨晚喝酒把脑子喝坏了吧。”   陈雪容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就被气笑了。   “那我来提醒你一下,”涂牵牵指了指自己,“公众面前这堆事归我管,好的坏的我自己担着,你要负责的是幕后,ok?”   陈雪容嘴唇动了动,慢慢偏开头吐出三个字:“神经病。”   涂牵牵不由分说地一把捞过她面前那个笔记本,盖上盖子放到一边:“我问你,工作室跟陈小蒙解约了吗?”   “还没有。”陈雪容抱着胳膊靠到椅背上,“昨天懵了一天,没顾上。”   “年都过完了,你还准备留着她过情人节么?”涂牵牵伸过手,用力揉了一把她睡得没了型的头发,“现在出去吃饭,吃完就联系律师拟解约函,其他的事情放心交给我,写声明道歉这些事不在你的工作范围之内。”   陈雪容用力抿着嘴不去看她,还在端着架子,但是一点点变红的眼圈却出卖了她。   “别急着感动呢,”涂牵牵见状忽然改口,“签约新的设计师这件事还是要靠你,烂摊子自己收拾,能把masha和小c挖回来最好,实在回不来也不是什么坏事,换换新鲜血液保不齐带来的会是惊喜呢,毕竟后起之秀那么多。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这个市场最不缺的就是人才。”   她说到这里顿了下,拿食指和中指隔空对着陈雪容戳了戳:“缺的是发现人才的眼睛。”   陈雪容终于绷不住了,一下子笑出声:“你几个意思?我在你心里连个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吗?我有那么上不了台面吗?”   “你能,你最能了,”涂牵牵立马换上迎合的语气,还给她鼓了鼓掌,“你是无所不能的雪娘娘,我从小到大唯一的偶像。”   “滚!”陈雪容又笑骂了她一句。   涂牵牵勾过她的肩膀,倾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在现在这种高仿层出不穷的市场环境下,做原创这条路的确很难,很辛苦,特别磨人,所以偶尔迷茫一次,钻个牛角尖什么的我觉得太正常了,耍耍小性子发泄一下没什么问题。谁还没犯过错呢,你看我,我就是不停犯着错长到这么大的,我还经常一面南墙撞好几次,现在我不照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吗。你要真想承认错误,就悄悄地对我一个人承认好了,反正我是不允许你抛头露面跟其他人说抱歉的。”   陈雪容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涂牵牵就先一步粗鲁地用手心扣住了她半张脸:“好的好的,我听到了,说一遍就行,不用重复了。”   陈雪容笑着拍掉她的手:“幸亏我性别女爱好男,要不然我现在都被你感动得想以身相许了。”   涂牵牵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摆着手拒绝:“可别,心里已经有人了,受不住受不住。”   陈雪容翻了她一眼:“你家小奶狗呢?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没,被我弄丢了。”一提起闻野,涂牵牵的气势瞬间萎了,“这件事一言难尽,你先去吃东西,把陈小蒙这场风波摆平了我再从头跟你说。”   陈雪容话锋一转:“G,我突然想起来,我的牛肉酱呢?”   “牛肉……”涂牵牵有点结巴了,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喉咙,“都什么时候了还牛肉酱呢,过段时间让奶奶寄过来。”   “我看牛肉酱多半是个幌子吧,想和好就直接说,我记得上次吵架还是我主动找你低头的。”陈雪容意味深长地睨着她,“你这么会抖机灵,奶奶知道吗?”   “你好烦啊。”涂牵牵捂着耳朵往旁边蹭了蹭。   “话说回来,牵儿,”陈雪容的表情忽然认真起来,“这次是我太斤斤计较了,明明最开始我们就说好了的,你只需要负责微博宣传和model这块,其余的我来做,后来我就……”   “你就什么啊,”涂牵牵皱起眉头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打断她,“我连仓库失火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这个锅我能甩吗?是我自己能力不够,工作室其他的工作都不能胜任,设计这里我不专业,之前还因为不会说话搞砸过两次重要的合作,自己整天无所事事又很难熬,所以才跑回去继续做美妆店了。行了,这件事儿翻篇了,你可别再跟我碎碎念了,我头都要秃了。”   “你这自知之明有点谦虚过头了吧,谁说你能力不够了?是你非要片面地认为material   baby步入正轨就不需要你了。除了你说的这两点,这套流程里的哪块工作你不能胜任?关键时刻什么不会做?”陈雪容跟她较真上了,“之前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客服不是你吗?熬夜发货你没干过?文案不是你写吗?我记得有一次你还把一个四十公斤的大箱子自己从停车场搬回库房了。”   “你可别提那件事了,”涂牵牵一脸生无可恋,“我当时搬箱子的画面还被人偷拍了,彪悍的背影,狰狞的表情,没睡醒的纯素颜,惨不忍睹的睡衣配人字拖……那组图片估计会成为我这辈子都洗不掉的奇耻大辱,太不符合我美牵儿的女神形象了。”   陈雪容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可生气了,”涂牵牵郁闷地说,“那个男的,居然躲在一边偷拍都不说帮我搬下箱子,呵,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   说完觉得不太对劲,她想了下,又着重加上一个后缀:“除了我小野弟弟。”   ☆、第七十七章 牵牵姐,你是个狠人   翌日上午,涂牵牵把昨晚连夜赶出来的声明稿放到自己微博做了置顶,洋洋洒洒三千多字,语气坦然诚恳。先对公众承认品牌签约陈小蒙是一个错误决策,然后给大家道了歉,就店铺已经售出的,陈小蒙担任设计的一期新品,给出了三种处理方案供顾客自行选择,最后义正辞严地做出保证,接下来会继续坚持初心坚持原创不动摇,把品牌理念发扬光大。   关于三种处理方案是涂牵牵和陈雪容在吃完晚饭后共同商议出来的。一是支持顾客无条件发起退货,material   baby承担退回运费,不论其购买的商品有没有囊括进此次被挂抄版的服装货号中,均可全额退款;二是支持顾客发起“退款不退货”,material   baby会按照顾客购买商品价格的三分之二进行赔付,只收取三分之一的生产成本费;三是此批顾客可以凭借交易快照换购下一期等价新品,三种方案皆不限期,永不失效。   这些“大出血”式的解决方案很直白地表明了涂牵牵和陈雪容在处理这件事情上的态度,所以大部分顾客的情绪都得到了适时的安抚,纷纷留言说对material   baby的信心并未因此动摇,陈小蒙事件就此翻篇,甚至还有很多老粉在反过来安慰她们。   其实大家不过就是想要一个说法,证明她们没有对顾客敷衍了事,店铺后台真正发起退货退款的订单少之又少。   涂牵牵盯着评论区跟进了一整天,晚上还是不放心地又拖着陈雪容一起开了一场直播,给粉丝做了一些新年福利,面对面和大家聊了快要两个小时,话题从最初的这场意外风波扯到material   baby的创业史,后来大家都聊嗨了,又不知不觉扯到了闻野身上。   评论区齐刷刷的都是“日常表白小野弟弟”、“今年也是超喜欢小野弟弟的一年”等字眼不停飘过。   涂牵牵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慢慢泄了气,对着镜头萎靡不振地说:“我把小野弟弟弄丢了,我现在在线登一则寻人启事,如果你们有谁看到了他,请务必帮我把他绑住,活抓,然后完好无损地把他送来给我,我库房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任你搬走,什么口红面膜神仙水,真的,搬空了都行,这段话你们截图为证。”   大家权当她在说笑,只有涂牵牵自己清楚,闻野的消失带给了她怎样沉重的一击,她的生活好像因为他的突然抽离而跟着缺失了一大块一样。   无论做什么都开始觉得不再完整。   ――   陈雪容第二天早晨起床后看到涂牵牵已经整理好自己准备出门了。   “material   baby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涂牵牵换好鞋,转身对她说,“陈小蒙这件事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水花出现,雪娘娘,请你务必振作起来,这件事真的没什么的。今天是我小野弟弟不在的第三天,现在我得赶紧去找人了,一分钟都不能耽搁的那种。”   “我跟你一起……”陈雪容一句话都没说完,涂牵牵的身影已经飞快消失在了玄关,连门都没顾上关好。   饶是希望渺茫,开车回家的路上,涂牵牵还是给老太太去了一通电话,想看看老家那边有没有闻野的消息出现。   老太太的声音听着像是又哭了:“小野没回来呢,小天这孩子这两天情况也怪吓人的。”   涂牵牵抓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抓不紧了。她靠边停了车:“小天怎么了?”   “这孩子自打你们走的那天早晨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在床上躺了两天,谁跟他说话也不理,就跟丢了魂似的,除了哭什么也不知道,哭得嗓子后来都没声儿了。”老太太唉声叹气的,“对门那两口子被吓得不轻,刚刚叫了救护车,生拉硬拽拖着把小天送去医院了。你说说他们这不是自作孽吗。”   “您别把自己给急出个好歹了。”涂牵牵心烦意乱地砸了下方向盘,自己扶着额头冷静了半分钟,“我刚把雪容那边的事情处理好,现在回家去看看小野在不在,不在的话我就通知他几个队友一起想办法,小天那边情况好点了您给我打个电话,还有,您如果见着他了,就跟他说,他哥没事,已经回学校准备训练了。起码小野这边有我呢,小天那边有他爸妈看着,您也注意自己的身体。”   电话挂掉了,萦绕在涂牵牵心头的不安却久久没有消退,她扶着方向盘的手全程都是抖的。   车停在自家院子外的时候,涂牵牵一眼就看出来,闻野根本就没有回来过。她连火都没熄,又直接掉头去了北体大。   人站在大门紧闭的篮球馆门口了,她才突然发现,她根本不知道闻野的宿舍楼在哪里,更不知道他住在几楼哪个房间。   她无奈之下拿闻野的手机给池漾打了电话。   池漾刚从国外度假回来,接电话的时候还在倒时差,迷迷瞪瞪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撂下一句“我马上到”就挂了电话。   涂牵牵精疲力竭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先前宽慰自己的那些心理建设在这一刻全部分崩离析。   闻野没有在老家,没有回她家,也极有可能没有回学校。   所以他到底去了哪里呢?他现在是怎样一种状态?   这次的事态显然比她和老太太想象中要严重的多。   ――   池漾家离学校很近。他挂完电话十多分钟后就风风火火出现在涂牵牵面前,顶着让人无法直视的鸡窝头,羽绒服里套的还是睡衣,连拖鞋也没换。   “姐,野神怎么个情况?”池漾一边带着她往宿舍方向走一边好奇地打探着,“大过年的这是离家出走了吗?”   涂牵牵“嗯”了声,没打算说太多:“算是吧,总之我现在找不到他了。”   “没看出来呀,”池漾不知道自己在瞎兴奋个什么劲儿,嘿嘿直乐,“野神还挺叛逆,我一直以为他在家里会是个乖宝宝呢,就跟在你面前一样。”   涂牵牵被他笑得浑身气不打一处来,抬腿就毫不含糊地踹了他一脚:“你个欠揍的,我都急疯了,你再给我笑一个?”   “不至于不至于,多大点事儿。”池漾蹦跳着躲开她的攻击,还不小心踢飞了一只拖鞋,“在我们这个年纪来看,这简直再正常不过了,我一年不离家出走个十回二十回我爸妈都觉得不习惯。野神现在没准儿正在某个小酒吧放飞自我呢。”   “他手机没带,身上可能连一千块都没有。”涂牵牵心事重重地皱着眉,“要不然我也不至于这么着急了。”   池漾慢慢瞪大眼睛,错愕道:“野神这是来真的呢?身上不带钱他能跑哪儿去啊?手机居然都不带,这也太想不开了吧。”   涂牵牵实在没心思应付他了,闷着头一言不发地上了楼梯。   池漾带着她来到三零七门口。   涂牵牵盯着那把冷冰冰的锁看了几秒钟:“两天半了,我真的要去报警了,我快撑不住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池漾愣了下,对着她的背影“诶诶”好几声:“姐,我先在群里问问其他人,看看他们能不能知道野神可能会在哪里。”   涂牵牵好像没有听到,头也没回地下了楼。   池漾跳过付闯在的那个大群,往五个人的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急急忙忙地跟上涂牵牵:“姐,人口失踪报案的话应该需要出示身份信息,就是野神的户口本和身份证之类的,你带了吗?”   涂牵牵的脚步闻言立马停下了。她低着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就掉下来了:“没带。”   池漾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通知给付闯时,涂牵牵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她跟着一个激灵,胡乱用手背抹了下眼睛,把电话接通。   陈雪容说:“牵儿,快看微信,有个咱家老顾客刚刚给我发了一张照片,背影看上去像是小野,你再确认一下是不是,地址我马上复制给你。”   “好!”涂牵牵立马挂断电话去看微信,那张图片其实都不用放大,她毫不吃力地就认了出来,照片里的人是闻野没错了。   他的背包,他的外套,他习惯性微微低着头走路的身影。   涂牵牵的心脏仿佛被这张照片一击即中。她开心得话都说不出来了,眼泪险些又要掉,看着陈雪容随后发来的一个定位,提步就往学校北门跑,跑出一段路了才想起扭头喊给池漾:“小池子,我找到他了!”   池漾坚持要跟涂牵牵一起过去。他施施然往副驾驶一躺:“好家伙,我必须要去见识一下,野神叛逆的一面我能错过吗?当然不能。”   涂牵牵懒得跟他贫嘴,麻利发动车子,抽空看了一眼再次亮起的手机屏幕。   陈雪容:【暴雪俱乐部。】   涂牵牵心脏用力一沉,立马点开导航里的地址又确认了一遍。她刚才居然都没发现,那个地址的指向就是她第一次在现场看到闻野打球时的地下球场所在的步行街。   池漾注意到涂牵牵的脸色有点发白,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姐,什么情况?”   “你们学校是不是有明文规定,不许你们去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场子里打野球?”涂牵牵尽量稳着声音,“如果被学校发现了会怎样?”   “毫无疑问,首先闯哥是会大发雷霆的。”池漾想了下,“如果性质严重,学校领导应该会严肃处理吧,禁赛什么的是肯定的。因为我们上两届有个学长就是因为打野球出事了,当时闹得还挺轰动的,据说是对学校造成了特别恶劣的影响,所以后面就严令禁止我们出去打野球了。”   涂牵牵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能帮他保密吗?”   “野神他……”池漾下意识往车门那里缩了缩,试探性问,“要是我不小心说漏嘴了呢?”   “那我现在就想办法让你彻底闭嘴。”涂牵牵朝他微微一笑,然后突然把方向盘打出一个刁钻的角度,车身一下子失控地窜了出去。她在车头将将冲上路牙石的前一秒及时踩住急刹车,全程都在无比淡定地看着池漾。   池漾被吓得脸上血色尽失,死死抓住头顶的扶手动都不敢动,磕磕巴巴地保证:“我、我、我、我肯定守口如瓶!”   涂牵牵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启动车子,若无其事地又上路了。   池漾盯着她的侧脸目不转睛看了半天,咽了下喉咙说:“牵牵姐,你是个狠人。”   ☆、第七十八章 还欠你十五万   北衡市春节期间的路况还算顺畅。半个小时后,涂牵牵载着池漾把车刹停在俱乐部门口。   “这个场子是玩几人对抗赛的?”池漾跟涂牵牵一前一后下了车,他站在这个透出浓浓的非主流文化的门面外认真观摩了一圈,“如果是1v1,野神会不会已经打完一场又走了?”   “不清楚。”涂牵牵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楼梯,“但我感觉他现在还在。”   楼梯还没下到一半,她就听到了地下掀起的一阵疯狂的尖叫,空气中那种紧张的氛围顿时浓烈起来。   涂牵牵的心跳越来越快,随时都要超过身体负荷一样。她强撑镇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抬眼看向场上。   闻野的身影带着一种实质性的力量跌进她的眸底,立刻给她紊乱的心跳和呼吸按下暂停。   涂牵牵看到闻野带着球连续试探步晃开外线防守,加速冲向篮下,仿佛完全无视了内线那个大块头,在场外一片起哄声中急停跳起,面对大块头的干扰毫不犹豫地来了一记隔扣,把球塞进篮筐。   涂牵牵跟着恍惚了一下,还以为上次在这个球场看他打球的经历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靠!”姗姗来迟的池漾直接看傻眼了,“这家伙居然敢在野球场上打1v2,太酷了。”   “你们是新来的吧?”旁边有个女生颇有些不屑地瞥了他们一眼,用下巴朝场上点了点,“上面这个小哥哥今天下午连续接了两场比赛,这是第二场,全程开挂了一样,简直超神了,我今天的零花钱马上就要进他口袋里了。”   “那必须……”池漾被夸得有些飘飘然,自豪地要接过话,结果说了一半又觉得涂牵牵气压不太对劲,抿住嘴把后面几个字及时咽了回去。   涂牵牵果然沉着脸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她觉得池漾下一秒可能就把他们的学校和球队信息都脱口而出了。   “还有不到一分钟,”池漾指了指记分牌,“野神马上要赢了,你待会儿随便找他算账,把他揍哭我都不拦着,但我是无辜的啊姐姐。”   涂牵牵没心情跟他插科打诨,凶巴巴地对他做出一个给嘴巴拉拉链的手势。   球权在闻野进球后发生转移,涂牵牵看到他回到三分线外把身体重心压低,整个人进入防守状态,然后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他的视线穿透人群阻碍,冷不丁跟她的碰了个正着。   然后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话,却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闻野对面的那个人趁他晃神的瞬间把球传给内线的大块头。大块头轻轻松松收了一个两分入账。   闻野淡淡地从她脸上收回视线,表情平静到甚至让人觉得陌生。   涂牵牵忽然觉得很委屈,这三天来全部的奔波和疲惫好像都不及他这一眼的杀伤力致命。   最后的十秒钟,球权再次回到闻野手中。他在场下的一众欢呼声里出手一个漂亮的三分杀死比赛,连胜两场,打破了暴雪俱乐部自创立以来的一周只接一次挑战赛的规则。   池漾的口哨吹着吹着就呆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到闻野从一个纹着花臂的男人手里接过厚厚的五沓人民币,绕过一股脑涌上去把他包围住的那群小女生,径直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来了姐!”池漾忿忿不平地说,“必须好好教育他,为了钱来打球太不像话了,体育精神都磨灭了。”   涂牵牵喉咙胀得有点发疼。她感觉自己应该是失声了,闻野每朝她走近一步,空气里的压迫感就跟着加重一度,直勒得她喘不上气来。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此刻的她居然无法直视他那双冷冷清清的眼睛。   闻野的脚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她对面停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喊她一声“牵牵姐”,而是低着头把手里的五万块钱全部放到她手里,声音听不出任何悲喜:“还欠你十五万。”   他用这种方式,很残忍地在他们中间画下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池漾完全回不过神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闻野扔下这堆钱和这句话就错身越过他们径自离开了。   闻野一走,他和涂牵牵瞬间就成了万众瞩目的对象,甚至还有个女孩不怀好意地绕着他们转了两圈:“追债都追这儿来了,要不然你们开个数,钱我替他还,小哥哥我就带走了。”   旁边的人都跟着哄然大笑。   池漾当场就气炸了:“带你妹,走你妹!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花你老子的钱出来玩你还挺有底气是不是?一口一个小哥哥叫得真亲,他能理你一声算我输!”   涂牵牵的眼睛眨了眨,又用力眨了眨,视线里的那堆钱才终于清明。她深提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些钱收好,转身走了。   池漾在下面跟那个女孩吵够了才跟上来坐进车里,连续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平复情绪:“骂着骂着才发现不小心把自己也骂了。”   涂牵牵没说话,发动车子掉头离开。   “这就走了吗?”池漾从座椅里弹起来,“不继续去找野神了吗?”   “不是已经找到了么。”涂牵牵扭头看他一眼,甚至唇角还露出一点笑意,“状态比我想象中好多了,还知道打球赢奖金还债呢。”   “野神真的欠你钱了吗?”池漾被她笑得浑身发冷,条件反射一样躺回去,飞快地把安全带系好了,“二十万?”   涂牵牵“嗯”了声,语气和表情都让人捉摸不透:“不光欠我钱,他欠我的东西多了去了。”   ――   闻野坐在俱乐部斜对面的那家咖啡厅的窗口,一直待到涂牵牵的车驶离这条街道,才起身离开座位,搭地铁回到学校北门附近那个叫做平西府的村子。   他在村子里的一栋筒子楼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子,房间里逼仄得只能放下一张床,条件虽简陋,但胜在可以短租,还有单独隔开的洗手间可以洗澡,日租金每天五十块钱,他租了一周,身上还剩三百块,刚好可以撑到初八开学。   