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书名:在后宫撩皇帝的那些年   作者:欢何极   文案:   乔虞从一介孤儿,花费十年爬上娱乐圈一姐的位置,她极尽璀璨的人生在揽遍各奖项、成功实现大满贯第一人的巅峰时刻戛然而止。   意外有了第二世,她想了想,觉得高处一点都不寒,再努力爬爬看。   #人生赢家说她还想赢#   #赌一赌嫔妃变太后#   #宫斗斗的那叫爱情么?是事业!#   避雷针   1.无纯粹爱情体验,女主不会为了皇帝伤心伤情,皇帝也不会为了女主遣散后宫。   2.女主有光环,“谁都害不到我”光环。   3.除女主外另有三个穿越重生的存在,但主角就那么一个。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乔虞 ┃ 配角:昭成帝戚琰 ┃ 其它:   ================== 第1章 乔虞   在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时候,乔虞发现她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害怕恐惧,反倒是一片平静,还有,她并不想承认的,释然。   无力地闭上眼睛,乔虞有一丝荒谬地好笑,这么多年了,她自认为已经把自己改造地足够坚强足够自信了,结果,到最后,她还是那个一遇到困难就难过地往自己壳子里躲的小女孩……   “乔小姐,抱歉了。”轻柔的女声在耳畔隐隐约约地回绕,平静优雅,带着些许的怜悯。   乔虞并没有在意身边有人在说什么,脑海深处,就如同十多年前那样,将自己封闭起来,来来回回,直到彻底失去意识,认真地想着一个问题:不知道,等自己死后,能不能见到妈妈?她特别想她……   乔虞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从她有记事开始,就没有见过父亲,在她整个温暖的童年,或者说一生,所有跟亲情有关的记忆都是来自于母亲。乔虞的母亲是个坚强和善的人,她总是用最包容宠爱的眼神围绕着女儿,用一双已经粗糙生茧的手抚养着女儿长大。纵使她由于出生和学历局限,在这个适者生存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弱小,但作为一个母亲,她做到了她能做到的极致,温暖,开明,沉稳,坚定。即使乔虞出生后就没见过她所谓的父亲,但她真切地认为,在那样被母亲用羽翼精心呵护的十年,她就是世界上最快乐天真,无忧无虑的孩子。   这样美好的记忆在一个春天戛然而止,但乔虞几乎是木然地看着母亲的尸体被推进焚尸炉的时候,她突然发现整个世界都是陌生的,视线从身边围绕的陌生的大人们身上一个一个地望过去,十岁的乔虞,感觉自己被强硬剥离出了那个温暖的怀抱,然后被遗弃在一个陌生而冰冷的世界。   她早就不哭了,在母亲死去的第一天就不哭了。在孩子的世界里,哭泣是一种撒娇,是渴求关怀,而现在,她最期望的那个人离开了,乔虞害怕,要是她哭了,却再没有母亲来柔声逗哄的场景,是多么的冰冷恐怖。   然后,乔虞淡然地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关于自己命运的决定:她拒绝了母亲生前朋友们的领养建议,去了孤儿院。   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孤儿院里差不多已经注定了没有对她感兴趣的领养者。乔虞也不在意,她知道自己该学着自己一个人去适应生活。与其在一个随时会让她想起母亲的环境中,还不如让自己彻底跳出那个美丽温暖的世界,开始接触真实的,毫不保留的社会。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失去母亲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已经没有心安理得地渴望他人庇护的理由了。   之后的一切好像都顺理成章。乔虞在孤儿院待到了十八岁成年后离开独自生活,乖乖地顺着轨迹上学,在高考过后通过一次广告选角的活动正式进入了娱乐圈。接着顺利考上早就定下目标的大学,一边混迹在这个圈子边缘不着痕迹地学习着在这里生存甚至成长所需要的一切东西。然后默默等待着一击必中的机会让自己称为一个谁都无法忽视其光芒的熠熠新星。一步一步走过来,乔虞一直都觉得她做的非常好。   出道的第一个角色就是一度打破众多收视纪录的大型宫斗权谋古装剧里颇受争议的角色,不一定全是称赞,却给这个初次露面的新人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关注度。之后小成本的艺术剧,剧情新奇的IP,到之后顺理成章地登上大银幕。托对自己形象地位把握的精确以及对大众喜好的敏感度,乔虞在犯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小错误后,成功地成为了最受观众喜爱的女演员以及人气最高的演员之一。   30岁,乔虞成为了第一位包揽影视剧各类奖项影后奖杯的女演员,在同年龄女艺人中一骑绝尘,独占鳌头。   “如果不是乔虞的演技足够出色,真想让她来做经纪人。”现在已经是圈内金牌经纪人手下有包括刚拿了影后大满贯的乔虞在内的董梁曾笑言:“她一定能成为最成功地那几个。阿虞有那个魅力,能让所有跟她合作的人都发自内心的愉悦而轻松。”   听闻此话的乔虞笑道:“梁哥过奖了。”她很满意这个夸奖。   乔虞喜欢观察人。她观察自己,也观察别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或者说,习惯。人总是控制不住地将内心涌现出来的情绪表现到表面上,当你真正试着想要去看穿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发现,对方的眼睛视线、嘴角弧度、肌肉紧绷程度,甚至是站立的姿势或者下意识的手势,都展露了大量可利用的信息。从正式的层面讲,这叫行为心理学,但乔虞更愿意把它视作自己的处世哲学。   有些东西,不可能只依靠文字的积累就彻底掌握甚至运用。而乔虞从懂事开始就喜欢去观察别人,大概一开始只是作为一个孩子的兴趣,到呵护她的母亲死后开始,就成了一种让自己生活的更好的手段。   乔虞是一个标准的计划主义者,她习惯规划好自己的路线以及未来,她乐衷于接受生活中偶尔出现的意外或者说失败作为调剂品,但绝不会容许出现目标的大轨迹偏移。当然,这种绝对理智从某种程度上就是性格上绝对冷漠的体现,她可以慷慨地将感情――这里是指友情或者爱情――投放到任何一个在合适的时候出现的合适的人,但同时吝啬到不肯释放一丝一毫的信任。对乔虞来说,爱一个人不代表信任,然而凡是她给予信任的人必然是她生命中无法磨灭的存在。   比如,她那个半路出现的所谓,父亲。   哦,这又是一个狗血又无聊的故事。事实上,乔虞不相信也不在意这个男人口中“富家公子爱上善良美好的贫穷姑娘无奈迫于家族压力女主角为了男主角前途着想瞒着怀孕的消息远走高飞而男主角找不到心爱的人的消息最后也只能绝望而失落地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的故事,这种跌宕起伏的剧情在电视剧里已经泛滥得让人想吐了。依她的了解看,自己的母亲大概是在有了她之后才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而后一系列事情后对他以及他们的未来失去了信心才干脆带着孩子远离那个是非的中心,让孩子在平凡的环境下成长。   她比较在意的是“父亲”这两个字。   人对于未知的事情都会自然而然地产生无限的联想。乔虞的人生中没有父亲这个角色。其实她在戏里倒是演过不少女儿的角色,但有时候演这个字,很容易美化、虚假化很多东西。当缺席了十多年的父亲真的出现的时候,乔虞是真的很好奇想要试一试有父亲的感受。然后,这一次难得的感情用事直接让她的人生拐了个弯,间接的导致了她最后的结局。   她的父亲的现任妻子,也是一个大集团的小姐,没有电视剧里对她这个……私生女那么苦大仇深,他们两个是商业联姻,除去共同的利益外没多大感情因素掺和在里面。事实上,她跟乔虞明确表示过只要他们父女的关系不公开影响她的形象和地位,她很乐意借助家族的关系给予乔虞在事业上的一些方便。看看,多么善解人意温婉贤淑的女性啊,乔虞感慨的同时又有些警惕,她开始意识到她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严格的说,她的身份就是一个大麻烦。   利益的对立本身就是最大的仇恨。   乔虞相信世界上有牺牲自己利益来帮助成全他人的好人,但绝对不会是她,也不会是那个以一个出嫁女的身份成为娘家商业集团股东之一,甚至在出嫁后担任夫家家族企业董事会重要职位,这个看上去优雅聪慧的女人。   不过似乎,她那个父亲也太弱了…乔虞有时候很惋惜,看着那个表面上威严固执的男人,她实在是生不起什么濡慕、敬佩的感情。你看,连她死了,这个男人大抵连她死的原因都不知道,这不是没用是什么?   那个女人以乔虞为饵,成功的保护了自己的孩子。   要是那个男人知道真相,也不知道是痛惜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的冤死,还是庆幸从小生长在他身边的那个孩子还好好的活着。   谁知道呢?   而乔虞,大概也是不想知道的。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大吉!!!上班开文啦~\(RQ)/~ 第2章 时空   乔虞刚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空洞没有边际的白色,她下意识地一愣,思绪混沌,一瞬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待她想起自己应该已经死了的事实之后,才恍然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然而她视线所及全是一片空旷的白色,除了她身下不知道是不是床的东西,什么也没有。与其说是她在一间白色墙砌成的房间里,倒不如说是被扔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独立空间―乔虞根本看不见平面与片面的缝隙。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堂?…貌似有些朴实过头了吧……   虽然心底悠然自得地吐槽,但并不影响乔虞小心地站起来摸索这个地方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谁知她还没多走几步,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块几近透明的蓝色显示屏,上面清晰地浮现出一行字:   【初次见面,乔虞乔小姐。】   ―哦,所以天堂开始普遍高科技化了么。   “呃…事实上我们并没有见面,”乔虞语气平静,还带着隐约轻松地戏谑。暗地里却警惕起来,余光细细打量周围。她将因为紧张而紧握的手背到身后,开始怀疑自己实际上没有死大概是被什么神秘组织的人绑架了…   “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的话,我应该死了才对。”乔虞淡笑道。   【你的确是已经死了,按传统意义看。但从人格上讲,乔虞还存在着。你看,你还记得自己是谁,还拥有着属于乔虞的一切记忆。】   乔虞绷着脸,将显示屏上的字一个一个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竭力维持表面上的淡然,但脑海中思绪翻滚复杂,各种情绪喷涌而出,一片混乱。   唯一清晰地存在于她脑海里的想法就是―不能变现出任何不安紧张的情绪,在她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并相出相应地应对措施之前,不能在对方面前主动示弱。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慢慢摸索出的一套经验。事实证明,还挺好用的。   “我不是很擅长探讨生与死的定义这些生理又或者哲学性的东西。”乔虞皱眉,“只不过我知道,我出现在这里,总是有原因的。或许,您愿意告诉我。”   【当然。实际上在你死后,属于乔虞的灵魂,或者说记忆就应该消散。但这时候你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很惭愧,是我需要乔小姐的帮忙,所以自作主张将你记忆的凝结形态带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文化差异,”乔虞笑容微杨,语气轻柔“在我的礼节文化里,需要人帮忙不应该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我连您的样子也不知道呢?”   “准确的说,您应该说,威胁,更为恰当。”   【无意冒犯。但这就是我的存在方式。乔小姐,我并不是人,当然,也不是鬼,存在你们传说中的那种东西。】它好像是顺势开了个玩笑【我只是一团意识,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   “意识?”乔虞疑惑地看过去,“意识流?”   【很抱歉我不能像你透露太多,乔小姐,我只能说我的存在是为了我的任务,而我的任务就是为了向你请求帮助。】   “那您的任务又是由谁来传达呢?”乔虞挑眉追问。   【时空法则。】   “哇哦,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乔虞耸了耸肩,礼貌性地赞美了一下。   【我很抱歉将您牵扯进来,乔小姐。只是在另一个时空,由于时空震荡的突然出现,导致那个时空内个别个体的灵魂发生了变异。】   “所以?”乔虞挑眉问道。   【我们在数个时空中找寻着刚刚离世且具备执行任务能力的灵魂。】中间明显停顿了一下【而乔小姐,您是其中最契合的一位。】   乔虞沉默了一会儿,犹豫着吐出了两个字:“穿越?”她也是演过戏看过的人,下意识地就反应过来。   屏幕上闪烁了几下,才有字显示出来:【是的,我们需要您到达那个时代,附身到因时空变异而导致灵魂体消散的身体里面,按照身体主人原有的人生轨迹活下去。】   “抱歉,我可没有兴趣过别人的人生。”乔虞尽量让自己的微笑显得友好一点,“如果不介意的话,您能送我离开么?毕竟我已经死了。”   她对活命真没有什么执念,上一世她拿了大满贯,勉强算完成了当初定了人生目标。   【我们并不是强制性的,只要大方向不错,您可以随自己的意愿去生活。】   “哦?什么大方向?”   那道声音犹豫了一下,应当是在权衡是不是该告诉她,良久还是回答道:【那个身体,原本应该入宫成为皇帝的妃嫔,但由于时空裂缝导致其他灵魂体的异动,该身体原有的灵魂被排挤了出去消失在时空夹缝中,不知所踪,所以我们需要你代替她入宫。】   “选秀?”乔虞嗤笑一声,“啊,虽然我演过不少宫廷剧,但没有个主角光环,我还是不敢在哪个浑水里淌的。”   【事实上你有三次求助的机会,您可以在任何时候选择像我们求助,即使是要立刻脱离那个时空都是可以的,都看您个人的选择。只要您能入宫,找出那些异变的灵魂体并将其消灭,改善维护时空秩序,您具体想做什么想怎么活都是自由的。】   “那我脱离之后呢?”   【我们会送你进入轮回匣转世投胎,至于那些灵魂体就只能强制消灭了。只是这样可能会造成无辜者的死亡,所以万不得已,时空法则不会选择这个方法。】   乔虞盯着那行字直到它慢慢消失,她面容渐渐放松下来,唇边的笑容倒是收了回去。转身,缓步地走到她一开始醒来的那张床上坐下,抬头静静地看向那块屏幕,淡淡地颔首道:“那我能得到什么?”   对方沉默了许久:【你想要什么?】   乔虞认真想了一会儿,头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还真挺无欲无求的,她有些茫然:“我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的。”   她活着的时候想要的很多,但比起实际得到的她更享受去追求的过程。现在什么都没了,要她说说想要什么,却想不出来,她连自己的人生都不在乎,还能去期盼什么呢?   【这是一次崭新的人生挑战,乔小姐,你可以将它视作一场游戏,没有危险,你可以随时选择求助或者离开。】   【换个角度说,乔小姐,你不想体会一下与您之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是怎样一种感受?这不是您之前选择成为演员的初衷么?】   乔虞忽而嗤笑一声,饶有兴致地问:“你、你们对我的了解很深啊?”   【抱歉,数据库自动选取了你从小到大所有的影像语音记录进行分析,从而得出最科学完整的人格分析,以方便双方交流,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罢了,”乔虞摆摆手,懒得纠结在这个问题上,“如果你们真的了解我,那该知道我不是个太感性的人。”   哪怕她真的对所谓另一个世界感兴趣,也不会因为这点兴趣就义无反顾地投身进去。   “如果我完成了任务,你们能将我送回到我小时候么?在我母亲还未去世的时候?”   【不行的乔小姐,每个个体在同一个时空都是唯一的,时空的运行也是不可逆的。但我们可以在你任务完成后,让您以另一个身份,回到你十岁以前的时空。】   “所以,我不仅能见到那时候的母亲,还能见到小时候的自己?”   【是的,但你并不能呆很久,大约只能两年,否则会引发另一次时空震荡。】   乔虞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可以。那所谓的任务,只要将那些异动的灵魂体消灭掉就可以了?”   【严格来说是需要你在那个身体中带到寿终正寝的,但如果你真想提早回来,可以在时空秩序恢复原样之后,联系我们。】   可能是看乔虞好不容易答应了,生怕她反悔,声音的语速都快了点。   【乔小姐你的手腕处有三个红色花瓣状的小点,除了你自己谁也看不见,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将另一只手按在上方,心中默念三声:时空就可以了,但我们并不能过多的干预时空的正常运转,因此只有三次机会,望你小心使用。】   “那我该怎么找那些灵魂体?”   【据数据反馈,变异的灵魂体一共有三人,都在后宫之中,从本质上来说乔小姐你的灵魂与她们一样都独立于时空法则之外,因此你们相互之间自然有着冥冥之中的牵引,当你见到她们的时候,你会察觉到的。】   “顺便问一句,说的消灭…不是让我杀了她们吧?”   【不能人为干涉生命进程,除了你之外,其他的异时空体需要借助外物以延续生机,她们会借助各自独立于时空法则的优势尽可能吸收更多的运势,从而加强自身实力。简单来说,乔小姐你只需尽力不让她们登上高位,与皇朝国运脱离开来,无法取得运势庇佑,灵魂体自然而然就会衰微下去,直到消失。】   乔虞思索一会儿,眸光流转,心下暗定,面上已经是一派坦然自若,笑道:“行了,那你现在就送我过去吧。”   【好的,乔小姐,请您稍事休息,时空传送系统正在开启……】 第3章 新生   初春时节,正式乍暖还寒的时候,迎面吹拂的清风内免不了带上了几分瑟寒,然而晴日里暖阳普照,照在身上暖意醉人,总让人忍不住慵懒起来。   南书小心翼翼地捧着洗漱的盆水推开自家小主的房门,她步履虽快,却是一丝声响也未发出可见是训练有素的。   “小主?”南书怔然地看着仅穿亵衣端坐在镜奁前仿若在发呆的自家主子,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她家姑娘自小被疼宠着养大,府里老夫人太太都是娇惯着的,多少养成了些任性的坏毛病,这晨日里是如何也不愿早起的,就算是进了宫选秀,正是规矩严的时候,姑娘也得她一哄再哄才肯起来。今日是面圣终选的大日子,南书不敢怠慢,特意早了半个时辰来给主子梳妆,不成想,姑娘竟是已经自己醒了?   察觉到她的动静,南书见姑娘往自己方向看过来――   那样的一个眼神,春华潋滟,顾盼夺辉,回眸间潆泓微漾,仿佛有光芒瞬裂,一时间让人恍然置于幻境,明媚烂漫,枝蔓花开,不愿复醒。   “姑娘…”南书喃喃着道,连称谓也忘了改,紧紧握住手上的精美铜盆以防不小心掉下,表情却依旧是呆呆的,看着倒像是傻了。   乔虞再次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又是到了另一个地方,她也不着急,悠悠然扶着床沿起身,抬手轻轻拂过古青色织锦床慢,触感柔软舒服,上面绣着极其精致的海棠花,尽态极妍,一派明丽清暖之色,栩栩如生,可见技艺的出神入化。   还来不及她打量周围的其他环境,头突然一痛,一连串记忆场面像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快速浮现闪烁,乔虞随手抓住被子,紧紧握住,压下喉咙出的痛呼,免得引来了其他人。   良久,痛楚慢慢消散,乔虞缓缓松开手,才发现身上的力气已然用尽,顺势无力地倒在床上。闭上眼,等待着身体精神力的恢复,一边真挚地诅咒了一下那位任务传达着如此暴力的记忆传输,一边开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脑海中多出来的一段记忆。   这个身体也叫做乔虞,所处大周王朝,年仅十五。其祖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父亲为前青州知府,五年任期满期之后归京,现任礼部侍郎,母亲又是都察院都御史之嫡长女。从这出身来看,可以说是即清且贵,不可谓不好。   现今当政的是先帝第五子,昭成帝戚琰。昭成帝登基已有九年,如今的年号正是昭成九年。即是选秀的时候,乔虞的年龄也合适,加上她的身份,无论如何也是躲不开的。   算起来,今天应该是终选的最后一天了。   乔虞按着还有些酸疼的头起身,打量了所处的这个房间,走到镜奁前坐下,目光落到前方的铜镜上,意外地挑了挑眉――倒是没有她想的那样模糊。   映在镜中的少女靡颜腻理,眉目如画,素齿朱唇,不沾铅华一派纯真姣容,笑时两颊笑窝霞光荡漾,落入眼中,便有一股清流顺入心底,激起片片涟漪,分外醉人。   乔虞抬手抚摸脸颊,入手的肌肤滑嫩的不可思议,她不禁一笑,想她前世的肌肤如何的精心调护也挽不回少女时候过度的消耗,幸好上了妆也瞧不大出来。但放到现在再来一比,确实差的太远了。到底年轻,又是娇养出来的闺秀,与她总是不同的。   乔虞细细打量自己现在的长相,眉眼间依稀可以看出她前世的影子,像她自出道以来素有“最美花旦”之名,这孩子倒是比她更盛几分,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宛如月牙,两颊梨涡娇软喜人,到底年纪还小,不说有多沉鱼落雁,香娇玉嫩却是逃不开的。就是她这心冷的人看着也忍不住想要纵容几分。   还是个孩子啊,乔虞不由地蹙眉,这样稚嫩柔软的样貌被送进后宫又是送进皇帝嘴边,她看着实在是有些不忍心。这个念头一出来,倒是引得她扑哧一笑,她是忘了这个身体里现在是她了,要说年龄,她还真没比那皇帝小多少。   抛开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思绪,乔虞开始认真研究起她现在的容貌,既然要入后宫,光是貌美肯定是不够的,不说现在宫里的妃子,便是这届的秀女中就不缺极美的人,尤其是那位说是江南润州知州的女儿,乔虞在初选时见过一面,依记忆中看来,虽然只是匆匆一个照面,确实是一位难见的美人,只是两人身份差别大,之后再也没见过了,耳边倒是听到过不少闲话――毕竟除去身份外,容貌也是博得圣宠的一大利器,那位身世不显的佳人大概已经成为了公认的威胁之一了吧。   嗤笑一声,乔虞在意容貌,却也没拿样貌做杀手锏的兴趣,若是仅凭容貌就能赢得圣心的话,她反倒是能松一口气了。从一个刚进娱乐圈不起眼的瘦弱小丫头,到一颦一笑皆备受追捧的国民女神,大概没人比她更擅长怎么用长相投其所好给予最完美的理想形象了。   不过这么看来,这孩子的眼睛长得真不错,乔虞视线凝在镜上,双瞳剪水,灵气氤氲。她前世的时候有个大前辈也有一双灵气十足的美眸,加上与生俱来的演绎天赋,仅仅是微微一个眼神便能传达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脉脉情丝,放在荧幕上更是效果显著,引得无数影迷为之神魂颠倒欲罢不能,直到她年纪大了退出银屏,还是有不少死忠粉丝痴迷追随,一度奉为传奇。   乔虞也是其粉丝之一,她私底下收集了那位前辈的所有影片一遍遍重复赏析,只想学习她眼眸流转的神奇之处。可惜乔虞的眼睛虽美,却不及那位前辈的天生灵气,到最后也不过习得其三分之一的程度,学不到精髓。   然而如今…她现在这个身体与她前世比起来最明显的不同就是眼睛,轮廓相似,却显得更加的流光溢彩,与众不同。想来只要稍加练习升华,其绽放出来的神采定不必那位前辈逊色。   这么一想,倒是把她心底地好胜心激起来了,乔虞一心对着镜子练习着如何将这双眼眸的魅力发挥出来,一时间忘了时间场合,恍然间听到身边发出的声响,下意识便忘了收敛回身望了过去,看着那个面容清秀神态沉稳的丫鬟露出呆滞痴迷的神情,乔虞暗道不好,脸上的表情瞬间调整,收敛眸色,唇边扬起一抹一如往日地笑容,嫣然无忧:“南书,你来了?”   ――到底是演戏多年了,这快速入戏出戏的本领技巧上她还是有些造诣的。   “…小主?”南书眨巴眨巴眼,鉴于自家姑娘的性格太过较蛮活泼,她作为陪伴小姐最近的大丫鬟便养成了成熟稳重的性情,轻易不愿懈怠,就怕自己一个不注意给自家姑娘惹了麻烦。现在被这么一下,倒是难得露出了这个年纪应有的可爱性格。她茫然的扫了下周围,又盯着与平日并无不同的主子,暗暗将疑问压入心底,南书放下净盆打算为主子洗漱,“小主今日里怎么其那么早?可是昨夜睡的不好?”她拧了一块帕子,小心地覆在乔虞的脸上。   乔虞感受着面部传来的热气,引得她不由得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嘟囔着:“可不是么?一想到今天要见皇上我就紧张的不行。折腾了半宿都没入睡,又是担心又是紧张的,便是往日祖父要考我学问的时候我都没这么害怕。”   南书闻言一笑,语气轻柔了下来,温柔安慰道:“小主别怕,不说出身,光是小主的容貌性情便是他人所不能及的,皇上如何舍得放了您走。”   听着她的话,乔虞想到原身在府中的生活,倒是有些唏嘘:如今朝中世家权力日益减少,新贵的崛起倒是势在必然,如何平衡这两边的实力大概是皇帝的一大难题了。依她的身份随便嫁入哪个阵营想必皇帝都没有放心的理由,倒不如索性关进宫里,也好控制。   想来原身的家里早先也有些预感,所以对乔虞虽娇惯宠爱,一些必要的规矩小心也是潜移默化地教导着,只不过乔府人口干净,她又年纪尚小,到头来也没学到多少,一如往常的天真无知,只是在大的礼节上不出问题而已。再有南书在身边照料者,自入宫几日来才没出错。   不过这般的性格放在宫里,大抵就是炮灰类型的角色了。   待伺候好乔虞洗漱净面后,南书端来早时送过来的小食,主要是给小主们垫垫肚子的,毕竟今日的终选大概是要持续大半日了,按规矩为防止御前失仪中间是不得进食的。当然你也可以偷偷带些糕点什么的,只是大多秀女为了维持自己最美的形象,恨不得拿个屏风将自己挡起来,哪里会做当众进食这类有失仪态的事?   乔虞现在倒是没有心思去研究这古时的食物,拉着南书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日应有的装扮――即便服装已经统一了,但并不妨碍各位秀女在妆容上做文章――事实上她心底多少已经有主意了,只是她现在还是一个娇嫩烂漫没有经验的大小姐,在上妆这事情上,再多的主意也不能从她口里出来。   南书同样不敢怠慢,她本来不是那种心思绕来绕去的丫鬟,忠心认真处事严谨是她最大的优点,如此一来,倒是被乔虞不动声色地忽悠着忘了原先的打算,不自觉地就按着她的想法来了。   等换好衣服挽起发髻上完妆后,南书望着面前玉然亭立,耀如春华的主子,高兴愉悦之余,也不免有些震撼疑惑,她往日也是这般替姑娘梳妆的,怎么感觉今日的姑娘显得尤其不同?仿佛周身萦绕着一种特别的气质,凝结成了恍若无形的魅力,让人怎么也舍不得将视线移开。可非要她说不哪里不同了她也说不上来。   或许…主子这是自己开窍了? 第4章 乔韫   毓秀殿外的青石地广场上是一排排整齐站立的秀女,绯色宫裙,环肥燕瘦,虽然都是恪守礼仪的低头沉默,不敢有丝毫轻浮的动作,然清风徐徐,衣袂翩跹,远远望去,也是一副令人难以忘怀的美景。   待尚宫局的嬷嬷们检查过各位秀女们的着装仪容是否有不和规矩之处后,一众秀女便分为两队,一队进入东侧亭芷阁休整,另一队则是去西侧汀兰阁等候。待时间到了,以六人一队,陆续进入正殿面见帝后,到时便是最后决定命运的时候了。   乔虞隐在一列秀女之中,众人鱼贯衔尾进入亭芷阁,领队嬷嬷嘱咐了几句便领着第一批的秀女离开了,剩下的秀女我们呆在暖阁了,或聊天或问候也有呆在一边紧张地说不出话来,但总的来说,气氛比之前轻松热闹了许多。   “阿虞。”身边忽然多了一道轻柔婉转的声音,纤长白皙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臂,亲昵地唤道,“我有好几日没见你了?宫里规矩严,依你的性格定是觉得没趣极了。”   “我昨日便想来看你的,又怕是触犯了规矩反害了你,不敢轻易行动,只是到底惦记着你,一直悬着心。如何?这几天在宫中可有什么不适应的?”   面前的少女粉面桃妆,雪肤花貌,丹唇素齿,柳眉如烟,一汪秋水莹莹的美眸流转着关心和担忧,就像是看着年幼的妹妹,包容而宠溺,便是旁观者看着都觉得心醉,更别说是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的人了。   乔韫,乔虞的庶姐,虽然是庶出,但鉴于乔瑾瑜,也就是她们两位的父亲,在外放的时候只带了嫡妻柳氏以及柳氏所出的幼子幼女,连着嫡长子都是留在府里由其祖父亲自教导的,如此一来,乔府的老夫人便也将剩下来的乔韫接到了身边,所以严格来说,乔韫真正懂事的那段时间是在老夫人身边长大的,光是论礼仪姿态,比之被父母兄长宠爱过头的乔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乔虞随着父母回京之后,乔韫便成了极尽宠爱妹妹的长姐,借着柳氏乔府主母的身份以及老夫人的疼爱,开始参加各府小姐夫人举办的宴会。时间长了,乔家大小姐温婉贤淑,性格温顺,疼爱小妹的良好品行便传遍了上流世家贵族的耳朵,与此同时,作为传闻中的另一个主角,乔虞的娇惯之名也一道传了出去,只是她年纪小又长得讨喜,传闻中并没有太多苛责。如此几次过后,柳氏便不愿女儿再与乔韫待在一起了。倒是乔虞自己,她的闺中密友大多在青州,出去在闺秀圈子里玩的时候自然是对这个乔韫府里年龄相仿又是唯一的姐姐很是依赖,说不上百依百顺,但凡是乔韫说句话,乔虞总是认真地放心上的。比如在进宫前,这个好姐姐特意嘱咐她,人心难测,不得轻易与其他秀女交好,就算是有人主动来问好,也最好能避就避,防人之心不可无。   于是几日下来,乔虞这丫头当真是礼貌地拒绝了所有前来示好的秀女。虽说人心难测,进了后宫便是对手了,但就算是选上了,乔虞也只是个刚入宫的新妃,半点根基没有,再少了能够相互扶持的队友,独木难支,下场也就可见了。   ――哦也不是没有,她这不还有一个事事过问细心关怀的好姐姐么!   瞧瞧这体贴的语气,“可有什么不适应的”,在皇宫这个深不见底的浑水里,鬼知道你身边存在着哪家的顺风耳,只要她近日敢随意抱怨一句,他日这一句话就敢成为压垮她的其中一根稻草。   乔虞饶有兴致的眯起眼,弯弯的水眸流动着温暖纯粹的光芒,配上她天生精致无害的长相,任谁看了也提不起防备之心。   ――这大抵是乔影后的拿手好戏了,在与对手初次见面的时候每每喜欢将自己放在一个完全单纯无害的地位,在弄清楚对方的套路把戏后才能一击致命。当然,这样的游戏等她在圈子里混开了就也不大能玩得转了,谁能相信一个单纯无害的小姑娘能混到她这个位置呢?   这般说起来,这后宫大概是又一个那样的让人不敢相信单纯的世界。   同样亲昵地握住手臂上的手,乔虞扬起明亮喜悦的笑容:“真好,我刚刚就在找姐姐呢!只是姐姐那时候好像再跟其他的秀女们说话,都没看见我…”眼帘垂下,仿佛孩子失去关注般的失落,“姐姐可是认识了许多新朋友?”   如此长袖善舞,落在有心人眼里也不知道会夸一句“八面玲珑”,还是道一句“汲汲营营”。   乔韫仿佛是意料之外,惊讶地怔然了一下,才恢复若无其事的模样温婉和善的笑道:“是姐姐不好,明知你在对宫中规矩不适应,却没多注意你一些,是姐姐大意了,原谅我可好?”她温柔的抬手拂过乔虞的鬓发,有些恍惚,是她的错觉么?怎么觉得近日她这个妹妹又变美了点,尤其是这一双眼睛,明眸善眯,仿佛会说话一般,她第一眼望过来竟有点不敢认。   到底是有什么她没有预料到的事发生了?   眼见着乔韫面色的变化,乔虞唇边的笑容愈发甜了:“不怪姐姐,要不是姐姐的照顾,阿虞也不能走到今天。”话落,她不安的抿了抿唇:“只是姐姐,马上就要面见圣上了,我…我怕我会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乔韫被转移了注意力,十分敬业地作出一副贴心好姐姐的模样,柔柔地抚慰道:“阿虞不用担心,圣上贤能圣明,哪会与你这般小女子计较。你呀,记得嬷嬷教的规矩,不多言,不乱看,小心着些就好了。”如此谆谆教导,体贴入微,怪不得能让乔虞信任依赖有如同胞姐妹。   乔韫本就清楚凭借乔虞的身份定能被选中入宫,入宫后也必能被受宠,这是先天便存在的优势,她嫉妒不来,谁叫无论是那身为翰林院掌院学士的祖父,还是她名义上那位都察院都御史的外祖父,算下来就这样一个嫡出的女孩呢,自然是极珍贵的。既然如此,那就化劣势为优势岂不更好?乔虞即是她的对手,更是她最大的助力。只有通过乔虞,她才有办法让自己进入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的视线,才有她细细筹谋,博得圣宠的机会。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乔虞对她极尽信任依赖的前提之上,她所要做的就是让乔虞全心全意的相信自己,待到时机成熟,再取而代之――毕竟她是乔家唯二的姑娘,也是珍贵的。   这么一想,乔韫的面容愈发地柔和,宠溺地看着面前这个在她眼里格外单纯直率的小姑娘:“阿虞别怕,不管怎么样,姐姐总是不会不管你的。纵是皇上生气了,还有姐姐呢,大不了就让皇上罚了我们两个人。”她带着笑意看着那小姑娘感动地眼泪汪汪的模样,拍了拍她的手,视线仿佛是不经意地扫过前方墙边站立的一名秀女,怔了一下:“诶?是她…”   乔虞看着她不自然地神情,顺着视线望去,一道极美的身影映入目光,那名秀女冰肌莹彻,螓首蛾眉,丽质天成,行动间风姿绰绰,虽无惑人之态,却有洛神之姿。偶然间一个蹙眉,如烟如雾,当真是楚楚动人,扣人心怀。   这样女子,才当得起“绝色”二字。   乔韫在她耳边淡淡地道:“那位就是润州来的美人了,说是姓宋,唤做蓁蓁的。真不愧是江南水乡养育出来的女子,这般颜色,当真难得。”   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乔虞的视线落在那名女子头上的镂空兰花珠钗上,墨色瞳孔中闪过一芒碎光。   那枚珠子形态浑圆,色泽晶莹,更难得的是颗粒极大,落在乌黑云鬓上仿若点睛之笔。虽说乔虞对珍珠不甚了解,到原身也有一颗相似的珍珠,是她母亲在她及笄之时亲手绣在盛装腰带之上的。   乔虞莞尔一笑:“姐姐可与她相熟?”   “那到没有。这宋姑娘生性喜静,喜爱好诗书。整日里就在房内看书画画,便是有人主动交好也说不到几句话,昨日里听说宋姑娘因这水土不服,身体不适,我让又容送了些药材过去,却被推脱了回来。想必,宋姑娘的性子是孤僻了些。”   乔虞挑了挑眉,心下觉得有趣。这容颜绝丽才华颇高自持清高凡事不愿落下风的江南美人,就是放在后宫三千佳丽中,也是独树一帜的,就是不知道咱们那位传说中贤明持重英明神武的皇帝能不能抵抗如此与众不同的美□□惑?   乔韫察觉到她似乎脸色不对,暗自嗤笑了一声,面上流露出来的却是真挚满满的关切:“不过阿虞,我看这终选的批次顺序仿佛是依照之前分院的顺序,可能你与那宋姑娘是同一批待选呢,依她容貌之盛,定是全场注目的。如此一来,你倒是可以放心些了,不必太紧张。”   乔虞挑了挑眉,视线富有意味地在乔韫脸上转悠了一圈,才乖巧地答应:“我知道了,姐姐。”话音一落,她便不理会乔韫,转头看那宋蓁蓁去了。   如果她是一个天真任性被人捧在手心里宠惯了的小姑娘,知道有个似乎各方面都比自己优秀的女子既对她信赖的姐姐无礼,又抢了其他人的关注焦点……   她会怎么对待宋蓁蓁呢? 第5章 选秀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嫔妃等级:   皇后   正一品:   贵妃、淑妃、贤妃、德妃   从一品:   夫人   正二品:   妃   从二品:   昭仪、昭媛、昭容、淑仪、淑媛、淑容、修仪、修媛、修容   正三品:   贵嫔   从三品:   婕妤   正四品:   容华   从四品:   婉仪、芳仪、芬仪、德仪、顺仪   正五品:   嫔   从五品:   小仪、小媛、良媛、良娣   正六品:   贵人   从六品:   美人   正七品:   常在、娘子   从七品:   选侍   相比起上届来说,今届应选秀女人数并不算多。   实际上,这只能算是昭成帝登基以来第二次选秀。虽说按祖制,后宫的秀女挑选应是三年一次。只是昭成帝初登基,出于孝道坚持为先帝守孝,那一年的选秀遍取消了。再是三年后,皇后病重不治薨世,帝甚哀恸,加上当时皇后所出的大公主年仅五岁,幼而丧母,整日哭泣不止,唯有皇帝才能安抚一二。这一来二去,皇帝一没心情二没精力,选秀便又耽搁下去……直到三年前,也就是帝王登基六年方第一次选秀,落在百姓眼里那就是精简自身,励精图治的好皇帝,但凡是家中有女儿又有野心的朝臣可不是这么想的。尤其是日益势微的世家,哪肯放过这大好的巩固地位增强实力的事情,昭成帝一松口,便马不停蹄地将各自家族中最优秀的女儿送了进来,那才叫百花争芳,万里挑一,然最终也仅入选了十八位秀女。至此,昭成帝不近女色,端正贤明的名声算是敲定下来了。   如此一来,这届秀女整体质量到比不上前一届,能够算得上热门的也就那么几位,乔虞是其中之一,宋蓁蓁自然也是。   所以,当乔虞和宋蓁蓁的名字被先后念到的时候,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二人身上,或惊讶或窃喜又或是幸灾乐祸――同组至多只出一位“留牌记名”的算是潜移默化的规矩了,更何况,依照前例来看,一组里一个都没入选的可能性更大。   劲敌这种存在,自然是能少一个最好就少一个。   “礼部侍郎乔瑾瑜之嫡幼女,乔虞。”旁边候侍的太监拖着尖细的嗓音喊道。   乔虞定了定神,将视线从底下映着如意云纹光洁如镜的青石地砖上移开――她多少能从里面观察出自己现在此时的神情状态。   微微往前一步,在将头碰触在手背上行礼的时候,乔虞难得发散了心思,恍惚间想起了她初次在荧幕上出现的那部大型古装宫斗剧,她饰演的那位妃子,初始进宫时也是一个身份不菲,天真娇蛮的小姑娘,具体性格如何,时间长了,她也似乎记不大清了,大概也是个为爱迷心做了不少狠毒事最终得了恶报的傻女人。   “臣女乔虞叩见皇上皇后,愿皇上皇后祥康金安,万福如意。”清音杳杳,婉转悠然,在这庄严殿中响起,愈加令人觉得柔软舒服。   赤龙腾云的宝座之上,一身威严锦华的帝王侧身倚坐,神情漠然,眉目沉寂,金龙袖口处,漫不经心地来回婆娑着手上指上的碧玉扳指。听到殿下叩问声响起时方才抬目望了过去,视线落在殿中跪伏的少女,还是看腻了的粉色宫装,宽扬的裙摆在地上散开。唯一能清楚看见的发顶梳成了燕尾流苏圆髻,乌黑如墨的发丝内几道赤色横纵自如、若隐若现,发髻上只落了几只点缀式的妃色梅花镂空珠花和一根羊脂色蝴蝶形小簪,恍若雪地映红梅,偏偏被那精致玉蝶带出了几分活泼生气,固然简单却也格外别致。   “虞?”皇帝开口道,好似轻笑了一声,“抬起头来。”   昭成帝的声音倒不似乔虞原先想的那样冷漠低沉,强自作势。反倒颇为磁性随和,字字音音,透着一股自然而生的威势,引得她下意识心下一沉。   乔虞演戏的时候极少要求他人配音,她坚信一个角色的声音也是这个角色塑造的一部分。要不然,配音演员也得叫演员呢。前世的时候,乔虞特意让经纪人帮她找了一位专业的配音演员做老师,学习如何在一次次咬文嚼字里体会一个角色该呈现的内心和性格形象。如此形声结合,才换来那专业影剧评人称为“有灵魂注入无法复制”的经典角色。   学的多了,对一个人声音里包含的情绪能感觉的也就多了。乔虞本是小演员出身,便是她最后在圈里地位不凡,但在某些人眼里实在不算是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角色。寥寥一生,记忆里见过的对威势二字诠释最深的人大概就是她名义上的那位爷爷大寿时请邀来的那位据说是军界顶梁柱的老先生了。当时以她的身份能进这个门还是她那懦弱的父亲难以想象的强硬了,在要客面前乔虞自然是没办法被证实介绍的,最后也不过在后面尴尬的当壁花罢了。   然而那位老先生的声音确实给她留下了不浅的印象和阴影。有些东西,没有一定的阅历和底蕴,真的是再怎么努力也学不过来。而有些人,哪怕是满面和蔼的微笑着,也能将你压的喘不过气来恨不得转身就跑。   那一段不超过前后不超过五分钟的问候,大概能被乔虞列为人生最难以释怀的耻辱**件前三名。   如今往日回忆再被引起来,乔虞下意识就点燃了全身上下的战斗力,顺着旨意抬起头,直直对上王座上皇帝墨潭似的视线,只是一瞬便垂下了眼帘,面容平静,唇边扬起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整个毓秀殿中,无人可以察觉到她的那一个眼神,除了昭成帝。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眼眸微眯,视线落在少女姣好的面容上,淡白梨花面,宜笑宜嗔,娉娉袅袅,有着鲜丽难寻的青涩稚气。   很美,但不及那一个眼神――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昭成帝性质颇高,扬笑低语:“如今才觉的那词也有不及之处。”   坐在皇帝右侧的国母端庄姝丽,一派雍容,虽没听清皇帝说些什么,却也察觉到了他脸上的笑容以及其中透露出来的兴趣。眉目一凛,望向下侧跪着的少女,相貌确实出色,却犹显稚嫩,看着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不知究竟是哪里吸引了帝王的目光?在她暗自忖度之时,身边传来皇帝的声音:   “记名。”   一般秀女的入选,是叫“留牌”,之后自有人会将名字记录下来交由皇后另行封位。而这一声“记名”,便是这名秀女已经入了圣上的眼,打算亲自定她的位份了。   这也不是没有前例,比如上一届选秀时,武安侯陆靖之女陆益柔――论血缘来说算是皇帝的表妹――也是在殿上被皇上记名,初入宫就被封为正五品嫔,而如今已是宠妃之一的陆婕妤。   这么一想,皇后瞬间觉得底下这位乔秀女碍眼了许多。咽下了到了喉咙的话――按例,她这个国母应当秉持母仪天下的风度给予留牌的秀女以适当的赞赏附和。转而看向下一位待选秀女:   “江南润州知州宋显为之女宋蓁蓁。”   乔虞身边,浑身散发着清冷脱俗气息的宋蓁蓁上前一步,盈盈拜倒:“臣女宋蓁蓁叩见皇上皇后,愿皇上皇后万福金安。”   这是乔虞第一次听她的声音,娇柔空灵,妙音绝耳,倒是对得起她的容貌。只是这宋蓁蓁虽然极力压制,她还是多少听出一些傲然自信。   的确,以她的形貌,自该入选的。   尤其是――   “本宫自小生长在盛京,看多了这京里名门闺秀的风姿,却是鲜少见这般江南水乡养育出来的美人。听闻江南佳丽多才艺双绝,宋秀女可有什么擅长的?”   ――咱们这位皇后娘娘给了她这个展现的机会。   想来这位自进宫以来便声名远播的绝色佳人放在皇后娘娘眼里大概没什么大的威胁之处。也是,听闻后宫还有一位艳绝倾城的简贵妃娘娘呢。   这份心思,宋蓁蓁如何能察觉不到,再次开口,语气中难免没了刚刚的平静:“回皇后娘娘,臣女自幼喜好诗书,涉猎琴艺,虽不敢自言精通,但也能勉强入耳。”   身旁的乔虞垂目暗笑,这宋蓁蓁先言诗书后言琴艺,听着是贤淑知礼,不过任谁都能听得出她真正自傲的是后者。   “既然如此,便在这殿上试奏一曲。这半日了,皇上与本宫难免也有些疲惫,听着妙音旋律,畅缓思绪,解解疲乏也好。皇上觉着呢?”皇后莞尔笑道,语气轻松从容,自有一派气度。   昭成帝抬眼落在殿下不知因着兴奋还是紧张依稀可以看出几分颤抖的妙曼身影,淡然一笑,不甚在意道:“既然皇后想听,那便奏吧。”   ――这便是特意给皇后面子了。   同样的,毓秀殿中鲜少给秀女展现才艺的机会,毕竟这么些人等着呢,都给你时间去表现才艺,得到什么时候去?真当皇上皇后没事要忙闲着成日里来看这些秀女们表演?   底下随侍的太监已经将琴搬来了,正放殿中。宋蓁蓁轻盈地上前几步,行礼后便坐在琴前,伸出一双纤嫩柔荑,轻轻覆在琴弦之上。下一秒,拨、弄、挑、回,那手仿佛是在弦上跳动的舞者,柔软漂亮地不可思议。琴声随之悠扬起舞,婉转挑漾,券券而来,又似高山流水,汩汩韵味。听着仿佛置身山间泉流之间,郁郁葱葱,飘飘渺渺。在曲调高扬之时,宋蓁蓁仿佛是完全投入其中,不自觉抬头含笑沉醉,那张冰清玉怜闭月羞花的面容乍然出现在蒙蒙然白雾之间,宛若月下美人,水中仙子,一瞬间的惊艳自是不能用言语描述。   皇后蓦地一怔,皱起眉头,向来清丽雍容的面容上露出几分怒气,下一刻便隐去了,转身看向皇帝,果然见他目中含笑,悠然专注的模样。转而看向琴声初落,起身行礼的宋蓁蓁,淡淡地道:“不错,留牌吧。”已然没了刚刚的亲切。   ――她最是厌恶踩着她的橄榄枝来耍小聪明的人。简直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宋蓁蓁也是一愣,敏感地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也不敢多言,尊礼后退。倒是乔虞旁观着看,心下清楚,暗自有趣:这个皇后是皇帝元后的亲妹妹,听说也是贤良淑德手段不凡,年纪虽然不大,但架不住人家一进宫便是贵妃,后一年就封了皇后,地位自与旁人不同。如今看来,却是到底没经历后宫低位争斗的历练,性子意外的直接。   结束之后,乔虞随着一列秀女从临近的宫门离开,剩下的便是在家里等候着圣旨下来了。缓步走向记忆中自家府里来人接应的地方,除了等候的南书,又意外的看见满面温柔笑意的乔韫正撩起轿帘看着她。   ――想来,她也是入选的秀女之一了。   乔虞调整了面部表情,一脸惊喜懵懂地迎上去。南书扶着自己姑娘上了马车,又拿出了事先准备的茶水糕点放在车内的小案几上。   “阿虞,定是紧张坏了吧?”乔韫拉着她的手,殷殷切切地一片关怀:“我担心你会受不住,特意在这儿等着你。怎么样?一切还好吧?”   “姐姐放心,没事儿呢。”乔虞一脸的天真单纯,“不过,面圣的时候,皇后娘娘挑了那位宋秀女奏了一曲琴,真是好听,除姐姐外,我许久没听见这么好听的琴声了。”   乔韫面色一僵,作为一名出生庶出又富有野心的女子,她在琴道上的天赋一向是她最大的骄傲以及在闺秀圈子里无往不利的利器。哪里能容许旁人与之争辉?   “既是如此,我倒是忍不住想早日见识一下了。”乔韫眉眼柔和,轻声细语道。   乔虞抬手饮下一口早春刚送过来的敬亭绿雪,烟雾袅袅,甘甜似苦,引人入胜。她的视线不经意的落在手腕上的几点淡红,好似是不经意蹭到的。   啧,说起来,那位昭成帝真不是什么能够轻易察觉到到喜恶的人,虽然只是短短一个照面,她却能敏锐地察觉到那个男人满身的危险未知信号,这表示,理智告诉她最好不要试着去挑战这个甚至连难度等级也摸不清的人。前世,心思深沉城府难测的人在一心打拼事业想要成为娱乐圈第一人的乔虞的字典里通常意味着不必要的麻烦,她一向敬而远之。而现在嘛……左右也没什么后顾之忧,她倒是可以不惜代价的玩一次,乔虞唇边慢慢漾开笑容,不管怎么说,她总是喜欢挑战的,越大的挑战越能让她兴奋。 第6章 入宫   乔虞回到乔府第二日圣旨就下来了,包括乔韫的。一篇洋洋洒洒,最关键的内容也不过一句话,待三日后入宫,乔虞便是乔小仪了。   至于乔韫,她的封号是美人。这届秀女一共入选的才不过五人,宋蓁蓁被封嫔,另还有一位贵人,一位常在。算起来,乔虞的位份算是高的了,而作为她的庶姐,乔韫的封位却差不多是末位了。这前后的落差,令乔韫几乎当场失态,一向温柔娴静的面容瞬间变得铁青,听说回房还大哭了一场,引得乔老夫人一阵心疼,到底是生长在身边的孩子,当下便吩咐下人将大姑娘的东西搬到自己的院中去,想来是打算在剩下的日子里好好安慰乔韫了。   对此乔虞不甚在意,她的目标一直在昭成帝身上。不得不说,原身的父母的确是将这个唯一的女儿当作掌上明珠心中至宝来疼着的,便是她的两位哥哥也极其纵容宠爱着这个妹妹,但凡乔虞想要的,没有不答应的。如此,乔虞只是婉转撒娇着提了几句,便细细打探了有关昭成帝以及其后宫妃子的消息――虽没什么深宫隐秘,但至少让她心里有些准备。   与入宫的步步筹谋,细细计划花的心思相比,乔家亲人对乔虞的宠溺关爱更让她无所适从一些。从小到大,除了她记忆里的母亲之外,从未享受过这种没有任何利益纠葛夹杂其中又或者是她刻意汲营换来的包容爱怜,在习惯了付出即回报的生存模式之后,对这类与生俱来的感情总是没有安全感的。好在这前前后后也不过三天,费尽心思哄好了愁容满面的乔母,乔虞带着南书,以及另一名贴身侍女南竹,坐上了装饰精美的马车,悠悠然前往那浓重墨云笼罩下,巍峨辉煌的赤金宫殿。   按照规矩从偏门安远门而入,自有内侍及仪卫簇拥引领着。依圣上颁下的旨意,今日入宫的只有乔虞和宋蓁蓁,可她这一路走来,却没见到宋蓁蓁的身影。   乔虞面上天真稚态,仿佛好奇地打量着沿路的风景。琉璃华瓦,宫墙明丽,路道宽洁,寂静无声,便只是墙角一隅,都透着渗入骨子里的庄穆气息。如此,在一个拐角之后,引入眼帘,与之前的富丽庄重的宫殿完全不同的秀丽景致,内藏如乔虞,也不由得露出了几分喜爱之意。   “明瑟阁。”乔虞望着那精致匾额上笔酣墨饱的三个大字,唇边含笑,衬着她水漾般的眼眸,愈发的纯然明媚,“水木明瑟,风景清幽。我喜欢这儿。”她话说的有些唐突,引得南书紧张的在暗处扯了扯她的衣服。乔虞倒是浑然不在意,对着她笑了笑,便将视线落在两边跪着的太监宫女们,暗忖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最前面的太监宫女。   “你们叫什么?”   “明瑟阁现任领事太监方得福叩拜小主。”   “奴婢是明瑟阁主事宫女夏槐叩拜小主”   乔虞笑眯眯地开口:“我不惯挑人。你们既是管事的,那便继续管下去吧。至于剩下的…”   “我需要能够让我信任的人委以重任。可毕竟我只是初来乍到,不知道你们哪个肚子里弯弯绕绕的心思,我即不想提携了哪个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又不想胡乱猜忌免得坏了主仆情分。”   乔虞的视线扫过地下跪着的一个个身影,语调轻扬:“我相信,你们底下总有聪明人的,想来是很乐意帮我解决这个烦恼的对么?”   底下的身影纷纷一凛,头越加低了:“奴才/奴婢们对小主忠心耿耿,万不敢做任何有违小主之事。”   “这话说出来是容易,能做到才叫难得。”乔虞淡淡说道,唇边的笑容不变,语气中冷意蔓延,“认真做事当个老实人也好,检举去奸做个讨巧人也罢。聪明人我都喜欢,也愿意去提携。但话说在前头,我最是厌恶自作聪明的人,若是让我发现有谁欺瞒蒙骗于我……”   “我从小便被父母家人宠溺坏了,大抵是不愿意让我厌恶的人再有机会在我眼前晃的。”话音落在最后,愈发地轻沉,蕴含着寒光的眼芒一转,还是一如往常的柔软纯善,底下的太监宫女们发现肩头的重压忽然一松,怔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乔虞宛然一笑:“南竹,赏。夏槐,方得福,招呼几个人进来。”   相对于南书,南竹性格活泼些,但也不缺伶俐,清秀的圆脸上带着亲和热情的笑容,趁着这个机会,将这阁里的人员配置摸索了个大概。   乔虞走进主堂,堂内一应物件已经依摆放好,她一眼打量过去,低声吩咐了南书几句――不出意外,这里就是她未来几年的宫室了,即便是大的地方不好改,乔虞也不希望住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好歹能在细节的地方尽可能让自己住的舒服些。   南书恭敬领命,领着人退下。   乔虞在正间坐下,自有人献上茶来。她饶有兴致的端起桌上的白瓷茶盏,微微扬开,幽幽轻雾伴随着茶叶的郁郁清香。她轻抿了一口,眉间微蹙,抬手便放下了。   “夏槐。”乔虞道,“明瑟阁周边住的近的是哪些宫妃?”   夏槐垂眸回道:“禀小主,明瑟阁本是坐落于内廷南角的独立宫室,与那片连的宫殿相隔着一个小半个御花园,若说离的最近的,就是居于听竹楼安修仪了。”   “既是修仪,不应该是一宫主位么?”   “在皇上刚登基之时,安修仪就被诊出身怀有孕,圣上大喜,封安修仪,赐长春宫。八个月后安修仪意外入水,早产下三皇子,身体也因此受损,便向先皇后娘娘提出想要找一处温居疗养之地,也就是这听竹楼。”夏槐停顿了一下,才徐徐道,“安修仪身弱体虚,为人温和低调,深居简出,一心照料三皇子,并不常与人来往。”   “不过,听闻嘉贵嫔是安修仪娘家的表妹,因此自嘉贵嫔入宫以来经常出入这听竹楼,安修仪也处处关照着,想来感情是不错的。”   乔虞低着头抚摸衣角的动作一顿,眸光流转。   她是知道这嘉贵嫔,毕竟昭成帝不轻易赐下封号,到现在了,细数这些个来来往往的宫妃,有过封号的才三个人,一是现在的皇后原本的宜贵妃,二是如今宠冠后宫的简贵妃,第三,就是这嘉贵嫔了,可见其受宠的程度。   将夏槐的话在脑海里一句一句分析完,存进记忆里,乔虞才抬眸笑着望向一边的方得福:“方得福?这名字很好。”   方得福扬笑俯身:“承小主夸张,说来惭愧,奴才自小入宫,也没读过什么书。这名啊,还是奴才刚入宫的时候老师傅取得,说是寓意好,福气足。今儿蒙主子一句‘好’,也算是全了这福气了。”   小小的年纪礼数周全,长相伶俐,说话圆润,一举一动非但挑不出错,这一开口还逢迎谄媚地恰到好处,说不出的讨喜。这样地人才怎么就分到她这明瑟阁来了呢?   乔虞靠着椅背,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太监:“听闻,今日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位宋嫔?”   “禀小主,今日确实是宋嫔入宫的吉日。这个时辰,想来宋嫔已经在颐和宫西殿歇息了。”   乔虞挑眉:“颐和宫啊?远么?”她脸上的表情十分的天真好奇,一点都没觉得自己这话问格外单蠢。   方得福回道:“咱们明瑟阁位于御花园一角了,离颐和宫是有些距离。不过请主子放心,有奴才们在,再远的路也不敢让小主累着。”   乔虞忍不住笑了笑,依她现在的位分还轮不上坐撵轿,这地方一偏,待日后早日请安不累坏才怪。这方得福倒会买好,毕竟好话谁不爱听。   见她一笑,方得福表情放松了些,接着说:“奴才知道小主与宋嫔情谊深厚,只是这颐和宫主位蒋妃娘娘素来端庄持重,规矩甚严,若是小主想要去探访,不如再等几日,免得小主一片好意倒引误会了。”   ――新妃入宫,在侍寝的第二日才有叩拜皇后以表明自己真正成为了后宫一份子的资格,在这之前,充其量只能说是一边缘人而已。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如蒋妃那般有妃位坐镇的宫殿,乔虞确实不好主动凑上去。不然她前脚一进去,后脚这“不安于位阿谀奉迎”的名声就能跟她一辈子。   乔虞挥挥手,夏槐当即快步走过来扶着她的手起身。   “你们两个都不是第一天在这宫中当差的了,许多事儿不用我多说,只要好好做事,我自然不舍得薄待了你们。”乔虞淡然站立,直直看向面前的两人,“我毕竟是才入宫的,对什么都好奇着,你们要有心,平日里便多教我一些。”   “奴才/奴婢不敢。”方得福及夏槐齐声道。   乔虞闻言一笑,视线从两人身上轻轻扫过,转身往后堂走去。   “趁着时间还早,我去歇息一会儿。”   这样闲适的时候,过一天就少一天,她得珍惜。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写文,节奏真的不大懂,有什么不好的非常欢迎大家提出来哈~ 第7章 宠幸   事实证明,昭成帝真不愧于勤政之名,乔虞入宫七天了,除去中间一次因简贵妃身体不适特意去瑶华宫探望一次之外,再没进过后宫。倒是新人都进宫了,去了既定的地方,这么看来,她们这些先入宫的优势也所剩无几了。   至于乔韫,现在是怡景宫嘉贵嫔御下的乔美人了,起初几日还有心来她这明瑟阁交流下感情,之后便也不常来了,倒是和那两位于她同时入宫的庄贵人和许常在好的跟一个人似的,时时出入在一起。   对此乔虞也不太看重,她心知在这个地方,建立起来的所谓姐妹情谊,就如同阳光下泡沫撑起来的童话,一戳就破了。   悠然自得的呆在自己的小阁子里――如今这个地方被她注入了愈来愈多自己的气息了――生活平静的让乔虞几乎有些沉迷了。   直到,第八日傍晚,乔虞正倚在塌上,舒适地享受着清风徐抚的时候,一列提着红灯笼的内侍太监一脸喜色地敲开的明瑟阁的大门,同时也打破了新一届新人入宫后这繁华后宫里的暗流涌动上的平静表面。   “恭喜乔小仪,皇上有旨,今夜由小主夜侍左右。并指派奴才等人伺候小主梳洗,敬请小主嘱咐,奴才们定当尽心尽力。”   “辛苦你们了。”   乔虞莞尔道,示意正惊喜着的南书递上赏赐,唇边的笑容满是欣喜愉悦,眼眸中却是荧光流转,遮掩了底下暗藏的情绪。   在这个朝代,皇帝居住的地方叫做太宸宫,宫内,前有勤政殿,后有宣居殿,是皇帝工作以及休息的地方,别说是如乔虞这般的地位低微,除了太后与皇后,后宫任一妃嫔都没有资格踏入。   春撵在太宸宫西侧清晏殿停下,乔虞顺着南书的手下车,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宫殿,碧瓦朱檐,雕梁绣柱,连门窗上的图案都是精雕细琢,气韵不凡。   乔虞演过不少宫廷剧,而今才发现之前见过的布景有多“现代”,缺得倒不是精巧,而是古代之所以为古的那一份独特时代积淀气场。   不过她也是个俗人,连为这些巧夺天工的作品赞叹一声的心思都无,一转眼,注意力便都放在了殿前侍候的太监身上。   “奴才讲过乔主子。皇上正在勤政殿处理政事,辛苦您先在殿内稍坐。”那位太监眉清目秀,面上堆着笑容,弯着腰恭敬地先一步请安道。   “公公如何称呼?”乔虞轻笑着问他。她位分不高,尚未侍寝,不知前程如何,眼前的小太监便如此恭敬,称她一句“主子”,若不是她头上明晃晃的顶着主角光环,那么就是这位公公足够谨慎且会讨巧。   “不敢贱名侮了主子请听,便称呼奴才小李子就是了。”   “李公公,”乔虞微微颔首,清眸流转,“烦请领着我进去了。”   李公公笑得越发恭敬,“奴才不敢,主子这边请。”   乔虞转身示意南书在殿外等候,这才一个人走进了清晏殿。再怎么是侧殿,那也是皇帝住的地方,比起她那小地方当然是好的太多了。   眼看着李公公带着人一溜退下,乔虞在宫室里的紫雕圆台床坐下,大归大,但实在是硬,就是铺了几层棉垫子也缓解不了多少。乔虞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微凉,室内又点着烛火,门窗自然都是关上的。   她抬手打开少许,清凉的风迎进来,一扫原本的沉闷,朦胧透白的月光照下来,银光泄地,配上外边修剪正好、品种珍异的花树,这般的美,是再多的特效手法也展现不出来的。   “入夜了才想着观赏月景,你也不怕着凉。”身后突兀响起的声音引乔虞随之一震,转身果然见明黄龙袍的皇帝只身站在殿中,面色淡淡,语气中仿佛带着调侃的意味。   昭成帝并不是个多生性严苛的皇帝,他登基近十年,在前朝固然是严以律政,威势深重,但对后妃却说得上宽容和煦,独自进殿不见妃嫔上前见礼,只看她开着窗望着月色发呆,恍惚所以,也没生气,反倒让人都退了下去,兴致颇高地出声调笑了一句。   “妾见过皇上,谢皇上宽恕妾不敬之罪。”乔虞顺势行礼请安,笑靥熠熠,并不为惧。   她几日里接着无聊的名义,打探宫中事许久,都说皇帝对后妃温和,她到觉着他只是纯粹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不过都是些闲情逸致时拿来放松心情顺便传宗接代的玩意儿,便是因为她们发次怒都觉着是没必要的事情。   那些所谓位高权重的人都有这毛病,比如前世将她害死的那位夫人,明面上宽容大度允许她这个“私生女”在她面前碍眼,实际上她只是单纯看不起她,即是豪门世家瞧不起的戏子身份,又是个女儿,完全不觉得她能给自己带来威胁罢了。   果然昭成帝微微一笑,并不放在心上。转而坐在了软榻上,端起刚呈上来的茶杯喝了一口,兴致颇好,“朕什么都没说,你倒觉着是宽恕了?”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皇上心中放了天下,哪还能与妾这般不足道的人物计较。”乔虞也不管他有无开口,跟着在旁坐了下来,笑意璨璨,朱嫩玉妍,美目盼顾,一转流光尽,“若是皇上真有心计较妾的失礼之处,妾反倒受宠若惊了。”   昭成帝难免生出几分诧异好奇,问她:“朕有心罚你难道还算宠你了?”   乔虞抿唇笑道:“皇上心头装着的是天下外民,妾不过是其中一粟,算不了什么。但若皇上真有心与妾计较,就也真将妾放在眼中心里,不胜其他人许多?当然称得上是宠啦!”这幅身体容貌称不上绝美,却生的极为讨喜。唇角上扬,不笑而喜,微微一抿,脸颊处变显出两个梨涡来,娇俏可人,在眉眼间恰到好处的稚嫩衬托下,眸色清澈,更是一派天真烂漫。   昭成帝诧然过后忍俊不禁,他在后宫并不多重视礼仪,一群秉持规训端庄矜持的贵女也实在千篇一律,只是登基后威势日重,便是早前敢仰头跟他顶嘴的简贵妃也收敛许多,让他颇觉遗憾。   如今还头次难得见着敢在他面前耍赖的,便生出些新鲜有趣来,一时之间也不惦记今晚的“正事”,饶有兴致地回她:“照你这么说,朕是罚你才算对你好了?这倒让朕为难,该想想罚你什么好了。”   “皇上?”乔虞哑然,柳眉微皱,面色为难,犹豫着开口,“其实妾也没那么重要,您别为难自个儿了。”她讨好地伸手替他扇了扇,“便罚妾为皇上扇风,只求清风徐来,让皇上心神舒畅无所虑。”   看着面前白嫩纤细的小手真把自己当做扇子扇起来了,昭成帝哈哈笑着将她的手拉了下来,“清风没有,这可不算领罚了。”忽然察觉手里的触感柔软微凉,“手这样凉,可见还是受冷了。这般贪玩,若真生病了可有你好受的。”他话音未落,早有守在门口的小太监悄声将半开的窗关上了。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温热的暖意传来,乔虞舒服地眯了眯眼,索性得寸进尺地将整双手裹进了他的手心里,软声道:“妾从小体质不好,四季手脚便是凉的,皇上若真心疼我,便劳驾给我暖一暖吧。”   昭成帝见过多少婉转请愿的手段,一时之间见到这截然相反的套路,怔愣一会,突然觉着手心的触感十分好,温润柔软、微凉如玉,不由得伸手将它们握的更紧了些。抬头望去,一眼便撞入了一双灵气溢蕴、涟漪清澈的双眸,有些熟悉,这才想起眼前的小姑娘是选秀那日看中的那双眼睛的主人。   不过随手一指的牌子,选中是了她,这倒是缘分了。   昭成帝心下大悦,手上微微用力,怀里便多了一道玲珑娇软地身躯,淡淡香气飘来,透着点点清甜果香,实在温馨动人,诱人非常。   “光是暖手,可表明不了朕多疼你。”   低沉的声线在笑意的渲染下越发显得磁性,周身环绕着说不出的独特气息,就是向来心冷如乔虞,都忍不住心神微漾,目色朦胧。   虽然心知对方是生杀予夺的皇帝,但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说,这种在权势地位上尊养历练出来的气质简直比封存百年的名酒还要醉人,着实令人心动。   不过这点心动只是为男色而赞叹的正常生理状态,并不影响乔虞对现在身处角色的演绎。   她直直看着他,顾盼流转的色彩自动在她的眼睛里写下了无数故事和情意。   “皇上你真好看。”   昭成帝不由得抬手轻轻拂过她眼下,他实在喜欢这双眼睛,流光溢彩,恍惚间含情似诉,再看又是一片清澈无辜,变幻莫测,欲罢而不能。   “虞儿,”他轻唤一声,如叹息一般,未尽的余音简直要绕到她心里去,“乖一点,抱住朕。”   乔虞眼睛一亮,不由感叹面前这个皇帝在百花丛中练出来的**手段着实不凡。   也好,这个身体还是处子,他能多点心思与她**,她也能少受点痛楚。   抬手挽上皇帝的脖子,在被拦腰抱起时接力,视死如归地扬起下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力度刚刚好,不至于磕破皮肤,却带着轻微、仿佛磨人般的疼痛。   昭成帝眸色愈加暗沉,抱着她抬步往床榻过去,柔软的纱帐蹁跹而下,他难得有些耐心,轻轻将手上的人放下,在她粉嫩胜过桃花瓣的脸上印下一吻,仿若有着无限柔情,绝妙的触感带着微微的悸动,令他不由发出几声轻笑,声线喑哑深沉。   不得了不得了,这大猪蹄子撩人的手法也太厉害了,乔虞感受着身体的战栗,一股酥麻的感觉贯注全身,愉悦而享受的同时,她又难免有点不服气。   “皇上,”乔虞呢喃着开口,眸中缠绕着千万情丝,依赖般凑上去吻了吻他的眼睛,“你说了要疼我的。”   昭成帝眸底算出一缕火焰,他一向善隐藏情绪,到底将脱口的话又咽了下去,转而一把扯开她的外衣,粉色银丝勾勒的枝头梅花才露一个角,衬着凝脂如玉的肌肤宛若雪地映红梅,他欺身压了过去。   “小虞儿,朕得先罚你。”   “而后再好好疼你。”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码字/(ㄒoㄒ)/~~ 第8章 请安   一晌春雨,夜半方歇。   **之后,乔虞软软地躺着,连睁眼地力气也无,也懒得费其他心思。   倒是昭成帝,一夜尽欢。眼前的小姑娘肌肤如凝玉、身娇似细柳,青涩不失大胆,娇怯中透着妩媚,柔桡轻曼,弱玉质,就是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都让他情致所及,竟仿佛专为他生的那般契合,神魂共浴似的极致,像是前几十年都白活了。   他自认生性克制,然昨晚却称得上一句放肆。   如此一想,再看乔虞,见她粉腮红润、秀眸惺忪的模样,心下生出几分柔软来,不再叫她在起来服侍:“虞儿若困,也得先醒醒,朕叫人进来帮你整理,而后你便在这儿歇息下吧。”   按例,招幸的妃嫔是不该在这儿住下的,到底是太宸宫,是皇帝住的地方。不过皇帝自负宽厚之名,之前也不是没有妃嫔过夜的先例。   乔虞心情谨慎但到底是后世之人,对皇权固然警惕小心但说到底并未觉得有什么要事事避讳之处。只是这儿是皇帝招幸妃子的地方,鬼知道这上边躺过多少人?即使皇宫不缺钱,一应物什次次换,她也受不住。   怯怯地拉住昭成帝的手,清亮的眼眸在暗淡烛光下更添一份朦胧意境之美:“妾虽是刚进宫,也是知晓规矩的,万不敢因为妾而污皇上圣名。”她望着他,真诚而依赖,“皇上放心,妾会照顾好自己的。”   昭成帝一时默然,这小姑娘貌似每次都将他的话视作对她的关心爱护,虽然他确实对她有些喜爱,但总觉着与她说得有违和之处。   罢了,如此也才显得她天真质朴。初入宫闱,不谙世事的模样他甚少见到,便更显珍贵。   上届秀女都是各家精心挑选出来的贵女,刚入宫的时候礼仪作态便是十足优秀完美的了,半点不输那些王府旧人。   乔虞见昭成帝神情目朗,就知道他已经恢复了往日清明,接下去再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了,有些可惜。她仰头撒娇道:“皇上再亲一下,妾马上就要走啦。”   娇俏的尾音勾得昭成帝莞尔一笑,爽快地在那张白嫩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抬手抚过她柔软的面颊,滑嫩细致的手感让他有些眷恋;“乖,你先歇息着,若想回去,朕让人把一应物什轿撵准备好再出门,免得你路上受凉。”   乔虞乖乖应承下来,用依恋地目光望着皇帝在众人服侍里离开,才让南书草草洗漱后回了明瑟阁。   她得早点回去泡个热水澡舒舒筋骨,一晚上崩着半点不敢放松,确实有些累了。   看来她还得努努力,争取下次让皇帝自己来明瑟阁吧,等天气真冷了,她可不想大晚上在外边跑。   第二日,乔虞让南书南竹留着,带上了夏槐去往坤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   她挑了件木兰青双绣缎宫装,配上玲珑镶朱玉的步摇,不显得太过显耀,也不至于失礼。   先头元孝皇后在世时,宽和仁厚,特准了后宫嫔妃五日一请安的规矩,继后登位了也未改变。不过如今是新人入宫后第一位侍寝的,宫内人人都盯着,天色一亮,便陆陆续续地装满了坤宁宫。   等皇后梳妆整理完毕,往下大致一看,不禁冷笑,除了独几个沉得住气的,这是整宫人都过来了。   “妾见过皇后娘娘,愿皇后娘娘千岁安康。”   皇后敛去面上的情绪,带着端庄和煦的笑容,缓缓开口:“诸位妹妹有礼了,请坐吧。”   “按理说今日也不是请安的日子,辛苦妹妹们特意过来了。”   除了简贵妃和她的簇拥们,一向避世的德妃和安修仪,怀有身孕的夏贵人,放眼望去,满宫的嫔妃,凡是嫔位以上有资格请安的竟一个不少。想想三年前那次选秀第一位侍寝的妃嫔来请安的情景……皇后目色一冷,仿佛不经意间划过底下安坐着喝茶的嘉贵嫔。   “说起来,这时间也过得真快,当年嘉妹妹初入宫闱的样子仿若近在眼前。”   简贵妃未来,贤妃是离皇后最近的,望见她一闪而过的神色,思绪一动,才抿唇而笑,怀念着开口说道。   她话一出,在场的妃子或颔首低眉,或借茶杯挡住唇边轻笑,反应不一。当初嘉贵嫔初次侍寝,不光在清晏殿呆了一宿,第二日还光明正大地借身体不适并未给皇后敬茶请安。那时皇后初登宝位,正缺个鸡来儆猴呢,赶巧嘉贵嫔就凑上来了。   当即就罚了嘉贵嫔禁足三月抄宫规百遍,可怜嘉贵嫔还想求见皇上面诉委屈,结果以擅闯帝宫的名义又加了三月禁足,足足半年,还差点抱病而亡,足足是宫内枯燥生活中的一大笑话。   若不是其痛定思痛,出来后仿若脱胎换骨,扶摇直上,还得了个封号这般荣宠,这事儿估计到现在还是宫内的笑谈。   嘉贵嫔手上的茶碗发出清脆一声扣响,再抬眸已然抹去了眼中的冷然,嫣然笑道:“多亏贤妃娘娘记得妾,妹妹还真是受宠若惊。”   “嘉姐姐也不必妄自菲薄,若说咱们那一届姐妹中,唯有姐姐一枝独秀、圣宠不衰,咱们便是忘了谁也不敢忘了姐姐啊。”一道天真娇俏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正是陆婕妤。   这位是皇上的表妹,自是身份不同,便是皇上也对她多有纵容,更何论其他人。   见她一副天真烂漫不知事的表情,嘉贵嫔心中嘲讽,这一装还装上瘾了。   “到底不比妹妹,是皇上的表妹。我等再如何荣宠也不过一时盛开的鲜花,如妹妹这般天然与皇上亲近的才是那常青树呢。瞧那刚上供的荔枝,除了太后和皇后娘娘也就妹妹你有,皇上如此纵宠你,妾实在是羡慕的紧。”   她话一出,所有人刷刷的眼刀都冲着陆婕妤去了。陆婕妤这般心直口快的模样三年来不知戳了多少人的心,甚至放在台面上的坑也挖了不少,偏偏皇上总觉得她还是没长大的孩子,天天让着她纵着她,暗地里,陆婕妤招的仇恨值比之嘉贵嫔那是只多不少的。   陆婕妤却好似什么都没察觉到,犹自笑得天真坦然,若无其事,“不过是些果子,还值得姐姐记在心里?姐姐要喜欢什么直接与妹妹说便好,多大点事,凭咱们的情谊,妹妹有什么舍不得给姐姐的。”   这是说她小心眼了?   嘉贵嫔一阵气闷,要说入宫这么些年有什么死对头就数这陆婕妤了,这人装的好一副单纯模样,长得又显小,更是皇上的表妹,说得好听口直心快,结果是到处戳人心窝子,给人下套都不带隐藏的,偏偏还你看出来也没办法,这滑不溜秋的手段,真跟她计较就是你蛮横无理欺负人。   眼看两人争执起来了,皇后才淡淡地放下茶碗:“行了,今日是新人初次敬茶请安的日子,你们吵吵嚷嚷地成何体统?”   陆婕妤一改方才的随性活泼,恭敬地起身行礼:“妾失礼了,请皇后娘娘恕罪。”落后一步的嘉贵嫔咬咬牙,连忙跟着一起。   “以此为戒,下不为例。”皇后气势威严地警示了两人一番,才让人通传昨夜侍寝的乔小仪进来。   “妾乔氏给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请安。”   乔虞行大礼问安,恭谨训礼。   “乔小仪快起来吧,”皇后笑盈盈地开口,“本宫记得选秀时你就是皇上亲自记名的封的位分,昨日又点了你第一个侍寝,向来皇上定然对你多有青睐。”   感受到周围射在身上的锋芒,乔虞若无所觉,精致小巧的面容染上些许粉色,头越往下低,一脸羞涩无措。看的众人更是嫉恨冒火。   皇后倒是十分满意,无怪她,上届选秀选出来的秀女各有各的城府打算,但因为背后都各有势力她都不好插手。因此今届她早有准备,除了个被皇上选进来的乔虞,其他都不足为虑。皇上是个多情又冷情性子,只要不牵扯前朝或龙子从不过问后宫之事,如乔虞之流再怎么貌美受宠也不过一时风光,没有家世的支撑便只能由她揉圆搓扁。   如今见这位博得圣眷的乔小仪一眼看去,柔弱直白,干净精致,倒是皇上喜欢的性子,不过也就这样了。再怎么天真的性子入了宫也就天真不下去了,等几年,她若还是这般,谁也不是傻子,都该怀疑她是不是装模作样城府颇深了。   不是谁都是陆婕妤,能让皇上宽纵,懒得去计较她是真是假。   “乔小仪真是个玲珑可人的,怨不得皇上那样喜欢。”正坐在陆婕妤对面的杨容华忽然开口,似笑非笑道,“只是看着似与当年陆婕妤刚入宫时的模样一般。”   陆婕妤闻言,下意识望过去,殿中站着的少女清致娇嫩,一双清眸熠熠流连,杏面桃腮,朱唇榴齿,好一个妍姿娇盈的美人。   听闻此届选秀长最出色还不是这位,想来那更是绝色姿容了。   陆婕妤娇美可爱的小脸上笑意更深:“乔小仪如此貌美出众,这是杨姐姐疼我才将我带上呢。”她话锋一转,“倒是曹芳仪,该多看看乔妹妹才是,养好身子,日后也能生个跟妹妹一般美貌的孩子。”   她不愿拿自己去给乔虞当垫脚石,杨容华又是皇后的人不好直接顶回去,就只好换个人拉下水了。正好月前曹芳仪刚刚落了胎,心情沉郁不解,竟敢在她宫中劫走了皇上,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乔虞早就听过曹芳仪,听闻她不过是宫人出身,却颇受皇宠。短短两年就从美人升到了芳仪。昭成帝对于位分不怎么大方,皇后更是乐的不管,宫里边高位的妃子不是有资历就是家世,像她这样的晋升速度,满宫也再找不出一个来。   乔虞随着其他人一起抬目望去,不由感叹。   曹芳仪是一名纤弱袅袅的女子,肤白如脂,眉似新月,眸含秋水,其柔情绰态溢于言表,眉间微蹙藏不住楚楚风情。听见自己名字愕然抬头,身子孱弱,目色盈盈,眨眼间一行清泪滑下,一句话没说便显露出十分的委屈痛楚。   乔虞收回目光,暗自垂首,敛唇而笑。   算是长见识了,两世说起来,她见过多少柔弱纯洁天真善良的女人,还是第一次见把柔心弱骨一词诠释到极致的人物,你甚至看不见她表情,就觉得她承受了莫大委屈,楚楚动人,可怜可爱。 第9章 机缘   “呀,曹妹妹这是怎么了?你可别怪陆妹妹,她一向心直口快不存话,可不是有意的。快把眼泪收了回去,伤了身子,心疼的还是皇上呢。”   嘉贵嫔算着时机开口,话音诚恳,以帕掩唇,眼神却不时瞟过陆婕妤,意味深长。   “你们几个,逗趣也不看场合,自顾自说的开心,忘了乔小仪还站着呢。”容妃调侃着说道,语态温和。她生养了二皇子,后头五皇子刚出生没了生母,也一并由容妃养着,因而多得皇上看重,地位不同于常人。   曹芳仪忙起身问罪,陆婕妤见她战战兢兢的样子着实嫌弃,轻哼一声,不再理她,她一安静了,嘉贵嫔自然偃旗息鼓,一瞬间,场面十分的平乐和谐。   皇后随之笑道:“是本宫的疏忽,素枝,还不快给乔小仪上茶。”   乔虞倒是不在意,她恨不得她们再多说点,她也能从中多获取点信息。   接过素枝递过来的茶,循礼敬过皇后娘娘及高位嫔妃,一溜烟下来倒也收了不少礼。不过是一些金珠手钏之类的,除了皇后赏下的尚算珍贵之外,其余的不过是勉强。乔虞一律收下,反正回去也不过收起来罢了。   皇后又嘱咐了几句就让人都退下了,乔虞落在了最后,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仪,还不够资格称得上一句威胁,她也乐得清静,与夏槐一道回去。   正好皇上发来的旨意和赏赐刚到,巧的还是昨晚见到的李公公。   “恭喜乔嫔娘娘了。”李公公面上堆满了笑。   乔虞倒是不知道其他妃嫔初次侍寝有无进位,也不好问,左右能升位就是喜事。   “辛苦公公跑这一趟了。”她话一落,身旁的夏槐忙送上一个小荷包。   “您这是折煞奴才了,万万不敢的。”   推辞下李公公才接了,受宠若惊地行完礼,将声音放低了些:“奴才过来的时候皇上特地吩咐了,若乔嫔娘娘您有什么想要的直接派人过来通传一声,无忧不应的。”   乔虞面上才显出真切喜悦来,一双清眸如阳光下的曜石一般,衬这整张脸都清丽生辉,李公公见了,头越加的低,不敢多看。   啧,真是不得了了,怨不得师傅说得对这位乔主子多加恭敬,怪不得说是能在大殿上让皇上一见就上了心,记了名,长得也太好了,一笑就能笑到人心里去,任谁看着都仍不住先心软几分。只要人家自己能惜福,远的不说,近几年这位主儿怕是有的风光了。   乔虞挂着藏都藏不住的甜蜜笑容看着李公公一行离开,转头便淡了神色,她实在有些累了,打算好好歇一会儿。   结果用完早膳还没来得及躺下呢,南书过来说乔美人来了。   乔虞眉间微皱,还是请人进来了,乔韫是个心有算计的,原身在她心里天真不知事的印象根深蒂固,是个极好的助攻,轻易还真舍不得抛开。   这厢乔虞想着怎么能把乔韫利用好,那边乔韫也惦念着怎么从刚受了宠幸的妹妹那里为自己谋福利。   她不是个眼界浅的,虽然嫉妒乔虞第一人侍寝又晋位的宠爱,但也不至于因此而心生恶意,冷静下来后她心里巴不得乔虞能够再受宠一些,这样她日后踩着她往上爬的时候才能站的更高。   所以,当乔韫说着祝贺关心乔虞的时候,眼神真切,笑容诚心,满满的情真意切,一丝假都不掺。   乔虞便是一套娇羞单纯的作态应付她,随后作出略显疲态的样子,好姐姐自然温柔体贴地离开了。   她心知乔韫是个习惯做万全准备的性子,不会单把筹码放在她身上,这些日子明面上与庄贵人许常在一起姐妹情深,私底下也不知道靠了哪位主子。   如果能通过她的口将乔虞多么“单纯稚嫩”传遍后宫就最好了。跟前世在娱乐圈一样,主动扮猪惦念着吃老虎的,越是装纯白无辜旁人看着越觉得暗流涌动,不然白莲花这词怎么来的,人家想啊,你真这么天真纯洁啥也不懂,怎么在这个利益纠纷的池子里生存下去的?当谁都是女主角有天眷顾?指不定私底下手段多肮脏呢。   只有通过别人的口,哪怕人家骂你蠢笨如猪呢,蠢是好的,这么多对手在哪儿杵着,谁都懒得花心思谋算着怎么去对付蠢的那个。   送走了乔韫,又接了瑶华宫简贵妃及其余妃嫔的赏赐,一耽搁又用了午膳,乔虞总算能静心休息了。   “要不,奴婢等天色暗了再叫主子吧?”南竹皱着眉有些担忧,生怕回头皇上翻牌子了主子还睡着,失了礼节。   “不必,”乔虞不在意地摆摆手,“皇上今日不会宣我了。”   新一届的秀女都入宫了,既然她开了这个头,那么剩下的都得一个个轮过去。   她们前头那么些人,论长相家世、情分新意,各有各的优势,各有各的出众之处,得昭成帝偏爱的不少,若说能宠冠后宫的是一个都举不出来。   可见这位把“雨露均沾”玩得多少溜。   她能晋位已是难得,惦记旁的就算了,还不如让她好好睡一觉呢。   果然,昭成帝晚上翻了颐和宫宋嫔的牌子,听闻将人召到清晏殿,一夜都未送回。   宋嫔在清晏殿呆了一宿,第二日还是直接去像皇后敬茶,回都没回去,这下旁人不说什么,颐和宫主位蒋妃先炸了。   一大早就到坤宁宫与皇后申诉委屈,又在宋嫔与她行礼道歉时,晾了她许久,硬生生将娇弱的美人晾晕过去了,皇后无法,只得请了太医,而后亲自派人送宋嫔回宫,好生一番安抚不说,还给她晋了位分,现下已经是宋婉仪了。   只是如今宋婉仪躺在床上还起不来呢,绿头牌也撤下去了,蒋妃倒是当晚就去看望她了,亲热的左一句“姐姐我气急了无意伤了妹妹求妹妹原谅”,右一句“妹妹好生养着身子有什么需要的就来找姐姐,千万别见外。”   乔虞听着夏桃,她新提上来的宫女,叽叽喳喳地讲着这些八卦,只觉得这几日的无聊烦闷都消散了。   瞧瞧,她算什么,宋婉仪那副倾城容颜给人的威胁才大呢。转而想起选秀那日皇后抬了把宋蓁蓁,不由失笑,这是谁得了消息,故意想要断了皇后培养的潜力股呢。   那厢勤政殿内,宋婉仪刚抬出了坤宁宫的门,皇帝这边就有人来告诉他了,先来的是他的人,后来的是皇后的人。   魏十全是自小就伺候昭成帝的,眼见皇帝见过坤宁宫里的人便目色淡淡不语,心里大概就明白皇上心里多少对此事不满。只是不知是对皇后,还是冲着蒋妃身后的那人。他低下头,越加小心谨慎,深怕哪儿成了引子,皇帝把气撒在他身上。   事实上,宋蓁蓁长得虽好,但如昭成帝这样的性格,就是真天仙下凡他第一时间想的也是怎么借神权来巩固他的皇权,他喜欢她的容貌,多召幸几次也就罢了,不至于仅此就上了心。   但皇后显然不是这么想的,旁人生怕皇后多了个帮手动手也算了,皇后自己捧了人,又不甘心去护,还生怕皇帝出手的先一步撤了宋婉仪的绿头牌,不管她是想着给颗甜枣打一棒子,还是忌惮这宋蓁蓁的容貌不愿让她多露脸。   在皇帝这儿,难免觉得皇后的主意打得太大,都打到他这儿来了。   昭成帝性子说得上宽和,可这种宽和是上对下,高高在上的仁厚,现在他心里觉着皇后无视了自己,不由郁郁,见着小太监端上来的玉牌,顺手点了乔嫔。   他心知皇后当初封了宋嫔便是为了压制他亲封的乔小仪,如此,合她所想不更好。   魏十全一起领了旨意退下,他作为总管太监自然不用亲自去宣旨,但叮嘱还是要的,稍有不慎一旦皇上知道了那就是他的罪过了。   “师傅,这乔嫔娘娘是真入了皇上的眼了?”小心翼翼跟在旁边的正是李公公,本命叫李海福的。   魏十全横了他一眼:“打探圣意,你还要不要你这脑袋了?”   “不敢不敢,奴才也就是好奇。”小李子忙赔笑脸。他也有私心,这皇上身边,有魏十全就没其他人出头的地儿,更何况在太监群里也多得是派别,两人是师徒,就算魏十全倒下了,难道还有他站的地儿?他心思活泛,总想着多结交些善缘总是好的,这不,早听说明瑟阁这位主儿是皇上唯一一个亲点的,他早就盯着呢。   魏十全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好气道:“你小子跟我这装模作样个什么。你啊,好生伺候总不会出错。乔嫔那儿啊,还早着呢。”他压低了声音,到底是自个儿徒弟,他带着人也是给自己找出路,自然不会不顾着他前途,才小声嘱咐着。   上头那么多厉害人在呢,乔嫔的前程如何,谁知道呢,皇上的心思深着呢。   李公公眼珠一转,谢过魏十全就领着人传旨去了。 第10章 笔墨   乔虞这边刚洗漱完打算休息,只是这几天睡太多了一时睡不着,她整日窝在宫里,这儿什么消遣都没有,最后想想也只能拿起笔自我创作打发时间了。   她前世演戏的时候学过书法,不过这也不是立马能练出来的,她拿着笔写的字也就勉强能让人认出来罢了,原身倒是练过,可惜被她换了灵魂,也发挥不出来了。   倒是画,油画水墨画素描她都有学过一点,这纯粹是她年轻时候的兴趣爱好,后来也很现实地夭折在资金需求上。待她后边成名了,才开始继续学,正好演的古装剧,她的团队极有眼色的立马给她炒了个淡泊名利心系艺术的古风小仙女名号,在当时一群抢占奢侈品代言人互相撕番位的小花旦中脱颖而出,成功化作一股清流,博得一大片路人粉自来水。   “主子,主子,”正想着,方得福兴冲冲地进来了,在门口行了礼,满脸喜色,“李公公来了,看着像是来宣旨的呢。”   这都过饭点了,皇上身边的太监过来还能宣什么旨?   别说是南竹了,一向沉稳的南书面上也是振奋喜悦。新人还未见完就先宣了她们主子,这是舍不得呢。   还是夏槐冷静点,轻声询问:“主子,可要先更衣?”虽说刚沐浴完,但是要去见皇帝的,可不能应付。   乔虞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穿的藕荷色撒花织锦广袖衣袍,里边是她自制的睡衣,与原本的里衣款式大致相同,只不过她将里边制成了丝绸的,袖子和裤子上用的是软烟罗,只在脚踝处收紧了,轻薄透气不说,穿着既好看又舒服。   “不必了,我想快点见到皇上。”乔虞瞥了眼手腕上不小心染上的墨汁,垂眸轻笑,面颊泛红,“南书,将我那件月白色如意云纹的斗篷拿来。”   “是。”南书忙应了。   夏槐闻言开口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敛口不言。   乔虞望了她一言,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而后便高兴地披上斗篷,让南书跟着一起乘上了春撵轿。   一路上她仔细思索了皇帝召她的原因,总觉着与今早坤宁宫的那场戏有关系,但她信息有限,怎么也串不起来,反正皇上不管因为什么,他愿意给她一把梯子让他爬,那已经是最好的了。   想完,乔虞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灿烂而真挚。   明年又是科举年,世家和新贵们又在前朝暗中发力,在确定主考官上头都吵了三天了,昭成帝暗里派人盯着,明面上和着稀泥,着实不轻松。   好容易整理完思绪,魏十全找着时机说乔嫔娘娘到了,昭成帝便让人带进来。   乔虞头一次进到勤政殿内,有些好奇,但也不敢抬头打量,听说现在宫内“后宫不得干政”的这个规矩就是昭成帝定下的,她不知缘由,但很明显,他将后宫和前朝分得很清,轻易还是别触霉头了。   “妾见过皇上,皇上万安。”   “起来吧,”大约乔虞之前留给昭成帝的印象不错,他见到她面色放缓,语气也十分温和,伸手叫她:“过来。”   ――这跟招小狗似的。   乔虞笑眯眯地走过去,将手递进他手心里,十分自然的握紧了,温软滑腻的触感让皇帝不由一笑,将她的手包住,“怎么穿上斗篷了?觉着冷了?”转而对着魏十全道,“那拿炭盆来放到门口去。”   “是。”魏十全恭敬应下,悄声退出去了。   “不冷的。”乔虞忙说,“妾刚准备歇息就接到了皇上旨意,”她有些不好意思,清眸望着皇帝却没一开,羞涩眷恋,如桃色初绽,“心中惦记着皇上,来不及更衣,匆匆拿了件斗篷就过来了。现在想想才觉着失礼了,望皇上饶我一回吧。”   皇帝自小众星捧月,便有低谷旁人也不敢在台面上轻贱天潢贵胄,人人无不以在他面前规行矩步、循途守辙以示对他的尊敬和臣服。   第一次有人失了礼,偏他还觉着她视他慎重、情之所至。   皇帝轻笑,略带无奈地开口:“你啊,朕总说不过你。”   乔虞笑容中添了几分狡黠,两个梨涡若隐若现,看着皇帝心头发软,正想亲手解下她的斗篷,忽然瞥见它手腕上的一点墨痕,失笑道:“这是玩什么了?”   “晚上睡不着,妾想着写写字静静心也好,可是总写不好,正烦心着呢,幸好皇上叫我来了。”乔虞撇撇嘴,颇有些可怜的模样。   “旁人是练字修心,你这儿到较上劲来了。”皇帝拉着她的手走到书桌后,“来,写个字给朕看看你写的多不好。”   他还亲手替她选了笔,沾了墨。   乔虞极为享受来自帝王的贴心服务,拿着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两字对她来说是最熟悉的。   “好啦。”收笔,乔虞语气轻快,她觉着自己写的字能看懂,有棱有角的就已经很不错了。   皇帝可不这样想,这字在他眼中笔力不足、字形奇怪,稍显稚嫩,看着实在称不上好。   他有些头疼,“你这字写得还比不上景诚。”景城是容妃膝下的二皇子,今年才六岁。   “二皇子是皇上的儿子,妾如何能比。”乔虞不大服气道,“便是不说天资,皇子们是由皇上教养的,如此说来,妾比不上二皇子,且不能全怪妾的。”   昭成帝早年孩子夭折的不少,待他登基后才慢慢一个个立住了,对于现存的孩子们他是十分重视的,时时召师傅们了解皇子们的学习情况,偶尔空了亲自教导也是有的。   “那该怪朕了?”皇帝挑眉反问。   “嗯。”乔虞点头点的十分理直气壮,“都怪皇上将皇子皇女们生的太好了,您该知道,并不是谁家的孩子生下来就该那么聪明的!”   “哈哈哈。”皇帝是真被她气乐了,大笑着说,“你这丫头。那回头朕真该问问你父亲,怎么没把你生的聪明些,还敢送进宫来气朕。”   “现在妾是您的妃嫔,现在父亲可管不到我了。”她晃晃脑袋,十分得意。   皇上觉着颇有致趣,问她,“那朕该让谁来管你?”   “皇上呀。”乔虞拉住他的手,把笔塞到他手里,“皇上已经下旨,君无戏言,想退货都不能了。”她环抱着皇帝的手臂,歪着头笑吟吟地道,“妾日后就归皇上管啦。”   皇帝看着肩膀上靠着的小脑袋,清新精致的面容上扬着娇俏烂漫的笑容,滢滢的眼中满是依赖信任,仿佛全世界就只看得见他一人。   嘴上叹气道:“乔卿高明啊,把你这小麻烦扔给朕了。”手上却极为温柔地将她搂在怀里,握着她的手开始教他写字,“你好好学,等下朕让人给你送几本字帖过去,平时多练练,朕可是要抽查的。”   “皇上,妾喜欢柳诚悬的字。”   “柳诚悬的字骨力遒劲,不易学,你啊先把字的结构练明白了,再练字体字形不迟。”   “那待妾练好了拿给皇上看,皇上满意了便赏些柳诚悬的字帖给妾练练吧。”   “你可就耍性子吧,”皇帝摇头,见她恳切期盼的模样到底还是同意了,自言道,“有了你,朕怎么觉得跟多了个公主似的。”   乔虞不语,静静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在素白的纸上写下“乔虞”二字,眉眼熠熠,唇角含笑。   一时氛围静谧而温馨。   站在殿外守门的魏十全看看时辰,不由叹息,往日这时候皇上不是在处理政事,就是早休息了,如今看这架势,皇上是忘了,他们作奴才的自然不能忘,最多再半个时辰就该进去提醒皇上了,但愿里头主子能顾着些,不然回头他打扰了皇上兴致,少不得又是一顿罚。   这位乔嫔娘娘真是了不得了。   坤宁宫内,   皇后端坐在铜镜前,身后素枝动作轻柔地拆卸着她头上的珠钏发髻,身旁伺候的是她的奶嬷嬷,姓林。   “皇上今日招的是谁?”她漫不经心地看着手上的金玉甲套,问。   素枝手上动作一顿,看了一眼林嬷嬷,才答:“回皇后娘娘的话,是明瑟阁的乔嫔。”   “乔嫔?”皇后脸色一沉,叹道,“本宫是越来越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了。”   她是元孝皇后的嫡亲妹妹,姐妹情深,元孝皇后还是成王妃的时候就时常接这个年幼的妹妹在王府小住,加上成王夫妻和睦,如今这满宫里,谁也不敢说有她认识皇上的时间早。   可惜好不容易等她进了宫,再见皇上却是越来越陌生了。   林嬷嬷言语含着安慰,婉转劝道:“娘娘,皇上贵为天子,自然不是能够随意揣测心思的,您是皇后,皇上是最看重您的,无论谁都越不过去。”她停顿了下,欲言又止,“您今日对那宋婉仪……”她心里觉得太过了些,刚入宫才侍寝了一次就先撂了绿头牌,皇后娘娘这是厌烦她还是看重她?   “这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皇后略带苦涩道,她何尝不明白林嬷嬷的意思,“本宫有本宫的思虑,不能次次依着皇上性子来。宋婉仪…长得一副好相貌,她那清高自许不沾凡尘的模样,满宫里也难找一个,皇上自然是喜欢她的,若不先压一压磨磨她的性子,回头又该是一个简贵妃,”说到这儿,她面色骤然冷厉了许多,“对了,简贵妃那儿怎么样了?”   “回娘娘的话,奴婢们无能,瑶华宫管得严,一点儿风声都透不出来。只是听闻嘉贵嫔近日里去的勤。”   “嘉贵嫔,呵,”皇后冷笑一声,“她这颗墙头草,不闻点香的哪会靠过去。”   “难不成……简贵妃是真的有孕了?”林嬷嬷压低了声音,颇有些惊骇。   简贵妃月里常常召见娘家人,连宫里太医诊脉也借口推脱。   简贵妃伺候皇上这么些年,自一次流产后再未有过孩子,旁人自以为她伤了身子不能生了,谁能想到这都年近三十竟怀上了?   皇后沉吟一会儿,也不大确定:“那贱人是跋扈惯了的人,突然沉寂下去,就算不是有孕,也有别的筹谋。”而她娘家给力,盛宠不衰,除了孩子,还有什么值得高高在上的简贵妃如此谨慎小心?   “她若真有孕了才好。”皇后忽然想通了什么,抿唇笑道,“皇上是个玩惯了权衡之道的人,简贵妃那儿盛上一分,我这儿的荣宠就会多上一分。”   林嬷嬷到底想得多,“只是,若生出了个皇子……”皇上看重子嗣,若简贵妃真生了个皇子,她们这边却也不好下手。   “如今简贵妃将瑶华宫护得如铁通一般,在旁人看来,是防着我们,可实际上,是连着皇上也一起瞒着了。”皇后面色冷凝,“那贱人总自持与皇上心意相通,这么一来,皇上自然也会冷些心。”   “她能瞒的越久才越好呢。听闻孩子待得越久,就与母体联系越紧密?”   孩子养的越大,掉的时候对母体来说才越危险。   林嬷嬷恍然应道:“是奴婢短视了,娘娘英明。”   身后素枝已经将头发梳柔顺了,便搀着皇后进内房洗漱。皇后起身前对折林嬷嬷嘱咐道:“瑶华宫那儿不必去盯了,把人往嘉贵嫔那儿多放些,那样的境地都能让她翻了身,可见其人不简单。”   “那乔嫔那儿?”   皇后冷哼一声,“也盯着吧,若她真能得皇上喜欢,正好让她同嘉贵嫔一起闹去。”   也该给嘉贵嫔一点事儿干了,居然想着往瑶华宫那儿贴过去,胆子越发养大了。   “是,奴婢遵命。”林嬷嬷恭敬应下。 第11章 暗流   事实证明谁也阻挡不了皇帝完成巡回献身的职责,接下去几日乔韫连着庄贵人许常在都召幸了一次,除了乔韫从美人提到了贵人之外,其他人并未有什么动静。   之后皇上又点了瑶华宫简贵妃,又不免令后宫妃嫔一阵羡慕嫉妒恨,感叹一句到底是“简”在帝心。   乔虞倒是闲来无事,皇帝阅览众芳的时候还记得给她送字帖过来,她正好也能拿着练练字,虽然她没什么天赋怎么研究都只能勉强看出来是楷体,不过这个地方连本稍微有趣些的话本都找不到,练练书法打发时间勉强也能算是艺术熏陶了。   “主子…”南竹小步踏进来,压低了声音,“夏桃上报说,亲眼见到同屋的夏棉半夜偷溜除了明瑟阁,已经不止一次了。”   “夏棉?”乔虞皱眉,细细想了一会儿,才从记忆里揪出这么个人来,“管园子的那个丫头?”   南竹点头,一脸的不忿“就是她,主子您说要不要奴婢悄悄跟着她?看看她到底是哪宫的人!”   “你呀,冷静点,”乔虞轻笑一声,抬眸看着她,“谁知道人家背后几重主子,就算是让你跟上去了,你又怎么知道那不是障眼法,祸水东引?”   南竹愣了愣,有些担忧;“可,若是那夏棉有害主子之心……”   “不急,”乔虞将毛笔放下,目光流连在刚刚写完的那副字上,颇有些自得,她是觉得自己写得可好了,“你主子我才进宫多久,现在放个人也不过以防万一,未必是真将我放在眼里了,不然真心思深点也不会那么容易让人发现了。”   她眸色一转,笑道:“等会儿你去跟乔贵人说我盼着见她呢,”她从桌上翻找出一张她之前兴致来了设计的衣服花样递给南竹,“等乔贵人来了,你跟南书便去司制房,将这花样连着皇上上次送来的云罗锦缎一齐送过去,让他们快些制出来。”   “这里边,就让夏桃过来侍候着吧。”   “诶?是,奴婢这就去办。”南竹有些疑惑,不过她心底对着乔虞是无保留的忠诚,心有不解也觉着不管怎么样主子总是对的,领命后就退下了。   乔虞目光落在她练的那一叠字上,笑意愈深,“来人。”   南竹带着南书出去了,守在门口的自然就是夏槐了。   “奴婢在,主子有何吩咐?”   乔虞指着那沓字,说道,“你将这些送到太宸宫去,就说我看着自觉甚好,特送来请皇上品鉴。”   “是。”夏槐捧过字帖,小心翼翼地躬身退下。   眼见着人都走了,乔虞伸了个懒腰,打算去她前阵子打造出来的美人榻上小憩一会儿。   这宫里揪个手脚不干净心思活泛的,得忙到什么时候去,她才懒得费这个心思,不管背后人是谁,扔个乔韫在前边挡着也就罢了。   她的对手,从都到尾,只有那位皇帝陛下一个人呢。   太宸宫勤政殿   魏十全恭敬小心地走进殿内,昭成帝端坐在上手,面色冷淡,手上的狼毫笔沾点着朱砂在奏折上写下一道道御批,角落里的茄皮紫钧釉暗刻麒麟纹香炉染着香丸,一缕缕烟雾翩腾而起,袅袅自在,暗然朦胧,更添一份郁沉肃严。   “禀皇上,”魏十全低声说道,“消息传来了。”   “嗯?”皇帝应了一声,仍批阅着奏折,一点停顿都没有,淡淡道,“怎么说?”   “简贵妃娘娘,有孕了。”魏十全以头磕地,察觉到殿中一片沉默,心生惧意,压低了头,不敢动作。祈求皇上能大发慈悲饶了他一条小命,同时不由暗恨,那些没用的废物,竟然连简贵妃有孕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生生瞒了三个月,这是明明白白打了他的脸呢。   想不到简贵妃这般简单张扬的人物手段这样高端缜密,三个月身孕的消息竟半点不漏,连皇上都瞒了过去。   这,除非……魏十全心下大骇,越发忐忑恐慌。   沉寂许久,魏十全甚至感觉手脚冰凉得都没感觉了,才听上首皇帝开口:“将按在瑶华宫的人都撤了,你去领十鞭子,好好探查你手底下的人,御前就暂且让张忠来伺候吧。”   魏十全忍不住战栗的身子,面无血色,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奴才…奴才遵命。”   皇上,这是怀疑他了?不,不不,不过是“暂且”,皇上还是信任他的。   魏十全强撑着循礼退下,勉强刚走出太宸宫,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幸好一直守在殿外的李海福动作飞快地撑住了他:“师傅,您、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魏十全紧紧握住他的手,额上满是冷汗,眼中却满满的冷厉阴狠:“若让咱家知道了是谁在背后搞鬼,咱家定让他好好尝一遍咱家的手段。”   若不是简贵妃知道了其他人在瑶华宫安的探子是谁,怎么能这么准确的瞒住自己有孕的消息,别人他管不着,但皇上的人是怎么被简贵妃发现的?这要出了个叛徒,不是生生拉着自己一起死?   魏十全越想越咬牙切齿,服侍皇上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捅过这么大篓子,暗恨之下,他连简贵妃都恨上了。   这些仇他暂且记下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但凡有他卷土重来的一天,一个个都逃不了。张忠?呵。   李海福生得机灵,明白不是什么事都是他能知道的,也没敢往下问,眼珠一转,道:“师傅我在宫外看见明瑟阁乔嫔娘娘手下的宫女端着东西求见圣上呢。”   魏十全一愣,忙问:“皇上让见了么?”   “让了,我看着还是张大公公亲自领进去的呢。”   “那小子,还是这一套谄媚工夫。”魏十全不屑地冷哼一声,随即想到了明瑟阁的乔嫔,若在平时,这等位分又未诞下皇嗣的妃嫔不值得他多加重视,只是如今,他查着事,自然不像张忠时时刻刻在皇上眼前转悠,那小子又擅逢迎之术,他心里多少有些顾忌。   他看好乔嫔前程,现在也没隔岸观望的时间了,只看这个时候皇上还有心想着乔嫔,便知近两年这位是不会差的。   他暗忖一会,拉过李海福到一旁角落压低声音道:“老实说,你在乔嫔娘娘那儿安什么了?”   李海福讪笑一声,“师傅,果然是瞒不过您老。”   魏十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那点小心思能瞒的过我去?得,别管你在明瑟阁使了什么人,警醒着点儿,拜了山头就别眼馋别处,早日博得主子看重才是最紧要的事。”   “师傅,我办事您还不放心。”李海福忙道,“是我从小看大的小子,出不了错。您尽管去办事,这儿有我看着呢。”他抬抬手,指向勤政殿的位置,“张大公公那儿,您放心。”   魏十全面上才轻松了些,他跟在皇帝身边几十年了,这其中的门道何止台面上那么一点,张忠想夺他的位置?别说没门,连个透气的孔都不能给他留!   “行了,忙你的去吧,这段日子小心着,别被抓了短处。”他细细嘱咐,李海福自然无有不应,两人交谈一阵就地分开了。   那厢明瑟阁内。乔虞正笑盈盈的接待乔韫以庄贵人、许常在呢。   “早就对乔嫔娘娘闻名已久了,却许久才来拜访,真是我这当妹妹的失礼了,望姐姐别怪罪。”庄贵人脸若银盘,目似秋潭,鼻腻鹅脂,朱唇一点而红,时时带着笑意,温柔可亲。   “哪儿的话,我性子惫懒,又不会说话,在宫里若不是有姐姐帮衬,大约是只能躲在宫里不见人了。”乔虞依赖的握住乔韫的手,扬笑道,“还是姐姐心疼我,知道我想的什么,特意把你们带了过来。”   她语调活泼,极为真诚,好奇地看向安静坐在一边的许常在:“这是许常在吧?”   许常在穿着一身苏青缠枝花宫装,长得十分好,青丝如绢,柳叶细眉,琼鼻绛唇,一双眼睛弯弯得如新月一般,透亮极了,令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好一张芙蓉面,若不是脸上的怯懦抹平了几分姿色,这般容貌不该像现在这样默默无闻的。   许常在闻言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双手握住面前的茶碗,低头轻轻应了声:“是、是的。”   庄贵人望了她一眼,忙带着歉意道:“姐姐你别介意,许妹妹就是这样的性子,安静不爱说话,劳烦您多包容一些。”   “无事的。不过庄贵人和许常在看着真如亲姐妹一般。”乔虞的目光从两人身上划过,“当初我还小的时候,也跟许常在一样不爱交际,多亏姐姐肯帮着我。”她满含亲密笑意地目光又转向了乔韫,一派亲近模样。   “你是我妹妹嘛,我不帮你帮谁去。”乔韫同样亲昵地伸手点点她的头,顺手抚过她的耳际,语意温情,“在姐姐眼里,虞儿你永远都是需要保护的小妹妹,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虞儿有什么为难之处,我也会竭尽全力帮助你的。”   瞧瞧这眼神,这动作,固然前世乔虞在镜头前跟人装姐妹情深都能装出娱乐圈一段佳话来,眼下也不由得甘拜下风,主要别人装的是姐妹,乔韫明显是把自己放在长姐如母的位置全方面无底线的倾情奉献,这幅作态,乔虞都快相信对方对自己爱在心头口难开了。   背上一阵战栗,乔虞不着痕迹地拉开些距离,谈笑间便转移了话题。   这是天生当演员的料子啊,放在这个时代真浪费了。   眼看天色渐暗,乔韫率先握着乔虞的手,一脸心疼加不舍:“一时忘情倒说了这么久,妹妹你身体一向娇弱,应当累了,都是姐姐一与你说话就忘了时间,这也不是咱们旧时在家里的时候了,我也不好久待免得犯了规矩。”她细细嘱咐夏槐和夏桃,“你家主子身子弱,晚膳万不能吃太油腻的,晚上也别随着她贪玩吹风,回头得了病就不好了。”   “行啦,我知道姐姐疼我,姐姐别担心我,也得照顾好自己。”乔虞笑吟吟地撒娇道。   乔韫满脸温柔纵容,“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既然乔韫都开口了,庄贵人和许常在自然也就顺势告辞了,乔虞冷眼看着庄贵人还有些不舍的模样,直到乔韫递了个眼神过去,才行礼告辞,许常在倒是一直跟着庄贵人,仿佛十分信赖她。   将人都送走了,乔虞才做起来伸个懒腰,由夏槐搀扶着往寝室里走去。   “乔贵人瞧着是真心关照主子的。”夏槐边走边低声说道。   乔虞轻笑一声,抬手拂过耳边的碧玉流苏珠钏:“她是我姐姐,自然是血脉情深。”   作者有话要说:很抱歉让大家等了两天><今天早点更啦~ 第12章 可怜   “见过主子。”南书和南竹走了进来,面容上带着隐隐的喜色。   乔虞抿了一口清茶,见两人的神色,心下有底,还是问了一句:“如何?”   南书尚且能稳住,南竹性子活泼些,她一问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了:“主子大喜啊,奴婢将您的字帖拿给皇上,皇上看了可高兴了,说让您准备着,等会儿来这儿用晚膳呢。”   乔虞本想着送字帖过去不过是示好,让皇帝别忘了她罢了,这倒是意外之喜,想来昭成帝不是那样喜形于色的性子,细想想可能是这宫里哪位主子惹到这位爷才让他拿她作筏子?   管他呢,谁叫这里是他老大呢,想想前世要讨好的可是屏幕前的普罗大众,今生也不过这么一个,哪怕没机会她也得创造机会,难得皇帝递给她了把梯子,她得好好爬上去,还得爬的漂亮。   “南书,拿我前儿拟的晚膳单子拿去御膳房,让他们照着做来。南竹,去书房,把右边抽屉里的那叠画放在桌面,好好整理一下。夏槐随我一起来,夏桃嘛…”她瞥了一眼夏桃,目中含有深意,慢悠悠着说,“你嘛,回房去好好休整一下吧。”   夏桃想起之前南竹姐姐叮嘱她的话,心头一跳,忙低头答应了。   主子这是打算用她了?   乔虞本身到底是现代人,对这个时代的了解有限,以防万一还是拉着夏槐看看明瑟阁可有不合规矩的东西。这里她只管自己喜欢舒适惯了,皇帝现在对她固然有些纵容,那也不过见着个好玩的有些兴趣罢了,正是给他加深人设印象的时候,可不能大意。   昭成帝忙活完政事,刚一招手想传魏十全,才想起已经将他打发走了,又联想到了简贵妃,不由得皱起了眉。他心里清楚魏十全手底下不会出叛徒,不说每个人的出身背景都查得明明白白,就是有了背叛的人,也不是简贵妃能收拢住的。   她那个性子,若连他也看不透,难道一个生长于闺阁的女子能比当初他那些兄弟们还深不可测?那她也不会被元孝压了这么多年连个孩子都未有过。   这其中肯定有他不知道的隐秘。   察觉到自己一直觉得直率简单的简贵妃都有这等手段,昭成帝虽说惊疑,但也不至于发怒,与皇后和魏十全想的不同,他自觉没对简贵妃有过多少信任,当然也不强求对方多信任他。   这深宫里本来就是这样,人跟人之间,永远都隔着一道道墙,这是生存之道。   他不生气,怀疑戒备过后甚至还有些轻松,如果简贵妃真有手段能制衡皇后,他倒也不必花费其他心思了。   将复杂的思绪在心底过了一遍,昭成帝放松下来,看见桌子上堆放的奏折,便想起了乔嫔送来的那一沓字帖,还“自觉不错请皇上品鉴”,不过想着让朕夸夸她,真跟个孩子似的,皇帝失笑间兴致来了,也懒得翻牌子了,直接传话去明瑟阁。   昭成帝乘着御撵到明瑟阁的时候,天还未全暗下来,一抹绮丽霞光铺平在天际,将整个世界都分成了明暗两个部分。一边有月挂悬,阴暗混沌;一边余霞成锦,旖旎绚烂。   皇帝高坐在撵位之上,居高临下,见乔嫔一身流彩暗花月锦宫装,身姿曼丽,盈盈下拜,雾鬓云鬟,只带了一个银丝嵌红宝石镂空梅花步摇,细长的流苏缓缓落下,如倾泻的月光。   当真是以云霞为裙,明月为披肩。姣好秀美的面容隐隐藏在暗处,若隐若现,偶尔露出来的面庞如玉凝泽,甚至比月光更显辉芒,令人神摇目夺。   皇帝此生见过的美人何其之多,多到他觉着如宋蓁蓁那样绝丽脱俗的美人都不过是格外出众好看的精致摆件,尚称不上珍美异宝,见过几次不过这样,未有独特于他人的地方。现下却觉着以往颇为孩子气的乔嫔更有临渊洛神的风质,其出尘缥缈之处,无有言表,只觉惊艳。   他下了轿撵,亲手搀扶起乔虞,语含赞赏:“几日不见,朕的乔嫔是当真让朕刮目相看。”   乔虞自然能感受他的惊艳欣赏,笑意吟吟,眉目中散发着滢滢光芒,愈加清泠动人:“皇上叫妾虞儿可好?这才显得亲近啊。”   想她当年开发布会的时候,台上一站就是几小时,镜头一刻停不下来,半秒钟都不能松懈,她自然清楚如何保持自身仪态最好的模样。   如今乔虞一心将皇帝当成了互动镜头,还是唯一的那种,所以当皇帝注视着她的眼睛的时候,只能看见自己,从她起身抬头,目之所及,只有他一人。   仿佛全世界只看得见他。   任谁被这般风姿绰约的美人全心全意地放在心上都会觉得心软意动,哪怕万人之上的皇帝也不过抵抗力稍微强些。他握住她的手,还未用力,乔虞便自觉将双手都塞进了他手心里,冰软柔嫩,皇帝愕然间想起初见时的情景,看她冲着自己一笑,狡黠活泼,梨涡隐现,不由一笑,刚升起来的由惊艳产生的陌生距离瞬间消散。   “可惜,虞儿长得美貌,这一开口,便从美人变成了个顽童了。”他点点她的额头,透着些许宠溺。   乔虞有些不服气,“顽童便顽童,反正皇上身边美人那么多,我才不要做美人呢,那不是泯然众人了么?不如做个顽童,独一无二的才好呢。”   皇帝已经习惯了她想法言行跟他人不同,由此更觉出几分特别来,而对于能引起自己兴趣的人或事,他也一向不吝给予些许纵容和宠爱。   他的手大而暖,将她的双手包裹在手心,一边往前走,一边戏谑着开口:“小虞儿口气不小啊。”   这宫里谁敢说自己想做独一无二?   乔虞心一动,抬眸望去,皇帝深潭般的眼眸看不见底,她也不敢露出忖度的神情来,只是一瞬便又笑开来:“人人都是这么想的,那么算起来妾不仅口气不小,胆子也不小,竟把实话都说出来了。”   这话带着深意,皇帝见她的面容一如往常的天真外向,淡笑不语,也懒得去追究细想。   乔虞前世也是穷到大的,还没成年的时候连兼职都不好找,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能把她头发都愁白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金钱这种东西一点执念都没有。她更偏好玉制简约风的东西,无奈时下人人都觉得越是色彩丰富浓艳越能显出喜色和富贵来,因此前几次皇上连着后宫诸妃送来的礼物,除了看着顺眼的,都被她扔进了库房,美其名曰:小心收藏。只挑了些单色纹花的茜红和黛紫锦缎制成一些小装饰品点缀在屋内,使一眼望去,不至于看着太素淡。   夏槐小方子等人早就战战兢兢地跪下了,生怕皇上生怒。这宫里的殿室该怎么布置安排都是有前例规矩的,之前明瑟阁随着乔虞折腾不过是因为众人谁也不觉得圣上会莅临这儿,左右也不是违背宫规的事儿,也就随着主子了。   谁知道不过区区嫔位,皇上竟会亲自过来呢,他们一方面为主子格外受宠而喜悦,一方面也深怕惹了皇上不喜,宫规是一回事儿,皇上的喜好又是另一回事儿,宁犯前者,不能惹后者呀。   事实证明皇帝还是很喜欢这套“新奇”的,乔虞察觉到他左右将周围看了个遍,颇有些好奇的样子,也不免有些开怀。这明瑟阁是她亲手布置的,上上下下都有她的心思,如南竹南书几人,是无论怎样都说好的,可若皇帝都觉着喜欢,才说明她的审美品位优秀呢。   “皇上,您看,挂帘子上的团锦结,玉刻湖光山色屏风上的如意结,那都是我自己编的,好看么?”   “那儿的青玉缠枝莲纹瓶甚是好看,妾十分喜欢,特让人摘了几朵荷花来,可惜颜色还是浅了些,若到了冬日,配上梅花点缀肯定更好看。”   “哦哦对了皇上您看那榻上的掐丝如意纹的毯子,可舒服了,妾在底下盖了两层棉呢,您躺上去试试。”   皇帝顺着她在那张紫檀木雕花嵌珊瑚的榻上躺下,腰依托着软枕,脖颈处也有一小团软棉,正好缓解了身上的疲惫酸疼之处,底下铺的是平整细腻的绢缎,如此躺着,仿佛陷在一整块棉花上,柔软顺滑,由内而外延伸出闲适放松。   他慵懒的闭上了眼,手指在榻边轻轻敲着,一片自在,声音淡淡的却透着些许柔和感叹,“虞儿你啊,心思灵巧,却不用对地方。”   乔虞笑笑却不在意,接过刚泡好的茶递给皇帝:“什么是对的地方呢?人说话做事总是要有个理由的。妾一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皇上,怎能说不是对的地方呢。”   “哦?”皇帝突然睁开眼,眸色深沉莫测,仿若一张黑色的大网将所有情绪都掩盖在下边,似笑非笑地问她,“你将自己放在朕之前?”   坐在君主这个位置,生杀予夺,主宰天下,其余人视为至高的生命在他面前不过是思绪百转间微不足道的存在,其养出来的气势是生在和平年代的人无法想象的,哪怕只流露出一点来,乔虞就觉着背脊上一阵战栗,冷意簇簇。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哪怕乔虞知道皇帝并未对她起什么恶意,却还是下意识地生出畏惧退缩之意。   但她神情上未表现出一点惧意,恍若无事,笑靥灿烂,悠然随意:“皇上您有后宫三千,人人都想着您的垂青,妾不才,自认没有甚于他人的地方,若是妾自己再不多爱自己一点,又怎么能去奢望皇上的宠爱呢?”   大约是有来之前那道声音给于她的保障,随时能够选择脱离这个时空,乔虞心底没了顾虑,事实上对于皇帝有忌惮敬畏但并未有威胁生命的那种恐惧。   她依靠在榻椅上,索性往前将自己窝进了昭成帝怀里,好在紫檀木榻做的宽,多了她一个虽然挤也至于掉下去。   “这宫里念着皇上的人那么多,心念妾的却也不过几个人,若妾再不多想着自己,对自己好一些,您想想妾该多可怜啊。”她的话说的娇娇怯怯,带着道不明的婉转情愁。   皇帝看着怀里娇小柔软的人,天生契合似的躺在他怀里,垂眸看去,手拂过她的鬓际,乌黑的发与雪白的肤交相映衬,纤长的睫毛一划一划,仿佛要划到心窝里去,如雾如幻,触动心扉。   他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乔虞看在眼里,第一次发现皇帝长得确实不错。   以往见到的皇帝直身端步,气势凛人,不敢直视,现下,柔软了神情,才发现他并不是多锋芒毕露的长相,虽然明俊,线条却很柔和,显得温润而沉稳,剑眉浓而疏,一双眼睛深邃而望不见底,黑沉中带着些许微光,似有似无。不过才到而立,看着却仿佛比她往日见着的同龄人要成熟些。   他淡淡的开口:“入了宫,锦衣玉食,金尊玉贵,还可怜么?” 第13章 好戏   “若妾出生于贫苦,那么衣食无忧便是最大的幸福。”乔虞把玩着他的手指,声线轻缓,眸色动人,“但如今妾入了宫,侍奉君侧,那么得皇上垂怜便是福气。”   “只是与前者不同,人们辛勤劳作从而得衣食,而皇上是至尊至贵的存在,您是自由的,妾们便是付出再多,也不能以此为筹码来换取您的宠爱。”   她仰头望着他,清盈盈的眸中带着无限柔情,软软道:“人都是自由的,每个人都能选择自己的想和不想、做和不做、喜欢和不喜欢。哪怕您不是皇上,只是平头百姓,有人爱慕你,愿意为你奉献一切,那也是出于自愿,不能以此来强求对方给予同样的爱慕。”纤白的小手轻轻摁在他心跳的位置,“我不是爱自己胜过爱你,而是当我足够爱自己,再去爱你的时候,便不会因为缺爱而变得一无所有,索求无度。”   “我爱慕着您,但并不奢求您对我试以同样的爱。这是我的选择,我不会因结果如何而后悔,您也可以选择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因自己是否得到而不甘怨恨。因为无论如何,还有我爱着我。”   “但如果我只去爱你了,那么当你爱上了别人,那我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么?这难道不可怜么?”   从理智上,皇帝想着这宫里这么多女人,心心念念着盛宠并为此付出一切的女人比比皆是,谁比谁更可怜呢?但从情感上,从感知上,他平生第一次为女子的言论而感到震撼,震撼到甚至为察觉到她的称呼变换。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妃嫔恭敬服侍他,他回以养尊处优的生活和地位,是再公平正常不过的事情。许多人对他说为他付出了多少奉献了多少,他一点都不信。这些妃嫔最可笑的就是,她们才入深宫,却自以为比他这个从小在这儿长大的人更了解皇宫里边是怎样的人、怎样的生活。   这里的人不仅仅是为自己而活的,她们身后有父母,有孩子,他这个皇帝固然重要,却不是唯一的,甚至连最重要都算不上。可那又怎样,他很满意,人有牵挂、有软肋才能够被控制,所谓全心全意,不过是一张好看的幕布,遮挡着背后一幕幕的利益交织变换。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在所谓付出和奉献之后,她无所求,不求宠爱,不求怜惜,甚至谁都不应求,因为她是自由的,他也是自由的,她选择了为他付出,而他也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   即使他清楚的明白这样的感情太过虚幻天真,可大约就是因为它与现实对立的理想美好,才越使人迷恋珍惜。   皇帝捧着她的脸,眼中的神采流连在俊朗温润的面庞上,迸发出恍若少年般的逸兴遄飞,令人目眩神迷,乔虞愣了一瞬,恍惚想着这大约是她此生唯一能有机会见到皇帝真情流露的模样了?   她虽觉得自己的话真情实感,但到底是戳中皇帝哪个点了居然能让他如此情绪外放?等等,他不会真入了心回去喜欢别人了吧?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皇帝缓缓凑近她,温热独有的气息喷散在她耳际:“虞儿,答应朕,好好爱着你自己,千万不要变。”他低声呢喃,低沉磁性,带着隐隐的柔意真情,乔虞怔了怔,还未反应过来,就察觉到他轻轻落在唇上的吻,感觉不到重量,只有无尽的柔软,仿佛带了说不尽的怜惜温存。   怎么感觉被反撩了?乔虞模模糊糊地想。   突然,门外想起一道声音,划破了这一片温情无限:“皇上容禀,简贵妃娘娘昏迷不醒,瑶华宫特来人请皇上过去。”   是张忠。   皇帝动作一定,原本泛红的面容瞬间一黑到底,乔虞看着到底没敢笑出来,她觉着要是在前世,这男人估计一句脏话已经骂出来了。   “还不快滚进来!”他终究冷声喝了一声,一手拿过榻上的毯子将乔虞紧紧裹住,转头神色柔软了许多,“你先好好歇息吧,回头朕再找你。”   乔虞抓着毯子,只露出了小小的脑袋,白嫩嫩的脸颊上扬着笑,两点梨涡仿佛盛着蜜糖:“皇上在这儿亲一下再走好不好?”她点了点额头。   皇帝笑了一声,依言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轻哄她:“你乖乖的,朕让人将柳诚悬的字帖给你送来。”   他是想着补偿她?   乔虞眸色一亮,晶莹剔透,笑逐颜开:“妾多谢皇上。天色愈暗,皇上路上小心。”   皇帝坐着轿撵呢,要小心也不是他小心。但皇帝仍旧柔和地答应了,又哄了她几句才面色一沉地带着张忠等人离开。   他走了,夏槐和南书端着茶水进来了,颇有些担忧愁苦的样子。   乔虞看着好笑:“行啦,别一脸郁闷的,皇上走了便走了,难不成以后都不来了不成?简贵妃娘娘病了,自然是大事,夏槐,回头你给我挑些养身的东西送到瑶华宫去。”   见主子不以为然的模样,两人才舒了一口气,临了截人在宫里实不罕见,只怕主子刚入宫放不开心,旁的自然是日后再有机会筹谋。   夏槐犹豫道:“主子,送些入口的过去,是不是不大好?”   乔虞摆摆手,从榻上坐起来,南竹便上前替她整理发髻:“我不过是个小小嫔位,我送去的简贵妃指不定看都懒得看一眼,难道还会真去吃了?再说我才刚入宫,根基尚且不稳,退一万步真想借刀杀人,人也不会傻到让我来做替罪羊的。”   谁信啊。   还不如趁现在把那些难处理的都处理了,其他人的就算了,皇后贤妃等级别送来的补品她还能真丢在库房不管不顾?   这不昭告天下她怀疑她们会对自己不利么?   第二日一早是像皇后请安的日子,然而众人到了坤宁宫,皇后跟前的素叶出来说皇后娘娘身体不适,又将人都打发了回去。   回去路上难免撞上了高位嫔妃,尤其是闻名已久的蒋妃,容貌艳丽,体态丰腴,行动间满是张扬直性,一见她就说了句:“听闻昨晚侍寝的就是这位乔嫔了?”话语里的轻蔑都不带隐藏的,明晃晃就露了出来。   听闻这位是简贵妃的人,乔虞不由暗地肺腑,简贵妃说是病了才引了皇上去,结果这位满脸的喜色傲然,装都懒得装一下了,真想问问简贵妃用了此人这么些年是怎么做到不被反噬的?   话虽如此,她到底不愿与她争锋,行礼回避道:“妾乔氏见过蒋妃娘娘。”   “瞧着是个知道礼数的,”蒋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以为然,“罢了,起来吧,别叫旁人以为是本宫故意为难你。”   “妾不敢。”听闻这话,她哪敢起来呢,乔虞低下头,暗自叹了口气。   蒋妃捂嘴一笑,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望你以后得势了,还能像现在这样谨言慎行才好。”就走了。   “主子?”南书小心地扶起她,担忧地开口。   乔虞望着蒋妃的背影,淡淡说了一句:“无事,走吧。”   可以预见简贵妃那儿定然出了什么事,还是好事,不然不过截个人,自己也不是多厉害的人物,还值得蒋妃这般喜形于色?收敛情绪,乔虞想着还是尽早回了自己地盘比较好。   没成想她有心低调,旁人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乔虞刚踏进御花园,便有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妹妹留步。”   她转过身,来人一身银纹绣百蝶绕花宫裙,仪态袅娜,步履优雅,娇韵艳艳。一双凤眼流转含情,哪怕只是眼尾轻轻一扫,都带着余音散不尽的桃夭柳媚。   “妾见过贵嫔娘娘。”乔虞俯身行礼,还未蹲下,便被嘉贵嫔态度热情的先一步搀扶了起来:“妹妹不必多礼。”   “你进宫也有些时日了,咱们姐妹却并未好好聊上几句,今日时光正好,妹妹便与我一道在这御花园逛上一会儿可好?”   人家都如此真诚了,乔虞难道还能拒绝不成,再说她心里清楚嘉贵嫔必有来意,倒不如先顺着她。   “娘娘有心,妾受宠若惊,自然是甘愿奉陪的。”   嘉贵嫔闻言一笑,还真有点满室生辉的味道,亲亲热热地挽着乔虞一块儿往前走,这情景,乔虞眯起眼,还真有点前世走红毯的感觉,就是缺了一大堆蜂拥而至的镜头。   她心中难免有点怅然若失,到底是她奋斗多年励志竭精打拼出来的舞台,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呢,就这么没了,所谓成功的果实她舔都没来得及舔一口。   两人正聊着天,前方突然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哭声,听着凄凄惨惨,十足的令人动容。   乔虞立马振足精神,瞧瞧这好菜就上桌了。   “这怎么如此吵闹?可是出什么事了?”嘉贵嫔皱着眉,眉眼处流露出疑惑,还带着几分怒意。   乔虞见着自然十分配合地开口:“许是有宫婢不注意冲撞了,娘娘不若过去看看吧?园子里人来人往的,免得惊到了他人。”   “妹妹说的有理,那咱们便过去看看吧。”   两人绕过假山群,就里边围了好几个人。   乔虞远远望去,一眼便看见了直直站立的宋婉仪,无怪其它,宋蓁蓁容貌本就绝色,又一身素色宫装,唯有发髻上的累丝镶珍珠红宝石璎珞簪添了几分艳色,纤羸妙曼,翩翩袅袅,就这么站着,就给人一种清冷缥缈的脱俗之气。   直到几声啜泣声传来,乔虞才发现歪到在地上的竟是曹芳仪,一张苍白柔弱的小脸似泣非泣,细长的眉微微蹙起,美眸滢滢,泪珠摇摇欲坠,无需言表,无尽的哀愁已经流露出来,十分具有感染力。   “哟,这是怎么了?曹妹妹怎么还坐在地上了?”嘉贵嫔惊呼一声,担忧道,“快抚你们主子起来,妹妹身体不好,怎能一直坐在地上沾染了寒气。”   曹芳仪扶着身旁丫鬟的手起身,手沾帕子拭了拭眼角,一举一动弱柳扶风,别有风韵,她面容上露出些许感激的神情:“妾失礼了,望嘉贵嫔娘娘、乔嫔妹妹别见怪。”   乔虞友好地冲她笑了笑,俯身问好:“见过曹芳仪。”   “曹妹妹这脸色白的,可是受惊了?”嘉贵嫔走上前,安抚般地拍了拍曹芳仪的手,转而看向宋蓁蓁,“宋婉仪可知道这其中缘由?”   自嘉贵嫔和乔虞突然出现,宋婉仪的目光一直放在后者身上,细细打量,隐含嫉妒。她自认容色倾城,少有人及,进了宫便合该盛宠罩身,地位不凡。   没成想她侍寝几次,皇上仿佛也是十分喜欢她的样子,却也实在说不上远盛他人。宋蓁蓁自持淡泊衿贵,位分等级在她看来如过眼云烟,只是乔氏姐妹都是皇上亲下的晋封旨意,唯她不过是皇后有心安抚,才得了个婉仪。旁人见着难免觉着她被两人压了一头,这怎么能行?   更何况听闻昨夜皇上亲自去了明瑟阁,这份特殊荣宠,时时刻刻蚕食着她的心,难不成,在皇上心中,她还比不上乔虞不成?   选秀时她未认真看过乔虞几眼,现下见了,便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来,总觉得对方论容貌仪态都不如她,也未听说过有什么才学名气,皇上为何偏爱于她?   难道只是因为家世么?可曹芳仪出身比自己还不如,又是如何得到皇上青睐的呢? 第14章 登台   宋婉仪思绪来回反复,旁人看着只觉得她正愣愣出神,嘉贵嫔皱了皱眉,眸中划过一道冷意。   宋婉仪旁边的大宫女听然悄悄拉了拉她袖子,她方恍然回神,垂首行礼:“妾见过嘉贵嫔娘娘,见过乔嫔。”   嘉贵嫔莞尔一笑:“宋婉仪这是在细想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么?”   宋婉仪看了眼侧身沉默的曹芳仪,咬了咬牙,直直跪下了:“妾有罪,刚刚行至转弯处,一时情急,来不及停下,冲撞了曹芳仪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众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才看见地上碎了一地的镯子。   “呀,这不是皇上赏给曹妹妹的碧玺点翠玉镯么?怎么都成这样了?”嘉贵嫔望去一脸惋惜感叹,“清透无暇,浑然天成,真真是可惜了。”   曹芳仪身姿微颤,语含哽咽:“妾倒不是怪罪宋婉仪妹妹……只是这镯子是当日妾失了皇子,皇上怕妾过于伤怀坏了身子,才特意挑的玉制成了镯子,妾日日带着半刻不能离。如今见它…妾、妾难免想起我那未见面的孩儿,一时伤怀,情难自禁,实在是……”话语未尽,她仿若站立不住,无力的依靠在身边的宫女上,敛帕轻声啜泣起来。   “妹妹快别伤心了。”嘉贵嫔柔声安稳道,步子倒半点没动过,“宋婉仪也是的,行事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能在御花园里这般横冲直撞呢?这若是哪天冲撞了皇上或是皇后娘娘可怎么好?”   宋婉仪跪在下边,抿唇不言。   乔虞站在靠后的位置,颇有兴趣地看着这幕戏,余光瞥见宋婉仪交叠在腹前的双手紧紧交握,关节处都发白了,背脊挺得笔直,倒有些坚韧风骨,她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另有一道声音先响了起来。   “怎么都聚在一起了?”   众人心神一凛,忙转身行礼。   “妾/奴婢拜见皇上。”   皇帝下朝后,张忠说御花园的荷花正开了,他便想到了乔虞,想着去御花园逛逛也好,顺路可以去明瑟阁看看她,也不算他失信了。刚踏进御花园,就见一堆人围在一起,还隐约有争执声,原本的好心情消散一空,才出声询问。   “都起来吧。”   皇帝视线下移,一眼便看见了离得最近的乔虞,她正低着头,如天鹅般纤柔的脖颈让他想起了昨日流连的触感,手指微动,烦躁感散去,摆手让人起来,淡淡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抬眸见曹芳仪摇摇欲坠的模样,定了两秒,才移开去,看向跪在地上的宋蓁蓁,“宋婉仪怎么跪着?”   嘉贵嫔自然不会去当这个被借的刀,可这儿她位分最高又不能不说话,她迟疑地看了一言曹芳仪:“今日妾向皇后娘娘请完安,见着日头刚好,便想着与乔嫔妹妹一道在御花园中逛逛,没想到刚进来就见到曹芳仪倒在地上,宋婉仪称是她不小心冲撞了,才向曹芳仪赔罪呢。”   半点未提手镯的事儿。   曹芳仪的神态比方才好了许多,面上泛着几抹红色,原本苍白单薄纸片人一般的立刻鲜活了起来:“倒也不全怪婉仪妹妹,前日太医诊脉说是妾体虚少气、思虑伤神,妾便想着今日时光正好,来这园子里赏赏花,多走几步也是好的。只是到底心神定不下来,没注意到婉仪妹妹,让妹妹受了惊吓。”她目光滢滢如水,满怀歉意。   宋蓁蓁自然不能不动容,她美貌更在曹芳仪之上,纵然不及她的楚楚韵致,但如此清雅脱尘之貌,若不是正跪在地上,说句仙人之姿也不为过,这般仪态卑微,面露愧色,任谁看着也心生不忍,“姐姐大度,只是……”她美眸婉转之间落在地上的碎玉上,眉间皱的更深,咬唇自责道,“这方玉镯是皇上对姐姐的一片心意,妹妹虽是无意,却也让姐姐触景生情,实属大过,姐姐若心中有气,只管罚我,不敢有怨言的。”   乔虞暗自一笑,这宋蓁蓁瞧着清傲,却也是个有急智的,不管曹芳仪的胎是谁的罪过,总不会是她们这新入宫的,宋蓁蓁不小心摔了她的镯子是大罪,那不小心落了她的胎的呢?比起镯子,曹芳仪触景伤情,心中有气,当然是更气那让她掉了孩子的人。   这就不能只单单想到镯子的事了,牵扯的大了去了。   曹芳仪神情蓦地黯然下去,静声不言,倒让乔虞忍不住望过去,难不成宋蓁蓁这一动正合了她的意了不成?   嘉贵嫔一旁冷眼瞧着,见皇帝面色淡淡不语,便开口道:“曹妹妹毕竟是刚失了孩子,神似不蜀尚有可缘,宋婉仪这般心神不宁,连着前边过来的人都瞧不见,可是为何?”   这番明晃晃的针对引的众人侧目不解,这宋婉仪是怎么得罪了嘉贵嫔?引得她这样厌恶?   宋蓁蓁闻言,眼眶一红,忙低下头,还未开口,身旁的听然先一步俯身磕头:“请皇上,嘉贵嫔娘娘宽宏大量,扰了我家主子的不敬之罪吧,”她语气哽咽,隐有泪意,颤抖着身躯道,“主子昨日收到了蒋妃娘娘的传话,说是…说是近有喜讯,心情愉悦,想着添些喜庆,让主子来御花园中选些开得正好的花,折了带回去。可我家主子刚入宫,哪里知道这些珍花那些能折那些不能呢?唯恐犯了大错,为难之下才神思不定,冲撞了曹芳仪娘娘,请皇上、娘娘明鉴!”   宋婉仪第一次在坤宁宫请安时,蒋妃故意为难她的事儿已经不算新鲜了,即使颐和宫的消息传不出去,想想也知道宋婉仪的日子是安稳不了的。   因此听然的话一出,没人会去怀疑。让人去折花是个小事,但在宫内,女子爱花,御花园的地界养花护草是最好的,固然种样繁多,谁知道哪一种哪一样就是旁人的最爱,轻易哪敢下手?   这是有意为难还让人说不出错处呢。   “蒋妃?”皇帝出声道,颇有兴致地问,“她有什么喜讯了?”   宋蓁蓁咬咬唇,显出几分为难来,只是皇帝开口了,她也不敢有所隐藏:“妾、妾也不甚清楚,只是听、听蒋妃娘娘说与简贵妃有关呢……”她张口喃喃,声音越来越轻。   “嗯,简贵妃,继续说。”皇帝视线落下她身上,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然而宋蓁蓁忽觉身上一重,仿若看不见的黑雾满满郁郁压在她身上,让人透不过气来,方才还想着尽量少言撇清关系,现下却顾不及那些心思,   “蒋妃娘娘并未多说,只是隐约提到说、说是,明年转春,这宫里又、又该多位小主子了。”   简贵妃有孕了?!   众人听出她言下之意,无不愕然,简贵妃此人出身世家、家权位高、容貌绝艳、圣宠不衰,唯有一点缺憾,就是膝下无子,宫里宫外请了不少名医,都说是早年小产伤了身子,落下了病根,需得多年调养才行。   如此,简贵妃行事才日益张横跋扈,也不仅针对受宠的妃嫔,更针对那些怀有身孕的,幸好手上有分寸,折腾人的同时叫了三名太医在身边随时候着,这么些年,倒也未出过大事。   唯有一位,就是在场的这位曹芳仪。   回过神来,曹芳仪的身上便戳满了不同意味、或直接或隐晦的视线,她安静地垂首,仿若什么都不知道。   乔虞不知其中内情,但她向来敏感,便是不抬头都能察觉到众人不经意对着曹芳仪撇过去的目光,这些“老人”间的官司她不愿掺和进去,里边浑水太深,纵有机缘她也没资本跟别人争,想来想去,也只有盯着皇帝安全些。   她悄悄抬起头向皇帝那儿望去,见他面容平和,目光从面前这群人身上一个个划过,唇角微扬,一手转悠着手上的翠玉金龙浮雕的扳指,仿佛在看戏一般的闲情雅致。   得,这出好戏,她还没尝出趣味来,这位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乔虞低下头,颇有些郁闷,到底是她能力不够,就算是猜出一些关系来,信息不够,还是两眼一抹黑。   不过,昨晚说简贵妃病了,皇上都过去了,怎么就没诊出脉来?还是诊出来,却被瞒下来了?   忽然一阵喧哗声传来,   “娘娘!”   “娘娘你怎么了?娘娘快醒醒啊娘娘!”   “快、快去请太医!”   曹芳仪不知何时晕了,面无血色轻轻袅袅倒下去,引的一群宫婢手忙脚乱慌乱无措。   皇帝眉头紧皱,上前几步将人抱了起来,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叫太医!”   曹芳仪宫里的人,一些去请太医,另一些急急为皇帝开路。眼看着皇帝抱着曹芳仪就离开了,剩下的人更是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   乔虞轻声道,“曹姐姐好像病得很重,要不,妾跟着姐姐们一起过去看看?”   嘉贵宾美眸冷凝,面露不瑜,看了看乔虞;“曹妹妹那病啊,你去了,反倒会更重呢。”冷笑一声,带着人率先离开。   宋蓁蓁跪在地上,原本挺直的身姿微微颤动,刚刚皇帝去接曹芳仪的时候直直从她身边绕了过去,仿佛她只不过是个碍眼的石头,内心实在屈辱不堪,尤其身边还站着乔虞。   光是想一下对方心里如果揣度自己的,宋蓁蓁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满腔的愤怨几乎要冲破喉咙叫嚣出来。   嘉贵嫔一离开,她立即扶着听然的手起身,连膝盖的痛意都顾不得,说了一句告辞就走了。   眼见御花园又空了,南书犹豫着低声开口:“主子,皇……”   “收声。”乔虞压声打断她,“咱们也先回去。”   “是。”   主仆二人的身影愈走愈远,踏着石子小路慢慢消失在路口。   背后的假山群忽而显出几个人影来,为首的凤眸朱唇,身姿婀娜,扬唇一笑,艳色不尽。正是刚离开的嘉贵嫔。   “主子,乔嫔娘娘走了。”   “事情本宫算是办完了,旁的可不好再管,你便这么去传话吧。”   “那乔嫔……”   “不过是个新入宫的小丫头,就一张脸长得讨喜,也没见皇上多看一眼,哪里值得她看重了?你就说,无特别之处,不必多言。”   “是,奴婢遵命。” 第15章 交颈   乔虞回到明瑟阁,让人端了碗藕丝荷粉,又添了些糕点小食,今日要去请安,一大早就被从床上拖了起来,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南书你也去吃点东西吧,别饿坏了,这儿有夏槐南竹在呢。”   “谢过主子。”南书微微俯身,有些犹豫着开口:“只是主子,奴婢瞧着皇上穿过御花园,本是冲着主子您来的……”   乔虞端起小碗抿了一口,味道太淡不大合她胃口,顺势放下不再去管,幸好那盘奶白松瓤卷酥甜而不腻、香酥可口,让她的心情好上不少。   “皇上想来,那只是一个开头,重要么?重要的是他最后去哪儿了。”乔虞优哉游哉地享受着美食,前世的时候那镜头太刁钻了,不瘦成一道闪电放在屏幕上就是胖,她偶尔忍不住了吃五块烤肉,都得在健身房里挥洒一星期的汗。   “皇上也是人,这么多道菜放在他面前,总有特别喜欢的那几样。”乔虞想的十分现实,她前世的国家,上下五千年,才出几个有痴情名号的皇帝,就是那几个里,才有几人是专宠一人?   她得拯救几个银河系才能赶上这样的命啊,还是想明白点,对自己才是真好的。   不过想到了这茬,她出声疑惑地问夏槐:“曹芳仪先前流产的那胎,跟简贵妃有关么?”   夏槐道:“回主子,听闻是简贵妃说曹芳仪忘礼犯上,令人罚了三掌,当场就见红了,太医也说保不住了。”   “三掌?”   “是啊,旁人都说是简贵妃念着皇嗣手下留情了,平日里罚十掌都不止呢。只可惜曹芳仪向来身子单薄又敏感孱弱,简贵妃一时忘了顾忌,连累了龙胎。”   掌掴之刑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对这宫里的人来说,伤了脸面已经是天大的事情,只是曹芳仪看着也不是个心思浅,难道真会因为简贵妃气急到小产?她不会不知道一个孩子对她的重要性。   “说起来,听闻曹芳仪是宫女出身,不知她先前是伺候谁的?”   夏槐想了想,“是侍奉皇上的,只是,曹芳仪原本是元孝皇后的人,先皇后仙逝后,便进了勤政殿做侍茶宫女。”   “元孝皇后?”乔虞眸光一转,才品味出其中缘由来,笑吟吟地问她,“咱们如今的皇后与先皇后的嫡亲姐妹,可见着,到并未对曹芳仪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啊。”   夏槐一怔,迟疑道:“这……奴婢就不知了。”   乔虞见她紧张起来了,抿唇一笑,转过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罢了,我不过有些好奇,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一盘卷酥尽数吃进了肚子,乔虞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洗了手,夏槐忙过来扶着她起身。   行动间,只听乔虞道,“皇上昨日去了简贵妃那儿,今日又大庭广众抱着曹芳仪回去,这宫里啊消停不了多少时间,你回头仔细挑些好东西,等简贵妃放出有孕的消息后再与我一起送过去。”   “是,主子放心。”夏槐轻声应下,搀扶着乔虞一道向院子里走去。   乔虞每次用完膳,都会在院子里多走几步消消食,要不就是打发了人在内室里做点有氧运动或者瑜伽,宫里边的膳食都以精致少量为主,倒不怕胖,只是这个身体还年幼,正是长大的时候,恰当塑形健身就显得十分关键了。   结果刚转悠没两圈你,方德福快跑进来,一脸喜气地说着:“主子,皇上往咱们这边来了。”   乔虞一时惊讶,下意识地说了句:“这么快?”自己才回来过久,那边曹芳仪就没事儿?她有些郁闷。还想着早上没睡够,等会儿补个回笼觉呢。   得,通告都来了,就得打足精神努力工作呗。   领着人走向明瑟阁外静等候架,没一会儿皇帝的御撵就出现在路口。   “妾给皇上请安。”   “奴才/婢拜见皇上,愿皇上万福金安。”   “起吧,”皇帝下来,十分自然地拉起乔虞的手,道,“用了早膳没有?”   乔虞面上的笑越发灿烂,朝阳初升,映得她两颊的梨涡明媚熠熠,会说话一般。   她歪着头,满满的得意:“所以妾说咱们心有灵犀呢,刚用完您就过来了,正正好。”   皇帝被她的“咱们”逗乐了:“是心有灵犀,那你猜猜朕现在想什么?”   乔虞索性抱住了他手臂,颇有些耍赖地意思:“皇上这就不公平了,您比我大了这么多,就说是心有灵犀了,您心里的那头犀牛也该比我得更灵些,我怎么能猜出您的想法呢。”   饶是听惯了她一脉独有的歪理,皇帝还是为此惊诧了一瞬:“你这意思,那是朕单方面对你的心意相通了?”   乔虞十分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皇上您这次用的不对,单方面怎么能说相通呢?”   皇帝一时间语塞,问她:“那照你说该怎么办?”   “您就当多照看着妾一点,妾不及您灵慧,以后要是什么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来惹了您生气,您也只想想妾太过愚笨,您知道的道理妾却不一定能理得清啊,也就别太生妾的气可好?”   她撒娇着,语气真挚殷切,皇帝睨了她一眼,摇头道:“你还说自己蠢笨呢,朕倒觉得你呀,再聪明不过了。”   这话细究起来意味深长,乔虞却不去管它,只当做好话来听,当场喜笑颜开,俯身谢恩:“妾谢过皇上夸奖。”   皇帝轻笑出声:“行了,瞧你这儿还有心情跟朕贫嘴,看来御花园的那场风波倒没波及到你。”   走进阁内,乔虞亲手端了杯君山银针,雾气袅袅,茶香清高,闻得人心神也跟着一清。   “妾只是个小妃嫔,连是插句话都找不到地方。”   这话看着哀怨,由乔虞说出来却有一种不以为然的意味。   皇帝端起茶碗,微抿了一口,闻言颇有兴味地抬头看着她“哦?那朕现在给你机会了,想说什么就说吧。”   乔虞叹了口气:“哎,妾其实只可惜曹芳仪摔坏的那副玉镯,对于皇上和曹姐姐都是意义非凡的,更是寄托了难以释怀的哀思,如今碎了一地,只跟尘土作伴了。”她抿唇一笑,带着些许不好意思,“若不是怕曹姐姐看了伤怀,妾本想着拾了来送过去的。不过后来听了嘉贵嫔的话,妾想想也是,往事如流水,过去了便过去了,曹姐姐大约也是这么想的吧,只盼着这一碎,将伤痛都释放出来,而后才能因此而释怀。”   虽说嘉贵嫔实在暗讽她过去会碍了皇上和曹芳仪互诉衷肠,但……这话说出来,谁有心思去较真那前因后果呢?想当初娱乐圈内,凭着几张截图几段话就把人往死里黑的事儿也是层出不穷的。   乔虞眉间微蹙,面上感怀叹惜,一点揪不出错来,“对了,妾都忘记问了,也不知曹姐姐现下如何?太医怎么说?”   皇帝缓缓将手上的茶碗放在了桌上,思绪不由地跟着她的话想到了那碎一地的翡翠玉石,若是曹芳仪真的在乎那逝去的孩子,那么那双由他送的,用于安抚她丧子之痛的玉镯没了,在她见着也不是大事,还有心体谅那罪魁祸首?至少,比不过简贵妃有孕的消息更让她痛彻难忍。   想到先前来之前曹芳仪在他面前的一番剖心挖肺的含泪痛诉,如今再回想过去好似也不显得多真心了。   皇帝垂眸,微不可闻叹出一口气,便将这一幕翻了过去,不想再多提。   “对了,朕让人给你送来的柳诚悬的字帖练得怎么样了?拿来给朕看看。”   乔虞动作一僵,还未开口,皇帝已然猜出她大约是没写过,眼中不由添了些笑意:“怎么了?忘了写了?”   “不是忘了。”乔虞急急否认道,一时间想不到借口,眼珠流转,显出几分灵动来,“妾、是因为昨晚皇上离开后突然察觉独枕实在难眠,心绪起伏不定,如何敢去练字,岂不是辱没了柳大家?”   “反正啊,总不是你的错就是了。”皇帝哈哈笑着掐了把粉嫩软糯的脸颊,十分自然地接下了这口黑锅,“那就算是朕的不是,扰了虞儿的心,那要朕怎么补偿你,嗯?”   真别说,皇帝大人的声音是真好听,即低沉磁性,字音之间气息绵长稳重,这么一个“嗯”把她久违的小白花心都勾出来了。   乔虞脑子里满满地回荡着当年她新人时期演过的那部偶像剧,主要说的就是她负责嘤嘤嘤总裁负责抢抢抢的故事,暗暗思忖,不知道日后混熟了能不能找皇帝玩个角色扮演,霸道总裁不行,霸道皇帝也是勉勉强强能够接受的嘛。   皇帝哪知道她心里多少花花肠子,见她粉面泛红,眼眸含情,还以为她过于羞涩了,轻笑一声:“平常没杆子你也想法子往上爬,现在朕给了你杆子你到知道不好意思了?可见也不是真没脸没皮的。”   乔虞佯装薄怒,一脸的不敢置信:“皇上这误会大了,妾在您面前不知道多要脸呢!”她捧着小脸凑在他面前,“皇上,您看看。”   皇帝很给面子地凝视了她许久,眼见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纤长地睫毛颤抖地不像样子,一双流光婉转格外好看的眼眸却固执地盯着他,他幽深的目光不由柔软了下来,顺手将人揽了过来,怀里像多了一团芬香软和的棉花。   声音温柔低哑,“是,朕的虞儿最好看了。”   乔虞捂着通红的脸,深深觉得自己的声控属性快藏不住了。   她乖乖地伸手在他身上拍了拍,“皇上,你累么?妾不过今天起得早了些,到现在困意还没消呢,皇上你天天要那么早起,太阳指不定都没你起得早,你肯定很累吧?困不困?要不妾陪你躺一会儿吧?”   这话说的稚气,皇帝听着只觉窝心。世界上关心他的人很多,担忧他操劳的更不少,却大多不过让他或者身边伺候的人多加注意,最贴心的也不过送些药膳点心过来,但不知怎么,大约是人肌肤相触的时候温度和情感也在互相传递,他只觉得从未有过的恬静和温暖。   皇帝抱着人,深深觉得怀里这是个大宝贝,无论多少烦心事,见到她,不过三言两语,总能让他心定神舒,连着思绪都放松起来,仿若身处隐世之地,山林流水,莺啼燕语,除了眼前的三亩地,旁的都不用管不用理。   可惜……   良久,他才放开她,温言道:“朕还有公务,哪能陪着你一起偷懒?你若觉得困,就先躺下歇息一会儿,别累着自己。”   乔虞愣愣地点了点头,见皇帝一如往日,步伐稳健,气势凌然,缓步走出了明瑟阁,不由生出几分纳闷,怎么就从中看出了一点急迫呢?   看来当皇帝还真是挺忙的。   这里也没人,乔虞顾不得形象打了个哈欠伸完懒腰,招了南书过来,卸了发髻换了衣裳,服侍她躺下。   唉,总算能睡个回笼觉了。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大家觉得有问题可以立马提出来哦,第一次写文,总有不足之处,趁早改还来得及……TT 第16章 贵妃   只是今日这场戏还未落幕,乔虞刚躺下,还未睡熟,就见夏槐悄步走了进来:“主子,瑶华宫那儿传出消息说是已经确诊了,简贵妃娘娘有孕了。”   乔虞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一股烦躁油然而生:“动作倒是快。”   宋蓁蓁刚把这事儿捅出去,那边就顺势请了太医报告了这个好消息,眼下这事瞧着,等会儿到了瑶华宫又是一道风波。   “罢了,快扶我起身吧,礼备好了么?”   “回主子的话,奴婢挑了一整套金镂空海棠花镶珠头面,是简贵妃娘娘喜欢的样式。”   乔家虽是平民出身,但百年下来也积攒了不少家底,乔母担忧小女儿太过单纯不知事会受委屈,在入宫的时候偷摸给她塞了不少好东西,加上几次皇上及皇后各嫔妃的赏赐,乔虞的小库房已经可以说一句资本丰厚了。   那套头面是乔母嫁妆里的压箱宝贝,她这么送出去实在不舍,更何况简贵妃从小被整个家族如珠如宝的教养大,见过多少奇珍异宝,这套头面指不定还入不了她的眼,随手就丢了。   乔虞思索片刻,道:“我记得皇上之前送了我一尊白玉送子观音?”   “是,”夏槐愣了愣,立刻想起来了,有些着急,“可是主子,那可是皇上送的,是对您的看重,喻意不凡呐。若送了出去,触怒了皇上可怎么好?”   想当初她们还高兴了许久,觉得皇上对主子动了真情才期望甚大,盼着主子能诞下皇子来。主子动了心思将它送给简贵妃,皇上难免觉得一片心意被糟蹋了,如何能不生气呢?   乔虞捻起一串菱花纹耳环带在耳侧,凝视着镜子中容色娇美、纯然干净的面庞,语气淡淡:“你去拿来吧,皇上那儿我自会与他说。”   夏槐无法,只能应下,转身去了小库房。   简贵妃从嫁入成王府到现在已有十多年了,这才是第二次有孕,自然是大喜事,瑶华宫外还挂上了鲜艳夺目的红灯笼,只盼着喜气再多些。   “哎呦,主子,您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了,可不能像以往那样随自己的性子来。”身穿枣红暗纹褙子的妇人一脸笑意地掀开降香黄檀木并蒂莲花大床上的锦缎流苏帘,笑盈盈地道,“主子睡了这么久,都还未用膳呢。”   正是简贵妃陪嫁的乳娘,陶嬷嬷。   “用什么都没胃口,还用什么!”一道娇喝,声线婉转妩媚,偏偏透着一股子率气娇蛮,让人听了简直要酥到心里去。帘子掀开,简贵妃云鬓微乱,露出一张丰神冶丽、瑰姿艳逸的容颜来,她带着恼意,瞪了陶嬷嬷一眼,轻飘飘的一眼便压过了盛日里最浓艳夺目的桃花,其灼灼风华,一颦一笑间韵致张扬、尽态极妍。   “自从有孕以来,成日吃不下,睡更睡不好,好不容易能见着皇上一面,没说几句贴心话呢就闹腾的不行,”简贵妃皱了峨眉,盯着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竟露出些许烦躁来,转而又是担忧,急急问陶嬷嬷,“嬷嬷你说,皇上没被本宫吓着吧?”想到昨日皇上过来,脸色虽然瞧不出什么,可她与他一起这么久,下意识地总感觉皇上心里装着什么,不如以往体贴交心。   难不成,皇上真的怪她瞒了有孕的消息?   她唇抿得更紧,看着陶嬷嬷不由露出了几分怨怪:“皇上定是怪我瞒着他,不信任他,才与我生气的。”当初是陶嬷嬷说她孕相不好,孩子不一定保的保不住,怕皇上知道了伤心之下气她没保护好龙胎,才千方百计瞒了过去,细心养了三个月,让她好一顿折腾,好歹留住了,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自觉地喃喃着,“早知道就不要他了。”   陶嬷嬷前边还沉默着听简贵妃念叨,她是了解自家主子的,从小被宠惯了,想要什么便有什么,这般顺风顺水,导致她遇着一点不如意的就会心生怒意,她是主子的乳娘,情分不同他人,主子气起来也不过念叨几句,到不至于像旁的宫婢奴才,动辄打罚。   然听简贵妃最后一句说出来,一时惊骇难言,顾不得规矩,急得就差扑上去捂她嘴了:“我的主子诶,这话可真不能乱说啊,让老天菩萨听见万一、万一真收了小皇子回去,可了不得了!”   “不过随口说一句罢了,嬷嬷不用这么担心。”简贵妃颇不以为然,姿态慵懒地起身,身旁候着地宫女忙为她穿衣梳妆,“本宫知道这个孩子是本宫、也是家族的希望,本宫自然是盼着他能好好生下来的。”话是这么说,她明艳的眉眼间可没半点认真的意思。   陶嬷嬷不由苦笑了一声,心中暗下决心以后更得仔细看着主子才行。   “对了,新入宫的那些新人们都怎么样了?皇上最宠谁来着?”简贵妃挑眉问道。   这些日子她胎相不稳,旁人怕她受了刺激,宫内一应事情能瞒的都是瞒着的。   陶嬷嬷笑着上前扶着她前往梳妆柜前坐下,答道:“左右不过一两个,皇上也就贪新鲜罢了,主子放心,无人能越过您去的。”   “真的?”   “那是自然,昨日侍寝的便是新人里最受盛宠的乔嫔,可只要说娘娘您不舒服,皇上不就过来了么?”陶嬷嬷低声安抚道,她知道自家主子的性格,若知道皇上去临幸了她人,虽会生气最多也就摔个杯子骂骂下人,可若知道皇上对谁的宠爱超过了自己,那才叫_目切齿狂风怒号呢。   头疼的是这个“谁”还不单单指后宫的妃嫔……思绪间不由得想起了跟随着太后一起去了五台山养身求佛的大公主,陶嬷嬷只觉得脑仁一阵阵的发麻,生出几分后怕来。   抬眼看向简贵妃肚子里的小主子,更是有些心惊肉跳。   简贵妃并未在意陶嬷嬷的异常,她一向率性自我,除了皇上,旁人在她眼中都不大重要,听闻这话心下恨恨,得找个机会好好看看那位乔嫔老不老实。   转而又想起了之前揪出来那些不老实的奴才:“之前抓出来的那些贱婢呢?查出来是谁的人没有?”染着朱色蔻丹的玉手拂过梳好的发髻,语气阴冷,“可是皇后的手笔?”   陶嬷嬷轻声回答:“这些人刚抓起来就自尽了,皇后娘娘在宫中的资历比主子您还不如,应当不会有这样的人手。”   简贵妃嗤笑一声:“她没有,她那个好姐姐还没有?”她美眸射出数到冷光,一抬手讲台面上的东西都挥了下气,此起彼伏地脆裂声透着戾气,宫婢们忙跪在地上,膝盖被碎片割出血也不敢哀求,仅苍白着脸色说着,“主子息怒。”   “元孝?哼,那个贱人,好不容易盼到她死了,又找了她妹妹来压着我,王家!简直欺人太甚!”   陶嬷嬷一边示意奴婢们悄声把地上都收拾干净,一边对着简贵妃柔声安抚道:“元孝皇后已经亡故了,连着大皇子都没了,是主子您赢了,您何必再记着过往那些事呢。”她从盒中拿出甲套,小心地给简贵妃带上,“至于现今这位皇后娘娘,膝下无子,只要您能平安诞下龙子,便是皇后也拿您无法了。”   简贵妃闻言回嗔作喜,勾唇而笑,得意道:“是了,皇上喜欢孩子,只要本宫生下皇子,皇后再也不能与本宫争锋。”   陶嬷嬷满意一笑:“娘娘这就对了,咱们现在已经占了上风,只要您放宽心,一切都会更好的。”   这时,门外瑶华宫领事太监赵保福来传话:“奴才拜见主子。回禀主子,各宫娘娘都带着礼求见主子,要像主子道喜呢!”   “哦?都来了?”简贵妃眸色流转,越发显得明艳迫人,红唇微挑,“正好,几月不见,我也正想着这群妹妹们呢。”   乔虞到瑶华宫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她本想着拉上乔韫一起,只是想想她大约是要跟着嘉贵嫔一起来的,无论尽早嘉贵嫔是为什么找上她,现下却不能让自己再“受人瞩目”,所以才故意晚了些,等到人多了才不起眼再加进去。   也幸好说简贵妃孕相不好刚刚起身,众人都等在外面,她来的早晚更是没人在意。   等了一会儿,才见宫婢传话说贵妃娘娘备好了茶点,邀请各位殿内谈话,乔虞随行逐队一道进了瑶华宫。   瑶华宫与坤宁宫相比,前者处处精美奢丽,后者样样端庄循礼;坤宁宫见“高”,瑶华宫见“贵”。瞧着那柱子上都刻了满满麒麟驾青云的图案,那一根根须仿佛还嵌着金丝,乔虞刚感慨了一下封建统治阶级的腐朽奢靡,一转头就见宫婢端上来的雪燕白玉甜羹,满满一碗,跟白开水似的,盛在青玉瓷小碗中清透幽亮,好看得不行,她沉默了一瞬,而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这万恶的金钱啊。   不一会儿简贵妃总算出现了,乔虞跟众人一起行礼请安,垂首看着被衣袖遮盖的手腕处,凝眉不解。   这小半月下来,她陆陆续续地几乎将这宫里的妃嫔都认全了,却从未有什么感应,她本以为时隔十年再次有孕的简贵妃是变异的灵魂体之一,可现在……也没有什么感觉。   难不成她们还未入宫?那她得在这儿呆多久?   乔虞咬了咬唇,行完礼后便坐回原位,垂眸看着自己宫装上的锦绣,安静不言。   不知多久,简贵妃突然出声:“前些日子新入宫的妹妹们不知有没有来?乔嫔…是哪一位?”   “听闻近来颇受皇上宠爱,本宫倒是有些好奇呢。”   作者有话要说:打算就改到每天早上更啦~方便改哈哈哈 第17章 锋芒   简贵妃的声音十分好听,柔媚清扬,仿若玉石之声,语调轻缓,字音却很重,无形之中便带着迫人的锐气。   乔虞走上前几步,正当简贵妃面前下首:“妾明瑟阁乔氏拜见贵妃娘娘。”   简贵妃纤长的峨眉一动,往下望去,只能看见一道娇小玲珑的身影,精美的甲套在座椅上轻轻一碰,似笑非笑道:“乔嫔为何把脸埋起来?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之处?”   乔虞身姿未动,声线却露出些许颤抖来,恭敬地回“贵妃娘娘姿容绝世,妾只怕盯着娘娘失礼,才不敢抬头拘谨了些,请娘娘恕罪。”   简贵妃左边就坐着蒋妃,高高在上地睨了底下跪着的乔虞一眼,嘲弄道:“贵妃娘娘生性温和,与人为善,乔嫔也未免显得太拘谨了些。”   “妾初入宫闱,自该万事小心,尊礼规矩,才不负皇家恩泽。”乔虞低着头,旁人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见了也不过笑她一句胆小。   简贵妃就是这么想的,她从未有过讳避锋芒的时候,从来便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然对那些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人心生不屑,想来皇上喜欢她,也不过一时新鲜她容貌,过不久就该察觉到她无趣又木讷了。   简贵妃看都未再看她一眼,将话题引到了别处,众人哪能看不出简贵妃是有心想给乔嫔一个教训,自是推泼助澜,一时间室内燕语莺声,好不热闹。   这般直接的视若无睹不屑一顾,若是宋蓁蓁那般清高自傲的人会忍辱含羞郁结于心觉得抬不起头来,乔虞脸皮比她厚些,前世还有人当着她的面骂她的呢,她不还是冷静接下来了?这点冷嘲热讽蓄意为难不过是小意思。   只是,乔虞皱眉,她可不愿一直跪着,只是淤青还好,可要是在严重些,这幅身体年纪还小,万一留下了病根……以这个时代的规矩,难道还能找太医给她揉脚来按摩穴位么?   这该死的阶级尊卑。   她思绪一动,忽然想起刚刚插嘴的蒋妃,心下暗定,不过也不着急。乔虞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有心再拖延些时间,如此跪了一通,总该收回些好处才行。   端坐着的众位妃嫔视线时不时地瞥过中央跪着的乔嫔,有同情,有嘲笑,有不屑,有无视,唯有两道复杂的。   一道是乔韫,她望着垂首下跪的乔虞,面前却浮现出了当年她们的父亲,乔瑾瑜刚刚从青州回来的那幕。   乔韫出生起就从未见过父亲,她虽是庶女,确是老太太跟前长大的,又是二房唯一留在京城的子嗣,地位超然,是名副其实的大小姐。然而这一切终结在乔虞出现之后。   她是嫡女,是父亲最为宠爱的小女儿,兄长宠溺呵护的小妹妹,纯真活泼,娇俏可爱,像是沐浴着阳光长大的孩子,纯粹得让人羡慕。是的,一开始只是羡慕。直到后来,乔韫看见那位她在画像里见了无数次、既崇拜又孺慕、既尊敬又向往的父亲,抱着乔虞从马车上下来,满脸笑意开怀地望着怀中小女儿灿烂可人的笑脸,听着她用稚嫩软糯的声音说着要去哪儿哪儿玩,全神贯注,兴致盎然,一点没听见膝下大女儿怯生生又满怀希冀的一声“父亲”,那瞬间,乔韫心中的羡慕便全然转化成了嫉恨。   她收敛了心内所有的恶意,装出一副温柔体贴的大姐姐模样,毫不费力的就将那个天真没城府的小丫头玩得团团转,然后不动声色地鼓动她逃了琴艺课、偷拿父亲书房里的章印、恶作剧毁了兄长写了许久的文章……她到底年级还小,只想着大家不喜欢乔虞的淘气,就会偏爱自己的懂事。   然而她没想到,乔虞足够单纯信任了她,却同时更信任别人,嫡母一问,小丫头就什么都说了。嫡母倒未罚她,只不过转头告诉了祖母,祖母大怒,罚她在祠堂里跪了一天一夜,而后又发她抄了百遍家训。可惜啊,什么光明磊落友爱姐妹她一点也没学到,年幼的乔韫跪在黝黑阴暗的祖宗祠堂里,不哭闹不害怕,脑海里想的是:以后得把事情做得更天衣无缝才行。   而现在,她定定地望向沉默跪着的乔虞,忍不住好奇她在想什么,真希望她也能跟自己一样,不忿、怨恨、嫉恨……都能一一尝遍,她们是同胞姐妹,老天爷合该公平些。   另一道就是宋蓁蓁了,她与乔韫不同,因为同受了蒋妃为难,她心里倒有些与乔虞同病相怜的感怀,可同时,乔虞是因为受宠而被简贵妃所针对,一时间又有些自怜自哀,往她自诩容貌倾城才气不凡,在皇上眼里,却比不过长得跟个孩子似的乔嫔。   皇上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呀?宋蓁蓁纳闷极了。   正思绪翻滚,忽然听见蒋妃怒气冲冲地大喝一声:“乔嫔你放肆!”   众人皆是被吓的一激灵,吵吵嚷嚷地声音一下子消散一空,寂静得有些可怕。再看被蒋妃怒喝的乔嫔,抬起了一张茫然无辜的小脸,瞳孔微缩,唇颤抖着,可见也是受了惊吓。   正直孕期最近格外暴躁的简贵妃瞬间就不耐烦了:“蒋妃,你发什么疯?”   蒋妃从怒意中回过神来,感受到简贵妃投射过来的寒光,脊背一凉,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急忙忙从座位上站起来,福身请罪:“是妾的不是,一下情急,惊扰了贵妃娘娘,还请娘娘恕罪。”她殷切地说完,又恨恨地转向乔虞,斥道:“都是乔嫔无视尊卑,以下犯上,她、她……”蒋妃话一断,想说乔嫔刚看向她是露出的轻蔑而嘲讽的神情,可这一瞬间的事除了自己大约也无人看到,想要定罪大罚是不可能的,她面色一软,盛了满满的委屈:“乔嫔她方才辱骂妾,妾虽不比贵妃娘娘尊贵受宠,可好歹是身处妃位,乔嫔如此行事,不止侮辱了妾,更是无视了娘娘您的威信,无视了宫规礼教。妾实在难以容忍,才一时失态,望娘娘明鉴。”   简贵妃闻言皱了皱眉,视线转向乔虞,冷声道:“乔嫔,蒋妃说的可是真的?”   众人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乔嫔面色煞白,瞪大的眼黑白分明,清澈干净,装满了不可置信和茫然无措,小巧精致的面容愈加显得娇弱可怜,配上蒋妃平日的张扬跋扈,心中天平自然而然地向着乔嫔倾斜过去。   不过自以为明白了真相是一回事儿,出言帮忙又是另一回事,左右大家都是对手,能少一个自然是最好的。   “妾、妾不敢,”乔嫔不知所措地摇摇头:“妾与蒋妃娘娘从未有过夙怨,缘何要出言辱骂呢?”   蒋妃哼了一声:“谁知道本宫哪句话戳了你心窝子,才惹了这无妄之灾。”   “妾真的没有,望贵妃娘娘明鉴。”乔嫔一字一字说的极为坚决,跪在地上磕头恳切,身子微微颤抖,十足是受了冤枉的委屈难过。   简贵妃闻言瞥了蒋妃一眼,蒋妃生怕因此受了贵妃迁怒,毕竟她一向圣眷不浓,唯有依靠着贵妃才有了今日这无人敢惹的地位,急迫之下就想着尽快将乔嫔的罪定下来,免得牵扯到自己身上来。   眼珠一转,朗声道:“乔嫔对本宫的怨怪,大约只能出于方才乔嫔误会贵妃娘娘的时候,本宫忍不住出声婉转责怪了一番,谁知乔嫔竟不暗自反省,反倒因此而心生怨气。依本宫想,乔嫔大概是忌于贵妃娘娘的权势威严,不敢触犯,才将所有怨气都冲着本宫来了。”话音一落,蒋妃生怕以此不足以彻底打压下乔嫔,免得留下后患之忧,又补充道:“想乔嫔进来极其受皇上的宠爱,听闻今日皇上下了早朝还专门去明瑟阁以抚慰乔嫔之心,想来便是这份看重才让乔嫔生了恃宠而骄的念想,连本宫的妃位都不放在眼里!”   乔嫔受了什么委屈还要皇上亲自去安慰,不过是昨晚,皇上丢下了乔嫔去看望得病的简贵妃罢了。   简贵妃的秉性宫内无人不知,最是受不得听见皇上特别眷顾着谁,蒋妃下了重棋,力求让贵妃怒气冲冠一举废了乔嫔才好。   其余嫔妃也都不约而同想到了这层,望向乔嫔的目光中不由得添了些同情可惜,又或者是幸灾乐祸。   无人看见以头磕地的乔虞闻言眸中流光一动,唇角微微勾起,仿若意料之中。   果然,简贵妃美目一沉,面色冷厉,看向乔虞的眼神恨不得将她就地斩杀,正要开口让人拖下去,就听见乔嫔忽然开口,因为着急恐惧,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妾不敢对贵妃娘娘、蒋妃娘娘有任何不轨之心,天地可鉴!蒋妃娘娘所说,皇上今早来明瑟阁,不过是询问御花园之事,问完便走了,并未有蒋妃娘娘揣测之事呀,请贵妃娘娘、各位娘娘们明鉴!”   简贵妃一愣,她昨夜被胎动闹了一宿,没听闻什么御花园,她不由望向身边伺候的陶嬷嬷,见她也被惊了一下,转而脸色凝重,目光游弋,心中有数那所谓的御花园之事能引的皇上问顾自然不是什么小事,陶嬷嬷大约是怕她听了伤胎才压下不言。   这若是别人,简贵妃早就让人拉出去打五十大板扔到浣衣局去了,可到底是自己的乳母,她瞪了她一眼,有心等结束后好好说她一顿。   “你说说,御花园出了什么事?”   一旁端坐着的宋婉仪手一紧,指甲隔着帕子重重戳在手心里。   “御花园?”乔嫔怔愣了一瞬,良久才反应过来简贵妃问的什么,低头恭敬地回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皇上知道了贵妃娘娘身怀有孕的好消息,曹芳仪在御花园中晕厥了过去,皇上不知前因后果,才来询问妾的。”   听见并未提及自己,宋婉仪轻声呼出一口气,慢慢放松下来。   反倒简贵妃脸色刷的一白,神情紧绷,上身前倾,急急问她:“你说什么?皇上今早听了消息说本宫有孕?”   乔嫔仿佛不解,但仍旧老老实实回答:“是的,仿佛、仿佛是蒋妃娘娘说的,贵妃娘娘有了喜讯,明年这宫里就该添位小主子了。”   简贵妃蓦地起身,冷眼对上蒋妃,抬手就是一掌,清脆的一声“啪”把满宫的人都打懵了。   蒋妃更是一片茫然,思绪纷繁杂乱,连着脸颊的剧痛也感觉不到了,整个人怔立麻木,惊慌不定地低喃道:“娘、娘娘?”   简贵妃都懒得看她,一拂袖,灼灼风华的明艳姿容布满了冰霜:“本宫身感乏累,可能无法招待诸位了。”   嫔妃们相视无言,一同起身告辞。   这时候简贵妃也没心思来管乔虞,见人都走了,一摆手让她起来,夏槐忙行了礼,小步上前扶起她。   “主子,您没事吧?要不奴婢去找轿撵来?”夏槐放低了声音,看着乔虞动作缓慢僵硬地起身,担忧地问。   这是真正用石板铺就的地,既坚硬又冰冷,她跪了这么一场,整条腿都是麻意,夹杂着酸痛,便是干站会儿背后就是一片冷汗,别提多难受了。   乔虞咬唇收敛了神情,目色暗沉:“不宜引人注目,我没事,回去再说。”   她暗暗思绪流转,果然啊,简贵妃有孕这事儿连着皇帝都是瞒着的,可是为什么蒋妃却不知道呢?她想起刚刚蒋妃挨了一巴掌后的惊讶茫然,按说简贵妃也算信任她了,连皇帝都瞒着的消息都告诉了蒋妃,但为何偏偏落了这关键的一茬? 第18章 又起   这边乔虞心有疑惑,那边蒋妃更是疑窦难解,简贵妃不顾念她脸面的一掌打得蒋妃惊恐万状,直直盯着简贵妃,连着众人离去的动静都未让她分出半分心神。   “娘娘,妾、妾是做错了什么?”   简贵妃面色冷凝地靠着方枕,深吸几口气才压下涌到喉咙的恶心感,理都没理她,语气中透着怒意:“陶嬷嬷!”   陶嬷嬷垂首敛气走上前,“是,娘娘。”   “御花园这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本宫知道?”简贵妃厉声道,“若不是前朝有事拖住了皇上,回头本宫不知情说漏了嘴,欺君之罪,你要本宫、要霍家跟着你一起被降罪么!”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怒气更甚,“好啊,本宫说你怎么突然说要把本宫有孕的消息传出去,原来是为了堵皇上的嘴,嬷嬷,你、你好大的胆子!”   陶嬷嬷胆颤心惊地跪下告罪:“主子,是奴婢的不是,今早这消息传的突然,奴婢知道的时候已经收不住口了,幸好主子您昨晚坚持未请太医,醒来觉得不适才不得已请太医诊出有孕本就是理所当然的,皇上定、定也不会怀疑的。”   “等等,”蒋妃稀里糊涂地这才听出些门道,脸色煞白,“娘娘,娘娘您有孕,未曾告诉皇上?”她愈听愈觉得不敢置信,虽说有过嫔妃为了保住孩子隐瞒身孕,但简贵妃不是那等小心翼翼讨生活的人啊,她生性张扬肆意,什么时候会使这等暗度陈仓的手段?   更何况,简贵妃对皇上的执念痴情她看得清,甚至还时常在自己面前柔情炫耀,她也没少以此捧着贵妃,而贵妃有孕的消息瞒的这等滴水不漏,她自然以为是皇上帮着一起的,怎么、怎么……蒋妃一时思维更加混沌了,贵妃竟是对皇上起了戒心?   “都是你坏的事!”闻言简贵妃愈加气急,“本宫与你说的时候有没有叮嘱你一丝口风都不能透露出去?你倒好,回头就把本宫卖了!说,你都告诉谁了?”   蒋妃抖着唇,犹豫着道:“妾确实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可能、可能……”   “说!”   蒋妃扑通一下跪下来,哀求道:“娘娘,那刚入宫的宋婉仪正住在妾宫里,可能、可能一个不慎,她探听了去……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简贵妃一转身就躲开了蒋妃伸过来的手,厌恶地看了看被碰到的裙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你有何用?”若不是父亲有用得着蒋家的地方,这等蠢货,她看一眼都觉得伤眼。   “那宋婉仪是谁的人?”   蒋妃想了想,眼睛一亮,忙回答:“是皇后,当初选秀的时候,就是皇后将她选进来的,连婉仪的位分都是皇后给的。”   简贵妃抚了抚肚子,眸光灼灼明媚,眼尾一扫,慢慢流露出几分笑意来:“既是皇后,那么就得劳烦她为本宫解一解这困局了。”冷昵了蒋妃一眼,见她眼泪糊了一脸更觉反感,“行了,你回去吧,好好洗漱一番。”   “是,妾先告辞了。”蒋妃拿着帕子拭了拭泪珠,小心翼翼地行礼退下。   待她走了,简贵妃才将目光重新盯牢在陶嬷嬷身上,眯着眼道:“嬷嬷,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下次若再有欺瞒本宫的,本宫就写信给府里,让人来接你回去颐养天年。”   陶嬷嬷心下一沉,明面上却是一派感激难言,颤颤巍巍地跪下磕头:“奴婢谢主子宽恕恩待。”   “行了,快起来扶本宫更衣,本宫要去勤政殿给皇上请安。”   陶嬷嬷微微抬头,有心想要劝她不要劳累,然而想到主子疑心皇上对自己有了心结,自然是要将它彻底解开才算罢了,不然怕是心思郁躁,更说不上养身保胎了。暗叹一口气,她还是承应了下来,并未多言。   那厢乔虞刚刚回了明瑟阁便请了医女,男女有别,况且刚从瑶华宫出来,回头就请了太医,落下简贵妃眼里,下次没准得赏她十掌了。   夏槐南书两人扶她躺在了榻上,剪开里裤,露出的肌肤已经一片青紫,中间一块都泛黑了,衬着周边的雪肤愈加显得触目惊心。   端着水和帕子刚进门的南竹看了一眼就哇得哭了出来:“主子,您、您怎么伤的这么重啊?肯定疼死了,您从小就怕疼。”   南书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用帕子沾了冷水敷,小心翼翼地敷在淤紫上:“主子您在忍忍,奴婢让方得福去请医女,马上就该到了。”   乔虞前世刚入行的时候,除了专业动作,其他上天入海都是亲身上阵,受过的伤要比这重多了,只是原身从小娇生惯养,全身上下除了手指,一处茧子都找不出来,比不得她皮糙肉厚,淤青一散开,看着就更恐怖些。   不一会儿,医女来了,见了之后在她伤口上按了一会儿,又在腿下边加了软垫,说是先用冷水敷着,明日再用温水,而后开了药就走了。   实际上冷敷后,就已经不那么痛了,只是夏槐她们担心得不行,好生言劝不肯让她下榻,无奈,乔虞让她们找了些书来,躺在软塌上到也十分舒适闲意。   “娘娘,乔贵人来了。”方得福进来禀报,看着面色苍白,披散这发髻的乔虞正靠着软枕看书,姿态慵懒,迟疑道,“主子您看,要不奴才就说您刚吃了药休息,让乔贵人先回去?”   “来都来了,哪有赶人走的道理。”乔虞视线专注在书面上,不在意地回他。   方得福清脆应道:“是。”而后小心地看了看周围,上前走到乔虞一侧,压低了声音,“主子,简贵妃娘娘往太宸宫去了。”话一完,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十分的流畅自然。   乔虞细眉一跳,看向方得福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莞尔笑道:“我知道了,这倒多谢你了。”   “奴才不敢,主子就是主子,这都是奴才们应当做的。”   “行了,那你便退下吧,将乔美人请进来。”   “奴才先行告退。”   乔虞将手上的书收起来放在了软枕底下,整个人窝进了毯子里,配上一脸苍白,到能看得出虚弱来。   “小妹,”乔韫叫着乔虞往日在家中的昵称,目中含泪,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快步走到软塌边,关切地上下打量着她,“你怎么样?可找太医来看过了?腿上的伤重么?”   “不过是小伤,姐姐不必太过担忧。”乔虞握着她手,软言宽慰道。   “怎么能是小伤呢?”乔韫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流连在她脸上,既疼惜又担心,“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罪,真是委屈你了。”   “无事的,姐姐我也不是瓷做的,一摔就坏,你别太担心了。”乔虞也应景地跟着挤出几颗泪珠来,“只是如今简贵妃定然已经盯上我了,我就怕连累了姐姐,幸好姐姐住在嘉贵嫔宫里,嘉贵嫔素来受宠,应当也能护住姐姐。”   乔韫面上的表情微不可闻的一僵,随之抬手,用帕子轻拭了眼角的泪水,温柔地道:“你不必担心我,倒是简贵妃……素来是个无所顾忌的,不说家世背景雄厚,腹中还怀有龙子,妹妹也该先准备起来才行。”   “准备?”乔虞疑惑道,“什么准备?”   “虽说简贵妃家大业大,但这后宫说到底还是皇上的后宫。”乔韫轻声说道,温婉的声线透着仿佛蛊惑的意味,“只要有皇上为你做主,往后简贵妃再不敢轻易为难你的。”   “可、可皇上日理万机,我怎么好拿这些事去打扰他呢?”乔虞为难地皱起眉。   “傻妹妹,”乔韫轻柔地拂过她的侧脸,“皇上喜欢你,自然会担心你什么受了委屈;就如同父亲母亲他们疼爱你,在家中肯定也时时担忧着你,唯恐你受了委屈而他们却不知道。”   乔虞看着她不自觉下垂的眼睑,目中划过几道暗光,出声叫她:“姐姐?”   乔韫恍若无事,脸上又挂上了亲和友善的笑容:“不过姐姐也只是记挂你才多心说说,最终决定还是得你自己来选的。姐姐只是希望你越来越好。”她的目光落在乔虞身上,温柔专注,深远幽长,仿佛透过她看向了更远的未来。   “我知道姐姐最疼我了。”乔虞甜甜一笑,引得乔韫宠溺地拍了拍她,“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不疼你还疼谁呢。”   乔韫只待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临走还留了一瓶消淤化肿的药,乔虞让南书拿着收起来,打算再看一会儿书,这本游记她已经刷了两遍了,下次见到皇帝无论如何也不能忘了要几本好玩的书来。   简贵妃前往太宸宫求见皇上的消息也并未能瞒太久,她刚出来便传遍了宫内,听闻简贵妃出青宴殿的时候面色红润,心情舒畅,众人无不哀叹,看来简贵妃还是荣宠不减。如此,倒了晚膳时候,大多嫔妃都早早歇息了。   简贵妃刚诊出有孕就亲自往太宸宫过去,还笑容满面地出来,想也知道是得了皇上的关爱眷顾,今晚皇上定是往瑶华宫去了。   然而等真收到了消息都不免大吃一惊,当晚皇上去的不是瑶华宫,见的不是简贵妃,而是颐和宫蒋妃。惊疑不定地过了一夜,一早又听说昨夜蒋妃逞口舌之利,冒犯圣颜,气得皇上半夜从正殿拂袖而去,转头便宜了宋婉仪。而蒋妃被罚降了一级,禁足三月。   宫里再没有蒋妃,只有个蒋修容了。   这一连番变故如一道道惊雷砸在后宫诸人心头,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涌动、纵横交错,时刻准备掀起汹涌巨浪,倾覆吞噬着现有的利益权柄。   作者有话要说:求评论~求收藏~小天使们拜托啦TAT 第19章 刺绣   翌日,因蒋修容在禁足中不能出宫,简贵妃宣召了宋婉仪至瑶华宫,不知为何勃然大怒,差点将宋婉仪当场拿下打板子,幸好仁慈和善的皇后娘娘来探望有孕在身的简贵妃撞见了,救下了宋婉仪,当场斥责了简贵妃不睦妃嫔、以势压人、动用私刑,以简贵妃有孕在身酌情轻惩,将其禁足三月。   这一场皇后与贵妃的争斗硝烟令满宫妃子都不由心有戚戚然,唯有乔虞,她腿上还有伤,皇后倒是尽责,还专门挑了太医为她诊治,免了她晨起请安,而后顺势就将她的绿头牌撤了下去。   病体自然不能够侍奉皇上,这事儿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南竹为此私下偶有抱怨,觉得是皇后娘娘看着自家主子得宠才故意针对,连着南书都有些郁郁不解。   乔虞怕她们在外也不知收敛,特意拉了两人私下嘱咐着:“这宫里可能有一枝独秀,但我现在绝对不行。皇后便是有心打压也不过再捧个人减去我两分宠爱,不过退让几步也不是难事,总比有一天太过突显,回头让皇上有心平衡才好。”   “皇上?主子是担心?”南书讶异道,主子是担心有天皇上也会对主子不利么?可是,几次她旁观者,皇上对主子既温柔又亲近,实在是说的上宠了的,   乔虞微微摇头:“皇上自然不至于与我计较。只不过我们也该低调些,太过出头惹了风波也让皇上为难。”皇帝真有心打压谁,说几句话下去就可以了,那用得着费心去计较。   南书一时面色凝重,她是从小陪着主子长大的,随着主子入宫,她总觉得虽然主子表面上还是以往那般无忧无虑天真活泼的样子,内里却生了许多顾忌筹谋,可见这深宫内院的暗潮涌动在主子心中并不是一点痕迹没留下。   想想她又忍不住有些心疼,早知道如夫人的意,当年在青州就先给小姐定下一门亲事,便是远嫁,好歹有老爷余荫庇护,总好过陷进这个泥沼来。   乔虞躺在软榻上,手撑着额头透过窗子向外望去,明耀温暖的阳光铺洒在地上,隐隐有几束调皮的,穿过窗沿来罩在她身上,暖洋洋地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   不知为何,她久违的想起了大约很小的时候,每次她玩闹耍赖不愿意午睡的时候,母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鼻间都是好闻的味道,比香料更甜,比阳光更暖。母亲是南方人,哼的歌都是带方言的,她听不懂,却从来是她记忆中最美妙的旋律。   母亲的怀抱,是她永远的桃花源。   南书见主子阖眼小憩起来,忙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找了件披风给她盖上,又挑了些刚折来的桃花枝放在屋内,主子不爱香,便只能用花来散散这屋内的药味。   乔虞睡了一个下午,醒来的时候有些头疼,不由苦笑,真是太过放纵了。   夏槐等人端水递茶,等着乔虞梳完妆,南竹也端来了晚膳,夏槐才出声道:“主子,皇上今日召的还是宋婉仪。”   乔虞拿帕子擦擦嘴,刚醒过来着实没有多少胃口:“是在颐和宫歇下了,还是接了人去清晏殿?”   “回主子,是春撵车去颐和宫接的人。”   “是么?”乔虞挑眉,淡淡一笑,“你家主子我正在养病呢,外边的事儿想管也管不着了,听听也就罢了。”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算到书房去练会儿字,最近事情太多,连着她自己也有些着急了,这可不好。   昭成帝绝对不是一个会有多少儿女情长你侬我爱的性子,大周国政才是寄托其心神智谋的地方,为了后院不起火,无后顾之忧,要不捧起一人全权统领后宫诸事,要不就施行平衡之道旗鼓相当,显然,皇后论资历比不得简贵妃德妃贤妃,而观宫中派系分布,皇后也不一定有元孝皇后当年恩威御下的手段。前者是行不通了,那么,在确定皇帝愿意把更多的心思精力投放到后宫,或者更准确的说,愿意在有限的程度上给予自己保护之前,乔虞不愿轻举妄动。   她觉得自己足够聪明,但有些东西跟智商无关,而是后天经验决定,乔虞的灵魂实在现代平等的环境下长大,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是优势也是劣势,她没有经历过就无法去忖度对方会用什么手段,自然也就没办法防备。   想了想,乔虞暗地召了方得福来,能影响到原主的,宫中肯定有已经变异的灵魂体,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最差也不过一个个找而已,她还不信就找不出来了。   她让方得福私底下去找找近几年宫中有谁出现了什么变故,以嫔妃为主,无论是穿越也好,重生也罢,一个人的变化肯定是有迹可循的。   “慢慢来,不着急,只有一点,你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了。”   方得福闻言庄重地磕头领命,虽然他不知道主子的意图在哪里,但做奴才的只要受命就可以了,主子有心用他,无论如何也得仔细着给主子做好。   接下去大半月,宋婉仪是声名鹊起,二十天的日子她一个人就占了十天,除去皇上独寝的时候,就只留给了别人两三天的光景,一时风头竟盖过了避宫不出的简贵妃和荣宠不衰的嘉贵嫔。   就是乔虞没出门就听见了不少例如皇上和宋婉仪一起在莲花池上泛水论诗的传闻,其情致绵绵溢于言表,可以预见近日宋婉仪在后宫中吸引了多少筐仇恨值。   不过这都与她没多大关系,乔虞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兴致来了,见夏槐绣了一团缠枝花分外精美,栩栩如生,她看着也生出几分好奇来,便缠着几人要学。   女工刺绣是闺秀必备的技艺,但不止乔虞不会,原主也是不大精通的,小姑娘刚接触针绣就在手指头上戳了不少个洞,还是年幼不懂事的时候,见母亲非逼着自己学,嘴一瘪迈着小腿就跟父亲哭诉去了,把乔父心疼的不行,最终还是由着她去了。   “主子,您想绣个什么样式的?”夏槐问道。   “龙。”乔虞不假思索地回答,她前世是属龙的,只是大周似乎并未有生肖属性这一说,虽然有对应十二地支的十二生肖,不过顶多是跟十二时辰关联,还未联系到年上。她转了转眼珠,笑着补上了一句:“先练着,等练好了再绣送给皇上。”   夏槐等人恍然大悟,本以为几天来主子不慌不躁,原来是心有沟壑哪,一个个兴冲冲地教导起她来。   但实际上龙真的是线条最为复杂的动物,看了下样式,光是头上的角和腮边的胡须都已经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了。乔虞扶了扶额,索性起身画了只憨态可掬的小青龙给夏槐,说她要绣这个。   夏槐拿着画,盯了许久,怎么也没看出来这是只龙,苦着脸为难道,“主子,这、这是什么呀?”   “这是龙啊。”乔虞答的一派坦然。   一旁的南书见了也忍不住开口道:“主子,哪有龙长得跟人似的呀?就算是人,也没有这么大眼睛的啊。”   “虽然确实不大像龙,”南竹就没想那么多,笑嘻嘻地说,“不过奴婢觉得还挺有趣的。”   乔虞闻言更是理直气壮,扬着下巴道,“你们谁也没见过龙,怎么就能确定龙长什么样呢?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那样的龙,自然也有长成我这样的。”   可那是别的也就算了,那可是帝王象征的龙啊,夏槐一时有些无奈,盯着画纸细细想着怎么把龙的特征再模糊些,以后被人发现了也不会添上个不敬之罪。   如此,乔虞拿着描好样式的绣帕花了五天,在绣错拆线间毁了十多条帕子,总算绣好了脑袋,圆圆肉肉的脸庞冲她笑的可爱又热情,配上头上的小角,别提多萌了。   “虞儿做什么呢?让朕瞧瞧。”   突然想起的声音吓得乔虞一个激灵,愣愣看过去,只见许久不见的皇帝一袭明黄龙袍,身材宽实直挺地跨国门槛进来,笑意温和,成熟儒雅。若是之前,乔虞第一时间边上去讨好招呼了,可不知怎么,大约是绣了几天的小青龙,脑子都迟钝了,一见皇帝,视线下意识地就往他胸前腾云驾雾、气势磅礴的金龙,再看看自己帕子上简单线条勾勒的小青龙,竟看出些弱小无助又可怜?   皇帝之前知道乔嫔伤了膝盖就想着来看看,可后来打算整治蒋妃,怕乔嫔被推上风口浪尖,便如皇后的意,撤下绿头牌让她静心修养。之后魏十全又报告了瑶华宫探子的事,令他不得不决心整顿了一番,如此一耽搁,好不容易清闲了一些,他就想着去明瑟阁看看。   乔嫔的性子多动活泼,难为她在阁子里闷这么久,可见之前简贵妃将她吓的不清,皇帝翻来覆去想了一番,再看乔虞,她整个人都仿佛披了个柔弱光环,说不出的可怜可爱。   如此,将她呆愣着忘记了行礼,他也自动当做她情绪激动下的无暇顾及,因而颇为包容,遣了人下去,缓步走上前坐在了榻边,温和地说:“怎么了?可真吓坏了?”   他想伸手去牵她,却见乔虞飞快地将手上什么东西塞到了靠枕底下,而后整个人飞扑到他怀里。   皇帝怔了一瞬后不由失笑,刚想揽住她,却见她似乎不是靠在他怀里,而是直愣愣、极为专注地看着他的……胸? 第20章 柔情   乔虞本就长得显小,瞪大的眼睛圆溜溜的,鼓着白嫩柔滑的小脸专注的凝视着他的胸前,看着十足孩子气的严肃,让人忍不住发笑。   皇帝从怀中捞起那张稚气可人的脸,深眸含着笑意:“怎么?许久不见,不记得朕了?”   “记得。”乔虞点了点头,而后又叹了口气,佯作愁绪,“就是记得太牢了,这辈子想忘记是忘不掉了。”   “贫嘴。”皇帝伸手点了下她的额头,心情颇好,笑道,“既然说想忘记,方才死死盯着朕做什么?”   “妾看的是皇上龙袍上的金龙,”乔虞说着情绪缓缓低落下去,挪着身子靠在皇帝身上,软软地开口,“绣的太好了,令妾自愧不如啊。”   “你愧什么?”皇帝皱眉,语气中略带不满,“你一个妃嫔,跟绣娘去比绣技,朕看你是整日里是真的太闲了。”   乔虞咻地抬起头,精致的眉眼间满是委屈:“皇上,这时候你该哄哄妾的。”   皇帝愕然,这世道谁敢要皇帝去哄,稍微温言劝告就该烧香拜佛了。   见皇帝无反应,乔虞特寸进尺地环抱住他的胳膊,一副不让他退缩的蛮横模样:“在这儿,皇上是妾最重要的人了,所以只有皇上能哄妾,旁人都不行。”她瘪嘴撒娇,“皇上不舍得妾一直难过下去对不对?”   自从跟乔虞接触以来,皇帝只觉前三十年对自己淡漠无情的认知一崩再崩,拼都拼不起来,比如现在,明明心有不愉,换作以往早就没耐心了,可听到那句“最重要的人”,所有的不快就消散了个干净,连着心都跟着软和了许多。   纵观史记,在英明的圣主在年老力衰的时候都会开始优柔寡断、耽于享乐。昭成帝透过乔虞清澈的眼底看着倒映出来的自己,慢慢升起一个不怎么愉悦的想法。   “皇上?”乔虞不解地打断了他的沉思。   皇帝有些头疼地摁摁眉角:“那你把你绣的那块拿出来朕好好夸夸你。”   乔虞闻言才犹豫了一下:“妾还、还没……”   皇帝将她踌躇羞涩的模样就知道绣品大约拿不出手,挑眉打断她:“朕刚看见你塞在那底下了。”   乔虞果断地换了口风,讨好地扬笑道:“妾是想说还没绣好,皇上若不觉得伤眼,尽管拿去看吧。”她飞快地掏出快水绿底色的帕子放到他手心上。   皇帝缓缓打开帕子,看着那只绣了一个脑袋的花样:“你这画的是什么?”   “是龙呀。”   “龙?”皇帝哑然失笑,怪不得她这么盯着他的龙袍呢,饶有兴致地问她“这是哪个地界的龙?”   “小…龙,”乔虞有些心虚,脸上的笑越发的甜,“他还没长大呢,你看看,多可爱。”   皇帝到底是个很正统的古人,不怎么能欣赏这种大头大眼睛的漫画风,听闻她的话,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如果不将它看作小龙而仅看作小孩子的话,好像…是挺可爱的。   “这是…人?”   真没想象力,乔虞郁闷地撇撇嘴:“皇上你也是人,人人又都称你为真龙天子,可见两者并不是不能合二为一的呀。”突然有些恶趣味,她冲着他眨眨眼,“仔细一想,妾画的就是您的孩子呀。”   皇帝愕然,扑哧一笑:“你是个嘴犟的,朕说不过你。”他见她笑得两颊通红,眸泛秋水,原本柔嫩秀美的面容一下子仿若春华初绽、明媚生动,脑海中早把那副神态奇怪的绣画丢到了一边,伸手抬起她的脸,喻意深长,“怎么?小虞儿很想见朕的孩子?”   乔虞笑盈盈地望过去:“妾更想见年幼时的皇上。”她抬手抚上他的侧脸,“定是又调皮又可爱。”   皇帝定定看着她,目色幽深,口中呼出一口气,带着感叹和怀念:“可从没人用这样的话形容朕。”   他年幼失母,或许在他不记得的时候也曾调皮过吧,左右待他有记忆以来,再没有随性任性过,皇家的孩子都知事的早。   “唉,”乔虞是真的有些可惜,若是她穿的再早些,年少的皇帝肯定比现在的好糊弄,“妾生得太晚了。”   皇帝一见她真挚感叹的模样,不觉好笑,动作轻柔地将人拢在怀中:“不早不晚,刚刚好。”   再早些,他未必会将她留在身边。   忽然想到她腿还伤了,皇帝看过去,关怀道:“养了这几天,腿上的伤可好了?”   乔虞闻言活泼地甩了甩小腿,答道:“已经好了,还有些青,但是不碰就不痛了。”   皇帝之前也问过太医,乔嫔还小,万不能留下病根,太医说只要好好休养不受寒,并不严重。不过到底是亲自问过她才放心。   他弯唇而笑,温和道:“这几日在阁子里闷坏了吧?”   “可不是,若不是真无趣,妾也不会想不开绣东西玩儿。”乔虞唇微微嘟起,有些郁烦,“皇上,这宫中哪儿有书看么?”   “嗯,你想看什么?”   乔虞眼神一亮,兴冲冲地答:“要话本,游记,最好有插画的那种!”话音一落,才后知后觉察觉到皇帝隐隐眯起来的眼神,有种不好的预感,忙补充:“其实,史书诗词…也可以。”   皇帝不为所动,看着她,低沉着声音:“你以前,在家中看的都是些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一些…哥哥在外边给我带来的小故事,没有出格的。”乔虞记忆中小姑娘看过的话本也不过是些小姐家道中落后智斗恶仆嫁入高门幸福美满或者武林世家活泼漂亮又武艺高强的侠女行走江湖屡遇危机还被一个道貌岸然的男人欺骗了感情,痛心伤情,专注武功终身不嫁最终成为一代武学大家。   总之,能在这个时代找到这类话本,可见原主的哥哥们是用了心的。   可惜皇帝对话本的记忆还停留在幼时无意间捡到的一本讲述当朝公主与落魄书生两情相悦,不惜以离宫出走来威胁其父皇赐婚下嫁的故事,气得当时还年少轻狂的五皇子直接将这本书烧了个干净,从此对话本这种东西深恶痛绝。   而如今成熟稳重的皇帝看着面前充满期待的少女,脑仁隐隐做痛,突然感受到了为父长辈的不易,他的那些个皇子皇女个个乖巧懂事,哪有这般到他面前耍赖撒娇的。   “朕…给你送些游记来,话本这东西,胡编乱造,惑人心智,你以后不准再碰。”   “不看就不看,我听便行了。”乔虞抿起笑望向他,眸中满是狡黠的流光。   “嗯?”   “皇上可能不知道,最近几日呀,你跟宋婉仪的风流韵事都传遍了,就是妾这样深居浅出都听了几段故事,”她可以拖长地语调,调侃道,“这可比妾之前看过的话本有趣多了。”   皇帝轻笑,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脸:“在这儿等着朕呢?还有什么风流韵事,这词可以乱用的么?”   “我又没有多少见识,难免大惊小怪,不比皇上你阅历丰富呀。”   这话说的十分直率,皇帝微微叹息:“朕总算知道人说醋海翻波是个什么味道了,”他忽而面色一肃,“你都敢跟朕你来我去的了?”   乔虞眼珠一转,忙将靠着软枕的位置让给他,自己绕到背后殷勤地替他捏起肩来:“皇上你别生气,妾好好哄哄你好不好?”   “嗯,行,你哄吧。”皇帝悠闲的躺在榻上,软枕正好恰在他腰际,又酸又软的酥麻感一路蔓延至全身,确实舒服,怪不得见她成日里就猫在这儿。   “皇上,你长得真好看。比妾之前想象中的好多了。”   这听着怎么这么奇怪?   “你之前想了些什么?”   “妾本就身处闺阁,除了父辈兄长再未见过几个男子。皇上你见过我父亲吧?听我祖母说,我父亲当年也是风姿潇洒气度不凡的翩翩少年,可惜外放的几年劳累过度,再回来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几岁。”她悠悠地叹了口气,怅然道:“皇上您可比我父亲要更繁忙,日理万机,妾刚进宫的时候,还好奇地想着不管能不能中选,都要看看皇上到底长什么样,会不会比我父亲更显老些。”说着说着她不由笑出声来,这都是原主心里的想法,果然是还没长大的小姑娘,脑子里转悠的想法既有趣又可爱。   “所以你在殿上偷看朕?”   “是呀,妾本以为自己是选不中的,”她垂眸,有些羞意,抿一下唇,两抹梨涡就显露出来了,“想着以后指不定再也没机会进宫了,就想着偷偷看看皇上,解了心头疑惑,也不算白来了”   “朕也有些后悔,怎么就把你招进宫来了,”皇帝揶揄道,眼神温和,“可惜退也退不回去,只能勉强收着了。”   闻言乔虞撇撇嘴,颇有些委屈:“皇上,我哄过你了,现在我有点不开心,该你哄我了。”   皇帝面色一整,一派端肃:“朕不会哄人。”   “很简单的,你夸夸我就好了啊。”   “嗯,”皇帝还认真思考了一下,“虞儿最好的,就是……”他对着她微微一笑,“你很讨朕喜欢。”   乔虞愣了一秒,捂着通红的脸埋进他怀里。   呀,以为你是青铜,原来还是个王者么?惹不起惹不起。   “皇上,你真的没偷偷看过话本么?”   作者有话要说:真挚感谢收藏评论的各位小天使~\(RQ)/~鞠躬 第21章 送礼   次日,卯时一到,守夜的张忠还未叫起,昭成帝就被身体记忆的生物钟唤醒了,习惯性的想叫人,刚抬手,就发现自己左手上挂着一个人。   乔虞蜷着身子依恋地躺在他身侧,越发显得娇小,面色泛红,睡容酣态柔嫩,唇边勾起些许弧度,笑意蔓延,一点梨涡如点睛之笔,是春日里开得最盛的桃花也比不上的动人娇态。   她的双手虚虚握在他的左手上,呈现出交缠的姿态,手心上传来的温度熟悉而令人留恋。   皇帝改了主意,轻轻将手抽出来,自己起身穿上外衣走了出去。   门外守夜的张忠没听见里边皇帝的传唤声,正想着要不要出声的时候,就见皇帝独自披着外衣出了内室。   一时难掩惊讶:“皇上?您、您怎么……”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压低声音打断了:“轻声些,别吵醒了乔嫔。”   张忠忙悄声说:“皇上,奴才立即叫人进来为您更衣。”   “让人都动作小些。”   “是,奴才遵旨。”   一行人进进出出竟真一点动静没发出来,乔虞安安稳稳地睡了个自然醒。   “皇上什么时候走的?”乔虞拿着沾了热水的帕子擦了擦脸,纳闷道,她知道自己睡眠一向不错,可皇帝早上起来到出门多少道工序她是见识过的,难不成她真睡得这么熟?   “是皇上吩咐了,说不能吵醒主子。”夏槐满脸喜意,端上了一杯清茶,“皇上是心疼您,特意想让您多睡会儿呢。”   乔虞笑笑不语,低头抿了口茶。   用完早膳,乔虞按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见日头正好,既明亮又不会过于灼热,就想着叫上夏槐和南书一起去御花园走走,避了大半月了,她也确实窝得难受。   如今正是春夏交接,园子里是最繁花似锦、春色潋滟的时候。乔虞沿着石子路缓缓走着,扑鼻的花香令她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主子,您平日里应多来这御花园走走,奴婢瞧着您心情都好了不少。”夏槐出声道。   “主子自小就喜欢热闹,想来这几天定是闷坏了。”南书笑着补充道。   乔虞细细观赏这道路两边的花种,漫不经心地回道:“哪里是我不想出来逛,这园子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喜欢来的人多,麻烦也多。”她忽然视线一动,面容上显露出几分无奈,叹了一声:“看来你家主子我今天运道不怎么好。”   她缓缓起身,抬目望去,果然有几道身影正在往这边走近。   走在最前的两位,一个娴静端姝,一个清秀袅娜,是许久不见的庄贵人和许常在。   “听闻乔嫔姐姐前日病了许久,妾本想着来探望的,又怕扰了姐姐休息,才只送了些药过去,望姐姐千万别见怪。”庄贵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八面玲珑,巧笑倩兮地望着她,十足的亲善和乐。   “庄贵人有心了,”乔虞同样友好地回道,“我近来不常关注外界的事,庄贵人和许常在倒还是这般如姐妹似的亲近,不知近来可好?”   她将视线转移到许常在身上,微笑着点头示意。   许常在怯懦地回避了她的目光,小声道:“妾、妾很好,多谢、谢乔嫔娘娘关怀。”话音一落,又习惯性地抬头去看庄贵人。   庄贵人莞尔笑道:“妾的落英阁与延禧宫住的近,许妹妹和妾又是同期的秀女,深宫中人地生疏,自是该相互多照应些才是。”   延禧宫正殿住的是曹芳仪,虽说曹芳仪仅是从四品,原是住侧殿的,可她诊出有孕时还摔了一跤,差点小产,皇上念及她身体虚弱孕胎不稳,才特地恩赐能以搬进正殿好好休养。   “不过姐姐您有乔贵人这个亲姐妹在身边,血缘情深、相携同心,令妾着实倾羡不已。”   “庄贵人多礼了。”乔虞浅浅一笑,并不欲多言。   “姐姐要是不嫌弃,不如与我们一道逛一会可好?”庄贵人并不介意她的冷淡,依旧笑盈盈的开口。   乔虞知道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那么就是今天不出现在御花园中,相比庄贵人也会自觉上门的,总不好次次拒人门外。   “赏花观景,自然是人越多越好了。”她思绪转换后,欣然应下。   三人并肩同行,许常在一直垂眸低头,沉默不言,与身边侃侃而谈的庄贵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来我往交谈了几句,庄贵人才不慌不忙地进入了正题:“不知乔嫔姐姐可听说了,一月后就是简贵妃娘娘的生辰了。”贵妃生辰,她又有孕在身,依简贵妃的性子肯定是要大办,尤其是刚刚经历了一次禁足。当初皇后定了三个月,正正好卡在简贵妃生辰的前一天,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恶心她。   “妾实在想不到该送什么生辰礼才好,”庄贵人面上透露出些许为难,“本是应当去问宋婉仪的,但妾想着,宋婉仪有皇后娘娘照料,如今又圣眷正浓,自是比不操心的。而往下就是乔嫔姐姐您的位分最高,妾就只能问您要个注意了。”   “简贵妃出身比你我都高,便是什么奇珍异宝都不甚稀奇了,庄贵人若有心,挑些喻意好的送过去便也算表明心意了。”   庄贵人笑意更深:“姐姐说的是。妾之前与许妹妹乔贵人都商量了一下,我等位分不高,送的礼轻了不好与简贵妃交代,重了又怕太过轻狂,这才想问问姐姐送的是什么?妾与许妹妹也好小心权衡。”   乔虞停下了脚步,看向她,鬓边的珠玉流苏微颤,太阳光线反射进了庄贵人眼中,她下意识地侧头避开,不知为何,莫名有些不详的预感,正思虑间,就听见乔嫔清脆娇软的声音响起,听着便让人觉得舒畅。   “庄贵人,你也太小心了,”乔虞轻笑着开口,“即是简贵妃的生辰,自然是以她为主的,你觉得什么好便送什么,不必顾念其他。”她冲她眨了眨眼,“若是你实在担心,下次等到我过生辰,你再送我一份大礼不就行了?”   庄贵人恍然,笑容中流露出几分释然感激:“姐姐说的是。”   “娘娘,到用药的时辰了。”夏槐小步上前出声道,音调压低了些许,却已经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了。   乔虞向面前二人露出歉意的笑容:“那就不打扰两位妹妹的兴致了。”   “应当的,姐姐要好好保重身体。”庄贵人笑容殷切,微微俯身,“乔嫔姐姐慢走。”   乔虞柔和地点了点头,转身还未走几步,突然手腕出有一阵灼热感,她紧皱着眉,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手腕。   见她突然停下了脚步,面色凝重,夏槐和南书相视一眼,犹豫着担忧地开口询问:“主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乔虞撩开广袖,定睛看着自己白皙无暇的手腕,良久,淡淡道:“无事。”   到了路口拐弯处,她侧目往回望过去,只见庄贵人和许常在面对面站着,放佛在交谈着什么,比起在外的退缩无措,现在的许常在明显放松自然了许多。   “夏槐。”乔虞突然出声。   夏槐惊了一下,忙应道:“奴婢在,主子有何吩咐?”   “你去……算了,”乔虞停顿了一下,“下月简贵妃的生辰,你想法去打听下别人都送了些什么礼。”她暗叹一声,还是不能打草惊蛇啊。   心中念着事,回去的时候,乔虞难免沉郁了些,谁知刚一进门,南竹就兴冲冲地过来说,皇上那儿又送来了好些赏赐,乔虞神情一振,生出几分兴奋和期待来。   进去一看,皇帝果然大方,给她送来了一整箱子的书,乔虞稍稍翻了下,大多都是游记,还有些趣闻异事、奇言怪谈之类的,果然是一本情爱的话本都没有。   想想都觉得好笑,皇帝觉着话本是胡编乱造,这些满是妖魔鬼怪的神话或者伏魔的故事就不胡编乱造了?可见人这偏见真没地说理去。   她随手挑了一本,其余的让夏槐在软塌边放了个红木镶云石的大圆柜,把没看过的书都整齐放起来。   乔虞自己安然地坐着,闻着茶香看书,十分的悠然自得。南书在她身旁站着,手上拿着团扇轻轻扫动。   忽而听见自家主子出声道,“对了,南书,之前的夏棉,最近多盯着些,发现什么不要轻举妄动,先来告诉我。”   南书虽然不解,但她向来忠心且沉稳,知道主子心有谋算,认真承应下来:“是,主子。”   古代的书籍言语凝练,句落简单,乔虞看不大惯,心里还惦念着皇帝那道低沉凝练的声音,想着若是他肯给自己念念就好了,在无趣的字眼也能增添几分情趣。   可惜呀,太大牌请不起,算是无望了。   有了这新有的宝贝,乔虞算是彻底宅在阁子里了,反倒是皇帝还劝了她几次,可有了上次的教训,她现在哪还敢随便出门,临近简贵妃的生辰越来越近,这宫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闹,天天下帖子喝茶赏花的,你来我往,互相走动,一派繁荣。   乔虞这儿,因着皇帝时常来,她也算是众人眼中的热门选手了,给她的贴子不少,她一概都推了,只送了歉礼过去。   要去的话都得去,不去的话一个都不能去,她还不到站队的时候,何必掺和进去呢。   转眼,到了简贵妃生辰的那一日,瑶华宫大摆寿宴,邀请了皇后和满宫嫔妃一道庆贺。乔虞想到简贵妃解禁当日,亲身赴坤宁宫谢恩,不顾宫人说的“皇后娘娘歇息下了,无暇召见”的传令,挺着个大肚子在宫外站了半个时辰,口口声声自我反省、感念教导,硬生生逼得皇后大开宫门才把人请进来。就这样,皇后竟然还亲自出席为简贵妃的寿诞增添荣光,可见是暗有打算,就是不知道她是排戏的还是看戏的了。   “主子,”南书走进来在她耳边悄声说,“夏桃禀告说看见夏棉昨夜偷偷溜出去了,她小心地跟了一会儿,说是夏棉穿进了御花园的一个假山群内,而后就回来了。”   “嗯,”乔虞应了一声,用指腹沾了些胭脂轻轻擦拭在颧骨处,面容越发显得明媚柔美,映衬的一双黑眸如净水般清莹,“要送给简贵妃的礼检查过了么?”   南书愣了一会儿,老实回道:“奴婢已经检查过了。”   乔虞淡淡吩咐:“那再去查一遍吧,以防万一。”   “是。”   正在梳整发髻的夏槐疑惑地出声:“主子是怕,有人动了咱们要送简贵妃的礼,来陷害主子?”   乔虞闻言一笑:“简贵妃本就不喜欢我,若是有人存心要我难看,最好就是从这里入手了。”到底不是特别信任夏槐,她将剩下的话留在了心底。   如果只是蓄意毁坏,或者干脆换了一样还好,可如果是有心借她的手来伤人,那才是防不胜防。   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第22章 寿宴   乔虞选了要送给简贵妃的是一对紫底粉彩釉并蒂莲花纹的瓶子,也不是因为别的,这是皇帝赏下来的,旁人想在上面编排也好堵回去。   她打开朱红的锦盒,手指轻抚在瓶身上,触感冰润无痕,一点灰尘都不沾。   “主子,可有不妥之处?”南书见她定定地看着这对瓶子也不说话,才出声询问。   “无事,”她抬眸轻笑,“你好生拿着吧。时辰不早,我们该走了。”   “是。”南书将锦盒盖上,换了个方向小心翼翼地捧着。   “主子,”南竹迟疑着开口,“尚衣局送了刚制好的宫装过来,要不奴婢先伺候您更衣?”   她担心简贵妃怪罪主子穿着过于简单,态度敷衍,可见上次从瑶华宫回来的模样把她吓得不行。   乔虞之前挑了件藕荷繁花丝锦宽袖衫,刺绣的纹路精细然而款式却十分简单普通,若是参加寿宴,藏在一群姿容各艳的嫔妃中间简直半点竞争力都没有。   她微微摇头:“简贵妃本就针对过我,虽说她位高势重,不至于将我放在眼中,但能低调些就是好的。”转头笑着看了一眼南竹,“贵妃一向高傲,我穿的简单些她觉着我有心示弱便懒得跟我计较,若是打扮的隆重,觉着我是故意争锋,就更不好收场了。   南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中染上点点钦佩:“还是主子想的周到,是奴婢多言了。”   “有话说出来是好事,这是在咱们自己宫里,不必太过拘谨。”乔虞温言安抚她,南竹虽然性子活跃些,但同样手段也灵活,人缘又好,一张可爱的笑脸在哪儿都受欢迎,短短几个月已经跟明瑟阁上下的宫婢太监都混熟了,“南竹,你要留在阁子里,好好看着。”   “嗯。”南竹重重地点头,才目送着乔虞带着夏槐、南书踏着被晚霞映照得格外迤逦的道路,向着瑶华宫走去。   乔虞本以为自己已经早了许久出门,没想到到了瑶华宫,才发现来的人已经不少了。只是下首嫔位以下的位置,只有庄贵人坐着,再想想也是,只有她们两个无主位嫔妃要顾忌,自然来得早些。   “妾来得早,也不敢随意惊扰了其他姐姐,光一个人坐着,难免心有顾忌不敢多言,这好不容易才把姐姐您给盼来了。”庄贵人热情的迎上来,问礼后便主动引路与乔虞坐到一起。   庄贵人在贵人中年龄最长,而夏贵人怀胎已有八月了,在贤妃娘娘的细心照看下,已经选了助产嬷嬷和奶娘随身照看着,安心得在永寿宫待产,已经许久不出宫门了,如此说来,庄贵人坐前一些也是应该的。   乔虞轻轻颔首,语意含笑:“是我临出门的时候稍耽搁了一会儿,幸好并未到的太晚。”她话音刚落,就听一道娇蛮可人,带着仿若孩子般无知无畏的张扬直率,“乔嫔可总算来了。”   乔虞起身见是陆婕妤,忙见礼问好:“妾见过陆婕妤。”   陆婕妤穿了一身粉蓝缎面的竹叶梅花刺绣宫装,点染曲眉,粉腮红润,绛唇素齿,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看过来,清澈见底,好像所有的情绪都不屑隐藏,直白白地显露在眼底,就凭这份率气坦然,就将她言语行动间的蛮横张扬,统统变成了孩子撒娇般的娇蛮活泼。   她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乔虞,语气颇为同情:“你这是恨不得就带个素色簪子出门了,看来简贵妃上次真把你吓住了。”   这话着实没法接,乔虞抿唇微笑。   陆婕妤视线停留在她脸上,讶异道:“诶别说,上次杨容华说的确实没错,你确实有些像我。”倒不是五官上的相似,而是那股子天真稚气,她清透的眸底慢慢显出几分讽意,语气却一如既往的爽朗调笑,“这倒是有趣了,下次寻个机会我定要问问皇上有没有发觉,不过应当是没错了,当年我选秀的时候,皇上就是当场记了名,听闻你也是?看来咱们到注定有这个姐妹缘分了。乔嫔你要什么时候有空,该多来我那钟粹宫喝喝茶聊聊天才好。”   这话光听内容像是亲近,但不知为何,通过陆婕妤的口说出来,张扬直率的语调,浑然不知事、满是笑容的神情,总让人觉得她话中更有深意。   而且是不怎么让人愉快的意思。   总算知道这位怎么人缘这么差了,好话都能说得难听,也是一种本事。   没办法,谁叫人家比她级别高呢,乔虞自然是含笑应下,听着她娓娓而谈,时不时配合地露出几抹尴尬黯然的神色,以满足陆婕妤某些隐藏的恶趣味。   好不容易送走了满脸灿烂笑容的陆婕妤,乔虞暗自叹了口气,刚刚坐下,就见身边的庄贵人体贴地递上茶碗,清扬的茶香扑鼻而来,令她紧绷的神经也跟着一松。   真诚地道了谢,乔虞伸手就要接过来,但就在两人交接之际,茶碗忽然轻微倾斜了一下,些许茶水倾漏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庄贵人一惊,忙将茶碗放到桌几上,拿着手帕擦拭着她手上的水迹:“真是对不起姐姐,妾、妾真不是故意的。”   大约茶已经上了有一回了,茶水只是温热,一点痛感都没有,乔虞出声安抚她:“没事的,这茶并不烫。”   庄贵人擦去了水迹,细细检查了一下手腕处的衣袖,才松了口气:“幸好并未弄到衣服上,不然连累姐姐耽误贵妃娘娘的寿宴,妾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她看过来的目光内疚而充满歉意,“是妾莽撞了,以后必定小心,不会再有下次了。”   “没有这么严重,不过是一点茶水罢了,像你说的,连衣袖都未沾染上,擦了也就罢了,不用太自责。”乔虞柔声道,清眸流转,满是真挚的笑意。   庄贵人这才舒了口气,露出放松的笑容:“谢姐姐宽慰,”她微微垂首,有些羞涩,“这是妾进宫以来第一次参加如此盛大的宴会,一直提着心,太过紧张慌乱,才总是仓皇出错。”   “放宽心,”乔虞靠近她,轻拍了拍她的手,“这是简贵妃娘娘的大喜日子,不会有事发生的。”   “承姐姐吉言。”庄贵人点点头,露出了感激的微笑。   许久,等到满厅的人都坐满了,今日的主角,简贵妃才在众人瞩目下缓缓登场。   她身穿着鹅黄金丝十字如意云纹的蜀锦宫装,高高梳起的朝云髻后点缀孔雀纹镶琉璃珠颤枝的华冠,走动间极细的金玉流珠翩然而动,在光影交叠间,如梦似幻。   简贵妃本就生了一张耀如春华的绝丽之貌,在这一通极近奢美的服饰妆容烘托下,更是天香国色,群芳难逐,连那隆起的肚子也没夺取半分光彩。   “妾等拜见贵妃娘娘,恭祝娘娘福寿长存,芳龄永继。”   听着底下一片祝寿声,简贵妃神情更是傲然,轻抚着肚子刚要做下,就看见了放在主位上的两张坐席,眼中划过一道冷意,转身选了右边那张做下。   “起来吧,”简贵妃扬声道,“今日是本宫的寿辰,多谢各位……”殿外突然想起了响亮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简贵妃话被噎在了喉咙里,面色瞬间一黑到底,也幸好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殿外,不然定会欣赏到美人一秒变脸的有趣场面。   “妾拜见皇后娘娘。”   “各位妹妹不必多礼,”皇后倒是气色颇好,一脸的喜意,缓步走到上首还牵起了简贵妃的手,亲切道,“这本是妹妹的寿宴,本宫该早点来的,可不巧,刚打算出门就被宫务绊住了脚,耽搁了一会儿,果然来晚了,妹妹可千万不要怪罪。”   “当然不会。”简贵妃这几个字像是从齿缝间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淡淡回道,“皇后娘娘贵人事多,自然时时忙些,妾看着也是十分心疼呢,”她面容一柔,温情满满地抚摸着肚子,“若不是妾怀了龙子,倒是愿意替您分忧的。”   龙子和夺权哪样都戳中了皇后的死穴,她微微眯了眯眼,依旧慈和友善:“妹妹还是好好养胎吧,这是你盼了十多年的孩子,可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   “你!”简贵妃何尝听不出这是在暗讽她年纪大呢,当年她是跟元孝一起被先帝赐婚进成王府,这小丫头也不过碍着她姐姐正妻的情分才先跟皇上熟悉起来,可见着她也是敛声屏气乖乖行礼,现在倒是猖狂起来了。   皇后视线从她身上飘过,一点不打算给她回嘴的机会,端着矜重温和的笑容:“素枝,把本宫送给简贵妃的礼拿过来。”   素枝从她身后走上前,打开另一名宫婢手上捧着的一个梨花木雕的方匣,熠目光辉散发出来,吸引着众人都不由跟着一起望过去。   临近的贤妃一眼望去,啧啧赞道:“呀,这不是上好的合浦南珠么?看着玉润饱满、细腻多彩的成色,果然不凡。”   旁人坐的再远些,哪里看的见什么南珠,只是观那映着光亮散发出来的五彩光泽,便已然可以猜到其珍奇难得了。   “到底是皇后娘娘,这合浦南珠一出手,妾的礼都不敢再让贵妃娘娘看见了。”杨容华以帕掩唇,娇笑出声。   唯有简贵妃目泛寒光,在皇后的凤冠上一扫而过,带着些许嘲讽,不过是笑她用不起帝后专有的东珠,还至于小家子气地使出这样的手段。只要她生下了龙子,便是大功,问皇上破例赐她一颗东珠,难道还不简单么?   今日是她的日子,谁也不能抢了风头去。   “皇后娘娘既然来了,那就快坐下吧,您在坤宁宫忙的脱不开身,在妾这瑶华宫,可不能再累着您。”话说着,简贵妃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一点没有体贴皇后身份的意思,“妾怀有身孕以来成日里腰酸腿疼,太医说了不好久站,还望皇后娘娘别怪罪。”   “子嗣为重,今日又是简贵妃的寿辰,妹妹自便吧。”皇后的笑意也跟着淡了些,转眼看着简贵妃抚着肚子一脸得意,出声道,“对了,妹妹可去通知了皇上?”   简贵妃脸色一僵,底下的嫔妃们倒是一个个眼神亮了起来,大约都是存着依简贵妃的荣宠,皇上很可能会圣驾亲临以贺贵妃生辰的想法,望向她的目光充满的希冀和期待。   “皇上前朝事多,不过是个寿宴,咱们姐妹间自己乐乐也就罢了,何必再去叨扰皇上呢。”简贵妃不在意地开口道,瞥向众人的目光中透着嘲讽。   反正今晚皇上定是要来这瑶华宫的,哪用再特意请他来,回头又被哪个狐媚子得了便宜,那她就成笑话了。想在她的寿宴上勾引皇上,呵,想得真美! 第23章 风动   好不容易等到开宴了,乔虞看着一盘盘端上来的饭菜,都是刚热的,不知做好了多久,看了一圈,也只有几样凉拌小食尚能入口了。   庄贵人大约也是觉着吃不下,又心有顾忌不敢喝酒,就一直端着茶,没一会儿就尴尬地低声跟她说想出去整理一下,请求乔虞帮她看顾些。   乔虞自然是应了,她目送着庄贵人离开,才转过头将注意力放在殿中。   宋婉仪一身茜色暗藤纹的妆花缎宫装跪在中央,细长的纸条勾勒出了纤妙的身姿。   “妾敬以一杯薄酒,恭祝贵妃娘娘寿喜长延。”她恭恭敬敬地俯首磕头,“妾也为之前触怒娘娘的错行向贵妃娘娘请罪。”   “不过都过去了,”简贵妃的目光停留在宋婉仪身上,投射出的厉光令她不由轻颤起来,嗤笑出声,“皇后娘娘都说你无罪,本宫哪敢再降罪于你呢?”   “不过是一些误会。”皇后瞥了她一眼,温和道,“贵妃之前也罚过宋婉仪了,依本宫说,咱们姐妹之间,自然是亲睦和乐为上。这样吧,宋婉仪向贵妃敬了一杯酒,贵妃饮了,也就当这件事过去了,以后大家还是团结和善的才好。”   “皇后娘娘忘了?”简贵妃美眸看向她,似笑非笑道,“妾有孕了,可饮不了酒了。”   皇后目光冷淡了些,从她身上移开:“那便端被清茶上来吧。”   “是,皇后娘娘的面子,妾无论如何都是要给的。”简贵妃扬笑应承下来,转眸看向端着茶碗缓步走在自己面前跪下的宋婉仪,拖长了声音,“宋婉仪当以此为戒才是,以后再为了旁人来触怒我,她可能会记得你的情……”她压低了声音,目光直直锁定在她的面容上“本宫却会要了你的命,知道么?”   看着宋婉仪整个人颤了一下,崩直了背恭敬地回“妾知道了,谢娘娘宽恕之恩。”简贵妃方满意一笑,接过茶碗随手放在桌几上,摆摆手,“你下去坐吧。”半点没有入口的意思。   皇后见状,垂眸划过一道暗芒,浅饮了一口面前的酒。   乔虞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细颈酒壶,打开盖子轻嗅,酒味很淡,掺杂着隐约的果香,应当是不易醉的。她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不顾身后南书略带担忧的轻唤,一饮而尽。   味道极其清冽,顺着喉咙流下,那股香甜清凉随之流向四肢百骸,再反上来,之前泛着凉意的地方又慢慢变得温热酥麻。哟,后劲不小啊。   庄贵人还没回来,乔虞抬眸,正好对上对面乔韫看过来的目光,微笑颔首,她拿起酒杯,起身,从后面绕了过去。   “姐姐,宋婉仪刚刚给贵妃娘娘贺完寿,敬了酒,该轮到我们了,不如一起过去,也好有个伴,可好?”   乔韫自然也看见了宋婉仪在简贵妃面前碰的钉子,她虽也愿意在皇后和简贵妃面前表现一下,现下却有些犹豫,毕竟之前乔虞也开罪过简贵妃娘娘,她们可不是宋婉仪,还有皇后在旁为其说话。   “你我终究差了个位分,若是一道前去,恐反了尊卑,惹贵妃娘娘不喜。”乔韫温温柔柔地说道。   “无事的,”乔虞浑不在意,上前亲昵地拉她起身,“贵妃娘娘身怀有孕,我们一起祝贺她早生贵子,开心还来不及,那会计较这些小事。”   “对了,许常在要与我们一道去么?”   许常在就坐在乔韫身边,桌几上的酒菜一点没动,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双目无神,正望着远处愣愣地出神。闻言惊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勾起了一抹不怎么自然的笑容,腼腆小声地回道:“谢谢姐姐,妾、妾还是再等一会儿庄贵人吧。”   “那也好。”乔虞点点头,回过头在乔韫耳边悄声说,“许常在对庄贵人真好,寸步不离,仿佛十分依赖的样子。”   “妹妹你忘了?”乔韫眼中透着无奈何纵容,“之前我与你说过的,许常在的娘亲是庄贵人父亲的庶出妹妹,算起来,也是表姐妹的关系。许常在年幼的时候常常被带到庄家小住,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说句亲姐妹也是应该的。想来我之前与你说的时候,你呀,又想着什么好玩的了。”   乔虞细翻了便记忆,确实没多大印象,想来当初原主对这些闺秀间的关系疏离是不怎么感兴趣的。   无所谓地笑了笑:“好了,不谈别的了,咱们快去给贵妃娘娘敬酒吧。”   乔韫一向自诩对妹妹关怀爱护、百依百顺的好姐姐,一时竟没想出怎么回绝,无奈只能被乔虞拉着走向了主位。   “妾举酒,恭祝贵妃娘娘生辰万福,龙子安康。”   简贵妃刚给了宋婉仪教训,转眼一看乔嫔便过来了,美眸一眯,将她格外素净的打扮收入眼底,神情中隐约露出了几分轻蔑,也不耐烦再与不重要的人纠缠,淡淡道:“与刚才一样,心意本宫领了,只是本宫不适饮酒,你们二人饮尽一杯,便回去吧。”   乔韫在心中舒了口气,幸好简贵妃心情不错,并未像上次那样刻意针对乔虞,不然自己也只能跟着变成靶子了,忙喝了酒,安静恭顺地和乔虞一块儿退下。   乔虞回身间,无意瞟过庄贵人的座位,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唇边笑意更深,与乔韫道了别,走至庄贵人身边。   “庄贵人,你可回来了。”乔虞姿态悠然地在自己位置坐下,两颊笑涡荡漾,面泛红霞,别有一副妩媚之态,看得庄贵人都不禁露出几分惊艳。   “姐姐可是饮酒了?”庄贵人出声问道,视线忍不住在她面上游移,未曾想往日乔嫔看着一副纯然不知世的模样,吃了酒却仿若变了个人,是比娇美天真更为惑人的纤弱妩媚,特别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   怨不得有人视她为大敌呢,倒是自己之前看走眼了。   乔虞敛眸,将她方才闪过的神情尽收入眼底,轻笑出声:“怕是真喝的多了,我先去外面吹吹风,好歹去歇酒意,免得稍后失态了。”她留下夏槐以备不防,领着南书就想往殿外走去。   庄贵人起身搀扶住了她,忧心道:“姐姐,夜深露重,寒气倾身,不如让南书回去帮您拿件披风过来,这边就由妾陪着您吧。”   “不必,”乔虞拍了拍她的手,“本就酒醉体热,再拿件披风过来,我还散什么?”她笑道,“再说了,方才,宋婉仪,我,还有乔贵人都已经向简贵妃敬酒贺生辰了,唯有许常在说了要等着你,这才落下了。”   “你们还不快去?回头等皇后和简贵妃说完话,你们还未去敬酒,就怕被人寻了错处。”   庄贵人怔了一瞬,犹豫地抿唇沉默下来,一会儿才担忧道:“那姐姐得多加小心,瑶华宫到底宫卫森严,不好走动,再说姐姐您刚喝多了酒,在外多受冷风,容易患伤寒。”   乔虞莞尔笑道:“多谢,我知道了。”   庄贵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皱起,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姐姐。”微弱木讷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拽了回来,许常在已经悄然走近了她的身边。   庄贵人回神,轻轻瞟了她一眼,目光冷淡,态度却极为熟稔亲昵:“薇儿,你随我一起去想简贵妃娘娘敬酒吧。”   即使是面对着庄贵人,许常在仍然是低着头,只是一直紧蹙的柳眉终是散开了,乖顺地应道:“好的。”   那厢乔虞跟着南书走出殿外,仰头望向高高悬挂在天上的月亮,临近十五,月也愈加圆满莹辉,将一大块黑夜照得洁净明朗。   “今夜的月色真美啊。”一句感叹的话脱口而出,乔虞才愣了下,转头看看同样望着月亮一脸赞赏的南书,不由失笑,又夹杂着些许怅然。   “走吧。”   等到乔虞两人回来的时候,殿中琴音潺潺,舞姬们踏歌曼舞,羽衣蹁跹,宛若Q风回雪,美不胜收。   也正是因此,众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的歌舞上,没人察觉到两人的动静。   倒是庄贵人,在乔虞入座的时候回身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游弋了一瞬,安心地笑道:“幸好姐姐及时回来了,方才简贵妃说等下要玩听音传花呢。”   “是么?那真巧了。”   乔虞对着她笑了笑,并不多言,将视线移到殿中的歌舞上,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古色古香的曲调,悠远绵长,余音绕梁,悦耳又悦情。   忽然,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一片祥和,曲和舞瞬间停了下来,乔虞随着众人向上望去。   只见简贵妃抱着肚子,面色惨白,连着原本光艳逼人的朱唇也没了神采,不间断地突出虚弱的呼痛声。   陶嬷嬷更是大惊失色,叫伺候的人又是去请太医,又是去请皇上,而后叫身旁的大宫女小心仔细地搀扶着简贵妃进内室,她自己神情冷肃,心中虽然最是怀疑皇后,但到底不敢以下犯上,只能对底下的嫔妃们,语意冰冷地朗声道:“贵妃娘娘忽觉身体不适,恐是龙胎有损,奴婢不敢惊扰各位娘娘。只是今日是贵妃娘娘寿辰,寿宴未半,主座离席,是瑶华宫招待不周,因此奴婢斗胆,请各位娘娘入偏殿静候,稍后由太医为贵妃娘娘诊脉过头,奴婢再去请示娘娘的指示。”说完,她对着皇后恭敬俯身,“不知皇后娘娘是否先行离开?”   皇后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陶嬷嬷安排的很好,本宫倒是无用武之地了。”她缓缓起身轻抚袖口,温言道:“不过贵妃妹妹如今吉凶未卜,更是关系着皇家血脉,本宫身为后宫之主,自是应当掌控大局。”   “陶嬷嬷便带路吧,本宫也该去看看妹妹了。”   陶嬷嬷心一沉,但还是无法,只得应了下来,毕竟这是后宫,皇后是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贵妃出事由她主理是理所应当,谁也说不出一句不是。   乔虞自然是与其他妃嫔一起被带到了偏殿,不一会儿就有茶水点心呈献上来,也算的上周全了。   进来这瑶华宫两次,总不能顺顺当当地出去。她不禁感慨一声,忽而想到了简贵妃,得,虽然自己倒霉,但这位也没讨到好处过。   可见两人运势相克,就是不知道谁的命生得更硬些。 第24章 一波   简贵妃突然出了事,当下谁也不知道她腹中的龙胎是否安稳,若是这个孩子就这么没了,在场的所有人都脱不开身。众人难免心浮忧躁,侧殿中时不时有细碎的交谈声响起。   乔虞自顾自安安静静地喝茶,低位的妃嫔,都被自家主位带在身边细细询问,生怕惹了什么事牵扯到自己,唯有她跟庄贵人落了下来,只是后者大约也是思绪翻滚,手上的帕子都快柠出线头来了,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众人交头接耳,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挨到皇帝来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又说皇上进门直接去了内室,探望简贵妃,这下好了,情绪越加紧绷起来。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殿外尖利的通传声响起,原本焦躁不安妃嫔们忙规整妆容仪态,一个个动作优雅,身姿纤妙地跪下行礼。   “妾拜见皇上,拜见皇后娘娘,祝皇上、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乔虞目光规规矩矩地盯着自己的裙摆,余光瞄到皇帝大步走过,明黄色黑底绣金龙含珠的靴子一闪而过,飞扬的袍角掀起一阵凌冽的风,从她脖颈处划过。   在最上方的主位上坐定,皇帝出声道:“都起吧。”话落,他转身看了一眼皇后,气势威重,语调沉稳,“皇后,你与她们说说。”   皇后垂眸婉言应了一声,转而面向众人:“方才,孟太医为简贵妃诊治,说是贵妃沾染了由凤仙子花磨成的粉末,又掺杂了莪术蒺藜子,才一时气血两虚,腹痛难忍。各位妹妹对此可有话要说?”   “皇后娘娘,”容妃忧心道,“不知,贵妃腹中的皇子……”   “所幸沾染的药粉不多,孟太医施以金针刺穴,好歹保全了龙胎,可惜简贵妃为了受了大罪,接下去几月只能卧床安养,精心保胎。”皇后看了她一眼,面容上也流露出几分哀切忧虑,再看众人,神情已然端肃严厉了起来,“可瑶华宫中突然出现能引人滑胎小产的药粉定不是偶然,若各位妹妹有知情的,当着皇上与本宫的面,当立即上报,不得欺瞒。”   底下一片寂然,无有言语。   皇后微微皱眉,有些为难地看向皇帝:“皇上,您看?”   皇帝目光扫过底下的一众妃嫔,神态平淡漠然,连皇后都看不出情绪惊怒:“那就让孟太医进来,一个一个地找,看谁身上沾了那些药。”   在座的都是皇帝的女人,孟太医再年长也是男人,自然不能一一近身检查,索性他带了几个医女过来,仔细嘱咐几句,便有这些医女们按顺检查各位妃嫔。   乔虞顺从地打开双手,见医女认真地翻看着袖口和衣摆,连缝边角落都未放过,再看另一边,还有在发髻中细细查看的,这等周密细致着实令人佩服。   不过她受得,却不代表其他人也能坦然接受,如贤妃嘉贵嫔陆婕妤等人位高受宠,素日无人不对其恭敬吹捧,如今虽说只是检查,远远不及搜身那般屈辱,但在她们眼里,任由低贱的医女上下其手已经是极其辱没身份的事了,只是碍于皇帝,不敢当众发怒,等医女检查完后,才黢黑着脸色,目中带着压抑的怒意,恨恨瞪了她们一眼。   良久,等所有人都查完,孟太医召医女们过去一一问话,而后才上前汇报:“臣禀皇上、皇后娘娘,经过查看,乔嫔、乔贵人、许常在身上都携有少许凤仙子花、莪术、蒺藜子的粉末,但用量甚少,应当是接触中不慎沾染上的,唯有……”他语意微顿,低头飞快道,“唯有庄贵人,身上携带的药粉最多。”   众人的视线随着孟太医一路划过乔嫔乔贵人和许常在,最终惊诧嘲讽地目光定格在庄贵人身上。   庄贵人蓦地抬头,往常端姝圆滑的面容惊愕失色,眸中盛满了不敢置信,极度惊讶慌乱之下,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无措道“不、不,妾没有,皇上、皇后娘娘,妾从来不曾听过什么凤仙子花蒺藜子,更别说拿它来害人了,定是有人蓄意陷害妾,请皇上、皇后娘娘为妾做主,还妾清白。”话说到后边,她情绪缓缓恢复清明,头磕在地上,语气越发的诚恳动人。   皇后转头看了一眼皇帝,见他目色沉沉,盯着庄贵人不知在想什么,她厉声道,“庄贵人,现下你身上找出了证据,你便是嫌疑最大,若是说不出在哪儿沾染的粉末,便是本宫也无法再信你。”   庄贵人怔了一瞬,心慌撩乱:“妾、妾……”她咬咬牙,抬手指向了一旁:“是乔嫔,在宴席上,只有乔嫔坐在妾身边,定是妾无意间沾染了她身上的药粉。”   皇后皱眉,语气中掺杂了些许怒意:“可是乔嫔身上的药粉比你少了许多,这你怎么解释?”   庄贵人面露坚定,一口咬定:“乔嫔在给简贵妃敬完酒后出去了一趟,药粉定是、定是被夜风吹散了。”   乔虞忙起身跪在庄贵人身旁,神情满是愤懑不解,透着些许委屈茫然:“妾不知为何庄贵人一心怪罪于我,可妾初入宫闱,成日只待在明瑟阁内从不与旁人来往走动,与太医院更是不曾有任何交情,要想拿到凤仙子花药粉,妾就算是有心,也无力啊。”   “何须要通过太医院,”庄贵人开口打断她,目光咄咄逼人,“乔嫔素来受皇上宠爱,荣宠照身,便是振臂一挥,多少奴才甘愿为您驱使,找些药粉来,不过是随手顺便罢了。”她见乔虞一脸的惊愕难言,怒意难解,抿着唇一时不知如何反驳的模样,心中更是有底,扬声道:“简贵妃遇害之事确实不是妾所为,请皇上、皇后娘娘明鉴。”   众人见乔嫔在庄贵人口中败下阵来,不由唏嘘,庄贵人说的不过是无稽之谈,然而落在此时却成了乔嫔无法言明的问题,乔嫔受宠,不错;有宫婢奴才闻风而动甘愿为其驱使,也是可以预见的,至于乔嫔有没有用他们、怎么用,却无法直言。   若无,没有的事情怎么解释;若有,私底下的算计手段怎么能放到台面上来讲。   庄贵人这是死泼乔嫔一盆脏水,赌她这个莫须有呢。   皇后闻言,严厉的目光转向了乔虞:“乔嫔,你……”   “庄贵人,”皇帝突然出声打断了她,“朕问你,乔贵人和许常在身上的药粉是怎么沾上的?”他眼神幽深,语气冷谈,一股迫人气势随着他的视线落在庄贵人身上。   庄贵人之前慌急之下确实把另外二人扔到了脑后,闻话怔愣无言。   见她不回,皇帝转向了乔、许二人:“你们今晚可与乔嫔、庄贵人有何接触?”   乔韫从孟太医指出她来的时候便敛声屏气,生怕自己被迫成了替罪羊,直到嫌疑被锁定在了庄贵人和乔虞之间,她才暗自松了口气,现下听见皇帝的问话,忙上前回答:“回禀皇上,妾今日是跟随嘉贵嫔娘娘一起来的瑶华宫,与庄贵人并无交集。而乔嫔在晚宴是邀了妾一同向贵妃娘娘敬酒贺寿。”   这事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谁也撒不了谎。   许常在也跟着起身,低声回道:“回禀皇上,妾,与乔嫔娘娘说过几句话,而后随着庄贵人一齐向贵妃娘娘敬酒。”   “在乔嫔出去之前,还是之后?”皇帝问话一出,身旁的皇后面色已然沉了下来。   乔韫颔首垂眉,语气温柔沉着:“回皇上,应当是之前,那时候庄贵人还未回来,许常在才晚了一会儿。”   “那么,”皇帝再次看向了庄贵人,沉声道,“庄贵人可否回答朕,同样接触了乔嫔,你与乔贵人、许常在身上的药粉为何相差这么多?”   “妾……”庄贵人哑然无言,面色灰败,她在宋婉仪敬酒之前就离开了正殿,听乔虞跟她说,她们三人向简贵妃敬酒,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先后不一的顺序,毕竟宋婉仪与乔嫔从未有过私交,何况前者还是皇后的人……   皇后!   她暗淡地眼底忽而一亮:“纵使妾可能慌乱之下记错了,可妾愿向天立誓,妾绝无害简贵妃之心,请皇上、皇后娘娘明察,切勿放纵了真凶!”殷切哀求地望向上座,庄贵人咬牙,额头重重磕在了地上,一声闷响,引得众人都跟着心一颤。   “庄贵人,本宫之前说了,若是你说不出身上沾染的药粉来源何处,本宫也无法再相信你了。”皇后叹道。   庄贵人的身体在皇后话音一落瞬间变得僵直,她将头紧紧贴着地,许久,才缓缓抬起头,面色平静得都些吓人,双目通红,声线喑哑得几乎听不出话音来:“皇上,妾知道是谁想谋害简贵妃,只是在妾说出口之前,斗胆请求皇上,可否念在为小皇子积福的份上,宽恕她的性命?”   “谋害皇嗣,其罪当诛。”皇帝冷淡地出声,意味深长地看向庄贵人,“不过朕可以考虑饶你的欺君之罪。”   庄贵人额际的汗水已经沾湿了鬓发,显得十分狼狈,可她面上的神情确是一派坦然,闭上了眼,流露出隐隐沉痛哀切。   “是许常在。”她忽地睁开眼,语气肯定,“那凤仙子花的粉末是由许常在带进瑶华宫的。” 第25章 三折   许常在是谁?   若不是她刚被唤出来跪在中央,在场大多数人都记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人。许常在其人,平日里除了庄贵人谁也不来往,便是偶尔碰上了,低眉顺眼,寡言敛性,低调得哪怕是就站在面前,甚至都意识不到她的存在。   这样的性子居然能胆大到谋害简贵妃甚至还有她腹中的皇子,任何听着都觉得匪夷所思。   众人的视线齐齐锁定在许常在身上,只见她侧颜秀丽,却是一脸呆滞地看着庄贵人,仿佛半点没意识到她的话的内在含义。唯有乔虞,她离得近,又有意关注着两人,才看见了许常在那漆黑透亮的眼眸中仿若天地瞬变的失措溃败。   她张了张唇,看口型仿佛是“表姐”二字,但终究是没发出声音来,无力地咽了回去。   那厢皇后已然厌烦了庄贵人证言的前后不一,深觉在皇帝和众妃面前失了体统,如今便有些质疑:“庄贵人,你有何证据?”   庄贵人庄重地俯身磕头,语气还带着些轻微的颤抖,然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前日,许常在来落英阁拜访妾时,特送了妾一个锦囊,因近日春夏交接,妾有些身体不适、忧躁难眠,许常在说锦囊中的香料能舒心缓神,才甚是喜欢,收下后贴身不离。今晚、今晚,”她深深吸了口气,“今晚是妾入宫后初次参与盛宴,心下难免紧张,喝多了茶才想着出殿稍作整理,未曾想着急间丢失了那枚香囊,那毕竟是妾贴身之物,妾生怕被别人捡了去,回来后才心神不定。而后简贵妃和小皇子出了事,妾本以为与妾无关,直到孟太医道破妾身上的凤仙子花药粉,妾才心生疑窦,可、可许常在是妾的表妹,从小一道长大,情分更甚同胞血缘,这才犯了糊涂,冤枉了乔嫔……妾不敢求皇上、皇后娘娘宽恕妾的欺君大罪,只求能给薇儿、许常在一条生路,妾愿与其同罪,共受惩戒。”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声泪俱下,一派情深意重。   就是在这时,明明许常在才是被指出来的罪魁祸首,众人的目光全然其中在庄贵人身上,为她这场表演心悦诚服,已然开始想着是否真的是许常在下得手,毕竟她身在延禧宫,曹芳仪的麾下,而她与简贵妃的恩怨是众所周知,要知道,简贵妃诊出有孕,曹芳仪还当场晕了过去,可见并未忘记自己失掉的孩子。   皇后立即派了人在瑶华宫正殿外找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一个绣艺精美的香囊,让孟太医也检查过了,确实是引起简贵妃不适的药粉。   乔虞看着许常在面上的神采一点点寂灭,眼帘垂下,从原本的痛心希冀到最后的空洞绝望,竟没有一点对庄贵人所说所做的惊讶怨恨,是她真的对庄贵人这般无怨无悔的包容,还是说,这一切,她早就心有准备了?   她十分的好奇。   然而除了乔虞之外,还有一人也看出了许常在的变化,就是最上首的皇帝。他在进来之前就知道简贵妃与龙胎安然无恙,照孟太医的意识来说,先不说外用本就比口服药性更轻,而且庄贵人身上的药量并不重,能引起简贵妃腹痛已是她本身体质不足胎相不稳的原由了,若是身体康健些的孕妇,连反应都不会有。   费了这么大力气,连目标的半分元气都未伤到,若不是知道简贵妃没那城府,皇帝都怀疑是她使的苦肉计了。   皇帝暗忖便知,幕后之人的算盘未能实现,定然是其中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故意让人将症状说的重了些,一方面是打算引蛇出洞,另一方面也有心让简贵妃安稳些,三个月的禁足非但没让她静心沉气,反倒愈加犟起来,连累得腹中孩儿也跟着受累,令他着实厌烦。   不过现下看来,这背后隐藏的比他预想得还深些。皇帝是何等人,先帝在治国御下方面不多出众,又是个痴情种,将所有的关注全然托付给了一人,因为那名女子未有生育,他就成日担心皇后借着地位权势压制他的挚爱,便想着打压嫡系,导致皇后嫡子庸庸无能,身虚体弱,年仅二十就患病而终。反倒庶出的皇子一大堆,且个个勇谋相衡、天资出众,最后那名女子生了个皇子,先帝还异想天开,让这群哥哥诚心辅佐幼子即位,于是几个兄弟相争间,顺手就把幼弟解决了,断了先帝念想。而后先帝的心头宝也跟着抑郁而终,先帝心神俱伤,更加无法压制底下如虎如狼的儿子们。   别以为他们玩得都是君子协定,不伤妇幼,当年昭成帝还是成王的时候,府上的孩子生一个留不住一个,大半都是他兄弟的成果。如此,他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个先例不能开,如果后妃们视他的皇子皇女为可以随意杀害的物件,她们的孩子也会有样学样,视这些兄弟姐妹为手上的猎物,时间一长,血缘反倒是互相敌对的原罪。   他一直以先帝为鉴,更以步其后尘为耻,所以,后宫中凡是有伤及子嗣的动作,无论情节轻重,一律从重严惩。   而今晚的风波,皇帝本以为不过是冲着龙胎来的,没想到幕后之人更打着一石两鸟的主意,更没想到被盯上的是乔嫔。   他一时有些难以置信,乔嫔不过十五,入宫不过半年,背后既无哪方势力撑腰,更是出身清贵,宫中半分势力没有,怎么也就令人想着除之而后快了?   情理上实在说不通,疑惑难解之下,皇帝对乔嫔更是兴趣盎然,哪怕随后庄贵人又扯出了许常在,他的注意力也一直放在乔嫔身上,理所当然地发觉了她对于许常在的异常关注。   与众人想的不同,皇帝知道此事多半与许常在无关,他知道曹芳仪是个聪明的人,更是个识时务的人,便是有心对付简贵妃,也不会冒着被他厌弃的风险,呈一时之气,在自己还未有足够资本的时候出手,一个孩子,就算出生了,从稚童到成年,从成年到继承皇位,有多少道坎要过?   可乔嫔是怎样发现的?在皇帝的印象中,乔嫔不过是性情活泼心无杂念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可如今她隐约的皱眉与下意识往许常在看过去的动作,令他不由心念一动,重新审视起这个分外扰他心怀的女人,   到底是单纯的直觉,还是心有沟壑?   皇后在旁,见皇帝手指微微捻动,沉默不语,仿佛是在沉思的模样,自觉他是有意让她来决断,眉目间光彩更甚,目光灼灼,扬声问:“许常在,你有何话要说?”   乔虞哪知道一个不小心触动了大佬的神经,现在,在场的除了许常在,谁也无法博得她一丝一毫的心神。   因为她手腕处的灼热感又浮现出来了,只是比上次的感觉轻微许多,轻得几乎让她觉得是有人在挠她。   直觉告诉她,答案在许常在身上。   在场的人几乎都以为许常在要默认了,却见她抬起了头,咬咬牙,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回皇后娘娘,妾想问表姐一个问题。”   皇后有些讶然,不过也没阻止的意思,点点头,同意了。   许常在定了定神,直直看向庄贵人,清亮黝黑的眼眸中第一次闪现出极其耀眼的光芒,她出声询问:“表姐,当初我们初次相识的时候,我送你的那枚玉蝶佩,你还留着么?”   ……   乔虞默然,是她对古代姐妹情不了解还是怎么回事?怎么都有点想替庄贵人回答“爱过”的冲动?   庄贵人愣了愣:“自然是留着的,完好地放在落英阁中呢。”   “是么?那就好。”许常在释然一笑,突然冲着庄贵人微笑低喃了一句,“表姐,我也该对你说声对不起。”   ?庄贵人愕然不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许常在双目一闭,软软得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乔虞手腕上的灼热感愈演愈盛,她盯着晕过去的许常在,心有预感。   皇后也是一惊,忙叫孟太医上前诊治。   然而孟太医刚刚上前把脉,就见许常在手指微动,缓慢地睁开眼,一双内敛清透的双眼如破云遮月射出得第一缕明光,熠熠夺辉,衬得原本就秀美的五官如春花初绽,明丽不可方物。庄贵人对上,不由一怔。   她从未见过许知薇这般、这般的模样……   其他人未像她那样直面许常在的变化,而乔虞,便是不看,从心底涌上来的那股熟悉的感觉,也将她原本的猜想和预感落到了现实上。   “多谢孟太医,妾无事了,”许常在面色苍白犹显柔弱,冲着孟太医感激一笑,而后规行规矩地起身,对着皇帝和皇后行了一个大礼,“恳求皇上、皇后娘娘能给妾自证清白的机会,妾感激不尽。”   如此反复的折腾,皇后看着庄贵人的目光越发的不善,沉声道:“说!”   “妾之前确实送给了庄贵人一个亲制的竹纹锦囊,贵人百花万草,独爱竹的风骨,因此用的绣囊手帕都是竹纹的。只是昨日妾见锦囊略有破损香料漏出来,就偷偷拿了回去打算修补一下今晚见面是再送还与她。”许常在还是那个声音,听着却好似又比之前自然柔缓了许多,“妾自小与庄贵人一同长大,又一同入宫,承奉天子,自然情谊厚重。当初表姐好生推辞才收了妾一个锦囊,妾怕她心疼,不愿妾因此而劳累,所以换锦囊的时候并未与表姐细说,私自换了她之前日常时时带着的绣囊,而原本的竹纹锦囊一直在妾这里,还未来得及送出。”   话说到最后,许常在泪眼涟涟,却强自着不让其掉落,如画般的眉眼间隐有坚忍,似在风霜严苛中柔弱摇弋,却仍毅力生长的石中花,柔美而兼具韧性,令人望而心动   她双手捧着刚从怀中拿出来的锦囊连着自己的帕子,高高捧起:“请皇上、皇后娘娘拿去比较相看,就知道妾并未说谎,放着凤仙子花药粉的锦囊并不出于妾之手。”   自然有人上前将锦囊和手帕,连着殿外找到的锦囊一起呈献至皇帝和皇帝面前。   庄贵人已经木然了,乔嫔倒打一耙,她犹知道自己尚有后路,可许常在……许知薇,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她自认将其玩弄于掌间,自认了解其心情,万万没想到,竟还有这般陌生的一面。   她怔怔地望着许常在,竟忘了为自己辩白,心中突然升起的惊惧寒芒淹没了她的理智与思绪。   那不是许知薇!   她们从小多次同寝共眠,同吃玩耍,她利用许知薇何止一次,若不是全然了解其性情,她又怎么能次次将她控制在掌间。   全天下,就是许知薇的亲生母亲也未必有她了解许知薇。   “庄贵人,你还有何话可说?”上首皇后出声厉问。   庄贵人默然垂首,突然出声笑起来:“妾本以为已然够冷性薄情,却还是不够啊。”在里边装进药之后,她再也没去看过它,她觉得自己是怕药性伤了身,其实现在想,自己对许知薇也未尝没有歉疚不忍。   她面向皇帝皇后,仰头正视,未等人斥责不敬,大声开口:“妾意害皇嗣,欺君大罪,无有不应。只是,”她忽然转头冷冷地看着许常在,“妾与许常在自小一起长大,其为人如何便是不相信妾所说,也可从庄、许二府打听一二,方才许常在突然昏倒实属异常,还请皇上皇后清查,是否有巫蛊为祸!”   巫蛊?!   众人哗然。   作者有话要说:懒癌末期加拖延症的我实在身坚志残的当世青年,只有看着收藏和评论才有码文的动力了,嘿嘿嘿谢谢>< 第26章 宋薇   宋薇是娱乐圈当红的花旦之一,是的,之一,直到她死之前还没把这两个字去掉。   事实上,她觉得自己的命不错了,家里虽不算富有,但好歹有钱能负担的起将她送进最好的影视戏剧学院,父母虽不算优秀,却给了她一张楚楚娇美的面容。托这张脸的福,明面上她是平凡人通过勤奋刻苦攀登娱乐圈顶峰的清纯坚强小花旦,暗地里多得是人积极地为她在这条攀登路上建个电梯。   说实话,宋薇眼中,也是看不起那些出卖**换取资源的女星的,倒不是自持清高,而是单纯嫌弃她们手段太低,对于男人来说,吃不着的才是最香的。宋薇虽然不介意付出身体,但显然,当几句话一个笑脸就能引得几人为其争风吃醋,她还能在他们竞相表达钱权能力的时候露出几个崇拜为难的目光然后坐收渔翁之利的时候,她心中的成就感简直是澎涌而出。   不过她还是小瞧了自己在这条鄙视链上的地位,天外有天,她的上边还有一个人,乔虞。从四小花旦到三足鼎立,从两后争霸到一枝独秀,人家从来没输过。   当然,宋薇并不将此怪罪于自己,而是这届粉丝实在不行。没人去怀疑一个孤儿出身,没半点人脉机缘的女艺人怎么能在这个圈子一往无前,反倒个个拿着她因为缺钱,高考后弃学拍戏,赚了钱才再自考上影视大学的励志事迹津津乐道。   只能说,现在人们越来越不喜欢看完美无缺小公主顺风顺水的故事了,反倒更期待底层人经过努力逆袭冲顶成女王的反转苏爽人生。宋薇就是打着家庭贫困但努力勤奋天赋过人的名号出道的,一时风头无两,谁知道乔虞更狠,人连家都没有,谁更惨?   宋薇并不是个容易被嫉妒冲昏头脑的人,而正是清楚的认识到乔虞对自己的威胁,她才会在对方还未爬上来之前,先下手为强,撺掇了不少昔日裙下之臣给她使绊子。当然不是做直接封杀的蠢事,而是不着痕迹的引导她得罪得罪人、拍拍烂片这种影响力长远的事情,没多大深仇旧恨,她也不过就想着抓个把柄,确定对方发展不会超过自己罢了。   不过显然人也不是吃素的,网络上开始时不时发出宋薇参加酒宴、与宾客谈笑风生的照片,标题从一开始的人缘好仪态优雅到最后的颜值好情商出众,还没等她细想什么时候多了位忠实的记者粉丝,就发现通稿下的大众舆论已经从坚韧不拔清纯玉女变成了八面玲珑撩汉女神,再仔细一看,微博上多个博主将凡是与她同框的总裁高管富二代,统统用细腻多情的语言描写成了对她求而不得情深不改的追求者。   宋薇的第一反应当然不是“天哪我居然是这样的玛丽苏万人迷么”而是“究竟是哪个碧池要害老娘”,先不提网上多少人将她从艺以来的所有全部归为了魅力非凡后台给力,就说后续一一打电话道歉也改变不了这群大佬们不动声色地疏远她,生怕哪天就被打成了痴恋女星的霸道总裁恋爱脑,倒是有些小老板贴上来为自家公司广告的,也不过就是把宋薇再往这个深渊拽一点罢了。   这一手,直到宋薇五年后狠狠心吃足苦头拍了部文艺片,拿了影后大奖,又暗地里勾搭上了首富之子成了人家第一个公开承认的女友,才一朝翻身扬眉吐气。可还没以牙还牙在通稿上多踩乔虞几次,对方又联系了几个大V情感博主,在微博上发了一篇描述早年首富之子称乔虞为爱神本神,并大手笔追求而后被十动然拒的感人肺腑长文,这下好,人家是床前不灭的白月光,她勉强只能算还没被蚊子吸走的朱砂痣,只要两人出一次秀恩爱通稿,乔虞就压她一头。   偏偏那位首富之子还很开心,他又不怕名声坏,背了个心里有人的痴恋人设,还与两大影后都有感情纠葛,不仅引得身边女人们少女心爆棚挑战欲激长,还百花丛中过人家也不要求负责,你说气不气人?   宋薇的死,差不多就是被气死的。如果不是被气大发了,她也不会想着出国旅游散散心,如果不是出了国,她也不会意外牵扯进一场无针对型扫射枪击,成了无辜被杀的受害者之一。   没想到再醒来,她就成了一缕孤魂,只能栖居在许知薇的身体里。宋薇当然知道什么叫穿越,可关键,谁也没告诉她,穿越的时候原主还在该怎么办啊?   随着时间日久,宋薇缓缓融合了许知薇的记忆,也可以透过她的眼睛看向外界,以她的心机,自然能看出了那叫庄芷晴的表姐对其并未抱有多大善意,出于看热闹的心态,宋薇将庄芷晴的打算计谋跟许知薇讲了,却未曾料到在从小被父母视若无物的许知薇心里,这个一起长大、教导她为人处世的表姐占了多重要的地位,小姑娘第一次情绪激动地大声反驳了她。   宋薇自是不愿认输,就给许知薇出了个主意,将庄芷晴的打算彻底揭露在她面前。许知薇激愤之下晕了过去,再醒来的却是宋薇。   当她坐在晕黄的铜镜面前,看着镜子里长相陌生的少女做着跟她一样的动作,许久以来飘飘荡荡的灵魂有了实感,她兴奋而克制地将房内所有的东西都碰了个遍,满腔的愉悦几乎要冲破她的喉咙尖叫出来,宋薇咽了咽口水,轻轻抚摸着她现在的面容,温热嫩滑,做人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突然脑海中迸出了个念头,许知薇呢?   等到许知薇清醒,重新回到她身体里的宋薇,开始变得安静起来。她冷眼看着,许知薇内向沉默,对外界世界唯一的反应机制是在庄芷晴身上。   之后,每次许知薇情绪波动陷入昏沉之际,宋薇就能出现,而且她发现,昏迷过后,许知薇的灵魂就会虚弱一点,而相对应,宋薇的灵魂就会强厚一点。于是,她开始任由许知薇踩入庄芷晴的陷阱,而在事后还原真相顺便感慨几句庄芷晴的虚伪薄情,果不其然,许知薇的灵魂越来越虚弱,在入宫后养了三四个月,宋薇甚至可以主动夺取她的身体使用权。   人的心哪里是这么容易满足的呢,或许一开始她只想要个身体能自由走动,但随着愿景的实现,宋薇就觉得身体里的许知薇有些碍眼了,尤其是许知薇初次侍寝的时候,害怕地硬生生抖了一晚上,别说皇帝,宋薇在她身体内看着都有些目瞪口呆,若不是那时候她的灵魂能量不够,简直恨不得抢了身体自己上。就许知薇那样,别说受宠了,哪天带着她一起被害死也不是小概率事件。   就在这时,许知薇精心缝了个香囊给了庄芷晴,宋薇不懂药,但她对人的神情极为敏感,往日许知薇也常常送她东西,庄芷晴不过随意看一眼便不管了,唯有这次,她竟然亲手系挂在腰上,还拉着许知薇倾诉了一段姐妹情深,眼神中满是复杂,宋薇落在眼中,心跟着砰砰跳起来。   她知道,机会来了。   宋薇夺了许知薇身体后,偷偷让宫女绣了个样式相同的锦囊,换了庄芷晴身上的那个,而后问许知薇,愿不愿意打个赌,赌庄芷晴是否有心要取她性命。   她没提赌注,但宋薇想着,许知薇大底也是有数的,所以,她最后问了庄贵人是否记得初次相识送的玉蝶佩。   第一次到庄家的许知薇,身单衣薄,怯懦不言,头上连根精细点的发簪都没有,哪来的什么玉蝶佩呢?   许知薇彻底没了生欲,宋薇能感受到身体慢慢轻朗起来。从今以后,没有许知薇,也没有宋薇。   只有现在的她。   许知薇手指微动,缓缓地睁开了眼。   这是属于她的、全新的人生。   许知薇不可能放过庄芷晴,不管是因为她对原主做的事,还是她对原主的熟悉而隐藏的后患,她绝不能留。   然而让她没意料到的是,庄芷晴不仅敏感,还比她预想中大胆的多,竟心知罪名落定,索性破釜沉舟起来。   许知薇看着庄芷晴投过来,冰冷、怀疑、嘲讽、充满恶意的眼神,因为重生而火热非常的心,终于慢慢凉了下去。   ……   古往今来,巫蛊因其涉及灵异鬼神,向来为世人所敬而远之,而作为国家统治者的居住地――皇宫中更视巫蛊为大忌,凡触犯者无不是自取灭亡、牵连家族。   别说是为自己谋利,便说是拿来陷害别人,也不会轻易从巫蛊上入手,毕竟杀伤力大,反噬起来也更厉害。   庄贵人此话一出,不止妃嫔们,连着皇后都跟着背脊一寒,正色道:“庄贵人!皇上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   庄贵人知道,她认下了罪,便是有幸夺回一条命,也不过在这后宫中孤独终老,倒不如索性引出一个更大的罪过来,她的生死已然无所谓了,只求让皇上不会因为厌恶自己而迁怒庄家。   “妾不敢。皇后娘娘若不信,可召许家的姑父姑母进宫细问,妾这表妹素来是个怎样的性情,固然妾有所误会,其父母总不会不知的。”   许知薇的生父宠妾灭妻,生母空拿个正妻名分在后宅中跟妾室们你来我往斗得热闹,庄芷晴有时候见着许知薇来了庄家好几月都没见许家派人来问候过一声,可见这对夫妻是半分没将这个女儿放在心上。   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只要能保住庄家,扔个许家出去她一点儿也不心疼。   皇后哪里是不信,她是不愿啊,许常在有没有被人诅咒附身那是小事,可要闹出巫蛊之祸来,首当其中遭殃的就是她这个皇后。堂堂国母连后宫都管不好,出现了如此涉及鬼孽阴毒的大事,足够让她留耻史记了。   不只她,嫔妃们也不愿啊,空口白牙就说是巫蛊,哦,许常在中邪了,谁下得手?这是无差别攻击啊,在场一个人都逃不掉。若是皇帝下令搜宫,那真的是一点脸面都没有了。   贤妃忙起身说道:“皇后娘娘,巫蛊之事涉及皇室名誉,万不能因庄贵人情急之下的几句话就定了真假呀。”   “贤妃姐姐说的是,”容妃气态从容,语气和柔,“况且许常在不过是惊惧之下昏眩了一瞬,孟太医也并未说出什么奇异之处,庄贵人所言,实在是浮语虚辞,不足为信。”   “依妾说,庄贵人不过是气许常在防了她一手,搅乱了她完美的计划,这才气急败坏,恶意中伤呢。”陆婕妤扬着漫不经心的笑,不屑地开口。   一时殿内吵吵嚷嚷,针芒毫不客气得都指向了庄贵人。   许知薇伏倒在地上,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块好久哦这么一看……下一章绝对把它结束了I(^ω^)J 第27章 落幕   “乔嫔,庄贵人所言,你怎么看?”   乔虞正打量着许知薇是何方神圣呢,自认已经是十分低调了,哪想到还能得皇帝亲口点名。   感受着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眼刀,她不自觉地抬头,只见皇帝侧身椅在正方靠枕上,手上安定地转悠着手上的扳指,像是随意地点了一人,眼神轻而淡地望过来。   暗叹一声,乔虞垂眸,恭言道:“请皇上、皇后娘娘允许妾看一眼庄贵人丢失的那枚锦囊。”   那块锦囊正是皇后身侧的林嬷嬷拿着,闻言犹豫地看了眼她,皇后刚要开口,就听皇帝先她出声:“拿去,给乔嫔看看。”   皇后将脱口的话咽了回去,见林嬷嬷已经端着托盘向乔嫔走过去,面色一暗,看向乔虞的目光中隐含深意。   乔虞凑上前,轻嗅了嗅,神色慢慢苍白了起来,眸光颤动,透着些许惊吓:“妾、妾好像闻过这个味道。”   皇帝问:“在哪儿?”   “妾先前选了一对粉彩釉的瓶子作为给简贵妃娘娘贺寿的献礼,妾仿佛,在上面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去问问,乔嫔的礼在哪儿,”皇帝侧首吩咐张忠,“找出来。”   “奴才遵命。”张忠领命退下,过会儿,手上端着一个红色锦盒弯腰小步呈献至皇帝面前,“皇上,这便是乔嫔娘娘给简贵妃娘娘的献礼。”   “拿过去给孟太医看看。”   “是。”   孟太医打开锦盒,拿出了瓶子细细查看,方拱手回报:“禀皇上、皇后娘娘,这对彩釉瓶上确实有凤仙子花与莪术、蒺藜子的药末,且其药量和药性,皆比锦囊中的要强上不少。”   闻言皇后担忧地询问:“那简贵妃可有触碰过?”   随着张忠一起出来的陶嬷嬷恭敬回道:“主子身体不适,现下喝了孟太医开的药,已经睡下了,还未来得及查看各宫主子的贺礼。”   “幸好幸好。”嘉贵嫔松了一口气,赞道,“贵妃娘娘果然是避祸就福,命有贵人。”一双凤眼含媚多情,婉转投向皇帝,显然是喻意简贵妃的贵人是皇帝了。   “那乔嫔寿礼中的凤仙子花药粉到底是谁放的呢?”杨容华疑惑开口。   “妾也不知,”乔虞略思索了一会儿,皱眉不解道,“妾从将瓶子放到锦盒中,就一直放在明瑟阁的书房内,应当没人动过的。”   “那不是乔嫔宫里出了奸细,就是……”陆婕妤微微一笑,纯然道,“乔嫔有心害贵妃娘娘了?”   “妾不敢,”乔虞既惊又慌,急急出声道,“妾绝无要害简贵妃娘娘的心,请皇上、皇后娘娘明鉴。”   “行了,”皇后娘娘语意微凉,“庄贵人,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是罪妾去明瑟阁拜访乔嫔是偷偷放的,”庄贵人面无表情,木讷出声,忽而抬目望向皇帝,庄重地行了个大礼,“罪妾自知罪孽深重,恳请皇上念及妾有幸伺候您一场,不要迁怒庄家上下,罪妾愿以薄命为祭,诚愿简贵妃娘娘与小皇子平安康建、皇上福寿万年、大周国政昌隆。”   她语速极快,话音一落,就趁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飞速起身向梁柱撞过去。   “快!拦住她!”   “庄贵人!”   尖叫声此起彼伏,乔虞怔然出神,一团血色突然炸裂在眼前,她忙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庄贵人死前瞪大的、沾染了血迹的双眼,执着而苍白地盯着这个方向。   喉管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甚至感觉自己有些缺氧,庄贵人的影像渐渐模糊,眼前瞬间变成一片望不见底的黑渊。   “虞儿!”   只听见一声惊唤,乔虞感觉身体有些无力,虚软地倒向了那个黑渊,然后慢慢地,彻底浸没。   ……   乔虞的思维开始慢慢清明起来,目之所及还是一片黑暗混沌,像是逃不开的暗网,牢牢地将她锁在其中。   有人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温热宽大的触感带着依稀的痛感从手心传至脑海中,仿佛是黑暗中亮起的一束光亮。乔虞拼尽全力挣脱出去,眼前在模糊的亮光后渐渐清晰起来,熟悉的床帏映入眼帘。   她回到了明瑟阁。   明白这点,乔虞才缓缓放下心来。   “虞儿,你醒了?”皇帝坐在床边,正巧见夏槐端着热水进来,绞了帕子要给乔虞擦脸,他伸手接过,“朕来吧。”   夏槐怔愣了一秒,忙应声退下:“是。”在旁边侍候的时候,看向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主子,既是担忧又是欣喜。   听见有人说话,乔虞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头,茫然的望过去:“皇上?”   “是朕,”皇帝温言应道,面上的线条似乎都放柔了,拿着热帕子轻轻地替她拭去额顶的汗水,“头疼么?先躺一会儿,别急着起来。”   乔虞听不大清楚他说的什么,短暂得思绪模糊之后,庄贵人死前的景象又闯入她的脑海。   事实上,她见过的“尸体”不少,前世拍摄战争片的时候,满地断指残臂的血腥场景,她甚至还在里面躺了一天。但只有真正见识过死亡的人,才明白那种眼睁睁地看着生机一点一点湮灭的惊惧骇人,这个过程,比“尸体”本身要可怕的多。   她脑海中的记忆繁冗复杂,一会儿是前世母亲将她抱在怀里时慢慢冰冷下去的温度,一会儿是她自己死的时候,眼前如走马灯飞快转换的一生。   乔虞担心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什么来,索性扑过去抱住皇帝的腰,将自己牢牢地嵌进他怀里。   皇帝楞了一下,转而轻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将手上的帕子递给夏槐,挥手吩咐侍候的人都下去,室内只留下他们二人。   “行了,朕让人都下去了,虞儿若觉得害怕,想哭就哭吧,除了朕,其他人都不知道。”他语调低沉浑厚,因其中渗透的怜惜与温情而变得轻缓绵长,如林涧泉水落下时敲击洞穴的声音,在乔虞耳蜗处留下一片悠扬的回音。   她沉默着不说话,皇帝愈加担心她因受惊吓而移了性情,揉揉她的发顶,不厌其烦地低声哄她。   说实话,皇帝是真切无法易地而处感受到她的惊惧害怕,在他的记忆中,第一次直面死亡的场景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他都记不起来当时的自己是什么感觉。   但乔虞不同。   虽说平时总说拿她当小公主般宠爱纵容只不过是闺房戏言,但说多了,他见着她也不自觉地多了些长对幼的宠溺疼惜,算起来他年纪上确实大了她许多,多点宽容爱护也是应该的。   庄贵人之死倒是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细想也在情理之中,庄家虽然落魄,但也是承袭百年的世家,为家族长盛奉献一切一直是这些贵女们从小接受的家训。   只是乔嫔无辜,想想那庄贵人正好落在她跟前,皇帝有些无奈,又生起了几分爱怜,想当初,简贵妃不过罚她跪了一会儿,就吓得轻易不敢再踏出明瑟阁的门,这下更好,不止晕眩昏迷,连话都不敢讲了。   可见这人平日在他面前活泼胆大,在外就怯声怯气,听见响声就跑回来闷在窝里,埋着脑袋头都不敢抬。   若是旁人由着他说话理都不理,皇帝早就觉着其人失敬于君,甩袖而去。可大约他对旁人的耐心都安在怀中这个人身上了,温柔哄劝了许久也不见乔虞抬头,偶尔点头摇头的小动作倒似乎成了一种鼓励,哄着哄着,反令他兴致更甚。   良久,就听见绵软沙哑的声音从怀中闷闷地传过来:“对不起,皇上,我大概把你的龙袍哭皱了。”   皇帝没料到她第一句说说的这个,熟悉的惊讶又好笑的感觉令他心神一松,转而生出几分愉悦疏朗:“知道错了,那还不出来?”   “我,有点舍不得。”乔虞反倒又将他抱紧了些,语气依恋。这是实话,除了母亲,从未有人这么哄过她,当然,也有她习惯不在人前示弱的原因在。   年幼的乔虞其实算得上一个熊孩子,实在是她妈妈真的太宠她了,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想要什么给她买什么,所以即使生活并不富裕,乔虞的童年过得一点都不拮据,她跟其他孩子一样有洋娃娃,有好看的裙子和小书包,也跟其他被宠坏的孩子一样任性又难缠,想要的东西哭着耍赖也要买,完全没有可能会买不起的意识。   有时候任性哭闹,母亲就是这样抱着她,哄着她不哭,然后在细言慢语地跟她讲道理,然后乔虞就懂了,不是妈妈不给她买,而是妈妈现在没办法给她买。   等母亲走了,她就再也没在别人面前哭过,最多半夜偷偷抱着被子哭。后来听说那人是她血缘父亲,可在知道他甚至无力将她和母亲正名于众,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做不到,乔虞就将他排除了可以依赖哭诉的范围。   而现在,躺在皇帝怀中,清冽阔然的气味在周身围绕,熟悉而陌生,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她笼罩在其中,令她不由一时恍惚,想着若她没死,那所谓的父亲在最后救了她,然后也是这样,将她抱在怀中温柔地呵护安慰。   她会心软么?   乔虞闭上眼,溢满泪水的眼眶终究不堪重负,落了下来,她才知道,她对他,其实也并不是没有期待的吧。   皇帝闻言不觉心软意动,伸手拉过锦被将她裹住,说出口的话愈加柔情轻言:“你不许再哭,朕就不走。”   “好。”   听她乖巧地答应下来,皇帝索性靠在背后的床栏上,由着她窝在怀中,静谧恬然。   “皇上,你还有事要忙对么?”   “嗯。”   “那你能不能等我睡着了再走?”   “那虞儿就要乖些,不许再哭了,快点睡下。”   “我哭累了,现在很困,马上就能睡着了,皇上别急喔。”   “呵……行吧,朕等会儿你。”   作者有话要说:想打“呵呵”,怎么听怎么像嘲笑,哈哈又显得太活泼……好奇,那种低沉的笑该怎么表达呢?嗯哼? 第28章 人心   乔虞晕倒时,众人还沉浸在庄贵人的撞柱自尽中没反应过来,就见皇帝大声唤了声乔嫔的名讳,便大步走向她,不仅动作轻柔地将人揽在怀中,还忧心地连连唤孟太医前来诊断。   这下,庄贵人哪里还能分去她们的目光,眼睁睁地看着皇上只冷淡地对皇后留下一句“好生替庄贵人收殓”就抱起乔嫔走出了瑶华宫,惊愕过后更是嫉恨难言。   “呀,本以为新人入宫,是宋婉仪独占鳌头,未成想,这乔嫔不声不响的,才是皇上的心头宝呢。”陆婕妤凉凉地瞥了宋婉仪一眼,嗤笑一声,随手将已经扯开了线的丝帕往袖口一扔。   宋婉仪眸光一黯,面上仍旧清美出尘,语气平缓:“陆婕妤哪儿的话,乔嫔妹妹娇憨可人,又刚受了委屈,皇上所照看几分也是应该的。”   “也是,”贤妃莞尔笑道,“方才庄贵人意图冤枉乔嫔,若不是皇上圣明决断,乔嫔指不定就受了那无妄之灾了。”她悠悠然地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升腾的雾气向皇后看去,将她面色愈加难看,方含笑垂眸,拿着帕子轻轻拭唇。   嘉贵嫔收回视线,眉间微凝,细而尖的护甲划在手背洁白如玉的肌肤上,隐约带来些些许痛意。   “行了,”皇后冷声道,“今日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想来各位妹妹都累了,不如都回去好生歇息吧。”她侧首吩咐林嬷嬷,“将庄贵人抬下去,好好安置了。”   “是,奴婢遵命。”   皇后面向众妃嫔,口气略微和缓,“本宫宫中尚有内务需要处理,就先走一步了。”   “妾恭送皇后娘娘。”   今日确实是风波骤起,一浪接一浪,让人猝不及防。庄贵人刚刚才芳魂亡逝,皇后一走,众人自然不愿在这儿触霉头,先后离开了。   嘉贵嫔看着乔韫缓缓起身走到她身旁,忽然开口:“你这嫡妹可真不简单。”本以为是学着陆益柔装模作样的上位,不过是皇上一时贪新鲜才懒得计较,如今一看,倒是她小瞧了人家。   乔韫身体一僵,方才她正好面对的乔虞,真真看见了皇帝抱着乔虞时面上的关怀担忧,这种表情她在家中见得太多了。每当两人走在一起,人人,哪怕嘴上称赞着自己的温良淑惠,实际上却总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乔虞身上,就像一种奇怪的、令人厌恶的诅咒。   她低下头,温顺地开口“乔嫔是幼妹,在家中素来受父母兄长的宠爱。”   嘉贵嫔闻言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语意深长:“本宫瞧着倒是你更讨喜些,只是皇上却偏偏看重你那妹妹。你倒不如多亲近亲近她,好歹学个一两分,对你也有好处。”   乔韫只觉羞恨难言,轻轻咬了口舌尖才将喷涌到喉咙的怨怒压制下去:“是,谨遵娘娘教诲。”   殿中渐渐空旷下来,宋蓁蓁是最后离开的,走至许常在身旁,她垂首看她,略带怜悯,出声道:“许常在先起来吧。”   许知薇挪着膝盖转了方向,对着宋蓁蓁俯首行礼:“多谢婉仪姐姐,妾感激不尽。”   柔婉的语调庄重之中透着依稀的哽咽泪意,连宋蓁蓁听着都不免心生不忍,叹了一声:“宫中生存不易,你小心些是对的。”原本看着乔氏姐妹和庄贵人许常在姐妹情深,唯她一人孤孤单单还有些羡慕,如今一看,没有情分牵挂倒也不失为是种幸运。   “多谢姐姐,”许常在面露感激,语意真挚,由宫婢搀扶着起身,忽而好奇的问,“方才,皇上唤的虞儿……可是乔嫔娘娘的闺名?”   思及此,宋蓁蓁神情越发黯淡,敛目自嘲:“可不就是她?”本以为半月盛宠已经足够让她超越乔嫔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现下一看,她才觉着自己可笑起来。   皇上,大抵连自己闺名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姐姐不必妄自菲薄,您容色倾城,便是妾瞧着都不忍见您皱眉忧怜,更何况是皇上呢?”许常在露出腼腆的笑容,轻声安抚她。   宋蓁蓁闻言露出几分笑意:“妹妹过誉了。”   送走了宋婉仪,许常在小心地揉了揉膝盖,剧烈的痛楚令她下意识地倒吸了口冷气。   秋濯是许常在身旁伺候的大宫女之一,也是先前替她绣锦囊的,见她这样,忍不住惴惴不安:“主子……”   “先回去再说。”许常在想着曹芳仪理都没理她就离开了,想必回到延禧宫又是一场风波,不由烦闷,抬眸念及皇帝怀抱着乔嫔神情忧虑慌急的模样,心中更是沉重难解。   乔虞?   ……   那厢明瑟阁中,乔虞一觉睡醒,身旁早没了皇帝的身影,再仔细一看,外边天色不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主子,您终于醒了!”床边一直侍候的夏槐和南书南竹见她醒了,高兴地出声道。   夏槐忙递过来一杯清茶:“主子,您都快睡了一天了,快喝水漱漱口,奴婢一会儿让人将热好的粥端过来,您饿了这么久,得先喝粥垫垫肚子才行。”   南竹红着眼眶笑开:“主子您总算是醒了,皇上昨夜陪着您睡了一宿,今早才离开的,吩咐了说等主子醒了得再宣太医过来诊脉才能放心。”   乔虞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口中的干涩略微缓解了些:“南书你再帮我倒杯水了,”又转而冲夏槐南竹说,“你们自去忙吧,夏槐你拿粥的时候别忘再选些点心过来,我胃里空的难受。”   见她皱着脸一脸委屈,夏槐笑道“是,奴婢知道了,定让人加上主子最爱吃的莲香糖蒸栗粉糕和奶白松瓤卷酥。”   夏槐和南书离开口,乔虞拉住了南书的手,正色问她:“我之前换下的那套衣服呢?”   南书压低了声音回道:“主子放心,昨晚奴婢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悄悄烧了,留下的灰烬都埋起来了,定不会留下痕迹的。”   “这事儿过去就过去了,但愿以后不要再翻出来了。”乔虞倦怠揉了揉眉心,黯然地呼出一口气。   昨夜瑶华宫一场风波,她早先知道庄贵人有心接近她定然有其他原由,这才谨慎地选了这件样式简单的衣裳。这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因为穿着舒服才格外喜欢。只是早前破了,正好明瑟阁有新来的布料,她就让南书重新做了件一模一样的。   “主子,”南书犹豫着出声,“那咱们阁子里的奸细……是夏棉么?”   “无论是不是她,这事儿咱们都不该管了。”乔虞先前查看寿礼的时候,就知道有人动过了。   在宫里呆着,再小心也不过分。她早在两个瓶子上都放了跟细如发丝的同色细线,不仔细观察是发现不了的,所以有人一动她就知道了。   可是,她却不能让自己全然脱离嫌疑,否则不仅是幕后之人,连皇帝都会对她心生疑窦。   物极必反。适当的装傻还是很有必要的。   “庄贵人一死,连着她身上的罪名也跟着真伪难辨起来。”乔虞端着茶杯淡淡道,“除了简贵妃不能放过在暗处害她的人,皇上也不会允许宫里埋伏着这么个祸患。”   至于皇后,说不定这场戏还就是皇后一手主导的呢。   “主子放宽心,左右这些与咱们无关,您该仔细养好身子才行。”南书轻言宽慰道。   乔虞抿唇一笑,两颊上的梨涡如水珠滴落在湖面上,柔柔漾开:“你说的也是。”   第三日,皇帝跟前的李公公便造访了明瑟阁,带了几个宫婢太监走,与乔虞道:“皇上心疼娘娘受了委屈,特让奴才将娘娘跟前那些伺候不好的都带走,转而挑了些得力老实的人换上。”   乔虞看了一眼他身后又领过来的各两名宫女和太监,颔首笑道:“李公公辛苦了。”   身侧夏槐掏出了个素色荷包递上去:“公公忙了一场,这是我们主子有心犒劳您的。”   “哟,不敢不敢,”李公公笑容殷切,“为主子办事,不敢说辛苦。”   乔虞见状笑盈盈地出声道:“公公便收下吧,回头这几个奴才不懂事,我还得找你呢。”   “G,娘娘有话尽管吩咐,奴才定无二话。”李公公深深弯了弯腰。   直到见他告退离开,乔虞让方得福送了李公公一行出门,她还有些未回过神来。   “主子?”夏槐疑惑地唤了一声。   “夏槐,你觉着,李公公是不是对我过于恭敬了?”乔虞拧眉问她。   夏槐笑道:“李公公是皇上身边伺候的,他对您恭敬有加,这也正说明皇上对您的荣宠之盛啊。”   “但我终究不过是个嫔,真算起来哪能排的上号呢?”皇上跟前的近侍,便是皇后也不能随意问罪的。   夏槐看她面色凝重,隐有愁绪,以为她又想起了瑶华宫旧事,忙安慰道:“虽说位分重要,但在这宫中也不是最要紧的,主子您受皇上宠爱,只要日后有了皇子,那自然地位卓然,日后更是不凡。”   乔虞笑着摇摇头,并未放到心里去:“罢了,咱们先进去吧。”   闻言,夏槐面上显出几分担忧来,以往主子再怎么不出门,用完膳总会在院子里或者阁子周围逛一逛,可现下都过去两日了,总闷在屋子里,连话都不爱说了。   乔嫔的变化皇帝也看在眼里,见她心情郁郁,更是有心讨她欢喜,特意亲去库房里,专挑了新奇有趣的好物往明瑟阁一次一次地送。无奈乔嫔只除了面对他时尚有些往日活泼爱闹的模样,平日见着别人还是慵懒安静,端了杯茶拿本书能半天不说话。   这让他既有自己在她心中超然于其他的自得与窝心,又忧心她如此沉默孤闷下去更难开解心怀、放松心情,因此,不自觉地就多关注了她几分。   如此不过几日,皇上对乔嫔的时刻惦念令满宫的人惊讶嫉恨不已,私底下如何暗骂诅咒暂且不提,明面上来明瑟阁关切探望的人是络绎不绝,偏偏皇帝觉着乔嫔见的人多了自然能跟着心舒愉快起来,不仅不阻止,有次来明瑟阁碰见还赞了人家一句“温良难得”,这下可好,乔虞都感觉明瑟阁都成了什么旅游景点,一个个恨不得在外边排着长队等来偶遇皇帝。   她哭笑不得的同时又有点作茧自缚的窘迫,好说歹说以“她会吃醋”的缘由让皇帝明白了她见着这么多的莺莺燕燕并不会开怀反而更加烦愁,他才传口谕说乔嫔需要静养,委婉将人都挡了回去。   然而其劝说过程之曲折羞愤,使得乔虞忍不住怀疑老谋深算的皇帝是不是早就看清了她的把戏,在这儿玩将计就计故意治她呢。 第29章 贵人   这日,乔虞让人搬了个榻椅放在院子中的树荫下,拿了本《修仙志》,才刚看到主人公睡梦中碰见了个隐世大仙,刚要以其天赋异禀和主角光环顺利拿下这个金手指,就听南书说,乔贵人来了。   说来也是奇怪,以往乔韫虽有心亲近她,但并不显得殷勤,就像是平常姐妹偶尔叙话交流交流感情。可现在,她不爱见人所以稍显冷淡,倒是乔韫热情积极了许多。   若说是跟其他人那样,想在她这儿偶遇皇帝,乔韫的言行举动都很有分寸,听见通传说皇上要过来,反倒面露歉意早早避开。   久了连乔虞都有些奇怪,按理说两人情分不浅,到现在也没有过什么龃龉,乔韫怎么突然想着跟她培养感情起来?   无奈地在书页里夹了个她先前做的干花书签,交给南书让她把书好生收起来。   “妹妹,你今日看着面容红润,气色颇好,想来最近一直安居静养,确实是有成效的。”乔韫笑容亲热,态度熟稔地拉住她的手,“你向来喜好玩闹,倒也难为你在阁子中闷这么久了。”   按两人位分差异,乔韫实该称她一声“姐姐”才对,但自入宫以来,她未改口,乔虞便也随着她去。   “都在这宫中了,便是喜欢玩,难不成我还能像小时候那样跟着哥哥偷偷溜出去玩么?”乔虞笑着给她倒了杯茶,“宫中的景致都差不多,不如待在阁子里,省得废那腿劲了。左右有姐姐你陪我,我也不觉得烦闷。”   “我住在怡景宫,上有嘉贵嫔娘娘,平日自然多有顾忌。”乔韫感叹道,“先前总担心你一个人住着有照顾不到的地方,现在想想倒是你更好些。明瑟阁看着小,可上头没有主位嫔妃,一个人清静自由的才最好。”   乔虞皱起眉略带担忧:“可是嘉贵嫔为难姐姐了?”   “哪能说是为难呢?”乔韫面上流露出几分苦涩叹息,无奈道,“这本就是宫中的规矩。嘉贵嫔虽然冷淡,但也没有故意磨搓人的意思,我算是幸运的了,只不过每日晨起请安费些神。瞧那颐和宫的宋婉仪,蒋妃降位后,又被禁了足,没法子,只能天天找宋婉仪出气,那才叫可怜呢。”   乔虞疑惑地出声问:“可宋婉仪那般受宠,蒋妃……蒋修容也敢?”   乔韫摇了摇头:“宋婉仪固然受宠,但总有皇上顾不到的地方。蒋家在朝堂上有些背景,身后又有简贵妃庇佑,只要没在宋婉仪身上留下伤痕来,皇上知道了也不过责罚几句,还能怎么样呢?”   “宋婉仪请求皇上另换一宫不就好了?”   “无缘无故的怎么换呢?”乔韫失笑道,眼中充满了对天真的妹妹的包容和爱护,“除非宋婉仪有孕了,求皇上赐给她一处冬暖夏凉点的养身之所。只是……蒋修容也不一定舍得她腹中的孩子。说到底,还是看皇上圣心在哪里。”   “姐姐心善,”乔虞宽慰她,“宋婉仪出身不显,位分却在此届新人之首,可见她定有强于你我的地方,姐姐也不必太过为她担忧。”   “我到也不是心疼宋婉仪,只是一时推己及人,想到了你我罢了。”乔韫端起茶杯小饮一口,她眉头微蹙,面有隐虑,“之前几次,总有人拿你当筏子,若不是上天眷顾,妹妹你指不定得受多少罪呢。”   转而她收起面上的伤怀,望着乔虞,欣慰而感慨:“幸好皇上钟爱于你。之前你身体不适、黯然神伤,如今也养成了现在这般容光焕发、笑语嫣然的模样,反倒是皇上看着清减了些。可见是心里有你,才惦念难舍,时时放在心头记挂着。”   “姐姐高看我了,”乔虞面带羞赧,连连摆手,“皇上都十多天未入后宫了,前朝事多,政务繁忙,才消瘦了些,怎么与我扯上关系呢?”   乔韫笑道:“妹妹是当局者迷,犯糊涂了。”她放轻了声音,叮嘱道,“皇上有心待你,妹妹你也该多上心才是。”   “上心?”乔虞不解道。   “后宫争宠,本就在一个争字。不说简贵妃嘉贵嫔,就说宋婉仪,你这几日闷在阁子里不闻不问,宋婉仪已然日日出入坤宁宫,在皇后娘娘面前的体面,不比杨容华差了,身旁常常带着她。皇上又敬重皇后,凡有要事总去找皇后娘娘商量,一来二去,宋婉仪自然在皇上面前露了脸。”   乔韫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你我姐妹在宫中并无根基,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皇上的宠爱。姐姐无能,不期望博得皇上多少宠爱,妹妹却是皇上心头珍宝。明瑟阁距太宸宫本就远,便是想着不辜负皇上,妹妹也该想办法怎么才能离皇上更近一些才是。”   她见乔虞听得怔然,便也不打算再说下去了,黯然地叹道:“说起来也是我一时感慨,失礼多言了,妹妹不必在意。”她扬起笑来,亲昵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无论如何,只要妹妹你觉得开心,姐姐都是支持你的。”   就在此时,方得福突然进门来报:“禀主子,夏贵人跌了一跤,永寿宫传出消息,说是要生了。”   乔虞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来,出言询问:“夏贵人,怀了有多久了?”   方得福回:“有九个月了。”   她才舒了口气,拍拍胸口:“还好还好,九个月的身孕也快临近产期,想来应该是能平安诞下皇子的。”乔虞转而看向乔韫,问她,“姐姐可否与我一道去永寿宫看看?”   乔韫连声应下:“自然是得去看看的。”   夏贵人自从被诊出有孕,就一直待在永寿宫中静心安胎,又有贤妃为她掩护,因此乔虞乔韫入宫许久也没见过她。   乔虞之前听闻过说夏贵人原是贤妃的庶妹,当年贤妃产下一对双生公主,太医说她伤了身子再难有孕,于是借由身体不适、想见见娘家人宽慰心情的名义将自己的庶妹召进宫来陪侍,一来二去就将她送上了龙床。   夏贵人也争气,立马就有了身孕,贤妃喜不自胜,自然将她当做易碎的花瓶那样小心照料起来,还亲自求了皇后将其封了贵人。   一时间,这两人可是后宫中姐妹情深的典范。   只不过,自从夏贵人有孕以来,贤妃恨不得将人绑在永寿宫,连简贵妃的寿宴都顶着风险不让她去参加,这般周全的保护下,夏贵人都能摔一跤?   哪能那么巧合。   这点乔韫也想到了,一路上安静地落后乔虞一步,半分不出头。等两人到了永寿宫,还没进去,就愕然地发现宫门台阶前跪着两道小小的身影。   是梳着总角辫,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小女孩,精致可爱的眉眼衣W牛黑溜溜的眼眶里盛满了泪珠,又不敢哭出来,怯怯地吸着鼻子,可怜极了。   乔韫楞了楞,迟疑着小声开口:“那是二公主和三公主么?”   宫里的青石板多硬乔虞是见识过的,这么小的孩子跪下去,指不定接下去几月连路都走不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夏贵人这一跤,大约跟两位公主有关吧。”   贤妃也是慈母心肠,让两位公主在宫门口跪着,皇上一过来就能看见,难免先有了几分怜惜心疼,心里更偏向年幼的小公主,纵使之后再看到夏贵人,已经先入为主了,只要她腹中的皇子好好生下来,这一风波也就这么过去了。   果不其然,皇帝圣驾一到,见两位公主脸色苍白,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眉头皱起,人都还没下来,就立马叫人上去把公主们抱起安置到内室去,又唤了太医好好诊治。转头气冲冲地走进永寿宫又把贤妃骂了一顿,说她为母不慈、不懂分寸。   贤妃自然是好一顿哀切哭诉,她心疼自己的孩子,却也不能视夏贵人的孩子为无物,公主们年幼莽撞,虽是玩闹间无意冲撞了夏贵人,可也不是逃脱惩戒的借口,必定让公主们记住以后要好好爱护关照弟弟等等一番话下来,皇帝面上的怒容慢慢消退,十分冷淡地看了一眼贤妃后在上首坐下,但也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   不过一会儿,就有太医说夏贵人是要生了,这下助产嬷嬷和端着热水盆的宫女们忙起来,侧殿的小室里都是来来往往的人影,只是倒没听见夏贵人的喊声。   皇帝等了一会儿,出声问道:“夏贵人如何了?怎么未听到她的声音?”   话语间隐含着关切,其余妃嫔都是知道皇帝对皇嗣的看重,自是见怪不怪,皇后还递了杯温茶过去,柔声安慰道:“皇上安心,夏贵人已怀孕九月有余,太医也说并未有何不适的地方,想来这胎定能平安产下的。”   乔虞却觉得有些奇怪,皇上的关心与其说冲着孩子去的,倒不如说是冲着夏贵人本人去的,不然他应该问胎儿是否无事,而不是夏贵人。   她抬眸若有所思地朝着内室看过去,本以为夏贵人只是贤妃推出来的代孕工具,可如今看来,其中倒像是有她不知道的内情在。   夏贵人的声音慢慢大起来,不是痛楚之下撕心裂肺额喊叫,反倒像是强自忍耐下的呜咽闷哼,听着比前者更让人揪心不忍。   众人的视线飘忽不定,心中揣测着夏贵人腹中是男是女,这胎明眼人都知道是要交给贤妃抚养的,可夏贵人早产也与其脱不开关系,若真是个皇子,不知可不可以让自己占个便宜?   乔虞没那妄想,心中自然平静些,她听着夏贵人的忍痛叫声,略微有些不自在,余光望上座看过去。   皇后面带关切,姿态却十分的气定神闲,淡然地端坐在座位上。   皇帝…   乔虞见皇帝直直望向产房的位置,眉头微皱,在中间留出了一道沟壑,手指有规律地轻轻敲击在膝上,神色漠然,看不出情绪如何,可直觉告诉她,皇帝对夏贵人有着超越旁人的在意。   这真的是……很有趣了。 第30章 归属   不知过了多久,乔虞抬眼看了看门外,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她觉得有些饿了,但皇帝和皇后都坚持等着,她总不能偷偷出去吃口饭。   好在夏贵人的孩子已经临近产期,虽说是早产,但还算得上顺利的,不多时,一声响亮清脆地婴儿哭声打破了寂静地气氛,贤妃脸上迸发出喜悦的神色,三步并作两步走至产房门口,就见一个嬷嬷抱着一小团襁褓,掀开帘栊走了出来,也是一脸喜色。   “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夏贵人平安诞下了一位皇子。”   “太好了,”贤妃喜笑眉开,从嬷嬷手中将孩子抱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捻开挡住了脸的襁褓,“呀,小皇子长得很好看。”   这是皇帝已然从上座走了下来,贤妃便转身将孩子递到他面前,开怀道:“皇上,您看看,他长的多像你啊。”   刚出生的孩子五官都没长开,哪里看得出像不像的,乔虞在心底暗自腹诽了一句,但还是抵挡不住好奇心,偷偷走到皇帝身后打算瞄一眼,还没瞄见呢。皇帝就把孩子脸上的襁褓又拉了下来,对着奶嬷嬷说,“六皇子刚出生,受不得风,快将他抱下去,好生照看着。”   因为皇帝前边孩子夭折的多,所以前头几个皇子都是到周岁立住了才进的排序,如今六皇子刚刚落地便有了序名,即使一个不好没留住,也会在玉蝶上记下他的存在。   可见日后定然是个受宠的,奶嬷嬷不禁喜形于色,高兴地将襁褓小心地抱在怀中,向着烧了盆火的暖阁里去了。   皇帝对六皇子的不同令众人都变了变脸色,膝下有皇子的自是嫉妒不甘,没有皇子的就复杂多了,既妒忌,又有些期待和向往。   宫规有言,正四品以上妃嫔才有抚养皇嗣的资格,按这个标准来说,在场合适的人不少。   皇后眸光略闪了闪,出言道:“夏贵人被两位小公主不小心冲撞了才早产,虽是无意的,倒也提醒了妾一件事。贤妃膝下本就有了公主们要抚养,这刚出生的孩子养起来难免吵闹费神,妾担心若是影响到了二公主和三公主,那就不好了。”   宫里就只有三位公主,大公主离宫在外,二公主和三公主长得粉雕玉琢又调皮可爱,宛若一对模样相似的精致娃娃,平日里也是极得皇上宠爱的。   见皇帝神色隐有思虑,贤妃忙笑着开口道:“妾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只是这孩子从还在她生母腹中便由妾看顾照料,二公主和三公主虽然性格调皮了些,也常常记挂着让弟弟快些长大陪她玩。”她脸上浮现出温和慈爱的母性光辉,“不满娘娘说,公主们被皇上和妾宠坏了,平日里多有任性,正好来了个小皇子,让她们多学着照顾弟弟,性子也能跟着稳重些。”   “公主金枝玉叶、千宠万娇的,是什么性子就是什么性子。”这是刚被皇后解了禁足的蒋修容,面上的娇奢之气收敛了不少,只话里还带着些许别扭,“贤妃姐姐也别太拘着公主了,回头养成了唯唯诺诺的性子,您看着也心疼不是么?”   贤妃面上划过一道冷芒:“妹妹多虑了,本宫是公主的生母,自然万事想着她们好的,只是身为人母不免多思多虑,等哪日妹妹有了皇儿,自是会明白的。”   蒋修容脸一阵黑一阵白,到底从之前的禁足中学到了些东西,别过头冷哼了一声,不再多说。   杨容华软和着语气打圆场:“贤妃姐姐一片慈母之心咱们大家是都看在眼里的,只是皇后娘娘思虑的也对,公主们还小,又是姐姐多年娇宠长大的,方才刚受了伤,这边突然出现个弟弟,难免有些不适应,反倒连累的姐姐忧虑费神。”她视线从一众人身上缓缓划过,笑道,“依妾看,不如先将小皇子放在别处养着,待公主们养好身子,小皇子也长大些,再将皇子公主们放在一起玩,岂不更好?”   宫中皇子满了六岁,就统一迁到太宸宫东西两侧的问学所,只有每月一两日休息的时候才能回各自母妃宫里,等人长大了,哪还有什么培养感情的时间?   贤妃张嘴就要反驳,就听皇后笑盈盈地抢先开口道:“嘉贵嫔说的是,都是龙子龙女,六皇子自是重要的,但公主们也不好忽视啊。”她侧首向皇帝慈和出言,“妾觉着杨容华说的有理,倒是个好法子,皇上意下如何?”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还未开口,就见产房内出来了个眉目清秀的宫女,冲众人拂了拂身:“奴婢给皇上、皇后、各位娘娘请安。”   这是夏贵人身旁伺候的宫女,叫弥心。   “你怎么出来了?”贤妃有些疑惑,凝眉道,“可是你家主子出了什么事?”   弥心道:“主子托奴婢前来传话。主子感恩贤妃娘娘几月来的悉心照料,公主们更是天真烂漫,此事全因自身慌神大意才出了意外,好在六皇子无碍,便是大幸了。”她对着皇帝恭敬跪下磕了个头,“主子恳求皇上将六皇子交给贤妃娘娘抚养,主子不敢违背宫规,以生母之名待在小皇子身边,只求居于永寿宫殿侧,能时常见到六皇子,已是万分感念感激。”   乔虞站在皇帝身后侧,弥心说完,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正好瞥见他面上柔缓的神情,黑沉的眼眸中有一丝动容,往产房内侧望了一眼,语调温和了许多:“那就依夏贵人的意思吧。”   贤妃大喜:“妾谢过皇上恩典。”   她眉眼俱是欣喜,屈身谢恩,乔虞却察觉到,皇上垂首看向贤妃时,眼中隐约带着厌恶的冷光。   “贵人夏氏孕育皇嗣有功,特酌令晋升为嫔。”皇帝朗声道,转而对皇后说,“有劳皇后下旨了。”   后宫嫔妃正式的册立奖罚都需要皇后凤令签署,昭成帝也向来维护中宫正统,还未越过皇后单独向后宫颁布旨意过。   这是身为国母的荣誉和权力象征。   皇后瞬间神采奕奕,端庄意满地笑道:“是,妾谨遵圣意。”   皇帝点了点头,理都没理一周冲着他暗送秋波的嫔妃们,一甩袖,起驾先行。   六皇子的归属定了,皇帝又走了,在众人眼里,永寿宫半点没有能吸引她们的地方了,一个个跟着皇后一道,翩翩然告辞离开了。   乔韫跟着嘉贵嫔回怡景宫,所以乔虞就落单了。夜幕下的皇宫方方正正,一路上穿过去,空旷得都有些可怕。   “主子是觉着冷么?”见乔虞瑟缩地揉了揉手臂,南书担忧地出声,“是奴婢大意了,该带件披风出来的。”   夏槐也打量了下周围,懊恼道:“已经进入夏季了,没想到晚风还是这样凉。”   “无妨,”乔虞着了两人一眼,浑不在意,“现在这个时节正好,既有暖意又有凉风。”   “主子您的月事才过去,不该顶着凉风的,回头受了寒可不好。”夏槐软言关怀道。   乔虞笑睨着看她,哪里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撇嘴道:“你呀,我都不着急,就你老记着。你看看夏贵人,生死关头这么一来回,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还得交给别人抚养。你何苦要你主子去受这个罪?”   夏槐一时语塞,觉着自家主子好像说得也有道理,有些动摇:“可、可是,主子您以后总要有个皇子庇身才算安稳呀?”   “这宫里哪有什么安稳?”乔虞绕进小路,随手折了一条柳枝在手上调皮地转悠,“有个皇子还不头疼啊,要是我养着,从小费多少心思成功养大了还没完,还得日日担心他前程未来,回头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又是一个轮回,那我这辈子得提着心到什么时候?”   “算了算了,我自己已经够我操心了,我可没精力在去操心别人。”乔虞伸着手,悠然地伸了个懒腰,冲着夏槐眨眨眼,放低了声音“我是皇上的妃嫔,我又比他小那么多,这辈子就靠着他了。反正呀,等我变老不好看了,我也不想活了。”   夏槐一惊,急得差点冲上来捂她的嘴:“呸呸呸,主子这不吉利的话可不能乱说呀。”   乔虞还没回话呢,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看来真是朕宠坏你了,什么话都敢说。”   这下就不只是惊了,夏槐身子一抖,快速跪下战战兢兢地请安:“奴婢、奴婢拜、拜见皇上。”   乔虞眼见着身后跟着的人害怕地跪了一地,忙转身,果真是熟悉的明黄身影,正双手背后将月光挡在了身后,看不清表情,望过去一片黑暗,身上的寒气比身后的月光还要冷冽。   她迟钝了一秒,才屈身请安:“妾见过皇上,恭祝皇上万安。”   这可能是她见到皇帝以来最庄重礼全的一次问安了,但并没有什么用。皇帝冷眼由她屈身弯着腿许久,直到看她又酸又疼得快瘫倒在地上,才慢悠悠地开口:“怎么,还想着朕上去扶你?”   啧,真生气了。   乔虞在心底暗叹一声,这条小路已经够隐蔽了,她又将一些可能挑战古代人价值观的话憋在了心里,自认没有什么太出格的话。   难不成皇帝不喜欢听到自己妃子说想靠着他活?关键她也没法出宫去靠自己啊?   还是她们谈及夏贵人,一个不小心,就踩着雷了?   作者有话要说:问学所……打出来不禁噗嗤一声,但是在想不到什么其他的名字,先将就用着吧TT 第31章 单纯   实在想不出皇帝的怒点在哪里,反正尽早服软总是没错的。   乔虞果断站起来,不自然地揉了揉酸软的腿窝,眉眼垂落下来,颇有些可怜兮兮的模样,偏偏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睁大了眼望着他。   皇帝本有心晾她一会儿,可对上那双水波凝漾、眨一眨都能诉说出一大段委屈的眼睛,到底没坚持多久。   “方才嘴巴还那么利索,现在哑巴了?”他没好气地开口。   乔虞讨好地上前几步,也没敢上手,就这么规规矩矩的站着,“我、妾知道您生气了,在不明白您为什么生气前不敢胡说。”   “哦?怪朕?”   皇帝眯着眼,面上已然流露出了几分危险。   “不不不,怪妾。皇上您一生气妾就跟着心疼难受,可不是怪妾么?真是太不争气了。”她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轻拢着眉分外哀愁。   皇帝气乐了,抬手捏了把她脸,未施粉黛的皮肤柔嫩顺滑,手感十足得好。   “枉朕还成日担心你闷坏自己,现在看来,你呀,是该多闷闷,哪来的那一肚子浑话。”   话虽然是责怪,但已经没有怒意了,反倒透着些亲昵戏谑。   皇帝身侧跟着的张忠不由得小心地抬头打量了眼乔虞,这乔嫔娘娘受宠还真不是没有原因的,皇上刚出永寿宫就心情沉郁,身旁伺候的人一声大气不敢出。结果看看人家,几句话就能让皇上由怒转喜,这等手段功力……还真令人羡慕。   张大公公暗戳戳地盯紧着面前的两人,恨不得再多学点东西以便日后更好的奉承、G不,侍奉皇上,让魏十全那老东西滚得越远越好。   乔虞自然也看出他气算是消了,这才笑逐颜开,大着胆子像以往那样握起皇帝的手然后把自己的塞进去:“皇上,冷。”   她两世的体质都不好,四季都是手凉脚冷的。   皇帝感觉到一团软绵绵又透着凉意的小手,不悦道:“知道自己畏冷怎么也不多带件披风出来,你身边伺候的都是白长的眼睛么?”这话一出,底下跪了一圈的宫女太监更是埋着头气都不敢喘,连连告罪,“请皇上恕罪。”   “是妾一时任性。”乔虞语调轻快绵软,撒娇道,“妾是父母幼女,伯伯叔叔家中有堂弟堂妹出生的时候妾还不在京城,突然听说夏贵人要生了,妾又是慌乱又是好奇,急急就想着快点过来,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皇帝才面色缓和些:“你的性子真该改改了,想到什么做什么,半点不懂周全顾虑,听见夏贵人生子就转不过脑子,回头等你自己……”话说到这儿,他又想起刚听见的胡言乱语,脸瞬间黑了回去,“朕差点忘了,你方才说了什么胡话来着?”   “啊?”乔虞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气什么呢,笑道,“不过是妾不懂事说的胡话,也值得皇上认真动一场气?”   “真是胡话?”   皇帝的眼神实在锐利,乔虞心知想法子敷衍也瞒不过他,不由讨饶道:“皇上您先让他们都起来,走远些,妾悄悄跟你说,可好?”   “刚才说的这么坦荡自若,现在知道丢人了?”皇上瞥了她一眼,转头让奴才们都起来,随意挑了个照亮的灯笼扔给乔虞,“好生提着。”而后就吩咐身后的人都远些跟着。   他背过身,步履迈得飞快,乔虞只能小跑着跟上,心底暗自庆幸这不是某个需要穿花盆底的朝代,不然她非得潇洒地摔倒在他龙袍下不可。   “也不是怕丢人,只不过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妾不想让被人听到。”她嘟囔着出声有些委屈。   她总是这样,再怎么没规矩的话和事经她一说总能显得亲昵自然,仿佛都是由心而发的,真挚而细腻。   皇帝突然叹了口气:“你呀……”他有心想告诫应当注意言辞,但触及她干净直白的眼神,又生出几分犹豫,最终也就化成一声叹息。   她才十五岁,也不似其余妃嫔大多是家族父母倾尽心血教育培养的女子,送进宫来只为争那一分荣宠资本。   乔瑾瑜的升职奏报是他亲手批复的,这是他早就盯上的人才,所以京中局势未定,早早将人放到了青州,确实是想着考验历练人才。   选秀前乔卿就委婉上旨,称其嫡幼女自小在青州知事长大,还未学习京中礼仪规矩,不敢有碍圣颜。皇帝自然也不缺这么一个妃子,爽快地打算将人留到终选,留下乔家庶女,赐花送回去也就罢了。   可毓秀殿上的那个眼神……   他确实很喜欢她的一双眼睛,干净透澈却潋滟有情,懵懂天真又蕴育着狡黠灵气。只这么一眼,他就知道这肯定是个有趣的姑娘。   皇帝当久了确实容易染上唯吾独尊的毛病,他决定将她选进宫来,心中掠过一丝对乔卿违言的愧疚,然后抬手封了个较高的位分给乔虞算作补偿,自觉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半年了,他才琢磨出些许后悔来。这小姑娘的性子实在不适合深宫,从小娇宠大的少女,单纯又灵动,随性而大胆,再多的规矩都掩不住身上的肆意,他喜欢她的性格,因而难免纵容了些。现在看来,乔虞日后要在别人手上吃了亏,没准还有他自己几分责任在。   乔虞眼见着皇帝的面容慢慢流露出些许复杂,哪能猜到他脑海里一顿思绪翻转,只当他还生自己气呢。   暗叹一口气,真难哄。   “皇上,妾不是不想有个咱们的孩子,但是孩子是父母的责任,在妾没能确定自己能将他教好养大之前,是不能因为图好玩或者给自己一个安稳这类自私的原因把他带到这个世上的。”她说着说着有点气虚,觉得自己挺蠢,在这个生孩子是为了传宗接代的时代跟人讲教育…她果然是吃太饱了。   正当她计划打哈哈把这一茬揭过的时候,就听皇帝开口道:“朕知道你性子活跃,总不记得顾忌的时候,但有些话你在朕面前说说也罢,在这大庭广众人多眼杂的地方,回头被别人听了去要治你得罪,受苦的不还是你自己?”   这话说的得上是尽心诚意了,乔虞怔在原地,一瞬间还有些感动,瘪着嘴眼泪汪汪:“皇上,你对我真好。”   皇帝想开了,也懒得再跟她计较,在他看来,乔虞的话不过是无知无虑的小姑娘一时戏言,等她真作了母亲,自然会为母则强。越琢磨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暗忖着回头让太医好好替乔嫔调养下身子,早日生下个孩子,让她收敛些性子,也省得自己成日为她操心。   他确实是喜欢她随心自然、质而不野的样子,但若一直放任她这样下去,倒是在害她了。   “你乖,以后在人前尽量少说话知道么?”   皇帝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乔虞这才察觉出不对来,他的眼神……怎么看都有些关怀傻子般的意味。   “……皇上,你是不是觉得妾很笨?”   皇帝摇头,一口否定:“朕是觉得你单纯。”   谁信啊。   乔虞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词是好词,可听着怎么也不像是好话。   皇帝哪能看不出她不服气,好笑地将人拉到身边,就这么一句两句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明瑟阁。   大门左右顶上各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灯光穿过雕刻的图样在地上画出了一个个姿态各异的暗影,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影影绰绰徘徊的人形,曳地的宫裙随风而舞,衬得纤细的身姿愈加柔曼飘逸。   “主子,是乔贵人。”夏槐小步上前,在她耳畔悄悄地说。   乔虞自然早就看出来了,她暗自拽了下皇帝的手,冲他递了个眼色:“皇上你瞧,妾可受欢迎着呢。”   皇帝哑然,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那是冲你来的?”有点常识的才知道他老人家才是后宫人心所向好不好?   “皇上您今晚没翻牌子,又是最先离开永寿宫。谁知道您会跟妾一起回来?这时候来明瑟阁自然是来找妾的。”她拍拍胸脯,一脸得意自满。   皇帝不以为然,他们一路而行过来,不知入了多少双眼,这宫里的消息可都是随着风传的。   乔虞不服气道:“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这倒新鲜,皇帝兴致起来了,问她:“怎么个赌法?”   “等会儿乔贵人过来了,您开口问她为何来的明瑟阁,她若回答是为了找妾,您就输;若是找您,妾就输了,好不好?”   这还用说?这年头性情矜持讲究内秀的闺秀们,哪个敢直言自己是冲着皇帝来的。   算是踩着陷阱了,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见她眉目尽是灵动趣意,便不愿去打破,应了一声,顺着她玩。   这么一会儿,乔韫已经发现了他们两人,面上迸发出惊喜来,忙俯身行礼:“妾见过皇上。”   皇帝却发觉她并未给乔嫔问安的意思,不由皱眉,转首见乔虞笑得开怀,没心没肺的模样让他好气又好笑。   “起吧,已经入夜了,乔贵人怎么会在明瑟阁外?”皇帝轻咳了声,语气低沉肃然,一如往常。   乔韫温柔衿丽的面容上染上一抹羞红,显出几分娇俏女儿之态:“妾先前本是和妹妹、乔嫔娘娘一起前往永寿宫,只是妾与嘉贵嫔娘娘先行回来,留了乔嫔一人。妾心底不安,有些担忧乔嫔,这才夜晚造访,只想着看着她无事方才能安心。未成想,却是打扰皇上和乔嫔了。”   她低垂着脸,白皙长颈划出优雅柔美的弧度,心跳得既快又响,使得她只能费劲压制住,才期待地去听皇帝的表态。然而却听见了一串清脆好听地笑声响起,只听乔虞笑着道,   “皇上您瞧瞧,妾没说错吧,乔贵人是来见妾的,您呀,那么多美人等着,可别跟妾争这一个了。”   乔韫心头的一片火热一下子被盆冷水泼的消失殆尽,怔怔然抬头,正好看见皇帝笑容无奈中带着纵宠,仿若说笑般地出言:“朕可是吃大亏了,这一路上送你过来,连碗热茶都不给?乔嫔你可太小气了。”   乔虞被他逗得直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悄声说:“皇上以为妾不知道?夏贵人刚刚为您添了个皇子,您心里能放下?若是别人,妾自然是不肯的。然而看在六皇子的面上,妾才愿意做一朵解语花,放皇上离开。”她冲他眨了眨眼,“您啊,还是好好珍惜着吧,妾一直都小气,可是难得大方呢。”   皇帝愕然,定定地望了她一会儿,那明媚的笑脸氤氲在一圈白晕的光芒之中,简直要映到人心里去。   “你呀你,说单纯又太单纯,说聪明又太聪明。”他由衷感叹道。   所以果然单纯实际上就是在骂她蠢吧皇上?   作者有话要说:求收藏呀嘿拜托~会坚持日更不让大家失望哒! 第32章 蛊惑   乔韫离得远,没能听见两人悄声说了些什么,只见乔虞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他就起驾离开了。她一时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木然地俯身送驾。   “姐姐?”乔虞疑惑地叫了她一声。   乔韫回过神来,拧眉不解地问她:“妹妹皇上怎么走了?”她目露担忧,着急地伸手握住乔虞的双臂,“莫不是皇上是因为我,生你气了?”   乔虞心里清楚她真正担心的是皇帝有没有对她心生恶感,于是温言安抚道:“姐姐你不必担心,皇上本就有事要忙,不过是见我一个人才从我回来,但到底不可能为了我耽误正事,这才起驾回去了。”   “是么?”乔韫究竟有没有信不知道,反正她面上舒缓了不少,扬着轻松的笑容,“既然如此,那我便放心了。幸好妹妹无事,我也就不多打扰你了。”   “姐姐慢走。夜深露重,路上小心。”   乔虞送走乔韫,才转身回去。   迎面碰上南竹,小姑娘圆圆的脸气鼓鼓的,怒气冲冲道:“主子,乔贵人定是故意的,方才奴婢请她进来坐,她非不答应,要在门口等着。肯定是收到了消息,知道主子跟皇上一起回来,想要在门口将皇上劫走呢。”说完,还嫌不解气,恨恨地咬了咬牙,“亏奴婢之前还以为她念着姐妹情分,是真心对主子好的呢!”   南书和南竹这两个丫鬟都是随着乔虞一道在青州长大的,对乔韫这个大小姐仅是出于名分上的尊敬,实际上并没有多少认同感。   “她呀,最近是有些太着急了。”乔虞想起乔韫几次催促她去想法子争宠,难不成是见她没反应想着自己上了?   “主子,”南书道,“奴婢见,刚才皇上跟您说话的时候,乔贵人的脸色不怎么好。”她有些提着心,皇上并不怎么理会乔贵人,就怕乔贵人羞愤之下转而怨上了主子。   “我知道。”乔虞倒不怎么在意,她确实是有心在乔韫面前跟皇帝秀一次恩爱,她幽幽叹道,“乔韫最近有些太着急了,迟早会惹出事情来。”她才想着顺势逼一逼,若乔韫出手害她,倒也正好给了她将两人的绑带解开的机会了。   说来也是奇怪,乔韫是从小接受闺阁女训的正统古代大家闺秀,论起衿高自持比谁都不差的,半年以来,她所受宠爱虽不及她跟宋蓁蓁,但也比下有余,认真说起来反倒更适合乔韫韬光养晦以谋后事的性格和计划,怎么就突然心浮气躁起来了?   ……   第二天一早,乔韫同以往一样向嘉贵嫔请完安,回来就躺下了,今日暑气日盛,她的心情也跟着烦躁起来。   上次去明瑟阁将乔虞在窗前安了个木榻椅,底下加上软垫,再放上丝绸制成的迎枕,背着风卧下,既凉爽又舒服,她看着眼馋,回来也让人同样备上了一套,   如今看着,却有些碍眼了。   “主子,莲子银耳羹送来了,您稍微喝些吧?”绿萼是乔韫进宫时带的唯一一个心腹,后又有内宫局拨过来的两名宫女,乔韫分别起名照水和江梅,都是隶属梅花的品种名,但论在她跟前的脸面,自然是都比不上绿萼的。   乔韫手指轻揉着眉心,昨夜一晚上,脑海中总出现明瑟阁外,皇帝垂首望向乔虞,唇边挂着一抹轻松宠溺笑容的情景,扰得她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早起来头疼的厉害,闻什么都吃不下去。   她挥了挥手,难掩心绪烦躁:“拿下去吧。”   “主子,您什么都不吃可怎么行呢?”绿萼满脸担忧,“奴婢还是去请位太医为您诊一下脉吧?”   “不必,”乔韫冷声回绝,“真让太医把脉,你家主子我就成笑话了。”   她的身体自己有数,不过是一股气憋着出不来又下不去,才不舒服起来,要让太医说出来了,鬼知道外边人会怎么传她,心眼小争风吃醋把自己气坏了?   那还不如像庄贵人那样一头撞死干净。   但话说回来,妃嫔自戕是大罪,庄贵人要不是谋害皇嗣又加欺君之罪,怕给一家子的脸面和性命都赔上,也不会当众自尽。女子气性大脾气烈说出去总比虚伪毒辣的好听。   可乔韫又忍不住想,若是有天她犯了大错,皇上会因此迁怒乔家和乔虞么?还是说,哪怕她死了也不一定能入皇帝的眼,乔家有个更名正言顺、活泼讨喜的乔虞,她算什么呢?   正胡思乱想间,门外江梅进来通传说许常在拜访。   乔韫原先就跟庄贵人和许常在来往颇为密切,庄贵人事发之后,她自然心有余悸,一时疏远了许常在。但许常在却仿若毫无察觉,仍然同之前那样时时上门聊天说笑,她也仿佛变了个性子,不似以前,沉默半天一句话憋不出来,虽然还是腼腆内向小声小气,但好歹能聊起天来了,久而久之,两人自然是熟稔了起来。   关键是庄贵人临死前咬了许常在一口,她是百口莫辩。人人都知道,背了个涉嫌巫蛊的名声,许常在这辈子是别想着盛宠加身了,便是皇上不在意,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也不能不在意。   所以说它杀伤力大呢。   乔韫整理了一下仪容,扬声便让许常在进来。   许常在芙蓉如面柳如眉,一身靛青宫装娉婷婀娜,仿若蒙尘以久的珍珠突然光芒莹辉,其前后反差实在让人惊艳好奇之下随之沉沦难出。   乔韫也跟着怔楞了一瞬,暗自庆幸,若当初入宫是许常在就有了这般风韵,新人中哪里还有她站的位置。   幸好她现在也不过是一枚弃子,便是长得再好,脱不开巫蛊的帽子,这辈子也不可能越过她了。这么一想,乔韫面上的笑容越发亲切温和起来。   “许妹妹今日来的真早。”   许常在紧张地扭着手帕,放在以前只让人觉得无趣木讷,如今这般怯怯的模样却让人看着楚楚可爱:“可是打扰到姐姐休息了?”   “当然没有,妹妹能来,我开心还来不及呢。”乔韫安抚地拍了拍她交叠的手,“绿萼,还不快给许常在上茶。”   “是,奴婢这就去。”正说着,江梅和照水,一人端了茶,一人端了几盘点心进来。绿萼一一将其端正摆放在许常在面前,恭敬有礼道:“请许常在慢用。”   “姐姐身边的宫女就是伶俐可人,”许常在软言赞许道,“哪像妾这丫头,连茶的冷热都掌握不好。”   她身侧的秋濯是从小跟许知薇一起长大的,难免沾染了几分木讷之气,闻言也只是红了脸,低头不语。   “妹妹谬赞了,不过是我平时讲究些。妹妹要羡慕,将你这丫头留在我这儿几日,瞧瞧能不能给你教的伶俐些。”乔韫揶揄道。   “要是别的时候,妾早就高兴应允了,只是近日姐姐身体不适,妹妹怎忍心打扰姐姐养身呢。”许常在一番话说得极为体贴,担忧地将她面前的茶碗往前推了推,“姐姐快喝口茶,妾看你面色泛白,怕是体虚内寒,还是请太医来诊断一下吧。”   “无事的,只是苦夏,天气一热,身体也跟着不舒服。”乔虞漫不经心地道,“这么多年都是这样,慢慢就好了,不要紧。”   “妹妹近日做什么了?   许常在低头抿唇一笑:“妾成日无事,也不过绣绣帕子,再找姐姐聊聊天罢了。”她秀白的脸渐渐黯淡下去,自嘲道,“妾这辈子已经注定了,倒是姐姐,日益受宠,待日后膝下有了皇子,妾、妾也不敢轻易上门了。”   “妹妹说的哪里话,咱们是同届入宫的秀女,说是姐妹也是应当的,你这话说的可见外了。”乔韫佯作生气地看着她,不愉道。   “是妾一时相差了,姐姐别恼。”许常在面露懊恼,急急开口解释,“姐姐知道妾一向胆小多想。咱们一道入宫以来,宋婉仪盛宠不衰,又有皇后庇护;乔嫔也可见圣心眷顾,前程可期;而姐姐你与乔嫔是同胞姐妹,自然是互相帮助提携。只有妾,这辈子已经注定无宠无子。”她啜泣着拿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水,勉强扬起笑容,“不瞒姐姐说,妹妹与姐姐亲近,却也不是没有私心的。”   “妾不能承宠,唯恐在宫中任人宰割,无法护住自身周全。在这宫中,妾只相信姐姐,因此才想靠着您的一份安稳。几月交往,妾深知姐姐才貌借佳,总有青云扶上的一天,妾恳求姐姐赐我一份庇护,让妾能平安渡过余生,已是心满意足。”   许常在娇怯的声音透着激荡坚定,起身直直在乔韫面前跪下了:“姐姐若是同意,今后妹妹愿当您的马前卒、手中刀,凡是您的要求,无有不应。如有违背,天地共惩!”   乔韫一时被震在原地,良久才反应过来,忙上前亲手将人扶起来:“妹妹何必呢?你我情分这般深,我如何能不信你呢?”她的双手与许常在的交叠相握,亲昵而无间隙,“不瞒妹妹,宋婉仪暂且不提,可我荣宠却不及乔嫔,况且她为嫡我为庶,论母家更是半分不及。若你真有心,明日我就带你去见她,咱们三人一起,在这深宫□□进共推,你意如何?”   许常在苦涩地摇摇头:“姐姐,如你所说,乔嫔甚为嫡出娇女,从小娇生惯养、心无城府,虽说皇上对其多有纵宠,却如同海市蜃楼、空中亭阁。况且现在想乘上乔嫔这条大船的人何其之多,她哪看得上妾呢?便是看得上,想必也只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   “既如此,为何不直接跟着姐姐?”许常在紧紧握住她的手,交握中渗出密密麻麻地汗来,她黑亮的眸中射出奇特的光亮,“姐姐难道不想脱离乔嫔的压制,一鸣惊人么?”   “姐姐宫中不论嫡庶,不论妻妾。你也好,乔嫔也好,只要能给乔家带来尊荣未来的,那才是乔家最好的女儿,不是么?   乔韫愣愣地看着她,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慢慢传至心上,那种炙热的感激仿佛要将她所有的理智顾忌谨慎统统烧化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时间紧,如果有什么打错字的……麻烦帮忙指出来哦,感激不尽q(s3t)r 第33章 戏剧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乔虞更不喜欢往外走了,便是一向最得她喜欢的软榻在这时候用来睡觉都有些燥热,偏偏前阵子请平安脉的太医说她身体虚寒,皇帝听了对着明瑟阁的人都下了命令,不准她把冰盆摆在身旁。   没办法,这年代即使是皇宫也没有出回汗就洗次澡的条件,乔虞只能尽量将所有的运动都集中在晚上沐浴之前,连皇帝在她眼中都显得不怎么顺眼了。   以往皇帝睡觉时姿势再规矩不过了,都是她习惯性的窝过去,时间久了反倒把人带坏了,她嫌热不耐烦两个人挤着,偏皇帝拉着她,害她一晚上被热醒好多回。   于是,直到某一天夏槐不经意地叹了一声:“皇上已经许久没来了。”乔虞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哟,她好像在失宠的边缘摇摇欲坠?   下人们一个个忧心惴惴,她倒是不以为然。   一来夏季天热,皇帝本就少进后宫;二来,人有钟爱的,自然也有相对喜欢的,若她是皇帝,也愿意养着一宫的美人天天换着看。   她没对皇帝有过什么期望,因此这时候才能特别坦然。   “行啦,瞧你们那脸难看的。”乔虞调侃着开口,视线从几人脸上一一滑过,“快点笑笑。你们看,皇上都不过来了,我也就指着看你们笑脸才能高兴点了。”   南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道:“还是主子沉得住气,也是,只要主子开心,怎么样都好。”   “只是……”夏槐犹豫着出声,“可皇上这几次来后宫去的都是怡景宫。”   “哦?”乔虞对着铜镜打量着刚梳好的发髻。她现在头发多又密,宫女们的手也巧,她洗完头发一时突发奇想,觉得好玩,就让夏槐帮她试试她新想出来的发型,“嘉贵嫔?”   “主子,是乔贵人。”   乔虞这才有些兴趣,转过头问她:“乔贵人?她做什么了?”   “这……奴婢也不大清楚。”夏槐迟疑道,“但这宫里都传,说是许常在给乔贵人出的主意来吸引皇上呢。”   “许常在有好主意她不想着自己受宠,反倒便宜了别人?”乔虞有些纳闷。   “主子也知道庄贵人临死之前说许常在被……上身了,”夏槐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言语间透着忌讳,“因此皇上对其生了戒心,再不肯宠幸她呢。”   “胡说。”乔虞打断了她,正色道,“许常在一事当场就下了定论,以后不准在提此事了。”   夏槐一惊,恭顺地应了下来:“是,奴婢记住了。”   乔虞这才放柔神色,突然瞥见头上顶着的一束发丝垂落了下来:“夏槐,你把这束头发编个辫子,绕过额头定在耳后吧。”   “是。”   那碍眼的头发不见了,乔虞才满意地笑开,接着方才的话题说了下去:“皇上未发落许常在,便是不打算在追究,自然不可能心生戒备。”   皇帝是个多为所欲为的职业,许知薇不过是许家不受宠的嫡女,要真怀疑她来路不明是个祸害,皇帝早就想法子解决她了。可见他并未相信庄贵人之言,又或者是另有所图?想借许常在之手解决什么事,那为何几月来对她不闻不问?   唉,乔虞暗自叹息,要是她天天想着去琢磨皇帝的想法,这一头墨黑顺亮的秀发估计得秃一半。   话说回来,皇帝天天谋算这么多,怎么就不见掉头发呢?   “看着吧,再过几日,许常在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南竹耐不住性子,诧异地问道:“主子的意思是,许常在要得宠了?”   倒是南书想到了乔韫,颇有些忧心:“许常在与乔贵人各有心思,也不知道会不会牵扯到主子。”   乔虞动作轻柔地拆下护甲,一个个地放回红木小盒子里,淡淡道:“这宫里人和人都有分不开的关系,明的暗的,左右不过见招拆招,看谁想的更多、更深罢了。”   “咱们就等着看戏吧,这宫里实在无趣,也就这点能娱乐生活了。”   ……   出乎意料,这场戏来的要比她预想的快。   没过几天,南竹就兴冲冲地跑进来,笑嘻嘻地跟乔虞说:“主子,你猜刚才御花园发生了什么?”   乔虞正拿着之前绣了一半的小青龙帕子重新开工呢,就这眼睛一块儿,怎么看都有些别扭,拆了三次线,正郁闷呢,哪有心情跟她玩猜猜猜的游戏。   “别卖关子了,还不快说。”她扔下帕子,招手让她来面前,一脸期待,“说点好玩儿的,随你想吃什么,晚膳给你加餐。”   “谢谢主子。”南竹眼睛一亮,笑得越发灿烂,“是许常在和乔贵人,两人在御花园闲逛,正巧碰上皇上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当场斥责了乔贵人一顿,带着许常在就走了。”   一旁扇着团扇的南书耐不住好奇,出声问:“乔贵人惹皇上生气,怎么让许常在占了便宜?”按理说,两个人站一起不被迁怒就不错了。   有人捧场,南竹愈加起劲:“这宫里边都传遍了。说是乔贵人和许常在正聊着天呢,不知怎么谈及了选秀时候的事儿。乔贵人就说呀‘当初本不愿入宫,承奉天子固然是尊荣不凡,但说到底也不过是身外之物。我论出身才貌比众姐妹远矣,自认得不了圣眷。不怕妹妹笑,当初我想着不过嫁个人口简单、尚能依靠的人家,即使是粗茶淡饭,但夫妻百年相守,一生一世一双人,其中的伉俪情深、琴瑟和鸣,是再多的荣华富贵都难以替代的。’”   呦吼,有意思。   乔虞捻其一块栗子糕放入嘴中,催她:“快说下去,然后皇上来了?”   “主子,还没到哪儿呢。”南竹嬉笑道,“然后,许常在就说呀‘姐姐千万别妄自菲薄,细说起来妾比您还不如呢,皇上宠爱你,不就说明你们自该有一段缘分,您该好好珍惜才是啊。’乔贵人回‘妹妹说的不错,皇上愿意给予我这份宠爱,已是我最大的幸运了。只是可能还是我太贪心了,皇上是一国之主,承载天下万民的期待。即使我能有幸入了他的眼,也不过是万千红尘中的一栗微不足道的细尘,每次这么一想,心就空的厉害。’”   乔虞瞪大了眼,诧异问:“她、她是在御花园说的这话?”   想也知道要不是提前知道皇帝会经过这儿,谁没事对着花草假山表达情思。   真可惜,早知道今早偷摸摸去御花园逛逛了,没能看见皇帝听这些话的表情感觉失去了一个亿。   “主子,您别急,后边还有呢。”南竹本就表情丰富,这一兴奋起来眉飞色舞,说起故事来十足戏剧性,“乔贵人一说眼泪都出来了,许常在就劝她‘姐姐可不能一直钻牛角尖里,郁结于心反倒伤了身体。妾比起姐姐来更是不如,皇上成熟儒雅、气度卓越。不瞒姐姐,妾在殿选偷偷望了皇上一眼,便已倾心不已,自觉找到了一生的良人。皇上在妾心中胜过万千神o……’”说着她停顿了一下,纳闷道,“主子,这神o是哪地方的神仙呀?”   “差不多就是所有神仙的概称吧。”乔虞噎了一瞬,忍不住腹诽这位同乡说起甜言蜜语来颇有些早言的味道啊,令她越发地想实地观摩一下了。   “噢噢,”南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说下去,“许常在还说呢‘阴差阳错,妾已经不敢奢求皇上的眷顾,但只要能同皇上共处在一片蓝天下,即使就这么孤独一生,只要能偶尔见皇上几次,妾心里也是十分欢喜的。姐姐受皇上的宠爱,更该好好侍奉皇上,以其忧为忧,以其乐为乐,这本就是我们身为后妃应尽的本分,不是么?’   南书皱着脸,有些忍不下去:“这许常在未免也太……”   “乔贵人一定气死了。”乔虞轻啧一声。   “可不是,”南竹道,“乔贵人脸当时就僵住了,这时候皇上就现身了,对着乔贵人说‘爱妃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宫里恐怕是留不住你了’,然后就让许常在跟着一起去了延禧宫,听说一下午都没出来呢。”   “乔韫真是……可惜了。”乔虞掀开茶盖闻着清香抿了口茶,悠然叹道。   这个时代,虽说也是一夫一妻,但还有个多妾跟在后边,不管男女都很难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头,乔韫这话,定然是许常在教给她说的。   可偏偏她们俩这对现代来的都清楚,在皇宫中这不过是个笑话,乔韫怎么就糊涂到将它说出口了呢?   难道几次恩宠真得让她对皇帝情深至此以至于乱了心智?这下可好,不说除了这一双人以外的其他妃子,皇后更不能饶了她。   “走吧,”乔虞拍拍手起身,“咱们去怡景宫探望一下乔贵人。”   “主子,现在过去,乔贵人可不一定能领您的情啊。”夏槐上前委婉地劝道。   “我与乔贵人是同胞姐妹,与情与理都该去见她一面。”乔虞让南书去库房找把伞过来,虽然是傍晚了,但这皇宫里大多路宽而平整,没有绿荫遮蔽,又是光线猛烈的时候,一路晒过去这张脸怕是得几天见不得人了。   “那奴婢陪着您一块去,”夏槐拧眉有些忧虑,“乔贵人这次闹的事,恐怕得连累主子您跟着一块儿受委屈了。”   毕竟是一府养出来的姐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尤其这种思想上的问题,人人只会批评乔府教养不善。   乔虞整理着袖口,面上从容,并不怎么在意:“所以我才得过去劝劝我那姐姐。”   劝她再委屈些。   这宫里面不是聪明人,就是自以为聪明的人。这一出闹起来,乔韫固然是败得最惨的一方,但许常在也不是全赢,乔韫越委屈可怜,踩着她上位的许常在就会越站不住脚。   大众偏向弱者,有时候不是因为同情,而是纯粹觉得弱者那一方失去威胁,转而成为可供利用的刀。   许常在不就凭着这个才东山再起的么?   作者有话要说:凌晨的钟声响起啦~\(RQ)/~新年快乐!!!!! 第34章 妄想   既然去了怡景宫,那么自然得先去主殿向嘉贵嫔请安。   “正好你来了,好好劝劝乔贵人吧。当初本宫就说了让她离许常在远些,她非不听,这下可好,你是她嫡亲妹妹,你说的话她肯定是听的。”嘉贵嫔靠着方枕,姿态慵懒,凤眼潋滟生光,显露出些许同情怜悯之色,“真是可怜的。”   “乔贵人之前就跟妾说,多亏了娘娘您对她的照顾,她入宫以来才能过着这般顺遂。”乔虞言语间满是感激,“此次……是乔贵人连累了娘娘,妾替她向您致歉了。”   “罢了,”嘉贵嫔随意地摆了摆手,道,“你们都还年轻,自然会有犯错的时候,及时改正过来就好了。”   乔虞含笑着点头,温顺道:“是,妾会好好劝劝乔贵人的。”   “恩,既然如此,那本宫也就不留你了。”   “妾不打扰娘娘休息,先行告退。”   从正殿退出来,乔虞转过身就看见乔韫殿门口紧闭的房门,还有在门前急得团团转不停劝说的绿萼。   她缓步走过去,问:“怎么了?你家主子还不肯应声?”   绿萼是乔府的家生子,自然认识乔虞,见到她,忧心如焚的面容上显出惊喜的神情来,焦急地小跑了过来:“乔嫔娘娘,快劝劝我家主子吧。主子回来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无论奴婢怎么唤都没有回应。起初还有些隐约的哭声,慢慢地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奴婢实在担心得很,主子会不会受了刺激……出什么事了?”   “你先别急。再去敲门试试看,就说我来了。”乔虞对她说,语气中带着冷意,“小声告诉她,如果想就这么让许常在踩着她上位,就闷在屋子里一辈子吧。”   绿萼一时呆住了,木然地看着她。   乔虞微皱着眉,有些不耐烦,瞥了她一眼:“还不快去?”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绿萼一个激灵,再次跑到紧闭的门前,轻轻敲了敲,将乔虞的话小声地转述了一遍。   良久,才从屋内传来一道轻微嘶哑的声音:“请乔嫔进来吧。”   绿萼这才放下心,松了口气,恭敬地打开门,将乔虞几人迎了进去。   乔虞让夏槐和南书跟着绿萼一起守在殿外,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屋里既昏暗又阴冷,仿佛笼罩了一圈屏障,将暑热下灿烂灼人的阳光全数挡在了外边。   乔韫将头上的发髻都拆了下来,珠串钗环散落了一地,头发略显凌乱的披散在头上,她端坐在梳妆柜前,身姿挺直优雅,可见多年贵女养成的仪骨气质。   “可笑么?”她悠悠地开口,声线还有些暗哑,因为语调极轻,显得有些阴冷。   乔虞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径直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沉默着并未回话。   乔韫也不在乎,自顾自地开口:“许知薇。放在以前,这样的人我放都不放在眼里,没想到,我自持志高才盛,以为能将人玩弄于鼓掌,却没想到,最后坑的是我自己。”她突然转过头,眼眸中的光亮在阴暗中愈加刺眼,“乔虞,其实你也早知道了吧?你知道我对你不怀好意,你也等着我哪一天自掘坟墓然后可以送你更进一步?”   “你是个聪明的人,”乔虞没直接回答她,反倒饶有兴趣地问她,“她是怎么跟你说的,能把你蛊惑地连礼仪规矩都忘记了?”   乔韫被她看好戏的模样气得脸一会儿青一会儿黑,噎了许久:“这还重要么?”   “对我来说不重要,对你来说就非常重要。”乔虞笑着看她,“你这事儿说白了也不过少女情思惹得祸,纵使摔得惨些,也不是没有再站起来的机会。”   “怎么还有机会?”乔韫脸色惨白,黯然地低下头,自嘲道,“皇上都开口说要送我出宫了。”皇上面无表情落下这句话,转头就带许知薇走的场景一遍遍地在她脑海中回放,随着起初的惶恐惊惧慢慢磨灭,心底只留了一个呼呼灌着冷风的洞口,满满的凉意随之麻木了全身,冰冷僵硬得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进宫的妃嫔就是死了也是皇家人,皇上不过是一句气话,你也当真?”   乔虞还暗自奇怪呢,乔韫的话听着虽然不合规矩,但总是说着爱慕皇上的话,皇帝连听了她那番不想要孩子的话都未发怒,怎么这一番少女怀情的天真倾诉倒让他破了功?   然而见乔韫神情灰败,整个人没了半点神采的模样,她微微叹了口气:“你是真倾心于皇上了?”   乔韫唇边勾起一抹温柔的笑,阴暗的眸底也显出点点溢彩:“皇上是九五之尊,睥睨天下,气度恢弘……”偏偏待她这般温润尔雅,说话间常常带着笑,令她忍不住生出妄想来,或许他的心也没有离自己多远,好像只要她努力一下,也能抓住那就在眼前的水中月、镜中花。   她语意一顿,眼眶中控制不住渗出几点泪珠,她垂首轻轻用绣帕抹去,轻笑道:“我现在才想起来,皇上为什么会宠爱我?”   是许知薇教给她的手段,说到底,皇上眼里从来没真正看见过她。   乔虞拿着桌上的青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茶,转悠在手上饮了一口,随意接道:“许常在是不是跟你说,让你对皇上如平民夫妻,哪怕是束发正衣冠等小事都亲力亲为,时时关心,但不能恭维讨好,也不小心翼翼,偶尔小事上还可以顶撞一下,就当做是闺阁情趣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乔韫惊愕得瞪圆了眼,结结巴巴地问。   “不过是要在皇上面前显出不同罢了,也就这几种手段。”乔虞淡淡一笑,不以为然。这方法放在前世随便抓个爱看电视剧的都能说出一二来,关键是说易行难。   现代背景下再怎么大男子主义的男人只要性向好女,就有可能用手段增加两人的亲密度,让对方产生那种“我可以跟她过一辈子”的心悸冲动。   但在古代,大周朝还未有过平妻或者由妾扶正的先例,唯有皇帝的后宫是个例外,妃嫔可以一步步升至国母,这才让无数女子如飞蛾扑火,一丛一丛地往着正方宫墙里扑过来。   但这并不代表皇帝见哪个顺眼的女子就会有“她可以做我妻子”的想法。现在的皇后是个例外,当年元孝皇后幼子夭折,心身俱伤,连床都起不来,这才迎了王家嫡次女封为贵妃,这一切都是为了继后之位的准备,说白了,人家只是礼貌性地先当个妾,实际上就是来做正妻的。   皇帝是个十足理智冷请的人物,他衡量妻与妾的标准全然不同,瞧他如何维护皇后权位的就知道了,讨他喜欢的妾永远只能放在私欲那块,唯有国母与大周朝息息相关,那是国政。这其中的差别何止一个名分。   所以当听见有人想当他的妻,他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情深至此,而是恃宠而骄,意图谋夺后位。   想来许知薇也有些犹豫担心,这才将乔韫推出来先试试水。   乔韫怔怔着看向乔虞,见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面容隐在阴暗中,唯有偶尔经过门缝穿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亮了半张脸,一双明眸看不出往日的清透稚气,顾盼间含着暗色流光,令人捉摸不透真情还是假意,反倒更是执着不愿移开眼,最终越陷越深。   “你……”她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迷惘间不知怎么想到了庄贵人自戕前的一番话,但也不过是一闪而过的胡思乱想,最终还是嗤笑一声,“原来是我这么多年小看你了。”   乔虞放下茶杯,抬眸看她,摇头道:“你不是小看,而是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不是不想,而是不愿。   这儿茶冷又没点心,乔虞有些待不住了:“我此次来也不是与你交心,我知道,你也不愿。我只是想问你一句,你现在是更恨我,还是恨许知薇?”   闻言乔韫一愣,不由扪心自问,是啊,她更恨谁啊?乔虞是从小沉淀的嫉恨,而许知薇是突然而至的怨恨,前者毁了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后者打碎了她对未来的所有憧憬和梦想。   乔虞却懒得等她想明白,起身道:“你要是恨我,就去借许知薇的余势,她为了名声也定能容你,而后在思报复也来得及;若是恨她,那就该听我的,既然都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了,明早就去坤宁宫向皇后请罪,将许知薇蛊惑你的那些都说清楚了,你不过受一时嘲笑为难,人人最后盯着的还是她。其轻重优劣,你自己权衡吧。”   眼看她就到开门,乔韫突然出声问她:“你为何要帮我?”   “我帮的不是你。”乔虞勾唇笑道,转身望过来,“是我自己。”   乔韫不解:“你跟许知薇也有仇怨?”   “是呀。”乔虞长长叹了一声,佯作认真地道,“你瞧,我这可不得靠你了?”   “姐姐,哪怕是为了皇上,为了你心头那点还未熄灭的妄想,你也该再试着坚持下去。”   乔韫静默地端坐着,外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暗一寸寸地将她吞噬在其中。   还未熄灭的……妄想?   “主子?该用晚膳了。”门外响起绿萼小心翼翼的声音。   乔韫眉头一动,忽而拿起妆奁上的紫木梳,轻柔地理顺散乱的鬓发,定定地打量着镜中端姝清丽又难掩失意憔悴的面容,淡淡出声:“进来吧。”   绿萼一喜,忙高兴地应道:“是,主子。”   ……   在回明瑟阁的路上,夏槐和南书见面色愉悦、步履轻快的乔虞,面面相觑,俱是疑惑。   相比起来,南书跟着她的日子长些,耐不住问道:“主子,乔贵人说什么了让您这么高兴?”   乔虞笑睨了两人一眼:“乔贵人那儿什么点心都没有,只有一壶冷茶,喝得我胃都疼了。现在回去就能用晚膳了,我自然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 第35章 克星   翌日,怡景宫就传出乔贵人大病了一场,其来势汹汹,侧殿灯亮了一宿,太医才放话说性命无忧,但仍需好生调养,不能轻易移动。直到五日后,刚能下床的乔贵人就托着病躯,脱簪解鬓、一袭素衣跪在坤宁宫向皇后请罪,称与许常在交谈间一时糊涂,口出妄言,以下犯上,颠倒尊卑,违反宫规,实在悔恨不已,恳求皇后娘娘降罪惩戒,必定反省己过,再不敢犯。   皇后感怜其诚心知错就改,能及时幡然悔悟,便只罚了她三百遍宫规和女训,禁足于怡景宫中,等什么时候抄写完再出来。   这消息一传进延禧宫,曹芳仪就乐了,对着身旁宫女说:“你瞧瞧,我就说吧,迟早有人得治她。”   几天皇上来,在正殿坐了一会儿就惦记着侧殿的那小妖精,虽然未在那儿过夜,却次次都宁愿费神回去将人召到清晏殿,也不愿顺势在自己这儿歇下。再这么下去,她就该成这宫里的笑话了。   “还是主子高瞻远瞩,知道那许常在风光不了多久。”宫女轻巧地扇着扇子,软言恭维道。   “打量着谁都像乔贵人那么蠢不成?”曹芳仪讽笑道,柔弱苍白的脸色泛着点点红润,眸光熠熠,显得尤其光彩照人,“她那低劣手段,也就只有自食其果的份。”   “你去,好好探查下那边的动静,我要她跌下去再也爬不起来。”她语调轻软娇怯,即使藏着冷意,听上去也十足的娇弱无害。   “是,主子。”   侧殿许常在倒并未如其他人所料的气急败坏,沉着一张脸坐在楠木雕花的罗汉床上,屋内一片寂静。   秋濯尽量放轻了脚步,谨小慎微地见手上的托盘放在桌子上,冲许知薇俯身道:“主子,先用了午膳吧。”   许知薇偏头看过去,见上头一盘清水豆腐,一盘炝黄瓜皮,唯有一碗紫参鸽汤还沾些荤腥,但看上头密密麻麻几点凝成的白腻,就知道这怕是哪个宫点这菜后剩下的底料了,指不定一块肉都捞不到。   她冷冷一笑:“真是等不及了。”   这一看就是正殿那位的手笔。   她穿过来,若说最难对付的就是原主的顶头上司曹芳仪了,看着弱不胜风纯洁得跟朵白莲花似的,连手段都是放在台面上的,夏天少盆冰或送些厚实的布料、大油大腻的饭菜,简直无孔不入,处处都她故意恶心人的小动作,将皇帝没来延禧宫的怨愤全都归于许常在身上疑涉巫蛊的罪名。   若不是因为曹芳仪太过刁难,她也不至于这么着急攀着乔韫上位,原本她是先打算见见那位乔虞,乔嫔娘娘再谋后路的。   “主子,”秋濯见自家主子满脸愁苦,一低头忍不住红了眼眶,“要不奴婢去求求曹芳仪娘娘吧?”   许知薇横了她一眼,不愉道,“你去求饶她就会放过咱们么?那位要是这么大方的人物,你我至于被逼到这份上?”她暗自咬牙,万万没想到被个古人逼到这份上,实在丢人。   “那、那可怎么办啊?”秋濯颤抖着说。   许知薇见她着模样颇为不满,这丫头跟原主简直是一个性子,着实令人恨铁不成钢,太托她后腿了。   “曹芳仪要治我,是因为她位分比我高,那要找个治得住她的,自然是要找个比她高的。”   秋濯眼睛一亮,期冀道:“主子要不去求皇上做主吧?这样就算皇后有心罚您也得顾忌着皇上的心思。”   许知薇拧眉沉吟,乔韫这么一手算是给了皇后名正言顺惩戒自己的理由,毕竟一起说的话,同罪并罚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无论罚她抄写禁足,还是罚跪掌嘴,有几个月见不到皇帝是必然的。这宫里美人这么多,个把月过去,皇帝早把自己忘到九霄云外去,那她大半月的心思不就全然白费了?   思来想去,皇后那边面子是得做,但皇帝那边才是她必须得抓牢的底子。   “诶?明早是不是全宫向皇后晨起请安的日子?”她忽然想起来,问。   “主子您忘了?”秋濯答,“后天就是六皇子满月的日子,皇后定了说要在永寿宫办满月宴,才免了近几日的晨起请安呢。”   “六皇子满月宴?”许知薇一怔,她是完全忘记这一茬了,不过倒正好如了她的意,她浅浅一笑,对秋濯说,“今晚皇上传幸的是谁?收了消息再来回我。”   “是。”   听见秋濯的应答声,许知薇收敛心思,嫌恶地看了眼那晚鸽子汤,只挑了两碗素菜和着饭吃了。好在她前世保持身材节食惯了,再说宫里的菜味道再差能差到哪里去,不过是谈而无味,跟她那些减肥餐都差不多,不至于难以下咽。   这么直到下午,太阳已经落下了一半,才见秋濯快步进来禀告;“回主子,皇上翻了乔嫔的牌子,现在御撵正往明瑟阁方向去呢。”   “明瑟阁?”许知薇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后才想起那是乔虞现在住的地方。张了张嘴,有些惊讶:“皇上是圣驾亲临的么?”   秋濯想想回道:“是的,听闻除了初次侍寝,而后几次都是皇上去明瑟阁的。”   许知薇一时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她费了多少心神去摸索皇帝的喜好,可人即使到了延禧宫也就坐一会儿,从未松口在这儿过夜的,难不成乔虞在他心里就这么不同?   她忍不住出声问:“皇上之前临幸乔贵人的时候,也是召到清晏殿的么?”   秋濯回忆了一下,回道:“是的。”   “那宋婉仪呢?”   “宋婉仪到不一定,之前皇上也去过颐和宫,但自从蒋妃被禁足之后,就一直是将宋婉仪传到清晏殿的。”   许知薇拧眉攥紧了帕子,语气中略带不甘:“那倒显得乔嫔格外特别了?”   秋濯瞟见自家主子眼中的寒芒,不由惊颤了一下,忙低下头:“许是皇上顾忌着嘉贵嫔和曹芳仪吧,毕竟之前皇上宠幸宋婉仪后,蒋修容下手为难了她许久。”   许知薇才隐约想起这回事,按下心头汹涌的戾气。虽然还不知道这个乔虞是不是她的老熟人,但现在看着,都一样克她。   真是阴魂不散。   许知薇抬手正正鬓边的累丝珠钗,唇边勾起略带深意的笑:“既然如此,咱们去明瑟阁好好拜访下乔嫔娘娘吧。”   “啊?”秋濯愕然,“可、可是皇上他也在啊?”   许知薇见她退缩踌躇的模样,不由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要不是她现在根基太浅,身边唯有这么个忠心的丫头,真不想留个猪队友在身边。   “我要去向乔贵人赔罪,可她刚被皇后罚了禁足,所以我就只好托乔嫔娘娘传话以示歉意了。”她耐下心缓声道。   秋濯眨了眨眼,尚算清秀的脸满是茫然,呆呆地望着她。   “算了,”许知薇叹了一声,抚额摆摆手,“你照我说的做,旁的就别管了。”   秋濯也是松了口气,乖顺地应下来“是,奴婢遵命。”自从表小姐的事情之后,主子就仿佛变了许多,总有些她揣摩不透的心思谋算,看着也是越来越陌生。   ……   那厢明瑟阁接了接驾的旨意,里里外外都谨慎有序地忙碌起来。   乔虞捧着书,见夏槐指挥着人来来往往,板着脸满是认真肃穆,连话多的南竹都安静了下来,正凝重地修剪着花瓶里的花叶枝条,恨不得让它再重新开一遍,长到最盛的时候。   这仿若大事发生前的平静紧崩,弄得乔虞也一起提着心慌得很,哪里看得进去字呢。   无奈地放下书,她也算是看出来了,皇帝许久未来,乔韫和许常在受宠,对她来说无所谓,底下人是一直较着劲呢。   乔虞知道古代皇帝对后妃的重要性,她不舍得去怪罪,也不愿跟她们一块正襟危坐,索性自顾自去院子里透透气。   夏天了,院子里的树长得极盛,郁郁葱葱的,仰头看去都像是遮了半边天。   她忽然有想爬树的冲动,又担心回头被皇帝逮个正着,她当不成小燕子,还是怕回头真惹了他生气,被拉下去打板子的。   真胡思乱想呢,门外就传来一声尖细的通传:“皇上驾到――”   今日怎么来的怎么早?   乔虞纳闷间,皇帝已经大步走进来了,衣袂飘飞瞧那面无表情的模样,她心里咯噔一声,好嘛,许久不见,这次还打量着来这儿撒气的。   “妾见过皇上。”   皇帝一进门,见院子里奴才宫女们四处站着每个正样,原本就沉郁心情愈加烦躁,凝眉刚想训斥,就见乔嫔笑盈盈的上前请安,刚要出口的话一下子就憋了回去。   这么张巧笑倩兮、眼波荡漾的小脸望过来,再大的脾气也发不出了。   他右手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都起吧。”   刚说完,乔嫔顺势起身,柔柔地开口道:“皇上真是稀客呀,明瑟阁许多未迎接过圣驾了,奴才们一时激动没反应过来,还望皇上见谅呀。”   一个尾音那叫个婉转动人,皇帝原本的怒意早就消散了个干净,平白生出几分尴尬来。   正了正神色:“说到底,还是你太过轻纵,宫人们不懂事,不该你来立规矩么?”   乔虞莞尔笑着上前拉住他的手,一如以前:“皇上不在,也只有这些奴才成日想法子讨妾开心,忠心可嘉,妾哪舍得罚呢?”   皇帝脸色一黑:“怎么?朕也是来讨你开心的?”   乔虞无视他身上的威势,犹自笑得开怀:“不用讨,这不见到皇上,妾就很欢喜了。”她歪着头,“只要呀,皇上别在人家那儿温柔浅笑的,攒了气故意来妾这儿发就行了。” 第36章 试探   温柔浅笑?   张忠回想起最近被圣上时不时就压抑憋闷的气氛吓得习惯性腿软的日子,再听乔嫔无所畏惧的调侃,暑热之下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呦吼,这乔嫔娘娘胆子真大啊。   “知道朕在生气你还跟朕犟嘴?”皇帝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过也没甩开她的手。   “妾是为了皇上好。”她笑嘻嘻地仰着头看他,使力将皇帝拉到了大树下,拽拽胳膊示意他低下头来。   皇帝也习惯了她这一副“我要跟你说悄悄话”的标准动作,虽说还是面无表情,但到底顺着她,任由她的胳膊攀上脖颈。   “人生气能老闷着不好,待您老了都是病根。妾知道皇上要面子,发怒了也不好发泄出来,这不,妾给你一个理由呀,您生气了咱们偷偷躲到屋里去,你随意责骂妾,只要您生完气好好哄哄妾,妾保证不哭也不生气。”   什么要面子、偷偷,这是描述君主该用的词么?   皇帝直起身,低头看着才到胸前的小姑娘,既无语又好笑:“朕像是会随意责骂妃嫔来出气的人么?”   乔虞十分认真严肃地劝告她:“皇上你放心,妾知道自己很乖,不会犯事惹您生气,您随便骂,反正妾心里明白,那不是在骂妾。”她樱唇抿起,微微有些为难,“但您不能打我,让别人来动手也不行,妾怕疼。”   “……”   皇帝看着她那眼泪汪汪的眼睛,活像是他真打算让人来动手打她的样子,板着脸,稍稍带力捏了下手心里的小手。   “啊。”乔虞一惊,差点尖叫出来,连忙抽回手甩了甩,“好疼。”   他也没用多大力,不一会儿疼痛就散去了,只留下一大块红红的印子。   这下是真眼泪汪汪了,“皇上,妾的手可没惹您啊?”她瘪着嘴,十分委屈。   皇帝脸上的郁气全然褪去,还难得地露出了可称为“温柔浅笑”的笑容,远远的张忠偷偷瞄到,目瞪口呆之余,突然感觉到一阵钦佩,瞧瞧人家,说句话话就能哄得皇上露出笑脸来,他们就差在地上滚来滚去彩衣娱君了,还得冒着被打板子的风险。   啧,越想越心酸。   “朕实在不忍打骂虞儿,只能寻个再轻些的方法,也不算辜负虞儿对朕的一片真心。”   乔虞愣愣地看着目露温柔、唇角带笑的皇帝。   好、好幼稚。   “唉,算了,谁叫妾现在是吃您的、穿您的、住您的,为了您吃点亏也算是应当的。”她幽怨地叹道。   皇帝乐了,挑眉道:“你不说,朕到不知道你欠了朕这么多东西。”   “旁的身外之物也就算了,妾主要就是…”她面若桃色,粉颊羞红,声音低弱,混杂着香甜的气息拂过他的耳际,“妾主要是垂涎您的美色,这可不就得欠您一辈子了么?”   “一辈子”这个词传入耳中,划至心底,皇帝难以抑制地生出些许愉悦,唇角微微勾起,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往前一带,人顺势就嵌进了怀里。   “虞儿既然知道自己欠了朕,那以后再求朕放过你的时候,就别哭着指着朕狠心了。”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乔虞跟着心一荡,眸含春色,柔声道:“妾瞧着,皇上也垂涎着妾的美色,不如咱们打平了可好?”   “哈哈,”皇帝低低笑出声来,“怨不得你在这儿跟朕欠来欠去的,合着是想着跟朕两不相欠了。”他有心想重提她刚才闹的错,却发觉记忆里全是她撒娇起来甜甜蜜蜜的模样,一时还真想不到起初犯什么事来着。   “张忠。”他回头扬声唤道。张忠瞬间带上笑脸弯着腰,殷切应声,“诶,皇上有何吩咐?”   “去朕的私库里好好找找有什么好东西,挑几样给乔嫔送过来。”皇帝语气中透着调侃,手指了指着他,“回头你乔主子要是不喜欢,朕可要问你的罪。”转而冲着乔虞笑道,“喏,你欠朕的账上又记了一笔。”想互不相欠,她想得美。   乔主子?   闻言张忠圆润的脸上笑容更加真诚憨厚,眼角褶子都出来了,“是是是,只要能让乔嫔娘娘满意高兴了,甭管皇上赏多少板子,那都是奴才的荣幸。”   “张公公客气了。”乔虞仰头挽着皇帝的手臂,笑道:“单凭皇上给妾的这份心意,再多的奇珍异宝也入不了妾的眼,您这是给张公公出大难题了。”   皇帝甚觉窝心,转头看着张忠揶揄道:“这下你可讨不到乔嫔的好了?”   张忠自然配合满面愁容,冲着她赔笑行礼:“这、奴才只能恳求乔嫔娘娘稍稍松嘴,心疼心疼奴才,饶奴才几板子吧。”   “瞧咱们皇上睿智的,”乔虞笑睨了皇帝一眼,“明明是他要罚人,最后倒是我不体恤奴才。得得得,张公公宽心吧,只要你给我挑个皇上喜欢的,我都能高高兴兴的收下。”   “怎么?盯上朕心爱之物了?”皇帝挑了挑眉。   “可不是,拿些皇上喜欢的物件放在明瑟阁,只盼着皇上能爱屋及乌,多看妾几眼呢。”她佯作醋意,别扭道。   “那你可失算了,”皇帝失笑着捏捏她鼓起来的脸颊,“这阁子里放了你这么个宝贝,朕还哪里看得见别人别物。”   他这话说的极轻,只有离最近的乔虞才能听见。她常常与他说“两人之间的私房话不能让别人听见,”渐渐,他也习惯在她面前说些亲昵的贴耳私话,连往日自持威重说不出口的蜜语甜言,一想到只有我她两人知道,便也能自然而然的顺口而出。   如此不隔间隙,倒显出两人分外亲近熟稔,与旁人不同。   乔虞抿唇而笑,甜意都渗进了梨涡里,正要说话,身后过来的方得福小声禀报道:“主子,许常在求见。”   哪怕他说的再轻,她与皇帝离得那么近,她能听到,皇帝自然也能听见。   “您看,可见人平时不能狂言,您刚给妾下了个保证,就来人考验您了。”乔虞笑盈盈地开口,“皇上得记得刚哄妾的话,除了妾,不看别人一眼的。”   皇帝不知怎么从她笑语嫣然中感受到几分隐含妒忌的威胁,更不知怎么他也不觉得被冒犯而生气。   他无奈道:“那不如朕去里边等你?”   乔虞眼珠一转,皇帝便知她心里又琢磨着什么奇思妙想呢,果不其然,她靠在他身侧悄声说:“单让皇上干等着那就是妾的不是了,不如委屈您作次帘窥壁听的坏事,隔着墙听听妾与许常在的说谈?”   皇帝脸一板:“朕一朝天子,怎么能做这等小人之行。”   “偷听那是小人,可您在听妾是知道的呀,那怎么能叫偷听呢。”乔虞眼中亮晶晶的,满满的兴致和期待,“况且您这一国之主,也不是总高高在上的,不如作回微服私访、探察民意的仁君,关心一下您这后宫百姓们的日常?”   饶是皇帝习惯了她奇言怪语,还是被她这一通大逻辑给绕怔楞了,哑然失笑,想着不过是件小事,便是随着她,让她开心会儿也无不可。   他轻咳一声:“上次让你抄的字帖怎么样了?朕去看看。”   乔虞瞧着皇帝双手背在身后向里走去,肩阔背直腰窄,那叫一个气宇轩昂,风度潇洒,清楚他是默认了,便扬唇让方得福好生将人请进来。   许知薇在还未走到明瑟阁,就先让人打听到皇帝已经进去了,这才出声请求门外守着的小太监通报乔嫔。   虽说心里知道最好的便是乔嫔不愿让她见到皇上所以让人打发了她去,这样她再可怜些跪下求一求,回头她跟乔嫔的恩怨能传遍整个后宫,同时也能顺手将乔嫔拉进她跟乔韫的那场明争暗斗中。   可从情感上,她却十分期待能与乔嫔同时出现的皇上面前。哪怕对方可能只是与那用了同一个姓名,她还是试试看,到底是谁强谁弱。   一想到她得到皇帝的宠爱,而乔虞求而不得、孤寂地磨灭在后宫中,许知薇只觉得像是数九寒天中踏进了暖房,心头的热火节节升高,暖得她一把丢开了碍眼的顾忌、犹豫,挺直了腰背,目光灼灼,满是战意。   白月光?哼,她才不愿当那种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呢,她要当就要当刻进人心头的朱砂痣,任时光如何磋磨依然明艳如初。   因此,当方得福出来将人请进去的时候,许知薇心头一松,调整了仪态,拢眉微笑着随他进去。   本以为进门就能见到皇帝,她都已经不着痕迹地将侧脸最美的角度对到上首的位置,拢眉透着轻愁,淡笑宛若扶风,因为矛盾才有种特别而迷人的美。   未曾想抬眸只见到乔虞一个人,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随后便反应过来,循礼问安:“妾拜见乔嫔娘娘。”   “许常在多礼了。”乔虞下来亲手将她搀扶起来,一举一动透着热情自然,恍若无事,“你平常不怎么来我这儿的,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她不开腔提皇帝,许知薇自然也不能主动说知道皇帝在明瑟阁,这就太明显了。   许知薇顺着她坐下,眉间的愁绪明明白白地显露出来:“恕妾大胆,唤您一声姐姐……”   她还没说下去,乔虞就亲切地插了一句:“按年龄说,许常在您比我大上一岁,不必如此客气,只称呼我的名字就行了。”   许常在表情一僵,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种憋气的感觉分外熟悉。   “这不合礼数,乔、乔嫔娘娘,妾有事请求娘娘帮忙,只求娘娘屏退左右。”   她摸不透皇帝在不在,便尽力让自己的话说得更真诚弱势些。   乔虞顺了她的意,让身旁伺候的人都退下,将门都带上了。   见室内只剩下两人,许常在定了定神,正打算一鼓作气把准备好的说出来,却听另一道声音先响起来。   “许常在,其实我也知道,你是为着我那姐姐的事情来的。”只听乔虞悠悠叹道,“唉,乔贵人虽然是我庶姐,但咱们一同进宫,我也是知道你性情的,不愿为了私情误会于你。”   “今日将许常在请进来,我也是有心想问问你,这事内里缘由究竟是什么?”   万万没想到人一开口就往敏感的重点话题上使劲戳,许知薇不免开始怀疑是不是皇帝真的走了,不然乔虞真有这么大胆?不怕她推卸责任,累及乔韫她自己也跟着倒霉?   “在说及此事之前,妹妹始终有件心事放不下,有心想请求乔嫔姐姐帮忙解惑,不知可不可行?”她试探着开口。   “你说吧。”   “妾有一位故人,可能与姐姐相熟,名叫宋薇的……不知姐姐是否记得?” 第37章 捉弄   许知薇说出这句话,目光定定的流连在她脸上,想到找出细微的波动来。   乔虞倒确实有些惊讶,她知道对方是现代的灵魂,却没意料到还是她认识的同行。但比起宋薇对乔虞的刻骨铭心,乔虞对她的印象没那么深。前世那个圈子里有意找她麻烦的太多了,有的人使的手段下作又难缠,如宋薇这样骨子里端着一股气,自持清高,就是给人使绊子都有一种居高临下不以为然的轻蔑感……相比之下,之前乔虞甚至还感叹过这姑娘挺有趣的。   可见两人缘分不浅,都换了个时空,居然还能碰上。   纵使心底波澜皱起,乔虞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认真回忆了会儿,茫然道:“我……好似没听过这个名字。”她弯唇笑开,透着些许羞涩,“许常在可能不知道,我自小是在青州长大的,直到八岁才回京。那之后,都是乔贵人带着我一一结识京中的闺秀,偏我年纪最小又调皮爱玩,现在回想起来倒也没能认识几位小姐,许常在若想知道那位宋小姐的去向,倒不如问问乔贵人?”   她虽然这么说了,但许知薇却一点都不相信,说是敏感也好直觉也罢,她总觉得乔嫔身上有熟悉的感觉,每次见到她,心中反射性地就有敌意不喜……   哪怕没有确切的证据,她已经认定对方就是前世搅乱了她一生的乔虞。如果是认错……那也只能怪这位乔嫔娘娘起错名字了。   许常在敛眸轻拭着眼角,含歉道:“是妾失礼了。说到乔贵人,”她犹豫了一瞬,面上显出几分为难,“乔贵人一事妾难辞其咎,实在愧疚难安……只是这到底牵扯到了皇上,即使宫中多有谣言误解,妾也不敢随意谈论此事,只随它去便罢了。然而,前几日听闻乔贵人重病一场,性命垂危,妾心惊不已,有心想帮乔贵人解开心结,却碍于其身体病弱,怕情绪波动之下反倒加重了病情,故而虽然忐忑,却不敢贸然行动。”   她身体微倾,手上紧紧握着帕子,态度恳切:“您与乔贵人是亲姐妹,妾这才想着劳驾姐姐做一次说客,请乔贵人给妾一个解释的机会。妾与乔贵人姐妹一场,心怀坦荡,从未有过任何对她不利的想法,旁人的误会再多,妾也不在意。可、可不瞒姐姐,乔贵人是妾唯一一个交心信任的姐妹,妾始终只盼着她能好好的。”   瞧瞧着哀伤悲切的语调,乔虞听着都差点落下泪来。她有点后悔了,真想见见皇帝听这话的表情。   “许常在快收收眼泪。”她安抚着开口,“你不必忧心,我去看望过乔贵人了,她并不责怪或者误会你,而是知道自己妄言,诚心认错,这才主动向皇后娘娘请罪,闭门思过。”   “可妾实在担心乔贵人……”   “若是平常就算了,可现在乔贵人被皇后娘娘罚了禁足,便是我也不敢轻易去打扰的。”乔虞叹道,转而想到了什么,期待地望向她,“听闻许常在近来多受皇上宠爱,倒不如想着去求求皇上网开一面?”   许知薇藏在袖中的手扭在了一起,暗忖依她敢拿皇帝当筏子,难不成他真的不在明瑟阁?   她余光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周围,一边出声道:“皇上日理万机,偶尔能想着妾便已是妾的荣光了,哪敢以这等小事去叨扰皇上呢?”   “这我倒是不懂了,”乔虞歪头疑惑道,“许常在方才说你始终只盼着乔贵人好,可现在你有方法去好好去探望乔贵人了,却又担心叨扰了皇上。那你心中,到底是乔贵人的安危更重要,还是皇上对你的印象更重要呢?”   这什么鬼逻辑?!   许常在差点控制不了脸上的表情,一脸懵地看着她,对上乔虞满是笑意、仿若看好戏一样望过来的眼神,脑海中蓦地划过一道闪光,将她的思绪照的清明。   “果然是你……”她低喃出声,目光灼灼,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久不见啊,乔虞。”   一时,她都没顾及到皇帝可能听见两人对话的可能,脑中不断回响着当年她跟乔虞风头正旺的时候一起参加的一个娱乐访谈节目,她就是当众被她这类开玩笑似的问话怼得面红耳赤,刚暗恨想回头在网上黑她故意刁难,人家就抢先出言帮她解了围。明明起先是她埋得坑,最后还是她递的梯子,坏人好人都做了,还谁都夸乔虞情商高会聊天。   这种憋屈感,她尝过好几回,到现在转世再生都忘不了。   知道对方认出了自己,乔虞眨了眨眼,颇有些浑不怕地坦然:“怎么了?可是许常在不好权衡?”   她悠悠出声:“也是,许常在都说了皇上是你的神o,如乔贵人与我这类凡人,自然是不能比的。”   “姐姐何必笑话我?”许知薇轻咬了口舌尖才让自己镇定下来,“乔贵人此事说来是妾的责任,因而不愿将皇上牵扯进来。况且,若说宠爱,妾是万万不及姐姐的,更不敢说受宠。”   “哦?许常在觉得比起你,皇上跟宠爱我?”乔虞笑开,脸颊上的梨涡泛着甜意,看上起一派天真烂漫,“那你妒忌过我嘛?”   “……”   她是不是对宫斗有什么误解?   许知薇瞪大了眼,瞳孔颤了两颤,惊愕地望着她,突然有些怀疑自己方才的判断……前世的乔虞,说话有这么直接么?   “姐、姐姐说什么呢?”她好歹反应了过来,神色黯然,“皇上跟喜欢您,自然是有您优于妾的地方,何敢言妒忌呢?”   “哦,”乔虞点了点头,“那你看我有那些地方优于你呢?”   “……”   这天没法聊了!摔!   许知薇脸上的笑容已经很勉强了,她恨恨地看过去,抿了抿唇,好半天才回道:“姐姐出身清贵,论家世学识、容貌聪慧都在妾之上。不光是姐姐,便是其他宫的娘娘也强过妾,正是因为这样,能得皇上怜爱已是妾此生大幸,不敢再奢求其他。”   她有心将话题再拉回来,未想乔虞接了句:“你这话与乔贵人说的倒相似,对了,当时乔贵人说了一番话惹得皇上不喜,你也在场,你觉得乔贵人所言对么?”   “……”   很好,许知薇确定乔虞这是故意怼她呢。这话要她怎么回?说对肯定不行,皇上不喜的话她说对,不想得宠也做不到这么任性;可要说不对……她先前说了她跟乔韫情同姐妹,知道乔韫不对怎么不能及时劝诫呢?   她脑仁疼得厉害,许知薇手握成拳缩在袖子里,恨不得一拍而起在那张笑得灿烂的小脸上印个巴掌印以泄心头这份气。   “乔贵人……所求甚大,追溯源头,也是出于对皇上的痴爱,妾与其同病相怜,也不是不能理解。”许知薇勾起嘴角,婉言道,“妾心爱皇上,也难免受乔贵人影响,但到底胆小,又经乔贵人一事自省己心,已经明白了乔贵人情之所至从而违背礼教之出,不敢再犯同样的错误。”   她现在倒真有些期盼皇帝在某处偷听着,能听见她的诚心情真,也能听见乔虞的咄咄逼人。   “哦?”乔虞松了一口气,望向她的目光带上了些许欣喜,“那正好,你与乔贵人感情颇深,又是一样的情深难言,想必你的话她也能听进去。左右你也知晓其所犯之错,那么我愿向皇后娘娘请旨,允你近身劝告乔贵人端正己心,尊礼守心,且不要因此神伤烦心,坏了身体。”   她笑容明媚极了,透着些许感激:“先前你求我帮你当面向乔贵人致歉,可见你对她的一片真心。既然如此,你放心,只管好好照顾她,皇后娘娘那里,我自会帮你解释的。”   怎么?这是打算把她跟乔韫绑着一起关在怡景宫不成?   许知薇心里清楚自己这次过来指不定正好如了乔虞的意,她不再掩饰心底的不忿,冷冷地看着她。   “妾倒不知道您与皇后娘娘这般熟悉?”她话里藏着刺。   乔虞自若一笑:“不过是想着皇后娘娘是后宫之首,我有求自然只好麻烦她了。”   “姐姐想的深,妾不能及。”许知薇讽笑道,“既如此,那妾就不打扰姐姐了,先行告退。”   “哟,许常在这就要走了,”乔虞诧异地挑了挑眉,“那你路上小心慢走啊。”   她慢腾腾地品着茶,等人走到门口才故意拖长了声音:“对了,许常在方才还说这等小事不敢叨扰皇上,想必咱们姐妹间的事,应当传不到皇上耳朵里的吧。”   许知薇动作一顿,手都有些发抖了,就当做没听见,自顾自打开门离开。   直到看不见人影了,乔虞在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欢快地踏着步走到后室,对着端坐在书桌前的皇帝得意一笑,扬着小脸满是娇蛮:“皇上你瞧,我把许常在吓跑了。”   那态度,是想着让他夸她几句呢。   皇帝在里头听的真真的,乔嫔这个难缠劲,他都有些心疼许常在了。见她一脸骄傲地跑进来,不免失笑:“你这胡言乱语的,除了朕还有谁能受得了。”   “就是受不了才对,许常在就是来抢您的,妾才不要跟她客气呢。”   皇帝眸色温柔:“怎么?舍不得朕?”   乔虞板着小脸十足的认真:“当然舍不得,您是妾拼本事勾来的,哪有别人抢得份。”   “咳咳――”皇帝听这话一口气没上来,被自己呛到了,手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乔虞忙上前给她拍着背顺气,讨好道:“皇上,冷静冷静。”   皇帝许久才回过气来,看向她佯作厉声道:“‘勾’这个字眼是随便出口的么?”   “是妾错了,您别气。”她笑容乖巧,眼眸清澈,较柔软糯的语气。什么浑话由她说出来都透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单纯,“妾也就自夸一下,毕竟妾倒想着勾您不放,也得您配合呀。”   这其中的反差……简直要人命了。   他伸出手,乔虞抿唇浅笑,一低头显出几分腼腆来,细长的脖颈线条优美,白玉如雪的肌肤若隐若现。她乖顺地将手放在上头,依着他的力道窝进他怀里。   皇帝唇正好落在她鬓发边,低沉轻笑:“乖,虞儿,朕给你机会,试试。”   她微微启唇,故作懵懂:“试试,什么?”   他的手顺着肩颈而下,虚虚实实地在她身上轻抚,最终停在腰侧。   他握着她的腰,将人转过来,两人面对面离得极近,相互之间交缠着两人的气息,宛若一体。   皇帝视线从她面容上一寸寸划过,看着她不断颤动的睫毛,纤翘翩然,宛若蝶翼,含着羞意慢慢靠近花蕊,可爱得让人看着心都软成了一汪水。他唇边不由扬起一抹纯粹愉悦、不带一丝攻击情绪的笑容。   “像你说的,试试看,来勾朕。”   “那…有奖励么?”   她话中夹杂着气音,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害怕。   他宽大温暖的手抚摸着她的头,爱怜而纵容,仿佛是在鼓励她:“你要什么,朕都依你。”   作者有话要说:嘿咻!这个年总算快过完了,好累QAQ 第38章 情意   皇帝张着手臂斜靠在椅子上,另一只手紧紧揽在乔虞腰上,神色泰然温和,将道貌俨然一词诠释到了极致,笑睨着望她。   乔虞就坐在他身上,双手贴着他脸庞下颌弧度,饶有兴趣、认认真真地一寸寸端详下来,凑近些轻吻在眉间,而后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小心地从额头慢慢往下,最终不偏不倚落在唇上,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他的眼眸暗沉如极深的夜,没有月色余辉,只有隐约闪烁的几点星芒发出炙热锋锐的光,仿佛要透过眼睛将她整个灵魂都定在原地,任由他扫视得明明白白。   她不愿与他对视下去,敛眸垂首将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顽笑道:“妾这样,算得上大逆不道了吧?”   皇帝失笑,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越加显得低哑好听:“继续。”   乔虞笑意更深:“皇上不怪罪妾?”见皇帝只含笑望着自己不说话,她好奇心起,忍不住更放肆了一些。   白嫩纤软的手从脖颈处慢慢向下,修剪地圆润的指甲划落在龙袍上,随意在上头轻飘飘地画着弧线,宛若翩然而舞的粉蝶。   明明隔着衣服,皇帝却觉得那灼人的触感像是直接亲密地落在身上,既放肆又调皮。鼻间满满充斥着独特的香味,浓淡适宜,清香馨甜,混着温热的气息一起萦绕周身,惑得他一点不想动作,只由着她玩闹。   乔虞将他的手从椅背上拿下来,兴致勃勃地打量了一会儿,宽大瘦长,骨节分明,唯有关节处了几个厚茧添了几分粗狂。她才仿佛满足得将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相扣。   前世她听闻,十指相扣寓意着一世相守,哪怕现在两人指不定各怀心思,这样一弄,也好像是真的交心相知一般,可见人与人想要亲近起来最好的办法,也就是不断突破对方的亲密距离,直到肌肤相触,即使只是一时意乱情迷,至少仅在这个时候,对方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皇帝也是一怔,望着她的眼神除柔和笑意,显出了一丝复杂。虽然世人言高处不胜寒,多指的是心而非身,但实际上帝王之躯,哪怕是床帏之间,赤身相对,也很少有人敢随意碰触。皇帝是施于的一方,由他来决定一切事,而妃嫔们只是被动接受这份临幸,情至的时候,不顾规矩的拥抱已经称得上大胆。   而像是手指缝隙,耳畔之后,脖后腰侧等隐蔽私人的地方,皇帝不开口,谁敢随意冒犯。唯有眼前着人,似乎是笃定了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而事实上,他也确实未有不悦,甚至还从心底涌出陌生的愉悦畅快来。   这种感觉太过轻松,轻松地让他都有些不适。从年少知事以来,他一直都是保持紧绷的,习惯了防备和忌惮。好不容易登上帝位,一掌乾坤,兄弟们的暗流涌动,先帝的前车之鉴,大周的国政风云,时时攥紧着他的神经,从未有过放松。   单从这点上说,乔嫔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有潜藏的危险性在。   不过昭成帝在权谋朝柄中纵横近二十年,自认不会沉迷于此不可自拔,但乔嫔这个能动摇其心志的存在,对他来说到底与旁人不同。   皇帝忽而伸手钳住了她的下巴,他知道她肤质柔嫩浅薄,很容易留下淤痕,因而特意收了些力道。   “虞儿,你方才与许常在谈及乔贵人那番话,朕想问你,你觉得她说的如何?”   乔虞一个不防,正好对上了他的双眸,原本的暖意全数化作冰质,哪怕面上浮了层浅笑,她却能感受到底下寒锐的利芒。   她收敛起面上的怔楞,悠然笑道:“皇上指的是哪句?说实话乔贵人的话妾听过就忘了,实在提不起兴趣。”   皇帝轻柔地将她鬓边的散发别到耳后:“虞儿,你想当皇后么?”   乔虞突然笑出声来:“哈哈,皇上这可是您误会了乔贵人了,人家说想做你的妻子,那不是想做皇后。”   “哦?”他不解道,“朕的妻子不就是皇后么?”   “皇后是名分,而妻子是感情。”乔虞弯唇笑道,“乔贵人并不是想做皇后,而是想做您心中的妻子。”   她见皇帝皱着眉,显然没懂其中的差别,摇头失笑,轻抚着他的发:“皇上,您是君主,又是男人,可能不懂乔贵人的心思。她说的妻子,并不是奢求名分地位,而是期望能入你的心,成为你的心头挚爱呢。”   “放肆!”   皇帝突然历喝一声,罕见爆发出来的怒气将乔虞都吓得一震,回过神来心还是跳的厉害,半晌落不下来“怎、怎么了?”   她暗道不好,本有心替乔韫说些好话,让她能早点出来制衡许知薇,这下可好,反倒把她埋得雷给亲手引爆了。   怎么?难道他以前还有什么感情阴影不成?   皇帝见她一脸惊慌莫名,难免有些后悔,加上心头憋着气,不愿再吓着她,索性冷着脸见她推开,自顾自起身大步就想往外走。   乔虞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止住他离开的步伐,放柔了声音:“皇上问了妾一个问题,好歹先听妾的回答才算有始有终啊。”   皇帝转身再看她,已然恢复了冷静,垂眸看她:“你说,朕听着。”   乔虞这才轻舒了口气,软语安抚着将他又按回椅子上:“皇上问妾想不想当皇后,妾不想。妾本不是什么能干的人物,平生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想着能轻松快活的过一生,哪有皇后娘娘那等贤良和聪慧。”   见他面色多少和缓了一些,定了定神,继续说下去:“而要是您问我想不想做皇上的妻子,妾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皇帝淡淡出声,语气中已然听不出怒意:“你只管说。”   乔虞莞尔一笑,温顺地在他身边坐下,依赖地靠着他:“妾想做您的妻子,却不愿做皇上的妻子。”   皇帝凝眉看着她,“又是什么名分的差别?”   “不,”乔虞微微摇头,“女儿家都难免有个如意郎君梦,妾没进宫前也想着未来与夫君怎样的琴瑟和鸣、画眉举案……”   “朕就说了你不该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皇帝忽然插话。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乔虞一噎,酝酿好的情绪差点半途而废:“而等到妾入宫与皇上几次相处,妾年幼时那些美好的幻想统统有了现实上的照应,您便是妾的良人。所以,妾确实想要与您成为相濡以沫、同心白首的夫妻。但您又是皇上,那就不同了。”   “一个丈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才是其首先需要关注和维护的。可对皇上来说,国和天下才是重中之重,您不能拘于‘一家’的概念中而忽略了天下万家,因此,妾不想做皇上的妻子,您也不该成为那个妾臆想中的夫君。”   她脸靠在皇帝肩上轻轻蹭着,没敢抬头去瞅他现在的脸色,偷偷咬了咬下唇,按捺住飞快跳动的心。   她那样子落在皇帝眼中宛若一只小心试探撒娇的猫儿,皇帝哪能看不出她心头的忐忑,轻叹一声,将人捞回怀中,拍拍她的背:“行了,朕不走。”   她的“不想、不能、不该”处处合他心意,如他所想。原本的怒意消散一空,转而填满的柔软情思连他自己都有些心惊,   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髻,贴近了她耳边,声音极低:“虞儿,你很好,朕实在喜欢你这份玲珑巧思。”他顿了一下,“朕希望,你能永远那么好。”   好到即使他知道她对他影响力过大了,还是舍不得远离她。   “虞儿,不要让朕失望。”   乔虞从他话中听出了几分怅然,她沉默着不出声,乖顺地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重稳健的心跳声,眼帘遮挡的眸中一片清冷。   门外等候的夏槐等人在皇帝大吼是皆吓了一跳,南书更是差点冲进去,生怕皇上怒极之下伤了自家主子,在门口便被张忠拦下了:“诶哟,这位姑娘,皇上正和乔嫔娘娘说话呢,惊扰圣驾这罪名,你我都担待不起呀。”   “可、可我家主子要是出了什么事……”南书难掩忧心急切,正想着求求张忠,夏槐先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道,“张大公公,奴婢等人不敢进门,只求您让一让,允许奴婢等人听听声响,若真出了什么事,都是主子,最后怪罪不还是咱们做奴才的,您说是不是?”   张忠一听也是,皇上要真气急了,还不是得在他这个近身伺候的总管太监上撒气,确实得先准备准备,至少知道皇上因什么而发怒,小心可不能犯了忌讳。   他笑容憨厚而热情:“夏槐姑娘说的是。可窥探也是大罪,依咱家看,不如吩咐守门的小太监试着听听动静再过来传话,咱们嘛,知道主子们没出大事,心里有个底也就行了。”   夏槐拽了拽南书,面露感激道:“那谢过张大公公了。”她从袖口间偷摸塞了个荷包过去,张忠眼都不瞟地收下,动作流畅地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夏槐看着张忠转身走开,才背过身对南书斥道:“快把眼泪擦擦,还没出什么事儿,回头被别人看见了丢的可是主子的脸。”   南书恍然回神,抬手擦擦眼泪,勉强收敛住面上的表情,赧然道:“多谢谢谢,我就是、就是担心主子。”   她是从小与乔虞一起长大的,正是因为乔虞太过天真随性,南书才养成了沉稳严谨的性子,时时替主子顾念着她没有顾念到的地方。   “你安心,咱们主子自有分寸。”   夏槐与她不一样,没有原主留下的印象先入为主。她伺候了乔虞大半年,旁观着便隐隐察觉到自家主子心有沟壑,不像表面上的随性单纯,因而,并不觉得有多担心,反倒莫名的有信心,就算皇上发怒了主子也能安然而退。   果然,张忠一会儿过来说里头又没了声音,想必两位主子正和乐着呢。   这话一出,南书才放下心来,冲着夏槐不好意思道:“多亏了姐姐,我以后是该多向姐姐学习才是。”   夏槐安慰了她几句,转而看向紧闭雕花万字纹门,心头是从未有过的安定期盼。   依皇上对自家主子的几分特别,这明瑟阁……指不定能盼来更大的荣华呢。 第39章 满月   两人闹了一场,转眼便硝烟尽去,亲亲热热地传人上晚膳。   但凡皇帝来明瑟阁,乔虞便想着法子往御膳房送单子,让他们做些新式菜点来。   没办法,她才是个小小嫔位,连个宫都没有,哪能奢求有个自己的小厨房呢。   除了按例上的菜,她早让南书去御膳房备了两碗凉粉,白嫩嫩冰凉凉的粉条伴着花生碎、豆子、鸡丝等作料,再淋上醋汁和辣酱,这时候吃再清爽开胃不过了。   只不过古人都觉得冷食伤胃,乔虞也吃不准皇上喜不喜欢,左右先备着,反正就宫里精细少量的做法,就是两碗她也吃得下去。   皇帝向来知道她在吃住享受上都十分看重,而且不重贵而重新,他虽然不在乎口腹之欲,但看着她宫里时不时出现的新奇玩意,也耐不住好奇心想试试。   这两碗凉粉端上来,乔虞笑盈盈地对他道:“妾也不知皇上习不习惯吃酸辣,您先尝一口,若是不喜欢,给妾就是了。”   宫里的人处处重体统面子,像醋和辣这种口味略重的佐料鲜少出现在皇帝御桌上,更别说恨不得饮露食花的后妃们了。   “怎么?一碗还填不抱你?”皇帝笑道,端起碗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乔虞不由好奇地打量他,可人家神情还是一派淡定从容,半分看不出喜欢还是讨厌。   “皇上,好吃么?”   皇帝自若地吃着,只淡淡瞥了她一眼:“食不言。”   乔虞挫败地嘟喃:“还寝不语呢,也没见您少说话呀。”   身旁还有不少奴才宫女伺候着,皇帝听见这话就有些不自在,抬手夹了块胭脂鹅脯到她面前的小碟上:“多吃点。”   乔虞抿唇甜甜一笑,照样给他夹了一筷子鸭丝掐菜:“皇上,妾觉得这样很好。”   好?好什么?   皇帝才回过神来刚顺手给她夹菜用的是自己的筷子,而不是公筷,侧首又正好对上她亮晶晶、满是高兴的双眸,不由沉默了下来,掩饰性地轻咳一声:“乖,用膳吧。”   乔虞见他难得流露着些许窘迫,好玩心起,冲着餐桌努努嘴:“皇上,妾喜欢那盘桂花鱼条。”   皇帝便帮她夹了,照旧放在碟中。   “那碗酥卷佛手看着也不错诶。”   皇帝没忍住,瞪了她一眼:“虞儿可不能得寸进尺啊。”   乔虞嫣然笑道:“妾也没办法啊,妾倒是想知恩相报,可妾哪知道皇上讨厌那道菜,万一有所冒犯,惹了皇上生气,最终还不是妾的罪过。”   皇帝闻言眯着眼望过来,正想说什么,反被乔虞先讨好地一句“不过只要皇上高兴,就算妾冒着再大的风险,也甘愿博君一乐。”熄灭了火气。   若是换做别人,这等疑似探查帝王喜恶心意的话早就让皇帝警觉不喜。   偏偏就她,瞧着天真懵懂,却尤其的随心所欲,好似天大的事都入不了心,只管自己活得自在快活。   说胆小是小,说胆大又比谁都大。   身旁侍立的张忠几人看着皇上和乔嫔娘娘屏退了布菜的人,只两人相互拿着筷子给对方夹菜,偶尔还聊上几句话,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甜蜜热闹,心下惊骇难言。   乔嫔、乔嫔娘娘那得是多厉害的人物啊,窜说着皇上连体统宫规都不顾了?   ……   六皇子的满月宴是近来难得的喜事,贤妃为了给这新得的皇儿攒面子,给满宫都发了帖子,邀请众人齐聚永寿宫,庆贺六皇子的满月。   连怡景宫的乔韫都因嘉贵嫔求情被皇后恩赐着出宫为六皇子添福了,这其中怎么看怎么有猫腻。   乔虞自然奉礼应邀,她还想见见那位神往已久的夏嫔娘娘呢。   有了上回的前车之鉴,她先让人端了碗什锦蜜汤垫垫肚子才出门。没想到这么一耽搁,正好在门口碰上了乔韫和许知薇,两人凑的极近,不知道的还以为感情多深呢。   大病一场,乔韫的脸色透着不自然的蜡黄,眉眼搭拢着,沉郁平淡。不同于曹芳仪那种令人怜惜的孱弱,她整个人消瘦憔悴,一病仿佛精气神都带走了。   怪不得周围人有意无意望过去,带着几分同情。   而许知薇担忧关怀地跟乔韫说着话,求人时都带着坚韧的姿态彻底软和了下来,一脸哀切地看向她。口中不知道说着什么,乔虞想想,估计也就是些道歉关心的老话。   乔韫面无表情,消瘦的脸颊衬的五官更突出了,看着平白有些阴郁可怜,她张口说了句话,便对着许知薇行了半礼,自顾自的转身向离走去,留下了对方忧愁恍惚地望着她的背影。   真是好一出戏,想必相爱的情侣闹翻分别也不过如此了。   “乔嫔怎么干站在这儿?”娇如莺啼的声音听着有些尖利,乔虞转身,就见蒋修容不知何时在她身后,挑着眉,轻蔑中透着嘲讽。   “怎么见到昔日姐妹,都不上前打个招呼啊?”   自从被降位禁足后,蒋修容纵然收敛了许多,那也是在皇后等惹不起的人面前,对她们这些地位嫔妃,反倒是变本加厉。   可见再没脑子的人都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   “妾见过蒋修容。”乔虞不愿与她多说,只恭敬地行礼问安。   蒋修容心性专横,在她面前说的越多她越能挑出刺来借机发挥,倒不如什么都不说,反正经过宋婉仪的教训,料想她也不敢仗着势肆意欺负地位嫔妃了。   果然,蒋修容携带恶意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由着她弯腰蹲俯了许久,才冷哼一声:“乔嫔,但愿你一直有个好运气。”   说罢,绕过她,扭着腰走了。   “主子?”夏槐和南书一左一右搀扶起她,面露担忧。   “无事,”乔虞淡淡道,“她也不过就能说句狠话罢了。”   简贵妃正忙着养胎,先前蒋修容禁足还是皇后施恩提前将她放出来,她哪里是那种能左右逢源的性子,迟早得炮灰在两方相争中。   瞧自家主子神态自若,不以为然,两人自然也释怀了,毕竟蒋修容连同一宫的宋婉仪都打压不了,更别说能伸这么长手来为难主子了。   走进永寿宫,处处是灯烛辉煌,正大的宫殿中央摆了白玉骨瓷双头香炉,烟雾腾腾,幻化出各形各象,恍若奇景。两侧各有一排红木长方的桌几,上头铺的是软绒福字珊瑚桌布,又放着插了新鲜花枝的活环白玉婴持芝小方瓶,喜意扑面而来。   贤妃膝下一堆双生公主在宫中已是攒足了风头,可现在看来,到底还是得了皇子,才有底气这般高调起来。   待众妃入座,皇后正好到了。   皇子满月礼不及周岁时瞩目,但好歹也是个重要日子,皇帝不来便罢,身为嫡母的皇后自然得凤驾莅临以显慈仁。   “今日时六皇子的弥月之喜,本宫特选了一对六福如意霞光赤金锁环,为六皇子增福添寿。”皇后温和笑道,身旁的林嬷嬷小步上前,手捧了一个靛青锦盒至贤妃面前。   贤妃自是感激不已:“妾代六皇子谢过皇后娘娘恩典。”   众人的视线无不集中在最上首二人身上,乔虞目光微微下落,投射到贤妃身旁,一袭湘红嵌明松团福纹样宫装的女子。   作为六皇子的生母,夏嫔破例安坐在贤妃下首。   她原本想着,能让贤妃起念头拉进宫来谋宠的庶妹,要不胆小懦弱,要不柔弱娇怯,总逃不过一个貌美一个好控制。   然现下见到了真人才觉之前想的都太过肤浅。   夏嫔五官并不是十分精致,不说简贵妃宋婉仪之流,便是比之她身侧的蒋修容都显得平淡了许多。但肤质很好,稍一仰头,灯光打过来,凝白如玉,欺霜赛雪,闪着些许粉嫩光泽,真真像是个玉雕的人儿般。   大约是察觉了她的目光,夏嫔侧首望过来,看到她一愣,接着颔首微微一笑。   乔虞这才品出其出众之处来。   夏嫔玉面淡拂,不染胭脂,两道蛾眉平整纤细,底下一双瑞凤眼淡然如风。她周身的气质与宋蓁蓁有些像,又仿佛截然不同。   她的淡漠出尘、不沾尘俗,并不是不屑不知,而是有一种历经万事的自若自定,浑不在意。仿佛世间所有的人事物都与她无关,既入不了眼,更入不了心。   但当她看到你,露出笑意,便如同一张意境幽深的水墨画突然鲜活真切起来,乔虞一时都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   一个仿佛对世间万物都不回应不在意的人唯独看到了你,对你露出笑靥,谁受的了。   乔虞回以甜甜一笑,心中不由感叹,贤妃真是心大啊,这么个气质独特的夏嫔可比那些倾国倾城的美人有威胁多了。   正想着,上头妻妾一家的和乐场景已经结束了。众人的视线转向殿门口,四名奶嬷嬷身后跟着八名宫女太监一齐进来。   最前方的奶嬷嬷手上抱着银红色锦缎包裹的襁褓,刚出生一月的小娃娃陷在重重布料中什么也看不见。   乔虞瞟了一眼便无趣地收回视线,无意间看到夏嫔优雅安静的端坐在位置上,低头看着手上的绣帕,面色淡淡看不出情绪,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殿中央那个她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孩子。   乔虞又转而去看喜笑颜开从奶嬷嬷手上把六皇子接过去的贤妃,抱着襁褓柔声细语地哄着,孩子也很给面子,她坐在这儿都能听到婴儿隐隐的哼唧声。   这可真看不出来哪个才是亲娘。   “啊――!”   突然响起的一道尖叫,吓得乔虞一激灵,感觉右边都有些耳鸣了。   “许、许常在!脸、你的脸!”   乔虞下意识的转过去,就见许知薇茫然失措,惊慌不已地捂住了脸,只见她白皙手背上密密麻麻的小红点,就大约能猜到她的脸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这、这是过敏了? 第40章 疹子(倒v开始~)   乔虞前世有个小助理是芒果过敏体质,有次病发就是这么一块一块的冒小红点,因而看许知薇的模样才有些怀疑。   但对在场其他人来说,她疑似毁容的病症看着不亚于见血封喉的毒/药,个个尖叫着跑开,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   乔虞坐这儿没反应,倒是夏槐南书着急担忧地驾着她往后退。也只有许知薇贴身的大宫女秋濯,忍着恐惧惊慌,战战兢兢地掏出帕子帮她遮了脸。   这么大的动静,窝在襁褓里的六皇子被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吓得大声哭嚎起来,贤妃如何哄也收不住声,将她心疼得不行,一时顾不得皇后在旁,厉声斥道:“大胆!都闹什么?把六皇子惊出病来你们赔罪的起么!”   底下花容失色的嫔妃们忙跪地告罪,这时候唯一坐着的许知薇便显露出来,贤妃皱眉问:“许常在这是怎么了?”话音刚落,许知薇下意识的一转身,用帕子掩了半张脸的正面便对上了上首,皇后跟贤妃见着她露出额头上一块块绯红的小点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   贤妃惊地手一松,怀里的六皇子哭得更厉害了,她才如梦初醒,着急忙慌地将孩子塞进奶嬷嬷怀里,吩咐着抱到后室立马传太医好好替皇子诊断一下。   皇后愕然过后便沉了脸色,大声道:“还不快去请太医!”   “是、是是。”殿门口候立的小太监迈着腿飞快地往外跑去。   “皇、皇后娘娘……”许知薇伏倒在地上,眉眼间皆是惶恐,语含哽咽,胆战心惊地捂着脸。   皇后居高临下望过去,语气和缓,带着安抚意味道:“许常在别急,本宫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应当只是小症,你先别急。”   许知薇深吸了口气,说话的语调依旧脆弱,但已镇定了许多:“不瞒皇后娘娘,妾、妾天生沾不得柳絮,应当是不小心碰了才起得疹子,妾之前也犯过这种病症,只是、只是从未有这般严重,这才一时慌了手脚,惊扰了皇后和各位娘娘,是妾的罪过。”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这个季节,哪来的柳絮?”蒋修容甩了甩帕子,仿佛不经意地开口。   她什么时候这么聪敏了?   了解她本性的都不觉有些诧异,乔虞也忍不住瞧她几眼,正好蒋修容也朝她这儿望过来,对上后毫不客气送了一双白眼过来,抬着下巴嫌弃地别过了头。   乔虞:“……”不是,自己在外边这么低调了,到底碍着她什么了?   得,她也静默地低下头,这事大约不是直接冲的自己来的,不然蒋修容早就得意开了。可,如果不是自己,那也就能是乔韫了?这屋子里,除了她们姐妹二人可怜些没个后台靠着,还有些谁那么好欺负。   众人已经顺着蒋修容所言去思考柳絮的来源了,正说着,太医来了,替许知薇一诊治,回说是脾肺气虚、外邪侵里,有热闭营中之症,不光会起疹子,晚间还有可能发高热,但不伤根本,服药休养几日就褪下去了。   太医说完便有人引着下去写药方了。   这下贤妃也放下心了,总算不是疫病就好,六皇子才满月,染上一点小病都是要命的。只是好好的满月礼到底被打断了,小皇子的头还没来得急剃呢,她看许常在的眼神到底带上了迁怒。   “既然许常在无事,那就先回去,好生休养着吧。”   “是。”许知薇俯身磕地,“妾先告退了。”她由秋濯搀扶着颤颤巍巍起身,向外走去,直到了乔韫位置面前,忽用帕子掩了嘴打了个重重的哈欠,而后身子一抖,无力地朝后倒了下去。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秋濯接住许知薇,忧心忡忡地唤道。   皇后叹了口气,怜惜道:“快将许常在送到偏殿去,让太医好生再诊诊,怎么忽然晕过去了?”   眼瞧着这场满月礼是彻底泡汤了,贤妃脸一黑,碍着许常在是病号又全无意识,无法将气洒在她身上,便瞪了旁边伺候的宫女:“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清扫的,这宫里难道还能出来柳絮么?”   她本意是想着找人出出气,顺便将自己的嫌疑摘清白了,可这话一出,众人的视线不由得向乔韫望过去。   一来二人近日的前缘众多周知,二来之前在永寿宫前的会面也是不少人看在眼里的。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在场的人中间,乔韫的嫌隙的最大的。她本人也清楚,低下头攒紧了手,她总不能人家还没开口,就先来为自己辩白,落在别人眼里,不免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殿内一下子沉寂了起来,最上首的皇后未开口,作为主人的贤妃也不抢着当这出头鸟,有人把主意打到永寿宫来,是打算借她的刀,她却不愿意掺和到人家的谋算里去,反正上头有皇后在,她不出声也是理所应当。   这一沉默,就沉默到了秋濯前来禀报,说是许常在醒了。   乔虞正暗自打量着蒋修容呢,本以为她跟许知薇是一伙的,既然后者失去意识了,那么后边就该她出来推一把才是,没想到人家掀开茶盖,轻吹了吹茶叶沫子,又悠悠然饮着,没有一点出声的意思。她一愣,就听说许知薇又醒了。   难不成蒋修容纯粹是来搅一棒显存在感的?   许知薇还是之前单薄无力的模样,额头露出来的疹子似乎颜色更红了些。   她咳嗽着,姿态虚弱,字音字语间的重音却恰到好处,显出她的坚定真挚:“妾、妾这一场病搅扰了六皇子的弥月大喜,实属妾的罪错,妾愿亲手抄百遍《地藏经》为六皇子祈福祝喜以示妾的衷心歉意与期愿。”   这一番话下来,不光贤妃面色由阴转晴,就会乔虞也是啧啧称奇,她前世到没怎么看过宋薇的作品,瞧这一场,想来台词功底是极好的。   皇后温声道:“你也是平白受了罪,哪能怪得了你呢?”   许知薇回:“皇后娘娘疼怜妾,妾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原也是妾身体不争气,才引发这场事端,妾以此向皇后、贤妃娘娘和六皇子致歉。”   她这一行礼,人人才察觉出来,她这是有将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的意思。   如此,不光旁人想不通,连乔韫都惊讶地看过去,她之前想是这场风波是许知薇以身为饵故意陷害自己,未料到她却主动把罪过揽了将这页翻过去。   她不由疑惑,难道……此事不是许知薇谋算的?   皇后面上也掠过一丝不解,而后点头欣慰道:“许常在有心了,既然如此,便好好回宫休息吧,本宫稍后选些上好的药材给你送过去,盼你早日康复。”   许知薇感激道:“妾多谢皇后娘娘。”   贤妃特吩咐了人安然送许常在和秋濯回宫,还让刚请来的太医一起跟去,以防万一。   等人走了,满月礼自然得继续下去,六皇子又被抱了出来,殿内奉上香汤,由皇后娘娘先起头“添盆”,而后才按位分高低轮到嫔妃们。   而后奶嬷嬷小心翼翼地拉开些许襁褓,露出孩子的头来,乔虞凑在人群中,才看清这位小皇子的长相。   小婴儿闭着眼睡得真香,肤色还有些暗红,头大身子小,五官眉眼都没张开,但依稀能看出长得不错。   当然了,父母的长相在哪儿,再丑能丑到哪儿去。   望了几眼乔虞便失去兴趣了,她本就不是个喜欢孩子的性格,只是从没直面看过这么小的婴儿才有些好奇,现下好奇心满足了,自然也就不以为然了起来。   太后现在不在宫里,自然是由皇后主持后边的剃发礼,妃嫔们大多围了上去,看着六皇子的目光带着期冀向往,恨不得抱抱沾了福气,回头自己也能怀上一个。   乔虞落在了人群后,无聊地看着宫装上的绣纹,想到了自己好不容易绣完的那条小青龙,琢磨着下一条该寻个什么花样的好。至于那方小青龙手帕就送给皇帝吧,甚的被那些天天往太宸宫送汤送水的妃子们比了下去,反正绣得也不好,她自己成日看着太闹心了。   这边永寿宫又恢复了一派喜庆热闹,那厢许知薇回了延禧宫,便躺倒在了床上。   已经有奴才去太医院取了药,又是太医亲自盯着煮好,再由秋濯端着送过来。   许知薇将旁人都打发了出去,自己强撑着无力的身子,慢慢像梳妆台挪过去,秋濯正巧进来,见状一惊,忙放下托盘上前扶住她:“主子,您现在身子虚弱,旧疾复发,可不能见风啊。”说着,她眼泪又不觉落了下来。   原主也是有发过病的,年幼一两岁时病了一回,知道她有这个病,身边伺候的人便小心规避起柳絮来,每次春天,许知薇都是被拘在房里轻易不出门的,后来她借住庄家,庄家的人也都知道。然而后来又复发了一次,十分可笑的是因为原主的母亲,带着女儿去逛花园的时候看见她父亲环抱着妾室耳鬓厮磨、你侬我侬,瞬间撸袖子就上去痛骂,下人自然得簇拥着上去劝架拦开两人,然后就把小小的原主忘在园子里一下午。   之后大病一场,险些没再清醒过来,那时候的秋濯也才**岁,吓得抱着床脚捂着嘴哭了一宿,既不敢惊扰了主子又怕累了睡过去。   这段记忆现在的许知薇只能模糊的记得,见秋濯哭得厉害,心里也没多少感触,只管对着铜镜细细打量着脸上的疹子,可镜子铜黄得哪里看得清,她心里烦躁得厉害:“可别留疤了。”   她前世身体好好的,从未过敏过,哪知道好了之后是个什么情景?   秋濯抹了抹泪,转身将药碗端过来,安慰道:“主子放心,这疹子来势汹汹,但只要挺过去,好得也快,您之前的那场病,那般严重,十几天也就消得差不多了,定不会有痕迹留下的。”   许知薇微微叹了口气:“十几天,太长了。”她拿起药一饮而尽,苦涩难闻地味道在口舌间蔓延开来,恶心得她差点又吐了出来,幸好秋濯及时倒了杯茶,她喝了水好歹把药咽下去了。   她拿了帕子拭去唇边的水迹,垂眸盯着手背上的红斑,点点麻麻,在些许白嫩肤色衬托下看着愈加恐怖,她苦笑道:“但愿这次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上了。”   今早一听皇帝是从明瑟阁出来的,她就知道昨天肯定是被乔虞坑定了,幸好她心有顾忌多少憋住了话,不然这一世也就到现在结束了。   没办法,她失掉了先机,原本的许知薇太过怯懦不堪,哪怕她有心补救,到底比不过起初就在皇帝面前留下了好印象的乔虞。   拼不过盛宠,她也得先想办法给自己找些倚仗,才能有资本跟乔虞,乃至其他妃嫔们抗衡。   作者有话要说:要上班了TT半夜忽然想到个bug,夏贵人已经是夏嫔了…怀疑自己智商Qrz 第41章 永寿   六皇子满月礼上的一场风波在许常在自认过错后就算是过去了,即使乔韫身上还是集结了不少怀疑审视的目光,可两人出了永寿宫,一个患病静养,一个禁足静心,都见不着人影,旁人也就自然而然地不再去理会这一茬。   但原本宫内许常在故意陷害乔贵人以谋圣宠的舆论也消散一空,无人再提了。   太宸宫,   张忠手持拂子,躬身将礼部的张尚书送走,嘱咐了底下的奴才们好好跟着,这才转身回了勤政殿,对着上座的昭成帝恭敬道:“皇上,尚书大人已经出宫了。”   皇帝应了声,视线落在手上的奏折上,漫不经心地问:“六皇子的满月礼怎么样了?”   “禀皇上,六皇子的满月礼已经结束,永寿宫人都散了。”张忠踌躇着回,“只是……”   皇帝看他的样子便知永寿宫的宴会不是顺顺利利的,皱起了眉,将手上的折子合起,随手放在一旁,一声脆响惊得张忠寒毛都竖起来了。   “出什么事了?”   张忠腰弯得更低了:“回皇上,中途许常在因为柳絮起了疹子,又传唤了太医,索性许常在无事,被送回了延禧宫休养了。”   “柳絮?”皇帝道,“这个时节哪来的柳絮?”   “这……”张忠面露为难,“奴才也不知。”   冷睨了他一眼,皇帝问:“皇后呢?”   这让他怎么回?   张忠腿一软直接跪下了,头磕在地上不敢出声。   这一出,皇帝哪能不知道许常在不追究,皇后也就顺势揭过。他皱了皱眉,有些不喜。   虽说这不过是件小事,却有奇怪之处,以他的掌控欲,若不清楚事情始末,便不能安心。可按理说,后宫的事情都应该是皇后照应管理的,她竟就这般轻易掠过不理。   皇帝难免觉得皇后怠惰因循、不将皇嗣放在心上。   他蓦地起身:“去永寿宫。”   “诶!”张忠忙起来跟在后头,扬声道:“摆驾永寿宫――”   ……   永寿宫,   亲自将皇后娘娘送走后,贤妃收敛起笑容,颇为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唤了一声:“慧心?”   当年贤妃入成王府的时候仅仅是个侍妾,身旁只带了慧心这么个婢女,十几年下来,两人的感情自然不俗。   “六皇子怎么样了?”   慧心动作轻柔地搀扶着她向内室走去:“主子放心,六皇子是受了惊吓,方才嚷着嗓子又哭了一场,奶嬷嬷们哄了许久,刚刚才睡着了。”   “那便好,”贤妃叹了口气,缓缓顺着椅子上的月牙扶手坐下,“这孩子是咱们夏家的希望了,万不能出岔子。”   闻言,慧心看着她的目光中不由带上了心疼:“这些年辛苦主子了。”   她们夏家原是同王谢安并列的四大世家,先帝那会儿后宫中唯一的贵妃便是夏氏女,圣宠优渥,生有皇子,前程似锦。谁知道世事无常,后来先帝为了个女子痴狂沉迷,连当朝皇后都被衬作了路边草,更何谈贵妃呢。   要只是冷落无视也就罢了,偏偏夏家的这个皇子排行第三,前头两个嫡子一个幼年夭折,一个病弱体虚,便显出三皇子来,不光皇子们想要争长子的名分,皇帝也慢慢视这些年长的儿子为威胁,动则斥责打压。   到最后,嫡子时不时重病咳血都还坚持着,倒是三皇子,一个不慎被抓住把柄,先帝斥他忤逆不敬、有觊觎皇位之心,下旨将他圈禁于王府,无召不得出。   父亲再气儿子也下不了狠手,这不,夏家就成了先帝发泄怒气最合适的对象,贵妃封宫再也见不到圣颜,朝堂上夏系官员一贬再贬。   大厦一夜倾倒。   如贤妃这夏氏嫡系的嫡出女儿,嫁给当时胜面不大的成王,也只能委身做个侍妾。   可见当年先帝有多厌恶这个家族。   忆起往事,贤妃心头酸涩难捱,不由红了眼眶,掩饰地拿着帕子按按眼角,出声问:“潼儿和滢儿去哪了?”   慧心清楚自己主子不愿把情绪显露人前,便端上一杯隐约升着热气的温茶,有心想多提提两位公主让主子心情开怀起来,笑道:“二公主和三公主之前一直说要见主子您,跑遍了满宫上下也没找见,哭着不肯罢休,奴婢便做主将公主们带到了正殿后室休息着。没成想正对上哭闹不止的六皇子,两位公主吓了一跳,偷偷叫了奶嬷嬷去园子里玩了。主子放心,奴婢已经让人去催了,想来公主们马上就回来了。”   想到自己的一双女儿,贤妃确实心舒愉悦起来:“本宫这几月忙着照顾六皇子,难免有些忽略了两个丫头,一个不着眼就想着出去疯玩。”她忽而笑意一顿,拧眉道,“上次也是她们这么打闹追逐才害得六皇子早产,潼儿和滢儿说起来也不小了,是该让她们学着规矩收敛收敛性子。”   深宫生活既沉闷又无趣,好不容易得了一对活泼可爱的女儿,她也不忍去压抑她们的天性,如今看去,才觉得后悔。尚在永寿宫的时候,她还能勉力护一护,等以后长大了嫁到宫外去,还是这样天真烂漫、好动好闹可怎么办?   况且上次冲撞的是夏嫔,好歹母子平安,可万一以后要是再冲撞了哪个怀着龙嗣的妃嫔……贤妃想想便觉胆战心惊,这时突然传来一道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她连忙收敛思绪,起身整理了身上的宫装,定了定神,出门迎驾。   “妾恭迎圣驾。”   皇帝掀袍从御撵上下来,走至贤妃身侧淡淡的一句:“免礼。”便径直向里走去。   贤妃依稀察觉到皇帝的冷淡,心下略有不安,只是她向来不怎么受宠,皇上对她也鲜少有热情的时候,因而不觉多慌乱,迈步跟随其后。   皇帝走进殿内,自顾自在上首坐下,出声问道:“六皇子如何了?”   贤妃愣了一下,恭顺回道:“六皇子的满月礼刚刚才结束,已经喂了奶睡下了,不如妾去抱来让皇上亲自看看?”   “不用了,”皇帝摆手道,“朕听闻今日还闹出了一桩事,有些担心,这才问问。”   贤妃亲手端起慧心托盘上的茶碗放在皇帝旁边的桌上,温婉笑道:“皇上一片慈父之心,妾甚是动容。今日本也无大事,只是许常在犯了旧疾,太医诊断后也说休养几日便好了。”   皇帝抬眸看她:“那好好的柳絮是怎么出来的?”   贤妃笑脸一僵,回:“许是有那位妹妹贪好看,有意挑了柳絮缝进手帕或者香囊里也未可知。”她温言软语着说,“许常在是刚入宫的新人,她有不耐柳絮的毛病谁也不知道,想来应当是无意间碰巧了,既然许妹妹自言过失、不愿计较,妾也不想伤了姐妹和气。”   “那就依你吧。”皇帝道,贤妃还没来得及放下心,就见他突然起身,不由愕然:“皇上?”   “朕去看看夏嫔。”皇帝落下一句话,便直直出门往侧殿的方向去了。   贤妃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慧心担忧地唤了她一声才回过神来,垂眸苦笑:“皇上哪是担心六皇子,怕是惦记着夏嫔呢。”   “主子,六皇子到底记在您的名下,”慧心安慰她道,“也是想着夏嫔生子不易,皇上才有些怜惜罢了。”   “算了。”贤妃长叹一声,面色已经恢复了平常,“天色暗了,你去找找公主,催她们快些回来。”   “是。”   那边皇帝走到侧殿门口,大门只开了一扇,从里照出些许晕黄的烛光,衬着屋外昏暗的天色,显出几分独特的温馨来。   他抬手止住宫人们的通传声,又吩咐了张忠等人侯在外面,只身一人走了进去。   弥心正从室内绕过镂空梨木百鸟精雕的屏风向外走出来,迎面见到皇帝一惊,下意识地行礼:“奴婢……”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先打断了,轻声问:“夏嫔呢?”   弥心回:“主子在里头休息呢。”   皇帝点点头,绕过屏风,向里望去。   只见夏嫔斜靠在床柱上,全神贯注地绣着东西,明亮的烛光透过牙色细纱灯罩氤氲开来,和煦地铺洒在她线条柔美的侧脸上,模糊了冷淡的眉眼,转而显出极致的温柔意境来。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出声:“既然拿了针线,为何不让人多点几盏灯?免得伤了眼睛。”   夏嫔下意识地抬头,见是皇帝,既不惊喜也不慌忙,淡定地放下手上的笸箩,起身行礼:“妾见过皇上。”   “坐吧。”皇帝道,走至她面前,随意找了张放翠纹织锦坐垫的软椅上坐下。   他这么一说,夏嫔也就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低垂着眼整理着膝上金笸箩里的各色丝线:“皇上是从正殿过来的?”她的声音细柔飘淡,随着尾音散开在空气之中。   “朕本想去看看小六,不过贤妃说他已经睡下,便不想着吵他了。”皇帝说话时的语气既轻又缓,入耳分外得柔和,他看向她手上做了一半的布料,问,“你在绣什么?”   夏嫔眉色一动,眸中流出缕缕温色暖意来:“这是妾给六皇子做的小衣。”她浅浅一笑,“妾心里知道,相比自然是司制房做出来的更为贴软合适。只是妾平日里也是干坐着无事,不如给六皇子做件小衣,哪怕送不出去,妾自己偶尔看看,也是好事。”   清淡缥缈的面容因为那一抹哀愁感念而拨开薄雾,愈加真挚动人。   皇帝自然也入了眼,出声安抚:“你若想见他,便多去看看,贤妃不会拦你。”   夏嫔凝目看过来,似有意动,但还是别开眼,语调中略带怅然:“罢了,六皇子还小,妾多去打扰不是好事。”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她精细着收好缝制了一半的小衣,不再多说。   皇帝解出她的言下之意,再见她面上隐隐的黯然克制,不由心软道:“你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到时朕另选个宫给你,就养在你身边。”   夏嫔闻言也不见喜色,广袖下纤手抚上了小腹,轻声低喃:“是啊,我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微不可闻。   作者有话要说:―噔!无女主出现的一章哈哈哈,突然发现大纲其实没啥用,我总是写着写着就拐弯了……TT 第42章 日常   随着乔贵人和许常在的先后沉寂,宫里很是安静了一段时间。   除了要去坤宁宫向皇后晨起问安的日子,乔虞每每睡到自然醒,时不时逛逛园子看看书,日子过得分外闲适。   这天皇帝过来见她懒懒地依靠在美人榻上,手上捧着本书,另一侧圆柜上放着一个羊玉白脂的小碗,盛满了样式精致的鲜果,仔细一看,是刚进贡上来的橘、柚,还有些葡萄。   他不爱吃这些酸甜的东西,想想满宫也就乔虞重口腹之欲,又喜欢新鲜的物什,就把自己这份给她送了过来,本是一份好意,可这时候看着她慵懒悠哉的模样,心头突然就有些微妙的复杂感。   她这小日子过得是不是也太快活了点?   皇帝站在原地认真地思考了下自己是不是来得太勤了,怎么她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乔虞刚捻着翠玉m的小叉子把一块葡萄放入口中,忽而觉得手有点黏,转头就想唤人拿块浸湿的布来。谁知一抬头,正对上皇帝黑沉而饱含深意的目光,吓了一跳,手一松,那书就掉下来正好砸在脸上。   “诶呦!”她捂着额头痛呼了一声。   皇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给朕问安的方式倒是挺特别。”直见乔虞眼眶滢滢、委屈可怜地看过来,才勉强收敛住脸上的笑意,迈步坐到她身边。   “手放下,给朕看看。”   他握着她的手挪开,白嫩的额头上晕开了一块红,再看底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委屈瘪着的唇,任谁看着都免不了心生怜意。   皇帝温言道:“幸好没肿。”,抬手拿衣袖给她擦拭着脸颊上划下的泪水,“就一点碰伤,也值得你哭一场。”   话听着像是嫌弃,他语调却十分的柔和。   “妾没哭,”乔虞吸吸鼻子,不服气地瞪他,“妾只是怕痛,不自觉的眼泪就流出来了,马上就好了。”她早就发现这个身体不光肤质脆弱敏感,耐痛性也不怎么高,有时候针不小心戳了下指头,都能让她抱着手条件反射地流下两行泪来。   皇帝哪知道其中差别,只当她是孩子气地跟他犟嘴呢,笑了笑,见她真的收住眼泪,便也不再纠缠下去:“刚才看什么呢?这么全神贯注的连朕来了都没发现。”   “呀!”乔虞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皇上您什么时候来的?”   “朕都站许久了。”她提起这一茬,皇帝面色一板,不悦道,“就打算瞧瞧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朕。”   您老也太幼稚了吧……   乔虞暗自腹诽,面上态度还是十分殷切的:“都怪外头奴才太不懂事了,皇上来了这么大的喜事都不大声通报,您受累了,别气别气,回头妾定重重罚他们。”   她这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了个干净,皇帝好气又好笑:“奴才不懂事,你罚奴才。那你不懂事,是不是就得朕来罚你了?”   “妾哪里不懂事了?”乔虞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问他,“皇上您可不是想着故意找个理由为难妾吧?”   皇帝眯起眼:“朕要为难你还需要找理由?”   这倒确实不用。   乔虞转转眼珠,凑上去笑道:“那皇上,妾送你一个礼物,您就把这事忘了,好不好?”   “那要看你送的是什么了?”皇帝侧着身,气定神闲,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乔虞一手伸进袖口,半晌掏出块绣帕来,再他面前扬了扬:“诺,你看。”   皇帝诧异了一瞬,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就这么送他块帕子,旁人就是送根草都得找个珍美宝盒装了恭恭敬敬地呈上来。   瞧瞧瞧瞧,还说自己懂事,都是他惯坏了,宠得她对自己一点不上心。   乔虞不知怎么从他眼中看出了些控诉,引得她都突然多了几分心虚。   “不是,皇上,”她努力解释道,“这是妾上次绣的那条帕子,你先仔细去看看嘛。”   皇帝瞥了她眼,这才接过来摊开仔细瞧了瞧,还是原来的图样,憨态可爱的小青龙―虽然出了头上的角,和尾巴上的须纹,他一点没看出哪里像龙了―只不过旁边又多了一只滚成团的小猫,还是寥寥几笔,却将猫的特征都凸显了出来,活灵活现,软糯乖巧。   “这也是你画的?”他一低头,正对上她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神,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到跟你甚像。”   G?乔虞将这话琢磨了一番才明白过来他是说这小猫像她呢?事实上画这猫的时候她脑子里想得是前世某一任男友的爱宠。   她对猫狗等小宠物并没多少喜爱,但那位却是个猫奴,哪怕工作都忙得团团转,一回家也得抱着猫逗闹许久。她挺喜欢他的,爱屋及乌之下那只猫在她眼中也显得特别可爱迷人。加上他总时不时出国,那段时间小猫一直寄养在她那儿,对它的感情也一点点加深。   以至最后决定分手了,对人的感情是淡了,对猫却实在舍不得,时时惦念着。   所以皇帝这么说,她也只当是夸奖了   乔虞笑弯了眼:“皇上喜欢么?”   皇帝低沉地笑:“喜欢你?还是喜欢猫?”   “是喜欢他们!”她加重了字音,指给他看,“上次妾不是说这小青龙像您嘛,所以就想着绣完了送你。但后来妾看的时候觉得光只有一条小龙太孤单了,所以才加了只小猫。他们都是朋友,是一起的呀。”   古人讲究的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龙又在皇权的烘托下比人都尊贵,哪有龙跟猫还可以做朋友的概念?   皇帝沉吟着凝视了她一会儿:她说小青龙像她,他之前也说觉得小猫像她,一时之间还生出些难言的愉悦感。他自觉乔虞这是借物抒情,以绣帕表情思,而他又第一眼领会了其中深意,可见两人是真的心有灵犀、情念相通。   这么一想,他看着她的眼神克制不住地温暖起来,隐隐可以看见曜黑瞳孔下流淌着的绵绵柔情。   “朕知你的心意。”   当威势淡去,他身上儒雅温和的特质便显露出来,这么真切的笑着看向她时,成熟而纵容,自信而淡然,那一种“我会为你挡住一切苦厄,让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的宠溺和魄力,简直能让任何人为之心折。   被他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乔虞感觉自己简直被暖化成了一汪水,泛着甜香的气息,紧紧萦绕着她,缠得她手脚都软了。   乔虞固然是有些小心思,但见皇帝不用她开口,便能主动地领会到,心头也不免开怀悸动。   公平的说,昭成帝本身就是个极为出色的男人,哪怕他不是皇帝,若是在前世,乔虞恐怕也忍不住想跟他认真地谈一场情。   可惜了,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对的人,但现在肯定是错的时间。   乔虞思绪一清,倾身窝进他怀里。皇帝身上的香应是特制的,清隽舒阔,她一直十分喜欢。   “皇上,您若觉得感动,便回送给妾一个礼物吧。”   皇帝含笑问她:“你又看中朕哪件好东西了?”   “香!”乔虞笑盈盈地回,眼中满是期待,“皇上身上熏得是什么香?味道真好闻,妾已经觊觎许久啦,皇上便尚妾一块吧。”   皇帝有些惊讶,疑惑道:“你不是不喜欢熏香么?”   他来明瑟阁这么多次,里面有花香有果香,但从未见过熏了什么香料,他自然以为她不喜,也就没让人往这儿送过香。   “别的香妾只是不稀罕,“乔虞理所当然道,“可是皇上身上的香味十分好闻,妾很喜欢,可又不能常常挨着您,所以才求您一块同样的香料,权当宽慰妾的思念之情了。”   皇帝眉头舒展,愉悦地抱着她,笑道:“你说有多思念?也没见你来找过朕。”便是进不去,太宸宫门口都时不时妃嫔送些汤果荷包来,以示对皇上的爱慕之心。   他记忆力不错,可从没在张忠的嘴里听到过乔嫔的名号。   她是真的单纯喜欢这个香料的味道而已呀。   乔虞眨了眨眼,见皇帝虽然嘴上怪罪,眼底笑容上都添着欢畅,自然不会专门坏他兴致。   “妾要是去了太宸宫,皇上却不肯见妾,那妾心中难免委屈憋闷,一天的心情都好不了,皇上不心疼么?”   “胡说,”皇帝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你怎知朕不见你?”   “皇上要见妾,那就更不行了。您是一国之君,自然要以朝政为主。要是您无事的时候妾陪着您玩,放松下心情是好的。可要是您忙的时候,妾私心与您见面,反倒连累的皇上忙碌之中还得顾念着妾,一心两用,太伤神了。”她认真道,“妾心疼皇上,才顾忌着不敢打扰皇上的。”   所以那些天天端汤送水想求见您的小妖精只是垂涎于您的身体和宠爱,哪有我这么真挚情深、淡泊名利。   乔虞两颊梨涡点点,笑靥纯然,十分不要脸地踩着别人把自己捧出来。   也不知情商颇高的皇帝有没有领悟到她言下之意,反正是笑睨了她一眼:“所以你就成天躺在榻上看书吃果子,舒舒服服地干等着朕来找你?”   他这别是在说她懒吧?   乔虞歪头:“那,下次等您有空了,派个人来给妾传话,您舒舒服服地等着,妾来找你。”   皇帝瞧她敛笑正色着保证,挑了挑眉:“那行,下次朕等着,让你来找。”   她拽拽他的手,小声道:“香……”   皇帝揉揉她的脑袋,笑意温和:“你什么时候兑现诺言了,朕什么时候再给你赏赐。”   作者有话要说:日常+1(实在想不出标题咧望天) 第43章 别扭   皇帝撂下这么一句话,戛然而止,而后不管乔虞怎么试探,要么微笑不语,要么顾左右言其他,瞧着倒真有派人宣她去太宸宫的意思。   她提心吊胆了好几天,也不敢再没形象自管自地摊在榻上,规规矩矩的正衣整装,顶着梳好的发髻,几支鎏金珍珠的钗环,一不小心靠着哪儿了,戳的她脑袋生疼。   乔虞后知后觉才领悟到这皇宫里的后妃们平日生活得多艰难。   倒是夏槐几人,起先还惊诧自家主子什么时候换了性子,之后便是全然的开心激动,直道:“主子您总算知道争宠了。”那表情,就想好不容易教会孩子叫爸爸妈妈的父母,满满的惊喜和骄傲。   乔虞忍不住扶额无言,合着她在她们眼里是多不争气,天天在皇帝面前卖乖讨巧那不叫争宠么?   非得天天想着怎么得到皇帝的**?一个个都太不纯洁!   虽然,皇帝的身材确实不错,即使不比那些天天健身塑形的,但听闻皇帝未登基前也是入过军营上过战场、凭本事攒着军功闯进夺嫡行列的励志型人才,没有八块腹肌,那也是尽是紧实坚硬的肌肉。技术那更不用说,毕竟是阅尽红尘的男人,总不是白混的。实话说,其实睡着她也蛮享受的,算起来真不亏。   再说亏了也没法啊,这满宫就这么个男人,她还能找谁。   乔虞忧愁地叹了口气,想当年她演的那部宫斗剧,人女主逛个御花园又是王爷又是侍卫的,就连她这个女配都有个年轻英俊的太医保驾护航。现在呢,别说王爷了,传个太医,来的不是医女就是年过半百的老头,用事实证明,太医院真是凭着资历往上升的。   “主子,主子!”   听着方得福兴冲冲、满是喜意地嚷嚷声,乔虞一个激灵坐直了,直接问他:“是不是皇上传我了?”   方得福怔了一下,而后十分敬佩地看着她:“主子您真神了,外头是太宸宫的李公公,说皇上想您了,特传您过去伴驾呢!”   夏槐仔细整理着她宫装后摆,云雁纹锦上的褶皱,笑着附和:“这还是皇上第一次宣嫔妃伴驾呢,可见皇上有多在意您。”   乔虞有些惊讶:“第一次么?”   夏槐道:“先前如简贵妃、陆婕妤等去向皇上问安时,皇上同意见了,娘娘们自然也就留在太宸宫侍奉伴驾。”她解释着,微笑中带了些许的自豪,“但要说皇上特意传口谕的,也就主子您了。”   ……这么一看,她好像确实挺不上进的。   乔虞轻咳一声,底气不足地别开眼,对方得福说:“李公公人呢?”   方得福神色有些奇怪,迟疑着开口:“李公公已经走了。似乎是皇上吩咐,只将话传给您就罢,不可多留。”   “皇上,是想着不要声张么?”南书不解道。   夏槐也没想通:“可只要主子一进太宸宫,满宫的人就都知道了,这消息哪能压得住啊?”   看着几人纷纷忖度着圣意,疑惑不解,乔虞默默地将目光飘向门外……   等等!   “李公公走了,那撵轿呢?”   方得福楞了一下:“回主子,按例不是皇上召幸,殿中省是不会派春撵轿过来的。”   那她不是得自己走过去?   想到从明瑟阁到太宸宫的那条路,不说多长,这宫里到处都是一样红墙黄瓦、丹楹刻桷,她到现在连有几个弯都没记清楚呢。   皇帝这别是在故意刁难她吧?   这小心眼的嘿。   乔虞揉了揉泛疼的额角,叹道:“行了行了,快走吧,别让皇上等久了。”不然再请次罪,她都不知道有什么拿去赔他了。   “是。”夏槐等人喜滋滋的领命,都觉得她是等不及了着急去见皇上。   主子果然开窍了。   ……   太宸宫的勤政殿内,皇帝正写着大字,提笔落下最后一划,边出声问:“什么时辰了?”   “禀皇上,现下申时刚过。”张忠恭敬回道,拂子底下攥着手,心里忍不住嘀咕了几句。   这两盏茶的时间都没有,皇上都开口问三回了。立志要成为御前得意人的张大公公哪能猜不出皇上这是惦记着乔嫔娘娘呢。   之前皇上传人去回话的时候他就进言问要不要让殿中省抬个撵轿将人接过来,被皇上一口否定,称说不必这么娇惯她。   眼下您急也没用啊,嫔位的娘娘,可不只能慢慢走过来了么?   可实话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张大公公将话先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才委婉着开口:“皇上,要不奴才叫人去看看乔嫔娘娘到哪儿了?”   皇帝放下笔,放松了腰背,往后靠在龙椅上,斜眼看他:“朕提她了么?”   张忠忙赔笑道:“是奴才想着乔嫔娘娘若是来晚了,到了传膳的时候,要不要添上几道娘娘喜欢的口味?”   “你倒想的周全。”皇帝沉声道,“怎么?乔嫔也是你主子了?”   感受到危险而泛着寒意的视线戳在身上,张忠这下是真的欲哭无泪了,这不是您之前开的金口么?   这时,外头守门太监进来通报说是乔嫔娘娘求见。   太好了,张忠狠狠呼了口气,反正这位安抚皇上怒气素来有一套,皇上心情不好……还是让乔嫔娘娘去解决吧。   “皇上,奴才去请娘娘进来?”他小心翼翼着问。   皇帝冷哼一声:“去吧。”   “是。”张忠俯身行了礼,一溜儿就退出了殿外。   乔虞虽不是第一次到勤政殿来了,但张忠莫名殷切热情的态度让她心生不安的同时下意识就紧张了起来。   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   而这种不好的预感在她进去后没走两步,就见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被张忠拦在了门口,身后空荡荡的一片的时候愈演愈盛。她抬目望去,偌大的宫殿宏伟肃正,压得她越发渺小起来。   “妾拜见皇上。”   “起来。”皇帝居高临下地看过去,目光落下她低垂的头上,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选秀的那日。   她柔顺墨黑的发丝挽成了双环髻,中间点缀了珊瑚玉莲花样式的簪子,淡粉色的花瓣裹着小小嫣红的蕊心,娇美中透着羞意。右环上有支琉璃色悬垂珠的钗子,样式简约而清新,衬得中间那朵莲花如真的一般,滢滢动人。   身上的宫装是秋香、浅碧色的束身襦裙,上头绣着竹叶暗纹,清清冷冷,显得身姿纤曼袅娜,别有番动人之处。   “今日精细装扮过了?倒是难得。”看她这一身,皇帝才反应过来之前在明瑟阁见她不施粉黛、长袍裹身的模样有多敷衍,心头不免有些憋闷,说话的语气也是硬邦邦的。   要乔虞说这就冤枉了,除了偶几次来明瑟阁是提前通知的,皇帝大多是想来就来,明瑟阁守门的奴才远远见着圣驾了才急急来通报,能有多少给她精细打扮的时间?   可惜,他不说,她怎么猜得到他脑补的东西,见他仿佛是心情不好的样子,她也不由敛声摒气起来。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皇上觉得好看,妾可得高兴一天呢。”   “是么?”皇帝手指在椅子上的龙头上敲了敲,忽而使力站起来,踱步至她面前,抬手抚上她的面颊。   他写完字才刚用温水洗净的手,上头还带着暖意,触碰着微凉的皮肤,十分舒服。   乔虞歪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钗上的垂珠跟着晃荡起来,反射的弱光落进清澈莹亮的眼眸里边,说不出的乖巧娇憨。   皇帝面容和缓了些,道:“不如以后,朕都宣你过来可好?”   !!!   乔虞惊讶地瞪大了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您、您说什么?”   开玩笑,再几月就是冬天了,大晚上坐撵轿上寒风呼啸,是真的会要人命的!   将她满脸的惊吓,皇帝唇边勾起浅浅的弧度,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朕说,以后宣你来太宸宫,明瑟阁那块地方还是偏了些。”他动作温柔地抚着她的后颈,“正好,虞儿也心疼朕,不愿浪费朕的时间,对么?”   乔虞感觉后劲那块寒毛都竖起来了,她呆愣了两秒将他的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几遍,沮丧地耷拉着脸:“皇上,妾哪儿做错了您直说行么?”   皇帝轻笑一声:“朕什么时候说你有错了?”   “现在,”乔虞诚实地说,“皇上您自己可能不知道,你现在看妾的眼神里冰冰凉凉的,直觉告诉妾,您现在……”她顿了顿,尽量找了个婉转的说话,“有点不开心。”   皇帝动作定住,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似笑非笑道:“哦?那虞儿觉得朕是为什么不开心呢?”   “不知道。”乔虞坦然的摇摇头,“肯定是妾哪里做错了吧。”她眨着眼看向他,十分诚恳道,“皇上,您还记得妾之前跟您说的话么?妾不及您聪明,您生气了应该直接说出来,不然妾是猜不到的,因为如果妾知道哪里错了妾一开始就不会去做的。”   “您这样把话都闷在心里,妾猜不到着急,您看妾不悔改又生气,何必呢?”她端肃着小脸,主动上前抱住他,“我们都要开开心心的啊,如果您觉得妾哪里做的不好,妾能改就改嘛。”   “那你要不能改呢?”他下意识地接上。   “不能改的就不改啊,”乔虞理所当然地回道,“每个人之所以区别于旁人,就是因为身上都有着独一无二的特质。妾要是改了,那就不是妾了。就算是皇上喜欢,那归根究底,您喜欢的也不是妾啊。”   “歪理,”他抬手拍了下她头,低声道,“朕只说让你改改那些懒病,想哪儿去了?”   动作快而轻,显出几分亲昵不同,看得出来总算是消气了。   乔虞没忍住,埋在他怀里偷偷笑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写互动嘿嘿嘿~明天走剧情啦~\(RQ)/~ 第44章 公主   解了心头莫名的郁气,皇帝骤然轻松了许多,再看乔虞仰着头笑靥灿烂,泛着沁人的甜意,心头不由软了一块,他先前隐隐觉得她太过悠闲自在,万事不过心,连对他都不甚上心。   但转念一想,她才十五,还是刚及笄的年纪,从小无思无虑、天真烂漫的长大,哪里学过那些你来我往的手段,想法思虑自然与他们不同。   皇帝失笑,牵着她往后头宣居殿走去。   刚进门,正对上正中连足双耳回纹的麒麟头青铜鼎,张着嘴作咆哮状的瑞兽眼似铜铃,栩栩如生,直直地望过来,引得她控制不住多停留了几眼,然后就被地上铺着的猩红缠枝宝相花的地毯绊了一跤,幸好皇帝及时拉回了她,不然可真的丢人丢大发了。   “你脑瓜里都想些什么?”皇帝无奈笑道,“连路都看不见了?”   乔虞顺势缠在了他手臂上,笑盈盈地道:“皇上,妾第一次见您寝宫的模样,心里难免有些激动嘛。”   “你激动个什么?”皇帝将她带到一把黄花梨螭纹圈椅上坐下,自己就坐了她旁边的位置,“这儿都是按着祖制布置的,没什么新鲜的。”   大周几代皇帝,都居住在太宸宫,其中宫殿个个看着庄严肃穆、金奢尊贵,但实际上最吸引人的不过是“天子居所”的名头,里头的桌椅案几、屏窗床柜等等的数量、摆放、纹路都是有前例的。昭成帝搬进太宸宫时也没怎么去改动,他本也不在意这些外在的事物。   再说先帝后头近十年几乎是把自己关在了关雎宫,起先是醉卧美人膝,后来等人没了,就痛怀芳魂逝。太宸宫俨然成了摆设,也怪不得他们这些做儿臣的有样学样,将君父视作无物。   “G?真的么?”乔虞讶异道,视线扫了一圈,偌大的宫殿处处是以紫檀黑漆为主,几条气势磅礴地金龙腾云驾雾飞旋在柱子上,增添了几分灼眼的亮色。   她之前还以为皇帝住的地方到处是明黄色呢,没成想大多都是冷色系,衬的几个拐弯处摆放的白釉青蝠瓷瓶上头的木芙蓉花枝都失了娇艳活力,反倒显出几分雪地红梅的清冷风骨。   好在里头的陈设摆件尽是吉光片羽、稀世之珍,多少缓和了些压抑肃厉之气,要不然再乐观的人,在这儿住久了心情都得抑郁。   她转了转眼珠,微微前倾,皇帝习惯了她这幅“我要跟你说悄悄话”的小动作,配合地侧耳凑过去:   “皇上,咱先不说祖制,您喜欢么?”   这下,皇帝倒被问住了。   本质上,他跟乔虞有时代上的代沟。   这时候的古人,人人自小接受的教育是家族大于个人,国家大于一切。对于皇帝来说,这个天下就是他的家族、国家。喜欢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只是一种很浅显的个人私欲,但凡是牵涉到大周王朝、戚氏皇族,那丁点喜好从来都是忽略不计。他不觉得厌恶便懒得去改,无所谓地由着它去,但要说喜不喜欢?   说实在的,从还是皇子开始,隐藏和压制自我喜恶和欲/望至今几十年,都习惯成自然了,一时他还真想不起来他之前喜欢过什么。   “朕……应当是喜欢的吧?”他话里带着依稀的迟疑,目光从宣居殿中一寸寸地扫视了一圈,自觉心潮平静,半点不起波澜。   她抬头,狐疑地望了他两眼,但他神态十分自然,一点瞧不出说谎的痕迹,她别过头,索性也不打算为难自己去揣摩他的心思。   “反正妾是不喜欢。妾刚住进明瑟阁的时候,那地儿萧萧条条、干干净净的,瞧着就觉得冷清。”   “噢?”皇帝日理万机的,哪知道从前那个小阁子长什么样,但见她眉眼间的得意粲然,心知她是有心想在他跟前炫耀炫耀,故而顺着她问:“那后来呢?”   “后来呀……”乔虞N瑟道,“妾起初仅拿了个包袱进的宫,什么都没有,只能有心无力。后来皇上您宠我,送了我好些赏赐。”   她手肘抵在桌子上,手心托着下巴看他:“您瞧,虽然呢您时时克俭自省,但满宫上下所有人都是跟着您的喜好来的,您宠妾,司制房司设房才对妾这么殷切热情,想要什么有什么。”   “妾喜欢的那些锦缎绢罗、青瓷玉瓶,归根究底,都是在您的面子上才拿来的,妾能用它们将屋子装扮的好看有趣,那也是有您的功劳在的呀。”   皇帝被她的直白逗乐了:“怨不得你之前说欠了朕许多呢?”   乔虞权当没听见他这句话:“皇上,您觉得妾把明瑟阁里装扮的好么?”   “好,朕很喜欢。”他扬笑道,眼神中透着纵容。   “您现在说的喜欢,那是因为妾的关系才爱屋及乌,体贴地附和妾呢吧?”她直直盯着他,仍是不依不饶道。   皇帝她鼓起来的脸颊,哑然不知回她什么,却也生不起气来,就问她:“朕说喜欢你还不高兴?”   “妾不是不高兴,就是有点心疼皇上。”乔虞拢着眉一脸正经,“这宣居宫是天子寝宫,有先祖前例……说真的,您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别扭么?毕竟之前见过先帝住在这儿的呀。”   每天一躺下想想自己躺在老父亲曾经睡过的地方,不做一晚上噩梦都算是心理素质优秀的。   “你又瞎想什么?”皇帝才明白她纠结的地方,好笑道,“先帝生前的一应物件都已经搬去高宗陵墓陪葬了,这儿都是朕登基的时候殿中省新换的。”   况且当年成王在一阵龙子皇孙中不怎么显眼,像这种被君父拳拳在念,甚至召至寝宫关怀教导的待遇还真没轮到过他,而到了先帝晚年,见人也都是在关雎宫。   所以他未登基前,确实没见过宣居殿长什么模样。   “哦…”乔虞不由赧然,捂着泛着热意的脸颊,“皇上,您把妾刚刚说的话忘了吧。”   皇帝佯装严肃,故意逗她:“这话都听进去了,哪能说忘就忘,朕的记性可没那么差啊。”   “那…您就当做忘了,咱们以后再不提了好不好?”她瘪着嘴小声道,“妾原本想跟您说,既然宣居宫是有着规制祖例,但明瑟阁没有啊,您要是先重新调整哪一块的摆设物件,又吃不准喜不喜欢,可以先跟妾讲,妾给您照样布置一下。”   “明瑟阁的一应装饰物件都是按照妾的喜好来的,妾自然住着开心。可到底不只是妾一人,偶尔皇上您也会来这儿过夜。妾早就想按您的喜好将屋子再改善改善。旁的地方妾管不着,但您来了明瑟阁,总得让您觉着轻轻松松、舒舒服服的呀。”   说着说着,她又想到什么,赶紧补充道:“但您不能要求什么奇珍异宝啊,妾真的穷,小库房才填了一半呢。”   皇帝头先还有些感动,心底暖流浸淌,差点没控制住把人拉进怀里来,听后最后一句话就全数转化成了逗趣好笑。   他哈哈笑出了声:“朕还能贪你的东西不成?”他突然起身将乔虞从座椅上拉起来,难得兴致勃勃地道:“走,朕带你去朕的私库转转。”   乔虞眼睛澄亮,瞧他这副霸道豪爽的气派,心底充满了期待:“妾要看到喜欢的皇上就送给妾么?”   皇帝回头看了她一眼,微挑着眉:“当然不是,朕就打算让你看看。”   “……??”她笑容呆滞了一瞬,“为什么呀?”   “朕想让虞儿再多努力努力,”他唇角含笑,戏谑道,“你什么时候讨得朕高兴了,朕就把你那小库房装满。”   他话音刚落,乔虞就问他:“皇上您现在不高兴么?”   “嗯,”皇帝正色思索了下,摇着头回:“也没特别高兴。”   这时,突然见张忠猫着腰进来了,道:“皇上容禀,瑶华宫传来消息,说简贵妃娘娘刚诞下了一位小公主。”   生了?乔虞诧异道,女人生孩子动辄一天一夜的,小公主都已经落地了怎么才想到过来禀告皇上?   她下意识抬眼向皇帝看去,只见方才他眼底面上的笑容消散得干干净净,神色淡淡,便显出了不怒而威的气势来。   她将祝贺的话憋了回去,乖巧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去瑶华宫。”皇帝出声道,侧身跟乔虞说,“你先回明瑟阁吧。”   “妾跟皇上一块儿去吧。”乔虞扬着甜软的笑,“贵妃娘娘诞下小公主,妾理应去贺喜的。跟着您还有坐撵乘,正好省下妾的一番脚力了。”   皇帝面上带出了浅浅的笑意:“朕说你懒果然没冤枉了你。罢了,一起去吧。”   “谢皇上。”乔虞欢欣地谢恩,喜滋滋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她才不信简贵妃生完公主才派人通禀皇帝这事纯属意外,反正这回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做其中棋子了。   如果她跟瑶华宫真是命里相克,那还是让瑶华宫继续倒霉着吧。   瑶华宫,   皇后是早早候在产房门外的,倒不是瑶华宫的人先于太宸宫去的坤宁宫,而是她安插的人传的消息,说简贵妃提前临盆,但不知为何封闭了整宫,谁也不让进出,像是要将这个消息压下去似的。   这她哪能让简贵妃如愿,特意选了时辰去的瑶华宫,那时候简贵妃正在产房里嘶声力竭地生这孩子呢,听闻皇后来了,只有陶嬷嬷出来主持大局。   但说到底,皇后和宫人的身份是天壤之别,陶嬷嬷如何急智,皇后只一个“以下犯上”的罪名就能将她就地拖出去打死,两方在瑶华宫门口纠缠了许久。皇后娘娘气定神闲,任她几番劝说犹不该初衷,陶嬷嬷也仅是将人拖住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无奈地将人迎了进来。   毕竟人家是妻,关心后宫妃嫔子嗣那是慈德贤良,谁也说不出句不是来。   进了瑶华宫,陶嬷嬷到底也不是吃素的,借着贵妃的名义,隐晦地将皇后拘在了产房旁边的宫室中,皇后几次出声欲与简贵妃交谈都被她不着痕迹客客气气地挡了回来,端茶递水亲力亲为,不光态度恭敬,还一点没给皇后身边的人走动的机会。   两方明推暗就,皇后也不愿自降身价跟个奴婢计较,一时倒也相安无事,直到简贵妃最后成功生下了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啦啦啦><捉虫 第45章 吉兆   消息一传过来,陶嬷嬷便仿若被惊雷劈中,呆愣在原地,怎、怎么会是公主呢?那人明明说是皇子啊……   皇后倒是眉笑眼开,一脸喜色,软语关怀着让简贵妃好生休养,又说快将小公主抱来给她看看。   一个公主,陶嬷嬷也没心思阻拦,突然听见外头有嘈杂议论的声音,忙快步走到门口。   “碧云姐姐,快看,天上有好大一块五彩云啊,真好看。”   “诶!你抬头看那儿,那朵云看着像不像龙啊?”   “真的像啊,还是五彩的呢,这是天降吉兆啊。”   “这么说,咱们主子刚剩下的小公主真是天命带福的了?”   “可不是。指不定是仙女下凡,投胎到了主子腹中的呢!”   “哟,那可真了不得了,只可惜不是个小皇子,不然……”   “呸呸呸,你不想要脑袋了?什么话都敢说。”   “你们都嘀咕什么呢!”陶嬷嬷对着挤在一堆的宫人们厉声斥道,“还不快做事去!小心我禀告主子,把你们一个个全都送到掖庭去,看能不能封住你们的嘴!”   宫女太监们如鸟惊鱼溃,战战栗栗地缩着脖子散开了。   陶嬷嬷这才抬头望向天际,之间天幕湛蓝,晴朗无云,唯有左边有一抹长云松散如雾,上头笼罩着浅浅的五彩光晕,形似腾龙盘旋于青天,确实是喻意极好的兆头啊。   可惜却只得了个小公主,她低头苦笑,但凡是个皇子……   皇后在她之后出来,自然也看见了那一场奇景,震惊之下不由后怕,这等不同凡响的吉兆,要真让霍家的女儿赶上了,她这个皇后哪有抵抗之法?天赋帝命之子,哪怕出了意外夭折了,她也得被骂成大周罪人。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难耐下激烈跳动的心,幸好幸好,只是个公主,再好的命被夸句“福运傍身”就算到头了。   这么一想,只要想到她有多庆幸,简贵妃就有多懊恼,皇后的心情瞬间就开怀了。   笑意盎然地开口道:“简贵妃真是辛苦了,为皇上、为我们大周生了一位大有来头的小、公主啊。”她对着陶嬷嬷,话里话外满是对小公主慈爱喜欢,“若不是简妹妹舍不得,本宫还真想将小公主带回坤宁宫抚养,给她一个嫡出的身份,也不算辱没了这份福气不是?”   陶嬷嬷恭敬守礼的笑容都有些扭曲了:“多谢皇后娘娘好意。”就开口说几个字,她就感觉满腔的怒气几乎要烧着了喉咙。   连她都接受不了这个变故,主子可真不得疯了。   也巧,她正这么想呢,产房那边就远远传来了简贵妃尖厉喊叫声,声调高得都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   皇后笑容愈加温和,体贴地开口道:“看来简妹妹是醒了,你快去服侍你家主子吧。”   陶嬷嬷也顾不得其他,告退后急急忙忙往产房里去。   那边皇帝和乔虞来的路上,自然也看到了这抹奇景,当然乔虞只是纯粹觉得好看,新鲜了一下古代的彩虹比她之前见的清透一些,而后就没什么了。   结果视线一转,见前头坐撵上皇帝凝眉望着那条彩虹,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肃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其中有哪里不对。   难道彩虹在古代也是一种凶兆?也是,作为皇帝,即使自己不信,也得提防大多数人相信后造成的后果。   “虞儿?”他忽然开口唤了她一声。   乔虞下意识地答应道:“嗯?”   “你看看那朵云,觉得它像什么?”   像什么?说实话,一开始她都没注意到彩虹下还有一块薄云,抬眼打量了一会儿,她觉得像翻滚起来时白蓝相间的海浪,但这话说出去皇帝也不一定能对得上号啊。   乔虞想了想:“妾觉得像蛇。”多简单那,只要弯弯绕绕的线条都可以说像蛇。   “蛇?”皇帝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目光不知怎么透着些惊讶,看着乔虞都纳闷起来,不服气地开口问他:“皇上觉得不像?”   他忽而轻笑道:“像,朕是没想到你跟朕想一块儿去了。”   乔虞能察觉到他刚一瞬间的冷意厉色,知道其中另有文章,但也没必要去挖根究底,反倒失了先机。她得意笑道:“那当然,妾都说了咱们是心有灵犀嘛。”   皇帝笑了笑,便让底下抬脚的太监们继续前行。   两人到了瑶华宫,正好碰见皇后从里面走出来,看到皇帝也是难掩的惊愕。   “妾给皇上请安。”   “免礼。”皇帝微微抬手,从坐撵上下来,“皇后是来探望简贵妃的?”   皇后见皇上这时候才来,心头门清,看来简贵妃生子不仅瞒着后宫,连皇上哪儿都没透风声过去啊。   怎么?打算诞下个生有吉兆的小皇子给皇上一个惊喜?   她唇边笑意更加温婉柔和:“是,妾来的时候贵妃还未生产,这才刚刚诞下小公主,请皇上放心,母女平安,简贵妃正抱着小公主说话呢。妾也是怕打扰她们母女,才先离开,打算回去仔细挑些上好养身的药材送到瑶华宫,让简贵妃好好补补元气。”   皇帝点点头:“皇后有心。你也累着了,先回宫吧。”   “多谢皇上关怀。”皇后回道,“那妾就先告退了。”她这一错身,正好看见皇帝身后的乔虞,温柔的眼神瞬间冰冷了下来,“这不是乔嫔么?”   就算她的语气称得上友好亲和,可感受到身上被戳了一道道如利剑般的目光,乔虞哪能猜不出皇后有多不待见她。   “妾恭送皇后娘娘,娘娘一路小心。”她蹲下恭顺地开口。   “乔嫔有礼了,起吧。”皇后目光从她身上瞥过,“好生伺候着皇上。”而后便仪态万方、端持矜傲地从她面前走过,距离之近,被风吹起的宽袖差点碰到她脸上。   “行了,起来吧。”皇帝将她愣愣地看着皇后离开的方向,伸手至她眼前。   乔虞将手放进他手心里,借着力道站起来,送了皇帝一个灿烂的笑容:“多亏有皇上在。”   “贫嘴。”皇帝看了她一眼,放开她,两只手背在身后,向着瑶华宫里头走去。   “皇上驾到――”   随着守门小太监的一声通传,乔虞跟着皇帝走进正殿,却见这里头一个人都不见。   她暗道不好,别不是除了皇后,后宫妃嫔们一个没来吧,难道不仅仅是皇帝,其他人都不知道简贵妃生产了?那皇后是怎么知道的?   看不出来两人交情藏这么深呢。   啧啧啧,乔虞胡乱地想着,怪不得皇后刚看她的眼神这么狠呢,她还真是体体面面地高调了一回。   听说皇上驾到,陶嬷嬷勉强挂上了喜色出来迎接,直到看见了乔虞,嘴角又是一僵:“奴婢见过皇上、见过乔嫔娘娘。”   “起来吧,简贵妃呢?”皇帝出言问道。   “回皇上,主子刚刚生下公主,精疲力竭,已然昏睡过去了。”   皇帝垂眸看向陶嬷嬷,隐有深意:“哦,方才皇后才说简贵妃醒着,这会儿就睡下了?”   陶嬷嬷低着头,脑门上冷汗都冒出来了:“主子是出于一片慈母之心,生产完强撑着说想看小公主一眼,待抱了公主哄了一会儿便晕眩脱力,躺下就入眠了。”   “那公主呢?”   “主子昏睡前一直牢牢抱着公主,奴婢们不敢轻易移动,便将公主安置在主子身旁,由两名奶嬷嬷在旁照看着。   “即使如此,那朕去看看她们。”皇帝迈步就打算往偏殿走去。   陶嬷嬷忙跟上去:“不可啊皇上,暖房虽打扫干净了,但还有血污气味弥漫着尚未散去,不净不吉。您龙体贵重,万不能入内啊。”   闻言皇帝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你说的也有理,”他忽而转头看向乔虞扬声道,“那不如就让乔嫔代朕进去探望探望简贵妃和小公主吧?”   乔虞蓦地抬头,愣愣地看着皇帝:“妾?”   陶嬷嬷也是一惊:“皇上?”   “怎么?朕不能进,乔嫔也不能么?”他面色一冷,语气中隐含威慑。   “奴婢不敢。”陶嬷嬷弯腰告罪,微微侧身也不敢抬头,“乔嫔娘娘这边请。”   皇帝都发话了,哪还有别人置喙的地方,   陶嬷嬷即使心里再多不安不愿也不敢有丝毫异议,乔虞自然也不敢。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恨不得回去给之前在皇帝面前撒娇非要跟着过来的自己两巴掌。   叫你多嘴!   陶嬷嬷领着她绕到正殿后的宫室,门紧紧闭着,里头隐约透出微弱的烛光,看过去显得十分昏暗。   “乔嫔娘娘见谅,主子才刚刚生产完,神虚体弱,受不得太过刺激的强光。”没了皇帝威势的压制,陶嬷嬷才显露出平时伶俐周全的模样。   “陶嬷嬷不用客气,”乔虞笑道,“皇上也是担忧贵妃娘娘和小公主,又顾忌着嬷嬷的劝言,这才托妾替着他走这一趟。只要知道贵妃母女二人无事,想必皇上也能放下心头大石了。”   陶嬷嬷边替她打开了门,边说道:“娘娘聪慧,奴婢替主子谢过您的关怀之恩了。”   话里透着一丝感激之意。   乔虞笑她颔首,而后率先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屋里随着暖气,扑面而来馥郁浓重的由香料、药味还有些许血腥味混杂在一块的气味,熏得乔虞差点返身退出去。   疯了,真该让皇帝进来,这又不是给她生的孩子。 第46章 怀疑   宫室里并不大,应当只是简贵妃生产后不便移动,因此就在产房旁边临时收拾出来的暖阁,但即使这样,小小的屋子里处处精致干净,隔着床和门的四折镂空梨木精雕的屏风前左右各摆放了盆七宝烧绘紫藤花炭炉,灰白而不爆,可见烧的是上好的红萝炭。   绕过屏风,底下摆了个福寿双喜的盆,里头正烧着艾草。再往里走,穿过宝蓝色的云昆流烟纱幔,后头是张雕金檀木大床,被绛色榴花带子厚锦帐遮得严严实实,一点看不清里头的情景。   乔虞止住脚步,陶嬷嬷便从她后侧走上前,小心地撩开了床帐一角,悄声道:“还请乔嫔娘娘见谅,我家主子疲累倦乏才刚睡下。”   “贵妃娘娘生产力竭,其中艰难痛楚,我也是敬佩不已,嬷嬷不必多虑。”她放轻了声响,和善微笑着开口。   说着,她看向了沉睡的简贵妃,她闭目安然地躺着,身上严密地盖着秋香色折枝海棠团福缎面棉被,仅是露出了一张脸。记忆中那张天香国艳的姿容在青白的面色下也不由暗淡了几分,没了那份光艳逼人,反倒显出清柔无暇的楚楚绰态来。   美人就是美人,什么境况下都能美得让人心醉。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简贵妃略有些惨白干裂的唇上,隐隐泛着红丝,仿佛是咬开的伤口。   陶嬷嬷忽而放下了帐子,轻声道:“主子生产后太医特意吩咐了,说不能见风……”   乔虞笑容中带上了几分歉意,软和语气道:“我也知贵妃娘娘如今正需静养,不可打扰,可嬷嬷也是知道的,皇上托我进来探望娘娘,我也是有口谕在身上,总得让娘娘知道皇上在外头对她的担忧关怀啊。”   陶嬷嬷有些犹豫:“这……”   “嬷嬷放心吧,”乔虞笑着说,“我小心着,又有你在旁边提醒看顾,总不会吵醒娘娘的。”   皇帝的口谕,按理说也是得跪下听命的,简贵妃如今尚未有意识,不能恭听,已经是失礼了,总不能连面都不露。   陶嬷嬷终还是将一侧的帐子挂起来,双手交叠于腹前,安静地侍立在床头。   乔虞掠过简贵妃,稍微往里瞧了瞧,果然在她身侧看见了一个枚红色的小小襁褓,不过视线所及被简贵妃挡了个正着,也只能看见模糊一点。   “妾乔氏见过贵妃娘娘。”她屈膝行礼后才接着开口道:“妾奉皇上的口谕,向娘娘您传达皇上的忧切之情与慰抚之意。皇上听闻您诞下了小公主,本就喜出望外,又见天际隐有福兆降世,更是龙颜大悦,路上说已经为小公主想好了金册御封,只是惦念忧心着娘娘。皇上等着娘娘贵体早日康健,一起为小公主挑个寓意珍贵的封号呢。”   她目光始终停伫在简贵妃的面容上,眸中透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一段话落,才尊礼告退。   陶嬷嬷便将床帐放了下来,对着她婉言道:“乔嫔娘娘,不如奴婢先带您出去?屋里的艾草熏着到底不好闻,实在是冒犯了。”   “那小公主呢?我想着也该见上一面,出去后才能与皇上细说。”乔虞期待道,“简贵妃娘娘容颜绝世,相比小公主定然是个难得的标志姑娘。”   陶嬷嬷面上透着为难:“不瞒娘娘说,主子昏睡前心头记挂着小公主,抱了不肯松手,奴婢们也是无法,便将小公主安置在主子身旁,如若要将公主抱出来…恐怕吵醒了小公主,倒连着主子一块惊扰了,奴婢实在担责不起啊。”   “嬷嬷说得也有理。”乔虞轻叹口气,失望道,“也罢了,那我就先走了,也不能让皇上在外头久等。”   “那奴婢送娘娘离开吧。”陶嬷嬷快步走到了她跟前,亲和有礼地开口道,“您这边请。”   两人回到正殿时,皇帝坐在主位上,神态淡然,眸色悠远,不知道落在何处。   “妾见过皇上。”/“奴婢拜见皇上。”   两道问安声将他的注意力唤了过来,皇帝转头看向乔虞,语调轻缓着道:“简贵妃可还安好?”   “回皇上,贵妃娘娘正睡着,面色瞧着苍白疲倦,但如陶嬷嬷所说,太医诊断说了不能进风惊扰,需要静养调理,因为妾也不敢打扰贵妃娘娘和小公主安眠。”   “嗯。”皇帝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嘱咐了陶嬷嬷好生照顾两位主子后,便起驾打算离开瑶华宫。   乔虞跟在他后头,直到出了瑶华宫,两人登上坐撵,皇帝又吩咐了说径直去明瑟阁。   她心里清楚他这是想了解简贵妃的情况,虽然不似表面上的担忧那么简单,但其中隐情却是她不愿涉足的。   什么蛇啊?   她一转头瞟见皇帝身上穿的龙袍就明白了,那条长云在有心人眼里那得是龙,是那至高无上的帝王权柄。   唉,她暗叹一声,所以说她跟瑶华宫犯着忌讳呢,这日后还有小公主的满月礼、周岁宴,她得先想想法子避过去才是。   她又没有儿子,吃饱了撑的去掺和这种涉及夺嫡的浑事。不过昭成帝才三十,下头才有了五个儿子,就已经冒出了日后血风腥雨的苗头,她也是真佩服简贵妃等人,胆子真大,想的真远。   只是,话说回来,彩虹这种天象可遇不可求,便是在现代也没人能想把云弄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简贵妃他们……难倒还能未卜先知不成?也不对啊,能预知未来却不知道自己生得是个公主?   乔虞隐约感觉到,这事儿怕是跟另外两个变异的灵魂体有关,她心头泛起一阵一阵的热意,对此事也没了起初的抵触。   但无论如何,涉及皇位权谋,她不能直接插手……身子随着坐撵轻轻晃动,乔虞抬眸看向前头的皇帝,若有所思,或许,这是个好机会也说不定?   明瑟阁里的宫人远远瞧见皇帝了御撵,虽然想不通明明先前是皇上宣召的主子去太宸宫伴驾,怎么这会儿两人又一起回来了,但皇上过来总是好事,便都高兴到门口整齐列队了,恭迎圣驾。   “奴才/奴婢给皇上,给主子请安。”   “起吧。”皇帝落下两个字,熟门熟路地撩袍往里头走去。   乔虞跟在后头,侧首悄声对夏槐道:“去泡杯秋白露过来,只你送进来便罢了,皇上心情不好,让其他人都躲着些。”   “主子放心,奴婢知道了。”   “对了,南书,现在屋子里插的是什么花?”   南书回道:“回主子,花房那儿才送来一盆上好的美人蕉,奴婢今早放在屋门口的阶顶上了。”   乔虞眉间微蹙:“我记得之前皇上送了我一个青花瓷琉璃的浅碗,你去让人折些桂花枝叶来,斜铺在碗口上,底下添些清水,回头悄声放在窗口前。”   “是,奴婢遵命。”   二人各领命退下,她才深吸了口气,准备进屋去试着哄哄脾气深沉莫测的皇帝。   乔虞进门,见他不说话,她便也安静着。随后夏槐端着茶进来,身后宫女们捧着铜盆、手巾,还有些香糕点心鱼贯而入。一时室内沉闷的只有衣角摩擦的声音。   眼瞧着宫人都退下了,乔虞瞧着皇帝自顾自坐着,一点没打算开口的意思。她轻呼出口气,抬手端起了升着白雾清烟的茶,纤手掀开茶盖扫了扫面上浮着一层茶叶,再合上递到他眼前。   “皇上,先喝口茶吧。”她柔声道,“润润嗓子,也好说几句话。”   皇上瞪了她一眼:“你这故意挤兑朕呢?”话这么说,到底是伸手接过茶碗,低头饮了几口。   温热清香的茶水喝下去,暖流淌过舒缓了全身,心神也跟着轻松了不少。   “妾可没有。”乔虞笑着看她,“您哪,从出了瑶华宫就不发一言,妾心可也提着放不下,就怕把您给憋坏了。如果您实在觉得不方便,妾就到外头给您守门,您随便说,保证谁也听不见。”   皇帝面色和缓了些:“你这是自己憋不住话,就觉着朕心疼憋满了话。”他挑眉道,“就不许朕不想说话?”   “许,您面前,谁敢说一句不许呀。”乔虞笑嘻嘻地开口道,“这也好,咱两多互补啊,您不想说话,那妾就多说些吧,只要您别嫌烦就好。”   皇帝一脸看好戏的神态,话里透着些兴趣:“你说,朕不嫌烦。”   “妾依您的意思去探望简贵妃娘娘,进去的时候,娘娘和小公主都安睡着呢。贵妃娘娘才生了孩子,容色是有些苍白憔悴,却仍旧是风韵夺人眼,别有颜色。这呀还好进去的是妾,要是您着一进去,妾都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您出来。”   “胡乱说什么。”皇帝没好气地拍了她额头,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引得乔虞惊呼一声,抬手捂住了痛处,委屈地嘟囔着,“您怎么还动手呀?这可不君子。”   “你把朕想的到是君子了?”皇帝反问道,把她的手拉下来瞧了眼她的额头,在泛红的地方揉了揉,边还瞪她,“不准再瞎说了。”   “好。”乔虞换了个乖巧听话的坐姿,任他揉着额头,继续开口道,“您放心吧,简贵妃娘娘无事,除了脸色不好,唇上留着大约是忍痛是留下的牙印伤口,但也不严重,只有些血丝,几日便好了。至于小公主…妾倒是也想见见,毕竟您跟贵妃娘娘都长得那么好看,想想小公主该多粉雕玉琢的小美人呀。”   “可惜,陶嬷嬷说了,简贵妃心头放不下公主,昏睡前强撑着将公主抱在了身侧,但凡打扰了其中一个,母女二人都得被惊醒,妾无法,便就这么告退出来了。”   “你进去的时候,”皇帝忽而出声问她,目色晦暗不明,“简贵妃确实睡着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感冒了QAQ……大家要注意保暖啊抱抱 第47章 耍赖   皇帝视线锁定在她身上,仿佛笃定了她能发现什么似的。   乔虞纳闷地问:“皇上怎么肯定妾能知道贵妃娘娘是真睡还是装睡?”   “这算什么?”皇帝笑着看她,戏谑道,“朕还能肯定,虞儿你呀心窍玲珑,是个十分聪颖灵慧的女子。”   能从他口里听到夸奖,哪怕是开玩笑的,乔虞还是觉着受宠若惊。只是他的眼神虽然称得上温和,却似乎带着些许的洞明锐利,让她仿佛有被由外至里看透的感觉,莫名地便有几分不安。   “皇上及时变得这么会夸人了,”她佯作不悦,“除了妾,您上个夸的谁?”   皇帝还真仔细回忆了下,半晌才道:“应是景询吧。这孩子身体不好,前些日子才抱病在床上躺了三天,今早一好就交了两篇大字上来……”他忽然想起来,问乔虞,“对了,上回是不是让你写几张字给朕检查来着?”   “咳咳咳。”乔虞刚喝着茶,听他这么一提,差点没把它再呛出来,好半天才把气顺下去,“没有的事儿,您肯定是惦记着哪位小皇子,错想到妾头上了。”她扬着通红的小脸,理直气壮地回。   皇帝不信:“现在问学所的也就景诚景询两个人,这朕还能想错了?”   “皇上您别打岔,”乔虞转悠着眼珠,按捺下心虚,一脸坦荡地开口,“您前头提的问题,妾还没回您的话呢。”   皇帝看她这么一呛,脸颊粉嫩嫩的,眼睛都咳出了些许泪水,愈加显得晶莹剔透,一瞧里头的心虚退避是清清楚楚。他不由一笑,凝重的思绪也散开了些。   “行,朕不打岔,你说吧。”   乔虞正色着开口:“妾觉得简贵妃娘娘是真的没睡着。。”   皇帝倒好奇了:“你怎么这么肯定?”   她立马得意起来:“这原因嘛主要有两点。一来,贵妃娘娘多在意您呀,妾一提到是皇上让妾来传话以表您对她的关怀思念之情,娘娘一个没忍住,眼帘就颤抖了两下,可见有多高兴,压都压不住。”   无视她话里透着依稀的酸气,皇帝笑笑:“那第二点呢?”   “第二点就是像您说的,妾足够聪明呀。”乔虞晃悠着脑袋,颇为N瑟着道,“装睡这门技术,那是妾玩剩下的。”她前世在高清镜头下装睡都能不露出一丝破绽,简贵妃那种小套路,那不是小意思?   “哦,技术?”皇帝也没想到就这还能让她自豪地嚷出来,要放在旁的闺秀上尴尬藏拙还来不及呢,他却觉出几分天真童趣,问她,“这里头难不成还有什么学问么?”   “那可不?”乔虞回,“首先,眼皮不能动;其次,眼睛不能转;最后呼吸的频率、间隔、时长,那都是有讲究的。”   什么就给她弄出讲究来?   皇帝忍俊不禁,指着她笑得不行:“朕定要找机会见识见识,你这大师是怎么装睡的。”   “那可算欺君?”她笑眯了眼,狡黠地出声问道。   皇帝大方的一挥手:“朕恕你无罪。”话落,又想起她那爱玩的性子,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只限于此啊。”   “好咧。”乔虞欢快地点着头,“您就瞧好吧。”   他狐疑地看她突然十分开心的模样,总觉得仿佛正打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   她倒安然自若,转头就拉着他袖子撒娇:“皇上,妾饿了。”   “那就传膳吧。”皇帝说着,扬声唤了张忠进来,让他去传膳。   乔虞在旁也唤了南书跟着一起去,皇帝见了调侃道:“你这又念着加什么好菜呢?”   “妾又不像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她撇撇嘴,“也只有每次您来用膳的时候,妾才能有机会狐假虎威让御膳房做些新菜式,当然不能浪费了。”   狐假虎威?   皇帝笑出了声,顺手把面前的一盆点心推过去,语意宠溺道:“不是饿了么?先吃点垫垫肚子吧,小狐狸?”   乔虞一愣,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搭拉着脸求饶:“皇上妾错了,您可别这么叫……”   可能在他眼中狐狸是个尖嘴大耳的动物,没准就是故意戏弄她。但乔虞记忆中活泼可爱、讨人喜欢的狐狸形象太多了,配着他低沉调笑的语气,真的像是在**。   还是她不太能把持得住、十分想入非非的那种。   皇帝确实没能理解她的点,瞧她双颊上的红晕更深,连眼神都柔情绵绵起来,表示实在不懂这年纪的小姑娘脑子里在想什么,一时还有些“朕是不是老了”的自我怀疑和感慨。   不过不理解也不影响他为她的低头浅笑、含羞情态而心生悸动,伸手将人拉到身前,如往常那样把她的双手包裹在手心,温柔地出声道:“虞儿想到了什么?”   乔虞望向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幽幽叹道:“皇上您还是不知道的好。”   要是皇帝知道她把他脑补成了怎么个狂放不羁强取豪夺的形象,她指不定就见不到明早的太阳了。   皇帝:“……?”   他看她脸上流露出来的遗憾和惋惜,挑起了眉,只当是什么不为人知的少女情思,他年长她太多,自该包容些,便体贴地将这茬略过了。   “先用膳吧。”他温和地出声。   “嗯嗯。”乔虞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比起那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当然是填饱肚子更重要些。   和皇帝吃了几次饭,乔虞才隐隐琢磨出他更偏向于清口的菜,也不是说不喜肉荤,而是相对偏爱炒菜,不油不腻,不能太甜也不能太辣,最好在附些爽脆的素菜就更好了。   只是膳房里头都准备的早,这天气一冷下来,送来的时候,有些荤汤的都开始结腻子了,就是再加热,也去不掉上头的油腻。乔虞让南书去便是让她多添两碗素面来。   用熬得骨汤做底,上头再添几块炸得干脆的豕肋肉,也是五花肉,配着葱、笋干、青菜、花生碎等等,鲜醇美味,与素面相和,能尝到肉味油味,却不会显得太重。   可惜这年头猪肉并不多上得了排面,平民百姓里头偶有富贵的也更乐意买牛肉羊肉以彰不凡,这么一来,皇宫里甚少会采购猪肉的,就算有那也是因为便宜,给宫人做菜准备的。   乔虞垂涎许久,但她位分低微,不敢落人话柄。所以之前李公公传话让她去太宸宫时,她一激动就让南书去御膳房,让他们把肉先备着,想着晚上回来吃碗面作夜宵也好。   面端上来后,果然还是就那一小碗,鲜白的汤底,流畅分明的细面,加上另外几点色彩不一的配菜,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她瞬间就精神了。   依依不舍地瞧着其中一碗被搬到皇帝面前,乔虞忍不住开口:“皇上,您要不喜欢可千万被看在妾的面子上强撑着,妾可以帮您吃掉的。”   皇帝一脸“朕怎么不知道你面子有这么大”的表情看过来,见她数次瞟向那晚素面上垂涎欲滴的神情,立马明白了这是惦记着吃呢。   本来不过是一碗面,或许还入不了他老人家的眼,可瞧她这模样,不知怎么反倒升起些兴致来。皇帝也不理她,自若地端起碗拿着筷子便吃了两口,荤素结合,油而不腻的口感十分和他心意,只一会儿,一小碗面全数进了他肚子里,连点汤底都没剩下。   张忠平日里是伺候皇帝用膳的,往常,哪怕是在太宸宫,一大桌子的山珍海味也没见皇上这么连着几筷子的时候,他不由抬头瞄了眼皇上身侧的乔嫔。   这位娘娘……是真有能耐啊。   暗忖着回头得问御膳房的姜厨子要张食谱,总不能让皇上在太宸宫吃得还没在明瑟阁尽兴,让他这个总管太监的脸面往哪儿放。   乔虞见他吃的那么快,生怕他撂下筷子就想着把她这碗也抢了去,忙不及也撮了两口汤。   一碗热面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皇帝放下碗,转头见乔虞抱着碗正挑面塞进口中,心情轻松愉悦之后,她这么不顾形象、快把脸埋进碗里的模样都让他觉得十分可爱。   柔声道:“慢些吃,别回头涨得胃疼。”   乔虞礼貌地给他一个笑脸,然后动作优雅、慢条斯理地喝完了碗底的汤。   ???   瞧着两位主子的动作,侍立布菜的张忠和南书不约而同地看了眼桌子上的汤匙……   所以,是他们放得太隐蔽了么?   用完膳,皇帝洗净了手,乔虞亲手倒了杯山梨酒给他。   他拿着酒杯在指间转悠,笑道:“你只喝果酒?”   从他话里听出了轻蔑,她不服道:“才吃完东西,就是漱了口,唇间也难免有异味,妾这才拿果酒去去味道而已。”   皇帝将杯中的山梨酒一饮而尽,倒没有预想中的甜腻,清凉香冽,也不减酒意。他想确实适合她喝,先不说醉不醉,总不至于伤身。   “你要喜欢,回头朕让人多给你送些来。”他道,“这天啊马上就冷下来了,你本就体质不好,拿果酒暖暖身子也好。那些烈酒你可不能碰,回头喝醉了闯了什么祸还得朕给你收拾。”   瞧他说的,好像见到她喝醉过似的。   她嘟囔着:“皇上,妾就算喝醉了也很乖的。”   “你喝醉过?”皇帝反问她。   乔虞自然是喝醉过的,原主就没有了,她张了张嘴,没敢说话,就怕回头被打了脸。   皇帝见状轻笑一声:“行了,等哪天朕有空,陪着你醉一次,不就知道你乖不乖了?”   “诶?皇上您要走了么?”   “嗯,”皇帝眸色温柔地看着她,透着安抚意味道,“你把先头让你练得字整理好,送到太宸宫,朕给你改改。”   您是皇帝还是家庭老师啊?来宠幸个妃子还带布置作业的?   乔虞挂着乖巧礼貌的微笑将人送走,转身深呼口气,好歹把翻白眼的冲动压了下去。   “主子主子,”南书悄声跟她说,“奴婢还从御膳房端了碗玫瑰香露,单给您留着呢。”   乔虞顿时扬起了欣慰的笑容:“你做的很好,下次记得多要几碗来,咱们自己留着吃。”   作者有话要说:元宵节快乐!!大家都要团团圆圆的呀~\(RQ)/~ 第48章 隐忧   乔虞心里知道皇帝今晚是不会留在明瑟阁的,毕竟简贵妃才生了公主,总该给她一份体面。   没想到过会儿南竹过来说,皇帝确实是去的瑶华宫,但只在宫门口停留了一会,转头又去了坤宁宫。   这倒稀奇了?   乔虞挑了挑眉,颇有几分看热闹的趣味,若不是皇后和简贵妃没一个好惹的,她还真想让人仔细打听打听其中的细枝末节。   正说着,南书托着漆盘把那碗玫瑰香露端了上来,气味芬芳,香甜可口,殷红色的玫瑰露,瓷勺轻轻一捞,底下透白晶莹的雪燕便浮现出来。   乔虞捻着瓷勺,刚要入口,忽而眉间一皱,凑近细闻它的香味:“南书,你来闻闻,这味道是不是有些奇怪?”   南书茫然地接过小碗闻了闻,不解道:“主子,这不就是玫瑰花的香味么?”   乔虞沉吟道,“我也说不清楚,总觉得香味有些奇怪。”浓郁的玫瑰香中依稀夹杂了些冲鼻的异味,若有若无。她拿花当做熏香来用并不是才有的习惯,前世纵使已经有了各色的花香精油,她还是偏好自然长成的鲜花,如玫瑰、百合、栀子等香味馥郁特别的,更是她的心头最爱。   南竹想了想,出声道:“主子是怀疑有人在玫瑰香露中动了手脚么?”   “不可能,”南书面色凝重,“奴婢从御膳房出来便一直盯着,不假人手。况且方才端进来的时候奴婢也拿拿银针试过了,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也不是什么毒都能用银针测出来的。”乔虞淡淡地开口,眼眸掠过几道暗光,“上次说是奉皇上的命来给我把脉开药的是哪位太医?”   南书道:“回主子,是齐太医。”   乔虞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玫瑰香露,沉默许久,骤然拿过来就着碗口喝下一口。   “主子!”南书南竹二人皆是一惊,慌忙将小碗夺过来。   “主子,这还不知道能不能入口,您怎么就喝了呢?”南竹着急忧心地给她擦拭着溅出来的水迹,“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南书夺了碗随手放在桌上,赶忙倒了杯水:“主子您先漱漱口,奴婢给您拿碗绿豆汤来。”   眼瞧着两人匆匆转身就要离开,乔虞一手抓住一个:“你们急什么?就是有毒也不至于见效这么快。”   “可、可…”南竹呆怔着,“可万一……”   “我无事,”乔虞语调加重肯定道,“本也是我一时多疑,不能说里面就一定有害人的东西了。你们先冷静下来,等到明日再召齐太医过来,只说是我受了凉,身子不舒服,旁的不要多提。”   这皇宫里的人,便是要害人,也讲究个无声无息、暗箭伤人,不会直接下砒/霜这类见效快容易令人察觉的剧毒,总归是些慢性发作的药,越早发现便越容易解。   归根究底,她敢拿自己冒险,也不过是仗着背后有那三个求助机会,最坏就是多受些罪,反正有机会讨回来的。   两名婢女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神色中看出了担忧和沉重,然而看自家主子镇定泰然的模样,提着的心也不由安定了些:“是,奴婢知道了。”   瑶华宫,   疲弱无力的简贵妃听闻皇上又转道回来的时候一时喜出望外,急切期盼地就让人把皇上快请进来,然而传话的宫人还没跨出门,就被陶嬷嬷拦了下来。   简贵妃不悦道:“嬷嬷,你是在违抗本宫的命令么?”   “奴婢不敢。”陶嬷嬷弯腰恭敬地回,边示意侍立的宫人门都出去,“只是主子,如果皇上见到您,必定也会想见小公主的。”   她声调放得既轻又柔,对简贵妃来说却如同闷头一棒,她不由侧头,看着躺在自己身侧的女儿,襁褓团团叠叠得将小婴儿裹得严实极了,只能看见鼻子以下的小半张脸。   她心头冒起一股子烦躁来:“这也不能怪本宫。”她面上浮现着几分狠厉,“她应该是个皇子的。”   若不是…若不是想让霍家有个皇子傍身,她何至于谋算顾忌那么多?自从有了身孕,别说是跟皇上柔情蜜意,起初为了保密,她硬生生闷了几个月未与皇上近身,推拒圣宠,反倒便宜了那些刚入宫的小丫头。   现在孩子都生了,难道还要为了个没用的公主把皇上拒之门外么?   陶嬷嬷暗自叹了口气,安抚道:“主子,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那都是皇上的子嗣。不说先皇后的大公主,就是贤妃娘娘的二公主和三公主都是极得皇上宠爱的。”   简贵妃哪能听不出来陶嬷嬷这是委婉劝她善待小公主以博皇上欢喜,可她也不是那种会收敛克制的性子,别说只是个公主了,就算真是小皇子,她重视归重视,估计也升不起多少疼爱之情。   陶嬷嬷只看她面上的不以为然,就知道她大约是不怎么在乎的。这终究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她也多少了解她的性子,思绪一转,劝慰道:“主子,这也不仅是为了小公主,奴婢也是为了您着想啊。”   简贵妃斜眼看过去:“什么意思?”   陶嬷嬷走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酣睡的小公主,解开襁褓,刚出生的婴儿幼小柔弱的不可思议,暗红色的肌肤脆弱地仿佛能瞧见底下的血管。随着她的动作,小公主全身都慢慢显露出来,小小的身子除了几块淡淡的青斑,还有不少纵横交错的血痕,瞧着分外触目惊心。   陶嬷嬷面上涌现出不忍心疼的神色,脑海回响起先前听闻主子的喊声急忙奔到产房的情景。   简贵妃是霍家嫡系这一代唯一的嫡女,从小千般宠万般纵,自来随着自己心意来。当年霍家原本看重的是母族卑贱却智谋过人颇具任君之风的六皇子,却是简贵妃一眼相中了五皇子,吵着闹着哪怕绝食威胁也要嫁过去,这么涉及家族更替的大事,最后竟也顺了她的意。   可见她在霍家是怎样尊贵受宠的地位。   在简贵妃心中,最重要的,一是给她支持的霍家,二是令她倾慕不已的皇上,总而言之,就是她自己。   所以,自觉付出了许多,甚至冒着同皇上离心的风险,最后得到的却是个女儿,简贵妃怒极之下浑然没了理智,将气都发泄在了刚出生的小公主身上,也幸好她才生产没多大力气,陶嬷嬷也来得快,不然刚落地的小婴儿指不定就没了气息。   后来皇上来了,公主受了惊吓,身上又带着伤,怎么哄都停不了哭闹,陶嬷嬷无法,也顾忌不了太多,强硬地让太医开了个药性温和的安神汤,才让公主息声入眠。   想起这一茬,陶嬷嬷就觉得心痛得厉害,苦口婆心道:“主子,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不也连累了您在皇上心中的印象么?”   简贵妃侧目瞟了眼自己的女儿,刚生下来的孩子皮肤皱红着实称不上好看,她皱着眉别过头:“不已经罚了几个助产嬷嬷和奶嬷嬷了么?”   那还不是因为她们见到了您伤小公主的一幕?   陶嬷嬷无奈道:“虽是这么说,但只在咱们瑶华宫压住消息还好说,若是真闹大了传出去,主子您想,皇后娘娘能放过您这个把柄么?”   简贵妃拧着眉,她心里也能想明白其中的轻重权衡,只是明白是一回事,去做又是另一回事,愈加觉着烦心,怒气上涌,她顺手拿起床上的一个方枕就重重扔在了地上,惊得陶嬷嬷下意识捂着小公主的耳朵避开。   “主子?”   简贵妃闻声望去,被迫改变意志的感受令她满心都是郁气,瞧着面前两人更是不喜,不耐烦地摆摆手:“你把她抱下去吧,等会儿皇上来了,你就说本宫还未醒。”   “是,奴婢知道了。”陶嬷嬷屈膝告退,抱着小公主到旁边宫室里安置好的摇车上放下,命奶嬷嬷们仔细照看了,才去拜见皇帝。   陶嬷嬷本以为皇上是为了主子和小公主特意来的瑶华宫,左右主子和小公主都睡下了,皇上要瞧也瞧不出什么异常。   没想到她迎到门口,只提了一句,皇上点了点头,连坐撵都没下,让人放下一堆药材赏赐,嘱咐贵妃好生调养身子,随后就起驾离开了。   陶嬷嬷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这就完了?   瑶华宫这边是百思不得其解,坤宁宫确是个个喜上眉梢。   今天本是简贵妃的日子,皇上却来了坤宁宫,那不是意外之喜?   皇后原本正拆髻解鬟,打算就寝,听见通传声说皇上来了,惊喜之余思及自己现在衣冠不整又有些慌乱:“林嬷嬷,本宫这般面见皇上,可是太过失礼了?”   林嬷嬷双手灵活地将散开的乌发重新挽了个简单的回心髻:“主子您放心,您这样瞧着正好呢。”要她说,平日里皇后娘娘就是在皇上面前表现得端庄自持,饶是再美的容貌也显不出来。现下正好,鬓发散落,仪态慵懒,看着别有一番温婉动人之姿。   她又让素枝拿了件丁香色绣金线牡丹的外袍给皇后穿上,比起往日不变的凤袍,少了些庄严贵重,更多了几分兰质典雅的风度。   几人飞快地替皇后上下整理完毕,林嬷嬷满意赞赏地端详着她:“主子,您这般凤仪出众,皇上定然会爱不能释,怎么也移不开眼的。”   皇后莞尔笑开,烛光明暗间,眉目映现出几点羞涩和喜意:“走吧,随本宫去迎接圣驾。” 第49章 弱柳   “妾见过皇上。”皇后快步从后室绕到前殿,正看见皇帝迈进来,她扬起端丽的笑容迎上去,盈盈福身,“妾有失远迎,还望皇上恕罪。”   皇帝抬手将她扶起来,神情温和:“不必多礼,是朕打扰皇后安寝了。”   皇后抬眸望去,对上皇帝柔和的目光,再怎么遏制眉尾眼角还是显露出几缕欢悦情意来。   “现下都已经过了戌时,皇上您可用过膳了?”皇后随着皇帝一齐在上首坐下,温柔出言道。   “朕来之前已经用过了。”   提及这个,皇帝脑海里又不由得浮现出了临走前乔嫔皱成一团的小脸,青葱白嫩的少女,又长得好,越是大幅度的表情越显得可爱有趣,想想便忍俊不禁。   皇后见他低头浅笑,只以为他是喜欢自己这般形容打扮,心底泛起一股股的甜意,一时也顾不得去猜他是在哪用的晚膳,柔缓着开口:“您到底吹了夜风,怎么也该喝杯热茶暖暖身才是。”她亲手端了茶放在她面前,“这是妾刚得的君山银针,也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皇帝口舌之上一向不挑剔,听她这么说,便端起饮了一口,赞道:“味醇甘爽,确实不错。”   皇后闻言笑意更深,正想说什么,忽而听他又说:“今日简贵妃生产,怎么只见皇后一人在瑶华宫中?”   她面上的喜悦一滞,才温婉笑道:“想来是简贵妃这胎生的突然,妾也是听闻瑶华宫突然传了太医,这才忧虑难解,怕有意外发生,想着过去看看。”   “瑶华宫上下一心,全然系在贵妃身上,应当也是一时疏忽,忘记把消息传出去了。”   皇帝目色一深:“朕看是贵妃一不主事,瑶华宫就没有个能撑起来的人了。”   皇后暗自嗤笑了一声,简贵妃那种刚愎自用的风格,瑶华宫上下都是她的人才能安心,哪怕是内宫局送来的人,她也能跋扈地把人再原封不动的打发回去,可见是一点没将她这个皇后放在心上。当然心头再怎么幸灾乐祸,面上她还是出声劝道:“皇上息怒,说起来也是妾的疏忽,不该总随着简妹妹的性子来。”   “她的性子,朕和你也不是第一天见识了,”皇帝叹道,“如今瑶华宫多了位公主,要操心顾忌的事更多,贵妃那随心所欲、不管不顾的样子,朕实在放不下心。”   他侧首看向皇后,拍了拍她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神情温柔而信赖:“皇后你向来处事周全,将这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朕一直视你为朕的贤内助。”   皇后怔然着喃喃道:“皇上……”话音未尽,就红了眼眶。几年来她克尽厥职,时时不敢松懈,就是因为前头已经有了个几近完美的范本,元孝皇后固然是对她疼爱有加的长姐,却更是压在她头顶从来不曾挪开的大山。   如今有皇上这句话,她才觉得一切都值了。   反正本来她不想跟姐姐抢那些虚名。   皇帝温和道:“你是后宫之主,也是众皇子公主的嫡母,若是贵妃有什么顾念不到的地方,也劳你多为小公主操份心。”   若说是惊喜之余带着感动,那么现在皇后是真觉得诧异了,一时不敢相信,皇上…这是让她插手瑶华宫内务的意思?   还是她会错意了?他是在警告她别对小公主下手??   皇帝好似未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说着:“另外,近日后宫中多有浮躁之心,皇后辛苦些,那些心思不正、鼓唇弄舌的,该整治就要整治,免得日后引起新的乱象来。”   闻言,皇后恍然想起了先前在瑶华宫外看到的那一抹祥云奇景,明悟之后眼眸一亮,含笑回道:“皇上放心,妾定会让后宫安稳如常,不让皇上为谣言琐事烦心。”   “嗯。”皇帝微微点头,面上显出了满意的神色,皇后见此更是开怀,声线柔婉着开口:“皇上天色不早了,妾伺候您早些休息吧?”   皇帝笑着看她,深邃的目光在追影明暗中也仿佛透着别样的温情:“就依你吧。”   ……   第二日一早,乔虞从起来洗漱到用完早膳,一直被南书南竹忧心忡忡的目光包围在中间,倒让不知情的夏槐一头雾水,打听出了来龙去脉之后,拧眉道:“主子,恕奴婢多嘴,您这也太冲动了。”万一那是什么解不了的毒呢,更何况就算能有药能解,到底伤身,再补回来可就难了。   接收到她不赞同的目光,乔虞难免心虚,她知道她们是真切关心他,只是她也不能将所有事都坦诚相告。   “好啦,你们也先别急,先去找齐太医过来看看不就行了。”她软语说着。   这话一落,南书就福身退出去找太医了。   齐太医年近四十,除了有一撮这个时代盛行的小胡子,实际看着并不显老。乔虞只听他说是奉皇上的命为她诊治,她心里就有数,这位大约是皇帝的人。   在这个满是修罗场的后宫里头,没有利益冲突的皇帝暂时是她唯一能信任的人。   齐太医诊完脉,恭敬地回道:“禀告乔嫔娘娘,您身上除了略有些阳虚寒盛之象,手足逆冷,六脉沉微,并未有其他异常之症,不知您有什么不适?”   乔虞蹙眉开口:“倒也没有什么,就是昨夜起,身上总觉疲乏无力,却又辗转难眠,若真说有哪里不适,也指不出具体的地方来。”   齐太医思忖了片刻:“不知娘娘昨夜可受了风?”   她摇头:“我并未出门。”   “那您身觉不适前用了什么?”   “我用了晚膳,倒是又喝了碗玫瑰香露。往日我是极喜欢这道甜品的,昨晚却只用了两三口便没了兴致。”乔虞迟疑着说,“南竹,你将那碗香露端来给齐太医看看。”   “是,奴婢遵命。”   她转而对齐太医笑言:“不瞒你说,我也是有些顾虑,才将它留了下来,大约剩了小半碗,还请齐太医帮我瞧瞧是否有不妥之处?”   “微臣遵命。”齐太医双手接过那个小碗仔细端详起来,而后又低头闻了闻,皱起了眉,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才回道。“回娘娘,恕微臣无能,在这玫瑰香气下确实掩盖了些许药味,只是微臣尚不能确定是何种药物,恳请娘娘宽容一日,让微臣带回太医院细细检查一番。”   南竹耐不住性子:“那主子身子要不要紧啊?”   齐太医道:“娘娘放心,微臣方才给您诊脉时并未发现异常,想来这也不是什么重药,况且您才只喝了两口。以防万一,微臣上后给您开张去毒养身的药方,先喝上三天,待微臣察出这是什么药,再对症下药。”   “那就照齐太医你说的来吧。”乔虞温声道,语气中隐含愁绪,“只是有一件事,我还得拜托你。”   “娘娘请说。”   “此事还未落定,皇上那儿,你可不能先露了口风。皇上本就政务繁忙,我也不愿太过惊扰他。”   齐太医面露为难:“这要皇上问起来……”上次他为乔嫔娘娘诊完脉后皇上召了他几次询问乔嫔的身体状况,可见对这位娘娘多少是上着心的。   乔虞闻言轻笑了一声:“齐太医,我也不是想让你欺瞒皇上,只是说确定了其中掺杂的是什么药,再去禀告皇上,对你来说,也少了一份压力。”   她有预感,皇帝从瑶华宫绕去了坤宁宫,显然简贵妃这一场生产所造成的暗流余波还留在他心底,这几日怕是没心思理会她了。   一碗玫瑰香露中总不可能平白多出东西来,齐太医不想也知道这背后牵涉了多少宫廷秘闻,他的确不想莽撞地就掺和进去。   这皇宫里待着,明哲保身是最基础的一课。   齐太医当机立断,顿首道:“娘娘的好意,微臣感激万分。但这出现了一次,那就可能有第二次,还望娘娘今后在饮食上头要多加小心。”   “微臣一定尽快查明其中的药物,再向娘娘禀报。”   “那我就等着齐太医你的好消息了。”乔虞含笑点头,起身看着他行礼离开。   “主子,齐太医可信么?”南书在她身侧,出声问道。   “齐太医是皇上召来特意为主子调养身体的,”夏槐回,“应当是可以信任的。”她看向乔虞,面色透着忧虑,“只是主子,您真的要瞒着皇上么?”   乔虞的视线穿过门框,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我也不是想瞒着皇上,只是事实尚未落定,我不想拿着小事去打扰他罢了。”她转过身,对这两人笑道,“行了,事已至此,急也没用,先等着吧。”   然而,齐太医的效率比她预想的要快些,只隔了一天便偷摸传了张纸条过来,毕竟连续两天都请了太医,太过可疑不说,还容易打草惊蛇。   “娘娘,齐太医说了什么?”见乔虞看过纸条后便沉默不语,南竹忍不住出声询问。   乔虞淡淡道:“齐太医说里头添的是一味叫做‘弱柳’的慢性毒/药。”其实也不算是慢性,齐太医说这毒本不是无色无味的,但幕后之人为了降低它被发现的可能性,在去掉颜色的同时也大大减轻了药性,这种计量正常人吃上一年也不会死,就是生出心疾,多病易发,时而疼痛难忍,从而使得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   她猜想这药应该损害心脏的,引发心力衰竭,继而造成身体各功能的衰弱减退,这么下去,人迟早都会死的,而且这个过程还不怎么美好。   夏槐等人哪知道“弱柳”是什么毒,只听是慢性地便已然舒了一口气,好在发现的早,应当不会有大碍。   “主子,那咱们接下去该怎么办?”夏槐开口问她。   闻声乔虞从沉思中脱离出来,抬眸看向她,定了定神,忽而说:“夏槐,你随我到里屋去,我有话要跟你说。南书南竹,你们在外头看门,不要让任何人接近这里。”   南书南竹虽也是一头雾水,但只要是主子的吩咐,她们一向坚定贯彻,齐声道,“是,奴婢遵命。” 第50章 中毒   眼看着屋里就剩下了她们二人,乔虞抬眸望向夏槐,语调轻缓中透着认真:“夏槐,无论接下来我和你说了什么,你能保证以后不会再跟任何人提起这场谈话的内容么?包括你我。”   夏槐听她说的这般慎重,也不由神情肃整:“主子您放心,哪怕是重刑加身,奴婢日后也不会再提及今日的只字片语。”   “即使是对皇上?”   “是……主子?”夏槐点了下头才反应过来,倏地怔住,面上满是愕然,一时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乔虞放柔了声音:“我知道你是皇上的人,只是我猜你应当也不算近身心腹,不然也不至于到我这小地方来。”   “主子……”夏槐喃喃出声,对上乔虞含笑了然的目光,辩解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思绪混乱,惊疑不定。她是知道自家主子不似表面那样天真稚气,可她怀疑自己却没猜是后宫中的其余妃嫔,而是直接揣测到了皇上身上。   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子敬佩,她不禁感慨:这位主儿,不仅有一副锦心绣肠,确实是敢想胆大啊。   夏槐扯起裙摆跪下,恭敬地道:“主子,奴婢愿对天起誓,自入了这明瑟阁以来,奴婢从未想过背叛您,更没做过背叛您的事。时至如今,奴婢也不敢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求主子明察,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乔虞斜靠在一侧的方枕上,开口:“或许,夏槐你可以告诉我你是受谁管辖的?”她瞥见夏槐神色中的踌躇,笑道,“其实也不难猜,你们这些人分散在各宫,可要说皇上多在意后宫我是不信的。”光是脑补下皇帝天天没事就找人讲后宫的八卦故事听,她都觉得是在恶搞。   “想来就是皇上跟前的人,是张忠公公么?”她试探地问她。   夏槐低着头,咬唇不语,忽而伏身磕地:“奴婢不敢。”   乔虞接着道:“那你也不知道明瑟阁里还有没有跟你同样来历的人了?”   夏槐讶异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茫然:“主、主子,您的意思是?”   “我不能确定,”乔虞神色淡淡,“也不甚在意,只有你,夏槐,”她缓缓起身,走下几步亲手将夏槐搀扶起来,语气轻柔,“我很想信任你,所以,我需要你的忠诚。”   夏槐本就做好了受罚或被冷落的准备,没想到主子的态度这般和煦,比起往日反倒更为亲近,心弦动容,认真道:“主子,您是奴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伺候的主子,哪怕是让奴婢赔上性命,奴婢也不会背叛您的。”   “我不用你赔性命,”乔虞握起她的双手,浅笑从容道,“夏槐,我与皇上不会有冲突之处,你放心,我不用你违背圣命来帮助我。”   这个时代是君权至上,她的任务又与皇帝息息相关,有捷径走能早些完成任务,她不会傻到非要单打独斗,跟皇帝较真去。   她笑语情真:“夏槐,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夏槐愣愣着眨了眨眼,半晌回不过神来。   ……   正如乔虞所想,接下去小半月皇帝都没入后宫,往太宸宫送汤送水的妃嫔们一波接一波,也没一个能见到他的。   当然,高位的妃子们个个都耐得住性子,平日里只待在自己宫里一派娴静优雅,也就在坤宁宫向皇后晨起请安时,才关怀担忧地询问一句:皇上近来身体可好?   直到一日陆婕妤往太宸宫求见时,得了皇帝允许接见,之后伴驾了一下午,消息传开,多数人暗地里嫉恨咒骂之时,也不免酸涩感叹,人有亲缘情分在,这是旁人比不了的。   乔虞特意关注了下瑶华宫的近况,里头的消息一点透不出来,然而从旁看去,简贵妃确实是十分低调了,一步都没踏出宫门,倒是不少妃嫔争相上门拜访探望,贤妃、容妃、蒋修容、嘉贵嫔都在其中之列。   瑶华宫一时门庭若市,大约是这段时间宫中最热闹的地方了。   乔韫抄完了宫规女训,也算是受完了罚,出门去坤宁宫见了皇后,就往明瑟阁来了。   “你这日子倒是过的舒服。”   话说开了,她在乔虞面前也不像之前装模作样的诉姐妹情,一进来就直当当地坐了下来。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乔虞让人在美人榻上又加了一层红棉短褥,绵软暖乎的她更不愿意往外头吹冷风去了。   她放下读了一半的《八州游记》,看到乔韫进来便坐了起来,也不在意她说话口气:“你瞧你拉着脸的样子,这是受了气专挑我来发呢?”   乔韫将她悠哉自若地拿叉子捻起块切好盛盘的梨子放入口中,怎么看怎么碍眼,索性别开眼,直入主题:“你知道许知薇最近常去瑶华宫么?”   “哦?”乔虞这倒真不知道,主要她确实没把许知薇放心上,好歹算是熟人,宋薇的手段套数她见多了,心里有底,便也懒得将精力放在她上头,细想又忍不住一笑:“她是上了简贵妃的船了?”   这可真够倒霉的。   乔韫不知其中内情,见乔虞笑了,只以为她是嘲弄自己,面色又冷了几分,沉着脸:“你乐什么?许知薇盯得最狠的可是你。再加上个与你有旧怨的简贵妃,比起你,我哪算得了什么。”一个不受宠的小贵人,估计简贵妃想都想不起还有她这么个人。   乔虞笑昵了她一眼:“照你说的,该提着心的是我,你急什么?”   乔韫语塞,回道:“我也是担心你啊。”   “那我就多谢姐姐了。”乔虞亲切地递了个橘子放她手里,“哝,就当是谢礼了。”   乔韫看她真挚明媚的笑脸,差点气笑了,以前怎么没看出这天真烂漫下的险恶心肠呢。   她不死心地又问:“你就真不在意许知薇借简贵妃的势东山再起么?”   在意,怎么能不在意,满宫里暂时也就这么个人让她在意了,乔虞漫不经心地又吃了块梨。   那悠闲淡然的模样落在乔韫眼里愈看愈来气,没待多久就说有事先走了。   乔虞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面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主子,乔贵人瞧着比以往急躁了许多。”南书在她身侧,轻声说。   乔虞拿起书,重新翻到了先前看的一页:“她啊,还有的磨呢。”   原本都以为是能玩弄于掌心的人物,最后却发现入了陷阱的是自己,乔韫那种自傲自卑、好胜要强的性子,哪能就这么甘心沉寂下去。   “主子,齐太医来话说,这事不能瞒多久了。”南书端上茶碗,悄声道。   闻言乔虞无奈叹道:“这倒是我失算了。”谁知道皇帝比她想的还勤政,能在太宸宫闷这么久,久到她都怀疑他是不是也在闷声憋大招呢。   “算了,不能再等了。”她沉吟后开口,落在书页上的眸色一深,掠过几道坚定的明光。   再等下去就该赶上小公主的满月了。   太宸宫内,皇帝高坐上首,睥睨着望去,出声问:“你查的如何了?”   底下跪着的身影蓝灰衣袍,高帽拂尘,正式许久未出现在人前的魏十全。   “禀皇上,奴才将瑶华宫剩的人手都换出来严加审问过了,奴才无能,并未找出可疑的地方,实在是找不出是谁透的口风,求皇上恕罪。”   魏十全这么几月,整个人消瘦了好几圈,脸色苍白,眼底带着青黑,一看便知受了不少罪。   他比张忠跟在皇帝身边的日子还久,认真说起来也是一道长大的,多少有些情分在。   皇帝微缓了语气:“那你是查到了什么要来告诉朕?”   “回皇上,奴才审问后得知简贵妃娘娘身旁的陶嬷嬷是在八月前忽然说要调整瑶华宫正殿以及贵妃寝宫的宫人值守安排,而后不到半月,陶嬷嬷便半夜把人捆走了。”   皇帝皱眉道:“被找出来的人,那段时间有行动么?”   “没有,”魏十全回,“皇上未下达过命令,下头的人自然是安分守己,不敢轻举妄动。”   “那简贵妃是怎么知道的?”皇帝不悦地沉声道。   魏十全头埋得更低:“启禀皇上,奴才猜想,贵妃娘娘大约也是从旁人那边听说的。”   “这倒奇了,瑶华宫的探子藏得连简贵妃都没发现,反倒让别的宫里的人察觉了?”皇帝讽笑道,“行,既然你这么来回,想来是拿到证据了?”   “奴才从一人口中得知,在陶嬷嬷行事之前,有二位娘娘来瑶华宫拜访时,贵妃娘娘呵退了下人,殿门口还留了人看守。”   “谁?”   “一位是蒋修容,另一位是嘉贵嫔。”   皇帝闻言略有些诧异:“嘉贵嫔?”随后便垂眸深思,暗忖良久,开口询问,“你查过怡景宫了?”   魏十全回道:“请皇上恕罪,奴才自作主张,不仅是怡景宫,蒋修容的颐和宫奴才也暗暗查探了几回。”   “结果如何?”   “回皇上,怡景宫乔贵人禁足不出,嘉贵嫔面上与简贵妃交往不深,暗地里却传了几次书信,其中内容奴才尚在察证。而颐和宫,蒋修容未有异常,只是偏殿的宋婉仪……”魏十全停了一瞬,顿首道,“似乎是有了二月身孕。”   宋婉仪有孕这事只在皇帝脑海里转了一圈就抛开了,他一想就知道这事后头有皇后的意思,便不再在意。只是嘉贵嫔……   皇帝沉思少顷,正要开口,忽闻张忠在外头称有事禀报,他思绪被打断,略有不耐:“何事?”   张忠步履急促地小跑着进来跪下:“禀皇上,明瑟阁来人要求见您,说、说是乔嫔娘娘中毒昏迷了。”   殿内霎时一片寂静。   张忠低着头,甚至没意识到身旁跪着他的老冤家,如何也不敢抬头,几瞬,才听上头皇帝声线低沉冰冷,道:“你,刚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零存稿的日子苦呀QAQ感谢各位宝宝的鼓励~~~ 第51章 后续   此时明瑟阁已然是乱成了一团,宫人们步伐匆忙,里外穿梭,请太医的请太医、端热水的端热水、熬药的熬药……剩下的几个也不敢走远,战战惶惶地跪在门外。   乔嫔圣宠优渥,但凡有个意外,他们做奴才的即使不被皇上降罪丢了命,也再分不到什么好地方去。   少顷,齐太医便到了。   夏槐一见到他便焦急迎过去:“齐太医你快些来看看,我家主子方才忽而捂着心口说疼得厉害,没一会儿就昏了过去,怎么都叫不醒,脸色却越发的惨白……这可怎么办啊?”   “姑娘别急,先让微臣给娘娘诊脉。”齐太医背着药箱快步走向内室,月白鲸绡的床帐完全放了下来,靠里一层锦缎将整个人遮挡得极为严实,余下一只皓腕素白地显露在外面。   站在床侧红着眼眶地南竹见齐太医进来,在露出来的手腕上放了块帕子,齐太医便将手指放上去,细细观察脉象。   良久,他面色肃然,道:“娘娘之前身体里的毒怎么反倒更重了?我之前开的药娘娘可喝了?”   夏槐神态焦灼,拢着眉,颇为不安:“主子喝了几天您的药,觉得身上并未有什么不适,便不再让人去抓药了。”   “齐太医,我家主子中的可还是原来的那种毒?”南竹忧心忡忡地插嘴问道。   “是,但药量却比先前重了许多。”齐太医语意凝重道,“臣去开些解毒调养的药方,先将娘娘身上的毒止住才最要紧。”   “奴婢领着您去,”夏槐捻着绣帕擦擦眼角泛起的眼水,强定下神,“齐太医这边请。”   等齐太医写完药方,交给药使去尽快抓药熬药,正要离开时,夏槐轻声喊住了他:“齐太医,有关主子身上的毒,奴婢有些话得嘱咐您。”   齐太医动作一顿:“姑娘请说。”   夏槐声音几乎是微不可闻:“半月前您已经诊出‘弱柳’一事,奴婢希望您等会不要对皇上提及。”   “那怎么行?”齐太医一口否决,“这是欺君大罪。”   “齐太医,您是奉皇上的命为主子调养身子的,您只说上回是主子吃错东西闹肚子疼才想着传您过来看看,皇上不会起疑的。”   齐太医细忖半晌,摇摇头:“不行,我之前开的药方,太医院都是有记载的,如何能作假?”   “您之前开的药方不过是以温补为主,那时候您还不知这是‘弱柳’,便是解毒的,也是药不对症,您只要说那时诊断主子有食物相克之兆,旁人也说不出不是来。”夏槐柔声缓缓说着。   齐太医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苦笑道:“怪不得乔嫔娘娘之后称说不必再开‘弱柳’的解药了。”   “齐太医无需忧心。”夏槐安抚道,“这半月主子请过两次平安脉,轮值的太医都未说什么,就算皇上要责怪太医办事不利或者有心欺瞒,也不会计较到您头上来。”   她目光柔和中带着些许肯定:“您是皇上派来的,说明皇上对您有信任,自是与他们不同。”   “况且,我家主子也会为您说情。齐太医,您只要稍稍藏住几句话,便可高枕无忧,什么都不必担心。”   齐太医闻言不禁怔然:“乔嫔、乔嫔娘娘醒了?难不成,是本就没中毒?”说完他又自我否定,“不可能,脉象上来看,确实是中了‘弱柳’啊。”   说到这儿,夏槐面上也有隐忧,虽说主子说了不要紧,但到底是中了毒,伤了元气,哪能那么容易恢复呢?   她不由得出声问他:“齐太医,依您看,主子的脉象看着可严重?”   齐太医这会儿思绪混乱,随口答道:“虽说不致命,当伤身是肯定的。”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不对,既然乔嫔都已经心悸昏迷了,说明毒性已入肺腑才引发重症,可但从脉象上推断,不该有这么严重才是啊。   他倏地抬头,话还没出口,就听外头乱了起来。   夏槐一惊:“是皇上来了。”她匆忙对齐太医道,,“齐太医,咱们已经瞒了皇上半个月了,不差这么一会儿。说到底,只皇上不问,您也就只是瞒,说不上欺。”说罢她转身走了出去。   ……   皇帝下了坐撵,无视两旁跪请问安的宫人,携一身冷意,大步朝里走去,飞扬的袍角在空中划出凛冽的风响,引得底下人越发的瑟缩屏气。   他走得太快,身后魏十全和张忠也无暇顾及其他,只能小跑着跟上。   内室侍候的宫女见皇帝匆匆而来,齐下拜行礼:“奴婢参见皇上。”   皇帝不耐地一挥手,示意众人都起来:“乔嫔呢?”   夏槐福身恭敬答道:“回皇上,主子正昏迷着,还未苏醒。”   皇帝皱眉,边往前走去,边冷声道:“太医来了么?”   “回皇上,齐太医刚珍完脉,已经让人去取药了。”   正说着,南书南竹上前将床帏纱帐撩开挂好,皇帝不理会宫人搬来的杌凳,直接大步落在窗前的脚踏上,顺势就坐到了床边。   乔虞墨发散在枕边,衬映着苍白的笑脸愈加不见血色,明眸紧闭,纤密的眼睫无力地衣W牛在眼底留下了两点黯然的阴影。往日活泼醉人的梨涡不见了踪影,薄嫩淡粉的唇宛如是飘落到面上的一抹桃花瓣,美好中透着一种仿佛是春色落幕般妍丽明媚。   皇帝从未见过她虚弱沉静的模样,一时竟觉得有些陌生。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这么细致的打量着她的五官,记忆中,每次想到她,出现在脑海中的总是那张比之初升朝晖都不逊色的熠熠笑靥,万千珠玉都不能及的璨璨明眸,还有梨涡盛开时的柔媚烂漫。   她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嘻笑玩闹的,哪怕是睡着的时候,白嫩脸颊上的酡颜柔粉,唇角勾起的小小弧度……整个人都泛着一股子甜意,让人心生欢欣的同时,又忍不住怀疑她怎么能天天都这么高兴开怀呢?   直到现在,皇帝才发现,当她不再倾注情绪,同样的皮囊下,就再也看不见盘旋在他记忆中,那份扣人心弦的鲜活肆意。   他低头看着她,缓缓伸手想帮她理顺散乱的发丝,不经意触碰到了脸颊,凉意从指间传来,心随之一沉。   “微臣参见皇上。”齐太医一走进屋,就见皇上坐在乔嫔床边,急忙便上前行礼。   皇帝目光始终落在乔虞身上,知道他来了,便直截了当地问:“乔嫔身上的毒解了么?”   “回皇上,乔嫔娘娘所中的是名为‘弱柳’的慢性毒药,毒倒是不难解,只是……”   皇帝听着他声音越来越小,眉越皱越紧,说出的话里带上了几分寒意:“只是什么?”   齐太医抖了一下,忙不迭地往下说:“只是这毒伤损的是五脏六腑,娘娘中毒已有几月,毒虽解了,但内里受损,虚气失血,只怕会留下病根。”   皇帝面色更冷,深暗的眼眸透射出摄人的锐芒:“可能养好?”   齐太医垂首回道:“毒性伤及肺腑,恐有喘证。依微臣看,需仔细温补滋养三五年,才可抑制病情反复。”   “不说三五年,就是十年,朕还缺那些药材么?”皇帝沉声道,“齐太医,乔嫔的病就交给你了,你需要什么药自去取就是,只一点,若哪日乔嫔病情加重了,朕唯你是问。”   齐太医以头伏地,恭敬应道:“微臣遵命。”在人看不见的暗处,他眼底浮现出些许无奈之色来。   得,千避万躲还是踏上了乔嫔娘娘的船,真是时也命也。   皇帝索性把他打发去守着煎药了,转而目光投向了几个贴身伺候的宫女:“你们都是整天跟着乔嫔的,她到底是怎么中的毒?”   “禀皇上,”夏槐跪着,语含哽咽,“主子不爱出门,近半月又正好阴雨不绝,除了去坤宁宫请安的日子,主子一步都未踏出过明瑟阁,那些害人的东西肯定还在这里,奴婢斗胆请皇上派人上下彻查,还主子一个公道。”   皇帝道:“总不会是用的外物,不然你们几个也不会安然站在这。乔嫔平日入口的茶水饭食是谁负责的?”   “回皇上,是奴婢二人。”南书与南竹二人齐声道。   南书先说:“皇上,主子喝的茶水从泡煮到呈到主子面前,奴婢都是小心盯着的,万不会被人钻了空子。”   “皇上,”南竹忽而睁大了眼,“半月以前,主子用膳后又多喝了碗玫瑰香露,当夜便觉得身上不舒服,到第二日又好些了,当时主子只以为是吃坏了东西,也就不甚在意。”   “之后主子的身体便越来越无力,比往年更为怕冷,但除此之外,也未有别的异常。”她眼眶泛红,声音都有些颤抖,“奴婢们劝主子传唤太医来看看,主子却道不必大惊小怪,左右再过几日就有太医来请平安脉,到时顺带看看也罢了……”她擦拭着眼眶滚落下来的泪水,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了,说不下去。   “魏十全。”皇帝朗声唤道,沉下来的脸色显出了几分隐含怒意的冷峻来,“把替乔嫔诊平安脉的太医找出来,还有御膳房,你自己看着办,没审出点东西别来见朕。”   “是,奴才遵命。”刚从慎刑司出来闻闻新鲜空气的魏公公心情那叫一个哀怨。   唉,又有段时间晒不到太阳了。 第52章 苏醒   眼瞧着魏十全领命退下,张忠还没顾得上幸灾乐祸,就听皇帝复又出声道:“张忠,你去瑶华宫说一声,朕今晚就不过去了,让贵妃早些休息。“   张忠表情耷拉了下来,“奴才遵命。”心头涌起一股子苦意,这下可把简贵妃给得罪狠了。   皇帝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别都杵在这儿,下去吧。”   “皇上!”南书忽而惊呼一声,愁绪满面中透出一丝喜色,“主子好似是醒了。”   皇帝下意识低头看去,见原本不省人事的乔虞淡眉微蹙,唇颤了颤,好似正挣扎着要醒过来。   他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唤道:“虞儿?你能听见朕说话么?”   白嫩纤凉的小手在他手心里微微一动,虚虚蜷住了他一根手指,心不可抑制地柔软了下来,皇帝温言抚慰:“虞儿,乖,朕在这儿陪着你,不急,先说句话,让朕知道你现在好不好。”   乔虞眉间皱得更紧,嘴里发出模糊的嘟囔声,皇帝俯身去听,她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软糯,委屈地撒娇着说:“灯太亮了,眼睛疼。”   他示意夏槐和南书把床头床脚的两盏灯拿开,才温柔地在她耳畔说:“好了,虞儿,现在不亮了。”   乔虞缓缓地睁开眼,黑亮的眼眸覆着一层晶莹的光晕,从中折射出来的流光溢彩仿佛将她目之所及地世界都变得鲜活绮丽。   “皇……皇上?”她睁大了眼睛懵怔地看着他,“你怎么,好像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皇帝奇怪地问道。   乔虞却没出声,只愣愣地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侧脸,摸了摸之后,还顺手捏了一下。   !!!   不光是床前站着三个宫婢被吓得忘了表情,皇帝本人也是惊了一瞬,差点没把她的手甩出去。   “皇上?您是真的呀。”乔虞乖巧地笑开,宽大的被褥衬得她的脸越发显得精致小巧,“妾刚以为还在梦里呢。”   皇帝无奈地笑了笑,报复性在在她脸上也捏了一把:“梦到朕了?”   “嗯嗯。”她点点头,“妾梦到皇上给妾讲故事了,还是寒门书生和深山狐妖的爱恨缘孽……”说着,她没忍住,把脸埋进被窝里哧哧笑出声。   熟悉的哭笑不得的感觉在心头泛滥开,愉悦的情绪咕咚咕咚地冒出来,汇聚合成了一汪暖流。   皇帝失笑:“朕到还没听过什么狐妖的故事,不如虞儿讲给朕听听?”   乔虞眨了眨眼,十分感兴趣:“皇上真的想听?”   “当然。”他肯定道。   “您不是说那些话本都是胡编乱造、惑人心智的么?”   迎上她的笑脸,皇帝目色柔和,宠溺浅笑道:“那是旁人,虞儿讲的故事,朕自然想听了。”   乔虞软软一笑,脸颊的梨涡都仿佛盛着欢悦:“那妾一会儿就讲给您听。”   “好,”皇上温和地点了点头,笑道,“首先,虞儿是不是先给朕讲一讲,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故事呢?”   “剧……”乔虞没防备地回了个字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将剩下的话全憋了回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讨好道,“是根据妾以往看得话本游记,自己琢磨着编出来的。”   “哦,”皇帝哪能看不出她是在扯谎,刻意拖长了音,意味深长地揶揄说,“虞儿果真聪慧。”   “皇上才聪明呢。”她弯唇得意地笑着,眸光柔柔泛情,仿若浸了蜜一般,“总是清楚说什么妾会开心。”   皇帝唇角不自觉地勾起:“知道朕这是在哄你啊?”   “妾知道,”乔虞双手紧紧拉着他,望着他的眼神亲昵而依赖,真切笑道,“所以妾觉得更开心了。”   这时候夏槐端了药来:“主子,药好了。”   南书南竹上前来,扶着乔虞坐起来,又在她背后加了几个大迎枕,方便她靠着。   药碗拿过来,随着热气扑鼻而来的药味又冲又难闻,乔虞撇过头,颇为嫌弃:“你先放着,我等会儿喝。”   夏槐端着碗,面露难色,有心想再劝劝,可皇上就在旁坐着,她也不敢多说。   “胡闹,”皇帝拧眉出声,眼中显出几分责怪,“药怎么能不喝?”   “妾也没说不喝,”乔虞抿了抿唇,低声道,“就是,等会儿。”她微微侧头冲南书挤眉弄眼地使眼色,南书心领神会,悄声退了出去。   “等什么?”皇帝将她的小动作收入眼底,觉得那副耍机灵的模样十分可爱,故意板了脸,“别以为朕没看见,还不说实话。”   乔虞略带心虚地低下头:“等吃的。”   “……?”皇帝还真没料到这茬,纳闷道,“你要是饿,喝了药再吃也赶得上,等什么?”   “不是饿,”乔虞有些羞赧,“就是,药太苦了,妾让南书去那些蜜饯沙果、奶白葡萄之类的,去去苦味。”   正说着,恰好南书捧着托盘进来了,她眸光一亮,忙拿了几块放入嘴里,甜滋滋的水果浸润了干涩无味的喉咙,舒爽极了。   见她吃着果子,享受回味地眯起了眼,苍白的面颊都泛起了点点粉嫩光泽,真跟个吃到糖的孩子一样。皇帝轻咳了几声,自觉好笑,还跟她较真起来。   “现在满意了,”他无奈笑道,从夏槐手上接过药碗,“乖,朕喂你喝。”   “您可别,”他觉得这是体贴,乔虞却是被吓了一跳,本身就够难喝的了,一勺一勺喝那不要人命么,她殷切地接过碗,“妾自己来。”   话音一落,她低头瞅着黑漆漆的药汁,深吸一口气,紧闭了眼,捏住鼻子,一仰头,将它喝了个干净。   “哈,好难闻,”喝完,她嫌恶地把药碗递过去,“快快,水呢?我要喝水。”   南竹早就左右各拿了杯温水在旁边候着,当即递到乔虞手上,待她喝完了,才拿了帕子细细给她擦拭唇边的水迹。   皇帝瞧见她这串动作,颇有些无语:“有这么难喝?”   这种刚煮好的药,药碗底下还有些细碎的沉淀物,不光苦,咽进喉咙里还恶心。   乔虞转头让夏槐几人都先出去,等屋子里就剩了他们两人,她才冲着皇帝挑眉一笑,清澈的眼眸中划过几丝狡黠:“皇上想知道?”   她扯住了他的衣袖,借力倾身吻上了他的唇。   乔虞方才喝了两杯水,口中的药味已经很淡了,反倒掺杂了细微甜甜的果香在气息交融间蔓延。她眼睁得圆而大,如黑曜石般的瞳孔闪烁着点点粲然灵动的光芒,浸染了满满的笑意,好奇地想看看他的反应。   皇帝身形挺直,半点都没动过,就这么看着她,黑色的眼眸仿佛如深潭漩涡一般,将所有的情绪都吸进了眼底,一丝一毫都没让她看出来。   乔虞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有些不够用,腰虚软得厉害,可心头一股气憋着,要不是怕破坏了天真烂漫的人设,她真想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天旋地转法式深吻,看他还能就这么淡定。   皇帝面上泰然,心底却没她想得那么无动于衷。他与嫔妃接触时从未有耐心用过这类缓慢**的手段,多是直入主题,而他不动,嫔妃们也不敢主动,生怕被认为是太过放荡。同皇后就更不可能了,皇后作为国母嫡妻,自该尊重,哪能这般轻浮的对她。   可乔虞不同,她率性妄为,好似从来不知道那些教条礼节一般,亲吻的时候没有忍羞、献媚或者放浪,而是一派情深意浓、坦然自若,引着他也忍不住跟着纵情随性起来。   只不过念及她刚中了毒,身子虚弱,便将燃起的欲/望压制下去,又不舍得推开,这才由着她胡闹。没想到她却不肯收手,反而得寸进尺地探出了一点舌尖,小心翼翼又大胆调皮地抵开了他的唇。   唇齿开阖间,被抵开的仿佛不仅仅只有这一个地方。   他视线从她颤动如飞舞蝶羽的眼睫上掠过,伸手揽住了怀中人的腰,将她稍稍带离,垂眼掩住眼底炽腾的情绪,声线低沉道:“虞儿就是再急,朕今晚也不能如了你的意。”   乔虞身上无力,向后靠倒,面色复而又白了起来,笑道:“妾没急什么,只想让皇上亲自尝尝这药有多难喝,免得站着说话不腰疼,说妾娇气。”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面露淡笑:“朕可什么都没说。”   “那就算是妾多虑了吧。”乔虞也不跟他纠结,“反正只要皇上知道妾其实很坚强的就是了。”   皇帝把放在卧下时飘到她脸上的发丝撩到耳际,赞同道:“是,朕的虞儿再坚强可爱不过了。”   乔虞惬心地躺着,漾开柔软的笑意,覆上了他的手:“所以皇上不用太担心我,妾未完全清醒时模模糊糊听见了齐太医的话。妾初入宫闱,其实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说句可能会惹您生气的话,妾心里明白,之前受罚也好,此次中毒也好,都是宫里的生存规则,只要妾想要您的宠爱,就无法避开。虽然先前庄贵人……将妾吓得不轻。”   “但这回妾是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妾想明白了,相比对未知日后的担忧恐惧,妾更喜欢去享受跟您相处的每时每刻。我喜欢您,所以才希望您也能喜欢我,哪怕我会因此失去一些东西,但人生就是这样,有舍才有得,其中的轻重权衡,人心皆不同。”   “我只想照着自己的意愿开开心心得过一生,哪怕会因此而受害,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不如他人,自该受着的。虽然能有机会报复回去会很开心,但要真的就这么去了,也说不上后悔。”   “有些人,有些事,在我心中的,比所有的一切都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回手撩~哈哈哈 第53章 渔翁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对着她张开了手,温和道:“过来。”   乔虞眼角垂落下来,颇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模样,“妾没力气了。”   皇帝无奈轻笑:“刚还强撑说自己坚强。”他见她面色虚弱,脸上的笑容都不似方才的生动明艳,便主动将人揽进怀里,大手轻抚着她孱薄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情款款,仿佛安抚得不仅是她,还有心头喷涌激荡的情绪。   “以后,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虞儿,就只自称‘我’吧。”   “你是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么?”她含着笑意,软软糯糯地在他耳畔出声。   “你”“我”等在皇帝认知里一直是不敬越礼的体现,而今才发现比之那些规条礼法,这般言论更显亲昵熟稔,让他舒心神怡。左右她是他的妃子,两人私下相处时随性一点也无不可。   至少此刻,“我们”二字就正好戳中了他心头的一块柔软。   皇帝的笑声低沉闷哑,正好抵在她的颈窝处,喷洒的温暖气息搅得她一侧肩颈都是酥酥麻麻的。   “是。”   就这么安静地抱了她一会儿,而后皇帝将她背后的迎枕拨开,动作轻柔地扶着她的身子,让她安稳地平躺下来,又替她盖好被褥,正要缩回手,被乔虞一把抓住了。   她弱弱地出声问:“皇上你要走了么?”   皇帝温言道:“虞儿怕了?”   “没有,”她摇摇头否认,“妾、我就是有点,舍不得你。”   皇帝眸光一动,笑意加深:“你身上毒素未褪,该多安神休息。虞儿,你现在能立马睡着了,明天朕就送个惊喜给你。”   “真的?”乔虞高兴地笑弯了眼,而后乖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被窝里,“那我睡了。”   她确实消耗了不少精力,虽然没表面上严重,但那些毒终究是进了身体里的,多少有些损害。醒来又同皇帝这么情感迸发一场,身心俱疲,本是做做样子,没成想眼睛一闭上,就真睡了过去。   皇帝见她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便起身向外走去,经过夏槐几人嘱咐了句“好好照顾你家主子”,随后才迈步离开。   张忠已然从瑶华宫传完话回来了,见他从内室出来,忙上前恭声道:“皇上。”   皇帝大步乘上坐撵,侧身靠坐着,淡淡出声:“你见到简贵妃了?”   “这……”张忠犹豫着弯腰回道,“贵妃娘娘月子中不便出门,奴才只在门外传了您的口谕,是娘娘身边陶嬷嬷领的旨意。”   皇帝应了一声,又问:“瑶华宫就没什么客人?”   “奴才去的时候,倒未见有访客。”   “罢了,”皇帝沉吟道,“张忠,朕记得翊坤宫还空着?”   张忠愣了愣,当即俯身应道:“是的,皇上。”   “正好,你领人把宫殿上下都收拾出来,赶着些,等乔嫔身子好了,就搬过去。”皇帝停顿了会儿,拧眉道,“把宫名换了吧,改名为‘灵犀’。”   翊坤,这名头也太大了些。他只是念着那宫离太宸宫近些,可没打算让她戳皇后眼睛去。   张忠拂尘微扬,垂首道:“是,奴才遵命。”转而略有些迟疑,“皇上,这乔嫔娘娘……是住正殿还是侧殿?”   皇帝沉默一瞬:“都收拾出来吧,先让她住侧殿。”下旨让她移宫已是过了,总不能真把她抬到风口浪尖上。   “是。”张忠恭敬应道,暗自感叹,这人福运来了,真的是赶都赶不走。乔嫔中了一回毒,却因祸得福,得了灵犀宫,瞧皇上的意思,怕是只等乔嫔位分一到,就让她迁进正殿了。   从前太宸宫东西两侧,承乾翊坤二宫。先帝为了美人将“承乾”改为“关雎”,日日不离,明知道几个儿子斗得你死我活,离世后留下唯一一道遗旨却不是给哪个亲生儿送份庇佑,而是要求昭成帝封存关雎宫,不许任何人进出,也不可移动宫中陈设摆件丝毫,可见情意至深。   如今皇上又将“翊坤”改为“灵犀”,送给乔嫔娘娘居住,倒是不知这位的结局如何了。   皇帝到底比先帝更重章程,写好了旨意,也没直接颁到明瑟阁去,而是转了个道,让人先送至坤宁宫,呈皇后凤印批阅。不过他亲题的“灵犀”二字已经传去内宫局制作匾额了,所以…也就是单纯走个流程,给皇后份脸面罢了。   这事旁人不清楚,皇后本人却是再明白不过了。   好不容易忍着怒意将皇帝派来的人打发了,皇后凝视着桌上的旨意,一甩袖就见旁边的茶碗掀翻在地上:“啪――”   “简直是、放肆!”几个字从哽住的喉咙里挤出来,她柳眉倒竖,描绘得精致端丽的面容没了平日的雍容矜贵,美眸盛满了簇簇怒气燃起的火焰。   “主子,您先消消气。”林嬷嬷婉言劝慰,示意素枝素叶将桌上的谕旨收起来,免得皇后一气之下不小心毁了,那可是大罪。   “皇上把宫殿名改了,可见也是觉着乔嫔担不起‘翊坤’二字的。”   “然后呢?”皇后语气冰冷,“先帝那会儿不也意思意思着改了承乾宫的名,耽误关雎宫的那位封皇贵妃了么?”   “诶哟主子,那位可不能随便提及啊。”林嬷嬷慌忙地探身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而后关上了宫门,转身见皇后面色难看,隐有厉色,柔声道,“就不说乔嫔拍马也及不上那位,就是咱们皇上也不比先帝,不然,皇上也不会对那位如此厌弃避讳了。”   堂堂百世谢家,如今门第衰落、人才凋零的连朝堂都踏不进。当年先帝厌弃夏家也就不让夏氏子弟任职,更多的是用斥责夏贵妃来让夏家颜面扫地,那几年,夏氏女儿有剃发出家的,有被休弃投缳的,嫁于成王为侍妾的贤妃已经是里头最幸运的一个了。   而皇上不喜谢家,手段婉转又毒辣。   谢家多才子,他就非将人一股脑的丢到军营去,美名其曰朕也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起来的,好男儿应如是;谢氏子弟考科举,照样拿着功名,然后就下放到偏远的地方去做知州知县,说是一腔才华服务于百姓,方不负几年寒窗、满心为国。   相比起来,谢氏女子日子反倒还好过些。只是有那位名声在前,即使皇上不表态,谁又敢沾惹谢家半分呢。   前些日子还听说往日声名与元孝皇后相当的谢家嫡出大小姐被妾室压制得喘不过气来,怀着幼子难产身亡,只余了膝下八岁的女儿,就这样,谢家也不敢上门讨个公道。   这事皇后也是知道的,当年的盛京双珠明争暗斗,她作为其中一位的妹妹,对这位谢大小姐也说不上陌生。   她脸色不由和缓了几分:“本宫知道,皇上不是那等会为了美色鬼迷心窍的性子,可是嬷嬷,翊坤宫不必其他,多出贵妃,先前皇上给了简贵妃瑶华宫本宫还舒了一口气,可如今,皇上让乔嫔搬进去,这又是什么意思?”   皇后越琢磨越觉得不可置信,“她不过是一个嫔。”有哪里值得皇上另眼相看的?   “主子,您着相了。”林嬷嬷温言道,素叶进来将地上的碎瓷茶水都收拾干净,素枝又新端了碗茶来。林嬷嬷接过来,轻轻放在皇后面前,“皇上改了名,那么翊坤宫就不存在了,自然也就没了那层‘辅佐国母’之意。”   “可是灵犀宫,”皇后蹙眉不喜,“‘灵犀’二字也是她配用的?”   心有灵犀,不过是个嫔,怎么配跟皇上心有灵犀?   这一点林嬷嬷也有异议,她知道皇后对皇上的心,这“灵犀”二字确实太过显眼了。   她暗暗将乔嫔此人记在了心上,明面上另起话题道:“娘娘可知明瑟阁昨天闹了许久,说是乔嫔中毒了。”   “什么?”皇后讶然,凝眉不解,“乔嫔中毒了?本宫怎么不知道?”她心头升起隐隐的不安,“皇上别是怀疑是本宫下得手,这才瞒着本宫吧?”   林嬷嬷道:“娘娘多虑了,皇上不提,相比是心头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不愿打草惊蛇罢了。”   “怀疑的人选?谁?”皇后狐疑地看着她,蓦地想到了什么,“是她。”   她想起昨晚听闻皇上派了人去瑶华宫说有事不过去了,这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简贵妃被旁人截胡的奇景,皇后乐得晚膳用了一整碗的饭,一时还真忘了去打听皇上为什么临时改道去了明瑟阁。   林嬷嬷继续道:“主子,简贵妃还未出月子,皇上也翻不了她的牌子,本来谁都不知道昨晚皇上原本是去找简贵妃的,偏偏皇上特意派了张忠去瑶华宫传话,这才闹得沸沸扬扬,简贵妃算是失了大脸面。”   “她可不得恨死乔嫔了。”皇后讽笑道,“原来如此,皇上怕是怀疑简贵妃下毒害乔嫔,所以又添了把油,想让她再把爪子伸出来。”一想到两人只是皇上计划中的一环,皇后心头哽住的气总算通畅了许多。   “可是,皇上为何要对付简贵妃?”这点皇后如何也想不通,纳闷道,“就算厌烦她了,不去见她就是,皇上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又是为了什么?”   “这……”林嬷嬷也被问住了,说到底,这些也都仅是她们揣测的而已,也不能保证就一定是真的,“皇上的心思,奴婢哪能猜得透呢?”   她笑道:“总之是对主子您有利的,咱们只好好看着便是了。”   皇后目中浸着冷芒,话语中显出依稀的狠意:“不,本宫不能只看着。”   “即使皇上只是利用乔嫔,但顾念着她的安危给她迁了宫,还是里太宸宫最近的宫殿之一,可见她有几分能耐,若给她机会成长起来,日后对本宫的威胁不一定会比简贵妃小。”   “如今正好,她们鹬蚌相争,本宫为何不能做那得利的渔翁?”   林嬷嬷见状有些踌躇,想劝皇后,既然皇上出手了,便低调些免得被抓了把柄,但犹豫片刻,她又把话憋了回去。   或许,这其中真有她们坤宁宫的机缘在呢? 第54章 筹谋   皇帝的谕旨从坤宁宫传至明瑟阁,乔虞听完也是一惊,随后便是百感交集。   说真的,她对明瑟阁十分满意,同坤宁宫、瑶华宫等都隔了小半个御花园,虽然偏远,却也远离了那些权位纷争的中心,日子过得十分宁静。   而翊坤宫,哦,现在是灵犀宫了,连乔虞都知道那是离太宸宫最近的宫殿之一,可离皇上近,也表明跟皇后的坤宁宫肯定也近,光只这么一点,她已经可以预想日后有多少刀光剑影等着她去受了。   乔虞领了旨,谢恩过后,由夏槐搀扶着重新回到床上,背后靠着厚实的弹花软枕,敛眸假寐。   她不由苦笑,灵犀宫这么一桩寓意非凡的礼物,对她来说真不知是喜是悲。   原本她猜出幕后之人是专挑在御膳房这个人来人往的地下手,就知道其所求不小,肯定不是只想毒死她那么简单,还打算借势拖下只替罪羊。   否侧她都能不露声色地将毒/药带进皇宫了,在明瑟阁买通或直接安个人很难么?不仅更隐秘而且能减少意外情况发生。毕竟御膳房一到时辰,多少宫里的人都来领晚膳,谁知道不要小心阴差阳错的就把添了药的碗给谁拿走了。   而仅从台面上怀疑,有动机且有能力想害乔虞,只有简贵妃。   乔虞从入宫以来,甚少与谁交恶,一来她整日宅在明瑟阁中,大多数宫妃除了在坤宁宫,大约都没见过她;二来,她也没掺和到哪方势力中,便是偶尔受了无妄之灾,也只能证明她人缘是真不好,要说恨,也该她去恨人家;三来,要说宠爱,她即使能排的上号,却终究只是单打独斗,没有子嗣,没有家世,没有势力,旁人嫉恨她,顶天也就下药让她不易有孕,断了根基,哪就非要她死呢?   只有简贵妃,不说以前,光是她生产那日的事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乔虞确实算得上见证、甚至还间接戳穿了她的计谋,简贵妃迁怒于她并不是不可能。   