他不知道涂牵牵今天下午是怎么想到去俱乐部找他的,他原本是准备攒够二十万一起还给她,不过这样也好,还一点,就少一点,起码他心里会轻松很多。   把那些钱的重量过渡到她的手心时,他以为会是这样的。   但是这天晚上他洗漱完躺在床上,等到一切归于平静,才发现自己还是异想天开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根本就不是这区区二十万可以填满的。   那道鸿沟鲜活地存在于现实生活中,轻而易举就能看到,同时也是他深刻地勾勒在自己心里,是他给自己的画地为牢。   涂牵牵真的没有恶意,无论是和徐素棉针锋相对,还是拿出银行卡用最简洁有效的方式让她闭嘴,出发点都是对他的心疼,是在为他抱不平,是为他的未来着想。   她从来都是善良的,会时时刻刻照顾他的敏感和自卑,会费尽心思让他接受她的好意。   这些东西他一直都再清楚不过。   可是他不想要,发自内心地抵触她这些以施舍为名的付出。   当这段关系里加入了“怜悯”与“被怜悯”的设定,就彻头彻尾的变质了。   涂牵牵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的身世,这已经不重要了。他曾经苦苦保守的秘密,其实本身就是不堪一击的,这些东西如今全部摊开在了阳光之下,他才发现,涂牵牵知道或者不知道,其实他都改变不了什么。   因为早在去年的夏末,涂牵牵在车站见到他时,很多东西就无声无息地走进了一个叫做“注定”的魔咒里。   他终于相信,一个人的经历,真的是刻在了骨子里,是藏不住的。   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窘迫,他的贫寒,他的不堪,他的谨小慎微。她对他的怜悯,其实从那时就悄悄开始了。   是他在故意欺骗自己,蒙蔽了自己的双眼,一边心安理得接受她的施舍,还一边催眠自己,是她过分美好,而这些真的没什么。   但是怎么办呢,即便到了这种境地,他也没能狠下心做到真正的决绝,他只是想把自己与她隔离开,与所有人隔离开。   他恐惧看到她望向自己时眼底的悲悯,那简直比蔑视和嘲笑还要让他崩溃。   因为是她,因为是涂牵牵,是他这么些年,唯一喜欢过的女生。   他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刻意隐瞒自己难以启齿的出身,他已经习惯了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   只有她,真的只有她,让他矛盾而踌躇,让他不安,让他第一次有了想要抹掉过去的想法。   闻野知道,关于他和徐素棉的冲突激化,即便没有涂牵牵的突然闯入,也已经濒临爆发边缘。   徐素棉的刻薄依旧如初,是他不知不觉抛弃了隐忍的能力。   因为品尝过甘霖,所以就忘掉了曾经喝不到水时是怎样熬过的。   身边的一切都没有变,只有他,再也不是之前的他了。   徐素棉以闻天的身体为由把他骗回家,其实就已经计划好了要阻止他再回到这座城市。   他忽然觉得自己幼稚得很可悲。   那个夏天毅然决然地离开家时,他在心里信誓旦旦地告诉自己,要用打进国家队,要用亮眼的成绩告诉徐素棉,告诉所有人,他当时的选择没有错。   可如今想来,其实并没有人真的在乎他究竟错了没错。   没有人在期待他,没有人在关注他,甚至没有人需要他来证明,这个他曾一度认为与生命同重的梦想。   就在徐素棉对涂牵牵咄咄逼人的话语中,他背靠着冷硬的墙壁慢慢闭上眼睛,整个人陷入了深不见底的茫然。   所以这半年来,他到底做了什么,究竟意义何在呢?   他徒劳地挣扎一通,四周却什么都没能抓住。   闻野一下子就泄了气,那些支撑着他的动力和信念全部被硬生生从身体剥离。他觉得自己好像坚持不下去了。   ☆、第七十九章 你还欠我十二万   初八一早,闻野退了租,背着行李去了学校,把东西都在宿舍安置好。   鹿鸣和周执是前一天晚上回的北衡,见他又搬进宿舍,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周执边换鞋边问他:“传球训练晚上要继续吗?”   闻野摇了摇头:“不用。”   鹿鸣紧跟了一嘴:“你和牵牵姐闹别扭了吗?”他对池漾前几天突然在群里炸的那句“野神离家出走了”至今耿耿于怀,因为这件事完全没有后续就不了了之了,发给闻野的微信收不到任何回复,池漾一见到相关字眼就生硬撇开话题,口风严得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闻野好似没听到这句话,从床铺上拎起外套,沉默地开门走了。   鹿鸣对着周执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别问了,野神状态有点不对劲。”周执小声说,“你这几天都安静点,别乱说话。”   鹿鸣立马乖乖地给嘴巴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   池漾这天早晨罕见的,比训练时间提前半个小时就出现在了篮球馆。   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一眼就看到了已经换完衣服,正在场上做热身的闻野。   “大哥,你回家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池漾几步跑过去,有点气愤地把外套往地上一丢,“你能不能拿我们当兄弟了?”   闻野没说话,视线仍旧低垂在地板上,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啊……真是气死我了!”池漾最烦被人冷处理了,他抓狂地把头发揉乱,“那你缺钱跟我说行不行?而且牵牵姐是那种差你几万块钱的人吗??算我求你了大哥,为了钱去那种地方打球真的不好看,而且你想过没有,如果被闯哥和学校领导知道了会怎么处理?”   闻野仍旧毫无反应。他弯下腰把脚边的篮球捡起来,绕过池漾去了一边,身体重心压低下来,手上慢慢地开始运球,从头到尾看都没看池漾一眼。   池漾头脑发热地冲上去,一把从他手里抢过球往身后扔开:“你准备一直这样下去是吗?八强赛半个月后就开始打了,你是想拿这种状态上场吗?还是想让学校禁你赛,我们去b队找替补?”   “那我就不上了。”闻野冷漠地抬头看向他,终于开了口,“但愿没有我,你们也能赢。”   池漾听完这句话后愣得结结实实的,一直目送他转身进了更衣室,才突然吼出一嗓子:“我靠!你爱上不上!能投三分的多了去了,你真把自己当神了吗?”   鹿鸣和周执走进篮球馆的时候正撞上闻野换完衣服出来。   周执皱起眉,上前几步拦了他一下:“开学第一天你就要请假吗?闯哥同意没?”   闻野用力推开他横在自己身前的手,一言不发地走了。   “谁也别拦他!”池漾在后面愤愤地说,“谁拦他就是跟我过不去!”   ――   涂牵牵起床后就开车直接去了暴雪俱乐部。   把车停在路边,她四周认真打量了一圈,发现俱乐部斜对面有家咖啡店。她进去买了杯热牛奶和一个三明治又回到车里。   暴雪俱乐部是一周开启一次,至于比赛是上午打还是下午打,涂牵牵不了解,第一次来这里时闻野和姜慎打的是下午场,初一那天闻野连接两场打的是上午场,为了避免错过,她一大早就开车过来等了。   三明治的味道实在无法恭维,涂牵牵只吃了一口就放弃了,两手捧着那杯热牛奶慢慢地喝,已经在心里做好就这样干等到下午的准备了。   闻野今天是一定会来的,一是出于涂牵牵对他的了解,这二十万不还给自己,他就永远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二是他一周前赢下了比赛,是擂主,这周他必须要出现,继续接下一场比赛,直到有人打败他才算结束为止。这是涂牵牵在网上查到的,关于这家具乐部的一点资料。   十点多钟的时候,涂牵牵手里的牛奶换成了咖啡,俱乐部门口陆陆续续有各式跑车停下了。一辆橘色的玛莎拉蒂紧挨涂牵牵的车刹住,涂牵牵认出开车的姑娘就是上次和池漾吵架的那个。   玛莎拉蒂姑娘下车后若有所思地看了涂牵牵几眼,然后走到驾驶室外敲了几下车窗,把墨镜往下压了压:“呦,姐姐,你又来收债了吗?”   涂牵牵把车窗降下三分之二,胳膊懒懒散散地搭在上面,看着她笑了下:“是啊,怎么的,你要帮他赎身么?不赎的话他自己估计要可怜兮兮地给我终身还债了喔。”   玛莎拉蒂姑娘朝她耸了耸肩,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回身招呼着车里的朋友有说有笑地进了俱乐部。   涂牵牵对着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捞过咖啡猛地仰头灌了一大口,还不小心把自己给呛了一下,闻野的身影出现在步行街拐角的时候,她捏着喉咙刚缓过来那股劲儿。   涂牵牵手忙脚乱地扔开咖啡,两手贴在刚刚呛得发烫的脸颊上冰了冰,然后从副驾驶捞过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抱在怀里开门下了车,迎着闻野小跑过去。   闻野似乎是在走神,他习惯性微微低着头走路,一直到涂牵牵的鞋子进入了他的视野,他只要再向前一步就会跟她撞个满怀,他才一下子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愣了愣,又很快消失不见,恢复成那副清冷漠然的模样。   闻野的视线从涂牵牵脸上移开,正要提步越过她,涂牵牵把怀里那个盒子捧在手里往前送了送:“欠你的十八周岁生日礼物,早就在准备了,前两天刚收到,今天刚好给你拿过来。”   闻野垂眸看了眼那个系着精美丝带的盒子,眉头皱了皱,错开她继续往前走了。   “你不要的话那我就扔了。”涂牵牵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反正我这个人一直都是没什么耐心的,你爱要不要呗,不要拉倒。”   几秒钟后,闻野听到他身后的垃圾桶里响起了“咚”的一声。   然后涂牵牵就又小跑着跟上来了。   下楼梯的时候,闻野扭头看了她一眼。   涂牵牵立马煞有其事地摆着手解释:“别误会啊朋友,我就是来收债的,你不是还欠我十五万吗?我中间必须一笔一笔往回收,要不然总觉得不放心,万一哪天你不想还了,跟我赖账,那我不亏死了吗?”   闻野视线往下滑,忍不住又看了眼她的嘴唇。他很努力才克制住了抬手给她抹掉挂在唇瓣上的那滴咖啡的冲动。   涂牵牵在光线幽暗的楼梯上跟他静静地对视着,有点不明所以他眼睛里此刻的复杂。   闻野抿了抿嘴,转身逃一样地加快脚步下了楼梯。   涂牵牵对着他仓促跑开的身影说:“喂,我就不下去看你比赛了,我在这里等着,待会儿记得还钱喔!”   闻野脚步没停,很快就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涂牵牵靠在墙壁上安安静静地听着下面的动静。   照例是主持人上场,喊麦炒热气氛,介绍挑战者和被挑战者,观众在跟着乱哄哄地尖叫和吹口哨,然后重音乐的节奏在空气里平铺开来,比赛正式开始。   涂牵牵知道,如果她在现场观赛,闻野或多或少都会因为她的存在被影响到自身状态,不管他来这里打球单纯是为了拿奖金,抑或是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发泄自己内心囤积的压力,只要他心里能舒服一点,那么她就不会去阻止他。   比赛进行到第七分钟的时候,重音乐的鼓点戛然而止,全场静止了几秒钟,然后是那个主持人低沉的嗓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挑战者失败!贺炜中途认输!”   场外齐刷刷扯着嗓门开始喊:“loser!loser!loser!”   涂牵牵正要下楼去一探究竟,闻野忽然从下面冲上来,匆匆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跟她擦肩而过往楼上去了。   涂牵牵抓着扶手喊他:“你去哪儿?”   “买水。”闻野的脚步顿了顿,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声。   涂牵牵将信将疑地挑挑眉,总觉得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五分钟过去了,闻野再次出现在涂牵牵面前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咖啡。   “我也想喝。”涂牵牵毫不避讳地指了指他的手。   闻野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杯咖啡递给她,自己又一言不发地回到场上。   手心的热度真实得让人心里也跟着发烫,涂牵牵前面还在很辛苦地忍着,到了后面怎么都忍不住了,一个人靠在墙上笑得眼泪都差点掉出来。   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她好像分不清了。   她的小野弟弟,怎么能连坏孩子也不会做呢。   第二场挑战赛走完了规定的十分钟,闻野毫无悬念又拿下了今天的二连胜。涂牵牵听到主持人在麦克风里问他,下周能不能把上午和下午都排满,一共接四场挑战赛,闻野应下了。   今天的奖金一共是四万块。   闻野犹豫了一下,把其中一万块放到了自己的背包里,拿着剩下的三万块给了涂牵牵。   “嗯……”涂牵牵毫不客气地接过钱,掰着手指头给他看,“二十万减去五万再减去三万,你还欠我十二万,那就下周见咯。”   ☆、第八十章 今天小野做坏孩子了吗   闻野站在俱乐部门口,目送涂牵牵的车从这条街驶离,才提步走进斜对面那家咖啡厅,把他中场离开后从垃圾桶捡回的那个盒子从吧台取走,在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办理入住。   用房卡刷开门,扑面而来的灰白色调透出一种冷冰冰的质感。闻野不由地怔了怔,好像到了这一刻,他才突然清醒地认识到,他在这座城市,已经走到了无家可归的地步。   拿在手里的盒子明明很轻,闻野此刻却莫名觉得掌心传来的重量沉得让他有些拿不稳。他把那个盒子放在床头柜,一时间居然连打开看一看的勇气都没有。   他今天成功激怒了队友,池漾对他表现出的强烈的不满反而让他感到放松,好像就该是这样的,大家就应该这么对他,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所有人都别来对他好,因为他受不住,无论是涂牵牵还是这帮队友,他们或是不经意或是有心的温暖,其实每一次都让他受宠若惊,让他沉溺其中,给他错觉,同时也一点点的,让他忘记了自己原来的样子。   封闭,冷漠,孤僻,偏执,或许很多时候还很乖戾。   闻野两手垫在脑后,轻轻躺到床上,眼睛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平静而绝望地想着,还完涂牵牵的二十万之后,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涂牵牵用二十万买断了徐素棉对他人生的干涉,付闯可能马上就会把他从球队踢掉。   关于家庭,关于梦想,关于这份还未来得及启齿的喜欢,他全都没办法再去触碰。   有的是被硬生生切断了,有的是他坚持到了一半就迷路了,有的,是他真的提不起勇气了。   他的未来应该何去何从?好像只是想到明天的清晨,都会觉得无所适从。   闻野思考着这个问题,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脑袋里那些杂乱无章的想法编织成了一场奇怪的梦,很多情节他睁开眼睛的瞬间跟着模糊起来,唯一深刻记住的,是梦里的闻天长大了,居然有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闻野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身上闷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眼前紧跟着是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喉咙也涨得酸痛。他抬手贴上额头试了试温度,感觉自己应该是发烧了。   他强撑着爬下床,打车去医院挂了两瓶水,再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身体里的热度终于褪下去了,闻野洗完澡重新躺回床上,人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了。   借着窗口漏进来的浅淡月光,他的视线有些不受控制地,又落到床头那个盒子上面。   深蓝色的丝带镶着金边,在月光的折射下格外晃眼,一步步诱惑着他,在这个情绪最为跳脱、也最为脆弱的深夜里,把那个蝴蝶结拉动,打开了礼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篮球。   是灌篮高手限量版的jb-77。   球面上贴了一张粉色的便签,上面只有寥寥两排字:【上次在俱乐部听到大家喊你slam   dunk   king,刚好这个篮球上印了slam   dunk,所以就买来给你咯。】   闻野的指腹在篮球表面的花纹上温柔刮过,这是他读高二那年做梦都想要的篮球,或者说,这应该是所有篮球爱好者都想得到的一个珍藏品。因为只在日本本土限量发售,售价高昂到他只能仰望,所以最后除了放弃,他别无他法。   现在涂牵牵找到了这个篮球,并当做他的十八周岁生日礼物送给了他。   闻野的心脏忽然一阵阵发疼,手指也触电似的从那个篮球上拿开。   他渐渐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所有注定中就不该属于他的东西,即便短暂得到过,最后也都会变成他生命中的不可承受之重。   所以,关于这些始料未及的美好,于他而言都不适合拥抱,最安全的距离应该永远停留在遥遥相望。   ――   这次的扁桃体发炎来势汹汹,持续了一周还没彻底痊愈,嗓音一开口就是哑的,几乎快要失声的程度,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粗糙的砂砾,怎么吞咽都于事无补。   所以这一周里,他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   闻野每天都在医院和酒店两点一线间折返,其实吊水的几个小时一点都不难熬,因为输液大厅里很多时候都是人满为患,男女老少,那么多张面孔,那么多面人生。他好像只有身处在这样一种环境里,才能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甚至他还动了要不然干脆搬到医院病房来住的念头。   他孤独成性,可其实他最恐惧的,也是孤独。   周五如期来了。   闻野从酒店步行到了俱乐部那条街,刚转过弯,一眼就在俱乐部门口看到了涂牵牵的车。   涂牵牵很快也注意到了他,手里捧着两杯咖啡从车里跳下来,几步来到他面前,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他:“喏,还你的,我这个人也不喜欢欠别人的。”   闻野没接,也没看她,径自避开她推门进了俱乐部。   涂牵牵被无视了也不愠不恼的,跟在闻野身后往楼梯上下了几步,对着他的背影说:“老规矩,我就不去现场了,在这里等你还钱喔。”   闻野还是没有给她任何回应,仿佛给她施了一个具有指定性的自动屏蔽的魔法一样。   涂牵牵背靠墙壁,慢慢地喝着咖啡,听着场上传来的那些跟前几次大同小异的开场白和流程。   第一场挑战赛结束的时候,涂牵牵手里的咖啡刚好喝完一杯。她站得有点累了,索性贴墙坐到了楼梯阶上,把空杯子放到脚边。   下面有个陌生的声音嘀咕着往这边来了,她抬头看向楼梯口,很快,三个看上去跟闻野年纪相仿的男生上了楼梯。   挨得近了,涂牵牵终于听到他们在忿忿不平地抱怨什么。   中间那个男生说:“这都什么啊?不是cuba出来的吗?打球这么脏居然也榜上有名?”   左边那个男生立马跟着附和:“我不早都跟你说了吗?什么神不神的,都是越传越邪乎,肯定是会玩小动作,你非要自己来见识一下,这下死心了吧。”   右边那个男生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看你就是被虐惨了觉得不甘心,人家在cuba打了那么多场有禁赛记录吗?违体都没有吧。反正我没看见什么过分的小动作,就注意那几个三分了,超远投射是真的准,有没有?”   中间那个男生恼火地推了右边那个一下:“你丫的胳膊肘是不是往外拐?你看没看见他压我手?防守动作那么大,你是瞎的吗?”   男生冷不丁被推开,险些撞到涂牵牵身上,一脚踢飞了台阶上的空杯子。他及时用胳膊撑着墙稳住重心,抱歉地对涂牵牵笑了笑,跑回去捡起那个咕噜噜滚到地下一层的空杯子,跟在朋友身后飞快溜了。   几个男生的对话,涂牵牵好像听懂了一点。   他们说闻野打球脏,小动作多。   涂牵牵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她也认为是中间那个男生输了比赛,心里觉得不服气才把原因归咎到了闻野身上。   他们说的那些东西完全是无中生有。   因为闻野的那么多场比赛她都是看在眼里的,除去前期比赛里的几次超时违例,他因为犯规被裁判吹哨子的次数寥寥无几,更多的是别人在对他犯规。   涂牵牵扭过头,给那三个男生送了一记迟来的白眼过去。   ――   第二场挑战赛在上午十一点一刻的时候结束了。   闻野照例是第一个离开球场的。   涂牵牵见他上楼,立马从台阶上起身:“要去吃饭了吗?这附近有没有好吃的馆子,给我推荐一个呗?”   闻野当然还处在对她的自动屏蔽之中,低着头一言不发地从她旁边走过去。   涂牵牵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朋友,说好的还钱呢?比赛都二连胜了,你倒是给了钱再走啊。”   闻野还是毫无反应。   “哦哦,我知道了,钱是要等打完了下午场一起给是吧?”涂牵牵厚着脸皮自言自语,“下午几点钟开始?”   闻野上到地上一层,离开俱乐部往北边的方向走了,视线从头到尾都没落到她身上一秒钟。   涂牵牵撇了撇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便签功能,指尖在屏幕上翻飞一通,很快拼写出来两行字――   今天小野做坏孩子了吗?   做了!!!   这条便签保存好了,她才看到鹿鸣半个小时前给自己发来的几条微信:   【姐,完了完了,要出大事了。】   【池漾这货下午非要去那个什么俱乐部挑战野神,我们都拦不住他,他跟疯了似的,这几天逮谁跟谁炸毛。】   【我和小执哥下午一起过去,你能不能也去拦着点野神?我们大概两点钟到那里。】   涂牵牵拿闻野的手机给池漾打了一通电话过去。   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哎呦,这谁啊?这个时候打电话是几个意思?现在示弱不好使了,”池漾上来就噼里啪啦地一顿说,“我跟你讲,俱乐部那边的下午场我承包了,两场挑战赛都是我发起的,这次我必须要跟你来场硬的,谁说什么都不好使,闯哥我也不怕了,什么同窗情,什么昔日队友情,今天下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小池子你是不是脑子有泡?”涂牵牵无语地打断他,“你想搞事情是吗?”   ☆、第八十一章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野神吗   想搞事情的池漾下午两点钟准时开着一辆白色超跑停到俱乐部门口。他的车刚一出现,立马就吸引了这条步行街上大部分人的目光。   鹿鸣迫不及待地从副驾驶钻出来,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涂牵牵面前,指着池漾一脸愤懑:“姐,你说这货是不是脑回路不正常,非要开这个车来,一共就两个座,我小执哥还得自己叫出租车在后面跟着。”   涂牵牵看了眼带着黑超墨镜,还特意吹了发型,穿得人模狗样儿从驾驶室闪亮登场的池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车轮胎:“看你这架势,摆明着来欺负我们小野的是不是?”   “姐,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别插手。”池漾把墨镜摘下来扔回车里,坐到车前盖上抱起胳膊,“这是我们两个的私人恩怨。”   “你们两个有个鬼的私人恩怨。”涂牵牵上下瞄着这辆迈凯伦,意味深长道,“你待会儿如果想乱来你就试试,我敢保证你是开车来的,打车走的。”   池漾面露惊悚,立马扭头去看自己的爱车。   鹿鸣在旁边哈哈大笑。   周执搭乘的那辆出租车紧随其后也停在门口。他一下车就问:“野神怎么样了?”   鹿鸣指了指步行街那一头:“野神来了。”   四个人齐刷刷扭头看过去,闻野照例微微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不疾不徐在往这边走。   其他人都没动,只有鹿鸣跳起来满脸欣喜地朝他挥着手:“野神,我们来看你了!”   闻野一定听到了,也老早就注意到他们了,但他仍旧无动于衷,头都没抬一下,在他们几人沉甸甸的注视中无比平静地推门进了俱乐部,完全无视了所有人的存在。   “啧,”池漾俨然还在气头上,说话带刺,“这家伙是准备六亲不认了吗?回家过个年怎么搞得跟走火入魔了一样。”   涂牵牵皱眉看着池漾:“你真的要去下面挑战他吗?”   “要去!”池漾不假思索,小孩子气地梗着脖子说,“我把今年的压岁钱都砸进去了,为什么不去?他不是不回学校吗?那我们就在这个场子玩,不止我,小鹿和队长也一起上。”   “3v1?”涂牵牵瞪着他,“你还敢说不是欺负人?”   “我跟他打1v1,”池漾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我输了,再让小鹿和队长跟他2v1。”   顿了顿,他又咬牙切齿加上一个后缀:“不择手段也要赢!以多欺少也要赢!总之必须赢他一次!再不灭灭他锐气,他都分不清自己是人是神了!”   涂牵牵扶额,有种被熊孩子折磨到心力交瘁的崩溃感。   池漾拖着鹿鸣先下楼了,涂牵牵跟在后面,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又跟周执说:“小野现在状态很差,具体原因我不方便跟你们讲,你们可以再给他一段时间调整吗?对他多点耐心,他会好起来的。”   “会的。”周执沉默了一下,不无遗憾地说,“但是下个月初就要打八强赛了,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我们需要他回来。而且这几天教练也不在,师母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出车祸了,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他每天都要在寸步不离守着师母,只能抽空跟我们视频作指导。还有姜慎,他从年前一直消失到了现在,如果野神再离队,那我们三个就要选择主动退赛了,临时从b队找替补的话会打得很吃力,因为在团队配合和个人能力方面都有欠缺。”   涂牵牵愣愣地“啊”了声,面对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形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   涂牵牵和他们前后脚下到球场的时候才发现那群无所事事的富二代居然都散了,只留下皮衣男在孤零零地撑场子。   池漾在电话里所谓的承包了俱乐部的下午场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成分。   闻野一个人站在球场中央,手里漫不经心地运着球,因为是背对楼梯口的方向,所以只留给了他们一个单薄的背影,看不清表情。   皮衣男一见到池漾就热情地迎了上来:“池少,您考虑好怎么玩了吗?场子我已经给您清了,下午两场您随便打。”   池漾从球桶里捞出一个篮球,在指尖懒洋洋地转着圈:“简单,我就提一点要求,那个人不许投三分,或者说不许他投篮,只能上篮拿分,其余的全部按照正规赛规走,该吹罚吹罚,该警告警告。”   皮衣男表情有点微妙,干瞪着眼睛半晌没接上话。   “G,算了算了,你退下吧大哥,我自己带人来了,裁判也不用你。”池漾摆了摆手,“我就借用一下你的场子,其余的你不用管了。”   皮衣男乐颠颠地应下了,自己搬着椅子退到了角落里,立马进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刷手机模式。   涂牵牵小声找鹿鸣打听:“小池子这是砸了多少钱进来?”   鹿鸣耸了耸肩膀:“据说是去年全部的压岁钱,大概是我这种穷人家的孩子不能想象的数目。”   “那就任他去了,”涂牵牵有点烦躁地说,“死马当活马医吧。”   池漾扭头朝周执使了个眼色:“队长,裁判的角色就交给你了。”   周执点点头,提步走到闻野面前,用试探的口吻跟他商量:“我们过来的目的是想叫你回学校,如果待会儿阿漾拿下了比赛,你就跟我们回去,行吗?”   “队长你别跟他废话。”池漾故意换上不耐烦的语气,上来拖着周执的胳膊把他推开了,挑衅地朝闻野抬抬下巴,“现在我们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直接通知你,待会儿你要是败了,就愿赌服输跟我们回去,你要是赢了,钱你照常拿走,下个月的八强你爱来不来,你就可劲儿浪吧,我们再也没人跑来烦你了。”   “开始吧。”闻野冷淡地挤出三个字。   “呵,”池漾活动了几下四肢,“先跟你说声不好意思了,我知道这个俱乐部的规矩是挑战者无条件服从被挑战者当场制定的规则,不管那些规则多奇葩,但是今天的规则就是小爷我定的,因为这个场子我包了。待会儿你不许投篮,投了就算你违例,球权自动转移给我,听清楚了吗?”   鹿鸣叹了口气:“池少爷你真的太不择手段了,我今天以你为耻。”   池漾脱下外套用力往他头上一兜:“傻子闭嘴!”   涂牵牵把鹿鸣生拉硬拽给拖到界线外。她刚刚一下子就明白了池漾安排这一出的用心良苦。   涂牵牵看到闻野往后退开,把手里的球击地给到池漾,自己压低身体重心进入防守状态,意思是把初始球权让给池漾。   池漾的进攻水平在球队五个人里基本就是垫底的,再加上有赌气的成分在,一开场就打得很急躁。闻野很明显并没有寸步不让地去防守他,池漾带着球往回退开两步,再加速回冲,身体靠近闻野时突然一个小幅度转身运球过了他,三步上篮拿下第一个两分。   虽然场下的三个人都看到了这样两个细节,池漾转身过人的时候脚步不稳,险些自己把自己绊倒,球也从掌心失控地飞出去又被他及时救回,总体而言这个两分收得非常牵强。   因为池漾上篮命中,球权来到闻野这边。   池漾不知道是不是心虚了,清清喉咙故意拔高音量又重复了一遍:“那什么,现在你不许投三分,你投三分就是违例懂不懂?”   闻野没理他,沉默地运着球,等他做好防守姿态了才开始正式往线内试探。   池漾谨慎地跟他对位,嘴巴也没闲着:“我跟你讲,你的这些突破动作我都熟悉得很,来之前我还特意研究了郭嘉予的防守技巧,要我说你现在就该乖乖认输跟我们回去,免得你最后……”   然后大家都眼睁睁看着闻野用了跟池漾前面一模一样的转身运球轻而易举就过了他,并且连后撤步再加速的铺垫都省略了。   “……最后还丢了面子,吃力不讨好。”池漾呐呐地把最后半句话讲完,“不是,大哥你好歹让我把话说完你再过我行不行?”   涂牵牵:“…………”   周执抬手盖到自己的眼睛上:“不忍直视。”   闻野追回一个两分,球权再次来到池漾这边。   池漾带着球小心翼翼地往前试探了几次,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闻野:“刚刚就是热身而已,我现在要来真的了!”   闻野没看他,也许连他说了什么都没在意去听,视线始终专注地落在他运球的那只手上,在他开始晃左切右,正欲换手持球的瞬间准确出手抢断了他的球,然后按照篮规带着球回到三分线外,再转身加速冲向篮下。   鹿鸣做了一个跟周执相同的动作,捂着眼睛也说:“不忍直视。”   池漾因为这个丢掉的球激起了身体里全部的斗志。他积极地提步追上去,在闻野急停跳起的同时猛地压低身体重心奋力一跳,想要盖掉闻野的球给自己报仇。   甚至他的弹跳高度明显超过了闻野。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就在池漾的手即将触上篮球的刹那间,闻野突然用右侧手肘重重地撞上了池漾的下巴,截断他的干扰,把手里的球继续塞进篮筐。   池漾被这一肘打懵了,脑部充血,完全来不及做出防护,整个人像只断了线的风筝,几乎就是从腾空状态直挺挺后仰摔下来的。涂牵牵甚至感觉自己脚下的地板都跟着受到了波及。   大家愣了一下才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把池漾包围住。   池漾躺在地板上龇牙咧嘴不停叫唤,眼泪都飚出来了:“我的尾椎骨好像断了,屁股好疼啊,还有我的肩胛骨,我的下巴呢,是不是歪了?”   他说着话自己就起身要坐起来,周执摁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躺平到地上,皱着眉说:“你先别动,我检查一下骨头的情况。”   涂牵牵慢半拍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鹿鸣扭头去看站在几步之外毫无反应的闻野,咬了咬牙,二话没说就冲上去捏着拳头狠狠砸上他肩膀,对着他咆哮道:“你是不是疯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野神吗?”   闻野像是笑了下。他垂下眼去看自己的手,指骨虚虚蜷了蜷,哑声说:“不是了。”   ☆、第八十二章 牵牵姐给呼噜呼噜毛   池漾在地上躺了几分钟就自己爬起来了,挣开周执的搀扶,一瘸一拐地颠着脚往闻野那边走了几步:“我就问你一句话。”   闻野抬眼看他。   “你那一下,”池漾做出一个肘击的动作,“是不是因为跟我赌气,所以故意的?”   闻野沉默了片刻,然后摇摇头,转过身去把手里的球投进篮筐。   他知道池漾想问的究竟是什么,也知道他想听自己说,做出那样一个违规动作是因为心里不爽他的挑衅,所以故意没控制力度,给他点教训。   但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知道他的对手是池漾,是曾经和他并肩作战了很多场比赛的队友,也是他来北衡后最好的朋友。   他就是在好胜心的驱使下任凭自己陷入了短暂的极端状态,毫无意识就对池漾犯规了。   而且是场上场下所有人都极其鄙夷的肘击,违反体育道德,伤害对手,是对这个球场的不尊重,同时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另类的嘲讽。   他居然需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来击退对手。   通俗来说,他打球真脏,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池漾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寂定下去,像是无奈,像是惋惜,又或者可以单纯说成失望:“你是一个大学生,是北体大篮a的得分后卫,也是这一届cuba的种子选手。小鹿、易辞,还有我,我们那么多人都打心眼里佩服你,觉得能跟你在一个队里特别骄傲,易辞逢人就说你是他偶像。你知道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吗?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说完了么?”闻野手里运着球,背影倔强和孤独,“如果你不能继续,那你输了。”   池漾哼笑了声,重重点头:“好,我输了,今天是我自讨没趣,你就留在这个破场子里继续当你的擂主吧。”   “谁认输了!”鹿鸣不服气地脱了外套,用力丢到地上,指着闻野,“我跟你打!”   周执叹着气捡起他的外套,一手圈着他的脖子把他拖回去了:“小鹿,你就别添乱了。”   池漾转身前欲言又止地看了闻野的背影一眼,终归还是陷入了沉默,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慢吞吞往楼梯口方向去了。   周执见状赶忙放开鹿鸣跑过去:“我背你上去。”   “你怎么不说公主抱我?”池漾咧着嘴笑开,好像又回到了他平日里嘻嘻哈哈不识人间愁滋味的频道,“小爷哪儿有这么弱,又没摔残,自己能走。”   鹿鸣跟着他们往楼梯口那边跑去,上楼前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又停下脚步对着闻野吼了一嗓子:“你今天真的过分了!”   一直到周围所有的脚步声都消失不见,世界冷清清的,好像又只剩了他一个人。闻野这才卸下身上那层沉重的盔甲,双腿一下就脱了力,重心不稳地跌坐到了地上。   那些迟来的自责密不透风地包围了他,空气中仿佛生出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要他忏悔,要他质问内心,逼着他把自己撕碎。   躲在角落里全程充当透明人的皮衣男见场上已经风平浪静,才放心地收起手机走过来,把那个装着钱的手提袋递给闻野,笑得一脸和气:“辛苦了兄弟,今天上午加下午两个场次全部的奖金都在这里,虽然下午少打了一场,但钱这里哥哥没少给你,一共十万块。”   闻野快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单手撑在地上站起身,接过了那个袋子。   这一幕到底有多讽刺呢,兜兜转转,他拿的是池漾的钱,那个被自己打伤了,被自己拒之千里之外的队友的施舍。   “哥哥问问你,”皮衣男迟疑着拍了拍闻野的肩膀,很生硬地跟他套着近乎,“那会儿那个池少爷跟你认识是不是?你以后可以经常喊他过来玩,他出手可比其他的小哥儿阔绰多了,一周来一次,是不是?”   闻野往旁边侧了侧身体,躲开皮衣男的手掌,淡淡地说:“不会来了。”   皮衣男尴尬地笑了笑,摸着后脑勺正斟酌怎么打破冷场,涂牵牵脚步凌乱地从楼上冲下来,径直来到闻野跟前,对他说:“小鹿他们陪小池子去医院做检查了,我现在也跟过去看看情况,应该没有伤到骨头,你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闻野根本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已经做到了这么恶劣的程度,她还是连一句责备都没有给他呢?   他宁愿她此刻与他冷眼相对,骂他,推搡他,大声说自己从心里瞧不起他。   “来,牵牵姐给呼噜呼噜毛,吓不着。”涂牵牵像很多个往常那样,用手心轻轻顺着他的背脊抚摸了几下,“没事没事。”   闻野手里的重量似有千斤重,他很艰难地才抬起胳膊,把那个袋子递给她:“十万。”   涂牵牵愣了两秒钟才接过那个袋子。这是自打她开始接受闻野还钱给她后第一次露出为难的表情:“好,你还欠我两万,我知道了。”   她没再逗留,抓着那个袋子匆匆忙忙爬上楼,开车去了医院。   涂牵牵想,这笔钱她还是要想办法还给池漾的。作为队友,他们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实属难得。   ――   半个小时后,闻野很意外地,在俱乐部门口看到了坐在台阶上闷头抽烟的姜慎。   闻野把背包摘下来,默不作声地在他旁边坐下。   姜慎侧头睨他一眼,笑了,比划着手里的烟挑眉问他:“来一根?”   闻野摇了摇头。   姜慎也没在意,捏着那根燃了一半的烟在地上摁熄:“没什么想说的?”   “没。”闻野哑着嗓子挤出来一个字。   “那就不说了。”姜慎轻轻眯起眼睛,把烟头准确弹进了旁边那个垃圾桶里,“但是下个月四号的八强赛,你得去。”   闻野抬头看他。   “你要是真想放弃,那谁也拦不住你,但是放弃也得收个尾不是?”姜慎幽幽地叹了口气,“不止是给你自己一个交代,你也得给你这帮队友,给闯哥一个交代。闯哥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你们不是五个单独的个体,你们是这个队伍的五分之一。说句不好听的,这条路你不想继续了,这是你自己的原因,不是这帮队友和闯哥造成的,他们没有义务替你承担你临时退出带来的后果。既然从一开始你就插手了比赛,这个责任你就得担到底,最后的结果是输是赢无所谓,止步四强还是止步八强也无所谓,但是咱们得问心无愧才行。”   姜慎沉默了几秒钟,声音陡然低下来:“这也是我扛到现在还没退赛的原因。”   “嗯。”闻野垂下眼,平静地应了声。   “我刚从医院过来,师母状态比前几天好多了。”姜慎用肩膀撞了撞他,“闯哥下周一回学校,赛前最后一个训练周了,缺勤可说不过去。”   “师母……”闻野用力清了清喉咙,“师母怎么了?”   姜慎皱了皱眉:“出车祸了,孩子没保住,闯哥年后都没去学校,关于你缺勤这回事队长一直在瞒着他,下周一他回去,咱们五个少谁都不行,否则我这里第一个过不去。”   闻野点了下头。   “对了,还有个事儿。”姜慎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俱乐部大门,“我说,兄弟,你是准备常驻这个俱乐部了吗?在野球圈子里打出名号可不是什么引以为傲的事情。”   “再打一场就结束了。”闻野说。   “那好,我信你。”姜慎朝他使了个眼色,“以后上我那里去打工怎么样,咖啡厅,晚上七点到十一点,四个小时八十块,不影响你白天的安排。”   “好。”闻野轻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兄弟。”姜慎站起身,弯下腰扶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说,“下周一篮球馆见,你要是不出现,我可就去找校领导揭发你打野球的罪行,顺带自首。”   闻野低头笑了声:“周一见。”   涂牵牵的二十万他马上就要还完了,姜慎说得没错,欠这帮队友、欠付闯的八强赛,他也得还完了,才能全身而退。   ☆、第八十三章 我好想你   周一早晨七点半,闻野在学校门口又“偶遇”了蹲在地上正吃煎饼的姜慎。   姜慎朝闻野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跟旁边小吃车里的大叔又要了一张煎饼,接过来递给闻野:“看在你说话算数的份上,奖励你的。”   闻野接过来:“谢了。”   “走吧,”姜慎朝门口的方向歪了歪头,“闯哥的车刚进学校。”   池漾他们已经提前到了篮球馆,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见闻野和姜慎同时出现,三个人都面露惊讶。   “什么情况?”池漾第一个冲上去,绕着姜慎转了好几圈,像在打量一个稀有动物,语气夸张道,“人狠话不多的逃学天王你慎哥居然改过自新主动来训练了?”   他“啧啧”两声,不无遗憾地说:“你来晚了兄弟,我们都准备待会儿找闯哥申请退赛了。”   “退个屁的赛。”姜慎笑着给了他一拳,“你不还跟郭嘉予约了三月见吗?”   池漾捂着刚被他砸中的肩膀“哎呦呦”叫了一连串:“别打别打,骨头散架了。”   鹿鸣气冲冲地跑过来用力推开闻野:“你来做什么?我们宁愿输掉比赛也不需要你那些脏动作!池少爷被摔得脑震荡,在医院躺了两天,今天这是刚出院,你知道那个动作有多危险吗?搞不好了真的会出人命的!”   闻野无力反驳,慢慢把头低下去了。   周执跑过来拦住鹿鸣,对闻野抱歉地笑了笑:“换衣服吧,闯哥开会去了,马上过来。”   池漾好像没有注意到闻野,完全当他不存在一样,还在嬉皮笑脸跟姜慎小打小闹。   闻野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对不起”三个字分明已经到了嘴边,此刻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好像因为对身边的人重复过太多遍,所以这声抱歉里应该包裹的重量不知不觉都被削弱到了苍白且敷衍的程度。说与不说,都是于事无补。   因为这些伤害已经发生了,他这个罪魁祸首,根本不配得到一声“没关系”。   付闯背着手慢悠悠从篮球馆大门那里晃荡过来的时候,周执是第一个发现的。他清了清喉咙,故意大着嗓门喊了一声:“教练好!”   鹿鸣又瞪了闻野一眼,然后才不情不愿地站到队伍里去了。   付闯来到五人前面,把手里那张纸条递给周执:“这是你们八进四要打的队伍。”   “明洋大学?”周执有些意外地说,“八进四就打这一场吗?”   付闯点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四强照常打循环赛,八进四今年采取的是抽签的方式,匹配成功的球队之间两两pk一场,输了淘汰,赢了晋级四强。”   “这就非常考验运气了。”池漾把纸条从周执手里抢过来,“所以这个明洋大学实力如何?”   “很菜。”姜慎忍不住也笑了,“据说是本届cuba八强里实力最弱的一支队伍。”   “啊,我想起来了!”鹿鸣也恍然大悟,“这个明洋大学是东南赛区的对不对?我早就听说东南赛区后继无人,尤其西北和西南这边,号称闭着眼睛都能打赢他们。”   周执庆幸之余还不忘打听了一下老对手:“安北大学抽到了哪个球队?”   “号称西南之光的西洲大学。”付闯的嘴角止不住在上翘,“强强对垒,不管他们两家谁输谁赢,我们都坐收渔翁之利了。”   “酷!”池漾激动得一蹦老高,转身就要去找旁边的闻野击掌,结果胳膊抬了一半又临时反应过来什么,最后越过闻野找到姜慎,“我们的运气也太赞了!”   “感觉明洋大学那边现在可能都要哭了,如果碰上一个弱一点的队伍还是有可能冲刺一把打进四强的。”姜慎若无其事地圈过闻野的肩膀,“胜之不武啊。”   “少给我得意忘形了!”付闯变脸似的,把表情一敛,严厉地指着他们,“明洋大学那个队长,叫什么钰来着,水平还是可圈可点的,哪个敢轻敌试试看!”   “江钰,我查了。”池漾把手机屏幕对着付闯展示了一下,“闯爹,放心吧,再厉害也就这一个,其他的不都是青铜么。我们可是五……”   他说到这里忽然卡了一下,改口道:“好几个王者。”   闻野垂着眼一言不发地站在池漾和姜慎中间,面对气氛里微妙的排斥感,除了沉默以对,他好像别无他法。   这样也好,他告诉自己,这是离开的一个必备过程,等他习惯了,也就可以彻底抽身而退了。   ――   赛前最后的训练周因为这个出乎意料的抽签结果平静得毫无水花。   闻野按部就班跟着付闯进行训练,鹿鸣依旧对他抱以不满,池漾照例嘻嘻哈哈跟所有人打成一片,唯独彻底隔绝了闻野的存在。周执还是那个完美队长,付闯安排下来的训练任务绝对会一丝不苟地执行,中午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喊闻野一起去食堂吃饭,买水的时候从来不会忘记他。   姜慎周一下午得知闻野要去住酒店时果断地拖着他回了平西府,找房东租下了自己隔壁的房间给他住,虽然面积不大,但对闻野而言已经够用。   从周二晚上开始,闻野就被姜慎拖去咖啡厅一起做兼职了。   这份兼职还算比较容易上手,只是晚间高峰期的两个小时会忙得脚不沾地,闻野偶尔会出现一些小差错,好在后面都得到了妥善的处理。   他努力地接纳着身边所有的变化,努力地去适应没有涂牵牵的生活。虽然他经常会无意识地想到她,看到甜点和她不爱喝的奶茶会想到她,中午吃面时会想到她,骑着新的单车回家时也会想到她。   还有打开房门,面对空荡冷清的房间时,最想她了。   然后他决定,适应不了就适应不了吧,想她那就放肆去想好了,反正怎么都要熬,怎么都是一天一天在数着过。   他也不知不觉明白了涂牵牵曾经对他讲过的那些东西。   她说她有段时间特别恐惧无所事事的生活,只要一停下来,整个人就会变得很慌,很不安,觉得每天都漫长得不可思议。   现在他全部都可以理解了。因为他好像也走进了这样一个怪圈,那些除去训练和打工之外的碎片时间都变成了长着獠牙的怪物,碰都碰不得。   因为那些他所逃避的,他还没有想好应该如何面对的问题,都会见缝插针,蛮不讲理地跳出来侵袭他。   ――   周五下午结束训练后,他和姜慎分道扬镳,自己坐车去了俱乐部,准备打最后一场挑战赛。   闻野在俱乐部门口没有找到涂牵牵的车。   快递已经恢复运营,涂牵牵的淘宝店可能也重新营业了,她应该很忙吧,闻野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她可能没注意到今天是周五,又或许实在抽不出时间赶过来,因为这区区两万块钱,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他很矛盾地,一边期待见到她,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确定她并没有就这样放弃自己,一边又从心底里逃避她的准时出现。她所有赤诚直白的付出总是让他自动联想到她与徐素棉的那些对话,那场交易。这些都在无比深刻地提醒着他,她对自己的感情里究竟包含了多少以喜欢为名的同情。   闻野怀揣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拿下了他在这个俱乐部接的最后一场挑战赛。   这次的挑战者和前面那些人不太一样。   原本每场都平均会有不少于二十个的观众,在这场比赛开始后没几分钟就纷纷扫兴地提前离场了。   因为追求看点的激烈性,这个俱乐部对挑战者的篮球水平是有一定要求的,并不是来者不拒。   至于接下这场比赛的原因,闻野觉得皮衣哥十有八九是收钱给人走后门了。   因为挑战者的技术实在一言难尽。   闻野甚至都没办法不去怀疑,这个人究竟会不会打篮球,他连球都运不稳,篮球基本规则好像也不太明白。   闻野开场后又是抢断又是捡漏,前面三分钟都没给对手进攻的机会,后来他自己也觉得看不下去了,故意让了不下五个球给队友,但是那个人只投进了一个,运气的成分还占了多半。   而且这场挑战赛开始前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闻野从楼梯刚下到球场时,就被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拖到了角落里。男人热络地跟他说着好话,问他待会儿的比赛能不能故意打输,他们老大是带着女朋友过来看比赛的,所以想赢一场球哄女朋友开心。   闻野没理他,觉得这些人简直莫名其妙,提步就要走。男人见状又急忙把他拉回来,偷偷对他竖起五根手指:“五万块干不干?今天这一出就是因为我们老大的女朋友经常来这里看比赛,喜欢篮球喜欢得不得了。都是男人嘛,你懂的。小兄弟给帮个忙行吗?我们老大不差钱,要不然你开个数?”   闻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如果放在上周之前,他可能还会考虑一下这个交易,因为他的确急于还钱给涂牵牵,但是现在的情形很明显变了,虽然同样不入流,但最后的两万块,他完全不需要通过这种更加低劣的方式来获取。   比赛进行到第七分钟时,场下几乎已经没有观众在看了,闻野察觉到有个女孩朝着场上竖了竖中指,勾起嘴角轻蔑一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然后跟他对位的那个男人狠狠剜了他一眼,扔下手里的篮球提步追了上去,后来再也没有回来。   皮衣哥关了音响,摇着头一脸无奈地走过来,递给闻野两万块钱:“这哥们儿不行啊,想拿这招泡妞起码也得像那么回事儿才行。这下好了吧,花大钱闹了个大笑话,看得我都替他尴尬。”   在暴雪俱乐部的最后一场挑战赛就这样以一场闹剧做了收尾,闻野自己也觉得这一个月来发生的种种充满了戏剧性,如今一切都伴随这场挑战赛一起画上句号了吗?   并没有,就在闻野回到地上,毫无防备地在马路对面看到了那辆红得扎眼的牧马人时,他就知道,关于对涂牵牵的感情,他可能永远都没办法喊停。   因为心跳是骗不了人的。   涂牵牵从车里跳下来,二话没说就朝他伸出手:“还钱。”   闻野从包里拿出那两万块钱放到她的掌心。   “ok,”涂牵牵微微歪过头,眼睛期待地看着他,“我现在正式宣布,我们两清了,二十万你一分不差地还给我了。所以现在你发泄完没有,如果你心情好多了,就跟我回家吧,嗯?”   闻野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她,很久都没有眨一次眼睛。他险些就禁不住她的徐徐善诱,开口告诉她,我好想你。   如果可以选择,他真的愿意倾尽所有,去换取一个全新的开始。   重新认识她,就从彼此的名字开始,再重新喜欢上她,哪怕是见色起意。   他可以不再顾虑自己破碎不堪的身世,那些令她悲悯的经历,因为喜欢去喜欢,纯粹而平淡。   ☆、第八十四章 病危通知书   涂牵牵开车回家的路上总是控制不住不停上翘的嘴角。   虽然闻野最终还是以沉默拒绝了她,但是他的表情和眼神已经把他出卖了。   涂牵牵觉得,自己这场持久战大概是快要取得革命性胜利了。   cuba八强赛的全部赛程都被付闯发布在篮球队的大群里,闻野的手机被涂牵牵拿着,所以她很清楚接下来的比赛安排,三月四号早晨提前开车去了北衡市体育馆。   北体大和明洋大学的淘汰赛被放到了八强的第一场。   闻野他们一队人刚下车就有记者举着摄像机围堵上去拍照和采访。涂牵牵踮着脚朝那边摆了摆手,闻野率先扭头看过来,视线一撞上她的,立马又闪躲着避开,局促刻意的样子落在涂牵牵眼里反而说不出的可爱。   鹿鸣很快也注意到这边,挤出人群小跑着过来跟她打招呼:“姐,你来得真早!”   涂牵牵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巧克力递给他:“贿赂你的,等打进四强了我再请你们大吃一顿,小池子那件事该翻篇就翻篇了,不许跟小野过不去了。”   鹿鸣瘪着嘴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哦”了一声:“他又不跟我们讲话,每天就不声不响做自己的训练,跟个闷葫芦一样。池少爷比我还要面子呢,他偷偷跟我立了flag,这次如果野神不主动找他,他是不会跟野神讲话的。我们两个约定好了,谁先没忍住,谁就要承包对方一个月的早饭,今天是第八天。”   涂牵牵无语地看着他:“那你现在去找小野说话吧,你们五个人的早饭我都承包了行不行?”   鹿鸣一下子就乐了:“那待会儿比赛的时候我要没忍住,牵牵姐你可要说话算话。”   他扔下这句话也不等涂牵牵回应就跟着正在进馆的队伍一溜烟跑了,生怕她突然反悔似的。   涂牵牵望着那群逐渐消失在入场口的身影莫名觉得有些感动,这些曾经恶化、有过裂痕的关系其实修复起来并没有她认为得那么复杂。因为曾经的悲喜与共是真的,那些一起流过的汗,一起熬过的夜,一起挨过的骂,一起啃过的凉掉的盒饭都是不可磨灭的痕迹,是他们无坚不摧的兄弟情的根基。   ――   这场比赛北体大赢得毫无悬念,152-98的比分打得明洋大学险些下不来台。   涂牵牵发现闻野的传球好像再次回到了原地。她从一开场就在重点关注这个问题。   他没有被吹过超时违例,但是整场球从开始到结束,他也的确没有一次传球的动作出现。   而且不知有意无意的,鹿鸣喂球给他的次数都明显少于之前了。   这场比赛打下来,闻野的单人得分只有四十六分,平均每节十一分,也就是摸到球的机会只有四次左右。   涂牵牵把这一串数据在脑袋里走过一遍之后,下意识偏头看了看旁边的付闯。   付闯的视线落在场上还在接受掌声和镁光灯的那群大男孩身上没动,抱起胳膊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一个个的都感觉自己隐藏得挺好,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这帮小崽子过个年都会起内讧了。”   “那您准备怎么处理?”涂牵牵歪着身体稍微往付闯那边凑近了一点,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他们就是闲的!”付闯拉下脸,“打完比赛回去训练强度加倍,我倒要看看哪个还有闲情逸致闹别扭!”   涂牵牵赞许地点点头,朝付闯竖起大拇指:“教练不愧是教练,一针见血,简单粗暴,我看行。”   ――   第二天是休赛日。   安北大学和西洲大学的淘汰赛被安排到了六号上午,涂牵牵闲来无事就拿闻野的手机在篮球队的大群里潜水,得知他们六号上午特意空出来半天时间,要去现场参战这场强强对垒,摸一下对手底细。   付闯的意思很明显,除去已经交过手的安北队,西洲队就是留下的几支队伍里实力最强劲的一支,带给他们的威胁不容小觑。   涂牵牵整个下午都关在工作室跟桃子一起拍摄新品片子。   最后一套衣服拍完,涂牵牵索性就着半倚在沙发上的姿势一下子躺倒进去,望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说:“真是上年纪了,拍个照都能累成这样。二十二岁是个坎,年龄这东西,不服不行。”   桃子收拾好自己的相机装备,抬头看她:“牵儿,我记得这句话你二十岁那年就跟我说过了。”   涂牵牵愣了一下,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快告诉我,二十岁那年我在做什么?”刚从那帮大男孩朝气蓬勃的篮球世界里抽身出来,再从别人口中接触到自己的青春时代,涂牵牵大脑居然空白一片,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当年的经历。   “赚钱啊,二十岁的你和现在的雪容一模一样,工作起来吓死人,完全没有时间观念的那种,连吃饭喝水和睡觉都能省略,简直就是移动的赚钱机器。”桃子想了想,又说,“上半年你买了自己的房子和车子,下半年就半隐退,回去鼓捣你的美妆店了。你不记得了吗?”   “哦哦,”涂牵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躺回沙发里,“我想起来了。”   她刚抓住回忆的小尾巴准备畅游一番,腻腻推门进来拿着她落在陈雪容办公室的手机塞给她:“牵总,接电话,应该响了有一会儿了,我在外面没注意。”   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太皇太后”四个字,涂牵牵说不清原因,心里忽然爬上一阵密密麻麻的不安。   电话一接通,老太太就颤巍巍地喊她:“牵儿啊,小天这孩子情况不太好,今天说是都下病危通知书了。”   涂牵牵耳边嗡的一声,脑袋像是冷不丁被重锤击中,一下就懵了。   “小野死活不接电话,我后来才想起来,他手机在你这里。”老太太见她这边没声音了,又急急忙忙地说,“你快去告诉小野,让他回来看看他弟,这保不齐就是最后一面了。”   ――   涂牵牵开车来到学校北门的时候刚不到五点半。   她反复做了几个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把车靠路边停好,自己站在大门口等闻野出来。   这个时间点他们马上要结束训练了,她现在贸然冲进去极有可能会跟闻野在路上错过,所以在门口这个必经地等他是最明智的选择。   涂牵牵不停抬腕看手表,焦急地在大门附近来回踱步。   她记得上周跟老太太通话时,老太太还告诉他,小天那边没事,已经不闹情绪了,让他们不用担心,这只不过三五天的时间而已,病情怎么会突然恶化了呢?   五点三十七分的时候,涂牵牵等不急了,拿出手机给鹿鸣发了一条微信,问他训练结束没有。   鹿鸣两分钟后发来回复:【闯哥单独给我们训话呢,现在进行到小姜同学了。我们刚回更衣室,野神正在换衣服,他待会儿好像要去咖啡厅打工。】   涂牵牵松了口气:【好,那我在门口等他。】   这条信息发完,涂牵牵抬起头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车旁刚刚停下了一辆别克商务车。   她最开始并没有在意,直到从车里下来四个着装统一的西装男时,她才恍惚发觉这辆车有些眼熟。   上周五她在暴雪俱乐部门口好像也见到了这样一辆车。   她那天因为是从material   baby赶过去,加上路上堵车,所以到得很晚。她的车刚停进车位,前面车位里的那辆白色小跑就开走了。然后俱乐部忽然冲出来一群人,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看上去二十五六岁左右的样子,像是刚做完一场剧烈运动,满头是汗,大气都喘不匀。那人跟着那辆白色小跑追了几米远就两手叉腰停在原地跑不动了。   她当时觉得有趣,所以多看了几眼,后面几个小弟打扮的男人穿得都是正装,他们离开的时候就是上的这辆商务车。   确定这个发现之后,涂牵牵的心脏立马就跳乱了。在那几个人往她这边看过来时,她反应还算敏捷地转了个身,低着头随便打开一个app假装自己在玩手机。   其中一个西装男打着电话朝涂牵牵这边走过来,眼睛一直往学校里面看。   涂牵牵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表面还要强撑镇定继续演戏,打开微信找到陈雪容,若无其事地给她发了一条语音过去:“算了,晚上你自己吃吧,别等我了。”   陈雪容很快给她发回一条文字信息:【莫名其妙,我在跟设计师开会,没空吃饭。】   西装男那边的电话也接通了。他看着学校门口的石碑说:“周少,我们到北体大北门了。”   涂牵牵继续摁着手机在原地小幅度踱步,不经意地往西装男身后转了一圈。西装男对着手机说:“好的,您放心吧,不会认错的,我们尽量把人给您带过去,实在带不过去再走方案二,总之保证会让您解气。”   涂牵牵听到这句话后心脏直接跳疯了,这怕不是要绑架?而且她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件事是和闻野有关呢?   西装男挂了电话,一脸警惕地扭头看向她。   涂牵牵立马把手机送去嘴边,又给陈雪容发了一条语音:“行吧,那我待会儿回去吃饭。”   西装男的眼睛还没放过她,眉头微微皱了皱,神色不妙。   幸好陈雪容及时把电话拨过来了。   涂牵牵一边接通一边往门卫那里走了几步。陈雪容上来就气冲冲地问:“你有病?”   涂牵牵翻了个白眼,故意大着嗓门说:“要绝交吗?”   陈雪容冷笑了声:“涂牵牵我跟你说,我现在情绪极度暴躁,你要是太闲了你就过来帮我跑跑工厂催催出货进度,ok?”   “行了,挂了吧,求人陪你吃饭还这种语气,绝交算了。”涂牵牵挂断了电话。   门卫大叔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登记牌:“小姑娘你要进去吗?”   涂牵牵摇摇头,顺带偷瞄了一眼身后,那几个西装男已经解除对她的警报,重新坐回车里,但是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涂牵牵脑袋里一团乱,想了想又拨通鹿鸣的电话,压低声音交代他:“你现在快去拦住小野,先别让他出来,门口情况不太对劲。”   “拦……拦不住了,”鹿鸣似乎被涂牵牵的语气吓到了,磕磕巴巴地说,“他都出去一会儿了,现在估计到车棚了吧。”   鹿鸣的话刚进到涂牵牵的耳朵里,她就眼睁睁看着闻野踩着单车从甬路上迎面骑过来了。   闻野看了她一眼,表情依旧寡淡,视线很快就从她脸上移开。   涂牵牵顾不得那么多了,皱着眉大声喊他:“小天不行了,我们现在得回老家,你给我停下,听到没有?”   闻野毫无反应,绕过她转弯上了马路。   涂牵牵再转身,就看到那辆商务车果真应了她的猜测,也掉头走了。   ☆、第八十五章 说句疼很丢人吗   涂牵牵大脑一片空白,提步就往车那边跑。姜慎骑着车从门口横冲直撞兜过来,刹在驾驶室外敲她车窗:“野神怎么了?小鹿刚打电话给我说门口情况不对。”   “我现在也说不清。”涂牵牵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他好像在那个俱乐部惹到什么人了。”   姜慎当即就把单车扔到一边,跑过来开门坐进副驾驶:“我跟你过去。”   涂牵牵顾不上阻止他,她看到那辆别克已经跟闻野一前一后转弯上了南街。   “小野现在要去哪里打工?”涂牵牵打方向盘掉头跟上去,“你知道地址吗?”   “方家胡同。”姜慎一边回答她一边在群里给池漾他们发了消息,通知他们一起过来,“前面第二个路口往东拐就到了。”   第一个红绿灯,涂牵牵被插在前面的两辆车拦住了,眼看着自己跟那辆别克的距离一下子拉开了老远,气得不停拍打方向盘。   闻野的身影她都快捕捉不到了,前面两辆车才终于重新发动。   “我不会让他出事的。”姜慎忽然低声说,“对不起。”   “我们现在是不是都没办法报警?”涂牵牵根本没听清姜慎说了什么,“如果警察介入,学校那边肯定也会从头了解事情经过对不对?小野会因为去那种俱乐部打球被禁赛吗?”   姜慎沉默了一下:“应该是。”   涂牵牵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绝望的滋味。   方家巷是附近几所高校的大学生夜生活聚集地。这条巷子的主街虽深但窄,中间又横七竖八延伸出好多条小巷。街道两旁不乏一些小众别致的清吧和咖啡厅林立,还有几家在北衡口碑不错的私房菜馆和甜品店也隐匿于这些不起眼的小巷深处。现在时间尚早,涂牵牵他们赶到的时候整条巷子冷清得厉害,连人影都看不到几个,大部分店面大门紧闭,还没正式营业。   涂牵牵把车扔在路口,跟在姜慎后面往巷子里跑。很快地,她已经清晰听到了打斗的声音从某条小巷传出来。   涂牵牵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像是浑身的力气都瞬间被抽空了一样。她扶着墙蹲下去,眼泪失控地啪啪往下掉。   “姐,你别跟过来。”姜慎确定了打斗地点,往前走了几步,在巷口喊她,“池漾他们马上到,你就在这里等着他们,你别过来,我跟你保证,我不会让他出事。”   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大步跑进了巷子里。   涂牵牵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懦弱的一面。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侠女,拎起剑就可以闯荡江湖,没有什么是她所畏惧的。   事实上,她此刻根本不敢再往前一步,她没办法看到闻野满脸是血站在她面前,没办法看到他身上的伤口,甚至连那些硬物撞击的闷响她都听得心惊胆战,浑身发抖。   其实闻野变成这样都怪她,怪她提前要带他回北衡,怪她一气之下插手了他的家事,怪她在他还钱给自己时没有拒绝,甚至……如果她再冷静一点,也许她能想办法把他拦在学校门口的。   怎么都不至于把事情变得这么糟糕。   就是怪她,全都怪她,她才是这场事故的始作俑者。涂牵牵想,如果闻野今天出了什么事,她势必要去找那几个人口中的周少同归于尽。   池漾他们从出租车里下来,风风火火地冲进巷子,隔着大老远就喊她:“姐,人呢?”   涂牵牵拿手背胡乱抹了下眼睛,指给他们方向:“里面有四个人。”   “靠!”池漾骂了一声,“四个打两个,什么玩意儿。”   周执拦了鹿鸣一下,沉声说:“你不许过去。”   鹿鸣用力推开他的胳膊,什么都没说,跟着池漾就冲进去了。   ――   这场混战最后在池漾吼破音的一嗓子里做了收尾:“哪个周少啊,你给我滚回去问问他,认不认识池少?车牌号我记下来了孙子,我跟你们说,你们给我等着,今天打了我兄弟这事儿没完!”   涂牵牵看到周执和池漾搀着姜慎从巷口一步一跳地出来了,几个人脸上或轻或重都挂了彩。   “腿怎么了?”涂牵牵看着姜慎一直不敢挨地的那条腿,“伤到骨头了吗?”   姜慎虚弱地垂着头,脸色像纸一样惨白,紧紧咬着牙关,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估计有点严重,棒球棍抡上去的。”池漾把姜慎的胳膊又往自己背上勾了勾,“我们去前面打车,医院见吧,野神也得包扎一下。”   闻野没有满脸是血,但那些裸露在外的淤青和伤口也激得涂牵牵眼眶发烫。   他拿开搭在鹿鸣肩膀上的胳膊,走到涂牵牵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有些吃力地说:“我没事。”   “你骗鬼呢。”涂牵牵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别说话了,赶快去医院处理伤口。”   