想想,她还借着皇帝的名义去刺激了她一番……乔虞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依简贵妃的性子,她大概是真的想要自己死。   如果不是她不信简贵妃会下慢性毒/药,能憋住气再忍她一年的话。   这么一来,事情就很清楚了。   知晓其中内情的,除了乔虞本人和简贵妃,还有皇帝和皇后,以及藏在暗处、为简贵妃出谋划策,又疑似是她目标人物的那位。   还是那句话,皇帝和皇后有着天然地位权力上的优势,没必要采取这种隐晦缓慢的手段。因而乔虞索性将计就计,她能力不够水平有限,就不信皇帝加上被泼脏水的简贵妃,还找不出幕后黑手是何人,到那时,即使她什么都不做,对方也不可能再上位了。   然而乔虞没料到的是,一不小心戏过了,从天而降的一张馅饼差点没把她撑死。她当然不觉得皇帝如此厚待是因为对她有情,但无论他在暗地里琢磨的什么,这份大礼完全没有给她推拒的余地。   事已至此,她能做的便是想办法把自己的位分升上去,才能在那一圈修罗场中保留几分主动权。   乔虞睁开眼,唤了声床前侍立的夏槐:“这旨意一路过来,满宫的人也都差不多知道了吧?”   夏槐思忖着回道:“确如主子的话,谕旨从坤宁宫出来,皇后又附了四匹锦缎、两盒药材,让宫婢们一齐送来过来,路上一热闹,消息也就传出去了。”   乔虞轻笑一声:“皇后娘娘这是恨不得把我再捧高些呢。”她眸光流转,定了主意,“我上回不是写了几幅字么?你这会儿呈到太宸宫,就说是我给皇上的谢礼吧。”   说来惭愧,除了刚几回,她还记着些。可自从皇帝送了一箱书来,她也就难得想起来了才写几个字,拿给他看指不定一点没进步反倒往后退了。   夏槐应声:“是,奴婢遵命。”话落,又犹豫道,“那皇后娘娘……?”   “皇后哪缺我这些东西,”乔虞不甚在意,忽而想起了什么,奇怪道,“是不是许久没听见宋婉仪的消息了?”   夏槐想了想:“好似从蒋修容禁足出来之后,往日那些说蒋修容为难宋婉仪的消息便少了很多,而且皇上近几月多在太宸宫歇息,不常入后宫,也没召幸宋婉仪,宫里倒确实许久未听闻宋婉仪的动静了。”   “她日日往坤宁宫去,俨然成了皇后手下大将,简贵妃又顾着孩子,没了靠山,蒋修容怎敢惹她。”乔虞莞尔一笑,想起记忆中蒋修容目下无尘的模样,便觉得有趣。   “是啊,”夏槐也有些感慨,“自从简贵妃因胎相不稳静心休养,蒋修容,也是时时上门探望的。就是有几次简贵妃实在见不了人,蒋修容还亲手抄了佛经,为贵妃娘娘和小公主祈福呢。”   “她倒有心了。”乔虞想象不到暴躁的蒋修容也有安静抄写佛经的一天,笑道,“简贵妃闷在瑶华宫中难免多思多虑,有蒋修容能跟她说说话开解开解也好。”   “行了,你去送字吧。”   “是。奴婢告退。”   ……   皇上将“翊坤宫”改为“灵犀宫”,并下旨让乔嫔迁宫住进去。这个消息一出来,不说各宫妃嫔们如何震动,总之舆论哗然下,乔嫔中毒的消息反倒不怎么有人关注了。   瑶华宫自然是收到了消息,简贵妃却不知情,陶嬷嬷将它瞒了下来。   自从承乾宫被先帝改为关雎宫,并封宫之后,翊坤宫便引得诸多嫔妃趋之若鹜,其中简贵妃对其的觊觎之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年皇上登基,初封六宫,那时候先皇后还在,嫔妃的等级宫所都是元孝皇后拟定的章程,再由皇上下颁的旨意。贵妃被分到了瑶华宫,极不满意,暗自觉得这是先皇后故意为难她,便找了皇上,不依不饶地缠了几天。   皇上耐不过她,也不愿打皇后的脸,便给贵妃添了封号,是满宫妃嫔独一份,这才安抚住了她。   后来皇上又赐柳贵嫔封号“嘉”,哪怕事出有因,简贵妃还是怒不可遏,领了人冲进怡景宫大闹了一番,指桑骂槐,杀鸡儆猴,将嘉贵嫔身旁的宫女罚了个遍,最后引得皇上大怒,下了明旨斥责于她,还将简贵妃禁足了三月,怎么也不肯见她。   此事过后,简贵妃的性子才有些收敛起来,但本性难移,那不过是个封号,严格说起来四妃头上顶着的也是封号,就能激得贵妃这般狂怒,要知道灵犀宫被人占了,可不得气疯魔了?   要陶嬷嬷说,依乔嫔的位分,只能居于侧殿,灵犀宫主殿还空着,便是无主的。可这个弯她能转过来,简贵妃却不可能释怀,陶嬷嬷也只想着熬过了小公主的满月,再思后路。   那厢简贵妃正舒舒服服地坐着月子,虽然思念着皇帝,但宫中确实有宫妃坐月子是不得面见龙颜,以免冲撞了皇上的规矩,加上外头有陶嬷嬷瞒住了消息,她也没觉出异常来。   直到这天蒋修容来访。   她可以说是简贵妃最看重的手下,偏偏是个没用的,好不容易将人抬上了妃位,又自己作死降到了修容。   为这事,简贵妃几天没给她好脸色,加上她孕期烦躁,动辄斥骂。蒋修容在旁的地方糊涂些,在简贵妃这儿却仿佛通了窍,总知道怎么能将她哄开心捧舒服了。因而低伏做小好话说尽,几月下来,让简贵妃又视她为自己人了。   可陶嬷嬷哪能摸不透这位的习性,每次见蒋修容过来都提着心,千叮咛万嘱咐别把外头的事透出来,别打扰贵妃娘娘静养。蒋修容起初还一一答应下来,到后头没了耐心,便也只是敷衍着,左耳进右耳出。   “娘娘,您气色恢复得真好。”蒋修容诚恳地称赞道,眼中恰到好处地显出一丝艳羡,“妾瞧着,您比从前更是姝丽冠绝,通身气派哪是那些自诩貌美、寡淡无味的小蹄子能比的?”   简贵妃确实恢复的极好,以往还有几分清瘦的身材,生产后纤浓有致,愈加丰盈窈窕、绰约多姿。她闻言颇为自得,就想着等满月礼上,将那些趁她不便勾/引皇上的小贱人一个个都衬得黯淡无光,如脚下凡尘。   她掩唇一笑,眉眼间便自然流露出一段风情来:“你这就是在哄我了,谁不知道你宫里住着个仙姿玉色的美人?”   “娘娘是说宋婉仪吧?”蒋修容笑道,话语里带出些许的幸灾乐祸,“您还不知道,她呀不晓得生了什么病,整个人消瘦了不少不说,面色也越发难看起来,还透着点蜡黄粗糙,就是十分的姿色,眼下也只能瞧出一两分,别提多可怜了。”   “哦?”简贵妃笑道,“她病了,你这当主位嫔妃的,也不说给她找太医看看?”   “妾自然是说了,可人家愣是不领情,死活不愿,妾哪管得了她,只能随她去了。”蒋修容撇嘴嘲弄道。   “不让太医看,别是什么疫病吧?”简贵妃凝眉疑惑道,“宋婉仪不是靠着坤宁宫的么,皇后也不管她了?”   “皇后倒是想管,那些得她管的过来啊。”蒋修容勾唇冷笑,说不出是嫉妒还是怨恨,脱口而出,“皇后现在满心满眼都盯着那新出炉的灵犀宫呢。” 第55章 怒气   蒋修容今早在颐和宫中刚起身,照例派人去侧殿问候了宋婉仪一声。自从上回见她形容憔悴暗淡,蒋修容便来了兴致,心情沉郁烦躁了就去偏殿找宋婉仪聊聊天,天生丽质宛若神女的美人一日堕下凡尘,也不过就这样。   这不,皇上有多久未见她了?要不是皇后还时不时送些东西来,蒋修容也不会仅满足于耍耍嘴皮子了,每次见宋婉仪受了打击面色煞白摇摇欲坠的模样,她便觉得开怀愉悦。瞧瞧,就是有皇上受宠、有皇后依靠又如何?还不是任她揉圆搓扁。   然后宋婉仪也学乖了,托皇后派了太医过来诊脉,之后便闭门不出,只说是病重不能见人。蒋修容不信也无法,只能时不时让人去“慰问慰问”,反正自己开心不了,也不能让她过快活了。   结果贴身宫女才派出去,一盏茶都不到,忽然神情凝重地又回来了,说是皇上下旨让乔嫔迁进灵犀宫了。   蒋修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灵犀宫?宫里什么时候有这个宫殿了?”   “回主子,原是翊坤宫,皇上改了名,就变成灵犀宫了。”   翊坤宫?!   蒋修容惊地怔愣在原地,不敢置信道:“什、什么?怎么可能?”   作为后宫的妃子,若说她对翊坤宫没有臆想是骗人的,可蒋修容心里明白,她如今的地位全是依靠简贵妃和霍家来的,除非有天霍家倒了,不然即使简贵妃没了,霍家还能送进来第二个简贵妃,这道坎,是她永远迈不过去的。   因而这份奢望一出现便被她埋在心底不敢去想,现在却说,乔嫔,一个小小的嫔位越过她们一众高位嫔妃入住了翊坤宫,哦,皇上改了名,现在是灵犀宫了,灵犀,心有灵犀,跟“翊坤”比起来,还真不知道那个称呼更刺她们心了。   蒋修容只觉汹涌的怒意、愤恨、不甘、羞辱一股脑地往上冒,气道:“乔嫔真是好大的本事!”她转头瞪向传话的宫女,“皇后就没管管?”   宫女略微瑟缩了一下,小声答道:“听闻皇上把旨意传到坤宁宫,皇后并无异议,还送了许多赏赐给乔嫔。”   蒋修容抬手便打了她一巴掌,怒斥:“没用的东西!”也不知道骂的是谁。   宫女捂着脸也不敢呼痛,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止地说着:“主子息怒,主子息怒……”   蒋修容没理会她,面无表情地坐了一会儿,良久,才出声道:“去瑶华宫。”   这时候她心里还惦记着陶嬷嬷的殷切叮嘱,也没想着将此事告诉简贵妃,只想给乔嫔上上眼药,回头再算账罢了。   未成想走至澄瑞亭附近,树影遮掩间,细细碎碎地听见了两个宫人在窃窃私语,依稀听见“乔嫔”两字,蒋修容便停下了脚步。   “听闻内宫局已经将灵犀宫的匾额制好了,上头可是皇上的御笔亲题呢。”   “啧,别说,乔嫔娘娘真是有大福气呢。”   “咱们现在还唤着乔嫔娘娘,日后可就不一定了。”   “姐姐,您是说……”   “你想啊,灵犀宫那地儿,能住进去的不是贵妃也是得在妃位。乔嫔娘娘只是位分不够才住了侧殿,待到日后升上去了,正殿不就也给她留着的么?不然哪有正殿没住人,先把侧殿住满了的道理。”   “那倒是,回头一想,四妃之位,还真有个空出来的。”   ……   声音由重转轻,随着宫人走远,渐渐听不进声响。蒋修容怔在原地,脑中忽然划过一道亮光,是啊,四妃之位,还空了一个呢。   她还是蒋妃的时候,就想着有朝一日能登上“淑妃”的位置,然而梦还没实现就被迫打碎,幸好容妃有了两个皇子才上了妃位,可见无论皇上还是皇后都没有让她成为四妃之一的意思,嘉贵嫔根基尚浅,不足为虑,只要搭上简贵妃的船,她未尝没有机会再升上去。   可是皇上让乔嫔住进了灵犀宫,哪怕没有“翊坤”的名分,但它坐落于太宸宫坤宁宫旁边,天然便地位不凡,一个嫔位哪里配得上,迟早会往上升的。   乔嫔年轻貌美,皇上对她犹有眷顾,但凡她能坚持到那一天……蒋修容扪心自问,要有一天简贵妃不再照拂自己,她能斗得过以后羽翼丰满的乔嫔么?   淑妃之位……   不、不行,她不能让乔嫔继续风光下去。   蒋修容紧绷着脸色,直到踏进瑶华宫才略挤出点笑意来,听着陶嬷嬷老生常谈的嘱咐,她心绪越发乱起来,有心想让自己沉住气,可没说两句还是忍不住把话顺了出来。   一出口,蒋修容见简贵妃骤然没了笑容,她心头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什么灵犀宫?”简贵妃思疑着问她,“皇后为何要盯着?”   蒋修容支支吾吾,慌乱道:“就、就只是个偏远的小宫殿,娘娘不必在意。”   简贵妃眸色泛冷,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蒋修容惊慌之下还咬了口自己的舌头,突然尖锐地痛意下她眼眶都红了。   “陶嬷嬷!”见她强撑着不说话,简贵妃扬声换了一声。   陶嬷嬷本就是守在门口的,听见蒋修容的口不择言,正惴惴不安,闻声立马就进来了:“主子有何吩咐?”   “啪――”简贵妃重重拍在桌几上,美眸中怒意灼灼,冷厉着望去,“本宫有什么吩咐你不知道么?好大的胆子,都敢做本宫的主了?”   陶嬷嬷忙跪下哀声道:“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有这个心啊。”   蒋修容知道自己犯了错,暗觉后悔,什么小心思都不敢有了,赔笑着替她求情:“娘娘息怒,您尚在月子中,身子还未好,陶嬷嬷也是担忧您气极伤身,这才有所隐瞒,也是出于一番护主之心啊。”   “气极伤身?”简贵妃冷哼了一声,讥讽道,“怎么?本宫现在看着很开心么?”   “不会说话就憋回去!”   蒋修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低了头不敢再说什么了。   简贵妃目光重新落在陶嬷嬷身上,怒意未减:“说!你到底瞒了本宫什么?”   陶嬷嬷打着哆嗦,比起害怕简贵妃对自己的惩戒责罚,她更担心主子知道这件事后会不顾身体,闹到皇上面前。   见她沉默着不肯说话,简贵妃心中怒气更盛,混杂着莫名的不安一股脑冲到头顶上,满腔的晕眩感搅得她意识都有些混乱了。   “好,很好,”她深吸了口气,“陶嬷嬷,本宫是你的主子,本宫问话,你却不答,可是以下犯上,意图背叛本宫?”   陶嬷嬷无奈地抬起头,见简贵妃气得通红的双眸,叹了一声,明白是不能瞒下去了。俯身磕了个头,才将大半月来宫里发生的事慢慢告诉她,包括乔嫔中毒以及皇上下旨将翊坤宫改名为灵犀宫。   简贵妃握在扶椅上的手慢慢收紧,尖细的护甲划破手掌处柔嫩的肌肤,渗出点点血珠来。   “本宫要去找皇上。”她猛得起身,还没来得急迈步,就在头晕目眩、虚软无力下又倒了回去。   “娘娘!”   “主子!”   蒋修容和陶嬷嬷急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搀住她。   “娘娘,您没事吧?”蒋修容担心地轻顺着她的胸口,“您可千万别生气,伤了身子不值得啊。”   “滚开,”简贵妃厌烦地甩开了她,“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美眸冷厉,瞪向蒋修容的目光中夹杂着怒意,“你自己没用,硬生生从妃位上跌了下来,现在害怕新人越过你?早干什么去了!”   蒋修容灿灿地收回手,攥紧了帕子,垂着头羞恼不已。   简贵妃瞧着越发不满,声音也跟着尖锐起来:“怎么?现在你也觉得那个什么乔嫔有资格跟本宫相提并论了?你怕她有一天得势起来本宫也护不住你是不是?”   陶嬷嬷心疼地搀着她,温声哄着:“主子您消消气,乔嫔哪能跟您比呢?”   “怎么不能!”简贵妃这话几乎是嚷出来的,狠狠地握着她的双手,“嬷嬷,那是翊坤宫啊,本宫位及贵妃,尚不得皇上准许搬进去,乔嫔、乔嫔,她算什么东西!”   “主子,”陶嬷嬷加重了语气唤道,“从今以后都没有翊坤宫了,只有灵犀宫。”   “灵犀?呵呵,”简贵妃嗤笑道,“皇上想跟谁心有灵犀?”她面色一整,“不行,本宫得找皇上去,哪怕没有翊坤宫了,也不能叫它灵犀宫。”   她作势要起身,被陶嬷嬷按住了。   陶嬷嬷动作轻柔地帮她按摩着脖颈的肩脊,放缓了声音劝她:“主子,那不过是一处宫舍,乔嫔便是住进去也不可能进正殿,这并不代表什么。”   “况且,主子您有跟皇上多年情分、有霍家满门扶持,膝下更有了小公主,您本就立于不败之地,什么也不必要去担心。”   简贵妃略微冷静了些,嘲弄道:“本宫是真失了智了,居然跟个嫔去计较。”她转过头,对着陶嬷嬷沉声说着,“但本宫还是得去见皇上一趟。自从本宫生产那天皇上走了之后,就再也没踏进瑶华宫,嬷嬷觉得这正常么?”   闻言陶嬷嬷也怔楞了一下,犹疑着开口:“可是主子您正坐小月子……”   “那昨晚呢?”简贵妃反驳道,“皇上为何派张忠特意来瑶华宫说晚上不过来了?   她美艳的面容上勾起一抹冷笑:“本宫不管皇上为什么突然给了乔嫔这么大的荣宠,可她敢踩在本宫头上受这份礼,那就该做好跌下去再也爬不起来的准备!”   陶嬷嬷心里清楚简贵妃是定要见到皇上不可了,婉言道:“娘娘,若不如,还是奴婢去太宸宫劝皇上过来吧,您才出月子,不可外出受风啊,若是留下了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简贵妃思忖一会儿,随意摆了摆手:“就照你说的来。”侧头看向一边安静立着的蒋修容,没好气地说,“还站这做什么?还不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到底做了些什么蠢事!”   蒋修容低着头,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朱唇上有几道齿痕,隐约的血腥味蔓延开来,她抿了抿唇,恭敬地应道:“那妾先告退了。”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活在别人对话里的第一天~ 第56章 争执   太宸宫,   皇帝正扫视着乔虞送过来的几张大字,果然时隔几月,比上回送来的不仅没了字骨字形,越发按着性子来,横勾竖划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合到一起倒让人觉出几分与众不同的独特风格来。   也算是她的能耐了。   他摇头失笑,对着底下的夏槐道:“跟个孩子似的总定不下性来。你回去跟你主子说,可别再糟蹋柳城悬的字了,朕回头在给她送些规整的字帖,让她乖乖地先从最基础起慢慢练着吧。”   “是,”夏槐恭声道,“奴婢替主子谢过皇上恩典。”   皇帝拿起了一支软毫笔,沾取了些许朱砂,选了几个字画上红圈,又随手在旁边把这个字重写了一遍。   “把这拿回去,让你家主子仔细看看,你跟她说,若下次再练不好,只顾着看话本游记取乐,朕就罚她把看的那本书照样抄一遍。”   夏槐顿首回道:“是,奴婢遵命。”   等夏槐捧着字帖告退,刚走出太宸宫,迎面正好看见了陶嬷嬷,她扬起微笑,上前打了个招呼:“奴婢见过陶嬷嬷。”   陶嬷嬷见了她也是一愣,随即温和地道:“原来是明瑟阁的夏槐姑娘,这倒是巧了,你是来求见皇上的?”   “奴婢不过是奉主子的命送些东西过来罢了。”夏槐眉眼俱是和善,微微屈膝,道,“奴婢还急着回话,就不打扰嬷嬷去见皇上了。”   “慢走。”陶嬷嬷点了点头,转身目送着她的身影离去,唇边的笑意渐渐收敛了起来。   因着来之前简贵妃的那番话,陶嬷嬷也有些没底,担心皇上是不是真的有心冷落她家主子。没想到她一说简贵妃想求见皇上,却碍于身子不便亲来,才恳求皇上往瑶华宫一趟,皇上便答应了,说是用了晚膳就过去,   陶嬷嬷自是喜出望外,心头一颗大石终是落了下来,忙磕头谢恩。既然皇上愿意迁就自家主子,就说明主子并未失了恩宠,好日子还远着呢。   果不其然,酉时过半,外头便有守门的小太监通报:“皇上驾到――”   简贵妃沉郁不解的面容瞬间如春华初绽,明艳夺目的笑容令满室生辉,仪态娇娆,步履优雅,盈盈下拜道:“妾见过皇上。”   皇帝见了她也觉得甚是赏心悦目,浓眉舒展,笑道:“贵妃身子不好,不必如此多礼,坐吧。”   见皇帝对自己的态度一如往常,简贵妃心头安定,笑意越发显得灿华柔媚,贴身寻了他身边的位置坐下来:“妾许久不见皇上,日日思念,寤寐不止。若不是妾身子实在不争气,又有小公主需要时时照看着,怕早就忍不住这相思之苦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陶嬷嬷都生出几分欣慰来,主子虽平日对小公主不闻不问,但总算还记得在皇上面前为公主争份脸面,可见也不是完全没有母女之情。   她哪想得到简贵妃是知道皇上喜欢子嗣,这才故意在他面前显出自己作为母亲的慈爱柔软。一段话说下来,她目光流连在皇帝的面容上,心头十分期待他能流露出些许对自己的喜爱赞赏之意。   然而皇帝虽然神色温和,可眼中的笑意反倒比刚进来时还要冷淡一些,道:“贵妃要朕过来一趟,可有什么事要说?”   简贵妃心头的疙瘩本就还未释怀,见他目光疏离的模样,心头哽得更厉害了:“没事妾就不能只是想见见您么?”   她的性子,便是在皇帝面前也甚少示弱,这么一番隐隐委屈的控诉引得皇帝都有些诧异,柔和了语气:“谁又让你生气了?”   他的温柔反倒令简贵妃越加委屈起来,不忿地开口道:“妾听闻,皇上下旨让乔嫔搬进了翊坤宫,还改了名,称为灵犀宫。”   皇帝唇角一顿,淡淡笑道:“是啊,怎么了?”   “皇上,”简贵妃眉间微蹙,抹了口脂的红唇轻蔑的一撇,“她不过是个正五品的嫔,怎能沾染了翊坤宫那块尊贵之地呢?”她不满道,“况且,‘灵犀’二字,怎配是她能用的?便是侧殿也不行……”   皇帝忽而开口打断了她:“贵妃,乔嫔是朕让她搬过去的,‘灵犀宫’是朕命的名,”他似笑非笑道,“你莫非是在不满朕?”   简贵妃一怔,只觉一股子凉意从背脊出划过,她下意识地开口:“妾怎会、妾仰慕您来来不及呢。”她扬起平日里韶媚的笑容,“妾只是忧心乔嫔配不上皇上的这份殊荣,有损您的圣誉。”   皇帝轻笑了一声,转而问她:“贵妃,你既然知道朕让乔嫔迁宫,那你知不知晓乔嫔中毒了?”   “中毒?”简贵妃好不容易从记忆中找出一点印象,有些奇怪,“皇上怎么突然说这个?”   皇帝道:“乔嫔所中之毒自膳房而来,朕抓了几个嫌疑甚大的人一审,你猜如何?”他语调低沉平淡,依稀透着一股威势压迫,“其中一半宫外家中都承了霍家的照拂,还另有两个是你简贵妃常用的奴才。”   “贵妃你说,朕该不该怀疑你?”   室内其余两人,陶嬷嬷面色由惊疑转为凝重,简贵妃更是怔愣地回不过神来,双手攀上了皇帝的袖子,紧紧抓住,反驳道:“妾没有,皇上,妾从生产到现在,一直待在瑶华宫中,门都不出,怎么可能有什么毒/药呢。”她艳光逼人的面容上露出点点狠厉,“定是有人想着将罪名陷害于妾,打着一石两鸟的主意,皇上您万不能让她得逞啊。”   皇帝轻拍了拍她的手,带着些许安抚意味:“朕自然是相信你的。”他见简贵妃放柔了紧绷的身体,温和道,“所以,朕才想着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怀疑的人?”   怀疑的人?那可太多了。简贵妃虽自视甚高,但不会天真地以为那些被她踩在脚底下的人能真开开心心的毫无怨言,一个个估计都等着她哪天失了势找机会报复回来呢。   她在心底冷哼了一声,转而又欢喜得意起来,皇上如此信赖她,可见他心里是有她一席之地的,就像陶嬷嬷说的,她本就胜券在握,何必气愤于那些贱婢偶尔吃到点甜头呢。   只不过,当年她刚有孕的时候,放不下心,从家中要了许多安插在宫中的人脉,霍家不比四大世家根深枝茂,但初代家主有野心有远见,早在霍家刚刚崛起的时候就想办法往宫中送霍氏女子,虽然因出身局限大多位份不高,但细细筹谋,几朝下来,也多少攒了些资本。   而这些人手,简贵妃仔细回想,她也不是真没脑子,不至于大大咧咧地跟人说那些是自己的人,若说可能有不小心透露的,也就是蒋修容……   她哪有那个脑子啊。   可除了她还能有谁?难不成蒋修容从她这儿探听了消息转头又背叛了自己告诉别人……不、不对,还有一个人。   简贵妃美眸慢慢瞪大,颇有几分骇然之色:“怎么会……”喃喃着说了几个音,又及时止住了话,面色凝重又难看。   她说的话含糊不清,即使是离得最近的皇帝都没听清,便出声问:“你说什么?”   简贵妃方才一着急差点没咬到自己舌头,抬眸看过去,略微不自然地颤了颤眼睫:“妾只是一时气愤于居然有人敢在森严的内宫之中行如此胆大妄为之事。”   她咬了咬唇,暗自将心头所想的那人千刀万剐犹不解恨,憋气的是,她却不能直接将人交给皇上处置。   真是该死。   简贵妃凝了凝神,好歹将那团纷繁复杂的思绪压制了下去,明媚娇笑道:“皇上,您要尽快将此人抓出来,妾定要问问是怎么得罪了她,才引来了这场无妄之灾,若不是皇上您相信妾,妾就真要受这冤屈了。”   皇帝敏锐地捕捉到她目中一闪而过的惊慌和狠意,唇角微扬:“既然贵妃也不知什么内情,那便罢了。朕还有要事要处理,就不打扰爱妃静养了。”   简贵妃见他起身就要离开,心头一乱,不自觉地跟着站起来,唤道:“皇上?您这就要走了?”   “嗯。”皇帝双手覆在身后,淡淡道,“朕还有事。”   简贵妃思及陶嬷嬷从太宸宫回来时说见到了乔嫔跟前的婢女,原本被她按捺住的妒意顷刻间澎涌而出,她攥紧了帕子,手掌被护甲划破的血痕隐隐作痛,更添了分说不清的委屈憋闷。   以往,皇上来瑶华宫,哪怕是她有孕的时候,从未有不过夜便突然离开的前例。   如今,怎么变了?   “您的事,就是去明瑟阁见乔嫔么?”激动之下,尖锐的语调仿若质问。   陶嬷嬷暗道不好,心下不由后悔把夏槐一事告知了她,本想着万一明瑟阁有什么阴谋让主子有个准备,如今倒成了火上浇的油了。她连忙小步上前轻声安抚她。   简贵妃这时候哪还听得进去,一甩手,又追到皇帝面前,满脑子都是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不然明天宫里该有多少人嘲笑她被皇上厌弃。   “皇上,您也不想想,乔嫔中毒一事,归根究底最大的受益人还是乔嫔。”她几乎是不假思索道,“哪有那么巧的事,旁人下毒要害死她,偏偏她中了毒又正好没有生命危险,反讨了您的怜惜,住进了灵犀宫。”   “而且、而且乔嫔与妾素有怨结,上回还故意在妾面前炫耀您对她的宠爱。皇上,乔嫔绝不是同表面上那般纯然无辜,她、她嫉恨妾,谋算着使苦肉计来陷害妾也不是不可能的,您绝不能被她的装模作样迷惑了啊。”   听着她的幽幽哀诉声讨,皇帝耐心地等着她说完,才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不如贵妃给朕解解惑。你说乔嫔在你面前炫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简贵妃一怔,面色唰得苍白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活在别人对话里的第二天TT 第57章 馅饼(倒v结束~)   乔虞窝在自己的小床上,身上盖着暖和软乎的被褥,要说中毒以来与之前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更怕冷了,若不是怕一氧化碳中毒,她晚上睡觉都恨不得在床前摆两盆炭火。   齐太医说她体虚受寒,这个冬天能精细调养好了才算恢复,不然怕是会留下病根,身体较旁人更容易得病不说,还可能导致气滞血瘀、湿寒不止,体积月累引发胞寒,可能不利生育。   一番话将几个丫头都吓得不行,待她更加小心翼翼起来,乔虞倒无所谓生不生育的,只是担心一有寒症,她每月特殊的几天都得死去活来一回,实在受不住,便也随着她们来。   她正拿着夏槐从太宸宫拿回来的字一张张翻看着,还别说,她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写的够好了,有皇帝的字在旁边衬着,她才明白什么叫做铁画银钩、笔走龙蛇。   她也没立志做个书法家流传后世,意思意思就罢了,这地方连封信都寄不出去,她字写得再好也就只能给皇帝欣赏欣赏。   可他老人家眼界多高啊,拼死累活也不知道能不能换回来一句称赞,算了算了,惹不起。   她把这一叠纸交给南竹,让她想法子给裱起来,回头挂到书房的墙上。   南竹接过来还有些犹豫:“主子,这上头还有皇上的批复,挂到墙上是不是有些……”丢人了?   “你懂什么?”乔虞满不在乎,“这可是皇上的御宝,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我这是以此为戒,时刻警醒自身,日后勤进习字,不能松懈。”   虽然她不打算付诸行动,但台面上态度还是要表一下的,万一挫伤了皇帝好为人师的积极性就坏了。   南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心谨慎地捧着它出去了。   乔虞刚收回视线,就听外头有阵喧哗声,再抬眼,就见皇帝掀开薄锦雕花的竹片帘子,信步迈进来,出声道:“都下去。”   连着屋里守着炭盆的夏槐都躬身退下了,乔虞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这时候就都不记得顾着她的身体了?   “皇上您就这么想见我?都这么晚了还冒着冷风过来。”她带起明媚的笑容,调侃着道,冲着他挥挥手,“妾可真是太受宠若惊了,快过来,对着炭盆暖暖身子。”   皇帝缓和了沉下去的眉眼,依言走过去,温尔笑道:“你倒是不见苦闷之色,觉得好些了?”   乔虞裹着被子往里头挪了挪,以方便他坐下:“唔,虽说还使不上太多力气,但只要不痛,妾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她握住了他宽厚的大手,抿唇一笑,两颊出就显出两点梨涡来,分外乖巧,“您瞧,果然是冷的吧,妾给您暖暖。”   她的手纤小柔嫩,哪暖得过来,便索性用两只手裹住他一只手,捂了一会儿再去裹另一只,肃着小脸认真忙碌,瞧着十足的可爱有趣。   乔虞不喜太亮的光线,寝室内只有两扇窗前点了灯,传到床这儿已是暗黄的光晕了,在皇帝的面容上笼罩了一层媲美滤镜的朦胧,连带着眼中的暖色都显得愈发温柔有情致。   “朕让你搬去灵犀宫,你觉得如何?”他突然问道。   乔虞动作顿了一下,歪头想了想:“其实我在明瑟阁住的挺好的,除了您有闲情逸致来管管我之外,上头没有主位嫔妃压着,日子过得自由自在的别提多舒服了。”   “灵犀宫,”她弯了眼,面露希冀,“离着您近,我自然是喜欢的,就是没有归属感。等哪天正殿进了人,我也就得学着在别人手底下讨生活了。”   “说实话您可不能生气,虽说灵犀宫比之许多宫殿都不差的,可妾还是更喜欢明瑟阁,虽然地界小,但我待惯了,处处随心所欲的来,仿佛是自己的家一样。”   皇帝反握住她的手:“朕把灵虚宫给你,本也想着让你住的宽敞,能更自由些。”   “自由是在心里的,跟住的地方大小有什么关系。皇上您的太宸宫是皇宫中最大的宫殿,您觉得自由么?”她笑容中浸透着丝丝甜意,“这宫室多了,住的人也就多了,住的人一多,怎么能随心所欲的起来呢?但即使灵虚宫万般不好,只因为其中藏了皇上的心意,我就觉得它万般都好。”   皇帝眉角眼尾尽是笑意,可见对她的话也是很受用的,明面上却仍道:“你知道为了这一处灵犀宫,今天有多少人明里暗里说朕偏心么?你呀,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才不管呢。”乔虞自得地晃悠着脑袋,狡黠着道,“这是您的决定,她们要敢说我不配,这辱没的可不仅是我,还有您的英明神武。你可是堂堂九五之尊,你能忍么?”   皇帝挑了挑眉:“你这话说的,还打算唆使朕帮着你出气啊?”   “哪是帮我,这是帮咱俩出气呢。”乔虞十分理直气壮,“怎么样?您罚她们了没有?”   皇帝见她探着脑袋一脸的好奇,揶揄道:“朕要像你心眼这么小,你早被朕罚得成天哭天抹泪了。”   闻言,乔虞不服气地嘟囔道:“您这就夸张了,我多乖呀,什么时候惹你生气过。”   不光没敢惹他生气,偶尔还兼职心理辅导的任务,她这还不算合作啊?   “那今天你送过来的那叠字怎么回事?”皇帝板起了脸,故作严肃,“别告诉朕这是你心无旁骛、认认真真写出来的东西?”   提及这事儿乔虞便有些气怯:“话也不是这么说,我本就不大会写字,您不能拿您那标准来要求我。再说了,练字是讲究心境的,这外界诱惑太多了,我、我抵抗力不强,练不好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总有一套歪理堵着朕。”皇帝忍不住发笑,摇了摇头,“以后你有了孩子可千万不能让他跟着你学,不然回头受气还是朕。”   乔虞不以为然:“能气到您也算是妾的本事。”她不大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仰头问他,“皇上今晚在这儿歇这么?”   事实上她现在还在抱病期间,本是不应该与皇上见面的,更别提留宿了。可既然他都自己送上门来,她又恰好有事求他,才舍不得放他离开。   只看她攥着自己的手隐约收紧,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紧张,皇帝便察觉到了她内心的眷恋不舍,眸色柔软,轻轻叹了一声:“虞儿,朕想着晋你的位分。”   他原本不准备这时候给她晋位,马上就是年底了,大封后宫的时候顺势给她提一两级,既合他心意,又不至于太显眼。可听简贵妃这一番闹,他才发觉,即使翊坤宫改了名,没有之前的特殊寓意,灵犀宫在后宫诸人的眼中仍旧有着独特优越的地位,乔嫔一搬进去恐怕就是众矢之的。   皇帝虽说习惯在后宫安眼线,那也仅是作为帝王的掌控欲作祟,不代表他对后宫琐事就真有兴趣去管。乔嫔现下还颇得他的喜欢,实在不愿她如同有些人那般无声无觉地消失在勾心斗角之中。   因而才想着给她些许资本,多少能护住自己,也不负他这份心意。   况且乔嫔说的不错,让她迁宫是他的主意,哪是随便来的人都有资格横加干涉的。   不料皇帝会这么上道,乔虞怔楞之下许久未反应过来,差点抬头看看天上是哪路神仙这么给力,丢的馅饼都是一捆一捆掉的,真是大方。   “皇上,”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等得圆溜溜的眼眸没了平日里的灵动,瞧着还有些傻兮兮的,“您别不是在说梦话吧?”   “大胆。”皇帝重重捏了下她的面颊,软嫩富有弹性的手感还挺好,“你也敢质疑朕?”   “不不不,”乔虞连连摆手,笑呵呵地道,“您英明神武、足智多谋、雄才大略、气吞山河,其风度胸怀那是我能及的?您可千万别费心神跟我计较,不值得的。”   皇帝哈哈笑出声来,“朕到不知道虞儿还有这身奉承的本事?”   “皇上您以为我当年是如何哄着两位兄长天南地北到处领着我去玩儿的。”乔虞洋洋得意道。   “哦?”皇帝眯起了眼,“虞儿是在哄朕?”   乔虞一噎,视线上下飘忽不定,小手可怜巴巴地拽了拽他的手掌:“皇上,我有些困了,咱们先歇下好不好?”   “怎么?也不好奇朕打算给你个什么位分?”   她谄笑着说:“您做主,我随意,都依您。”   皇帝凝视了她一会儿,才笑道:“算你机灵。”   ……   皇帝终究还是在明瑟阁留宿了一夜,毕竟乔虞是中的毒,也没病能传染给他。   第二日他起身准备上朝的时候,乔虞难得肯下床亲自帮他洗漱穿戴,婉言劝他不急着下旨升她的位分,倒不如等到迁宫的那日,双喜临门,也算份吉兆贺礼了。   皇帝自然没异议,当即便答应了下来,乔虞见他眉目疏朗,估计自己的提议没准还正合了他心意,柔柔一笑,也不再多说。   之后几日宫中突然安静下来,来明瑟阁探望拜访的人大多被乔虞以病中不好见人的理由挡在了门外,连乔韫都不例外。这个敏感时期,她实在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   不过令乔虞意外的是,许知薇却没半点要见她的意思,听闻她在瑶华宫吃了几次闭门羹后,简贵妃终于又让她进去了,可见她不出现是有着更重要的事情忙呢。   就在这个风转云动的时候,简贵妃所生的小公主满月了,瑶华宫广发请帖,为小公主举办了个盛大的满月礼。   作者有话要说:跟编编商量过后,正式决定要在3月2号,也就是周六的时候入V啦~\(RQ)/~   非常感谢各位读者宝宝这两个多月的陪伴(诚挚鞠躬),您们的收藏留言就是我每次码字最大的动力啦,灵感枯竭的时候偷偷看下留言区就会立马重振旗鼓!一起踏入新阶段,我会继续努力,希望不会让你们失望哈哈哈>3<   PS:因为我现在一直定的是凌晨更,可是倒v文不能预开,所以周六可能得拖到中午,非常不好意思TT正好有宝宝说更的不够,那我决定到时候除去入v的三章,还会再加一章――周六会连更四章啦!!!   希望你们会喜欢!么么(づ ̄3 ̄)づ 第58章 折腾   乔虞自然乐得称病不去凑这份热闹,她目前和简贵妃关系复杂,也不想主动上去送人头。   可就这么一场满月礼,比她以为的要精彩多了。   最轰动的就是宋婉仪当场晕了过去,太医一来便诊出了两月的身孕,双喜临门。   想也知道简贵妃当时的脸色是多么精彩。   这还没完呢,宋婉仪悠悠转醒,知道自己有了身孕,非但没露出喜色,颓靡地面容上哀恸地流下两行泪来,凄惨地哭诉着蒋修容在颐和宫中对她的虐待,声泪俱下,不说那动情可怜的模样,就是好好的一个绝色美人落到今时这个憔悴干瘦的地步,众人都已经信了八成。   皇后大怒,当即责问蒋修容宋婉仪的控诉知否属实?蒋修容自然不能承认,一面痛心地问宋婉仪为何不顾姐妹之情冤枉自己,一面又真挚诚恳地说信任皇后的贤明公正,掷地有声地求皇后查清真相,为自己做主。   乔虞听到这儿差点没笑背过气去,蒋修容可真是个敢说敢做的人。   只不过皇后到底是皇后,哪怕被她硬生生驾了上去,还是有条不紊地下令把颐和宫的宫人们一齐传唤上来,让他们将自己的见闻一一陈述出来,若被发现有欺瞒说谎的人,就地打五十大板贬到掖庭去。   宋婉仪这边的宫人自是都说见过或者听过蒋修容蓄意为难自家主子,蒋修容那边却是缄口不言,也唯有她身边的大宫女站出来为她辩白叫屈。   这么一来,不光蒋修容脸色难看,简贵妃也看明白今天这场怕是皇后一手策划,既搅乱了她女儿的满月礼,又打算给蒋修容一把闷棍,断她一臂。   这是简贵妃筹备已久的复出之宴,如何能肯平白被抹了风头,再加上前一日同皇上闹得不大愉快,更不愿被皇后压一头导致威望尽失。于是她便跟皇后说,左右蒋修容和宋婉仪都在这儿,还请皇后看在她和小公主的面上压一压,待满月礼过后再行追查。   她一开口,底下自然有嫔妃附和称宋婉仪瞧着也甚是虚弱,不如先让她下去休息,再论后事。   皇后气定神闲,又出声问了一遍底下跪着的宫女太监们是否有要事补充的,她话一落颐和宫那堆宫人中就有位宫婢战战惶惶地开口了,为蒋修容欺压宋婉仪,并疑似违反宫规动用私刑一罪彻底敲落了下来。   皇后临了还极其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对蒋修容的所言所行厉声训斥,并让其余嫔妃都以她为诫,不可重蹈覆辙。而后便又给蒋修容降了一级,现在是蒋贵嫔了,论位分还应排在享有封号的嘉贵嫔之后。   不提当时简贵妃如何憋闷郁气,蒋贵嫔如何羞愤绝望,皇后显然是将贤后的做派贯彻到底了,不光请了太医精心为宋婉仪调理孕体,还拍板为其重新选了处宫殿,正是近日被人议论纷纷、大出风头的灵犀宫。   话说到这儿,南竹停顿了下来,不由忧心地望向自家主子,等宋婉仪产下龙子,定是要提位分的,到时候便是四品容华,可是有资格成为一宫之主的。   皇后此举,摆明了是想在主子迁入灵犀宫之前,先用宋婉仪和其腹中的皇子给主子一个下马威。   乔虞唇边扬起轻浅的笑意,叹道:“皇后这是真不喜欢我啊。”她目光落在未染蔻丹、弧形优美的指甲,之前后两根手指上蓄的指甲断了,她也不耐烦再弄,成日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盖盖被子都能不小心勾破上头的锦绣。   南书端了杯茶地给她,轻声道:“可主子,宋婉仪这要先您搬进了灵犀宫,她有怀着皇嗣,恐怕是冲着正殿去的。”   “那倒不至于,”乔虞掀开茶盖,温热的茶雾升腾,徐徐地倾敷在她面容上,她舒服地眯着眼,道,“她现在终究还是个婉仪,能挑也就是左右偏殿罢了。”   大周以左为尊,想来皇后也是这意思。   “主子,”南竹鼓着脸十足气愤,“宋婉仪这做的也太过分了,这不是截胡么?”她也不敢指责皇后,便只拿宋婉仪说事。   南书也犹豫着开口:“娘娘,您可不能由着皇后这般来呀,皇上是为了您才起名灵犀宫,怎么能被宋婉仪占了去呢?”   “这事你都能想通,难道皇上会不知道么?”乔虞望着两人莞尔道,“皇上向来尊重皇后的颜面,凡涉及后宫之事,多不会反驳皇后的决定。皇后自然也是知道的,因而才先斩后奏,先当众把话说出去,皇上便是不满,也不能打皇后的脸面。”   “可惜,皇后还是想的不够透彻,”乔虞低头轻抚着怀中金掐丝蓝胚的小暖炉,微微含笑道,“皇上终究还是皇上。”   她不介意跟他人同住一宫,但若是有人想压在她头上,把她当做能作弄欺压的软包子,那就不好意思了。   咱们这位皇后很厉害么?厉害,但厉害的不是她本人,而是皇后这个名分,皇后代表国母,代表正统,是皇帝本人,乃至整个皇室都有必须维护的存在,明君贤后才是标配,若是西风压过东风,皇后的尊荣被任何一位妃子压过,哪怕时人不敢说,史书上也会记一笔“荒唐”。   先帝就是最好的例子,亲手捧出了大周建国以来,唯一一位与皇后同期并立的皇贵妃。乔虞未进宫前还饶有兴致的找了几篇记述帝妃爱情的诗文词赋,读书人骂人多狡猾啊,满篇的称颂仰慕,字里行间的嬉笑暗讽却又极畅快有趣,   而咱们如今的皇帝,克制冷性,若此时坐在后位上的还是元孝皇后,乔虞的态度便不敢这么随心放肆了,对于古代的男人来说,结发之妻大多就是青涩时期初涉情爱的初恋,总是最情深且难以忘怀的。可现在的皇后,皇帝赋予了她大多的权力,并不表明他对她有多信任倚重,反倒可以说是一种轻蔑的无所谓,无所谓后宫在她统治下变成了什么样,反正大方向和最终解释权一直握在他手中。   否则,皇后也不会用这么被动的手段,隐晦地表达对她搬进灵犀宫的不满。   乔虞思及皇帝说准备晋自己的位分,唇间笑意更深,惬意地抿了口清茶。   啧,恐怕她还得想法子哄哄他老人家才行。   太宸宫勤政殿内,知晓了这个消息的皇帝心情确实不怎么美妙。皇后借宋婉仪暗里透露出来的态度他一清二楚,正是因为清楚,才越发不悦。   从古至今,不是青春期的少年才有逆反心理的。   他觉得自己是为了皇后着想才将“翊坤宫”改为了“灵犀宫”,日后宫中再也不会有妃嫔因为住进翊坤宫还被盖上皇后副手的名号,他本也想给皇后一份保证,哪怕是简贵妃都无法威胁到她的地位。   结果皇后倒好,一转眼把宋婉仪安了进去,只想着让她压制住乔嫔的势头,一点不担心宋婉仪腹中的皇嗣会不会因为她与乔嫔的争锋而出什么意外。   心思狭隘,目光短浅,无仁惠之心,无母仪之德。   这就是他的皇后!   皇帝凝眉肃色,差点下谕让乔嫔直接搬去正殿了,到底还是被理智止住,帝后较真赌气,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张忠,”他扬声唤道,“传朕的旨意,宋婉仪身体有佯,怀胎不稳,皇后为正宫之主,度娴礼法,柔嘉表范,朕深信之。特许宋婉仪迁至坤宁宫东侧暖阁,由皇后看顾照料,待龙嗣稳定,再行迁宫之事。”   张忠恭敬道:“是,奴才遵命。”   自魏十全回来之后,皇帝索性将两人放在明暗两处,张忠机灵圆滑,魏十全缜密多思,各有各的用处。   皇帝的口谕顷刻便传遍了满宫,先不提皇后那边怎么羞恼不安,明瑟阁先前沉重的气氛蓦地一松、   南竹紧绷的面容放松了下来,笑道:“还是皇上心疼主子,这下宋婉仪她们是白费心思了。”   “谁说的?”乔虞斜眼看了她一眼,“皇上自说让宋婉仪养好胎再搬,不过往后拖些时间,说到底,宋婉仪名义上已经算是灵犀宫的主人之一了。”   “啊?”南竹欢悦的圆脸立刻塔拉了下来,拢着眉愁道,“那主子,咱们可怎么办啊?”   南书也叹道:“等宋婉仪产下了皇子或者公主,肯定不可能甘心在偏殿住着的。”   “主子,”南竹忽而眼睛一亮,期待地说,“您也抓紧怀上一胎吧,都是孕妇,咱们又是先搬过去的,没道理要被宋婉仪抢在前头。”   闻言,乔虞没好气地弹了下她的额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南竹捂着额头,委委屈屈地瘪了瘪嘴:“奴婢也是为您着想嘛。”   “南竹说的也不无道理,”南书拧眉思忖道,“只是主子您才中了毒,身子尚未恢复,恐怕便是怀上了龙嗣,也不一定能受得住啊。”   乔虞皱了皱眉;“你们一个个说的跟真的似的,谁说我要怀孕了?以后不许再提这事。”   “是,奴婢知道了。”南书应道,“主子心中可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也说不上对策。”乔虞托着下巴,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声,“宋婉仪身上不能下手,皇后咱有惹不起,只能另辟蹊径了。”   她叹了口气,简贵妃哪儿还没下文呢,到现在也不知道背后为她出谋划策的是谁,一时之间她还真有些惊叹于简贵妃的耐力。   蒋修容,哦不,蒋贵嫔这下算是一败涂地,简贵妃对她怕也没多少情分可言。   她思索了一会儿:“南竹,你悄悄让方得福盯着些瑶华宫,仔细查查接下去几日,简贵妃传唤了哪几宫的人。”   简贵妃在满月礼上被皇后一阵打压,又同皇上渐行渐远,往日最能信任的蒋贵嫔也再没有利用的价值,她现在应是最没安全感的时候了。   要是以前,她也不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小动作,可如今她中了毒,嫌疑多指向简贵妃,算得上是苦主。   就算手伸得长了,被皇帝发觉怀疑,她也有余地将它圆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 第59章 信笺   方得福盯了瑶华宫几日,才返身回来禀报乔虞   乔虞让夏槐几人守在门外,单独唤了他进来。   “禀告主子,瑶华宫闭宫几日,凡是上门求见的一律被打发出来了,也未见简贵妃宣过哪位娘娘。”方得福道,“后来奴才便想法子盯着从瑶华宫出来的宫人去向,昨夜,奴才发现了瑶华宫偏门有宫女悄声潜出,与名守夜巡逻的小太监近身说了几句话。随后奴才跟着那名太监,顺着宫道转了许多圈,并无异常。”   “直到转到了怡景宫后头,忽而停了一会儿,不到半柱香便离开了,中途不见有其他人与他交谈来往。他走后,奴才上前去他停留的那块草丛中略翻了翻,隐约看见一卷东西,想是信纸之类的物件。之后有脚步声接近,奴才担心被人发现,便先回来了。”   乔虞静静听下来,笑道:“方得福,你比我原以为的还要伶俐能干些。”   方得福年纪还小,皮肤白嫩,长得也秀气,笑起来还有些腼腆,瞧着便十分讨喜。   “主子谬赞了。”   “我虽未曾单独与你说过话,却也未忽略过你。”乔虞看着他,笑语中带着赞赏,“小方子,我今日跟你直说。我知道这后宫中人心复杂,随便拉个人出来背后都指不定有好几重主子……”   “主子,”方得福扑通一声跪下,“奴才虽进宫的早,但因为年幼一直在殿中省做些不起眼的伙,直到近年才被分配到明瑟阁来,您是奴才第一任侍奉的主子,也是唯一一位,奴才万不会有二心的。”   乔虞声线轻缓,温和道:“你的忠心我心里有数,话还没说完呢,原也没指你,急什么?快些起来,回头摔破了膝盖我找谁做事去。”   “多谢主子。”方得福收敛了面上的慌乱,规规矩矩地起身站定。   “我的意思是,我不管旁人,我信任你,将任务交给你,只要你能妥妥当当地把我交待你的事情做好了,私下用了什么方法,使了什么手段,我并不在意。”乔虞对上方得福略带惊讶的双眼,弯唇笑道,“但有一点,小方子,我得让你记住了。”   “主子尽管吩咐。”   “你我是主仆,不管是从名分上,还是个人利益上,咱们都是同条绳子上的蚂蚱,你若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我也得受牵连;同样的,我要有一天倒了,连带着你也得把命赔进去。”她语调微沉,谈笑间显出一丝肃然,“因此,若你觉得所行之事不会牵连你我,那便去做,只要你不说,我也不会问。你是个十分聪明的人,因而我才能放心地将任务交给你。”   乔虞看着他,轻声道:“小方子,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么?”   方得福躬身跪伏,一字一音干净利落:“奴才诚谢主子的看重,方得福甘愿受您的差遣,无有二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望以此残缺之身回报您的知遇之恩。”   “这话,既是你说的,便只记在你自己心里吧。”乔虞起身,慢慢走至他跟前,“小方子,就像你之前盯着瑶华宫那样,去盯着怡景宫,嘉贵嫔藏得深,性子难以捉摸,大约会更难缠点,你只靠的远些,不能急功近利,得徐徐图之。”   “是,奴才谨遵主子教诲。”   “之前让你去打探的那些也先放着吧,只慢慢守着怡景宫,查着看看谁与嘉贵嫔有过来往。”乔虞眸光微动,唇边泛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当然知道嘉贵嫔不是幕后黑手,她见过她好几次,从未有过什么奇异的感觉,可皇帝和简贵妃不一定能查得到,或者有耐心去查嘉贵嫔身后的那人。   所以,她只得靠自己了。   “啊,对了,嘉贵嫔的封号是怎么来的?”乔虞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本以为嘉贵嫔是因为皇帝的宠爱才如同简贵妃那样得了个封号,可入宫以来,嘉贵嫔虽说的上受宠,但却也未看见皇帝见她有什么特殊的情绪流露出来,说话间还不如同陆婕妤显得亲近,这其中难道还藏着什么内情?   方得福回道:“据说是嘉贵嫔有救驾之功,皇上本想晋嘉贵嫔为妃,没想到嘉贵妃以资历尚浅、不敢越礼为由婉拒了。皇上便问有何所求,嘉贵嫔说不如赏她一个封号以示嘉奖,皇上便当场赐了个‘嘉’字。”   乔虞诧异道:“为了个封号推了妃位?”   “是。”方得福点点头,疑惑道,“当时宫中众人俱是不解,交口相传间也有诸多揣测,莫衷一是,久而久之也就平息了。”   “这倒是有趣了。”乔虞弯眸笑开,颇为兴致盎然,“嘉贵嫔……我是越来越好奇了。”   她婉言叮嘱道:“你去吧,记住,动作小心些,被人发现倒还是其次,千万不能起冲突,别闹大了,知道么?”   “是,奴才铭记您的嘱咐,定不会给您惹麻烦的。”方得福又恢复了往日滑头的伶俐模样,笑嘻嘻地回道。   “我也不是怕麻烦,”乔虞压低了语调,戏谑道,“只是你家主子人微言轻的,你要出什么事,我可赶不及救你。”   方得福闻言笑道:“能让主子记挂着,便是奴才几辈子修得的好福气了。”   ……   瑶华宫中,简贵妃玉指纤柔、小指微挑,优雅地打开才从怡景宫传来的信笺,细细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目光从最后一个字上划过,随手一甩,薄薄地纸张便飘落到了桌几上。   “陶嬷嬷,你说,嘉贵嫔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狐疑道,略带几分烦躁,“什么意外,什么相克,简直是胡说八道!”   陶嬷嬷拾起信笺,认真阅览了一遍,也不大相信:“嘉贵嫔的意思是,宋婉仪腹中的皇嗣克着了您腹中的小皇子,只是在天生福运的庇佑下无性命之忧,这才从小皇子变成了小公主?”   简贵妃生产时,宋婉仪顶多才有一个月的身孕,胎相还不稳呢,哪来这么厉害的煞气。   “本宫看她就是打算推卸责任,随意编了个理由来糊弄本宫,真是岂有此理。”简贵妃冷声道,一抬手狠狠拍在桌几上,“还有她给乔嫔下毒,妄想着一石二鸟陷害本宫的事,如何也不肯承认,在本宫面前装无辜?”   “瑶华宫里的内事,就是蒋蓉月都不可能全然知晓,偏只有她,本宫与她从未有过交情,她却张口就能说出瑶华宫内哪几个奴才是旁人安的细作,嬷嬷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语罢,她讥笑道:“她以为她不承认,本宫就那她没办法?”一想起自从有孕以来,自己与皇上的日益疏远,简贵妃气头上一过,忽而想到什么,惊愕地抬起头,“陶嬷嬷,你说,她、她不会一开始就是冲着本宫来的吧?”   “是了,”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怒极反笑,咬牙道,“本宫说了吧,当年她不要妃位,非让皇上赐她一个封号,就是在针对本宫。那时本宫去怡景宫的时候真该连她一起打才对,这个贱人!”   陶嬷嬷拿着信纸,冷静道:“可就算嘉贵嫔是打算对付您,还是不能解释她为何会知道咱们瑶华宫中的内务以及霍家的隐秘啊,依奴婢看,不管嘉贵嫔所求为何,她确实是有些本事的。”   “你倒是相信她。”若不是眼前这个是自己的奶嬷嬷,是她最倚重的人,简贵妃都怀疑她是被嘉贵嫔给蛊惑叛变了,没好气地瞪她,“当时也是,她一说不安全,说谁谁想害本宫,你就非拦着本宫把有孕的消息告诉给皇上,生产时也是,隐蔽隐蔽,小心小心,结果呢?本宫一点事儿没有,就是生下来的是个丫头,你满意了?”   陶嬷嬷讪讪着收起了信笺,转身将它放在烛灯中燃尽:“奴婢也不是相信嘉贵嫔,只是顾念您与小公主的安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罢了。”   简贵妃冷笑一声:“本宫要跟她算的账还多着呢,总要一笔一笔的来。”她眸色幽暗,浸染了几分狠辣。   “主子……”陶嬷嬷谨慎惯了,想想还是温言劝慰道,“嘉贵嫔在信笺中说了,主子您如果不信,等上七日就能见分晓。她也跑不了,咱不如就等一等,杜微慎防,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简贵妃倒是恨不得再冲到怡景宫让嘉贵嫔知晓欺骗她的代价,可皇后刚刚逞了威风,皇上与她又生了隔阂,再说乔嫔中毒一事她还背着嫌疑,饶是张扬蛮横如她也不敢再这个风口浪尖上闹起来。   不情不愿地按捺下心头的怒火和冲动,她语气中满是寒意:“本宫就再容她七日,要是不能证明她所言为真,哼……”   “本宫赏她一百大板,到不知道神通广大的嘉贵嫔能不能安然撑过去。”   简贵妃放完狠话,也没忘问问今晚皇上宠幸的是谁。   “又是乔嫔?”她眉间眼尾流淌出来的厌恶中还夹杂了些许黯然,“她抱了病难道还能侍寝不成?皇上竟宁愿去她那儿,也不愿来瑶华宫见见本宫?”   简贵妃要是有个仇恨榜,皇后之下就是这个乔嫔了,疑似欺耍她的嘉贵嫔都得屈居第三名。   偏皇上宠她,因着她居然给自己脸色看,真是个了不得的狐媚子。   简贵妃一时觉得心间空落落地穿梭着冰冷的风,偌大的宫殿处处精致奢美,此刻却显得分外寂静空旷,仿佛是个怎么也填不满的黑洞,有种难捱的孤寂挫败。   不,她是霍家娇女,是皇上唯一的贵妃,更是皇上多年相伴的知己红颜,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她绝不会允许任何人遮挡住她的一丝光辉。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友情提醒:蒋蓉月=蒋贵嫔   顺便给自己记一笔……发现写到后头常常忘记前面一些小设定TT所以大家要是发现了什么bug,拜托立即跟我说呀~~~   年纪大了不仅秃头还健忘QAQ心疼地抱抱自己 第60章 出事   皇帝到明瑟阁,下了坐撵,熟门熟路地走到内室,就见乔虞窝在罗汉床上,腿上盖了件白底紫色散花图案的短褥,纤指捻着针线,正在一张月白色的帕子上绣着什么。   想起上次那块被他拿走放到寝宫里的绣帕,他不由生出些好奇:“这次又打算绣什么?”   乔虞已经习惯了他悄无声息的出现,淡定自若地停下动作,把绣帕递给他看,信誓旦旦道:“您随便看,我赌你猜不出来。”   闻言,皇帝起了兴致,掀袍坐在她的身侧,单手接过绣绷,看着上头描着花样子,有圆脑袋、五官、身体四肢,依稀可以辨认出人的轮廓来,但鉴于前车之鉴,他也不敢确定这是人还是哪种动物的奇特形状。   “你这回看上什么小狗小猫了?”   “您说什么呢!”乔虞不满地从他手上把绣绷夺了回来,“这上头画的是我。”   “你?”皇帝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回想起花样上画着的圆溜溜黑白分明的双眼,笑道,“是有些像你。朕想着,虞儿幼年时大概就是这样机灵可人?”   乔虞漾起得意的笑:“您真有眼光。”   其实漫画形象的小姑娘左不过就那点细微的差别,她又不是专业的,是凭着印象大致画了出来,小姑娘看上去可爱又灵气,但也不能就非说像谁了。   不管怎样,反正好话听着她还是很享受的。   她将绣绷放在一边,抬眼笑盈盈地望去:“皇上今天心情不错啊,可是听闻喜讯,知道自己又要当父皇了开心的?瞧我这大意的,还未恭喜皇上呢。”   这话由她说出来总是满满调侃的意味。   皇帝喝了口热茶,睨了她一眼:“油嘴滑舌,朕开不开心你还不知道?”   “皇上这是拿我当您肚子里的蛔虫呢,”乔虞无辜地道,“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语调微沉,别有深意:“行,那朕就直接问你,皇后有意让宋婉仪搬进灵犀宫正殿,你看如何?”   “您这是故意吓我,”乔虞笑道,伸手拿了块点心自顾自吃着,“宋婉仪现在还是从四品,没点您当年对曹芳仪的眷顾,哪能住得进正殿呢?”   皇帝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你今日醋性倒大,一句句挤兑着朕,”他声音放低了些,“真生气了?”   “嗯。”乔虞坦然地点头承认,“生气了。”   这直率干脆的表态反倒让皇帝觉得舒心,笑道:“气朕呢?”   “不是气您,”乔虞耸了耸肩,“可只有您肚量大,您就委屈委屈,左右我胆子小,也不敢冲您发脾气。”说到这儿,她歪头认真思索了一下,粲然笑道,“您瞧,我现在不就好多了么?”   “合着你一生气,都向着朕发啊?”皇帝面露无奈,“来说说,谁才是惹你生气的罪魁祸首?朕可不能白白受你这份挤兑,非得从她身上讨回来不可。”   “这倒不用,”乔虞亲手叉了块橙子放入他口中,弯弯的眼眸笑意荧灿,“您已经替妾讨回来了。”   皇帝张口将橙子含进去,神态间的调笑戏谑使得清隽疏朗显出几分恣纵潇洒来:“你这可算是恃宠而骄。”   乔虞含笑道:“那您是没见识过我恃宠起来能骄成什么样?”   皇帝感兴趣的望过来:“试试看?”   她勾唇柔笑着伸出手指对着他勾了勾,待他将脸凑近后,才缓缓倾身迎上去。两张面庞凑得极近,若即若离,暧昧地气息温热中渗透着对方独有的味道,丝丝缕缕交缠不清。   “皇上,我不想让旁人染指您送我的灵犀宫。”   皇帝轻笑:“朕送你的?”   “我不管,”她眨了眨眼,娇蛮着道,“那就是您送我的。您是这座皇宫的主人,而我又是您的妃子,您将灵犀宫送给我,本质上那还是您的。”   “您只要说这是送我的,我固然开心,您也不亏,这难道不是一箭双雕么?”   皇帝恍然失笑:“虞儿说的是。”他想去拉她,却见乔虞灵敏地往后一退,正好避开他的手。   他愣了一瞬,挑眉道:“才如意了就打算过河拆桥?”   乔虞仰着下巴,撇了撇嘴,白嫩的小脸上满是骄横:“我现在正恃宠而骄呢,皇上你得把我哄高兴了,才能牵手。”   呦吼,皇帝自登基以来还未见过有人敢对他露出这般嚣张的表情,伸手硬生生将人扯回到身边来,紧紧将她的小手锢在掌心,挑衅道:“朕这不就牵着手了么?”   乔虞睁大了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幽幽轻叹了一声:“你好霸道啊。”   正等着烘托气氛把“可是我好喜欢你的霸道”说出口,就见皇帝忽而拿起被她掀在一边的短褥,抖开来披在她肩上,然后就裹住了,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乔虞:“??”   “行了,”皇帝见她瞪着眼睛,只以为她还在犟气,包容地道,“你身子不好,便是玩闹自己也该多顾着些,回头又受了寒怪谁去。不是说不想让人染指灵犀宫?你乖乖把身子养好了,等来日怀上皇嗣,朕正好给你抬位分,让你住到正殿去。”   乔虞抿了抿嘴,眼泪汪汪十分感动地投进他的怀中。   代沟啊…   ……   齐太医为清除乔虞体内的余毒和寒气,接连让她喝了十多天的苦药,这天好不容易说毒性已经去的差不多了,只再服用温补的方子调养身体就行了。   所以还是要灌药?   乔虞强撑着笑脸送走他,转头就愁眉苦脸了起来,偏几个宫女还坚持盯着她,让她想偷摸着把药处理了都不行。   这天她刚捏着鼻子喝了碗药,端着她让人弄来的新鲜橙汁猛灌一口,才回过劲来。   “主子主子,出大事了。”南竹慌慌张张跑进来。   乔虞瞥了她一眼:“我喝完药后,什么事对我来说都不算大事。”   “不是的主子,”南书急切道,“宋婉仪出事了,额不对…是六皇子出事了。”   “六皇子?”乔虞细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夏嫔的孩子,好奇问道,“六皇子跟宋婉仪有什么关系?”那孩子不是让贤妃养着么?   “今日宋婉仪觉得天色正好,便有兴致想去御花园走走,没想到碰上了贤妃娘娘带着六皇子和二公主、三公主在园子里玩耍,两人便聊上了。忽然,六皇子好动,不肯让奶嬷嬷抱着,贤妃便将六皇子抱了过来,宋婉仪瞧着眼馋,也凑上去逗了六皇子几句,结果不知怎么六皇子突然大哭起来,宋婉仪一惊之下也动了胎气,才被抬回坤宁宫。”   乔虞凝眉,总觉得有哪里别扭:“宋婉仪无事了么?”   南竹道:“宋婉仪是没事了,胎也保住了,就是六皇子,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哭闹着,怎么哄也哄不好,听闻还是贤妃娘娘心疼六皇子,急忙将他带回永寿宫。现下六皇子的哭声是慢慢停住了,却又发了热,昏迷不醒,永寿宫已经召了三个太医,一直未有消息传出来。”   “什么?”乔虞惊道,“六皇子病得这么重?”   本以为也就是小孩子一时被吓到了,可六皇子虽是早产,出生的时候却比许多足月的婴儿都要健康,贤妃也不可能故意苛待他,怎么可能只是哭闹一场就引发重病呢?   这其中怕是另有文章。   她思忖许久,沉声道:“夏槐,南书,去拿件素色的宫装来,帮我收拾一下,我要去永寿宫。”   夏槐劝她:“主子,您正在病中,何必去趟这个浑水呢?”   “是啊,”南书也赞同,“这毕竟涉及皇子,您还是躲远些,免得被人牵连进去。”   乔虞摇了摇头:“这宫中的事不是光躲着就可以安然避过的,今出事的是其他妃嫔就罢了,六皇子是皇上幼子,忽得重疾,还是外界因素引起的,皇上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若我不在现场,那才叫被动。”   夏槐和南书相视一眼,神情渐渐凝重起来:“是,奴婢遵命。”   两人一起给她换好宫装,梳了个简单的垂鬟分髻,乔虞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眉间微蹙,拒绝了上妆,只打开梳妆奁中的一个豇豆红缠枝莲纹粉盒,指腹沾了一些珍珠粉涂抹在唇上。   她脸色本就不甚红润,再掩去唇色,整个人立即苍白虚弱了不少,至于剩下几分,就得靠她的演技弥补了。   “走吧。”   也不得不说是她来得真巧,赶到永寿宫门口,正好碰上了皇帝的御驾。   “妾见过皇上。”   皇帝闻声望过来,见是她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么冷的天,你过来做什么?”   ……真不会说话。   乔虞在心底腹诽了一句,面上还是柔声道:“妾惊闻宋婉仪和六皇子一事,实在坐不住,才想着过来看看,知道两人都无事,给自己安安心也好。”   这若是别人,早就一句哀痛一句担忧,唯她,只说是让自己安心,反倒听着更为由衷真诚。   皇帝见她面色苍白,还带着几分病容,神情和缓了些,出声道:“那就一起进去吧。”   “是。”乔虞微微福身应下。   在知道宋婉仪无事之后,皇后第一时间就来了永寿宫。   皇上突然将宋婉仪塞到坤宁宫来,她只以为是他信任她才将皇嗣交付给她看顾。   皇后自觉还年轻,倒没想过抱养皇子的事儿,但在林嬷嬷的劝告下,她也想明白了即使哪天自己有了皇儿,身旁也得有帮扶的兄弟才能成事,因而对宋婉仪也算上心。   而后听闻六皇子哭闹不止引发了病症,便急急领了太医到永寿宫,彰显国母的仁慈爱之心。   如今一听皇上来了,忙整理好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担心焦灼和温柔体贴来。   然而刚迎出来,目光落在皇帝身上的同时,余光恰好瞟见了落后他两步的乔嫔。   眼底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染上温度,就先彻底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更!!! 第61章 人影   “妾见过皇后娘娘。”   耳中传入了乔嫔娇软的声音,皇后才回过神来,带上端庄的笑容,和善道:“乔嫔大病初愈,辛苦你这般跑一趟了。”轻飘飘地甩出一句话,也不在意她什么反应,侧身对着皇帝盈盈一拜,“妾见过皇上。”   眼看皇后以及殿内其余妃嫔都娉婷地福身请安,乔虞规规矩矩地往后侧退避了开来,不愿站在众人的视线焦点内。   这时候皇帝也没心思理会她,对皇后点了点头,问道:“六皇子怎么样了?”   皇后眉眼垂落,心疼怜爱道:“可怜的孩子,才几个月大,哭得小脸通红的,嗓音都嘶哑了,妾听着心头实在难受。”语意未尽,她忍不住以帕拭泪,十分动情。   皇帝凝眉沉声问:“朕先去看看。”   “妾陪着皇上一道去吧。”皇后体贴地出声道。   皇帝道:“那就有劳皇后了。”   帝后相携着往侧殿走去,其余的嫔妃们自然不甘示弱,带着忧愁惦念的神色,依次跟在两人后头往外走。   离得最近的乔虞反倒落在了最后。   “你怎么来了?莫不是专来看好戏的?”一道略带讽意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乔虞循声看过去,果然是乔韫不知何时走到了她面前。   她柔柔一笑:“有什么好戏么?妹妹闷居明瑟阁半月,对这些时事确实不如姐姐了解。“   乔韫之前憔悴消瘦的模样已经渐渐养了回来,如今看去,若不是眼底的戾气太重,她恍然还以为又见到了毓秀殿外那名风姿优雅、温柔如水的姑娘。   乔韫眼眸中浸着凉意,看了她一会儿,嗤笑一声:“你就装傻吧。”语罢,也不再理她,挺直了身姿,顺着人流离开。   乔虞站在原地,敛眉沉思:是她的错觉么?怎么感觉乔韫有点奇怪……仿佛有了什么倚仗,颇有些不管不顾起来?   可许知薇去了简贵妃营下,皇后那儿又有了宋婉仪,她能去靠谁?   想到乔韫住在何处,她就有些头疼,这姑娘别真被嘉贵嫔带上船了吧,原主已经不在了,她还是打算给乔瑾瑜留下个女儿的。   思忖间众人已经到了六皇子居住的偏殿宫室门口,依稀可以听见贤妃焦急中透着怒意的叫嚷声。   皇帝沉着脸率先走了进去,步伐迈得极大,皇后快步才能跟上。   “都吵嚷什么!”他厉声道。   贤妃急急忙忙从隔挡的屏风后走出来,双眼通红,尚算精致的妆容在泪水冲刷下反倒显出几分狼狈:“妾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担忧问道:“六皇子如何了?”   闻言贤妃面上的哀容越盛,哽咽道:“还是昏睡未醒,太医到如今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妾心急如焚,这才一时失态,往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面露怜惜,柔声安抚道:“六皇子乃真龙之子,享有天命庇佑,定会逢凶化吉,安然无恙的。”   贤妃勉力笑道:“借皇后娘娘吉言了……”   她话音未落,只见里头突然传来了隐约的喧闹声。   “主子!主子您怎么了?”   “快来人啊,快,太医,您快瞧瞧咱们主子。”   贤妃脸色一变,骤然紧张起来。   皇帝不悦地瞥了她一眼,甩袖绕过了屏风向里走去,众人自然争相跟过去,乔虞落在最后反倒捡了个便宜,悄悄从另一侧绕过去,掀开一角帷幔,静静观察着里头的情景。   幸好妃嫔们将宫室填的满满的,宫人不是忙着照顾六皇子,就是守在门外等闲不敢靠近,她守在这儿一时也无人注意到。   里头中央婴儿摇车旁瘫软靠着一个石青色宫装的女人,攀扶着摇车旁的木架,怔怔然地望着里面由湖蓝色锦缎襁褓包裹的孩子,任由身旁宫女如何呼唤也没有反应,仿佛没有任何感知触觉一般。   正是六皇子的生母,夏嫔。   皇帝动作微顿,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别过来,自己慢慢上前两步,走至夏嫔身边,伸手覆在她肩头上,柔言唤了声:“夏嫔?”   夏嫔一动未动,仿若未觉,目光紧紧锁定在六皇子身上,好似是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皇帝见状眉间还是皱着的,却不同于方才的不耐,淡淡的触动和怜惜,这满宫里大约也就正面相对的乔虞能看见了。   他声音又放轻了些:“清夷?你先转过来。”   夏嫔纤瘦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下,顺着他的力道转了细微的角度,从乔虞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她的测验,纤长的睫毛抖动了几下,却坚持睁着眼睛,只在她身体转动时飞快落下了一点泪,原本宛如木雕似的美人,一下子便似爆发一般,延伸出了无限的苦痛凄楚。   “皇……上?”她好似是十分费力地开口,声音沙哑而飘渺,许久才喃喃着道:“孩子,六皇子,他、他……”   皇帝动作轻柔地将她扶起来,安慰道:“你放心,朕向你保证,朕的六皇子定会平安无事、健康长大的。”   夏嫔仿若救命稻草般紧紧攥着他的手,素淡的面容上,每一点细微的表情都在情绪感染下放大了,她默默地咬着唇,一字未发,却如同波澜不惊的海面,只让人不禁揣测她暗自克制压抑了多少惊涛骇浪般的激荡心绪。   乔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感慨果然是母子,夏嫔对六皇子倒没有她原以为的不在意。也是,总归是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可能真做到无动于衷呢。   在皇帝搂着夏嫔温言安慰的同时,皇后目色沉沉地站在一旁,想让贤妃打破这个莫名的氛围,然而抬眸看过去,却见贤妃面色淡然地立在原地,略微泛红的眼眸一直锁定在六皇子身上,仿佛是一点也不在乎夏嫔抢了她风头。   皇后不免心生疑窦,视线一转,又看见贤妃身侧的简贵妃,一向蛮横善妒的她也似乎没看见皇上和夏嫔的亲密,面容上显出几丝震惊,也是死死地盯着六皇子,恨不得穿过摇车和襁褓的阻挡仔细看看他。   这都怎么了?皇后的心隐隐往下沉,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她却没有察觉到。   她正纳闷呢,皇帝那头安抚住了夏嫔,转而询问太医六皇子所患的是何病症。   太医们合起来跪了两排,乔虞探头望去,回话的正是先前见过的孟太医,只说六皇子是夜间惊了寒,本就有些伤风,又受到了惊吓,孩子身娇体弱,双重侵袭之下便发起热来,来势汹汹,须得小心照看三日,待热度退下去,才算安稳。   无论是伤风还是受惊,算起来都有看顾不周的因素在里面。孟太医说罢,贤妃便脸色苍白地跪下:“妾照料不周,使得六皇子意外患病,还请皇上降罪。”   皇帝冷睨了她一眼,并未理会,问道:“伺候六皇子的奶嬷嬷呢?”   六皇子的奶嬷嬷以及宫人们也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奴、奴婢拜见皇上。”   “你们来告诉朕,六皇子夜间为何会受寒?”   “奴婢不知啊,”其中一名奶嬷嬷身子颤抖地不行,哀求道,“六皇子每晚都是奴婢几个轮流着守夜照看,从未有什么异常……六皇子为什么会受风奴婢们是真不知,不说是夜间了,就是白日里奴婢几个也不敢开窗让冷风吹着了六皇子,望皇上明鉴。”   她说罢,余下的几人一道磕头口称请皇上明鉴。   这明摆着推卸责任的说辞,皇帝自是不满:“既然你们都没错,难道还能是六皇子自己走出去吹的风么?”他眼眸暗沉,冷声道,“来人,将这些奴才都拖出去打,打到什么时候肯说实话了,再给朕拖进来。”   他一开口,便有几个身手利落的小太监进来将奶嬷嬷和宫人们都拖了下去,哪怕她们歇斯底里地求情叫喊以及讨饶挣扎,也没拖延他们的动作,没一会儿,室内就空荡安静了许多。   乔虞心跳得厉害,几个宫人被拖下去是尖利的叫声刺地她耳畔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皇帝这才看向跪着的贤妃,冷淡道:“这些奴才们薄待六皇子,贤妃是完全不知情的么?”   贤妃低垂地眼眸闪过一丝黯然:“回皇上,妾照顾六皇子以来,自认不说面面俱到,却也是日日过问,细致入微,从不敢松懈。如今六皇子成了这样,妾也是心痛难忍。其中有妾的失责之处妾不敢推托,任皇上如何责罚妾都甘愿承受,只求您能查清楚六皇子伤风受惊的前因后果,查明隐情,扫去后患,让六皇子能无虑无忧的长大,妾便心满意足了。”   她句句情真至深,神色婉转哀切,又有前头宫人们的反面例子在,皇帝神色平缓,看着她的目光中也添了分暖色:“罢了,你先起来吧。”   贤妃由慧心搀扶着起身,手心的帕子已经被汗水浸湿,她面无异色地将它塞进窄袖中。   气氛才缓和些,张忠忽然从外头进来,禀报称有奴才愿招了。   皇帝命人将她带上来,是伺候六皇子的四名奶嬷嬷之一。   她被拖上来的时候,身上暗色的宫衣渗出一块一块的血迹,腰部以下仿佛一点知觉没有,软踏踏地从地上拖曳过来,在精美的杏黄宝树纹飞鸟的地毯上,断断续续地留下了模糊的血痕。   乔虞下意识地手一松,帷幔散落了下来,她转过身,低敛的眸子划过几分不喜。每次这样的情景,总是犀利地提醒着她现在待的是个什么地方。   里面那位奶嬷嬷已经虚弱地开始回话了:“回……皇上,昨夜是轮到奴婢…为六皇子守夜,过、过了午时,奴婢…隐约瞧见窗外有…有人影闪过,奴婢出门…一看并无异常,然而今…今早却见窗棂开了一条缝,奴婢怕、怕贤妃娘娘…怪罪,便…不敢上报,请皇上…恕罪。”   皇帝冷声问:“是什么人影?”   奶嬷嬷喘着气细弱地出声:“身影娇小,瞧、瞧着仿佛是……是公主们。”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更!!!   PS:明天的更新会在晚上九点(21:00)敬请期待\\3// 第62章 谣言   “你胡说!”贤妃惊怒交加,“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竟敢污蔑公主,该当何罪!”   转而又对皇帝恳切道:“皇上,公主们才多大,午夜时分早就睡下了,哪能溜到六皇子的住处去?”   奶嬷嬷伏倒在地上,只能用手肘支撑着身子,费力地说着:“奴婢……万不敢说谎,起初也是不信小公主半夜会过来,才……只以为自己看差了,没有向上禀报,是……是奴婢的不是。”   “皇上。”贤妃凌然地在他面前跪下,正色道,“这贱婢定是为了推托责任才胡言乱语,迷惑圣听,您可万不能饶了她。”   “行了。”皇帝喝了一声,众人都被震慑了一瞬,皇后有些犹豫,正想要不要上前为贤妃说句话,毕竟公主也是皇上的子嗣,在事情真相为披露出来之前,她的态度必须是在贤妃这一边。   然而她还未开口,就听皇帝忽然道:“皇后,各位爱妃,天色不早了,你们都回去歇息吧。”   皇后愕然地抬眸对上他暗沉的脸色,心里明白过来,既是涉及公主,那便是家事,皇上也不愿众口铄金,将此事传出去,损害两位公主以及皇室的名声。   她温柔大方地笑道:“皇上言之有理,各位妹妹疲累一天了,是该回各自宫里好好休息。只是妾身为皇后,后宫之事实在难辞其咎,恳请皇上允许妾留下,以尽职司。”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皇后想留便留下吧。”说罢,侧身望向摇车里沉睡的六皇子,目色复杂,“也别都挤在这儿,免得惊扰了六皇子。”   “张忠,去唤两位公主到正殿来。皇后,贤妃,你们俩随朕一起过去。”   他语罢,众人自然俯首领命。   “皇上?”沉默许久的夏嫔忽而开口道,“六皇子高热不退,孟太医也说需要人时刻看顾,妾愿不眠不休陪伴六皇子至他病体恢复,请皇上成全。”   皇帝问道:“你身体可撑得住?”   夏嫔恬然的眉眼间显出些许浓墨重彩般的坚韧,淡淡笑道:“只要是在六皇子身边,妾必然能撑得住的。”   皇帝闻言便道:“朕允你守着六皇子,但不许你连日继夜,反倒熬坏了身子。”   “孟太医。”   “微臣在。”   “在照望六皇子的同时,也注意看着夏嫔的身子,朕要他们二人都安然康健,明白么?”   “是,微臣遵命。”   乔虞不动声色地融入人群中往外走去,余下的事就不是她这个级别的能随意掺和了。   “姐姐。”她视线锁定在乔韫身上,直到走出永寿宫才张口唤了一声。   乔韫转过身来,有些奇怪地看向她:“有事?”   乔虞走上前,亲热地笑道:“姐姐今日有空么?不如随我去明瑟阁一聚。”   乔韫看上去仍是笑语温柔的模样,但比起以往,她那双秋水盈盈的眼眸中没了那层虚假美好的表象,直接露出了底下深沉纷繁的无尽漩涡。   “你怎么突然有这么好的兴致?”她似笑非笑道,“往日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可没这份热情啊。”   “我闷在明瑟阁许多,自然是好奇近来宫内的新鲜事。您是我血脉相连的姐姐,自是我在这宫里最信任亲近的人了。”乔虞犹自笑得烂漫,语意十分真诚。   乔韫拧眉戒备道:“又是这幅样子,你这回打算在骗我什么?”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乔虞有些纳闷。   “你别以为我看不透你的把戏。”乔韫压低了声音,眉目冷凝,“乔虞,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们之间本就没有多少姐妹之情,往日就算我有利用你的心,但也帮你收拾了不少烂摊子,就算是互不相欠。今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不会沾你半分荣光,也希望等你被揭穿了真面目,马失前蹄、落魄潦倒的时候,也不会反过来求我。”   说罢,她扬着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乔虞落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越发觉得心沉。   “主子,”南书生气道,“乔贵人也太过分了。”她一时也有些惊讶,以前那个温淑有礼的大小姐怎么突然性情大变成了这幅样子。   这么想着,在回去的路上她便忍不住问了出来。   乔虞轻叹了一声:“她的温柔仁善确实有伪装的成分,但到底还是从小教养使然,在人前下意识地便成为优雅从容的大家闺秀。从本质上来说,她并不是善于忍耐的人。”   乔韫自小的生活环境其实并不憋屈压抑,反而能说的上顺风顺水。他们的父亲乔瑾瑜上有兄长,下有弟弟,乔家家风甚好,兄弟之间都没有什么龃龉,更因伯父不喜庙堂,外出云游,将家中重担都交给了弟弟,与乔瑾瑜一家关系很好。   当年乔瑾瑜外放,大儿子和大女儿都留在京城,乔府长辈们心疼两个孩子无父母照看,尤其是大伯父,对他们比之亲生的孩子还要上心些,只是鉴于外院内宅之分,与乔虞的大哥更加亲近些。   但乔韫自小在祖母身边养大,地位本就不凡,其他堂姐堂妹们又被父母嘱咐有意让她,等到年纪大可以出门了,她身上背着祖母教养的名头,又加之本人才华礼仪出众,在一众嫡女间说笑来往一点也不逊色。可以说,乔韫虽是庶女,但十几年来从未真切因此受过什么打压欺辱,因而她才真切觉得自己跟乔虞同父所生,只因为是嫡庶之差,就让乔虞在世人眼中压了她一头,实在不能服气。   来自于父亲的冷淡和更为受宠的嫡妹其实只是她顺风顺水人生中唯二缺憾,所以才这般执拗无法释怀。   乔虞思忖了一会儿,侧首轻声问南书:“咱们有什么办法从宫中传信回府么?”   南书面上浮现出些许为难:“这……奴婢也不大清楚。”他们乔家在乔虞祖父之前一直出的都是地方官,好不容易踏进京城权力中心,明哲保身还来不及,哪想得到在宫中安排人。   夏槐在旁笑道:“马上就到年节了,到时候主子可以通禀皇上、皇后娘娘,请老夫人、夫人进宫内一叙。”   乔虞叹了一声:“就怕来不及了。”   她如今说什么落在乔韫耳中都刺心得不行,不说劝得住她,不把她激怒就不错了,想来想去,也唯有乔家祖母可能劝她一二了。   既然人暂时见不到,那么就只能想办法让乔韫别掺和到哪处浑水理由去了。   嘉贵嫔此人,纵使乔虞心中也没底,一来她不知道她背后之人是谁,二来她也不清楚她本人的意愿是如何。   但就找现有的情况看,她的目标应当是简贵妃。   可今日六皇子和宋婉仪又是怎么回事?   乔虞凝眉深思,照乔韫的口风,这场风波嘉贵嫔是事先知晓甚至推波助澜的,但涉及了皇帝的两个子嗣,她何来的信心能全身而退。   再说嘉贵嫔自己又没有孩子,何必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不是……难道她有孕了?   这对乔虞来说倒算得上是好消息,有腹中的孩子牵制注意力,嘉贵嫔能少些谋算也好。   抱着这样的怀疑过了三日,才传来消息说六皇子已然脱离了危险,只是夏嫔因疲劳过度,在心神骤然放松之下晕了过去,引得皇帝、皇后纷纷送了赏赐过去以嘉勉。   相比起她,贤妃就低调许多了。那日虽还是召了公主们过来,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只不过皇上把永寿宫几位小主子身边伺候的人都换了个遍,皇后回去也顺势将宋婉仪身旁的宫人精简了一番。自那以后,贤妃就沉心在宫里照顾孩子,却有隐约的消息传开,称她对六皇子不如从前上心,至少再没见她抱着六皇子出门逛园子了。   因为这个,宫中就有些说贤妃心胸狭窄的传言。   就连皇帝偶来明瑟阁,乔虞关怀地问起六皇子的病情,他话里也透露出贤妃教养不善的意思。   乔虞便玩笑着说:“既然您不满意贤妃,那就再给六皇子换个养母不就成了。”   她年幼,又没到品级,皇帝也不会怀疑她有野心想抚养六皇子,自然就感叹着回道:“夏嫔为贤妃求情了,她们姐妹情深,朕想着贤妃虽有些疏忽,但夏嫔为人仔细,小六那儿让她多上点心便罢了。”   乔虞暗自腹诽:您这事办的,等六皇子会记事了,养母生母一同在眼前,他该喊谁叫娘?   不过这事她要去管就显得也太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她笑了笑将这个话题掠过去不再多说。   没成想过了几日,宫中的风向一转,将矛头转到了宋婉仪腹中的皇嗣,说这孩子生来带煞、刑克六亲,只是因为月份不大煞气不足,这才专逮着最年幼的六皇子克。   这么一道消息传出,原本风口浪尖上的贤妃倒成了无辜被牵连的人,毕竟神鬼之事哪是人力可以抵抗的。   乔虞敏锐地嗅到了熟悉的手段气息,这场阴谋果真是冲着两个孩子去的。但闹得也太大了,不仅孩子差点没命,又闹起了鬼煞传言。   就是嘉贵嫔有了孩子,这么大的招也不该在这时候放啊,是真不打算给自己留一点后路么?   不提她这边如何怀疑,坤宁宫里头,皇后听闻了传言是真被吓了一跳,怒道:“谁这么大胆?居然敢编排到皇嗣头上!”   她倒不是担心宋婉仪腹中的孩子,可这宫里闹出来的事算起来都是她管理不严、能力有失,要是传到宫外去,她更是难辞其咎。   “林嬷嬷,快派人去,将传这些荒谬谣言的人都抓出来,有一罚一,严惩不贷,务必要得在皇上听闻之前将这股风向先遏制住!”   作者有话要说:知道很多宝宝都膈应夏嫔哈哈哈~但安心啦,她既不是白月光也不是传说中的真爱,就是正常的宠妃,比较喜欢的那种。   本文的皇帝是个非常本质的大猪蹄子,又有童年阴影(他爹),真爱在他心里是贬义词来着,所以前头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如平民夫妻一般”的套路才行不通嘛~ 第63章 算计   怡景宫正殿   嘉贵嫔一袭桃红绑袖的千步莲花珍珠舞裙,素手绕软纱,皓腕柔转,如一朵轻云刚出岫。白雾烟笼间,回身举步,似柳摇花笑润初妍。肩若削成,腰若约素,娉婷盈娆,媚染多情。   映杏托了盘官绿色绉纱香巾在旁侍立着,直到见嘉贵嫔定住身形,又收了动作,才上前用香巾轻轻为她拭汗。   “主子,您如今不便再日日练舞了。”她委婉劝道。   嘉贵嫔径直给自己到了被水,抬手优雅地喝了一口,才漫不经心地道:“本宫当初就是凭这身舞艺才入了圣眼,怎么能忘本呢?”   “可您如今……”映杏面露担忧,终究顾忌着隔墙有耳,将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道,“您万不能露了破绽,反叫旁人拿住了把柄。”   “你少操那份心,”嘉贵嫔斜眼瞪了她一眼,嗤笑道,“你家主子我的把柄全攥在一人手中,便是为了防本宫突然反水把她出卖咯,她也得帮本宫好好守着这些秘密。”   她侧身坐在铺了织锦花卉椅垫的圈椅上,慵懒地靠着扶手:“映梨那丫头,怎么样,打算招了么?”   映杏双手交叠于腹前,恭敬道:“回主子的话,映梨已经关了四日,滴水未进,但还是那样,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你就没给她用刑?”嘉贵嫔抬眸看她,隐有不悦。   映杏踌躇道:“宫中动用私刑乃是大罪,奴婢……”   “本宫现在身上的罪名还少?”嘉贵嫔讽笑着反问她,见映杏诺诺无言又觉得没意思,扬了扬手,“罢了,左不过就那人安的定心丸,查出来也无用。”   映杏闻言,面上不由浮现出几丝愁绪:“主子,如今宫中流言四起,原本简贵妃一事已令咱们怡景宫被许多人盯上了……这回,怕是更不好脱身。”   想想上回在宫中与鬼神、巫蛊扯上关系的庄贵人是如何结局,她就一阵心惊,越想越觉得恐慌。   “怕什么?”嘉贵嫔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手慢慢拂上小腹,语调婉转柔媚,藏着微不可闻的冷意,“这不就是给本宫备着的护身符呢?”   映杏一怔:“主、主子,您、您真有身孕了?”她一时又是震惊又是高兴,“奴婢这就传太医来给您诊脉!”   她步子才迈出去,就被嘉贵嫔喝住了:“你急什么!”她凤眸一凛,见映杏停住了脚步,随即道,“就算本宫真的有孕,谁说要好好留着他了?”   她不笑的时候,美艳的眉眼间便有着几抹英气的锋芒。   映杏结结巴巴地回:“主主主子?”她一脸的不敢置信,宫中妃嫔个个期望着自己能怀个龙嗣,听主子的意思,怎、怎么好似还不想要似的?   嘉贵嫔不理会她的骇然,垂眸轻抚着一点动静唯有的小腹,低声道:“本宫是一着不慎,才上了贼船,原本以为是合作双赢,到这时候本宫才明白过来,本宫这是送上门给人利用呢,可不是傻透了?”她轻笑一声,透着说不尽的黯然自嘲。   早在她给简贵妃传去那封信,将宋婉仪腹中的龙嗣冠以刑克之名,人家就打量着拿她当替罪羊呢,要不然怎么话一说出去,人六皇子就出了事?嘉贵嫔想想,连她琢磨着都怀疑自己,更何况其他人?   如今宫中谣言纷纷,一旦皇上或者皇后细查,抽丝剥茧,最后也只能查到她身上。   嘉贵嫔心知那人的手段习性,她不可能相信自己落网之后不会把她一道儿供出来,因而嘉贵嫔等了几日,未见半点消息,一方面感叹她行事谨慎,另一方面也不免心生疑窦,偷偷让柳家特意为她准备、尤擅医术的映为自己诊脉,本想着她别也给自己下了什么毒/药方便控制威胁,没成想倒得了个意外之喜。   嘉贵嫔这才恍然大悟,她一开始算计的没准就包括了她腹中的这个孩子,暗地里一查,果不其然,从贴身伺候的映梨住处搜出了两包袱的精美首饰,也难为这么小心,款式简约小巧,可仔细一看,上头素素点缀着的那颗珍珠却是浑圆莹润,十足上好的成色,更别说玛瑙红玉的手镯、银漆镶金的钗环,明面上看着都不起眼,细细一查才能觉出其中奥妙来。   好一副玲珑心窍!   愤怒之余,更多的是忌惮,嘉贵嫔明白,若她身上的罪名不除去,就算这孩子能生下来,有她这个生母在,日后在宫中也是步履维艰、难以出头,既如此,倒不如破釜沉舟,还他们母子一个锦绣未来。   孩子……算她这个当娘亲的对不住他。   映杏心中怅然,目光不舍得落在自家主子的小腹上,迟疑着开口:“主子,是想陷害那位……么?”   “在本宫没弄清她实力深浅的同时,不能与她为敌。”嘉贵嫔思忖过后还是冷静地说道,只是话语间难免有些不甘,“简贵妃那儿既然瞒了那就先瞒着吧,随她把怨气往宋婉仪那儿发,让本宫得些清净也好。”   “至于这孩子……”嘉贵嫔话音一顿,沉声道,“现在宫中的谣言也不确定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本宫担心怡景宫会被牵扯进去。”毕竟她起先传给简贵妃的信如今也不能说全然安全了,所以,她必须得给自己找个理由,能名正言顺迁怒宋婉仪及其腹中龙嗣的理由。   这样,纵使皇上皇后生气,一旦涉及情理二字,便难免体谅几分,而且她身怀皇嗣,一个有机会抹去宋婉仪腹中孩子“恶名”的皇嗣。   嘉贵嫔不是十分精明,却有一腔孤勇,想做便做,不然当年也不会受不得皇后明里暗里的下马威,刚入宫便敢顶撞皇后,间接把自己坑到如今这个境地。因而主意一定,她立即起身,对映杏道:“给本宫更衣,本宫要去求见皇后娘娘。”   映杏还未反应过来,不知道自家主子打得什么主意,又提心吊胆惦记着她腹中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您打算去做什么?”   嘉贵嫔朱唇微扬,干脆了当地吐出两个字:“自首!”   ……   坤宁宫中皇后是坐立难安,生怕什么时候皇上听闻了流言勃然大怒,觉得她这个皇后对后宫管控不足,以致于怀疑起她统领后宫的能力来。   有事哽在心头,她正烦躁呢,就听闻说是嘉贵嫔求见,皇后哪肯见,虽然当年算起来还是她大获全胜,但并不代表皇后对这个敢顶撞她的嫔妃就不嫌恶了。   她挥挥手让人去打发了嘉贵嫔,没过多久传话的小太监又回来了,说嘉贵嫔是来向皇后自首请罪的。   这倒是奇了。   “主子您不如先听听嘉贵嫔的话,奴婢觉得,许是与宫中的流言有关。”林嬷嬷温声道。   皇后皱起了眉,有些怀疑:“你是说那些话是嘉贵嫔传的?”她怎么也想不起嘉贵嫔和宋婉仪能有什么旧怨,再说了,这么大的罪名,嘉贵嫔哪来的底气还专门过来自首?   “便不是嘉贵嫔传的,主子您也总要个怀疑的人选才能给皇上一个说法啊。”林嬷嬷笑中透着些许深意,轻声说道。   皇后当即反应过来,是啊,嘉贵嫔本就是来请罪的,只要她犯了一个错,谁能保证她不会犯第二个?   她扬唇一笑:“那便把嘉贵嫔带过来吧。”   皇后这边计划着在她未找到幕后黑手之前先让嘉贵嫔挡住皇帝那边的压力,因此对她态度也算是亲和,见她脸色素白,还有心出声安慰了几句。   结果嘉贵嫔扑通一声跪下,张口便是“妾有负皇后娘娘教导,罪该万死。”,之后就把她如何气急之下脱口而出说宋婉仪腹中的孩子简直是自己克星的事说了出来,说她本是无心之言,没料到转眼就传遍了后宫,流言风语,众议成林,待她有所察觉,谣言中已然将克星传成了煞星,嘉贵嫔实在惶惶不安、胆裂魂飞,暗自想法子打算将谣言止住,却只是徒然,无奈之下,只能来请求皇后娘娘降旨澄清,弥补她所犯下的过错。   皇后惋惜地看向她,颇有几分难掩的失望:“嘉贵嫔,哪怕本宫知道你素来性子直,此事牵扯到了皇家名誉,你怎么能也这般无所顾忌的胡来?”   嘉贵嫔垂首啜泣着,说话间尽是悔恨:“妾是真的知错了,妾对宋婉仪母子只是一时迁怒,口不择言,皇后娘娘宽仁,还请饶妾这一回吧,妾立誓以后再不敢犯了。”   皇后叹了声:“宋婉仪成日待在坤宁宫中,你见都没怎么见她,何来的迁怒?”   嘉贵嫔敛眸,蹙眉时一双凤眸哀愁更甚:“皇后娘娘,妾、妾有孕了。”   “什么!”皇后惊道,视线下意识地落在她小腹上,神色渐渐正肃起来,“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本宫怎么从未听太医来报过?”   嘉贵嫔哽咽着那帕子拭了拭泪水:“就在瑶华宫的满月礼上,宋婉仪诊出有孕,妾也觉得身上不适,一回宫就见了血。那时候宫中的焦点都落在宋婉仪身上,妾不敢声张,扰了娘娘您的清净,也没想到是有了身孕,只以为是来了小日子,因而叫人撤了绿头牌,并未多想。”   “可是妾身上一直断断续续不见好,那日六皇子重病,妾回宫后更是觉得腹痛难忍,因当值的太医全去了永寿宫候着,妾就传了医女稍作诊断,这才知道是有孕了,而且、而且怕是胎气受损,孩子也不一定能在腹中安然留住,妾闻言实在心痛欲裂,没忍住迁怒到宋婉仪母子身上,口出恶言,是妾之过,还请皇后娘娘降罪。”   将嘉贵嫔规规矩矩地伏在地上行了大礼,皇后唇角微颤,差点压制不住心头的怒气,勉力微笑着道:“你既然有身孕,就别跪着了。”她广袖下狠狠攥紧了手,才控制住自己没上前给她一巴掌。   好,好个嘉贵嫔,她方才还觉得她乖觉,原来在这儿等着自己呢?果然是那个嚣张犯上的贱人。   作者有话要说:争取下章让女主搬家啦~~   PS:大家都喜欢什么时候更新呀?TT 第64章 狡辩   嘉贵嫔跪在地上抹着泪,仿佛经受不住般,孱弱地任由林嬷嬷几人搀扶着在椅子上坐下,纤手若有若无地抚摸着小腹,看得皇后越发生恼。   先前成王府中,孩子流产的流产、夭折的夭折,但其中原因复杂,皇上也没追究的意思,只在登基后,朝政稳定,元孝皇后因幼子夭折卧病不起,皇上才以雷霆之势,肃清后宫,在钦安殿大肆处置了好几批判主不忠、身份可疑的奴才,并令全宫上下到场观看,以作警醒。   之后又有几次后宫纷争牵扯到皇嗣身上而被严惩不贷、罪加一等,这才使宫妃们明白皇上对子嗣的看重。   想之前的李妃,不就是因为谋害安修仪的三皇子,而从一宫之主沦为了冷宫弃妇,有幸成为本朝第一也是唯一一位迁居冷宫的妃嫔?   因而嘉贵妃这次累及六皇子以及宋婉仪腹中的龙子,皇后才有信心将她一局打入尘埃,再不会给她卷土重来的机会。   谁知道她却偏偏这时候有孕了。   皇后这才发觉嘉贵嫔扔过来的不是把柄,而是个拿不住的烫手山芋。   人是孕妇,罚重了没了孩子,严酷的名声还得她来背,毕竟说到底六皇子和宋婉仪都还好好的;罚轻了,她以后管理后宫还有何威信,岂非随便来个人都觉得能拿捏住她?   皇后面上关切体恤,几轮思绪转换下来,才定下了心,温言道:“本宫知道你别有苦衷,可即使你是无意,到底牵连了六皇子,若是不罚你,贤妃是苦主,心头气不过,反而还是得连累你。”   “不然这样,本宫只降你一级,而后便以修身养性之名在怡景宫中禁足,待皇嗣产下再议。这一来方便你养胎,二来也能护你和龙胎安稳,你意如何?”   嘉贵嫔在绣帕轻掩下,唇角微微勾起。随后起身,面上已满是感激:“妾谢过皇后娘娘的恩典。”   她心知皇后这是摸不准皇上的意思,也不知悉其中内情,自以为是重罚了她,实际上也不过降了位分,对她来说已算是轻轻放过。至于禁足……她心底也不是没有打算。   皇后见嘉贵嫔乖顺地退下,有些意外,拧眉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正想着,就听太宸宫有人来传话,说是皇上晚上回到坤宁宫来,皇后不免心喜,便也暂且将嘉贵嫔一事放下,认真准备迎接圣驾了。   那厢嘉贵嫔才出坤宁宫的门,就感觉到小腹隐隐作痛,她停下脚步,洁白的额头显出密密麻麻地汗来,她握紧了映杏的手,咬着下唇将痛呼咽了回去。   “主子,您怎么了?”映杏着急地扶住她,“您快歇一歇。”她想把简贵妃扶到道路旁的亭园中休息一下,却被嘉贵嫔止住了动作。   “别停,不能在此久留。”嘉贵嫔忍痛着开口,细长的眉眼划出几道冽光,“先扶本宫回去。”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这孩子哪怕留不住,也绝不能在这时候出事。   映杏小心谨慎地搀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脸憋得通红,连气都不敢喘一口。   ……   这宫里的风声自然瞒不过皇帝,只不过接近年节,远在五台山的太后要鸾驾回宫,随行的还有大公主,礼部光拟定个章程就拟了一个月,可见皇帝有多上心。   相比起来,后宫的事他也少了几分在意,毕竟有皇后在,总不会闹得太乱。   “妾见过皇上。”皇后盈盈福身问好,皇帝神色温和从容地伸手将她扶起。   见他态度这般亲近,皇后提着心多少放松了一些,与皇帝相携并肩着往里走去,道:“皇上近几日公务繁忙,妾瞧您都有些清减了。”   “皇后慧眼。”皇帝不以为然,调笑道,“天气转凉,那些奴才们也只管拿什么大氅斗篷往朕身上套,难为你还能看出朕有所清减。”   皇后笑语间都泛出几丝甜意:“皇上便是为了天下万民,也该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   她总是以时时刻刻的殷切关怀之语来表达和体现对他的敬爱和仰慕,皇帝起初还惊讶一下以往骄纵活泼的小姑娘何时变着这么周到细心,久而久之也就慢慢习惯了,从善如流地夸赞她一句贤淑细心,皇后高兴之余又让人传了晚膳。   直到两人和谐融洽的用完膳,皇后才斟酌了语句,同皇帝说起了近日宫中的流言以及嘉贵嫔来坤宁宫自首的事。   皇帝全程面色平淡的听下来,使得皇后也有些没底,话说到最后,还婉言道:“妾知道嘉贵嫔此次是犯了大错,只是听她所言,却也不是存心之过,她又有了身孕,妾这才想着网开一面,待嘉贵嫔十月怀胎,平安产下皇嗣,再做处置。”   言语间将可能暗藏的误会全数推给了嘉贵嫔,她不过是个心存仁慈、顾念皇嗣的皇后。   皇帝开口道:“那宫中的流言可肃清了?”   皇后温婉笑开:“皇上您放心,妾已经将它平息下来了。”   皇帝慢悠悠饮了一口茶:“听说皇后今日在宫中抓了不少人?”   “是。”皇后眸中的得意一滞,暗自忖思了几遍,也未发觉不当之处,下意识地抬眸看向皇帝。   皇帝倒也未显出厉色,依旧温润如常:“那皇后可审出,是谁在背后传的谣言?”   “不是嘉贵嫔……”皇后脱口而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既然嘉贵嫔只是无心之中说了这么一句,又是谁将它窜改渲染,从而使得满宫尽知的呢?   她神色一点点沉下来,懊悔道:“是妾疏忽了。”   她其实也不是疏忽,而是困境之下突然见到嘉贵嫔这个明灯一下子昏了头,舒快之余却忘了再往里细想。   皇帝淡淡一笑:“既如此,那你便继续往下查吧,朕相信皇后的能力。”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戳中了皇后最大的软处,皇上对她身份的肯定令她喜不自胜,当即下定决心定不会让幕后黑手逍遥法外。   就在皇后满腔热忱地打算还后宫一个和平,明瑟阁中的乔虞好不容易被齐太医肯定了其身体的恢复情况,皇帝一个旨意下来,她就该搬家了。   灵犀宫,原址翊坤宫,虽向来是后宫中最受欢迎的几座宫殿之一,但实际上真正入住其中的并不算多。   一来,嫔妃们的宫殿都是由皇后分配的,谁也不会傻到按个对手在皇后副手的位置上,不然等你式微,翊坤宫的那位就是“先皇后钦点”的继后。   二来,对于另一位有权决定宫殿的大佬皇帝来说,承乾宫更临近太宸宫,而且寓意婉转暧昧,更适合宠妃这个名头。   总之,当乔虞搬进去的时候,灵犀宫虽然已被上下修葺规整了一番,但院落中枯条条的枝杈,也只能等来年春天再赏院落美景了。不过东南一角倒有所井亭,乔虞新鲜之下,观赏了几圈,在心底的小本本上暗暗记了几笔,提醒自己下次见到皇帝,得记得让他在这儿按个秋千架。   正殿面开五间,只在外头一览便知其中宽阔,乔虞只看了一眼,便由领路的太监进入了东偏殿,朝向为正殿左侧,她莞尔一笑,在心底夸了皇帝一声上道。   果然是宫殿,便是侧殿都比她那明瑟阁大上不少,梁枋饰以苏式彩画。门为万字锦底,平盘早粉菊花纹的窗格上罩了两层锦纱,透进来的阳光宛若是倾洒进来的,影影绰绰间分外柔和。   迁宫自然不能像搬家那样把什么都带过来,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小家子气了,乔虞早提前同司设房打好招呼,让她们依着自己钟爱的那座美人榻,一模一样地有打造了一架送到灵犀宫来。   她如今宠爱称得上一个“盛”字,宫人们不敢敷衍,还添了不少小心思进去,比如左侧“步步加高”的阶梯式围栏,中间镶嵌着秀丽的云石,又夹杂了几颗璀璨艳丽的红珊瑚,陪着周边吉样如意的图纹,无论从外观上赏看,还是从寓意中揣摩,都是极为上乘的。   因而晚间皇帝来的时候,乔虞便特意拉了人炫耀她的新屋子。她才刚搬进来,宫室内的装饰布置都已焕然一新,比起明瑟阁,她这回还收敛了些,毕竟从心底,她是没打算在侧殿住多久的。   至少在宋婉仪生下皇子、搬入灵犀宫压她一头前,她得想办法先把自己送进那一宫之主的位置去,跟人合住本就不便,至少手头得握住主动权。   皇帝倒没瞧出她这份小心思,笑着顺她的话夸赞了几句,权当是哄她高兴了。   “明日朕给你的旨意就到了,虞儿猜猜,朕给了你什么位分?”皇帝揽着她,还如同在明瑟阁时那样,将她拥在怀里一齐躺倒在软绵绵的榻上,浑身肌肉的放松享受连带着心神也舒缓怡然了许多。   乔虞窝在他怀里,整座宫室被炭火熏得暖洋洋的,身下躺着的垫褥既温暖又柔软,鼻间又充盈着她喜欢的味道,舒服得她差点睡过去。   闷着的声线听着越发软糯起来:“我才不猜呢。”   皇帝笑着问她:“你在朕面前向来胆大,怎么突然怯缩起来?”   “要是我猜对了还好,要是我猜错了,那可就坏了。”她一本正经道。   皇帝奇怪地看她:“怎么个坏法?”   “一来,您虚怀若谷,我只是谦虚往低了说,您万一当真了,又心软不愿让我猜错难过,就如了我的意,那岂不是连累您反倒是好心办坏事了?二来,这儿可是灵犀宫,我要没猜着您心头想的,那不就堕了这处宫殿的威名?不行不行,我还想在这儿安度晚年呢。”   这一整段话,皇帝听完一时还真说不出哪句更荒诞些,也就抚掌大笑一番,继而在她散落的发髻上用力揉了把,低沉笑道:“虞儿啊虞儿,卧病几月,朕还道你的字是不进反退,原来全精进到这身狡辩的本领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对不住今天晚了TT   昨天笑说女主今天得搬家了,她是搬了,连着我也跟着一起搬了。。。   不是,她的女主光环是不是太大了些,还带跨次元影响的???   总之这几天会很忙啦,更得晚,请大家见谅!!!鞠躬! 第65章 说客   翌日,新开张的灵犀宫迎来了皇帝的谕旨,正式将乔嫔娘娘提升成了新晋的乔德仪。   乔虞掰着指头算了算自己还差几级能搬进正殿里去,十分满意,马上就是年节了,年节过后还有皇帝的万寿节,怎么也能赶在宋婉仪生产之前把位分升上去。   若是平常,这个消息或许还能在宫中掀起几道风浪,不巧正赶上了嘉贵嫔被皇后降位禁足成了嘉婕妤,随后又说她已经有了身孕,这般跌宕起伏的故事令众人都不由惊疑。有聪明人猜着了她被罚的原因,也难免感慨,觉着嘉婕妤的运道真好,次次眼看着就要跌入谷底了,却总能峰回路转。   这几日来灵犀宫向乔虞庆贺的人不少,她跟着听了一嘴,心底也暗暗舒了口气,嘉婕妤被禁足,想来也是顾着自己的胎要紧,应当不会有精力去理会乔韫了。   然而之后的情境又急转直下,嘉婕妤突然在怡景宫内昏厥了过去,瞬间就见了血,底下人着急忙慌的请来太医,一诊脉说是嘉婕妤中了毒,虽毒性还浅,不伤性命,只是她腹中的孩子气息微弱,有流产之兆。   乔虞那时候正在御花园闲逛,听闻此事自然是立即赶了过去,她本是一直在关注着乔韫,直到听闻太医说,嘉婕妤中的毒名叫“弱柳”,才诧异的望过去。   她之前中/毒的事儿并未传开,毕竟牵扯到了当时临近产期的简贵妃。   乔虞下意识地抬眼朝皇帝看去,见他面色沉沉、若有所思,她暗自想着,若此事能让皇帝怀疑嘉婕妤背后另有其人,对她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嘉婕妤肚子里的孩子终究是留住了,但究竟能留多久,太医也不敢保证,只尽量往凶险的程度上说。   气氛阴沉而压抑,人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这时候也唯有皇后能温言劝慰皇帝几句。   嘉婕妤还昏迷不醒,皇帝和皇后也不可能光在这儿守着她,说起来她现下还是戴罪之身,没见出了这么大事,来怡景宫探望的却仅是寥寥几人,还都是住的近的,估计是听闻皇上皇后往这边过来,才临时决定过来关心关心嘉婕妤。   乔虞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拿捏不定嘉婕妤此难到底是被人谋害,还是自导自演的?她才不信自己上回中毒与嘉婕妤一点关系都没有,到如今了,幕后人还未露出半点马脚,可见为人之谨慎,没道理撇开为自己做事的嘉婕妤,非得亲手来害她不可。   她蓦然一愣,脑海中忽有一道亮光闪过,是了,这么谨慎小心的人,不可能在明知道有人盯着嘉婕妤,还沉不住气动手害她,偏偏又不是下的重手,仿佛一点不担心她因为失去孩子怒急攻心,反把自己供了出来。   这么说来,也只能是嘉婕妤自己施得苦肉计了,甚至甘愿赔上一个孩子……乔虞眸色渐渐幽深了起来,前头还传说宋婉仪腹中的皇嗣是煞星,好不容易将纷纷扰扰的谣言平息下来今嘉婕妤的孩子就出了事,那些流言估计又得余烬复起。   便是为此,皇帝和皇后大约也是盼着能保住这个孩子的。   没过几日,灵犀宫中倒是来了位稀客。   乔虞听闻方得福说是许常在求见,良久才记起这么个人来。说也奇怪,以往许知薇单打独斗的时候,一时也是风头无两,结果为了避开皇后,转身便投靠了简贵妃,就这么沉寂了下来,乔虞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会儿,上回想起许知薇,还是因为乔韫。   “快把许常在请进来。”她安稳地坐在圈椅上,笑吟吟地望着许知薇款步走近。   “妾见过乔德仪娘娘。”许知薇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向她福身行礼。   乔虞热情地上前扶起她:“许常在快快请起。说起来,自从你意外病发,我也许久未仔细看看你。你身体如何了?”   许知薇顺着她的力道起身,正好对上她滢滢如清泉的双眸,眼底的明媚笑意怎么看怎么真挚。   她心一揪,怨不得人人都说乔虞演技出众,连她都瞧不出一丝一毫矫揉造作的痕迹,可见此人城府有多深。   许知薇唇边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妾也是眷念与乔德仪往日的情分,这才借祝贺之名想来看看姐姐。”   “哦?也是,”乔虞面上笑容越发的开怀,亲切道,“你我是一同选秀进宫的姐妹,情分自然较旁人不同。只是先前你跟乔贵人有些误会,我不免担心你我就此疏远了,你不放在心上就好。来,快坐吧,在我这儿不必拘谨。”   许知薇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只虚虚沾了一半的椅凳,背脊挺得笔直,行动见发髻间的珠玉流苏微微晃动,却一点声响都没发出。乔虞见状不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掩住了唇角的浅笑。   合着她在简贵妃麾下几月,就勤奋刻苦的学习礼仪规矩呢?   许知薇确实暗地里练着仪态举止,纵使她不将乔韫放在眼中,可偶尔见她抬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翩然大方,也不禁心生向往。   古代的大家闺秀,从小规行矩步,金尊玉贵的养着,自然是有其独到之处。   两人寒暄几句,许知薇便进入了正题:“不瞒您说,妾这次来拜访您,身上也是托了使命的,乔德仪可有空听妾一言?”   乔虞眸光微闪,侧首叫身旁侍立的宫婢们都先退下,而后笑道:“许常在请讲。”   “此次嘉婕妤突然中毒,乔德仪可发觉了什么端倪?”   乔虞面露疑惑:“有什么端倪?”随即好奇地问她,“莫非许常在有什么发现?我愿闻其详。”   哪怕许知薇心里再清楚不过她在装傻,却也不能拿她如何,无奈道:“乔德仪再清楚不过了,您之前中的毒不也是那味叫‘弱柳’的药么?”   乔虞这才显出惊讶来:“原来你托的是简贵妃娘娘的话呀。”   许知薇淡淡一笑,她投向简贵妃的消息本就瞒不住,况且人之所以要找靠山,也不是为了藏着掩着,她打的主意可不是就借着简贵妃的势扶摇而上么?   “想乔德仪知道,您上次中毒,贵妃娘娘虽背负嫌疑,但完全是有心人的栽赃陷害。只是苦于线索不足,不能将那心肠恶毒之人找出来。如今嘉婕妤又中了此毒,只要顺藤摸瓜,定能找到那幕后黑手,也为您拔除了隐患。”   乔虞待她说完,挑眉笑道:“简贵妃的意思是…?”   “贵妃娘娘想跟乔德仪合作,共同将那名在背后搞鬼的人抓出来。”许知薇轻柔着说。   乔虞不可置否:“既有人想害我,我自然想把她抓出来,简贵妃客气了,还特意派你过来。”   她弯眉浅笑,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仿佛她提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目的达成了,许知薇却隐约有几分踌躇,半晌才又开口道:“贵妃娘娘还有一事想与乔德仪商量。”   “何时?”   “虽贵妃娘娘并未有害您之心,但感怜您受此牵连,因而打算向皇上进言,让您再次晋位升入正四品,从而得以正式入住灵犀m正殿。”   乔虞怔了一瞬,转而笑开:“贵妃娘娘这也太过慷慨了。”她饶有兴趣地问她,“我如今也不过是区区德仪,实在想不到有何能回赠贵妃娘娘的。”   许知薇抿了抿唇,道:“贵妃娘娘的意思是宫中的流言虽有失当之处,却也不能说是空穴来风,远的不说,这次嘉贵嫔中毒,她自己无事,却险些失了龙胎,这其中也确实有其蹊跷的地方。”   乔虞安静等她说完,含笑道:“这话,你自己信么?”   许知薇闭上嘴,面上透出了些许难堪,她当然不信,即使经历了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她还是个十分坚决的无神论者。可她不信有什么用?偏简贵妃也不知道中什么邪了,非觉得宋婉仪腹中的孩子与她相克,会吞噬她的运道和福气……   什么鬼?   回忆起简贵妃对她神神叨叨地一番话,许知薇便觉得头疼,她实在搞不懂像简贵妃那样拿了一手好牌的人,为什么非要去作死?连她这个外人都看出来皇帝待她不如以前,她不想着去挽回,反而惦记着算计人家孩子。   这心也太大了。   乔虞忽而倾身,手肘抵在扶手上,支着下巴,笑靥灿烂:“这样,许常在,念在咱两往日的情分上,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自己决定接不接受,可好?”   哪怕理智告诉自己她这明摆着是在下套,许知薇还是忍不住问道:“什么主意?”   “你回去跟简贵妃说,有人想借嘉婕妤的手害她,又想借她的手去害宋婉仪,至于这个人是谁?我入宫时日太短,不甚清楚,但简贵妃肯定知道。”   “当年嘉婕妤初入宫闱便得罪了皇后,之后又有了救驾之功青云直上成了嘉贵嫔。在由衰转盛的这段时间,众妃嫔碍于皇后,必不敢与之太过亲近,那么,有没有谁,对其雪中送炭,各种关照帮扶?”   许知薇愣了愣,她对着后宫的熟悉比之乔虞还不如,倒也没想到这一茬。但不知为何,瞧她笑语嫣然的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禁怀疑地道:“你真的不知道是谁?”   乔虞点了点头,态度十分真诚:“当然了,我骗你有什么好处?那人可是要我的命,我要知道她是谁,会什么都不做,干留着她过年?”   “况且,谋害皇嗣可是皇上的大忌,你也不希望简贵妃因此而一蹶不振吧?能用这个分散她注意力也好啊。你就跟她说,既然那人说宋婉仪的胎儿与她相克,解铃还须系铃人,正好,也让她看看,怎么能去除这股子煞气。”   “轻易就对那孩子下手,万一法子不对,适得其反,引出了个婴灵来,那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大忽悠~~ 第66章 黑状   许知薇从灵犀宫离开,转道便去了瑶华宫。   她不信任乔虞,但若是能让简贵妃熄了对宋婉仪下手的念头,许知薇不介意依她的方法去做,只要结果是有利于自己的就行了。   当然,许知薇在向简贵妃回话的时候,并没有代乔虞说项的意思,只道:“乔德仪才刚刚迁宫晋位,心中难免多几分顾忌,不敢触及坤宁宫内务。”   偏对于简贵妃来说,无论是皇后,还是乔虞,都是她尤为敌视的存在,纡尊降贵去邀乔虞与她合作已失了脸面,那小小的德仪竟敢拒绝她,还是以坤宁宫为借口,不就是暗指她比不过皇后么?   简贵妃神色一冷,面上浮现出直白的厌恶:“这般畏首畏尾、胆小如鼠,活该被宋氏抢了风头。本宫倒要看看,到时候乔德仪如何在她手底下过活。”   经六皇子一事,提醒她的嘉婕妤被罚降位又差点流产,简贵妃如今对宋婉仪的孩子命中带凶这件事深信不疑,本就不情愿去坤宁宫晨起请安,现在更是躲得远远的,深怕伤及了自身。   转念一想,等宋氏搬进灵犀宫,离那孩子最近的就是乔虞,心头又舒快了些。   总有她后悔的时候。   许知薇沉默着,见简贵妃面上的怒意慢慢褪去,复而开口道:“回贵妃娘娘,乔德仪虽并未答应,但对给她和嘉婕妤下毒的人,倒有几点猜想。”   她将乔虞的话重复了一遍,简贵妃闻言,原本紧皱着的眉宇间突然显出些许怔然:“嘉婕妤这人,刚入宫的时候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话虽这么说,但回想起那日嘉婕妤顶嘴时候皇后的脸色,她便觉得身心愉悦,要不是她之后向皇上求了个封号,妄想与自己比肩,没准还能成为简贵妃唯一一个看着顺眼的嫔妃。   “皇后也不是吃素的,那时候正想给新人一个教训,卖弄卖弄威风,哪肯放过这么个好机会?自然是揪着不放,就是老好人性子的容妃也没敢出来说情。”简贵妃哂笑着说,细细在回忆中搜索了一番,半晌才恍然道,“如果非要找个跟她走得近的,那也只能说出个安修仪了,她们俩是表姐妹,”她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哦,就跟你和那个叫什么,庄贵人一样。”   许知薇面色僵了一瞬,自若地转开了话题:“那么,或许可能是安修仪在背后指使嘉婕妤来算计您也不是不可能的。”她缓缓道,“娘娘您疑心宋婉仪腹中的皇嗣与您相克,不如就找安修仪问问如何去除这孩子身上的煞气,免得我们贸然动手,拿捏不中要点。”   “你意思是安修仪想要害本宫?”简贵妃沉吟了一会儿,有些狐疑,“她早几年就幽居听竹楼,专心当她的慈母,就算是有心,又哪来的人手?再说了,嘉婕妤也是个宠妃了,肯甘心听安修仪的命令行事?”   许知薇原本还以为简贵妃一有怀疑人选会骤然变色、心急火燎地就要把人带过来,见她这般沉得住气,察觉出其中蹊跷来,内心还升起了些许欣慰来。   她不了解安修仪其人,但乔虞有句话确实在理,那人想要她的命,她自然是期盼着早点把人抓住,因而哪怕是想借自己的口引简贵妃为她冲锋捉敌,也没必要随意指个人来挡她们口风。   安修仪肯定有其可疑之处。   但说到底,被盯上的又不是自己,许知薇也不是苦口婆心非要劝说简贵妃把人揪出来不可。   “还是娘娘您思虑的周全,乔德仪虽是提了一嘴,但咱们也不能都信。依妾看,娘娘不如暗里派人监看着听竹楼。”许知薇顺着她的话道,“待拿到证据再行质问不迟。到底安修仪膝下养着三皇子,若是贸贸然过去,只怕打草惊蛇。”   “至于宋婉仪那儿,您光风霁月,哪里知晓那些涉及鬼煞邪说的门门道道?为保安全无忧,还是先收手,谨慎点好。”   她的声调轻轻缓缓,一点攻击力都没有,简贵妃难得肯听进去劝言,“那就照你的说的来吧。”   许知薇唇角勾起浅笑,温顺地端坐着,转而又陪着她说了会儿话,不动声色地将简贵妃捧高兴了,才起身告退。   归根究底,她从头至尾,都未将简贵妃是做同盟,等有一日,她攀着简贵妃的高枝青云扶上,有足够的实力能独当一面了,简贵妃和乔虞就都是自己的挡路石。   她巴不得有人替她先将这两块难啃的石头解决掉,也省得她再多费心。   只不过,不能是现在。   ……   那厢乔虞也想到了安修仪。   现下的怡景宫明里暗里藏了不知道多少人,她不愿掺和进去平白惹得一身骚,早在嘉婕妤中毒那日,就回来让方得福转而去查嘉婕妤入宫以来的人际交往情况。   只挑那些来往不甚密切,但细想起来情分不浅的人。   安修仪就在名单上的首位。   乔虞这才想起来,她先前住的明瑟阁临近听竹楼,但安修仪避世不出,皇帝和皇后也纵容着她,因而她进宫都快一年了,只闻其名,却一直无缘得见。   可即使知道,她这时候也只能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至少不该做这个出头鸟。   正好许知薇替简贵妃探路来了,她便索性引导简贵妃去查,即使简贵妃不动,皇帝也不会任由后宫留着这么大的隐患。   唯一的问题是,等到皇帝出手了,她还有没有机会见安修仪一面,确定她是不是自己的目标之一?   乔虞一时有些举棋不定,迟疑良久,才下定决心去太宸宫一趟。她确实是中了“弱柳”,作为苦主想知道幕后真凶是谁,无可非议。况且许知薇才走,她手上正有一口新鲜的锅随时可以扔过去,半点压力没有。   太宸宫中,皇帝高坐在案桌前,听张忠禀报说乔德仪求见,第一反应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出什么事了,还劳动你跑这么一趟?”他话里透着揶揄,调笑着看她。   “皇上,”乔虞正色着,精致秀美的脸上显露着几丝紧绷,“有件事,妾琢磨了几天都想不明白,一直堵在心里憋得实在难受,只好向您请教了。”   “哦?”皇帝挑了挑眉,“你难得主动来找朕,还是因为有求于朕?”   “皇上,您可不能这么理解。”乔虞为自己申辩道,“我也不是缺了什么白问您要的,我是在人生的旅途中发现了迷茫之处,这才来找您请教。我这求得可是真相,非见识广博、聪明睿智之人,我还不稀得听呢。”   皇帝失笑:“行,朕要不允你所求,不是辜负你给朕戴的这么大顶高帽了?说吧,你想请教什么?”   “我是想问您,”乔虞蹙眉,颇有些惴惴不安,“先前给我下毒的,是嘉婕妤么?”   “就为了这?”皇帝佯作诧异,笑着反问她,“你自己觉得是么?”   “我原先以为是嘉婕妤,可如今她也中毒了,妾就有些糊涂了。”乔虞耷拉着脸,纠结道,“我都打算找嘉婕妤对峙去,结果我刚养好病能出门,嘉婕妤又被皇后娘娘禁足了。可见上天也是在警示我须得三思而后行。”   “这不,我也思不出什么来,只能来找您了。”   见她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小脑袋,皇帝越发觉得可乐:“你倒是真小心,没影的东西也能揣摩成一处出戏来。”嘲笑得尽兴了,他才出言道,“你安心,以后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皇帝罕见说出一句保证,乔虞却是想也没想就略过去了,道:“我也不是担心这个……主要,知道幕后黑手是谁,我怎么也该报复回去才对,不然岂不是白白受这份罪了?”   头一回还有人在他面前叫嚣着要报复回去的,皇帝颇有些新奇,问她:“你打算怎么报复回去?”   乔虞叹了一声:“不满您说,我还没想明白呢。”她盼着指头一个一个说过来,“最公平的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惜我连药材名都记不起几个,更别提毒/药了,我有次想问齐太医要些巴豆过来都被他断然拒绝。”   皇帝轻笑出声,十分有兴致地听着她讲。   “我也想过找您告小黑状,让你帮我做主。可是回头再一想,您再怎么罚,那也只是站在正义的一边评判的结果,是来自于你的意愿,到底还是没有我自己动手来的解气。”   “最后我就打算啊,当面说清楚,中途找机会自己亲手打着人也算是出气了。可是吧,打人的时候不光人家疼,我自己的手也疼啊,这么算下来,吃亏的还是我。”   乔虞愁眉苦脸着道:“您瞧,这年头,报仇雪耻、惩恶扬善实在太难了。”   皇帝坐在上首笑得不行,还真跟她讨论起来:“你为什么还得亲自上手?吩咐底下的人动手,不就不会痛着你了么?”   “皇上,”乔虞整肃着小脸,一腔正气道,“我动手打回去,那是以牙还牙,合理伸张正义,让下人们去打,那就是仗势欺人,不但名声不好听吧,还连累几个奴才受罚,我才不干呢。”   皇帝被她谴责的眼神气笑了:“哦。身为后妃,不顾体统,亲自动手与人厮打,说出去名声就好听了?”   乔虞一愣:“说、说的也是。”她黯然失落地开口道,“好吧,这也行不通。皇上,还是请您给我出个主意吧。”   “行了,”皇帝无奈道,“你也别盯着嘉婕妤了。事关重大,这其中不单牵连了几位嫔妃,更波及到了皇嗣。你呀,也别成天自己瞎想些乱七八糟的,乖乖等着,待到都查明白了,朕给你留一个能报仇的机会,可好?”   乔虞蓦地笑颜逐开,盈盈俯身,欢欣道:“妾诚谢皇上的大方成全。”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早早更啦~ 第67章 旧怨   没过几天,宫里就传出安修仪向皇上自请入宝华殿一侧的佛堂内清修的消息,但也并没掀起多大风浪。   安修仪自生下三皇子,迁居听竹楼,圣宠便渐渐少了起来,而三皇子来年满了六岁就得搬到问学所去,皇上的意思是让皇后多照看一些,想来是没有给他再挑养母的意思。   因而众人听过便罢了,偶有几个发现其中蹊跷之处的,也聪明地保持缄默,并不打算掺和进去。   倒是简贵妃,她才让人盯了安修仪几日,还没查到个结果,就出了这么个事,原本心头还有三分怀疑,眼下便是吃准了安修仪心怀鬼胎,蓄意在背后害她。   “这个贱人!”她一抬手就将手边的茶碗挥落到了地上,怒气冲冲道,“居然敢这般算计本宫!”   陶嬷嬷在侧安慰道:“幸好安修仪也未得逞,可见主子您还是有福运在身的。”   “什么福运?”简贵妃没好气地说,“那不过也是她拿来哄骗本宫的,本宫怀胎十月,事事小心,结果呢?就生了个女儿,还是不得皇上喜欢的女儿。”她越想越是生气,“当年王妃、不是,元孝皇后生大公主的时候,皇上日日不离,哪怕隔着帘子也要看她们母女一眼才安心。还有贤妃,她自己不受皇上待见,一双女儿却正好讨了皇上的喜。本宫呢?”   说着说着,简贵妃语气中控制不住夹杂了些许委屈,“小公主满月多久了?皇上虽然送了礼过来,却一次也没来见过她。什么福运,为了她,本宫没了宠爱,没了脸面……”她忽然面容凝重地对着陶嬷嬷问道,“你说,会不会是本宫误会了?是她克着了本宫,跟宋氏那胎没关系?”   陶嬷嬷听得心惊肉跳,忙道:“主子您可千万别多想,公主出生那日的景象是有目共睹的,是百福具臻的吉兆,庇佑您还来不及,怎会克着您呢?”   简贵妃却固执起来:“她原也不该是那日出生的,是嘉、安修仪说这日时辰好,天有异象,本宫才冒险喝了催产药将她生下来。”她眉间紧皱,“是了,肯定是这样,那贱人知道本宫会生出个不吉利的公主,才让嘉婕妤使劲劝说本宫好好把这孩子生下来,什么大富贵,不过是她拿来蒙骗本宫的。”   她眼底簇簇的火光将眉眼印染得愈加美艳:“陶嬷嬷,给本宫准备轿撵去宝华殿,本宫要好好会会这位神通广大的安修仪。”后几个字闻声都能察觉出其中的狠意。   陶嬷嬷无法,只能应下:“是,奴婢遵命。”   ……   说来也巧,乔虞也正打算去见见安修仪,又念及皇帝之前允诺给她个报仇的机会,便提前同他说了一声。   皇帝调侃着夸了她一句“机灵”,随即爽快地答应了,还附送着赠她一辆轿撵。   等真上路了,她才佩服起他的明智来。   宝华殿位于皇宫的西北角,从灵犀宫过去,几乎穿过了大半个后宫。比起单纯依靠人力的坐撵,轿撵既快,又挡着冷风,除了行驶时静不下来的晃动,实在能称得上舒服。   与她只带了寥寥几人的规格不同,乔虞从扬起的帷裳中,一眼便看见了前边人影延绵的长队,当即吩咐轿撵停下来,她向外望去,队伍中间涂金冠铜圆顶、以金翟饰彩绣的舆车上,简贵妃搀着宫人的手,正款款下来。   她远远张望着,直到见简贵妃一行人进了宝华殿,才从轿撵中出来,让尚乘局的小太监们在原地等着,她自己只带了夏槐,二人从另一侧小道绕到宝华殿之后,安修仪清修的佛堂前。   因着简贵妃在,她也不能靠太近,隔着门廊悄悄看过去,只见有道清瘦的身影从昏暗的佛堂中走出来,迎至简贵妃面前,福身行礼。   简贵妃朱唇微启,话语间甚是咄咄逼人:“安修仪真是好大的本事,连本宫也敢动心思算计!所幸圣上英明,将你贬来这修心之所。也好,下半辈子你就在这儿吃斋念佛,多求求佛祖渡你自己,洗一洗身上的罪孽。”   安修仪面对她的怒气,身形连动都未动一下,从容道:“贵妃娘娘远道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来向妾宣泄您的怒火吧?”她的声线极柔,仿佛一点棱角都没有,偏偏其中掺杂了几缕阴郁清冷,再一听便让人觉得有些恐怖了。   直面她的简贵妃气势也不由弱了几分,转而想起了什么,冷笑一声,不怀好意道:“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安修仪,本宫说你成天盯着别人家孩子坑害,现在皇后和宋婉仪可是都盯上你了?你是躲到这小佛堂够清净了,你儿子可还在外头呢?”   安修仪闻言,面无表情地看向她,她的双瞳深幽清寒,简贵妃一惊,差点没控制住自己往后退去。   她恼羞成怒道:“你、你看我做什么?母债子偿,归根究底不都是你自己造的孽?”   “贵妃娘娘,”安修仪轻轻缓缓的开口,“您与其关心我们母子,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简贵妃狐疑地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大公主就要回来了。”安修仪淡淡笑开,她原本就生得温婉姝丽,面上的线条十分柔雅,即使只是微微牵起唇角,也仿佛蕴含了无限的温柔。   这么一个柔美雅致的笑容,落在简贵妃眼中却有一股消不去的诡异之感。   她驱散心头莫名的感觉,不耐道:“回来就回来,与本宫有何关系!”   这事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大公主失了母亲,依照皇上对她的疼爱,怎么可能舍得让这么个小姑娘孤零零地在山上过年。   “娘娘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安修仪收敛了笑意,“当年大公主为何会突然跟随太后去五台山祈福,按理说,您应该最清楚才是。”   简贵妃这才断断续续地忆起了往事。   当年元孝皇后受幼子夭亡之痛,郁郁抱病在坤宁宫中,闭门不出,当时皇上有心宽慰他,可他自己才初登基,前朝不稳,政务繁重,实在抽不开身,便将大公主送到先皇后身侧,希望用女儿来缓和先皇后的悲伤。   可也不知怎么,才五岁的大公主反倒跟先皇后闹了起来,偷偷一个人溜出了坤宁宫,绕来绕去又跑到了偌大的御花园中躲了起来。   而那时候简贵妃生气宫里突然空降了又一位王贵妃,正是先皇后的嫡亲妹妹、如今的皇后娘娘,她的到来意味着简贵妃的皇后梦彻底破碎,她自然心生郁结、憋气窝火,所以才听从陶嬷嬷的劝言,去往御花园散心。   刚巧碰上了独自一人,还抽噎哭泣着的大公主,她原本还觉得厌烦,可忽然升起来的念头令她停住了脚步,出言柔声安慰了大公主。   宫中的孩子大多早熟,即使是被帝后娇生惯养的大公主也不例外,任由简贵妃如何询问缘由,就只是摇着头什么也不肯说。   次数一多,简贵妃也失了耐心,直接问她想不想为母后分忧。大公主这才被吸引住,抬起了头,忍不住出声问她,要怎么做才能让母后开心起来。   简贵妃便将先皇后的心病,大部分归咎于新入宫的王贵妃身上,对着大公主说了不少类似于“她来便是要来取代你母后位置”、“说不定多几年,你也该唤她一声母后”、“反正现在皇后娘娘病重,顾及不到你,正好给你找个能照顾好你的新母后”的话。   这些话没多少心机,但对个孩子来说,却十分具有煽动力。哪怕大公主知道简贵妃不是自己人,不能信任,却还是不由得跟着她描述的画面想象起来,一时间又是惊惧又是害怕,小小的人飞快地站起来,一溜烟又跑没影了。   简贵妃怔愣过后,只以为是自己的法子没奏效,暗骂了几句这孩子无礼粗鲁,便也就悻悻回宫了。   然而事实证明,大公主记得比她自己都深。   当元孝皇后病逝,皇帝本念及王贵妃是大公主的姨母,想把大公主交予她抚养,等来日封后,也算是名正言顺。可大公主却十分抗拒她,日日只肯让皇帝接近,王贵妃一靠近便哭闹不止。   若不是大公主身旁伺候的都是元孝皇后的老人,皇帝差点以为是王贵妃怎么虐待了她。   起初见王贵妃焦头烂额的模样,简贵妃还是很开心的。又正当选秀年,她借去探望大公主的机会,暗暗鼓动其越发缠着皇上,言语间透露出母后刚逝就有新人入宫的抵触。果不其然,鉴于前朝局势复杂、后宫又没有皇后坐镇,皇帝便如了女儿的意,下旨取消的当年的选秀。   如此,简贵妃更是志得意满、风头正劲。直到她发现,被大公主缠住的皇上,不光对选新人没兴趣,对她们这些旧人也不见得就热情多少。   理所当然,她看大公主就渐渐厌恶起来。   而大公主之所以同太后一起前往五台山拜佛,也的确有她的原因在。   那时简贵妃无意间听说元孝皇后之所以突然离世,是因为受了刺激,情绪剧烈波动之下伤及心脉,继而薨逝,而这份刺激的来源,就是因为大公主。   所以在一日去太宸宫求见皇上,却听闻他又去安抚哭闹不止的大公主时,才憋足了气。以至于翌日进御花园时,听守门的奴才说大公主也来了,怒心又起,没忍住说了句“把自己亲娘都害死了还有心情成天逛园子”,谁知道大公主整好在下一个弯角,听见了她的话,宛若疯了般冲过来。   简贵妃吓了一跳,忙向后退去,大公主不管不顾地非要向她撞过来,她一转头发现身后是一方莲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其一把了冲撞下去,落水之前下无意间抓住了刚好在池畔的安修仪,连带着她也被一起拉扯了下来。   之后,安修仪才被迫早产生下了三皇子。   作者有话要说:才发现昨天一章居然没放出来……因为存稿箱忘设置时间了TT   我这个猪脑袋哟 第68章 修仪   想起这一茬,简贵妃才恍然:“原来你是为这才记恨本宫的?”她有些不忿,“当年又不是本宫把你推下去的,你要恨也该恨大公主,与本宫有什么干系?”   简贵妃也不是傻的,欺负欺负出身卑贱的低位嫔妃也就算了,安修仪背靠的是四大世家之一的安家,她怎么会轻易给自己招来这么个敌人?   安修仪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贵妃娘娘多想了,妾的意思是,那时候大公主到底年幼,许多事看不清也有应当的。可如今她一去几年,又在太后跟前,该明白的道理也都差不多明白了,娘娘就不担心,大公主对您怀有恨意?”   简贵妃闻言,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再过几年就该出嫁了,能闹出什么幺蛾子。”如今的后宫早就不是她母后一枝独秀的时候了,不说别人,就是皇后,虽然说是大公主的姨母,但也不一定就能不介怀她当初对自己的抗拒违逆。   安修仪微微笑了笑:“那贵妃娘娘就静候着吧。”   简贵妃察觉到她话里藏有深意,狐疑地看过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她不免想起自己生生产那日的天际奇景,那不成,安修仪真有什么奇特的本事不成?   这个念头一起,她专门过来教训人的打算便不自觉放下了,转而问她:“大公主怎么了?”   “妾只是想提醒您一句而已。”安修仪淡淡道,“大公主虽然势弱,但只要她身上有皇上对她的怜惜和疼爱,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贵妃娘娘,该小心些才是。”   “等等,”简贵妃眸光一冷,“你别不是想着怂恿本宫跟大公主对上,顺道让你一石二鸟,一道报了仇吧?”   安修仪从容自若地面向简贵妃,道:“贵妃娘娘,妾只是提醒您小心,并没有想让您做任何事。”   “况且,妾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左右大公主的言行,娘娘若是不信,只管等到大公主回宫,再自行分辨就是了。”   简贵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先不提大公主,本宫问你,宋婉仪那胎是怎么回事?”   “娘娘是想问什么?”   “你装什么傻?”简贵妃蹙眉,不耐道,“宋婉仪腹中的龙胎有刑克之名,不是你让嘉婕妤告诉本宫的么?”   “您指的是这个啊。”安修仪笑道,“妾还是那句话,您不必相信妾所说的话,只管看宫里最近的发生的事,您自己觉得如何那便是如何了。”   简贵妃怒极,厉声呵道:“安修仪,你这是戏耍本宫么?”   “贵妃娘娘,”在发怒的简贵妃面前,神色清淡的安修仪显得十分镇定,“妾可以说自己从未哄骗过娘娘,您信么?”   “你……”简贵妃一噎,没好气地回:“那好,既然宋婉仪那胎不详,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安修仪轻笑道,“自然是在他还没成气候之前,先除掉他了。”   轻描淡写说出来的一句话配上有些阴冷的语调,不管简贵妃被震住了,连偷听的乔虞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探头看了看周围,这青天白日、大庭广众的,安修仪是真胆大啊。   “你、你疯了?”简贵妃瞪大了眼,压低了声音气急道,“这周围有多少双耳朵在你不知道?”   “反正,法子妾给您了,至于您到底怎么做,那就得由您自己决定的了。”安修仪撂下这么一句话,就微微屈膝福身,“妾还要抄写佛经,恕不能再招待贵妃娘娘了。”   简贵妃再看这处小佛堂,怎么都觉着透着一股子阴森,也不想多留。   “你等着,这事儿本宫不会就这么放过你的。”说罢,她甩袖而去。   待这一行人离开,院落中骤然空旷了许多,安修仪立在原地,目光从简贵妃的背影中收回,忽然出声道:“出来吧。”   回廊角落的乔虞慢慢向她走过去,边歉意问候道:“妾本想来与安修仪打声招呼,却不想碰上了简贵妃,这才不愿露面,望安修仪不要见怪才是。”   安修仪见是她,微微笑道:“原是乔砸牵久仰大名。”   不同于许知薇,面对安修仪时,乔虞只觉得手腕上有一股柔柔的痒意,仿佛拿羽毛来回拂动的感觉,甚是轻微。   她温和地回道:“安修仪客气了。”   “乔砸谴诵欣矗莫不是同简贵妃一样,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妾不敢。不瞒您说,妾心头有个疑问想请教安修仪娘娘,不知您现在可有空待客了?”   安修仪颔首道:“你问吧。”   乔虞弯唇笑道:“您真的信佛么?”   “?”安修仪大约没想到她想问的是这个,怔了一瞬,莞尔笑道,“原本不信,现在信了。”   乔虞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佛说世间万物都是化相,心不变,世间万物都不变。却不知对您来说,是万物景象先变的,还是您的心先变了?”   安修仪眉头微动,话语中已添了几分冷淡:“乔砸堑降紫胨凳裁矗俊   “简贵妃有句话没有说错,您入佛堂清修,固然是轻松了,可三皇子还在这后宫漩涡里头沉浮。”乔虞对着她眨了眨眼,仿若玩笑般说着,“但同时,妾又觉得,您是个有足够能力去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定不会舍得就这样将他落在外头,安修仪娘娘,想必您应该留了不少后手吧?”   她见安修仪脸上的柔和一寸寸被阴暗掩去,一双黝黑瞳仁望过来的时候,乔虞才见识到什么叫做“古井般的眼眸”,她不在意的笑了笑,前世什么颜色的瞳孔、什么来历的鬼怪她没见识过,光这个还吓不住她。   “说到这个,妾也着实敬佩娘娘,竟然有法子能瞒过皇上的耳目。”她十分真诚地开口道。   安修仪眼底泛着极度冷冽的光芒,淡漠出声道:“乔砸蔷烤故俏何而来?”   “啊,”乔虞面露愧色,“真是不好意思,忽然就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还请您见谅。”   “自妾进宫以来,从未与娘娘见过面,更别说生出嫌隙来,却不知娘娘为什么要置妾于死地呢?”   安修仪抬眸看过去,见她神色中流露着纯粹的好奇,仿佛只是为了解答疑惑才有了这么一问,半点不见怨恨或者委屈。   “乔砸牵”她轻声开口唤了一声,“你为了什么才入宫的呢?”   乔虞略微的讶异过后,回道:“妾是选秀被选进来的呀,若说非要有什么原因,大概就是因为皇上喜欢吧。”   “喜欢?”安修仪蓦地讽笑一声,“皇上喜欢的太多了,你还不如做令他讨厌的,可能还显得不同些。”   这是乔虞见她以来,情绪最外露的时候了。   她感兴趣地搭腔道:“妾不比安修仪了解皇上,倒不知此话从何而来?”   可一时失态过后,安修仪已然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望着她的眼眸深暗复杂:“你喜欢皇上?”   乔虞一愣,这话题一下又转到哪去了?   转瞬反应过来,她白嫩的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羞红,衬得那两点梨涡越发甜蜜起来:“妾自然是喜欢皇上的。”她眉目间流淌着柔情,神情一片坦然真诚。   她本就长得稚纯,浅浅一笑都仿佛透着天真烂漫的味道,更别提这般少女动情的柔美妩态,任谁瞧着都不免动容。   安修仪自是信了,神色中掠过一丝怅惘,随即便又变回了原本的漠然。   “之前是我要害你的不错。”她直截了当地承认,“但你放心,既然这次事败暴露了,我以后便不会再对你下手。”   乔虞笑了笑,并未出声。   这种话,听听也就算了,谁要当真那才真成了傻子。   安修仪也看出了她的不以为然,乌黑的眼眸宛若望不到底的深井般,仿佛能将所有的东西都吞噬进去:“说真的,乔砸牵我十分期待你的未来会是个什么结果,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这话乍听还有些诡异,乔虞敛起了笑,凝眉看着她。   话音一落,安修仪转身就想返回到佛堂离去,陡然又停住了脚步,侧身对乔虞道:“关于宋婉仪的那胎,流言是由我起头的不错,但六皇子却不是我下的手。”她淡淡一笑,“皇上不信,你信么?”   说罢,她缓步,自顾自走近了佛堂,大门在乔虞眼前合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夏槐见乔虞站在原地怔然出神的样子,上前轻声唤她:“主子?”   乔虞微微叹了一声:“原来是……”重生的啊。   她细细想了想方才交谈间安修仪的神色变换,暗自推测其前世的境况。   她定然是爱慕皇帝的,但是结局肯定不是话本故事里的那种两心相许、情投意合。不过话说回来,乔虞也想象不出来皇帝爱上谁的模样。   那么,或许皇帝就是令她重生的引子?还是……三皇子?   乔虞眸色渐渐幽深了下来,安修仪虽瞧着有几分阴郁,却能看出性格里的大气淡然,绝不是那种为了情爱就要你死我活的执拗性子。那么,就是三皇子了。   她忽然记起方才安修仪离开前提及的六皇子。   安修仪是重生的话,她确实可能没动手害到六皇子,也同样能预知到他会重病这么一场,从而加以利用。   那么,能让安修仪如此大费周章,不惜暴露自身也要除掉的宋婉仪腹中之子,定是大有来头的。   还有,六皇子的病,真的只是贤妃的一时疏忽?   几个念头从脑海中一晃而过,乔虞将它梳理清晰,便暂且放在一旁。   这类后宫争斗,特别是涉及子嗣的,都是地雷,一踩一个准,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安修仪是重生的,人家有家室,有背景,有子嗣,更有经验,可谓是什么都不缺。   暂且看来,简贵妃不是她的对手,而六皇子和宋婉仪都好好的,安修仪又自请入佛堂,便是碍于三皇子的脸面,皇帝也不会再对她如何。   再说哦,太后喜好佛法,待回宫后也未尝不会因此而亲近安修仪几分。   乔虞觉着头又隐隐作痛起来,那么问题来了,她该怎么阻止人家上位?   这可是能竞争当太后的好料子啊。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我说呢,以后再也不放存稿箱了!!!   这个是今日份的……哈哈哈哈哈觉得自己好蠢,又莫名想笑 第69章 情趣   日月如梭,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便到了腊月十五。   已经连续下了几天洋洋洒洒的大雪,皇宫里头,再奢华的黄、再夺目的红,都被纯白无垢的雪浸染覆盖,遥遥望去,少了高不可攀的威严,而多了静谧恬美的意境。   灵犀宫的院子里本就种着梅树,花种为品字梅,淡淡嫣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即使在这漫天寂静的雪地中,也不甘示弱地显出几分热闹来。   前几日在坤宁宫请安时,皇后就通知说,太后娘娘以及大公主马上要回宫了,希望各宫妃嫔也能端检持重,管理好手下的宫人,共同打造和谐的后宫坏境,以最好的姿态迎接太后娘娘的审阅。   众人自然唯唯应诺。   先头说了乔虞进宫之前,在民间市集上淘了不少先帝和先皇贵妃凄美绝伦的爱情故事,有时候她也忍不住揣测皇帝是抱着怎样的想法,才任由百姓们拿先帝做谈资而不加制止,但作为其中最大的背景板,常常被塑造成忍辱负重的太后娘娘确实更令她感兴趣。   太后本家姓王,与皇后同出一族,认真算起辈分来,太后算是皇后的姑姑。   当年,太后的兄长承恩侯,因牵涉夺嫡之事,动手间难免落下把柄,加上那时候先帝正谋算着怎么把嫡系一脉拉下来,慢慢的,承恩侯一脉几乎消亡殆尽。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将其亲弟,也就是皇后一家从太原接来。   王氏一族到底枝繁叶茂,又因其根基不在京城才愈加难以管辖。就如同昭成帝始终无法将谢家彻底从前朝清除一样,先帝也无力阻止王家的卷土重来。   短短两朝,王氏就出了三位皇后,可见其有多强盛兴旺。   所以,乔虞不免猜想皇帝能登基,估计背后也有王家的推波助澜,毕竟他唯两任皇后都出自王氏,这般情深意重,她才不信两方之间没有什么利益牵扯呢。   她在这边臆想得爽快,转头才发现有个严峻的问题摆在眼前,太后回来,她们这些做晚辈的怎么也得奉上些礼以示孝敬。   太后还是皇后的时候就有节俭不喜奢侈的好名声,因而众人为合她的喜好,准备的也多是一些能彰显心意的东西。乔虞自省了一下,依她的女工技术,平日绣些东西顽也就罢了,真拿正经礼物送过去……太后都可能怀疑她是故意挑衅了。   乔虞倒想送副画,偏她又没见过太后,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若是临摹他人的画作也失了风格。想来想去,只能随大流,抄套佛经呈上去,中规中矩,只求不出错就好。   一日,皇帝来灵犀宫,一踏进宫门就顺门顺道地往侧殿内室里头走去,两旁伺候的奴才都被乔虞事先打过招呼,只管行礼问好,随后送些热茶暖汤过来,也不必特意通报。   皇帝愿意放下那套帝王架子,随性自由些,乔虞自然乐得配合,随他什么时候想进来就进来,只要皇帝身边的人不通报,她宫里的宫人便不会高声通传,免得坏了他的兴致。   左右她也没什么东西好隐藏的,再说皇帝出行的仪仗哪是开玩笑的,这么多人,只要安静些,总能听见声响,就是他想玩突然袭击,恐怕也是成不了的。   皇帝进门,见她正端坐在书案前,全神贯注地写着字,紧绷的小脸透着几丝紧张,他审视着望了一会儿,才迈步走上前,悄无声息地走至她身后,伸出手掌,轻轻在她隆起的肩胛骨上拍了一下:“习字的时候,背挺直了,像什么样子。”   乔虞被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地一松,沾了墨水的笔尖直直落到了纸上,写了许久的字,一整张纸全废了。   “呀!”她惊呼一声,心疼地捧起染了墨点的白纸,欲哭无泪,“我好不容易才写满了半张纸……”   纵有原身的功底在,她的手腕还是没有多大的力去支撑着她用笔,尤其是佛经上头的字要求写的又细致又端正,天可怜见,她真的还是个用标明了横框竖直的字帖练字的初学者啊。   皇帝莫名地瞧她瘪着嘴满是难过的表情,又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纸,安慰她道:“没必要可惜,朕看你这字,大小不一,写到后头字都斜了,就算不污了纸面,迟早也得作废。”   乔虞神情一僵,勉强带出个笑容来:“我谢谢你哦。”   皇帝温和地望着她,欣慰道:“你知道上进就好,回头记得把坐姿纠正过来,总隆着背低着头,挡住了灯光,朕看你还要不要这眼睛了。”   乔虞心头憋着气,偏他又是好意,最重要的,还是她惹不起的人物,十足无奈地吐了口气,将手上的纸张揉成一团,随手抛向她让人按的废纸篓。   哟,正中!   她这才觉得舒快起来,潇洒地拍了拍手,灿白的小脸神采飞扬,刚向转身同皇帝炫耀一下,就对上了他奇怪的目光。   乔虞愣了愣,纳闷地问他:“怎么了?”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嘀咕着,“我脸上又画上墨痕了么?”   “又?”皇帝轻笑出声,抬手在她柔嫩的脸颊上捏了一下,揶揄道,“朕这回是来得不巧,都没碰上虞儿这般闹趣的时候。”   乔虞笑弯了眼:“这叫做惊喜。反正主意都是您定的,您什么时候想来就来,每回都能见着不同的我,像是抓阄抽签一样,您难道不觉得新鲜又刺激么?”   皇帝被她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   她不由恼怒道:“皇上您别闹,我这儿很认真的在争宠呢,您好歹给个面子啊?”   “好好好,”皇帝强压下笑意,嗓音都带出些沙哑来,“那朕问你,今日是打算给朕看什么样的你啊?”   乔虞眸光流转,越发狡黠灵动起来,她悠然转身,背对着他将手里的手炉放在桌案上,抬手直接从发髻中抽出了一支碧玺透玉的扁钗,顺软的墨发当即散落了几缕,在烛灯下闪耀着柔和的光泽。   继而,她从窄袖中抽出一块绢罗绣帕来,展开遮挡住了半张脸,素手捻着帕角,绕过脑后打了个结。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动作,唇角微微扬起,兴致颇足。   半晌,乔虞才转过来,水绿湘绣的丝帕掩住了大半张脸,影影绰绰显些许秀美的轮廓,如水纹涟漪,在朦胧中缓缓漾开,至柔至清。   她微微福身,含羞敛眸,纤密的睫毛轻轻颤抖,似是羸弱不胜风,低声细语着道:“小女子见过这位公子。”   婉约绮媚,举动多宜。   皇帝目色深沉,情绪转换间越发显得莫测起来,他忽而一笑,神态温和,体贴地伸手将她扶起:“姑娘多礼了。”   娇怯柔美的少女仿若耐不住好奇,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眉黛青颦,一双美眸熠熠如月,如初生的小鹿般清透纯粹,好奇地打量着他,纯然的眸中渐渐染上了丝丝明媚的笑意,令人几乎是不可受控得生出怜爱疼惜之心。   “公子是从哪儿来的?”   皇帝笑了笑:“是从京城中来。”   “那又是为了什么而来?”少女急急问道,好似生怕他不见了一般。   “那自是为了姑娘你而来。”他眉目尽是温柔,沉声低吟的语调任谁听着也觉得心醉。   “真的么?”少女高兴地瞪大了眼睛,黑白分明的眼中透出十分有感染力的欢喜来,纤白的小手拉住了他的衣摆,“那你会为了我留下来么?”   “姑娘所愿,在下不敢推辞。”   少女盈盈笑开来,细碎的星光从眸底溢出来:“那你什么时候到我家来?”   “嗯?”   “入赘啊,”她娇娇柔柔地环上了他的手,“小女子的爹娘只得了我这么个女儿,实在舍不得将我嫁出去,而我也不愿离开父母远嫁,独留二老在家却无儿女赡养。幸好家中略有薄产,便想寻个上门女婿,也算两全其美。”   她眸色实在动人:“公子您凤表龙姿、气宇轩昂,小女子一见倾心,因而才斗胆出言与公子搭话……我有心与公子结秦晋之好,却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姑娘姿容甚美,在下自是倾慕,只可惜家中尚有祖产要理,恐不能在此久留,辜负姑娘的一番美意了。”   “这样啊,”少女失落地垂下头,幽幽叹道,“那就没办法了。”   他心有不忍,刚想闻言宽慰她几句,忽间原本羞涩腼腆的少女蓦地冲上来,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了他。   “没办法,我只能先将公子绑回去,待到咱们俩成亲了,你便是不愿也只能留在我身边了。”   霸道执拗的话语配上娇柔的音色,莫名显出几分古怪来。   风姿俊雅的公子一时愣住了,只见少女仰着头,弯起来的笑眼,娇俏而可爱:“公子可不要想着逃呀,我家住在大山里,你要是乱走,就只能被山里的野兽吃掉了,到时候可没有人会来救你哟。”   一下子从娇柔羞怯的小家碧玉变成了强抢民男的女土匪,他终究是没忍住,一抬手将她抱了起来,转而掀袍坐到椅子上,紧紧揽着她的纤腰,将她放在自己腿上,   皇帝直直对上她的双眼,微挑了挑眉:“入赘?”   乔虞怔了一瞬,随即无趣地瞥了瞥嘴,将脸上的绣帕扯了下来,蒙得她呼吸都不顺了。   “皇上,这是假的,”看在他如今身份地位的份上,她十分耐心地解释道,“扮演另一个人就是越不像才越有趣呀。”   “所以,你就成女土匪了?”   她演的明明是病娇属性的少女好不好??什么土匪?   乔虞抬着下巴,理直气壮地道:“我也没干涉您去扮演谁呀,我就觉得女土匪挺可爱的。”   “是么?”皇帝眯着眼,隐隐露出几分危险,“很好。”   他倏然抬手,在她腰臀处重重打了一掌。   “嘶――”她倒吸了口冷气,惊慌道,“不、不是,您干嘛?君子动口不动手的。”   皇帝微笑着看她:“朕说朕现在是君子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 第70章 太后   太后和大公主的仪驾直到腊月二十才到京城,是冬日难得的晴天,温暖和煦的阳光洒落在身上,令人暖洋洋的,不由便生出几分惫懒来。   皇后携后宫妃嫔在中右门前等了约有两个时辰,才见皇帝与太后笑语融洽地并肩往这边走来。   “妾恭迎太后娘娘凤驾回宫。”   乔虞随着众人屈膝顿首,俄顷,只听头顶上传来一道温和慈爱的声音:“都起来吧。”   太后的视线落在皇后身上,语调平和,笑道:“哀家许久未见皇帝,便多说了几句话,让皇后你们久等了。”   皇后上前几步,走至太后身侧,动作自然地搀扶着她,巧笑温言道:“只等一会儿算得了什么。母后一路远行,旅途辛劳。自知晓您仪驾从五台山离开,妾就是日日提着心,担忧不已,恨不得亲身去接您才好。如今见您容光焕发,精神奕奕,妾心头大石落下,便是喜不自胜了。”   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皇后孝顺,哀家知道你的心意。”她微微侧过身,从后头领出了一个小姑娘,“澜儿,给你母后请安。”   那名小姑娘大约十岁左右,精致秀丽的五官隐约可见日后的出众,身穿着玫红撒金纹荔色滚边的小袄,霜色菱锦腰带下束着白底映红梅的短款马面裙,脚上套着鹿皮镶莹白宝玉的小靴子,小小年纪,举手投足之间便有几分尊贵大气。   “女儿给母后请安。”   皇后见是大公主,面上飞快的掠过一丝惊讶,随即便掩了下去,亲善地笑道:“澜儿长大了,母后一时都没认出来。一路上累不累啊?有没有乖乖听皇祖母的话?”   太后和蔼地抚着大公主的头:“澜儿甚至乖巧懂事,路上受不了颠簸,身子难受,还尽想着哄哀家开心。”   “澜儿本就是被父皇送去照顾皇祖母的,只有皇祖母好好的,父皇见了高兴,才会觉得澜儿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大公主活泼烂漫地说着,仰头眼巴巴地看向皇帝,“父皇,澜儿说的对不对?”   皇帝垂眸看她,神色温柔宠溺:“澜儿做的很好。”他想起大公主年幼时被他托在手臂上稚气撒娇的模样,不免心疼她离宫在山上佛寺中冷冷清清地过了几年,遂开口道,“回头朕奖励你一座府邸,想怎么建怎么修,全看澜儿自己的意愿来,可好?”   “真的?”大公主惊喜过后便是满满的雀跃,“澜儿谢过父皇。”   按理说公主出嫁时都会有自己的公主府,但大公主是皇上的长女,还未及笄便得了府邸,还是皇上金口御赐的,如此盛宠,礼部自然会挑最好的地界给她。   皇后也跟着说笑了几句,她又没女儿,更没想着生女儿,皇上再如何宠爱大公主,对她来说一点压力都没有。   “母后,皇上,不如先进慈宁宫去吧,外头风大,免得惊了寒气。”皇后语意关切,“妾半月前就让人将慈宁宫上下清扫修缮了一番,又备了三参汤正热着,母后和澜儿先喝上一碗,也好去去身上的疲累。”   “皇后有心了。”太后含笑点了点头,继而对她身后的其余妃嫔道,“数九寒天的,劳你们等这么久,都回去吧,有皇后陪着哀家就够了。”   “皇帝啊,”她侧首看向皇帝,“哀家知道你前朝政务繁多,只管忙你的去吧,注意身子。”   皇帝道:“母后哪里的话,您才刚刚回宫,儿子如何能不在跟前多陪陪您?”   太后和蔼着说:“哀家何尝不念着你?”她感怀道,“也好,只要不耽误你正事,就跟着皇后一齐,陪着哀家说说话。”   瞧着皇帝皇后一左一右说笑着和太后走进了慈宁宫,旁边还跟着娇俏伶俐的大公主,时不时插入几句童言稚语,逗得大人们眉开眼笑,真真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这分外和谐的一幕落在后头的嫔妃们眼中,就不显得那么美好了。   贤妃淡淡地收回视线,对着简贵妃微微福身:“贵妃娘娘,妾宫里还有几个孩子得看顾,就先行告退了。”   “贤妃姐姐等等,”容妃缓步走出了人群,“五皇子还小,离不得人,妾与您一道走吧。”她歉意地对着简贵妃道,“贵妃娘娘,妾失礼了。”   她们两人起了头,后头自然有应声跟风的,鉴于简贵妃是在场位分最高的,都争相与她告退起来。   若放在以前,亲眼看见皇帝与皇后这般恩爱夫妻的模样,简贵妃早炸开来了,只是她今日心里存着事,便无暇去关注他人。听闻妃嫔们叽叽喳喳地声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只道:“想走的都走吧。”   得了令,中右门前的人群就散得差不多了,乔虞自然也是转身回宫。   后宫里多了个太后就意味着她得日日早起去慈宁宫向太后娘娘请安,乔虞寻思着怎么才能从皇帝那儿讨辆轿撵来,灵犀宫与慈宁宫正好在相反方向,去的时候跟着皇后,也不敢奢望能用上,好歹回来的时候能乘个轿撵,算是可怜可怜她这无辜又娇惯的双腿了。   想到这儿,看着前方扶着肚子,小心翼翼地跨进轿撵的宋婉仪,乔虞心头便生出些许羡慕来,她都瞥见轿子里头燃起的火盆了。   不过看见她,乔虞不禁想起宫里的另一位孕妇来,嘉婕妤又是降位又是禁足的,怡景宫早就门庭冷落,虽称不上无人问津,但那也仅是看在她腹中孩子的面上罢了。   嘉婕妤的怀相不稳,为了避嫌,乔虞先前就让方得福撤了回来,因而此时她对怡景宫是一点内情都摸不到。   只不过也不算是徒劳,乔虞微微勾唇,转入弯角时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中右门下围着的几个身影上。   听方得福说,从瑶华宫里派过去的人可一个没少。   简贵妃已经知道嘉婕妤不过是安修仪的传声筒,却还是不肯放过对她的监视,可见她对宋婉仪母子并未完全放下芥蒂。   涉及自身福祸的大事,简贵妃自然不能轻易放下。尤其是太后和大公主刚刚回宫,令她不自觉地回想起安修仪的话,所以才忽略了皇后似有似无投过来的得意目光,目光下意识地就往大公主看过去。   即使简贵妃嘴上不愿承认,但安修仪确实有奇异之处,凡她所言,十件里头就九件都应验了,唯一一件出错的便是,简贵妃怀得男孩,生下来却成了女孩。   但这其中,一来有安修仪蓄意报复她的嫌疑在,二来宋婉仪肚子里的那胎也着实诡异。   前前后后害了两个孩子,令简贵妃愈加怀疑自己的孩子也是被它所害。或许原本怀的是个龙凤胎呢?只不过其中的龙子被克没了?再说,那时候宋婉仪还住在蒋贵嫔那儿,简贵妃是知道蒋贵嫔对其的欺负打压的,或许正是因为宋婉仪心怀怨恨,蒋贵嫔又常常往瑶华宫来,就这样把怨气带给了自己?   简贵妃越想越真,这几日收到蒋贵嫔求见的消息也只当不知道,恨不得就地跟她划清界限,理所当然的,同样能哄她高兴,又比之蒋贵嫔聪慧,能为她出谋划策的许知薇,在简贵妃跟前的地位是越来越高。   这不,在中右门下,她就叫住了许知薇,令她跟着自己去瑶华宫。   可怜简贵妃有暖和挡风的轿撵坐,许知薇却只能顶着冷风,微微哆嗦着跟抬轿的小太监一样迈着腿小跑。   好不容易撑到瑶华宫,许知薇觉着脸颊已经被冻的麻木了,她瑟缩着脖子跟着简贵妃走进正殿,扑面而来的热意多少缓解了她面容的僵硬。   许知薇暗暗用手捂了捂双颊,期望别显出冻伤的干燥和薄红来。   不过简贵妃压根没心思打量她的面色,示意陶嬷嬷将大殿的门关上后,便直接了当地开口说:“本宫要除了宋婉仪那一胎。”   许知薇听这话差点没咬到自己舌头,惊愕道:“您、您去找过安修仪了?她怎么说的?”   简贵妃也没瞒着她的意思,将安修仪说的话尽数告诉了她。   许知薇不如乔虞先入为主,因而也没怀疑安修仪是重生的,她反倒相信简贵妃说安修仪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报复她和大公主。   简贵妃表示自己十分冤枉:“她跟她儿子都好好的,就算是病秧子这不也稳当地长这么大,这女人心眼也太小了。”   废话,人家健健康康的一孩子变成了病秧子,哪次生病不是在刮当娘的心,日积月累,可不是天大的仇恨么?   许知薇暗自翻了个白眼,再一次羡慕感慨:简贵妃真是投了个好胎。   “贵妃娘娘,既然安修仪对您不怀好意,她的话您也该再三思量才是。”她还是软语劝慰道。   “这是自然。”简贵妃瞥了她一眼,“本宫又没说要亲自动手,还嫌脏了本宫的手呢。”   她不是不知道皇帝的底线,哪敢轻易去触碰。   许知薇愣了愣,试探道:“那您的意思是?”   “本宫想让你去怡景宫,瞧瞧嘉婕妤怎么样了?”   “嘉婕妤?”   简贵妃朱唇微启,美艳的眉眼间划过几道冷芒:“只要嘉婕妤的孩子保不住了,宋婉仪那胎自然是千夫所指。”哪怕不是,她也得让它是。   许知薇心头涌起一股子无奈,她怎么就成天惦记着对付皇帝子嗣去,妃子本职工作不是争宠么?   简贵妃仿佛看出她的心思,似笑非笑道:“你以为本宫要大费周章去害嘉婕妤的孩子?你放心吧,她孩子早就该掉了。”   许知薇一惊:“什么?”   “呵,”简贵妃嗤笑一声,“她想重整旗鼓,卷土而来呗。”她话语间透着几分不屑,“本宫暂且不能拿安修仪问罪,嘉婕妤,本宫虽然舍不得她死,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次复起。”   嘉?   她早就说了,总有一天会亲手将这封号从那贱人头上剥下来。 第71章 风声   简贵妃虽是下定了决心,许知薇却没有她这么强的底气。   “娘娘,太后才刚刚回宫……”她有心劝简贵妃再谨慎些,毕竟在她印象中,能当上太后的可都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简贵妃浑不在意道:“太后她老人家怎会掺和这种小事?”她反倒越发坚定起来,原先皇上让宋婉仪住到坤宁宫去,她还不怎么担心,皇后自持年轻哪肯放下身段去抱养别人的孩子,太后却是老谋深算又念着家族兴盛,没准还真会动这心思。   无论如何,宋婉仪那胎,即使除不掉,也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生下来。   ……   第二天一早,乔虞便和其他嫔妃一起,在皇后的带领下,来慈宁宫给太后晨起问安。   太后年逾四十,即使眉目间流露出来的都是身为长辈的慈祥和蔼,但看着一点也不见老,肤质白皙,气度雍容,五官偏向于端庄,合在一起却显出种特别的亲和雅致。   一眼望去,比身侧的皇后还引人瞩目些。   乔虞不禁好奇那位谢皇贵妃该多风华绝代,才能让先帝将其视若无物。   太后笑着开口:“哀家听闻今年选秀,选了不少新人进宫,是哪几个?出来给哀家看看。”   乔虞四人缓步上前,依礼问安:“妾见过太后娘娘,恭祝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言语慈和:“果然都是漂亮伶俐的孩子,便是哀家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都起来吧。”   也不清楚太后是真不知晓被选入宫的秀女有五位,还是纯粹不愿提及庄贵人,她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划过,面上显出满意之色,继而对着宋婉仪说,“这位就是宋婉仪吧?听皇后讲,你有身孕了?”   宋婉仪恭敬的俯首地回:“是,已有四月有余。”   太后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好,子嗣繁茂,这是福气。既然有孕了,那就快坐下吧。”   “妾谢过太后娘娘恩典。”宋婉仪感激道,缓缓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优雅,令乔虞一旁看着,忍不住怀疑她这样坐着,估计还不如站着轻松。   “母后放心吧。”皇后莞尔出声道,“宋婉仪现下正住在坤宁宫,妾自会好好照看着她们母子的。”   太后面露赞许,欣慰道:“皇后贤良能干,你做事,哀家自是放心的。”   皇后抿唇一笑,刚要谦虚几句,就听简贵妃忽然开口道:“皇后姐姐确实聪敏贤惠,不说太后娘娘,宫中人人都交口称誉的。”她娇笑道,“有了宋婉仪的先例在前,太后娘娘也能放心将大公主交给皇后姐姐照顾了。”   说到这儿,她又不免感叹了一声:“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大公主都快到出嫁的年龄了。皇后娘娘可定要给公主选个才貌双全,家世为人都卓越超群的驸马啊。”   皇后笑意微敛,语调中也透着几分冷淡:“大公主才几岁,简贵妃思虑的也太远了。”   简贵妃美眸一转,道:“皇后姐姐您也知道,妾膝下刚得了个女儿,初为人母,事事都难免为她多想些。妾昨日见了大公主,真是觉得样样都极为出众,若是四公主也能长成她姐姐这般优秀,那妾真该欣喜欲狂了。”   皇后盯着她正要说什么,太后先笑道:“哀家在五台山是听说简贵妃诞下了一位公主,这是大喜的事啊,怎么不抱来给哀家看看?”   简贵妃微微侧身,态度恭谨了些:“这几日天冷,小孩子身体弱,受了凉又成日哭闹不止,妾就不拿这小魔星来惊扰太后娘娘了。”   “不碍事。”太后摆了摆手,“哀家年纪大了,也该享享天伦之乐,就盼着多几个孩子在身边玩耍说笑,热热闹闹得多好。哀家喜欢还来不及,哪称得上惊扰呢?”   “母后说的是。”皇后柔声应道,“单看您将皇上和大公主都教养得这么出类拔萃,妾等便自惭形秽了。”   “皇后你还年轻。”太后笑了笑,“等你以后有了孩子,自然而然地就会知道如何去养育他们了。”   简贵妃在旁插嘴说:“是啊,皇后姐姐,您也别只忙着照看宋婉仪这一胎,平日也该好好调养身子,早日为太后和皇上添位嫡子才是。”她以帕掩唇,“到底是中宫所出的嫡子,生来便地位不凡,比之旁人的,自然是要尊贵些。”   饶是皇后心底再看不惯简贵妃,这话也说到她心坎里去了,连带着看向简贵妃的眼神都缓和了许多:“妹妹这是什么话,都是皇上的孩子,哪就能说谁更尊贵些。”   “皇后说的是。”太后道,“都是皇帝的子嗣,哀家心里是一样的疼爱。”   “不光是皇后,其余妃嫔也该努力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太后温和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次滑过,“你们身为后妃,自该尽力侍奉皇帝,为大周皇室传宗接代。就如宋婉仪,无论诞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她都是皇家的功臣,理应大加封赏。”   众妃嫔皆应声道:“是,妾谨遵太后娘娘谕令。”   好好一场晨起请安成了生育号召大会,乔虞暗自腹诽了一一番,在其余人都将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射向宋婉仪的时候,她不着痕迹地瞄了简贵妃一眼。   如今皇后被她这么一煽动,怕是卯足了劲想生下位嫡子来,在宋婉仪那儿就会少些戒备。   可别又想着把她丢到灵犀宫来啊?   乔虞无奈地叹了口气,简贵妃正盯牢她肚子里的孩子呢,要是宋婉仪在灵犀宫中招,被她得逞了,那背锅的不只能是自己了?   她正想着这一茬,不知不觉就随着人流走出了慈宁宫,蓦地听见背后有人唤了她一声。   熟悉的声音令乔虞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转身一看,还真有些惊讶:“原是乔贵人啊,”她弯唇笑道,“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愿同我说话了呢?”   乔韫脸上虽带着笑容,眼底却浮现出些许不自然来:“先前是我一时情绪激愤,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望妹妹别与我计较。”   今天是什么日子?不光能听见简贵妃乖乖唤皇后一声“姐姐”,连乔韫对她也仿佛恢复了以往的亲近,又一口一个“妹妹”来?   乔虞突然生起了点恶趣味,揶揄着说:“你知道按位分,是该我唤你‘妹妹’吧?”   乔韫唇边的笑意有一瞬僵硬,随即垂眸,十分黯然道:“我本以为我们姐妹二人能在这深宫中相互扶持,不会因为那些明争暗斗而分道扬镳、不相闻问。”   她语气中透着失落,自嘲道:“我之前遭人陷害而跌落谷底,你却节节高升,不仅住进了灵犀宫,还被皇上晋了位分。我承认我确实十分嫉恨于你,这才导致之后所做的几桩错事。”   “但归根究底,你我是姐妹,在这宫中,我最终能相信的也只有你了。”她眸色盈盈如水,隐隐的哀戚令人望而生怜。   乔虞神情柔缓了些,叹道:“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乔韫犹豫地咬了咬唇:“我看见许知薇来怡景宫了,还偷摸进了正殿大约三刻有余。我、我有要事跟你说。”   “既如此,那你跟我回灵犀宫再说吧。”乔虞说着,正要转身离开,迎面却见陆婕妤往这边走来。   她福了福身:“妾见过陆婕妤。”   乔韫一惊,也忙侧过身来:“妾、妾见过陆婕妤。”   “起吧。”陆婕妤懒洋洋地开口,“许久未见你们姐妹这般亲亲热热地站在一起了。”她视线从两人面上游移,话里颇有些意味深长,“听说你们之前吵架了?”   乔虞没出声,乔韫便讪讪道:“陆婕妤怕是误会了,妾是因嘉婕妤之事,近来才少出怡景宫……”   她语音未落,就被陆婕妤打断了,她漫不经心地说:“行了,你说不是就不是吧,反正跟我没关系。”   乔韫一噎,聪明地保持缄默下来不打算再开口。   陆婕妤颇为无趣,睨了她一眼:“我劝你呀,还是早点寻条新的出路吧,嘉婕妤怕是起不来了,回头还得连累你。”她挑眉,忽而戏谑着看向乔虞,“哟,我都差点忘了,你这不有个能耐的妹妹么?让她把你带到灵犀宫去,多好的地界啊,离皇上又近。”   她凉凉地落下一句:“是我想差了,乔贵人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说完便勾唇一笑,自顾自扭身离开了。   乔韫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有些恍然,直到感受到乔虞投过来的目光,才回过神,踌躇道:“那、我们先去灵犀宫?”   乔虞轻飘飘地打量了她一眼,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走吧。”   两人到了灵犀宫,乔虞让夏槐上了杯清茶,就让她带上门在外守着。   “现在可以说了吧?”她掀开茶碗,扬着热气的茶水一入口,便顺着喉咙将热意传至全身,暖融融的十分舒服。   乔韫放在膝上的手指有些紧张的交缠着,犹豫半晌才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好像嘉婕妤腹中的孩子,已经留不住了。”   乔虞手指一松,茶盖落下,发出轻轻得一声脆响:“什么叫留不住了?”   “她先前中的毒,对母体来说并不打紧,对胎儿来说却是致命的。”乔韫说,“这大半月,嘉婕妤一直在陆陆续续地见血,怎么止也止不住,更是连床也下不了,一起身就腹痛难忍。”   乔虞凝眉不解地问她:“这么严重的情况,嘉婕妤怎么能瞒得住?”   皇后今日还在太后面前隐晦的表现自己照拂宋婉仪一胎有功,应当是不知道嘉婕妤孩子快保不住的消息。   哪个太医会冒着承担皇嗣流产罪名的风险,把嘉婕妤的病情隐瞒下来。   乔韫轻声道:“毕竟男女有别,太医再如何医术高超,嘉婕妤只要将自己身上的情况隐瞒不报,太医自然不能全然了解其病状到了何种境地。”   “你的意思是,”乔虞神色沉了下来,黑亮的眼底射出几道锐芒,直直地看向她,“嘉婕妤自己不想留下这个孩子?”   “或许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乔韫唇边扬起淡淡的弧度,“嘉婕妤已然被皇上所厌弃,皇上又不缺子嗣,就算她生下了这个孩子,也不大可能母凭子贵,反倒连累着孩子因她而受皇上不喜。”   “时至今日,我想嘉婕妤也没有别的选择。”   乔虞沉默地望着她,半响,忽而轻笑一声:“那么,姐姐希望我能做什么呢?” 第72章 转换   听她这么问,乔韫不由愣了愣:“什么?”   “你将消息告诉我,并不是只想跟我叙旧日情分吧?”乔虞笑盈盈地说,“便是嘉婕妤想要瞒下她小产的消息,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不、不是,”乔韫有些局促道,“嘉婕妤毕竟是怡景宫之主,我只是担心万一哪日事发,连我也得受牵连。”她面上流露出几分恳切,“我实在是乱了分寸,不知如何是好,才想问你讨个主意。”   她微微倾身,态度亲昵地握住了她的手,语气怅然:“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误会和隔阂在,但归根究底,你我都姓乔,都盼望着有朝一日能成为乔府族人的依靠。