鹿鸣自觉地窜到前面去,钻进了池漾叫来的出租车里。   涂牵牵把副驾驶的门拉开,看着闻野坐进去了自己才绕回去发动车子。因为两只手还在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她必须用力去抓住方向盘才行,根本顾不上那些泛滥成灾的眼泪。   闻野从抽屉里找到一包纸巾,微微侧过身去,帮她小心地擦掉脸上那些泪痕:“别哭。”   闻野不开口还好,隔了这么多天,冷不丁跟自己这样讲话,涂牵牵的眼泪更刹不住车了,越掉越凶。   她抽噎着问:“疼吗?”   闻野耐心地一遍遍给她擦干净脸:“不疼。”   “说句疼很丢人吗?”涂牵牵生气地瞪着他,“彻底把我当外人了是吗?”   闻野抿了抿嘴,低低地说:“疼。”   他早就知道的,涂牵牵千万不要在他面前哭,她只要一哭,别说原则和决心,他连命都想给她。   ――   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到医院时天色已经黑了多半。   池漾他们三个人带着姜慎去检查腿伤,涂牵牵自己守着闻野把身上的伤口都做了包扎,然后去找他们碰面。   看到周执和鹿鸣垂头丧气地靠在病房外的墙上,闻野心里一咯噔,走过去问:“医生怎么说?”   周执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拍了片子,左腿胫腓骨骨折,现在正在打石膏。”   后面办完住院手续随后跟上来的池漾也问:“什么程度?这个骨折是不是休息三个月就能痊愈?”   “能痊愈,正常走路什么的都没问题,”鹿鸣闷声说,“但是职业运动员这条路就别想了。”   池漾错愕地张着嘴,原本准备好的安慰全都卡死在了喉咙里。   医生打完石膏开门出来,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涂牵牵陪着闻野是最后进去的。   池漾一进门就换了个人似的,嬉皮笑脸地找姜慎打趣:“大哥,你可真会玩,不愧是逃学小天王,这一下子能连续休息三个月不用训练和比赛了,还是光明正大的,也太爽了吧。”   姜慎靠在床头懒洋洋地说:“你羡慕不来的。”   闻野站在床尾,看着他绑了石膏的那条腿,任凭那抹白色把自己的眼睛刺得生疼,眼眶酸了又酸。   周执拖过一把椅子放到床边,准备跟他谈一谈关于腿伤的问题。姜慎在他开口前先一步打断了他:“行了,接下来听我说,我一没截肢二没瘫痪,三没成植物人,你们搞这么沉重做什么。”   大家纷纷看向他,立马就没人说话了。   “这么配合。”姜慎嗤笑一声,“首先,野神,别内疚,真的。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我从去年刚开学没多久就想退队了,现在这个机会来了,我必须得抓住啊,是不是?而且池少爷说得没错,我也真的很长时间没有给自己放过假了,这三个月我准备好好休息一下,终于不用再听闯哥给我摆大道理了。”   “其次,”姜慎调整了一下语气,“今天出的这档事儿,归根结底,责任还是在我身上。那个俱乐部最开始是我带野神去的,他为了帮我的忙,去那个球场打过一场球。话说回来,我当时欠了野神一个人情,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现在我单方面宣布这件事两清了,俱乐部这里也算是彻底画上句号了。”   “我发现你俩背着我们发生了不少故事呢?”池漾看看姜慎,又去看闻野,“可太不地道了啊!我说,野神,你不解释一下吗?”   鹿鸣瞪着眼睛,忽然想起什么,重重地咳了一声,指着池漾:“那个,池少爷你输了,就在前一秒,你主动找野神讲话了。从明天开始,我的早饭你承包了。”   池漾:“…………”   像是生怕池漾会不认账,鹿鸣还从手机里翻出来一段视频拿给大家看。画面中,池漾奶凶奶凶地指着屏幕:“我,池漾,从今天开始要是主动找那个人讲话,我就请小鹿吃一个月早饭!谨以此视频为证,坚持就是胜利!”   除了闻野,其他人都忍不住笑了。   姜慎等大家都笑够了才继续说:“野神,我话没说讲呢,你别高兴太早了。篮球我以后就不碰了,你不行。实话跟你说吧,那天去俱乐部找你,是我骗你来着,把你喊回来,就没准备再让你走。篮球这条路我走不下去了,但是你得走完,而且你要记着,这条路有一半,是你替我走的,这是你必须担的责任,推了就太不男人了。”   闻野把手指捏得生疼。姜慎在关键时刻突然从旁边冲上来抱住他,替他挡下那一棍的画面凌厉地烙印进了他的脑海里,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淡忘。   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我就放心了。”姜慎挑挑眉,“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们坦白,我这条腿,其实小时候就断过一次,要不然哪能这么脆弱,一棍子就抡折了?医生那会儿没跟你们说吧,我这其实是二次骨折。”   鹿鸣茫然地去找周执的眼睛。   “说了。”周执开了口,“是二次骨折,所以这次痊愈后一定要好好保护这条腿。”   “啊……”鹿鸣举起手,“那我能不能问问你,慎哥,你当时为什么想要退出球队?你们说的这些东西怎么好像就我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因为我是一个特别虚荣的人。”姜慎两手垫到脑后,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到床上,“你们还不知道我爸的事情对吧?今天索性都跟你们讲了吧,当了半年兄弟,什么都不告诉你们,也挺不地道。我爸是个混子,无恶不作的那种,现在手上沾了人命,还在号子里蹲着,不知道能不能出来了。我一直都认为有这样一个爹是我的耻辱,因为在我们老家那一片,我是没有名字的,所有人见了我都这么说,这是那谁谁谁的儿子,然后像躲瘟疫一样绕着我走。我这个人,从小就倔,不管做什么,做了就做到顶好,要不然干脆就放弃。去年我爸出事以后我就想好了,我以后呢,还是自己藏起来瞎混吧,出人头地这种事不适合我,什么职业运动员,国篮队员,cba明星选手,这些身份注定是跟我没有关系的,因为我身上有一个洗不掉的污点,是不管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时间过去了多久,都会一直刻在我姓名之上的。前几年还想着离家远了就好了,这样就没人认识我了,后来又觉得这么想挺幼稚的,走得再远,自己心里这道坎过不去,不都是白搭吗。如果不是闯哥坚持想要叫醒我,不骗你们,我现在应该还在工地搬砖呢。这几个月认识你们,痛快地打了这么多场比赛,对我来说,这些经历都是偷来的,知足了。”   姜慎脸上挂着自嘲的笑把这段话轻描淡写地讲完了。   大家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好像无论说什么,在这些无法改变的现实面前都显得空洞而无力。   涂牵牵抬腕看了看时间,不得不打破这份令人压抑的安静:“对不起,我跟小野要先回趟老家,有特别紧急的事情,现在就要赶回去。我需要一个人和我轮流开车,你们谁开过长途?能不能跟我们走一趟?”   “我!”池漾站出来,“我跟你们去。”   “小天……”闻野突然回过神似的,用力抓住涂牵牵的肩膀,眼睛迫切地看着她,“是真的吗?”   ☆、第八十六章 你能带我回家吗   开夜车格外熬人,涂牵牵和池漾大概每隔一个小时就在服务站停车换人,整整八个小时的车程,凌晨五点钟的时候,天边逐渐露出一抹鱼肚白,导航终于发布了前方已到目的地的提示。   池漾一个人窝在车后厢沉沉睡着,涂牵牵没有喊醒他,追在闻野身后疾步去了住院楼。   老太太提前把病房号给过她,两人径直上了三楼,刚出电梯拐角,一眼就在楼道里找到了坐在椅子上闷头抽烟的闻国厚。   他披了一件破旧的军大衣撑着膝盖蜷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透出浓浓的憔悴,脚边零散丢了一堆烟头,俨然是熬了一夜没睡。   查房的护士从隔壁病房出来,掩着口鼻一脸厌恶地看着他:“先生,抱歉,我再跟您重复一遍,这里是禁烟区,您要抽烟的话请您去室外。”   闻国厚把烟往地上狠狠一丢:“我儿子都快没了,我抽根烟怎么了?交了那么多钱给你们,你们拿了钱不办实事,现在把人治死了!你还有脸跑过来教训我是不是?”   护士被吓得一哆嗦,抱着记录本连连后退到墙根。   闻国厚哼了一声,用鞋子把烟头碾熄,又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磕出一根烟准备重新点上。   闻野上去冷着脸夺过了他手里的烟和打火机,转身对护士弯腰说了抱歉。   “你还有脸回来!”闻国厚看清来人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推开闻野,怒目圆瞪指着他,“小天就是被你这个混账东西害的!”   闻野的嘴唇动了动,一声“爸”还没喊出来,身后的房间里忽然响起徐素棉尖锐的呼救声:“医生!医生呢!快来人啊!”   闻野好像听到了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滴滴”在叫。   他动作近乎机械地撞开门冲进去,人一到床头,看到躺在床上虚弱得奄奄一息的闻天,两条腿立马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抓住闻天的手,不停颤声说:“我回来了,小天,我回来了。”   “对不起。”闻天吃力地掀了掀眼皮,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血色,声音被氧气罩隔绝着,轻得仿佛一出口就碎,“哥。”   闻野忍了一路的眼泪顷刻间全部爆发了。他明明还有那么多话想要对他讲,此刻却好像遗失了全部本能,连怎么发声都忘了,因为疼得撕心裂肺,所以只剩下哭,也只会哭了。   徐素棉猛地反应过来,跑过来用力想要扯开他:“你给我滚啊!”   闻野跪在那里任她拳打脚踢,仍旧纹丝不动地紧紧抱住闻天不再温热的手,拼命往自己脸上贴,固执地送到嘴边一下下哈着气,直到耳边的警报声归于安静,监护仪上的曲线图一条一条变成了平直的线。   闻天的手也失去了支撑。他只是擦了一下眼泪,那只手就自己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永远地阖上了,最后的生命体征仿佛毫无保留地倾注进了最后喊他的那一声里。   喊完了,也就了无遗憾地消弭散尽。   太阳还在挣扎着从地平线升起,他却被永远留在了这个冷冰冰的清晨。   面对这场预谋已久的永别,闻野恍然发觉,前一刻还横亘在他心头的芥蒂,那些怨恨,那些没有勇气面对的抉择,甚至是那些颓靡,那些深夜里的自暴自弃,全部都变得渺小到根本不值一提。   徐素棉“嗷”的一声跌坐到地上,疯了一样把头一下下朝着床板撞上去,几个护士和刚赶来的医生上前拉住她,劝她要节哀。   徐素棉站起身,推开所有人,抬手把自己的头发抓乱,表情呆滞地原地转了一圈后才找到闻野,指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杀人凶手,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出门被车撞死!”   涂牵牵原本不想再插手的,但她实在听不下去了,提步穿过堵在门口围观的那些人,走到闻野身边想要拉他起来,带他离开。   闻野试着把身体的重量全都放到涂牵牵的掌心。他想要爬起来,另一只手也撑到床上,但是他的四肢好像都不再属于他,膝盖才刚离开地面,就又重重地跪下去。   “牵牵姐,”闻野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他无措地看着她,“我好像动不了了。”   涂牵牵偏过头去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样的闻野让她心疼得看都看不了。她不知道试了多少次才咬着牙把闻野从地上拖起来。   徐素棉整个人已经进入了理智全无的疯癫状态。她扑上来对着闻野又是拧又是掐,睚眦欲裂地瞪着他:“就是因为你,小天他饭也不吃药也不吃,天天跟我们耍,你就是个害人精啊!凭什么你能长到这么大,他才十岁就没了!你说,你是不是把他该有的一切都抢走了!你不得好死啊你!”   闻野任凭她一点点把自己推搡到了墙角,听她把所有的罪过都强加到自己身上,看着她又哭又笑,自说自话,等她折腾累了,坐到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的墙彻底安静下来,才试着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把自己身上那件羽绒服脱下来,走到床边,隔着被子轻轻盖到闻天身上。   他没有什么好反抗的,这只不过是一个平凡的母亲在痛失孩子后最真实最无助的表现。他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在踏进这间病房之前闻野仍觉得他是恨徐素棉的,恨她的刻薄,她的无情,她的冷漠,她的偏见和现实。但是此刻,那些恨意在她的疯癫里一点点崩塌溃散。   闻天的一声对不起实在太过沉重,无论这个世界先前对他如何不公,命运怎样偏心,又或者未来还有多少意想不到的苦难等他去经历,他都觉得,他应该原谅这一切,去包容更多。   他一直觉得闻天是幸福的,起码跟自己相比,他是幸福的那一个。可其实他错了,闻天背负着本不该由他来承担的包袱负重前行了太久太久。   自己不辞而别的这段时间,他该有多难过呢?闻野想都不敢想了。   闻天那天早晨问他,是不是等他长高以后,就能穿自己的衣服了。闻野记得他当时笑着告诉闻天,那时候自己会买新的给他。   现在他把这件衣服送给闻天,因为接下来的几十年他都没办法去兑现这个承诺了。   没能看着闻天健康长大,这会成为他一辈子都无从弥补的遗憾。   他忽然想起了腊月二十五那天的生日,那片星空和涂牵牵带着闻天唱给他的生日歌。   大概因为生日是假的吧,要不然许的愿望怎么会不灵了呢。   ――   按照农村习俗,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去世后要找一个亲人之外的人埋在山上,并且所有的亲人都不能在场,埋葬地点也会变成一个永远的秘密。   涂牵牵第二天上午载着闻野和池漾返程回了北衡。   也许这样很自私,不管闻野接下来准备如何处理这些家庭关系,昨天在病房发生的一切,她再也不想看到了。   所以她在闻野提出想再送闻天一程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接下来她会尽她所能把闻野和那个家里的一切都隔离开。   下午回到北衡,送池漾回家后,涂牵牵把车开到北体大门口。她看着失魂落魄地望着窗外发呆的闻野,试探性问了一句:“你要回宿舍吗?”   闻野像是被涂牵牵冷不丁的出声吓了一跳,愣愣地扭头看向她:“牵牵姐,你能带我回家吗?”   涂牵牵“啊”了一声,说不清这一刻是心酸更多,还是庆幸更多。她爽利一笑:“早说啊,我们现在就回去。”   车子重新发动之前,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界面递给闻野:“你的手机在我这里,奶奶那会儿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听。”   闻野接过来,点开了那条语音。   老太太说:“好孩子,现在你不许胡思乱想听到没有?小天这事儿怪不着你,你可千万别听了你那个妈说的那些东西,觉得这是你造成的。我也是前两天去医院刚听医生说了才知道,去年秋天的时候小天这个病就转成尿毒症了,医生当时就说最多还有半年的活头。这两口子一直瞒着村里人,谁都没说,就怕邻里八乡的这些人背后总议论。”   涂牵牵在旁边跟着听完,不放心地看着闻野:“奶奶不会骗你,真的,你不许折腾自己了。”   闻野很慢地点了点头。   ――   涂牵牵从来没有哪次对于回家这件事到了心急如焚的地步。   她把车扔在门口的甬路上,都等不及开进院子,跳下车后兴冲冲地拖起闻野的手腕一路小跑上了台阶,指着密码锁说:“自己输,我要看看你离家出走这么长时间有没有把密码忘了。”   闻野没说话,低着头流畅地在数字键盘上摁了六下,随着“滴”的一声,入户门弹开了一条缝隙。   “好了,那我原谅你了。”涂牵牵忍着笑把他推进去,“欢迎回家!但是我丑话放在前面,下次再闹离家出走,想回来可不是输个密码这么容易的。”   闻野“嗯”了声,一低眼就看到自己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鞋柜上他最常放置的地方。他甚至产生了短暂的幻觉,好像这是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他随手放上去的一样。   空气里轻盈散开的味道依然让他觉得熟悉且安心,可他明明已经一个月没有回来过了。   这段时间于他而言漫长得像是经历了一遭人间炼狱,那么多条象征着不同未来的岔路口,那么多个令他辗转反侧的抉择,也许稍有不慎,他就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可是这些能跳过吗?   答案是不能。   闻野觉得,这一个月来发生的种种全都演变成为他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成长基石,让他鲜活地去痛,去放纵,去迷茫,去犯错。   是他必须要历经的一场关于释怀的流放。   也是他给自己过去的十八年一场任性的告别仪式。   涂牵牵抓起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上了楼,穿过走廊来到他的房间门外:“你猜打开门后你会看到什么?”   闻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涂牵牵松开他,自己还特意往后退开了一点:“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   闻野抬手把门推开。   房间整洁明亮,所有的摆设全都维持着年前他离开时的样子,空气里依稀能嗅到几丝若隐若现的香氛挥发的玫瑰味。   他没有找到任何异样。   涂牵牵抬抬下巴,示意他看头顶。   然后闻野才发现房间的吸顶灯是亮着的。   “据说,家里的小狗如果走丢了,必须要留一盏灯它才能自己找回来。”涂牵牵说得格外自然,“现在你回来了,可以把灯关掉了,整整开了一个月,不知道浪费我多少度电呢,回头从你工资里扣电费啊!”   闻野忍不住低头笑了。他把灯关掉,认真地去看涂牵牵的眼睛,像是说给她听的,又像是在说给自己:“我回来了。”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你也不算走丢。”涂牵牵想了下,指着胸口心脏所在的位置说,“一直都在这里呢。”   ☆、第八十七章 差三岁,惹不起   姜慎意外的因伤退赛给球队带来了一个不小的考验。闻野第二天中午借着吃饭的时候主动找付闯坦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表示自己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付闯听完后放下筷子,想发火还要努力压着声音:“你说我怎么处分你?是通报给领导记个大过?还是直接上报给篮委会,接下来给你禁赛?”   闻野低着头没说话。   “五个人现在已经少了一个,你还准备让我带着三个人去跟安北队打?3v5比4v4听起来更有噱头是不是?”付闯一拍桌子,“你们真是我带过最能搞事的学生。”   “是不是要从b队……”闻野试探性开口,“找人来替姜慎?”   “b队你觉得谁能上首发?易辞打打后卫替补还行,”付闯皱着眉头,“姜慎的位置他顶不了,包括身体素质和技术都不合适。”   闻野沉默了。   “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这最后的二十天就把传球给我练稳定了。”付闯目光锐利地盯住他,“接下来你把球队务必给我撑住了!”   闻野点头应下:“那你心里有其他合适人选了吗?”   “纪斯昱。”付闯说,“你们那个圈子里给他喊什么小白鲨。”   闻野有些惊讶:“他不是去美国准备参加今年的nba选秀了么?”   “年前回来的,还是姜慎给我们牵的线。我已经跟他见过面了,但是他还没正式同意加入我们。”付闯顿了顿,摇摇头道,“越说越不放心,怕是其他球队也在想方设法挖他,我现在就再去找他一趟。”   他说完这句话撂下吃了一半的面起身匆匆走了,连手机都落在桌上忘记带。   闻野:“…………”   昨天上午进行的安北大学与西洲大学的淘汰赛只有周执和鹿鸣看完了现场,付闯找来视频发到群里,吃完午饭后闻野和池漾一人一个手机在篮球馆席地而坐,把比赛细节认认真真研究了一遍。   “这个什么西南之光也太逊了吧。”池漾不以为然地指着屏幕,“我还以为能打爆郭嘉予呢,居然打出个117-141?这么说来今年的四强有一半都是我们西北区的?我是该自豪呢,还是该骄傲呢?”   周执在旁边说:“西洲大学实力还是有的,下半场战术有点问题,最后一节没能救回来。郭嘉予这段时间进步不少,球风比前期稳很多。对了,他们的替补席上这次多了一个新面孔,还不知道实力怎么样。”   鹿鸣也紧跟着插话:“郭嘉予好像重点在练三分,第二节的时候出手三次三分全都中了,嚣张得很。结束比赛之后连解说都跟他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就跟野神杠上了。”   “和老对手过招应该比较安全。”闻野收起手机,起身捞过篮球,两手推出去传给池漾,“来,陪我练传球。”   “说的也没错。”池漾接过球,“上次跟安北队打得太憋屈了,尤其是你,我们得分王,这次你可给自己长点脸吧,大家都快粉不动你了。”   闻野低低地笑了,朝他勾了勾手,把球收回来:“你们也任重道远,从今晚开始,又要陪我加练了。”   “我同意了吗?”池漾有点不服气,歪着头上下打量他,“我发现你最近很嚣张啊小老弟?”   闻野“哦”了一声,淡淡地说:“那我去找易辞吧。”   “嘿,我发现你怎么越来越坏了呢?”池漾单手叉着腰,被他气笑了,“练练练!小爷奉陪到底行不行!”   ――   闻野全身心投入到了月底即将到来的四强赛赛前训练中,每天早出晚归。涂牵牵也着手开始处理休假期间积压的订单,身边的一切都默契地恢复到了年前温淡不惊的模式。   陈雪容听说涂牵牵重新开张后,主动从库房调了一半的员工来给她救急,自己也罕见地往涂牵牵这里跑了好几趟,有时候会待上一整天,有时候是把员工送来就立马折返。   堆积的订单数目实在壮观,小队伍浩浩荡荡地搬运了一周,终于把近五千单的货都打包发走了。   陈雪容这天被折腾得丢了半条命,最后指着已经席卷一空的库房对涂牵牵说:“我觉得你不如趁机清仓关门吧。”   涂牵牵没当回事,还以为她随口开了个玩笑。   “回来给我帮忙吧。”陈雪容语气软下来,有点无奈地说,“都一年半了,你不觉得你一直在瞎忙吗?因为不想停下来,所以就用这些事情漫无目的去填补自己的生活。这样没什么意义,说句难听点的,别人不敢对你说的,我觉得你继续这么盲目下去才是真正的在浪费人生,也浪费了你自己这么优质的资源。”   涂牵牵听得云里雾里,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陈雪容走过来,拖着她的手去沙发坐下:“我今年准备着手打通线下渠道,把实体店做起来。我需要你回来给我帮忙,很多地方都需要你,不止是model,服装搭配师这些基层工作。你是品牌的主理人之一,也是工作室我最信任的合作伙伴,接下来很多重要的事情我一个人就是每天二十四小时不睡觉不吃饭也做不完的。我得分配下来,主理人的职责和权力你要接住了。尤其是你的天赋,请你尊重自己,尊重老天爷的恩赐,把你对时尚的感知放到它该去的领域,然后发扬光大,好吗?我们的时尚博主美牵儿女神?”   涂牵牵愣愣地看着她,大概是连轴转这几天脑子也跟着累得有点发木,过了两分钟才“啊”了一声:“我怕自己会搞砸。”   “说实话,放在两年前来说,你还的确是有把所有事情都搞砸的能力。”陈雪容毫不客气地说,“十八九岁,二了吧唧的年纪,初生牛犊不怕虎都不够形容你的。尤其是这张嘴,得罪了不知道多少合作商。哎呦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头疼,我当初怎么找了一个除了长得好看之外一无是处的合伙人呢?”   涂牵牵面无表情地翻了她一眼,作势起身就要走。   陈雪容笑着把她拖回来,又特意加重了语气:“但是,现在的你,已经变成了更优秀的你。”   涂牵牵挑挑眉,很吃这一套:“那你倒是给我列举出来,我哪儿优秀了?”   陈雪容认真考虑了一下,开口时说的却是:“小小的个子,大大的潜力。”   涂牵牵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不就比我高六公分吗?再拿身高这个话题噎我,信不信我把我小野弟弟喊来秒杀你啊!”   一提到闻野,陈雪容突然被勾起了兴致,神秘兮兮地凑近她:“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你跟你家小狼狗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久,到底睡了没呀?体校出来的小伙子体力方面肯定不需要担心,但是有一点我特好奇,你俩的身高差到了床上会不会出现某种不和谐?”   涂牵牵被陈雪容如此露骨的问题给惊得足足半分钟没能说出话,整张脸一寸寸染成了煮熟的虾子色。明知道闻野这个时间点肯定在学校训练,她还是心虚地四周环顾了一圈:“你这个可怕的女人,我接下来不可能再让小野跟你见面了。”   陈雪容了然地一挑眉:“我好像猜到了,你俩怕不是还在原地踏步吧?朋友,这都什么年代了,同居半年毫无进展,你俩都可以原地结婚了好吗?”   “要不然呢?”涂牵牵也有点郁闷,两手一摊,“难道跟我表白这件事还需要我来教给他吗?差三岁,惹不起惹不起。”   ――   闻野手里的球刚推向池漾,立马偏头打了一个喷嚏。他拿指背蹭了蹭鼻尖,转手接过鹿鸣传来的球,在手里运了几下之后再次停球,毫不犹豫地给到池漾。   付闯在一旁欣慰地拍了拍手:“不错,现在看起来稳定多了,休息一下。”   闻野喝了几口水,放下杯子过去找付闯:“教练,纪斯昱那边怎么样了。”   付闯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等到闻野跟着皱起眉头,他忽然哈哈笑了,像个老顽童:“后天过来报道,正式加入我们。”   闻野:“…………”   “最后一周了,”付闯背着手,语气又严厉起来,视线找到池漾,定住不动了,“你们谁敢给我出岔子试试看?”   池漾无辜地眨了眨眼,投降一样两手飞快举过头顶:“那自然是不敢,不敢。”   “昨晚加练完又自己偷偷跑去吃火锅的那个人,我说的是谁谁自己心里有数。倒不是个傻的,还知道乔装打扮一下,以为戴个鸭舌帽我就认不出你了吗?”付闯哼了一声,斜睨着池漾,“我们盖帽小王子孤独指数挺高啊,深更半夜一个人吃火锅,这得满级了吧?你这么孤独你的队友知道吗?”   池漾:“…………”   “不是,闯哥你这就有点}人了,”池漾哭丧着脸,“怎么哪儿都有你啊?”   “我连你吃了几盘肉几盘菜,蘸的什么小料都能给你背出来。”付闯露出一个不怎么和善的微笑,“因为我就坐在你后面那张桌子上,从你压着帽檐鬼鬼祟祟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池漾:“…………”   “没错,是我。”池漾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恹恹地说,“赛前半个月饮食要清淡,忌辣忌刺激性食物,尤其忌暴饮暴食。您说吧,什么惩罚我都认了。”   付闯指了指篮球馆门口的方向:“出去跑圈吧,大操场,昨晚吃了几盘肉就跑几圈,用自己的良心监督自己。”   池漾任命地绕着操场跑了快要一个小时,再回来的时候头发都湿透了,眼睛亮得惊人,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喘着气,一句“我跑完了”说了半分钟才说完整。   付闯把他揪到其余三人面前,指着他说:“杀鸡儆猴,你们引以为戒。”   闻野默默地低下头,想起昨晚他结束训练回到家,涂牵牵心血来潮想吃肯德基,还美名其曰是他训练太累,给他补充能量,大半夜叫了一个全家桶,结果外卖到家后她刚吃掉一个汉堡,就说罪恶感太深,其余的那堆高热量油炸食品都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第八十八章 以后等我回来吃晚饭   姜慎缺席的第二个周一,付闯带着纪斯昱出现在篮球馆,四缺一的球队终于再次完整。   纪斯昱这个名字在高校篮球圈子里应该没有人不知道。   生于篮球世家,父亲是北衡市篮协主席,哥哥纪斯湛是cba当红明星球员,获封中国第一控卫的称号,纪斯昱很早就以超高的天赋在圈子里打出自己的一席之地,相比其他人,他本身就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属于年少成名。   池漾前一天晚上结束训练后还信誓旦旦地跟闻野他们讲,等纪斯昱来报道时他们几个老人的范儿还是要起好的,下马威必须有,否则新人自带光环入驻,他们未来就只有被打压的份了。   结果第二天池漾跟纪斯昱打过一个照面后就识趣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这位大佬气场实在太冷了,人家别说打压他们、抢他们风头了,估计人家出了学校篮球馆都不爱搭理他们的。   付闯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做自我介绍。这位大佬表情寡淡,从左到右看了看他们,开口问了句:“有人不认识我吗?”   除了鹿鸣摇头否认,其余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然后大佬就提步站到了闻野右手边,曾经姜慎的位置上,施施然跳过了自我介绍的环节。   池漾记得去年夏天刚开学时姜慎也冷,但是慎哥偶尔会对他痞痞一笑,嘴角露出两个小梨涡。闻野同样冷,但是他家野神的冷更像是装的,因为野神最喜欢跟自己过不去了,每天不拒绝自己,不呛自己几句就是不完整的一天。   纪斯昱就不一样了。   他是真的冷,冷进骨子里,连吵架都吵不起来的那种冷。跟他们一起训练时的交流几乎全靠“嗯、哦、好”三个字来撑。   其余的时候都是在打手势,或者眼神会意。   池漾本以为自己是无法忍受这种冰山型队友的,搞不好第一天就要跟人干一架,结果到了最后他莫名其妙觉得大佬有点酷?   大佬不是看不起人,拿捏样子故作矜贵,大佬是真的懒得讲话,低调得让人没脾气。   当然,纪斯昱的实力不是吹的。相比姜慎的强悍粗犷,他的打法属于细腻却不失凌厉的风格,所以姜慎的外号是“杀手”,一出场就自带煞气,纪斯昱的外号是“小白鲨”,表面看起来纯良无害,等他露出牙齿的时候你已经逃不掉了。   两种球风截然不同,各有优势,怎么融合进战术里发挥到极致才是重中之重。   纪斯昱报道的那天距离总决赛开启只剩十天,付闯为了在紧迫的倒计时中让他们五个人更好的磨合渗透,把每天的训练时间拉长为早七点至晚七点,开始进行最后的冲刺。   ――   涂牵牵把寥寥无几的库存统计好数量,店铺里的商品该下架下架,该清仓清仓,美妆店的营业逐渐步入尾声。   然后再次闲下来的涂牵牵终于有时间胡思乱想,她很快地察觉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篮球这个小妖精就快把她的小野弟弟彻底从她手里抢走了。   她跟闻野近期每天见面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还有一半是用来吃宵夜,讲过的话屈指可数,大部分是她在问,今天训练累不累,中午吃的什么,晚上想吃什么。   闻野:不累、米饭、都可以。   再加上陈雪容那天强行灌输给她的一堆歪门邪理,涂牵牵忽然陷入恐慌。   她跟闻野怕不是还没正式挑明关系,就直接跨过热恋步入平淡期了?   陈雪容当时一脸鄙夷地上下一打量她:“同居三个月就是一道分水岭,你们这都三个月的两倍还不止了。在闻野眼里,你现在搞不好已经完全失去吸引力了。对男人来说,尤其是这种年纪比你小,选择比你多的优质小狼狗,随时保持神秘感才是给感情保鲜的关键。你必须得时刻吊着他,让他对你充满探知欲。如果哪天他了解你比你自己了解自己都多,那你准备退位吧,人家把你了解完,就琢磨着去了解别的小姐姐了。”   涂牵牵现在觉得陈雪容分析得没毛病。   她在家里成天素颜杀,睡衣杀,冬天忙起来可能三天才洗一次头发,闻野现在搞不好连她每个月哪天来大姨妈都清清楚楚。   这件事怪谁?   当然是怪老太太了!不由分说地给她塞来这么一个让人无法抗拒的小狼狗弟弟跟她同居……   不对,涂牵牵模模糊糊地想起,当初同居这件事好像是她先提出来的?   涂牵牵跑到衣帽间的全身镜前看了眼自己,下一秒她就哭了。   对面这个戴着黑框近视镜、穿着粉色长耳兔睡衣、今天连脸都没洗的是个什么东西?   涂牵牵绝望地跟自己对视着,想起时间还早,闻野这些天都是加练到九点以后才回家,她今天或许还来得及挽回一下陈雪容口中那些神秘感和吸引力。   涂牵牵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当即就把自己关进洗手间,洗澡期间还顺带敲定了待会儿要化的妆和要穿的衣服。   七点一刻,涂牵牵把头发包好,边眯着眼睛按摩脸上的面霜边穿过客厅往库房隔壁的衣帽间走。   入户门就是这时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闻野一开门就看到了站在走廊里的涂牵牵,还是刚洗完澡,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的涂牵牵。   闻野压在门把上的那只手不动了,时间都跟着陷入停滞状态,硕大的客厅一时间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瞬间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涂牵牵比他愣的时间要长一点,因为她近视眼,多用了两秒钟才看清站在玄关的人是谁。   然后涂牵牵条件反射地两手捂上眼睛扯着嗓子嗷了一声。   闻野正迟疑着自己是该表现得一点都不大惊小怪继续往里走,还是干脆转身开门出去待几分钟再回来,就眼睁睁看着涂牵牵身上那块白色的浴巾自胸前倏然滑落。   闻野果断地选择了方案二,在一秒钟之内转身关门坐到台阶上。   深呼吸,深呼吸,一次又一次深呼吸。   大概半分钟后,他又隔着门听到了一声比刚刚还要尖锐很多倍的尖叫……   这一幕实在太过戏剧性,涂牵牵茫然地捡起浴巾,逃命一样冲进衣帽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心脏整个跳疯了,几乎要冲破胸腔的那种力度。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不停回荡,这下好了,别说神秘感和吸引力,闻野接下来怕是彻底对她提不起探知欲了。   关于她这个人,还有什么是人家所不知道的,她自己都说不出个一二三。   涂牵牵自暴自弃地换回自己的粉色长耳兔睡衣,架上黑框近视镜,趿拉着拖鞋把门拉开:“不用说你什么都没看到。”   闻野:“…………”   他沉默地走进客厅,氛围尴尬得空气都凝固了一样,他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好像都很奇怪。   涂牵牵看起来倒是平静,照常问他:“吃饭了吗?”   闻野点点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那就早点休息吧,晚安。”涂牵牵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淡定,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楼梯那里走了。   闻野欲言又止地往前跟了一步,感觉涂牵牵的脚步有点仓促,自己就又停下了。   涂牵牵一踏上楼梯就抚着胸口偷偷松了一口气,几乎是一步一数在往楼上爬。这段路走得实在太煎熬了,快也不是慢也不是,涂牵牵都觉得自己脚底下跟踩着钉子似的。   眼看胜利就在前方,涂牵牵忽然听到闻野在下面喊了她一声。   她心里一突突,脚步停住了。   闻野的声音听起来不太自然:“你拖鞋掉了一只。”   涂牵牵立马低头去看,发现自己右脚是光着的。她居然走了这么远都没有发现?   她转身去找那只鞋的时候闻野已经走到楼梯口,捡起了拖鞋,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把鞋放到她脚边,在她穿好鞋要继续往上走的时候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闻野的掌心温度偏高,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涂牵牵被烫到了似的,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跳顿时又乱得一塌糊涂,险些没藏住脸上的异样。   “嗯?”涂牵牵故作镇定地看着他。   “我的训练时间做了调整,接下来几天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都是七点二十到家。”闻野仍旧抓着她的手腕没放,“以后等我回来吃晚饭。”   涂牵牵慢慢地点了点头。说不清是哪里变了,是闻野变了还是自己变了,总之闻野现在给她的感觉跟以前太不一样了。   “还有,”闻野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下,“打完总决赛我有话对你说。”   涂牵牵又点了点头。   “那……”闻野的嘴角弯了弯,“去睡吧,晚安。”   涂牵牵懵懵然地回到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好像还没吃晚饭?现在刚不到八点钟,谁要睡觉了?晚什么安?   最主要的,打完总决赛有话要对她说,现在告诉她做什么?先来个预告吗?难道不知道这样很吊人胃口,搞不好会引发连续失眠的吗?   总决赛三月底才开始打,全部打完起码也要一周,涂牵牵觉得自己这些天如果找不到事情打发时间怕是会等到崩溃,如果找到事情打发时间怕是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三更合一完结篇 同学,你有女朋友了吗   三月二十八号,cuba全国总决赛正式开启,北体、安北、东宁、东林四支队伍采取单循环赛制进行冠亚季军角逐,比赛共计三轮六场,举办地点为北衡市体育馆。   总决赛第一场是北体大对阵东宁大,上午九点三十分开赛。   涂牵牵至今都没有见过闻野配合队友传球的场景,所以对于今天的比赛比往常都要更加期待。   但是第一节比赛都结束了,涂牵牵却茫然地发现场上五个人的战术似乎和前期比赛时没差,闻野依旧是他们的得分王牌,传球路线的终结者,其他四人都在积极配合他挡拆,给他做掩护,制造空位机会投篮拿分。   闻野下场休息的时候,涂牵牵犹豫着开口:“你的传球又失效了吗?”   闻野看着她明明十分担心还不敢表现得太外露的样子有点想笑。他摇了摇头:“没失效。”   涂牵牵还要继续问什么,闻野垂眸看着她的嘴唇,忽然伸出食指轻轻抵上去:“战术,保密。”   涂牵牵愣了一愣,然后翻了一个白眼给他:“哦。”   闻野语气坚定:“我们不会输的。”   涂牵牵不自在地把视线从他脸上别开,故意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又“哦”了一声。   闻野趁她歪着头没看自己这边,抬手飞快地捏了下她头上的小揪揪:“同学,待会儿想看扣篮么?”   涂牵牵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回来,有点反应不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你摸我头?”   闻野没忍住低低笑了,把手里的水杯扣上盖子塞给她:“待会儿扣篮给你看。”   涂牵牵眼看着他起身准备上场了,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警告又硬生生憋回去――   你这么嚣张很容易挨揍的知道吗?   第一节比赛结束的时候北体大这边拉开了东宁大八分,第二节东宁大了上了两个外线替补,涂牵牵见状立马转身去找易辞打听:“这两个人厉害吗?”   易辞举着两只胳膊上下扭了扭肩膀:“在我这里,谁都没有我偶像的三分雨厉害。”   涂牵牵:“…………”   “问错人了,”涂牵牵露出一个假笑,“打扰了。”   第二节一开场,鹿鸣电光火石间就抢断了对方控卫手里的球,一记不看人传球精准地从身前把球传给池漾。   攻守转换,北体大这边迅速提步攻占对方后场。闻野跟池漾碰了一下眼神,绕开防守人空切至篮下。池漾看准时机跳起来把球高高抛向篮筐,闻野同时急停跳起腾空接球,两人完美配合来了一记漂亮的空接,拿下第二节第一个两分。   想起闻野上场前的那句“待会儿扣篮给你看”,涂牵牵心跳乱了几下,觉得脸上有点发烧。   闻野上篮成功,落地后立马提步往自家后场跑,中途碰上池漾,两人互一对视,默契地跳起来笑着撞向对方肩膀,还打了一个涂牵牵没来得及看清的手势。   涂牵牵的心脏就在这时涌上来一种强烈的想哭的感觉。   她终于在闻野身上看到了这个年纪该有的一种棱角分明的特质,偶尔会不着调,也会和其他的男孩子一样爱耍酷,会想要出风头去招惹其他人的注意,成为大家眼中的焦点,但是一切都幼稚得刚刚好。   他不再那么压抑,不再处处懂事得仿佛天生就该如此。涂牵牵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而她能做的,就是无条件迁就着他的全部。她意气风发的少年,终于找到了迷失的自己。   接下来的实时赛况在涂牵牵这里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她能感觉到场上的几个大男孩都在享受比赛,这样的氛围在场下看来说不出的和谐流畅。尤其闻野的状态变化最为明显,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单单是为了结果在战斗,把每一个球都看得过分沉重紧绷,更多的还是以热爱为基础不辜负自己,不辜负队友和梦想。   十一点四十七分,这场比赛被北体大以108-93的比分顺利拿下,打响总决赛第一枪。   ――   三月二十九号上午,安北大对阵东林大,郭嘉予的出场一如既往高调张扬。东林大与东宁大同属东北区,在分区赛上险胜东宁大,两队水平不相上下。这场球郭嘉予甚至故意打出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像是一种对北体大变相的挑衅,他随便打打也能拿下这场比赛。   中场休息时,郭嘉予和一众队员勾肩搭背去洗手间,中途路过北体大休息区,郭嘉予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朝闻野吹了一声调笑意味的口哨。   坐在闻野隔壁两个位置的池漾不动声色地伸出一条腿,郭嘉予还在专注地用眼神招惹闻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小腿一下子撞上去,整个人险些就趔趄着扑下去来个豪华版“狗啃泥”。   跟在郭嘉予后面的那个一脸凶相的寸头男生及时抓住他肩膀把他捞回来,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捏紧拳头就要去揍池漾。   闻野迅速起身拿手肘把那人的胳膊重重挡开,眼神冷厉地跟他对视上。空气里似乎瞬间崩开浓郁的硝烟味,火星一点即燃。   安北队的教练原本走在最前面,见状立马拨开围观人群过来打圆场,费了好大劲才好声好气地把寸头男生和郭嘉予给拖走。   付闯抱着胳膊不屑地哼笑一声,全程都在淡定围观,动都没动一下:“让个学生踩到自己头上耀武扬威,还不够丢脸的。”   池漾闻言立马附和:“就是,换作我们闯哥,别说亲自上场拉架了,您就坐那清清嗓子,我们就没人敢不听的。”   付闯满意地笑了。   涂牵牵:“…………”她觉得这帮人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寸头叫阿谅,目前在替补席,很会对人犯规。”从早晨出门到现在快要两个小时始终未发一言的大佬纪斯昱忽然淡淡地开口,并且罕见地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然后从涂牵牵开始,一排人分别从右侧和左侧保持同样的姿势扭头看向坐在中间的发声人。   纪斯昱被大家这样直勾勾盯着有点不舒服,微微皱起眉:“有事?”   池漾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你继续,知道内情就请多说几句,不知道内情随便说点其他的也好。”   纪斯昱:“说完了。”   池漾差点被这个回答噎死,不甘心地追问:“例如,他一般都怎么犯规的?”   纪斯昱的视线向下,扫了一眼他的某个关键部位,格外平静地挤出两个字:“踩裆。”   “我靠!”池漾大惊失色,差点没当场跳起来,“惹不起惹不起,如果他是个记仇的,回头我们打安北队的时候他死盯我怎么办?我母胎solo,长这么大连个女朋友都没交过呢!他飞我一脚我不直接废了吗?”   