整个后宫,我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了。”   乔虞手心里还捧着手炉,被乔韫这么一握,就有点烫手了。她略微往里一动,双手便自然地收了回来,低头含笑地欣赏起手炉外头包裹的藏青色回字纹云锦布袋。   见状,乔韫动作一顿,自若地收回了手,转而端起茶碗,轻抿了口热茶。   “你这不是杞人之忧么?”乔虞带着些许安抚意味地开口道,“先不说嘉婕妤入宫三年,积攒的城府势力是你我都比不上的,此事也未尝就会败露。就是最后真事发了,你住在怡景宫本就是皇后娘娘的安排,并不能证明你与嘉婕妤有何特殊的交情,”   “如果有人以此来攻讦你,皇后娘娘的面上也不好看。你就放心吧。”   乔韫苦笑道:“你说的轻松,若是嘉婕妤真败露了,即使我不会被问罪,也逃不过被皇上厌弃的下场。”   乔虞轻笑了一声:“那我再问你一次,你希望我能做什么呢?”   乔韫闻言,眼中焕发出希冀的神采,语调中带着点点迟疑:“你能让我搬到灵犀宫来么?”   “你想住哪儿?”乔虞挑了挑眉,“另一处偏殿可是给宋婉仪留着的。”   乔韫不假思索地回:“等宋婉仪生了孩子再搬进灵犀宫,自然是住正殿了。”   “那你就等着吧。”乔虞淡淡出声道,“等什么时候宋婉仪那个名额空出来了,你再看轮不轮得到你。”   “你……”乔韫一时哑然,“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不是发现了这么重要的线索么?”乔虞笑道,“去皇后那儿揭发嘉婕妤吧。”   乔韫惊愕地看向她:“揭发?”   “是啊。只要你将嘉婕妤告发,阻止了她意图欺瞒皇上和皇后的阴谋,那你不仅无过,反倒有功。”乔虞侧身靠在椅座扶手旁的方枕上,悠然浅笑,“正好宋婉仪有了身孕,皇后没准正缺你这一手下大将呢。”   “可、可是……”乔韫喃喃几声,游移不定,低头垂眸,仿佛正思虑着什么。   “我的好姐姐。”乔虞软语劝她,“宋婉仪之前如何风光你也是看在眼里的,她现下不单有了身孕,还正盼着生下皇嗣就能晋位入主灵犀宫。”   “你也听太后娘娘对其有多关切了?宋婉仪论家世背景比起你我都大大不如,便是许常在父辈好歹都是京官,她这般的荣宠无限,太后也好,皇上也罢,不都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么?”   乔虞说罢,幽幽叹了口气:“我也是为你着想。就像你说的,咱们是亲姐妹,若是咱们任何一人倒霉了,难道另一人还能独善其身不成?”她见乔韫神色渐渐凝重沉思起来,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接着语重心长地说,“说实话,我也有些私心的。如今我有皇上几分眷顾,虽说可以暂时保全自身,但帝王宠爱如镜花水月,到底不能奢望永久。我确实是希望你能得皇后看重,这样你我姐妹相互扶持,才算是后顾无忧啊。”   乔韫的眼中慢慢浮现出些许复杂的情绪来,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你这话可是真心的?”   “当然。”乔虞肯定道,看着她的目光分外柔和,“我知道你不一定信我,我也没有非要命令你如何行事的意思。”   “我只是希望你考虑一下,涉及皇家子嗣的事情何其重大,无论谁贸贸然掺和进去都难以脱身。你说得对,你是怡景宫的人,本就半只脚踩在泥潭里了,如今你想把自己摘出来,只能求旁人把你拉出来。”   她一边端详着乔韫的神色转换,一边缓缓婉劝道,“后宫中有这本事的总不过就那几个人,太后从来都是站在皇后那边,鲜少插手后宫之事;简贵妃自生产后沉寂了不少,再说许知薇已经是她颇为信任的左膀右臂,你若去投靠她,岂不是还要对许常在俯首帖耳?”   “所以我才说,皇后才是我们现在最好的选择。”   乔韫的沉思被一个“我们”唤回神,这是个意义特殊的词,仿佛一瞬间就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纵使她跟乔虞一直是面和心不合,可听她这么徐徐剖释,乔韫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重要的现实问题。   她跟乔虞是同性姐妹,关系比之嘉婕妤更加亲密。就如同乔虞所言,但凡她们俩谁犯了错,另一个人即使有办法脱责,却也得一同背上品行不端的名头。   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在皇家却可以说是立身之本。   她们之间的这根利益绑带,反倒比那虚无的情分更让乔韫信赖。同时,她也觉着乔虞应该比自己更加忌惮,毕竟得到的越多就越害怕失去。   乔韫沉吟不语,乔虞也不催她,由着她思索考虑。良久,她才抬起头来,视线定定地看向乔虞:“就依你说的,我会去面见皇后。”   乔虞笑弯了眼,好心提醒她:“最好尽快去吧,万一嘉婕妤真的小产,你就得担个‘知情不报’的罪名了。”   乔韫犹豫着点了点头,之后便起身告辞了。   乔虞体贴地将她送到门口,目送着她走出灵犀宫。   夏槐守在门口多少听见了一些,走至乔虞身侧,轻声道:“乔贵人此次来找您,怕不止是来问您要个主意的。”   “我知道。”乔虞淡淡一笑,抬眸眺望向宫门,直到乔韫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也未收回。   她还是那句话,乔韫并不善于伪装。   ……   乔韫从灵犀宫离开,没有直接转道去坤宁宫。自然打算按照乔虞所说的去做,那么当下就不能将她牵扯进来。   乔虞的一番话,确实令乔韫十分心动。除了有宋婉仪的例子在前,乔韫思及,自宋婉仪有孕不能侍奉皇上,乔虞的势头愈来愈盛,近一月单从侍寝天数来看,便是简贵妃也不及她,这般盛宠,难道皇后就一点不在意么?   她恍然忆起初入宫时自己的打算,才意识到她将自己桎梏在对乔虞的嫉恨中太久了,久到她都忘了自己本不仅是为了跟乔虞较劲才费尽心思进宫。   她是向往着后宫的至高之位,是为了手掌权势,成为乔家众人的倚靠和骄傲。   她想证明,嫡庶出身没有丝毫意义,即使她是庶出,照样能凭借自己的聪慧筹谋,踩着那些所谓的大家嫡女,坐上所有女人都昼想夜梦的尊贵位置。   乔韫越发坚定了心神,在三日后,去坤宁宫请安时,等其余妃嫔都离开了,才面色惴惴地将此事私下告知了皇后。   听完她的话,皇后心头自是一阵惊涛骇浪,嘉婕妤中毒诊脉的时候她也在场,因此实际上,她早就有这孩子生不下来的心理准备。令皇后心惊不安的是,她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若是早知道嘉婕妤快流产了,她这几日就该先在太后那儿给自己建个台阶,不然前脚刚被夸治宫有方,后脚就传出有人不仅中毒连皇嗣也跟着受害了……   这不是等着颜面扫地么?   乔韫见皇后脸色紧绷,眉眼间显出几分冷厉怒意,不紧不慢地垂目恭敬道:“妾原本不想惊扰皇后娘娘,只是昨日,妾偶然间听闻嘉婕妤似乎提及了宋婉仪及其腹中的龙胎……妾唯恐这其中另有隐情,牵连甚大,这才急忙来禀报皇后娘娘。”   “你做的很好。”皇后勉强压下心头怒气,沉声对她说,“你还听见了什么?”   乔韫语意惶恐:“嘉婕妤困于正殿,便是妾去请安时也不露脸,只是隔着屏风才偶尔说两句话,因而再多,妾是真的不知情。”她低着头,小声道,“只是……妾斗胆,心中也暗自有所揣测,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皱起了眉:“你说。”   “宋婉仪在娘娘您的庇护下,嘉婕妤便是有心,也不可能害到她们母子。因此,妾猜测,会不会与之前宫里盛传的谣言有关?”   “你是说?”皇后神情越发凝重起来,“嘉婕妤保不住孩子,就打算顺势污蔑是由于宋婉仪腹中胎儿相克之故?”她有些疑惑,“可之前嘉婕妤中毒的事,皇上和本宫都是知道的,她又怎敢再牵扯到宋婉仪身上?”   “皇后娘娘,”乔韫轻声道,“流言之说,本就是捕风捉影,即使您跟皇上睿智,不会听信谣言,可天下悠悠之口,传的人多了,总有相信的。”   皇后怒起,狠声道:“嘉婕妤真是胆大妄为!本宫还念及她身怀有孕,成心放她一马。她倒好,不仅不收敛,反倒愈发变本加厉,简直放肆!”   “来人,将嘉婕妤给本宫押来!”   “皇后娘娘,三思啊。”乔韫忙出声阻止她,委婉劝告道,“嘉婕妤所为本就是妾的揣测,眼下并没有实据。况且如今嘉婕妤腹中胎儿情况如何,妾也不甚确定,万一慌乱之中引得她小产,就更不好问罪了。”   皇后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以后,再看乔韫的眼神中也没了起初的不以为意:“那你说,本宫该怎么做?”   乔韫心头一松,知道这是她踏上皇后这条船的大好时机:“皇后娘娘,您作为众皇子公主的嫡母,关心嘉婕妤腹中皇嗣的情况,本是理所当然的。”   “但若只是您一人去,就怕出现什么意外,有损您的声誉,不如叫上简贵妃一起,有备无患。” 第73章 将错   “啪――”   空阔的瑶华宫正殿内,简贵妃扬手就甩过去一巴掌,陶嬷嬷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侯立在一旁,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许知薇被这猛然的力道冲击倒地,愣愣地捂着已经有些红肿的脸颊,半晌回不过神来。   活了两世,她一向讲究智取,还从未跟人动过手,更别提这么上来就是一个大耳光,将她都扇懵了。   简贵妃哪有空去照顾她的感受,美目一凛,斥道:“本宫让你探听嘉婕妤的境况,等她什么时候小产了再来禀报本宫。你呢?你做了什么?”   她越说越气:“你居然自作主张,把乔家姐妹牵扯了进来?谁给你的胆子!”   “贵妃娘娘,”许知薇伏身哀求道,“妾是为了您好,恳请娘娘给妾一个解释的机会。”   简贵妃广袖一甩,转身坐了下来,嘲讽地勾起唇:“本宫倒要听听你如何自辩。”   许知薇深吸了口气,才将胸口处飞快跳动的心按捺住:“回禀娘娘,嘉婕妤手段不凡,她的病症既然能瞒住皇后,那又怎么会轻易泄露,恰好让娘娘您知道?妾怀疑,这其中可能有诈。”   简贵妃闻言,怒气稍稍散了一点,狐疑地看向她:“你是说,嘉婕妤给本宫下了圈套?”   许知薇一张口,便觉得左脸隐隐作痛,不用看,她也能猜出来这半边脸肯定肿了,她低下头,自讽地笑了笑,真是作孽。   “妾也不敢肯定,以防万一,妾才转道找了乔贵人,通过她的口将这消息传给乔德仪。”她尽力不牵动脸上的伤口,小心翼翼地说,“这样,即使日后要追究流言的源头,也不会波及到您身上来。”   简贵妃沉着脸,眼神中透着审视:“你跟乔德仪有仇?”   许知薇惊道:“娘、娘娘?”   简贵妃冷笑道:“乔贵人就住在怡景宫,照你的说法,传到她那一环也就够了,你偏偏又拉进来一个乔德仪,怎么?你恨她?”   她同样对乔虞怀有恶意,因此能敏感地感觉到许知薇设定计划中对乔氏姐妹,尤其是乔虞的针对。   许知薇却不知道简贵妃的心事,惊讶于她的敏锐,说话间愈加谨慎了些:“妾…只是觉得乔德仪近来圣宠太过、风头正盛,若不及时打压一番,恐日后成了气候,与娘娘不利。”   简贵妃冷眼看她:“不管你暗地里打着什么算盘,本宫却容不得违背命令,擅自做主的奴才。”   许知薇低着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青,说不上是简贵妃的警告吓人些,还是那句“奴才”让她觉得分外羞辱。   贝齿轻轻咬了口下唇,她恭敬而恳切地道:“贵妃娘娘,妾并不是有意瞒着您的,只是在怡景宫才临时改了主意,妾又与乔贵人有旧怨,并没有把握劝说乔贵人听从妾的话行事,唯恐她突然反悔,导致这盘计划半路夭折,使得您生气怪罪,妾才打算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来回禀娘娘。”   “是么?”简贵妃垂眸,望向她的眼神宛若闪着寒芒的利刃,然而许知薇低着头并不能看见,“那你说说,你那厉害的计划,现在到哪步了?”   “这……”许知薇有些踌躇,她上次偷摸去问乔韫,对方只说已经告知乔虞便没有后续了,她又有心与乔氏姐妹拉开距离,不了解多少旁枝细节,就信了她的话,今日来也是想问问简贵妃打算什么时候把谣言传出去,“妾已经打点好了各处环节,万事俱备,只欠一场东风,就能将那流言再次传遍阖宫上下。”   简贵妃语气中冷意更重:“所以,你的计划里,也有乔贵人求见皇后这一步了?”   许知薇愣了愣:“皇后?”这关皇后什么事?   见她这幅茫然的模样,简贵妃总算是忍不住心头的怒火,一挥手就将旁边桌几上的茶水点心全数扫落在她面前,噼里啪啦的脆响混杂着飞溅扬起的水珠以及糕点细屑,许知薇下意识地往旁边瑟缩了一下,那些脏乱便浸染了她素色的宫装裙摆。   “乔贵人今早去坤宁宫请安后就没回去,现在还留在那儿呢?怎么?你打算告诉我她跟皇后也有话聊?”简贵妃颇为暴躁地指着她,气得不行,“你个蠢货!人家那是亲姐妹,你说几句话就能让她俩反目成仇了?本宫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能这么天真?”   “这下倒好,人去皇后哪儿把你告发了,本宫倒想问问你,你那什么乱七八糟的计划,能不能应对皇后来势汹汹的诘问!”   许知薇脸色煞白,她也不是单纯的相信乔韫,而是作为过来人,她一眼就能看出乔韫心头对乔虞按压的嫉恨和不满。   早在乔韫以前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时候,许知薇就发现了,那样傲气又自以为是的性格,一定不会甘心居之人下,更何况是被自己暗自鄙薄嫉妒的人给比下去,如何能够接受?   所以,许知薇才笃信地递给了乔韫一把刀,一把捅向乔虞的刀。   这能让她亲手将高高在上的对手拉落尘埃,不好么?乔韫到底是怎么忍耐住这份冲动的?   一个接一个疑问在脑海中炸开,许知薇困惑之余有些焦急,她明白,计划突然换了个轨迹,定然是有人插手了,这其中……在乔韫身上,肯定有她忽视的地方。   许知薇不理会激荡翻滚的繁杂思绪,强制让自己镇定下来:“贵妃娘娘,乔贵人怕是打算冲您来的。”   暂时来不及去想乔韫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但她既然这么做,那么就已经做好了得罪简贵妃的准备,理所当然的,乔韫是打算投靠皇后去的。   皇后是什么人物?乔韫想得到她的庇佑,简贵妃便是最好的投名状了。   这下可好,还没弄清楚嘉婕妤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皇后的枪口又对过来了。许知薇苦涩一笑,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简贵妃也想通了其中关窍,不禁暗怒连个小小贵人都敢来对付她,正要说什么,就听门外传来轻微的交谈声,她示意陶嬷嬷出去看看。   陶嬷嬷回来后,说是守门的人远远看见了皇后娘娘的凤驾,就快到瑶华宫门口了。   简贵妃眉间一皱:“她来做什么?”   许知薇强撑着从地上起来,膝盖关节处传来的痛楚令她脸色越发苍白起来:“皇后应当是没有证据,又怕是误会最后不好圆场,所以才来试探您的吧。”   简贵妃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你先回去,等本宫应付完皇后,再找你算账!”话音一落,也不再管她,起身出门去迎接皇后了。   许知薇颤颤巍巍地走了两步,麻木的双腿好不容易恢复些许知觉,她嫌恶地看着裙摆上的水渍,挪步走到门口,秋濯忙上前搀扶住她。   “主子?您没事吧?怎么伤到脸了?”她担忧地看着许知薇左脸上的肿起,眼眶一红,差点没落下泪来,“等回了宫,奴婢立马给您请太医过来看看。”   “不用。”许知薇淡淡出声,“回去敷一敷就行。”   她眼眸渐渐暗沉下来,待走出瑶华宫,她转头遥遥看向皇后仪驾,见到皇后身旁恭顺立着的乔韫,面色更是难看,一字一顿的咬牙突出两个字:“乔、虞。”   她才不信乔韫突然的幡然悔悟中间没有乔虞的掺和,也怪自己太贪心,本来要是仅针对乔韫一个人,自然而然就能凭着她二人的姐妹身份将乔虞一起拖下水。   只是这太不保险,她才想最好有什么确凿的罪名让她彻底跌落低谷,再不能复起。   许知薇在心底暗叹一声,罢了,如今还是想想该如何收尾才好。   这边许常在吃着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苦,那厢嘉婕妤对突如其来的状况也有些茫然失措。   “什么?皇后和简贵妃一起来的?”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前来通报的映杏。   映杏脸色也不好看,愁眉苦脸着回道:“说是惦记主子您上回中毒的事,这才特意过来看望您和您腹中的龙胎。”   嘉婕妤下意识地抚摸着小腹,沉思片刻,道:“将人都请进来吧。”她眼底显出几道冷芒。   “主子?”映杏略微有些犹豫,然而对上她坚决的目光,终究还是应声退下了。   皇后和简贵妃以及乔韫一起走进内室,屋里被炭盆烧得十分暖和,扑鼻而来便是浓重的药味,三人皆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简贵妃更是用锦帕掩住了口鼻,不适地别开了脸。   嘉婕妤虚弱地躺在床上,乌发铺散在织金重锦的引枕上,瘦弱苍白的面容再也看不出平日里的艳色,凤眸半开半阖,瞧着仿佛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不说皇后和简贵妃,就是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成日观察着正殿一举一动的乔韫,都不由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小产了。   “妾、见过皇后娘娘,见过简贵妃。”短短一句话便显出了嘉婕妤的气亏无力,她歉意道,“恕妾不能起身相迎了。”   “嘉婕妤不必多礼。”皇后柔声道,目含关切“你的病可好些了?本宫看着怎么越发的严重了?”   嘉婕妤勉强勾起一抹笑:“让皇后娘娘担心了,妾……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肚子里的孩子成日闹腾,妾也只能跟着受罪。”她憔悴的面容上流露出几分母性的慈爱温情,整个人才现出些许神采。   皇后温和一笑:“你说无事,本宫也就放心了。”她余光轻飘飘地瞥了林嬷嬷一眼,林嬷嬷微微俯身,悄悄推了出去。   “只不过,单看你这脸色,本宫实在不放心。”皇后凝眉忧心道,“嘉婕妤,本宫原也是迫于无奈才将你降位禁足,若是因此而使你受了轻慢苛待,你可千万不能瞒着本宫。”   嘉婕妤微微摇了摇头:“妾并没有受到过什么怠慢,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还是再唤太医过来看看吧。”皇后看向她的目光中满是怜惜,“不说你身体如何,就是瞧瞧过去的余毒清除了没有,对你和皇嗣有无大碍也是好的。”   嘉婕妤微微启唇,正要说什么,突然咳嗽起来,惨白的脸色瞬间染上几抹嫣红,映杏倒了杯水递过去,嘉婕妤就着她的手喝下,才缓缓平复过来。   皇后一惊,面上满是担忧,着急地对着旁边侍立的宫人呵斥道:“还不快去催催,让太医赶紧过来!” 第74章 就错   灵犀宫   乔虞穿了件绣嫩黄小竹枝花苞的杏底洒金碎长袄,交领处有一圈滚花狸毛,柔软顺滑,她总喜欢歪着头,把脸颊贴在上头蹭一蹭,别提多惬意了。   她伏在书桌前,素白纤手环绕在秋褐色的笔杆上,衬得如玉一般。   没错,太后回宫,她没日没夜抄写完佛经呈上去还没完,过完年后就是皇帝的万寿节,跟太后那儿可以敷衍随大流不同,皇帝是她必须想法子抱牢的大腿,一定得上点心才行。   乔虞想来想去,还是送幅画吧。天气冷了,她恨不得时刻捧着手炉不愿放下,实在不想动手去亲自做什么衣物荷包。而且在皇帝眼中,她的水平还从没跨过书法最基本的合格门槛,她要是呈几张大字上去,怕是别把人气死了。   她觉着自己也只有一手画术还拿得出手了,不能拼技艺精湛,好歹胜在风格新潮、世所罕见……等等,是不是得先去打听一下许知薇准备了什么贺礼?   忽然门被轻轻叩响,南书便过去看看。乔虞放下笔,接过夏槐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手。   不一会儿,南书小步回来,福了福身:“回主子,是皇上来了。”   乔虞有些奇怪:“来就来了,皇上人呢?”   “还没到呢。”南书拧眉,带着几分忧虑:“是方得福让奴婢先来跟主子说一声,皇上心情不好,望您多小心些。”   乔虞动作微顿,转而将手巾放回夏槐托着的浅底铜盆中:“皇上是从哪里过来的?”   “这……”南书犹豫道,“好似,是从怡景宫来的。”   “怡景宫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么?”乔虞蹙眉,侧身问夏槐。   “这倒没有。”夏槐细想了想,“只是大约两刻钟前,皇后和简贵妃一起去探望了嘉婕妤,现在应该还未离开呢。”   皇后和简贵妃一起行动的情况可不常发生,谁见了都不由惊讶一下,这么一路上,多少太监宫女看见,渐渐地,消息就传开了。   乔虞缓步走出书房,到内室之中,由着夏槐帮她重新梳理着发髻,一边思忖着,轻声道:“那皇上是恰好去怡景宫碰上了皇后和简贵妃……或者,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有人特意去请的皇上?”   无论是哪种情况,皇帝既然生气了,怕是嘉婕妤隐瞒的事败露了?乔虞一时还有些兴奋,啧,也不知道是嘉婕妤得偿所愿,还是皇后和简贵妃的明争暗斗?   “皇上驾到――”   乔虞不是第一次碰上皇帝不快的时候,但真见了人,才知道方得福为什么要特别提醒她一声。   皇帝本质上不是个容易暴躁的性子,前几回她见他生气的时候多是流连于表面的怒意,虽然不悦,但从心底并不将这些事放在眼里,因而她嬉闹说笑几句,他便顺势撂下不提,也不愿多管。   可这回,乔虞见皇帝面无表情地踏进殿门,她乖乖地俯身行礼,也只换了一句平平淡淡的“起身”,而后他不疾不徐地迈步挑了张上首中间的位置坐下,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底尽是黑沉,暗藏着不知多少冷峻的寒芒。   气氛瞬间便沉重紧绷起来。   张忠双手托着刚皇帝刚解下来的玄色大氅,恭敬俯身着退到了门外,乔虞侧首示意夏槐将室内的宫人都带下去。   众人本就惮于皇帝的威势,战战兢兢得大气都不敢出,见乔虞有令,忙不迭就退出去了。   乔虞哪就愿意顶着冷风,主动上前摸龙须?可她如今吃的这碗饭,关键时候逃也逃不掉了。   她轻轻踱步在他身侧坐下,将手中的捧炉放进他的双手间,又将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之上。   刚从外面吹了一路的冷风,皇帝自然挟裹了一身的凉意。原还不觉得,直到双手前后传来的暖意,才让他意识到自己身上有多冷。低头看了乔虞一眼,他神色略微和缓:“朕身上带着寒气,你本就怕冷,身子也未好,就坐远一些吧。”   “不要。”知道他心情差,乔虞不敢放肆,倾身乖乖巧巧地靠在他肩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冷热才能传递中和,让您快些暖和起来。反正我一直待在阁子里,偶尔受些凉风也只当是透透气了,不打紧的。”   皇帝也觉得这幅耳鬓厮磨的情景分外亲昵和乐,温暖娇小的身子软软地依靠在一侧,仿佛撒娇般说的话,入耳又十分体贴窝心,心头再汹涌的怒气也得融化了。   他往后靠了靠,微微调整了位置,让她能挨得更契合些。   “嘉婕妤小产了。”   皇帝冷不丁扔了一个炸雷,吓得乔虞下巴都快掉了,差点没忍住抬头问他什么意思。   “你猜在场的有谁?”皇帝语气中甚至还有几分笑意,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乔虞耳畔,她缩了缩哦脖子,只觉寒毛都竖起来了。   她不禁心生狐疑,这位别是来她这儿兴师问罪的吧?   虽然有些心虚,她到底不敢在他面前隐瞒,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听说了,下午皇后娘娘和简贵妃去怡景宫看望嘉婕妤了。”   她想着,大约也是为了防着嘉婕妤突然出什么事,皇后这才拉上简贵妃,又大张旗鼓的去怡景宫,显出襟怀磊落,以堵悠悠之口。   只提了两人,乔虞故意将乔韫隐了下来,皇帝也没在这细节上纠结:“宫里都传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乔虞想了想,“要不是您说,嘉婕妤小产这么大的事我都不知道。”   皇帝斜眼看她:“你成日闷在宫里,能知道什么?”   被怼的乔虞面上不服气道:“我也不是什么消息都感兴趣的。”心底还是暗暗松了口气,看来皇帝是没怀疑她在其中掺了一脚。   闻言,皇帝挑眉问:“嘉婕妤小产一事,你就不想知道其中内情?”   当然想知道了,乔虞偷偷撇了撇嘴,可这话哪能直说,她垂眸,隐隐带着失落:“嘉婕妤失了孩子,对您和她来说都是难以释怀的沉痛,我也不愿多提。”她有些犹豫,“只是,嘉婕妤先前中了‘弱柳’之毒,我实在有些忧心……”   皇帝以为她是由彼推己才心怀惴惴,柔和了语气,安抚她道:“齐太医既说你身上的毒清了,那就说明已经无事了,不用担心。”   乔虞凝眉不解:“那嘉婕妤?”   皇帝叹道:“她是怀着孩子的时候中的‘弱柳’,即使清了余毒,到底伤了胎儿。”   这么说,嘉婕妤流产跟皇后和简贵妃没关系了?乔虞眨了眨眼,回身环抱住他,她本就身材娇小,手又短,只能虚虚环住他两条胳膊,她还努力地向往后伸,瞧着十分艰难。   “既然是意外,那就非人力可以左右,皇上别太伤心呀。”   皇帝失笑,顺势抱住了她往上一提,就将她抱到了自己腿上坐着:“你啊,心真是够大的。”他漫不经心地将手炉放进她怀中,深沉的眼中流转着冬凌般的冷芒。   “诶,皇上,”乔虞忽然出声问她,“您在怡景宫,可看见乔贵人了?”   “谁?”皇帝一下没想起来,思绪一转才道,“哦,是你的那个庶姐?”   乔韫确实许久未出现在他眼前了,现下能记起来还是因为之前跟皇后说要晋乔虞的位分时,皇后顺道提了一嘴她还有个庶姐在宫里。   乔虞笑道:“是,乔贵人住在怡景宫里,虽然也不跟我常来往,之前嘉婕妤被诊出中了‘弱柳’,我心头不安,就难免向她打听了几句。其实也不是大事,”她有些赧然,“嘉婕妤被皇后娘娘禁足,这门一关,乔贵人哪能知道什么消息,也就是我一时昏了头。”   “如今嘉婕妤小产,我不免有些担心,怕乔贵人受我的连累,便想先跟您报备一下。”   “朕说你心大吧。”皇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旁人都知道派底下的奴才去探听消息,你倒是个傻的,还亲自上门直接问,生怕出了事牵连不到自己身上是不是?”   乔虞讨好地窝进他怀里:“您也说乔贵人是我的姐姐,与他人不同,我自是多相信她一些。”   “是么?”皇帝反问一句,微微眯起眼,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她的下颔处,捻着她的下巴轻轻抬起,“你信她还是信朕?”   乔虞眼睫颤了颤,直直对上他的双眼,笑靥绽开:“当然是信您啦。”   皇帝目光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继而颇为欣慰地抚过她的鬓边:“算朕没白疼你。”   “那你就听朕的,以后离你那姐姐远点。”他语气温和着说。   乔虞沉默了一会儿,面上隐有忧虑:“皇上,嘉婕妤这回的事,还是牵连到乔贵人了是么?”   皇帝轻柔地拍了拍她的头:“不要胡思乱想。你也要乖一点,别掺和到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去。”   乔虞顺从在埋进他的怀中点了点头,唇边扬着轻笑,眸中熠熠生辉,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她虽然不知道怡景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只从皇帝这儿看,估计是谁都没在他那讨着好。   至于乔韫,乔虞让她去投靠皇后,确实是为了防止她被人利用转而针对自己。然而只要她位分还在自己之下,这种隐患便永远除不去,与其天天想法子提防,还不如尽早将两人的关系解绑。   不求众所周知,只要皇帝相信便好。   她之前劝说乔韫的话,虽有三分假,却也有七分是真的。皇后跟前得力的人不多,宋婉仪有孕不能承宠,新人中也唯有乔韫还能让她利用一二。   乔韫与皇后离得越近,就跟乔虞离的越远。   这个时代是以家族论的不错,但后宫可是分阵营的,能当皇后的心腹,谁还愿意做乔德仪的姐妹?   她可没本事引导皇帝去宠幸谁。 第75章 谈情   刚没个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帝对亲眼见孩子一个个离去的阴影还没散去。用过晚膳,两人先后洗漱完,皇帝心情沉郁,早早便歇下了,偏他又睡不着,就让乔虞把那厢子书搬过来,给他挑一本。   乔虞知道他不喜欢天马行空的故事,就帮他挑了几本文风朴实的游记。结果他倒是看进去了,全神贯注的,乔虞倚在他身旁起初还和他一起看,可书上都是繁体字,又没有标点符号标注,她虽然能看懂,却也跟不上他的速度。   连着跳过好几段,她就没兴趣了。   “皇上?”她小声着唤道,“你理理我吧?”   这要是皇帝在正经看折子的时候,谁敢打扰他,还没出声就该被张忠捂住嘴拖下去了。恰好他看着这本游记讲得是西北地界,那里地偏荒凉,又多战乱,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书生怎敢在那长年游历深入了解其中的民风民情?左不过些道听途说、矫情饰貌的文字。   他是真在那地方打过仗的,现下浏览这本游记,与其说是在,不如说是借此回味旧日的军旅生涯。所以听她这么一说,也就放下书,无奈地看向她:“怎么了?”   “我有点无聊了。”乔虞诚实地说,“白日里在勤政殿批了大半天的折子,您也行行好,让眼睛休息下吧。”   皇帝是好气又好笑,用手上的书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你自己嫌无趣,还敢怪到朕头上了?”   乔虞顺势将书从他手中夺了过来,动作飞快地压在枕头下面,才转身笑吟吟地看他:“妾是合理的妒忌。您好不容易过来一趟,那几本书都比妾更讨您喜欢。”   皇帝表示自己很冤枉:“这不是你给朕选的书么?”又奇怪地问她,“还有,什么叫‘合理的妒忌’?你嫉妒就嫉妒呗,怎么还有‘合理’一说?”   “我给您选书是希望您心情好些。”乔虞仰着小脸认真地回,“可您也不能光顾着看书,不管我了呀,您这是过河拆桥,妾自然有权利妒忌。”   “行行,”皇帝叹了一声,摇头笑道,“朕说不过你。”   乔虞这才满意了,侧身躺着,笑弯了眼,浸透着细细碎碎的光芒,在烛光下荧荧如星:“皇上,咱们好好说说话吧。”她拉了拉他的手,“您快躺下来,咱们聊着聊着,马上就犯困了。”   皇帝倒有跟人秉烛夜谈的经历,但那都是紧急时刻成日连夜的处理要务,恨不得几天都不困不睡,这还是第一次说是闲聊就为了让自己犯困的。   他有些新鲜,便依着她的话,躺了下来。   宫里的规矩从来都是皇帝和妃嫔一人一条被褥,乔虞这儿也不例外,她有时候觉得冷倒想钻到他被窝里暖暖,可皇帝睡觉的姿势太规矩了,总是平平整整地躺着,双手放在身侧,四周的被角都是入睡前塞好的样子,一点都没动。   这让她怎么敢轻易破坏,到现在她都怀疑皇帝有强迫症。   正好,她勾唇一笑,在皇帝掀开被子刚要卧下去的时候,她找准机会从那道缝隙里头挤了进去,然后飞快地把身后的被子盖的严严实实。   倒是皇帝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小脑袋,惊了一瞬,差点没把人扔出来。   “你干什么?”   这语气听着像受调戏的小娘子,乔虞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眉眼低垂着分外可怜:“皇上,我觉得那条被褥一点都不舒服,冷嗖嗖得有风吹进来。”   皇帝挑眉道:“那朕去问问是哪个奴才整理的床铺,定重重罚他,为虞儿做主,可好?”   “不用啦。”乔虞双颊上显出两点甜漾的梨涡来,颇为依赖地倚卧在他身上,“我这样将就将就好了。”   皇帝原还有些不适应,一听这话反倒忘了那些别扭,目色幽深,语气低沉:“将就”   乔虞暗觉不好,伸手环抱住他的腰,埋头依偎在他怀中,软软道:“不将就,我就是好面子才胡乱说的。”   皇帝不由哈哈笑出声来:“那你不胡说,实话是什么?”   “我想跟您离的近一些。”她埋在他怀里,声音有些闷,“虽然我心里知道,您是皇上,本就应该高高在上才对,但我是您的妃子呀,这么千军万马中好不容易脱颖而出,能被选进宫里,总该有点特权才是啊。”   “特权?”皇帝笑着问她,“你想要什么特权?”   乔虞仰头看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黑白分明,透着一种真诚稚气的执拗:“我希望在别人都看到您高不可攀那面的时候,我或许,可以稍微捕捉到您身为普通人的另外一面?”   “就像现在,您的怀抱宽大又温暖,您不会同我计较这些违反规矩的举动,反而总是十分包容,甚至纵容我的任性。皇上,我很喜欢这样的你,让我感觉我们之间不仅是因为皇上和妃子的名分关系才走到一起,更有种由里及表的情感羁绊。”   “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相互之间都很喜欢跟对方相处,这是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从心而起,无法用言语形容出来,但是您能体会到的对么?”   她好看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向他,皇帝一瞬间都未仔细分辨心头突然涌起的热流代表着什么,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回过神来,见她笑颜逐开,称心快意的模样,也就将那点疑窦抛开了,皇帝笑意中透着几分宠溺:“不是说要跟朕聊聊么?”   “啊,”乔虞这才想起来,“皇上,有没有您之前的画像呀?”   “画像?”皇帝想了想,“太宸宫估计挂了几幅吧,怎么了?”   宫里自然是有画师,但他不喜被上下扫视的感觉,因而并未宣画师过来给他作画,印象中大概也就登基时画了一副。   乔虞眼眸流转,笑着问:“您之前过寿,难道就没有哪位娘娘送过您的画像么?”   这倒真有。   皇帝垂眸,似笑非笑地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怎么?上朕这儿打探虚实来了?”   他的力道收敛了不少,所以不痛,就是有点痒,乔虞歪头在他还未收回的手上蹭了几下,才舒服了。   皇帝见状一笑,心头越发柔软了起来,手转而覆在她松散柔顺的墨发上轻抚着,一下又一下。   “才不是,”乔虞反驳道,“我先前也打算送副画像给您,但是,”她长长叹了口气,“你实在太难画了。”   她实在称不上天赋多高的人,至少那种看了一眼就能印在脑海中,流畅地将人一丝不差画出来的神奇故事发生不到她身上。   素描还简单些,但这个时代根本没有硬笔,就是能找着炭勉强充当下炭笔,画起来颜色太深覆盖性又强,而且宫里的炭都是拿来烧火的,不仅用起来脆,在纸上也显不出色,容易掉色,不好保存。   油画比素描复杂太多,就算她能排除万难找到差不多的颜料和布,怎么说服皇帝在恰当的光线下站几小时?她怕是嫌命长了。   水墨画更不用说,   无奈之下,她只能回归漫画了,就是有点担心万一回头画夸张了惹皇帝生气,因而才先给他打个预防针。   “皇上,我只能保证您收到贺礼定会感到惊喜,但这惊喜二字吧,因人而异。所以您要看了觉得接受不了…看在我绞尽脑汁辛苦创作的份上,也千万别还给我一份惊吓啊。”   皇帝沉默着看了她半晌,问道:“你不是又想着送朕块帕子吧?”   “当然不是了。”乔虞睁大了眼,义正言辞道,“我对您是什么心意,您自己还不知道么?这可是你的生辰,我怎么舍得这般敷衍呢!”   很好,先把那些送手帕传情的那波打成有心敷衍了。   心机+1   “何况,这天下都是您的,我纵使能找到再好的宝物送给你也不过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可不就得另辟蹊径了?”   她语气真挚而坦荡,皇帝莫名觉着她说的也挺有道理,生出了几分期待:“那朕就等着你的‘另辟蹊径’了。”   乔虞粲然一笑,明眸中闪着狡黠:“您就等着瞧吧。”   说罢,她又好奇地问皇帝对之前自己的画像感观如何。   “您自己觉得像么?”   皇帝回想了一下:“还行吧。”毕竟宫廷画师,总有一两下子的。   乔虞打量了下他表情,忽然笑了出来:“您别是没仔细观察过自己的长相吧?”   皇帝一噎,这年代的铜镜本就照不清晰五官,他又是“男人的魅力不在长相而在于能力”等大男子观念的典型贯彻者,自小都有专人帮他打理形容衣饰,哪用在这上头费心?   恍然察觉到,他好似是没细细看过自己的长相,知道个大概,细节之处却拿捏不定。若现在要他给自己作张自画像,怕是落不了笔的。   正想着,倏然脖颈处被个力道往下拉了一下,皇帝低头看去,正好对上她清透纯然的双眸,如镶嵌着星辰月色的黑夜,影影绰绰倒映出小小的脸庞。   她笑起来,眼眸就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看清楚了么?”   皇帝微怔了怔:“什么?”   “你呀。”乔虞说,“我眼里的你。”   他定神看去,果然在她眼底看到了自己,极小的一张脸,线条略微有点弯曲,却能清楚地看见他眉眼间,缓缓流淌的暖意,将原本的锋锐尽数柔化成了脉脉温情。   良久,他展眉笑开,温热的大手细细抚过她的眉眼,低沉的嗓音显出几分喑哑:“很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之前有宝宝说感情戏太少,这两章就多加了一些,明天继续走剧情啦~   PS:现在不在家,怕晚上回去太晚,所以先发上来了,因为第一次用手机发TT,也不知道会不会有bug,晚上回家会打开电脑看一下哒!然后一起回复读者宝宝的评论~   晚上见啦>3<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阳10瓶、孤生一叶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76章 后果   一早,乔虞起身将皇帝细致服侍好,将人送走了,才舒了一口气。幸好这几日又下起雪来,太后慈仁,也不让嫔妃过来请安,倒是有几个有心讨好太后的,还是日日都去。   被衬得不懂事的乔虞十分没有压力地打算再睡个回笼觉,昨夜真的跟皇帝纯盖棉被聊了大半夜,可恨人大早上起来还是神清气爽,目光灼亮,一丝疲态都没有,乔虞净面时候看着水面上倒映出来的两团黑眼圈,欲哭无泪。   皇帝见她睁眼一脸惺忪怠倦,心疼之下,也没想叫醒她,还是乔虞想着今日懒得去请安,太后那不跟人争宠了,在皇帝面前还是十分有必要卖乖讨好一下的,反正她也就象征性的替他整理整理衣袍,软语关怀几句。   他却有几分动容,知道她平日是多怠懒随性的一人,大约是记着他昨日心有郁结,才如此体贴入微,就像她之前说的,这是在用心哄他么?   一高兴,就想送点什么来回报她这一份真情。   因此,当乔虞一个回笼觉睡起来,不光收到了皇帝送来的三大箱东西,还顺带听闻了他在宫中投放的两道惊雷。   首先是嘉婕妤,把她因中毒而小产的事情正式公告了一下,然后就将她从婕妤又晋升为贵嫔,只不过收了她的封号以示惩戒,从今以后,宫里只有位柳贵嫔了。   其次是简贵妃,皇上亲自下令将她禁足于瑶华宫中三月,也就是说,这个年节,甚至是万寿节,简贵妃都只能困于宫中一个人过了。虽然比之降位还是轻微了许多,但也表达了皇上对其的不满,这三月既有国宴,又有家宴,简贵妃却不能露面,明显有打她脸的意思。   几人中,反倒是皇后全身而退,但乔虞猜想,皇帝发上头两份旨意的时候,必定没征询过皇后的意见,不然依皇后爱做表面功夫的性子,与其让简贵妃禁足,向外界传递后宫不睦的信号,还不如让她吃些实际点的亏更合算。   皇帝越过皇后插手后宫之事,这背后的喻意,本就足够皇后忧心忡忡、寝食不安了。   乔虞从皇帝送来的赏赐中,找出他特让李公公提了一嘴的香料,正是之前她问他要过的,点在太宸宫中的熏香,名叫三匀香。能随便拿来给她的,自然不是什么只准皇帝才能用的奢贵珍品,她在宫中,哪怕是慈宁宫、坤宁宫,都没闻到过这种香味,想来应当是皇帝自己喜欢,这才从宫外寻来的用着。   也难为他过了这么久还记得,乔虞撇撇嘴,当即让夏槐拿去放进香炉中,趁着屋内通风,先换换味道也好。   三匀香,清新飘淡中隐含着一缕摄人心神的醇香,浓淡皆宜,让人不自觉地便心定神闲,慵懒自在。   下午时候,乔韫一进门,便被这味道震了一瞬,她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如何也想不起来,奇怪地问她:“你什么时候也熏上香了?”   乔虞入宫之后就从未见过她用过什么香料,连衣物上熏的都是最简单的花香,她原先还夸过她谨慎,怎么突然就用上香了?   乔虞笑盈盈地道:“你算来的巧,这是我今日刚用上的。”她没有戴护甲,十指葱白,收拢在箭袖中,纤纤如软玉,指了指一旁放着的白玉骨瓷身雕松纹顶趴狻猊的香炉,“你闻闻,还不错吧?”   乔韫唇微微抿紧,缩在袖口中的双手不自觉的握紧,昨日怡景宫中大大闹了一场,皇后几人是鸣金收兵了,她却不可能就一走了之。嘉、不,是柳贵嫔,哪怕知道她不是始作俑者,也将大半的怒意全部发泄到了她身上。   借着让她服侍的名义,不知故意叱骂责难了她多少次,仅手就被泼了六回热茶,次次都说不够烫,嫌她动作太慢。一双柔夷通红泛肿,敷了一夜冷水,虽减小痛意,手上的肌肤却皱了起来,实在不好看。   乔韫无法,不还只能忍下来么?   在乔虞面前,她越发不愿示弱,宁愿在皇后跟前低伏做小,也不愿用自己的落魄去衬托她的风光。   她扬起一抹淡笑:“是今早皇上送给你的吧?”   换成别人,依乔韫的八面玲珑,定会在加上一句略带艳羡的“皇上果真宠你”,在宫里,这句话恭维起来比夸人长得美还有用。   乔虞笑了笑,并未忽略到她眉宇间僵硬的神情,语气中有意添了几分黯然和忧心:“昨夜怡景宫到底发生了何事?我见皇上可发了大怒了。”   “皇上发怒了?”乔韫微怔,她入宫以来,还未见过皇帝失了冷静发怒的情景,光看昨晚,他虽然神情冷淡,气势凛冽,但多是压抑在身体里的,并未爆发出来。   “可不是。”乔虞拢眉叹了口气,“真吓死我了,你瞅瞅我这眼睛,提心吊胆了一整夜,都没敢怎么合眼呢。”   乔虞不出门,又懒怠,今日就没有施丹傅粉,乔韫定睛看去,果然比往日里脸色暗沉一点,明媚的双眸虽然还是那样荧荧如星火,却掩不去眼底淡淡的青黑。   知道乔虞昨晚也不好过,今早皇上送赏赐过来怕只是为了弥补她昨夜受的罪,乔韫心头才舒快些,温婉的面容中流露出几分怜惜:“皇上并未对你如何吧?”   乔虞心头暗笑,面上怅然着又是一叹:“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除了受着,还能做什么呢?”   乔韫闻言,心头也是一酸,是啊,柳贵嫔那样折辱她,她也只能受着,并无他法。   转念一想,乔虞纵使受了再大的委屈,对方是九五之尊,发泄过后知道她受了委屈还有心弥补,可比自己强多了。   一时更是自怜自哀,薄薄的唇瓣上不自觉地就多了一圈咬痕。   乔虞将她的神色变换尽收眼底,眸光一动,柔声问她:“昨天的事……你可也牵涉进去了?”   乔韫抬眸看向她,拧眉道:“你知道了?”   乔虞摇了摇头:“不大清楚,只是听皇上盛怒之下提过一两句,才猜出那么一点。”她露出点点哀戚之色,“可怜柳贵嫔和她腹中的孩子。”   “她有什么可怜的。”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乔虞自己的意思,还是皇上言语之间透露的,乔韫只觉心头怒火突起,不忿道,“拿着早该流掉的孩子,将简贵妃带到了陷阱里头去,她还可怜?最可恨才是!”   乔虞捻着帕子的手一顿,不解道:“柳贵嫔流产不是跟先前中毒一事有关么?怎么还牵扯上简贵妃了?”   乔韫冷笑一声:“要不是简贵妃急功近利,在怡景宫布了人手,想抓柳贵嫔的把柄,怎么会被她反逮着机会翻身?”   也是个蠢的。   这话乔韫没说出来,乔虞却是意会到了,迟疑着说:“那你说上回柳贵嫔胎儿快保不住的消息,是……”   “可不就是简贵妃告诉我的。”乔韫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柳贵嫔是算好了,故意让简贵妃知道这消息,然后在将计就计把小产的罪过扔到她头上。   若不是自己听了乔虞的话先一步去皇后哪里将她告发了,等简贵妃身上罪名背严实的时候,她也得跟着踩一脚泥,再也说不清楚了。   因而她把自己受辱的恨意,五分归于柳贵嫔,剩下的一半由简贵妃和许知薇平分了。   都是些心思狡诈、手段阴毒的货色!   她心头狠狠的想着,就听乔虞柔缓着出声问:“即使这样,柳贵嫔费心瞒住自己身体状况,不把腹中皇嗣危急的消息告知皇后娘娘,不也有可疑之处么?”   乔韫脸上泛起一抹苦涩:“柳贵嫔跟皇上说,是愧疚于之前的一时意气,连累宋婉仪母子背负了刑克之名。她知道此次腹中胎儿不保,是自己大意中了毒才导致的,生怕忽然小产会引发污蔑皇嗣的谣言再起,这才想法子瞒着,费尽心力想把孩子保下来。”   她回想起昨夜柳贵嫔在皇上面前的声声泣诉,满满的舐犊爱深、大仁大义,连她了解内情的都不由为其感怜,更何况是皇上呢。   乔虞听了也不免讶然,她本以为柳贵嫔是想借简贵妃的手流掉肚子里本不能存活多久的孩子,没想到人家是这么打算,最终目的却不是让简贵妃背黑锅,而是借她的口将一切顺水推舟的揭发出来。   从而在揭发简贵妃对她意图不轨的同时,向皇帝表明自己幡然悔悟的决心和歉意。   柳贵嫔将自己和简贵妃往日的来往谋算都清了个干净,她为此失了个孩子,谁还能忍心责怪她呢?   乔虞沉吟半晌,才开口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看向乔韫,眉间微蹙,“皇后恐怕不会让你离开怡景宫了。”   乔韫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低垂着脸看不清表情。   此次皇后确实是因为乔韫的话才牵扯进去,虽然说即使她开始并不知情,回头事情爆发出来她还是得吃挂落,但这个道理不是人人都能想清楚的。   皇后要是迁怒于乔韫,还能去她跟前说理么?   只不过到底得罪她的还是柳贵嫔,皇后纵使生气,大概也不舍得放过乔韫这么好的安插在怡景宫的探子,安抚收拢之余,更不会让她搬出怡景宫。   这点柳贵嫔也有数,对乔韫自然不会客气。   乔虞视线从她藏在袖中的双手轻轻掠过,在心底暗叹了口气,“你也不是就真拿柳贵嫔没办法。”   乔韫蓦地抬头:“什么?”   “皇上认为简贵妃知道柳贵嫔的身体状况,是由她按的人手探查出去的。但简贵妃知道柳贵嫔身体不好,继而禀告皇后一道去探望她,从情理上讲,有问题么?”   乔韫怔然地看着她,并没有回话。   “到底没有简贵妃下手伤害皇嗣的证据,本可以轻轻放过,为何皇上要严惩呢?”   “你的意思是,”乔韫脸色渐渐苍白起来,“皇上知道简贵妃……的计划?”   乔虞看了她一眼,唇边勾起淡淡的笑:“我哪敢猜测皇上的想法,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好好想想,皇上为什么偏偏夺去了柳贵嫔的封号。” 第77章 和谐   柳贵嫔的封号如何来的,在宫中不是秘密,但要问她具体是怎么救的驾,却大都说不出所以然来。   因为她救驾的地点不在皇宫内,而是一年北上秋狩田猎时发生的事,皇帝下的旨意中也并未细说。   乔韫疑惑地看向乔虞:“你知道什么?”   乔虞笑道:“我能知道什么?我只是说,柳贵嫔身上救驾之功的光环已经灭了,她比之你我也不过就强在位分上了。”   “那位分能压制住她的就没人了么?”   “你以为我没想过?”乔韫隐有凝重之色,“简贵妃被禁足,皇后娘娘暂时不会轻易动她,我有什么办法?”   乔虞细眉微挑:“当初柳贵嫔因为什么降位,你忘了?”她见乔韫眼中透出的些许茫然,便道,“贤妃啊。六皇子平白一场大病,贤妃不可能忽略其中蹊跷之处。”   乔韫狐疑道:“你是说,柳贵嫔害的六皇子?”说完,她又摇了摇头,“要真是她,皇后怎么舍得放过这么大的把柄。再说贤妃入宫多年,哪能让她这么容易地欺瞒过去。”   “无所谓是不是她。”乔虞眼眸一弯,溢出点点笑意来,“你只说柳贵嫔在六皇子出事、太医尚未诊断出结果之前,就隐有异动,贤妃纵使不怀疑她,也难免猜测她事先知晓什么内幕。”   乔韫眼眸一亮,喜色之下又有些踌躇:“可,贤妃毕竟只是六皇子的养母,也不一定愿为他付出多少心力。”   “哪是为了六皇子?”乔虞轻笑道,“贤妃因为这事,在皇上面前失足了体面。之后,除了去看六皇子,皇上还去过贤妃宫里么?就是为了出这一口气,她也期盼着把幕后黑手找出来呢。”   乔韫恍然:“你说得对。”心头紧压的一颗大石挪开后,她沉郁的神情才焕发出松快的神采,眸中透着几分复杂,“这次…多谢你了。”   乔虞唇边勾起一抹柔柔的笑,如清风拂面:“你不必介怀。我们本就是一脉同宗,共荣共辱,你过得好,我也能放心些。”   乔韫一时捉摸不透她话里的真假,讪讪笑了两声,又思及她方才说昨夜皇上发怒的事情,便开口温言宽慰了她几句,而后才起身告退,还客气得不让她相送。   乔虞也就依言坐了回去,笑盈盈地目送着她离开。   ……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皇帝在前两日就封笔封玺,难得悠闲起来,经常去慈宁宫陪伴太后,一时‘诚孝’之名传遍外朝内宫。   嫔妃们自然也蜂拥而至,慈宁宫中热闹非凡,配上门檐走廊处处可见的红绸灯笼,呈现出一派喜气洋洋的氛围来。   乔虞虽跟着去了一回,但也不过就沉默地听着太后和皇后两人你来我往、娓娓而谈,生怕旁人不知道她们关系多好似的。以往有简贵妃在,好歹插上话,太后也不会拂她的面子。   现在倒好,贤妃恬然不语;容妃微笑颔首;蒋贵嫔受了简贵妃冷待之后郁郁不吭声,只不时往许知薇那扔个眼刀;柳贵嫔小产抱病;也唯有陆婕妤是个性子活泼的,天真直率地冒出几句话,不着痕迹地捧着皇后,才引得太后和皇后回以几句调笑,比起她来,虽是皇后的人却说话干巴巴的杨容华也只得收了声,被动地附和起陆婕妤来。   至于其他的低位妃嫔,倒也有胆子大的,想博太后青睐,殷切孺慕地说了一番恭维的话,太后笑笑夸了她一声‘懂事’,便转过头,再未理她。   那位嫔妃却是喜不自胜,乐滋滋地坐下,十分享受地接收着周围羡慕妒忌的目光。   乔虞在旁冷眼看着,觉得还挺好笑,做个背景板还能分出三六九等来,没见太后眼中只看得见皇后么?   听说皇后的父亲还是从另一旁系族中过继来的,与太后可谓是同宗却不同族,皇后一家刚入京的时候,正是太后最落寞的时候,从某种程度上,两家在危难时刻,才合而杀敌,如今风平浪静甚至如日中天,理当有所嫌隙才是。   可太后瞧着,倒仿佛将皇后当亲侄女般看待。令乔虞不由好奇,也不知当年元孝皇后还在世的时候,与她关系如何?   之后皇帝过来了,又是一阵关怀寒暄。乔虞垂首坐着,无聊地把玩着袖口处镶的雪狸绒,皇宫的做工手艺就是精湛,她稍稍用力一拔,才揪出几根毛来。   皇帝谈笑间,一个错眼,余光就瞄见了低着头的乔虞,只见窄袖中露出一小截手指,青葱可爱,玩耍似地绕着圈,仔细一看才瞧见指缝间细细的绒毛。   他手虚握着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才将不自觉显露的笑意掩饰过去,身旁皇后见了忧心询问道:“皇上可是身体不适?”   皇帝动作自然的放下手,温和回道:“无事,皇后不必挂心。”   太后也笑道:“这好不容易一年到头,你才有了几天休息日子,皇帝也该顾着身子康健,快快活活地过一个好年,也图个吉利的兆头。”   皇帝颔首,笑着回:“母后说的是。”   正说着,守门的小太监掀开了帘拢,恭敬通禀道是大公主求见。   太后当即开怀道:“快让大公主进来。”   众人跟着看去,大公主灵俏地走近来,对着上首屈膝行礼:“澜儿拜见父皇,拜见皇祖母和母后。”   “起来吧,”皇帝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皇后也柔声说:“你父皇说的是,澜儿只管自在点便是了。”   大公主灿烂一笑,谢过恩典后,起身的时候却不小心扭了脚腕,她下意识尖叫一声,顺着惯性往一旁倒去。   “公主小心。”一道身影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她,着急关切道,“还好么?有没有受伤?”   大公主差点摔倒,众人都是一惊,看见她安然无事才松了口气,而后便相继转过视线想看看是谁眼疾手快救了大公主。   “曹芳仪?”   不知是谁唤出声来,乔虞怔了怔,随即抬眸往上首看去,目光敏锐地捕捉到皇后唇边笑意僵硬了一瞬。   正逢喜庆的日子,饶是以柔弱病美人形象示人的曹芳仪也特意换了绯色流云织锦妆花袄裙,配上双层罗纱对襟长衣,乌黑的朝云髻上的缠花翠珠碧落玉簪闪烁着莹润的光泽,在周边几点芍药花的点缀下,越发清新出尘。举手投足间,柔桡轻曼,翩然惊鸿,仿若春日枝头最娇嫩的一抹花蕊,在凌冽在风到她面前都不由放柔了姿态。   原本只是“弱”和“怯”,如今却更加的“娇”而“柔”。   乔虞微微眯起眼,这不是要抢她的人设么?   她暗暗存了警惕,那边大公主已然欢悦地拉着曹芳仪的手,喜道:“惊蛰姐姐?我好久都未见你了。”   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就听皇后笑着开口道:“大公主记性真好,可现下却不能再这么叫了,该唤一声曹母妃才是。”   乔虞后知后觉想起曹芳仪本是元孝皇后身旁伺候的人,不过那时候大公主才多大,到现在都还有印象,可见记忆力是真不错。   曹芳仪往后退了一步,俯身恭谨着开口:“妾不敢,大公主若不介意,还是同以往一样,唤妾一声‘惊蛰’便罢了。”她漾着浅浅波纹的水眸眨了眨,眼角稍稍垂下,更显无辜纯然,眉间微微一蹙,便延伸出极尽哀戚感怀之意。   一言一行,既表明了她一朝飞上枝头却也不忘旧主恩德的纯良忠心,又体现出对自己做过宫婢的坦然自若。   大公主笑嘻嘻地上去挽了她手臂,边往上首走去,边道:“是澜儿的错,见着曹芳仪太开心,仿佛回到了以前,我性子调皮,整日缠着母后想见父皇,母后贤良,不愿我打扰父皇处理政务,见我吵闹太甚,还罚了我禁足,不准出门。”   皇帝招手让大公主到他身边来,握了她的手,温言笑道:“你啊,自小胆子就大,连朕都不怕,也唯有你母后能治住你。”   曹芳仪被大公主拉了过来,如今也只安静低调在站在一旁,并不出声。   大公主笑语烂漫:“才不是呢,后来澜儿就偷偷从宫里溜出来啦。”她扭头看向曹芳仪,“那时候母后就是托的曹芳仪看着我,我求了她好久,她才肯让我出去呢。”   曹芳仪面露窘色,苍白的脸颊蒙上了一层嫣红,轻轻垂首,流露出一抹不胜凉风的羞意来:“大公主那时候年纪尚小,妾、妾实在不忍……”   皇帝笑了笑:“澜儿淘气起来朕都受不住,更何况是你呢。”   大公主不服气道:“父皇,明明那日我偷溜出来去看您,您还很高兴的。怎么又怪起我来了呢?”   皇帝笑睨了她一眼:“你还说,你母后发现你不见了,急得满宫上下都吩咐了人去找,你知道后怕她生气,抱着朕的腿哭闹着不肯回坤宁宫,还连累的你母后亲自来接你。这还不够淘气么?”   大公主跺了跺脚,嘟囔着:“小时候的事情您怎么还拿出来说呀?太丢人了。”   “朕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了,”皇帝揶揄道,“曹芳仪那时候可也在场啊。”   “你们都不许说了。”大公主越发羞赧起来,一转身跑道太后那儿,依赖地依靠在她身上,“皇祖母,你看父皇!”   太后慈和地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哀家做主了。皇帝,澜儿都已经是大姑娘了,可不能再提小时候的事情了。”她含笑见皇帝应承下来,又侧首对曹芳仪说,“你也是,不能跟着皇帝瞎起哄,瞧把澜儿羞的。”   话虽是责怪,语气却透着依稀的亲昵,曹芳仪盈盈福身:“是,妾记下了。”   上头一阵其乐融融,乔虞眼看着皇后脸上的笑容一丝丝僵硬,端起的温和慈爱之色已经显露出几分肉眼可辨的勉强。   她心底的小人十分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孤生一叶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孤生一叶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78章 宴起   哪怕乔虞把笑意憋了回去,也没有帮皇后减轻多少窘迫。   这几天皇后时时在嫔妃们面前秀她跟太后亲密的婆媳情,即使从情理上说不出错来,但从感情上,看着总归是有些碍眼的。   心直口快的蒋贵嫔娇笑出声:“听皇上和大公主这么一说,令妾仿佛得见元孝皇后的芳魂再世,可恨生来没那个福气,竟无缘瞻仰元孝皇后的无双风华。”她视线不经意地往皇后那边瞥过去,“说起来,妾还有些好奇,皇后娘娘和元孝皇后是嫡亲的姐妹,只看大公主与您容貌上就有几分相似,想来您和元孝皇后应当也是生得十分相像了?”   还真是个不会说话的。乔虞从身侧的桌几上捻起一块金糕卷放入口中,自顾自地吃着,只当没察觉到上头的风云交汇、暗潮涌动。   皇后还未开口,大公主反而先出声:“蒋贵嫔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母后贤良淑德,重在品德,你非扯些外在的容貌长相,这能代表什么?”说罢,她又小女儿般地撒娇道,“要说像,我也是更像父皇一些,皇祖母,你说是不是?”   “是是。”太后爱怜地将她揽入怀中,看向蒋贵嫔的眼神便不大友好了,“蒋贵嫔虽说年纪小,也该懂些分寸才是,皇后如何,是你能妄加置喙的吗?”她常年身居高位,在先帝打压下连失两个儿子都能坚持着守住这份尊荣,其释放出的气势哪是蒋贵嫔能抵挡的,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面上自得之色早就消失无踪,告饶道:“是妾一时忘了尊卑,多嘴胡说,还请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念在妾是无心之过,宽宥了妾此次失礼妄言吧。”   蒋贵嫔原本也是从简贵妃那儿听说大公主和皇后不睦,心头原本就有怨气不忿,这才顺势算计着离间她们二人,也算是向还在禁足中的简贵妃传达忠心。   如今她惶恐慌乱之余,才反应过来,正是因为两人不睦,大公主怎么愿意听到别人说,取代了她生母位置的人跟她的母亲如何相似呢,一着不慎,实在是走了步错棋。   “母后息怒。”皇后此刻已经恢复了往日稳重宽和的姿态,婉言劝慰道,“蒋贵嫔素来快人快语,虽是失了礼数,细究起来并未心存恶意。”她温和地看向大公主,轻声哄着,“澜儿乖,本宫知道你思念你的母亲,为人子女,这本是你孝心的提现。你若是不愿,以后就唤本宫一声‘姨母’吧。”   皇后的笑容十分体贴亲切:“你与本宫血脉相连,这其中的羁绊哪是一个称呼能抹去的呢?澜儿不必太过为难。”   一番大气表态,无论是太后还是皇帝,都不禁神情动容,皇帝柔缓着开口道:“澜儿幼而失母,朕和太后不免多宽纵了些,如今还劳你多操心了。”   “皇上哪里的话。”皇后笑道,“无论是从本分,还是情分上,妾都应当好好抚养澜儿长大,待过几年,再为她找个风度翩翩的驸马,也算全了姐姐当年对妾的照拂。”   大公主起身,笑靥灿烂着微微福身:“那澜儿就谢过姨母的心意啦。”   这么一来,一旁跪着的蒋贵嫔就显得有些尴尬了,直到晨会结束,皇后才出言替她说情,太后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应许了让她起来。   总算结束了,乔虞暗暗舒了口气,当即随着人流离开。   她是想远离这些纷扰,然而清净没两天,除夕就到了。   三十一早,乔虞便被千呼万唤喊了起来,外头天色还是雾蒙蒙的,院子里已经传来了隐约的热闹声响。   宫人们在门上挂桃符板、将军炭,詹楹上插了芝麻竿,一探头便能看见贴了双喜字的红灯笼,闪烁着荧荧烛光。内宫局送来的春联早就贴上了,字形丰筋多力,听闻皆是翰林院的官员写的,乔虞不懂平仄对仗,也只能浅薄得欣赏欣赏这一手好字了。   屋里,南书和南竹在床头挂了黄线编结以及西番经纶,夏槐则是把剪子针线都给藏了起来,说是避免来年惹上血光之灾,图个吉祥的好意头。   乔虞洗漱完,换了件蜜合色绣隐花捻线的对襟霞袖长衣,配上竹青色滚边刻丝藤纹的罗裙,中间系了蝴蝶结长穗五色宫绦,在素色调中显出独一抹的艳黠,将盈盈一握的纤腰衬得越发娇软玲珑,仿若一双蝶翼正落在她腰间翩然而舞,轻盈灵动。   墨发尽数绾起,发髻前方以镂空碧桃含珠华胜点缀,左侧累丝白玉蝶纹的步摇下衔着几缕黛色流苏,垂落至额际,迎面看去,琉璃圆珠耳环将双耳衬得愈加白嫩小巧。   “主子,您这么一打扮可真好看。”南竹凑过来,笑嘻嘻道。   乔虞斜着看了她一眼:“你主子我平常就不好看了?”   “平时也好看,”南竹歪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是赞叹,“只是您怕冷,在阁子里的时候就喜欢穿那简单的衣袍长袄,虽然也美,却不似现在盛装打扮的这般夺人心魂。”   “我是妖精么?”乔虞悠然起身,“快别贫嘴了,去将皇上才送我的鹅黄色带竹云锦斗篷拿来,外头还下着小雪,咱们得赶快过去了,不然等雪积起来,地又滑,你家主子我摔上一跤,可就真成新年里的一大笑话了。”   南竹应声,忙不迭地跑进内室里去,夏槐见状,笑着开口说:“哪块地没清扫干净让主子摔了,也该那些不得力的奴才以死谢罪才是,谁敢掰扯到您身上来?”   “行了,我吓唬南竹呢,你们还认真了。”乔虞失笑道,等南竹拿着斗篷过来,抖开轻轻披到她身上,夏槐上前几步,将斗篷上的束带绕在她身前脖颈处打了个结。   这时候南书走进来,福了福身,高兴道:“主子,皇上派了轿撵过来接您去太宸宫呢。”   夏槐也是一脸喜色,戏谑道:“这下好了,主子也不用担心路上滑到摔跤了。”   南竹在旁忍不住偷偷笑出声来。   “滑不滑倒不一定,”乔虞扯了扯快拖到地上的斗篷,“要是真走过去,这好好的云锦也不知会被糟蹋成什么样子。”她撇了撇嘴,嘟囔着,“也不知皇上起先是打算送给谁的,瞧着身量比我高多了。”   “哎呀,我的主子诶。”夏槐细细整理着被她扯出褶皱的后摆,安抚道,“这衣裳大小的事情,皇上哪有空去管呀。回头等您回来,奴婢将它洗干净了再给您改改。”   乔虞松了手,也不再去管它,反正不是她花钱买的,心疼什么,她转了转小指上尖细精致的护甲,许久日子未戴了还有些不适应:“算了,咱们走吧。”   “是。”夏槐和南书扬笑应和道。   乔虞又转头对南竹说:“你可得把这宫里看好了。至于旁的,我也不拘着你们。自己玩儿吧,虽说不能放炮,但你们几个去膳房要些小菜,不醉人的甜酒,一起乐呵乐呵地吃顿年夜饭还是应当的。不嫌冷的话去回廊上院子里推雪人打雪仗都行,过年了,我放你们半天假,放松开怀着玩闹一会儿吧。”   包括南竹在内的宫人们闻言皆是喜笑颜开,齐声感激道:“奴才/奴婢谢主子恩典。”   乔虞莞尔一笑,在夏槐搀扶下走出灵犀宫外,坐上了轿撵,南书将帘子放下,拿起里头备着的釉下五彩春草纹小茶壶,为她倒了杯热茶。   夏槐轻声开口道:“主子,晚上还要守岁,这场家宴指不定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还是少喝些茶水吧。”   乔虞想了想也是:“等会儿宴席上你也记得提醒我一下。”她无聊就喜欢喝点什么打发时间,都养成习惯了。   夏槐笑道:“是,奴婢知道了。”   等她们到的时候,偌大的宫殿中才寥寥几人,乔虞跟着领路的小太监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不一会儿,她身侧就来了人,乔虞下意识仰头望去,不由愣了愣:“夏嫔?”   夏嫔身穿碧青色并蒂莲纹花的蜀锦宫装,两条水绿色的素绫从她单薄的肩侧落下,如山涧溪流般,轻袅袅地潆绕至她手臂上,袖摆的宽窄恰到好处,纤长的素手若隐若现的藏于其中,令人不自觉的就想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她缓缓坐下,侧首看向乔虞,冷淡的眉眼间现一抹友好的笑:“见过乔砸恰!   乔虞唇角微微勾起,眼眸便同弯月一般,天然便显出几分亲近笑意:“我还正想身旁做的是谁,见着你来才算松一口气。”她奇怪地环视着殿内,“怎么不见贤妃娘娘?”   夏嫔声线轻而淡:“今夜是除夕家宴,贤妃娘娘应当再晚些过来。”   这个位分等级严明的场合,位分低的嫔妃来得晚就是逾矩了。   她说着,目光忽而轻飘飘地落在了乔虞身后,浅笑道:“许常在不也是单独过来了么?”   乔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果然见许知薇一袭粉底绣绿萼梅交襟宫装,只身一人踏进殿内。   依她的位分已经算来得晚了,许知薇不是这般大意的人,想必她在来这儿之前,大约先去了瑶华宫一趟。   乔虞自若地收回目光,面上流露出些许叹惜:“我与许常在虽不甚亲密,却也听闻她与曹芳仪之间并不比您和贤妃娘娘那般和睦。”她眸色柔和地对着夏嫔道,“我们都是才进宫的新人,对后宫诸事尚且陌生。原本我居于一阁,倒也没那些烦恼,如今迁入灵犀宫内……你也知道,依我的位分,只能住在侧殿,正殿总会迎来主人的。”   她抿着唇,略有些羞赧道:“不瞒你说,我也十分羡慕你,曾还想过,要是他日正殿的主位娘娘,有贤妃娘娘这般性情温和、宽以待下便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QAQ晚了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斛珠10瓶、偷得浮生半日闲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79章 敬酒   夏嫔转过头看向乔虞,她瞳仁的颜色比常人略淡些,因而总给对方一种错觉,好似只要透过眼睛,就能看清她心头所想,横冲直撞的闯进去,才发觉那不过是雾锁烟迷,纯粹迷惑人的罢了。   “乔德仪不必妄自菲薄,您与正四品也不过就差那么临门一脚,说不准最后住进灵犀宫正殿的是您自己呢。”   乔虞眉目间因她的话而显出几分怔然,缓缓笑开:“如我能有这份福气,就是借您的吉言了。”   夏嫔微微一笑:“乔德仪客气了。”   正说着,宫殿内陆续坐满了人,杨容华的位置在乔虞的另一侧,见她往这边过来,乔虞站起来福身道:“妾见过杨容华。”   “乔德仪坐下吧,不必多礼。”杨容华温和地对她点了点头,视线掠过她就看见了一旁的夏嫔,笑着道,“倒是难得见夏嫔一个人坐着。”   夏嫔屈膝福身,闻言神色淡然,垂眸道:“妾因故避于永寿宫许久,确实鲜少与姐妹们同坐叙话了。”   “你是身怀有孕,大家都能理解的。”杨容华道,“对了,不知六皇子病愈了吗?”她拧起眉,“说起来也是我的不是,年中事多,这几月宫中也不安生,倒忘了去探望下六皇子。”   夏嫔黛眉微舒,轻声道:“多谢杨容华娘娘的关怀,六皇子已无大碍了。”   “那就好。”杨容华神情放松了下来,语含宽慰。   这是除夕家宴,自然比往常的宴会要隆重严肃些。入座的嫔妃们左右寒暄几句,便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静静等着皇上、太后和皇后的到来。   过了酉时,殿外才传来了通报声:“太后、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也屈膝跪地,恭迎太后及皇后的莅临。   “妾参见太后,参见皇后娘娘。”   “这年节的,就不用多拘礼了,都起来吧。”太后在皇后搀扶下,跨过三层如意玉阶,两侧精美绝伦的金錾祥云游龙栏杆,辅以凹凸线脚、莲花、卷草纹饰,将上座分离开来。   中央是张独属皇帝的“金龙大宴桌”,太后和皇后一左一右,各在两侧的金丝檀木百寿字长桌后坐下。   待众嫔妃都起身安坐之后,太后笑道:“也别让王妃们都在外头等着了,传进来吧。”   乔虞转头望去,见三名身披藏青色金绣云霞翟文、镶花金坠子霞帔,内着群青朱领金绣缠枝花长袄,配以精白色菱花边长裙,梳高髻戴金丝狄髻头面的女子自外款款走至中央,福身行礼,   “臣妇参见太后,参见皇后娘娘及各宫娘娘。”   先帝的几个儿子为了争皇位手段频出,那时候后宫中没有太后坐镇,皇后势弱,先帝又不管,导致皇子兄弟间斗得比仇人还凶,纵使最后当今坐上的帝位,却不代表其余几人能甘心俯首,虽皇帝碍于圣誉没下狠手,但身为皇子大多生性高傲,光他登基那夜,就有两个举兵夺嫡却被击溃的皇子当场自尽,也不知是不想把性命交付对手处置,还是打算临死之前给新帝按个戕害手足的罪名。   更别提这十年来,暗地里搞小动作被皇帝圈禁贬谪的皇亲贵胄,郁郁而终的人数都能占满一个巴掌。   到如今,也就仅剩豫王、睿王和康王,这三个亲王位的了。   太后微微抬手,慈和道:“都找位子坐下吧。尤其是豫王妃,你怀着身孕,可得仔细些。”   中间的那名女子点染曲眉,明眸善睐,丹唇素齿,修项秀颈,肌肤如白雪般莹润透澈,眉目变换间自然显出几分清丽韵致,衬的脸颊上的薄粉,都如阳光下的花瓣一样娇嫩明艳。   她面上流露点点感激之色:“臣妇谢太后娘娘体恤。”   果真是个容貌气质都极为出众的美人,一点都瞧不出来她年纪比皇后还要大上两岁,乔虞笑盈盈地收回视线。   这位豫王妃,她的人生说起来简直就是本标准的甜宠文,她姓谢,与先帝那颗朱砂痣同出一门,正好赶上了谢氏最繁华的时候,作为唯一嫡女,从小如珠似宝地教养长大,还常常被谢皇贵妃带进宫来小住,引得先帝对其爱屋及乌,几个公主加起来还没这位谢姑娘受宠。   这要男主换成昭成帝,她拿得可不就是青梅竹马白月光的剧本了么?   不过也没差,嫁给了当时的六皇子如今的豫王,也是将她放手心里宠着,成婚五年未有孕也没想过纳侧妃,也幸好先帝对这个儿子还没对人谢姑娘看重,豫王又生母早亡,上头也没婆母压着,豫王妃清闲自在地过了五年,初一有孕,就产下了一双龙凤胎,还正赶上昭成帝刚登基的时候。   什么叫运道,什么叫福气。   虽说谢家逐渐没落,但到底家大业大经得起耗,余威犹在,身边又有贵为亲王的夫君呵护照顾着,豫王妃此生可谓是顺风顺水,和乐美满。   说起来,谢皇贵妃盛名之下便是这位豫王妃了。乔虞还未入宫的时候,私下打听本朝皇宫的事情,就听市井坊间有传闻说谢氏女子对戚姓皇族有命中注定的吸引力,还有暗暗下注等着看什么时候再有个谢家姑娘入宫,将当今迷得神魂颠倒了。   可见本朝民风有多自由,连皇家的事都敢随意编排。   刚想到这一茬,就听外头扬声通报道:“皇上驾到――,豫王、睿王、康王驾到――”   那尖利的声响差点将乔虞吓一激灵,忙跟随众人离座跪迎皇帝圣驾。   皇帝身穿明黄色龙袍,上头以金线和彩线绣着九条金龙和十二章纹样,金龙头顶利角,双目圆瞪,张口露齿,须冉翻飞,龙爪雄劲似鹰,有气吞山河之势。   他径直走至上座,身后三位王爷依次到各自的王妃身旁。   乔虞一眼望过去,豫王温文尔雅,睿王神采英拔,康王年纪小却也是俊朗潇洒,笑起来还有虎牙若隐若现。她一个没忍住,视线不由多停留了两三秒。   “乔砸牵俊焙龆有人低声唤她。   乔虞转过头,见是夏嫔,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   夏嫔视线往前侧瞟了一眼,悄声问道:“您之前见过豫王么?”   乔虞微怔了怔,回首看去,原来方才豫王正举杯向皇帝敬酒呢,她眸色一凝,发现二人只论五官还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皇帝气势慑人,无形中就将那份温润淡化了,豫王却将这种翩翩风度展现到了极致,面上的笑意仿佛渗透到了角角落落,尊贵优雅之中有种如沐春风般的温柔,无形之中便让人觉得亲近。   这身气度实在出色,怪不得夏嫔以为自己是在看他。   她抿唇笑道:“那倒没有,我只是觉得豫王和豫王妃郎才女貌,十分相配,这才一时有些感慨。”   夏嫔望过去,叹了一声:“确实,豫王妃同豫王是两小无猜的总角之交,情分自然不同。”   乔虞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弯眸轻笑道:“我还在闺阁之中也隐约听过这个传闻,只是入了宫才知道,皇子们日日被拘在问学所中,忙课业还来不及,哪有空闲去玩乐呢?”   “豫王没空,”夏嫔看过来,神色柔和,仿若开玩笑般说,“豫王妃有啊。”   她话音刚落,上头皇帝已经开始扬声致词了,大意就是抒发下对过去一年后宫和睦的褒扬,顺便表达一下对几个弟弟的关怀,询问了他们近况如何,一番兄弟情深、君臣相得的戏码过后,以对新一年的展望祝福作为结尾。   好不容易等他讲完话,乔虞将手上举着的鸢尾纹白瓷小酒杯一饮而尽,辛辣醇厚的酒划过喉咙,她轻呛了几声,捻起帕子拭去唇边的水迹。   殿内奏响了雍平之章,皇后率众妃向太后和皇帝行礼敬酒,这还没完,皇后之后,妃嫔们还得按品级依次分别向上座行拜礼,上首三人喝不喝酒不一定,敬酒的人是必须得喝的。   更别说还有左右嫔妃之间的相互问礼,这么几轮过去,乔虞只觉自己脸上都冒着热气。   好在菜品一道道端上来,宫殿中央便有身着锦蓝色藕荷天香绢软纹束腰裙的舞姬轻步妙曼地鱼贯而入,一手持蝉翼薄纱青螺扇,皓腕翩转,时而轻舒遮面,时而合拢握起,身形如燕,柔若无骨;另一只手呈素纱于腕间,飞扬而出,似月光倾洒,在空中画出隐在飘渺朦胧间的玉带,至柔之中,与鼓点契合,像是敲击又像是轻抚,别有一番力道。   丝竹声声,曲调悠扬。   乔虞垂眸看着桌上的吉祥盘,漂亮的漆木盒子层层叠叠,排放着各色样式的乾果蜜饯,对她来说,这比摆盘精美却是才加热蒸出来的菜肴吸引人多了。   她倒是想好好欣赏这时代最高规格的歌舞表演,夏嫔性子淡,没有那个有兴致跟她搭话聊天,可杨容华葫芦里不知卖的什么药,两人从未有什么交情,偏偏拉着她聊些不找边际的事情。   乔虞起初还有些纳闷,直到见她眼神总不经意地往夏嫔那儿瞄过去,才明白过来,人家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她在心底叹了一声,却又碍于杨容华是皇后的人儿不敢敷衍于她。   这一看就是皇后又给这位下什么命令了,她默默望嘴里塞了块蜜饯桂圆,只是怎么会牵扯到夏嫔呢?   她面上微笑着听杨容华讲话,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反倒让其有了掌控对话的成就感,聊得越发起劲了起来。暗地里,乔虞思绪渐渐发散开来,皇后……?   等等,莫不是跟乔韫有关吧?   她神色不变,眼睫垂落,遮掩住其中一闪而过的沉思。   忽而听闻上位皇后朗声开口,众妃嫔无不敛声屏气、倾耳细听,知道这是今晚的重头戏来了。   后宫大封。 第80章 家人   所谓的后宫大封,就是封赏六宫,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获封晋位,更多地还是看皇后,甚至皇帝等上位者的意愿,若他们觉得你今年表现不错,那么自然得以升位,至于其余人,虽然也有赏赐,但也就是那些簪钗环佩、绢罗锦缎,固然精致奢美,在位分前都黯然失色。   皇后立于上首,居高临下,目光由左及右逡巡了一圈,眼底浮现出几丝志得意满地傲色,瞬息便遮掩了下去,笑容端丽,扬声道:“时光荏苒间又是辞旧迎新的好日子,这一年中,宫中不光多了几位新妹妹,更添了两位皇子、一位公主。皇家繁茂,后宫和睦,离不开各位妹妹的戮力同心。在此,本宫奉皇上御旨,特大封后宫,望诸位妹妹恪谨宫宫帏,恭敏兼德,以慰圣眷。”   众嫔妃齐声道:“是,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满意颔首,林嬷嬷自她身后走出来,手捧明黄谕旨,朗声宣读。   容妃晋为淑妃,陆婕妤晋陆修容,杨容华晋为杨婕妤,曹芳仪、乔砸歉鹘一级为容华,夏嫔晋为夏芳仪,乔贵人晋为乔小仪,许常在晋为许美人。   语罢,众人顿首接旨:“妾等恭领皇后娘娘凤谕。”   结果一出来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除了好不容易升入四妃之列的容妃以及唯一晋了两级的陆修容,这里头最高兴的大约就是乔虞了。   灵犀宫正殿,稳了。   谢恩过后,她率先起身,继而颇为亲近地搀扶起身旁动作慢了一拍的夏嫔,哦不,现在是夏芳仪了。   乔虞笑吟吟地道:“可见夏姐姐是旺我的,以后再有什么宴会,我可找准你了,非得挨着你坐才行。”   大约是惊讶于她的热情,夏芳仪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笑开:“乔容华太过客气了,妾哪担得起您一声‘姐姐’?”   乔虞道:“你比我入宫久,又生育了六皇子,我理应唤你‘姐姐’的。”她虚虚挽着她的手臂,回到座位上。   这般持续到子时,家宴才结束。   一出宫门,迎面凛凛的寒风呼啸着吹来,乔虞连忙将斗篷帽罩上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坐进了轿子里,才笑着跟夏槐和南书说:“幸好有轿撵,不然我这样蒙着脸走在路上,指不定明早就传出谣言来说是在宫中见着女鬼了呢。”   夏槐在她身后帮她整理着掉落的几缕散发,附和道:“主子也别忘谢谢皇上,能让皇上记挂着专程送来轿撵的,可仅有您一人呢。”   南书面上难掩喜色:“主子,您是不是就能迁入灵犀宫正殿了?”   提起这茬,乔虞眉头舒展,开怀笑道:“可不是,咱们又该搬家了。”   从四品中唯有宋婉仪未得晋封,她才不信这是皇后忽然看她顺眼起来,左不过是皇帝在其中出了几分力。   所以说平时多抱抱大腿还是很有用的,乔虞暗自算了算什么时候皇帝能有空,再哄哄他让自己早些搬进去。元宵节之前大约是不可能了,宫里上上下下焦头烂额地都忙成一锅粥,怕是顾不到她。   ……   翌日是正月初一,在太和殿举行元日朝会,随后还有国宴,皇帝衮冕临轩,皇后凤袍端持,文武百官、属国来使以及皇室宗亲都着朝服一同参加。   当然,这跟乔虞扯不上关系,她更关心的是同日命妇进宫拜贺的事情。   乔虞的祖父为翰林院学士,她祖母自然有诰命在身的,连带着乔母也一起来了。虽说她原打算让乔家祖母劝劝乔韫,但如今人都踩上了皇后的船,劝什么都晚了,因而她就没提这事,只当不知道,免得回头老夫人去见乔韫再提起来,没得给自己拉一身仇恨。   乔老夫人和乔母自慈宁宫同太后请安过来,一进灵犀宫,见着端坐着的乔虞,两人一道福身行礼,乔虞忙上前将她们扶起来。老夫人还好,乔母眼中溢满了泪水,直挺挺地就落下来了。   “虞儿……”乔母拉了她的手,本想说声你受苦了,又怕隔墙有耳招惹麻烦,便将剩下的嘱咐思念都化作情感在眼神中渗透出来。   乔老夫人相对而言对这个孙女不大熟悉,只知道是个娇惯性子,在她刚入宫的时候还提心吊胆过一阵,生怕这孩子什么时候就触犯规矩惹了大祸,没成想却是顺风顺水升上了容华,还搬进了灵犀宫,其荣宠就是怀了皇嗣的宋婉仪都不能及。   可见这人的命真是生来就注定了的。   老夫人在心底叹了一声,又见乔母啜泣流泪,便温言劝了一句:“好了,快收收泪吧,一年才有这么一次相见的机会,你们母女俩也该多说说话才是。”   乔母恍然,忙拭了拭泪痕,勉力露出一抹笑来:“母亲说的是,是媳妇一时忘情了。”她紧紧握住乔虞的手,柔和的眸中满是关怀,“虞儿,你在宫中过的怎么样?”   乔虞粲然一笑,反抱住她的手臂,依赖地依靠在她身侧:“娘,你放心吧,我过得很好,一点委屈都没受。”   乔母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虞儿懂事了。”女子就是出嫁到平常家中,都免不了有伏小做低的时候,更何况是嫁到这天下至尊至贵的地方,哪能不受委屈呢?   母亲担心自己的孩子是一种本能,乔虞也十分享受这种关怀,乐滋滋地窝在她怀中,转而对乔老夫人笑道:“祖母,家中可是一切都好?祖父的身子好些了么?”   乔府如今的主人,乔虞的祖父就是个标准的文弱书生,于才学上触类旁通、闻一知十,当年考科举时,独中五元,唯最后一场殿试得了榜眼,已是极其难得的天才型读书人了。只不过大约智商上天赋技能满点,与人情世故上就差了一些,对仕途也没有多大野心,在翰林院待了大半辈子也没想着往上爬爬。   乔老夫人闻言笑着回道:“都好。你祖父月前贪杯喝醉了酒,非要跑到园子里去,这才受了些风寒,如今已无大碍了。”   “祖父也是,”乔虞笑呵呵道,“明明酒量不好,还偏偏就喜欢喝酒,拦都拦不住。”   乔母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责怪道:“你是真胆子养大了,都敢说长辈的不是?”   “我不过开玩笑罢了,”乔虞躲闪着,撒娇道,“祖父最疼我了,就是听见了也不会生气的。”   这倒是真的,毕竟她是家里头最小的一个,长辈们自然宠让着她些。   “那你也不该恃宠而骄,肆意妄为。”乔母看向她,面上流露出几缕愁意,“都进宫这么久了,怎么也不见你长进一些?”转念一想,吃亏才能知事,女儿性子未变,可见在宫中确实没受什么大挫折,心头又舒了口气。   “不长进才好呢,虞儿还想一辈子赖在娘身边撒娇。还有祖母,虽说这次过年我不在家,但您的红包还是得给我留着的,攒几年再一起带过来。可不能让二哥骗了去,这都是福气,我才不想白白便宜了他。”   浑然不知自己在乔母心里是个弱小又无助的小可怜,乔虞笑靥如花,妙语连珠,活泼娇气的模样引得两人皆是忍俊不禁,气氛一下子轻松愉快起来。   就在这时,南竹进来,先对着老夫人和乔母微一福身,才禀道:“主子,乔小仪来了。”   乔虞莞尔笑道:“瞧瞧,姐姐也想极了祖母和娘呢,我才托人去唤她,这么一会儿就到了。快请她进来吧。”   “是。”南竹领命退下。   乔韫听到消息确实心绪激动,匆匆赶来,一进门,望了一眼乔老夫人便红了眼眶,按捺下喷涌的泪意,哽咽着唤了一声:“祖母。”   到底是在跟前看着长大的孩子,老夫人看她哭了也生出几分伤感来,柔声道:“好孩子,快过来,让祖母看看。”   乔虞微笑地注视着眼前这幅祖孙情深的美好场景,蓦地察觉到手上力道加重,她抬眸望去,只见乔母瞧着对面二人,眉间隐隐皱起,乔虞悄悄拉了下她的衣袖,待她看过来,甜甜一笑。   乔母神色这才柔缓了下来,应和着轻抚她的手。   等乔韫诉完衷肠,抹了抹泪,一侧身见到乔母,身形微怔,捻着帕子轻拭眼角:“女儿一时失态,忘了礼数,还望母亲千万别怪罪。”   乔母温和道:“你已经是皇家的嫔妃了,论起礼数来,也是你在前我在后,哪有什么怪罪不怪罪的。”   “姐姐真是见外了。”乔虞欢欣道,“咱们自家人见面,就不纠结那些礼数了,先坐下吧。”她倚靠在乔母肩上,笑容灿烂,弯如新月一般的眼眸清澈见底,令里边包含的情谊十分纯粹真挚,“正好,我常挨着娘,就担心祖母见了嫉妒,这转眼又来了个小棉袄,快坐到祖母身边去,也好好温暖下祖母,咱们一起乐呵乐呵地说说话,多好。”   乔韫眸底闪过一丝复杂,若不是这近一年在宫中的所见多闻,她也不敢相信这般天真烂漫的面庞下隐藏着如深渊一般不可捉摸的心思城府,她略有些犹豫的瞄了老夫人一眼,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敛眸,缓缓笑道:“妹妹说的是。”   她明白,乔老夫人虽说从感情上更偏向于自己,缺不代表她对乔虞就不在意,孙女哪里比得上儿子呢,乔虞是乔父的嫡女,光一点就值得老夫人对她周全备至。   所以说,什么嫡庶之别,这是天底下最不公平的东西,凭什么有些人靠个身份,生来就能得到别人费尽心思才能拥有的东西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妙语1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生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81章 患失   乔老夫人和乔母身为女眷不能参加大朝会,但随后的国宴却是得出席的,因而在灵犀宫待的时间也有限,不到一个时辰,夏槐就在乔虞耳侧悄声提醒了一回。   依依不舍的送走乔老夫人和乔母,乔虞远远望着两人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轻笑道:“说起来,我还没恭喜你呢。”她转身含笑望向乔韫,“想来皇后娘娘已经将你视作自己人了,大封六宫的时候都没忘记提携你一把。”   乔韫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也说过,皇上的宠爱靠得了一时,靠不了一辈子,你与其在这趾高气昂的笑话我,不如想想怎么抓牢这份圣宠吧。”   乔虞秀眉一动,稍稍调整起面上的表情,唇边勾起了抹略显做作的弧度:“啊?原来我之所以能晋位,是因为皇上的恩典呀?”她欢悦笑道,“我原还以为是靠你在皇后跟前的脸面,才允我在宋婉仪之前晋到正四品呢。”   乔韫神色隐约有些僵硬,目中渗出点点冷意:“乔虞,你别以为你帮过我几次,就有胆气在我面前肆意妄言。”   “大过年的,你这又生的什么气?”乔虞诧异的望了她一眼,继而漫不经心移开了目光,道,“怎么?柳贵嫔仍在找你麻烦?”   乔韫一噎,别过头,语气中略带讽意:“无非就那些手段,如今我升了位分,至少在台面上,她也不敢太过分。”   “柳贵嫔还真是厉害,”乔虞调侃着说,“贤妃都奈何不了她,还得皇后娘娘亲自出马。”   乔韫垂眸道:“我就说了,贤妃不会为个养子大动干戈。”   “这样啊,”乔虞顿了一下,继而笑道,“那算是我的错,不管怎样,既是你的事,你觉得怎么好那就怎么做吧。”   站在回廊出,冷风吹在身上,她瑟缩了一下:“行了,天气凉,我就不送你了,外头还下着雪,路上注意小心。”   乔虞对她笑了笑,便自顾自返身走近了殿内。   乔韫凝望着她的背影,眉间微蹙,直到身旁绿萼轻声唤了她一声,才回过神来,抬手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走吧。”   ……   元旦那日一早,御膳房就往各宫送屠苏酒,说是有驱邪解毒延年益寿的功效。这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中药剂,由七中药材混合制成,满满熟悉的药味,乔虞勉强抿了一口,就没兴趣了。   过年期间,后宫中有许多嫔妃弹奏起丝竹管乐、吟唱着弋调昆腔,尤其是御花园中,常常能见着列如赏雪品梅之类的小聚会,情致意境丝毫不缺,连笑声的旋律都透着中莫名的优雅。   乔虞嫌弃外头天冷,又不愿干坐在哪儿应声附和,便都给推了,也幸好皇后忙着跟皇帝主持各色宴会,简贵妃在禁足中,四妃也都不是会来事的性子,所以她推拒起来一点压力没有。   这般接连几日,她过惯了睡到自然醒,想吃就吃想玩就玩,悠闲随性的舒服日子,等初六,皇帝来了,乔虞心头就咯噔一声,得,开心过头了,把大佬的生辰礼物给忘了个干净。   皇帝哪知道她想什么,几天连轴转忙下来,好不容易抽出空来看她,心情十分不错,见她神色愣愣,只以为是太过思念他,短时间没反应过来,便揶揄道:“怎么了?乔容华娘娘连朕都不认识了?”   “哪能呢?”乔虞回过神来,态度殷切地挽上他的胳膊,“几日不见,皇上越发丰神俊朗起来,我这是惊艳,”她强调道,仰头迎上他的目光,“您仔细瞧瞧我眼里,是不是满满的仰慕?”   皇帝失笑,屈指在她眉心弹了一记:“贫嘴。”   “瞧您,奉承话听多了就是这点不好,”她摇头摆脑,煞有其事地开口道,“明明我说的是真心话,您却只当我在开玩笑,我冤不冤那?”   娇软的语调恰到好处地透露出一丝哀婉,一时间连皇帝都分不出真假。   无奈地叹了口气,和缓着说:“总在这些无关紧要的旁枝细节上犟劲,你还指望朕拿你当个规矩人看?”   “您是大丈夫,自然登高望远、深谋远识,我成日拘在四方宫墙间,能看见的就这一亩三分地,也不能怨我呀。”乔虞嘟囔起来。   这话细究起来称得上抱怨冒犯,可配着她灵动狡黠的神色,那明面上的牢骚反倒有些先抑后扬的意思。   皇帝含笑睨了她一眼:“想家了?”他何其敏锐,她依稀显露出那么一份意思,他就能补足其余九分,“过年能见着家里的亲人,怎么反倒不开心了?”   乔虞挽着皇帝走近殿内,顺势坐在他身边,亲手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递给他:“所以说人心是个贪字呢,”她耷拉着眉眼,“原本就盼着见娘一面,见了人又不舍得她离开,又盼她能一直陪着我才好。”   “胡闹。”皇帝轻斥道,“你将乔夫人留在身边了,乔卿不得找朕算账啊。”   乔虞扬起笑来:“我也就一时犯傻随便说说,您听过就忘了吧,别跟我计较。”她又耐不住好奇问他,“皇上,您有微服私访过么?就跟话本……不是,民间传说那样,隐藏身份,惩奸除恶,把骄横跋扈的恶人吓得连滚带爬?”   皇帝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说吧,你这小脑瓜里又琢磨出什么盘算来了?”   “哪有什么盘算,您也不盼着我点好。”乔虞撇着嘴,郁闷道,“就是这次见了祖母和娘亲,聊天的时候说的都是家里头发生的事情:祖父前阵子病了一场,现下都好了我才知道;大哥定亲了,说那姑娘姓冯,但我如何想就是记不起来这位冯姑娘是谁,长什么样品性如何;二哥又跟爹吵了一架,气得爹在书房里把他最喜欢的松花玉石砚台都摔了……这些日常的家里琐事,我听着自然十分欢喜,又有些怅然,我只能听娘说,想插话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说着,面上显出几丝黯然,下意识地就歪头倚赖在他肩上,动作亲昵而自然。   “您不知道,我比较嘴碎,又喜欢这些热闹,以前家里人发生的大小事都是我兴奋之下,传得人尽皆知,为此,我跟二哥吵了好多回,次次都是他拿大街上的新鲜玩意儿才把我哄好的。”   皇帝低头,瞟见她唇畔欢畅惬意的笑容,眉宇间深沉的气势渐渐消散开来,目色柔和。   乔虞浑然不觉,犹自说着:“我就是有一点点失落,但时过境迁,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本来嘛,人跟人相处起来,之所以亲密无间,很多时候是因为两人有共通的经历、有相似的见解,相处的时候有共同话题能聊开,你来我往的,感情自然深切。”   “我和娘是母女,哪怕再过几十年不见面,我依然爱重她,她同样疼爱我,其他亲人也是,来自血脉中的羁绊情深不需要再去怎么锦上添花。”   “但咱们不一样呀。”她伏在他肩头,两只小手虚虚包裹着他的宽大结实的右手掌,留恋中透着一丝小心翼翼。“我连看本稍微艰涩点的书都能睡着,先不说能不能跟您比学识渊博,就是咱们喜欢看的书都截然不同。再说眼界,我小时候倒经常跟着父兄出门玩,但也只能依稀记得青州那小块老街上的热闹情景,京城里头,一出门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我是知道您曾多次领兵外征,天下之大,好多地方还是您亲自打下来的,论起览闻辩见、通才练识,我也只有干听着您讲的份,半句话都插不上。”   “您说,要是时间长了,咱们俩会不会也面对面坐着却只能相顾无言呢?”   这世间上口称不如皇上的人多矣,从朝野到后宫,不论男女,在他面前尽显谦虚敬慎、不矜不伐的品德,还是头回有人如此认真诚恳地说哪里比不过他,还因此忧心不已。   昭成帝并不是傲慢不逊的性格,而是深谙世人趋利避害之道。皇帝是天子,其他人不如他是理所应当,反而有说哪里能强过他的,往外一传,就可能背上犯上谋逆的罪名。   这么一件常人都不会放在心上的事,也值得她烦恼一场。   他并没有笑她不自量力的意思,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几天见惯了觥筹交错的喧闹,听多了谦恭奉迎的场面话,就只这么坐着,安静地听她这一番长篇大论,也未有不耐,反倒有种恬然温馨的感觉在心头微漾。   “朕难道还跟你聊过什么经义政事?”皇帝顺手将人揽进怀中,肌肤相触间暖意缓缓流淌,将冬日里的寒气全数挡在了外头,“平日见你大大咧咧的,怎么还多愁善感了起来?”   “经义政事我都不懂,也不感兴趣的。”乔虞乖顺地靠着他,眨了眨眼,“我思绪浅薄,只是一瞬间的有感而发,满宫中也唯有对您,我既依赖又信任,所以才憋不住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她唇角微微扬起,眼眸中流转的微光如暗夜星辰:“上回呈现给太后的贺礼,我亲手抄写的佛经上头,有句偈语说‘圆满菩提,归无所得’,可见人生在世,大多烦恼不过源自患得患失。”   “因为在乎,所以才止不住担心吧。”   乔虞说起话来轻轻淡淡,仿若一缕清风,却吹至他心湖掀起了连绵不绝的浪潮。   皇帝轻笑了一声,抬手轻抚过她的鬓边,温热的气息透出别样的柔情。   “只要是你,朕怎么舍得就干坐着,却不理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嗯,这章我又忘记设置时间了,所以又晚了……QAQ   这什么毛病咧?捂脸,真的不好意思TT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兮兮呀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82章 题字   闻言,乔虞眼眸弯起,笑靥中泛起甜意,仰头在他侧脸亲了一记:“呐,赏你的。”   皇帝眉峰微挑:“就这样?乔容华娘娘可不大方。”   乔虞便歪头又亲了一下,笑盈盈道:“这回是谢礼,谢谢皇上恩典,将我提到容华的位分上呀。”   皇帝笑了笑:“怎么猜着的?”   “我也是胡乱猜的,比起我来,皇后应当更愿意提拔宋婉仪。”乔虞扬起唇角,得意道,“不过听您这么一说,我才确定了。”   “狡猾。”皇帝摇了摇头,“你本身资历尚浅,又未孕育过子嗣,皇后想着不给你晋封,以锻炼下你的心性,免得你年纪轻轻就得升高位,有了骄纵之心。这也是有道理的。”   “皇后赏罚分明,我自是理解的。”乔虞有些雀跃,目中显出熠熠的光芒,“但您不一样,您偏心,对不对?您心里向着我。”她弯起眸子,“这可比晋位分还要让我开心。”   皇帝佯怒着瞪了她一眼:“你是在指责朕偏听偏信么?”   “人心本来就长偏了。”乔虞笑嘻嘻着道,“对什么都一视同仁、不偏不党,就是圣人都做不到,您偏心我,我也偏心你呀,咱们谁都不吃亏。”   “你偏心朕了?”皇帝面露狐疑之色。   “对啊。”乔虞理所当然地应道,“上回除夕家宴,我见着豫王跟您长得有几分相似,就多看了几眼,还引得夏芳仪出声询问,我十分坚定地表态您比豫王英俊潇洒多了。”   “哦?”皇帝声线微沉,略带凉意的手指抚过她的耳侧,颇有兴趣地问她:“大庭广众之下,你还盯着豫王瞧了?”   乔虞缩了缩脖子,忙反驳道:“也不是只看他,我就是对豫王和豫王妃……有点好奇。”   皇帝问道:“好奇什么?”   她苦着脸,踌躇道:“豫王和豫王妃相濡以沫、鹣鲽情深,我在未进宫前便有耳闻,那日一见豫王妃果真貌美姝丽,这才好奇豫王长什么样。”见皇帝还是端着气势又笑而不语的模样,她心里也没底,话锋一转,“我起初也就不经意地看见了人,后头想起坊间传言说豫王和豫王妃是两小无猜一块长大生出的情意,我一想,不对啊,您跟豫王排行相邻,豫王妃跟豫王是青梅竹马,那说不准跟您往日也有情分,这才没忍住,多瞄了他们夫妻几眼。”   皇帝道:“既然如此,那你瞄出什么来了?”   “我发现,豫王气度真不如您。”乔虞十分真挚地点了点头,以表明自己坚定的立场,“要是我小时候在宫里,肯定是非缠着找你玩的。”   他笑了笑,不以为意:“朕以前可没现在这么好脾气?你要是见了,指不定吓得哭都不敢哭,信不信?”   “你别小瞧我。”乔虞不服气地嘟囔两声,转而忍不住好奇心,试探着问,“所以您幼时跟豫王妃也不怎么来往么?”   皇帝定定了看了她半晌,放在腿上的手忽而抬起来就在她额前打了一掌,没好气地开口道:“想什么呢?这些话也是能胡乱说的。”想想又觉得好笑,“你以为朕小时候跟你一样清闲,能到处疯玩?朕那时候卯时上课,到酉时才下学,用膳就寝都在问学所中。难道还随便来个人想要见朕,就能见的到么?”   乔虞怔了一瞬,又道:“我知道皇子们课业繁重,抽不出空闲,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但那时夏芳仪提了一句,皇子们不一定有空,豫王妃确实有的,我想想也是……”   “夏芳仪?”皇帝笑道,“她不是跟你一样挺多了市井传言,信以为真,就是有意说笑哄哄你罢了,也就是你笨,还当真了问到朕跟前来。不怕朕一生气打你板子?”   “皇上您真就不懂了吧。”乔虞不惧他的威吓,煞有其事地分析着,“人心之间,之所以会产生隔阂芥蒂,就是因为心存疑虑却不开口把话说清楚的缘故。一次两次是小事,积攒久了就会变成大事的。”   “我不怕出言询问你之后,你生我的气,这本身就是代表了我对您的信任呀。恼羞才成怒,无理才取闹,您清清白白,心怀坦荡,自然不会同我生气。但我问了,您也大方回应,能解了我心头残存地几分不确定,免得日后再提起来伤感情。”   皇帝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起初的不以为然渐渐消散,听着听着,莫名觉得她说的还挺有道理,反问道:“照你这么说,朕还应该表扬你了?”   她狡黠一笑:“不客气。”   皇帝朗声笑了起来:“哈哈,行,你说吧,要朕送你什么谢礼啊?”   乔虞沉吟了片刻,一拍手:“听闻这次属国进京,送了您不少奇珍异宝?”   “看来你是早打好了主意,”皇帝摇头叹道,“这回朕可是落你陷阱里了。”   乔虞莞尔道:“皇上放心吧,我也不要什么太贵重,正好临近元宵节了,您不如就把那盏九霄琉璃曼陀罗花灯赏给我吧?”   “就只要一盏花灯?”皇帝眸色温和地看向她。   “这可是皇上赏我的花灯,独一份的。”乔虞扬唇笑道,神色中显露出几分娇蛮神气,“就跟您三十那天让人送来的轿撵一下,虽说物件本身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但您是呀,只要这些物件里头承载了您的心意,那就是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宝贝。”   皇帝深邃地眼底翻涌着缕缕情绪,藏匿在一片深沉的黑幕中看不大清,他神情柔和地凝望着她,忽而轻笑道:“你知道正月十五那日,殿中省会以朕的名义向各宫送元宵和花灯的,对么?”   乔虞怔了一瞬,瘪了瘪嘴:“我是才进的宫,我哪知道呀?”   皇帝唇畔的笑意越发温柔:“那朕回头让人挑着殿中省来的时刻,一起将那盏琉璃灯给你送来,你一人有两盏灯收,也是独一份的,可好?”   见他有意哄自己,乔虞便不依不饶了起来,撒娇道:“我还要您在上头题字?”   “好。”皇帝纵容着答应了下来,温和地问:“你说题什么字?”   乔虞仰着小脸,轻哼了一声:“这就看您会不会夸人了?”   “什么?”皇帝不解地问她。   她微微倾身,盈盈笑眼直直对上他沉稳幽暗的眼眸,刻意拖长了字音:“我想让您夸我呀。”   大约是皇帝正不擅长夸人,自此一去,就再没见他人影,引得乔虞都忍不住心泛嘀咕,莫不是把人吓跑了吧?   然而正月十五,殿中省往东西六宫送元宵和花灯的时候,灵犀宫中一道迎来了皇帝跟前的李公公,乔虞总算看见了那盏琉璃制成的曼陀罗花灯,她提起来仔细端详了一圈,却不见皇帝的题字,正纳闷着,李公公扬着笑,弯腰双手捧起一副字,恭敬道:“禀乔容华娘娘,这是皇上御笔亲题,特意吩咐了让奴才呈给娘娘,说您一看便知其中深意。”   话落,他侧着身,将书卷缓缓展开,素白的纸面上,现出刚劲浑厚的四个大字“慎赞懿德”。   乔虞先被那如游云惊龙般的笔锋惊艳了一瞬,才真正将那四个字收入眼底,唇边勾起一抹明媚的笑意,美目盼兮,潋滟生辉,将那流光溢彩、美轮美奂的琉璃灯都衬得黯淡无光。   她高兴过后,让夏槐给李公公及殿中省的公公们都发了红包,而后乐滋滋地欣赏着这幅字。   南书帮她拿着另一侧卷轴,探头仔细看了看,拧着眉十分困惑:“主子,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呀?”   乔虞抬眸看她,笑道:“上一回皇上送字过来是为了什么呀?”   南书茫然着道:“为了…督促您勤练字?”   “不是这个。”乔虞一窘,复又卷起字轴,将它放在桌上,转了拉着南书走出去,站在一侧回廊上,遥遥指向正殿,“你看那上头写的什么?”   “灵犀宫啊,”南书蓦地睁大了眼,喜道,“您是说,这是皇上给灵犀宫正殿题的匾额?又吩咐李公公亲自送到您手里……主子!皇上是暗许您迁进正殿吗?”   “可不是。”乔虞绽开笑靥,调侃道“说不准呀,我跟皇上真的是心有灵犀呢。”   他知道她如今最期盼什么,她也能一眼瞧出他的用意,可见他们二人确实有些默契。   乔虞的视线穿过雾雪茫茫,远远看向对面的正殿,唇侧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最好,这份默契能再持续久一点。   ……   元宵佳节,当夜宫中,在钦安殿靠御花园一侧举办元宵晚宴,一路上走过去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耀眼的如同白日。乔虞难得生出些童趣,从暖手捂子中抽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想借住虚空中飘飘洒洒落下的白净雪花,然后用指腹轻轻揉搓了下,它便化作水珠,浸湿了她的手心。   身旁夏槐忙用手帕拭去了她掌心的水渍:“主子,还是将手放回手捂子里吧,免得惊受了寒气,您身子弱,万不能冻着了。”   “你放心吧,我就是觉着有趣,接一些雪玩玩就罢了,不会想着去堆雪人的。”乔虞柔声笑道,抬起擦拭干净的手拉着身侧的斗篷往里裹了裹,“走吧,听闻晚上还能见着‘舞龙’和‘节令戏’呢,大好的日子,我可不想迟到。”   她们先前住的明瑟阁就临近御花园,因而对着这附近的小道十分熟悉,乔虞不想在路上碰见哪个“熟人”,又开始一段客套礼貌的对话,将原有的好心情都毁了。   所以便叫夏槐和南书从一侧小路上绕过去,沿途还能欣赏在疏阔大道上看不见的清幽秀色。   然而所谓的命中注定就是这么坑人,任你千方百计,该来的还是会来。更悲剧的是,她见着的人,还真是熟人,都不用加引号的那种。 第83章 元宵   前头那位披着缂丝面镶银绒缠枝斗篷的身影,不就是三四日前才见过乔韫么?   乔虞抬手示意夏槐和南书停住脚步,不要出声,她隐在转弯处的廊柱间,远远望过去,眉头渐渐皱起。   她不由低声道:“乔小仪对面的是夏芳仪么?”   夏槐探身看了看,悄声回:“回主子,正是。”   乔虞眸中流转着暗光,唇边忽而勾起一抹笑,朱缎镶珠云丝绣软底鞋落在青石砖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不重,但足够引起前方交谈两人的警觉,下意识地循声望过来,露出迥乎不同的两种神情来,乔韫瞳仁略扩,神色惊讶中透着一丝的惶色;夏芳仪还是一如往常的淡然,见着她颔首微笑,仿佛两人在此地相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见过乔容华。”夏芳仪垂首,福身问礼。   “原来是你们啊,”乔虞笑容明媚爽朗,瞧不出一丝晦暗的情绪,令人看着便觉心旷神怡,“我兴致一来,想走走以往走过的老路,这也能碰着你们,可见咱们是有缘分的。”   乔韫这才想起这条路能通往明瑟阁那边,微不可见地收敛起面上不自然的表情,温婉笑道:“我以往都是跟着柳贵嫔在外行走,这回难得自己出来,又见宫里头雪景甚美,不知不觉就偏离主道,迷失了方向,”她含笑望了夏芳仪一眼,“若不是遇见了夏芳仪娘娘,我怕是还在原地转圈不知如何是好呢。”   夏芳仪回以一笑:“乔小仪客气了。”   乔虞目光柔柔地从二人面上轻扫而过,莞尔笑道:“既然都是阴差阳错遇见的,就说明这是上天的意思,不如咱们结伴同行,一道前往钦安殿吧?”   乔韫闻言,略带迟疑地看向夏芳仪。   夏芳仪却是神色变都未变,犹从容自若,侧首遥望了前方一眼,道:“妾谢过乔容华娘娘,但此行妾出来本是为了折些红梅送与贤妃娘娘,权当为元宵佳节添几分喜意,因而就不打扰您,和乔小仪之间的姐妹叙话了。”   乔虞随着她往前望去,果然是解意园的方向。园子里种的都是各色品种的梅花,其名取自“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具有十分意境。只不过当时她住得近的时候,正是夏秋两季,后头又病了几场,可惜没去见见里头的美景。   世人不爱送梅花,因为“梅”字近“没”,但诗情画意赋有浪漫主义的学者却为它添了另一层引人心折的朦胧绫纱,坚贞高洁,傲骨风度,为四君子之首。   多少人为它如痴如醉。   不过,按着时节来说,梅花也没几个月尽情绽放的时候了。   乔虞理解地笑了笑:“那你便快去吧,免得误了晚上的元宵宴。”   “是。”夏芳仪对着二人微微福身,继而转身,款款离去。   见她走了,乔韫也少了顾忌,抬眸看向乔虞,笑意中参加着一双讽意:“今天怎么还劳驾您走过来了?这回皇上是忘记给你准备轿撵了么?”   乔虞立在原地,目送夏芳仪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听见她的话,转过身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冷淡,令乔韫见了都不由怔愣了一瞬。   乔虞刻意压低了声音:“乔韫,我与你说番诚心话,信不信由你。”她的眼眸十分淡漠,几乎到了冰冷的程度,“你固然投靠了皇后,但凡是留个心眼,别人家让你去做什么就去做,只要你动手了,最后承受后果的也只能是你。”   这话听着没头没脑的,乔韫有些疑惑,但对上她那仿佛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总觉得心头颤颤,隐有余悸,下意识地便闭紧了嘴,不去打断她。   乔虞出言问道:“你知道简贵妃为什么会禁足么?”   乔韫迟疑着点了点头:“她…有意动手伤害柳贵嫔及其腹中皇嗣。”   “那她动手了么?没有。”乔虞淡淡道,“在别的宫里按一两个人,这事是后宫常态,禁不了的。但简贵妃不过起个念头的事情,皇上便这样警告,说明他对其暗中的算盘手段一清二楚。”   乔韫思索了片刻,拧眉惊道:“莫非是,皇上知道简贵妃打算利用宋婉仪怀着那胎……谣言?”她将余音隐没在唇齿间,不敢直说。   “无论是皇上,还是皇后,作为着宫里头的主人,他们所拥有的资本和手段,就是简贵妃与之相比,也不过是区区蝼蚁。”   乔虞沉声,有意吓吓她,乔韫有城府,就是沉不住气,当初许知薇一表态说能让她博得皇上宠爱就信了,想也不想人家年轻美貌一点不缺凭啥能甘心帮她。   还有自己,两人之间存在嫌隙旧怨,乔韫也不是不知道,偏偏乔虞说什么,她也照听不误。说到底,不过是见着眼前有利可图,就高兴满意了,一点不想想这好处背后有没有藏着隐患。   还是吃的亏太少。   乔虞轻轻叹了一声:“罢了,我就提醒你两句,第一,全天下能踩着皇后的,只有太后和皇上两人,就是有一天皇后势力不如现在,你也不能做那见了树倒就散开的猢狲,更不能打量着补上一刀给自己谋好处。第二,不能动皇嗣龙子,这是皇上的逆鳞,轻轻一碰你自己受害还得牵连家族。”她停顿了一下:“如果可以,离夏芳仪远些。”   说罢,乔虞面上的肃色缓缓散开,重新漾开的笑容依然明媚灿烂,好比冬日里的太阳,只见了便让人从心底泛起一股暖意来:“那么,我不打扰乔小仪赏雪了,就此别过。”她微微颔首示意,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乔韫愣愣听着她说完,恍然回神,忙扬声叫住她:“等等,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乔虞面上浮现出依稀茫然之色,眨了眨眼,粉嫩脸颊上的两点梨涡如旋开的涟漪,一派单纯真挚:“啊,我刚说了什么吗?”她甜甜一笑,“呐,就是祝福乔小仪你元宵节快乐啊,还能有什么意思?”   她面上的笑容透着仿佛恶作剧般的狡黠,也不待乔韫回应便率先转身离开。   乔韫呆呆地止在原地,许久都未反应过来,眉间皱起了一道浅浅的沟壑,出声问身边的绿萼:“你敢听见她说的话了么?”   “……奴婢没有。”绿萼面露不解,原本乔韫跟夏嫔说话时就让她站远些,方才乔虞凑上前说话,声音故意又压低了,她只能听见隐约的几个音节,便是连嘴型都看不见的。   乔韫不耐地别过头:“算了。”不知道为什么,比起那些话,她更在意乔虞刚才的神情,带着股莫名的压迫力,令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使得那番话如咒语般萦绕在脑海中。   她目光中显出厌烦不屑,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小丫头,还真打算仗着那几分心机来教训自己?不过是够幸运罢了。   话虽这么说,但乔韫心头多少生出了些许顾忌,再迈步向前走去,脑中塞满了密密麻麻的思绪,令她对原本的计划犹豫起来。   夏芳仪……   那厢南书也忍不住好奇,问乔虞跟乔韫说了什么?   “奴婢见乔小仪脸色又青又白的。”   “她那是心虚。”乔虞冷哼了一声。   如果可以,她自然愿意为乔家保住这个女儿,但这不能只照着她单方面的意愿来,乔韫是个主观性非常强的人,想以为她好的名义去左右她的选择,她只会觉得你想害她,或者就是瞧不起她、觉得她无能。   还不如放手任由她去闯,只要别闯出大祸来,皇帝是个不涉及底线就懒得多管的性子,皇后又是她的倚仗,乔虞还不信就这样乔韫还能把自己作死了。   左右能保住命就好。   乔虞在心底叹了一声,就把这事放在一边。   皇宫里头的元宵节虽然办得不比外头满城的灯会热闹,还也有其壮观的地方。   未时一刻,众人齐聚在钦安殿。钦安殿前的方形广场一侧,建起了两层台面的大戏台。先是一纵舞狮队身上系着类似辘轳的机关,自屋檐垂脊处奔突而下,配以太平乐曲,欢腾跳跃,闪转腾挪,好不热闹。   随后又便是两出大戏,太后和皇后各点了一出,《目连救母》以及《御苑献瑞》,都是大戏,单另出来能排上六七天的那种,便是听不懂其中情节,目连戏中既有舞蹈,又有拳路,在这个没有相声小品的年代,偶尔看看也是难得趣味。中间有菜肴一道道呈上来,直到皇帝落筷的那一瞬,元宵晚宴就开始了。   当然,今夜的重头戏还是在晚上。当夜幕降临,众人行至御花园,视线所及之处挂满了五色彩灯,形态各异,花色不一,山水人物,花鸟鱼虫,竞相争艳。   不一会儿,御花园的瑶庭湖上走廊,小太监们合力举着有六丈多长的“龙”灯过来,大约共有十跟柱子撑着,最前头的一名太监双手捧着个极大的夜明珠,远远望去,仿若“龙吐明珠”的盛景色。   两侧的湖水上,还飘着两艘用雕木、雕竹、镂铜制成的小船,精雕细刻,上头挂了灯笼经幡,寓意喜庆。   而后前头的小太监点燃了龙灯上的炮竹烟火,同时,小船上也点燃了火光。龙口中喷射出火焰来,身上的炮竹从头至尾,依次闪过火光,火星四射,霹雳连声,巨大的龙随着声响,在一片袅袅白雾中翻飞腾舞,紧跟着璀璨的烟火和震耳的爆炸声,周身点点珍珠灯如星辰荧光。   场面何其华美壮观。   乔虞仰着头,看向被烟火照得明亮的黑夜,眉眼舒展,乌黑的眼底映衬着漫天的火光,熠熠如昀,唇畔不自觉得漾起一抹惬意安恬的弧度。   无论是什么样的天空,绚烂的烟火都能给它照出色彩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妙语1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羡羡不忘必有回响3瓶、公子淳熙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84章 凑巧   元宵节过后,宫中余韵未散,乔虞本想趁着没多少人把目光放到她这儿来的时候,尽早把迁宫的事情定了。   但宫中的事情,不可能避开皇后,乔虞想名正言顺的搬进正殿,要不在皇后那边过了明路,让皇后通知内宫局主理操办,要不就只能等皇帝什么时候下了明旨,下头的人理所当然不敢敷衍。   只她也明白,有晋封这事在前头,皇后对她的气还未来得及发出来,乔虞如果这时候凑上前去,正好成了个现成的靶子。想起这几次见着皇后问安时,她看向自己那冷淡中夹杂着几分恶意的目光,乔虞便觉心头犯怵。   想想左右匾额制出来还要写时间,她索性耐下性子,徐徐图谋走皇帝那条路子算了。   万一皇后借此开腔,要自己为她做什么事,那才叫进退不得,乔虞不敢随意冒险。   接下去几日,天气一天塞一天的好,温暖的阳光洋洋洒洒的普照在大地上,这么一开,成日闷在屋子里,既不通气,反倒有些阴冷。   乔虞忆起那天听了一嘴的解意园,一时起了兴致,也想着学学古人的品花鉴梅、赏雪小酌,跟着附庸风雅一番也挺有趣的啊   她让夏槐和南书,一人去拿了披风过来给她穿好,另一人带上整套描梅紫砂的茶具,之后便一道望解意园的方向走去。   这回她没往小路上走,既然是想好好晒晒太阳,去去身子里窝了一个冬天的霉气,自然是在正道上,沿路没有繁茂的绿荫遮挡,她倾斜着身子靠着坐撵,随着抬轿小太监的步伐,悠哉缓慢地左右晃动,暖洋洋的阳光和煦地笼罩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闲逸。   直到了绛雪亭,再往前走就该绕进解意园了,乔虞才出声让他们停下来。   “主子,”夏槐小心地将她搀扶下座,轻声问,“奴婢好像瞧见了皇上跟前的张忠公公,正守在园子外头呢。”   乔虞眉间微蹙,她高高坐在轿撵上是,就隐隐约约瞟见一抹明黄,本以为是眼花了眼,可既然张忠在外头,那么在里头的定是皇帝了?   她目色微深,抬眸看向景墙拱门上头的“解意园”三个大字:“夏槐,这‘解意园’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夏槐细想了想,摇头道:“宫中并未有过什么传言。”   乔虞转头出声问:“有说皇上喜欢这地方么?”   夏槐回道:“禀主子,皇上的喜好一向不外露,不说解意园,整个宫中大约都找不出皇上特别喜欢的地方。”她抿唇笑了笑,“就是咱们的灵犀宫,也是因着您才有幸得到皇上亲笔题名的殊荣。”   乔虞眸光一转,眼尾迤逦出意味不明的笑意:“灵犀宫要是因着我,那解意园又是为了谁?”她抬眸遥望向青瓦墙头上的大字,若说她这大半年练字练出了什么成果来,大约就是对皇帝的字格外熟悉了。   人写字的习惯会随着阅历年纪的增长而不断改变,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与其禀赋个性/息息相关。   夏槐为她的言下之意惊了一瞬,迟疑道:“主子,您是说那上头的字……是皇上的御笔?”   乔虞看着她勾唇一笑:“也不一定。”或许咱们这位皇上在题这字的时候,还不是皇上呢?   她眼尾一扫,余光瞄见张忠看过来,见到她后微微睁大的眼睛,乔虞心头忽然泛起一股恶趣味,轻笑道:“走吧,既然是皇上,咱们过门而不去问候,也不合礼数。”   张忠见乔虞等人往这个方向走来,忙不迭地跪下行礼:“奴才拜见乔容华娘娘。”   “张公公快起身吧。”乔虞莞尔笑道,“你是御前侍奉的,既然你在,那么皇上应当就在解意园中了?”   张忠满脸堆笑:“乔容华娘娘聪慧,奴才感佩不已。”   “公公高抬我了,您是伺候在皇上身边的,我这点小聪明哪能入得了你的眼呢?”   张忠一噎,他是个惯会嘴上奉承的,主子们听了舒心便也罢了,第一次见着怼回来的,偏他还无从辩白,这位乔容华娘娘的胆量手段他是见识过的,她敢掰扯到皇上身上,他却是如何也不敢的。   他无奈地赔笑道:“奴才嘴笨,有什么冒犯娘娘的,您大人有大量,宽恕奴才一回吧。”   乔虞弯眼笑开:“张公公你别紧张,我也不是非要见着皇上不可。只是凑巧了,我本想着今天日头正好,想来着赏赏梅,谁承想碰上了皇上的御驾?按着规矩,我也该来见礼问安,但要是皇上兴致正好,我自是不会打扰,你帮我记着,回头跟皇上说一声就罢了,也不显得我没规矩,是不是?”   张忠弯着腰,恭敬地开口说:“G,多谢乔容华娘娘宽容大度,体谅着奴才,奴才实在是感激不尽,在此给您赔礼了。”估计也是没想到宫里还有遇着皇上踪影也不急着非要见到人才肯罢休的妃嫔,他这话说的格外诚心。   乔虞笑睨着望他,忽地出声道:“所以里头不仅只有皇上在吧?”   张忠一个激灵,额头上汗差点没下来,苦笑道:“娘娘可别为难奴才了。”他哪敢透露皇上一丝一毫的踪迹?怕是不想在御前混下去了。   “都说了让你安心。”乔虞凉凉地打量了他一眼,调侃道,“我的意思是,若是别的娘娘在,你就别提我来过了,坏了情致人家可只会记恨你的?”   这道理张忠自然明白,但他也不能当真她的面就说“放心吧,在皇上跟其他娘娘一起的时候奴才是绝不会没眼色提起您的”,这是实话,但说出来就是找打了。   他只能感激地谢过乔容华娘娘的善心指点。   该说的话说了,乔虞对着解意园的方向微一福身,权当给皇帝见礼了,而后利落地起身离开,坐回到轿撵上,临走时还与张忠等人亲切地道了别。   张大公公弯腰恭送走她,抹了抹脑门上的汗,身旁有跟着他的小太监低声嘟囔着:“乔容华娘娘还真是和气大方。”知道皇上在里头还能爽快地转身就走,满宫可找不出几个来。   “你懂什么!”张忠转身一扬手,拂子拍了他满脸,没好气地说。   小太监也不敢躲,战战地低下头不再出声。   在返程的路上,乔虞慵懒地靠着坐撵一侧俯首,缓缓出声道:“南书,看清楚了么?”   既然皇帝跟前的人得等在园子外头,那跟他同行妃嫔随行的宫人难道还能跟进去打扰自家主子的好事不成?   解意园到底不过是个供人观赏的园子,四周的宫墙建得并不严密,因而乔虞与张忠说话时,南书便在夏槐的掩护下稍稍往里探身瞧去。   南书垂首答道:“回主子,奴婢似乎是见着了夏芳仪身边的弥心。”   乔虞腰侧悬挂的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自她素白纤手上轻轻划过,带出细碎的痒意来。   “夏芳仪啊……”她幽幽叹了一声。   夏槐生怕主子难过,柔声安抚道:“主子您别多想,夏芳仪昨儿不才说要去解意园摘红梅么?想来同皇上也是凑巧碰上了。”   乔虞瞥了她一眼:“比起是不是凑巧,你还不如想想他们为何就凑巧在解意园碰得面。”   夏槐愣了愣,小声地问道:“主子,你是怀疑,皇上在上头题的字……是为了夏芳仪?”   南书闻言也是一惊,在她看来皇上对自家主子再好不过了,不仅时不时送好东西过来,更是亲赐了灵犀宫,甚至越过皇后让主子得以搬进正殿,满宫也再找不出一个比主子更得恩宠的了,一时哪能接受的了另有她人也得了这般殊宠呢?   她略带不忿道:“主子,皇上真的……”   乔虞一个眼神止住了她下面的话,语气中透出几分警告:“大庭广众的,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南书把话咽了回去,忙收敛了面上的神情,福身道:“奴婢妄言了,请主子恕罪。”   “行了,下不为例。”乔虞掩去面上的正色,眉目一柔,巧笑倩兮,“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那解意园是不是为夏芳仪题的,我不知道。”她眸光流转,唇畔勾起一抹浅笑,悠然道,“但它可以是。”   要她说,这可能性不大,首先宫中并未传出皇帝对解意园如何喜欢特别,要不是他对这个园子真不在意,随手题个名字罢了,就是他藏得够深。   但如果是后者,皇帝藏这么一场,费尽心思单为了个夏芳仪,乔虞却是不信的。   纵观所谓挡箭牌和真爱的故事,其中的帝王不是生性卑弱管控不了后妃,就是处境艰难掌握不了权柄,这两样当今这位一个没摊上,他想宠着什么人哪用得着暗地里偷偷摸摸的?用这时候的话讲,叫小人行径。   其次嘛,乔虞想起那上头的字,与皇帝给她写得的细看,横勾竖点确有几分相似,唯有内藏的气势大有不同。   “解意园”三个字,笔精墨妙,入木三分,但在转笔收势处却显出几分克制内敛来,与他如今笔下的行云流水、苍劲有力相比,强在字形,弱在气魄。   乔虞猜想那大约是昭成帝还是皇子,或者初登帝位,行事做法尚有顾忌的时候写的,那会儿夏芳仪才多大,十岁才出头的小姑娘,要这样皇帝也下得去手……乔虞忍不住摇头啧啧两声,那她真该怀疑起先对他人品的判断了。   夏槐和南书听她这话,相互对视着望了一眼,各自都在对方目光中瞧见了茫然之色。   但碍于如今场合,她们也不敢明着问。夏槐试探着开口询问:“主子,那咱们现在是回宫么?”   乔虞微微摇头,“不。”她掀起眼帘,明眸中盛满了粲然流光,轻笑道,“前头转弯,去坤宁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此夜星悬20瓶、喵可10瓶、23067512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85章 惊闻   坤宁宫中,皇后听闻说是乔容华在殿外求见,精细描绘的峨眉蹙起,隐隐透露出几分冷意来。   “就说本宫正歇着,让她回去吧。”她神色淡淡地抿了口清茶。   自简贵妃被禁足后,这个有本事让皇上开口为她晋封的乔容华,就成了她的眼中钉,若不是暂时抽不出空来……皇后轻哼了一声,她是断不会容许宫中有嫔妃仗着荣宠轻狂起来的。   来通报的小宫女犹豫了一瞬,小声道:“乔容华说,有要事告知您……”   要事?   皇后手上动作微顿:“她能有什么要事?”她语气中固然不屑,但转念想起乔小仪先前在她面前提了不少次乔容华,说不准其确有几分旁人猜不透的消息来源呢?   “罢了,让她进来。”   皇后放下茶碗,抬眸看向殿门,见乔虞徐徐曼步走近,垂首恭敬地屈膝叩拜:“妾拜见皇后娘娘。”   她姿态这样低,落在皇后眼中,心头的气性才散了几分,扬起笑来,温和道:“乔容华起身吧,不必多礼。”   头都磕完了她还能怎么不多礼,乔虞暗自腹诽了一声,面上显出十分得体规矩的笑容,垂眸恭敬道:“谢皇后娘娘恩典。”她拎起裙摆一角,缓缓起身。   皇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湘绣芍药织锦薄罗花绵的宫装,衬得原本就娇嫩秀美的小姑娘如春日里枝头上开得最艳的花儿一般,明媚可爱,叫人一看便觉得欢喜。她攥着帕子的手不由紧了紧,恍惚间忆起了往事,撇开眼,语气中添了几分冷淡:“乔容华此次来面见本宫,所谓何事啊?”   “妾是来谢恩的。”乔虞恭谨地出声道,“自除夕大封,妾一直未能当面谢过皇后娘娘提拔的恩情,实在惭愧。”   闻言,皇后轻笑了一声:“你的心意本宫领了,倒也不必特来谢恩,只要你日后温恭俭让,好好服侍皇上,不要辜负本宫对你的期望便足够了。”   乔虞颔首应是,继而侧首唤了一声“夏槐”。   夏槐小步上前,双手恭敬地捧着个天青釉暗刻纹双耳瓶,上头插了几株红梅,映衬着玉质般的暗青色,冷艳夺目,暗香袭人。   “上回见着夏芳仪特意去解意园挑了上好的红梅送给贤妃娘娘,一番心意实在难得。”乔虞道:“妾也是依样画葫芦,一早便去了解意园,想着趁时节还未过去,采些风华正盛的红梅赠与皇后娘娘做谢礼。谁成想皇上也在,妾不便进去,就在降雪亭周边,挑了几枝似朱砂一般明艳秀雅的梅花呈现给您,还请娘娘不要嫌弃。”   皇后的目光从红梅上一闪而过:“你有心了。”她侧首示意素枝将夏槐手上的瓶子接过来,转而含笑地看向乔虞,“你说在解意园碰到了皇上?”   乔虞抿唇,露出了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妾…未见到皇上,因张忠公公守在园子外头,妾想着皇上怕是正在兴头上,不便打扰,于是只在门口行了礼,便离开了。”见皇后面色柔和,她也渐渐放松下来,笑道,“就是可惜没能替娘娘折几枝园子里头的梅花。既然皇上都亲自为解意园题字了,其中风采自是胜过宫中其他几处的。”   皇后微怔,声调隐约有些上扬:“题字?”   “是啊,”乔虞恭顺地出声道,“入园拱门上方的‘解意园’三字,不就是皇上的御笔么?”她疑惑过后,渐渐生出不安来,小声地说,“是不是妾说错了?”   皇后当即掩去了面上的疑窦,莞尔道:“没有,本宫只是惊讶于你对皇上的字迹好似十分熟悉?”   乔虞笑了笑:“称不上熟悉,妾钟爱书法墨笔,只是发觉解意园与御花园其他几处的字形风格有些不同,又忆起皇上为灵犀宫题的匾额,隐约感觉眼熟,细细瞧了几遍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皇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未再多提。   乔虞垂眸,依稀流露出了几丝黯然:“只不过那宫名也好题字也罢,算起来都只冠属于正殿,妾也只能遥遥看上几眼,日子久了,自然将皇上的字都印在了心里。”她诚恳地起身对着皇后一福,“在此妾向皇后娘娘保证,日后必定砥砺德行、束身自重,绝对不负皇上,和皇后娘娘对妾的恩德和信任。”   皇后眸光一闪,语气中透着欣慰,笑道:“本宫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乔虞低着头,面颊泛出两抹羞红,轻声道:“谢皇后娘娘夸赞。”   乔虞坐了一会儿,见皇后神思不属,谈笑间也只是随意应和,瞧着并没有多少兴致,她识眼色地主动起身告辞,皇后自然准了,还吩咐宫人好生将她送走。   她一离开,皇后略带不解地出声问:“嬷嬷,你说乔容华这次是为什么来的?”   林嬷嬷俯身,笑道:“乔容华如今已是正四品,已经够品级能搬进灵犀宫正殿里去了。”   皇后冷哼了一声:“她想得美。”   人人都以为她压着乔虞是为了让宋婉仪得以入主灵犀宫,哪怕皇上也这么想,实则不然。   “灵犀”二字,令她一想起来便觉如鲠在喉,实在是膈应,任谁住进正殿里头成为灵犀宫的主人,就仿佛是同皇上心有灵犀、情意相通一般,把她这个皇后放在何处?   因此事实上,即使皇上不提出要压一压宋婉仪的位分,待她生下皇嗣再行封赏,皇后原也没打算让她入主灵犀宫,赏她个偏殿住着已经是大造化了。   只是这个想法听着拘泥于小情小爱,显得太小家子气,便是在林嬷嬷面前,皇后也未提过。   但林嬷嬷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即使皇后明面上一派端重自持,贤淑大方,林嬷嬷却瞧得出她心底还是那个被父母兄姐宠惯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王家二小姐。   林嬷嬷暗暗叹了一声,要她说,便是百个灵犀宫也比不上一个坤宁宫的分量,这是大周国母、皇上嫡妻的位置,天下女人,谁不垂涎三尺、心向往之呢?   皇后倒好,偏偏跟乔容华吃那些不着调的小醋,那是个什么身份,便是同皇后相提并论都是十分抬举了的。   “主子,奴婢听闻,前些日子,皇上又亲自写了一幅字送到灵犀宫去。”她柔和着说,如今之计,也唯有提皇上才能让皇后回心转意了,“听闻,是题在副匾上头的,为‘慎赞懿德’四字。”   这事不是秘密,皇帝没那个意识去瞒,乔虞想瞒也瞒不住。   因而林嬷嬷当时就知道了,只不过她善忖度时势,私下瞒着,这会儿才说出来,有意刺激一下皇后。   果然,皇后闻言大怒:“好啊,我就是她刚突然提什么解意园,原来是绕着弯子跟本宫炫耀呢?好好,‘慎赞懿德’是么?皇上可真是把这小贱人放心头上了。她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得起这四字赞誉么?”   最后一句话是咽在喉咙里咬牙切齿着说出来的。   林嬷嬷神色不变,依旧恭敬,语气轻柔了许多,透着安抚意味:“主子,比起‘简在帝心’,这四个字算不了什么。”但凡是封妃封嫔的册子,哪个不是说尽了好话,有什么用的?   她缓缓道:“等哪天乔容华不在灵犀宫了,那四字也可以安在后来人头上。就算是戴在头上的封号,也不是不能摘掉的。您细想想,简贵妃现在如何?柳贵嫔呢?”   林嬷嬷清淡的口吻,仿佛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使得皇后心头的怒意和嫉恨也慢慢平息下来,但终究残存着几分不甘心:“那就由着她得势猖狂了?”   “主子,”林嬷嬷道,“猖狂的人不足为虑,奴婢担心的是,乔容华并不是那等沉不住气的人。”   皇后愣了愣,沉声道:“这话怎么说?”   “先前乔小仪求得您庇佑的时候,透露了不少乔容华的是非。”林嬷嬷眼角有几道细纹蔓延开来,衬得眸中的笑意越发和蔼,令人不由自主便忽视了她略显浑浊的眼中微闪精光,“且不说信不信,入宫以来就能细水长流得到皇上宠爱的人物,绝不是她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柔弱无害。”   “您不妨再想想,乔容华今日为何无缘无故,与您提及解意园。”   皇后面色渐渐凝重起来,正色道:“对了,嬷嬷,她说解意园是皇上亲笔题名的,这是不是真的?为何本宫从未听说过?”   “这……”林嬷嬷略一思索,摇了摇头,“乔容华既有城府,在您面前提了一嘴,定有深意。”   皇后神色一动,扬声唤了人进来:“你去问问,今早皇上是一个人去逛的解意园么?”   “是。”领命的小太监应声退下,不到一个时辰就来回报,“禀皇后娘娘,皇上在解意园中,是与夏芳仪娘娘同行。”   “谁?”皇后蹙眉,“夏芳仪?”   林嬷嬷也有些惊讶,继而让人都退下,室内只剩下她和皇后二人。   她悄声道:“主子,您说,乔容华是不是有意提醒您,皇上待夏芳仪不凡?”   皇后怔然,语气中透着疑惑不解:“不该啊,夏芳仪不过是贤妃找来固宠的工具罢了,连进宫的方式都是不干不净的,她能成什么事?”   当今皇帝不是个贪花急色的性子,后宫大事又多由皇后掌管,因而分外规矩。就是宫婢出身的曹容华,都是按着章程先册封再侍寝,如夏芳仪那种直接被送上龙床的,若不是有贤妃护着,她自己肚子争气产下了皇子,满宫的唾沫就能将她淹死。   林嬷嬷语调渐渐肃然起来:“主子,咱们疏忽了。夏芳仪身上确实有污点,可她既然是以如此不堪的方式陪侍皇上,为何皇上还能允她生下皇子甚至近身抚养呢?”   “算起来,这不也是宫里头一份吗?”   皇后被问住了,朱唇微启,却说不出话来,心头盛满了席卷而来的寒意和后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叮当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86章 寿礼   自那日从坤宁宫回来,乔虞便不再理会后头的事,专心准备起皇帝大佬的寿辰贺礼来。   虽说嫔妃们通常会把贺礼留在寿宴之上,当众呈上。这可不比家宴,皇帝的寿宴上既有皇室宗亲,也有文武百官、朝廷命妇,但凡能得句皇上的夸赞,这份好名声就能传至朝廷内外,于家族于自身,都是个极好的机会。   乔虞却不能,她的画本身就太过私密,拿不出手,再说她的漫画要传出去,万一剩下的那个灵魂体也是穿越者呢?不就失了先机?   偏偏皇帝又一直不来灵犀宫,眼瞧着万寿节一日日临近,乔虞连日赶工,好不容易挑了一天,让夏槐连着她先前练得几张大字一并送到太宸宫去。   皇帝最近前朝事多,繁忙之下就懒得再去后宫应付那些心思各异的嫔妃们,听得夏槐求见,从她手里收了一叠大字,忍俊不禁的同时,不由摇头抱怨道:“你家主子也是够懒,早说要多来太宸宫找朕,这多久了,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可见工夫都练在耍嘴皮子上了。”   夏槐谨记着自家主子的嘱咐,低头恭敬道:“禀皇上,主子托奴婢向您传一句话,说她对您的心意,都在这叠字中,望您能……”她实在不敢照乔虞的话说,便婉转道,“多加品鉴。”   听她的语气,皇帝哪听不出来乔虞原话定不是这般含蓄,觉得好笑的同时,还略有些遗憾,要是那淘气的丫头在跟前,就是同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都得可乐许多。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夏槐俯身告退:“是。”   批阅了几个时辰奏折,就是皇帝也不免生出几分疲累,他这边刚放下笔,身旁侍墨的宫女便上前轻轻在他肩背关节处敲打起来,秀眸低垂,粉面似春晓之花,淡淡的幽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开来,婷婷袅袅。   皇帝仿若未觉,眼中带起温润的笑意,拿过那一叠素纸,目光才落在上头的字迹,他英挺的眉峰一挑,旋旋漾起真切的笑意,徐徐地从眉梢眼尾溢出来。   “坑忻罚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坑忻罚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坑忻罚顷筐I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细雨绵绵,如烟似雾,枝头上的梅子纷纷落地,眼瞧着就快落尽了,那有心追求我的小伙子,可千万莫再迟疑呀,别错过了这大好的时机,快些开口吧。   纸面上,圆弧的线条使得这幅字娟秀中显出些许稚嫩,却夹杂着几分独特的神韵,令皇帝看了它们,便仿佛见着了其主人。一身柳黄衣衫的小姑娘,笑靥比之天际的万道霞光还要粲然明媚,笑成一汪弯月的眼眸灵气氤氲,素净的小脸微微仰起,透出一种可爱的娇蛮,别过头嘴硬地佯装不在乎,余光却时不时的,带着羞怯的情思,不经意般偷偷望过来。   旁的妃嫔送些诗词来聊表情思,选的都是婉转情深的含蓄词句,唯有她,胆子这样大,还敢缠着要他向她诉爱慕之意。   皇帝从未经历过普通男子年少慕艾的时候,他有着皇子们普遍具有的良好品质,对争权夺利的侵欲远远大于其他。之后大权在握、乾纲独断,就是有看中的女子,轻易就能得到,从未尝过所谓“寤寐求之”的深切恋求。   因而那些所谓情深不已、眷恋相思的情诗在他看来,实在不能感同身受,只剩“矫情”二字。   此时为乔虞这首词心神摇曳,也多是联想到她本人,因她这份羞涩中透着小女儿般的傲娇而心动,仿佛她真是他寤寐思服、求而不得的女子,真如此羞怯婉转地催他诉说情意。   皇帝垂眸一笑,突然好奇下面一叠纸写的什么,他将《坑忻贰贩诺揭槐撸便看见了底下素白纸面上用极细的线条画的两个小人,头圆身子小,乌黑明亮的眼睛活灵活现,似是真的在与你对视一般。   确实是她的风格。   皇帝早忘了初见时的别扭,被乔虞稀奇古怪的画法熏陶久了,他也慢慢品味出其中趣味来,别说,单就这么几笔简单的线条,是怎么勾勒出两个一眼便能瞧出是他们的小人来?   左边玉冠束发、紫袍银边的小人,目色灼灼,笑容温润,双手覆在身后,衣袂翩飞,悠然地站在一片杏黄梅子树下,风流儒雅,正仰头望着被澄澈的翠色包裹在枝头晃荡着脚,穿着一身黄彩绣藤纹的纱制襦裙、梳了双丫髻的小姑娘,她颜似朝露,笑靥仿若粲花一般,满树结得正好的金黄梅子,都分不去她半点光芒。   身后小心翼翼替皇帝垂肩的小宫女,见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手上的纸,唇边缓缓漾起堪称柔情的笑意,这让常年只见皇上处理朝政时候如何威武强势的小宫女不禁秋眸泛水,心头涌起了满满地好奇,终是忍不住,悄悄倾身想看一眼。   可还没来得及看清,皇帝倏然起身,吓得她忙跪伏在地,以为皇上发觉了她的走神,哆嗦着不敢说话。谁知他大步朝外头迈去,一眼都没分给跪在他脚下的宫女。   她低垂着头,能感受到皇上龙袍飞扬间带起的一小股微风,转瞬便不见了人影。小宫女暗暗松了口气,惊惶散去,心底又涌起了些道不明的失落来。   ……   乔虞并非白白给自己画身襦裙的。大周的女装款式多是外裳内裙,虽然没有说一定要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可类似于袒领襦裙的样式,却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   但这宫里的夏天没那么容易过,先不说她自上次中毒之后,齐太医叮嘱了好几次不让她近凉受寒,就是她不在乎这些,宫中的冰块也是按份例取的。   去年她初来乍到,不敢逾矩,把所有供应的冰块都留在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用,时不时去御膳房要些冰镇的甜羹,这才能安稳渡过去。今年她无论如何得想法子做些轻便点的外衣,偶尔出去逛一趟也不至于香汗淋漓地回来。   幸好如今司制房还卖她面子,南书将布料和图纸送过去,不过三日便做好了送过来,乔虞特让她们好好瞧着学习学习,现下她选的还是尽量保守的款式,免得落人口舌,以后要是还想改进,最好还是让身边的人做,方便又安全。   前脚夏槐刚拿了那叠画纸去太宸宫,后脚乔虞边让南书和南竹帮她把新做的对襟襦裙换上了。   襦裙的裙身是以嫩黄色绣暗藤纹路的云锦为底,外头添了一层掐金丝的绫纱,配上月白五色簟文裙腰,纤长的束带柔柔垂落,行动间飘然轻舞,透着一丝灵动自然。   上襦为对襟式,以水色锦衣为底,罩以青色绡e,微一抬手便牵起阵阵涟漪,真像是水做的一般。   南竹和南书见她换上,皆是目不转睛,眼中满是惊艳。   南书回过神来,拧眉道:“主子,您这样穿着不会受凉吧?”她视线游移在她露出来的精致白皙的锁骨上,十分担忧。   乔虞满意地打量着自己这一身,闻言调侃道:“女人为了美丽,是可以忽略温度的。”她兴冲冲地拎起裙摆,布料柔软顺滑,几乎要从她手心里溜走,“走,咱们去院子里。”   她记得灵犀宫有一处井亭,早早便让人打理了出来,虽说不可能平白变出一颗梅子树来,但好歹有年代久远的大树,转瞬就是初春,上头的枝叶已经颇为郁郁葱葱了。   皇帝来的比她预想的还要早些,乔虞坐在树下的秋千上荡着,只听身后传来鞋子落在叶子上OO@@的声响,她便知道是皇上来了。她眼珠一转,暗自估算着距离,等到差不多的时候故意回身大叫了一声:“哈!”   谁知道皇帝一点没被惊倒的迹象,深邃黝黑的眼眸盛着柔软的笑意,饱含深意的目光,其中暗藏的侵略性只隐隐露出冰山一角,却已十分慑人,绕着乔虞都禁受不住,下意识地避开,佯作羞涩低下了头:“皇上,你怎么过来了呀?”   “难道不是虞儿引着朕来的么?”皇帝微挑着眉,当即戳穿了她的小心思,“难不成是朕误会了?”   乔虞眨了眨眼:“皇上,您看完了我送给您的寿礼了么?”   皇帝奇道:“这就是你送给朕的贺礼?”   “看来您是没看完了。”乔虞望着他说,“我明明在最后一页写了祝福您的话。”   这下反倒是皇帝莫名有丝窘迫了,清了清嗓子,正想说什么挽回一下,却见方才还拉拢着小脸看不出情绪的少女骤然绽放出了灿烂的笑颜,喜滋滋地跑过来,十分热情的抱住了他。   “所以您是只看了一点,就急着想来见我了,对嘛?”清脆悦耳的声音如银铃一般,她亲昵地依偎在他怀中,连那好听地笑声都仿佛要传到他心里去似的。   原本的一丝窘促立马升至了五分,哪怕知道张忠是个惯会看眼色的奴才,见此场景定第一时间将人肃清了,但到底是在室外,光天化日的,这般相依相偎不成体统。   他敛目正色,轻咳了几声,低低开口道:“你先站好了。”   乔虞有些不舍:“必须么?”   皇帝肯定地点了点头:“必须。”   “我要是不依,您会生气么?”   “……”皇帝一噎,不知如何回答。   乔虞再接再厉地问道:“您要生气了,会惩罚我么?”   “当然会。”   “怎么罚?会打我板子么?”   皇帝气乐了:“朕什么时候打过嫔妃的板子?”   “那您罚吧。”乔虞认真地舒了一口气:“只要不打板子,您随意。”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真是艰难的一天……唉TT   不管怎么样,过去了就好~   希望明天不要下雨了嘻嘻^^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熠熠初暖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第87章 寿宴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出口,还能怎么的?   皇帝颇为沉重地叹了口气,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你这样,朕怎么能好好看看你呢?”   这话是正中红心,乔虞眼睛一亮,放开他,步履轻快地往后退了两步,悠然转了个圈:“对了,您瞧瞧,我这身好看么?”   无论是绫还是绡,都是质地轻薄的丝织物,随着她的身体转起来,天然便呈现出一种缥缈若仙的效果,裙摆飞扬,宛若徐徐绽开的娇艳花瓣,缓缓显露出被精心呵护的花蕊来。   皇帝的目光从那散开的裙摆一路上移,最终停驻在她灿烂的笑靥上,面上显出些许欣赏之意,往前走了几步,道:“好看,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款式?”他离近了些,眼神中略带深意,低头看向她,手掌虚虚从她腰侧划过。   时人固然以瘦为美,但在皇宫里更讲究威仪,皇后妃嫔现于人前,都更倾向于选择广袖长袍,举手投足间自然便显出了气势。像她这般将上衣完全塞进了裙腰中,更加突显了其曼妙身姿。几根束带,就将腰际勾勒出了线条优美的盈盈楚腰,尤其是转动时候,在飞扬的裙摆衬托下,越发纤细袅娜、婉转灵动,令人如何也移不开视线。   乔虞怕痒,仰身闪躲着他的手,止不住地咯咯笑出声来:“皇上,您刚让我离远些,怎么这会儿又自己送上门来?”   她往后一仰,胸前妙曼的弧度,以及在阳光下白得仿佛透光的精致锁骨,尽数入了他的眼。   皇帝从喉咙中溢出了几道低沉的笑,磁性浑厚:“虞儿怕是在故意哄骗朕。”   乔虞没明白,茫然地应了一声:“G?”   她小心地抱住自己的马甲,发生什么事了?   幸好皇帝现在心神也不甚清明,没察觉到她一闪而过的小心虚,犹自说着:“说什么送过来的那叠纸是给朕的寿礼,想法子将朕引过来,”他唇角噙着温情蜜意的浅笑,“虞儿才是要送给朕的寿礼,是么?”   您可真能想。   乔虞暗暗腹诽了一句,面上却十分给面子地踮脚攀上了他的脖颈,笑盈盈道:“那您满不满意呀?”   皇帝笑道:“虞儿的一片心意,朕自是再满意不过了。”   “您既然满意,就不该有点表示?”她弯着眼眸,调笑道。   “你这是又瞧上朕什么好东西了?”   “才没有呢,”乔虞撇了撇嘴,眨了眨眼,“我是想劳驾让您将我抱回去,您的寿礼,可不得由您好好收着么?”   皇帝失笑,他只是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与人太过亲密,却也不是说就怕了她,对上她狡黠的笑颜,当即就将人横抱了起来,还顺势掂了两下,乔虞惊了一瞬,双手忙紧紧抱住了他。   “你说的有理。”他垂眸看着她,温柔笑道,“朕的寿礼,是该朕好好收着。”   乔虞原也不过开开玩笑,谁知道他还真能这般放得开,感受一路上随侍宫人们投过来的惊诧目光,差点没从他怀里跳下去。   这宫中人多眼杂,消息传的比风还快,往后也不知要引来多少麻烦,乔虞忍不住晃荡了两下脚,皇帝笑睨了她一眼:“就这么开心?”   乔虞:“……”   她笑而不语,乖乖巧巧地窝在他怀中,换来了皇帝愈加温柔的目光,放在她身后的大手安抚地轻拍了拍,仿佛是在哄她似的。   万寿节的盛会依旧是在太和殿中举行,不光只有殿内,连至太和门中央的大广场上都摆满了座席,可见皇帝的寿宴有多繁盛奢华。   这回位置排在乔虞两侧的分别是曹容华和宋婉仪,她友好的对着两人点了点头,视线不经意的划过对面。没了她在中间掺和着,杨婕妤倒和夏芳仪坐了临座。   她才坐下不一会,贤妃就到了,她身旁一左一右跟着两位粉妆玉琢的小公主,身后紧跟的奶嬷嬷怀里抱着懵懂的六皇子,小娃娃睁着圆溜溜的眼珠四周打量着,水汪汪的目光一对上,简直让人心都软了。   乔虞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大约人心思越复杂,对这些纯真可爱的存在就越是控制不住的喜爱。只那么一瞬,她便收回了视线,转头对上宋婉仪的眼神,她微怔了怔,笑道:“怎么了?”   宋婉仪有孕以来,凝白如雪的肌肤多多少少暗淡了一些,但丝毫没有削弱她的美貌,甚至她面颊丰腴、眉眼低垂之后,以往的仙姿玉色中添了几味凡尘的婉约秀致,愈加引人心动。   宋婉仪莞尔笑道:“乔容华见着,仿佛是十分喜欢孩子的?”   乔虞笑吟吟地望了眼她如今已经隆起的肚子:“小孩子机灵可爱,谁见了能不欢喜,你呀,说这话是专在我面前炫耀呢?”   宋婉仪被她自然熟式的调笑惊了一下,随即唇畔漾开一抹浅笑:“妾哪有在您面前炫耀的份儿?乔容华盛宠加身,想来再不久就能传出好消息了。”   乔虞礼貌地露出羞怯中掺杂着期盼的笑容,正巧太后和皇后到了,她便自然地移开目光,起身行礼恭迎。   陆陆续续的,官员及命妇都依次入座,乔虞悄摸地探头向下望了几眼,她祖父虽是翰林院学士,名头上叫着响亮,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位置。但大周建国以来,随着内阁兴起,原本有“天子私人”之称的翰林院渐渐没了头上那顶光环,别说起草什么秘密诏制,便是权力机构都算不上,平日里负责的多是经筵侍讲、论撰文史,俨然成了培训人才的教育机构。   因而翰林院学士的官职也一降再降,如今才是正五品。人家做个翰林院学士多是当成踏板、剑指内阁的,偏乔家祖父,安安稳稳地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十几年,还颇为怡然自得。   乔虞越过密密麻麻地人头,实在分不出那个是她家的,文武百官就是穿的官服略有不同,离这么远,也看不清楚。   倒是她外祖和外祖母,正二品的官职,乔韫照着记忆一找便找见了,变过半百的外祖父依旧神采奕奕,一双厉目能望得人心寒胆战,外祖母与乔母容貌相似,慈眉善目,见她看过来,颔首笑了笑,温和的眼中透露出了十分宠爱。   无奈乔虞未与他们真正相处过,就是原主自小在外长大,加上她外祖在都察院是负责重案会审的,比起身边一溜烟的文官,气场摄人,所以,严格上说,原主同外祖家也不怎么熟稔。   她这时候也拿不准二老眼中的外孙女是个什么性格,回以柔柔一笑,便规矩地低下头,视线落在长桌上的果盆玉盏上头,不再随意乱瞟。   今日是皇帝的寿辰,重头戏自然是在他身上。   在皇帝临殿就坐后,众人皆离座下拜,行大礼为其祝寿:“恭祝吾皇万寿无疆,长乐安康;诚愿大周朝河清云庆,万岁长宁――”   山呼朝拜,其声势之大,天地为之肃然。   纵是乔虞也不由因这波澜壮阔的场面生了几分畏惧之心,怨不得人人都盼着当皇帝呢,这种天下为之臣服的滋味,想想便令人兴奋战栗。   皇帝稍一抬手,道:“平身。”   随后便是听皇帝致辞的时间,乔虞低头全神贯注欣赏着自己宫装的裙边,一句话没听进去,左右都是些场面话,且话里谈及的几乎都是朝堂上的人和事,可见他有多重外轻内。   旁的妃嫔还提着心期盼着在皇帝口中听闻自家父辈的名字,乔虞倒看的十分开,依这位帝王的高深心思,口头上的夸奖,在心里可不一定是这么以为的。   待皇帝讲完话,众人齐齐叩拜,又是一次大礼。   随后便是向皇上献酒祝寿,附带献礼的环节了。   这就没外人什么事了,朝臣们,包括宗亲们带来的寿礼早在进宫门前就上交了,一方面是寿宴上没那么多时间允许他们一一献礼,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安全的考虑。   毕竟这年代可没什么探测器。   总之,到后宫众人各展所长的时候了,有那份底气和希望的妃嫔自然可以主动上前向皇上敬酒,顺带呈现寿礼,可以是珍宝物件也可以是歌舞才艺,至于皇帝看不看,或者让不让表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时候不拘着什么位分,待皇后向皇帝举杯恭贺之后,便有人主动站了出来,是陆修容,她献的是自己亲手做的衣袍,乔虞遥遥望了一眼,就为上头的精美暗纹所惊艳,瞧不出她这样大大咧咧的性子,还有着一身好手艺。   皇帝见了果然十分开怀,不仅让人好生收下,还赏了陆修容不少锦衣罗缎,说是礼尚往来、投桃报李。   有了个开门红,自然令许多人按捺不住了,生怕自己准备的东西先被别人抢了,一个接一个,态度十分积极地离座敬酒。   高位嫔妃尚且有方法从宫外搜罗奇珍异宝,位低势弱的嫔妃就只能轻歌曼舞,挥笔洒墨,展现自己秀外慧中的一面,期盼能引来皇帝的瞩目。   皇帝有没有被吸引不一定,乔虞倒是十分喜欢,这个时代的女子不讲究无才是德,基本上人人都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才艺,且钻研所长,甚是精通,至少在她看来都极其的赏心悦目。   宋婉仪在选秀时候的一曲琴音,现在她回想起来还仿佛在耳畔回旋不绝,只是如今她身怀有孕,怕是不会下场引人注目了。倒是乔韫当众奏了一曲,乔虞对音乐的了解仅限于五线谱,也听不出谁好谁坏来,宋婉仪却夸了一句,说是没想到乔小仪的琴艺这般出色,还问乔虞是不是也善琴。   乔虞摇了摇头,笑道:“我幼时顽皮些,比不上你和乔小仪能在琴桌前练上几个时辰,如今论起琴艺来,自是差得远了。”   宋婉仪道她谦虚:“你们都是一家出来的姐妹,就是差能差到哪儿去?”   乔虞也未再多说,左右她说的实话,人信不信就不关她的事了。   伴随着一句接一句寓意长寿万福的祝寿词,宫殿中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歌莺舞燕,墨笔彩宣,觥筹交错,把酒言欢,一派喜乐祥和之景。   乔虞也应景地饮了几杯酒,忽然听闻一声奇怪的声响,像是脱口而出的尖叫声被极快的压制住了,虽然尖利,在这喧嚣声中却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意。 第88章 喜讯   乔虞不自觉地循声看去,想瞧瞧是怎么了。   她位置坐得也巧,一抬头便对上了对面一桌,夏芳仪冷汗涔涔的脸,面色惨白得令观者都不由心惊,她薄唇微颤,下唇几乎都被咬出血丝来。   方才声音大约是她身旁的弥心发出来的,眼下正心焦如焚地搀扶着自家主子,夏芳仪紧紧握着她的手,弥心纵使慌张无措,也不敢轻举妄动,为唯恐给主子带来麻烦。   但这大殿何其高阔,皇帝三人又位居上首,视线一转,哪能发现不了夏芳仪这边的动静。   太后皱了皱眉没说话,皇后立即吩咐了身边的素枝过去看看,随机下意识地往皇帝的方向望去,见他依旧神色淡淡地观赏者殿中柳贵嫔的舞技,仿若未觉,她的心却不由一沉。   但无论如何,寿宴之上,觉不允许发生任何意外。皇后虽不知夏芳仪出了什么事,可也有些庆幸她没大庭广众地闹起来,好歹保住了皇家的颜面。   那厢素枝已经领着夏芳仪主仆从坐席之上离开了,皇后想了想,又让林嬷嬷去请了孟太医来为其诊治。   这般几番变故,殿中坐着的嫔妃大多有所察觉,心神不属,都暗忖着夏芳仪那儿是什么情况,因而柳贵嫔倾情一舞下来,殿中的掌声零零落落,偏太后和皇帝也不说话,连平日打圆场的皇后也没了声响,不知情的柳贵嫔被冷落在原地,难免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贤妃温和出声道:“柳贵嫔真真是一舞倾城,其绝艳风姿,丝毫不减当年。”   柳贵嫔微一福身,面上流露出几分感激:“妾多谢贤妃娘娘的夸赞。”   话一落,柳贵嫔便福身告退,去往偏室换了身上的舞衣。   乔虞视线落在夏芳仪空出来的座位上,眉间微微蹙起,忽闻身旁宋婉仪低声唤她:“乔容华,您不去向皇上呈现寿礼么?”   这时候她哪愿意出头,垂眸轻声道:“我不比各位姐姐有一技傍身,因而早让奴才将寿礼呈到太宸宫去,便不当众献丑了。”   宋婉仪怔了一下,笑道:“乔容华好心思。”   乔虞知道宋婉仪大约又脑补了什么,也没有辩驳的意思,殿中献艺的戏码已经分不去她多少注意力。乔虞目视前方,一口一口抿着白玉盏中的甜酒,余光不着痕迹地向上座望去。   许久,才见皇后身侧的林嬷嬷悄声从后头绕过来,俯身在皇后耳畔说了几句话。   乔虞见皇后眉宇见隐约萦绕的凝重一松,转瞬却又涌起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来,令她不由好奇夏芳仪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好不容易按捺到寿宴结束,随着皇帝起身离殿,带走了百官及其眷属,乌泱泱的太和殿一下子空寂了下来,但太后和皇后还未动身,殿中的嫔妃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只听皇后笑容温婉,语调中透露着喜意:“说起来,今日还有件好消息要禀告母后。”   太后慈蔼着开口道:“今日是皇帝的寿辰大喜,依皇后的意思,这还是双喜临门不成?”   “全是托了您的福气,”皇后笑道,“方才夏芳仪被诊出身怀有孕已一月有余。”   不光太后,殿内众人皆惊愕难言,乔虞反应过来,心底不由生起几分敬佩,这位生下六皇子才多久,就又怀上了,什么神奇体质啊。   夏芳仪再度有孕,其他嫔妃们内里如何想先不说,至少明面上都是喜笑颜开,连声祝贺,仿佛是真心为其高兴的样子。   乔虞蓦地想起了什么,小幅度地抬头向前望去,她犹记得夏芳仪生下六皇子是贤妃是怎样的欢欣鼓舞,这回却显得十分淡定,温柔地替两位小公主擦嘴,又将瘪着嘴快哭出来的六皇子抱在怀中轻哄着,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或喜悦或妒忌的神情。   她眸光流转,忽然就好奇起来,这对所谓的姐妹之间,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但事实上,因为夏芳仪当初进宫的途径实在不好放在台面上讲,加上她这几年十分低调,有贤妃珠玉在前,几乎没人去关注这么个小小贵人。   所以乔虞仔细想了想,大约只有皇帝皇后以及贤妃才可能知晓其中内情了。她思绪转动,凝目看向了皇后。前头太后经人提醒,想起了这边还坐着个夏芳仪的姐姐,便拉着贤妃叙起话来,皇后在旁微笑颔首,瞧着仪态端庄得体,很有主母风范。   她明眸一眯,转而面向宋婉仪,玩笑道:“你还真是一张金口,可惜这口福气没落我身上,倒叫夏芳仪得了便宜。”   宋婉仪原本听闻夏芳仪有孕的消息,纤手下意识地抚着隆起的肚子,怔怔出神,乔虞的话才将她的心神拉了回来,回道:“妾也就随口一说,夏芳仪的身孕都有一月了,照您说的,这不是前后颠倒了么?”   乔虞笑吟吟地道:“夏芳仪身上的福气可不止这么一点呢?”她微微倾身,小声道,“她如今再次有孕,无论男女,日后便是两位皇嗣的生母,别说容华,就是婕妤、贵嫔都是担待的起的。”她幽幽叹了一声:“本以为皇上和皇后空着正殿是打算让你搬进来呢,我也多少安心些。咱们是一届的秀女,总有情分在,不至于在背后给对方使刀子,你有宠有子,你我互相帮衬着没准还能共上一层楼。”   “眼下这情势,恐怕灵犀宫的主殿就是夏芳仪了,永寿宫中已经有了三位小主子,她有这一胎怎么也该独立出来,自掌一宫才是。”   她语气中透着感慨,平铺直叙般平淡地声调使得宋婉仪不知不觉便听进了神,且深以为然。   乔虞见她嫣红的唇瓣失了血色,好看的柳眉微微蹙起,便止住了话头,放柔语调:“罢了,这些都是我胡乱想的,你可别往心里去,心头郁结,对你腹中的胎儿也不利。”   宋婉仪抿唇扬起一抹浅笑:“谢乔容华娘娘关怀,妾无碍的。”   “那就好。”乔虞面露释然,“我发几句牢骚若是影响到你,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这一场万寿盛宴便就这样落幕了,乔虞在回去的路上,心头还存有一丝疑虑,她见夏芳仪离开时候的脸色,应当不仅仅是有孕而感到不适,皇后却没开口提这一茬,为何特意隐瞒下来呢?   她一回宫便让方得福去打探消息,这其中的端倪并不只有她才发现,如今趁机混着各方人手中,也不显眼。   直到第二日,宫里传出了消息说,皇上有意为夏芳仪另择宫殿,只等她身体一好就搬过去。一时间满宫到处是议论纷纷,商量着夏芳仪的归处。   乔虞闻言挑了挑眉,悠然轻笑,她这是跟皇帝又默契了一回?   坤宁宫中,宋婉仪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接着给皇后请安的时候,将乔虞的话一一禀告了,人最擅长的就是推己及人,哪怕起初对灵犀宫不怎么在乎,几月消息传下来,听者有意,她难免将其视作了自己的囊中之物。她自己是盼着借腹中孩子更上一层,入主灵犀宫,便越想越觉得夏芳仪打的也是这主意。   不然怎么就这么凑巧在万寿节上传出喜讯呢?宋婉仪如何也不相信夏芳仪没点野望。   皇后听说后,却比她想得更深。她不在乎夏芳仪有什么盘算,她更担心皇上对她的态度。   经上回乔虞暗里的一点拨,夏芳仪算是入了她的眼,细细回想了她入宫以来的境况,才发现人暗地里有皇上宠爱,明面上有贤妃关照,日子过得比大多数嫔妃自在多了。   这令皇后如何也想不通,贤妃为何对这个庶妹这样关切,夏芳仪又是凭什么入得皇上的眼?两个疑问杵在她心头,不上不下的难受极了。   偏她才准备万寿节过后好好查探一番,夏芳仪又有了身孕,她这边一出手,被皇上发觉了,简贵妃便是前车之鉴。   皇后随手地打发了宋婉仪,心烦意乱之下,一时也弄不懂皇上弄出个灵犀宫来,到底是为了乔容华,还是给夏芳仪留着的。   “皇上几次三番抬起乔容华,不肯让宋婉仪搬进去,难道是怕宋婉仪在本宫的支持下占了主殿?”她惊疑不定道。   林嬷嬷也猜不透皇帝的想法,若说是为了乔容华,但这会儿位分也到了,副匾也题了,怎么还不张口让人搬进去?可要是为了夏芳仪……即使是皇上也难以预见她何时会再次有孕,总不能将乔容华压一辈子吧?万一有孕的是乔容华呢?   虚虚实实地将主仆二人都给弄晕了,但相比起早就察觉到其威胁性的乔虞,不声不响的夏芳仪更让人忌惮些。   皇后思忖过后,决定主动为夏芳仪挑选一处宫殿,以免被皇上抢了先机,可短时间内也想不出哪里合适。   倒是林嬷嬷在旁提议道:“不如就让夏芳仪迁进长春宫去吧?”   长春宫是安修仪移居听竹楼之前的住处,皇后神情一振,恍然道:“是啊,本宫都差点忘了。”   她是知道安修仪本事的人,心头原就存着几分顾虑,眼下正好,让她们俩凑到一起,安修仪古怪,夏芳仪神秘,两人要是能对上就再好不过了。   除此之外,皇后隐约也有些怀疑,当年安修仪突然说要搬离长春宫,莫不是发现了那宫里头有什么不妥之处?要是这样的话,让夏芳仪去探探路便再好不过了。 第89章 纠缠   万寿节过后,春意一点点弥漫开来,连偶有的绵绵细雨都透着点缠绵的味道。   夏芳仪再次有孕的消息以迁居长春宫为结局,这消息乔虞比旁人知道的略早些,因为这是一日皇帝来灵犀m,乔虞不经意间寻问夏芳仪的状况,从他口中听来的。   一开始她还没反应过来长春宫是什么地方,皇帝又道:长春宫是原来安修仪居住过的宫殿。   乔虞顿时就明白了皇后的小心思,好笑之余,又想起安修仪是重生的,自然她主动要搬出来,说不准那宫里真有什么不对劲的。   她便试探着问他:“您觉得皇后娘娘的提议如何?”   皇帝大约不似她们这么小心眼,也没细究其中端倪,说:“这后宫之事自然是由皇后做主。”   他确实有替夏芳仪另选个宫殿的想法,但还没来得及琢磨哪个宫殿合适,皇后便先来进言觉得长春宫不错,安修仪才搬了几年,里头一应物什都是齐全的,而且大多是按修仪的份例布置的,不会委屈了她。   皇帝想想有理,也不愿在这等小事上拂了皇后的面子,就应了下来。   乔虞猜出他的想法,一瞬间还有点心疼夏芳仪,依她那淡泊安静的人设,怎么能主动同皇帝说要去哪处呢?   她轻叹道:“夏芳仪离开永寿宫,也不知道六皇子记事了还能不能记得她?”   皇帝目色一深,覆在她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敲点,仿佛在思索般:“养母生母都是娘,怎么会忘记。”   可人家现在一岁都没到。   乔虞暗自撇了撇嘴,直觉却告诉她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于是依偎在他怀中,柔柔道:“对了,皇上,上回我送给您的寿礼,您回去好好看了么?”   她这么一说,皇帝神情中自然便流露出几分愉悦的笑意来:“你是说,你画的那些连环画?”   乔虞把这将近一年来两人的相处,美化润色后,挑了十分具有纪念意义的几个片段,以两个小人对话的形式描绘记录了下来。   这奇怪新鲜的漫画,在皇帝看来可不就是连环画么?   乔虞点了点头,水眸眨动,满是期待:“您喜欢嘛?”   见她如此,皇帝眼中溢满了温柔的光,笑呵呵地说:“虞儿精心准备的寿礼,朕自是喜欢的。”   在皇帝口中听到一句“精心”,便是一种认可了,旁人竭尽心力、天南地北地找来奇珍异宝,也没见他说什么。   乔虞笑靥得意中又添了几分满足,瞧得皇帝心头发软,伸手将人揽进怀中,道:“不过你是怎么想到那样画朕的?”   五官轮廓尚有几分相似,却十分朝气蓬勃,意气风发,喜怒皆形于色,扑面而来一股子少年气。   说实话,皇帝本人回忆当年,都想不起自己还有这么情绪外放的时候,十几岁的时候全副精力都放在争权夺位上,他见了她的画,恍然回神,便觉得喜欢,若是他生在普通官宦世家,大约就是这么一派天之骄子神采飞扬的模样。   他并不后悔投胎到帝王家,尝尽阴谋算计、血雨腥风,坐到这帝王上,但人心复杂,难免有那么一丝遗憾,应差阳错之下反叫她成全了。   这一事皇帝从未跟谁提及过,因而也没有什么怀疑,只觉得让她住在这灵犀宫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不就是跟他心有灵犀么?   乔虞欢快地笑道:“因为我总是想,若咱们不是再宫中认识的,或许是我贪玩,溜出家玩,碰上了微服私访的你,也或许是像我以前说的,我被宣入宫,跑出来玩迷了路,幸好遇见了你这个好心的大哥哥将我送回去…”   “总之,我们的相识不是因为身份,您是君主而我进宫选秀,而是源于一次意外,一次老天降下的缘分,那该有多好。”   她甜甜地笑着,语气中带着天真的畅想,令人不自觉地便沉浸到她所描绘的世界中。   皇帝深深凝望她,几乎控制不住地抬手拂过她的面颊,从指腹传来的柔软温热藏着莫名的牵引力,令他不愿放开。   他低低笑道:“谁说咱们就不是天降的缘分呢?”   他在大殿之上一眼就瞧中了她,甚至为此改了原有的打算,这怎么就不是命中带着的缘分呢。   乔虞不明所以,但既然是好话,她就受着了。   “那皇上你要把那叠画纸好好保存着呀。”她认真地说,“以后每年妾都给您画,等到咱们年纪大了再拿出来看,肯定很感人。”   皇帝失笑:“你这就把朕每年的寿辰礼都定下了?”   “皇上,小孩子才盼着每年生日收什么礼呢。”乔虞嘻笑道,“您是成熟的大人,想要什么礼物自己去拿就是了。”   “哦?”皇帝浓眉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那要是朕想要的是你呢?”说着,他倾身缓缓靠近,熟悉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涌来,乔虞忙不迭地抬手抵住他,狡黠笑着说,“您今年的寿诞已经过去了,还得委屈您再等上一年了。”   皇帝饱含深意的眼神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道:“虞儿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乔虞答:“五月初四。”她略带着戒备地抬眸看他,“怎么了?”   皇帝勾唇一笑,俊朗的面容显出温润如玉地风度来,乍一眼还有些风流公子的味道:“虞儿诞辰的时候,想要什么?”   她去年还是个名副其实的小透明,生辰的时候在御膳房要了碗长寿面就算解决了,乔虞矜持了一下:“暂时还没有什么想要的。”   皇帝凝眉不悦道:“你不想要朕么?”   我的乖乖,她都不敢想,您自己倒坦率地说出来了?   乔虞惊讶之下,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我、我我我可以要么?”   见她面上满是受宠若惊,皇帝心情霎时好转了不少,温和道:“当然可以。”他继而又凑近来,在离她一指的距离停下,喷出来的气息都带着股子暧昧,低沉的嗓音缓缓道,“朕还得等一年么?”   乔虞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扑哧一笑,主动在他唇上吻了两下:“妾先提前谢过皇上的贺礼了。”   皇帝微微一怔,唇畔扬起的笑意无奈而宠溺,倾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绵长而缱绻的吻。   他仿佛变得格外有耐心,细致而小心地在她唇上缓慢地吮吸着,温热地气息柔柔拂过她的面颊,乔虞只觉心跳如擂鼓,巨大的响声连脑海中都是闷闷的,旁的什么也听不见。   就在她晕乎乎地沉浸在这场迷醉中醒不过来的时候,他深邃的眼眸紧盯着她,仿若轻笑了一声,随即抬手钳住了她的下巴,在她被迫张口之时侵袭而入,如狂风骤雨般飞快扫荡着她的私人领域,原有的温柔消失殆尽,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暴戾恣睢,肆意妄为,极其霸道的攻击性几乎没给乔虞留一点反应的机会。   她如何也挣脱不了,眼看着新鲜空气被一寸寸掠夺了个干净,胸口憋得阵阵泛疼,乔虞一狠心,重重咬住了他的下唇。   皇帝动作一顿,才微微退开,见她泪眶盈盈,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看过来,再大的气也得抚平了。   他叹道:“朕又没怪你,哭什么?”   乔虞哼唧着冒出一个字:“疼。”   “朕就不疼了?”他轻哼一声,抬手用拇指指腹拭了拭被她咬到的地方,垂眸看着上头印出来的血迹,随手拿起床头备着的明黄龙帕抹了去。   乔虞也瞟见他嘴上的伤口,心底暗笑了笑,面上乖乖巧巧地拉着他的衣角:“对不起呀。”   皇帝原本也没放心上,见她拉拢着眉眼娇娇怯怯的,态度越发软和了下来:“你呀…”他安抚地轻拭她略微湿润泛红的眼角,“是朕的不是,不怪你。”   乔虞抿唇一笑,顺着他的力道又依靠进他怀中,两人相偎着说了一会儿话,皇帝忽而想起来,问她怎么还不搬到正殿里头去。   乔虞只说等他先前题的字制成的副匾挂上了,再搬也不迟。   皇帝一听就猜到她这是没有底气,所以他不开口明说,也就不敢自作主张。他暗叹了一声:“说起来,你进宫就要满一年了,怎么还没传出有孕的消息?”   别的宫妃他不清楚,但乔虞自上回中毒之后,他让齐太医仔细为她调养身子,也时时招人过来询问,因而知道她虽然身子虚寒,但经过几月药理下来,孕育子嗣却是没问题的。   要是她有孕了,迁居正殿就是名正言顺、理所当然的事情,哪用顾忌其他。   这话乔虞也不好回,只能说是缘分未到罢了。   大约是夏芳仪再度有孕的消息确实刺激人,不光皇帝提了一嘴,连身边伺候的夏槐南书都有些着急起来,又一日齐太医过来请脉时还私下问了问。   在她们看来,自家主子对不能说一枝独秀,但也颇受盛宠。同一届入宫的秀女,乔小仪和许美人不温不火,圣宠有加的宋婉仪细计较起来还不如主子呢,早早有了好消息,怎么她们主子就一直没有遇喜呢?   她们的小动作哪能瞒过乔虞的眼睛,她也理解,在这宫里,子嗣从某种程度上比宠爱还要重要,可问题是她自己也不晓得会在这时空待多久,根本不需要考虑那么长远,有了孩子反倒是种为难。   乔虞便只做不知道,连齐太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们还能问出什么办法?   随着春暖花开,被一整个冬季折磨得沉闷郁郁的众人总算心情舒旷起来,待到简贵妃好不容易解禁自由了,就广发请帖,邀各宫嫔妃去往御花园参加由她主办的赏花宴。 第90章 意外   简贵妃的帖子,纵是乔虞也不敢拒。她不比其他妃嫔,说话行事多有顾忌,就是结了怨,也会记在心上秋后再算账,简贵妃却讲究先发制人,甭管后头怎么受罚,至少亏先让你吃定了。   