纪斯昱听完嘴角抽了抽,拿大拇指朝坐在自己另一边的闻野指了一下:“他的目标在这里。”   池漾于是立马瞪着眼睛去看闻野……的某关键部位。   闻野:“…………”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涂牵牵的眼睛,给了池漾一个严重的眼神警告。   涂牵牵下一秒就自己把闻野的手扒拉下来:“你捂我眼睛做什么,我耳朵又不聋。”   闻野:“…………”他其实在这之前一直都没想通,涂牵牵掉浴巾的那天晚上,她为什么要去自己捂自己的眼睛,现在他好像懂了,人在情急之下做出错误的条件反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下连纪斯昱都跟着轻笑了声:“锁喉。”   池漾反应了足足一分钟才理解了大佬上面两个字是在继续寸头男生的犯规习惯。他抱紧胳膊应景地打了个寒颤:“踩……踩裆,锁喉,安北队这是找了一个魔鬼吗?”   找了一个魔鬼的安北队下半场再也没有收敛,似乎是把对北体大的怒火转移到了东林大身上,第三节比赛一开始就打得格外硬气,侵略性满点,把东林大打得再无反超的余地,最后以111-96的比分杀死比赛。   三月三十号和三十一号是休赛日。   四月一号,北体大对阵东林大,稳扎稳打拿下第二场比赛,晋级总决赛的冠军争夺赛。   四月二号,安北队步步紧逼,拿下另外一个冠军争夺赛名额。   四月三号,东北区两支队伍激烈角逐cuba全国总决赛季军,最终东林大以五分之差败给东宁大。   最后一场比赛安排在四月四号上午九点半开始。   涂牵牵觉得这些天过得简直快到不可思议,她还没想好鼓励的说辞,闻野他们已经在做赛前热身,准备投身最后一场生死搏斗。   名气与实力成正比,早在cuba开赛初期,这两支黑马队伍就一跃成为大家心中总冠军的备选,令其他队伍闻风丧胆,两边呼声一直不相上下,今天的观众区也是座无虚席,大家亲切地形容这场比赛简直就是“神仙打架”。   姜慎是踩着点出现在观众席下的休息区的。   付闯一见他就冷哼一声,堵着气把脸别开了。   姜慎单腿跳着坐到他隔壁的位置上,笑悠悠地凑上去:“教练好。”   付闯斜他一眼:“你来干嘛的?过来看人家拿冠军的?我用不用去找个麦克风采访一下你,坐在这里以观众的视角看自己的队友比赛,心里美不美?”   “美。”姜慎两手垫到脑后,懒洋洋靠到椅背上,“他们赢了,那是我兄弟赢了,我当然跟着骄傲。”   付闯不吃他这一套,用力一指场上:“那要是他们输了呢?”   姜慎摆摆手:“那不可能,要打赌吗闯哥?我赌他们一定赢,用我全部身家下注。”   “我脑子进大米饭了我跟你赌我自己的队伍输!”付闯被他气笑了,语气缓和下来,“待会儿给你看个厉害的战术。”   姜慎挑了挑眉:“听说野神的传球练好了?”   付闯看着他叹了口气:“本来四号位是给你准备的。”   姜慎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坐在付闯另一边的涂牵牵紧张地攥着手指,目不转睛看向场上。   裁判执行跳球,池漾不负众望,完美展现出自己的弹跳优势,替北体大争取到了一四节的开场球权。   鹿鸣持球跑向对方后场,过中线时把球传给了池漾,自己立马跑去底角给纪斯昱挡拆。池漾绕弧顶跑动,手递手把球给了周执,这时纪斯昱借鹿鸣的掩护空切到了篮下,周执果断把球传给他,纪斯昱跳起来一记背身扣篮收了第一个两分入账。   涂牵牵没心情去关注其他人,她只看到闻野又被郭嘉予缠住了。   眼看第一节比赛的时间走完了一半,闻野还一次球都没有摸到过,涂牵牵实在按耐不住了,扭头去问付闯:“教练,你们这次还要打一换一吗?”   付闯摇了摇头,一脸讳莫如深:“战术,保密。”   涂牵牵:“…………”   姜慎猫腰越过付闯,低声对她说:“野神在养精蓄锐,别急。”   养精蓄锐的闻野平静地抬起头跟面前的郭嘉予对视。   “你又被架空了吗?”郭嘉予轻蔑一笑,“这次可是全国总决赛,得分不上双,你甘心么?”   闻野没说话。   “我真的很好奇,”郭嘉予做出一个费解的表情,“不会传球的篮球运动员究竟算不算是篮球运动员呢?”   闻野没有理睬他的故意激怒,淡淡地问:“你还敢接球吗?”   郭嘉予摇摇头:“不敢,怕被你抢断。”   闻野:“哦。”   “你总是这么逆来顺受,我对你的兴趣都快被磨掉了。”郭嘉予有点遗憾地皱着眉,“我只需要换你一节,接下来我们稳赢,你信吗?”   闻野瞥了眼替补席上叫阿谅的板寸男生:“你觉得是就是吧。”   第一节比赛结束的时候,北体大与安北队的比分暂停在25-23。   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大家回到休息区短暂调整。闻野坐在涂牵牵旁边喝了一点水,神色始终波澜不惊。   涂牵牵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摸了摸他的头发,把所有的疑惑都咽回肚子:“没事啊,待会儿继续加油。”   闻野扭头看向她,忽然问:“你还记得吗,待会儿打完比赛我有话要对你讲。”   涂牵牵暗自腹诽,我不止记得,我还清清楚楚无比煎熬地记得,我昨晚几乎记了整整一宿都没睡觉。   闻野见她不说话,就一瞬不眨地盯着她,执着得让她完全没脾气,只能点了点头。   闻野像是满意了,又抬手捏了捏她脑袋上的小揪揪,然后朝她歪了歪头:“想看我传球吗?”   涂牵牵恍悟,瞪着眼睛小声说:“第一节你们故意的!”   闻野笑笑没说话,把水杯给她,跟池漾他们起身上场准备迎战本场第二节比赛。   出乎所有人意料,郭嘉予没有上场,安北队换上了阿谅。   第二节的开场球权是安北队的。   对面三号强突内线上篮成功,将两队比分拉平,球权来到北体大这边。   鹿鸣带球冲进对方后场,首先把球给了位于弧顶的闻野,阿谅压低身体重心挡住了闻野的继续进攻。   闻野想过阿谅其实不难。他背后运球往回撤了一步,再把球带回体前后做了一个大幅度变向运球晃了阿谅一招,在他朝左路扑空后带着球走右路大步冲向内线。   阿谅在转身补防的瞬间不按套路出牌地用右腿在闻野前方快速滑地扫开一个半圆,俗称“扫堂腿”。   涂牵牵看清这一幕后紧张得心跳都跟着骤停了,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幸好闻野反应敏捷,只是跟着歪了歪身子,往旁边跌出去一步及时稳住重心,借队友的掩护压进对方内线,投篮拿回一个两分。   丝毫没有夸大其词,闻野如果真的有被他绊倒,按照当时的奔跑状态来看,轻则崴脚,重则当场骨折。   涂牵牵气炸了,太阳穴跟着突突直跳:“这种情况裁判都不吹他吗?”   付闯摇了摇头,脸色也凝重下来:“这种情况很难分辨是有意无意,这家伙看上去是个老油条了。”   “先下手为强吧。”姜慎沉默了一下,“对方好像就是冲着伤人去的。”   在阿谅第二次出现肘击闻野头部的动作后,付闯使用了一次暂停。   五人下场集合,因为时间有限,付闯看着闻野,没有拐弯抹角:“之前在那个俱乐部打了那么多场比赛,别的不说,小动作总学了几个吧?”   闻野抿着嘴没说话。   池漾举手:“学了学了,学得可好了,我有脑ct为证。”   闻野:“…………”   付闯压低声音:“想办法让他下场,是他不仁不义在先,心里不用有压力,这种人留在场上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闻野点了点头。   比赛继续,闻野一边配合队友走战术,一边堤防阿谅的偷袭,同时还要寻找机会“报仇”。想要把小动作玩得既能达到自己目的,又能逃过裁判的眼睛,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七分四十秒的时候,闻野故意松懈了对阿谅的防守,他接过队友传来的球原地跳投了一个三分。   就在他起跳后,闻野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身,同时把自己的脚朝他的起跳点附近移动过去。阿谅毫无防备,落地时一脚踩到闻野的鞋子上,重心发生偏移,当即就一个后仰直挺挺摔到地上,抱着左脚脚踝痛苦地滚了两圈。   裁判示意比赛暂停,队医上场检查了阿谅的脚踝,扭伤程度已经无法继续比赛。   阿谅被搀扶下场时脸色铁青,恶狠狠地剜了闻野一眼,连站在旁边的池漾都被他的眼神给吓了一跳,在闻野耳边悄悄说:“这货真的是个狠人,你刚刚是为民除害了,千万不要有压力,想想你当初给我下巴那一肘,就跟当时一样的想法好了。”   闻野总觉得池漾还在耿耿于怀自己对他的误上,或许还会耿耿于怀很多年。   这个插曲在三名裁判的共同商议下给了闻野一次侵人犯规。   看着阿谅重新回到替补席上,郭嘉予重新上场,涂牵牵用力松了一口气。   相比解除了这样一颗不定时炸弹,被记一次犯规可以说是完全不痛不痒,超值交换。   比赛继续,郭嘉予重新回到场上持球进攻,面对闻野的防守。他运着球冷笑了声:“你又带给我惊喜了。”   这句话说完,他后撤步仰头,出手一个三分命中,有些得意地朝闻野耸了耸肩:“既然如此,那就不玩虚的了。”   闻野扭头看向自家内场,跟几位队友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开始走新战术了。   鹿鸣在底线发球,周执接球跑过中线,把球传给弧顶左侧的闻野。郭嘉予勾唇一笑,一幅胜券在握的样子,结果他的身体重心才刚压低,闻野已经转手把球给到了内线的池漾,动作流畅果决。   郭嘉予完全懵了,像是青天白日被雷劈了一道。在一秒钟之前,他还没有想过闻野居然已经可以传球了。关于他是闻野的天敌这个说法,不仅圈子里的人都津津乐道,就连他自己也一直深信不疑,他从心底里已经认定了这样一个结果,闻野不可能突破他的防守。   但是过程早已无声无息地发生了转变。   池漾带着球背身单打往篮下进攻吸引对面的防守火力,纪斯昱在底角做好接球准备后池漾果断把球出手,传给纪斯昱,纪斯昱原地跳起,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投篮时,他又把球重新传回给三分线外的闻野。   闻野接过球后毫不犹豫直接出手一个三分,不仅是给了郭嘉予一个回应球,而且是面对郭嘉予的防守,让他眼睁睁看着,却完全来不及做出干扰。   闻野和郭嘉予的对位本身就是这场比赛的一个焦点所在,观众席上顿时炸开一片,全场爆燃。   涂牵牵激动地跳起来,指着场上不停对付闯重复:“他传球了,他传球了!”   付闯无奈地朝下压手,示意她淡定,自己脸上那些欣慰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我大概猜出来了。”旁边的姜慎若有所思道,“画圆战术。”   付闯意外地看着他:“你小子,可以啊。”   北体大与安北队真正的战役像是在闻野这一个三分里正式打响了,而前面一节半只是小打小闹的铺垫。   郭嘉予接下来的防守明显变得力不从心。他的死亡缠绕的确可以把人锁死在原地进退两难,硬生生把进攻时间消耗掉,但是面对传球杀伤力就自动削弱了一大半,他即便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没办法彻底切断对手的传球意图。虽然他的抢断能力一流,但是闻野的假动作同样令人应接不暇,无非就是把原来突破用的假动作转移到传球上来,于他而言毫无压力。   第二节比赛结束的时候北体大赶超了对面十六分,虽然从客观角度来说,这个分数根本不能代表什么,上半场遥遥领先,下半场被赶超再打爆的情况实在属于家常便饭。但是对闻野他们而言,这十六分无疑是最直白的鼓舞,因为这是闻野第一次在大型赛场上传球,也是他们五个人第一次正式把画圆战术应用到真正的比赛中。   中场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涂牵牵兴奋得连怎么夸人都忘了,就一个劲儿趴在椅子上朝闻野笑了又笑,好像全世界代表赞美的词汇此刻都不足矣表达闻野在她心里的优秀,说什么都显得词不达意。   闻野喝光了那杯水,拿毛巾慢慢地擦着汗,忽然喊了她一声:“牵牵姐,如果我们待会儿拿下冠军,你有什么奖励要给我吗?”   “想要什么你随便说。”涂牵牵不假思索,“你要星星我都去给你摘过来。”   闻野立马笑出了唇线下的那颗小虎牙。   “如果你们赢了,”涂牵牵对他的小虎牙从来没有抵御力,她大脑一热,心里刚冒头的那个想法还未成熟就脱口而出,“我也有话要对你讲。”   闻野带着疑问“嗯”了声。   “如果打输了还讲不讲就看我当时的心情了。”涂牵牵又卖着关子补充了一句。   “不会输。”闻野说完,想了想,朝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涂牵牵愣愣地看着他送到自己面前的那根小拇指,脑海里一下子涌上来很多个碎片一样的画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专属他们之间这个独特的仪式。   涂牵牵努力地从回忆里检索着,然后找到了答案。   是在她第一次带闻野拍完写真后,他们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她跟闻野说,她允许他再嚣张一点,说到做到。闻野听完后就对她伸出小拇指,完成了这个当时她觉得幼稚极了的举动。   后面呢,后面还有很多很多次,多得她都数不清了。   闻野见她盯着自己的手像在走神,又把小拇指送去她眼前晃了晃,轻轻喊了她一声。   “我再也不相信这些了。”涂牵牵脸上的笑意全都消失了,“因为你说话不算数,拉钩了你也做不到。”   闻野愣愣地看着她,满脸茫然。   “你不记得了吗?”涂牵牵没什么好气地说,“第一次去暴雪俱乐部的时候,你跟我拉钩,你说就那一次,你保证,结果你后来又去了,不仅去了,我跟你说话你还不理我。”   闻野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涂牵牵说的是事实后,没忍住低头笑了,然后二话没说抓住她一只手,强行勾住她的小拇指:“我现在重新跟你保证,接下来再也不会不理你,你不理我我也不会不理你。未来打球的时候,身上一定穿着这身球衣。”   涂牵牵主动伸过大拇指跟他盖了戳。   闻野顿时又笑了:“牵牵姐,你真的很好哄。”   涂牵牵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刚刚那句话是从闻野嘴里说出来的。   闻野低下头,把她和自己拉完勾的那只手整个扣进自己掌心轻轻包裹住:“牵牵姐,其实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跟你说了,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很好看。”   涂牵牵原本就没从他的上上句话以及他不找招呼的牵手里回过神,听到这句话呆的更彻底了。   “我要上场了。”闻野抬手捏捏她头顶的小揪揪,“这个发型也很可爱,希望以后我每次上场比赛前都可以捏到它。”   涂牵牵都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她的整张脸已经爆红了,眼神很呆滞,表情很木讷,整个人看上去……就很傻。   她也是在这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关于打完比赛有话对他讲这件事,她必须要先闻野一步开口。   否则……否则……她怕场面会彻底失去自己的控制,变成闻野的主场。   这像话吗?太不像话了!!!   下半场,场上的情形越发明朗起来。   北体大五个人乍看上去并没有固定的移动路线,而在让对手完全摸不到进攻规律的同时,他们的每次移动都在遵循画圆战术的原则根据场上即时形势伺机而动,步步为营。通过一条基本路线来跑位,扩大攻击面,增加攻击点,主动造成与对手在时间与空间上的差异,把防守难度完美转移给了安北队。在对面猝不及防的同时,并入另外一条变化路线实施进攻,逐渐掌握场上的主动权,由内及外地一点点把安北队击溃,进攻节奏越到比赛尾声,越是崩得一塌糊涂。   在这个战术里,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两条路线的发起点,但无论持球者是谁,发球点在哪里,球一旦出手就会开始按照战术原则临场衍生出的路线不断循环画圆,持球者如果在两秒钟之内没有找到合理的进攻机会就必须出手,把球传给队友,进行下一轮画圆,创造新的攻击机会。他们每个人都是彼此独立的,可以将自己的个性发挥到极致,他们五个人又是相融的,衔接有序,默契地拼凑成了这些圆弧上的关键点,缺一不可。两条路线看上去让人眼花缭乱,同时又行云流水,说不出的流畅漂亮。   因为罕见,闻野的传球着实令人惊艳。   他每次把球传出去,涂牵牵都跟着一阵心如擂鼓,那是一种让她开心得想要尖叫的冲动,浑身血液都是沸腾的,烧得她脑袋涨涨的,心口热得发烫。   这场比赛被北体大以127-103收入囊中,加冕本届cuba全国总决赛冠军,闻野以个人得分总数和场均得分双第一成为本届比赛当仁不让的mvp。   在闻野离开赛场,穿过大片大片的闪光灯和掌声目不斜视朝涂牵牵走来时,她想都没想就扔下怀里抱着的水杯迎面冲上去,然后一跃而起,整个人奋力跳到他身上,两只胳膊挂上他脖子,趴着他的肩膀又哭又笑:“你真的好棒啊。”   站在几米外的付闯重重地清了下喉咙,指着出口通道的方向:“国家队教练在楼上会议室等你们,十分钟后准时在篮球馆门口集合。”   闻野点了点头,等涂牵牵抱够了,主动从自己身上滑下来,才低头去看她的眼睛:“牵牵姐,我……”   “你什么你,”涂牵牵踮起脚飞快地用手捂住他的嘴,“我要先说。”   闻野眨了眨眼,安静地看着她闹。   因为身高差距悬殊,涂牵牵吃力地仰着头,一只手继续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不得不拽住他的胳膊帮自己站稳:“同学,你有女朋友了吗?”   闻野小幅度摇了摇头。   涂牵牵扣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顺势滑下去,抓住他被汗液浸得有些发凉的手:“那我现在宣布,你有了。”   闻野拿开她扣住自己半张脸的手,无声地弯起嘴角。   “笑什么?”涂牵牵还挺理直气壮,“你有意见吗?”   “有。”闻野嘴里这么说着,被她胡乱抓住的那只手却换成了跟她十指相扣,“台词被你抢了,我有意见。”   “有意见给我忍着。”涂牵牵表情有点凶,“比我小就要听我的。”   “其他的都听你的,但是现在不想忍了。”闻野慢慢敛了笑,眸光变得有点深,“还剩八分钟。”   他说完这句话后突然弯下腰,一触即离地啄了啄她的嘴角,凑去她耳边低声说:“想亲你。”   涂牵牵觉得她既然找回了主场就应该强势到底,主动踮起脚一口咬上去才符合设定。但是闻野没再给她反攻的机会,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低下头不得章法地吻了下来。   有的人表白用情书,有的人表白用情歌,偏偏前面两者闻野都不擅长。   如果涂牵牵某天心血来潮觉得自己欠了她一个像样的表白,闻野心想,那时候就给她念情诗好了。   在我这贫瘠的土地上   你是最后的玫瑰   ――巴勃罗・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全文完――   ☆、第八十九章 待会儿扣篮给你看   三月二十八号,cuba全国总决赛正式开启,北体、安北、东宁、东林四支队伍采取单循环赛制进行冠亚季军角逐,比赛共计三轮六场,举办地点为北衡市体育馆。   总决赛第一场是北体大对阵东宁大,上午九点三十分开赛。   涂牵牵至今都没有见过闻野配合队友传球的场景,所以对于今天的比赛比往常都要更加期待。   但是第一节比赛都结束了,涂牵牵却茫然地发现场上五个人的战术似乎和前期比赛时没差,闻野依旧是他们的得分王牌,传球路线的终结者,其他四人都在积极配合他挡拆,给他做掩护,制造空位机会投篮拿分。   闻野下场休息的时候,涂牵牵犹豫着开口:“你的传球又失效了吗?”   闻野看着她明明十分担心还不敢表现得太外露的样子有点想笑。他摇了摇头:“没失效。”   涂牵牵还要继续问什么,闻野垂眸看着她的嘴唇,忽然伸出食指轻轻抵上去:“战术,保密。”   涂牵牵愣了一愣,然后翻了一个白眼给他:“哦。”   闻野语气坚定:“我们不会输的。”   涂牵牵不自在地把视线从他脸上别开,故意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又“哦”了一声。   闻野趁她歪着头没看自己这边,抬手飞快地捏了下她头上的小揪揪:“同学,待会儿想看扣篮么?”   涂牵牵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回来,完全反应不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你摸我头?”   闻野没忍住低低笑了,把手里的水杯扣上盖子塞给她:“待会儿扣篮给你看。”   涂牵牵眼看着他起身准备上场了,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警告又硬生生憋回去――   你这么嚣张很容易挨揍的知道吗?   ――   第一节比赛结束的时候北体大这边拉开了东宁大八分,第二节东宁大上了两个外线替补,涂牵牵见状立马转身去找易辞打听:“这两个人厉害吗?”   易辞举着两只胳膊上下扭了扭肩膀:“在我这里,谁都没有我偶像的三分雨厉害。”   涂牵牵:“…………”   “问错人了,”涂牵牵露出一个假笑,“打扰了。”   第二节一开场,鹿鸣电光火石间就抢断了对方控卫手里的球,一记不看人传球精准地从身前把球传给池漾。   攻守转换,北体大这边迅速跑位攻占对方后场。闻野跟池漾碰了一下眼神,绕开防守人空切至篮下。池漾看准时机跳起来把球高高抛向篮筐,闻野同时急停跳起腾空接球,两人完美配合来了一个漂亮的空接,拿下第二节第一个两分。   想起闻野上场前的那句“待会儿扣篮给你看”,涂牵牵心跳乱了几下,觉得脸上有点发烧。明明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但是不知怎的,涂牵牵仍旧觉得这个扣篮未免还是来的过分招摇。   心脏被一击即中是什么感觉?就在闻野利落地把球扣进篮筐的瞬间,涂牵牵觉得自己有了回答这个问题的能力。   闻野上篮成功,落地后立马提步往自家后场跑,中途碰上池漾,两人互一对视,默契地跳起来笑着撞向对方肩膀,还打了一个涂牵牵没来得及看清的手势。   涂牵牵的心脏就在这时涌上来一种强烈的想哭的感觉。   她终于在闻野身上看到了这个年纪该有的一种棱角分明的特质,偶尔会不着调,也会和其他的男孩子一样爱耍酷,会想要出风头去招惹其他人的注意,希望成为大家眼中的焦点。   但是一切都幼稚得刚刚好。   他不再那么压抑,不再处处懂事得仿佛天生就该如此。涂牵牵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而她能做的,就是无条件迁就着他的全部。   她意气风发的那个少年,终于找到了迷失的自己。   