人家就是有这个底气,陪伴皇帝多年,情分胜于他人,家族又倾力捧着她,听闻此次万寿宴上没见到简贵妃,霍家人第一时间就进宫向皇帝赔罪了,话里话外都是数落着简贵妃的不是,皇帝能怎么办,还能跟自己的妃子计较么?   他当场说了几句宽容的话,第二日霍家人就进宫了,听说是在瑶华宫好生数落了简贵妃一顿,直将她斥的泣不成声、懊悔不已……说实话,这没几个人信,但谁也不会缺心眼去质疑,最后还是太后派了人来,替简贵妃说了情,才将霍家的老祖宗、霍太老夫人,请回去。   这样几番下来,简贵妃的声势又起来了,甚至比以往更盛。可见在古代,家族的支持对女人来说何其重要,尤其是在皇宫。   皇帝就一个,就是一时争赢了,后头总会有更年轻貌美的后浪源源不断地涌来;而妃嫔们视为性命的子嗣,最后能不能成才不还得看娘家给不给力么?   总之,乔虞去赴宴的时候,除了皇后,但凡眼熟点的人都来了,连皇后跟前的杨婕妤都没落下。   她随意找了位置坐下来,抬眸打量过去,就见乔韫正挨着柳贵嫔,低眉顺脸地坐着,连见她过来都未有反应。   柳贵嫔笑语嫣然地同淑妃说着话,神色一派轻松自然,漂亮的凤眸弯起来,其中的笑意都溢出明艳的光泽来。   乔虞虽然没有特意去关注,但也依稀听过,自上回的事情发生以来,简贵妃虽然是禁足了,柳贵嫔身上的宠爱也降了一大截。万寿节上本想以精湛的舞艺重夺宠妃宝座,谁知意外赶上了夏芳仪那回事,如今一月过去,皇帝连永寿宫的门都没踏进过。   即使这样,她神色中却一点不见消沉。   作为令自己被禁瑶华宫、错过了年节和万寿节、在前朝内宫丢尽了脸面的罪魁祸首,简贵妃自然不肯轻易放过柳贵嫔。   她青葱玉指般纤白的手捻着茶盖,缓缓划开面上浮着的几缕茶叶,轻抿了口清茶,砰,茶盖落下,薄瓷相碰间,发出了声脆响,不重,却足以将众人的注意力拉过来。   “柳贵嫔与淑妃说的什么?笑得这样开怀,不知是有了什么喜讯?倒不如说出来,让众姐妹一同乐呵乐呵。”简贵妃美眸微眯,笑着望过去。   任谁都能猜到她针对的是谁,柳贵嫔垂眸,轻声道:“妾是许久未见这满园春色,心喜之下难免有些忘形,让贵妃娘娘见笑了。”   “是么?”简贵妃略微拖长了音调,自然便流露出一股气势来,笑道,“柳贵妃这么一说,本宫才想起来,今天请各位妹妹过来,是为了赏花的,现在倒只顾着喝茶说话了,白白浪费了这园子里的盎然春景。”   “大家还是起身走走吧,让守园的奴才挑几处好的地方,咱们姐妹一起走走逛逛,赏味园中盛景,也颇有几分趣致。”   简贵妃此话一出,众人自无有不应,其乐融融地把肩共游,一边同身旁的人说笑,一边顺着人流闲逛着。   乔虞觉着最前头的简贵妃手上要拿把鲜艳夺目的红旗子,她们这就更像旅行团了。   思绪胡乱转着,乔虞再往前看去,才发现夏芳仪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自己前头,她原是紧跟着贤妃的。   她远远一瞧,才发现陆修容已经越过柳贵嫔等人,转而同四妃走到了一起,碰巧德妃从来不露面,她同另三位一道,谈笑风生,十分亲近,不知道得还以为她已经位列四妃了呢。   乔虞收回视线,敛眸藏住了眼底骤然生起的几分警惕,夏芳仪是有身孕的,上回闹那场还不晓得是不是他人有意为之,她可不想被奇怪的“意外”牵扯进去。   她不经意地放慢了步伐,与夏芳仪稍稍拉开了距离,同时,也不免跟身后的人更靠近了些。   竟是乔韫?乔虞面上显出些许诧异,自从上回她撂了话之后,乔韫便再没主动找过她,也不知是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还是被她的话伤了自尊。   察觉到乔虞回眸望过来的视线,乔韫侧首看了她一眼,继而颇为冷淡地别过了头,没理会她。   乔虞笑了笑,也不甚在意,径自回过头,单论起位分,她在乔韫之上,若乔韫真将她原先的话听进去了,就不该在大庭广众行这幅做派,周边有多少耳目,一个极小的动作在有心人的渲染下都能成为罪名。   那厢许知薇也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她唇边暗暗勾起一抹笑意,眸光一转,自若地开始欣赏其沿路的景色来。   前头简贵妃正和身旁的几人谈论起这御花园中哪一块是原来就有,哪一块又是皇上登基后新种的。这宫里头,但凡涉及到皇帝的,人人都不免关注几分。   简贵妃是潜邸旧人,服侍皇上的日子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长,其他嫔妃们自是积极地竖起耳朵,要是能从她的口中探听到一点皇上的喜好,便再好不过了。   乔虞也不能免俗,仔细听了几句,见简贵妃话里话外都在暗暗炫耀自己与皇帝是多么熟悉、旧日里有着多少情分,也就没了兴趣,还不如纯粹只欣赏道路两旁的花红柳绿,迎面吹拂在面颊上的柔柔春风,暖意中夹杂了几缕清新花香,真真是心旷神怡。   惬意间她倏然听见有什么落在地上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错眼瞥见了四处散落,在鹅卵石子路面上蹦跳着的莹润小珠子,在阳光下反射出绚烂的光芒,凌冽地差点灼伤她的眼,   乔虞一惊,从脊髓出陡然冒起一股子寒意,一瞬间她全身都仿佛被冻僵了,几乎动弹不了。短短一个呼吸间,她脚底下就滚进来了一个圆圆的东西,身体跟着一滑,不受控制的往前倒去。   该死!她前面可是身怀有孕地夏芳仪啊……   电光火石之际,乔虞忽而闭上眼,贝齿紧紧咬住唇瓣,狠狠心,将全身力量往脚上一沉,她隐约都听见了自己脚踝处清脆的“咔哒”一声,再也没有力气支撑,随着惯性向旁边倒去。   就这么没有一丝准备倒在石子路上的痛楚简直无以言表,再加上脚踝处伴随而来的剧痛,乔虞一时脑子都是懵的,眼前满是晕花,骤然就彪出了两行泪,溢满了唇齿的铁锈味令她排斥地皱起眉,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在她没白白受伤,在她往旁边一到后,那几颗珠子义无反顾的冲向了前方,夏芳仪也没能幸免,尖叫一声往后倒去,连她前头的柳贵嫔也不知怎么就摔倒了,与她们二人不同,她是向前摔的,头重重地磕到在转弯处的一块假山隆起上。   “主子!”   “主子!主子您没事吧?”   “快去请太医!”   摔倒的几位宫妃都各有贴身宫婢前来搀扶,就这么点宽的路,挤成一团,衣裳鬓发都凌乱起来,其他嫔妃的宫婢被挤出去后也看不见自家主子如何,担忧之下,只能死命地往前冲,场面实在是混乱不堪。   乔虞在确定夏芳仪摔倒跟自己无关的时候,便暂时松了一口气,随机就被喷涌而至的痛意混沌了思绪,她依稀听见夏槐呼唤她的声音,无奈脑子一懵,就是看见、听到什么,也不能及时反应过来。   直到她模模糊糊看见被挤到她面前的乔韫,她这个角度也看不到脸,只依稀见她双手紧紧攥在腰间,身子还有些微微颤抖。   乔虞直觉不好,勉强借着唇上的伤口定了定神,凝目望去,才看清她掺珍珠线穗子的宫绦散了开来,只剩了弯弯曲曲的丝线空落落地悬挂着。   她本就混乱的脑子更是嗡得一声,闷闷泛疼,恨不得就此晕过去才好。   可惜她不能。   乔虞手上一用力,低声费力地问:“柳、柳贵嫔,怎么、怎么样了?”她发觉自己方才慌乱之下把舌头都咬伤了,短短几个字吐出来疼得她一抽一抽的。   夏槐在人群混乱起来的时候,就眼疾手快地跟南书一起将她撑着往后挪了一些,好歹没被波及到。   闻言,她忧心忡忡地面容中流露出了几丝凝重:“柳贵嫔面着地倒下去的,伤到了脸,血流了一大片,现在人已经晕过去了。”   脸?   乔虞不由苦笑一声,得,一个怀着身孕,一个不知道有没有毁容,现在看来,反倒是她伤得最轻了。   那就更不能晕过去了。   “夏、夏芳仪呢?”   “夏芳仪好似惊动了胎气,捂着肚子话都说不出来了。”夏槐谨慎地小声道,“简贵妃娘娘已经传奴才去请太医了,又召了人来,打算将主子您和柳贵嫔、夏芳仪等几位伤得较重的娘娘,先送去临近的宫室安置。”   全身上下,仿佛每一处都有痛意传来,好在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摔在地上的手臂那处多少好一点了。   乔虞深吸了两口气,“南书扶我起来,夏槐,你去跟简贵妃说,我无碍,让宫人们以柳贵嫔和夏芳仪为重,不用顾忌我。”   “主子?”南书被吓得不轻,往日稳重的人看上去都有些木讷了,“可您身上的伤……”她见自家主子倒下的时候,一时都不敢动手触碰。   她家小姐自幼娇生惯养,从未收过这么重的伤,唯有学刺绣的时候,玉指上戳了好几个窟窿,这就引得二爷心疼不已,再也不肯让小姐练女红了。   如今见到主子这样,还不知道怎么心痛难忍呢,南书一想,泪水唰唰地就往下掉。   乔虞忍着痛睨了她一眼:“还不快去!”   “是是。”南书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到底抹了抹脸上的泪,急匆匆地起身去了。   夏槐比她想得更深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主子,您是担心此事会关系到您?”   乔虞只觉鼻间血腥味弥漫,十分不喜,因而不愿多说,只道:“以防万一罢了。” 第91章 装模   御花园发生的这一场闹剧,立马便传到了太后、皇后,乃至皇帝的耳朵里。   简贵妃着人将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全数请了过来,如此大的动静,怎么也是瞒不住的。   皇后听闻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慈宁宫陪太后说话,这才有些顾忌,没当场笑出来。无论是难辞其咎的简贵妃,还是在这场混乱中受伤的几人,都是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   若不是念着身份,她都忍不住想由衷感慨一声“苍天有眼”了。   不过就算皇后强压着没表现出来,依太后的城府,哪能看不出她眉梢眼尾泄露出来的喜色。   太后重重咳了一声,才将皇后从幸灾乐祸的情绪中拉回来:“这事儿,皇帝知道了么?”   她问的是那位来传话的宫婢。   皇后才恍然生起几分忐忑,跟着凝眉看过去,若是后宫出的事,皇上却比她这个当皇后的先反应过来,那就是她的失责了。   那名宫婢恭敬回道:“回太后,简贵妃已经命人去太宸宫禀报皇上了,只是皇上因前朝事忙,暂未得到接见。”   皇后暗暗舒了口气,一转头正对上太后双眼如潭、不怒而威的神色,不由怔了怔,下意识地收敛了面上过于外放的情绪,轻声唤道:“母后?”   太后没应她,转而对着传话的宫婢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是。”那名宫婢悄无声息地退下。   太后这才对着皇后道:“你觉得这事可是意外?”   “妾觉着其中定有蹊跷。”皇后话音一顿,略带迟疑地出声问道,“母后可有什么怀疑的人选?”   好好的地面上凭空怎么多出来的珠子?任谁看来都能猜到其中有人为的因素。   太后面对着皇后的时候,面上的慈爱之色反倒退了几分,神色淡淡,温和的眼中却多了年岁历练后沉淀的睿智和沉稳:“若是哀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妾?”皇后惊愕地抬眸看向她,赶忙为自己辩解道,“母后,妾什么都没做。”   “哀家自是信你,”太后气定神闲,沉声开口道,“但问题是,皇帝信不信?”她见皇后从方才的喜意中完全脱离开来,神情怔忡里透着几分焦急,眉间的端肃略微缓和了一下,“这场事故牵扯到好几位妃嫔,一个贵妃,一个怀有身孕,还有那个乔容华,哀家记得是皇帝近来的新宠?”   “这事情想不闹大都难。”太后长叹一声,“哀家不管后宫之事,旁的也没什么好说,就叮嘱你一句,别因着那点子仇怨就想着借机踩下简贵妃,她这人,固然有容貌有家室,但论城府心计却差之多矣。贵妃之位让她占着,对你来说是有利的。”   四妃之位不同其他,只能单封一人。有个行事莽撞的贵妃,总比是个心思缜密又占尽盛宠的人坐上那位置的好。   皇后却不这么想,她之所以觉得简贵妃碍眼,是因为她对自己没有半分敬意,总是仗着多侍奉皇上两年,就在她面前颐气指使、冷言暗讽,长此以往,自己这个皇后还有何威信可言?   她怎么能容得下?   但想要除掉简贵妃,却不能是现在,太后说得有理,若她显得太过咄咄逼人,剑指简贵妃,说不准就引火上身,反而令皇上怀疑起她来。   因而皇后垂眸,恭谨地应了下来:“母后的不吝教导,妾铭感五内,不敢有违。”   太后便是看出了她的不以为然,也懒得再多费唇舌,说白了,当年若不是为了让两家的合作无后顾之忧,她也不会让这对王家姐妹坐上皇后之位,她娘家可是有亲侄女的。   太后摆了摆手,语气中没有显露一丁点心头的想法,依然慈和亲近地道:“那你快去看看吧,趁着皇帝来之前,总得把事情缘由理个大概才行。”   皇后想想也是,起身感激地福了福身:“妾谢过母后提点。”   皇后从慈宁宫出来,紧赶慢赶,然而到了简贵妃暂时找来安置伤员的雨棠阁,却还是晚了一步,她急忙下了轿撵,迎上正要进门的皇帝,屈膝行礼道:“妾见过皇上。”   皇帝显然心情不怎么好,周身都外放着凛冽迫人的气势,黑眸沉沉,布满了锐利锋芒,令人如何也不敢直视。   “皇后这才过来?”   即使他语气淡淡,皇后也能察觉到其中的不悦,颔首低眉,尽量柔声回道:“妾刚刚在慈宁宫陪母后说话解闷,来回话的奴才在坤宁宫找不到妾,又大老远绕去慈宁宫,这才耽搁了一会儿,还望皇上不要怪罪。”   皇帝嗯了一声,也没表态,板着张面无表情的脸,抬脚便迈进去了。皇后琢磨不透他的意思,便也只跟在身后,暗暗思忖开来,自己的人可有牵涉进去。   帝后一进雨棠阁的门,在一众俯首下拜的嫔妃中,一眼便瞧见了蜷缩在一角愣愣出神的乔虞,连迎面过来请安的简贵妃都忽略了。   也是,两人行至何处都是人人参拜,还第一次见着无动于衷、恍然不觉的,不注意才怪,皇后差点都出声叱问了,余光瞄见了皇上的身形才按捺下冲动。   大抵是被起身的问礼声惊醒,又或者察觉到了室内的诡异气氛,乔虞下一秒便有了反应,怔怔然地转过头来,即使呆滞仍泛着盈盈水光的美眸眨了眨,骤然迸发出熠熠神采来,却如同蒙上了一层灯罩,影影绰绰的碎光落在那汪秋水涟漪中,令人看着便心揪了一下。   在场大多数人都背对着她跪着,皇后又惊疑不安地打量着皇帝的眼色,因而真正揪心了的,只有直直看向她的皇帝。   “皇、皇上?”往日娇柔活泼的嗓音虚弱的几乎不成音调,参加着些许干涩的沙哑,轻飘飘的,要不是认真听了还难以捕捉。乔虞蓦地睁大了眼,惶恐地想起身行礼,身子却歪了一下,整个人仿若从椅子上滚下来似的。   皇帝心头一跳,大步迈过去,赶在她摔倒地上之间拉住了她的胳膊,将人护在怀中。   他眉头一锁,刚想出声斥责,就发觉怀中的人倒吸了口冷气,隐约颤抖了起来,皇帝愣了一瞬,当即反应过来,放开了钳制在她胳膊上的手:“你怎么了?”   乔虞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整张小脸苍白得不成样子,突显出唇上裂开的伤口和殷红的血迹越发触目惊心,她小小的啜泣着,像是吓极了,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喜怒哀乐都隐藏起来,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皇帝想质问她,见这情况如何能忍心,便转头问夏槐:“你家主子出什么事了?”   夏槐跪伏在地,语含哽咽道:“回、回皇上,主子踩到了主子,扭伤了脚……”她声音越来越轻微,语意未尽,仿佛隐下了什么似的。   “太医怎么说?”   “这、这……”夏槐为难的咬了咬唇,“太医还未诊断过。”   皇帝眼中浸满了冷芒,目光如炬,只淡淡望了夏槐一眼,便惊得她打着寒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就是这样伺候你家主子的?”   “奴婢、奴婢罪该万死!”夏槐头重重磕在地上,砰砰砰的响声分外骇人,不一会儿洁白的额头上便渗出血迹来。   察觉到乔虞害怕地在他怀中瑟缩起来,皇帝不耐地止住她:“行了,还不快去宣太医。”   “不、不不。”乔虞素白的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襟,一如往日同他撒娇一般,皇帝心软,顺着她虚软的力道低下头,想听听她说什么。   “皇上,夏芳仪也摔倒了,她还怀着孩子。还有柳贵嫔,她撞到了假山上,流了一地的血、血……”一着急,她忘了自己嘴巴里还带着伤,说话快起来,一个不备就碰到了舌尖的伤口,尖锐的痛楚袭来,她眼眸瞬间便蒙上了一层水光,直到溢满,一颗接着一颗,化作晶莹剔透的泪珠在苍白的小脸上绵延而下。   皇帝自以为她是受了惊吓,这才惶然泣下,心中不禁生起怜爱之意,轻声安抚她:“无论如何,你也该让太医来瞧瞧才是,放心,有朕在,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温柔地抱着身形娇小狼狈的少女耐心安慰着,能称得上温馨的情景落在旁人眼中便觉得分外碍眼了。   这个旁人,泛指除了夏槐和南书在外的所有人。   就是眼下心情沉重不安的皇后和简贵妃,瞧着他们二人相依相偎,心头突然爆发出来的嫉恨之意,反倒将那些踌躇压了下去。   简贵妃美眸一挑,率先开口道:“乔容华妹妹怎么伤得这样重?都怪本宫,只听你说不打紧便罢了,全心系在柳贵嫔和夏芳仪的安危上,也忘了多确认一番,是本宫疏忽了。”她轻移莲步,缓缓走到皇帝和乔虞身侧蹲下,伸出纤纤玉指,柔柔抚过她素白的脸颊,关心道,“妹妹是哪觉得不适?”   她才不相信乔虞是真的受了重伤。这场意外后头闹得太大,挤来挤去,在场的嫔妃在推搡间多多少少都受了些轻伤,乔虞要是拿破了皮的擦伤故作姿态引皇上怜惜,她就得好好教教她什么叫做得不偿失。   简贵妃眸光不经意地掠过她缩在裙摆里头的脚,越发不以为意,脚要真受伤了还乖乖大老远自己走过来?没见曹容华不过跌了一跤,摔破了掌心,就娇娇弱弱地非要叫来轿撵将她抬至偏阁休息?   这位乔容华要是伤得重了,一路由奴才们抬着过来,如今惨白着一张脸昏倒在床榻上,那才叫柔弱可怜、凄凄怯怯呢。   不过都是装模作样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戏精上身第一天嘿嘿嘿><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十五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作样   跟简贵妃比起来,皇后居高临下地瞥了乔虞一眼,压根不屑从她身上下手,温言道:“皇上,妾先前听闻柳贵嫔昏迷不醒,夏芳仪又怀着身孕,也不知她们眼下境况如何,不如妾陪着您一道去看看吧?”   皇帝皱了皱眉,还未表态,就听见窝在他怀中的乔虞细声细气地回应着简贵妃:“多谢贵妃娘娘关心,妾就是不小心扭伤了脚,不碍事的。”说罢,她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暗暗拉了拉皇帝的手,“皇上,皇后娘娘说的是,您先去瞧瞧柳贵嫔和夏芳仪,她们伤得比妾重多了。”   明明方才皇后话里暗指的就是这意思,但乔虞本人这么一说,落在皇帝耳中便觉得她老实乖巧,听她语调已经恢复了平静,眉眼浸染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着他的目光清澈柔软,倒像是反过来在安抚他一般。   正巧这时候进来了个面生的太医:“臣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皇帝冷声道:“站那儿干什么?还等着朕去请你?“   太医面色愈加绷紧,连连道不敢,脚下丝毫不敢怠慢,忙过来给乔虞诊脉。   乔虞心里明白,她伤在脚上,把脉能把出什么来,左不过些受了惊吓之类的托词,衬得她方才一场可怜的模样都仿佛是无病呻吟的做作。   她微微侧身,从皇帝怀中艰难地站起身:“不必劳烦太医了,妾的身子自己知道。”她转而对着皇帝浅浅一笑,“皇上不必担心,只叫个医女帮妾揉揉脚踝的伤处就可以了。”   夏槐和南书都跪着,自是皇帝顺手扶着她起来,因而最为清楚她自己能撑起几分力道,见她苍白无血色的笑容,眉心一沉,忽然伸手绕过她膝下,径自将她抱起,将众人都惊了一跳。   “皇上?”皇后下意识地唤了声,却只见皇帝抱着乔容华往内室走去,边出言道,“还请皇后先去探望一下柳贵嫔和夏芳仪,朕稍后就过去。”   “另外,再找个医女过来。”最后这句话是撂给那名太医的。   皇帝将乔虞抱至临近的屋子内,放在铺了软垫的床上,略略掀开她的裙摆,瞧着肿了一圈、不自然弯曲着的左脚,瞬间面沉如水:“这就是你说的扭了一下?”   他不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当年在战场上大大小小的伤都受过,一眼便瞧出来她的脚踝不仅仅是扭了,怕是伤到骨头,一个恢复不好,指不定日后行走都会有影响的。   “来人!”他忽然厉声唤了声,张忠弯腰恭敬道:“皇上您有何吩咐?”   “在柳贵嫔和夏芳仪那儿各留一个太医,剩下全给朕带过来。”皇帝声线冷冽中透着怒意,张忠不敢耽搁,应声过后忙不迭地退出去办事了。   乔虞前世拍戏的时候也骨折过,心头有了准备,倒也不慌,比起脚上的伤,她更担心乔韫那边的事。   就是知道,若她顺着简贵妃,被人送到一处宫室休息,与昏迷不醒的柳贵嫔和怀有皇嗣的夏芳仪相比,她这个“只是伤了脚”的轻伤肯定引不起皇帝的注意,所以才冒险,几番来往将自己的伤势显露在他面前,万一乔韫东窗事发,她也能借着这份先入为主,好歹得些同情分。   不过一会儿,这屋里就挤满了五名太医,在皇帝开口让他们过来诊断前,乔虞忍不住先出声问道:“柳贵嫔和夏芳仪那儿怎么样了?”   为首的太医犹豫着望了皇帝一眼,见他不作阻止,才躬身回道:“禀乔容华娘娘,夏芳仪娘娘虽惊动了胎气,但经由孟太医诊治,病情已经安稳下来,服了安胎药,眼下已经无事了。柳贵嫔娘娘虽然磕伤了头部,所幸的是未伤及要害,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他略微有些踌躇,感受到皇帝淡淡瞟过来的眼神,吓得一激灵,忙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只是柳贵嫔脸颊上的一道划痕,伤口颇深,哪怕日后精心修复,也难免留下疤痕。”   乔虞怔忡了一瞬,她原说柳贵嫔毁容,也只以为是额头上一点小伤痕,没想到居然是划在脸颊上?   皇帝看她愣了神,以为她又后怕起来,轻柔地将她两侧散落的碎发捋到了耳后,道:“别胡思乱想了,乖乖让太医替你治伤,外头的事就不用你去操心了。”   说到底,那边躺着的二人也是他的妃嫔,皇帝要只留在这儿陪她,传出去旁人只会责难她不懂礼数、为人轻狂,况且乔虞也不愿在治脚正骨的剧痛中,还要分出心神去顾念他。   所以,在太医为她诊完脉,说脉象无碍后,乔虞便催着他去柳贵嫔以及夏芳仪那儿看看,皇帝也没有“女人说让你走其实是盼着你留下来”的情商意识,听闻她这么说,十分欣慰地摸着她的头,怜惜怜爱地夸了她一句“懂事识大体”,又让她配合着太医诊治,稍后再来瞧她,就起身离开了。   这么一连串动作下来,即使是真心希望他走的乔虞望着那抹高大潇洒的背影都不由得想啐他几口。   不过随后而来的剧痛让她很快没了这份闲情逸致,全副身心投入到自己脚踝的伤处,疼得她冷汗立马就浸湿了鬓发,把人都打发到了床帏外头,生怕自己太过狰狞的脸成了人家晚上噩梦的主角。   乔虞在这边治伤治得生不如死,那厢其他人也没闲着,柳贵嫔还没醒,皇后几人也只能走个过场,问问她的贴身侍女。   结果一审问,柳贵嫔身边的映杏坚定的表示是夏芳仪撞的自家主子,还哀求着皇后为柳贵嫔做主。   这下倒好,一个受害者指着起另一个受害者来,夏芳仪还怀着身孕,皇后也为难,总不能将人从床上拖下来责问吧?无法,她让人将夏芳仪身边的弥心也找来问,弥心说是主子踩了地上滚落的珠子,一个不慎滑到了,但坚决称自家主子没有碰到柳贵嫔,还说亲眼看见了柳贵嫔也是因为那些珠子才摔倒的。   映杏柳眉倒竖,当场质问其弥心为何隐瞒真相、秘而不报,莫非是故意为她主子脱罪?还信誓旦旦地对着皇后说,夏芳仪踩了珠子是往后仰,为何自家主子是迎面倒地,这本就说明是有人蓄意推了柳贵嫔一把,意图谋害。   弥心也不甘示弱,有理有据地反驳道她家主子是脚跟踩到了珠子从而向后滑到,柳贵嫔是脚尖踩上了珠子才向前倒去,义正言辞地警告映杏不要在皇后娘娘面前胡乱扯谎,有碍凤听。   两方你来我往,争得不可开交,皇后只觉脑仁一抽一抽的,越加觉得烦躁,扬声呵斥了她们,耳边总算清净了下来。可光清净也不行啊,这么大的事,总得查清个谁是谁非,给后宫诸人一个交代,才能在皇上面前显出她这个皇后的能耐来。   她眼睛一瞥,就看见了坐在一旁无所事事悠然看戏的简贵妃,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你闯得祸,还打量着推本宫给你收拾烂摊子?她轻咳了一声:“简贵妃,事发时候你也在场,不如就你来说说,这场祸乱到底怎么发生的?”   简贵妃垂眸欣赏着自己护甲上精美的海棠花浮纹,神态慵懒道:“与其查这两个丫头谁说了谎,皇后娘娘倒不如仔细查查那些珠子是从哪儿来的,总是找着罪魁祸首才最要紧,您说是吗?”   那似笑非笑地语调听在皇后耳中便显露除了几缕恶意的嘲弄,她目光一凛,狐疑地审视着简贵妃,奇怪了,这场赏花宴是简贵妃起得头主办的,无论如何她都逃不掉失责的罪名,怎么还这般沉得住气,真不怕自己从她身上问罪不成?   皇后倏然想起先前太后的话,在这场风波中,嫌疑最大的反而是她这个全然置身事外的人,脑中飞快地掠过一道亮光,她凛目将底下安坐的嫔妃们一一扫过。   最终锁定在了乔韫身上。   在一种冷眼旁观的人中,唯有乔韫魂不守舍,甚至连方才映杏和弥心的争执都未看一眼,这其中必有蹊跷。   皇后打量了几眼,只是这时候乔韫正坐着,双手抵在腰侧,她看不见那松散的宫绦,心中也只能怀疑,到底无法确定这事跟她有没有关系。   皇后沉吟半晌,让映杏和弥心回去好好守着各自的主子,等柳贵嫔和夏芳仪清醒了,再行询问以确认事情的真相。   简贵妃闻言,美眸一动,起唇刚想说些什么,忽而听见了通传声:“皇上驾到――”   她便收住了口,随着众人一起福身行礼:“妾见过皇上。”   乔韫本就被简贵妃的话吓得心神不定,好在皇后并未顺着她的意,仔细查起是谁掉落的珠子,才暗暗松了口气,没成想皇上却到了,一起一落之下,她越发惶恐无措,脑海中一片空白,往日的灵思巧计都在惧怕中烟消云散,愣愣地跟随众人起身,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腰间悬挂的宫绦本就被她攥在手心揉捏得杂乱松散,这时没了脱力,直直地从她指缝件滑落到了地上。   “咦,那是什么?”   乔韫恍惚间听见谁疑惑地问了一句,随后众人的视线争相往这边望过来。   她能感觉到皇上投在她身上她冷淡的目光,脚下一软,身子脱力般地瘫倒在地上,慌乱之下缄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   皇帝不开口,身旁自有人拾起宫绦,双手恭敬地呈到他眼前。   简贵妃凑前望过去,瞧见那皱巴巴还浸染了汗水的宫绦,十分嫌弃地别开眼,语气中还带着笑意,凉凉地看着乔韫:“哟,乔小仪从哪得来的宝物,都这样了还舍不得放手啊?”   皇后眉头蹙起,转眼便恢复了从容,温和的眼神中略带着几分警告,看了简贵妃一眼,柔声对皇帝说:“皇上,您要不要先去看望下柳贵嫔和夏芳仪?”   “她们既然都在昏睡休养,”皇帝淡淡地开口道,“朕就不去打扰了。皇后查清楚这场混乱发生的缘由了么?”   “这……”皇后面露迟疑,她没料到乔韫会在皇上面前闹出幺蛾子来,弄得她遮掩也不是,问罪也不是,原先想好的托词全没了用处。   不待她想出法子,简贵妃轻笑了一声:“皇上您来的真巧,皇后娘娘不正要审问乔小仪么?”她眸光流转,带着仿若看好戏般的笑意,颇有兴致地看向皇后,“皇后娘娘,您说是吧?”   话都赶到这儿了,皇后还能如何,只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随着皇上走向上座,在穿过乔韫身旁的时候,不着痕迹地递了个眼神过去。   真事发了,眼前没有回旋的余地,乔韫思绪反倒清楚了些,俯身磕地,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妾有罪,恳请皇上、皇后娘娘容禀。”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euphy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猜忌   皇帝嗯了一声:“你说。”   “那地上的珠子确实是来自妾身上的,但,”她顿了顿,一鼓作气道,“妾宫绦上的玉珠之所以会突然散落,并不是意外。”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惊诧:怎么着,乔小仪还打算就这么认罪了?   皇后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强忍着出声打断她的冲动。   皇帝闻言却没多少反应,神色平淡,分辨不出什么情绪来,令暗暗观察的简贵妃有些失落。   他沉声道:“说清楚。”   乔韫咬了咬牙,知道成败就此一举,语气中更添了几分坚定:“回皇上,事发之前,妾身边除了妾的贴身宫女,就是许美人了。那时妾不慎踢到地上的石子,差点摔倒,还是许美人扶了一把,定是她暗中使的手段,才导致妾身上的玉珠掉落。”   众人连连向隐在身后的许知薇望去,简贵妃面上的笑意终是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许知薇面对着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恰到好处的流露出几分迷惘无措:“妾、妾……”她秋水般的眼眸泛出引人怜惜的淡粉,不敢置信地看向乔韫:“乔小仪,妾虽与您有过隔阂,可如此大的罪名,您怎么能信口开河,这般冤枉妾呢?”   乔韫面容沉静,道:“妾说的都是真话,望皇上、皇后娘娘明察。”   事情峰回路转,另有转机,皇后的一口郁气总算消了,余光瞟见简贵妃目色冷凝地看着乔韫,心底嗤笑一声,出言问:“乔小仪这般坚持,可有什么证据?”   她哪有什么证据?   乔韫低下头,隐隐显出几丝苦涩,恭敬地回道:“此事是妾亲眼所见,只是当时不明所以,只以为许美人是不小心的,因而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后头见夏芳仪柳贵嫔等陆续出了事,才恍然明悟。”她声调中透着依稀哽咽,又显出十分诚恳来,“妾害怕会惹祸上身,惊恐担惧之下不敢明言禀告皇上和皇后娘娘,知情不报,是妾的罪过,甘愿领罚。”   “皇上!”许知薇不甘受屈,自辩道,“乔小仪害怕担了罪名,便将罪过推到妾身上,妾从未接近过乔小仪,又何谈在她宫绦上动手脚?还望皇上为妾做主啊。”她心理清楚皇后怕是巴不得让乔韫脱罪,故而只望着皇上哀求辩白。   “行了,”皇帝凝眉,沉吟一瞬,道,“对于她们二人的说辞,其他人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在座嫔妃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趟这潭浑水,气氛一下子仿若凝固了一般。   皇帝眉间的沟壑愈深,依稀显出不悦之色,正要开口,却见简贵妃出声道:“说起来,乔小仪身后的宫女,瞧着倒有些陌生?”   话题陡然一转,乔韫愣了愣,暗中生起些许戒备,谨慎着说:“贵妃娘娘贵人事忙,不过是妾宫里的婢女,哪值得您放在心上?”她身边的绿萼病了好几日,实在无法,今日才带了照水出门,现下听简贵妃突兀提及,她心头冒出了点点不安。   她话刚落,简贵妃还未做反应,跪在她身后的照水就害怕地抖了一抖,下意识地攥紧了左手的袖子,慌里慌张地往怀里塞。   这动作哪瞒得了人?   “哟,这是藏什么呢?”刺耳的娇笑声响起,蒋贵嫔以帕掩唇,略带讽意地看过来,“真不愧是主仆呢,这习惯都一模一样的。”   当即就有宫人走到照水身前,强制着从她身上搜了一遍,而后将找到的东西放在红底的托盘上,呈至皇帝和皇后面前。   一路上过去,两边坐着的嫔妃都瞧清了上头的物件,是女人家刺绣用的小剪子,只一边有刃,娇小易带,藏在窄袖中也是瞧不出来的。   这下物证算是找着了,众人在看乔韫的眼神便不对劲了起来。   乔韫心头提着一股气仿若被戳了个洞,骤然消散一空,她再也撑不住,蓦地反身重重打了照水一巴掌:“是谁?我待你不薄,是谁唆使你背叛陷害我的?”   照水捂着红肿的侧脸,抽抽噎噎地道:“主子,是奴婢无能,没能办好您吩咐的事,连累了您,奴婢罪该万死,唯有以死谢罪,来世再报答您对奴婢的恩情。”她说罢,神情蓦地一怔,浓稠殷红的血迹从唇角蔓延而下,不一会儿就浸染了满满一下巴。照水无力地伏到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向乔韫,微微张口,却只见更多的血迹喷涌而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乔韫见这一幕,何其可怖,悚然之下,眼前恍惚看见了同样在她面前自尽而亡的庄贵人,说来也是奇怪,她早忘不记得庄贵人长什么样,眼下回想起来倒是清晰分明的。   随着乔韫闭眼似是晕死了过去,这场闹剧就算是尘埃落定。   皇帝下旨,令人将她看守起来,贬至常在,禁足于怡景宫偏殿,无召不得出。   ……   大约是念及乔韫是她亲姐,身旁的人怕影响乔虞养病,将消息瞒了她几日,直到脚踝处的伤渐好,不似起先日夜都疼得厉害,乔虞才从夏槐口中听闻了此事。   她怔住了半晌,眸中缓缓流出幽远怅惘之色,许久回不过神来。   柳贵嫔因乔韫毁了容,还不晓得能不能治好,罪魁祸首近在眼前,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夏槐担忧地看向她:“主子,您没事吧?”   乔虞轻叹了一声:“此事怕不是这么简单。”   夏槐端了杯清茶给她,“您是说,有人故意陷害乔、乔常在?”   “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就为了她?还不值当。”乔虞笑着摇了摇头,“恐怕原来的目标,一是皇后,二就是我。”   乔韫投靠在皇后营下,这事儿算不上秘密,她犯了事,皇后自然有连带责任,甚至直接怀疑是皇后主使的也不一定;至于她自己……要是没有及时收出力道,推倒了夏芳仪,这样柳贵嫔也好,夏芳仪也罢,甚至其他任何人受伤的罪责,都得归在她身上。   南书正小心地替她按摩着脚,抬头疑惑道:“主子,这事到底是谁主使的呢?”她猛然一惊,刻意压低了嗓音,“别又是简贵妃娘娘吧?”   “很有可能。”乔虞思忖着道,眼底划过一道暗芒,“又或者,不止她一人。”   二人都忍不住好奇地问:“还有谁?”   乔虞从繁重的思绪中绕出来,失笑道:“没凭没据的,我哪知道?”她忽然想起来,“对了,皇上是不是说等会儿要过来?”   提及此事,夏槐南书的面上都露出笑容来,自从乔虞受伤以来,虽说不能侍寝,但皇上日日送了东西过来,还着人特意清扫了灵犀宫正殿,只等乔容华脚伤好些了就搬进去,算是冲喜了。   这般荣宠不绝,将乔常在出事时宫中上下对自家主子的冷嘲热讽全数堵了回去,连皇上都没因为乔常在而迁怒主子,他们又算哪根葱?   “回主子,皇上说是下了早朝就来看您,眼下时辰也差不多了,要不奴婢先去吩咐膳房准备起来吧?”   没错,一般的宫殿都备有小厨房,但多是用来热热饭菜,或者煮点燕窝羹之类的甜品补汤,像乔虞这样能直接从走小厨房传膳食的,还是皇帝念及她受了伤,腿脚不便,特意给的恩典。   乔虞懒懒地应了一声:“嗯,去吧。”   皇帝下了朝,回太宸宫换了常服,才往灵犀宫过来。   见着乔虞的时候,她正窝在美人榻上,身上盖了张薄薄的锦被,将她受伤的脚掩住了,手里拿了本书看得津津有味,神态怡然闲适,丝毫瞧不出那日的虚弱可怜。   他不由一笑:“听太医说你的伤怕是得休养一个春天才能恢复如常,本来还担心你病中闷闷不乐,现在看来,倒是朕想多了。”   乔虞放下书,抬眸望去,露出了一抹甜甜的笑,伸出的素手止在半空中,想让他过来拉住。   “皇上您也太小瞧自己了,”她软软笑道,“哝,这本志怪奇闻,我都已经看了两遍,正想求求您再挑些书送过来,权当让我闲着无事,打发打发时间。”   皇帝自然地走上前,牵住她的手,顺势坐在榻边,温和地笑着捏了下她的脸颊:“朕见你啊,没因着前些日子发生的事移了性情,才算放下新来。”   他看向她的眼神中泛着柔和的光:“你放心,乔常在是乔常在,朕不至于因为她做的事而迁怒于你。”   乔虞怔了怔,有些讶异皇帝居然还特意出言安抚,难道,这段时间他时常赏东西过来,还真是因为外头传的那些谣言么?她难得有些意外,他竟然还能有这样婉转体恤的心思。   她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浅笑,明眸流传的熠光也显出几分真挚的柔情感激:“皇上的心意我感怀于心,不过您也放心吧,旁人说的再多,只要您愿意相信我,我便只当她们是嫉妒我受您宠爱,不会往心里去的。”   皇帝闻言轻笑了一声,调侃着在她额前敲了一记:“朕早该想到你是个心大的。”   他起先还真没意识到乔常在犯事也能连累到乔虞身上来,在他的认知里,很难将兄弟姐妹间的利益荣辱划上等号,毕竟生在皇家,所谓的龙子皇孙们,从五六岁刚上学的时候就开始学着怎么能不着痕迹地将自己兄弟打压下去从而衬出自己来。   直到听闻了宫中盛传的风声,其中还夹杂着不少恶意揣测的言论,众说纷纭,不是说在背后指使乔常在的的皇后,就是阴谋论将乔虞一道牵扯了进去。   其中真假,皇帝也懒得去分辨,既然他下旨惩处了乔常在,那么这场闹剧就该在此处了结,多说无益。   正想着,却见乔虞忽而略带踌躇地拽了拽他的袖角,将他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些。   “皇上,有一件事我憋住心中许久,可能只是我惊惧之下疑心病作祟,但梗在心头始终不能释怀,您智谋过人,能不能帮我答疑解惑?”   皇帝笑了笑,转而将她的手放在手心:“你先说,朕听听。”   乔虞抿唇道:“那日,地上平白好几颗珠子,从我身后跳着过来,我一个不慎,就踩中滑到了。那时候我其实是向前倒去的,但因为前面站着夏芳仪,她怀有身孕,我害怕伤到了她,费力往左侧扭了下脚,随后才倒向了一旁,没有牵连到夏芳仪。”   “虽说夏芳仪随后也跌倒了,但我总觉得这场风波中,首当其冲的目标应当是我,幕后之人是想着,让我带倒夏芳仪,或者连柳贵嫔也一并算计进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妙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我不是天然呆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借刀   说到这儿,乔虞语音一顿,对上皇帝深邃的黑眸,越发有些动摇起来,低头不好意思地小声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皇上不要见怪啊。”   皇帝握了握她的手,微微叹了一声:“朕之后也去看过她们二人,夏芳仪说是自己大意没有注意脚下,既然腹中胎儿无事,也不愿在追究下去;柳贵嫔,她伤势较重,情绪不稳,见了朕就哭说是夏芳仪推了她一把,神神叨叨,语无伦次,朕如何能信?”   夏芳仪推了她一把?   乔虞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心底不禁疑窦丛生,试探性地开口问他:“柳贵嫔不是踩了珠子才滑倒的么?”   皇帝想起来也有点头疼,拧眉道:“当时场面太过混乱,就是贴身跟着的宫人也说不清楚其中细节,仔细追究下去,也不过是真真假假,怎么查得清楚?”   他甚少与嫔妃细细剖析其中清理,只是乔虞先提出疑问,又是受害者之一,再说他对着她总有些纵容,因而也有耐心一一道来:“夏芳仪是不慎跌倒,就是不经意间碰到了柳贵嫔,归根究底,罪责都在源头,也就是掉落玉珠的乔常在身上,朕罚了她,也是给你,给她们二人一个公道。”   皇帝的意思是他惩罚乔韫也有顾念乔虞的原因在,还是在劝她不要因为乔韫受了惩戒而惴惴不安,唯恐会牵连自身。   乔虞却从中听出皇帝的不耐,他觉得这事已经收场了,乔韫就是幕后主使,无论背后有没有其他人掺和进去,至少明面上,这就是结果。   她垂眸乖巧的笑了笑,将剩下的话掩在心中,转而依偎进他怀中,滢滢的眼眸有一瞬间的幽暗。   若是谁意图害她,都能这样轻松的全身而退,不也显得她太好欺负了么?   ……   接下去几日,乔虞就清清闲闲地窝在灵犀宫中休养,皇帝果然言出必行,真又送来了一大箱子书,多少为她的养病生涯添了几分趣乐。   因为乔韫的关系,皇后也受了些许牵连,近些日子十分低调,除了去慈宁宫向太后娘娘请安,轻易不出宫门。相比较而言,声势复燃的简贵妃便显得高调了许多,瑶华宫中熙熙攘攘,不是一般的热闹。   在她的余荫庇佑下,许知薇总算分着了几分宠爱,至少传到各宫耳中,已经能记得她的名号了。   因她的复起,南书和南竹便流露出几分忧虑,随着宫内对乔虞的流言渐渐散去,皇帝也不必日日赏赐东西以表明态度,因而,在旁人眼中,就是灵犀宫的乔容华久不见圣颜,慢慢地就快失宠了。   乔虞身边的人皆是看惯了自家主子在皇上面前如何有脸面的,虽不担心会失宠,但她到底身上有伤,伤筋动骨一百天,再浓厚的感情都可能淡下来,更别说宫里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就等着取代主子在皇上心头的地位呢。   乔虞劝了几回,再加上心性沉稳多思的夏槐盯着,总算将周边弥漫的不安浮躁之气抑制了下去。她只管拘着身边的几个丫头加上个方得福,至于其他的人,再如何躁动,她只当是找个机会看清他们心思。   后宫的情势瞬息万变,短短两月,宫里全然忘了前几年春风得意,敢于简贵妃比肩的嘉贵嫔,永寿宫更是如同另一个冷宫一般,人人从宫门前走过都得绕个大弯,十分避讳,生怕沾染了丁点晦气。   乔虞这儿,虽说没有之前的花团锦簇,但至少皇帝收了什么当季的贡品,还记得往灵犀宫发一份,因而那些见风使舵的宫人们,暂且不敢怠慢于她。   接连沉寂了好几个月,就连夏槐始终不见皇上,都有些担忧起来。乔虞的脚伤总算是好转了不少,慢慢地能下地走上好几圈了,灵犀宫上下都惊喜不已,夏槐当即去请了齐太医过来,确诊她真的康复之后,便可以去禀告皇后娘娘,令殿中省重新将她的绿头牌挂上去。   乔虞却不急,让她们先着手准备搬去灵犀宫正殿,随后她亲自前往坤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   夏槐却有些顾虑:“主子,皇后娘娘不会有意为难您吧?”毕竟按规矩,应当先向皇后报备过才是,这般先斩后奏,恐会惹得皇后不悦。   “没事,”乔虞勾唇轻笑,“我稍后自会送给皇后娘娘一份大礼。”   近来皇后故作低调并不是怕了简贵妃,而是担心乔韫的事有损她在皇上心中的印象,故而还往简贵妃的势头上添了一把油,使它烧得更旺些,从而才能显出自己的弱态来。   这计策确实行得通,但从情理上讲,亲眼见着简贵妃在自己面前端着势,就是晨起请安的时候也经常话里话外顶撞着,皇后心头着实憋气郁闷得很。她有心想去慈宁宫寻求太后帮助,也只得了个“忍”字,说什么欲使其亡必先令其狂,道理她都懂,可皇后就是不甘心,她是国母,为何还要屈尊对个妃子忍气吞声?   怒极,皇后连着太后都埋怨起来了,她自己对着先帝忍了一辈子,不还抱养别人的孩子才得以翻身?有什么用?皇上倒是对太后恭敬孝顺,却一点没惠及到她娘家,朝廷上自己父族比太后兄长得力多了。   好一番出气,皇后才暗暗沉下气来,总算有耐心跟简贵妃一伙人周旋起来,也正因为忙这个,当听见乔容华求见于她,皇后还一时没反应过来,自从简贵妃从她那儿吸足了仇恨值,区区的乔容华,还是许久未见皇上的乔容华,已经不值得她再多费心思了。   “乔容华身子好些了?”皇后品着香茗,莞尔笑道。   乔虞福了福身:“谢过皇后娘娘挂怀,妾已经无碍了。”   “那就好,你只管好好休养,若是缺了什么,尽可以告知本宫,无须客气。”皇后温和地开口道。   “娘娘仁德,妾感激不尽。”乔虞垂眸恭敬地说,“今日过来,妾是就移居灵犀宫正殿一事,特来恭请您训诲。”   皇后神色一僵,果然显出了些许怒容,语气已然冷淡了不少:“既然皇上都准许了,本宫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你自便就是。”   “皇后娘娘,”乔虞又道,字音上略微加重了一些,“妾自知有错,愿听您的训诫。”   皇后怔了一瞬,狐疑地看着她,许久未作反应,林嬷嬷见状凑身在她耳畔小声说了句什么,皇后眸光一动,扬声让殿内侍立的宫人都退了出去。   皇后不可能当着宫婢奴才的面来训斥嫔妃,主子就是主子,若不是犯了大错,这台面上的体统,纵是皇后,也是得顾忌的。   随着殿门缓缓合上,室内就剩了她们三人。   皇后淡淡道:“乔容华有事,就直说吧。”   林嬷嬷从旁搬了把红木圆凳过来,乔虞对她笑了笑,从容地缓缓落座:“皇后娘娘,妾是代乔常在特来向您致歉的。”   皇后挑眉,似笑非笑道:“本宫没想到,你们倒是姐妹情深。”   这话细听起来就能品出些许嘲讽意味,乔虞低头轻笑了一声:“不敢说情深,只是这事本就是针对我们姐妹而来,乔常在被皇上降位禁足;妾伤了脚,几月不得见圣颜,宠爱日微。皇后娘娘,您说,那些罪魁祸首又凭什么能安然无恙,犹享尊荣呢?”   在这场风波中,皇后同样是失利的一方,因而不免因她的话生起了几缕怨愤,仿佛同仇敌忾一般,语气下意识地缓和了起来,开口道:“你想做什么?”   乔虞眼眸一弯,泛着令人亲近的柔光:“妾知道简贵妃娘娘地位不凡,除了皇后娘娘您,满宫怕谁也压不住她的风头。”   小小的奉承之言润雨细无声,被简贵妃挤兑了两三月的皇后眉目柔和了几分,看她都觉得顺眼起来。   乔虞继续道:“妾不敢请求您为妾如何去对付简贵妃,只是希望您,不要因为简贵妃这棵庞然大树,而忽略了隐藏在她身后,长势正好的嫩叶枝条。”   皇后蹙眉,隐有不解:“你的意思是有人同简贵妃合谋……是谁?”   乔虞敛眸,轻声吐出了一个人:“夏芳仪。”   这是皇后第二回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不由微微坐直,身子前倾:“你知道了什么?”   乔虞道:“柳贵嫔之所以摔倒从而毁容,她和她的贴身婢女都指着是夏芳仪伸手推的她,此事皇后娘娘也是知道的吧?”   皇后自然知晓,映杏可在她面前大肆职责了夏芳仪主仆一顿,但这事本就不好落实,就算是夏芳仪推的,她也完全可以说是自顾不暇,一个不小心在碰到了柳贵嫔。   关键是……   “夏芳仪身怀有孕,那时她也摔倒了,还差点伤了胎儿。”皇后思忖道,“若是她有意为之,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万一真小产了,岂不是悔之晚矣?   “但结果就是,无论是夏芳仪还是她腹中的皇嗣,一点事儿都没有。”乔虞微微笑道,“皇后娘娘,一起摔倒的三人,妾同柳贵嫔都是向前倒去,我们二人伤势颇重,夏芳仪明明是最易受伤的情况,却能全身而退,这本身就不合常理,对么?”她说着,忽而想起了什么,“啊,妾忘了跟您说,那日妾滑到之后应该是倒在夏芳仪身上的,只是妾临时冒险改了方向,才倒在了石子路上,身上平白多出了好几道擦伤划伤。”   乔虞幽幽叹了一声:“一开始被算在计划中的,就不仅仅是乔常在。”   一番话听下来,皇后神色凝重黑沉,对她来说,没防备之下被简贵妃坑了一把还能说她资历深、家世优越,重重算计之下才钻了空子。   可夏芳仪又是什么东西?   怪不得她还奇怪,什么时候简贵妃做起事来也这么环环相扣,下手干脆利落直接断了柳贵嫔的未来。   合着是另有“高人”为她出谋划策啊。   但愤怒过后,皇后多多少少冷静了一些:“本宫不可能对夏芳仪下手,她腹中怀着皇嗣,便是最大的挡箭牌。”   乔虞略摇了摇头,笑道:“娘娘您误会了,妾不是想让您对夏芳仪动手。”   皇后审视地看着她:“那你今天特意同本宫说这一番话,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想着激怒她,从而借她的手除掉夏芳仪么?   乔虞看出了她神情中的隐约不屑,笑意未变,柔柔出声道:“妾确有借刀杀人之心,但无论如何也不敢将主意打到您头上。”她见皇后紧绷的面容依稀有些软和,眼底的情绪越发的真挚动人起来,“妾有另一个人选,能帮您和妾,出那一口气。”   皇后奇道:“谁?”   乔虞莞尔一笑:“安修仪。”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TT今天回家忙起来就忘掉了…猛地想起来晚上一章还没发==连忙用手机发上来咧^_^让大家久等啦~么么 第95章 共饮   夏芳仪有宠有子,完全没必要冒险同简贵妃掺和到一起,连入宫没多久的乔虞都能看出其冲动起来不管不顾的性子,没道理夏芳仪不知道。   大多数人的行为,本质上都是从对自己利益权衡出发。   陷害一个乔韫,不是什么大事,但其背后牵连的是皇后,乔虞十分怀疑,区区一个自己,足够令手握一把好牌的夏芳仪这般豁的出去么?   思绪一转,乔虞忽而想明白了,或许,她只是顺带的,柳贵嫔才是主要目标。只是她如何也想不通柳贵嫔是怎么得罪的夏芳仪,难道她们二人还有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在那日送走皇帝后,乔虞便托人送了些东西去怡景宫,她与乔韫是同父姐妹,便是来往亲近些,只要她有一日宠爱,别人也只能说她重情重义。   而除了送过去的几匣子,乔虞暗暗吩咐了南书,让她带话给柳贵嫔。这敏感的时候,还是别写书信平白给人留把柄了。   事故发生的时候,夏芳仪都没有动手,作为当事人的柳贵嫔再清楚不过了,然而不论是皇上,还是皇后,听着她控诉夏芳仪的时候,看着她的目光冷漠而疏远,仿佛面对着的是神志不清的疯婆子,一个字都懒得听进去,久而久之,柳贵嫔也泄了气,日日对镜梳妆,木愣愣地盯着镜中自己面上的疤痕泪流不止,一双凤眸红肿的几乎看不出来往日媚波流传的风采。   因而乍然听乔容华派人来问知不知道夏芳仪为何要害自己,柳贵嫔略微恢复了点神智,继而嗤笑不止,笑着笑着声音都沙哑起来,微不可闻。   她一点也不在乎乔容华的意图,是真想帮她伸冤,还是落井下石来套话的,满满的怨恨从她心底倾泻而出,几乎要将她作为人类的理智全数吞没。   柳贵嫔慢慢凑近紧闭的殿门,脸贴在上头,用极轻地声音道:“因为……本宫知道夏芳仪的秘密啊。”她痴痴笑起来,一听还真有些疯子的意思,南书吓了一跳,重重掐了自己一把才按捺住逃跑的冲动,“是、是什么秘密?”   “是啊,这就是问题啊。”柳贵嫔声音轻渺中透着几分幽冷,“你想知道?”   南书还未问答,就听她冷冷道:“那就去问安修仪吧,她什么都知道。”   随后,不管南书如何唤她,柳贵嫔再也没发出一丝声音,她只能装着着一头雾水,茫然地回到灵犀宫,一字一句告诉了乔虞。   乔虞才恍然忆起这么个人物来,安修仪,她还真是什么都知道。想来柳贵嫔之前为安修仪背了不少锅,不知道哪一口就被夏芳仪记在了心里,误以为柳贵嫔知晓了她什么秘密。   可就是她再好奇,也不能直接去问安修仪,在弄不清楚底细之前,这两人她一个也不想招惹。   理所当然的,她就想到了皇后。   这后宫里头行事,再也没人比她更方便了。   乔虞有意等了几月,眼瞧着皇后被简贵妃压制得都快在沉默中爆发了,她才主动上门,以她心头的不甘愤恨为饵,一步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令皇后不自觉的将自己视作同一立场上的人,才能放松戒心,认真思考起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果不其然,皇后并未直接回绝她,只说再考虑考虑,让乔虞先回去。   乔虞恭顺地起身告退,心下暗定。   皇后再贤良大方,也不可能接受自己统治下的妃嫔对自己有欺瞒之心,况且还是个受宠有子的妃子,哪怕没这回事,皇后大概也是十分希望能找着机会将她打压下去。   ……   随后皇后是如同跟安修仪通气的,乔虞便不再插手了,她跟许知薇不同,不是她有心运作几番就能阻止安修仪晋位的,倒不如谋定后动,见招拆招。   待她脚踝的伤彻底好全,外头的春意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一日较一日热起来,令乔虞越发不爱动弹。   夏槐婉言劝她,既然身子康健了,就应当早日想法子见皇上一面才是。   乔虞想想也是,再过半月就是夏至,回头她这儿能分到多少冰块,本质上还是得看皇帝的眼色。她思索了片刻,亲手写了封书信让夏槐送过去。   暗纹花笺上只有两行墨迹――   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经过近一年的练字,她的笔迹还是逃不脱圆弧的线条显露出来的幼稚,因而这片入骨相思、情深意长的词文骤然来看仿佛是少女撒娇嗔怪一般:要是见不到你,我同谁去诉说着镂骨铭心的相思之苦呢?   这一番情愁落在不解风情的皇帝眼中,联想到乔虞平日里无理也能辩出三分的性子,觉得她这是明晃晃地在埋怨他为何不来看自己。   他倒不是故意忘了她,只是最近前朝事忙,后宫又闹了好几场风波,令皇帝颇觉无趣,懒怠去管,这几月大多都是歇在太宸宫的,因而也忽略了安静养伤的乔虞。   如今见夏槐捧着熟悉的字呈上来,脑海中自然便浮现除了两人相处的嬉闹趣致来。   所以说人心都是偏的。他久不进后宫,太宸宫天天能收到十几份汤水补品,碗碗都是养尊处优的嫔妃们亲手熬制,凝结了多少入骨情思,放在皇帝眼中却只觉得她们汲汲营营,指不定就拿着膳房的成品借花献佛,浮于表面。   乔虞这不过送了一张纸,他反倒觉得她是情真意切,确实十分思念自己,这才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急切来。   这想法让乔虞知道了怕是又得大笑一场,倒还真是挺着急的,谁叫她在这后宫里头的生活质量,全系在他一人身上呢?   正巧皇帝手边的奏折只剩了两三本,他便让夏槐等着,随后他带着她一道去灵犀宫,权当是给乔容华娘娘一个惊喜。   夏槐闻言,心头原本存着的忐忑骤然一松,继而便是高兴于皇上对自家主子的宠爱,忙笑着应下,顺道报告了声乔虞已经搬去灵犀宫正殿的事情。   这消息皇帝自然是知道的,忽而思绪一转,出声道:“你家主子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上回听她说了一会,隐约还有些印象。   若刚才只是庆幸,夏槐现在都有些惊喜了,皇上居然记得主子的生辰?   激动之下,回话的声调都带着些波动:“回皇上,主子的诞辰就在两日之后。”   皇帝也就点了点头,未再多说什么。   ……   灵犀宫的正殿比之乔虞昔日居住的侧殿以及明瑟阁,大了足足又一倍不止,处处可见精致华贵,也是她占便宜了,以往住这儿的不是四妃,好歹也上了妃位,殿中的陈设摆件基本都是在她的份例之上。   乔虞不免有点惭愧,同混到皇帝宠妃这个位置,人家都是正二品以上,唯她,好不容易才是个容华,说起来,都有些替这处宫殿旧日的主人们蒙羞。   这番想法要是传出去,不知该有多少人排着队扎她小人。才入宫一年就升了四级,那祖坟冒的何止是青烟,简直是金光啊。   皇帝这是自乔虞搬进正殿之后第一次来灵犀宫,一进大门,就见黄琉璃瓦歇屋檐下,一袭浅粉竹叶缎面镶边月青色宫装,粉面修颈,笑靥粲然,见到他,福身盈盈下拜,身子纤曼,弯腰屈膝间显出了玲珑柔软的线条,恬然典雅,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风仪。   她鲜少在他面前是这般温雅安静的模样,却一点都不显得突兀,仿佛何种气质安到她身上,都能将其展现得游刃有余,独树一帜。   皇帝走过去,照旧伸手扶起她,笑道:“倒是难得见你出来迎接朕,怎么,朕送你的那一箱子书又看完了?”   起先一两次,皇帝过来也不让人通报,自顾自地就进来了,结果就撞上了她不修边幅,没形象地窝在榻上看书的场面,过了羞窘的阶段,乔虞对此已经十分坦然了,到后来,即使是皇帝翻了她的牌子,殿中省率先派人来招呼过的,乔虞依旧懒得冒着寒风站在宫门前恭迎圣驾。   好在皇帝也没有在这小事上与她计较。   乔虞顺着他的力道起身,皓腕一转,就挽上了他的臂膀,巧笑倩兮:“我许久未见皇上了,实在是思念难熬,期盼着能多看您一眼也是好的。”   皇帝携她一同往里走去,闻言,笑睨了她一眼:“朕记得从前跟你说过,应当多主动来太宸宫找朕?”   乔虞眼眸滴溜溜一转,惋惜道:“我心里是想着去见您,可无奈腿脚不争气。但您肯定能领会到我这份心意的对不对?”   皇帝黑眸温和地看着她,笑而不语,平白就看得乔虞气短了不少。   她眉眼耷拉了下来,佯作哀怨道:“妾给您写的词,您都未看见么?”   皇帝倏然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她眉心敲了一记,呵呵笑道:“日后你要再敢让宫婢送几张纸来就想敷衍朕,朕就把你宣到勤政殿,罚你把自己写的东西抄上万遍。”   他话中既有威胁又夹杂着些许无奈,每次瞧了她的字画,自然而然便想到了人,正是最心绪波动的时候,一抬眼见到的却是她身旁的婢女…思及这儿,皇帝瞪向她的目光中瞬间就添了几分警告。   ?   乔虞颇为纳闷地眨了眨眼,好歹想明白了,他这是让她亲自送去呢。   “我知道了。”她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下次我亲自去见您,只要您别避而不见,反叫我白站在问口晒太阳就好了。”   皇帝瞥了她一眼:“你要来了,朕自然会见你。”   哟,这fg立的。   乔虞笑弯了眼,“一诺千金?”   皇帝点头:“君无戏言。”   乔虞十分满意,拉着他往后头摆的膳桌走去:“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伤痊愈,可得放开了好好庆祝一顿。”   她早让人备了一桌子好菜,总算不用念着忌口,鱼肉河虾样样都有。之前没料到皇帝来的这么早,因为小厨房临时加快了速度,桌上的饭菜都隐隐冒着热气,让人一看便觉得食欲大开。   乔虞又将前阵子收到的好酒,说是仿古方制成的琼华汁酒,香醇味甘,尾净余长。   不过再好的东西也是从皇帝指缝里流出来的,因而乔虞才给他斟上,皇帝就凭着酒香,猜到了这是什么酒。   他眉间微皱:“琼华汁虽然入口绵甜,但酒劲甚大,你喝下去三杯,回过劲来,怕是得头痛一天。”   “朕不是另给你一坛百末旨酒么?”   所谓百末旨酒,就是才百花末杂于酒中,从而酿造出来的淡酒。   乔虞略有些不情愿:“百末旨酒我都尝过了。”除了满满的花香醉人,也没什么特别的。   皇帝知道她酒量不好,又说她身子才刚恢复,经不起胡闹,如何也不肯让她喝琼华汁,在乔虞推拒之下,还扬言威胁说要将灵犀宫的琼华汁全收回去。   得,您老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乔虞恋恋不舍地望着被夏槐收下去的酒壶,十分委屈。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euphy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生辰   酒过三巡,乔虞还未有醉意,脸颊却已然被熏的红晕弥漫,伴着她亮晶晶的眼眸,愈加显得乖巧可爱起来。   皇帝本也不喜百末旨酒清淡的味道,故而只笑看着她喝,见状出声问她:“说起来,马上是你的生辰,可想到要什么了?”   乔虞以手托腮,笑嘻嘻地望着他道:“您上回不是做主把自己送给我了嘛?”   习惯了她的一幅巧嘴,皇帝见怪不怪地回了一句:“朕原本还想着赏你一个愿望,如今看来,倒省了这份心思。”   “别别,”乔虞讨好地冲他笑笑,“您明知道我就是开个玩笑,您英明神武的,怎么还跟我较真起来?”   皇帝挑眉道:“是朕的错?”   乔虞十分懂脸色地应下:“是我的错,您是宽宏大量。”拍完了龙屁,她笑弯了眼,软软地说,“我真的可以许愿么?”   皇帝瞥了她一眼,淡淡出声道:“你说,朕考虑考虑。”   也不晓得是不是酒劲突然涌上来,乔虞服从心底的期望,真诚道:“我想出宫玩儿。”   饶是知道她胆大,皇帝闻言也怔了一瞬,摇头失笑道:“那你就想着吧。”   因为先帝那会某些不可言说的原因,本朝还未有过嫔妃省亲的例子,更何况是偷溜出宫玩儿了,说严重点都算是不守妇道了。   乔虞不死心,瞪大了眼问他:“不是,皇上,您没有什么北上避暑,南下巡游之类的计划么?”   皇帝把玩着酒盏,淡定从容道:“巡游你是不要想了,避暑嘛……”他语意未顿,刻意隐了下半句话。   “怎么样?”乔虞主动搬了凳子,弯着腰挪到他身边,仰头,眨巴着眼睛充满了期待,“有我的份吗皇上?”   皇帝也不出声,温和轻笑着饮下一杯酒,直到她耐不住性子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您怎么不说了呀?”   “急什么?”皇帝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至少还得再过一月才能起行,朕得看你的表现再做决定。”   “皇上,”乔虞望着他的眼神颇为哀怨,撇了撇嘴,“说好的要满足我的愿望呢?您这可一点都不诚心。”   皇帝笑着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脸颊:“那你再想一个。”   乔虞没了兴趣,余光不经意扫到他面前的酒杯,眼眸一转,道:“那就烦请您舍命陪我醉一次吧。”   “什么意思?”皇帝不解地反问。   “您不稀罕我的琼华汁,说明您那儿定有更好的酒。”乔虞笑吟吟地说,“所以,我就想问您要个恩典,在我生辰那日,您挑些好酒赏我,由着我喝痛快一次。”她目中流露出几分不怀好意来,“当然,要是您怕醉,瞧着我喝也行。”   皇帝神色温和,语含戏谑:“虞儿连激将法都使出来了,朕焉有不准之理?”   “只要你别怕成了小醉鬼,在朕面前失态就好。”作为千杯不醉的代表人物,皇帝显然没被她的提议吓到,爽快地应道。   乔虞对自己多少酒量也没底,但只瞧着他这副温和正经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看看他喝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照他那缜密沉稳的性子,想必不怎么碰像酒这样能迷惑人神志的东西,又是身份尊贵的天之骄子,纵是跟人拼酒,估计也没人真敢赢他。   两人心底都打着各自的小算盘,和和乐乐地度过了一晚上。   到乔虞生日那天,皇上果然未曾食言,带了大约有十多种不同的酒到灵犀宫,都是由青瓷蟠龙玉颈酒壶装着,满满摆了一大盘,乔虞左看右瞧,怎么也分辨不出。   皇帝见她纳闷的模样不由失笑,命张忠呈上了大约两排的金嵌宝螭耳小酒杯,将那些酒各倒了两杯,分别放在两人面前,随后就将身旁侍立的宫人都打发了出去。   他还是顾忌着她的脸面,回头真发起酒疯来,传出去总不好听。   酒的颜色倒是深浅不一,还有泛红泛青的,乔虞一见便起了好奇心,一杯杯喝过去,起初还是小心翼翼地抿上一两口,慢慢地就胆大了起来,直接举起酒杯就是一饮而尽。   偏偏皇帝也不阻止她,反倒安定地坐在对面兴致盎然地为她介绍起哪一杯中盛的是什么酒。   按理说,见他一闻酒香就能准确说出这是什么酒,乔虞就该生出些许警惕才是,偏偏这些酒还真都不是凡品,十多样加起来,光那醇厚溢香扑面而来,一时嗅觉都仿佛不存在似的,浓郁的酒香就将她熏得晕乎乎的。   倒是看皇帝只坐着看她,乔虞不满地出言道:“皇上,您怎么都不喝呀?”   她倾身上前,口中萦绕的酒香掺杂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徐徐袭来几缕如兰似麝的幽香,沁人心腑。   皇帝无意识间就被乔虞拿着酒杯灌了一口,差点顺着嘴角漏出来,亏他及时反应过来握稳了她的手,好悬没真让酒淌了满脸。   “哈哈哈。”头回见他露出几分窘意,乔虞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边也没忘那帕子拭去他唇边的水迹,“皇上,知道隔岸观火也是会引火烧身的吧?”   皇帝看她开怀大笑,眉梢眼尾皆流动着得意的神采,他果断地拿着近身的一杯酒,也学着她放才那样抵在她唇边,一抬手倒进了她口中:   “虞儿既然将火燃到朕身上,那么也就别费劲再去隔岸了,就坐这儿吧,朕陪着你喝。”   乔虞被他的大手钳制住腰身,死死地按在他身边,如何也脱离不得,被强灌了两杯酒下去。   好在这酒杯小,满满一杯也就一口的量,不然依它的烈性,她怕是喉咙都得废了。   乔虞撑不住了,反身抱住他,托着虚软的身子依靠在他肩上,经酒意尽染的嗓音略透着含糊,听着愈加软糯起来:“皇上我错了,您别生气。”说着,她还爱抚着在他背上轻拍了两下。   这下可好,酒气都喷到耳廓里了,使得他半边脸都氤氲成一团酥麻来,皇帝放松了力道,想将她换个方向能够方便他抱起来。   谁知他刚松手,乔虞身子翩然一转,瞬间就从他手上溜出去了,皇帝无奈地笑了笑:“莫不是真醉了?”   他见她面上罩着霞光,晕染得通红的面颊上浮现出莹莹两点梨涡,盛了满满的笑意柔情,仿佛一同浸湿了酒,直叫人望着都醉了。   皇帝对着她伸出了手,柔声唤道:“虞儿,过来。”   即使是被酒意熏的一双明眸朦胧迷糊,她笑靥一起,好看的眼中照样流转着几缕灵动的狡黠。她忽而从桌上随意抓了一个酒壶,一手抓住他,拉着人就外走去。   皇帝愣了愣,温和的笑容中添了几丝宠溺,示意殿外守候、一脸惊讶望过来的奴才们不要出声。他便依着乔虞牵着他走,点缀着细碎星芒的黑夜,四周被无边的黑幕笼罩着,看不见边际。在如银绸泻地的月光静谧得注视下,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们二人的存在。   乔虞一直将皇帝拉到那一处秋千架前,随着春夏万物复苏,她令人找了几根绿意盎然的藤蔓,将秋千的边架全都缠绕起来,上头零星地镶了几朵芬芳素雅的小花,在月色弥漫下,更添了层“岁月静好”的滤镜,乍一眼看去,只能用“美好”二字形容。   秋千座的两侧以及背后,她令人加上了用竹木旋转编结而成的镂空椅背,越发显得精巧绝伦。   乔虞拉着皇帝的手,两人一同坐了上去,脚尖一点,秋千便轻轻晃悠起来,一抬眸,正好能看见天际挂着的月亮。   两人默契的谁都没说话。   半晌,乔虞手上托着酒壶,歪头缓缓靠在他肩头上,轻轻地出声,好似是怕声音一大就惊扰了这层温馨恬静。   “皇上,我好像真的醉了。”她低语呢喃道,“好安静啊。”   自从妈妈离开后,好像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了,她开始对谁都蒙上了一层心膜,即使知道他们的友好无害,也总是下意识树上防备,在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在乎,就已经先担心起来怎么去面对离开。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除了夜深人静,面对着满室的空落落,会从心底泛起莫名的孤寂怅然。   不过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皇帝宽厚温暖的大手紧紧包裹住了她的,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原本就松散的发髻显出了几分凌乱:“闹累了?”   “没有。”乔虞忽然抬起头,明亮的眼眸熠熠生辉,“要不咱们来跳舞吧?”   “?”皇帝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大约是今晚他的依从令乔虞胆子大了起来,她对着酒壶口,十分豪迈地喝了一口,又将它递到他面前,努了努嘴:“你要么?”   她见皇帝没有收下的意思,便也不等他回答,随手将酒壶望旁边一扔,拉他起来,肃着小脸十分认真地将他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腰侧:“皇上,我叫你跳舞呀,你要仔细学啊。”   乔虞开始絮絮叨叨地教他先迈哪只脚,什么时候前进什么时候后退,也不知道是不是酒意上涌,她说着说着不自觉地就靠到他身上了,嘴上倒是坚持不懈地软语呢喃,慢慢地语意混沌起来,连她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   “皇上,您说我倒不倒霉?努力了这么久,眼瞧着前途一片光明,谁知道惹上个母煞星,莫名其妙就到这儿来了……”她含糊着说了一大串,皇帝一句没听懂。   他低头看着赖在他身上不肯离开的乔虞,叹了一声,放柔了语气:“虞儿?你松松手,朕先送你回去,外头容易着凉,嗯?”   “回去?”乔虞懵懵地重复了一遍,开心道:“好呀。”她乖乖地送来了环在他脖颈上的手,却又来了劲,转而放在他的双脸上,努力踮起脚尖,粲然的双眸想要直直望进他的眼中,认真地小声道:“我好想你啊。”   皇帝心弦一动,只以为她说的是前几月没来看她的原因,故而轻声哄她道:“朕不是就在这儿吗?”   “不对。”她晃了晃脑袋,用力得发髻上的白玉簪都飞出去了,继而又执拗地盯着他说,“你应该回你也想我才对。”   “好好。”皇帝也不能真跟个酒鬼计较,看她踮脚踮得累,手上体贴地一用力,将人拦腰离地抱起来,到与他视线平齐的高度,“朕也想你。”   “嗯。”乔虞回以甜甜一笑,清透的眼底印出心满意足地碎光,闪烁出灼灼的光芒来,凑上去重重亲了一口,偏偏他鼻梁又高,一个没注意就嗑在他鼻尖上了,“以后你要多多想我才行啊。”   乔虞的声音既轻又淡,却透着十足地真挚:“这是我的生日愿望,上天会帮我实现的对不对?”   虽然说得是上天,她的视线却牢牢锁定在他脸上,期望能瞧见一点情绪波动。   “我不管。”她不依不饶道,“您没遵守承诺,最后醉的只有我一个人,您就光看我笑话了。我要换个愿望,皇上,你日后多想想我行嘛?”   皇帝见她孩子性起来,说的话天真又固执,让他忍俊不禁的同时,从心底冒起一汩汩的暖流蜜意,哈哈笑道:“朕既说了,自然应你。”   乔虞喜笑颜开,欢欣的模样瞧得皇帝忍不住调侃道:“不过就……”   话还未说完,就见她猛然倾身,这次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唇上,正好将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活了三十多年头回被人强吻皇帝大佬:“!!!”   ……   一夜荒唐过后,乔虞第二天一早起来,太阳都压枝头了。   昨夜喝的那些酒全数化成脑仁间突突的痛意,她拧着眉饮下了夏槐端来的药汤,听她说是皇帝离开前特命人备着的。   乔虞闻言便随口问了句:“皇上呢?”   “……”   一阵莫名的沉默令她奇怪地抬头,见夏槐等人的面上多多少少浮现出了几分尴尬。   心头不禁咯噔一声,“怎么了?”   乔虞小心地回想起昨晚的事儿,说实在的她起初没醉到那份上,毕竟面对的是皇帝,她还是得给自己留些余地保持理智的。主要后来两人从秋千架那儿回来,她大着胆子非缠着皇帝一同沐浴,一高兴又让人端了两托盘的酒进来,这下就真一发不可收拾了,她恍惚间想起些零碎的片段……   她好像把“酒池肉林”四个字都说出口了?   “算了,你们不用说了。”她懊恼地捂了脸,“就告诉我,皇上有没有生气吧。”   夏槐和南书对视了一眼,双双舒了口气,笑着回道:“主子,您放心吧,皇上还说了,晚上再来看您呢。”   可别,乔虞羞窘地躺回床上,扯起被褥蒙住了头,闷着声音哀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早早放啦~稍微多了一点嘻嘻^3^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楚清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7章 眼药   蒙在被窝里悼念了一会儿自己逝去的形象,乔虞转瞬就坦然释怀了,反正做都做了,既然皇帝没生气,说不定人家喜欢的就是这调调呢。   她掀开被褥起身,在夏槐几人侍奉下洗漱更衣完毕,便坐至铜镜前,一夜宿醉之后,她面色看上去多少有些憔悴,尤其是从昏黄的铜镜中照应出来,越发显得容颜暗淡。   乔虞以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抹了些许花凝蜜露,微微闭上眼,轻柔地在眼周来回按摩着。   忽而南书小声地在她耳侧道:“主子,南竹说是将在皇后娘娘送来的生辰礼归入库房的时候,发现了一封信。”   “信?”乔虞笑了一声,“皇后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么隐蔽的手段了?拿来给我瞧瞧。”   她展开折成了掌心大的信纸,不过简单的两行字,乔虞却看了许久,明眸缓缓弯起来,流转着几缕隐含深意的暗芒,唇边慢悠悠地漾开一抹浅笑。   她原是想借皇后与安修仪搭上线,到没料到安修仪这般机敏,竟能猜出是她煽动的皇后,一招回马枪,又把矛头引到了她这儿来。   乔虞将手上的纸条撕成了四块,腕间一转,就将它揉成了一团,随手扔在桌上。   “主子?”夏槐语气中透出了几分忧虑,“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呵,”乔虞轻笑低喃道,“是我小看安修仪了。”话虽这么说,她眉眼却泛着隐隐的愉悦快慰,果然是土生土长的重生者,比她原以为的有趣多了。   她垂眸看向桌面上的小纸团:“皇后确实有了夏芳仪的把柄,只是碍于身份不好细察,因此希望你家主子我在皇上面前探探底。”说白了就是让她上眼药。   乔虞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南书拧眉疑惑道:“夏芳仪能有什么把柄?”她眉头越皱越深,“莫非是与上回御花园那场风波有关么?”   乔虞摇了摇头:“那就是一桩无头公案,除非再冒出个像乔常在身边的照水般‘自皆其短’的人来,否则此事便定了是乔常在主使,再无后话。”   夏槐劝道:“主子,皇后位高权重,夏芳仪身怀有孕……咱们实在不必牵扯进去啊?”   乔虞哪能不知道她的打着坐收渔翁之利的主意,便笑道:“你都懂的顾虑,皇后会不知道?”她眸光一动,唇角泛笑,“况且,我还真有些好奇,这事是不是真的。”   实际上,她对夏芳仪没有什么恶意,纯粹就是想小小回报一下她上回顺手为之的陷害罢了,因而才为她牵了安修仪这个更难对付的对手……   不过也没差,至少她知道安修仪对夏芳仪确有敌意就是了,而且,貌似还不浅?   ……   今晚皇帝最终还是没来,因为大公主病了,太后心疼她孤零零一个人养病,当即就将大公主带回了慈宁宫照料,皇帝自然不会缺席,下去一过去,据说等哄了大公主睡下才返回太宸宫休息。   乔虞也乐得自在,晚上早早就歇下了,喝得酩酊大醉又闹了一宿,不好好休养几天,她白嫩水润的肌肤可养不回来。   结果在一睁眼,外头又来了大消息,说是简贵妃呵斥大公主被太后抓了个正着,当场发了大怒,冷言冷语地将简贵妃赶出了慈宁宫,也没说罚她什么。   还不如罚了呢,乔虞暗笑道,不管太后是真生气了还是借题发挥,她要罚了简贵妃还好说,偏偏表明了怒意又不下旨责罚,落在外人眼里,不知能编排出多少孤寡老太太在深宫中被儿子儿媳妇打压的故事,瞧瞧,太后是多尊贵的人啊,竟然连个妃子都惩戒不了,多可怜呐。   这下,不管是皇帝还是皇后,为了皇家的名声,却也只能将她往重里罚。   好在简贵妃也不是真什么都不懂,纵使被赶出了慈宁宫,就干脆地在门口跪下请罪,她也不带连太后,只说“不知何处惹怒了大公主”、“千错万错都是她一时疏忽没仔细斟酌言辞”之类的话。   她也是个能豁的出去的,正如简贵妃在太后面前天然低了一截,论起辈分来,她还是大公主的庶母,她这么一闹,倒把大公主衬得是个不尊孝道、离间长辈的孩子。   反正要丢人一起丢人,简贵妃显然是被刺激狠了,满腔怒火都往大公主名声上一股脑的发泄完,她是痛快了,浑然忘了大公主不是什么没人撑腰的小可怜,太后那还是其次,关键人家有个当皇帝的爹啊。   乔虞听着简贵妃在慈宁宫门口嚷得那些话,都不由心生敬佩起来,这人虎起来,是真不怕死啊。   才不过半天,简贵妃说的话在宫中全然被抹平了风声,虽然大家心里都有数,至少口头上谁也不敢谈论。她则被皇帝亲自派人“送”回了瑶华宫,还传人去将皇后明里暗里训斥了一顿,大意就是说她没能管理好后宫,顺道令她端起国母的范儿,好生教教简贵妃女训宫规。   得,被皇帝的人当众带走,转而又要听皇后的训导,简贵妃不疯才怪。   借着上回的东风,她去向皇后请安时,不免又私下谈论了一番,皇后是劝她快在皇帝那儿探探口风,乔虞则是不着痕迹地提醒皇后怒气不要老往简贵妃一个人身上发,到底是贵妃,再过分的也不行,但您要实在觉得生气,也别憋坏了身子,简贵妃身边不还有几个忠实拥趸……比如身微好欺的许美人?   简贵妃和夏芳仪的计划这位也掺了一手,作为不大规矩总习惯性挑衅的任务目标,乔虞哪舍得落下她呢。   最终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结果,友好微笑着分开。   从坤宁宫出来,乔虞转道就去太宸宫,想来她这么积极的态度,一定能让皇后十分欣慰的。   皇帝着实被近来的事闹得心烦意乱,听见跟后宫有关的都会下意识凝眉不喜,好在还记得之前对乔虞许过的承诺,听见是乔容华求见,便让张忠请了她进来。   “妾见过皇上。”   “起吧。”皇帝低沉地声音隐隐透出些许疲惫来,“你怎么来了?”   乔虞笑眼一眯:“妾才向皇后娘娘请完安,一出坤宁宫,想着上回您特意叮嘱了说我要想您了,就该主动过来见您,这不,我不是遵您的旨意嘛。怎么瞧着,您仿佛是不希望我来似的?”   听到皇后二字,皇帝眉间略微皱起了一道沟壑,随后又听了她下头的话,他眉宇一松,不由失笑道:“照乔容华的意思,你是顺便才来朕这儿看看的?”   “我可没这么说。”乔虞笑嗔着看了他一眼,“我是担心您为宫中琐事烦心,气坏了身子,最后心疼的还是我,”她眉尾一挑,露出几分娇俏来,“这才想着专程来监督您,有没有好好用膳、乖乖休息啊?”   皇帝气乐了:“你拿朕当谁哄呢?”   乔虞眨了眨眼,神情十分纯然:“当然是您呀,我在家中排行最幼,何曾哄过谁?也就您罢了。”   皇帝闻言,唇畔自然便扬起了柔和的笑:“昨夜真该让你去哄哄澜儿才对,朕看满宫里,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你更精湛的了。”   乔虞笑道:“您这就太偏心于我了,大公主指不定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我要去哄,那就是冒犯了,可别吓着孩子。”   皇帝便说:“朕偏心于你还不好?”   “当然好,”乔虞调侃道,“我自然是欢喜的,就怕大公主埋怨我同她抢父皇呢。”   “胡说。”皇帝斥了一声。   乔虞精致的眉眼软和下来,笑道:“是是,我胡说,我向您认错。”她态度十分爽快配合,转而问,“不过说起来,大公主怎么样了?好好的为何就突然病了?”   皇帝轻叹道:“天热,她又孩子心性,贪凉吃多了冰,可不就闹起肚子来。”说到这儿,他恍然想起面前这位也是怕暑热的主儿,深眸一瞪,“你也是,身子本就弱,还天天想着多分些冰块,这寒凉的东西日日近身还能好了?”   您自己都把她跟大公主相提并论了,还听不得叫你一声父皇啊?   乔虞暗自腹诽道,面上乖巧地应下来:“我知道了。不过小孩子是真的很容易生病啊,大公主这一病,我想起了六皇子当初那一病了,不过是在秋季不怎么冷的时候吹了风,竟能病得这么严重,想想都有些后怕。”她身子抖了一抖,感叹道,“可见养大一个孩子有多不容易,处处都得小心,万不能疏忽。”   皇帝笑她:“等你真养了孩子,再跟朕来说,你现在呀,先把自己养好吧。”   “我不过随意说说,那就扯这么远了。”乔虞撇嘴道,“不过您说的也有理,想想三皇子,自幼精细小心的照看着,我听说小病不少,但大病却也没生过,身子骨却还是强硬不起来;反观六皇子,这般凶险的病症,才几个月大的孩子,连连昏迷几日,好了之后却一丝后遗症未落下,瞧着反比之前还壮上两圈。”   她煞有其事地说,“他们都是同父的兄弟,其中差别肯定是在娘亲身上,夏芳仪瞧着削瘦单薄,论体态康健却比之安修仪强,因而生出来的六皇子体质也好,恢复得这般快。”   “皇上,您不是说齐太医在帮我调养身子么?他怎么同您说的呀?我身体可好些了?”   她一脸问了好几个问题,却见皇帝黑眸深幽,暗思沉吟,漫无聚焦,仿佛透过她,遥遥看向不知名的远处。   即使这样,乔虞也感觉到后脖颈处骤然泛起了一股寒意,她掩下心头发毛的感觉,仿若未觉,犹豫着唤了两声:“皇上?皇上?”   皇帝淡淡地收回视线,神色泰然自若,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温和地看着她道:“齐太医跟朕说了,你身子无大碍,只要别纵着自己老吃些冰的凉的,会转好的。”   他以为乔虞也是盼着能早些有个健康的孩子,故而语气中添了几分安抚:“你年纪还小,在子嗣上头不必太过着急,总是想把自己的身子养好最重要。”   乔虞轻松地笑了笑:“您放心吧,我还能亏待自己么?”   皇帝抬眸笑道:“怕就是你太宽待自己了,只顾口腹之欲,把养身健康全数扔开,不管不顾就依着性子来。”   “这不还有您么?”乔虞歪头,笑盈盈地望着他,“您总不会放着我不管的,对么?”   皇帝笑了笑:“朕可算是被你赖上了。”   “都赖一年多了,”乔虞开玩笑似地说,“您才发现呢?” 第98章 转变   在子嗣上头,皇帝向来重视,只从乔虞口中隐约察觉到一丝违和之处,便入了心,越滚越大。   自乔虞走后,他当即传召了孟太医,询问道:“可有一种药,服下后,好好的人脉象上看去仿若重病了一般?但几日过后,又健壮如前?”   孟太医思忖过后,恭敬回道:“禀皇上,这病症是由内而生,从情理上讲,应当是不会无中生有的。”   皇帝沉声道:“那要是毒呢?”   “药性中都带着三分毒,要是中了毒,多多少少身体都会带些损伤,便是治好了,哪能谈得上健壮呢?”说罢,孟太医犹豫了一会,“不过,臣想着,若说将健康的脉象转化成重症是不大可能,但小病诊出大病来确实有法子的,”   “怎么说?”   “回皇上,例如内热外感之症,初病发时并不严重,但却能服用药剂将体内的热邪尽数逼出来,实际上是由内及表的一种治疗方法,只是从脉象上看气势汹汹,十分凶急。”孟太医微顿,继而道,“此法子到底有风险,病患高烧不退,昏迷不醒,万一不能及时回转,将高热降下去,恐有后患,因而无万全保证,大多医者不敢实践用之。”   皇帝沉默半晌,淡淡出声:“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微臣告退。”   送走了孟太医,张忠进来回禀皇帝时,见他身形隐在高座幽暗中,殿中沉郁的气氛令他下意识便将心提了起来,轻声回道:“皇上,孟太医已经出宫了。”   皇帝手指敲在桌案上,轻轻地响声放在这空旷的宫殿中,仿佛都带起来了回声,张忠不觉把头又埋低了些,只听他缓缓开口道:“去把魏十全叫来。”   ……   那厢乔虞刚回到灵犀宫,一落脚,茶都没喝上一口,皇后那儿就派人过来,她暗暗翻了个白眼,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俩算计到一块儿去了。   三言两语将人打发走,乔虞让宫婢回去禀告皇后娘娘,事情已经起了头,让她只细心注意着皇上那边就可以了。   多疑是做皇帝的普遍性格,这位甚至还厉害上两三分,乔虞若同他说出七八分,他恐怕反倒怀疑起她来;可她要是似有似无的透露出那么一两分,他才会顺着钩子往下主动探查过去。   结果晚膳时分,传来了消息说是皇帝今晚去的长春宫,令乔虞多少有些惊讶,她知道他定然是查到了什么,只是依他那独断专横的性子,难不成还打算在给人定罪前去听听当事人有何辩解之言?   那也不该啊?   还是说,他也未能找到实证?   乔虞眸色一深,这倒有趣了。   安修仪透露说上一回六皇子突然重病,既不是意外也不是贤妃疏忽造成,而是夏芳仪所为,目的是为了破坏贤妃在皇上心中的印象,为其日后取而代之埋下伏笔。   乔虞还纳闷呢,贤妃在皇帝心里有什么深刻的印象,用得着夏芳仪拼上自己儿子去赌,而且这计划并不是万无一失,但凡贤妃同简贵妃那样烈性一点,不过是照顾不周、一时大意,却不是没有反转的机会。   但奇怪的就是,皇帝还偏偏信了,不仅信,显然责怪上了贤妃对六皇子不上心,连着之后宫中的谣言,也有一部分迁怒到了贤妃头上。算起来,他已有许久未踏足永寿宫,便是那对可爱的小公主,在大公主回来之后,也仿佛被他淡忘了。   这其中仿佛藏了什么只有皇帝和夏芳仪才知晓的内情,就是安修仪也不一定清楚,所以要借乔虞的口,在皇帝面前略微试探一番。   不对啊,既然谁都不知情,夏芳仪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声疑问横在乔虞心间久久不散,到入夜躺下还是睁着眼睡不着,忽然室外有些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她怔了一瞬,下意识地坐起来,守夜的夏槐忙点上了灯,小声同她说:“主子,奴婢去看看怎么回事。”   乔虞止住了她的动作:“不用了。”   要是真出了什么大事,早就来人禀报了。   她对夏槐说:“大约是皇上过来了,你快将屏风后头的冰块移到旁边去,别让他看见了。”早上还答应的好好的,总不能现在就露馅了。   夏槐应声退下。   不多会儿,门缓缓打开,衬着昏暗的灯光,一道高大的身影映在屏风上,乔虞掀开被褥起身,夏槐在旁替她罩上外衣,二人一同迎出去。   “妾见过皇上。”   皇帝见她出来,原本就皱着的眉头锁得更深:“朕吵着你了?”   乔虞笑着起身:“没呢,今天也不知怎么,总睡不着。”她暗暗示意夏槐将人都带出去,自己则上前,轻扶着他的手臂,走至桌前倒了杯清水给他,“都这么晚了,我就不给您上茶了,只喝点水润一润吧。”   皇帝闷声着将一杯水都饮尽了,夏季的天气,就是夜晚也去不了热意,他心绪烦乱,故而也没乘轿撵,快步这么走过来,早出了一身的汗。   连喝了两杯水,好歹将那份躁气散了去,心口一舒,他便察觉到这屋子里莫名的清凉来,深眸一眯:“你是不是又在床前放冰了?”   “哪有。”乔虞义正言辞地驳回去,抬眼对上他黑黝黝的双眸,便生起几分心虚,语调一下子弱了不少,“我放屏风外了。”   皇帝一想就明白了,失笑道:“你自己也知道不该,所以一听朕来了,就赶忙收起来了?”   “皇上,”乔虞态度殷切地又给他倒了杯水,讨好道,“看破不说破,您给我留点面子。”   “看破不说破?”皇帝愣了一下,笑道:“你这说法倒新鲜。”   乔虞观他神色上还蒙着一层未散去的凝重,又思及她心头百思不解的疑惑,不由放柔了语调,小心问道:“皇上,您好似有心事?”   皇帝突然起了兴致绕道来灵犀宫,就是念着她一向合自己心意,或许能解开心头郁结。因而她一问,他也没有掩饰的意思,问她:“虞儿,朕记得你说,想生个健康的孩子,那要是那孩子被抱给他人抚养……”   乔虞警惕地看过去:“皇上,那我会很生气的。”她板着小脸,严肃地说。   “生气?”皇帝拧眉问道,“跟谁生气?”   “跟您啊。”乔虞理所当然地说,“这是您跟我的孩子,他生来,我们对他就是有责任的,怎么能推给旁人呢?”   头回听说父母对孩子还有责任的,皇帝默然,这年头称颂的是父母给了你生命那就是天大的恩德了。   “若是朕下旨了呢?”   乔虞垂落眼帘,乍然失去神采的面色瞧着十分可怜:“那我就不知道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成为母亲,需要的并不仅是共情,而是经历过十月怀胎依依不舍之后产生的一种情感和本能。   皇帝却以为她是不能明说,便直接问了出来:“你会想法子将那孩子要回去么?”   “会啊。”乔虞并不惧他黑眸中暗藏的锐芒,坦然道,“要是我的孩子,我自然是希望他能在我身边长大的。”   “是么?”皇帝淡淡说了一句,便沉默了下去,许久不曾开口。   乔虞顿了顿,又道:“但,这只是我的意愿。”   “不是有一句话么?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她声线轻柔,如潺潺溪水,缓缓淌过耳际,“若是在普通人家,哪怕是婆母要将孩子讨去我都是不能依的,可我们这是在皇家,您要是下了旨,我再如何不愿都只能接受。”   “我倒不怕惹您生气,只是唯恐牵连到孩子身上,皇上,您从小也是生长在这样的坏境中,知道对于皇子或者公主来说,有父皇宠爱是多重要的事,若是因为我一己之私,反倒连累这孩子在没知事的时候就被迫违逆了您的旨意,这罪过太大,我当不起。”   她幽幽叹了口气:“况且我也实在不是个多争气的,若是那孩子有了个位分更高,更有能力的养母照看着也是件好事。或许,我会安然守在他身边,等他长大了,懂事了,选择回到我身边,那我怕是真得不顾一切,去求您将他带回来。”   说着便不可遏制地带上几分泪意,她吸了吸鼻子,勉强力笑道:“不过我也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随便说说的罢了,您别往心里去。”   皇帝叹了一声,招手让她过来,替她拭去了眼角溢出来的泪意,衬得一双明眸越发晶莹透彻,瞧着便令人心头发软。   他温言安抚道:“朕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情绪一上来,哪是这么容易消下去的,乔虞抽噎着小声问:“您开玩笑的?不会把我的孩子送走?”   “自然不会,”皇帝柔和道,“孩子还是跟着自己的生母最为恰当。”   乔虞怔然:“那、那夏芳仪?”   皇帝唇边的笑意微敛:“她那时位分没到,贤妃又是她亲族姐妹,朕才想着将小六抱给贤妃养也不错。”   乔虞闻言才释然,大着胆子别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也亏得贤妃娘娘对六皇子视若亲生、疼爱备至,不然孩子不在身边,夏芳仪再恬淡的性子,也放不下的。”   她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他腿上,纤手拂过他额前薄薄的汗渍:“当娘的对自己孩子天然就有保护欲的,说为母则刚,就是这个道理了。”   乔虞的动作极轻,蕴含了款款的温柔眷注,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那一点点的暖意,从肌肤渗透进去,化作汩汩暖流,在肌理沟壑间,缓缓浸润了全身。   皇帝忽而紧紧抱住了她的腰,头便正好抵在她的颈窝出处,乔虞低低笑了一声,素手在他脑后轻抚着。   良久,他出声:“哪怕是不择手段?”   乔虞动作停了片刻,轻声回道:“怎么可能呢?人行事的目的皆是取自内心的**渴求,但凡他除了自己以外,还另有在意关心的人,那么有些手段就不能用了。”   “保护和伤害,本来就是反义词呀,皇上。”   ……   又熬了一夜在皇帝面前充当知心姐姐,乔虞也是没脾气了,偏偏他一早离去后没个动静,皇后耐不住性子又派人来问了一回,长春宫探听不出消息,可不就只能来问她了。   乔虞也很懵啊,皇帝的心理防线估计是从小就练就的铜墙铁壁,便是碎了一道裂缝,也只透出那么几丝光亮,什么都瞧不清。   她只能给回说皇上很生气,至于后果如何还在酝酿当中,望皇后娘娘沉心静气,免得受了迁怒。   然而话传过去还没多久,宫中又落下一道惊雷,皇帝下旨将六皇子的玉牒改在了贤妃的名下,日后不管是名分上,还是宗室史书里记载,夏贤妃便是是六皇子唯一的母亲。   倦眼惺忪,好不容易躺回去睡个回笼觉,没半个时辰又被夏槐唤醒禀报了这个大消息的乔虞:“……”   就一个请求,大佬,能不能别总挑人家睡觉的时候搞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妙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9章 暗线   有了皇帝这道旨意,总算是告慰了皇后娘娘那颗躁动的心,乔虞到日子去坤宁宫请安时,皇后那叫一个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见着她都是和颜悦色,笑语温柔的,可见简贵妃的倒霉以及夏芳仪的失利,让她收获了多少欢欣愉悦。   乔虞暗搓搓摸了摸被粉遮掩住的黑眼圈,既羡慕又嫉妒,所以说,当小弟就只有给人操劳跑腿的份,简直没人权。   大概是穿过来之后,她是真养成了早睡的习惯,所以难得熬上那么一两天,身体就有些不适应了。   早上的晨会,在皇后离开后,她便想赶在太阳还未出来之前快些回宫,谁知道骤然一起身,眼前突然的冒出了满片雪花,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翻涌的晕眩感差点没让她脱力往后倒去。幸好她及时撑住了扶手,才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倒是夏槐见自家主子身形一晃,隐隐有些不对劲,担忧地上前搀住她:“主子?”   好在也不过是猛然起身的这么一瞬,缓过劲来便好多了,乔虞揉了揉前额,轻舒了口气:“无事。”   夏槐见她面上显出笑意,放下心来,道:“奴婢扶您回宫吧。”   乔虞点了点头,两人慢悠悠地朝宫外走去。   谁知一穿过坤宁宫外的宫道,临近拐弯处,乔虞迎面碰上了从另一道路上拐过来的夏芳仪,她笑了笑:“说起来,与皇后娘娘晨起请安这么多次,我还是第一次碰上夏芳仪。”她好奇地往另一侧看去,“原来长春宫是在那个方向么?”   夏芳仪对着她微微福身,声线还是那般清淡:“乔容华要是不嫌弃,可以随妾往长春宫一聚。”   乔虞想了想,略带歉意地道:“多谢夏芳仪的邀约,只是今日我宫中还有些事。”她笑容亲和,“若你不介意,咱们一起走一段,说说话,做个伴也好。”   夏芳仪颔首浅笑:“是妾的荣幸。”   鉴于前些日子皇帝下的那道圣旨,今日在坤宁宫暗中观察夏芳仪的人不少,还有当众出言恭喜贤妃的人,话里明贬暗讽,但凡听进去的,都知道这是冲着夏芳仪。   偏偏她十分淡定从容,从头至尾没显出一丝或难堪或愤怒的神色,半分不受影响,反倒将那些有意针对的人气得不轻。   乔虞却觉得她未尝真不在乎,不然多少总得流露出几分哀切来,以示对六皇子的不舍,当人越是试图压抑掩饰某些情绪的时候,越是无暇顾及其他。   “说起来,自上回御花园中的意外之后,我还是第一次与你单独相处。”乔虞笑盈盈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她已然显怀的肚子,“幸好你腹中的胎儿一切都好,我也就安心了。”   夏芳仪不觉抬手轻抚过小腹,低垂的眉眼间浮现出一抹温柔之色:“谢娘娘的关心,如今六皇子……妾也只剩下这么一个孩子,只盼着他能平安降生,健健康康的,也就别无所求了。”   乔虞微挑了眉,有些惊讶于她居然主动提及了这一茬,还是这般隐隐示弱的姿态。她明眸弯起,道:“夏芳仪一番慈母心肠,纵使孩子还在你腹中,也是能感觉得到的,待他日后长大了定会好好孝顺你,这福气还在后头呢。”   “是啊,”夏芳仪语调轻而幽眇,透着几分怅然,忽而抬眸看向她,“乔容华也是知道的对么?”   乔虞怔了怔,疑惑道:“知道什么?”   夏芳仪的脸色有些苍白,笑意中添了些许苦涩:“您不必照顾妾的面子,想来那夜,皇上都同您说了吧?”   乔虞笑言:“皇上是什么性格你还不了解吗?他哪会同我说什么。”她安抚着劝道,“你也不要太过放在心上,六皇子原就是让贤妃娘娘抚养的,她是你亲姐,你自是比我更了解她对六皇子是如何悉心照料的,你只放心吧。”   她笑意愈深,脸颊上的梨涡甜甜漾开,让人见了便觉得亲近:“再说了,就是放在贤妃名下,你也是他的姨母,血缘情深,哪是这么容易斩断的?”   夏芳仪蹙起的淡眉一松,面上的愁意散去了几分:“您说的是,听您这一说,妾心头一块大石总算放下了。”   乔虞神情舒缓,笑道:“咱们还是早些回宫吧,等会太阳就该猛烈起来了。”   灵犀宫近些,长春宫更要往后。   乔虞告别了夏芳仪,转道回灵犀宫。   夏槐听了两人方才的对话,欲言又止,乔虞笑睨了她一眼:“有话就说吧,不用憋着。”   夏槐抿唇笑了笑,道:“主子,夏芳仪好似是有同您亲近的意思?”   “怎么会?”乔虞轻笑道,“夏芳仪向来性子冷淡,除了贤妃,满宫再找不出一个有私交的,哪会为我破例?”   “那她这是?”   “怕是在试探我呢。”乔虞叹了一声,“我就说皇后几次沉不住气,派人过来,总会被人抓着蛛丝马迹的。”   夏槐怔然:“莫非夏芳仪怀疑您了?”   “她就是怀疑也没办法,”乔虞笑靥坦然,“我毕竟什么也没做啊。”   她使得都是些口头功夫,大多只有皇帝和她本人知道,即使夏芳仪知道她跟皇后有牵扯,也不打紧,皇后地位特殊,想必夏芳仪暂时也不愿招惹她。   不过,乔虞恍然想起了安修仪,若是说她是重生前吃了夏芳仪的亏才对她抱有恶意,那么今世两人交锋起来,却不知谁胜谁强?   话说,夏芳仪还不知道真正知晓她秘密的不是柳贵嫔,而是安修仪吧?   此事却不能从她口中传过去。   乔虞思绪一转,将目标放在了许知薇身上。   自从简贵妃犯了罪闷在瑶华宫中自省,许知薇也被迫低调了许多,拖乔虞的福,皇后为显大度,对简贵妃使得都是暗中的小动作,对许知薇这些小,可就是明着打压了,毫不客气。   饶是许知薇自忖抓住了皇帝几分宠爱,日子一时也过得十分艰难。她倒是同他上过眼药,抱怨皇后苛待于她,偏皇帝只觉她是以下犯上,恃宠而骄,当即黑了脸,算是将倚仗着简贵妃才积累下的好感败得差不多了。   好在她看眼色及时告罪,又满脸惭愧的自检过错,才多少补救了一些。   但事已至此,许知薇除了暗骂简贵妃真是个不长进的,也只能暗想法子,另找出路了。   她倒是盯上了皇后,自乔韫折了之后,皇后跟前确实少了能办事的人,可关键两人并不是全无嫌隙,许知薇认真思考起来坑简贵妃一把交给皇后做望门砖的可能。   只是墙头草到底不好听,还令人不放心,实属下策,许知薇犹豫了几月,也不敢真去落实。   这么一耽搁,就被乔虞盯上了。   关于六皇子为何突然记入贤妃名下,宫里头众说纷纭,联想到前晚皇上突然从长春宫出来,转道就去了灵犀宫,所以盛传的流言,不是夏芳仪被皇上厌弃,就是乔容华在皇上耳边吹的枕头风。   许知薇对六皇子的去向不太在意,简贵妃不是什么能藏住话的,蒋贵嫔那边疏远了之后,加上许知薇的几分手段,便同她日益亲近起来,也没瞒她上回那场事故有夏芳仪掺和在内,她便知夏芳仪不似表面上那般云淡风轻,暗自生了忌惮。   因而见她出事,幸灾乐祸之余,也思忖起来跟乔虞有没有关。   在乔虞和夏芳仪之间,她自然是更希望前者倒霉一些的。   就在许知薇想着要不要趁机同夏芳仪联手时,便听闻了乔虞故意漏给她的消息,因为是由简贵妃安置的探子传过来的,她一点都未怀疑,兴冲冲地以此为筹码跟夏芳仪谈判去了。   乔虞只让方得福确认许知薇去找夏芳仪了,就没让他再盯着,夏芳仪心思缜密城府深,许知薇找上她怕只有被牵着鼻子走的份。   那没准是比简贵妃还黑的贼船呢。   ……   转眼到了宋婉仪生产的日子,念着皇后的面子上,整宫上下能来的都聚在了坤宁宫,乔虞自然也去了。   大中午的,天气又闷又热,乔虞乘着轿撵过来,没个顶罩着,抬轿的奴才在她催促下倒是加快了步伐,导致坐撵晃得越发厉害,她一路晒过来,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胸口闷得不行,一反上来便觉得泛恶心。   她隐在人后,也不引人注意,夏槐替她抚着胸口,小声问:“主子,奴婢去禀告皇后娘娘,给您请个太医吧?”   乔虞深呼吸过后,喝了两口茶,才觉心口舒畅了一些:“不用了。”   她抬眸看向皇后那边,与夏芳仪生产时,贤妃的反应截然不同,皇后笑脸盈盈地同身边的嫔妃们说着话,偶尔关切地召来人问问产房那边情况如何了,并不怎么上心。   不多时,产房那边便传来了宋婉仪凄惨尖利的叫喊声,吓得乔虞手一抖,茶水飞溅出来,浸湿了她的手背。   宋婉仪那细细柔柔的嗓音,能叫成这样,可见是真疼的厉害。乔虞低头拿帕子擦手,不自觉地皱起眉,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心悸。   想上回同在外头等候夏芳仪生产的时候,她却能忍下着剧烈的痛楚,只在孩子出来的时候叫喊了两声,乔虞不免有些敬佩,真是个狠人啊。   不知干坐了多久,皇帝才姗姗来迟,一进门就道宋婉仪情况如何,然而他刚问出来,皇后迎上前,还未回答,就听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这沉闷的氛围。   众人皆不由怔愣了一瞬,乔虞隐约听见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宋婉仪真是好心思,皇上一进门孩子就落地了。”   皇后率先反应过来,笑道:“妾给皇上贺喜了。”转而吩咐旁边侍立的宫女,“快去问问,宋婉仪这是添了位小皇子还是小公主?”   宫女一去很快便回来:“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宋婉仪诞下了一位小皇子。”   闻言,不管心里怎么想的,明面上众人皆喜气洋洋地祝贺起皇上来,乔虞在人群后,不知瞄见了多少嫔妃暗中较劲,不着痕迹地挤到前头,就期盼着能在皇上面前露个脸。   皇后自然也瞧出了她们的心思,眼底掠过一丝轻蔑,转而扬声笑道:“皇上,各位妹妹,咱们一道去看看宋婉仪和刚出生的小皇子吧?”   产房自然是不能进去的,在皇帝首肯后,众人乌泱泱地走向了产房外头的园子中,饶是略微开了一道缝隙的门,只容奶嬷嬷抱着小皇子出来的距离,空气中便弥漫出了点点血腥味。   本就天热,屋子里闷了大半天,乔虞凝眉,以帕捂住口鼻,简直不敢想象宋婉仪是怎么能在那样的坏境里待得住。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越想,那缕奇怪的味道越是清晰,再加外头的闷热暑气,乔虞只觉得眼前又花了起来。   “主子,主子!”夏槐见她撑不住,隐隐有倒下的趋势,声音也不由大了起来。   乔虞紧紧攥住了她的手,重重咬了一口下唇,神识才清醒了些:“收声!”   今日的主角一是宋婉仪母子,二是贤良淑德的皇后,哪有她抢戏的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妙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十五10瓶;扶苏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0章 有孕   乔虞一回到灵犀宫,夏槐早按捺不住,忙让人去请太医,方得福领了命,小跑着去太医院,将相熟的齐太医请了来。   说来也是奇怪,这难受一阵一阵的,等她坐下来,经冰块上凉爽的冷风一吹,便好了不少。   “行了,停下吧。”乔虞笑着看向正拿扇子在冰块前头使劲扇的南书,“你瞧瞧自己出的汗,快坐下一道歇歇。”   南书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水,担忧道:“主子,您可舒服些了?”   “嗯。”乔虞点了点头,“大约是中了暑气,不是什么大事。”   南书轻舒了口气:“还是应当让齐太医好好替您诊一下脉。”   正说着,齐太医便到了,他进屋,屈膝行礼道:“臣见过乔容华娘娘。”   乔虞以手撑着额头,整个人慵懒得不想动,淡淡出声道:“起来吧。”   齐太医恭敬的起身,上前为她诊脉。   夏槐和南书在旁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会突然说主子得什么重病来。   半晌,齐太医收了脉枕,撩袍跪地道:“微臣恭祝娘娘大喜,您已有近两月的身孕了。”   “什么!”三道惊呼一同响起,夏槐和南书是惊喜,乔虞就是真惊吓了。   乔虞凝目正色,冷声道:“齐太医你可确定?”   齐太医愣了愣,纳闷着怎么乔容华听着不甚高兴的样子?   “从脉象上看,娘娘您确实身怀有孕了。”   夏槐面露忧色:“那齐太医,我家主子今日身子不舒服,对腹中的孩子可有影响?”   齐太医温和地回道:“夏槐姑娘请放心,乔容华娘娘体内尚有残存未去的寒气,与体表的暑热相斥,这才生出了些不适,待微臣开贴药方,服用几日,便无事了。”   “那就好。”夏槐喜笑颜开,一转眼却见自家主子肃着小脸怔怔然出神,犹豫地轻唤道,“主子?”   乔虞按了按麻麻泛疼的脑仁,叹了一声:“没事,你将齐太医好生送下去吧。”   “是。”夏槐福了福身,侧身用眼神示意南书多照看些,这才领着齐太医出去。   南书也瞧出自家主子神情中的几分凝重,心头的喜意褪了些许,将乔虞面前的茶碗收走,转而倒了杯清水上来:“主子,您先喝些水吧。”   有孕后就不便饮茶了。   乔虞从她手中接过水,眼神复杂地望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色,一脑袋懵,还没彻底反应过来。   有孕?   开什么玩笑。   心口突然爆发的一腔憋闷令她不受控制地将手上的杯子掷向了地面,随着清脆一声炸裂,飞溅的水珠在她裙摆上落下了零星的几点深渍。   “主子?”南书被吓了一跳,看向她的目光越发得小心翼翼,“您怎么了?”   乔虞闭上眼深吸了两口气,沉声道:“你去同齐太医说,这消息让他先不要传出去,便是对着皇上也不行。”   “啊?”南书茫然地看着她。   乔虞语调加重了些:“还不快去。”   “是,奴婢遵命。”南书匆匆福身,领命退下。   直到室内只剩了乔虞一人,她撑着扶手站起来,自顾自踱步回了后室。   脑仁中隐约的晕眩感也抵挡不住骤然涌起的激荡情绪,其中夹杂的一丝恐慌,令乔虞感受到了许久未有的手足无措。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这是乔虞在心底坚守的一块柱石,她坚信总有一天她会离开的。   要是她有了孩子,那这个孩子算是什么时空的人呢?她能将孩子也带回去吗?乔虞脑海中冒出了一丛一丛的疑问,杂乱地挤成一团,差点没将她挤炸了。   这叫什么事啊!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孩子,但也不可能真一副药下去将这个身子弄成不孕的了,先不说这幅身体是半路从原主手里接过来的,乔虞难免心虚,不敢下狠手,就是真出了什么问题,她怕是连选秀的资格都没有。   进宫之后,每隔七日就有太医院当值的太医来请脉,而且基本上每回来的都是不同的人,就是为了防止有收买太医暗中算计的事情发生,次次都有诊断记录以及药方留底存证,万一日后出了什么事,太医也是得问罪的。   这种情况下,别说服用什么绝育的药了,就是温性避孕的,也逃不过那些神通广大的太医的眼睛。   索性她体质属寒,本就不是易孕的体质,加之侍寝过后都小心沐浴一番,佐以寒性的食物辅助,既能避孕,又不至于伤了身体从脉象上显出来,被人察觉。   但说真的,除非真断绝了生育的可能,否则哪有法子的一定保险的呢?   如今突然说她怀上了,与其说是惊讶意外,倒不如说悬挂于头顶的那把斧子终于落了下来,乔虞闭上眼,越发的心烦意乱。   这是夏槐和南书回来,见乔虞侧身躺在榻上,看不清神情,周身萦绕着一圈郁气,引得她们不禁面面相觑。   夏槐用眼神示意南书,二人悄摸着退了出去。   夏槐小声问她:“主子有孕,好似一点也不高兴?”她想着南书跟随乔虞多年,应当是比自己更能明白主子的想法。   南书面上显出几分无奈:“夏槐姐姐,我也不知道啊,主子自来豁达开朗,我都还未见过她这般愁肠百结的模样。”她担忧地皱起眉,“莫不是小主子有什么问题吧?”   夏槐摇了摇头:“齐太医不是诊了脉说一切都好吗?”可否认了这个答案,她俩也再想不出别的原因来。   遇喜怀上皇嗣是满宫妃嫔最渴盼期许的事,就是皇后先前不以为意,抱上了七皇子的襁褓,面容上也不由流露出了温柔向往之色。   她们想来想去,最终也只能归结到自家主子年龄尚小,没有经验,猝不及防下心生慌乱,不知所措。   “那咱们要去禀告皇上么?”南书有些担心万一主子真钻了牛角尖,出不来了可怎么办?   夏槐想了想:“主子都特意下令了,咱们就再等等吧,若几日之后还未恢复过来,也只能找皇上才能劝说主子了。”   她拉过南书叮嘱道:“在主子未打算将消息透露出去前,你我也要仔细点把它瞒住了,万不能让有心人钻了空子,对主子不利。”   南书语意坚定:“夏槐姐姐你放心,我会小心行事的。”   那厢乔虞沉浸自我纠结懊恼中,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从坤宁宫回来到入夜了,她还没用过晚膳,夏槐犹豫了一下,眼看着饭菜在小厨房热了一遍又一遍,到底还是过来将她唤醒了。   若是从前,偶尔一顿不吃,晚间在用些汤羹甜品也是可以的,可主子如今有了身孕,就不该那样随意了。   她们灵犀宫到底没个有经验的嬷嬷镇着,夏槐自觉资历深些,恨不得事事都思虑周全了。   乔虞从睡梦中,双眸惺忪得被叫醒,隔了一会儿才恍然回神,抿了抿干涩的唇:“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已经戌时过半了。”夏槐轻声回道,一遍小心地递了杯水给她。   乔虞喝了一口,水温正好,继而,旁边南书细心地呈过来浸了温水的帕子,她接过来慢慢擦拭着眼周:“今晚皇上去的哪儿?”   “皇上并未宣人伴驾,”夏槐道,“想是在太宸宫歇下了。”   “是么?”乔虞垂眸,语气淡了一些,“宋婉仪才生产,皇上没留在坤宁宫?”   “这奴婢也不知,听闻皇上是嘱托了皇后好好照料宋婉仪母子,之后才回的太宸宫。”   夏槐怕她心情不好,转移了话题,笑道:“主子,奴婢让小厨房重做了一桌的膳食,保管都是您爱吃的菜,奴婢服侍您过去用膳吧?”   听她这么一说,乔虞才依稀闻到几缕诱人的菜香,她定了定神,手不自觉的抚上空落落的肚子,沉声道:“不必了,夏槐你去将坐撵传来,南书替我更衣,我要去太宸宫求见皇上。”   “主子?”夏槐和南书面上皆显出讶然之色,“都这么晚了您……”   夏槐劝她:“要不,您先用了膳再过去?总不能饿着了您自个和腹中的小皇子呀?”   乔虞瞥了她一眼:“才多大你就知道他是男是女了?”   夏槐一噎,迟疑了看向南书,想让她也出言劝劝。   南书张了张口,还未出声,便被乔虞先出声打断了:“我有孕的消息瞒不了多久,难道你们希望等闹得满城风雨了皇上才知道么?”   齐太医虽然不会主动禀报皇上,但他当值交班的时候迟早得呈上脉案,虽然不大可能有人翻看,可万一谁要特意盯着她且恰好太医院里头又有人呢?   宫妃为了避免遭受什么“意外”,瞒足三月才将有孕的消息传扬出来,其实是众人心照不宣的做法,简贵妃原不就这样么?就是皇后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还不兴人家头次怀胎迟钝了点啊?   可乔虞费了这么大劲,好不容易才打透皇帝一层心房,让他开始相信他是她在宫中最亲近信任、也是唯一能依靠的人,怎么可能单为了这就前功尽弃了呢。   她说罢,夏槐两人明白主子这是决心已定,到底不敢违背,一一福身应了声“是。”   ……   往日里这时候皇帝已经洗漱完,在宣居殿内的书房里头,看会儿书,或者继续处理未完成的政务。   今天是因为宋婉仪才诞下了七皇子,也不晓得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贤德宽仁,还是同之前的六皇子较劲,皇后当场便呈上了几个名字,对皇帝温言解释了每个字背后的好寓意,恨不得他立马定一个下来,才出生就有了名讳,在整宫的皇子公主里头也是独一份的。   皇帝到后头没了耐心,随手选了个“谆”字,皇后还未来得及高兴,他转念又想起六皇子的名讳还未取,连着他的顺道起了,为“景谦”。   这下皇后的笑容便有些勉强了,她费尽心思,却叫六皇子白白摘了好处,这算什么?   依皇帝的眼力哪能辨不出那一丝僵硬,暗笑了笑,也懒得再多待下去,随意找了个理由便起驾回宫了。   结果才准备歇下,就听张忠过来通禀说乔容华在外求见。   皇帝怔了一瞬,隐约忆起之前张忠先前回报过灵犀宫宣了太医的事,心生疑虑,莫不是诊出了什么棘手的病症?   他算是了解乔虞那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懒怠性子,没什么要事哪会积极地大老远上门,就是白日里都罕见,更何况都这个时辰了。   皇帝挥手让张忠把她带进来,谁知道刚看着人,连她脸上什么神色都没瞧清,就见裙角翩然扬起,带起些许微风,只一眨眼的功夫,娇小柔软的身子就裹挟着熟悉的幽香,直直撞入了他怀中。   皇帝:“???”   张忠:“!!!”   作者有话要说:哝哝~一百章,新阶段啦~\(RQ)/~   PS:看了评论才知道读者宝宝们都猜到了嘛,捂脸,你们都好聪明呀~   下个目标,争取十章内让女主把孩子生出来!嗯!――这是个新鲜出炉的Fg^3^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TR 10瓶;且听风吟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1章 焦灼   张忠目瞪口呆地见乔容华见着皇上,还未行礼就冲过去将皇上给牢牢抱住了,他跟随皇上多年,看过最热情的嫔妃也不过借着行礼展现出自己丰姿婀娜的诱人身材,配上眼神和声音加以婉转勾引,哪见识过这么直白大胆的路子,这、这位别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接下来更令张大公公怀疑人生的是,明明也被吓了一跳的皇上居然没半点发怒的迹象,虽然皱起了眉,神色看着并不好,却偏偏语气十分柔和,低头轻声对着乔容华道:“怎么了?”   竟是没半点追究其忘了规矩的过错。张忠木讷地愣在原地,直到迎面射来了熟悉的厉光,他一个激灵,才回过神来,动作敏捷的跪地告退,悄摸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宫门给关上了。   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皇帝才温柔地抚过她的脑后,耐心地又问了一句:“虞儿,出什么事了?”   只听她闷闷的声音自他怀里传出来:“皇上,我肚子里有个小宝贝了。”   皇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乔虞从他怀中钻出来,明媚的小脸耷拉着,眉眼流露出引人心怜的无措,抿着嘴犹豫了半晌,才拉过他宽大的手,罩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说话的声线都有些发抖:“我、我我要生孩子了。”   皇帝怔了怔,忽而哈哈笑了出来:“你就是想生,现在也是生不出来的,十月怀胎,还有得等那。”他目光落在被他大手覆盖的小腹,黑眸显出愉悦之意,一瞬间仿若照亮了幽深的眼底,“多久了?”   “齐太医说是一月多,快两个月了。”   皇帝笑道:“那算起来,应当就是你生辰那日怀上的。”   乔虞抬眸看他,微微泛白的面颊被羞赧的粉红浸染:“您怎么还算这个呀?”   皇帝笑声爽朗,显然心情很好:“说明这孩子于你有缘,是好事。”   乔虞一愣,她自己的生日从来都是算的阳历,五月初四是原主的生辰,她低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小腹。   皇帝高兴之余,想起她大晚上来太宸宫,路上黑漆漆不知有多少潜在的危险,刚刚还不顾身子小跑着冲进来,脸色又沉了下去:“既然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怎么行事还这般不知轻重?”   他虽在她面前冷过脸,但真要说斥责却是没有的,这会儿一严肃起来,乔虞也被震住了,敛眸小声辩解道:“我就是一时间,又是兴奋又是害怕,思绪翻滚,好的坏的什么都想过,自己待在宫里坐立不安,连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因而只能来问您讨个主意,不让我怕是一晚上都睡不着了。”她怯怯地将自己的双手交叠覆在他手上,“我这颗心已经活蹦乱跳了好几个时辰,刚见着您才肯落下来,您就当可怜可怜它,别再吓我了。”   皇帝瞪了她一眼:“现在知道怕了?”对上她水汪汪的双眼,到底狠不下心多说,叹了一声,跟自己说只当是看在她腹中孩子的份上,拉着她在加了软垫的椅子坐下,“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乔虞偷偷望了他两眼:“我、我就是害怕,肚子里有个孩子正在慢慢长大,我从来都没照顾过孩子,万一我没养好,出了什么差错该怎么办?而且我也不晓得如何教小孩子,我自己就不大争气,万一孩子随我,那算不算是我害了他呀?还有啊,今天看宋婉仪生产,好像很痛的样子,皇上您知道我是最怕痛的,只要想一想我便决定手脚都发凉,到时候怎么能坚持的下去呢?……”她飞快地说了一大段话,越说越慌,忽而殷切地抓住了皇帝的手,软软哀求道,“皇上,拜托您一定要帮我呀,作为这孩子的父亲,您要对我们负责的。”   皇帝被她惶急的模样逗乐了,笑道:“你就会胡思乱想,给自己找麻烦,事情都要你去做,宫里头养那么奴才干什么?”   “那怎么能一样呢?”乔虞一双水眸睁得圆溜溜的,认真道,“奴才只是负责衣食住行,孩子的性格教养当然得由父母教导啦,不然岂不是都跟着奴才学去了?”   “胡说。”皇帝斥了一句,没好气地在她脑门上敲了一句,“朕的孩子,怎么能跟奴才混为一谈!”   乔虞憋着嘴,揉了揉额头:“本来就没错嘛,其他的皇子公主还有贤良淑德的母妃教导,您瞧瞧我,放心就将孩子丢给我么?是个女孩子还好,要是个男孩,您想象一下,等他到了五六岁,在问学所见着他是个什么情景?”   皇帝凝目看着她,还真将她的性格代入了他们未来的孩子身上,仔细想想,要是公主,像她这样活泼爱撒娇的确实讨喜,若是个皇子……啧,他怕是得被气死。   乔虞敏锐地发觉他隐有意动,忙乘胜追击,挨过去拽着他袖子,柔声说服道:“我也不是要您带孩子,就是辛苦您做个标准的严父,我只管陪他玩,若是他犯了什么错,您也不要嫌弃,看在这是您亲生骨肉的份上,教教他德行学识、为人处世,可好?”   她这么一说,皇帝脑海中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影,长得与他相似,性子却同她一样,顽皮胆大,活泼伶俐,他轻咳了一声:“即是朕的孩子,朕还能放着他不管?”   乔虞结结实实舒了口气,开心地笑着依偎到他怀中:“多谢皇上。”   她是想明白了,在大周朝出生长大,这孩子以后不一定肯跟她回去。既如此,要是个公主自然最好,只要有皇帝的宠爱,谁都不会跟个不能沾染权利的女儿身计较太多,怕还会费心拉拢;要是个皇子,不管他日后期望如何,只盼皇帝念及他是由自己对他有教养之情,真心疼爱几分,也够他保命了。   皇帝不知她想法,见她欢喜,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戏谑道:“现在不怕生产时候有多痛了?”   乔虞面上笑意一僵,看向他的目光中添了几分幽怨:“您就许我逃避一会儿吧,再怕不也得生么?”她一脸愁容,低头轻抚着小腹道,“但愿这孩子能乖一些,别让他娘疼太久。”   “对了。”她眼眸一亮,倏然抬头笑盈盈地对他道,“皇上,咱们给他取个乳名吧?就叫乖宝,好不好?”   皇帝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婉言道:“要是个公主也罢,要是个皇子……日后传出去也不好听。”   乔虞浑不在意:“乖宝怎么了?一听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史书上还记载了不少雄伟人物以‘猪、狗、獾’为乳名的呢,也没见谁说什么。”   废话,当时就是有人私下置喙,难道还敢大咧咧记在史书上流传下来不成?   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不怕孩子长大了再怪您。”   “乳名只是父母长辈才能唤的。”乔虞道,“你若是担心孩子会因此被人嘲笑,那便想法子给他起个大气点的名讳吧,反正再好听的乳名,最后也只有您我才能唤,哪比得上世人皆知的大名重要?”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倒聪明,这时候就问朕要名字来了?”   乔虞果断摇了摇头:“我才不要您临时想个出来敷衍我呢,还有一年的时间,您慢慢想,总要挑一个最好的才行。”   皇帝失笑,不客气地抬手柔乱了她的发髻:“所以朕才夸你聪明。”   话都说到这,乔虞便坦然受了这份夸奖,见她一反刚进来时的慌张失措,扬着小脸得意洋洋的模样越发可乐,皇帝耐着性子同她说笑了一会儿。   眼见着时辰慢慢过去,张忠在门口纠结着徘徊半天,一咬牙还是小心翼翼的敲门,隐晦的表示主子们,是时候该休息了。   这时候问题就来了,都这么晚了,让乔虞再回去,皇帝也不放心,便让张忠在宣居殿旁挑个暖阁,临时收拾出来让她歇一晚。   这是帝王居所,便是先帝那会儿如何宠爱皇贵妃,也不敢许她在宣居殿过夜,就怕第二天宗室及众臣群起抗议。大周立国前几代,就出现过一个女皇帝,在文武功绩上论甚至称得上明君,从而便导致在手掌权柄的男人眼中,干涉权政跟受帝王独宠,那吸引的完全是两种程度的仇恨值。   虽说只是一侧的暖阁,但到底隶属宣居殿,要是传出去,怕明早她就成后宫诸妃恨不得除之后快的靶子了。   乔虞笑弯了眼,拉着皇帝的手,凑上去小声地在他耳畔说:“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待着,您就委屈下,陪我去清晏殿住一夜吧?”   皇帝终究耐不过她痴缠,又念及暖阁里头常年不住人,虽是天天打扫,但总有些短时间顾不到的,便应了下来,令张忠去吩咐清晏殿的宫人们做好准备。   不过即使这样,第二日消息一传开,已经足够震撼。   比起乔容华大晚上去求见皇上,皇上还同意召见她,两人一起在清晏殿渡过了一整夜,她有孕的消息反倒不怎么显眼了。   毕竟谁都会有孕,昨儿宋婉仪不还产下了个小皇子?乔容华肚子里那个性别不明、也不知能不能安全生下的孩子不足为虑,反倒是她在皇上面前如何受宠的特殊待遇,令人听着更为嫉恨。   一时间,宋婉仪升迁两级成了宋婕妤,并移居玉福宫的风头被乔容华给抹了大半。   即使是前阵子同乔虞有过良好合作的皇后,听闻了消息,足足愣了半晌,蹙眉纳闷地道:“这乔容华,她圣宠不是渐淡了么?是怎么哄骗的皇上又对她上心起来?”   自从简贵妃由盛转衰,皇上虽不常入后宫,但一来多是到坤宁宫,偶有几天漏给其他的嫔妃,只要越不过她,皇后也不屑计较。两人相处间比之她初入宫时还要亲近和乐,皇后自觉皇上是对她有意的,还打算借机怀上一胎,为皇上、大周诞下嫡子,她日后也算有了倚仗。   所以她才抬举宋婉仪和七皇子,就想尽早为她的孩儿培养左膀右臂,以谋后事。   谁承想一晚上过去,怀胎的是乔容华,享受了皇上特殊恩宠的也是乔容华,皇后心头泛起了一道道苦涩中透着酸味的涟漪,实在想不通乔容华怎么就又得了皇上的青眼?   林嬷嬷在旁温言劝道:“您是中宫皇后,无论乔容华如何,也不会威胁到您的。”   “这本宫自是明白。”皇后低头,面上浮现出几丝黯然之色,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只是这宫里,有孕的一个接一个,却不知这喜何时能让本宫遇上?”   除了刚进宫时,长姐身子不好,她如果有了孩子,情况难免复杂,因而私下使了手段避孕,直到她真正坐上了后位,才放开来,如此算起来也有好几年过去了,怎么却从未有过好消息呢?   皇后忽而紧紧攥住了林嬷嬷的手,慌张地道:“嬷嬷,是不是本宫的身子有什么不对啊?”   林嬷嬷忙柔声安抚她:“主子,您可不能自己吓自己,那么多太医都为您诊过脉,要真有问题他们那会查不出来?只是缘分未到罢了。”   说的也是,皇后松了口气,转而不甘道:“那本宫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她原也是不急的,偏偏太后回来,当初打算将宋婉仪那胎养在她膝下,皇后委婉拒绝了,太后虽没强求,却也明里暗里劝了她好多次,身为皇后,说到底,至少得有一子傍身,这位置才坐得稳。   时间久了,皇后也渐渐听进去,从起初的不以为意,到现在的深以为然。可旁人的儿子她哪看得上,总是自己生出来的才最好。   林嬷嬷闻言也暗叹了一口气,想当年大小姐一入成王府,不过三月便遇喜生下了皇上的嫡长子,如今皇后娘娘却没有这份运气。不过话又说回来,能生比不上能养,要是皇后能有一嫡子平安长大了,那福气可就了不得了。   这口郁气横在心口几日散不去,连日益长开、继承了宋婕妤的美貌、笑起来简直能融化人心窝的七皇子落在皇后眼中都显得碍眼了起来,一过满月,就赶忙找了个吉日将她们母子打发了出去。   然而就在宋婕妤母子迁宫的那一天,临近申时,来了一位稀客在坤宁宫门前求见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妙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扶苏5瓶;无水、风生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2章 暗谋   但凡知道夏芳仪一点底细的,都觉得她是个极其神秘的人,明面上娴静淡漠、与世无争,细究起来却发觉她的算计渗透到了方方面面,其心思之深,令后知后觉者不寒而栗。   皇后便是其中一位。   所以骤然听闻夏芳仪上门求见,还未见着人,心中便已竖起了道道防备。   “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夏芳仪微微福身道,已有七月有余的身孕令她的动作有些迟钝。   皇后便温言道:“你怀着身孕,不必多礼。来人,快给夏芳仪看座。”   夏芳仪莞尔道:“妾谢过皇后娘娘的恩典。”   皇后端起茶碗,悠然问道:“夏芳仪要见本宫,所为何事啊?”她转念忆起当初乔虞来坤宁宫的情景,思绪一动,笑着说,“你莫不是为了乔容华而来的吧?”   “妾是为了皇后娘娘而来的。”夏芳仪神色淡然,瞧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来。   她藏得越深,皇后对她越为忌惮,缓缓开口道:“哦?怎么个说法?”   “妾先前鲁莽行事,才知道无意间累及了皇后娘娘。”夏芳仪垂眸,“还望娘娘海涵,宽恕妾的一时妄为。”   皇后看了她一眼,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重提呢?”   “娘娘宽容,妾却不能坦然受之。”夏芳仪道,素手从宽袖中夹了一张薄纸,恭敬地呈现给皇后,“这是妾的赔礼,还望皇后娘娘不要嫌弃。”   林嬷嬷上前,将那张纸接过来交给了皇后。   皇后打开,视线落在纸面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惊诧,随后便盛满了厉光:“放肆!”   林嬷嬷惊讶于皇后突然的怒意,在她身后暗暗看去,只见被皇后攥在指间的纸上,最左边的三个字“石榴子”,她再细看,才发现这竟是张易孕的方子。   怨不得皇后生气,她还不到盼子入魔的程度,这时候有人呈上这样的药方过来去,岂不是在质疑她不能生么?   夏芳仪低眉颔首,恭谨道:“这是妾唯有能称得上珍贵的物件,这才献给皇后娘娘,妾绝无不敬之意。”   皇后渐渐消了气,面上表情仍旧不怎么好看,冷着脸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妾亲自试用,证实此方子是可用的,您可以放心。”夏芳仪若有若无地抚过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轻声道,“妾诚心恳求娘娘能原谅妾的过失,妾深以为诫,日后再不敢犯。”   皇后沉沉看了她半晌,夏芳仪确实是生下六皇子不就便怀上了现在这一胎,难道其中正有着药方的作用?想到这儿,她便觉得拿着纸的手心微微泛起点点灼热。   “仅是如此?”   夏芳仪面上显出一抹浅笑,起身,屈膝跪地:“只要皇后娘娘愿意接纳妾,妾便心满意足了。”   她向来眉眼清淡,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眼,因而这般俯首臣服的柔软姿态,落在皇后眼中,心头平白涌起了一股成就感,她面色略微和缓了些,漫不经心地将手中薄纸轻飘飘地放在桌上:“夏芳仪你有宠有子,何须求着本宫接纳?”   虽然气是出了,但她先前集合简贵妃给自己使绊子的事儿,皇后还没忘呢。   夏芳仪道:“因为妾与人有怨,不得不报,只要皇后娘娘原行以方便,妾日后便为您趋势,无有二话。”   皇后凝眉:“谁?”   夏芳仪直起身子,神情有些绷紧:“乔容华。”   皇后怔了一瞬,倒不是意外,皇上对乔容华次次殊宠,早已碍着不少人的眼,满宫嫔妃任谁排个仇恨榜,乔容华都得上榜,不过排序先后的问题。   她只是怀疑夏芳仪是为着六皇子才恨上乔容华,关键这后头还有她跟安修仪的事儿,故而才有些顾虑,狐疑地问道:“这是为何?”   夏芳仪面上浮现出几缕痛色:“不瞒皇后娘娘,皇上之所以将六皇子改记贤妃娘娘名下,全是乔容华从中作梗。”   果然如此,皇后目色一深。   却听夏芳仪继而说道:“那日皇上突然怪罪于妾,妾无从辩驳,皇上大怒,本想问罪,妾乞求许久,甘愿自降位分,或者同安修仪娘娘一样,入佛堂清修,为六皇子和腹中的孩子祈福,以赎罪过。”   “皇上本已准许了,却偏偏去了灵犀宫,第二日便下旨改了六皇子玉牒,对妾虽无惩处,可也不肯再见妾。”她语气中透着微微颤抖,原就缥缈的声线微不可闻,“六皇子是妾十月怀胎,竭尽心力才生下的孩子,虽说妾无福将他养在膝下,但只要占个生母的名,妾就觉得一切都值得了。妾是甘愿受皇上任何惩罚,也不愿看着六皇子从今以后再也与妾无关。”   她眼眶泛红,未流下泪来,眉眼逐渐显出坚决之色,连语调都带上了几丝怨恨,使得字句落地有力,一听便觉得是由心而出。   知道她是为这才恨上了乔容华,皇后暗暗放下心来,说实在的,她也怀疑是乔虞给皇上上了眼药,才令皇上改了六皇子玉牒,这可不是她下的令。   皇后放柔了语气:“你快起来,坐下吧。”见夏芳仪在弥心搀扶下坐回到椅子上,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收敛了面上略显外放的情绪,夏芳仪捻帕拭了拭眼角,道:“妾不敢伤及乔容华腹中的胎儿,只希望她也能尝尝妾这般苦楚。”   皇后蹙眉:“乔容华颇受盛宠,你要让皇上将她的孩子交给他人抚养,谈何容易?”   大约皇上自己生母早亡,自幼也是交给他人抚养,因而如今宫中,只要位分足够,孩子都是养在生母膝下的。   夏芳仪不施粉黛,略显寡淡的五官在欺霜赛雪的肌肤衬托下,反倒像是玉质的人儿,不染一丝尘灰。她倾身上前,悄声地皇后耳畔将既定的计划和盘托出。   她了解皇后的性子,向来喜欢掌控一切,若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皇后只会觉得她故弄玄虚,暗中有鬼。   皇后面上的阴云一点点散开,再看夏芳仪的视线中,深意又隐隐透着几分复杂:“什么时候?”   夏芳仪只道:“六皇子的周岁就快到了。”   皇后一愣,奇怪道:“中秋宴不是更早么?”她皱眉,“你不是想连带着对付贤妃吧?”想想又觉得不可能,贤妃对夏芳仪这个庶妹称得上仁至义尽,再说她们位分差那么远,她就是谋划着取而代之,也太早了。   夏芳仪笑了笑:“中秋家宴上还有各位宗室亲属,闹大了,恐对娘娘您不利。”   也是,后宫争斗要闹到外头去,帝后的面子都不好看。   皇后沉吟片刻,淡淡出声:“今日这番谈话,本宫只当不知道,你要做什么都是你的主意。”   “本宫不会帮你,若是事发,更不会替你求情。”她直直看向夏芳仪,目光中带了几分凌冽的迫力,“明白么?”   夏芳仪起身顿首:“妾明白,妾在此诚谢皇后娘娘的谅解。”   皇后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   “妾告退。”   夏芳仪走后,林嬷嬷忧虑道:“主子,夏芳仪此人狡诈,拿捏不定,虽说是针对乔容华,就怕暗里还另有手段,信不得啊。”   就跟她跟简贵妃说要对付柳贵嫔,顺手把乔容华带上了一样。   皇后却打了坐观虎斗的心思,笑道:“管她害得是谁,只要本宫不直接插手,她难道还能反咬本宫一口不成?”她眼底泛起了冷意,“反正后宫里头,本宫瞧着一个个都碍眼,就由着她做,也好让本宫见识见识,这位夏芳仪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在回长春宫的路上,弥心耐不住好奇,小声询问夏芳仪为何非要靠拢皇后娘娘。   “主子,咱们之前从未与这些高位嫔妃有过交集啊?”弥心忧心不解,先是简贵妃,又是皇后,主子行事与之前的低调沉稳截然不同。   夏芳仪目视前方,唇角微微勾起,语意轻淡:“乔容华教会了我一个道理,破而后立,有时候行事大胆些,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她幽幽叹了一声,却不显得怅然,反倒含了些许笑意,“她是个聪明人。”   弥心沉默了下来,只安静地搀扶着她,并未说话。   ……   乔虞这边,因她有孕的关系,灵犀宫的整体待遇比之前提了一倍不止,人人都知道乔容华颇受盛宠,愈加不敢得罪,送来的份例中都暗暗添了一层。   南竹收拾的时候发现,跟乔虞禀告了,乔虞便让她算成金银裸子,放在荷包里一一送回去,只说是赏赐。   这宫里头,谁得人情都不该随便欠,就怕日后还不起。   自从乔虞想开了之后,该吃吃该喝喝,也不知是不是肚子里的孩子真懂她心思,除了偶尔的头晕目眩,懒得动弹,她并没有某些孕妇出现的症状。   也可能是现在月份还小的关系。   就是经她上回这么一说,皇帝还真上心起来,强硬地限制了灵犀宫用冰的分量,之前丢掉的书法也让她又学起来,甚至兴致勃勃地打算教她下棋,说是治治她的不开窍,免得带连了孩子。   身旁的人还都挺开心,觉得皇帝日日来灵犀宫是对主子的眷恋宠爱,乔虞却是有苦说不出,她是真不喜欢这黑白棋子,看得眼睛都花了,又不好挫伤皇帝好为人师的兴趣,她还打算让他回头教导孩子呢,只能硬着头皮学。   几天下来,也不知是怀孕的原因,还是用脑过度,她头发掉了好几把,吓得乔虞平日连发髻都不扎了,就这么梳上去几束,挽成简单的圆髻,大多数墨发都慵懒顺畅地披散在肩后,用一条单色发带松松绑起来,黑压压的乌发倒衬得她脸越加小了。   皇帝头回看她这样还以为她病了,身子有什么不好,当下就黑了脸,还是乔虞拉着他细细解释,才松缓下来,颇为新鲜地打量了她一会儿,笑言道也唯有她能以这样不规矩的仪态面圣了。   乔虞闻言来了劲,缠着他也将束发放了下来,皇帝争不过她,便默许了。   乔虞把人都打发了出去,让他背对着自己靠在榻上,轻轻解开了他头上的束发,皇帝的发质既黑又硬,却格外好梳,未加发油,顺手梳下来,只有尾部有一丝打结的迹象。乔虞前世混迹在剧组中,刚开始什么没做过,便是她自己的妆发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弄得,人手不够是一个原因,主要没人比她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优势在哪。   乔虞令夏槐送了盆温水来,用梳篦沾了水,轻缓地从头柔柔梳到尾,密齿在头上划过,微微添了几丝力道,落在头皮上头,牵起一阵酥麻的快意,仿若绷了一天的神经全数被梳理开来,心旷神怡。   待差不多了,她随手将梳篦放在水盆中,在他头顶有技巧地轻轻按摩了一会儿,才将发拢于掌心,用一深色发带束起。   一番流程下来,她手都泛起了酸意,正想同皇帝讨要奖赏,再细瞧才发现人不知何时阖眼睡着了,她轻笑一声,转而在他身侧躺了下来,午后的阳光自窗棂渗透进来,暖洋洋的洒在身上,仿若盖了一层轻如鸿毛的软被,柔和极了。   困意不自觉地便袭了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公子淳熙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且听风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3章 激怒   慢慢地,过了中秋之后,情况就开始不对劲了,心烦郁躁,头晕反胃、乏力嗜睡……好似所有孕期反应都一齐涌了上来,将乔虞折磨得整整瘦了一圈。   太医也诊不出什么来,人人就只以为这是正常现象,不过反应大些,直到突然一日,乔虞骤然晕了过去,身旁奴才们急得焦头烂额,忙去太医院将齐太医请了过来,一把脉说是母体虽然虚弱,但胎儿一切都好,并无异状。   至于问及乔容华为何会突然晕倒,便回是近来饮食不足,气弱血虚之下,才有晕眩之症,只要加以食补,没有大碍。   待乔虞醒后,看见的便是一双双通红的眼睛,满怀担心地看着她。   她怔了怔,待她听闻齐太医诊断结果之后,也未再问什么,挥手将人都打发了出去,说自己要休息。   在被褥遮掩下,她手不自觉的抚上小腹,三个多月的身孕,已经能摸到一抹浅浅的凸起弧度了,肌肤相触间渗透出某股能连接心脉的暖意。   齐太医是皇帝派来的人,他的话乔虞自是相信的,只是冥冥之中她总觉得有古怪之处,到底缺乏经验,就是怀疑也分辨不出什么来。   她先前也想过要不要问皇帝要个有经验的嬷嬷来,可这一来有些高调,前头宋婕妤夏芳仪都没这待遇;二来既是内宫事务,总逃不开皇后的权利范围,皇帝也不可能凭空给她变出个背景全然清白的嬷嬷,但凡能干些的,早找好主子了。   乔虞对皇后实在不能信任,就跟当初针对夏芳仪一样,如今是她有宠,又怀了孩子,皇后想必也不介意找机会灭灭她的威风。   思来想去,也只有静观其变。   她连日憔悴,又时时不舒服,皇帝也是知道的,等他来看她时,乔虞不动声色地劝说他召了好几个太医来为自己诊脉,然后得出的结果与齐太医所言相差无几。   一个两个还能说是诊错了,然而其中还包含了例如孟太医这样医术高超、深受帝王倚重的人物,他都如此说,那么就没必要再猜疑些旁的可能。   连皇帝都放下心来,温柔劝抚她道要好好遵照医嘱,不可随着性子乱来,她和腹中的孩子一切都好,不会有什么差错。   乔虞十分给面子的露出了笑靥,心头略微去了几份凝重,却还留了不少的戒备,如果她猛然加重的孕期反应是有人蓄意而为,可目的又不是让她小产,那是为了什么?纯粹闲着无聊,看她倒霉难受就觉得开心?   难不成真是她体质的原因?   乔虞权当有备无患,令夏槐几人多加警觉,在衣食上万不能懈怠,别着了道还浑然不觉,转而又将方得福和南竹私下找来,叮嘱他们小心看着宫里的奴才们,若有行动可疑的,当立即汇报。   被她这么一鼓动,跟前的宫人们个个精神振奋、斗志昂扬,恨不得将所有对他们主子不轨的人和事都抓出来,掐灭在摇篮里。   能做的都做了,乔虞也不愿再多去烦心,平白给自己找罪受,服用了几帖多位太医一同开的安胎药后,之前的反应已经减缓了许多,至少能吃进去东西了。   经历了大半月味同嚼蜡、动辄反胃的饮食体验,乔虞现在是喝着白粥都能咂出甜味来。   一日,她才用完午膳,逛院子消食呢,就听有人来报说许美人求见。   乔虞眨了眨眼,恍然想起还有这么个老乡来,自从上回暗暗给她透了个消息,小小利用了一把后,便将她抛到了脑后,再没去管过。   “请她进来吧。”   许知薇进门,迎面看见她,莞尔一笑,微微福了福身:“妾见过乔容华。”   乔虞知道她清楚自己的来路,又记恨于前世的纠葛,从不服她,见她依礼问安,不免惊讶了一瞬,笑道:“你我是旧相识,倒头回见你这么客气。快起来吧,不必多礼了。”   许知薇以为她是有意嘲讽,唇畔的笑意顿了顿,一霎就隐了去,道:“即是旧人,乔容华不请妾进门一叙?”她态度亲和地上前,伸手便想挽住乔虞。   乔虞水眸微眯,率先将她的手握住了:“屋里闷得厉害,哝,那不也有位置么?”她笑盈盈地将人带到院子一角,井亭两侧的石凳上,“这儿凉风轻拂,又有绿荫遮挡,比里头惬意多了。”   许知薇没反抗,由着她拉过去,语意不明地笑了一声:“可见灵犀宫是真有不凡,让您藏得这样深,都不舍得让妾一览风华。”   乔虞不在意地道:“你要想看你便自己去吧,我是懒得动了。”   哪有客人扔下主人随处乱走的道理。   许知薇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着脑,望了一眼她隐在衣袍下并不显眼的肚子,轻声笑道:“乔容华有了身孕,确是不同以往了。”   乔虞挑了挑眉:“这么说,你今日难得过来,是想重新认识下我不成?”   许知薇:“……”   这噎人的说话方式倒一点没变的。   她轻咳了一声:“我此次过来,是想请你帮忙。”   乔虞笑睨着看她:“怎么?不用敬语了?妾啊、您啊的,嗯?”   许知薇话头一堵,眸光转动间飞快地掠过一丝怒意,随即就被亲近的笑意覆盖了下去:“既然你宽和亲善,念着咱俩旧日交情,我也不愿同你生疏起来。”   她挪动着身子,同她坐近来些,放低了声音,道:“你我虽没有交心交底,但心里都知道对方来路,看在‘老乡’的情谊上,我求你帮我一回。”   乔虞问她:“帮你什么?”   许知薇敛目,清丽的眉眼间显出几分黯然失落:“你比我聪慧,自然能看清我现在的处境。”她苦笑着说,“自简贵妃一朝失势,皇后更不愿放过我,落井下石,赶尽杀绝,我是真的没有后路可退了。”   她倏然攥住乔虞的手,殷切地恳求道:“或许……”她动了动唇,“前世”两字只作出了口型,已然足够对方看明白了,“我是针对过你,但你也反击了,我为我的过错付出了代价。如今这陌生的地方,只有咱们二人相依为命,既如此,多去的恩怨为何不能一笔勾销呢?”   乔虞沉默地看着她,只要她说完,才缓缓出声道:“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把我引荐给皇上。”许知薇字音决然道,“反正你现在怀着身孕,就算他时常来看你,也不会在你这儿歇下。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便宜别人,还不如顺手帮帮我,把我从这场泥潭险境中拉出来,你放心,但凡我有一丝复宠的机会,都不会忘记你的雪中送炭。”她紧紧盯着乔虞,眼中满是期盼,“这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不是么?”   乔虞凝眉打量着她的神色,忽然嗤笑一声:“怎么?我瞧着很像老鸨么?”   “什、什么?”许知薇愣住了。   乔虞垂眸落在两人交缠的手上,慢慢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用帕子擦了擦,轻笑道:“我倒也是佩服你,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你是接受过那些所谓现代文明教育的,是怎样的心态促使你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况且,”她纤长如玉的手指挑了下许知薇的下巴,好奇道,“你不是最自傲你那一手御男之术嘛?多少有权有势的男人为你心折,眼下怎么甘心受这‘嗟来之食’了?”   “你不如扪心自问一下,”她笑语盈盈,“若是你将皇帝握在手心了,你舍得把他让给别人么?”   许知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出的话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货色?什么握在手心,你别自以为是了,在他眼里,你也不过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婊/子而已。”她冷笑一声,“人家可不是受你愚弄的什么傻白甜富二代,你还把自己当真爱了?”   乔虞唇角的弧度缓缓拉平,滢滢水眸仿若一瞬间寒风过境,一寸寸结起了冰,显出彻骨的冷意来,许知薇舒出心头的愤懑之气,冲动过后,迎着她的目光,身子蓦地僵硬起来,感觉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正以为她要一巴掌甩过来的时候,却见乔虞忽而一笑,冷冽的面容如春华初绽,雪地寒天下暖风簇簇,百花盛开,竞相争艳,一片美艳生机。   前后反差之大,饶是许知薇也惊艳了一瞬,“你、你什么意思?”   “原来是他啊。”乔虞轻描淡写地说着。   “谁?”   “你还念着的那个富二代啊。”她唇畔笑意更深,目色熠熠,仿若看好戏般看着她,“我记得仿佛是姓……”她蹙眉,眉眼浮现出几缕无辜,“呀,忘了。”   “你!”许知薇哪看不出她这是在有意戏耍她,又惊又怒。   “好了,急什么?我又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乔虞悠悠然起身,居高临下,笑着拍了拍她的脸颊,“真是抱歉了,虽然你很生气,但他们喜欢的都是我啊。”   “不管是你的心上人,还是现在的皇帝。”乔虞故作苦恼地眨了眨眼,“唉,怪不得你这么讨厌我呢,可是感情这种事没办法勉强的呀,就是我让给你了,这心也不会跑到你身上去,到头来还是一场空,那就太可怜了,你说是不是?”   “乔虞!”许知薇怒急,忽地站起来,她不一定多在乎那两个男人,但却最是忌讳听见在旁人眼中,她追逐的爱人却倾心于乔虞,这简直是从根本上否认了她的魅力和手段,更别说还是从乔虞本人口中听见这样的话,“你……”   乔虞骤然正色,沉声喝道:“坐下!”双手放在她肩上强硬将她按了下去,对上她怒气灼灼的双眼,粲然笑开:“你比我高,我不喜欢有人俯视着我,孕妇最大嘛,你能理解的,对么?”   而后也不管她作何反应,自顾自的转身离去,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我要去睡午觉了,你爱待多久就待多久吧,恕不招待了,许美人~”   款步走出井亭,乔虞听着后头依稀传来的清脆破裂声,心疼地叹了一声:“可惜我那套茶具了。”   井边凉快一些,她夏天最喜欢在那边乘凉,一应常用的物什,例如茶具点心之类的,也都备了一份。   见她出来,夏槐和南书忙迎上来,她们也听见了许知薇摔东西的声音,担忧地将乔虞上下扫视了一遍:“主子,您没事吧?”   乔虞笑道:“有事的是许美人,可不是我。”   南书拧眉不悦道:“许美人也太放肆了,居然敢在您面前发脾气,也不怕惊着了龙胎,奴婢非得要好好同她辩一辩不可?”说着就怒气冲冲地往里头走去。   被乔虞伸手拦了下来:“你什么时候学的跟南竹一般沉不住气了?”她柔声劝道,“行了,我故意气她呢。”   “诶?”南书怔了怔,满是茫然。   “不把许美人气出好歹来,怎么逼她出手?”乔虞笑眼弯起,浸染了细碎的暗芒,低语呢喃,“总是有个知道底细的对手在旁边使绊子,我也很苦恼啊。” 第104章 小晴   那日许知薇从灵犀宫是红着眼走的,没多久,宫里就起了乔容华以势压人的传闻,风风火火的,传回灵犀宫中,南书听了又气一场,好在旁边有个更冲动的南竹,逮着几个私下嚼舌头的小宫女,当场大声将人痛斥了一顿,最后还是较沉稳些的南书出来收的尾。   这事虽说她们有意瞒下来,乔虞也多少听了点风声,她一笑而过,也并未多做计较。   转眼半月过去,六皇子的周岁到了。   周岁礼比之满月要更慎重,乔虞原参加这样的宴会都是敷衍了事,低调混过去便罢,可如今她也要有了孩子,就有些上心,熟悉熟悉流程,来日能多做些准备也是好的。   近来乔容华真是风头占尽,即使怀了身孕犹能得皇上圣眷,时不时便去灵犀宫,这份特殊的荣宠不说后无来者,却也找不出先例来。   故而乔虞一入永寿宫,上前问好寒暄的人蜂拥而至,便是她想低调怕也清净不了。   直到更受欢迎的皇帝来了,众人才将炙热的视线齐齐移到了他身上,虽说其中蕴含的情绪大有不同,但热度可比看着她的厉害多了。   乔虞悄悄送了个同情的眼神上去,众星捧月的位置也不是那么好坐的啊,参加个自己儿子的周岁礼,还要接受满屋的女人炽热倾慕的目光。   仔细想想皇帝这段时间确实没怎么宣召嫔妃,就是进了后宫,还大半都是往灵犀宫来的,她心头有些恍然,怪不得这些嫔妃们瞧她的眼神都带着怨气呢,可见是憋坏了。   皇帝高居上首,在路上听张忠说乔容华也在永寿宫,他知道她近来身子不适,那么嗜好美食的一个人闻着点饭香便觉反胃欲吐,短短几日眼见着就消瘦了许多,因而难免牵挂些,前日还召了齐太医问她的情况,只说稳定了不少,清淡些的膳食已经能吃进去了。   但没见着人到底不放心,结果刚看过去,就见她仿佛心有灵犀般地抬起头来,素白的小脸不施粉妆,越发显得明净清丽,去年还略显稚嫩的五官慢慢张开,精致之余,因着那双眼眸中氤氲的灵气,更显皎皎芳菲的明媚鲜妍之姿。   虽然瘦了不少,神采却仍旧熠熠生辉,令人一入眼就不舍得移开。   一瞬之下,她眼中的同情意味反被他给忽略了,回以温和一笑,随即才将目光投向进殿的主人公――由奶嬷嬷抱着的六皇子身上。   这个对视,未逃过暗中关注着皇帝或乔虞的有心人眼中,不约而同地沉了脸色。   刚满一岁的六皇子已经完全张开了,光看五官能瞧出来他比起夏芳仪,长得更像皇帝。等贤妃从奶嬷嬷怀中将六皇子抱过去之后,乔虞才发现他同贤妃也有些相似。   这倒新奇,贤妃和夏芳仪虽是亲姐妹,但容貌上勉强才能找出一分相像,六皇子偏偏就随了去,莫不是他跟贤妃还真是有缘不成?   由贤妃抱着六皇子同皇帝站在一起为其祝福添礼,真仿若一家人一般,众人连连道喜,在夸六皇子的时候次次将贤妃也带上,浑然忘了还有夏芳仪这么一个人。   乔虞淡淡瞟了夏芳仪一眼,她倒乐得清净,安坐在座位上神色淡然。   人的心思很难琢磨,喜欢的时候,这是性情使然,不喜的时候,这便是冷情冷心。   乔虞暗暗望了眼皇帝,却不知在他心中,现下对夏芳仪是怎么个感觉?   正胡乱想着,那边六皇子的抓周已经开始了,刀剑弓矢、琴书纸笔之类的物什一一摆在盘上,绕着六皇子放了一圈,只等着他选。   众人不由好奇地围上前,想瞧瞧他会抓什么。   乔虞不欲凑热闹,只在外围等着,隐约听着中间有嬷嬷喜道“六皇子抓了双如意金锁。”之后跟了一连串的贺词。   这如意金锁是太后因身体不适,今日未能来参加六皇子的周岁礼,心觉愧疚,特送来的一双如意金锁,添个好意头。   眼下六皇子又偏偏抓了这个,众妃心底如何的嫉妒羡慕,明面上自然是一派喜气洋洋,啧啧道六皇子真是个孝顺的,知道体谅长辈心意。   那一句句恭维的话,听得乔虞不由暗笑,这群人就差把六皇子捧成个小灵童了。   她自觉无趣,返身想退出来,然而身形一动,还未全然转过来,忽地出现了只脚横在一侧,她收势不及,失了平衡,控制不住就摔在了地上。   “主子!”   夏槐站在椅座之后,视线紧紧盯着乔虞身上,一见她有不对,忙快步过来扶起她,担心的问:“主子?你没事吧?”   其实就是扭了一下,况且她倒下的时候用手撑住了地面,故而并不算严重。乔虞苍白着脸色,握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事情发生的时候,六皇子才在众人的道喜声中被奶嬷嬷抱下去,人群刚打算散开,所以这一处的小摩擦立马便引起了注意,更何况其中牵扯的还是乔容华。   在她身前的杨婕妤俯身关怀道:“乔容华怎么突然就摔了?可要不要紧?”   乔虞掠过她,略有些暗深的眸色对上身侧稳稳站着的许知薇,从她眼中看出了一抹挑衅。   发现了底下的动静,上座的皇帝沉声道:“出什么事了?”他一手背在身后,大步走下来,沿路的人流自动分来,又羡又妒地瞧着皇上直直向乔容华走去。   乔虞已经在杨婕妤同夏槐的搀扶下站起来,她面带感激地对杨婕妤道:“谢过杨婕妤。”   杨婕妤笑了笑:“不过举手之劳。”   皇帝见乔虞脸色苍白,远不及方才的神采奕奕,皱眉又说了一遍:“怎么了?”   杨婕妤回道:“回皇上,方才乔容华突然摔了一跤。”   另有他人听了便问:“好好的,乔容华怎么会摔了呢?”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往乔虞身上往去,同时也瞧见了离她最近的许美人,正一反常态地黑着脸,直愣愣地站着,瞪大了眼睛望着乔容华,神色瞧着十分奇怪。   参加宫宴,人人穿的都是广袖宽摆的宫装,这些脚下的暗处工夫并不引人注目,尤其乔虞那时候还隐在人群后,所有的关注点都在六皇子身上,哪会注意她突然跌倒的始末。   唯有视线一直凝住在自家主子上的夏槐,亲眼看见是许美人偷偷靠近主子,裙摆微微一晃,主子便倒下去了,定使了什么小动作,意图谋害主子。   她心觉皇上肯定会为自家主子讨回公道,故而听他一问,便不忿地想上前禀告,被乔虞重重捏了下手止住了动作。   “皇上,方才妾失神滑了一下才不慎摔倒,并无大碍。”乔虞轻声恭敬地回道,“扰了您和众位娘娘的兴致,是妾的不是,在此赔罪了。”   她面上浮着的苍白还未散去,皇帝习惯了她大大咧咧的性子,看她忽然小心翼翼起来,自以为她是受了伤又不敢直言,扬声唤了张忠过来,让他将乔容华好生送回去,再请个太医过来诊脉,瞧瞧是否有不当之处。   连御前的贴身太监总管都派出去给乔容华驱使了,皇上对乔容华是多怜惜啊,连随便委派个奴才都不放心。   身旁的几位嫔妃面上笑意嫣然,广袖下的绣帕都快扯出丝来了。   乔虞点了点头,正要告退离开,却见一个面生的小宫女突然蹿了出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众人面前:“请乔容华娘娘留步。”   乔虞怔了一瞬:“你是?”   小宫女低垂着脸,声音带着些许颤意却分外坚定,道:“奴婢是永寿宫的一名三等宫女,名唤小晴,”她咬了咬牙,仿佛豁出去道,“奴婢曾有幸得您一次援助,万不忍心见您受此委屈,今日哪怕配上奴婢这条性命,也要为您陈情。”   不是,姑娘你谁啊?自说自话可还行?   乔虞愣在原地还没消化完她着一长串的话,就见小晴转身,对着皇帝重重磕了几下头:“奴婢感念乔容华娘娘仁善,心存报答之念,不忍见容华娘娘平白受屈,故而有话求皇上容禀。”   皇帝道:“你说。”   小晴抬头,面上显过一丝喜色:“谢皇上。奴婢要说的是,刚才乔容华之所以摔倒,并不是意外所致,而是许美人暗中绊了乔容华一跤,其中的谋害之意,是奴婢亲眼所见,还请皇上为乔容华娘娘做主。”   被点名的许美人惊愕抬头,急忙也跪倒在了皇上面前:“妾冤枉啊,皇上明察,妾觉悟还乔容华之意。”她转头看向那名叫小晴的宫女,正色斥道,“你究竟是哪来的宫女?受何人的驱使,为什么平白污蔑于我?”   一时场面十分安静,骤然变化的情况令众人,包括乔虞本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是陆修容的一生嗤笑打破了僵局:“那谁,你既是贤妃的宫女,怎么就要为乔容华豁出命去?怎么,一仆还能侍二主么?”   贤妃的脸色也不好看,强忍着怒意对皇帝微微福身道:“这奴才冲撞了皇上,是妾看管不利,还望皇上恕罪。”   皇帝并没理会,沉吟不语,不知想些什么。   许知薇按捺不住,喊冤抱屈:“皇上明鉴,妾绝无伤害乔容华之心,这宫女口出狂言,蓄意离间妾与乔容华的关系,甚是可疑,其中定有内情。”   “小晴,”忽而乔虞轻声开口,引得众人止声看去,“你说我帮过你,可我怎么不记得了?”   小晴身形一颤,低头回道:“娘娘您施恩不望报,奴婢又只是不起眼的小宫女,您怎么会记得奴婢呢?”   乔虞唇边勾起一抹淡笑:“这你倒说错了,我还真不是那般善心的人。”她眼眸浸染了笑意,戏谑道,“不如你细说说?若是报恩报错了人,那可就错大发了,我也不愿替了哪位姐妹的善行,这事做了可会遭报应的。”   此话一出,听者俱是一愣,除了熟悉她性格的皇帝以及被她怼惯了的许知薇见怪不怪外,其余人皆有些惊讶,怎么?瞧着内敛低调的乔容华嘴这么…贫的吗?   小晴一噎,再回话便有些结结巴巴起来:“您多虑了,奴婢怎么会忘了自己的恩人呢?”   “好吧,”乔虞漫不经心地说着,笑睨着看她,“既然你说我是你的恩人,那恩人的话你听是不听?”   小晴点了点头,肯定道:“自是听的。”   乔虞笑意越深:“那既然你亲耳听见了我与皇上说这是一场意外,你偏偏冲出来非说是许美人害得我,这不是指明我犯了欺君之罪么?”她垂眸看向她,“你说我是你恩人,你却恩将仇报,陷我于两难,这是不是不义?贤妃是你主子,你明知今日是其子周岁,喜日吉时,偏偏出声捣乱,不依不饶,将贤妃娘娘置于管教不严的境地,这是不是不忠?”   乔虞缓缓的语调中平白透着隐隐慑人的气息,小晴自觉脑子嗡得一声,无措地摇晃着脑袋:“不、不是的……奴婢只是好意,并不是存心连累您和贤妃娘娘……”   “好意?”乔虞收起气势,转眼又是那谦和单纯的乔容华,笑盈盈道,“那你现在知道了?”   小晴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乔虞叹了口气,耐心地教她:“你既然知道,你闯的祸给你的主子和恩人带来了多大的祸端,那你是不是该将实话说出来了呢?”   小晴视线飘忽,犹豫着道:“奴婢说的本就是实话啊。”   乔虞勾唇一笑,也不再理她,转而对着皇帝微微福身:“妾请皇上、皇后,还是将这丫头看起来吧,万一再问下去,同当初乔常在身旁的照水一般咬舌自尽了,那妾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听她提及乔韫,皇帝眉心皱起,目光一转,将跪倒在地的小晴面上的惊慌收入眼底,冷声道:“来人,将这宫女抓起来,好好审问。”   在旁闷声不响的皇后见状,眼神泛冷地瞪了乔虞一眼,继而对皇帝柔声道:“皇上,这后宫的琐事哪能劳您费心,还是将人交给妾细查吧?”   她这么一说,皇帝便有些迟疑,倒不是犹豫要不要把人交给她,他话已出口就表明定了决心,只是当着后宫诸人,若是反驳了皇后,使她失了威信,宫里怕更要乱起来。 第105章 计出   多年来,皇帝亲手将皇后从刚入宫骄纵懵懂的小姑娘,捧上大周国母的位置,令她有能力坐稳后宫,统领众妃,最根本的就是将对后宫诸人,包括众妃们奖惩赏罚的权力交给了她,所以皇后才有资本同简贵妃淑妃贤妃等老资历的嫔妃相争抗衡而不入下风。   倒不是说皇帝全然不管,只不过凡是皇后的意见,他总会顾念几分,至少不会当众驳斥,故而有心试探的嫔妃见此,对皇后也不敢不尊敬。   所以,当皇后问出这句话,见他思忖,便觉事情已成了大半,唇畔轻扬,正想再上一城,就听乔虞含笑开口道:“皇后娘娘身为后宫之主,宫务繁忙,区区小事,哪用得着您费心?”   皇后刚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脸上温婉的笑意都显出一丝僵硬来:“本宫来做,总比劳烦皇上的好。”她对着皇帝微微一笑,一派贤良淑德式的端丽柔情。   乔虞笑道:“那倒是。”她视线转向皇帝,“烦请皇上下令,将这叫小晴的丫头好生看住了,若是再有个因为‘忠心护主’而自尽的,妾可是白白背了分罪孽。”   被忽视的皇后眼神一厉,皇帝倒很是开怀,乔虞原本只在他面前如何灵动狡黠,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见她笑语盈盈,仿若成竹在胸,整个人笼罩了别样的熠熠风采,愈加令人移不开眼。   他温声道:“张忠。”   张忠心领神会,低声应了句是,继而侧身摆了摆手,便有四个小太监出列,守在小晴身后,防止她有何异动。   身旁围了这幅阵仗,小晴早没了起初的正义凌然,勉强撑住了身子,却还控住不住有些微微颤抖。   乔虞眸中浮现了点点笑意,抬头看向贤妃,道:“对了,贤妃娘娘,您是小晴的主子,应当对她的来历最为清楚,您若有什么疑虑,不妨先问吧?”   贤妃的目光甚为复杂,她当年入成王府,孤零零的身旁只跟了个慧心,不知吃了多少亏,等她登上妃位,第一件事便是大量培养心腹,其实也不难,先帝的夏贵妃在宫中浸淫多年,即使一朝落魄,手上到底能保下一部分势力,最后自是交给的贤妃。   永寿宫中虽然有内宫局派来的奴才,但这么些年,也足够她慢慢筹谋将人除掉了,她膝下只有女儿,也不怎么受宠,又素来同皇后交好,所以一路走下来,也称得上顺畅。   那么眼前的这个丫头,来历如何,就一清二楚了。   她唇线拉平,神色有一瞬间的紧绷,沉默了半晌,垂眸淡淡道:“不过是个三等宫女,本宫连见都未见过,哪有什么能问的?乔容华自便就是。”   贤妃语气冷得是个人都听出她的不悦了,旁人皆以为是冲着乔容华的,齐齐向她看去。   乔虞轻笑一声,不以为意,目光轻飘飘地转向强忍惶恐的小晴:“你既然说我于你有恩,想必是你记得更清楚些,说说吧。”   身后不知道谁发出了一声嗤笑,众人寻声望去,见是蒋贵嫔。   自从简贵妃不再照看她,她就彻底失了宠,小半年来连皇帝的面都没怎么见过,郁郁怨怼之下,原本说得上美艳的容貌渐渐显出些许尖刻之相,看谁都透着嘲弄怨愤。   “乔容华问她这个,是打算在众人面前好好展示下你的所谓‘善行’么?”蒋贵嫔冷笑着说。   乔虞懒得理她,只管对小晴道:“你细说说,若说是我帮的你,我记不得了,总能再找出个见证的来,不妨叫来问问,看是你我谁记错了。”   小晴张了张唇,低垂着脸答道:“在去年的九月,正是往宫外传家信的日子,奴婢收到家中兄长托人送来的口信,说是家中老母重疾却无诊费医治,奴婢虽在宫中当差,却也不是主子跟前的职位,没能攒下来多少积蓄,无奈之下只能闷头躲在御花园中痛哭,幸而碰见了您,您善心,体谅奴婢一片孝心,特赏了些许金银裸子,令奴婢得以在宫门落锁前交给家人用以医治母亲重病,此大恩大德,奴婢一家万不敢忘的。”   还真能编啊,乔虞在心底嘲弄地轻哼一声,这故事真好,连个第三方的目击证人都找不到,要是金银裸子,她天天赏给宫人们,便是送出去的荷包怕都有百八十个了,想找出一个当物证也容易。   她唇角扬起一抹浅笑:“那你母亲的病可好了?”   小晴紧绷的神情有一霎的怔松,想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啊?……多谢娘娘关怀,托您的福,奴婢母亲的病已经好很多了。”她反应也快,面上立马带出了些许感激之情。   乔虞笑了笑:“那想来也能经得住进宫一趟了?”   小晴愕然:“什么?”   “没办法啊,”乔虞无奈道,“若是叫我身边的宫人来作证,定是不能服人的,也只能将你母亲和兄长召进宫来,才能查证事情的真伪了。”   “放肆!”皇后早就不耐她一副当家做主的姿态,眼下抓住了个漏洞便大喝道,“平民百姓,如何能随意进宫?乔容华你可有把宫规体统放在心上?”   乔虞抬眸望去,抿唇轻笑:“为何不能?皇上爱民如子,您是大周国母,按理说天下百姓都是您的子女,有何避之不及的理由?”她顾盼间灼光流转,“要是宫规不许,皇后娘娘不肯见,那便只托张忠公公辛苦跑一趟,问上几个问题,皇上身旁的御前总管亲自接见,也不磨灭了皇上传扬天下的任君之名。”   这一番话说出来,在场众人都有些呆滞,帝后帝后,从来只听以贤后来托仁帝,在头回见敢踩着皇后捧皇上的,饶是当初的简贵妃也不敢这般胆大。   乔容华是疯了不成?   偷偷向着帝后瞧去,皇上神态温和,并未有什么变化,皇后倒是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姣好的五官在怒极之下有些微微扭曲,唇角颤了颤,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道:“跪下!”   面对着皇后射过来的仿佛透着杀意的寒光,乔虞仿若未觉,一脸的茫然无辜:“皇后娘娘您怎么生气了?”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就是将皇后所作所为说出来,也不能拿她如何,一来煽风点火、顺势而为找不出证据,二来,她是皇后,除非犯了什么有碍国祚的大罪,不然就是皇帝也不能在台面上惩戒她。   所以能有机会气气她也好,多少能给自己出口气。   想到这儿,她笑意更深,故作担忧地安抚道:“你要真不愿见就不见吧,可千万别吓坏了自个儿。您也是的,只是个普通百姓而已,怎么像是要见豺狼虎豹似的,吓成了这样。”   “住口!”皇后尖声喝道,“乔容华,是谁给你的胆子在此信口胡说!”一国之母嫌弃本朝百姓,这消息传出去她还有何名声可言?越想,她看着乔虞的眼中便跟添了几分恨意,不管不顾地就打算先立个罪名打她两板才解气,刚扬声嚷了句,“来人――”   忽地听皇帝轻咳了一声,瞬间将皇后的理智拉了回来,收敛了面上的戾气,柔缓了神色,恰到好处地显出一丝委屈:“皇上,乔容华这是以下犯上,竟完全没将规矩礼节放在眼中。”   皇帝哪能听不出乔虞的言下之意,只不过她连他都怼过,怼怼皇后也说得通嘛。   难道皇后还比他高贵不成?   方才,皇帝刚决定把这个宫女拉下去叫魏十全好好审问,保不齐能带连出一大串埋伏在后宫的势力,结果下一瞬就被皇后的横插一杠弄得进退不得,他心底也未尝没对满于皇后的蛮横自我而心生不满。   坚决不承认自己也有些小心眼的皇帝看向乔虞的眼神中透着几分警告意味:“乔容华,不要顾而言他,此事与皇后无关。”   大佬发话了,乔虞自是乖乖领命:“是,妾一时大意,还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皇帝挺直了腰板,正色着点了点头:“嗯,下不为例,继续吧。”   不是,皇上,你问过我么就下不为例了?皇后怔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皇上居然没对这小贱人的不敬施加处罚,只一句“下不为例”??他把她这皇后的尊荣置于何地?   皇后又是愤怒又是酸楚,气得眼眶都红了,要不是残存的几分理智控制着,她差点冲上去将那个胆大妄为的贱人给撕了。   林嬷嬷最是了解她,在暗中死死抓住了她的手,可万不能让皇后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了。   那厢乔虞只当没看见,对着小晴直接开口:“小晴,你方才给我背了个欺君之罪,可要是等你母亲兄长进宫,这欺君之罪可不知道是谁背了?”她声音放低了些,缓缓地道:“你在宫中生存了许久,事先有了准备,便是说谎都让人看不出真假来,却不知宫外你的家人,有没有你的半分本事?”   “欺君之罪……怕是得满门抄斩吧?”乔虞轻拢着眉,“不过也没关系,或许已经有人将他们送到隐蔽的地方休藏匿了起来,就是不知道当皇上派人找过去的时候,会不会传出风声出去,打草惊蛇,迫使他们斩草除根,以除后患呢?”   她定定地看着她,轻声笑道:“毕竟你也能猜到,被皇上发现的结果,真的会很严重的,谁不害怕?或许,相比较而言,只是暗中除掉几个普通人,已经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了。”   小晴的神色一寸寸凝重起来,从慌连转为沉重,从沉重转为惊惧,乔虞细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随着时间的流逝,几乎能听见她脑海中有跟弦断裂的声音,   啪――   “不、不不,”小晴泪水喷涌而出,急切地挪着膝盖跪倒乔虞面前,“乔容华娘娘,您,不,求您千万不要打扰奴婢的家人,此事与他们无关,求您了!奴婢给您磕头了!”   乔虞凝眉看着在她面前磕了一下头就被太监们抓牢了手臂动弹不得的小晴,只一下,她额头已经泛起了一片红肿,可见她用了多少力气。   她暗叹了口气,她的家人若真的被控制了,今日怕是难以从她口中问出什么来,皇帝怎么可能真为了个奴婢的亲人大动干戈呢?   小晴还在声声哀戚恳求,也不知是在求乔虞还是在求真绑架了她家人的那位,一时之间也无人去理会她。   偌大的宫殿中,唯有她一人的凄惨叫声,气氛静谧地有些诡异。   “想来这丫头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倏然,只听许知薇徐徐开口道,视线缓缓移到了乔虞的身上,眼底划过一道晦暗不明的光,“乔容华娘娘受惊了,皇上,皇后娘娘,还是先请位太医给乔容华诊诊脉吧,确保她和皇嗣无碍才最为紧要。”   话落,皇后便道:“确实,方才乔容华不还道身子不舒服么?”她目中显出点点嘲讽的冷意,“还不快去请太医过来,给乔容华好好瞧瞧,究竟是有多不舒服。”   