接下来的实时赛况在涂牵牵这里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她能感觉到场上的几个大男孩都在享受比赛,这样的氛围在场下看来说不出的和谐流畅。尤其闻野的状态转变最为明显,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单单是为了结果在战斗,把每一个球都看得过分沉重紧绷,更多的还是以热爱为基础不辜负自己,不辜负队友和梦想。   十一点四十七分,这场比赛被北体大以108-93的比分顺利拿下,打响总决赛第一枪。   ――   三月二十九号上午,安北大对阵东林大,郭嘉予的出场一如既往高调张扬。东林大与东宁大同属东北区,在分区赛上险胜东宁大,两队水平不相上下。这场球郭嘉予甚至故意打出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像是一种对北体大变相的挑衅,他随便打打也能拿下最终胜利。   中场休息时,郭嘉予和一众队员勾肩搭背去洗手间,中途路过北体大休息区,郭嘉予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朝闻野吹了一声旋律让人格外不舒服的口哨。   坐在闻野隔壁两个位置的池漾不动声色地伸出一条腿,郭嘉予还在专注地用眼神招惹闻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小腿一下子兜上去,整个人险些就趔趄着扑到地上来个豪华版“狗啃泥”。   跟在郭嘉予后面那个一脸凶相的板寸男生及时抓住他肩膀把他捞回来,左右活动了一下脖子,捏紧拳头就要去揍池漾。   闻野迅速起身拿手肘把那人的胳膊重重挡开,眼神冷厉地跟他对视上。空气里似乎瞬间崩开浓郁的硝烟味,火星一点即燃。   安北队的教练原本走在最前面,见状立马拨开围观人群过来打圆场,费了好大劲才好声好气地把板寸男生和郭嘉予给拖走。   付闯抱着胳膊不屑地哼笑一声,全程都在淡定围观,动都没动一下:“让个学生踩到自己头上耀武扬威,还不够丢脸的。”   池漾闻言立马附和:“就是,换作我们闯哥,别说亲自上场拉架了,您就坐那清清嗓子,我们都没人敢不听的。”   付闯满意地笑了。   涂牵牵:“…………”她觉得这帮人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板寸叫阿谅,目前在替补席,很会对人犯规。”从早晨出门到现在快要两个小时始终未发一言的大佬纪斯昱忽然淡淡地开口,并且罕见地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然后从涂牵牵开始,一排人分别从右侧和左侧保持同样的姿势扭头看向坐在中间的发声人。   纪斯昱被大家这样直勾勾盯着有点不舒服,微微皱起眉:“有事?”   池漾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你继续,知道内情就请多说几句,不知道内情随便说点其他的也好。”   纪斯昱:“说完了。”   池漾差点被这个回答噎死,不甘心地追问道:“例如,他一般都怎么犯规的?”   纪斯昱的视线向下,扫了一眼他的某个关键部位,格外平静地挤出两个字:“踩裆。”   “我靠!”池漾大惊失色,差点没当场跳起来,“惹不起惹不起,如果他是个记仇的,回头我们打安北队的时候他死盯我怎么办?我母胎solo,长这么大连个女朋友都没交过呢!他飞我一脚我不直接废了吗?”   纪斯昱听完嘴角抽了抽,拿大拇指朝坐在自己另一边的闻野指了一下:“他的目标在这里。”   池漾于是立马瞪着眼睛去看闻野……的某关键部位。   闻野:“…………”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涂牵牵的眼睛,给了池漾一个严重的眼神警告。   涂牵牵下一秒就自己把闻野的手扒拉下来:“你捂我眼睛做什么,我耳朵又不聋。”   闻野:“…………”他其实在这之前一直都没想通,涂牵牵掉浴巾的那天晚上,她为什么要去自己捂自己的眼睛,现在他好像懂了,人在情急之下做出错误的条件反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下连纪斯昱都跟着轻笑了声:“锁喉。”   池漾反应了足足一分钟才理解过来大佬上面两个字是在继续提醒他们板寸男生的犯规习惯。他抱紧胳膊应景地打了个寒颤:“踩……踩裆,锁喉,安北队这是找了一个魔鬼吗?”   纪斯昱耸了耸肩,对此表示默认。   找了一个魔鬼的安北队下半场再也没有收敛,似乎是把对北体大的怒火转移到了东林大这边,第三节比赛一开始就打得格外硬气,侵略性满点,把东林大压得再无反超的余地,最后以111-96的比分杀死比赛。   三月三十号和三十一号是休赛日。   四月一号,北体大对阵东林大,稳扎稳打拿下第二场比赛,晋级总决赛的冠军争夺赛。   四月二号,安北队步步紧逼,拿下另外一个冠军争夺赛名额。   四月三号,东北区两支队伍激烈角逐cuba全国总决赛季军,最终东林大以五分之差败给东宁大。   最后的冠军争夺赛被安排在四月四号上午九点半开始。   战火一触即燃。   ☆、第九十章 想看我传球吗   涂牵牵觉得这些天过得简直快到不可思议,她还没想好鼓励的说辞,闻野他们已经在做赛前热身,准备投身最后一场生死搏斗。   名气与实力成正比,早在cuba开赛初期,这两支黑马队伍就一跃成为大家心中总冠军的备选,令其他队伍闻风丧胆,两边呼声一直不相上下,今天的观众区也是座无虚席,大家亲切地形容这场比赛简直就是“神仙打架”。   姜慎是踩着点出现在观众席下面的休息区的。   付闯一见他就冷哼一声,怄着气把脸别开了。   姜慎单腿跳着坐到他隔壁的位置上,笑悠悠地凑上去:“教练好。”   付闯斜他一眼:“你来干嘛的?过来看人家拿冠军的?我用不用去找个麦克风采访一下你,坐在这里以观众的视角看自己的队友比赛,心里美不美?”   “美。”姜慎两手垫到脑后,懒洋洋靠到椅背上,“他们赢了,那是我兄弟赢了,我当然跟着骄傲。”   付闯不吃他这一套,用力一指场上:“那要是他们输了呢?”   姜慎摆摆手:“那不可能,要打赌吗闯哥?我赌他们一定赢,用我全部身家下注。”   “我脑子进大米饭了我跟你赌我自己的队伍输!”付闯被他气笑了,态度缓和下来,“待会儿给你看个厉害的战术。”   姜慎挑了挑眉:“听说野神的传球练好了?”   付闯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本来四号位是给你准备的。”   姜慎无所谓地笑了笑,就此给这个话题画上了一个仓促的句号。   坐在付闯另一边的涂牵牵紧张地攥着手指,目不转睛看向场上。   裁判执行跳球,池漾不负众望,完美展现出自己的弹跳优势,替北体大争取到了一四节的开场球权。   鹿鸣持球跑向对方后场,过中线时把球传给池漾,自己立马跑去底角给纪斯昱挡拆。池漾绕弧顶跑动,手递手把球给了周执,这时纪斯昱借鹿鸣的掩护空切到了篮下,周执果断把球传给他,纪斯昱跳起来一记背身扣篮收了第一个两分入账。   涂牵牵没心情去关注其他人,她只看到闻野又被郭嘉予缠住了。   眼看第一节比赛的时间迅速走完了一半,闻野还一次球都没有摸到过,涂牵牵实在按耐不住了,扭头去问付闯:“教练,你们这次还要打一换一吗?”   付闯摇了摇头,一脸讳莫如深:“战术,保密。”   涂牵牵:“…………”   姜慎猫腰越过付闯,低声对她说:“野神在养精蓄锐,别急。”   ――   养精蓄锐的闻野平静地抬起头跟面前的郭嘉予对视。   “你又被架空了吗?”郭嘉予得逞地勾起一边嘴角,“这次可是全国总决赛,得分不上双,你甘心么?”   闻野没说话。   “我真的很好奇,”郭嘉予做出一个费解的表情,“不会传球的篮球运动员究竟算不算是篮球运动员呢?”   闻野没有理睬他的故意激怒,淡淡地反问:“你还敢接球吗?”   郭嘉予摇摇头:“不敢,怕被你抢断。”   闻野:“哦。”   “你总是这么逆来顺受,我对你的兴趣都快被磨掉了。”郭嘉予有点遗憾地皱着眉,“我只需要换你一节,接下来我们稳赢,你信吗?”   闻野瞥了眼替补席上叫阿谅的板寸男生:“你觉得是就是吧。”   第一节比赛结束的时候,北体大与安北队的比分暂停在25-23。   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大家下场短暂调整状态。闻野坐在涂牵牵旁边喝了一点水,神色始终波澜不惊,看不出情绪。   涂牵牵摸了摸他的头发,有点心疼地皱着眉:“没事啊,待会儿继续加油。”   闻野扭头看向她,忽然问:“你还记得吗,待会儿打完比赛我有话要对你讲。”   涂牵牵暗自腹诽,我不止记得,我还清清楚楚无比煎熬地记得,我昨晚几乎记了整整一宿都没睡觉。   闻野见她不说话,就一瞬不眨地盯着她,执着得让她完全没脾气,只能点头“嗯”了声。   闻野像是满意了,又抬手捏了捏她脑袋上的小揪揪,然后朝她歪了歪头:“想看我传球吗?”   涂牵牵恍悟,差点大声喊出来:“第一节你们故意的!”   闻野笑笑没说话,把水杯给她,跟池漾他们起身上场准备迎战本场第二节比赛。   出乎所有人意料,郭嘉予没有上场,安北队换上了阿谅。   第二节的开场球权是安北队的。   对面三号强突内线上篮成功,将两队比分拉平,球权来到北体大这边。   鹿鸣带球冲进对方后场,首先把球给了位于弧顶的闻野,阿谅压低身体重心挡住了闻野的继续进攻。   闻野想过阿谅其实不难。他背后运球往回撤了一步,再把球带回体前后做了一个大幅度变向运球晃了阿谅一招,在他朝左路扑空后带着球走右路大步冲向内线。   阿谅在转身补防的瞬间不按套路出牌地用右腿在闻野前方快速滑地扫开一个半圆,俗称“扫堂腿”。   涂牵牵看清这一幕后紧张得心跳都跟着骤停了,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幸好闻野反应敏捷,只是跟着歪了歪身子,往旁边跌出去一步及时稳住重心,收回球借队友的掩护压进对方内线,投篮拿回一个两分。   丝毫没有夸大其词,闻野如果真的有被他绊倒,按照当时的奔跑状态来看,轻则崴脚,重则当场骨折。   涂牵牵气炸了,太阳穴跟着突突直跳:“这种情况裁判都不吹他吗?”   付闯摇了摇头,脸色也凝重下来:“这种情况很难分辨是有意无意,这家伙看上去是个老油条了。”   “先下手为强吧。”姜慎沉默了一下,“对方好像就是冲着伤人去的。”   在阿谅第二次出现肘击闻野头部的动作后,付闯使用了一次暂停。   五人下场集合,因为时间有限,付闯看着闻野,没有拐弯抹角:“之前在那个俱乐部打了那么多场比赛,别的不说,小动作总学了几个吧?”   闻野抿着嘴没说话。   池漾举手:“学了学了,学得可好了,我有脑ct为证。”   闻野:“…………”   付闯压低声音:“想办法让他下场,是他不仁不义在先,心里不用有压力,这种人留在场上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   闻野点了点头。   比赛继续,闻野一边配合队友走战术,一边堤防阿谅的偷袭,同时还要寻找机会“报仇”。   想要把小动作玩得既能达到自己目的,又能逃过裁判的眼睛,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七分四十秒的时候,闻野故意松懈了对阿谅的防守。阿谅趁机接过队友传来的球原地跳投了一个三分。   就在他起跳后,闻野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身,同时把自己的脚朝他的起跳点附近移动过去。阿谅毫无防备,落地时一脚踩到闻野的鞋子上,重心被干扰发生偏移,当即就一个后仰直挺挺摔到地上,抱着左脚脚踝痛苦地滚了两圈。   裁判示意比赛暂停,队医上场检查了阿谅的脚踝,扭伤程度已经无法继续比赛。   阿谅被搀扶下场时脸色铁青,恶狠狠地剜了闻野一眼,连站在旁边的池漾都被他的眼神给吓了一跳,在闻野耳边悄悄说:“这货真的是个狠人,你刚刚是为民除害了,千万不要有压力,想想你当初给我下巴那一肘,心里是不是舒坦多了。”   闻野总觉得池漾还在耿耿于怀自己对他的误伤,或许还会耿耿于怀很多年。   这个插曲在三名裁判的共同商议下给了闻野一次侵人犯规。   看着阿谅重新回到替补席上,郭嘉予再次上场,涂牵牵用力松了一口气。   相比解除了这样一颗不定时炸弹,被记一次犯规可以说是完全不痛不痒,超值交换。   比赛继续,郭嘉予持球进攻,面对闻野的防守,他运着球冷笑了声:“你又带给我惊喜了。”   这句话说完,他后撤步仰头,出手一个三分命中,有些得意地朝闻野耸了耸肩:“既然如此,那就不玩虚的了,拿出你的真枪实弹给我看看。”   闻野扭头看向自家内场,跟几位队友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开始走新战术了。   ☆、第九十一章 同学,你有女朋友了吗   鹿鸣在底线发球,周执接球跑过中线,把球传给弧顶左侧的闻野。郭嘉予勾唇一笑,一幅胜券在握的样子,结果他的身体重心才刚压低,闻野已经转手把球给到了内线的池漾,动作流畅果决。   郭嘉予完全懵了,像是青天白日被雷劈了一道。在一秒钟之前,他还没有想过闻野居然已经可以传球了。关于他是闻野的天敌这个说法,不仅圈子里的人都津津乐道,就连他自己也一直深信不疑。他从心底里已经认定了这样一个结果,闻野不可能突破他的防守。   但是过程早已无声无息地发生质变。   池漾带着球背身单打往篮下进攻吸引对面的防守火力,纪斯昱在底角做好接球准备后池漾果断把球出手,传给纪斯昱,纪斯昱原地跳起,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投篮时,他又把球重新传回给三分线外的闻野。   闻野接过球后毫不犹豫直接出手一个三分,不仅是给了郭嘉予一个回应球,而且是面对郭嘉予的防守,让他眼睁睁看着,却完全来不及做出干扰。   闻野和郭嘉予的对位本身就是这场比赛的一个焦点所在,观众席上顿时炸开一片,全场爆燃。   涂牵牵也跟着激动地跳起来,指着场上不停对付闯重复:“他传球了,他传球了!”   付闯无奈地朝下压手,示意她淡定,自己脸上那些欣慰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我大概猜出来了。”旁边的姜慎若有所思道,“画圆战术。”   付闯意外地看向他:“你小子,可以啊。”   北体大与安北队真正的战役像是在闻野这一个三分里正式打响了,前面一节半只能说是小打小闹的铺垫。   郭嘉予接下来的防守明显变得力不从心。他的死亡缠绕的确可以把人锁死在原地进退两难,硬生生把进攻时间消耗掉,但是面对传球杀伤力就自动削弱了一大半,他即便是长了三头六臂,也没办法彻底切断对手的传球路线。虽然他的抢断能力一流,但是闻野的假动作同样令人应接不暇,无非就是把原来突破用的假动作转移到传球上来,于他而言毫无压力。   第二节比赛结束的时候北体大赶超了对面十六分,虽然从客观角度来说,这个分数根本不能代表什么,上半场遥遥领先,下半场被赶超再碾压的情况在篮球竞技中属于家常便饭。但是对闻野他们而言,这十六分无疑是最直白的鼓舞,因为这是闻野第一次在大型赛场上传球,也是他们五个人第一次正式把画圆战术应用到真正的比赛中。   中场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涂牵牵兴奋得连怎么夸人都忘了,就一个劲儿趴在椅子上朝闻野笑了又笑,好像全世界代表赞美的词汇此刻都不足矣表达闻野在她心里的优秀,说什么都显得词不达意。   闻野喝光了那杯水,拿毛巾慢慢地擦着汗,忽然喊了她一声:“牵牵姐,如果我们待会儿拿下冠军,你有什么奖励要给我吗?”   “想要什么你随便说。”涂牵牵不假思索,“你要星星我都摘来给你。”   闻野立马笑出了唇线下的那颗小虎牙。   “如果你们赢了,”涂牵牵对他的小虎牙从来没有抵御力,她大脑一热,心里刚冒头的那个想法还未成熟就脱口而出,“我也有话要对你讲。”   闻野带着疑问“嗯”了声。   “如果打输了还讲不讲就看我当时的心情了。”涂牵牵又卖着关子补充了一句。   “不会输。”闻野说完,想了想,朝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涂牵牵看着他送到自己面前的那根小拇指,脑海里一下子涌上来很多个碎片一样的画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专属他们之间这个独特的仪式。   涂牵牵努力地从回忆里检索着,然后找到了答案。   是在她第一次带闻野拍完写真后,他们一起去超市买东西,她跟闻野说,她允许他再嚣张一点,说到做到。闻野听完后就对她伸出小拇指,完成了这个当时她觉得幼稚极了的举动。   后面呢,后面还有很多很多次,多得她都数不清了。   闻野见她盯着自己的手像在走神,又把小拇指送去她眼前晃了晃,轻轻喊了她一声。   “我再也不相信这些了。”涂牵牵脸上的笑意全都消失了,“因为你说话不算数,拉钩了你也做不到。”   闻野愣愣地看着她,满脸茫然无措。   “你不记得了吗?”涂牵牵没什么好气地说,“第一次去暴雪俱乐部的时候,你跟我拉钩,你说那个俱乐部你只去一次,你保证。结果你后来又去了,不仅去了很多次,我跟你说话你还不理我。”   闻野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涂牵牵说的的确是事实,自己没忍住低头笑了,然后二话没说抓住她一只手,强行勾住她的小拇指:“我现在重新跟你保证,接下来再也不会不理你,你不理我我也不会不理你。未来打球的时候,身上一定穿着这身球衣。”   涂牵牵脸上还是一副不解气的表情,大拇指却主动找到他的,跟他盖了戳。   闻野顿时又笑了:“牵牵姐,你真的很好哄。”   涂牵牵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刚刚那句话是从闻野嘴里说出来的。   闻野低下头,把她和自己拉完勾的那只手整个扣进自己掌心轻轻包裹住:“牵牵姐,其实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跟你说了,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很好看。”   涂牵牵原本就没从他的上上句话以及他不找招呼的牵手里回过神,听到这句话脑袋木的更彻底了。   “我要上场了。”闻野抬手第三次捏了捏她头顶的小揪揪,“待会儿回来找你要奖励。”   涂牵牵都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她的整张脸已经爆红了,眼神很呆滞,表情很木讷,整个人看上去……就很傻。   她也是在这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关于打完比赛有话对他讲这件事,她必须要先闻野一步开口。   否则……否则……她怕场面会彻底失去自己的控制,变成闻野的主场。   这像话吗?简直太不像话了!!!   ――   比赛下半场,场上的情形越发明朗起来。   北体大五个人乍看上去并没有固定的移动路线,而在让对手完全摸不到进攻规律的同时,他们的每次移动都在遵循画圆战术的原则根据场上即时形势伺机而动,步步为营。通过一条基本路线来跑位,扩大攻击面,增加攻击点,主动造成与对手在时间与空间上的差异,把防守难度完美转移给了安北队。在对面猝不及防的同时,并入另外一条变化路线实施进攻,逐渐掌握场上的主动权,由内及外地一点点把安北队击溃,进攻节奏越到比赛尾声,越是崩得一塌糊涂。   在这个战术里,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两条路线的发起点,但无论持球者是谁,发球点在哪里,球一旦出手就会开始按照战术原则临场衍生出的路线不断循环画圆,持球者如果在两秒钟之内没有找到合理的进攻机会就必须出手,把球传给队友,进行下一轮画圆,创造新的攻击机会。他们每个人都是彼此独立的,可以将自己的个性发挥到极致,他们五个人又是相融的,衔接有序,默契地拼凑成了这些圆弧上的关键点,缺一不可。两条路线看上去让人眼花缭乱,同时又行云流水,说不出的流畅漂亮。   因为罕见,闻野的传球着实令人惊艳。   他每次把球传出去,涂牵牵都跟着一阵心如擂鼓,那是一种让她开心得想要尖叫的冲动,浑身血液都是沸腾的,烧得她脑袋涨涨的,心口热得发烫。   这场比赛被北体大以127-103收入囊中,加冕本届cuba全国总决赛冠军,闻野以个人得分总数和场均得分双第一成为本届比赛当仁不让的mvp。   在闻野离开赛场,穿过大片大片的闪光灯和掌声目不斜视朝涂牵牵走来时,她想都没想就扔下怀里抱着的水杯迎面冲上去,然后一跃而起,整个人奋力跳到他身上,两只胳膊挂上他脖子,趴着他的肩膀又哭又笑:“你真的好棒啊。”   站在几米外的付闯重重地清了下喉咙,指着出口通道的方向:“国篮教练在楼上会议室等你们,十分钟后准时到门口集合。”   闻野点了点头,等涂牵牵自己抱够了,主动从他身上滑下来,才低头去看她的眼睛:“牵牵姐,我……”   “你什么你,”涂牵牵踮起脚飞快地用手捂住他的嘴,“我要先说。”   闻野眨了眨眼,安静地看着她闹。   因为身高差距悬殊,涂牵牵必须仰着头才能跟他对视。她一只手继续吃力地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不得不拽住他的胳膊帮自己维稳,格外自然地问了一句:“同学,你有女朋友了吗?”   闻野的眼睛几可不察地弯了一下,小幅度摇了摇头。   涂牵牵扣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顺势滑下去,抓住他被汗液浸得有些发凉的手指:“那我现在宣布,你有了。”   闻野拿开她扣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轻轻弯起嘴角。   “笑什么?”涂牵牵还挺理直气壮,“你有意见吗?”   “有。”闻野嘴里这么说着,被她胡乱抓住的那只手却换成了跟她十指相扣,“台词被你抢了,我有意见。”   “有意见给我忍着。”涂牵牵表情有点凶,“比我小就要听我的。”   “其他的都听你的,但是现在不想忍了。”闻野敛了笑,眸光变得有点深,“还剩八分钟。”   涂牵牵“啊”了声,听得云里雾里。   闻野在她写满困惑的注视中弯下腰,闭上眼睛一触即离地啄了啄她的嘴角,凑去她耳边低声说:“我要的奖励。”   涂牵牵觉得她既然找回了主场就应该强势到底,主动踮起脚一口咬上去才符合设定。但是闻野没再给她反攻的机会,指尖突然勾起她的下巴,低下头不得章法地吻了上来。   有的人表白用情书,有的人表白用情歌,偏偏前面两种方式闻野都不擅长。   他冥思苦想了很多个晚上,如果涂牵牵未来某天心血来潮觉得自己欠了她一个像样的表白,那时候就给她念情诗好了。   不需要很多漂亮的辞藻来堆砌,一共两句话就好。   在我这贫瘠的土地上,   你是最后的玫瑰。   ――巴勃罗・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