作者有话要说:唔……今天有点晚啦~捂脸 第106章 明谋   趁着皇后的人出去请太医的时候,乔虞悄摸对着张忠使了个眼色,皇上不说要把这丫头带下去么?眼下皇后没注意,还不赶快动手。   张忠真不愧是皇帝跟前的人,拂尘换了个手,一点动静没发出来,那四个小太监,捂着小晴的嘴就将她拖了下去。张忠侧着身,对着乔虞微微点头,算是领了她这个情,随即退至皇帝身边。   皇帝瞧见了他们的眉眼官司,不由失笑,在张忠过的时候暗暗瞪了他一眼,瞧得张大公公一个激灵,摸着头脑想不明白哪又惹着皇上生气了。   就这么一会儿,太医宣来了。乔虞看了一眼,有几分眼熟,不过太医轮值的就那么几个,眼熟也不奇怪。   太医对着帝后行了礼,便尊皇后的意思,过来为乔虞诊脉。   乔虞顺从地坐下,抬手放在脉枕上,细白的手腕上覆了一层娟帕。   那太医伸出三指诊脉,良久,才收了手,屈膝跪地,恭敬回道:“禀皇上、皇后娘娘,乔容华连日身子不适,对腹中的胎儿多少有些影响,但从脉象上看,仿佛有流产之兆。”他埋着头,声音略透着凝滞迟疑,只是话中的内容足够重要,倒也没人心生怀疑。   流产?   众人一惊,皆向着乔虞看去,她面色中显着几分虚弱,眉宇间的神采却甚是夺人,瞧着哪像是要流产的人。   皇帝眸色一暗,沉声问:“是就是,怎么出来个‘仿佛’之说?”   太医道:“回皇上,乔容华的脉象虚虚实实,一时诊来有流产之象,一时又康建如常……臣、臣也不知是何缘故。”他说起来十分踌躇,还透着些许慌张。   许知薇却没耐心再等下去了,按照她原本的计划,乔虞在跌倒的时候就该借势装出一副柔弱姿态,哪怕故作大度不与自己计较,但有机会博取皇上怜惜,她总不会放过的。   乔虞的本事许知薇最为清楚,她要装模作样起来,谁都辨不出真伪,而她装得越真,之后的戏才能顺利演下去。   偏偏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乔虞步步都脱离了她的预想,许知薇不愿再让她占了主动权,便佯作诧异道:“莫不是乔容华又中毒了?”   话音一落,对抢了自己在简贵妃跟前体面的许知薇甚是不满的蒋贵嫔张嘴就堵了回去:“有人费尽心思给乔容华下毒就是为了搅乱她的脉象?图什么?”   虽然她话里的讽刺令许知薇听着不怎么舒服,但其中的内容正中她下怀,也就懒得计较,反而接茬道:“这妾也不知,不过如果是对身体无害的,想来也并没有加害乔容华的意思。”   接着身后响起了一声惊呼:“呀,别是乔容华自己给自己下得药吧?”也不知是谁,蒋贵嫔听了去,脑子中灵光一闪,自以为抓着了真相,兴冲冲地便面向帝后,抬手指着乔虞:“皇上,皇后娘娘,这定是乔容华仗着身怀皇嗣,自导自演了这出戏,故作柔弱,谋夺圣宠,陷害他人。”   乔虞抬眸忍不住看过去,眼神十分复杂,幕后之人该是多想不开才算着把蒋贵嫔当枪使啊,话到嘴边留三分,似真似假由着人自己去猜去想去揣测,才最为信服。她这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在场的人都不是蠢的,尤其是皇帝,典型多思多虑的性格,蒋贵嫔这么一出,说不准还便宜了自己。   乔虞施施然起身,莞尔看向蒋贵嫔,笑道:“蒋贵嫔娘娘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妾是万万不敢受的。其一,若说谋夺圣宠,皇上一片慈父之心,看在妾腹中胎儿,几月来对妾多有照看,妾感激不已,如何也不敢借着皇嗣生事,乱了本分。”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皇帝几月来对她的殊宠归于对子嗣的在意,妃嫔们的脸色多多少少缓和了点,她继而说,“其二,陷害他人,妾倒是想问问蒋贵嫔,妾陷害了谁?如何陷害的?”   蒋贵嫔被她的连问逼得显出几分窘迫,强撑着朗声道:“自是许美人。刚刚那宫女不是说要回报你的恩情么?你们俩表里为奸,纠葛甚深,难不成乔容华还能否认不成?”   乔虞扬唇浅笑:“我为何要陷害许美人?”   蒋贵嫔一噎,说不出话来,是啊,许美人论身份、论宠爱都及不上乔容华,有什么值得她拼上腹中孩子陷害的。   这时候,许知薇神情凝重地站了出来,微微蹙眉,有些踌躇道:“乔容华娘娘,莫非是因为上次那件事,您还记恨着妾?”   语焉不详的两句话将所有人的好奇心都提起来了,皇后不耐地出声:“许美人有话不妨直说。”   许知薇福了福身,小声道:“妾前些日子去灵犀宫拜访乔容华时,无意间看见了乔容华与安修仪有所往来传信,妾多嘴问了几句,惹得娘娘不快……”她脸颊泛红,略显出几分羞窘,止住了话头,众人自然而然便联想到了那日许美人从灵犀宫红着眼出来的传闻,露出恍然之色。   乔虞暗撇了撇嘴,瞧瞧人家这语言艺术,蒋贵嫔远不及矣。   “安修仪?”皇后皱了皱眉,看向乔虞的眼中添了几分厉芒,“乔容华同安修仪之间有什么秘密?旁人都听不得?”   “皇后娘娘,许美人不过一人之言,您倒是信她。”乔虞轻笑着道,她心头生起一股子烦躁,她发现自己从有孕以来,越发懒怠同这些人周旋了,也不去管皇后愈加难看的脸色,自顾自说着,“妾与安修仪从未有过私交,但旁人,妾就不知道了,”她看向皇后的目光中添了些许深意,“皇后娘娘,您应当比妾知道的更多些才是。”   当初夏芳仪那桩事,可是皇后同安修仪联系上的,与她何干?   皇后也想到了这儿,沉着脸不再开口,暗暗怨起了夏芳仪,说是要针对乔容华,暗里又牵扯上了安修仪,细查下去未必不会牵扯到自己。   皇帝也瞧出来这是冲着乔虞去的,偏偏皇后又牵连了进去,他心头越发不悦,淡淡道:“许美人所说之言,可有证词?”   许知薇启唇刚要回话,却听乔虞率先答腔:“许是有的吧,”她迎着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自若地道,“说起来也巧,妾在灵犀宫里抓着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宫婢,思及一月以来妾身感不适,恐着了他人算计,便审问了那丫头几句,可惜她口风甚严,妾也不敢动用私刑,无计可施,只想着待六皇子周岁这一喜事过去,再上禀皇后娘娘。”她抬眸看向皇帝,柔柔一笑,“现在瞧着怕又得劳烦张忠公公一回,派人绕道去趟灵犀宫,将那宫女一齐带走吧。”   她坦然表明了态度,她就是不相信皇后。   正巧皇帝眼下对皇后有所不满,乔虞的做法反合了他的心意,一个眼神过去,张忠便明白了。   他的动作自然逃不过皇后的眼睛,她心下一震,满满的不安在心底旋绕,皇上是单纯为乔容华出头?还是……   不不,那念头一冒出来便被她果断的否决了,定是乔容华这贱人蛊惑了皇上,令她骄横跋扈,以下犯上,迷惑得皇上连她对自己如何不敬都瞧不见。皇后目中不带一丝情绪,冷冷地看向乔虞,暗下决心,绝不能再留着她了。   乔虞仿若未觉:“无论许美人还有什么留着要指控我的,今日是六皇子的周岁,咱们做长辈的也不能在这儿闹起来,您若有什么人证物证,只管同张忠公公说,一起呈给皇上做主。”她笑盈盈地看着许知薇,“皇上公正严明,他的决议,您定能服气的吧?”   许知薇心头一阵憋闷,皇上宠爱乔容华谁不知道,可她难道还能说怀疑皇上偏心么?她又不是真不要命,只能勉笑着:“妾自是相信皇上的。”   话是这么说,她到底不甘心一番算计白白浪费,复又对皇帝恭谨道:“皇上,妾绝没有伤乔容华娘娘之心,乔容华娘娘又是缘何胎象不稳,妾一概不知,还请皇上明察。”她微微顿住,又道,“关于乔容华与安修仪之事,妾想着应当只是姐妹间的平常往来,还请皇上不要因为妾方才胡乱的言语,怪罪了乔容华娘娘。”   乔虞静静地看着她声声恳切,语意婉转,唇畔勾起淡淡的弧度,视线掠过她投向人群中的一道身形,正好见她返身坐回座椅上的一幕。   所以说,执棋手固然运筹帷幄,隐蔽安全,可你就是再聪明,摊上个智硬的棋子,不还得抓瞎么?   身为现代人,不与他人分享爱人,不仅仅是本身的忠诚,而是刻在脑海中习以为常的观念,更遑论许知薇视乔虞为最大的敌人,若是把男人从她手中抢走了,自会志得意满再欢喜不过,可要是乔虞主动让给她的,许知薇怕是死也不愿接受这份透着屈辱意味的施舍。   她要是能坦然接受“输”的结局,前世也不至于步步紧逼导致自食其果。   所以,让许知薇做那鱼饵,也实在太高看她了。   皇帝对皇后尚有几分宽容,对许知薇可就没那么好耐心了,冷淡地睨了她一眼:“事实如何,朕自有主张。”他抬眸扫视了一遍皇后及众妃,“乔容华所言你们都听见了?今日是六皇子的周岁,你们这些个当母妃的确一点都未心存顾念,煽风点火,争锋相对,当朕真看不出你们那点心思。”   众人下拜,俯首道:“皇上息怒,妾不敢。”   “不敢?”皇帝冷哼了一声,“这一年来,后宫里发生了多少事,如今倒好,一个小儿的周岁礼也能给你们抓着名头刁难陷害,诡计频出,可还有一点作为宫妃的仪德体统?皇后说了宫规,依朕看,你们倒不如好好读读女则妇训,再提让朕息怒,为朕分忧的话!”话落,他一甩袖便大步离开了永寿宫。   帝王之怒,说不上雷霆之威,仅有的几分凛冽气势便足够让在场的人心生震慑,惴惴不安。   在皇帝离开后,乔虞率先起身,对皇后微一福身,轻笑着说:“哝,这太医刚说了妾身体不适,那妾便先行告退了,还请皇后娘娘不要怪罪。”   皇后冷着脸许了,她心中总觉得皇上呵斥的那番话宛若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后宫不稳,岂不是变向怪责她这个当皇后的没管好后宫?一时心头又是酸楚又是愤恨,酸楚于皇上的态度,愤恨于一个个不安分、心思诡诈的嫔妃。   全然忘了这出戏还有她传风火的份。   乔虞步履轻盈地从永寿宫中出来,半分没有其他妃嫔的忧虑不安,依她看,皇帝说的那番话,怕是演戏的成分更大。   她登上坐撵,柔柔抚了抚小腹,都说皇帝重视子嗣,还真不是虚言,她之前吃了多亏,还不及这次似真似假的被冤枉一番。   她垂眸浅笑,低声悠然地喃语道:“乖宝,你说,妈妈要不要再添上一把火呢?”   乔虞不喜香料,一向是以花香代替熏香的,尤其是在春夏等百花繁丽的时节,更是恨不得日日换一种香味闻。   这事儿在宫里不是秘密,稍一打听就能知晓,可万花百草,哪种为她所钟爱,便是贴身的宫女也说不细致。   唯有前世随她而来的许知薇,乔虞偏好花香本是自前世就养成的习惯,她的喜好花型满世界都知道,粉丝来参加她出席的活动甚至都是捧着花作应援的。   自有孕以来,她难免娇气些,这个年代固有的局限性,使她本就没有多少能选的花种,每次花房送来许多,乔虞都挑了几种香味清淡悠远的花卉留下,这么一两个月下来,在上头动些手脚,想来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乔虞眸色幽深,暗光一明一暗,论了解皇帝,夏芳仪大约比她更甚,要是直接对她腹中孩子出手,怕是没有足够把握能规避皇帝的探查。可若是她自己情绪不定,又受了刺激,受人诬告之下怨愤交加,导致了小产……怪得了谁呢?   就是皇帝也只能怪她没有照顾好乖宝,要是再落实了借身怀龙胎而恃宠陷害他人的罪名,她怕是得步柳贵嫔后尘,连夏芳仪都不如,好歹六皇子还十分健壮呢。   就是可惜了,不该让许知薇来。 第107章 针芒   皇帝和乔虞走后,永寿宫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沉寂,皇后心情不愉,觉得皇上纵容了乔容华对自己的不敬之后,众妃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都透着隐隐的嘲讽,故而不愿多待,连句象征性的客套都没有,径直起身离开了。   贤妃心不在焉,也没注意皇后的态度,端起笑容送走了客人,宫殿中渐渐空寂了下来。她笑意一寸寸敛起,转身看向殿中央唯一还坐着的夏芳仪,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慧心,你先下去。”   慧心恭敬地领命退下,将殿中其他的宫人都带了出去,小心地掩上殿门。   宫殿中只剩了她们二人,贤妃快步走至夏芳仪面前,恨声道:“本宫原还道你尚存几分慈母之心,不顾八月孕胎,主动要来参加景谦的周岁,没成想亲儿在你心头也比不上那些权势纷争。你利用了景谦一次还不够么?他才多大,你非要毁了他才甘心?”   夏芳仪神态自若,缓缓将手中茶碗放到桌上:“姐姐,景谦是我所出,我怎么舍得毁了他?”   贤妃冷笑一声:“只要能给你带来好处的,谁你不能下手?滢儿和潼儿还唤你一声姨母,你算计她们的时候可有一份心软?”   夏芳仪蹙眉望去:“姐姐,你怕是忘了你我姐妹二人进宫的目的,滢儿潼儿固然受些委屈,但只要我起来了,难道还会让她们姐妹受一丝薄待不成?”她语调轻柔,上前亲昵地拉起了贤妃的手,“咱们二人之间,总要有一个能入皇上眼的才行,姐姐,我知道你心疼景谦,可我是他生母,难道我还能害他么?正如你说言,他还太小,母凭子贵行不通,那便只能反过来了。皇上宠爱我越盛,景谦在他眼前露脸的机会才越多。”   “如今人人提及四大世家,早已将霍家代替了夏家,姐姐,我实在不能甘心。”   说到夏家,贤妃紧绷的面容才缓和了几分,若不是夏家突然颠覆,她哪至于以侍妾的身份入成王府,别说同皇上并肩,甚至连个“嫁”字都不敢提。   可时运不济,她能去恨谁呢?先帝,还是谢家?   贤妃抿了抿唇,沉声道:“你不甘心是你的事,日后别再把本宫牵连进去。”   夏芳仪笑容一顿,薄淡的唇色显出一股冷意来:“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所谓夏氏的复兴,本宫已经牺牲的够多了。”贤妃垂眸平淡地说,“本宫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同本宫一样,况且,”她语气中带着些许嘲弄,“当年的事是你父亲闯的祸,夏家的衰微他才是罪魁祸首,要是真想振兴夏氏一族,那便让他拿出本事来将功折罪,只靠着女儿,想以外戚的身份一步登天?哪来的脸?”   夏芳仪清冷的眉宇间头一回流露出怒意,灼灼宛若火焰般艳丽,一霎间将她略显寡淡的面容映得十分耀眼:“姐姐慎言,”她警告般地低声开口,“那也是你的父亲。”   见她如此,贤妃反而显出畅快来,扬唇笑道:“他可承认过我是他女儿?”她眼底划过一道藏得极深的恨意,“说来也是,谁叫本宫没有一个善于勾人心魄的亲娘呢?怨不得不能女凭母贵,平白落得个生父不认的地步。”   夏芳仪骤然拿起桌上的茶碗,抬手便泼了过去,放得冰凉的茶水瞬间浸湿了贤妃满脸:“姐姐怒极失言,我劝您还是先冷静冷静,再谈正事吧。”   她墨色极淡的瞳仁凝结了阵阵寒意,配上浇了满头的冷水,贤妃打了个寒颤,唇瓣抖了抖,到底没再开口刺激她。   只是在夏芳仪转身离开时,贤妃说了句:“日后本宫不会在为你遮掩,景谦已然记在了本宫的名下,他就是本宫的儿子,跟你没有一点关系,本宫也不会让你再接近他。”   夏芳仪止住脚步,回身对她淡淡一笑:“姐姐,我再劝你一句,对任何事,都不要太肯定的好。”话音一落,她徐徐走出了永寿宫,仪态优雅,步履沉稳,一丝未乱。   身后的贤妃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却脚步一错,脱力般地跌倒在椅座上,湿漉漉地发髻松散下来,虚弱地贴服在两鬓。   慧心进门,见主子这般,忙急切地上前,那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水渍:“主子,夏芳仪怎敢藐视礼节尊卑,对您这样不敬?奴婢这就去求皇上、皇后娘娘给您做主。”她眸中浸染了泪意,转身就要往外冲去。   “不可。”贤妃声音中透着疲惫,抬手叫住了她,“你去打盆水来。”   “可是主子……”   “快去!”   贤妃厉声一句,慧心不敢违抗,福身领命:“主子息怒,奴婢这就去。”   ……   等到乔虞回到灵犀宫,被抓出来的小宫女已经被带走了,张忠亲自领着几名太医和小太监,将灵犀宫上下一一探查了一番,最后抬了几盆花走。   之后乔虞闭门谢客,安心养起胎来。没两日,殿中省的人捧着一卷圣旨,去至延禧宫,宣读皇帝谕旨,尽数了许美人蓄意陷害乔容华始末,最后将她打发进了冷宫。   独居冷宫几年的李氏总算有了同伴,想必是不会孤单了。   从延禧宫被遣至冷宫的路上,许美人一直叫嚷着要见乔容华一面,状若疯癫,声音大的半个皇宫都能听见,谁看了都稀奇,被皇上打入冷宫,许美人不求见着皇上求情,怎么非要见乔容华?   有好事者还专来问乔虞,佯作同情,劝乔虞说,许美人如今落得这副田地,便是念在过往情分上,去见她一面也是应当的。   乔虞微笑不语,直把问话的人逼出窘迫之色来,尴尬地出声告辞。   她傻了才去见许知薇呢。   她现在怀着孩子,以许知薇恨她的程度,万一抱了“我死也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念头,非要拖着她一起完蛋,那岂不是后悔莫及?   不过夏芳仪倒是滴水不漏,把罪责全部推给了许知薇,竟是一点嫌疑没沾上,乔虞在皇帝过来时暗暗试探了一下,那几个宫人被审问了几遍,从起初的闭口不言,到禁受不住把许知薇招认了出来,时机掌控的恰到好处,可就是太好了,反倒生疑。   乔虞问他:“许美人可有那个实力能掌控宫中资历比她更深的宫婢和其家人?”   皇帝却回说,在宫外找着了几个宫人的亲人,早就暴毙许久,根据蛛丝马迹查下去,就察到了霍家头上。   他怀疑是简贵妃在背后指使,自从四公主出生时候的那场异象,皇帝就开始怀疑霍家人的忠心,都有胆子觊觎帝位了,那么,在各宫不计手段地控制住几个宫人当眼线,怕也不在话下。   皇帝还记着柳贵嫔小产时候,在怡景宫周围抓着不少简贵妃的人一事,她惦记着皇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许知薇又同瑶华宫走得进,这口锅怎么看都是简贵妃的跑不了。   事既如此,乔虞还能说什么?皇帝能与她明说,已经是难得的坦诚,她要无凭无据地纠缠下去,令他觉着她是无理取闹,白白损耗两人情谊不说,反把夏芳仪衬得像是无辜受累似的。   自上回六皇子重病的真相被揭露出来,皇帝明面上对夏芳仪还是一如既往,但作为同被他特殊对待的嫔妃,乔虞能瞧出来他的态度已然变了不少,至少没了那层滤镜,开始真切地打量起夏芳仪这个人来。   在这个重塑感官印象的过程,乔虞宁愿避其锋芒,也不愿两厢暗斗下,平白给了夏芳仪表现的机会。   又过了两月,夏芳仪到了产期,足月诞下了一位小公主,令各宫都舒了口气。   这宫中,唯有容妃膝下养着两位皇子,可也有一个不是亲生的。要是夏芳仪再生下一位小皇子,即使六皇子不在她名下,亲缘总是割舍不掉的,那她的威胁也太大了。   然后,警惕地目光便齐刷刷地转向了灵犀宫,乔容华肚子还怀着一个呢,就是不知道是八皇子,还是六公主了。   一时间,照看她肚子的齐太医不知收了多少打探消息的人送来的红包,就是想知道乔容华腹中怀的是男是女。   乔虞这胎已经快七个月了,按理是能诊出性别来,只不过她不想知道,生儿子要愁,生女儿也要愁,反正都是讨债的,还不如不知道,让她先开开心心地过这几个月再说。   她怕皇帝忍不住去问,还特意嘱咐了他,就是问来了也别告诉她。   可不是她嘴贱,皇帝本来还没想着这一茬,听她这么一提,翌日就宣了齐太医过来问,倒不是纠结男女,而是他先前应了乔虞要给孩子取个响亮好听的名讳,一转眼就忘了个干净,知道是男是女,好歹能先选几个字出来。   他俩还真心有灵犀,皇帝忘了,乔虞也忘了,她唤肚子里的孩子“乖宝”,几月下来早就成了习惯,所以乍一听皇帝把齐太医宣去了太宸宫,再一想自己最近能吃能喝身体好的不得了,就疑心皇帝是重男轻女,着急问出个结果。   于是心情愉悦疏朗的皇帝照旧用了午膳来看乔虞的时候,就对上了她沉重的目光,被她拉了去,语重心长,软语委婉,说了好长一番话,他才明白过来上述这段以“论生女儿对父母身心健康的益处”的论调所为何来。   当即就气乐了,失笑道:“看你说的头头是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养过女儿。”   乔虞张口想怼回去才反应过来这位爷是养过女儿的,还不止一两个,她思绪一顿,绕成了结,自从有孕以来,她的脑子时混沌时清明,令她不由认真思索起来“一孕傻三年”这句俗语的真实性。   皇帝见她脸色凝重起来,好奇问她想什么,乔虞顺嘴就把实话给讲出来了,把他逗得抚掌大笑,直道:“要是你愚笨起来能让孩子聪明一些,朕也认了。”   乔虞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句:“你想得美。” 第108章 封号   又到了一年除旧迎新的好日子,今年除夕晚宴,乔虞在周围遥遥一望,忍不住生出些许怅然,当年她们同届进宫的,也就剩了她和宋婕妤二人。   想起她来这儿的原因,乔虞垂头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许知薇进了冷宫,还是皇帝亲口送进去的,这辈子怕是不大可能出来了;安修仪摸不清深浅,如今避世清修,时不时出手搅和一下,但并未表现出明显的目的,应当是打算韬光养晦,以谋后事。乔虞疑心她之所以不急着在皇帝面前露脸争宠,大概率是冲着太后之位去的,可三皇子才丁点大,安修仪重在积蓄力量,反倒难以抓住破绽。   所以,眼下当务之急是找着那第三个目标人物,完成任务还是其次,主要是担心她在暗而自己在明,一个不留神中了算计。   可两年下来,满宫的嫔妃她也见的差不多了,唯有一个不露人前的德妃,乔虞之前怀疑过她,让方得福打听了才知道这位还是成王侧妃的时候,连生两子一女,说得上风光无限,结果一个都没留住,身子也跟着败坏下去,在皇上还未登基前,就习惯偏居一隅,不与人来往。   入宫封妃后身子更是差起来,听说一年冬日里咳了好几回血,硬撑着坚持下来,病却一直断断续续的再没见好。念及往日情分,皇帝特给了德妃一道旨意,许她静心在仪祥宫休养而宫中上下不得怠慢,那时元孝皇后亲去探望德妃,见她床都起不来,病容憔悴,瘦骨嶙峋,起了怜悯之心,许她不比遵循后宫礼节,不论是坤宁宫的晨昏定省,还是节日里家宴国宴,只要身体不适,便可不出席。   起先德妃还有推辞,照旧请安见礼,后来身体越发不好,仪容也黯淡失色,慢慢地就不出门了,所以在乔虞这届新人入宫后,都没见过德妃,但凡去仪祥宫请安的,都被规规矩矩地请了出来。   乔虞还疑惑过,德妃身子都这样了,还能坚持这么些年,求生意志也够强悍的啊。   她特意又去了趟仪祥宫,乔容华怀着身孕又深受皇宠,仪祥宫的宫人也不敢真出手阻拦,几番纠缠之下,乔虞总算隔着屏风同德妃说上了话,从声音听,她确实是虚软无力,病弱不堪,说句话都得喘上半天。   乔虞也懒得去探究其中真假,左右确定了德妃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便体贴礼貌的起身告退了。   然后问题就来了,那第三个变异的灵魂体……莫不是还没有进宫吧?   从道理上也说得通,毕竟前头已经两个在了,许知薇选秀时候还就睡在原主隔壁,足够影响到她了。   明年又是选秀年,乔虞思及这就有些头疼,她原本还没想着战线能拉这么长,这下可好,她光仗着年幼在皇帝面前装嫩讨要好处了,等再过一年,她都当妈了,后头还有源源不断更嫩的新鲜花蕊蜂拥而至,乔虞揣摩了好几日,想想她转型后应当走什么路线才好。   大约是前几日皇帝的一番怒斥余威犹在,这场家宴过的极其平顺和谐,喜气洋洋,一丝□□味都闻不见。   直到临近子时,皇后宣读大封六宫的懿旨时,嫔妃们才暂时抛开了亲善热情的假客套,眼中显出了几缕灼灼的期盼。   贵嫔以上的位分都没变,宋婕妤是产子时刚晋封的,因而也未动,乔虞怀着身孕,晋封自是要等到生下孩子之后再说,剩下的,除了夏芳仪因生下小公主而升一级成了容华之外,也就只有如杨婕妤这般常年依附着皇后的才有晋封。   看来皇后是真的被自己刺激得不清,乔虞失笑,都开始用利诱来吸引拥趸了,她有预感皇后这般行事,并不是皇帝所期望的。他给她权力是为了让皇后有足够权力坐镇后宫,替他扫去后顾之忧,可不是让她肆意妄为,将后宫变成自己的一言堂。   若皇帝早就这想法,不用皇后操心,他早就将简贵妃给处理了。乔虞若有所思地看向坐在皇后身侧,艳光逼人、气势不减的简贵妃,这位难得能压着性子低调几月,想必也是磨刀霍霍,蓄势已久了。   突然,皇帝放下酒杯,低沉地嗓音辩不出什么情绪:“既然皇后做主封赏了六宫,阖家团圆的日子,朕也不能吝啬,便下道旨意,权当为各宫添份喜庆。”语罢,他仿佛漫不经心地唤了声,“乔容华。”   乔虞正出神想着事情,闻言惊了一瞬,下意识地就要起身行礼,七月左右的胎儿已经不小了,她站起来的时候仿佛觉着肚里的孩子也被吓到了,毫不客气地踢了她一脚。   你冲我发什么火,有本事踢你爹去啊?乔虞在心底恨恨道,幸好皇帝见她脸色一白,便让她坐着接旨。   乔虞依言坐下,隐约生起些许不安,总觉得皇帝又像是要放什么大招,使得她措手不及。   要是当着皇后的面升她位分就有趣了,不异于一个巴掌直直扇在皇后脸上,最后引起的仇恨值全数还得归在乔虞身上。   她提着心听皇帝从容地下了口谕,第一反应是舒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晋位,没当众同皇后对上。然而下一秒,方才的庆幸瞬间烟消云散。   皇帝赐了她一个封号,字“宣”。   细细将这个字在心底转悠了两圈,乔虞唇边不由泛起一抹苦笑,这下可好,还不如给她晋位呢,就是连升三级都不一定有这个字给人带来的震撼大。   宣者,重光丽日,义问周达,哲惠昭布,善闻式布,又喻天子宣室、帝王诏令。   总之,这个字太大了,大到用作帝王谥号都是再好不过的那种,她一小小容华,如何受得起?   却偏偏谁都可以,唯有乔虞不能出言婉拒皇帝。   她在他面前一贯肆意妄为,皇帝全数纵容了下来,虽有乔虞小心把握着分寸的原因,更多的是因为他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她在他面前随性而为是视他为唯一信任依赖的人,所以才不愿拘泥于规矩中平白疏远了。   她能在私下相处时半真半假的抱怨几句当是情趣,可众目睽睽之下,她没得选,只能跟皇帝站在一边。   从本质上说,这条谕旨一下,她才是最大的受益人,不是么?   “妾谢过皇上恩典。”乔虞由夏槐搀扶着盈盈下拜,皇帝神情温和,含笑叫起,显然心情不错。   满座的人中,怕也只有他是真正愉悦的,乔虞垂首望着桌上的酒盏,她身怀有孕,里头装的都是温水。她抬手倒了一杯饮下,周身环绕了一圈或多或少带着恶意的视线,令她背脊出一片发寒。   下定决心从元日开始就躲在宫里不出门不见客了,只推说身子不舒服,涉及皇嗣的事情谁也不敢招惹,因而乔虞倒真安安静静地过了半个月,直到十五元宵。   说实话,要不是有太后在,她连元宵宴都打算推了。   所幸今年元宵,太后招了外命妇进宫,是太后的娘家人,内阁大学士王修明的夫人胡氏,与皇后不是同一族的,同为内阁辅臣,王修明亲手将皇后的父亲王修正举荐入内阁之后,后者扶摇直上,炙手可热,如今势头早不可同日而语。   与胡夫人同来的,还有她刚满十四的孙女,也不知是不是命中注定,王修明同胡氏连生了三个儿子,在加上几个庶子,王修明是一个女儿都没有,这时代放在哪家多子多孙都是好事,偏偏正赶上王家情况特殊。   但凡太后有个亲侄女,如今的皇后位置是谁坐还真说不定。   这不,王家大郎好不容易有了个嫡女,金尊玉贵的养大,眼看着明年就及笄了,正好赶上选秀年,巴巴地就送进宫来令太后掌掌眼,其中深意怕是连傻子都看出来了。   这种情况下,皇后哪有心情再理会乔虞,她就是真生出个转世灵童来,皇上再宠她也不可能将她捧上皇后的位置。宠妾灭妻,在平常人家只是其身不正,在皇家那就是损害国祚,现在的太后当年怎么在失去二子的情况下还能保住自己的位置?不过是,只要先帝透露出一丝废后的想法,太和殿前就能跪满了拼死上谏的百官大臣们,读书人骂起人来多厉害,不敢对先帝不敬,就含沙射影地暗斥谢皇贵妃红颜祸水、居心不良、离间帝后、是祸起萧墙的幕后黑手等等,言语婉转得一般人还听不懂。   先帝为了心上人的名声,连杀了几个大臣都止不住,反而愈演愈烈,实在没办法,才一一让步,即使这样,谢氏一族的百年清誉都毁得差不多了,直到当今登基,谢氏被迫弃文从戎,破釜沉舟,才得了一丝喘息。   可皇帝不能主动换皇后,太后是可以的啊,孝之一字压死人,首当其冲的就是皇后,谁叫她才是正统儿媳妇呢?   要是太后有心让自己亲侄女坐上后位,她不就是最大的靶子么?皇后在旁微笑看着太后同王小姐谈笑风生,言行举止间甚是亲密,心头暗暗拉起了警铃。   乔虞原还不怎么在意这位王家小姐,连着两位皇后都是王氏,皇帝肯不肯再选一个入宫还是个问题,却偏偏察觉到了对方时不时投过来的眼神,仿佛透着丝丝审视和好奇,乔虞皱了皱眉,心生不喜,顾忌太后在侧不敢妄动,索性起身,走出殿外,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好。   正月十五,本就是赏月的大好时候,只坐在殿内跟群心思不明的人虚伪交流,十足的没意思。   夏槐怕乔虞着凉,毕竟以她如今的身形,单单一件斗篷只能勉强围住,轻声劝道:“主子您要身子不适,奴婢去禀告了太后和皇后娘娘,许咱们先回宫吧。”   乔虞笑道:“太后好不容易兴致盎然,我平白去泼盆冷水,有什么意思?”她拍了拍夏槐的手,柔声道,“你放心吧,我无事,里头憋闷得很,咱们就在这儿走走,赏赏月,舒缓下心绪也好。”   夏槐见她面色红润,笑语嫣然,瞧着十分精神的模样,便应了下来:“只要主子高兴开怀,怎么样都好。”   乔虞笑了笑,两人一起绕着小道闲庭漫步起来。倏然,她耳尖地察觉到前方被两排枝叶挡着的小亭中,有影影绰绰的交谈声传来,她止住了脚步,用眼神示意夏槐不要出声。   随即悄声迈步过去,隔着枝杈,寻摸了个隐蔽的角落,小心地探头看去,其中一个身影是夏芳仪,哦应当是夏容华了,另个人,碍于角度,怎么也看不清。   乔虞也不强求,索性静声屏气,听听她们讲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新鲜出炉的来啦~~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3155266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9章 旧识   夏容华说话的声音轻又淡,即使乔虞离得这样近也听不真切,倒是另一人嗓音柔婉如莺啼,清柔动人,乔虞愣了愣,恍然觉着有些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   “清夷,许久未见,见你过得不错,我才放心了。”那人欣慰地上前想拉起夏容华的手,态度亲近,却被她先一步避开了,“你找我有事?”   乔虞不由疑惑,夏容华为人清冷,但她的那种冷不是冰冷,而是对外界事物的全然不关注不在乎,故而不但不会给人以距离感,反倒令人跃跃欲试的冲动,想挑战下能不能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把目光专注在自己身上。   可现在的她,无论从语气,还是肢体语言上,都表明了她对眼前人的排斥,仿佛只是见到她便已经浑身不适。   能让夏容华这般情绪外露的人,乔虞着实好奇。   那人仿佛是轻笑了一声:“几年未同你说过话,清夷妹妹的性子倒是养得越发冷淡了,再想起当年,你围在我身边乖巧唤着姐姐的模样,真是仿若隔世。”   夏容华沉默了一瞬:“是么?过去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她又问了一次,“你寻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对方笑道:“我听闻你又诞下了一个女儿,特来恭喜你的,如今可是儿女双全了。”   “比起你来,我可差得远了。”夏容华轻声道,“你若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她的语调未变,缓缓的甚至说得上轻柔,“以后要是没有紧急要事,咱们还是避远些好。”   语罢,夏容华返身就想往回走,另一人快走了几步拦住她,与此同时,也将面容显露在了月光之下。   竟是豫王妃?   乔虞有些惊愕,她怎么从没听说夏容华跟豫王妃是故交?夏家和谢家不是应该结了仇,两看相厌,水火不容么?   “你性子怎么还是这么急?”豫王妃无奈地笑了笑,清丽绝伦的五官在无暇月光的描绘下,宛若出尘仙子,“我是听闻你有难处,这才想着同你见上一面,问问你有什么要帮忙的。”   夏容华抬眸看去,语气平和:“你在宫外,能帮我什么?”   豫王妃道:“若不是我,上次你派人去动那几个宫女的家人,留下的蛛丝马迹,早就被皇上发现了。”   夏容华顿了一瞬,勾唇浅笑着说:“所以呢,我该好好谢谢你?”她声音又放轻了些,“你要是知道我的目的,就不该帮我。”   若她有一日登上高位,首先便不会让谢家好过。   豫王妃笑了笑,问她:“你恨谢家,那夏家又对你多好?贬嫡成庶,以那样名不正言不顺的方式入了宫。清夷,”她看着她的目光中透着怜悯,“你会后悔的。”   夏容华轻笑一声:“未来的事谁说的准,你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自己后悔了吧?好好守着你那痴心不渝的豫王不好吗?何必到我这儿管起闲事来呢。”   她主动上前几步凑近了豫王妃,温柔道:“我反倒觉得是你会后悔,所以呢,要打个赌吗?”   夜幕寂静,断断续续的字句伴随着风声传进乔虞耳中,信息太过杂乱,除了豫王妃和夏容华是旧相识外,旁的皆是语焉不详,宫中耳目众多,想必她们也心存顾虑,不敢摊开来明讲。   乔虞不便后退,她站在树下,周边一阵漆黑看不清脚底,万一不小心踩着什么引起了里头二人的警觉,平白招惹祸端,她索性留在原地等她们离开。   从对话上看,夏容华并不怎么待见豫王妃,大约两人也不可能呆多久。   果不其然,过了一盏茶左右,夏容华率先转身离开,豫王妃则往另一方向走去,大概是为了避嫌,不好两人同时回去。   乔虞示意夏槐扶着她去小亭里头坐一坐,腹中孩子一日日长大,有时候站久了,腿肚子都打颤。   等她休息好了在回到殿内坐到自己位置上时,无意间对上了夏容华望过来的视线,掺杂着几分怀疑,对上乔虞的目光,转瞬便隐了去,唇畔抿开一抹淡笑,似是正常打招呼一般。   乔虞微笑颔首,淡定自若地拿起玉筷,夹起一片珍珠蜜藕放入口中,香甜软糯的口感蔓延开来,十分入味,可惜不能多吃,再吃就该腻了。   今日皇帝前朝有国事,直到台上一场戏都演完了,还没见他身影。要是以前,妃嫔们还不知怎么遗憾,今日有了王小姐入宫,众人是巴不得皇上不要来,免得在太后要求下,一个心软就收了个小妖精进宫。   乔虞瞧出她们隐含的意思,差点没笑出来,有了个夏容华的前例,皇帝在他后妃眼中也不知是多急色的一个人,连个未及笄的小姑娘都不放过。   这位王小姐确实长得出色,却有那么一两分像了太后,乔虞想着,就凭这个,她入宫还有可能,想受宠的话,怕就没那么容易如愿了。   在宴会结束时,王家小姐到底稚嫩,面上控制不住就流露出了几分怅然失落,太后神色如常,转头就同胡夫人说王家小姐如何如何贴心懂事,三言两语,顺理成章地就将她留在宫中小住,只说是陪着太后说笑解闷。   一看就没那么容易罢休,王家的嫡出小姐,太后自是不会舍得将她像夏容华那样无名无分地抬进来,乔虞猜测,太后也就是跟皇帝表明一下态度,这姑娘你娘我看中了,你过来认认脸,明年殿选的时候一定要记得选她。至于为什么不明年过年时再接进宫,想来也是为着王小姐的名声着想。   暗通款曲,即使其中一个主角是皇帝,说出去也不好听。   乔虞一想皇帝有朝一日得选个同太后有些相似的妃子入宫,就觉得好笑,也不知道他到时下不下的去嘴。   有了这样的脑补,起个头就停不下来,等有一日皇帝再来灵犀宫看她的时候,乔虞见着他的脸便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把皇帝吓得一愣,忙上前扶住了她要倒不倒的身子,凝眉责怪道:“再过几月就该为人母了,行事怎么还不知道轻重?”   乔虞顺势窝进他怀中,笑嘻嘻地问:“皇上,您见着那位王家小姐了么?”   皇帝还以为她醋了,再一看她眼中看好戏般的狡黠,觉得不对,挑眉道:“又在外头听什么闲话了?”   “这哪是闲话?”乔虞笑道,“突然冒出个小姑娘觊觎您身旁的位置,我作为现任宠妃,自然是得时时提防着,免得一个不注意,您就被人偷了去。”   皇帝失笑,瞪了她一眼:“朕是物件么?还由着人偷了?”   “世事无常,万一您真看上了呢?”乔虞眨了眨眼,好奇地问,“听说,您去慈宁宫的时候,正好碰上了陪太后说话的王小姐?”   皇帝显然对王家姑娘兴致不高,只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目色温和地低头看着她。   果然是醋了,皇帝暗想,他这人一向懒怠在闲杂琐事上浪费时间,王家先后已经有两个女儿入宫,还都是皇后。太后如今动了心思,又想让她亲侄女进宫,哪有这么好的事,后宫是姓王的不成?   心中已有了决定,他在慈宁宫见着那位王家姑娘的时候,心如止水,半分心神都没分过去。   只不过眼下见乔虞酸溜溜的模样,他甚觉享受,便也不明说,只含笑任她去猜。   忽然听她出声问:“所以您发现了没有?”   皇帝不解:“发现什么?”   “王小姐跟太后长得有些相似。”乔虞弯唇笑道,其实也就一双眼睛,以及脸型轮廓上能看出几分形似,但一个历经世事,一个青涩娇美,其中蕴藏的感**彩不同,整个瞧去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是故意膈应他呢。   皇帝眉头皱起,果然显出两分嫌弃,先不说他对太后感情如何,这么几年母慈子孝下来,好歹名分上是落定的。   一个跟自己母后相像的妃子,他要是把人收进宫,那成什么了?   皇帝本就不愿再让王姓女进宫,现在更是唯恐避之不及,虽然他相信以太后的城府做不出生米煮成熟饭的糊涂事,但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阴差阳错的意外。   他思绪一转就明白了乔虞的小心思,屈指在她额前弹了一记,语气中带着危险的意味:“敢拿朕作筏子,嗯?”   他态度一强硬起来,乔虞便极有眼色地放柔了姿态,“您和我都不想让王家小姐入宫,这叫同一阵线,心意相通。”   “诶呦。”倏然肚子又抽痛了一下,乔虞下意识痛呼出声。   皇帝也顾不得给她个教训,伸手环住她,深眸中带上点点关切:“怎么了?”   乔虞瘪了瘪嘴,委屈地向他告状:“皇上,乖宝又踢我。”   皇帝放下心,没好气地道:“是你这任性耍赖的样子,连你自己孩子都看不过眼了。”   纵使乔虞不依不饶的要求了他几次,皇帝仍然坚持不肯叫她腹中的孩子“乖宝”,他表示为人父母的,一个不着调就罢了,另一个总得给孩子留点面子。   每次听乔虞唤一声“乖宝”,皇帝就对她腹中即将出世的孩子多一份怜惜,可怜见的,上数几代皇室估计都找不出给孩子起这个乳名的,这要传出去,等这孩子长大该如何羞愤。   皇帝越想越觉得乔虞说给孩子起个大气点的名讳是应当的,迟疑着要不要回去在把选定的几个字再重新挑挑?   乔虞水眸中透着控诉:“皇上,您不能偏心,明明是乖宝的错,您怎么还怪我?”   皇帝无语凝噎:“他才多大…”   刚吐出几个字就被乔虞不满地打断了:“就是因为他小才更不能纵容,我说了几次,乖宝从来不听,他都踢了我好几下了。”她牵起他的手,展开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您也说说他,即使是对着乖宝,你也得站在我这边,不能因为乖宝小就偏心他,知道么?”   好嘛,刚提及王家姑娘还没这么较真,反倒跟没出世的胎儿认真吃起醋来,皇帝忍俊不禁,对上她严肃的小脸,越发觉得好笑,便顺着她,轻轻在她肚子上拍了拍:“朕同你说,不准再欺负你母妃了,不然等你能握得住笔了,朕天天罚你写五十张大字。”   说罢,两人还真屏息等了一会儿,肚子里的孩子安安静静地一点反应都没有,乔虞蹙眉,担心地开口道:“皇上,你别是吓着他了吧?”   皇帝不可置否,调侃道:“可见这孩子随你。”   乔虞不以为意,安抚地在隆起的肚子上摸了摸,弯眸滢滢泛着温柔的光:“随我也好。” 第110章 生产   整个年过完后,皇帝略微得空了些,就留下来陪乔虞用了晚膳。   如今她胃口好了不少,就是十分易变,前一会儿还喜欢吃酸的,下一秒就想吃甜的,偏偏宫里的膳食都是提前做好的,临时说想吃什么吩咐下去也只能干等着,不然其他宫的主子们就该饿着了。   皇帝知道后,就从御膳房他自己的份例中拨了两个人送来灵犀宫的小厨房。即使是正餐的膳食,灵犀宫都不往膳房要了。   所以即使还没到膳点,乔虞传人吩咐了一句,两刻钟后,桌上就摆满了新鲜出炉的菜式。   饭吃到一半,乔虞忽然想起来,放下筷子:“皇上,您今年的寿礼我还没给你呢。”   皇帝笑着看她:“急什么,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乔虞有些犹豫:“我最近忘事特别快,那您等会儿记得提醒我一下。”   还有让寿星自己开口提醒要礼物的,皇帝也是没脾气了,“行行,你先好好用膳。”   乔虞这才放松下来,笑嘻嘻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皇上,谢谢你呀。”   皇帝叹了一声:“朕真是欠了你的。”他也是奇怪,回回无论她如何的逾矩无礼,他都生不起气来,反而觉得十分可乐,所以说他偏心也没错,全偏到眼前这人身上了。   乔虞半点没察觉到他忽如其来的纠结,吃过饭后,生怕自己忘了,着急地拉着皇帝的手去了书房,小心地捧出一叠素纸来。   还是同去年一样的漫画,唯一的区别就是代表乔虞的那个小人在中间慢慢大起来的肚子。   皇帝已经能感受出其中趣味来,这年头没有相机,且皇宫中多得是阴私算计,没有谁说会去养成写日记的习惯,一年一年,过去的也就过去了。   而乔虞所画两个小人之间的互动,有九成取材于她跟皇帝之间的真实情景,便有那么一成美化润色,皇帝估计也分辨不出来。   两人并肩依偎着,一页页翻阅过去,过往的回忆从脑海中一角,缓缓掀开尘封的蒙布,干净如往昔,又添了层岁月美好的滤镜,让人只是想到,唇角便不自觉地扬起。   皇帝心系朝政天下,并未分出多少心神放在个人私欲上头,在他的分类标准下,乔虞便属于私欲一块。   虽然看着上头所画的情节,他再一回想,也只能隐约忆起七八分,剩下地多亏了乔虞在旁叽叽喳喳地同他复述起当时的起因结果,才一块一块地补充了皇帝记忆中缺失的部分。   几番下来,他也就不开口,由着乔虞说,安静地在她的声音中享受起了这一份恬然自在来。   一时气氛静谧而和谐。   ……   万寿节的寿宴照旧在太和殿举行,乔虞这一胎快满九个月了,她身材娇小,同旁人一样大的肚子放在她身上便显得触目惊心,加上她身边都是没嫁过人的小姑娘,眼瞧着产期越来越近,夏槐几人紧张不已,从早到晚目光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出了什么意外。   弄得乔虞也跟着焦虑担心起来,就是在现代先进医疗技术之下,生育个孩子,十月怀胎,也是处处艰辛,不是绝对的安全,更别提在这纯粹看天意和靠人力的时代。   痛还是其次,连痛都感觉不到了那才叫要命。   这回万寿节,皇帝本念及乔虞身子重,不欲让她出席,只是皇后先他一步送了轿撵去灵犀宫,千叮万嘱路上小心,一定要将宣容华好生送至太和殿。   皇后到底是后宫之主,她这般放低姿态,一片好意,乔虞总得受着,无论是她还是皇帝,都想着依皇后如此看重大局名声的性子,光明正大的派人过来,肯定是有把握能护住她,不然路上出了什么事,便是同皇后无关,平白也得带累了她的声名。   却不料,路上还是出事了。   冬日里,天色暗得快,乔虞是根据时辰饮了安胎药才出发的,出门的时候天还有一丝亮光,没成想走了不到一刻钟,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这时候只有领头小太监的一盏宫灯已经照不清前路了。   她不由凝眉,暗觉不对,刚想出声让他们停下,轿撵骤然一震,接着剧烈晃动起来,前边抬轿撵地几个太监不知怎么扑通一下滑到摔在地上,猛然失去平衡,乔虞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倒过去,电光火石间,就快撞上轿门的一刻,旁边的夏槐眼疾手快地拽了她一把,借力将自己带了过去,正好垫在乔虞身下。   “主子!主子!”南书是跟在轿撵外头随道走的,见境况剧变,惊骇难言,慌张地冲上前,从窗帷中探身进去,扬声问,“主子,您怎么样?可有哪里受伤?”   有夏槐作为缓冲,乔虞身上并未受太重的伤,她紧皱着眉,想动一动看看夏槐情况如何,结果腿刚移了一寸,肚子蓦地抽痛起来,疼得她倒吸了口冷气。   夏槐离她最近,察觉到乔虞的不对劲,一时顾不得身上的伤,动作飞快地坐起来,着急地搀扶住她:“主子,您怎么了?”   很难说明这种痛有多厉害,乔虞只觉得她肚子痛一下,便有根瞧不见的神经将这份痛楚传送放大至全身各处,就是呼吸起来都能带起一阵痛意,她头上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细汗,紧紧攥住了夏槐的手,模模糊糊地吐出几个字:“回……回、去。”   夏槐借着月色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心下大惊,忙出声对外头的南书说:“快!快去请人过来,主子要生了!”   南书吓得一愣,着急忙慌地就去唤人,幸好灵犀宫里头,助产嬷嬷、奶嬷嬷以及一应物什都是早就备好了,只要能将主子安全送回去就好。   一时间,灵犀宫上上下下忙成了一团,好不容易跑着将齐太医请过来的方得福,数九寒天出了一身的汗,后知后觉想起前头皇上和皇后还没通知呢。   可、可太和殿正庆贺万寿节,就是派了人去通报,这般庄重的场合,轻易也近不了皇上的身啊。   方得福在原地急得转悠了好几圈,一狠心,出门就往太宸宫跑去,他见不着皇上,总有人能把消息传过去。   太和殿中,   宣容华未曾出席这事确实引起了一部分人的主意,毕竟这位头上挂的封号实在显眼,就是前朝都有所耳闻,所幸才不过小小容华,也不值得他们太过警惕。   但凡是家族中有女子在后宫,或者即将送人进宫的,都想先看看这位宣容华是何等人物,知道皇上偏好什么类型,也好有个努力的方向。   结果临近开宴了,也没发现殿内有哪个宴桌前坐着孕妇的,有听闻皇后特意派人去灵犀宫接宣容华的人心头不由嘀咕,连皇后的面子都不给,这宣容华还真是傲气。   不一会儿,皇帝圣驾莅临,人人也不敢再想些有的没的,专心琢磨起来什么样的祝贺词能引得龙颜大悦。   宴过一半,皇帝受完众妃以及皇子公主们的祝寿以及贺礼,殿内舞乐同起,张忠暗暗自后头绕过来,悄声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话。   “皇上,宣容华要生了。”   皇帝唇角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出了什么事?”   与前头的皇子公主不同,乔虞十分热衷于让皇帝也参与到孩子的成长来,有时候即使他不问,她也能悠然地将腹中胎儿近来的情况表现尽数说一遍,所以皇帝清楚她现在这胎严格算起来还未满九月,七活八不活,妇人产子本就福祸难料,更何况她一向娇气,要是再艰难些,怕受不住。   张忠垂着头,感受着头顶上越来越冷厉的目光,小声回道:“宣容华在来太和殿的路上,抬轿的小太监相继滑到,使得宣容华差点摔落,受了惊吓,这才……”   “那几个奴才呢?”皇帝面容平和,瞧不出情绪,说出的话,字句间都浸透着寒意,张忠一颤,恭敬地回,“禀皇上,都已经着人看管起来了,奴才也派人去事发地方好生探查,绝不会放过一丝蛛丝马迹。”   “宣容华怎么样了?”   “齐太医方才去了灵犀宫,还未有消息传来。”   “太医院谁当值?”皇帝问了一句,又深锁着眉,“算了,都叫去灵犀宫,传朕旨意,定要宣容华及其腹中胎儿安然无恙,否则,朕不介意换批有真能耐的太医。”   “是。”张忠应声退下,出门就让随行的小太监去灵犀宫守着,无论有什么消息立马穿过来。   皇帝一扫方才的惬意,脑中思绪缠绕打结,令他烦躁难言,连入口的酒都变得干涩无味。   “皇上?”皇后忽而柔声唤道,皇帝转头看去,见她笑语温柔,眉眼间浮现出一丝关切,“皇上,今儿是您的寿辰,怎么见您仿佛有心事?”她贤惠体贴地笑了笑,“若是因着前朝的政务,您也暂且放一放,大喜的日子,不要再去想那些费神的事了,您心情舒畅才最为要紧。”   皇帝凝目看了她一会儿,笑着举了举杯:“皇后说的是。”   万寿节寿筵直至子时才结束,皇帝走出太和殿,见张忠小跑着过来,神色一沉,斥道:“朕让你随时回报灵犀宫的消息,你倒好,人影都看不见,跑哪儿去了?”   张忠来不及应对他的怒气,当即扑通一下跪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喜气:“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宣容华方才诞下了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啊!”   皇帝怔了怔,脱口而出:“这么快?”他是见过其他妃子生产时候,一天一夜是基本的,更有甚者三日都生不下来。   张忠赔笑道:“这正是说明小皇子同您有缘哪,恰恰赶上子时前一刻,专挑了与您同一日的生辰,连晚上一日都不肯,非急着临世呢。”   “哈哈哈!”皇帝大笑道,赞赏地看着他,“你说的有理,走,去灵犀宫,宣容华今晚受了大罪,要见不着朕,回头怕是得闹翻了天。”   “是,”张忠笑着应和,转而扬声:“来人,摆驾灵犀宫――”   皇帝御驾刚起,皇后跟着太后在从太和殿中出来,她目色泛冷,在面前太后身上一转便收了回来,她知道太后城府极深,故而心有怨气也不敢明露。   自从王家小姐进宫,太后许久未召她去慈宁宫了,就是皇后主动去请安时,态度也是不冷不淡的,话里大多就围着她亲侄女转,就差明说让皇后帮着把她选进宫来了。   她面上的笑容端庄有礼,恭谨地送走太后仪驾,回身坐进了轿撵,随后淡淡问了一句:“那边如何了?”   林嬷嬷隐有顾虑,面上显出几分迟疑,皇后没了耐心,冷声道:“快说。”   “回主子,”林嬷嬷轻声回道,“宣容华才产下了个小皇子。”她唇畔泛起一抹苦涩之意,“跟子时差了一刻,八皇子……正好赶上和皇上同日生辰。”   “啪――”一声清脆地破碎声响起,林嬷嬷惊愕地抬头望去,只见皇后的手握紧,指缝间夹杂了些许青瓷茶碗的碎片,在白与青的素色交缠中,缓缓渗出一抹殷红,逐渐蔓延开来。   她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主子!”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说好十章就是十章,虽然乖宝还没露面TT 第111章 景谌   等皇帝赶到灵犀宫,宫人们有序地来来回回,倒没有他想的混乱。太医院中的近十名太医倾巢而出,以齐太医为首,见皇上来了,忙一道出来,跪地叩见:“臣等拜见皇上。”   皇帝嗯了一声:“里头怎么样了?”   齐太医俯首恭敬地道:“回皇上,宣容华诞下了八皇子,母子平安,只是宣容华力竭昏迷,暂时还未醒来。”   皇帝问:“对她身子可有碍?”   齐太医说:“容华娘娘还未完全康复,本不是孕育子嗣的最好时机,又恰逢意外早产,能短时间平安生产已是不易,恐是伤及了根本,接下去一年得万分小心调养,尤其是月子中,绝不能受一点寒气,否则前功尽弃,旧疾复来,怕就难止住了。”   皇帝眉头紧锁,去了几分喜色,沉声道:“齐太医,朕就将宣容华的安危交付于你,无论你用什么办法,朕要她康健如常,不得出任何闪失。”   “微臣领命。”齐太医恭声领命。   皇帝淡淡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行了,齐太医留下,其他的人都回太医院吧。”   “是。”   不理会沿路的请安声,皇帝径直走向产房。这时,听闻皇上驾到的奶嬷嬷仔细地将八皇子用襁褓裹紧,小心翼翼地走出产房,外头的暖阁中也点着炭火,倒不怕小皇子受凉。   她刚一出门,就对上了皇帝,一惊,慌里慌张地屈膝问安:“奴婢给皇上请安。”   皇帝一眼便看见了她怀中绛紫百锦月白色滚边的小襁褓,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他还在他母妃腹中,时不时踢上一脚,隔着肚皮与他手脚相碰的触动感,心头骤然有一块软了下去。   “把他给朕。”他突然伸手想将小皇子接过去,奶嬷嬷惊了一瞬,到底不敢违命,双手举着将襁褓递过去。   刚出生的婴儿放在手上几乎一点力量都没有,又轻又软,皇帝手臂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幸好这孩子给面子,不哭不嚷,闭着眼睛乖乖躺在他臂弯中,从而让皇帝有时间慢慢地调整姿势。   小小的人儿仅露出来的小脸既红又皱,勉强能辨认出五官长的不难看,要说像谁也说不准,皇帝却十分自信,觉着这孩子肯定是随了他才这样乖巧,若是像她母妃,早哭闹得不安生了。   正想到这儿,门外突然传来了通报声:“皇后驾到――”   被惊到的小皇子眼皮颤了颤,也没睁开,可小嘴不满地瘪了起来,一抽一抽地发出了几声委屈的抽泣声,皇帝神情一肃,黑眸浮现出几丝不悦,将襁褓放回奶嬷嬷手中,让她将八皇子带下去,好生哄着,精细照顾。   奶嬷嬷领命,忙躬身抱着八皇子去了偏殿。   也是巧,奶嬷嬷前脚离开,皇后就踏进了门,也没注意到刚刚被抱离的八皇子,欢欣地对着皇帝微一福身:”妾听闻宣容华产下了一位小皇子,在此给皇上您贺喜了。”继而关切地问,“也不知宣容华情况如何?”   夏槐作为掌事大宫女,早早地就到外头接待,闻言恭谨回道:“奴婢代主子多谢皇后娘娘关怀,主子方才产下了八皇子,受累昏睡了过去,眼下还未醒。”   皇后笑道:“所幸宣容华无碍便好。”她蹙眉担忧地对皇帝说,“皇上,妾听说宣容华是在来太和殿的路上出了意外才导致的早产,”她抿了抿唇,面带愧色,“那座轿撵是妾吩咐送过去的,宣容华出了事,妾责无旁贷,不敢推卸罪责,因而特来向宣容华致歉。妾自知有罪,为了避嫌,还请您能早日查出真相,为宣容华讨个公道。”   皇帝温和道:“皇后不用自责,宣容华遇害是因地上被人提前放了冰,导致抬轿的奴才不慎滑倒,与轿撵无关。”   皇后舒了口气,释怀道:“如此,妾也算同宣容华有交代了。”她抬眸,皇帝神色中刚因为八皇子流露出来的温柔之色还未褪去,少了往日威严锋锐的气势,微笑着的面容更显得英俊柔情、温文儒雅,令她不自觉地心跳就快起来,砰砰砰的落在脑海中带出一大串回音来。   “皇上,”皇后犹豫一瞬,放柔了声音,轻声道,“自然宣容华还未醒,不如妾随您一道去看看小皇子吧。”   虽然万寿节不卡着初一十五,没有说皇帝入后宫非得在坤宁宫歇下,但循着旧例,皇帝不是在太宸宫就是来的坤宁宫,从未有过例外。皇后不免有些期待,皇上既然入了后宫,便是属意歇在她那儿的吧。   皇帝也没注意她脸颊隐隐泛起的霞红,淡淡笑道:“朕方才看了一眼,就让奶嬷嬷抱下去了,刚出生的孩子受不得风。”   皇后本也不怎么在乎宣容华生的小皇子,提出去看一眼也是为了展现自己的慈母风范,皇上这么会说也好,省得她再跑一趟,温言关怀道:“皇上说的是,天色已晚,明早还有朝会,皇上您顾惜身体,早些休息吧。”   这时,从产房小跑着出来个名宫女,皇帝抬眼看过去,认出了是乔虞身旁的宫人,不由出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名宫女是南书,对着帝后福身请安:“回皇上的话,主子刚刚醒了,一睁眼就说、说…”她感受到皇后瞥过来的冷光,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说想见您。”   皇帝一怔:“她知道朕来了?”   南书说:“主子才刚醒,应当是不知道的。”   言下之意,便是乔虞心心念念着他,所以一睁眼不问孩子,反倒说想见他。皇帝心头生起几分无奈,觉着这小妮子估计又是想同他诉苦,要不就是对他自夸她是多坚强厉害,如何吃尽苦头把孩子生了下来。   无论暗地怎么腹诽,他面上还是十分诚实的显露出了点点宠溺,落在皇后眼中仿若尖锐的刺,戳得她眼睛连着心口一起酸疼,咬牙将喷涌而出的嫉恨压抑了下去,勉强笑着劝道:“产房沾血,就怕冲撞了皇上。”转而面对南书,态度就不那么亲善了,“你去回禀宣容华,皇上累了一天,也该休息了,让她好好养着,待明日从产房移出来,收拾过了,再求见皇上不迟。”   皇后这般理所应当替他做主的样子,令皇帝不免又想起了她近日在宫中的强势作风,深眸中的笑意散去了些:“朕知道皇后是出于好意,你是关心则乱了,不过是产房,朕乃帝王,承天授命,那点小小的血煞之气哪能伤着朕?”   南书在侧补充道:“回皇后娘娘,我家主子说了,只是想隔着屏风与皇上说说话而已,并不敢损皇上英名。”   其实乔虞是不想让他看见她披头散发、灰青惨白的尴尬形象,皇帝不知她那些小心思,还感怀于她的懂事,心越发软和了些,说了句:“皇后若是觉得疲累,便早些回去歇下罢。”随后便迈步向产房走去。   立在原地的皇后愣愣地瞧着他远去的背影,满满的恨意喷薄而出,尖利的指套戳进了掌心,旁边林嬷嬷看得一惊,急忙在她耳侧轻声提醒了一句,方才被青瓷碎片划伤的口子才刚刚止住血,再伤一回,怕是得留下疤痕了。   闻言,皇后思绪多少清明了些,深深吸了口气,冷冷出声:“走,回宫。”   皇上的话听着好听,实则就差直言赶她走了,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干在这儿讨人嫌。   ……   乔虞悠悠转醒,身上被满满的疲惫感笼罩着,连动下手指都能牵起一阵酸麻,但已经比她预想中的好多了。   她费力举起手,侧首向手腕出望去,原本的三点精致的红色花瓣只剩下了两个,她垂眸,幽幽叹了口气。   路上的那场意外算计得着实周密,不光那一摔,地上怕还洒了些不易孕妇的药物,否则有夏槐垫着,她不至于当场便动了胎气到要生产的程度。   只是剧烈的疼痛塞满了她的脑海,思绪一片空白,直到生产时隐隐约约听助产嬷嬷慌张道明明胎位是正的,为何孩子却一直出不来。乔虞这才明白过来她怕是着了道,当即重重咬了下唇,借着这半刻清醒,求助于将她送来的那个奇异空间,求它帮自己安全地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之后发生的事情她也有些浑浑噩噩记不大清,只依稀想起眼前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随后身上的痛楚仿佛一瞬间减缓了许多,迷迷糊糊地就把孩子生完了。   直到她再次醒来,思路清明了些,想起致使她这场“飞来横祸”的陷阱,所以才让南书去把皇帝请来,今日是他的寿辰,若无意外是得歇在坤宁宫的。   可皇后本就是她怀疑的人选之一,无辜经历这场劫难,乔虞难得任性放纵了自己一次,别说只是万寿节,就是赶上除夕元日,她也非得把皇帝抢过来不可。   既然人人都是因而他的宠爱而嫉恨于她,那不如就再恨一点吧。   抱着这样的心思,在皇帝过来的时候,乔虞哇得一声就哭了出来,其中带了八分真意,所以显得十分动情,偏偏她身上没什么精力,即使她觉得是放声大哭,传到皇帝耳中也不过是同小猫一般的呜咽,比之方才小皇子的哭声还要柔弱可怜一些。   皇帝心头揪了一下,不自觉地就像跨过屏风去瞧瞧她的情况,幸而及时被夏槐拦住了:“皇上留步,主子嘱咐了说,不愿冲撞您,故而还请您暂在屏风外坐下。”   听闻这话,乔虞也收敛了些,她现在很难做好表情管理,还是别让皇帝看见了,她啜泣了几声,委委屈屈地道:“皇上,我真的要痛死了。”   皇帝不假思索地斥道:“胡说。”思及她才生下孩子,语气不受控制地放柔了下去,透着轻哄意味,“朕让齐太医看过了,小八虽是早产,但长得很好,十分康建,你放心吧。”   这乔虞还真不担心,她都豁出去求助于那所谓时空法则的神秘组织了,乖宝自然得是健健康康的,不然她哪怕拼着不要性命,撂挑子不干,也得同它好好算账去。   “皇上,你看过乖宝了么?”她好奇道,“他长得好不好看?诶,既然是咱们的孩子,肯定是很好看的,那他长得像你还是像我?”   皇帝想起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沉默了一秒,语气中掺杂着几缕安慰:“像你。”   “真的?”乔虞有些开心,转眼又失落起来,“男孩子长得像我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皇帝温言笑道:“有什么不合适的?朕觉得极好。”前头除了七皇子肖似生母之外,其他的儿子都更像他,他反而觉得像她才好,白白嫩嫩、灵动可爱,让人一见便喜欢。   十月怀胎,乔虞心里也是盼着孩子全随了她才好,笑盈盈地道:“我也觉得。”她忽然想起来,“G,皇上,现在已经过子时了么?我还未祝您生辰快乐呢。”   子时早就过去了,皇帝笑了笑:“说来也巧,小八同朕是一日的生辰。”   “是啊,”乔虞软软附和了一句,不欲在这上头多说,已定的事实她再多说反倒有得寸进尺的嫌疑,转而不满道:“皇上,您怎么叫乖宝小八?哪比得上乖宝好听?”   皇帝一噎,轻咳了两声,正色道:“朕已经给小八选好了名字,取一谌字,你以后也得唤他景谌才行。”   堂堂皇子,乖宝这乳名也太堕威风。   乔虞却不依:“景谌听着太生疏了,你我是他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了,怎么能同旁人一样唤他呢?您我管不着,可乖宝是我所生,无论他多大都是我的孩子,我就要叫他乖宝。”   皇帝啼笑皆非,几乎能看见她鼓着脸耍赖的模样,见她恢复了几许活力,他也不愿强求她,纵容道:“行行,你是他母妃,唤他什么都得受着,朕做主了,行吧?”   乔虞这才展颜,喜滋滋地十分满意:“我就知道皇上是偏心我的。”   两人聊着聊着,乔虞终是抵抗不住疲乏困顿睡着了,皇帝见状也懒得回宫,左右正殿是空着的,他也就顺势在灵犀宫歇下了。   就是往日都是两人玩闹着相携入睡的,皇帝都习惯了半夜怀里突然滚进来的娇软身子,这回他单独在熟悉的床榻上孤零零的睡了一晚,虽然说不上孤枕难眠,但总觉得不比以往睡得舒服,天未亮就醒了,在梳洗更衣完毕后,问了问乔虞和八皇子的情况,听闻她们母子都还酣睡着,才放下心,起驾上早朝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咿咿呀呀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无水、楚清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2章 疑窦   乔虞是被模糊的婴儿啼哭声吵醒的,她睡眼惺忪着出声:“怎么了?”   这灵犀宫里头就一个孩子,一猜就知道是谁哭了。   她在夏槐搀扶下,吃力地从床上坐起来,连躺了两天,她觉着后背连着后臀一块都是麻的。   南竹闻声,快步进来忧心道:“禀主子,八皇子不知怎么哭得厉害,奶嬷嬷用尽办法也哄不下来。”   乔虞皱了皱眉:“把他抱过来。”她依稀记得乖宝刚出生时血糊糊地一团,实在说不上好看,以前听人说刚出生的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模样,她不由生起几分期待,“以后就让乖宝在我身边呆着吧?有奶嬷嬷在旁看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况且我一个人坐月子,就这么干巴巴的窝着,着实无趣。”   夏槐有些顾虑:“这……八皇子到底年幼,就怕打扰了您休息。”齐太医私底下与她叮嘱过,月子中好生调养对主子的健康至关重要,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婴儿哭闹起来也不分日夜,若是惊扰了主子安眠,回头伤了身子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乔虞清楚她的担心,却并不在意,她前世在孤儿院待过好几年,知道小孩子吵闹起来有多厉害,可这是她的儿子,除了自己身边,在哪儿她都不能放心。   “我生产后都没好好看看他,皇子们能陪在母妃身边的时间太少,没几年皇上要送他去问学所,我就是想见都不能见。”乔虞笑道,“趁着乖宝还没长大,能跟他相处的时光就是一分一秒我都不想错过。”   她这话一出,夏槐念及自家主子一片慈母之心,便不再拦了,暗忖在侧屋多安几个奶嬷嬷,万一八皇子真半夜哭闹起来,及时哄住了,应当也不会影响主子的安睡。   不一会儿,南竹带了四位奶嬷嬷进来,对着乔虞福身请安后,为首身穿石青锦缎绘暗纹褙子的嬷嬷姓常,是内宫局派来的嬷嬷中她亲自选的,又暗里问过皇帝,过了他的眼才放心。   常嬷嬷抱着小小的襁褓,轻柔地放在乔虞身侧,随后垂眸恭敬地退回原位,一举一动十分规矩。   大约是刚刚哭闹过的原因,景谌的小脸涨的通红,眼睛还是不肯睁开,眯成了长长的一条缝,小嘴瘪了瘪,带着微微的抽动,可怜极了。   乔虞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仿佛胸腔一块软成了一汪泛着暖意的蜜水,咕噜噜地往外冒泡泡,涌上满满的甜味,她低下头,缓缓地隔着襁褓在他头上落下一吻。   仿佛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小家伙总算慢悠悠地睁开了眼,清澈干净的瞳仁清晰地映出了她温柔的笑容,他弱弱地哼唧了几声,瘪着嘴又大哭起来。   乔虞一怔,偏她身上又没有什么力气,抱不动他,一时之间有些无措,只能学着深埋在记忆中,像当初她妈妈哄她那样,把手放在景谌身上轻轻拍打着,微微起唇,浅吟哼唱起那一首熟悉的江南小调。   夏槐几人愣愣地注视着眼前温馨得连空气中的阳光情不自禁柔软了下来的场景,和煦的光芒暖洋洋地洒落在主子和八皇子的身上,令人不由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打破了这份美好。   景谌慢慢地收齐了哭声,再纯粹不过的黑亮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隐约露出些许好奇,也不知看到了什么,欢快地笑起来,乔虞觉着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笑容,连那脸上皱巴巴泛红的皮肤在她的十层滤镜下都成了粉雕玉琢。   天底下还有比她家乖宝更可爱的孩子么?   乔虞侧身,以手支着头,又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屈起指尖,生怕指甲会划到他,便用指腹,在他鼓起来的脸颊上一戳,软嫩嫩的小脸当即凹下一小点,然后立马又弹了回来。   妈耶,也太可爱了吧。   乔虞面上绷着了身为人母的矜持端重,内心的小人已经捂着脸满地打滚了,真不愧是她的儿子,果然随她。   眼见着景谌熬不住,眨了眨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乔虞把其他人都打发去了侧屋,自己则陪着他一道躺下来,专心致志地欣赏起自家儿子萌化人心的睡颜来。   这时代没有相机实在太可惜了。   ……   等乔虞正式出了月子,皇帝一道圣旨,就将她从容华一举提拔成了昭仪,妃位之下第一人,同时八皇子的名讳“景谌”也一并定了下来,计入玉牒。   宣昭仪盛宠之名算是彻底敲定了下来,不光后宫,前朝也有所耳闻,此女短短两年,便能从小仪一路升至昭仪,膝下更有一子,可谓是青云扶上,前途不可限量。   但凡准备送女儿入宫的人家,纷纷打听起这位在闺阁中默默无闻的乔家幼女是哪儿得了皇上的青眼,之前宫中的宠妃哪个不是一级两级往上跳的?宣昭仪却有本事令皇上不顾宫规礼法,越过皇后直接将她提了三级跃至昭仪,可见圣眷颇深。   有这么一位前例,将后来人的心都养热了。   恨不得来年选秀,自己家的姑娘/自己就是下一宣昭仪,一朝扶摇直上,成为帝王新宠。   而对此浑然不知的宣昭仪本人,对皇帝的所谓眷宠却并没有什么实感,依她看,皇帝没准是在补偿她生产那日所受的劫难。   若按着这个逻辑推,那么幕后黑手,能让皇帝出手维护的,也唯有皇后一人。   乔虞手上晃悠着一条由棉线编结成小狗小猫的挂坠,底下悬了个铃铛,轻轻动起来发出泠泠的响声,清脆悦耳。   景谌很喜欢上头的小动物,圆溜溜的眼睛随着它来回转动,发出咯咯的笑声,十足的机灵可爱,乔虞越看越喜欢,没忍住,凑在他胖乎乎的小脸边,拱着鼻子蹭了蹭绵软的皮肤,充盈于鼻间的奶香味让她享受地都不想起来了。   “主子。”夏槐笑盈盈地进来,“皇上又给您赏了不少好东西过来。”   乔虞的注意力都在她宝贝儿子身上,闻言淡淡地回了句:“你让南竹好生收着吧。”   夏槐笑意一顿,犹豫着与在旁侍立的南书相识一眼,眉间挂上了几分愁绪,转瞬又隐了去,上前笑道:“主子,皇上已经往咱们灵犀宫送了好多回东西了,您说,是不是也得回些什么诚谢圣恩呀?”   乔虞轻笑一声:“皇上坐临天下,还缺我这点东西?”本来,依她现在的位分已经能自称本宫了,可她坚持不改,这时候,无论皇帝对她如何示好,落在她眼中,总觉得是在为了皇后才来安抚她。   这样的盛宠,她怎么能受?   刚怀上乖宝的时候,在她的计划之外,乔虞多少对他有些抵触,但十月怀胎,亲眼见着他一点一点长大、长开,在这个世界中,只有他与自己血脉相连。   谁要伤害景谌,便是戳她的心头肉,哪怕拼着自损八百,乔虞也得想方设法咬下她一块肉来。   思绪转动,她面上的笑容都添了分寒意,夏槐敛眸有些苦恼,她发觉自从有了八皇子,主子对皇上倒不如以往亲近了,近半月皇上没怎么过来,主子也没问过一句皇上的去处,更别说主动要求见皇上的。   她们几人私下难免担心主子过于关注八皇子,冷落了皇上,会失了圣宠,她们灵犀宫眼下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要有一日跌下去,怕就是众矢之的,千夫所指。   其实乔虞倒没想迁怒皇帝,她心里一向将他的位置放的很清楚,并不会因为他顾忌皇后而不愿明着处罚而生气。她清楚皇帝也不是甘心吃亏的性子,即使明面上没惩戒皇后,暗地里总有办法警告她不能再对皇嗣出手。   比如破例给她晋位,失了心志一般源源不断往灵犀宫送奇珍异宝,旁人觉得皇上是被宣昭仪迷得神魂颠倒,乔虞却明白他这是在跟皇后甚至后宫上下表明态度,这后宫是他的后宫,即使是皇后也不能违背他的意志任性妄为。   然而很多事理智上想得清楚,情感上多少有些别扭,她对皇帝说不上多深的感情,可他是乖宝的父亲,乔虞自己不如何,却有些替孩子委屈,在她看来,乖宝是天下最好的孩子,就是皇帝见了他也得无条件对他好才行。   皇后算什么?   乔虞忽然想起了什么:“诶?那个王家小姐,还在宫里么?”   正愁眉苦脸想着怎么解决自家主子和皇上感情问题的夏槐闻言一愣,想了想:“还在呢,近来宫里都有传言了,说太后强把王小姐留在宫中,皇上看都不肯看一眼,可见也是做无用功。”   其实奴才们私下也有编排到主子身上的,说什么大家出来的名门贵女,还比不上一个孕妇能吸引住皇上,使得夏槐大怒了一场,把那些嚼舌根子的奴才全丢去了慎刑司。   “是可惜了,”乔虞把玩着自家儿子肉嘟嘟的小手,月子中,她暗地里常用母乳喂养,贺嬷嬷是个谨言慎行懂眼色的,见她如此惊愕了一瞬,之后就该干嘛干嘛,偶尔还会为她打掩护,如此精细养下来,景谌一日较一日的白胖起来,“好好的大家闺秀,后宫里头走一遭,以后还能嫁到哪儿去?”   太后娘家的姑娘,还缺嫁不成。心里不解,但隐约感觉到主子另有深意,夏槐和南书皆沉默下来,不敢插话。   乔虞继而说着:“虽说皇上不喜欢,受不受宠我是没办法帮她了,但要说进宫嘛,”她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水眸流转,温柔地看着扑腾着手想来抓小玩偶的景谌,“我或许还能助她一臂之力。”   南书一惊,忙劝她:“主子,王小姐有太后相助,实为劲敌,您怎么还要帮着她进宫呢?”   “太后?”乔虞莞尔,“要不是有太后当靠山,我还不稀得帮她呢。”   她倒是好奇,同是王家,有了自己同脉侄孙女,已经占了后位的皇后在太后眼中,是不是也显得碍眼了?   要说王小姐会抢了她宠妃的位置,乔虞一点也不担心,有她上回在皇帝跟前进的“谗言”,但凡她受着太后的庇佑,那道坎就永远过不去,皇帝就是再混不吝,怕也下不去嘴。   乔虞暂时对皇帝是生了些别扭,但并不代表她就愿意被旁人逮着机会钻了空子。   只不过在此之前,   “我得同皇后娘娘谢恩去才行。”   八分怀疑还有两分蹊跷,她总得先弄清楚这事儿是不是皇后做的,不然平白给人做了刀子,那可就太冤了。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今天是乖宝的场合~>3<   …不小心晚了…我以为我放上来是直接发表…结果习惯性放存稿箱了TT   幸好半夜还记得修bug哈哈哈…Orz 第113章 满月   皇后近来十分低调,有见宣昭仪盛宠眼红,来坤宁宫拐弯抹角上眼药的嫔妃,言语中藏的机锋针对,都被她三言两语绕过去,只当没听出来。   皇后作为家中幼女,也是从小被宠大的,她比简贵妃好的就是,有个十全十美的长姐压在头上,使得她没有那种肆意妄为的底气。皇上对宣昭仪出乎意料的荣宠,她还没来得及生妒,就思虑起了其中深意。   尤其是近一月,皇上初一十五都歇在太宸宫,虽说勤于政务谁也说不出不是来,皇后却隐约感觉到皇上对她的不满。   她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的,若是万寿节那场意外能重创宣昭仪,就是背个教管不善的罪名受些冷遇,她也认了。偏人家一点事儿没有,平安生下了八皇子甚至一跃而上到了昭仪的位置,皇后难免有些委屈不服气。   不过是个出身一般的妃子,也值得皇上迁怒于自己?   也亏得林嬷嬷多日来温言宽慰,皇后才耐得住性子,甚至在乔虞封昭仪那日,送了满满一长溜赏赐过去,尽显正妻的宽容大度。   但再如何的自我安慰,在对上真人的时候,总会受一定的冲击。   这日,宣昭仪前来向坤宁宫谢恩,皇后拧眉张口就想把她打发走,到底被理智绊住,思来想去,还是让她进来。   乔虞今日本就是专来刺激她的,为了不落人口舌,特挑了一件碧墨莲纹的素绫宫装,清淡素雅,温柔如水,一点攻击力都没有,皇后见了只以为她是来示弱的,神情多少缓和了些。   然而问安过后,她启唇第一句话便问:“妾斗胆叨扰皇后娘娘,不知妾生产那日,抬轿的几个小太监如今人在何处?”、   皇后一怔,笑意微敛:“既是犯了错的奴才,自然都罚去掖庭了。”   乔虞从容微笑着说:“皇后仁慈,先前许美人一事,牵涉的几个宫女被皇上带走后,现在还关在慎刑司中不见天日呢。”   皇后眸中泛起冷光:“宣昭仪是在教导本宫该如何行事不成?”   乔虞垂眸:“妾不敢。”她轻笑一声,“妾那日受惊之余,隐约闻着了些许奇异的香味,故而有些不安,若有冒犯到皇后娘娘的,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妾计较。”   “香味?”皇后话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宣昭仪受了惊吓,神思恍惚间有所异觉合乎常理,况且春日将近,沿路上闻着些许花香也不奇怪。你不必多思多虑,免得劳损心神。”   乔虞颔首笑道:“皇后娘娘说的是,无论这场意外是怎么来的,所幸妾因祸得福,平安生下了景谌,更是承蒙皇上垂怜,一举升上昭仪的位分,实在惭愧。”话虽这么说,她脸上的笑容却明媚甜蜜,“说不准,这不是劫难,反而是上天赐给妾的一份机缘。”   瞥见皇后面上依稀的僵硬,乔虞唇畔笑意更深,将一个沉浸在幸福美满之中,无欲无求的天真傻白甜展现得淋漓尽致,“所以妾才来感谢皇后娘娘,若无您赏妾那座轿撵,也就没了之后阴差阳错的一切,皇上还说呢,老天偏偏降下一场意外,将景谌托生在万寿节,想是念及他跟皇上的父子情份,有意成全呢。”   她随后叽里呱啦说了许多皇上与她私下亲近的情景例子,直把皇后听得眼中戾气丛生。   她越生气,乔虞越是开心。   虽然说最能刺激到皇后的莫不过子嗣,可乔虞不愿让皇后转移目标回头盯上了自己儿子,所以只能逮着皇帝秀恩爱,怎么造作怎么来。   皇后果然被她气得不轻,端姝的面容隐隐泛青,乔虞从身侧看去,都能瞄见她脑仁处若隐若现的青筋。   她不由暗笑,掌握好分寸,就在皇后忍不住暴起的前一刻,她才不紧不慢地说要告退,将皇后快溢出喉咙的怒气全数堵了回去,不上不下的,气得她胸口都疼了起来,望着乔虞施施然离去的背影,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林嬷嬷忙帮她顺气,柔声安抚道:“主子息怒,宣昭仪是有意激怒您,万不可中了她的圈套啊。”   皇后瞪了她一眼:“这本宫能看不出来?”她暗自咬牙,心头冒出一股子狠意,“若不是……若不是皇上宠着她……”这小贱人哪来的底气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一想起方才乔虞在她面前张扬炫耀着说的话,皇后心口的怒火愈演愈烈,火急火燎,猛然炸开,差点将她的思绪燃烧殆尽,当场将人拿下问罪。   林嬷嬷虽也生气宣昭仪对皇后的不敬,但多少比皇后略冷静一些,“主子,宣昭仪有一日受皇上宠爱,咱们便不能拿她如何,许美人就是前车之鉴。”   许知薇当初的算计,着实称得上严密,环环紧扣,可无奈皇上偏向于宣昭仪,前头有一环没连上,之后的计划便也再而衰,三而竭,纵使有皇后在侧,也无法力挽狂澜。   一朝踏错,低估了皇上对宣昭仪的信任,许美人就只能自食其果,潦草收场。   林嬷嬷叹了口气:“况且宣昭仪摔得那一跤……皇上对她,总有几分纵容。”   皇后抿了抿唇,不忿道:“不是说都从轿撵上滚下来了么?怎么还能安全把孩子生下来?”还生得这么快,时机选的这样好,赶上了跟皇上同一日的生辰?   这宣昭仪真有上天眷顾不成?   林嬷嬷也奇怪,她不似皇后没有经验,知道寻常妇人生产,一天一夜已经算是运道极好的了,似宣昭仪这般几个时辰就把孩子生下来的她从未听说过。   不过人跟人总有不同,她疑惑一闪而过,便抛开了,说不准这宣昭仪就尤其幸运呢?   林嬷嬷温声道:“咱们只要沉住气就好,明年又有选秀,再有鲜嫩可人的新人进来,宣昭仪也不过是下个柳贵嫔罢了。”   思及当年柳贵嫔如何恃宠而骄,眼下坏了容颜,只能窝在怡景宫中聊度余生,皇后便觉得畅快,冷哼一声:“本宫始终都是皇后。”无论皇上有没有对她心生不满,只要她没牵涉进什么谋逆大罪,即使是皇上也不能轻易废后。   而宣昭仪,花时一过,谁知道宠妃的名头会落在谁身上。   皇后沉声道:“嬷嬷,本宫必须要有个孩子。”中宫嫡子一出,名分优越的长子也好,颇受宠爱的幼子也罢,统统得靠边站。   林嬷嬷深以为然:“主子,上回夏容华送来的方子,咱们要不要先用上?”   那方石榴子,早就让信任的太医过了眼,说是对人体无害的,但到底偏门古方,他们也说不准实际疗效如何,因而皇后才有所迟疑,就怕适得其反,伤了身子。   这时候,守在殿外的素枝悄声进来报告说,宣昭仪离开坤宁宫,一拐弯就朝太宸宫去了,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皇上召见她没多久,就传出说要给八皇子大办满月礼的消息,把内宫局的人都传来了。   皇后大怒,一掌重重地拍在桌几上:“用,林嬷嬷你马上去抓药,本宫就不信了,本宫堂堂国母,还能被个妃子压在头上不成?”   林嬷嬷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办。”   其实这事儿还真不是乔虞唆使的,她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哪舍得将乖宝一块儿带上,临时起意去太宸宫,一是为了试探,二是顺道给皇后上上眼药,谁知道皇帝这么给面子,对她的主动示好十分受用,豪迈的一挥手,就说既然她出了月子,景谌的满月礼也该好好办。   兴致一起,也没给她婉拒的机会,当场招了内宫局的人来,将时间规格都给敲定了,事既如此,她也只能坦然受着,将错就错,把皇帝忽悠回了灵犀宫,又将景谌抱出来。   刚出生时候的小红猴子,已经成了白白胖胖精致可爱的小娃娃,长开的五官还真随了乔虞,只是线条轮廓又能隐约看出皇帝的影子,脸颊两侧的小小梨涡,笑起来看得人心都化了。   皇帝将他抱进了怀中,乔虞坐月子时闷在屋里不能吹风,就把之前从他那儿要来的熏香又点上了,所以景谌习惯了他身上的味道,咿咿呀呀伸着脖子就想往他怀里钻。   皇帝转头,温和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就说景谌同朕有缘分,朕前几回来看他都没睁眼,现在一见朕就想亲近。”   乔虞礼貌的呵呵两声,实在不好意思跟他说你儿子拿你当香炉呢。   景谌软趴趴地靠在他身上,大约是从没被抱这么高过,十分新鲜,歪着身子就往地上看,小脚扑腾了几下,瞧着皇帝越发新鲜起来,抱着他不肯放手。   最后还是到了喂奶的时间,常嬷嬷上前恭敬地将景谌抱下去,皇帝略有不舍地望着景谌离开,冲乔虞感慨道:“景谌比他几个哥哥乖多了。”   乔虞笑道:“乖宝才多大,等他能说话能走路了,您才要头疼呢。”   皇帝对这个小儿子迷之自信,看着她的眼神反倒警惕起来:“只要你别老在景谌面前任性胡闹,让他跟你学坏就好了。”   乔虞:“……?”   她没好气地回:“那您就把他带走,让他好好学学您的英明神武,气宇轩昂吧。”   皇帝笑睨着看她:“你舍得?”   “怎么不舍得,”乔虞浑不在意,“大不了我再生一个。”   皇帝失笑:“没朕,你怎么生?”   乔虞一噎,不肯认输,梗着脖子道:“那我去养只小猫小狗,权当是我亲生的崽了。”   皇帝哭笑不得,抬手在她脸颊捏了一吧,轻声斥了句:“胡言乱语。”   ……   有皇上的口谕,内宫局的动作尤其的快,乔虞亲手写了请帖发往各宫,邀请众人来参加小儿的满月礼。   眼下宣昭仪是宫里的风云人物,众人自然不会拂她的面子,能来的都来了。   令乔虞惊讶的是太后居然都屈尊莅临了灵犀宫,当然,身旁还跟着个如娇花照水般的王小姐,娉娉婷婷地跟在太后身侧,温婉浅笑,仪态万方,与当初刚进宫,藏不住心事略有些莽撞的小姑娘大有不同,乔虞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会儿,笑着对太后说:“所以说是近朱者赤,王小姐跟您待了几个月,这通身的气派都不一样了,真是令妾刮目相看。”   这大概还是一年以来,太后第一回正眼瞧她,笑容慈和:“宣昭仪真是个伶俐人,哀家一见便喜欢,怪不得皇帝宠爱你。”   两人气氛和谐的商业互捧几句,太后对着安静立在一旁的王小姐招了招手,和蔼地看着乔虞笑道:“媛儿入宫许久,成日陪在老婆子身边,好好一个活泼孩子养得愈加沉静起来,闷声不响的,哀家看着实在是心疼。宣昭仪同媛儿年龄相近,还得托你与这孩子亲近亲近,多照拂她几分,算是了却哀家一桩心事了。”   话说到这份上,乔虞自然不能推脱,笑吟吟道:“承蒙太后看得起妾,只要王小姐不嫌弃,自是可以多来灵犀宫逛逛。”她对着王小姐甜甜一笑,“正好妾还欠着皇后娘娘的恩情,好生替她关照家中侄女,也算是妾尽的一份心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cc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4章 机锋   这一声“侄女”,直接把人说小了一辈,王姑娘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太后倒是淡定,温和地拍了拍乔虞的手,慈爱地说:“哀家知道你是个懂事的。”   乔虞莞尔一笑,将太后迎进正殿,抬眸遥遥对上皇后满怀审度的目光,含笑点了点头,没有半分在坤宁宫沾沾自f的骄横。   皇后目色一沉,转瞬便扬起笑,热情地迎上来道:“母后怎么来了?您近日清咳了几回,妾方才还着人给您送了养身的药材过去。早知道您也过来,妾无论如何也得上门叨扰一回,陪着您一道来才放心。”说着说着,她笑容殷切地上前,动作十分自然地就将乔虞微微挤开,跟王家小姐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太后。   乔虞挑了挑眉,安顺地退到一旁,太后这老狐狸难缠得很,皇后自愿撞上去,她落得一身轻松,开心还来不及。   太后对她们二人的小动作仿若未觉,打趣着说:“哀家原也不打算凑着热闹,只是媛儿年纪小,心思好动,尤其喜欢小孩子,上回宋婕妤带着景谆来给哀家请安,媛儿抱着景谆哄弄了一下午,连连惦记了几日,还依依不舍呢。”   王家小姐,闺名叫做王寄媛,凝脂般的面颊上添了几道羞红,如霞光氤氲,别有一番动人,眉眼却甚是清亮,大大方方地对着皇后福身:“臣女失礼了。”   一颦一笑,尽显世家贵女的优雅凤仪,又不失娉婷少女的妩媚娇俏。   乔虞多看了两眼,对着太后的崇拜蹭蹭蹭往上涨,怪不得几月来王小姐始终安分地待在慈宁宫,低调得仿若不存在一样,合着在开小灶呢?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让一个青涩稚气的少女显出窈窕风情,乔虞越来越好奇先帝是怎么抵抗住这位手段莫测的太后娘娘。   王寄媛的改变不光乔虞看出来了,包括皇后在内的在场众人都没错过,心里不约而同地生出了戒备,相比起来,扔向乔虞的眼刀就少了许多。   一个是已经入了宫孩子都生了,想做手脚也晚了,另一个可还没入宫,其中可行的门道太多了。   这时候皇帝到了,本来皇子公主的满月礼不比周岁,古人新生婴儿的夭折率大,世人皆以为安全过了周岁,这孩子才算真正立住了,似八皇子满月就能引得太后皇上同来观礼,往上数大约是只有嫡子才有的待遇。   皇帝信步迈进,众人屈膝叩拜,殿中唯一立着的太后就有些显眼了,他温声叫起,视线扫过去,看见了太后身侧站着的陌生面孔,当下就猜到这位就是进宫陪伴太后的王家姑娘。   转念想起乔虞先前在他跟前说的话,目光不由多停留了几秒,其实要是分开看,谁也说不出王寄媛跟太后哪里相像,偏她们俩正站一起,再加上先入为主的印象,皇帝越瞧越觉得乔虞所言非虚,果断别过头,暗戳戳瞪了一眼乔虞。   他当然知道她的小心思,可即使心里明白,还是忍不住踩了进去,向来只有他忽悠别人的皇帝大佬憋着一口气,出声道:“把八皇子抱上来吧。”   皇帝作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多看王寄媛的那几眼尽数落在有心人眼中,心思各异。   其中不乏揣测皇上是不是对王家小姐有意的,嫉恨的目光齐刷刷地就射过去,可惜人王姑娘也是这么想的,温婉的美眸浮现出点点窃喜,唇边的微笑都控制不住地往上扬,掺杂了几分甜意,察觉到那些投向自己的冷光,只当是嫉妒皇上对她的青睐,反而十分受用。   乔虞没瞧见这幕,自从景谌被常嬷嬷抱着出来,她的目光便紧紧锁定在他身上。   小小的人儿褪下襁褓,赤条条地被放进热水香盆中,不同于小脸上的白嫩,他身上还带着从娘胎出来、未消退的青紫,被人平台着放进水中也不害怕,软趴趴地敲了敲水面,激起的涟漪碰到他身上,逗得他咯咯笑起来。   伶俐可爱的小孩子,任谁瞧着都会心生喜爱。纵使皇后天然对八皇子存有几分不喜,眼下见他睁着双纯澈见底的黑眸,天真无邪的笑声宛若一泉清流,将人心头的烦愁郁气全数洗净了。   她神色复杂,掩在广袖衣袍下的手下意识拂过小腹,若是她的孩子,必定是要比八皇子更聪慧讨喜,灵巧不凡。   皇后侧过头,不经意地瞥见皇上看着在水中玩耍的八皇子,眼底的宠溺之色令她一阵心悸,恍然间不知怎么想起了当年,皇上还是成王的时候,姐姐为他产下了长子,她入府去陪伴坐月子的长姐,也是见他这样,温文儒雅,如沐春风,一点不见平日里的凌冽气势,看向姐姐和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眼眸中流淌的笑意,透着她从未见过的款款柔情。   她徒然冒起一股寒意,思绪缠成了一团,还未等她理清楚,便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皇帝着实怔了一下,皇后鲜少有这般疑似失态的动作,也没挣开,不解出声:“皇后可是觉着不舒服?”   皇后朱唇微启,碍于大庭广众,到底没说什么,笑着收回了手:“妾见八皇子实在可爱,因而心生触动,还望皇上别见怪。”   太后在旁听了,笑道:“皇后怕是见景谌讨喜,自己也想怀一个了。也是,咱们皇家也确实少了个嫡子,皇后也该多努力才是。”语气既体贴又慈爱,令闻声都不由妒忌太后对皇后的关照。   太后既然开口了,便是为了台面上的帝后相合,皇上也会多往坤宁宫走上几趟。   皇后略显出几分羞赧:“妾谢过母后关怀。”   不一会,八皇子的满月礼结束,小宝宝累得不行,爬在常嬷嬷臂弯出就睡着了,乔虞便让她把景谌待下去歇着,随后吩咐宫人正式开宴。   直到晚宴开始,皇帝和皇后都举杯之后,太后才不着痕迹地把王家小姐推出来。   世家贵女的礼节仪态,这位王家小姐简直将其刻进了骨子里,当太后提出她是时候回家侍奉父母,令王寄媛上前谢过帝后的宽待照拂,乔虞总算见识了何为步步生莲。   自觉皇帝也对她有意的王寄媛,气定神闲,端雅姝丽,恨不得将所学的本事全展露出来,以配得上皇上的青眼。比起她来,皇后多了分威仪,简贵妃多了分肆意,贤妃则少了分从容。   乔虞随着众人一道朝皇帝看去,见他神态温和,目光在王寄媛身上顿了顿,摆了摆手,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此话一出,殿中仪态万方的王姑娘身形微微一晃,发髻上原本稳稳不动的步摇突然相碰,发出了微弱的叮铃声,少女红了脸,掩饰性地低下头:“皇上宽宏体谅,臣女感激不已。”   不光她误会了,在场大多数人都误会了。   唯有乔虞垂首,暗暗用帕掩唇,生怕让别人发现了自己在偷笑,天地良心,皇帝指不定是真把人家小姑娘当自家亲戚看的。   皇后看向王寄媛,眼底划过冷芒:“按辈分,媛儿也是本宫的亲侄女,皇上是你的姑父。”她笑了笑,语气十分亲近,“你呀,无需太过拘谨,皇上说的极是,都是自家人,媛儿要是喜欢,自可多进宫陪陪母后。”   “皇上政务繁忙,本宫又忙着管理后宫,母后一人呆在慈宁宫中难免无趣,媛儿陪伴在母后身边,也是在为皇上和本宫尽未尽的孝道,该好好赏你才是。”   乔虞差点没笑出声来,皇后跟她想一块儿去了,只拿辈分压人,却是一拿一个准。这宫里头姐妹共同侍君的多了,姑姑和侄女的还没有过先例,还喜欢就多进宫,清清白白的姑娘喜欢进宫,是为了皇上还是太后谁说得清?   太后闻言,神色一丝未变,甚至还顺坡接了下去:“媛儿还不谢过皇后恩典。”她和善地对着皇后道,“媛儿这孩子聪慧懂事,也不嫌弃陪着哀家沉闷无趣,不瞒你说,由她陪伴几日,眼下要离开,哀家竟也离不得她了。”   她叹了一声:“只是这孩子家中到底有父母要尽孝,她家祖母已经进宫问哀家要好几次人了,都说家里头都想着盼着媛儿回去。哀家是被缠得没法子了,只好放人。眼下有皇后这句话,哀家就放心了。”   太后慈祥地冲着王寄媛招了招手,疼爱地将她揽入怀中:“媛儿你只管回家去,好好陪陪你的祖父祖母,免得每日到哀家这儿要人。等过段时间,哀家再宣你进宫,可不许推辞啊。”   王寄媛眼眶泛红,显出几分楚楚韵致,依赖地窝进太后怀中:“臣女舍不得离开您。”   她这般,太后也软和了下来,一时间,她们二人和乐得像是亲祖孙般。   这时候谁还记得皇后那番辈分论调,太后几句话,将王寄媛塑造成了受长辈喜爱、再孝顺不过的女子,再过几日,这位王姑娘的美名怕就该传开了。   乔虞腹诽着姜还是老的辣,皇帝不好多说,皇后眼下立场尴尬,也只有她这个当主人的来周旋一二了。   她上前笑道:“王小姐快擦擦泪,多美的眼睛呀,要是肿了,连我瞧着都心疼,更何况是太后娘娘?”乔虞俯身扶起王寄媛,笑容亲善,“太后和皇后娘娘都心疼你呢,瞧瞧,一听你要离开,都忘情了,可见是多舍不得你。”   王寄媛捻帕拭去眼角的泪水,感激地笑道:“臣女能有幸得太后、皇后娘娘的关照,是臣女此生最大的福气。”   你盼着的大福气可在旁边杵着呢。   乔虞笑弯了眼:“那就说定了,虽说家中长辈要侍奉,可王小姐也不能忘了太后娘娘这边还需要你陪着呢。太后眼中可是有了你没旁人了,便是冲着这份看重,你也得记得常进宫陪陪她老人家才好。”   皇后蹙眉,话里隐含不悦:“宣昭仪这话可是在指责太后薄待了你?”   乔虞无辜道:“妾哪敢对太后娘娘有不敬之意?只是太后对王小姐这般恋恋不舍,看得妾都忍不住羡慕,同王小姐吃场醋罢了。”   皇后无言以对,再说就该冒犯到太后了,她冷哼了一声:“宣昭仪也该注意用词。”   太后见状,轻笑着打圆场:“皇后就是太重规矩,这大喜的日子,暂且将那些陈规旧例放一放,宣昭仪也是,都是做母妃的人了,怎么还是一派孩子心性?”   这话打趣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之前有多亲近呢。   乔虞眼眸一转,恰巧跟皇后对上,唇畔笑意加深,微微福身,语调清软:“是妾的不是,还望皇后娘娘海涵。”   皇后唇角勾了勾,似笑非笑道:“宣昭仪只要记着不要再犯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风住尘香17瓶;秋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5章 局势   翌日,王家小姐拜别了太后,出宫回府了。皇后也不知怎么,原就够低调了,眼下更是恨不得成日闷在宫中,推说凤体不适,将前来探望的嫔妃三三两两都打发了回去。   不过众人也没心思去揣摩她的情绪,毕竟王寄媛一走,皇后又闭门不出,太后那边不就正好缺个嘴甜卖乖的人儿吗?一时间,宫里的嫔妃们像嗅着花香的蜜蜂,齐刷刷地往慈宁宫涌去。   结果谁也没想到,最后从这修罗场中脱颖而出的居然是曹容华。   安心待在灵犀宫陪儿子玩的乔虞听说后也是一惊,曹容华那种娇娇怯怯的类型,放在男人堆里自是受欢迎的,但落在女人眼中,就是典型的单纯善良白莲花,尤其是像太后这种心思深沉,见一分知十分的城府,能看得惯她就怪了。   之后再一打听,才知道曹容华之所以能入太后的眼,还是托大公主的福。也不知什么时候,大公主已经和她来往得十分频繁,传言是上回大公主生病,曹容华常常过去看望且软语关怀,恰好太后因有了王寄媛,多少对大公主有些忽视,曹容华趁虚而入,没几月就令大公主待她亲近起来,时时都离不得。   这不,王家小姐一走,太后又想起养在她跟前长大的大公主,日日都宣她过来陪伴,相处间大公主提了几次曹容华,顺理成章地就引起了太后的注意,凡去慈宁宫明里暗里提出想陪太后娘娘说笑逗趣的嫔妃中,唯有曹容华被她老人家开口准许留下,甚至有几次还让她一起用了午膳。   没过多久,宫中上下都知道了曹容华便是太后跟前的得意人,从小产后便渐渐泯然众人的曹容华,一跃又成了宫内炙手可热的人物。   乔虞去坤宁宫请安时见了她一回,几月沉寂,再度复起的曹容华面上不见一丝自傲,眉眼清秀娇柔,仿佛是画了黛眉抹了唇,以往的病弱之色稍稍退了几分,气质温柔如水,娉娉袅袅,令人一见便觉着怡神舒心。   坐在乔虞身侧的陆修容不冷不热地出声道:“曹容华如今得了太后娘娘的喜欢,整个人瞧着都跟以前不同了。”   曹容华浅浅一笑:“时光易逝,妾也该有所增进才是。”   陆修容瞥了她一眼,未再开口,这让通晓她习性的人颇为惊讶。   乔虞不觉抬头看向安坐在前方沉默不语的简贵妃,自从因大公主吃了挂落,许知薇之事也牵扯到了她身上,简贵妃在皇帝跟前的脸面早就不比以前,刚解禁的时候还去太宸宫求见皇上,起初皇上还见她,后来不知怎么又闹翻了,简贵妃i丽的容貌上挂满了泪痕,失魂落魄地从太宸宫出来,之后再去,皇帝就不再见她了。   太宸宫里发生的事一点口风都漏不出来,但结果大家都看在眼中,简贵妃的声势一朝衰落,底下的人也各自散去,颇有些树倒猢狲散的悲凉。   蒋贵嫔念及当年太过高调得罪过皇后,倒有意想同简贵妃同归于好,毕竟前朝霍家仍旧风生水起,简贵妃余威犹在。只不过她如何示好,人家也不接就是了。   由此可见,简贵妃低调归低调,却也没就此认命的意思,如蒋贵嫔这种为人蛮横莽撞、不慎受宠的,拉入阵营中就是拖后腿的存在,宁缺毋滥,反正明年又有新人进来,要什么帮手没有。   不同于乔虞那一届,各家优秀的姑娘都在上届选完了,下一批还没培养出来,导致最后可怜巴巴的就选进来五个人,到现在已经折三个了。今年只看王家就知道,无论是世家,还是皇帝登基后慢慢培养起来的清贵寒门,都磨刀霍霍,只等着选秀诏令一下了。   上回乔府送信过来,还提了一嘴,当年乔虞准备选秀时候请来的教养嬷嬷已经被人抢疯了。她想想就觉得好笑,原主那时进京圈的时候还被几家闺秀嘲笑是乡下来的小丫头,乔家也没门路,能请到什么厉害人物?   乔虞虽然怀疑简贵妃暗地里有谋算,但没打算去掺和,自从有了乖宝,她日子过得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只要不牵扯到她们母子身上,她也懒得计较。   这般平静的过了几月,坤宁宫突然传出消息,说皇后娘娘刚被诊出了三月多的身孕。   先不说听者信不信这“刚知道自己有孕”的说法,嫡出和庶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皇帝前两个嫡子都没了,眼下皇后一有孕,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坤宁宫,等着看她能不能一举得子。   乔虞前去坤宁宫向皇后道喜的时候,正巧赶上了大部队,她才找了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就听简贵妃出声道:“皇后娘娘有孕,是莫大的喜事,只是见您神色中有些倦怠,莫不是这孩子闹您了?”   乍一看去,皇后容颜确实显出几分暗淡,倒不全是因为孕期不适,而是卸了妆容,只略略敷了层粉,瞧着才不如往日容光焕发。   这孩子是她日夜盼来的宝贝,从确诊怀上后,便小心翼翼,用的吃的都要再三斟酌,只要是可能对胎儿有影响的一概不碰。   眼下听见简贵妃的话,皇后神色淡淡,不以为意:“简贵妃多虑了。太医有言,孕期不宜盛妆,本宫顾忌腹中胎儿,今日未施妆粉,看着自然显得憔悴些。”她微微抬眸看去,“本宫一切都好,有劳你关心了。”   简贵妃笑道:“皇后娘娘果然是一片慈母仁心,妾敬佩不已。”   没成想有一日还能在她口中听着恭维的话,皇后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简贵妃又何尝不是将四公主视作掌上明珠,关怀备至?”   从来都是针尖对麦芒的两方忽然就育儿经亲切交流起来,气氛甚是其乐融融,将一众旁观者看得是目瞪口呆。   乔虞微眯了眯眼,简贵妃还是那般明艳逼人,气势不减,一点不像是被磨平了脾性之后才和颜悦色,再看皇后不经意把手放在小腹上的动作,对简贵妃突然的亲近也怀有防备。   啧,这出戏她可越来越期待了。   然而乔虞想着隔岸观火,却没想着这火还能烧到她自己身上来。   她刚从坤宁宫出来,坐撵行至一半,就见简贵妃的轿撵从她一侧穿过,在两人交错之际,简贵妃忽而掀开轿帘儿一角,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轻声撂下一句:“若想知道万寿节那日是谁要害你们母子,午后到瑶华宫来。”话音一落,帘角轻飘飘地落下去,将她全然挡住了。   乔虞一愣,面露狐疑,那日的所谓“意外”,有皇后的手笔她早就猜到了,但另外有谁跟她共谋却始终猜不透,跟乔虞有仇的人多了,能说服皇后往自己头上泼脏水的人可没几个。   她思忖半晌,还是决定往瑶华宫一趟。   简贵妃仿佛是预料到她一定会来,见着她的时候,没流露出半点惊或喜的神色,勾唇一笑:“宣昭仪坐吧。”   旁边只有宫女端上茶,乔虞自然地接过来,用茶盖轻轻拨开茶叶,低头抿了一口。   简贵妃看着她的目光蕴含了些许复杂,灼灼的美眸显出几分深沉:“本宫没想到,短短几月,你便从乔容华升至了宣昭仪,还平安生下了个皇子。”她顺了顺宽大的袖摆,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往日倒是本宫小瞧你了。”   乔虞莞尔笑道:“娘娘是过于看得起妾了。”之前简贵妃的算计有几回是冲着她来的,她可都一一记着呢。   也不知是不是听出了她言外之意,简贵妃低低笑了几声,再抬头,眉目间折射出一簇簇冷光:“宣昭仪,本宫也懒得同你拐弯抹角,只问你一句,皇后企图谋害你和八皇子,你对她就没有半点报复之心吗?”   乔虞垂眸,避过她的锋芒,自若道:“贵妃娘娘怎知是皇后娘娘要害妾?妾以为,”她笑了笑,“自柳贵嫔一事,您应当不会再轻易派出人去探查了。”   简贵妃美眸一凛:“你是在嘲笑本宫?”   “妾不敢,”乔虞坦然地看过去,“妾身单力薄,不比您有所依仗,因而不敢随便介入后宫争斗,还请您谅解。”   简贵妃定定看了她许久,嗤笑一声:“宣昭仪也太谦虚了,你这般受皇上宠爱,还有谁比你更有依仗?”冷声冷调中藏不住酸溜溜的妒意。   乔虞柔声道:“皇上以往对娘娘宠爱较妾更甚,圣宠能不能靠得住,您应是比妾更清楚才是。”   简贵妃神色一顿,面上戾气骤然消散,敛眸叹道:“罢了,本宫是从哪里得知皇后要害你的不便直言,但你放心,眼下本宫的敌人只有皇后一人,只要你能相助,本宫同你旧日恩怨就一概抹平,既往不咎。”   乔虞目色温和地看着她,良久,忽而出声问:“或许,是安修仪娘娘跟您说的么?”   简贵妃一怔,眉头微蹙:“你为什么突然提及安修仪?”   “因为,”乔虞抿唇笑道,“妾怀疑,皇后之所以对妾下手,极有可能是安修仪在背后推波助澜。”   简贵妃疑惑地问她:“你跟安修仪还有什么仇怨不成?”   乔虞反问:“这宫里头,难道得先结仇才会去算计别人么?”   简贵妃一噎,若是其他人,为名为利,为宠爱为子嗣,什么都可以成为害人的诱因,可安修仪既不得宠,也没有要争宠的意思,安安分分地呆在清冷的佛堂吃斋念佛,半步不离,连三皇子那儿都鲜少去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妒忌宣昭仪圣宠而千方百计去谋害她的人。   乔虞继而说:“贵妃娘娘不妨细想,皇后若想暗害一个受宠有孕的妃嫔,定然是小心再小心,有一丝漏洞被人抓住了把柄,便是贤名尽毁,后患无穷。皇后的手段势力您再清楚不过,她小心翼翼瞒着的秘密安修仪却能知晓。”   “安修仪如果真是明面上那般坦荡无私,哪来这么厉害的消息探听渠道?”   简贵妃沉吟片刻:“你是说,安修仪也想对付皇后,所以才想方设法将本宫拉到同一条船上?”   不是,您高扬的尾音是怎么回事?安修仪明明是在利用你,怎么?还激动自己有了个厉害的帮手?   乔虞心头泛起些许无奈,皇后和简贵妃可真是对老冤家,只要能把对方拉下台,与虎谋皮都不顾了。   “万一,安修仪算计的不是皇后娘娘,而是您呢?”   作者有话要说:唔……灵感枯竭中QAQ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南柠最可爱4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6章 皇子   闻言,简贵妃脱口而出:“她为何要害我?”在她看来,当初安修仪撺掇柳贵嫔做的那些事自己都没跟她计较,已经是十分宽容了,安修仪不感激她便罢,怎么反而算计起她来?   乔虞看得出来简贵妃是真没那意识,在她看来,她高高在上的说一声原谅,不予计较,就足够将别人对她的恨意一笔勾销,最好感恩戴德,化敌为友,甘愿为她驱使。   她忽然想为远在冷宫的许知薇点个蜡,真辛苦你了姐们。   “安修仪起初针对您,即使不清楚缘由,但足以证明她对您是抱有恶意的。”乔虞道,“您现在去害皇后,不仅是针对皇后一个人,同时也算计了咱们大周朝即将迎来的嫡子。”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简贵妃还是知道的,暗害其他皇子传出去不过被人骂句毒妇,要是暗害嫡子被逮住了,那罪名便跟谋逆挂上钩了,整个家族都落不着好。   可她又没有儿子,没有嫡子,便宜了谁?   简贵妃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重重的一掌拍在桌几上,狠声道:“好一个安修仪!”   虽说皇上明摆着不待见她了之后,简贵妃确实有些豁出去的意思,但她到底还顾念着家人,霍家倾家族之力将她捧上高位,她就是想作死,也不敢把自己家族给作没了。   转念想到眼前这人也有个皇子,简贵妃心情骤然烦躁起来,加上刚她面前丢了个脸,没好气地挥了挥手:“算了,你走吧。”   “……”被用完就丢的乔虞也是没脾气了,温顺地起身告退。   走出瑶华宫,见日头正好,乔虞索性让坐撵转道往御花园的方向走,闲逛一会儿看看美景,权当散心了。   没成想才拐进园子,迎面就碰上了曹容华,乔虞定睛一看才发现她身形挡住的另一边,还有个大公主。   大公主作为嫡长公主,身份尊贵,又有太后皇帝的宠爱,更显不凡,纵使乔虞占了她一个庶母的名头,也是万万不能怠慢的。   她绽开笑靥,缓步上前,微微屈膝问好:“见过大公主,曹容华。”   曹容华见了她也是一愣,笑着福身道:“妾见过宣昭仪。”   大公主则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乔虞:“你就是宣昭仪啊?”她身形纤长,已略微显出些少女的风采,举手投足间一派高贵傲然,令人实在不能将她当孩子看。   乔虞笑道:“是我,公主回宫这么久了,我也没去拜访,是我的不是。”   大公主歪头笑嘻嘻地说:“无妨,比起我来,当然是父皇更重要啦。”她笑得一脸天真烂漫,仿佛就是随口一说。   乔虞挑了挑眉,脸色变都没变:“公主说的是,皇上是天下之主,自是谁都无法比肩的。”   大公主微微眯起眼,乔虞发现她做起这个动作来像极了皇帝:“我之前听父皇说过,宣昭仪才诞下的八弟机灵可爱,不知道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乔虞道:“只要公主喜欢,我自然是再欢迎不过了。”她笑眼弯起来,语气亲和,“不过景谌还小,睡着了还安静些,醒了就放声啼哭,止都止不住,若是不小心吓着了公主,我先替他致歉了。”   大公主眉头轻皱了皱:“宣昭仪提醒我了,八皇子还年幼,话都不会说呢。算了,我还是去找七弟玩儿吧。”她扭头对着曹容华道,“七皇子是在长春宫么?”   曹容华柔声道:“长春宫现在住的是夏容华,七皇子随宋婕妤住在玉福宫呢。”   “哦,”大公主点点头,随即对乔虞灿烂笑道,“那我就不打扰宣昭仪逛园子了。”   乔虞回以一笑:“大公主,曹容华慢走。”   她侧身为二人让出道,目送着她们离去,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若有所思地低喃出声,“我怎么觉得大公主是拿曹容华当宫婢使呢?”   夏槐听见了,一愣:“不能吧?”曹容华好歹也是正四品妃嫔,大公主再尊贵也是不能涉及权政的公主,眼下皇后一有孕,大公主的母族也不一定会全然支持她,有何值得曹容华折腰的?   乔虞不在意地收回视线:“大约是我看错了吧。”就曹容华长得这幅柔柔弱弱的样子,跟谁站一起都像是被欺负了。   等她吹了会儿风,回到灵犀宫,才听说大公主还真在玉福宫呆了一下午,最后慈宁宫派人来找她回去用完膳了,还依依不舍地抱着七皇子不肯离开。   七皇子景谆已经快满一岁了,长相肖似宋婕妤,眉目如画,宛若精雕玉砌的瓷娃娃一般,就是乔虞见了也有想抱来亲一口的冲动,也不奇怪大公主这么喜爱这个弟弟。   也不知是不是在七皇子这儿攒了太多的期望值,从玉福宫回来,大公主显然对这几个不怎么见面的弟弟们产生了兴趣,第二天还大老远跑到问学所去了,正赶上皇帝考校皇子们的学习,把大公主逮了个正着。   几天后他来灵犀宫的时候还顺口问了句:“澜儿没来灵犀宫闹着要见景谌?”   乔虞回说:“乖宝才刚刚学着翻身,认真起来连我叫他都是不理的,大公主估计也不愿同这么小的孩子玩,没点趣味。”   皇帝感叹道:“朕现有的孩子里,澜儿年纪最长,她原本还有个哥哥弟弟,可惜都没立住,所以元孝难免纵宠了她一些。当年容妃怀上景诚的时候,她天天跑去静合宫,说想看看弟弟妹妹是怎么变出来的,就新鲜那么一阵,过段时间又玩别的去了。”   乔虞笑道:“都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是该亲近些。”她递了杯茶过去,“大公主私自去了问学所,运气不好又撞上了您,您可没罚她吧?”   皇帝笑睨了她一眼:“罚自然得罚,朕罚她把几个皇子下午学的《礼记》一篇抄上五百遍,限期三天。”   乔虞默然,忍不住吐槽:“皇上,您惩罚人的手段一点都不新鲜。”   皇帝道:“古语说要因材施教,每个人的习性不同,朕定的惩罚自然也就因人而异,像你跟澜儿这沉不住的性子,就该让你们多练字,才能静心养气。”   他话音刚落,旁边摇车里就响起了刺耳的婴儿啼哭声,乔虞一边起身过去,一边调侃着对皇帝说:“哝,这儿还有个沉不住的,您要不想想该怎么罚他才好?”   她走至摇车前把乖宝抱起来,一手在他身下,一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闹人的哭声慢慢地就低了下去,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的小宝贝伏在她肩头,泪珠还挂在又翘又密的眼睫上,委屈瘪起来的小嘴吐出一个嗝,闻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地在她颈窝蹭了蹭,没一会儿又睡过去了。   皇帝见她动作行云流水,十分熟练,不由皱起了眉:“奶嬷嬷呢?”   乔虞轻声道:“我想着今晚您过来,屋内就只留咱们一家三口,让常嬷嬷她们都下去了。”   皇帝一怔,恍然想起他来灵犀宫的时候,大多都是只有她们二人独自相处,就是旁边侍立的宫人也不曾有过,他目色一软,语调放柔了些:“这是时候的孩子最为闹腾,轻不得重不得,你照顾起景谌来,也别累着自己。”   他知道她一直坚持做父母的对孩子天然便有教养的职责,不似其他嫔妃自觉经验不足,都把孩子扔给奶嬷嬷照看,她是纵使遇着不懂的,也愿意费心去学,从而能更好的照顾孩子。   他感念她这份爱子之心,所以也没劝她不要管景谌。   “乖宝可乖了,有时候自己睡醒了也不哭不闹的。”乔虞笑着说,“今儿大约是梦魇着了,才吓醒哭起了,您瞧,这不一哄就好了。”   皇帝疑惑道:“他知道什么,还能有梦魇了?”   乔虞解释说:“孩子们有他们的世界,或许我们觉得正常的东西,乖宝看着就有些害怕。”   皇帝皱眉:“景谌是不是胆子太小了?”   “哪有?”乔虞微微扬高了语调,替自家儿子争辩道,“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天马行空想什么都有,所以我们才应该好好教他,等他知道了那些他害怕的东西都不过是寻常物件,自然就不会再怕了。”   “你是说,不知者无畏?”   乔虞点点头,“对,即使是大人,对未知的事物还会感到恐惧,更何况是什么都不懂的幼儿呢。”   皇帝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笑道:“看来养了景谌,倒让你增益不少,嗯,有个做娘的样子了。”   乔虞冲他努了努鼻子,眸光一转,抬手就直接把乖宝放进了他怀中:“既然我已经有做娘的样子,那不如看看您有没有当爹的样子吧?”   刚在梦中突然被惊醒,就是再睡过去也睡不安稳,忽然软乎乎香喷喷的怀抱不见了,乖宝趴在结实硌人的胸膛上,愣了两秒,放开声音就哇哇大哭了起来。   那声波,把初次见识这这阵仗的皇帝吓了一跳,他双手僵硬地抱住他,转头瞪了乔虞一眼:“胡闹,还不把景谌抱回去?”   乔虞还是头回见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唇边憋不住露出了些许笑意,上前帮他调整姿势:“你要把手放下来托住他的身子,不要崩着,放轻松,另一只手托在乖宝的后颈处,力道放柔,轻轻从上顺到背部,不急,慢慢来就好了。”   在她细致地讲解下,皇帝僵硬的手臂缓缓放松下来,乖宝哭了一会也没见人来把他抱走,声音渐渐轻了下来,转变为小声的啜泣,浸染了泪意的瞳仁越发显得清澈晶莹,眨巴着眼睛看向皇帝,好似在打量着他。   皇帝一手撑在乖宝柔若无骨的颈部,低头对上他灵动的眼眸,唇边自然而然地扬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   “景谌,你还记得朕吗?”他看见乖宝脸上漾开的笑容,直接将它当做了肯定的意思,赞赏道,“朕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乔虞旁观着他们父子互动,不由暗笑,还英明神武呢,对个无意识露齿笑的婴儿都能正儿八经地扯出一大堆道理来。   不过这情景看着还蛮温馨的就是了。   突然,门外张忠恭敬地出声道:“皇上,奴才有事要向您禀报。”   张忠是个懂轻重的奴才,不是要紧事也不敢冒然打扰主子们相处。   乔虞伸手将乖宝接回到自己怀中,低声哄着他,皇帝则道:“进来回话。”   “是,”张忠开了殿门,上前几步跪地道,“禀皇上,问学所的奴才急报,说二皇子和三皇子出事了。” 第117章 审问   眼下宫里头,四皇子不满三岁便夭折了,五六七八几个皇子尚未到年龄,所以问学所中真正住着的只有二皇子和三皇子。有时候容妃会带五皇子过去探望,五皇子同二皇子感情深,偶尔缠着要留下来陪哥哥玩,皇帝也是准了的。   所以严格说起来,问学所中并没有多少小主子要照顾,结果一出事,却两个都没逃过。   乔虞见皇帝听了张忠的话,脸色瞬间黑沉如墨,席卷了一声凛冽的寒气就迈步往外走去,她犹豫了一下,将乖宝交给南书,让她赶快把常嬷嬷找来,随后赶忙快步跟上了皇帝。   若是不知情就算了,既然是跟皇帝同时听说的消息,她与情与理都得走一趟。   等他们到问学所的时候,容妃和安修仪早就到了,各自抱住儿子焦心不已,容妃泣不成声,安修仪还冷静些,抿紧了唇一言不发,但只看她发丝凌乱,素色衣袍上尽是褶皱也没心思去理,就知道她心绪不如面上的淡定。   “太医!”皇帝怒吼了一声,几名太医忙颤颤巍巍地出列跪下,“臣等拜见皇上。”   皇帝冷声问道:“两位皇子眼下如何了?”   为首的太医抖着声线回道:“禀皇上,二皇子和三皇子跌入湖水中,水淹没了鼻腔,有溺水之症,索性解救及时,二皇子已经脱离了危险,三皇子身患弱症,体质较虚,若是能安全度过今晚,才、才算是安然无恙了。”   皇帝面上凝结了层层寒气,乔虞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只听他沉声说:“来人,去把孟太医叫来,你们几个,三皇子一日没好全,你们便一日不准离开。”   “是,臣等遵命。”   “二皇子和三皇子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掉进湖里去?身旁的奴才呢?”   他此话一出,两位皇子身边伺候的宫人当即跪满了一地,一个个埋着头,颤颤巍巍地只知道说“皇上饶命”。   皇帝眉间沟壑皱得更深,刚想说什么,皇后及众妃就到了。   皇后怀着身孕,皇帝见到她,神色难免缓和了些:“皇后身子重,怎么也过来了?”   皇后温柔一笑:“景诚景询既然叫妾一声‘母后’,便是妾的孩子,他们出了事,妾怎么能置身其外呢。”她美眸一转,瞟见了缩着身子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的乔虞,一道讽意划过,继而优雅地迈步落座。   皇上一看就怒火正旺,谁也不愿触霉头,其余嫔妃们依从规矩行了礼,便沉默地立在一侧,一点声音不敢出。   这时候,底下跪着的那群宫人中才出来了个人,顿首道:“回皇上,二皇子和三皇子一道玩耍,勒令奴才等人不能跟着,奴才们不敢违命,只得远远跟着……但主子们是如何落水的奴才们确实不知,奴才…也只是听见水声,才发现两位皇子落水了,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神色暗沉,还没开口,皇后已然凝眉斥道:“没照看好主子就是你们的失职,哪有这么多的辩驳之言!皇子们还小,自然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你们这些做奴才的,难道就放任小主子在水边随意玩耍么?”   方才回话的小太监愈加惊慌,连连磕头:“是奴才没有侍奉好主子,罪该万死,不敢有替自己辩白之意。”   “除了他,”皇帝锐目一寸寸扫过去,“其他人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奴才有话要说,还望皇上容禀。”从人群中挪出来了个双膝跪地,衣衫尽湿的小太监,应当是下水救两位皇子的其中一人。   “说。”   “奴才是侍奉三皇子的宫人之一,那时三皇子下令不准奴才们跟着,奴才不敢触怒主子,便悄悄躲在假山后观望。事发的时候,奴才看见是三皇子先身形晃悠,情急之下拉扯住了二皇子的衣摆,才导致两位皇子一齐掉入湖中。”   这名小太监一说完,容妃蓦地抬眸看向安修仪,温吞亲和的面容浸染了满满的冷芒,哪有往日的温吞无害?   她声线低沉干涩,听得出实在竭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波动:“照你的意思,是三皇子将二皇子拉下水的?”   安修仪沉静地神情微微一动,同样看向那名小太监,目色冰冷。   那名小太监面上显出几分犹豫,重重地磕了个头:“回皇上和各位娘娘,虽然三皇子不小心勾到了二皇子的衣袖,但起初三皇子之所以会失去平衡,是因为被二皇子推了一下,才会站立不稳,摔进湖中。”   “放肆!”猛然响起的尖声厉喝将众人都吓了一跳,纷纷看向与往日轻声细语老好人形象完全不符的容妃,眼神各异。   容妃转瞬便收起了失态,对着帝后福了福身,正色道:“皇上,皇后娘娘,这奴才一会儿说是三皇子害了二皇子,一会说的话又颠倒过来,实在信不得,还请细查他背景出身,抓住幕后黑手,为两位皇子讨个公道。”   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的失态归因于为皇子们鸣不平,容妃此人瞧着亲善友好,实际上也不是个简单的。   那名小太监又道:“奴才所言绝无半点虚言,容妃娘娘若是不信,只管等二皇子和三皇子醒来,再求证真假。”   也是巧,三皇子倒正好在这时候醒来,陪侍的宫人过来通禀,皇上皇后还有安修仪率先往三皇子暂歇的宫室走去,其他人跟在身后。   乔虞之前没见过三皇子,他今年六岁,瞧着是比同龄孩子稍稍矮一截,身材消瘦,皮肤煞白,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将面上的病弱之气全掩盖了过去,让人一见便觉得是个极其聪慧的孩子。   “景询,景询,你怎么了?”安修仪一个大步,越过皇后,坐到床边上,神色担忧,眼神在三皇子身上细细查看着,生怕他有一点不适。   三皇子血色尽失,苍白的唇动了动,声音虚弱:“母妃放心,儿臣无事。”他一转眼,看见了皇帝,眼睛一亮,“父皇!”神情十分喜悦。   见他对皇帝一片孺慕之意,安修仪低垂的眸中显出几分复杂。   皇帝眼下满心都放在他多病多灾的三儿子身上,倒未察觉她的不对劲,抬手在三皇子的头顶上揉了揉,温和道:“景询可觉得哪里难受?”   三皇子摇了摇头:“回父皇,儿臣并未感觉到不适。”他稚嫩的小脸皱起来,担忧地问,“父皇,二哥怎么样了?”   皇帝温言安抚:“你二哥没事,只是还未苏醒。”   说来也奇怪,体质更好、病症更轻的二皇子还没醒,倒是三皇子先行清醒过来。   安修仪轻柔在拂过三皇子的鬓发:“景询,你跟二皇子好好的,怎么会落水呢?”   三皇子脸色苍白,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么一场劫难,心理多少留下了阴影:“儿臣、儿臣也不知道,那时儿臣正跟二哥打闹,不知不觉跑到了湖边,突然,我的脚一滑,就掉进湖里去了。”   “是么?”皇后疑惑地开口:“景询,那这奴才怎么说是景诚推了你一把,才致使你溺水的?”   “皇后娘娘慎言。”忽地一道女声插话,众人下意识循声看去,见容妃神色肃然,眉梢眼角流淌着几缕哀伤,“若是景诚害的三皇子,没道理先落水的三皇子都醒了,妾的景诚却仍旧昏迷不醒……”语气中带上了哽咽,容妃以帕掩唇,不忍再说下去。   “容妃说的有理。”皇帝沉吟道,“容妃,安修仪,你们好生照顾着景诚景询,其余人,随朕一起去前厅,”他声线浑厚低沉,暗藏的危险如数九寒天的凌冽冰刀,吓得在场的人皆又惊又惧,“这宫中,居然有人胆敢算计到朕的皇儿上来。朕倒是好奇,究竟哪方人物,这般心计诡诈、毒如蛇蝎。”   他尾音一落,乔虞控制不住抖了两抖,抬眼巡视一周,发现大多嫔妃都有些惊疑不安,也是,哪怕确定不是自己下得手,也得难免担心一下会不会有人存心陷害。   随着皇帝大步走出去,室内慢慢空了下来,容妃连忙去隔壁照看自己儿子去了。   三皇子紧紧握着安修仪的手,瘦弱的身子在宽厚的被褥下微微有些颤抖:“母妃,我怕。”   安修仪悠远的目光缓缓聚焦,低头看向三皇子,眉眼温柔,将他揽进怀中:“景询不怕,有母妃陪着你啊。”   她耐心地将他的情绪安抚下来,才仿佛不经意地出声问:“景询,你真的是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么?”   三皇子幅度极小的点了点头,踌躇地说:“母妃,我掉下去的时候好像不小心拉到了二哥……”   安修仪轻声“嘘”了一声,继而慈爱柔和地抚摸着他的头:“乖孩子,一切都过去了,听母妃的,你只管养好身子,旁的不用去担心,知道吗?”   三皇子听话的应声:“是。”   相比这一出温馨的情景,外头就没这么轻松和乐了,皇帝显然是动了怒,非得把这个敢在问学所动手、胆大妄为的幕后黑手逮出来不可。   首当其冲的,便是先前回话的那个小太监,皇帝一句话没说,先把人就地打了二十大板,打完拖过来,就一个问题,对刚才的供词有没有要反悔的。没有?好,拉下去又是二十。   皇帝的态度很明确,他现在不缺时间,也不缺证人,旁边跪了两大群人,慢慢审呗,总有个能说的。你要也觉得自己不缺命,那可巧了,你就去死吧。   以往的杖责之刑都是把受罚的宫人拖出去打,以免污了主子的眼。   如今却是当着皇后和众嫔妃的面,也不知道皇帝的本意是震慑那群奴才,还是杀鸡儆她们这群猴。   乔虞蹙眉,双手攥紧,费力按捺下欲冒出喉咙的呕意,空气中隐隐弥漫过来一丝血腥味,她低垂着眼不去看,那名小太监的口被团布塞住了,发不出惨叫声,可那闷哼声和木棍击打在人体身上的声音此起彼伏,越发的恐怖慑人。   要真是被主子寄予厚望,冒险算计两位皇子的奴才,定是精心培养出来的细作,有把握他如何也不敢供出什么来。   这道理她明白,皇帝也明白,所以他才懒得多问,只作出一副姿态,警告后头回话的宫人老实交代罢了。   这个小太监不可能活下来的。   理智无比清楚地告诉她这个结果,乔虞深吸一口气,想缓解复杂凌乱的思绪,结果同时血腥气也充斥了鼻腔,她连忙捂住了口鼻,别过头,催眠自己尽量忽视殿中的情景。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ophia?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8章 惊怒   果然,那名小太监至死都不肯推翻之前的证言,硬生生被打的咽下最后一口气,执棒的太监才停下动作,恭敬的退立两边,另又上来两人,把人抬下去,飞快地清理完现场,一连串动作悄无声息。   一时间,气氛静默无声,众人屏声敛气,等着皇帝发话。   只听他淡淡说了一句:“下一个。”   跪在一旁的宫人们早就吓得不轻,哆哆嗦嗦,谁也不敢当着出头鸟,只埋着头不出声。   皇帝拧眉,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耐:“怎么?还要朕去请你们不成?”他身侧的张忠往下递了个眼神,自有人从人群中随便拽了个小太监出来。   “皇、皇上,奴才什么都不知道。”被拉出来的小太监顶着一头密密麻麻的细汗,满是惶恐,慢慢恐惧地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不断念叨,“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皇帝抬手揉了揉额角,“打。”   乔虞觉着自己都有些麻木了,那些闷哼痛呼仿佛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她低头,视线丝丝盯在自己的素白指尖上,修剪过的指甲弧线圆润,甲面上显出粉嫩的光泽,衬得周边的皮肤越发的白皙无暇,指头上,连平常女子修习女红、练字弹琴留下的薄茧都没有。皇帝喜欢将她的手团在掌心间,笑言道这才叫柔弱无骨。   他在她面前从未显出过金字塔尖统治者惯有冷酷狠绝的一面,乔虞怔愣着明白过来,她对他的随性自在,并不全是因为她来自一个人人平等的时代,而是皇帝对她确实有几分纵宠,纵她越礼违矩,宠得她真得意起来,自觉不凡。   要不是前头有个许知薇将她可能犯的错都先犯了,乔虞指不定得在皇帝面前摔好几跤才能正思清明,从多个分叉口中找出正确的那条路走。   胡思乱想间,乔虞犹豫着是不是该去冷宫看看她那位老乡?就是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心情跟她叙叙旧。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脸色难看地抚过小腹,她怀着身孕本就嗅觉敏感,在这沉郁的氛围下,配上嘈杂的求饶哭泣声,搅得她头痛难忍,喉咙处的反胃感怎么也压不下去。   “皇上,”她勉强带起一抹笑,柔声劝道,“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这群奴才真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要了他们的命,也于事无补啊。”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有心打她脸,皇后刚说完,底下被拖出来的一名小宫女恭敬伏地,结结巴巴着说:“奴、奴婢有话要禀告皇上。”   皇帝道:“说。”   小宫女强作镇定:“回皇上,奴婢是在二皇子跟前伺候的,今日二皇子和三皇子之所以会临时起意,不准宫人跟随,全因三皇子说有事要同二皇子私下说,二位小主子才会避开奴才们,跑到湖边去。”   “奴婢起初也有些奇怪,三皇子心情沉静,专注学业,便是有空闲时间都是待在屋子里看书,偶有几次二皇子邀请三皇子玩耍,三皇子都是不应的。奴婢好奇之下,就问了三皇子身边的凝露姐姐,凝露姐姐只说,主子的事情咱们做奴婢的不要多管,其他的……奴婢、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闻言,抬眼扫过去:“谁是凝露?”   从人群中站起来一个面容秀丽的宫女,俯首跪地:“奴婢凝露,拜见皇上及各位娘娘。”相比起前头几个慌张失措,如惊弓之鸟一般的奴才,她低垂着脸,语气平静得令人侧目。   乔虞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叫凝露的宫女,两位皇子尚且年幼,身边跟着的不是小太监,就是由母妃赐下来照顾他们起居的宫女。这个凝露能得安修仪信任将她放在自己儿子身边,必然是她的心腹。   皇帝问她:“三皇子要跟二皇子私下说的是什么话?”   凝露道:“回皇上,再过几日就是安修仪娘娘的生辰,三皇子举棋不定,不知道给送什么才能讨娘娘的喜欢,又想起容妃娘娘的诞辰刚过,所以才想问二皇子讨个主意。”   有人忍不住好奇:“那为何非得瞒着人,不让奴才跟着呢?”   凝露语调不变,沉声回:“三皇子怕身边的奴才泄露出去,让安修仪娘娘提前得知,失了惊喜。”   这宫女还真不是省油的灯,安修仪的生辰离现在还早,可一个孩子要是有心为母亲庆生,一年前准备起来也不嫌早,还能赞一声“孝顺”。   乔虞敛眸,遮挡出眼底的失望,她还真期待有谁能神通广大到把安修仪的人都给收买了。   皇后身上的疲累感越来越重,她甚至觉得小腹传来隐隐的坠痛感,耐心一点点磨去,她连脸上端庄的笑容都懒得维持:“皇上,或许,此事真的是意外也说不定?”   偏偏皇帝从不相信意外,在这宫里头,“意外”二字通常不过就是一块遮羞布。他沉心思忖,幕后之人大约不是冲着两个孩子来的,刚一落水就被及时救起,如景诚这样强壮点的孩子连场风寒都不会得,顶多受些惊吓,有什么用?   他的儿子如果仅是落场水就能吓破胆子,性情大变,废了也是迟早的事。   难道是为了栽赃谁?   可前头连着打死了好几个奴才,打算陷害的也早该出场了,等什么?   皇帝蓦地转头,黑眸沉沉,如同冷寂的深渊,将所有浪涛隐藏在平静的表面下,皇后一怔,面上露出了几分尴尬,还以为自己方才的不耐烦都被他察觉到了,正想说些什么补救,却听皇帝出声道:“皇后,你脸色不太好,可是身上有什么不舒服?”   皇后见他出言关怀,唇畔的笑意真切起来,温婉道:“妾无事……”她本想体贴地说自己没事,不劳皇上关怀,结果对上皇帝的眼,被里头的冷意冻住了一腔暖流,垂眸实话回道:“妾觉得小腹有些阵痛,但并不严重,许是孩子在里头动呢。”她本意是想借着孩子软语温情,拉近两人的距离,谁知皇上的脸色反而更加冷厉了,皇后一噎,僵住的的面容透着几分委屈,好好的,怎么皇上又生起她的气来?   “来人,”皇帝忽而朗声唤了一声,“扶皇后出门,去将太医请来,替皇后把脉。”   他倏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在室中央的八角铜兽紫金香炉,一脚将它踹翻,轰隆一声,重重地倾倒在地上。   “啊――”那一侧的嫔妃不约而同地尖叫出声,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开。   惊魂未定,众人都反映过来,怕是着香炉里头的点的烟对人有害,没准就是冲的皇后来的。嫔妃们花容失色,相继往室外走去。   虽说这功效大概率是引人小产,可万一会导致不孕呢?她们可在这里头待了许久,鬼知道这药效有多重。   人人都迫不及待地往外走,乔虞反倒落在了后头,她缓缓从倾倒的香炉旁走过,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传入鼻尖有股淡淡的香味,若不仔细闻怕还注意不到。   夏槐忧心地在她耳侧说:“主子,咱们还是快些出去吧。”   乔虞点了点头,随着人流一道离开。   在两位皇子房里头守着的太医只分别留了一个,其他全被传了出来,都是主子,除了皇帝皇后,嫔妃们也心急火燎地想要确定自己身体有没有受到影响。   经太医诊断后,里头燃着的香果真有问题,只不过既不是致人流产的,也不是致人不孕的,它的药性十分淡,进入身体会导致胎儿孱弱,损伤心志。   确实是冲着皇后来的不错,却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她腹中的孩子。   其手段之巧妙令乔虞都不由惊叹,古人的智慧真是深不可测,居然还真能制出来只伤胎儿又不会令母体伤重流产的药物?   要不是皇帝反应够快,皇后就是觉得身上不适,只要孩子安稳在肚子里也不会去深究,等十月怀胎,回头产下个身体有残缺或者智力有残缺的婴儿,再想回头找线索早就来不及了。   乔虞惊惧之余还有些后怕,这么看她还真是幸运了,当初皇后害她针对的也是她本人。万一谁也给她下点这个药,就是凭她手上的金手指也无力回天。   她下意识看向皇帝,他正听着太医禀报,幸好及时发觉,皇后中毒不深,尚有回转余地之类的话,神色平静,冷淡的面容上看不出一点情绪,可只看跪在他前头太医的满头冷汗,好几次失声差点说不下去,就知道皇帝眼下怕是震怒了。   也是,以他两个儿子为饵去害另一个儿子,还是嫡子,只要一想皇后产下不健全的孩子,皇后,皇帝,甚至戚姓皇室会遭受多大的非议,乔虞不由怀疑这时代别也有什么类似白莲教之类的组织吧?不过大周立国都几百年了,也没出过什么残暴不良、引发民怨的昏君,就算有想起义的估计也凑不够人手。   那么,别是皇帝那几个兄弟的手笔吧?乔虞暗戳戳地猜测。   事实上,皇帝也是这么想的,与其说是相信后宫嫔妃会以大局为重,倒不如说他心知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能被选进后宫的都是各家最优秀的贵女,日常学的是琴棋书画、诗书礼仪、管家理事、大家体统,在这样氛围熏陶下,就是再心性恶毒的人也能养出一身文艺端静的气质。   要是直接下手想让皇后小产还有可能,但让皇后产下个有残缺的孩子……这打的何止是皇后的脸,连着皇帝的脸一起踩了个干净。   皇帝思虑再三,实在很难想象他后宫里头竟然有这么一位又蠢又坏的货色,所以,否决之下,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了他仅留的几个兄弟身上。   既然牵涉到了皇家隐秘,就不方便大庭广众之下明言了,皇帝亲自送了惊慌失色的皇后回坤宁宫,临走前把问学所的奴才全数换了一批。   那毒既然是针对孕妇的,其他的嫔妃当然没事,拍着胸脯庆幸不已,连见皇上跟着皇后去了坤宁宫也不觉得嫉妒了,若是让她们担惊受怕这一场换来皇上的垂怜……   算了算了。   有个健健康康的孩子日后有的是荣宠,何必计较这一时?   众人相继散去,心里明白此事怕是牵连甚大,余波不断。   各宫提着心,坐立不安了几日,也没见皇上有什么表示,心头更是惊疑不定,莫非幕后之人如此厉害,连皇上也查不出来?   其实皇帝查出来了,不过他宁愿自己查不出来。   太宸宫中,皇帝上身前倾,放在龙头座椅上的手都颤了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下的魏十全:“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QAQ最近都拖晚了……呜呜真的卡住了~   想快点写到选秀,把人物全都拉出来哈哈哈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315526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9章 伤情   魏十全自从被皇帝打发到暗处后,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苦啊,只能眼睁睁看着张忠那老小子在皇上跟前春风得意,他就得常年待在阴暗潮湿的小方屋子里头,想方设法从一群背景不明的宫人中问出真相。   天地良心,他虽然是太监,但心理还算正常,天天围观血腥场景,凄厉的惨叫声也是很有压力的。   这还不算什么,偏偏这些被送进来的奴才,口风越严,其背后的主子来头越大,真是进进不得,退又退不得,短短一年,他是身心俱疲,头发都白了大半。   魏十全觉着自己一步一脚印,好不容易在刀尖上走到现在,结果老天不开眼,这就遇上死劫了。   他跪伏在地面上,顶着皇帝的威压,一咬牙,把方才禀告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回皇上,问学所中的宫人,包括死在杖责之下的,奴才都已经一一查验过身份,追究底细,两位皇子身边共有四个奴才来路可疑。这几人在被内宫局委派去问学所之前,都在御花园、花房、宝华殿这几处当值,按理来说,并无侍奉主子的经验,是不能派去皇子身边伺候的。”   “奴才审问了三天三夜,刑罚之下,无一人招供。因而奴才顺藤摸瓜,几经探索,从宫内一路查到宫外,才发现这几个奴才家中购置的产业,明面上是正当经营所得,暗地里却牵扯上了王家。”他顿了顿,小声补充道,“是皇后的母家。”   难道皇后还能对自己下手不成?   这个念头一窜入脑海就被皇帝否决了,皇后就是要施苦肉计,也不会下药性如此隐蔽的毒,况且依她对这一胎的看重,不大可能拿腹中孩子冒险。   思绪一转,他随即想到就王家不是只送了一个女儿进宫。元孝还在的那会儿,前朝不稳,后宫更是混乱,先帝的太妃们个个不安分,偏皇帝为了孝道不能刚登基就把庶母都赶出宫去,能名正言顺管教她们的太后以此为筹码,要求皇帝在朝堂给予她母家一定权柄。   这只是小小的试探,太后和皇帝都心知肚明,但凡他退一步,日后便再难压制回去。   所以,皇帝无视了太后的暗示,授意元孝皇后不择手段稳住后宫,同时他私下给了她一定助力,能保证她在争斗中不落下风。在这个过程中,元孝皇后趁势在宫内安插了不少自己人,皇帝念及她终究要管理后宫,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   元孝去后,后宫简贵妃一人独大,新后资历不深,入宫后又被四妃排挤在外,即使在太后和皇帝支持下登上后位,仍旧底气不足,后来倒慢慢起势强硬起来,皇帝以为元孝把人手交给了她,也就没去仔细查。   是他忽略了,元孝在这后宫里最惦记的可不是这个妹妹。又或许是他猜到了而不愿去细究,一个母亲临终前给孩子留些保障是人之常情。   宽阔的殿内寂静得可怕,皇帝沉默着,等心口满腔的惊愕和怒意一点点缓和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说不出的疲倦,良久,他缓缓出声道:“你先下去,此事就烂在你心底,日后不准在提。”   魏十全心神一松,忙磕头应道:“是。”   他一走,殿内就剩了皇帝一人,他平日里早已习惯了独自批阅奏折、处理政事时候的清净,眼下也不知怎么,心头骤然涌起了一股怅然。   他不自觉的起身走出殿外,守在门口的张忠俯身问他:“皇上,您要往何处去?奴才这就去备轿撵。”   皇帝这时候心烦意乱,实在不愿再见着一张张口蜜腹剑的虚伪面孔,随口说:“不用了,朕随便走走。”   张忠不知魏十全进去跟皇帝禀告了些什么,但一联想宫里头发生的事,就猜到其中牵扯不浅,说话行事越发小心了些,恭恭敬敬地跟在皇帝后头走,满肚子奉承讨喜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皇上心思深,万一哪儿说岔了,他张大公公可也只有一条命。   一路上,皇帝一言不发,气势冷肃,张忠欲言又止,暗自考虑起跟魏十全化敌为友的可能,次次他一来,皇上心情就不好,皇上心情不好,这罪不还得他受吗?越想越不平衡,张大公公果断把和好的提议抛到脑后,暗下决心找着机会也得坑那老小子一把,让他也尝尝这担惊受怕的滋味儿。   不过话说回来,这宫里也有不怕皇上生气的。张忠眼睛一转,往前小走了两步,轻声说着:“皇上,奴才忘了禀报您,方才内宫局传话说,宣昭仪娘娘的生辰快到了,不知是个什么章程?可否要置办晚宴?”   所以说人运道一来,挡都挡不住。这位主儿去年还是小小的容华,眼下却成了昭仪娘娘,还育有一子,光看满月礼的规模,就知道八皇子日后也是个受宠的,别人不知道,张忠可知道皇上送了不少好东西去灵犀宫为八皇子添福,难得这份心意,皇上这是怕八皇子招了太多人的眼,有心低调呢。   可惜皇帝现在烦得就是孩子,从小看着长大、再天真可爱不过的女儿,转眼就能对她血脉相连的姨母和弟弟/妹妹下这样的重手。   天潢贵胄,真论起来也不过如此。   大公主在皇帝心里的地位不凡,他也有世人重男轻女的观念,唯独对这个女儿,从未有过轻视之心,甚至较之老二老三更为疼爱,怜爱她年幼失母,愧疚将她小小年纪送去五台山陪着太后清修,可以说,即使是大公主的兄长,他的嫡长子还在世时,也没得他如此宠爱。   皇帝甚至还想过,皇后要是生了个嫡子,王家对大公主定不比之前上心,他便下旨赐她封号,从富饶之地中选一处给她做封地,这样纵使日后出嫁,纵使他不在了,随便她哪个弟弟即位,也不敢违背父令,总能保她一世荣华。   大周开国以来,除了太.祖帝时有开疆扩土之功的镇国公主,还有哪个公主有自己的封地?   所以呢?皇帝怔了一瞬,停下脚步,遥遥望向清幽的月亮,是他太过宠爱纵容她,反叫她唯吾独尊,心狠毒辣了起来么?   “张忠。”他忽然出声,声调低沉,张忠忙应道:“唉,奴才在。”   “你说说,这宫里头,朕最宠谁?”   张忠一愣:“这、皇上您宽仁待下,雨露均占,对哪位主子都宠爱有加……”   “你老实说,”皇帝利落地打断了他,“朕恕你无罪。”   张忠犹豫了会儿,回道:“这满宫的娘娘们,要说在您心头的地位,自然谁都越不过皇后娘娘去。”他先打了个底,才实话说,“若说宠爱,近来倒是宣昭仪娘娘得您眷顾最多。”   宣昭仪?   皇帝深思片刻,出声道:“那就去灵犀宫吧。”   “是。”张忠缓声应道,转身吩咐底下的人把御撵准备好,暗自舒了口气,去灵犀宫就好,但愿宣昭仪娘娘能哄皇上高兴的本事还没生疏。   灵犀宫内,乖宝喝了奶就被抱下去睡了,乔虞坐在摇车旁,安静地等着他睡着,才悄声回到自己的屋子。   她坐在镜奁前,夏槐动作轻柔地替她卸下发髻上的珠钗,乔虞忽然想起来:“诶?皇上今晚在哪儿歇的?”   自从上回皇后出了事,这几天皇帝都留宿在坤宁宫,加上坤宁宫又传了话来,说免去晨起请安。这宫里头已经传出风声说皇后娘娘要不好了。   乔虞怀疑帝后可能是合起伙来下鱼饵呢,故而这几日吩咐方得福把打探消息的小动作都止住,别被人带沟里去了。   夏槐道:“回主子,皇上今儿好似是在太宸宫歇下的,也没听传幸了哪宫的娘娘。”   乔虞摘下耳环的动作一顿:“哦?”皇帝难道是查着幕后黑手是谁了?   正想着,门外倏然响起:“皇上驾到――”   乔虞和夏槐俱是一惊,夏槐看着自家主子解下的墨发,慌忙道:“主子,怎么办?要不奴婢在给您简单挽个发髻吧?”   “不用。”乔虞拦住她的手,“来不及了。”   皇帝突然过来,还不知道是福是祸,还是别耽搁了。她眸光流动,抬手解下腰间挂的宫绦,“你用这个,把头发松松系起来就好。”她今日配的宫绦是两指宽的朱色绸带,点缀在墨发上,一分艳色能显出十分动人来。   乔虞迎出门,皇帝身后跟了乌泱泱的一群人,往常都是守在宫外的,这回也不知是他忘了还是怎么,直直就跟跟进来,加上人手一盏明亮的宫灯,以及皇帝身上寒气的烘托,乍一看跟电视剧里头抄家的阵势似的。   乔虞心抖了两抖,福身问安:“妾给皇上请安。”   “宣昭仪。”皇帝沉声开口。   他跟她说话的时候还是头一回这么叫她,乔虞纳闷极了,又不敢直接问,放低了声音,迟疑着说:“皇上…?”   皇帝刚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径直拉了她的手往室内都去,就落下一句:“你们都在外头守着。”   “是。”   夏槐和南书见皇上面色冷凝,心下不安,担心自家主子成了出气筒,下意识地跟上去,在门口被张忠拦了下来。   “两位姑娘莫急,”张忠笑眯眯地道,“皇上和宣昭仪娘娘一向和乐,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话音一落,屋子里头就传出来摔杯子的声音,清脆冷冽的一声,在静谧的黑夜中尤其响亮。   张忠:“……”   他默默地回过头,对上两双焦急担忧的脸庞,觉得自己脸上有点疼。   回过神来的张大公公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好不容易把宣昭仪跟前大宫女给安抚下来,擦了擦脑门上的细汗,在心底祈祷:宣主子唉,您可千万要挺住啊。   被寄予厚望的乔虞看着一地的碎片和茶水,觉得自己有点挺不住了。   “皇上,”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去,“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其实她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尖叫了,恨不得化作实体上前使劲抓着他的肩膀边摇边咆哮。   什么?给皇后下毒的居然是大公主?!   这关我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啊啊啊啊!我一点也不想听!!   知道的越多会死得越快你知不知道?!   乔虞一不小心对上皇帝黑漆漆的眼睛,偏偏他又正好背对在月光,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头,搭配着一声慑人的气势,低头沉沉地看着她。   只要说是鬼,一点违和感没有,还是鬼王那级别的。   乔虞小心肝吓得一跳一跳的,皇帝把这皇家隐秘都告诉她了,不是打算让她给大公主背了黑锅然后直接弄死封口吧?   作者有话要说:要死要死,取个标题想了十分钟哈哈哈哈哈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十五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捉弄   皇帝瞧出她眼底小小的怀疑之色,脸一下子就端不住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把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朕憋回去!”   乔虞悻悻地收回视线,讨好地笑笑:“那我去叫人进来把地上的先收拾了。”她说着,忙不迭地就想往外走去,最好快点把这茬略过去。   “站住。”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着皇帝的声音都有些阴测测的,“朕让你走了?”   乔虞果断坐回到原位置上,双手端正地放回道膝盖上,仰起小脸,眨巴着眼睛看向他,表情别提多无辜乖巧了。   皇帝神色又重新绷起来,定定看着她:“你怎么说?”   乔虞故作茫然:“说什么?”   “别装傻。”皇帝眉头皱起,隐约显出几分暴躁,乔虞不由一愣,她好像从没见他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好像是在有意释放什么,“朕该拿澜儿怎么办?”   他虽然这么问,乔虞可不觉得她想出个方法他真能听进去。   她轻轻叹了一声:“皇上,您这就是在为难我了。”   皇帝不悦地开口:“让你替朕分忧是在为难你吗?”   强词夺理。乔虞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深呼口气,劝自己不要跟个“吾儿叛逆伤痛我心”的老父亲计较,   “皇上,大公主到底年幼,皇后又是她的姨母,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蹊跷之处?”   皇帝道:“无论是不是有人撺掇了澜儿,可元孝留下的人除了皇后,只有她能动。”他低垂着眼,神情复杂。   乔虞算是看出来了,这位还真是完美主义者,他一心把大公主当纯真善良的小可爱,眼下发现她有一丝阴暗的情绪,哪怕是受人利用,大公主到底起过这样阴毒的念头,就将皇帝对她的好印象全数打碎了。   人疑心一重,就是这点不好,你要不别起坏心思,就是起了也别让他抓到,否则日后你做什么在他心里都是别有所图。   “皇上,这事儿我说什么也没用,您应该去问问大公主,她对皇后的心结是什么,为何想要害她。”乔虞缓缓说,“公主还小,又长在太后身边,同您虽为父女,但实在称不上熟悉。您与她好好说,把该解的心结解开了,就没事了。”   皇帝目色深深:“她犯下如此大错,朕还要去听她推脱自辩么?”   乔虞跨过地上那摊碎片和水渍,步履轻盈地走至他身侧坐下:“孩子们生来懵懂,所以当父母的才有教养之责。元孝皇后早逝,教育大公主是非对错的责任就全在您身上了啊。”   皇帝凝眉看过来,怒意未消:“怪朕?”   乔虞吃准他这气不是冲自己来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子不教,父之过,这可是正理。大公主是您的孩子,犯了错,您该骂就骂,该罚就罚,既不能纵容,也不能问都不问直接给孩子定了罪,万一这其中有误会呢?”她柔声劝道,“再说了,给皇后娘娘下的毒着实厉害,就是我听着药效也是毛骨悚然,大公主一个小姑娘,纵使有这心,她身处深宫,从哪里得的药呢?万一伤着自己可怎么好?”   “这些您总该问清楚才是。”   皇帝静默半晌,转过头奇怪地打量着她:“朕记得你和澜儿也没什么来往,怎么给她说起情来?”   乔虞笑笑:“因为我毕竟不是受害者啊,若大公主要害的是我,那我就没这善心了,怕是以后再也不想见着她。”   皇帝轻哼了一声:“你倒实诚。”说罢,他又低声说了句,“实诚点也好。”他想着如果皇后知道了是大公主下的毒,私下再怎么恨,在他面前肯定是不敢流露半分的。   她担心跟个孩子计较太过,世人会质疑她不慈不贤,也担心他会因而疼爱澜儿而心生不喜。   其实也没错,几个顾虑都有理有据。只是皇帝不信有人能对触及自身底线的事情一笑而过,不予计较,皇后越是宽容大度,他反而越怀疑她暗地藏了多少报复算计。   猜疑地多了,他也头疼。   乔虞不在意地笑道:“所以您啊,还是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快去找大公主好好谈心吧。”   皇帝蓦地转头瞪她,气势哄哄地问:“你要赶朕走?”   乔虞一脸冤枉:“我哪有?”她清亮的眼底满是真挚,“我是真心为您考虑,怕您气坏了身子。无论这事儿是不是大公主做的,咱们也得先把话说开了呀是不是?”   “要不然您自己扪心问问,这事不弄清楚了,你晚上还睡不睡得着?”   皇帝一噎,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冷冷瞪了她一眼,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抬步就往外走去。   “哎?”乔虞楞了一下,殷切地跟在后头送他,“您慢走哈。”   皇帝脚步一顿,突然回身,乔虞来不及停下,脑门直直撞在了他胸膛上,她瞬间疼得倒吸了口冷气:“嘶――”   奇怪了,皇帝天天坐着,去哪儿都有人抬着走,他是怎么练出这一身肌肉来的。乔虞揉着痛处模模糊糊地想着,怎么好像比她刚进宫的时候身材练得更好了点?   皇帝低头看她,挑了挑眉:“舍不得朕?”   乔虞张了张嘴,想到他方才的态度,十分明智地把话咽了回去,轻拢着眉,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   皇帝面色略有和缓:“行了,朕这气也不是冲你来的。天色已晚,你好好歇着吧,朕下回再来看你。”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两圈,语气莫名柔和了下来,“你很好。”   这么撂下一句,他随即大步离开,转眼就消失在了宫门外。   徒留乔虞呆愣在原地,直到夏槐和南书忧心忡忡地进来询问她怎么了,才回神,对着她们轻笑了笑,摇头道:“放心吧,又不是我惹着了皇上,皇上就是有气也不会冲着我发。”   二人轻舒了口气,总算放下心来。   ……   公主们没有专门的宫殿,一般都是跟着自己的母妃住的,大公主是个例外,当年皇后刚搬进坤宁宫的时候,大公主不愿让她占了自己母后的位置,闹起了别扭,好几次都让皇后下不来台。这时候太后站出来,主动提出把大公主移到慈宁宫来住,皇帝最后也允了。   从五台山回来,大公主的住处没变,如果要去找她,必然会惊动太后。   皇帝想了想,还是转道回了太宸宫,第二日早朝过后,他去慈宁宫给太后问安,走的时候,顺手就把大公主带上了。   皇上对大公主一向宠爱,众人见了也不会奇怪,不过再感叹一遍大公主的受宠罢了。   事实上大公主本人也没发觉有什么不对,活泼地跟在皇帝身边说笑着,只觉他有些沉默,但思及最近宫内发生的事儿,以为他是心情不好,反而越加卖力地哄他开心。   进了殿内,皇帝出声让宫人们都退了下去,大公主对上他整肃的眼神,笑容不由敛起,怯怯地出声:“父皇,您怎么了?”   皇帝淡淡道:“澜儿,你老是跟朕说,问学所闹得那一场,跟你有没有关系?”   大公主一惊,急忙道:“父皇,您是指二弟和三弟落水的事么?这怎么可能跟澜儿有关呢?”   “不仅仅是关于你两个弟弟。”皇帝沉下语气,“还有皇后。”他望着她的目光十分平静,平静之中又透着冰冷质感的审视,大公主从未见他这样看过自己,怔在原地,喃喃道:“父皇,我……”   大公主纵使心思再深,到底不过是久居宫闱的小姑娘,几乎是她一张口,皇帝就已经从她神色变换的蛛丝马迹中猜到了事实,浓眉一动,黑眸中蒙上了层浓浓的失望。   突然脑海中回响起了乔虞的话,皇帝有些疲惫地垂眸,“对着朕,你也不说实话么?”   大公主对皇帝的孺慕和崇敬之情丝毫没有掺假,听他这么一问,已然慌了大半:“父皇,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要害二弟和三弟的。”   皇帝一个没忍住,厉声喝道:“你明知景询身子不好,还引他落水,这不是害是什么?”   大公主吓得脸色煞白,眼眶中浸满了泪水,急急上前解释说:“我让奴才盯着的,只要有人掉进湖中,立马就能救上来,再说现在是夏天,就是落了水,也不会得风寒的。”   “那皇后腹中怀的孩子就不是你的手足了么?”皇帝双目肃然地看着她,“你告诉朕,是从哪儿得来那些阴狠的毒药?”   大公主撑不住眨了下眼,盈满眼眶的泪水倾泻而落,唰唰淌了满脸,她用力地用手背抹去泪痕,抽噎着答:“什、什么毒药,我、我知道皇后娘娘有、有了身孕,所以只下了些导致皮肤瘙痒的药想、想捉弄一下她,让她不敢出门罢了。我、我之前还去问过太医说、说这药不会影响到胎儿,才、才下进去的。父皇,皇后、皇后娘娘怎么了?”   她惶急之下,抽泣得越发厉害,还打起了嗝,水汪汪的眼眸无措地看向他,皇帝一腔怒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语气放柔了些:“行了,把气缓缓,堂堂公主,成什么样子。”   说完,叫人进来帮大公主洗脸,张忠看着皇帝脸色,暗暗又让人端上了杯热茶还有大公主喜欢的几样糕点,一番动作下来,大公主气息总算稳了下来,小小的身子只沾了半边椅子坐,像个被抛弃的孩子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到底是真心疼爱的女儿,皇帝虽然还是冷着脸,但已经没有了起初逼人的威势。   “澜儿,既然你给皇后下的药是经太医检验过的,那为何在问学所中找出来的又是毒药?”   大公主知道自己犯了错,耷拉着脸黯然道:“澜儿也不知道,难道是那名太医诊错了?父皇您要不宣来问问吧,澜儿真的没有说谎。”   “不必。”皇帝冷淡着说,“那药是你自己联系了你母后旧日的人去放的?”   大公主慌乱地摇了摇头:“不不不,”她抬眼对上皇帝警告的目光,讪讪着低下头,“当年母后走的时候,澜儿还小,什么都不懂。这次随皇祖母回宫,才想起来母后临终前叮嘱过,说若是以后遇着了困难就去找惊蛰姐姐,哦不是,”她及时收住了口,小心翼翼地瞥了皇帝一眼,“是曹容华娘娘。”   “虽然皇后娘娘没说,但澜儿能感觉出来她一点也不喜欢我。”大公主瘪着嘴,模样十分委屈,“她有孕后,澜儿想,宫里那么多弟弟妹妹,皇后娘娘生下的孩子与澜儿最亲,所以澜儿时常去坤宁宫想守着这个孩子出生长大……”   “可皇后娘娘却防着我,跟防狼一样。”大公主不忿道,“只会拿一些物件打发我,只要澜儿稍微走近一点,就满是戒备,死死捂着肚子好像我会害她。”说着说着,大公主好似忘了今儿皇帝叫她过来是兴师问罪的,努努鼻子,直接告起状来。   “哼,我才不稀罕,我有那么多弟弟妹妹,难道还缺这一个不成?皇后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她呢!”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啦^^   明天保证把这幕写完了hhh~~   然后就是乔姑娘的生辰啦,嘻嘻大家要不然帮她想个好的生日礼物呗?><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是我最爱10瓶;依檬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1章 惊蛰   大公主的话细究起来有不敬长辈的嫌疑,但皇帝见惯了八面玲珑、事事周全的人物,见她这样,反倒觉得是一派孩子气。   皇帝叹道:“皇后多年才怀上一胎,小心点也是应该的,无论如何,你也不该下药去害她。”   “我没想害她。”大公主才犟了一句嘴,就在他目光下偃旗息鼓,小声道,“只是最近我好几次去坤宁宫,皇后都拿‘身子不适’来打发我,我、我也想既然她总不见人,索性就别见好了。”   所以她下了致皮肤泛痒的药粉,依皇后的性子,但凡划破些肌肤,怕都不好出来见人。   皇帝沉下脸:“看来朕真是太过纵容你了。”   大公主有些不安,眼巴巴地看过去:“父皇,澜儿知道错了。我跟您保证,以后定对皇后娘娘尊敬礼遇,再也不敢使这小手段了。”   皇帝疲倦地扶额,摆了摆手:“罢,你先回去吧。”   大公主一怔:“可是皇后年前中的毒……”还没弄清是谁换的呢?   皇帝直截了当地打断她:“朕说了,让你回去。”   大公主止了口,到底不敢多说,犹犹豫豫着起身告退了。   她走后,偌大的宫殿就剩了皇帝一人,他沉默着隐在阴影处许久,才出声唤张忠进来。   于是,巳时三刻,宫里大大小小的主子才用完午饭,就接到了来自皇上的惊雷。   曹容华被打入冷宫了。   别说旁人一头雾水,就是知道内情的乔虞也差点惊掉了下巴,不是去问罪大公主么?怎么一转头就把曹容华收拾了?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曹容华近来同大公主的亲近,凝眉思忖,莫不是大公主下毒害皇后这事儿是曹容华唆使的?   不对啊,她跟简贵妃还有失子之仇,跟皇后又没有仇怨,害她作甚?   乔虞这边摸不着头脑,那厢曹容华更是茫无所知、惊恐万分:“皇上为何要这么对我?不、不,我要见皇上。”她慌张地对前来宣旨的张忠恳求道,“张公公,我要求见皇上,劳烦您通禀一声。”   张忠无奈地道:“娘娘,不是奴才不愿传话,而是皇上下旨的时候说了,叫奴才只将您送去冷宫,旁的事不要多问不要多管,您说,奴才也为难啊。”   曹容华泪眼盈盈,衬着她那弱柳扶风的姿态,楚楚可怜的哀求,十足引人心疼。可惜跟着张忠来执行君命的都是太监,有那心也没那力,意思意思在心底惋惜两句,手上动作却一点不客气,麻利地催促她身边的宫女们收拾好行礼,然后一窝蜂送到了冷宫。   平常妃嫔废金册入冷宫是独身一人,不让带宫女的,曹容华这儿是皇帝开了口,将她贴身的宫女都一道送了过去。   眼瞧着冷宫之行是逃不过了,曹容华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借着宫里闹哄哄的情景,不着痕迹的行至书房,悄悄从暗格拿出一个物件,飞快的隐于袖间,继而面上又恢复了刚才失魂落魄的神色,流着泪一路到了冷宫。   现在的冷宫中只有两人,一个是李氏,她完蛋的时候曹容华还是元孝皇后跟前的大宫女,只见过几面,早前听说她受不住废妃的落差和冷宫的生活,已经疯了。另一个就是曹容华的熟人了,原还跟她住在同一屋檐下的许知薇。   不过曹容华一到冷宫,实在没心思去找老熟人叙旧,她身边跟着两名贴身宫女,好歹收拾了一间尚能落脚的屋子,她来回踱步,双手紧紧攥着,面上满是忧虑不安。   两位宫婢以为主子是受不了冷宫简陋的居住环境,相互对视了一眼,也没敢去触她霉头,便安安静静的守在旁边。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送到冷宫里头的能有什么好菜,清水白菜,小小一碗米饭里头还有几块烧焦的,曹容华只看了一眼就嫌弃地转过头,随意赏给宫女们吃了。   所幸她常年维持消瘦柔弱的身姿,倒也习惯了一顿两顿不吃,就这么熬到半夜,加上心情焦虑,她竟一点没觉出饿感。   等到周围都安静下来,曹容华借口心情不好,让宫女们别跟着,自己一个人出去走走。   她走出屋子,在冷宫的地界上转悠了两圈,才找着宫墙一侧,由几颗荒落的树杈遮掩住的隐蔽场所,而后便悄声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她视线中便出现了一道裹着黑色披风的人影,曹容华眼睛一亮,显出几分喜色,暗暗摇了摇身侧的树枝,发出簌簌的响声。   那道人影敏锐地转身看过来,直直走到她面前,也未掀开头上的帷帽,背挡着月光,整张脸恰好全隐在暗处,瞧不清面容。   曹容华心知她是谁,喜道:“公主,妾总算见到您了。”   在她面前矮了一头的身影,可不就是大公主。   大公主抬眸冷冷看着她:“别叫我。若是让别人发现我和你私下见面,又是一堆麻烦事。”她略显烦躁的皱起眉,“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曹容华收敛了喜色,恭敬而带着希冀地说:“公……您何时能帮妾出冷宫?”虽然她只来了一天,但已经受不了了。   大公主淡淡瞥了她一眼:“剩下的毒你收拾了么?父皇还在查,如果找不到证据,过个一两月,风声过去后,把你放出来就简单多了。”   曹容华道:“您放心,剩下的……妾已经处理干净了,任如何查,都查不出些许一点线索来。”   大公主面上显出满意之色,唇边勾起浅浅的弧度:“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她侧头看着曹容华,隐在暗处的眼眸划过一道亮光,平白透着些许诡异,“那我就先走了,曹容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曹容华不知怎么,心头徒然生起浓烈的不安,下意识上前拉住了她的披风:“公主留步,妾……”   大公主蹙眉,利落地把她的手拍了下去,冷声道:“谁准你随意碰我?”   曹容华惊诧地看过去:“公主,你怎么、怎么这样对妾?”见大公主这样的态度,她突然想起什么,语气中多了些质问的意味,“妾替您背了全部的罪名,您就打算这样弃妾不顾吗?”   “是又怎样?”大公主轻笑道,“当年要不是我母后,你也不会一跃枝头成了父皇的妃子。短短几年就坐到了容华的位置,你敢说你没有借着父皇对我母后的情谊为自己增势?”   她面上扬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说:“眼下你为我付出点什么,也算是报答我母后对你的提携之恩,咱们就此两清了。”   曹芳仪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如远山般的黛眉紧紧皱起:“公主,您误会妾了,妾绝对没有利用皇后娘娘的意思……”   大公主歪着头,笑盈盈地打断了她:“我记得你以前是称呼我母后为‘主子’的。”   曹容华一噎,略有些窘迫,喃喃不知说什么好。   大公主又道,“其实你跟皇后也没什么区别吧?”她笑着说,语气仿若调侃,却隐隐带着嘲讽,“当年她也是这样,总是借着跟我母后的姐妹之情,厚着脸皮天天上门套近乎,还当自己伪装得多好呢,连我都看出来了,她是冲着父皇来的。”   她似乎是觉得好笑,走近了些,仰头打量着她:“不过,惊蛰姐姐,你要是真忠心于母后的话,应该不会把不该说的话透露出去的对不对?”   曹容华慌乱地开口:“公主您不打算将妾从冷宫里救出去了么?”   大公主睁大了眼,好奇地扫着周围:“冷宫里不是挺好的嘛,就是冷清些。你放心,我会托人时不时来给你送东西的,保管能让你在这里头住得舒舒服服。”   “可是,这到底是冷宫啊。”曹容华急切地央求道,“大公主,求您看在妾为您做事的份上,发发善心,把妾救出去吧。”   大公主眼底泛过一道冷光,嗤笑了一声:“为我做事?惊蛰姐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在借我取得皇祖母和父皇的另眼相待么?”她笑声轻快,“你我各取所需,有什么相欠的呢?”   说罢,她颇为无趣地耸了耸肩,自顾自地就要转身离开。   曹容华还没从那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见她要走,脱口而出:“你就不怕我把真想告诉皇上?”   大公主脚步一顿,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有什么证据么?那些药不都被你好好的处理了么?”   曹容华一怔,脑海忽然炸了一声,一片空白:“你、你是故意的?”故意上来先以为她脱罪为借口,确认她有没有把作为物证的毒处理干净。   大公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她带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就算你有证据,父皇会信你们?”她欢悦的语调中甚至透出了一分怜悯,“我可是父皇的嫡长公主,父皇那么宠爱我,怎么会去听信一个曾经不过是低贱奴婢之人的话呢?”   “惊蛰姐姐,我劝你还是别惹怒我了,毕竟你现在在冷宫中,除了我,没有人会再特意关照你的,知道吗?”   话音一落,大公主扬唇一笑,也不管曹容华作何反应,小小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了黑幕中。   曹容华无力地往后退了两步,贝齿重重咬住下唇,直到有血珠冒出来也没停下,好似感觉不到痛意。   ……   自那日皇帝从灵犀宫离开后,就再也没过来,乔虞等了几日也没见他对大公主有何惩处,倒是被打入冷宫的曹容华,听说大闹了好几次,那么娇娇弱弱的一个人,听说冷宫门口的两个侍卫都拦不住她,硬生生跑到了皇帝跟前,拦住了御驾。   只是她跟皇帝说了些什么却不得而知,这宫中,有皇帝下了封口令,不仅在场的人不敢往外传,就是别处的人也不敢去打听,至少乔虞是不敢的。   不过她多少也能猜的到就是了,皇帝上回说给皇后下毒的是大公主,结果第二天曹容华完蛋了,一想她平日跟大公主如何亲近,就知道这罪她是背定了。   然而到底是大公主把锅扔给了她背,还是皇帝查出来确实是曹容华在背后教唆的大公主,乔虞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她才想看看皇帝对大公主作何处置,然后从中揣摩出一二分来。   等了几天也不见下文,就在乔虞疑惑是不是她想多了的时候,听闻了皇帝下朝后召见了礼部和工部的官员,打算在京城中选一处好地建公主府。   这消息一出,宫中上下传的沸沸扬扬,众人才恍然发现大公主确实到了仪亲的年龄了,果然是受宠,还有一两年呢,皇上就记挂着先准备了起来。   一时间,其他人倒还好,有女儿的嫔妃,简贵妃和贤妃在去向太后请安时见着大公主都按捺不住流露出了几分酸意,也只有夏容华能端得住,神色淡定,若无其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普西特10瓶;我要淡定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2章 避暑   这一场风波,以曹容华在冷宫中大病了一场为结局,之后就彻底略过去了,就是作为苦主的皇后也不再提起。   乔虞更没心思去关注这些与她无关的事,乖宝近来喜欢上了说话,虽然大部分都是不明所以的喃喃自语,但在乔虞不懈努力地诱哄下,他已经能学着发出几个字音了。   “来,宝贝,看着我口型,说‘娘’。”   “羊~”   “不是,要把舌头卷起来,‘娘’。”   “羊~”   “不是羊,说了要把舌头卷起来嘛,乖宝你看我怎么做的?”乔虞抱着胖乎乎的小团子,张开嘴卷起舌头来给他看。他开心得很,以为她在跟自己玩呢,咯咯笑着在她怀里噔着脚不肯安静下来,伸着软趴趴的小手想要去戳她的舌头。   乔虞下意识地闪开:“呀,”她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叫你跟着学呢,还玩?”她轻轻在乖宝的屁股上拍了下,不重,反倒把他给逗乐了,拍着手兴奋起来:“呀!呀!”   乔虞哭笑不得:“现在不是‘羊’,是‘呀’了?”她看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睛,怎么也生不气来,挫败道,“算了,不叫‘娘’了,乖宝来,叫‘妈妈’。”   所以说世界上那么多语种,孩子唤母亲却大多发“MAMA”这个音不是没有理由的,她不过教了两遍,乖宝就能响亮且准确地发出一声“妈妈”了。   乔虞激动地应了一声,方才的郁闷瞬间消散无踪:“唉!不愧是我儿子,就是聪明。”么一下亲在他白嫩的脸蛋上,感染到自己亲娘的高兴,乖宝更兴奋了,小脚噔在她腿上,力道还不轻。   乔虞吃痛地把放在身边,泄恨似地戳了戳他的脸颊:“不说别的,你这力气肯定随了你爹,才多大,怎么踢人那么痛呢?”   “你又偷偷摸摸得跟景谌说朕的什么不是了?”带着笑意的浑厚嗓音从身后传来,乔虞不自觉地挺直了背,也不回头,小心翼翼地唤了声:“皇上?”   皇帝见她背对着自己,像个被吓着的小猫,身上的毛都竖起来了,偏偏还强撑着,心里指不定在怎么祈祷是自己听错了呢。   他唇边的笑意止不住地蔓延开来,佯作威严,轻咳了咳,果然,她又颤了一下,肩膀都耸起来了,他期待着看她转过身来是打算装可怜还是若无其事,没成想对上了一张白嫩嫩、懵懂无知的小脸,正活泼天真地冲他咯咯直笑。   皇帝愣了两秒,忍住了笑意,斥道:“自己犯了错,还敢拿景谌做挡箭牌了?”   乔虞毫无压力地躲在儿子娇小的身子后,故意挤着嗓子软软糯糯地撒娇:“父皇,母妃也不是故意的,您宽宏大量,就别跟她计较了,好么?”   皇帝一本正经:“那要是以后你母妃再犯错,朕就只能罚你了?”   “那、那如果你舍得,就罚吧。”童稚地嗓音硬生生被她说出几分正义凌然来。   皇帝气乐了,从她手中把孩子抱过来,瞪着她道:“说的轻松,朕要真罚了,回头心疼得不还是你。”   “乖宝又不只是我的儿子。”乔虞笑嘻嘻地说,“您都不心疼了,我还心疼他干嘛?”   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大手怜悯地拂过怀中孩子的脸颊:“摊上这么个娘,是朕亏欠你了。”   乖宝靠在他怀中,高兴地挥了挥手,“羊!”   “他是在叫我呢。”乔虞得意地凑过来,“乖宝,再叫我一声?”   小娃娃咬着手指,眼睛滴溜溜地转悠了两圈,十分机灵:“妈、妈妈?”   “唉~”乔虞唇角都快扬到了耳朵,热情地冲上去一把连着父子两人一齐抱住了,在乖宝的眉心上亲了一口。   皇帝哪见识过这种阵仗,板着脸训她:“怎么还不知道庄重?别带坏了孩子。”   乔虞抬头瞅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侧头“小声”的对着乖宝说:“宝贝你看,你父皇吃醋了?”   皇帝挑了挑眉,正要反驳,却见她忽然踮起脚,碍于身高,只能碰到他下唇,乔虞也不介意,温柔地拍拍他:“皇上你放心哈,我最喜欢你了。”   “而且乖宝也不是不喜欢你,因为我天天教他,他才知道怎么叫我,等您有空也教教他,乖宝很聪明的,马上就能天天缠着您叫‘父皇’了。”   皇帝失笑,睨了她一眼:“朕有你这么小心眼?”   乔虞连忙否认,继而送上了一连串的赔笑奉承,跟哄孩子似的,好不容易把他给哄开心了。   皇帝对她撂下一句:“下不为例。”然后就抱着孩子到一旁去了,她悄声过去听听,这不还是在教乖宝叫他“父皇”么?   乔虞暗自撇了撇嘴,认识这么久,才发现他身上还有“闷骚”的品质,这闷得也太深了。   两个人围着乖宝玩了一会儿,等孩子饿了哭闹起来,才唤了贺嬷嬷来把他带下去。   “对了,”皇帝忽然问,“朕上回忘了问你,马上就到你生辰了,打算怎么过?”   乔虞替他擦拭着衣襟,刚才乖宝被逗得太高兴,嘴都合不上,然后就在他爹衣服上流下了一串晶莹的口水,随意地回:“左不过就摆几桌热闹热闹。”   皇帝笑道:“怎么听你不大有兴致?”   乔虞瞥了他一眼:“今年我升了昭仪,又有了乖宝,就是为他着想,过个生辰也不能太低调了。”她叹了口气,“但您说,请了一大堆姐姐妹妹过来吃顿饭有什么意思?都是面上的交情,她们嘴上是祝贺我,心里还不知怎么想呢。”   皇帝深以为然,但这种话到底不好明说,被人听去了就是罪过,便警告道:“越发没顾及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乔虞抿唇笑了笑:“这不是对着您嘛。”   皇帝斜眼看她,也没多追究,问:“抛开这不提,你就没想过朕会送你什么?”   “您那?”乔虞怅然地托着下巴,“去年您说要带我去避暑山庄,秋狩田猎,我可一件都没赶上,今年我也不奢求那些有的没的了,没有希望就没有绝望。”   皇帝饶有兴致地说:“真不期待了?”   乔虞从他低沉的语调中听出了什么,睁大了眼看去:“话里有话啊?”她眸光一亮,激动地握上他的手臂,“咱们要出宫避暑啦?”   “什么咱们?”皇帝移开视线,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朕可没说带你去啊。”   “皇上,不带你这么吓唬人的。”乔虞拢着眉哀怨道,“我都入宫两年了,一步都没踏出去过,明年又有新鲜的花骨朵进来,谁知道您还能不能想着我呀?”   皇帝抬手就在她额前敲了一记:“又瞎说什么。”   乔虞双手托着脸,两颊的肉鼓囊囊地把五官挤到了一起,搞怪中透着可爱,眨巴眨巴的看着他:“皇上,您都不打算满足您爱妃难得的愿望么?”   “行了,”皇帝见着她这副模样,面上嫌弃,心底早就软了下来,也不再逗她,“人选都已经定好了,你收拾好东西等着吧。”   “谢谢皇上。”乔虞立即喜笑颜开,兴冲冲地继续问,“除了咱们,还有谁去啊?太后娘娘?”   皇帝觉着“咱们”两字听着还有些窝心,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温和道:“皇后有孕,后宫之事难免有照看不到的地方,太后就留下来,也能帮衬着皇后。”   明年选秀,王家姑娘的前途还捏在皇后手中,眼下太后也不能拿皇后如何,还得好好捧着。   有她们二人牵制,其他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不过大公主……皇帝黑眸一深,仿佛不经意地开口问:“你听说了朕给澜儿修建公主府的事儿了?”   乔虞沉浸在出宫玩的喜悦中,满脑子都想着什么安置好乖宝,以及带多少东西,顺口回道:“是啊,都说您要给大公主选婿呢。”   “那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人选?”   乔虞抬眸惊愕地看着他:“皇上,您可真不心疼你闺女,我哪知道什么青年才俊能配得上大公主的?”   皇帝怀疑地看着她:“你在闺中就没有什么耳闻?”   “先不说我跟大公主都差辈了,就说我那时候也不开窍,成日就想着到处玩儿,我娘担心我选秀时候闯祸,又天天拘着我学规矩,哪儿都不让去。”乔虞遗憾地说,“别说耳闻了,京城里头什么风流才子、多情公子我连名字都没听过。”   皇帝似笑非笑:“怎么?还好奇?要不朕去帮你打听打听?”   啧,一连三个问题,乔虞极有求生欲的摇了摇头,态度果断道:“不用,我都已经认识您了,天下还有哪家公子比你优秀?咱就不浪费那个时间了,”她讨好地笑笑,“还是好好商讨一下避暑的事儿吧?”   皇帝哼了一声:“有什么好商讨的,行程路线都定了,你只管带上人就行。”   行行行,乔虞犹豫着问:“那乖宝这儿……”   皇帝知道她的顾虑,便道:“朕会另派人照顾景谌,你放心吧。”   乔虞松了口气;“还是您想的周到。”   不到三日,宫中私底下就传出皇上要出宫避暑的消息。按理说,既然是避暑那就不能厚此薄彼,满宫大半主子都是应该去的,偏偏今年传出消息太后和皇后都不打算去,得,后宫之主都不去了,底下的人自然得跟着留下来。   当然,太后和皇后这边要侍奉,皇上那边也不能缺人啊,而且后宫大多数人不去,还正方便了自己跟皇上花前月下,情意绵绵。   所以,人心反而热火了起来,各自找起了门道,天天去太宸宫送汤送水的人又多了一成,听说因为赶在一起碰上撕起来的就有好几拨了,弄得乔虞都有冲动想端盆瓜子到太宸宫门口看戏去。   如此喧闹了几日,大约皇帝那边也烦,索性放话说人选都定了,此次避暑之行带上了皇室宗亲,为了减轻负担,后宫就少带些人,只定了灵犀宫的宣昭仪。   消息一出,如同在沸腾的油锅底下又加了一把火,瞬间炸开了。 第123章 游玩   “主子,您没事吧?”南书担忧地递上水,一手拿着帕子轻轻为她拭去额角的冷汗。   乔虞靠在软枕上,身子随着马车的行进来回晃动,她面色苍白地抚着胸口,一股气哽在喉咙间,不上不下地难受极了。   她只顾着出宫开心了,万万没想到还能晕马车啊。   “主子,”夏槐柔声道,“吃点蜜饯缓一缓吧,等会路上停下修整时,奴婢去找位太医来为您看看。”   乔虞捻了一块放入口中,酸酸甜甜地味道多少压住了一些呕意,她深吸了口气:“算了,不用那么麻烦,传出去也不好听。”毕竟这里头可不止一位后妃,唯她传了太医,落在同行的宗室官员耳朵里,倒显得她特别娇气。   没错,这么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后宫里头怎么肯让乔虞独占了。   皇帝放出消息只带宣昭仪一人,后妃们学乖了,也不抢着去太宸宫献殷勤,调转枪头瞄准了慈宁宫和坤宁宫的两位能做主的。   太后一向作壁上观,不掺和后宫之事,任嫔妃们来她宫里如何明说暗示,都不予理睬。倒是皇后,直到临行前一日,在众人去坤宁宫请安的时候才宣布说要已经禀明了皇上,避暑之行要加上一人,就是跟乔虞缘分不浅的夏容华。   说着意味深长地往乔虞这边看过来,深怕她瞧不出来这一出是针对的谁。   要说乔虞对此一点都不在乎肯定是假话,也不是吃醋什么的,而是夏容华着实不是个省油的灯,好好出去玩开开心心地加上个她,难免得时时提防着,着实扫兴。   但即使如此,对上皇后若有若无的挑衅,乔虞还是挺端得住的,还送了个礼貌有加的微笑过去,皇后见状颇觉无趣,加上身子不舒服,当即就让大家回去了。   当然,皇后面前不能表现出来,在皇帝那儿该作还是得作的,在乔虞一场以“明明是我的生辰礼物怎么能平白便宜了夏容华”为主题的上眼药之后,皇帝被她磨得没办法,答应了她到地方了之后会陪着她一起到外头走走。   要知道,就算是避暑山庄,那也是行宫,虽说多山水,但寝宫一块还是修葺得富丽堂皇,标准都比肩着皇宫的来,也没什么别的趣味。   乔虞让南书把轿帘掀起来,眼下队伍已经走出了京城,前边又有专人清道,她就是探头往外看去就碰不上几个人,趁机吹吹风换换空气也好。   中途停了几次供大家休息用膳。皇帝跟几位王爷兄弟相和,说笑交谈,乔虞不便打扰,外头太阳大,她又不愿出去,索性就握在马车里头,随便夹了几筷子冷菜,就歪头靠在软枕上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之后如何颠簸她到真没什么印象了,等她睡眼惺忪地被夏槐轻声唤醒下去一看,外头的天色早就黑了,只是避暑山庄的门前一路上点满了宫灯,恍若白昼。   乔虞刚睡醒,脑子不免有些混沌,愣愣地打量着周边的风景,下意识随着人流走。   直到有个小太监过来弯腰恭敬地对她行礼:“奴才给宣昭仪娘娘请安。娘娘,皇上传您前去伴驾。”   乔虞回过神,微笑着点了点头:“有劳公公领路了。”   相比宣居殿,这里的帝王寝宫以青砖灰瓦,原木本色为主,庄重中透着淡雅,精致中透着朴素,让人觉着自在多了。   也是难得,大周开国至今的几位君主好似都不怎么奢靡,先帝已经算是纵情享乐的了,掏空的也是自己的私库,好歹没搜刮民脂、大兴土木之类的。   所以百姓暗地里虽然拿他和谢皇贵妃的情史做文章,倒没有给他冠上个昏君的名头。   “妾见过皇上。”   皇帝今日穿的是私服,一席墨色滚银丝边的长袍深衣,腰侧盘了条黑底绣金龙的宽带,身形高大挺直,很好地显出他阔肩窄腰的优点来。他对着桌案,一手背在身后,一手随意地翻阅着纸页,也不坐下,好似是专门等着她来似的。   听见声音,抬眸看过来,剑眉朗目,鼻梁挺直,线条流畅,一点凹陷都没有,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在两侧眼窝出落下阴影,将深邃黑眸中自带的气势更加放大了,凛凛如风。   乔虞心脏不争气地跳了两下,也没等他叫起,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皇上你好好看啊。”   “?”皇帝愣了一秒,看清她眼中的喜爱,唇角微勾,对着她伸出手,“过来。”   乔虞抿了抿唇,反应过来也没不好意思,笑眼碧波荡漾,直直地凝在他脸上,上前几步把手放进他掌心里:“皇上,您本来就生得够好看了,穿上这一身好像更加俊美了。”   除了她,还从未在旁人口中听过夸他相貌的话,皇帝挑了挑眉,还挺受用,含笑看着她,连方才还冷淡的眉眼都温柔了,捏了下她的手,刚想意思意思让她庄重些,就听她下一句是:“咱们明天还是换一件吧?”   皇帝奇怪地问:“为何?不是说好看么?”   乔虞笑盈盈地仰头看他:“太好看了,不想让别人看见。”   皇帝低低地笑出声来,斥了她一句:“没上没下,都管起朕来了。”   “我这是衷心的祈求,听不听那不还是您的事儿嘛?”   “明天还出不出去玩儿了?”   “去去!”乔虞欣喜地挽上他的胳膊,“什么时候?”   皇帝知道她习惯睡懒觉,无事就喜欢慵慵懒懒地躺着,故意说:“看你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去。”   乔虞眼珠一转,讨好地看向他:“那,今晚我陪着您睡,您什么时候醒,就叫我,好不好?”   皇帝在宫里基本卯时就要上早朝,长年下来,已经养成了生物钟,基本差不多时间自己就醒了,乔虞刚侍寝的几次小心翼翼,还规规矩矩地每天早上起来服侍他出门,就这样也没能比他醒的早,有时候迷蒙着苏醒,对上他在黑幕中熠熠的黑眸,能吓出一身冷汗来。   “你确定?”皇帝笑睨着看她,上回他醒来时辰还早,见她躺在身侧睡得正酣,就想逗逗她,结果被睡迷糊的乔虞死死抱住了逗弄她的那只手,差点误了早朝。   乔虞也有些没底,但想着今天在马车上睡了大半天,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确定。”   一锤定音。   结果第二天被吵醒,乔虞差点没反应过来一巴掌拍过去。   皇帝的叫醒服务可不像夏槐那样温柔有耐心,他是真的把人硬生生推醒的,力道还不轻,乔虞半睡半醒的时候还顺着他的力气滚了两圈,才两眼发懵地坐起来。   他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边笑边理了理她糊在脸上的发丝:“清醒了么?”   乔虞哀怨地瞪了他两眼,又不敢回嘴,万一呛得他忽然反悔不出门了呢,怏怏地垂眸把自己从被子里解放出来。   皇帝见她不理会,笑道:“看来是还没睡醒了,那朕再等你一会儿。”   话虽这么说,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把头发清理完,顺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乔虞把他的手抓下来,在起床气的鼓舞下,猛然生起一股子冲动,气哄哄地转身扑倒在他身上,照样在他脸上也捏了一把,“皇上,知道么?很痛的。”   这要是别人,皇帝早就反手一个弑君之罪扔过去了,也就是乔虞爱玩爱闹的形象深入他心,所以也没较真,手一滑下就在她腰侧挠起来。   乔虞最是怕痒,轻轻一碰就受不了,哪经得住他这一手,当即放手捂着腰忙不迭地躲开,急急求饶:“皇上,我错了,真的,您别、哈哈哈,你住手,我错了,哈哈哈,真的,给您道歉了还不行嘛……”   皇帝见好就收,看着她泪盈于睫的模样,笑呵呵地说:“还敢以下犯上了么?”   乔虞抹了抹眼泪:“不敢了。”   “行了,”皇帝伸手想把她捞回来,见她下意识地往后缩去,一脸后怕,不由笑道,“不跟你闹,快叫人进来更衣了,朕给你擦擦脸,成什么样子。”   成什么样子都是你害的。   乔虞暗自腹诽了一句,面上还是乖乖地挪过去,由着他拿帕子给她擦脸。   等两人都收拾好了,外头天已经大亮,乔虞还有些遗憾,她本来还想着能赶上日出的。   避暑山庄建在山上,两人乘着撵车出来,周边随处可见郁郁葱葱的山林竹木,还能听见清脆悦耳的鸟儿鸣叫声,连空气中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迎面拂过来,神清气爽,心悦神怡。   乔虞迫不及待地拉了皇帝下车,脚踩在落下的树叶上,发出簌簌的响声,倒是她粉兰缎面的鞋子上,不一会儿就沾染了点点泥沫。   皇帝拦着了她:“山上水气重,还是去撵车上吧。”他视线落在她飞扬的裙摆上,清凌凌的水绿色绡纱衬着这一片山光水色好看极了。   乔虞笑靥粲然,正在兴头上,反握住他的手:“出来游玩,自然是脚踏实地才有真实感,不然只坐在撵车上,叫最好的画师作一长幅风景画挂在四周看不就行了?”   皇帝无奈地叹了一声,知道她说的全是歪理,想反驳却不知从哪里入手好,罢了罢了,随她去吧。   于是,皇帝跟着乔虞两人,拉着手一起逛了小半个山头,偶尔她见了什么好看新鲜的花儿果子,兴冲冲地跑过去摘下,双手捧着过来给他看,皇帝也很给面子地称赞了她几句。   头顶上是繁茂的绿叶枝条交错缠绕,和煦的阳光闯过镂空缝隙倾泻而下,星星点点,给这片清幽渲染了些许明亮暖意。   皇帝视线一直落在静不住四处乱跑的乔虞身上,目色柔和,唇边不自觉地勾起了淡淡地笑容。   身后的奴才们小心翼翼地跟着,不敢出声打扰主子们的情致。   不知走可多久,乔虞走在最前头,远远瞧见前边有一座亭子,她欢悦地对皇帝说:“皇上,咱们要不过去歇一歇吧?”   皇帝有练武底子在,倒不觉得累,只是听她这么说,点了点头也就同意了。   乔虞展颜一笑,虽然早上皇帝过分了些,但出门以来他还真是事事依着她,身为帝王,安危有多重要她也是知道的,出门一趟,沿途的路线都有专门的人提前探路审查好几遍才行。   今天他却由着她到处跑,乔虞憋了许久,她自己知道确实放纵了些,皇帝也没说她半句,无论如何,这份心意她总是领了的。   就在一行人缓缓往亭子那边走去,忽然不知道从哪儿窜出两个人来,抢先占了那亭子。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QAQ又晚了放假真的玩疯了哈哈哈 第124章 阿音   谁也没想到这儿会突然出现有别人进来,圣驾莅临,山脚下所有的路口都应该被暂时关闭了才对。   皇帝看出她的疑惑,道:“大约是从普常寺绕过来的。”   山另一侧是供百姓求佛祈福的普常寺,总不能因为皇上来就断了香火,所以也只有那条路才是开放的。   乔虞后知后觉他们确实走的蛮久了,她下意识遥遥望去,走进亭子里的是两位姑娘,一前一后,应当是主仆。   身后有跟着的侍卫上前想把人打发走,却被乔虞拦了下来,她拉拉皇帝的手,轻声在他耳侧说:“皇上,要我说,这姑娘就是冲您来的,信不信?”   无怪乎她这么确定,从看见那亭子开始,她手腕上便泛起依稀似痒似麻的痛意,本来还以为是刮蹭着什么了,也未在意,直到刚灵光一动,暗暗低头扫了一眼,才明白过来。   她等了许久的最后一个任务目标终于出现了,既然都是要进宫的,她才不信今天突然遇上纯属意外呢。   这世上千方百计想到他跟前露脸的人多了,皇帝也没想那么多,随意说:“你要不喜,把人赶走就是了。”   乔虞摇摇头,笑容中添了几分神秘,欢快道:“看在您今日特意陪我出来玩的份上,我就请你看场好戏吧。”   皇帝知道她玩心又起,指不定想出来什么鬼点子作弄人,也生起了些许兴致,“虞儿这是排了一出什么戏?”   乔虞竖起根手指抵在唇前:“嘘―”   确定这一大群人都不会发出声音,才拎起裙摆,小跑着往亭子里头去。   “这位姐姐,”乔虞跨上台阶,笑吟吟地对里头靠着斜栏倚坐的姑娘道,“请问您知道普常寺往哪个方向走么?我好像迷路了。”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有些羞窘,“我刚刚已经在这儿转了两圈了,才从这块走过,要不是碰见个好心的公子指路,差点就要陷进深山里去了。”   话说到这儿,对方才抬眸看过来,是个极为出众的美人。一双桃花眼潋滟多情,眼尾一挑便牵出几许妩媚柔情来,偏偏面容其他的部分生得精致细巧,连眉眼出显露出来的气质都是清纯干净的。乔虞生出宫中,见过的美人也算环肥燕瘦,各有风姿,这位姑娘比之宋婉仪多了分人间的媚态,比之简贵妃又多了分没有攻击性的柔软纯真。   仿佛集美之精华,专挑讨人喜欢的长。   “公子?”连声音也十分好听,清泠悦耳,仿若山间的清泉,又带着几丝少女感的灵动,“没想到这山里除了你我还有别人那?”   她浅浅一笑,美眸灼灼如骤放的春华,随眸光流转的艳色令人不敢直视。   乔虞眼底略过几丝深意,唇边的弧度更加开怀:“是呀,或许这就是缘分吧。”她灿烂地笑着,自来熟地在她身侧坐下。   那姑娘身旁的婢女眉头一皱,刚要出声,被她出声拦下了,轻声问道:“姑娘如何称呼?”   乔虞笑道:“姐姐叫我阿乔就好啦。”   对方一歪头,小巧的鼻头皱起来,显出几分可爱:“阿乔你多大了?”   长得美就是好,这么冒昧的问题从她口中说出来也不让人觉得不喜,反而有种被她视作自己人的亲近。   乔虞低头状似害羞道:“我今年刚满十四了。”   姑娘一笑:“那正好,咱们俩还是同岁呢。”   乔虞欢喜道:“真的么?那正是太巧了,”她形容天真,没眼色地又唤了她一声“姐姐”,   “姐姐,你也是为了来年的选秀前来拜佛的么?”乔虞幽幽叹了一声,“唉,我娘总说以我的资质怕是入选不了了,只求佛祖保佑,别让我冲撞了贵人给家中带去祸事就好。”   ……说的跟真的一样,皇帝在后头看得忍俊不禁,啧,说她像小狐狸没错,顽皮狡猾,偏偏一身灵性,直叫人爱不得又恨不得。   “对了,”乔虞彻底把装嫩这技能贯彻了下去,“我该怎么称呼姐姐呀?”   那姑娘犹豫了一会儿,柔柔回道:“你我同岁,我小字徽音,叫我阿音便好了。阿乔你这‘乔’字也是从名讳里得来的么?”   “啊,是娘亲为我取的乳名呢。”乔虞笑弯了腰,神态十分自然:“乔字从高,我是早产出生的,娘亲怕我养不活,才为我选了这个字。”   “哦,这样啊。”阿音姑娘笑笑,面色中有一瞬间的放松,乔虞敏锐地收入眼中,不由眯起了眼,这位姑娘别也是她老乡吧。   她好似无意地问道:“阿音姑娘,你也是从普常寺那边过来的么?”   “是啊,寺中人多,我贪图清净,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来了。”   “那你可别再往前走了,”乔虞热切地提醒道,“再过去些就是皇家的避暑山庄,若是不小心走进去,可是会被当做刺客抓起来的。”她笑得一脸单纯坦荡,“要不是方才那位公子提醒我,我差点就闯大祸啦。”   阿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而问她:“阿乔你说的那位公子,也是从普常寺那块过来的么?”   乔虞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位公子既然能帮我指路,应当就不会是跟我一样迷路闯进密林去的。”她白嫩的脸颊上浮起两朵红晕,“阿音姐姐,你说,那位公子是不是皇上跟前的侍卫呀?”   听见“姐姐”两个字,阿音姑娘的面上露出一丝僵硬之色,转瞬即逝,对她后半句话十分感兴趣:“为何这么说?”   乔虞垂眸抿唇,完美地演绎出了何谓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与憧憬:“他、他听闻我要去选秀,又听我怕冲撞宫中贵人受罚。他温柔地安慰我不要担心,说会托人关照我,如果真闯祸了就传话给他,他会帮我在皇上面前求情……阿音姐姐,你说,皇宫戒备森严,他要不是皇上身边的侍卫,怎么能有办法关照我呢?”说罢,她眼眸一亮,充满着喜悦和希冀。   这位阿音姑娘到底道行浅,听她说到一半,明媚的小脸就已经暗沉下来,勉强扬起笑容,对她说:“我也没见过你口中的那位公子,如何能得知?只是你们既然有这段缘分,那就是命中注定,可不能随便错过了,阿乔,要不我再陪你去找找?心里翻来覆去想得再多总没有亲口问来的踏实。”   乔虞有些意动,阿音姑娘见状又软言劝了她几句,纠结了半晌,她还是摇头拒绝了,失落着道:“我见着他的时候,他正好带着人往山下走呢,眼下估计已经到山脚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来不及的。”   阿音姑娘拢着眉,面上的情绪稍稍冷淡了些:“没事,不是说等你入宫了还能见着么?”   乔虞满怀忧虑:“可是万一皇上选中我了怎么办呀?”   对方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她:“你不希望选上?”   “我、我只是觉得我就是被选上也很难得出头,”乔虞神色黯然,“倒是阿音姐姐你,容貌绝色,言行仪态皆十分出众,若是入了宫,一定能得皇上宠爱的。”   听见她的夸赞和眼中藏不住的钦羡,阿音姑娘眉眼舒展,不经意地流淌过一丝得意之色,含笑看向她,用一种表面善良大气,藏匿在虚伪表象下却是客套疏离的语气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魅力和价值所在,阿乔你长得也很好看啊,性格又可爱单纯,我要是皇上,一定会喜欢你的。”   这熟悉塑料姐妹情的官方套路,乔虞暗暗撇了撇嘴,八成把握这姑娘大约还是从后世来的,而且来的时间还不长,这时代,谁敢把“我要是皇上”的论调随意挂在嘴边?   心下有底后,她对这姑娘就失去了兴致,笑呵呵地道:“那阿音姐姐,我先回去啦,要是娘亲找不到我,怕是要生气了。”她摆手道别,轻巧地顺着小道离开。   山上多是半人高的草丛,不一会儿就看不清她影子了,乔虞算着距离,从另一侧又绕了回来,偷偷跟等在后头的皇帝一行汇合。   她到的时候,正听亭子里头阿音姑娘对着身旁的婢女说:“我们也回去吧。”冷冷的声调显露出些许不甘。   乔虞等她们主仆二人走远了,才拉着皇帝的手到亭子里头坐下,笑嘻嘻地依靠在他肩上:“怎么样?皇上,我说这姑娘是冲着您来的吧?”   身后跟着的侍卫和宫人都自觉守在外边。   知道皇帝来此避暑的人不少,但知道他今早会出山庄的人却不多,为防万一,皇帝前一天早派人做好了准备工作,保证沿路安全,按理说只有他一干心腹才收到消息。   这也能传出去,其中门道必须得查清楚了。   虽然心思想得深,面上皇帝还是一派淡然,笑道:“嗯,是冲着朕来的,这不被你给哄骗走了么?还不满意?”   乔虞不满地嘟囔:“莫非还要我赔您一场桃花劫不成?”   “劫?”皇帝笑了笑,掌心用力捏了下她的手,真把它当面团玩儿了。   “那是自然,”乔虞理直气壮地说,“好好的人为何千方百计要见您?那必然是有所求,不论是贪图您的美色也好,贪恋您的权势也罢,那都是来者不善,怎么就不是劫难了?”   贪图……美色?   皇帝默然,空着的一只手“啪”就打在了她脑门上:“再贫嘴,朕就把那位阿音姑娘叫回来,让你尽情把这出阿乔的演下去。”   没成想乔虞抬头震惊而哀怨地看过来,瘪着嘴控诉道:“你为什么叫她阿音?”   “?”他也不知道人叫什么名啊?   皇帝面上流露出几分无奈:“那你说朕叫她什么?”   “不准叫。”乔虞语气果断,“想都不要再想了,把她的脸从脑海中抹去吧。”   其实他刚站在她们身后,确实不知道那姑娘长什么样啊。   皇帝神色温和地抚过她鬓边的碎发,纵容地应了声:“好。”   乔虞这才展颜,晃悠着脚乐滋滋地同他夸赞起周围的秀丽美景。   话虽然这么说,但乔虞心里知道,他要查这等绝密的消息是怎么透露出去的,定然会牵扯到阿音姑娘身上。乔虞对此并不排斥,既然迟早都是要进宫的,她宁愿皇帝对那位阿音姑娘图谋不轨的坏印象落实了才好,甚得她多费力气。   话说回来,皇帝到底没有那么多空闲,到了午膳时候,旁人不说,几位王爷总是要来给皇上请安的,而乔虞算是随行嫔妃中位分最高的,王妃们碍于礼节怕也得到她这儿走一趟。   两人乘这凉风优哉游哉地说了会儿话,就走上了回程。   作者有话要说:嗯哼~又是戏精上身的一天>< 第125章 谢家   等乔虞回到自己的住处,就听说三位王妃求见。按她眼下的位分,其实当不得几位王妃如此慎重,大约还是有皇帝的宠爱加持,衬得她好像也尊贵了起来。   这三位亲王中,康王是最小的,皇帝登基时才十岁左右,还没来得及掺和到夺嫡战争中,故而活得最为自在,皇帝对这个弟弟也十分关照,当初大婚时还亲自为康王主婚。   康王妃比乔虞大了一岁,其父为鸿胪寺卿,算是两朝老臣了,是难得能在皇子们夺嫡的腥风血雨中,全须全尾,安然过渡下来的臣子。   相比豫王和睿王这些跟皇帝多多少少有过敌对的王爷,跟康王一家亲近反而没那些顾虑。   乔虞邀请三位王妃入座,经过礼貌的寒暄后,笑着对康王妃道:“听闻你家的小儿子才刚满周岁了?”   康王妃之前生了一个女儿,中间好似流过一胎,耽搁了几年,才在去年得了个儿子。在这个真有皇位和王位可以继承的年代,这个儿子对她的重要性不用多说。   康王妃莞尔笑道:“是,有劳娘娘记挂着。”她眉宇间焕发的神采与乔虞第一次见她时截然不同,康王本身就是个孩子心性,皇帝又放纵他,说不上多贪花好色,但看中了直接上门放聘礼把人家姑娘带回来也是有的,王府里头着实不安宁。   在康王妃的这个嫡子前已经有了两个庶子了,可想而知前几年她肩上压力有多重。   乔虞调侃着道:“倒不是我非要记着的,去年你生产的时候,康王冲进宫,生拉硬拽地把好几个太医给拖走了,把皇上吓得,还以为你和小世子怎么了呢。”   无论康王私下待她如何,在外听见自己夫君如何在意自己,心头总是甜蜜开怀的,康王妃羞赧地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道:“王爷莽撞,幸好皇上宽宏大量,不跟他计较。”   乔虞笑道:“也是在意你和孩子,才一时顾不得,皇上乐得见你们一家之和和睦睦的,又是喜事,哪会同康王计较呢?”她眉眼弯弯,透着十分亲近,“正好,你的小儿子跟我家景谌只差了几个月,回头你有空了,把孩子带进宫,让他们兄弟间玩玩也好。”   这话说的甚是窝心,康王妃面上透着几丝惶恐:“小儿娇惯,怕惊扰了您和八皇子。”   乔虞摆摆手,不以为意:“才一岁多的孩子,能闹到哪儿去?咱们该珍惜着这段时光,男孩子呀,在大一些,能走能跑了,一错眼就不见人影,顽皮起来,怎么个教法,可有的头疼了。”   康王妃只养过一个女儿,但侧妃庶妃那有儿子,康王又不是严父类型的,有时候孩子调皮连累了自个,碍于贤名,她连斥责都不合适,况且她也不愿意去管人家的孩子,教好了又不能落着什么好处。   因而听她这么说,深以为然,康王妃一边应和,一边暗自琢磨起该给自家儿子找个什么老师好,他父王可不是个好榜样。   这时,豫王妃温温柔柔地插话道:“依臣妾看,宣昭仪您是多虑了,有皇上教导,八皇子定是个聪慧懂事的孩子,哪会劳您多费心呢?”   乔虞轻笑道:“皇上日理万机,我就是不体谅也罢,怎么能拿孩子的事儿去叨扰他呢?”她眨了眨眼,“豫王妃这是见惯了体贴顾家的豫王,便想着天下男子都该有这份心意呢。”   听说自从豫王妃又产下了一个男婴,几个孩子围绕在身边闹腾的不行,豫王见后心疼爱怜,下了朝就立马回府,连同僚间的应酬聚会都不参加了。大约是几个官员回府后漏了口风,没多久就在官夫人群体中流传了开来,连后宫中也有所耳闻。   人人都称赞豫王夫妻的伉俪情深,身为女子,总希望夫君能常陪在自己身侧的好。   乔虞此话一出,不光她,连着康王妃和睿王妃都一齐笑出声来,纷纷揶揄地看向豫王妃,玩笑道:“六嫂是难得的福气,碰上这么好的姻缘良人,我等呀,只有羡慕的份儿,就盼着王爷能多向豫王学学呢。”   豫王妃唇角微扬,嗔道:“你们就拿我取乐吧。”   一番笑谈过后,乔虞不经意间露出几分疲态,一大早起来又徒步走了半天,她确实有些累了,三位王妃有眼色的起身告辞。   从乔虞这儿出来,豫王妃落后一步,含蓄而腼腆地说自己要去更衣,另两位王妃了然,对着她点头笑笑,率先离开了。   见她们一走,豫王妃唇畔的笑意缓缓收敛,对着身旁的婢女,淡淡说了声:“走吧。”   她七拐八拐就到了夏容华的住处。   夏容华身边的弥心是知道自家主子同豫王妃有旧的,因而见她过来,上前福身,悄声将她迎进屋里。   豫王妃进去的时候,正见夏容华提笔练字,气度从容,她定定望了会儿,才勾唇出声道:“你倒沉得住气。”   夏容华犹自低头看着字帖,连个眼神也没分给她:“豫王妃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豫王妃从小便受着千宠万捧,见她这般冷淡的态度,柳眉微蹙,心头生起淡淡的怒意:“你非要用这种态度对我说话么?”   夏容华淡然地放下笔,素手纤纤,浸在温水中洗净,又拿帕子缓缓擦干,才抬眸看向她:“豫王妃是何等尊贵的人物,若是妾有怠慢之处,那真是对不住了。”   豫王妃怒气过后,又有些无可奈何,若是旁人,她早就甩袖而去再也不搭理了。虽说夏容华与她并无多少交情,可念及自己所受的恩情,豫王妃叹了口气,总要照拂她几分的。   这么想着,她气也散得差不多了,自若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温声道:“皇上今早带着宣昭仪外出游玩,直到午时才回行宫。”   夏容华垂下眼帘:“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你就不着急么?”豫王妃凝眉道,“皇上从未对哪位妃子如此恩宠过,宣昭仪有宠有子,还正值花期,她定是你最大的敌手。”   夏容华唇边漾开一抹浅笑:“这我早就知道了。”她抬头对上豫王妃的视线,对她的特意提醒既没有感激也没有担心,风平浪静,清淡的眼底瞧不出情绪波动,“我上回试着对她下手,反折进去一个许氏。”   “这场试探让我歇了针对她的心思。”   豫王妃一怔:“为什么?”   “因为护着她的是皇上啊。”夏容华笑着解释道,“宣昭仪眼下正得皇上的心,无论旁人对她做什么,皇上都是会保她的。”就算到了不能保的地步,幕后下手的人也会承受皇上的迁怒。   豫王妃的生长坏境从来都是作为被偏心的一方,因而听夏容华说说,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应对之法来:“你总不能就等着吧,等着皇上对她的兴趣过去?”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就算有新人进宫从宣昭仪手中夺了皇上的宠爱,对她也没什么好处啊。   夏容华微微摇了摇头,只说:“我自有分寸。”言下之意就是不用她过问。   豫王妃眉头皱得更深:“你何必这样?”她没好气地说,“放心吧,到明年,就算我想管你都管不着你了。”   夏容华倏然抬头看去:“谢家要送人进宫了?”   豫王妃知道她心思敏锐,也没反驳,苦笑着道:“四大世家,就是夏家还有两个女儿陪侍君侧,谢家总不能……固步自封。”   夏容华冷笑一声,语气中不觉带上了几分尖锐:“这怪谁?你们谢家的清高风骨呢?就这么屈服在皇权富贵之下了?”   她甚少显出这一副刻薄的模样,豫王妃惊讶过后,也没法同她生气,只能放软了语调说:“你也不是不知道谢家这几年的处境,你们夏家好歹还有皇上帮扶……”   谢家如今是全靠底蕴撑着呢,却也是日薄西山,这能看着昔日最大的对手王家蒸蒸日上,就算是一身傲骨、执而不化的老祖宗,也不能眼见着子孙们没了前途,谢氏一门就此凋零。   这道理以夏容华的心计自然想得清楚,神情中的讥讽却始终没有褪去,“既然知道皇上不喜,谢家就不怕把人送来了再被退回去么?”   豫王妃面上浮现出几缕愁绪:“家中说自有办法,我到底只是个出嫁的女儿,还能如何?”   夏容华沉默片刻,忽然打量着她噗嗤笑出声来:“谢家的人不会真相信了‘谢家女是戚氏皇族命中情缘’这种话吧?”   豫王妃神情一僵,略带不悦地瞪了她一眼:“市井传言,你也不拘身份,胡乱攀扯。”   这种话要让皇上听见,怕还要给谢家再添一桩罪名。   豫王妃犹豫了会儿,才说道:“要被送进宫来的,是我最小的堂妹,容貌绝美,又同……那位无一分相似,我爹才起了心思。”谢家人也知道皇上对先帝的谢皇贵妃没有多少好感,不敢送个相似的去戳圣上的眼。   谢家适龄的女儿都逃不脱有几分相像,只有这个小堂妹,容貌渐渐长开,一日较一日的出众夺目,像小婶多些,与姑姑是两种类型的美人。   对谢家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夏容华对此并不感兴趣:“你不用跟我细说,左右是不会有交集的人。”谢家难不成以为随便来个人皇上就会喜欢?宋婕妤那样的倾城之容不还被宣昭仪稳稳地压在头顶上。   若皇上看重的是容貌,就不值得她如此费心了。   夏容华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时辰差不多了,豫王妃还是赶紧回去吧。”   豫王妃知道她排斥谢家,说实话,要不是谢家都是对她宠爱有加的长辈,她也不愿趟这浑水。   皇上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与谢家到底没有私怨,撑过这一时迁怒,但凡能培养出个人才来,哪用愁没有复起之日?   想起那时候姑姑跟先帝的事惹得老祖宗大怒,逼得姑姑绝食三日,宁可看着她去死,也不肯允她进宫。   在世家眼中,好似跟皇家扯上关系是一件多庸俗丢人的事儿,豫王妃隐约听母亲提起过,老祖宗是如何拿那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为反面例子警告姑姑的。   所以说,没有自知之明是多可怕的事儿啊。先帝那么宠爱姑姑,对谢家却照拂不深,不过是面上的交情,让姑姑不落于人前罢了。   这其中,也不是没有对老祖宗强硬阻止姑姑进宫的不满吧?   心烦意乱之下,她也没心情同夏容华周旋,草草告辞离开了,想着还是写信回去在多嘱咐嘱咐,那小堂妹要是个拎不清的性子,还是趁早歇了那心思吧。   戚家的男人,没一个是好惹的。   与此同时,送走了三位王爷的皇帝,桌案早就放上了呈来的密信,上头详细记载了他们今早遇见的那位阿音姑娘的来路。   她闺名倒确实叫徽音,不过大姓为“谢”,王谢安夏的谢。 第126章 乘舟   即使知道了谢家有些不安分,皇帝没怎么放心上,所谓世家,大周刚立国的时候还当面斥过太/祖“泥腿子”,到现在了,也没见多少进步,沉珂旧俗越积越深。   谢家要是能乖乖沉寂下去,他倒要疑心事出反常必有妖了。   随后就将这事抛到了一边,翻阅起从京城送的奏折和信件,皇帝不在宫中,前朝大事多由内阁拟定,但最终总得过他的眼才行。   那厢乔虞一觉醒来,又恢复了之前的精力充沛,知道皇帝没空,她就振奋地带上了人,几天下来,兴冲冲地把整个避暑山庄逛了个遍,大约有皇帝事先吩咐过,她去哪儿都没见人阻拦。   体力不足半点没影响到她的兴致,晚上回来又同皇帝滔滔不绝地分享今天又去哪儿见了什么,欢喜的模样瞧得皇帝都没好意思打断她。   “在这呆几天,把你的心放野了。”皇帝黑眸直直看向她,笑道,“今儿听说往池子里钓鱼去了?”   乔虞心虚地抿了抿唇:“您不也挺喜欢吃的么?”她不光去钓鱼了,还一时兴起去了厨房,让人把它们收拾出来,亲手就着灶台烤了,自己偷偷摸摸吃了两条。   宫人们说什么也拦不住她,又听她说要呈给皇上尝一尝,吓得不行,连声劝她,皇上要用完身子不适,哪怕就拉个肚子,这一整个厨房的人都得掉脑袋。   乔虞满脑袋黑线,她都吃了两条不还好端端地站着么?她也不费心争辩,退了一步,把烤鱼切成块,小小的盘子就盛了四块鱼腹的肉上桌,她捏着筷子都没好意思动,全留给皇帝了。   她的动静闹这样大,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就是瞧着那盘烤鱼上头斑驳的焦块,也能猜出几分来。不过是见她自以为小心地眼巴巴在旁边看着,才不知不觉多夹了几筷子。   他轻瞥了她一眼:“很得意?”   乔虞收敛了唇角的弧度,乖乖低下头:“是很开心。”   皇帝笑了声,伸出修长的手指钳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将她素白秀嫩的小脸整个呈现在烛光之下,细细打量了一会儿,凝眉道:“嗯,晒黑了。”   “!”乔虞愕然的睁大了眼,表情说得上惊恐,“真的?”这时候铜镜工艺再好,也就是照请人五官的程度,肤色的变化是看不出来的,她信以为真,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还是一样的细腻光滑,连暴晒都的干涩都没有。   不该啊,她出去都带着伞,今天去钓鱼的时候就差把自己裹成个蒙面侠了……等等,不会就露出的眼眶跟鼻头晒着了吧?   见她小手摸着鼻头眼神都呆滞了,皇帝不由唇角上扬,褪去了凛冽的威势,从眼底缓缓流淌出来的笑意仿若几经沉淀的美酒,格外醉人。   乔虞思绪混乱了半晌,也发觉不对劲了,一转头就对上他的笑容,心里有八成确定他是在唬自己,到底有些不安,眨巴着眼殷切地望去:“皇上,你吓我的对么?”   皇帝挑眉,神色沉稳:“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乔虞狐疑地看了他两眼,起身就想到镜子前看看,被皇帝攥住手腕拉了回来,好笑道:“干嘛去?黑就黑吧,养两天不就白回来了。”   乔虞撇了撇嘴,“您说的轻巧,作为皇上的宠妃,我必须时刻让自己处于最好的状态才行,这不光是为了我自己,也是给您长脸啊,总不能让别人说您没有眼光吧?”   皇帝戏谑道:“朕刚见着你的时候,你发髻上还插着两根树叶。”   乔虞涨红着脸:“这是我故意的,您就没看见我额前的莲花钿么?就是得要绿叶衬红花的。”理直气壮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她掩饰性地摆摆手,“算了,女人家的事情你怎么知道呢。”   颇有些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意思。   皇帝笑睨着看她:“行了,玩闹了一天纵得你没个章法。”他点点她的额前,笑道,“知道么?今儿个有人都把礼送到你门前了,偏你不在,可错过了不少好东西。”   乔虞愣了愣:“送礼?谁?送我干嘛呀?”她一脸茫然,皇帝也不急,由着她琢磨,好半会儿才恍然,“啊,是来讨好我的么?”明澈滢亮的眼眸既兴奋又期待,明明白白地表现出“连我都有人奉承了”的惊讶。   皇帝一瞬无言以对,要是换个人听他这么一说早就推拒解释、自证清白以表明其身立正,不结党营私谋私利。   知道她想法与常人不同,皇帝笑了笑,又问:“是不是心疼你那错过的大礼了?听说人可是还没进门就被你这儿的奴才拒之门外了。”   乔虞自己行事肆意,也是在试探皇帝宽容度的过程中才慢慢放开,她对底下的宫人都是要求谨慎为主,多做多错,不确定的时候,宁愿不做。虽然说机遇和风险为正相关,但这个时代遇着风险一着不慎是会没命的,成本太高。   她故作失落地耷拉着眉眼:“是啊,真可惜了,不拿白不拿,咱两一人一半分了也好啊。”   皇帝有些诧异:“还有朕的一半呢?”   乔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自然了,旁人奉承我必有所求,我有的不还是您给的么?说白了,人家可是冲着您来的。”   皇帝忍着笑,若有所思:“那应该都归朕才是啊?”   乔虞眸光颤动,受伤地控诉道:“好歹经了我的手,没点辛苦费,也该有手续费吧?”   “手续…费?”陌生的词汇在他口中转悠了一圈,皇帝故意逗她,“那要是他人求的你做不到怎么办?”   “那就不做啊。”乔虞理所当然地回,语气平淡,仿佛这事再正常不过,“就是我拿钱不办事儿了,难道还敢当面来跟我对质不成?”   她扬唇一笑,弯起的眼中浸染了几分狡黠:“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值得张扬的事,反正您肯定是偏心我的对不对?”   皇帝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摇头失笑:“你啊……”想法莽撞而天真,他突然起了个念头,问,“那要是来了个朕更偏心的呢?”   他或许是偏心于她的吧,但这多是因势利导,从心而发,万一日后有个不得不“偏心”的人,会做何选择他自己也不确定。   谁说当皇帝就能随心所欲的?   乔虞想了想,认真道:“那就不偏吧。”痛快的语气猛地还听出些许豁达。   皇帝是真觉着有些惊讶了,面色含笑,宽厚的指节婆娑着她软嫩的脸颊:“真的?受得了委屈?”   乔虞抿唇一笑,脸颊上的梨涡荡漾开来,泛起的一股甜意简直要淌到人心窝里去,她倾身依偎到他怀中,鼻间充盈了熟悉的气味,冷冽如沾了露水的清松。   “谁都不想受委屈,但有时候没得选择了,也只能受着了。”   话虽这么说,但这世上能逼得皇帝妥协的能有谁呢?   人生在世,能全心依靠只有自己。皇帝权临天下,能得他几分偏爱已是难得,说到底他们非亲非故,顶多算个尚有情分的小伙伴,若次次依靠他来渡过难关,最后怕是也得死在这一份依赖上头。   手握这么张王牌,她还能受什么磨难欺压……那只能证明她确实技不如人,谈不上委屈。   皇帝不知她的小心思,倒对她的大气生出几分了赞赏,揽着她的肩,安抚性地拍了拍。   “皇上,”听见怀中人闷闷地声音,皇帝顺口应了声,“嗯?”   “明天你有空么?”   皇帝了然笑道:“又想去哪儿玩了?”   提到这,乔虞眼眸一亮,欢欣地提议:“我今儿看见有一处景叫‘曲水荷香’,上头漂游了一张一张的荷叶,衬得上头的荷花粉嫩娇美得真跟立在水面上跳舞的少女一般,好看极了。咱们明天找辆小船,好好享一享泛舟湖上的闲情逸致怎么样?”   皇帝见她兴致勃勃的模样,温和地笑道:“只要你不怕晒黑就好。”   乔虞闻言犹豫了一秒,一狠心:“我把帷帽给带上,就晒不着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哪还有什么退缩的余地。   翌日,皇帝还真领着她去了“曲水荷香”,当然不可能让他动手划船,有专人将他们送至团团包围的荷叶群中间,随后往水中一跃,潜在水面下,一点声响都听不见。   乔虞没料到还有这办法,探着脑袋来来回回找了一圈,宽大的荷叶遮挡下一片平静,她感叹了一声:“真厉害啊。”然后激动地转头对皇帝说,“皇上,我想学凫水。”   皇帝无奈地瞪了她一眼:“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没定性,想到什么是什么。”   乔虞兴奋劲过后,也知道不大可能,讪笑了一声,专心欣赏这片美景了。   四周都是明艳粉嫩的荷花,上头零星地点缀了些许露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好似能反光一眼,璀璨地光芒映得她眼睛疼。扑鼻而来俱是清新的花香,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嫌碍事,顺手把头上的帷帽摘了下来,灵光一动,把它轻轻放在身边亭亭玉立的荷花上头,高兴地冲皇帝喊了声:“皇上你瞧,这像不像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   皇帝循声看去,忍俊不禁:“怎么?要朕把这位‘美人’带回去?”   乔虞当即把帷帽收了回来:“算了算了,您跟前的美人有我一个就够啦。”   “贫嘴。”皇帝对着她伸出了手,“过来。”   乔虞粲然一笑,把手上的东西放在身侧,随他一起坐到船中央的位置上,皇帝习惯性地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沉声道:“别往船边蹿,回头要是不小心落水了,可没人来救你。”   乔虞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泳技,悻悻地歇了去收集露珠的心思,反正天都大亮,仅剩的几滴露水怕还没等到她收就已经干了。   皇帝看她听话,唇畔扬起一抹淡笑。安静了没一会儿,乔虞又好奇地问她以前有没有来过这儿?   皇帝想了想,刚登基的几年,朝政不稳,暗流涌动,时刻都得盯着,接连几年,他连宫都没出过几次,跟别谈有什么兴趣出来避暑了。   后来他跟太后关系缓和了,倒来过这避暑山庄几次,只是身旁带着的嫔妃,甚至皇后都十分娴静,每夜能盼着他来已是大喜了,哪还敢惦记其他。   想想只有简贵妃在“风泉清听”办过一场赏景聚会,邀了他过去,也就待了两刻。   乔虞知道皇帝勤于政务,没想到还有工作狂的潜质,偷笑道:“那您可不得谢谢我?”   皇帝奇道:“谢你什么?”   乔虞神情得意:“要不是我起了头,您哪能欣赏到这儿这么美的景色?”   皇帝淡定地点了点头,还没等她笑开,又接着说:“那你也该谢谢朕。”   “唉?”乔虞一愣。   皇帝低头看着她,笑道:“这美景是朕的。”   乔虞不满地嘟囔:“多新鲜呐,这天下不都是你的。”   “知道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甜甜的日常+1   马上要回宫啦~嘻嘻 第127章 变化   乔虞这阵子确实有些乐不思蜀了,连她自个儿子都抛到了脑后,更别提连面都没露的夏容华了。   直到回程的路上,她登上马车的时候,无意间瞥见了落后一步的夏容华,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来。   不过她出来一趟也太安静,乔虞暗忖,难不成是真死心了?听说许久没往贤妃哪儿去,只是定时送些自己缝制的小孩衣物去永寿宫给六皇子,除此之外,就没别的动静。   疑惑了一会儿,她也没心思去想了,比起来的时候好歹有个盼头,回去的路上只要想到颠簸的路程,就能让她眼前一片发黑,让她这个前世坐飞机都不晕的人忽然晕起马车来,简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以防万一,这回她连早饭都没敢吃,生怕犯恶心的时候真吐出点什么来,大热天的又是个封闭小空间,可要人命了。   又是迷迷糊糊睡了大半天,等回到宫中的时候,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夏槐和南书也急,被她嘱咐了一路上别把她叫醒,到了饭点,她们试探着唤了几声,皆被乔虞不耐烦地打断了,只胡乱垫了几块莲花酥,一天下来,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所以她们一回宫,就吩咐小厨房尽快做碗素粥,配上暖胃清淡的小菜端上来。   乔虞嫌身上出了汗黏糊糊的,就让人备水沐浴,等她洗完,饭菜正好端上来,摆满了一桌。   一天没正经吃东西,她胃里隐隐泛疼,也没直接吃,先慢悠悠地喝了两杯温水,觉着身上舒服了些,才问:“景谌呢?已经睡了?”她看了看外边的天色,还没全然暗下来。   乖宝随她,也不是什么能静下来的性子,自己乖乖待着玩儿没事,一让他去睡觉,能挣扎着在你怀里掉个头,身体力行的表达自己的不情愿。   南竹边她布菜,边说,“八皇子下午闹得太过,睡得晚,应当就快醒了。”   乔虞失笑:“到现在都没醒?这小磨人精晚上怕是要睡不着了。”   所以说人都念叨不得,她刚喝了两口粥,就听有宫女过来禀告说八皇子醒了。   常嬷嬷抱着乖宝过来的时候,小家伙的眼眶还有点泛红,小声啜泣着,晶莹剔透的黑眸滴溜溜地看着她。   乔虞不禁心口一软,起身把他抱过来,才睡醒的小皇子懵懵地盯了她一会儿,大概是从仅有的那么一丁点回忆中找着了她是谁,忽然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就大哭起来:“妈妈――”小孩子口齿不清,小小的胳膊环着她的脖子,一边哭一边巴巴说什么也听不清楚。   把乔虞吓得不清,忙抱着他轻哄起来:“怎么了乖宝贝?不哭哦,是不是想妈妈了?乖,不哭……”她用手背给他擦了擦泪,凑上去就在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乖呀,不哭了,妈妈抱你出去看月亮好不好?”   “主子,”南竹关心道,“您先用膳吧,小皇子交给奴婢几人照顾就可以了。”   小皇子在亲娘的逗哄下,哭声渐渐平息了下来,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瞧着分外可怜,乔虞抬手轻柔地给他擦泪,边回:“不用,乖宝这么乖,我抱着他也可以吃饭啊。南竹,你去端盆温水来,拿帕子给他洗个脸。”   这眼泪鼻涕横飞抹了满脸,就是自己儿子瞧着也有点伤眼睛。她坐回桌前,侧着身子把乖宝放腿上,接过南竹绞好的帕子,小心地给他擦拭着小花脸。   “哝,这不就很漂亮嘛!”乔虞美滋滋地看着白嫩可爱的儿子,心头的成就感噗噗地往上冒,也就是她才能生出这么机灵好看的孩子了。   乖宝软软地小身子依靠在她身上,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乔虞喝粥,小小的唇瓣不自觉的抿了抿,乔虞余光一直注意着他,见状不由轻笑,让南竹拿八皇子的专属小碗,给他也盛了碗香气四溢的清粥。   乔虞端起碗搅了搅,盛其一小勺喂到他嘴边,南竹则是站在旁边,在小皇子唇边有溢出的汤汁,用方才的帕子小心地给他擦拭。   乖宝虽然小,已经知道干净了,要是手上拿过糕点等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定要让人给他擦过手后才肯去碰别的。   娘俩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气氛十分和谐地用完了这一餐。   到晚上就犯难了,乖宝对这个许久未见的母妃展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非要挨在她身边才罢休,常嬷嬷一想把他抱走就哭闹不止。乔虞累呀,没办法,认真地同小皇子立下了“晚上不准尿床”的规矩,随后就把他抱到了自己床上,自己躺在外头,用被褥仔仔细细地围了半圈,任他躺在里头,两只小手攥在一起,咿咿呀呀地,偶尔能蹦出来几个单词,但连在一起也没人能猜着他在说什么。   乔虞忍着身上的疲惫,单手支着头想说个睡前故事把这孩子哄睡,结果迷迷糊糊地她自己倒睡着了,还是一觉睡到大天亮的那种。   第二天她眼睛一睁开,下意识地看向身侧,见乖宝还甜甜睡着,舒了一口气,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他微微张开的小嘴上冒出来的一个个小泡泡。   哇,她儿子真的超可爱。   乔虞托着下巴,唇角的笑容都快扬到耳朵了,恨不得就这么看着他醒,可偏偏早上还要去向皇后请安。   她倾身在他额前轻轻落下一吻,随后便起身梳洗,叮嘱了南竹唤常嬷嬷过来看着后,才出门去向坤宁宫。   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正殿出坐满了大半的位置,皇后小腹已经有些微微显怀,但依旧着一身端庄的凤袍,只看脸色好像要比她走之前好上不少。   “宣昭仪一路辛苦了,”皇后温和出声,“不必多礼,快请坐吧。”   “承蒙皇后娘娘关怀,妾不敢说辛苦。”乔虞言语恭敬,低眉垂眸,低调的一如她刚进宫的时候。   只是如今,谁也不会因此而小看她了。   只听陆婕妤美眸流盼,扫了她一眼,捂嘴轻笑道:“皇后娘娘这就不懂了,宣昭仪是陪着皇上一起出去的,就是再辛苦,心底也是高兴的。宣昭仪,你说是不是?”   乔虞淡淡看了她一眼,语调未变:“陆婕妤此言差矣,在场众人,要说陪皇上出行的次数,谁也比不过皇后娘娘,娘娘怎么会不懂呢。”   巧了,今儿简贵妃还没来,算起来确实是皇后跟着皇帝出门的次数最多。   这么一想,皇帝好像还没举行过什么春游南巡之类的活动,日子过得十分没意思了。   陆婕妤一噎,她是冷嘲热讽,一时冲动,也没想到还能曲解到皇后身上,当即收敛了目中厉声,扑哧一笑,圆圆的脸型使得她眉眼只要染上笑意,就显得可爱而无害:“还是宣昭仪思虑的周全,我还没想到这一层呢。”她起身对着皇后一福身,神色动作皆十分坦率,“有冒犯到娘娘的,还请您恕罪。”   皇后不耐烦管这些嘴上争斗,被牵扯进去,她看两人都不顺眼,面上和善地说了声:“都是姐妹,本不该过于计较。”随后就掠过了话题,不在把注意力放她们二人身上。   乔虞乐得清静,默默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这时,外头响起了通传声:“简贵妃娘娘驾到――”   她随着众人一齐抬头看去,离宫不过一月多,简贵妃倒好似变了不少,美艳i丽的面容上还是掩不住的张扬风采,却好似被罩上了无形的框,那些逾矩的情绪,例如自视甚高的傲然、对皇后暗藏的轻视嘲讽等等,都消散一空。   眼前的她,眉眼弯弯,耀如春华,对着皇后福身行礼的时候,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既不像过去那样敷衍中藏着不服气,也不像别的嫔妃一样恭恭敬敬。   乔虞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怎么?忽然开窍了?   简贵妃娇声笑道:“皇后娘娘别怪妾来晚了,”她一顿,身侧的宫女便双手捧上了锦红色的托盘,“这是昨夜妾亲手制成的小衣,转为您腹中的小皇子准备的。”   那语气和神态真诚热情的,乔虞觉着自己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眼中带出一丝惊悚,不禁环视了一遍周围,人人都淡定地坐在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好像只有她觉着受惊了?   皇后也并不意外了她的态度,等素叶下去收下托盘,才浅笑着说:“等这孩子生出来还有许久呢,简贵妃不必多费心思。”   简贵妃眸光一动,笑语亲近:“总是妾的一份心意,不光是给您的,还是为咱们大周朝的未来嫡子准备的,您就留下吧。”说罢,也没给皇后回话的机会,她步履优雅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节奏掌控的正好,好像她跟皇后关系多好似的。   哟,乔虞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简贵妃是受什么刺激了,瞧把皇后刺激的,以前这种手段可都是别人用来对付她的?   皇后唇边笑意微敛,也没了兴致,随便说了几句就让众人都回去了。   刚过来没坐多久就被打发走,简贵妃非但没有觉得自己受慢待,脸上的笑容越加灿烂起来,有礼有节地对着皇后福身告辞,款款离开,那模样,任谁都能看出她心情多好来。   她心情好,皇后心情就不好了。   乔虞抿了抿唇,望着先众人一步乘上轿撵翩然而去的简贵妃,心头的疑惑一丛丛地往外冒,不是,后宫局势这么日新月异的么?她才离开多久,怎么好像已经看不懂了?   那厢皇后忍耐着等众人都走了,心头的怒火才爆发出来:“霍B棠这个贱人!”   林嬷嬷闷声不吭,主子怀着身孕,不能受气,能发泄出来也好。   然而今日她的怒火尤其旺盛,一为简贵妃,二位独享皇上宠爱许久的宣昭仪,三位不争气的夏容华。   她不喜宣昭仪,对夏容华也没什么好感,正巧两人又都来过她跟前说要害对方,皇后灵机一动,就把夏容华塞进了避暑之行的队伍里头,就等着她搞事情,最好能跟着宣昭仪同归于尽。   为此,她故技重施,冒着再次触怒皇上的风险,当着太后的面向他提议加上个人,那时候她才诊出有孕,自觉底气强些,果不其然皇上同意了。   可谁承想,人是带上了,却一夜都没侍寝,硬生生让宣昭仪那个小狐狸精独占了皇上一个月,皇上居然也不嫌腻味?   消息传来,皇后一口气梗在心口,越积越深,被简贵妃这火苗一点,就炸了。 第128章 蹊跷   皇后虽然心口满是怒火,但到底不是不管不顾的性子,眼下腹中的胎儿就是她最大的牵挂,在林嬷嬷的软语安抚下,激荡的情绪缓缓平复下来。   没料到午膳过后,让她大失所望的夏容华一鸣惊人,也不知怎么,恰好在解意园遇见了皇上,随后,自然而然地就跟着皇上一道儿回长春宫去了。   皇后听了一愣,心绪复杂,她把人塞过去的时候是盼着她能踩着宣昭仪复宠,可没想到这一路上都没动静,就在她全然失望的时候整这么一出。   她都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了。   林嬷嬷见状叹了一声,主子是希望有人能把宣昭仪的风头压下去,又不想见着皇上宠爱别人,两难之下,可不是只能自己纠结了么?   “主子,安胎药熬好了,趁热喝了吧?”   皇后闻着药味,反射性地皱起了眉:“不是说胎象已经稳了么?怎么还要喝药?”   是药三分毒,她总有些忌讳。   林嬷嬷温言道:“这是皇上特意吩咐了孟太医为您补开的方子,也是对您和小皇子的格外眷顾。”   上回皇后在问学所中毒的事儿多少留下了些许隐患,皇帝之后召了好几个资历深医术高超的太医轮流着为皇后诊脉、调养身子,不可谓不上心。   皇后面色缓和了许多:“罢了,拿来吧。”   不管皇上宠爱的是谁,她是皇后,她的孩子就是大周的嫡子,只要拿捏住了这个名分,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任谁也不可能越过她去。   就让她们去争吧。   ……   夏容华复宠的消息传到乔虞耳朵里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大夏天的解意园有什么好看的?”欣赏光秃秃的树枝上头零星的几点绿叶么?   急冲冲来禀告的南竹对她奇怪的切入点有些摸不着头脑:“啊……解意园里有应该也不全是种的梅花吧?”转而又慌张地说,“不是啊,主子,皇上不光在长春宫待了一下午,晚膳都是在哪儿用的,夏容华是不是要复宠了?”   乔虞漫不经心地看着南书帮她修剪指甲,身边养着孩子,她在细节方面就多注意了一些,连蔻丹都不曾染了:“宠就宠呗,你还能拦着皇上不成?”   南书也忍不住开口:“可是主子,夏容华会不会……”先前夏容华之所以在皇上跟前失宠,当中有自家主子的手笔在,她就担心夏容华一朝复起,恐会对她们灵犀宫不利。   乔虞听出她未尽的意思,轻笑道:“放心吧,夏容华此人行事谨慎比你家主子我更甚,除非哪一天拿着我确凿把柄了,不会轻易动手的。”   好不容易皇帝又肯见她,夏容华忙着重塑人设还来不及,哪有空来对付自己。   比起夏容华复宠一事,她反而更在意简贵妃。   她抬头看向南竹:“你去问过方得福了么?这一月以来,简贵妃怎么变了性子?”   南竹想了想,回道:“简贵妃成日待在瑶华宫中,并没见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好像与太后亲近了些。”   “太后?”乔虞不解道,“太后不是一直帮着皇后的么?”   “太后对皇后娘娘却是照顾有加,时不时就派身边经验丰富的嬷嬷去照看皇后娘娘这一胎。”南竹说,“只是皇后娘娘身子不好,主子您离宫后,皇后娘娘还取消了几回晨起请安,坤宁宫里天天有太医过去,听说连床都下不了呢。”   乔虞蹙眉:“这么严重?”   南竹放低了声音:“不过也有传言说皇后娘娘这是防备着太后,找借口不愿去慈宁宫请安呢。”   闻言,乔虞暗笑了笑,怕也不只是太后,慈宁宫里头不还住着一位大公主么?   “因为皇后没去太后跟前尽孝,太后就接受了简贵妃的投诚了?”   想想还有些不可思议,先不提太后那边,之前简贵妃就在慈宁宫跌了一大跤,到现在元气还没恢复过来,依她的性子,能主动向太后低头,本身就很奇怪了。   乔虞沉吟了半晌,直到南书为她修好的指甲,才懒洋洋地收回了手,“避暑之行,我怕是已经成了满宫的靶子,夏容华这时候出头对我来说也不是没有好处,就随她去吧。南竹,你只管好咱们宫里的人,尤其是服侍八皇子的宫人,定要小心再小心,万不能出差错,知道么?”   南竹神色郑重:“主子放心,奴婢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乔虞莞尔:“行了,那你先去忙吧,等会把方得福找来,我有话问他。”   “是。”   待方得福过来,她让夏槐和南书守在门外,以防有外人接近。   “奴才拜见主子。”   “起吧,”乔虞温声道,“小方子进来可好啊?”   方得福态度恭敬,脸上扬着笑容:“主子回宫,奴才心就定了,自然一切都好。”   乔虞笑看了他一眼:“就是我不在,有你看着,咱们这宫里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方得福一弯腰:“主子谬赞了。”   “说说,这一月,皇后和简贵妃两人之间,有不少故事吧?”   方得福面上显出几分正色,禀道:“回主子的话,自上回问学所闹出来的事后,皇后娘娘便沉心在坤宁宫中养胎,上上下下都加强了戒备,想是对这一胎极为看重。”   “那可不?”乔虞低低笑了声,“这可是大周朝未来的希望呢。”   方得福把头埋下了些,只当自己没听见,继续说:“简贵妃娘娘…倒是同太后骤然来往频繁了些,太后还往瑶华宫赏赐了不少东西过去……皇后娘娘对此好似也不怎么在意。”   乔虞纤指落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安修仪呢?”   不防她突然提及,方得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安修仪娘娘还是一如平常,潜行修佛,除了偶尔去问学所看望三皇子,并未有其他举动。”   三皇子病了一场,皇帝在安修仪的恳求下允许她能不定时来问学所照顾三皇子,直到他病愈为止。   乔虞疑惑道:“三皇子的病还没好?”   尊卑有别,奴才不可议论主子的是非,方得福低下头,有些尴尬地小声说:“大公主后来又去了一回……”   “……”乔虞沉默了一瞬,“大公主去做什么?”还嫌不够乱?   方得福说:“听闻是去探望两位皇子的。”   探望?别是趁着皇帝不在去扫尾的吧?   无论那事是不是曹容华主使的,总是经了大公主的手,这事儿淑妃和安修仪不膈应是不可能的。   乔虞忍不住怀疑三皇子病情拖延,是不是安修仪故意给大公主难看呢?   想想她脑仁又痛起来,揉了揉额角:“安修仪跟简贵妃私下是否有来往?”   方得福一愣:“这,奴才并未发觉。”   安修仪这般看重三皇子,连皇帝在她心头怕也比不上这个儿子,受了这么大的罪,难道就不计较了吗?   乔虞忽然想起来:“曹容华还好吧?”   方得福委婉地回:“曹容华经一场重病,听说好像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乔虞挑了挑眉:“是在皇上和我离宫后的事?”   “回主子,是。”   那么就不大可能是意外了。   可这是大公主还是安修仪做的?又或者是淑妃?   乔虞凝眉,直觉回宫后的日子怕是会不大安稳。她恍然想起第一次见安修仪时,她提醒简贵妃要小心大公主,说明重生一世的她是知道大公主不简单的。   那么明摆着就是炮灰的曹容华应该不值得她打草惊蛇才对。   大公主到底是公主,是皇帝偏爱的女儿,只这一项就能令许多人忌惮,若是趁皇帝不在宫里的时候,先下手为强,还有胜算。毕竟当初王家小姐一进宫就把大公主忘了个干净的太后瞧着对她也不是全然真心,大公主真犯了错,太后不一定会牺牲自己的名声护着她。   除非……   安修仪是想让皇帝亲自动手废了大公主?   乔虞心猛地一跳,起身快步就往偏室小皇子的住处走去,方得福下意识地跟在后头,瞧着眼前的主子步伐又快又急,原本茫然的情绪也跟着紧张起来。   常嬷嬷正守在摇车旁仔细照看着入睡的小皇子,忽然见乔虞步履匆匆地过来,一愣,忙起身问安:“奴婢见过主子。”   乔虞顾不得她,急急走到摇车前,看向握着小拳酣睡的小家伙,白嫩嫩的脸颊泛着两团红晕,呼吸频率不快不慢,一如平常。   她抿了抿唇,用手背贴在他额前,并不烫手,她俯身将孩子抱起来,轻声唤道:“乖宝,乖宝?”   他哼唧着伏在她身上,小小的脸颊贴在她颈侧,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   乔虞转而问常嬷嬷:“他睡了多久了?”   常嬷嬷在旁边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多少看出些不对劲来,慌忙着回:“大约有两个时辰了。”   “早上什么时候醒的?”   “回主子,是辰时三刻醒的。”   乔虞前世在孤儿院的时候,鉴于年龄不上不下,最常被分配的任务就是照顾没有自理能力的弟弟妹妹,其中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婴儿还占了大头。   一岁的孩子午睡四个小时倒并不稀奇,只是不该还睡的这么熟了,毕竟这孩子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能累到哪儿去?她连唤了几声都没吵醒。   她也懒得妄自揣测,直截了当地对方得福说:“去传齐太医。”   “是,奴才这就去。”方得福忙不迭地返身退去。   乔虞则是低头,声音略放大了些,直到把孩子叫醒为止。   乖宝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费力想睁开眼睛,睁到一半就瘪嘴,哇哇地嚎啕大哭起来。   常嬷嬷颇为不安,上前道:“主子,八皇子好像还困着呢。”   乔虞一边抱着乖宝轻哄着,一边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常嬷嬷在入宫以前照顾过几个孩子?”   常嬷嬷一愣,恭敬地答道:“奴婢家中还有一儿一女。”   “那我问你,一岁的孩子一天睡上十个时辰,正常么?”   常嬷嬷张了张嘴,不知该作何回答。其实也不能怪她,这时候没有什么信息交换,数据总结,孩子多大睁眼、走路、说话都是凭着经验口口相传,早点学会就是天资聪颖,孩子多睡一会儿落在大人眼里还是乖巧懂事的表现,安静不闹人,多乖啊。   只要没有明显的病症表现出来,谁也不会去疑心什么。   乔虞索性不再理她,专心哄其怀里哭闹不止的小宝贝来。   夏槐和南书在旁边也急得不行,夏槐见状忙把常嬷嬷带下去,然后就去宫门口,遥遥见着齐太医过来,连拉带拽地就把人拖了过来:“齐太医,你快为八皇子把把脉。” 第129章 夏莘   齐太医踉跄着被夏槐领到偏室,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抬眼看见躺在宣昭仪臂弯里满脸泪痕,抽噎着的八皇子,心口咯噔一声,也不敢拖延,急急上前半跪在地上,仔细端详起他的面色:“娘娘,八皇子有什么症状吗?”   乔虞竭力压制下心底的不安,冷静道:“也没明显的病症,就是嗜睡,一天只醒了几个时辰,我觉着有些不对,才唤你过来看看。”   察觉到有陌生人在,乖宝往她怀中缩了缩,乔虞低头轻轻给他擦拭了小脸,温声安抚道:“乖,不怕,妈妈在呢。”   那厢齐太医已经开始把脉,面上的凝重之色并未退去:“回禀娘娘,八皇子的脉象较旁人更为和缓,微臣暂时不能确定是不是药物导致的。”   乔虞眉间聚起了一道浅浅的沟壑:“那你先在将这屋子仔细翻查一遍,南竹,你去把八皇子跟前伺候的人,无论是奶嬷嬷还是宫人都唤了,一一让齐太医把脉确诊。”   南竹福身应道:“是。”   乔虞抱着孩子起身,淡淡出声道:“我先把景谌抱到正殿去,等你们查着什么了再来见我。”   “主子,”南书犹豫着开口,“要不要奴婢去通禀皇上一声?”   “不用了。”乔虞眸光微闪,“在未确定前,不必惊扰皇上。”   “是,奴婢知道了。”   被叫醒后又大哭了一场,乖宝揉了揉眼睛,瞧着已经清醒了不少。乔虞提起精神,把他的专属玩具,之前她让司设房制出来的类似积木和拼图,不过这年头没有塑料,她原想用轻质的木料代替,倒是司设房的宫人有心,巧手之下,用较软的银丝塑形,中间填充了棉花,外头再裹上一层蜀锦,既安全又好看。   那几幅小拼图上的画虽然是她给的,图案却是手工精细地缝制出来的,针脚细密,绣意精湛,线条描绘出来的虎蛇熊等攻击性较强的动物,目灼如火,惟妙惟肖,栩栩如活。   她拿给皇帝看的时候,引得他都有些迟疑,怕吓着孩子。   乔虞到不以为然,这么小的孩子又不知道画的是什么,虽然上头的动物模样摄人,但用的丝线都是暖色调的,灵动艳丽。   果然,乖宝喜欢的不得了,起初还得她帮着,现在已经熟悉地能靠着自己把图给拼出来了,拼好就拆,拆了再拼,乐此不疲。   乔虞轻声细语地哄着他玩儿会,不知过了多久,南竹领着齐太医求见,她便让南书看着孩子,自己则让两人去外厅等候。   “禀娘娘,八皇子的屋内一切安全,只是在服侍八皇子的众位宫人中,有一位小宫女身上携带了极淡的香气,不同寻常。”   乔虞并不意外,在她离开之前,皇帝说过会派人保护乖宝,直接在孩子住处动手难度可想而知,也只能另辟蹊径,毕竟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身上带些什么,传来传去再容易不过了。   “哪个宫女?人带来了么?”   夏槐上前一福身:“回主子,那名宫女已经叫人拿下,您要见一见么?”   “把她带过来。”   这宫女到底是主动背叛了她,还是在不知情的时候着了道,其中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奴婢、奴婢拜见主子。”那名小宫女面容稚嫩,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跪地请安。   南竹小声提醒道:“主子,这是还在明瑟阁时候就在的宫女了,名叫夏莘,老实本分不出头,又能吃苦耐劳,才被分配到小皇子身边去的。”   “夏莘?”乔虞视线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随即转头问齐太医,“她身上的香味有什么问题?”   齐太医回道:“回娘娘,这香味是由多味香料调配而成,主打安神助眠之效。然而其中可能掺杂了一些效用更猛的药材,再配以莲子心遮掩住药味,故而不易察觉。”   安神助眠?   “对八皇子可有害?”   “八皇子年幼,多吸入药物难免折损神智,如您所说嗜睡也是其症状之一。”齐太医道,“幸好发现得早,只要即使隔绝,加以调养,八皇子不日便能康复。”   乔虞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扬起淡淡的笑:“那就劳烦齐太医了。”她想了想,又问:“对了,你方才说这宫女身上的香味极淡,齐太医,你再看看,那香料是不是染在她衣物上的?”   齐太医侧身打量了夏莘片刻,男女有别,他总不好上前掀人家衣物,乔虞示意南竹将夏莘带出去,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再呈齐太医看看。   齐太医仔细端详着夏莘换下的宫女服,用手捻起一角放在鼻下轻嗅,良久,拱手回道:“娘娘怀疑的确是,微臣猜测,许是经过加了香料的水浸泡许久,这衣物上才会留下不易褪去的香味,只是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开来,使得衣物本身沾染的味道越来越少。”   乔虞垂眸沉吟:“我知道了,南书,将齐太医领下去开方子。”   “是。”南书应声。   对着他们二人离开,乔虞的目光重新落到了跪着的夏莘身上:“你叫夏莘?”   “是,奴婢贱名夏莘。”夏莘以头磕地,小心翼翼地回答。   乔虞缓缓道:“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么?”见夏莘神色惶恐,张口就要辩白,她眼眸间暗芒涌动,抢先出声,“本宫没兴致在这儿听你什么‘冤枉’的话,那香味是从你身上找来的,是事实吧?”   这还是她头一回自称“本宫”,语调中透着懒洋洋的笑意,偏偏又带出分迫人的威压,夏莘低着头,越发不敢抬起来。   “是你从哪处不小心带回来的也好,是有人想陷害你来对付本宫也罢,”乔虞接着说,“本宫没闲心听你的辩解或者求饶,你害的是本宫的亲生子,你觉得本宫会放过你么?”   这一番话乍听还有些语重心长,倒像是认真地跟她掰扯着逻辑,夏莘更是慌张,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色憋得都有点泛青了,忽然听见乔虞又开口道:“眼下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但凡谋害皇嗣的罪名下去,你便是死也不一定能偿还得了,说不定还会连累家人。”   “所以夏莘,本宫给你时间,你好好回想这一月发生的所有细枝末节,本宫要你找出证据来还自己的清白,你、和你家人的前景命运,不在本宫,而在你自己手中,希望你能好好把握。”   夏莘怔愣了几秒,惊喜地挪着膝盖到她面前,流着泪,止不住地磕头致谢:“奴婢谢主子开恩……”   “行了,废话不多说。”刚乖宝在她耳边哭嚎了半天,这姑娘又哭起来,吵得她耳膜都快破了,“本宫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最后一次机会,以后就是你想说,本宫也没那耐心听了。”   夏槐适时地呈上了温茶和点心,乔虞端过茶碗,定定看了会儿微漾的水面上盘旋的茶叶,不疾不徐地低头抿了一口。   一时间,偌大的宫室间只有茶盖轻碰的清脆声,气氛沉闷得可怕,夏莘额顶上密密麻麻地汗话落了下来,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划下,在青石地上印下一点深色的水渍。   不一会儿,夏槐低声道:“主子,时辰到了。”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夏莘听到。   只见她打了一个寒颤,慌里慌张地开口说:“主子,主子,奴婢想起来了,这半月以来,奴婢的衣物都是由同屋的夏棉姐姐帮着一起收走的,上头为何会沾染到什么香味,奴婢一慨不知,恳求主子唤夏棉姐姐过来,奴婢愿当着您的面与她对质。”   “夏棉?”这名字倒熟悉了,乔虞在心底冷笑一声,上回她中毒一次,皇帝将明瑟阁上下的宫人都查了一遍,但凡有举止可疑地都重新换了人来,这个刚开始都露出马脚的小宫女也不知是怎么躲过去的。   她让南竹去把夏棉带来,谁承想不一会儿,反倒是南竹神情惊恐地回来道:“主、主子,夏棉、夏棉在自个儿房间里悬梁自尽了。”   “什么?”乔虞愕然,蓦地起身,“死了?”   南竹咽了咽口水,面上浮现出几分惧意:“奴婢赶忙叫人把她放下来,一探鼻息,确实没了气息,已、已经去了。”   乔虞脸色沉下来,纤细的手指紧紧交缠在一起,显出了她纷乱的思绪。半晌,她冷声道:“这事不能了了。夏槐,南书,你们分别去找皇上和皇后,什么都不需要瞒,只管把事情一一回禀。”   夏槐和南书也吓着了,肃然正色:“是,奴婢遵命。”   既然涉及了人命,她若是把事情压下来,落在旁人眼中难免显得心虚,索性一股脑摊开了好,把背后算计那人的手段一一显露出来,其中总能查着些蛛丝马迹。   反正她是受害者,怕谁?   她们二人离开后,乔虞俯身对上夏莘迷惘无措的双眼:“夏莘,等会儿来这儿审问你的就不是本宫了,无论是皇上和皇后,都只想从你口中问出线索。”   夏莘目光都有些呆滞了,僵硬着问:“那、那奴婢该怎么做……?”   乔虞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你跟夏槐同住一屋,想必知道她平日的交际来往吧?”   夏莘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好,你仔细相信有谁跟她交好的,或者是台面上关系不好,但夏棉偶尔有失职犯点小错愿意为她遮掩的,无论亲近与否,你把名字都一一在心里先列出来。”   “若是有人问你,夏棉死之前有什么异常,你只管提个人名出来。夏莘,本宫知道你为人本分,寡言少语,但你定看进了不少事情,眼下关乎性命的关键时候,所谓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准则已经没用了。我希望你能勇敢点,知道么?”   她眸色柔和,缓缓道来,夏莘怔怔地听着她说完,只觉得那双她如何也描述不出来的好看眼睛里的汩汩暖流,在不经意间就冲刷了她心底的恐惧和慌张。   她闭了闭眼,平凡的五官因眉宇间的坚决而焕发出了几分不同的神采:“主子您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乔虞笑意加深,转身便尽数敛了起来,淡眉微蹙,不一会儿她灵澈明媚的眼中就泛起了层层水雾,纤密的眼睫脆弱地轻颤了两下,一滴泪珠在她垂眸将飞快地掉落到地面上,素净秀美的面容上一丝水迹都没留下。   啧,果然她业务能力还是很能打的。   南竹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地,忽然见乔虞抬眸看过来,震撼地说话都结巴了:“主、主主子?”   乔虞轻轻拿帕子点了点眼角,略微浸湿了一些,才按压在唇上,她下午吃完午膳,又抹了遍口脂来着。   “你去把八皇子的玩具都收起来,他哭也不要紧,只管抱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嗯,下章戏精乔又要上线了,敬请期待~ 第130章 雁字   等皇帝到了灵犀宫,大步迈进门,抬眼就正好对上了乔虞固执地凝望着门口的目光,一向灵动生辉的眼眸骤然涣散开来,满是迷茫地遥遥看着前方,直到见着他,墨色的瞳仁才凝出焦光,愣了没两秒,眼眶里便盈满了泪水,通红地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下子释放了出来。   “皇上……”她呜咽着张开手臂,满是依赖的望过来,皇帝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先一步上前把人揽进怀里,她紧紧抱住他的腰,埋着脸一声不吭,没一会儿眼泪就浸湿了那块衣角。   皇帝有些无奈,安抚着抚摸着她的头,柔声道:“再哭下去,景谌都要笑话你了。”说着,他侧头看了眼乖巧坐在床边的乖宝,正仰着小脑袋,白嫩嫩的小脸来来回回打量着两人,乌黑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忽然咧嘴笑了起来,衬着小鼻头上哭过后残留的红晕,十分引人爱怜。   小手兴奋地晃悠了两下,然后冲着他张开,努努小屁股,迫不及待地想让他抱:“父、父抱……”   恍然大悟・皇帝:“……”他说怎么刚见乔虞的动作这么熟悉。   泪眼婆娑・乔虞:“……”她好不容易渲染的情绪和气氛呢?   算了算了,亲生的。   乔虞羞赧地从他怀中退出来,抹着泪,声音都有些沙哑了:“对不起皇上,我失态了……”她抬眸不经意地瞄到了跟在皇帝身后进来的夏容华,沾湿了泪意的眼眸一弯,小声道,“夏容华也来了啊。”   夏容华微微福身:“妾见过宣昭仪,冒昧前来,还往您别怪罪。”   皇帝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被人看见了哭鼻子的模样,还贴心地用高大的身形挡住了旁人看过来的视线,低声道:“快擦擦脸,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责怪之余掺杂着掩不住的宠溺。   乔虞委屈地拿帕子擦拭了脸上的泪痕,顺道把他衣袍上的水渍也擦了:“我害怕嘛,皇上您不知道,要不是我想得多传齐太医过来看看,乖宝指不定会受什么罪呢。”   提及此事,皇帝面上温和之色稍稍褪去,语气中戴上了些许冷然:“齐太医怎么说?”   乔虞回道:“齐太医说幸好发现的早,并无大碍……”她不禁转头看向乖宝,小家伙伸着胳膊许久,也没见皇帝抱他,不依不饶地爬爬到乔虞旁边,一手撑在她身上,伸着另一只手费劲地攥住了皇帝的衣角,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皇帝眉头舒展,俯身将他抱了起来:“怎么了?景谌有话要跟朕说?”   小皇子年纪小小已可见话唠本质,有时候一个人待着玩都能跟自己聊起来,就是说的话别人都听不懂。   皇帝念及他童真懵懂就在他人算计下吃了大亏,既疼爱又怜惜,心底泛起了无限的耐心,笑着听他叽里呱啦的乱说,时不时还给面子的应声附和。   皇后跨过门槛,一抬眼看见的就是这父子亲和的一幕,宛若一道利芒,戳着她眼睛连带着心口都泛疼,恨不得立即回去阻止刚才不然宫人通报的自己。   “妾给皇上请安。”皇后脸上的笑意停滞了一瞬,转而便恢复如常,从容地行礼问安。   皇帝把怀中的孩子交给乔虞,温和道:“起吧”   之后乔虞和夏容华一齐福身道:“妾见过皇后娘娘。”   “妹妹们不必多礼。”皇后上前几步,关切地看向乔虞怀中的小皇子,“宣昭仪,八皇子无事吧?”   乔虞抱紧了孩子,眉眼间染上几分惊惶:“谢皇后娘娘关怀,八皇子无碍,妾之所以斗胆惊扰皇上和您,是因为……”她略有踌躇,“妾宫中有名宫婢悬梁自尽了,人命关天,如此大事妾不敢决断,还望皇上、皇后娘娘能替妾和八皇子做主。”   在后宫中宫女的地位跟太监又有所不同,几朝下来,帝王后宫能正经封妃的才多少人,所谓后宫三千,那是把宫女都算上了的。   皇后见她间接承认自己后宫之主的名分,又把她同皇上并列,心口的憋闷多少松快了一些,比起有宫女自尽,她更在乎说是从八皇子身边宫人身上找出来的奇怪熏香。   眼下她也怀着孩子,自然是希望这等手段越少越好,否则回头算计到她头上来也防不住。   毕竟任谁有点野望想扶持自己儿子上位,嫡子就是首当其冲的靶子,这点危机感她还是有的。   所以待帝后落座后,皇后的重点就放在夏莘身上,如同乔虞所预料到的那样,首先就是从跟死去的夏棉来往密切的宫婢中查起。   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问讯可不是跟警察一样你一句我一句的流程,皇后只要冷淡地落下一句:“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   而后几个宫人轮流陈述,心里没有鬼的自然不敢撒谎,如此一对比,总能找出些许破绽。   夏莘心头总惦记着乔虞刚跟她说的话,夏棉是个活泼的性子,属于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但细究起来却并不交心的类型,两人性情相和,所以才一直同屋住着。   但她们这些品级较低的奴婢,很难入主子的眼,平日难免被盯上的嬷嬷姐姐们欺负打压,灵犀宫中有宣昭仪盛宠在前,怕奴才们争斗起来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乔虞在此方面看的甚严,但有些深宫里的潜规则却是没法抹去的。   偶尔被差遣做些繁重琐碎的杂事,或者发下的月例有一部分克扣……都是极为正常的事,可仔细想来,夏棉好像从未因此而烦恼。   夏莘原只是羡慕她人脉广讨人喜欢,如今细想起来,夏棉姐姐也不是没有闯过祸不是么?好几回在当值的时候没有及时出现,最后也没见受什么惩罚。   夏棉……到底有什么依仗呢?   夏莘混乱的思虑过后,把负责管理低等宫女的孙嬷嬷一起供了出来。   孙嬷嬷并不是原本跟着乔虞从明瑟阁过来的,而是搬进灵犀宫之后,内宫局新选送来的,乔虞记得见过几面,印象并不深刻。   对于皇后的问话,孙嬷嬷恭敬地答道:“回禀皇后娘娘,夏棉姑娘虽然在奴婢手下,但奴婢也只是喜她嘴甜能干,才关照了几分,但论私下的交情,其实不密切。”   “是吗?”见惯了这类事情,皇后对此并不买账,她当即让人把孙嬷嬷的住处上下好好搜查一番。   乔虞沉默着抬眼望去,对上孙嬷嬷的低垂的侧脸上流露出来的惊慌心虚,略微眯起眼,不多时,领命的宫人回来禀报,说在孙嬷嬷的床下,发现了一个被几个彩瓷罐小心遮挡起来的包裹。   皱巴巴团起来的布料缓缓展开,露出了里头的各色首饰:金缠丝玛瑙镯,银叶翠玉镯,金菊点翠折枝发簪……样样虽然比不上多珍贵,其成色之好,却也不是个宫婢能轻易拥有的。   氛围一下子压抑冷寂了起来,即使没人开口质问,孙嬷嬷在看到那团首饰的瞬间已经吓得两股战战,冷汗直流,伏地磕头:“奴、奴婢,夏棉确实送过奴婢东西,但这只是她有心孝敬,奴婢推辞不过,才、才……”   这里头的东西一看就是积攒已久,怕是不仅只从一个人手上收到过“孝敬”。   乔虞眼中带起讽意,水至清则无鱼,她也没想过彻底肃清这类不正之风,人的贪欲怎么能止的住?   孙嬷嬷不是胆大妄为的人,想必就只是收了好处,给夏棉做个保护伞罢了,说不准还是夏棉准备的替罪羊也说不定。   这么想着,她轻柔地出声道:“便是夏棉,妾也从未赏过她什么,皇上,皇后娘娘,这些首饰的来路甚是可疑。”   皇后眼尖,倏然从那堆首饰中辨认出了件熟悉的簪子,不由出声道:“那根雁形的素簪,拿来给本宫看看。”   她身侧的素枝闻言,走到殿中,从堆砌如山的首饰中,找出皇后所说的那枚簪子,呈到她面前。   皇后仔细看了两眼,面上掠过一道惊讶,迟疑地转头对皇帝道:“皇上,您瞧……”   元孝皇后闺名中有一个“雁”字,故而绣帕上选的大多是大雁的样式,渐渐的,首饰衣衫也偏向于与雁相关的,视作独一无二的标志。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就是现在,宫中嫔妃往司制房送图样的时候,还会特意避讳。   皇帝转头看去,下一秒脸色就暗沉了下来,仿佛聚满了黑云,气势逼人:“来人,去把大公主叫来。”   大公主原本就疑惑父皇怎么会忽然传唤她,心头先存了五分不安,一进门,见皇帝面无表情,目色冷淡,越发忐忑起来。   “澜儿见过父皇,见过皇后娘娘。”   皇帝沉着脸不出声,只能由皇后来开口,她面上的笑容略微有些僵硬,但语调十分温和,将这儿发生的事儿娓娓叙述了一遍,言简意骇,能不说的一句都没多说。   可见上回问学所的一场风波在她心底多少留下了一点疙瘩。   大公主起初还能端得住,在看见那支白玉石雁字回时簪的时候,惊愕地睁大了眼,急急辩驳道:“父皇,澜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母后、母后离去后,留下的一匣子遗物澜儿一直小心收着,从未离身。又怕触景深情,连打开来都不敢。这簪子不过是沾了‘雁’字,说不准是旁人故意仿照母后的喜好打造出来的呢?”   皇后温言道:“澜儿你有所不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是皇上当年出征时,你母后初怀了你大哥,心头记挂不舍,才特命人制成了这支玉簪子,寄托愁思,其中情意难得,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支来。”   乔虞闻言下意识看向皇帝,见他面上浮现出几抹怅然感怀,就知道此事他也是知晓的,说不准这支簪子对他们夫妻而言还有特殊的寓意。   怨不得帝后肯定是从大公主手中流出来的,这般重要的信物,不是同元孝皇后入陵墓了,就只可能传给她唯一的后人保管,就是皇后是她亲妹妹,其中的情谊也是不许沾染的。   这不仅蕴含着她和皇帝的感情,还关系到那位逝去的、连排行都没来得及赶上、皇帝真正的嫡长子。   所以皇帝才这样生气,如果真是大公主随便把这簪子赏给了一个卑贱低劣的奴才,不过是把上头牵扯的三个人全都侮辱了么?   大公主显然也想要的这一茬,脸色唰地一下煞白,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字字坚决:“父皇,澜儿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即使赔上性命也不敢对您和母后有半分不敬亵渎。”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份~哈哈哈明天还有乔姐发挥的空间^o^ 第131章 冤枉   皇后适时地叹了口气,婉转求情道:“或许澜儿也不是故意的,方才不是说了么?她也不认识这簪子的呀。澜儿到底还小,姐姐又一向内敛端持,没同她提及那些往事也是可以理解的。”   乔虞瞥见大公主身侧握紧的拳头,尚显青涩的小脸上流露出被冤枉的不敢置信,不顾皇后的绵里藏刀,滢滢的双眸焦急地望向皇帝,好似是在哀求他相信自己。   若是之前,乔虞觉得只要没有实证,皇帝定是会护着她的,然而经上回问学所一事,大公主的形象在他心底打了个问号,尤其牵扯了景谌,又是熏香,又是长久起效的慢性毒/药,任谁都会怀疑这里边的巧合太多了些。   “皇上,”她犹豫着轻声开口道,“夏棉是在妾刚入宫时就跟在妾身边的宫女,那时候,大公主还未回宫呢。”   更重要的是,她不过是个不知前程的新人,大公主又不是能掐会算,没必要大费周章,远在五台山就算计上了她。   大公主眼睛一亮,仿佛是在黑暗中终于找见了一道曙光:“是啊,父皇,澜儿不能未卜先知,先猜到宣昭仪会晋位生下八弟,为何要专门派人过去呢?父皇,此事真的跟澜儿无关。”她声声争辩,语调诚恳。   皇帝虽然还是沉默,但面色上已经有几分动容,皇后落在眼中,心下不屑,却也不好再贸然开口,她即使不喜大公主,在台面上还是要维护慈爱亲和的态度。   就在这时,张忠快步走到皇帝身边,俯身在他耳侧说了些什么,皇帝面色一黑,深眸翻滚起厉色,直直射向大公主:“你说与你无关,那为何朕派人去探这宫女的来路,顺藤摸瓜,会查到你外祖头上?”   仿若一道惊雷轰隆而下,不光把大公主给劈懵了,皇后也吓了一跳,忙起身跪倒在大公主旁边,“皇上,妾父亲绝不会行这等卑劣之事,还请皇上明察。”   皇后都跪了,在场除了皇帝谁也站不住啊,乔虞默然地跟着屈膝跪下,后知后觉得反应过来,大公主的外祖父不就是皇后的亲爹么?所以说关系这么近,皇后刚是怎么想的还煽风点火?   皇帝深吸了几口气,一拍桌子起身,把在场的人都惊得一激灵。他大步上前,几乎是硬扯着乔虞的手臂把她提起来,冷冷道:“张忠,传朕旨意,兹闻内阁学士王卿有一孙,年已弱冠,适婚娶之时,有逸群之才,君子之风,当择贤女与配。今朕之嫡长公主戚澜,承其母之贤德,懿嘉慧芳,慎赞徽音,及豆蔻之龄,特赐封号‘瑞嘉’,赐婚于王卿之长孙,结秦晋之好,成佳人之美。擢钦天监择良辰完婚。”   张忠拂子一掀,恭敬应道:“奴才遵旨。”   若说刚才那是惊雷,现在这个简直就是雷劫了,大公主唇畔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皇后更是震惊,她父亲只有她兄长这个一个儿子,她兄长膝下虽然有两个儿子,但鉴于父辈兄弟相争的前例,嫡长孙和次孙的教育从小便截然不同,皇上给大公主赐婚的,那可是王家精心培养出来的未来家主啊。   “皇、皇上,”皇后下意识地出声想要阻止,对上皇帝透过来泛着冷意的目光,笑容勉强,“妾那侄儿习性如何,妾多少听过几分,到如今连个功名都没拿到,怎配得上澜儿呢?”   皇帝淡淡道:“朕话都说出去了,皇后是打算让朕再收回来?”   皇后忙道:“妾不敢。”   “那就这么定了,”皇帝深沉的目光默然地从底下跪的一众人身上扫过,“你们都回去吧。”   这话自然是对皇后、夏容华和大公主说的,其他的宫人颤抖着俱被带了下去,是不是冤枉还是两说,今晚此事涉及大公主,总不能泄露出去。   乔虞只来得及对着夏槐使个眼色,就被皇帝拉走了,看他手上的力道,就知道他怕是气得不轻。   眼见皇帝拉了宣昭仪进了内室,剩下的几位主子就有些尴尬了,夏容华安静地告退,面上没有露出一丝被半道劫了人的不满。索性皇后这时候也没空理她,刚刚她婉转请求皇上收回口谕的托词虽然贬的是男方,但大公主哪能听不出来她是在嫌弃自己,才受了一场冤枉又被父皇怀疑漠视的小姑娘自觉委屈得不行,当下所有的气氛苦闷全朝着这个发泄口喷涌而去。   讥讽的话语脱口而出,“皇后娘娘是肯定您能安然生下一位嫡子了?”   皇后一惊,手本能的环上小腹,警惕地看过去:“你什么意思?”   大公主冷笑一声,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澜儿只是顾念与姨母的情分,衷心祝愿而已。”她甜甜的笑开,透着孩子气的娇俏可人,“姨母放心,即使澜儿嫁给了大表哥,日后等您生下弟弟,”她目光下撇,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嫉恨,转瞬又被一片笑意掩盖,“外祖父也一定会帮衬着弟弟的。”   皇后在林嬷嬷搀扶下起身,挺直了腰板,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大公主慎言,既然要嫁为人妇,大庭广众之下,言语的分寸还是要懂的。”   这明晃晃的奚落,大公主小脸瞬间便阴沉了下来:“皇后娘娘这是对本公主不满?”想她作为父皇最宠爱的女儿,从来只有人捧她的份,往日就是皇后在她跟前也得客客气气的。   皇后心情极差,事既如此,皇上的命令没有往回收的余地,她也无须再对大公主摆出一副慈母的样子,当谁不是被宠着长大的?她意图害自己腹中孩儿的账还没算呢。   “公主年龄已经不小了,本宫身为你的母后,自然就教养你的资格。”皇后淡然道,“既然皇上主意已定,明日本宫就选派一位教养嬷嬷给你,在出嫁之前,还请公主好好学学女子应有的德容言功吧!”说罢,一甩袖转身离开,丝毫不顾大公主气得通红的脸色。   大公主看着她衿傲的背影,冲口便是一声咒骂:“白眼狼。”要不是母后的余荫庇佑,哪轮得上她登上后位,以前还装得好好的,一有孕满满的野心都兜不住了,打量谁不知道她心思!   还是身边的宫女焦急劝了一声:“公主咱们还是先回去吧,皇后到底是长辈,若是被别人听见了,怕是会辱及您的声誉。”   大公主不悦地瞪了她一眼,却也止住了口,气冲冲地离开了灵犀宫。   父皇给她赐婚,在大公主眼中不算大事,反正嫁的是自家表哥,总不会吃了亏去。   可不能带着父皇对她的猜疑嫁出宫,公主不比皇子,声名地位全源自帝王的宠爱照拂,她没有生母谋算庇护,却能稳稳压住底下几个妹妹甚至弟弟独占风光,靠的就是父皇对她独一份的喜爱。   她绝不能失去这份特殊!   那厢被大公主惦记着的老父亲正火冒三丈,对着无辜受害的宣昭仪,一股脑地发泄着心头的怒火。   “呵,朕的大公主真是厉害了,心思之毒手段之狠,连比她大上一轮的妇人都比不上!”   “你说她图什么?朕从小就最为疼爱她,要什么给什么,就是景诚景询加起来都比不过她一人在朕身边待的时间长,满宫这么多皇子公主,谁能越过她去?”   “先是老二老三,现在又是景谌,怎么?她还打算把朕膝下的儿子都祸害个干净才得了?真是不知所谓!”   “元孝也是,她走的时候澜儿才多大,知道什么是非对错,生怕朕会亏待了她女儿?留下这么些神通广大的人手,乱七八糟的药都能带进宫来,朕早该收拾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把朕的女儿带坏成这幅德行!”   乔虞默默地缩着一遍,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听着他大约怒吼了有半个小时,暗暗腹诽总算知道乖宝的话痨属性是从哪儿遗传来的了。   刚开始还是对大公主的失望,后头慢慢就给人找起理由来了,什么年少轻狂不懂分寸,身伴恶仆近墨者黑等等,直到掰扯到元孝皇后身上,乔虞实在听不下去了,凉凉地插了一句:“您这话说的,大公主做事连您都能瞒过去,说不准正式继承了您的聪明机智呢,您要不要连着自己也责怪一下?”   皇帝收口,拧眉瞪她:“胡说什么?”   乔虞叹了一声,把心绪烦躁来回踱步的人拉过来坐下:“您啊,先消消气要紧,”她端上一杯茶,语气轻柔,“老说大公主怎么怎么样,这不还没确认嘛,您就先给定罪了?”   皇帝怒火未消,横了她一眼,到底伸手接过了茶碗,轻抿了口:“你这话什么意思?”   乔虞笑道:“上回问学所那桩事闹得这样大,大公主才多少城府,就算是有些人手,也瞒不过您的眼睛。”她见皇帝神色冷静下来,露出几抹沉思,又继续说,“退一步说,大公主手下当真有什么能人异士,又哪能甘心为她驱使?”   皇帝冷哼:“不还有王家么?”皇后有孕以来,王家是春风得意、风头正旺,要不是王修正还能端得住,底下那群挂着王氏名头的小人怕是得飘起来。   所以说,皇帝是疑心王家借大公主的手为皇后腹中的孩子排除异己,一气之下,索性就把大公主跟王家做成堆了?   乔虞无奈地说:“王家总不能害到皇后身上去吧?”她转念一想,得,皇后也没出什么事,指不定皇帝还怀疑她是施苦肉计呢。   乔虞坐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柔声道:“皇上,大公主的性子您一清二楚,皇后同她还有些摩擦,我和大公主可从未有过不合,她因何要害我?”   “如果是冲着景谌去的,他才是个小娃娃,也没什么值得大公主惦记的。”   皇帝转头,对上她如山涧清泉般盈盈恬然的目光,深邃地黑眸骤然显出一丝复杂,良久,才叹道:“你说的有理。”   他倒不是听信了“大公主没有伤害她们母子二人的动机”这番话,在这宫中,并不是只有对头冤家才会成为算计和谋害的对象,受宠本身就是原罪。   大约也就她这副直来直往的心肠,才只会往这一个方向去看。   乔虞见皇帝唇边扬起了淡笑,舒了一口气,轻松笑道:“有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皇上您啊,一定要把那幕后黑手抓出来才行,连大公主都陷害上了,这不是戳你的心么?”   皇帝失笑,人家要害的是她和景谌,到她这儿受到伤害的反而是自己了?   无论如何,这种时刻被人记挂在心头上的滋味总是好的。   他手上微微用力,把人拉进怀中,语调低沉中带着方才发怒过后的沙哑:“朕刚有没有弄痛你?”   乔虞一愣,手下意识地抚上胳膊:“不痛。”   皇帝挑了挑眉,他的力道他自己最清楚,她肤质又嫩,手臂上指定留下淤青了:“拿药来,朕给你看看。”   “啊?”   “还不快去,”皇帝黑眸中浮现出柔和的笑意,“朕可不常给人敷药的。” 第132章 嫡子   “还真是命大啊。”清冷的佛堂中,只有偶尔的几缕光线照射进来,安修仪安然地转悠着手上的佛珠,面容沉静。   她身边的大宫女,菡萏一边打着扇子,一边轻声道:“主子,要不要再添上一把火?”   “罢了,”安修仪淡淡说,“大公主嫁进了王家,也不算本宫白白谋算一场。”   菡萏面有不甘:“可惜让八皇子逃了去。”   她心知自家主子的隐望,如同八皇子那样受皇上偏爱的皇子,在她心底都是难缠的绊脚石。   安修仪幽幽叹了一声:“宣昭仪此人,真是棘手啊。”   她有前世记忆,跟老对手交锋的时候自然是占尽了先机,可这宣昭仪,她依稀记得乔家应该就入选了一位庶女才对,也是个有能耐的,今世看去,倒牢牢被宣昭仪压制的头都没冒出来。   宣昭仪…要说她有心计,却也没见她使过什么手段,要说心无城府,入宫以后能一路顺风顺水地爬到这个位置,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   菡萏思忖着说:“主子,此次皇上没有严惩大公主…您说是不是有宣昭仪从中干预?”   安修仪道:“宣昭仪可不是好糊弄的,八皇子是她亲生子,养得跟心头肉一般,如何肯轻易让大公主背了罪名而真正的主谋却能逃脱呢?”   菡萏一惊:“主子,宣昭仪不会盯上您了吧?”   安修仪轻笑一声:“知道是本宫又如何?那个叫夏棉的宫女…难道不是大公主的人么?”   准确来说,应该是元孝皇后留下的倚仗,像夏棉这般年幼不起眼的小宫女分布了各宫,也不是当细作培养的,只是希望紧要时刻能保护大公主而已。   元孝皇后也知道自己女儿被宠惯坏了,因而这些安排的人脉连大公主自己都不全知晓,一来怕引起皇上忌惮,二来也担心大公主移了性情。   既如此,那安修仪是怎么知道的呢?   上一世没她插手,简贵妃如日中天,势不可挡,大公主记恨当年旧事,一回宫就跟她对上了,能讨着什么好处?吃了几回暗亏,一气之下便联系了这些暗藏的人手,皇后连同简贵妃不防之下都在她手里吃了亏。   不过那时候皇后身怀有孕而不自知,在跟大公主争斗间不小心流产了,皇上大怒,将元孝皇后留给大公主的人手尽数情理了干净,声势浩荡,抓出来的宫人几乎遍布了整个后宫,连安修仪自己宫里头都有一个。   虽然都是不起眼的低等宫人,但对各宫主子来说,也足够震撼了。因而安修仪一睁眼发现自己回到了过去,首先便是将记忆中因大公主一事而被连根拔起的宫人名字尽可能记下来,倒不是想用人,而是想让他们作为她自己发展势力的栈道。   就比如上回,大公主的目标确实是皇后,安修仪只需派人暗中将药换了一换,皇上只寻着动手人的线索查下去,查到的只能是大公主。   这次也不会例外。   安修仪把手上的佛珠放在旁边的桌几上,轻微地一声敲响,菡萏忙上前,低头恭敬地问:“主子有何吩咐?”   安修仪语调温和,缓缓道:“把不该留下的痕迹都清扫干净了,只管把准备的人先推出去,无论如何,不能让皇上查到本宫这儿来。”   菡萏神色郑重:“是,奴婢遵命。”   那边乔虞怀疑上了安修仪,却没有证据,因而只能委婉提醒皇帝细查,只是几天下来也没有收到准信,倒是赐婚旨意一下达,礼部和工部又忙活起来,先前说要建的公主府也得加快进程了。   王家先一步收到了消息,是皇后从宫里传出来的信。   王修正年逾四十,身处内阁,声名似锦。现任内阁首辅为安修仪的祖父,为三朝元老,已近古稀。所以次辅之名虽然挂在王修明头上,可王修正才是内阁众臣公认的首辅继位热门人选。   两兄弟明面上相亲和乐,暗地里早已水火不容,要不是圣上有意扶持六部与内阁制衡,外敌来势汹汹,两人早就闹翻了。   听见皇上下旨把大公主嫁过来,王修正的夫人于氏当即就不乐意了,她是心疼大女儿留下的独苗,以外祖母的角度看去,大公主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好,但添了个“外”字,再亲也亲不过孙子,还是嫡长孙,她如何舍得?   “老爷,恒儿……的事,可怎么办啊?”   王修正也头疼,本朝虽然没有驸马不得参政的规矩,但娶了公主那就是皇家人,日后要是进入庙堂,在文武百官中立足,处境到底尴尬。   况且王氏自持天下第一世家,好歹明面上总得做出一副清贵姿态,往外嫁女儿到皇家,跟往里从皇家娶媳妇那可是两码事。要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皇上进口一言,就挑中他们家视作后继之子的王恒。   辛辛苦苦培养了十几载,一朝放弃,着实不甘心。   王修正沉吟半晌,当机立断:“写封信入宫,让皇后尽可能的往后拖延婚期。”   据皇后所言,皇上估计也是一时冲动,为今之计,也只能实行“拖字诀”,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自然会有可操作的空间。   王修正神情冷然:“跟皇后说,恒儿的事用不着她担心,当务之急是小心顾着这一胎,只要皇后能产下嫡子,赔上个恒儿我也认了。”他今年在四十一二,再活上二十年,为王家培养出个可用之才也未尝不可。   前提是,他得有这个时间。   于氏心软,听出他言下之意,婉言劝道:“老爷,恒儿也是从小在您跟前长大的,您最是疼他,澜儿……大公主算起来也是咱们的外孙女,小小年纪便失去了母亲,在深宫中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王修正皱起眉,面上便显出了几分厉色:“怎么过来的?没见这上头说的,才多大的孩子,连她姨母都敢害了,你还为她说话?”   于氏脸色一白:“可、可总要念在雁儿的份上……”   王修正不耐烦地打断了她:“雁儿已经去了,你该多念着皇后几分,怀胎多久了也没见你进宫探望一番。”说罢,也懒得多言,甩袖撂下一句:“我去书房看看。”   于氏木然地目送着他离开,眼帘一垂,几行清泪便划落下来,身旁的嬷嬷心疼担忧地递上帕子,“夫人,您宽宽心。”   于氏苦笑一声:“两个女儿,大约是我这生的罪孽了。”她以帕抹泪,转而便恢复了往日的雍容自若,“罢了,送帖子入宫吧,皇后自幼体质不好,每逢月信,都得痛得大哭一场,也不知这胎怀得是否安稳。”   嬷嬷宽慰道:“皇后娘娘福气大着呢,定能母子平安的。”   ……   皇后的产期算起来是在正月,正月过后就是万寿节。   皇后扶着大肚子侧卧在美人榻上,眉间微蹙,对着前来看望她的于氏抱怨道:“娘,我想让太医想法子拖延些时日,赶上万寿节出生多好啊。”   她到现在还没忘记当年宣昭仪在皇上诞辰这一日产下八皇子,皇上大喜之下,说了好几句这孩子跟他有缘,宠爱也比别的皇子更多些。   废话,都投胎成您儿子的,哪个跟您没缘分?就属八皇子特别了?   更别说这场机缘还是她亲手奉上的,一想起来皇后就觉得心口火急火燎地疼得厉害,早知道、早知道就该让她再撑一个月,等到鬼节,管她生出个什么东西来,都没用。   于氏皱眉:“生孩子这事本就是跟阎王争命呢,哪有你想什么时候生就能生的道理。”   皇后揉了揉额角,挫败道:“算了,我就随便说说。”要是想提前生还好,大不了用催产药,可想往后拖,这孩子待不住总不能再塞回去吧?   于氏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着劝她:“只要能好好把这孩子生下来,哪日生的又有什么区别?你只管好好养好身子就是,其他的,自有你爹担心。”   皇后闻言问道:“爹怎么说?真让恒儿娶那丫头?”   于氏不悦道:“什么丫头,大公主不说什么,好歹也是你姐姐唯一的女儿。”   皇后撇了撇嘴:“姐姐是姐姐,那丫头可没姐姐的好心肠,您别被她骗了,要不是我命大,您外孙都快给她毁了,真真是心狠手辣。”   “算了,”于氏无奈地说,“你要不喜,不来往就是了,但台面上总得顾忌的,皇上最是宠爱大公主,不然也不会盛怒之下还把大公主嫁到咱们家来,亲上加亲,应当也是记挂着大公主不想让她受委屈。”   皇后却不以为然:“娘,您多虑了,皇上那是念在姐姐的情分上,再说了,嫡长公主难道还能嫁到哪家破落户去?”她眉眼间缓缓浮现出动人的温情,低头摸了摸隆起的小腹,又是欢喜又是得意,“皇上重视嫡出,只要我生下了这一胎,宫中再也没有能与我抗衡的了。”   于氏心里疑惑,王修正不重女色,府里头虽然有几房小妾,但都没成气候,所以她向来教导两位女儿,对于妾室,堵不如疏,只要倚靠住正室的名分,天然便居于上风,其他女人,以色侍君能撑多久?   因而除了同简贵妃争锋的时候,她还没见过女儿担心着被谁越过去的,想起宫里宫外的传闻,试探着问:“那位宣昭仪,莫非真如传言中所说,屡屡令皇上破例不成?”   皇后唇边笑意一僵,佯作轻松地笑道:“娘,您怎么也听信起了那些夸大其词的市井流言?”   于氏也无意深究后宫之事,笑了笑:“要是没有就最好,所幸有先帝前车之鉴,当今圣明,素来都有章法,维护正统,你只安心便是。”   皇后回以一笑:“您说的是。”   即使在她衷心期盼下,这一胎也没熬到万寿节,正月十五,也不知是不是被烟火吓了一跳,皇后当场便发动了,众人自然也没了过节的心思,神色焦急地等候在产房外,连着太后和皇帝都一宿未离开。   如此折腾了大约有将近两天时间,皇后才将腹中的孩子安全诞下,当林嬷嬷出来禀报喜讯的时候,殿中人人都紧张了期待,一齐在心底暗暗祈祷着,当然其中内容却各有不同。   “奴婢给太后娘娘,给皇上贺喜了,皇后娘娘产下了一位小皇子。”   “好好!”皇帝连道了两声好,足见其喜悦之情,太后也乐呵呵地说,“多亏祖宗保佑,咱们大周总算迎来了嫡子,皇上,这是大喜啊!”   ……这话可够吸引仇恨值的。   作者有话要说:嗯…网断了…百度了半天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技术小白的事实TT   现在是艰难用手机更新,如果有错字、排版问题望各位小天使谅解哈么么哒3   只能明天白天在回复读者宝宝的评论叻,记得想我啊!!   PS:明天白天会修改错字什么的,不是伪更哟~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无言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3章 周岁   皇后这胎生得艰难,听说好像是胎位不正,几个助产嬷嬷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才将小皇子安全接生下来,皇后精疲力竭,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当即晕了过去。   这下,奶嬷嬷们反而为难了,按理说,这时候应该抱着小皇子到外头给太后和皇上道喜,可……   林嬷嬷将皇后安置好,吩咐宫婢们小心照料,转身从内室里走出来,就见奶嬷嬷簇拥在一起,小声地不知道嘀咕什么,眉头一皱,不悦道:“都干什么?有没有规矩了?”   其中一名奶嬷嬷抱着小小的襁褓,战战兢兢地上前压低了声音说:“林嬷嬷,小皇子可能在娘胎里憋了气,这……”   林嬷嬷面色一凛,忙小心地撩开襁褓一角,入眼的小婴儿十分瘦弱,小脸上遍布了青紫的胎痕,乍一看去确实有些吓人。   “传太医看过了么?”   “看过了,”奶嬷嬷点了点头,“说是从娘胎里带出来,随着小皇子张开慢慢就会褪去的。”可是眼下这幅情景,总不好直接抱给皇上看吧。   林嬷嬷思索片刻,沉声道:“抱出去吧,遮遮掩掩到落在旁人眼中,指不定怎么编排皇后和刚出生的小皇子,让皇上知道也好,左右都是会褪去的,小皇子可怜些也能多引皇上几分疼惜。”   奶嬷嬷低头恭敬应道:“是。”   皇后所处的嫡子身份不同,奶嬷嬷抱出去后,也只用给太后和皇上看一眼,其他人也只有看着襁褓上的福字花纹,仿佛亲眼见到了降世灵童,声声夸赞之语不要钱似的往外抛。   也唯有太后和皇帝看见了刚出生的小皇子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脑袋上密密麻麻的青斑,瘦瘦小小的模样一动不动,几乎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见。   太后一怔,脑海中恍然想起她当年产下小儿子的时候,她甚至不比皇后是足月生产,早产加难产,那孩子一落地小脸憋得青紫,差点就没活下来。   她神色不由泛起一抹柔色,伸手从奶嬷嬷怀中把小皇子抱了过来,关切道:“小皇子怎么这般瘦弱,可找了太医看看?”   奶嬷嬷回道:“请太后娘娘放心,太医说了小皇子身上的青紫是从胎里带来的,虽然看着严重,但随着小皇子长大,会慢慢褪去的。”   太后欣慰笑道:“那就好。”   皇帝却觉得这孩子未免太过小了,凝眉出声道:“皇后是足月生产的,怎么这孩子看上去比早产的小六还虚弱?”   奶嬷嬷低着头,忐忑着回:“太医说,许是因为胎位不正的缘故,皇后娘娘难产,导致小皇子在母体中憋得久了。”   皇帝眉间的沟壑愈深,但看太后一脸喜色地抱着小皇子,也就没再说什么。   无论如何,嫡子诞生总是件有益国祚的喜事,连带着各宫都沾了光,就是最底层的宫女也能拿着个包了红锦布的金裸子。   乔虞避开热闹,安静地窝在灵犀宫中,乖宝已经能渐渐说上句子了,小孩子天真烂漫、童稚有趣,总比掺和到外头的尔虞我诈舒心多了。   “娘,帮我收着。”小家伙哼哧哼哧从床的另一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小手紧紧抓着小玩偶,神情肃穆,试探着走了两步,啪叽摔了,索性也这么爬到乔虞这边,把玩偶往她怀里一丢,接着“跋山涉水”在爬回去。   自从口齿伶俐起来,乖宝就不怎么叫她妈妈了,这孩子也不知道什么古怪性子,高兴起来叽里呱啦能说到明天早上去,注意力一放到别处了吧,对你多说两个字都是慷慨的。   乔虞好气起来,在他圆圆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没心没肺。”   他理都没理,熟练的手脚并用,没一会儿就爬到了对面,抓了一件布偶又转身回来,动作十分敏捷。   夏槐和南书看着他们母子玩闹的场面,不禁都带出了笑。   “八皇子可长得真好。”前些日子皇后的九皇子满月,让众人总算有机会见见这位天之骄子的真面目。   因为过于瘦小,显得脑袋大身子小,又裹了一身青斑,配上还没张开皱皱巴巴的小脸,实在称不上好看。   乔虞蹙眉道:“说来也奇怪,皇后有孕以来,什么都是用的最好,有好几个医术高超的太医为她定期把脉安胎,还是足月生产,怎么九皇子生下来却这般孱弱?”听着哭声都是呜咽的,有上气没下气。   这问题宫中疑惑的人多了,九皇子身份特殊,还在娘胎的时候就有人天天盼着他没呢。满月礼上他又是这幅情景,难免将有些人的心给养大了。   夏槐想了想,说:“或许是问学所那次伤了根本也未可知。”   乔虞思来想去,也是为了避免万一这又是别人下的套最后会牵连道自己身上,闻言摇头道:“那次……闹得这样大,如果不是确定了对皇后腹中的皇嗣没有太大影响,不说皇后,就是皇上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年头的男人,没儿子的时候想要儿子,有儿子了就天天盼着来个嫡子,皇帝对皇后情谊几分暂且不论,对九皇子的到来是真期盼着的。   忽然,两只软嫩嫩的小手用力地拽着她的衣衫,乔虞下意识低头看去,见乖宝正费劲拽着她的衣服想往上爬。   她没好气地捏了捏他软绵绵的小脸蛋:“真是静不下来的小猴子。”   乖宝没听懂,咧着小嘴笑开来,晶莹的口水都快滴到她身上来了。乔虞赶忙那帕子抹去,对着他可爱的笑靥又生不起气来,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声:“算了,不跟你计较。”她把小家伙抱进怀中,淡淡的奶香充盈鼻间,心头的思虑一扫而空。   要说跟皇帝同一日生辰不好的就是,乖宝是不能做自己生日那天的主人公了。   今天尤其,前有九皇子的满月礼,后有皇帝的万寿节,之前颇受圣宠的八皇子的周岁,早就没几个人记得了。   本来皇子的周岁宴都是该皇后主持操办的,可皇后刚刚生产,不管她是真忘了,还是故意的,乔虞也没法说她的不是,反正她仪式感不强,并不觉得庆祝个周岁能风光到哪儿去,人多嘴杂,别还闹出是非来。   然而皇后忘记了,皇帝倒是记着,八皇子的周岁同万寿节同一天,总不可能前脚给皇帝祝完寿,后脚又来恭喜八皇子,那这宫里头有儿子的嫔妃不得疯?   皇帝的意思是把周岁宴放在万寿节后一天,那时候宫里忙碌过后,也有余力来操办。   然后就被乔虞一口否决了。   “皇上,九皇子的满月礼刚过,又要承办您的万寿节。”乔虞玩笑道,“您也心疼心疼我吧,在这么一个宴会一个宴会吃下去,等着春景初绽,我可没脸见人了。”   皇帝不解:“怎么了?”   她果断地抓起他的大手围在腰间,哀愁道:“您看看,是不是又胖了一圈?前几日司制房给我来量身,尺码都大了一圈,再这样下去,您就见不到您那身姿纤曼、玲珑可爱的宣昭仪了。”   皇帝沉默了一瞬,瞧得出来是非常努力地在压制了,但还是有几缕笑意从微挑的嘴角中流露出来:“是,为了朕那身姿纤曼、玲珑可爱的宣昭仪,只能委屈虞儿你少吃些了。”他说到那两句形容词的时候加重了字音,透着揶揄的意味。   随即也没等她反应,轻咳了两声,正色着对夏槐说:“好好看着你家主子,一天只准吃两顿,多得不准再加了。”   “等等皇上,”乔虞急忙出声阻止,讪笑着说,“其实少食多餐也是一种很棒的瘦身方法呢。”   皇帝也不说话,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副“朕就看你编”的表情。   乔虞视线飘忽,就是不肯对上他的眼睛,佯装欢快地转移话题:“总之,我的意思是,过周岁本就是父母对孩子平安健康长大的寄望和祝贺,既如此,请了一大堆人来干嘛?谁知道是为了乖宝来的,还是冲着您来的?心意不诚的祝福受着也没趣。”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面上的笑容明媚而粲然,水眸亮晶晶的,硬生生把单调的烛光折射出熠熠的光彩:“就我们好么?万寿节过后也不要紧,乖宝还小,其实过个什么样的周岁他将来也记不得,咱们就在灵犀宫简单的办个小宴,不要一大帮子人,就我们两个人,他爹和他娘,你说好不好?”   在这个事事讲体统、样样争面子的时代,皇帝其实很难理解她对的满不在乎,甚至嗤之以鼻。   皇后为了办个“配得上嫡子身份”的满月礼,不顾身体虚弱、才敢出生一月的小儿,将宗室里的老王妃全请来为小九香汤沐浴。小婴儿本来就怕受凉,她眼见着小九在水中浸了两刻钟也不闻不问,要不是孩子哭得声音都哑起来,皇后怕是还得抱着让大家挨个看看她好不容易产下的宝贵儿子。   皇帝虽然不满,但皇后入主中宫,膝下无子底气不足,日盼夜盼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一时的得意张扬并不是不能理解,给她时间,慢慢地就能平复下来。   这就是人心,总有被**驱使不理智的时候。   他觉得乔虞这时候就不太理智,在万寿节过后给景谌庆周岁,本就是有为他们母子撑腰的意思,皇后对她有敌意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不好出面,才想着在皇后风头正盛的时候,给她一些倚仗。   没成想一片好意落她口中倒成了麻烦。   皇帝不由失笑,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揉散了她的发髻,语气柔和:“好,就依你说的办。”   最终乔虞还是挑在了万寿节的第二天,在灵犀宫里头忙里忙外敲定的晚上小宴的流程,在宫里宫外都挂上了她亲手画着乖宝的红色宫灯,尤其是有一盏走马灯,在四周贴上连贯动作的画,飞快转起来,画上的小小身影踉踉跄跄地跑着,不知看见了什么,伸出了双手,扬着可爱灿烂的笑脸,撒娇着扑向了一道身着明黄龙袍的高大身形怀中。   皇帝看见喜欢的不得了,当即让张忠小心守着挂到宣居殿的龙床前,乔虞故作嫉妒地道:“可别,挂了这个您梦中见着的都是这小子,不如挂我吧,梦着个美人总比梦着个会哭会流鼻涕的小孩子好。”   皇帝笑睨着看她:“你不就是个会哭会流鼻涕的小孩子么?”   “不可能,”乔虞斩钉截铁地反驳,“我哭的时候也是最美的,怎么会流鼻涕?”她可是接受过高清镜头的检验的!   “好好,”皇帝笑呵呵地说,“你说不会就不会。”   ……?   乔虞嘟囔着:“您就是敷衍我也麻烦认真点吧。” 第134章 秀女   两人闹了一会儿,才想起还有抓周这回事。   作为主角的八皇子换上了一身绛色的蟒袍,没长出来多少的头发尽数剃了去,戴了顶朱红色滚金边的小帽子,乐呵乐呵着由贺嬷嬷抱出来,白胖团子似的小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可爱极了。   “呀,这是谁家的小宝贝啊?”乔虞将他抱过来,在怀里掂了掂,“真好看!”   她今日也好生装扮了一番,乖宝一仰头,就被她耳朵上挂着的红珊滴珠流苏耳环吸引了过去,好像看见了什么新奇的物件,小手抓住,然后往下一扯,   “嘶――”乔虞疼得倒抽了口冷气,边往后躲开,边顺手就把这熊孩子丢给皇帝了,揉揉耳垂,忽然噗嗤一笑,“诶呦,皇上,你说他这算不算抓周抓着的啊?”   皇帝稳稳地接住了孩子,闻言瞥了她一眼:“景谌一向乖巧,哪会学你那胡闹性子。”   乔虞这就不服气了:“您就是要捧儿子也别踩着我呀。”   皇帝笑睨着看她:“你当娘的还跟景谌争起来了?”   坐在他臂弯里,睁着水灵的眼睛看过来的景谌仰着小脸看过来,一脸的纯然无辜,心口不可遏制地一软,再大的气都发不出来了,乔虞小小捏了把他的脸,压低了声音,嫉妒道:“你瞧瞧你爹有多口是心非,之前还说偏心我呢。”   离得这么近,皇帝怎么可能听不见,哑然失笑,还没等他说话,景谌突然出声,认真地说:“父皇!”   皇帝以为是在叫他,嗯了一声低头看去,反倒是乔虞哈哈笑道:“乖宝是在纠正娘,不是‘爹’是‘父皇’,对不对?”   小家伙高兴地点了点头,用稚嫩地嗓音欢快道:“娘,棒!”   乔虞颇为自得:“这叫默契。”   皇帝看不过去,清清嗓子:“时辰差不多了,让景谌抓周吧。”   铺了软绒福字珊瑚桌布的大圆桌上,沿边放了十八样寓意不同的物件,乔虞灵光一动,解下一双耳环放了上去,皇帝见了眉头一皱,她没等他开口,抢先提议让他也选一件身上的东西放上去,美名其曰这才有参与感。   皇帝哪不知道她什么心思,又耐不过她纠缠,无奈地从腰间解下了一块流云浮雕金龙的白玉佩,随她的耳环一道放在桌上,供景谌挑选。   乔虞一见那玉佩眼睛就亮了起来,皇帝身上的配饰自然是成色最好的,只不过可能是年轻那会儿的军营生涯养成的习惯,他不怎么喜欢戴玉环瑾佩之类的东西,嫌弃行走的时候身上叮铛响起来太过别扭。   所以好不容易见着传说中帝王专用的龙佩,她垂涎已久,早就想好好拿来把玩一下了。   乖宝偏好色彩鲜艳的东西,这玉佩以白玉打底,他多数看不上,乔虞乐得笑纳,反正皇帝都拿出来了总不好意思再收回去。   圆桌中间,景谌转悠着小小的身子,晃来晃去不知道该选什么,犹豫了半天,才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爬向了一把剑……准确的来说是剑柄上挂的五彩绕福结穗。   持礼的嬷嬷当即高兴道:“八皇子抓了将军剑,日后定是好武尚武,易军易武,为大周、为皇上开疆扩土,共创大国盛世。”   哟,这通夸的……乔虞默默地看着景谌拽了拽剑穗,没拽动,稚嫩的小脸严肃地叹了口气,一阵思索过后,手撑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又去拽,这下剑倒是动了,他自己也扑通一下,小屁股重重地落在桌子上。   她微微侧头,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   皇帝却是十分高兴,其实天潢贵胄的,正常情况下哪用得着上战场拼命呢?他那个时候也是被迫无奈,身边的兄弟母族强盛,各有各的倚仗,他才被迫独辟蹊径,踏上另一条危险但有效的道路。   “不愧是朕的儿子!”皇帝朗声大笑,单手抱起景谌,豪迈地拿起剑,让他抱在怀里,“走,朕带你出去走走。”   老父亲一脸欣慰地抱着儿子出去赏月了,乔虞伸手将那块白玉龙佩拿起来,前前后后打量着,越看越是赞叹古人的手艺精湛。   “主子?”夏槐迟疑着开口,“您不跟着皇上去看看么?”   “不去,”乔虞干脆道,神色满是无所谓,“反正我天天都能见着乖宝,皇上难得有这个培养父子之情的好机会,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总之,今天晚上无论是皇帝,景谌,还是乔虞,都心满意足、非常愉快就是了。   ……   梅萼冰融,柳丝金浅,转眼又是一年立春,温暖而和煦的阳光照得人都跟着慵懒了起来。   后宫到迎来一桩盛景,万人瞩目的选秀再一次拉开了序幕。   人未进宫,声名都传开了。本次选秀中风头最盛的是四人,王谢夏安,除了夏家,其余三家都送了姑娘参选,只凭世家的名头,就知道她们的大概率会被选中的。   还有一位就比较令人惊讶了,对简贵妃不离不弃、任她犯了什么大错都甘愿为她奔走的霍家居然也送了姑娘进来,虽然出自旁系,可总也是姓霍的。   乔虞更是好奇,简贵妃那个习性,就是平常妃子得了皇帝的宠爱都得不大不小的醋上一场,她同族的姑娘选秀,本家把也是打着协助简贵妃的意思,那么简贵妃该不该盼着她受宠呢?   根据前几月看,简贵妃确实变了性子,但总不至于翻天覆地的变吧?   如此四位背景雄厚,各有千秋的秀女刚迈入皇宫大门,还没到毓秀宫呢,各宫已然待不住了,不知埋伏了多少眼线过去打探秀女们的容貌品性、家世才气样样不落,乔虞津津有味看着热闹,忍不住感叹,要是当年她选秀时候,宫里的后妃有这五分郑重,她不起眼倒算了,宋婕妤的品貌,怕是撑不到终选。   后宫中涌动的暗潮越滚越大,短短半月,听闻毓秀宫中已经出了好几起秀女争锋致使损伤的事件,不过既没有牵连哪位背景雄厚的姑娘,也没有闹出人命,上头也并未理睬,也只有乔虞闲着没事干,只当看连续剧了,天天让方得福去打听毓秀宫闹得风波,权当乐趣。   不过她这幅做派落在她人眼中便是唯恐新人会抢了自个儿荣宠,沉不住气地想先下手为强,暗地里嘲笑乔虞小家子气的人也不少。   乔虞并不在意,仍旧兴致勃勃地求皇帝给她一个亲临殿选的机会,按规矩说,只有四妃以上才有资格参与最终的殿选,皇帝自然是不同意,纳闷地问她:“有什么好看的?”   他还不耐烦去呢。   皇帝皱起的眉宇间显露出淡淡的烦躁,凉州闹起了水患,他前前后后忙了一个月,哪有心思去管什么选秀的事儿。   乔虞不管前朝之事,但能看出他心情不好,乖乖地闭上了嘴,转而让方得福找个口才好的奴才,殿选时候在旁边细细看了,等回来再一一给她禀报。   命令传达下去,她还是有些遗憾,皇帝怎么懂从学员出道一朝咸鱼翻身再回去做导师的那种扬眉吐气幸灾乐祸的成就感咧?   一眼望去,看见的全是三年前的自己啊。   终选那天,乔虞怏怏地在灵犀宫窝了一天,直到天色都暗下来,毓秀宫的殿选才结束……不过听说皇帝半道就离开了,后头的几个秀女都是太后和皇后看着选的。   闻言乔虞总算来了精神,兴冲冲地问道:“出什么事儿?”   方得福选中的小太监年纪虽小,一张巧嘴却十分能言善道,比之他当年也是不差的,叙述起当时的情景,语调抑扬顿挫,情绪饱满,生动有趣。   归根究底,是因为上回入宫的小住的那位王寄媛秀女,皇上一见她就说要赐花,没成想太后反应快,在他出口的瞬间及时打断了他,附加如“哀家年纪大了,总是顾念着亲人”、“澜儿不日也要出嫁了,哀家一人守着偌大的慈宁宫着实无趣”之类的话,委婉地表达想要留下王寄媛的意思。   皇帝拧眉,温言称元孝皇后和皇后都是王氏的女子,他也不愿再挑王家女子进宫,还不如赏她们一桩好姻缘,嫁入官宦世家做正妻,赐诰命,更是圆满。   太后却道:天下还有比侍奉帝王还要好的姻缘么?   碍于孝道,皇帝不好大庭广众驳斥了太后的面子,只能退而求其次,让王姑娘自己选择,到底是入宫为妃还是由他赐婚嫁给世家俊才为妻,着重表示碍于皇后,不可能给她太高的位分。   乔虞优哉游哉地嗑着瓜子,“王姑娘肯定是说想要陪侍君侧了?”   那小太监咧嘴一笑,恭维道:“娘娘英明。”   乔虞想起上回王寄媛对着皇帝低头羞涩的一幕,不禁暗笑,这姑娘不会还打着皇上对她有情的心思吧?   总之,王姑娘这么一说,无论她表现得多么情深意重,落在皇帝眼中那就是她连着太后一起打了他脸,能气得过才怪。   所以,那边刚留了牌子,手握名册的总管太监连名字都没写上,皇帝就径直起身,淡淡撂下一句“前朝就紧急政务亟待处理”后,便掀袍而去,留给众人一道气势磅礴的背影。   “啧,真爽啊。”乔虞幽幽叹道,当皇帝多好,不高兴了一甩脸子谁也不敢说不是,光想想都知道,他走后,太后还得出声赞赏皇上的勤政自制。   除了这一人最出名的,还有一位谢家的姑娘也十分显眼,她运道不好,点到名字的时候皇帝已经离开了,连面都没见着。   不过听闻这姑娘能说会道,妙语连珠,一番话下来将太后和皇后都给逗乐了,要知道根据王家和谢家的别扭关系,想要做到这一点实属不易。   关键这姑娘长得好,听说其美貌引得简贵妃都不由开口冷嘲,然后被谢姑娘婉转化解,可见急智。   再加上谢氏女子那些莫须有的传闻,都给这位谢姑娘蒙上了一层完美而朦胧的色彩,只让人听着便能升起一股子威胁感,想一探究竟,好好见识下她的真面目。   乔虞自然也好奇,只不过好奇的是先帝的那位谢皇贵妃,可惜这位谢姑娘跟她姑姑应该是一点儿不像,不然太后怕是得膈应死,更别说同她说笑,为其壮势了。   如此又等了一月,被选中的秀女才陆陆续续进宫,出乎意料的事,第一个入宫的新人不是有太后撑腰的王寄媛,而是那位神秘的谢家姑娘。 第135章 惊吓   谢徽音被封为正六品贵人,赐居桑梓阁。   家世最卓越的四名秀女,有三名都封了贵人,只有王寄媛,为了展现皇帝言出必行的品质,只给了个美人的位分。   只不过为什么同是贵人,偏偏让谢徽音第一个入宫,结合终选时候发生的事儿,乔虞猜测估计是太后拿她来给王寄媛当挡箭牌的。   皇上不喜王寄媛驳他的面子,心里自然有气,这时候把他更为排斥的谢氏女子推到前面,相比之下,王家的姑娘就衬得十分讨喜了。   但是要利用得当,又如何不能把其中的风险转化为机遇呢?   无论旁人如何揣测,谢贵人为新人中第一个入宫,情理来说,皇帝晚上总要召幸她的。   不过思及谢氏过往的丰功伟绩,不少人暗戳戳地期待皇上会迁怒到谢贵人的身上,最好能无视冷落她。   多少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都聚在桑梓阁上。   作为主人公之一的谢贵人自然也不轻松,临近傍晚,连晚膳也不敢用,只坐在扶椅上,美眸中流转着忧心和愁绪,怔怔地看向门口,柳叶似的细眉轻蹙,令人恨不得倾尽所有换她展眉。   谢贵人入宫的时候带了两名贴身侍奉的婢女,一人叫璇玑,另一人叫玉衡,俱是她亲挑的人,改的名,视作心腹。   她此次入宫承载了谢氏一门的期望,这两位协助她的宫婢自然也是不凡,璇玑善谋,心思玲珑;玉衡善医,性情沉稳,谢贵人自知有所欠缺,有时候也会寻问二人的意见。   眼下谢贵人眉头一皱起来,璇玑便猜出了她的顾虑,端上了一杯热茶,柔声劝慰道:“主子放宽心,皇上勤政之名世人皆知,奴婢已经打听过了,大多时候得拖到戊时才翻牌子呢,急不得的。”   谢贵人攥紧了帕子:“要是原先的计划能行得通,我自然不担心,可现在皇上未见过我,对我的印象全数来自于姑姑……”   璇玑冷静地开口道:“主子,这并不重要,皇上念及谢家,必然会召幸您的。”   谢贵人有些不确定,她成为谢徽音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自然能看出皇帝对谢家的不喜,正式因为几年来亲眼目睹了谢家如何在皇帝打压下由盛转衰的,才导致她对皇权的既害怕又向往,   这不喜欢能轻易掌控他人命运的滋味儿呢?   璇玑莞尔笑道:“您忘了老太爷跟您叮嘱的话么?”   谢贵人一怔,才想起来她入宫之前,祖父特意叫她去书房说了许多,大多都是在警告她要小心谨慎,纵使得了圣宠也不可恃宠而骄,不可贪慕帝王真情失了平常心,需步步筹谋才能细水流长。   最后说了一句:若是入宫不得皇上召幸也不必着急,皇上总会见你的。   气定神闲,成竹在胸。   脑海中浮现出谢老太爷沧桑却精光湛湛的眼神,谢贵人不知怎么,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   “祖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谢贵人唇边扬起淡淡的笑意,她本是夹杂在生父和继母之间不受宠的小可怜,刚刚满了十八岁,要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穿越,她已经被赶出家门,不知在哪儿流浪漂泊了。   这是她的机缘、她的命中注定。不然为什么偏偏是她穿越过来,偏偏谢家的姑娘中只有她跟姑姑长得一点都不像呢?   或许,昭成帝,就是她跨越时空而来的原因?   谢贵人绝色的俏颜泛上点点羞红,目含春水,婉转动情,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红晕倏然褪去,显出了郑重之色:“璇玑,你在宫中打听的时候,可探听到了宣昭仪的消息?”   宣昭仪的宠妃之名在宫外也传得沸沸扬扬,多得是暗中查探她的人,甚至还有派人去青州的,但传回来的消息同在京中听说的没什么不一样,倒有说宣昭仪幼时顽劣的……可关键没惹出事来,顽劣又怎么了?谁一生下来就沉稳懂事啊?   璇玑以为她是忌惮宣昭仪得宠,才想知己知彼,提前有个准备,故而正色道:“回主子,宣昭仪确实十分得皇上的宠爱,听闻她如今所住的灵犀宫还是皇上亲笔题的名,过去几年,无论是封号还是位分,几乎都是皇上定的,便是皇后也无法插手。母凭子贵,连带着皇上对八皇子也有所不同。八皇子的诞辰与万寿节一日,听闻上月八皇子周岁,皇上亲临灵犀宫与宣昭仪一道办了个小宴,并未邀请别宫的娘娘参加。”   若是只有宣昭仪一人在灵犀宫给八皇子庆贺周岁,便十分寒酸而单薄,但有皇上莅临就大有不同了,仿佛只有他们三人是一家人,其他都是外人似的,满宫任谁听着不心生妒意?   谢贵人乍一听也有些恍然,垂眸失落地喃喃道:“皇上果然宠爱她。”她略带不甘地咬了咬下唇,要不是她生得晚,未尝不能比过宣昭仪的是不是?   心绪杂乱间,忽然进来了一个小太监,一脸喜色的禀报道:“主子主子,春撵车来了,就在外头等着呢。”   谢贵人精神一振,面上顺便带出激动的喜意:“可是皇上召我了?”   “可不是,”小太监笑呵呵地说,“主子快好生准备起来吧。”   皇上最终还是召幸了谢贵人,令满宫急等着看好戏的人一阵失落,草草就睡下了。   乔虞倒是早就心有所感,她没有多敏锐的诊治嗅觉,但秀女中混进了一个谢家的人皇帝肯定是提前知道的,而谢家时隔近十年才送来一位姑娘也不可能甘愿混个一轮游然后黯然回家嫁人,总之在一系列的权利纷争中谢姑娘既然能进宫,定然是得了皇帝默许的。   在这个前提下,皇帝还去冷落人家,不是当那什么还要立牌坊么。   乔虞哄着儿子睡着,自个儿也睡了,想着明早能见着这位向往已久的谢姑娘,她还有点激动……   得,她算是明白那时自己初次侍寝去坤宁宫请安,为什么会满满当当坐一整屋的人了,看了三年的老面孔,有新人进来总是有些好奇的。   然而等乔虞真一早起来到坤宁宫的时候才发现,还是有所不同的,至少嫔妃们的面色比当初见她时凝重多了。   也是,王谢两家齐名百年,王氏女子主打大家宗妇的温婉端庄,谢氏女子便是清高才女的咏絮风情,前者为男子梦寐以求的贤妻,后者却是少年憧憬时抹不去的白月光。   在谢皇贵妃没出名之前,王家姑娘固然是家家娶妻选媳最优先的对象,但在少年郎中,反倒是谢家的姑娘更受欢迎。   在谢贵人正式露面之前,乔虞心头存了好大的期待,没想到一见着人:咦?还挺面熟?   熟悉的灼热感自手腕升起,她唇边扬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这不是阿音姑娘么?   “谢贵人起吧。”皇后语调温和,“你刚入宫,可有什么不适应的?”   谢贵人被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刺得难受,又不敢动弹,只能忍着,乖顺地回答:“谢皇后娘娘挂念,妾入宫以来承蒙各位娘娘关照,日后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娘娘不吝赐教。”   陆修容闻言笑道:“从选秀那儿,谢贵人如何美貌的传言就在宫里沸沸扬扬地闹腾起来,倒让本宫想起上届见着宋婕妤的惊艳了,快抬起头来看看,让本宫细瞧瞧你们俩谁更出色些?”   语气虽然热情,说出的话却内有深意,没进宫名声就传得人人皆知,听着谢贵人多轻浮似的。   这个时代以容貌显名并不光荣,尤其对女子来说,但谢贵人却淡然自若,在她看来,陆修容这番话跟见面夸“你长得真美”一样,并不觉得难堪,倒是陆修容话里的宋婕妤引起来了她的注意。   她弯唇笑了笑:“不瞒您说,妾愿也觉得自己有几分颜色,真进了宫才知道何谓仙姿佚貌、春兰秋菊,不禁自惭形秽。各位娘娘们风姿各异,其中风韵哪是妾蒲柳之姿能比肩争辉的呢?”   确实是个会说话的,乔虞微挑了挑眉,长相上的差别人人都可以看出来,她便夸人气质出众,相比之下容貌上的那丝差别就不值一提了。   此话一出,陆修容也不好再说下去,谢贵人在她低头时飞快地抬头瞟了一眼坐她身侧的宋婕妤,自从有了七皇子,宋婕妤每月最少能得三五日的宠爱,也不去争抢什么,整个人显得越发清冷出尘起来。谢贵人方才还是自谦,眼下是真起了警惕之心,比起宣昭仪,宋婕妤并不起眼,可没想到她竟长得这般绝色,那、那比她宠爱更甚的宣昭仪该美到什么程度?   还有个以美冠后宫著称的简贵妃呢?   谢贵人心有惴惴,想起昨夜面容英俊儒雅,谈笑间却甚是冷淡的皇帝,愈加底气不足。她愿还以为借着这副身体的容貌,挥挥手就能引得男人痴心不已,这会儿才觉得自己想当然了,皇帝见过的美人何其之多,说不定都习以为常了。   她或许重新计划一下,怎么用有趣的灵魂来俘虏皇帝的好。   不过在此之前,谢贵人还是想先见见宣昭仪。   于是,等晨会结束之后,谢贵人落在最后从坤宁宫中出来,想绕道往灵犀宫去,结果一个转弯,就被叫住了,   “谢贵人留步。”   她下意识地转身,见着来人,瞳仁蓦地一缩,就这么怔在了原地:“你、你……”   “阿音……姐姐?”乔虞歪头笑道,“我说了吧,咱们命中有缘,这不又遇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像少了O.O明天会多加一点哒 第136章 奇闻   谢贵人的唇微颤了颤,费了好大劲才华脱口而出的“阿乔”给吞了下去,眼前这种情况,她再傻也能猜出乔虞的身份,宫中的嫔妃跟着皇上外出避暑的统共就那么两个人。   她有些不敢相信,试探着小声开口:“宣昭仪?”   乔虞莞尔笑道:“我也不是有意隐瞒身份,只是皇上外出,行踪必须万分隐秘,也是我一时贪玩,荒无人烟地突然见着这样好看的姑娘,才想着同你说说话,谢贵人别见怪啊。”   谢贵人一惊,柔媚绝丽的五官乍然失去了几分颜色:“皇上也在?”她忍不住将她当初跟乔虞的谈话细细琢磨了一番,生怕有什么犯忌讳的,可过去了这般久,她那时只顾着“偶遇”皇帝,根本被把一个没有威胁性的竞争对手放在心上。   “是啊,”乔虞浑然不察她的慌乱,笑弯了眼,语气亲近,“昨夜你侍寝,皇上难道没认出来你么?”   原本就疑心皇帝对她态度冷淡的谢贵人听闻这话,心头更是七上八下,难道她真的说了什么被皇上听见,引起他的反感了?   谢贵人抿着如花瓣儿一样的唇,上头过于用力留下的白痕,她身后的璇玑暗觉不对,隐在背后轻轻咳了一声,谢贵人才从纷繁的思绪中挣脱出来,面上的愁容褪去,唇角微扬:“皇上心系万民,记不得妾也是正常的。”   乔虞轻笑道:“左右你进宫了,皇上总不能再忘了你去。”   谢贵人羞涩地低下头,一点情意尤其动人:“姐姐说什么呢。”   “不必这么客气,”乔虞和善着道,“当日是我欺骗你在先,如果谢贵人不介意,只唤我阿乔就可以了。”她故作神秘地凑前小声道,“除了你,还没有人这么叫我呢。”   谢贵人眸似秋水泛波,柔柔的涟漪荡漾开来,看得人心都软了:“妾承蒙您一番好意,只是宫中人多嘴杂,姐姐的心意妾心领了,但礼数上是万万不敢错的。”   乔虞也没有强求,又笑着交谈了几句,两人才在岔口处分离,谢贵人坚持目送她先离开,乔虞转道自顾自走着,感受着身后逐渐转轻的目光,突然低声笑了出来。   夏槐不解:“主子?”   乔虞笑着摇了摇头:“原以为是朵食人花,没成想是颗白莲花。”   夏槐虽不解其中深意,但也能猜到她是意有所指,大约跟谢贵人有关,便道:“主子,谢贵人好似不简单,短短几句话让皇后都护着她了。”   乔虞笑睨了她一眼:“好不容易找着的一把好刀,皇后可不得护着她么?”   夏槐说:“谢贵人会愿意为皇后驱使么?”   “怎么会?”乔虞淡淡地道,“到底是谢家的姑娘。”就算没有眼色看不出太后和皇后之间的隔阂,也该有这份骨气不屈从王氏。   就算谢贵人想,她后头的那些人也不会肯的。   要知道,皇后膝下可是有嫡子的。   ……   待各嫔妃请完安回到自己宫里,就听说圣旨传到了桑梓阁,谢贵人正式升位谢小仪,正好,另外两个贵人今天初次入宫,好一场下马威,霍、安两家的姑娘前脚刚被领到各自的住所,后脚就迫不及待地找简贵妃和安修仪去了。   霍贵人还好,就住在瑶华宫侧殿,也就是一拐弯的工夫,安贵人就惨了,被分配到夏容华的长春宫,去见安修仪还得穿过个御花园,即使是春季,午后的阳光也着实不客气,这一通晒下来,非得把好好一个美人晒成了花脸。   但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安贵人在回来的路上,就在御花园碰上了皇上的御撵,皇上见了她,还温和地慰问了几句才离开。   似真似假地传言顺着春风就吹遍了满宫,老人也就算了,如霍贵人这种同安贵人同一日进宫的,就有些坐不住了,当即前往正殿求见简贵妃。   “长姐,安婉那小蹄子实在心机深沉,瞧着灰扑扑不起眼的样子,居然还敢去勾引皇上?谁给她的脸?”霍贵人这话虽然听着像恶意讽刺,在语气却很真诚,好像是真的想不明白安贵人有何魅力引得皇上驻足。   霍贵人与简贵妃不是同脉姐妹,但能从诸多旁系中被选来帮助简贵妃,自然有过人之处,霍贵人有一副丰腴窈窕的好身材,年纪不大,该凸的部位却比大多嫔妃都要壮观,偏偏腰却细若杨柳,一盈可握,走起路来不用怎么故作姿态,天然便有一股子诱人的婀娜媚态。   简贵妃本就不耐烦理她,不过看在家里送来的信上应付几分,见人横冲直撞地模样,愈加不喜:“你有能耐你也去偶遇皇上?来本宫这儿撒什么泼?”   霍贵人仗着好容貌,十六年来过得是顺风顺水,牢牢把同出的姐妹都压制了下去,正逢嫡系要找个姑娘进宫辅佐简贵妃,要长得美却不够聪明的,这不,一眼就瞧中了她。   但要说霍贵人真是个蠢货也不尽然,至少她有一窍是开着的,总能敏锐地辨清谁是掌权的人、怎样才能讨好他/她。   “长姐,我、我也是一时害怕,”她收敛了面上的嚣张,容色黯然道,“我和安婉是同一日入宫的,她与皇上有一面之缘,万一皇上晚上去她宫里了怎么办?长姐,我是为何入宫的您也知道,若是我不得皇上宠爱,只怕父亲要怪责家母没教养好我这个女儿。您不知道,我娘不容易,多少妾室仗着父亲的宠爱以下犯上,我……”   “行行行,”简贵妃被她可怜兮兮的一顿描述说得没了脾气,也懒得听她一大串话,“你家里的事与本宫何干?要是想得到皇上的宠爱就自个儿忙活去,本宫还能把人给你硬拉过来不成?”   霍贵人赔笑着说:“妾也没别的奢望,就盼着长姐您能多得宠才好,妾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无能帮不了您,只有您得了盛宠,妾乃至妾的家人,才能在您庇佑下得一分安稳。”   这话严格说来并没错,霍贵人来自的旁系一脉一点势力都没有,就她爹也不过是在霍家的大树笼罩之下,才在工部得了个不重要的闲职,混混日子罢了。   但凡简贵妃一句话过去,她们一家的生活都得闹个天翻地覆。   简贵妃心情好了不少,轻飘飘地道:“放心吧,这个安婉是出不了头的,你只管好自己就行。”   霍贵人一愣,好奇地问:“长姐为何这般肯定?”   简贵妃勾唇一笑:“自是因为有人看不得她起来了。”余音一落,她便垂下眼眸,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护甲。   霍贵人识趣地不再出声,在心底使劲思索其简贵妃指得是谁。   天色蒙上了一层黑幕,在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太宸宫总算传出了消息,说皇上晚上召幸的是安贵人。   忐忑不安的霍贵人知道后,硬生生扯裂了一块帕子:“怎么会?”长姐不是说安婉不会入皇上的眼么?   她脑海中乱七八糟的疑问席卷而来,闹腾得她心烦意乱,早早洗漱完毕歇下来,可人躺在床上,眼睛却怎么也闭不上。   就在霍贵人迷迷糊糊,半睡半醒间,忽然听身边的宫女低声中难掩兴奋地敲了敲门:“主子?主子?”   霍贵人拧眉烦躁:“什么事?”   “回主子,方才听说安贵人还未被皇上宠幸,就有原封不动地被春撵车送了回来,说是一路上的奴才,都能听见安贵人坐在轿撵上哭呢。”   “什么!”霍贵人腾地坐了起来,惊诧过后便是掩不住的开怀,“哈哈哈哈哈安婉这可是丢了大人了。”幸灾乐祸过后,她把人唤进来,兴奋地问,“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皇上都不耐烦碰她了?”   传信的小宫女细声细气地说:“太宸宫的消息奴婢哪能探听的出来,不过皇上还从未把送去侍寝的妃子半道赶回来的,想来安贵人定是犯了大错触怒了皇上。”   霍贵人也不执著于原因,反正安贵人这一出,已经成了后宫中最大的笑柄,她笑呵呵地道:“真想快点到明天早上。”她真的是迫不及待想看看安婉的脸色了。   即使没真正侍寝,可过了明路,安贵人明早也是得去坤宁宫向皇后请安的。   等不到天亮,安贵人的这消息就已经炸开了,皇帝之前虽然也有传了人过来又忽然没兴致的时候,可把人就这么送回来还是第一次,以往他自个去宣居殿睡下也就罢了。   比起落井下石,嫔妃们最关心的还是安贵人是怎么惹怒了皇上,免得她们再步上她的后尘。   关键真的……太丢人了。   这时候谁也没料到,更丢人的还在后面呢。   一大早起来得知这个消息的乔虞差点把漱口水咽下去,一时难以置信:“安贵人做什么了把皇上烦成那样?”   这时候该打听出来的都已经打听出来了,夏槐凑近她耳边,小声地说:“听闻是安贵人身上有异味……”   “噗嗤――”乔虞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哈哈哈笑死我了,真的?所以皇上是被她的气味给吓跑了?哈哈哈哈哈我的天,这可真是个人才。”   她一想到皇帝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露出怎样的表情,就笑得停不下来,半晌才恢复过来,喘着气说:“那皇上就没查查是谁给安贵人下得绊子?”   选秀的时候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细细查验过的,这味道总不可能是安贵人自己有的。   夏槐面露为难:“好似是安贵人昨天穿过御花园的时候,走了一条偏僻的小道,绕过了禽园……”   禽园,顾名思义,是专门养小动物的地方,也只是一些猫猫狗狗,偶尔皇帝狩猎,带回来的一些活物也都养在这里,算是个小型的动物园了。   “那又怎样?”乔虞有些不明白,宫里有些娘娘觉得无趣,就爱挑些小动物陪在身边,也没见谁染了什么味道啊。   夏槐抿唇犹豫着道:“那时候好像有两只小猫不知怎么跳到了安贵人身上,还、还……”她低下头,有些难以言喻,“还在安贵人头上和身上……出恭了。”   “……”饶是乔虞也怔愣了老半天,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啥?”   “幸好安贵人跑得快,回宫之后立即沐浴净身……但,可能还没完全去除……”夏槐结结巴巴地说,宫里头窜出猫把哪个妃子的脸抓花的事倒发生过,但安贵人这种遭遇……说实在的,前无古人,后头估计有生之年也等不到来者了。   乔虞总算反应过来了,长长地感叹了一声,“还真是个人才啊。”上一句说的是安贵人,这次指的就是在背后陷害安贵人的人,这手段,说毒也不毒,就连皇帝也无法怪罪安贵人,能怎么办?她也是个受害者啊;但说坏是真坏,有这么一出,让皇帝以后见着安贵人还怎么有兴致?   等她梳妆更衣完毕到坤宁宫的时候,皇后还未准备好,却见着安贵人身板挺直地跪在宫门前,乔虞见着身边走过去的陆修容,疑惑地问:“安贵人这是做什么?求皇后给她做主的?”   “不,”陆修容似笑非笑地看向沉默跪着的安贵人,语调中莫名添了几分凉意,“安贵人是来向皇后请罪的。”   “请罪?”她请什么罪?   “当然是没有照顾好皇上的罪名了,”陆修容一脸“你还太嫩了”的表情看过来,衬着她的娃娃脸,反而有些傲娇地可爱,“安贵人说了,昨夜惹得皇上拂袖而去,是她疏于规矩,有所懈怠,没有服侍好皇上,特来向皇后娘娘请罪,并甘愿受罚。”   乔虞若有所思地看了安贵人两眼,事实上在场大多数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可安贵人就好像没看见一遍,安安静静地跪着,身形一丝晃动都没有,也并未泣不成声诉说自己的委屈,就好像一桩雕塑一般,渐渐地,看着她的人也失去了兴趣,相继收回视线。   安婉人如其名,生得温婉清丽,如水一般至柔至顺,好似一点棱角都没有,不过心性倒是十分坚毅,若是个心理素质稍微差一点的,早就想方设法大病一场,先把眼前的风波渡过去再说。 第137章 情致   不多时,皇后就派人来宣各宫娘娘进殿,出来传话的素叶双手交叠在腹前,恭敬地对安贵人说:“贵人快些起来吧,皇后娘娘并没有怪罪您的意思。”   安贵人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在身边宫女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妾谢过皇后娘娘。”   众位嫔妃进殿后顺着等级高低依次坐下,皇后高坐在上首,神色和善地看着安贵人,道:“安贵人不必多礼,你初次入宫,如有什么为难之处,可尽管来禀报本宫。”说着,她话锋一转,目光警告地向下忘了一圈,“本宫决不允许有人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搅乱了后宫的平静。”   皇后意有所指,隐射地便是在背后是手段算计安贵人的幕后黑手,但同时也使得众人有想起了这桩事,也不知是谁发出了“扑哧”一声轻笑,在静默地氛围下十分明显。   皇后面色一黑,循声看去,只见人人都低着头,一副老实无辜的样子,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哪看得出是谁发出的声音。   声音冷了下来:“过两日,本届入选的秀女就都进宫了,除了谢小仪……”她语意一顿,眼神晦暗不明地扫过敛声屏气的谢小仪,继续说,“其他几人都分配在各宫,还望主位娘娘能好好教导新人们的礼仪规矩,若有胆大妄为者,本宫也是要追究你们责任的,知道么?”   “妾等谨遵皇后娘娘凤谕。”   “嗯,”皇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忽而看向乔虞,“对了,宣昭仪,本宫原想也安排一位新人住到你宫里,不过皇上说你年纪小,怕是顾不过来,也就算了。”轻描淡写地语气却仿若一记重锤,原本凝聚在安贵人身上的视线齐刷刷向乔虞射过去,其中夹杂的情绪十分不善。   乔虞低头掠过一丝苦笑,还没等她开口,皇后又道:“既如此,你也该好好休整自省才对,总不能让皇上一直忧心你担不起事。”   乔虞只得应声:“皇后娘娘的教诲,妾铭记在心。”   “这样就好。”皇后平淡地点了点头,“如若没有什么事,各位妹妹就先回去吧。”   “是,妾等告退。”   皇后的一通冷嘲热讽在乔虞心底转悠了一圈也就过去了,虽然不大清楚这又什么事儿戳中了皇后的眼,但并不妨碍她在皇帝面前暗戳戳地告上一状。   没错,可能是因为安贵人产生了阴影,皇帝暂时歇下了巡幸新人的计划,连晚膳都是到灵犀宫用的。   乔虞如今是一见着他就想起昨夜的传闻,即使已经很努力地抿嘴憋笑,唇边还是不受控制的微微扬起。   皇帝估计也没想到有人敢看他笑话,自动将她的笑容视作许久不见的惊喜,温柔地笑了笑:“最近做了什么?”   乔虞尽量压抑住笑意,别过头移开视线:“左不过就看看书,陪乖宝玩一玩,我多清闲啊,也没有旁的事做了。”   皇帝喝了口茶,调侃道:“你也不怕把自己闷出病来,这宫里这么多人,还挑不上一个能陪你说话的?”   乔虞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嘟囔着说:“还不是因为你。”   皇帝听见了一愣:“关朕什么事?”   “皇上啊,”乔虞叹道:“您也太小看自己的魅力了,”她拢着眉,认认真真的说,“您在这些个姐姐妹妹里头随便抓十个人,十一个都是不喜欢我的,不是等着什么时候让我给她让位的,就是期盼我能带她在您跟前露脸的,这两样我都不愿,可不就得闷着了?”   皇帝摇头失笑,倒不是不信,而是这宫里,乃至这世上,大多来往都是利益绑定的关系,除了父母,就是兄弟姐妹难道都是因为相互喜欢才交好的么?   他开玩笑道:“怪不得你也就只能跟景谌说说话了。”   乔虞不以为意:“跟乖宝聊天有什么不好?您别看他年纪小,已经懂得很多道理了。”   皇帝好奇了:“他懂什么了?”一岁多点的小娃娃话都说不利索,都知道些什么?   乔虞掰着指头一个一个说过来:“见人要问好;不小心伤到别人了要道歉;自己弄乱的玩具要自己收拾好;不能仗着别人让着他就自鸣得意;不能仗势欺人;就算是遇到困难哭了,哭过之后也得乖乖地把眼前的困难解决了才算完……噢噢,还有,他只有一个爹娘,所以得好好孝顺才行,不然要是有一天太过任性闹腾,把爹娘的心伤透了,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只能可怜兮兮的一个人流浪去了,吃不饱穿不暖哭了也没人来哄他……”   “停!”前边还好,后头越听越不对劲,皇帝板着脸道,“你就这么教孩子的?”   乔虞对他的黑脸已经有抵抗力了,理直气壮地看着他:“就是要在他刚开始学说话的时候就把这些道理潜移默化的灌输进去,再说了就算我现在不教,等乖宝再大一些识字了,开始学孝经,不也是教这些东西么?”   皇帝哑然,拧眉道:“哪能一样吗?什么流浪、吃不饱穿不暖的……”身为皇子,混得再差还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了?   乔虞眼珠一转,辩白道:“皇上,这些都是外在物质的缺少,如果真的不孝伤了父母的心,心头的创伤要比吃不饱穿不暖痛苦多了,我也是为了乖宝着想。”   “……”皇帝有些理不清这个逻辑,沉吟了半晌正要开口,被乔虞果断地转移话题:“对了皇上,听说昨夜安贵人怠慢您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皇帝瞥了她一眼:“你不是都听说了?”传了满宫的流言,还当他不知道呢。   乔虞歪头笑了笑,清亮的眸底盈盈泛光:“除了您,旁人说的我是一概不信的。”   要是平常,皇帝对她这幅表态还能感动一两分,可现在这时候,哪能看不出来她是故意的。   “是吗?”皇帝淡淡道,温和的神色瞧不出一点不对劲来,平白就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爱妃想听朕给你说说?”   这还是他时隔两年,再次唤她“爱妃”,得,真拔着龙须了,乔虞忙露出一抹乖巧至极的笑容,软软出声:“我也没想探听您的**,只是今日见着安贵人去向皇后问罪,以为是有人陷害安贵人的同时故意诋毁您,才有些好奇的。”   瞧瞧,黑的也能给她掰成白的。   幸好皇帝也存心跟她计较,只随口说了一句:“跟你没关系的事别随便掺和进去。”   乔虞瞪着眼很是不服气:“涉及到您的事怎么会跟我没关系呢?”   皇帝不由一笑:“你呀,说的是甜言蜜语,却有口无心。”   乔虞一怔,茫然道:“G?”   皇帝施施然起身:“行了,天色不早,来人,给朕备水沐浴。”   乔虞急忙跟上去,“您也话说一半吊人胃口呀。”正说着,捧着托盘宫人们鱼贯而入,皇帝笑睨着看她,“怎么?要跟朕一块洗?”   “不敢不敢,”乔虞笑盈盈地道,“我伺候您沐浴吧,就当是您让灵犀宫保持清净的谢礼了。”   皇帝思绪一动,就猜出大约是皇后透露出来的,饶有兴趣地笑道:“那朕就等着了。”说罢,自顾自先走了。   乔虞不过随口说说,哪成想他应承地倒快,一时总觉得自己亏了。   她在外头磨蹭了半天打算混过去,结果没一会儿,张忠就过来了,小声说:“娘娘,皇上宣你进去呢。”   乔虞见躲不开,索性豁出去了,对张忠说:“你跟皇上说,我先更衣,稍后就过去。”   张忠领了命,急匆匆地就回话去了,啧啧啧,皇上可真有情致,沐浴都不往叫上宣昭仪,可见新入宫的几位贵人也没占了皇上半分心意去,这不,不但没吸引住皇上,反而还令皇上越发思念起宣昭仪来,一刻都离不得。   乔虞哪知道他心思胡思乱想些什么,让夏槐和南书把她私下做的一件精简版睡衣拿出来,倒也不是多暴露的款式,人多眼杂,她这点小心还是有的。   上身是由极细腻的雪缎制成的,只有两根细带子吊在肩膀上,落在精致如蝶翼的锁骨旁,欲坠不坠,将人的视线的移了过去;下身则是质地顺滑轻薄的阔腿长裤,依靠一长条束带绑在腰侧,松松垮垮,却又正好显出腰臀的线条,分外诱人。   总之,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也只有脖颈到肩这一处空了大片凝脂如玉的肌肤,等到墨发散落,浓烈的黑白对比勾勒出一抹惑人的艳色。   南书一看便红了脸,夏槐倒还好,有点羞涩道:“主子,您真要穿这一身去见皇上啊?”   乔虞得意地挑了挑眉:“我就不信,这样他还能沉住气,让我服侍他沐浴。”   事实证明……他还真能。   不得不说,皇帝透过朦胧的雾气定定望了她许久,低声叫她过来,宽厚温暖的大手拉过她的手却只是放在他肩上,接着又慵懒地往后靠去,淡淡地让她给自己捏肩,这一瞬间,乔虞真的有些怀疑左右安贵人给皇帝留下的阴影是不是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完了完了,要是他真的不行了……根据皇帝的老奸巨猾,想给他戴绿帽子也不可能,就是有那个实施途径,也找不出个发展对象啊,乔虞依从地给他捏着肩,思绪已经慢慢发散开来,小脸十分严肃,要不还是尽快把任务给完成掉吧?   可是离乖宝十八岁还有十七年……她得守十七年的活寡???太可怕了……   忽然一只湿漉漉的手覆在她手上,把乔虞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低头又对上皇帝深邃闪烁着暗芒的黑眸,方才混乱的想法当即被她丢了个干净,唇边扬起一抹泛着甜意的笑容:“怎么了?”   皇帝看着她,表情甚至有几分嫌弃:“你刚才的饭都吃到哪儿去了?”   乔虞:“!!”   他居然还敢嫌弃?很好,可以确定这人大概率没用了。   她露出非常标准的假笑:“那我去叫人来伺候您。”   刚一转身,他瞬间抓住了她的手腕,倏然一用力,乔虞一个不防,几乎是以倒栽葱地姿势摔入了浴池中,然后自然而然的,猛灌了两口某人的洗澡水。   艹……   乔虞好不容易挣脱着站起来,抹开糊在脸上的头发,气哄哄地看着皇帝十分开怀的脸,眉头一挑,突然缓缓走过去,双手捧着他的脸,唇重重地印上他的,不动声色地挑开他的唇瓣,然后把口中的洗澡水尽数渡了过去。   只听“咕咚”一声,乔虞才放开他,远远避了开去,粲然笑靥中满是挑衅:“哈哈哈皇上,这也是我的谢礼啊,还请您笑纳吧。” 第138章 问罪   皇帝哪里是甘心吃亏的性子,眼眸危险地一眯,起身就要来抓她。   乔虞前世为了演戏,差不多也是把十八般武艺都学了个皮毛,游泳还请过私教一对一教导,自持泳技不差,灵活地穿梭在水流中,皇帝伸了三次手没抓到,朗声笑了声,奇道:“你这从哪儿学的?”   乔虞气喘吁吁,体力有些跟不上了,神情倒挺兴奋:“这您可管不着。”   皇帝眉头一挑:“朕的宣昭仪胆子越发大了,嗯?都能跟朕顶嘴了?”   乔虞欢快的笑靥一僵,默默收敛了几分嚣张的态度:“皇上,这是情趣嘛。”   “哦?”皇帝笑道,十分感兴趣的样子,“那你过来。”   “您得来抓我呀。”   “累了。”   “……”乔虞沉默了一瞬,看着她的目光中染上了几缕同情,“皇上,您不要仗着年轻就肆意妄为,平时还要注意保养的……啊!”   皇帝乍然大步上前,水中的助力对他来说好似不存在一般,几息之间就到了她身侧,结实的手臂一牢,紧紧地锁住了她的腰侧,稍稍用力,乔虞整个人便被带进了他怀中。   他低头,贴近她耳侧:“保养?”   低沉醇厚的嗓音混杂着暧昧的气息在她一侧带起阵阵酥麻之感,乔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知是羞涩还是被热气熏得,白嫩的脸颊晕红了一片,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不不……我不是说你年轻了么?”   经过这么一闹,原本就单薄的衣料紧紧贴在她身上,随着水面的荡漾起伏,柔嫩的丰盈间隐隐的沟壑也跟着微微波动,皇帝低垂的眼眸骤然掀起滚滚暗浪,温热的唇影影绰绰地顺着肩颈划落,轻触在她颈窝锁骨上。   不一会儿,地上铺着的防水毯上就布满了水迹,越积越多,缓缓淌开。   ……   翌日,选秀当日最受瞩目的王美人总算进宫了,虽然谢霍安三人出身不凡,位分压不下来,但剩下的软柿子就可以随便捏了,在太后若有若无地干涉下,剩下的嫔妃全在六品以下,光常在就有五个,不过连王家的嫡女都只能当个美人,只封了个常在好像也不怎么丢人。   王美人位分不高,可待遇都能跟谢小仪比了,当日进宫的就她一名秀女,皇上为着王氏的名声,也得召她。碍于太后,就是心底十分着急的霍贵人也没了动静,不敢像前一天那般猖狂。   不出所料,皇上晚上就传唤了王美人,尽管在清晏殿过了一夜,第二天不知从而传出的消息,说嬷嬷整理床铺时,并没见着王美人落红的白绢。   这下众人哗然,相比起来,安贵人的事儿反倒不起眼了。   王美人初次侍寝没有落红,不是她已非完璧之身,就是皇上压根没碰她。前者是不大可能,不说选秀时候的层层检验,就是王家也不会容许有这等丑闻出来。   这事严格说起来问题出在皇帝身上,但众人议论的焦点却全数集中在王美人,心思深点的修书回家问问是不是王家哪儿得罪皇上了;心思浅点的则讥讽嘲弄王美人出身大家,却也不得皇上亲眼。   皇上豪不客气地打了王家的脸,准确说是太后的脸,您非要选王美人进宫,王美人也想进,那就进吧,反正朕就是不碰。   太宸宫的消息没皇帝默许,哪能轻易传出来?   那厢乔虞还在感叹皇帝难得的任性,没几天就发现这波火烧到了自己身上来。   乔虞:“???”   因为前夜皇上歇在灵犀宫,今早下朝之后,皇上又选了不少好东西送过去,一点都没掩饰自己对宣昭仪的偏爱,因而就有人揣测,莫不是宣昭仪怕王美人抢了她的宠爱,所以在皇上跟前进了谗言,不声不响地就令皇上厌恶了王美人,为自己出去了一个心腹大患。   乔虞:“???”   要点脸好吧?王美人这资质有本事当她的心腹大患?   虽然这消息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信,但经过持续的发酵,传得沸沸扬扬,背后定有人蓄意推泼助澜,将一盆脏水泼到她门前。   这是阳谋。   乔虞目色沉沉地凝望着虚空,太后不会傻到看不出皇上对她一意孤行将王寄媛带进宫来而心生不满,但这事不能放到台面上,太后和皇上之间需要一个台阶,噗,一位好心人就把乔虞当做踏脚石送了过来。   如果真是宣昭仪暗中进了谗言,太后和皇上不合也好;王美人不得皇上喜欢也好,都是有小人从中作祟,与他们三人全无干系。   她不禁低语呢喃:“这可棘手了啊……”   夏槐观她神色,担忧道:“主子,要不还是禀明皇上,求皇上为您做主吧?”   乔虞幽幽出声:“皇上为我做主?不是正好佐证了我向皇上吹枕边风了么?”再传一波谣言,她就是下个奸妃预备役了。   毕竟涉及到太后,夏槐也有些惶然:“那该怎么办好呢?”   乔虞微杨的唇角渗透出几丝冷意:“本宫珍惜名声,太后就不需要么?”她眸光流转,若是之前倒可以找皇后帮扶两分,可现在,如果不是那天王寄媛怀孕了,皇后大概率是不会出手的,有了嫡子,倒把她的心给落实了。   夏槐有些不解:“可太后……毕竟是长辈。”   “本宫要‘孝’,她也得‘慈’啊。”乔虞语气中透着嘲弄,“太后既然觉得王美人珍贵,珠玉碰瓦砾,谁怕谁?”   话说,简贵妃上回在慈宁宫闹的一场还挺有用的,可惜劲使大了最后收不回来。   正说着,下午慈宁宫就过来了一位嬷嬷,说太后传召宣昭仪过去。   乔虞换了身月牙白色绣缠枝莲的宫装,太后喜欢大红大紫、尊贵富丽的颜色宫中人人皆知。听说先帝那会儿谢皇贵妃喜欢素色,先帝问也没问,凡是进贡上来的贡缎,只要颜色淡的,一律往关雎宫送去,然后才轮着太后。   嗯对,她今天就是去刺太后的眼的。   乔虞到了慈宁宫,才发现这阵仗真够齐的,太后大约把宫妃全都聚齐了,也亏得殿内还能坐下。   皇后气度从容地坐在太后身侧,还有个跪伏在太后腿边啜泣抹泪的,可不就是王美人么?   乍听宫人通报,王美人的眼神就怨愤地望过来,柔弱委屈中带了几点控诉,乔虞见状眸光一动,怎么?王美人还真把皇帝不碰她的原因怪自己身上了?   是她天生智商不高?还是爱情真的会使人愚蠢?   “妾拜见太后,拜见皇后娘娘。”   “宣昭仪。”上座的太后不疾不徐地开口,慈和的语调夹杂了一股威势,“你可知罪?”   乔虞惊愕地抬头,茫然不解:“妾、妾不知何罪,还望太后娘娘解惑。”   太后厉声道:“你犯口舌之祸,混淆圣听,为逞私利,陷害嫔妃,搅得后宫不得安宁,还敢说不知!”   冷厉逼人的气势如潮水般袭来,若不是见识过皇帝的威压,乔虞就被震撼住了,即使这样,她眼下心跳得飞快,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纤密的眼睫轻颤,遮挡住了明眸中的灼灼锐芒。   “太后娘娘,妾真的不知这些罪名从何而来?”她言语诚恳,行大礼深深叩拜,“前阵子宫中是有传言,但空穴来风,妾自持清者自清,又念及宫中诸事由皇后娘娘坐镇,故而未去理睬……”   皇后忍不住斥道:“大胆!宣昭仪,你是在责怪本宫办事不利?”   怒极地她没注意到太后瞟过来的目光,无论如何,皇后这么一搭腔,把宫中确有流言这一事敲定了下来。   乔虞面上越发委屈,唯唯诺诺道:“妾不敢……实际上,妾是想请求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因流言而降罪于妾,妾实在冤枉得很,皇后娘娘若找出宫中流言的源头,还请告知于妾,妾愿当面与其对峙,自证清白!”   皇后被将了一军,一时不该如何回答,源头?她要找不出来不是自打脸说自己无能吗?可要是指出来……她有些犹豫地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接过话茬,淡淡道:“宣昭仪不要含糊其辞,祸水东引,哀家只问你,是否在皇上面前谈论过其他嫔妃的是非。”   这话题人人都感兴趣,刷刷转头看着乔虞,恨不得冲进她脑海中一探究竟。后宫中上眼药不是件稀奇的事情,谁相信宣昭仪清白无辜?   可这种事自己做没关系,别人做了还是针对自己,就十分可恨了。   承载了一道道刺人的目光,乔虞仿若未觉,肯定道:“妾从未做过。”   太后沉声道:“你有何凭证?”   瞧瞧,果然老奸巨猾,三言两语就要她拿出证据来证明自己没做过的事,私密如此,她还能把皇帝拉来当证人不成?什么诡辩逻辑。   乔虞柔柔一笑,颇为羞赧道:“不瞒太后娘娘,妾年纪小,多有孩子习性,不喜欢皇上对着妾谈及旁的姐姐妹妹,偶尔皇上不小心提了妾还会吃醋呢,怎么会主动跟皇上谈论哪位妃嫔?即使妾心有不轨,想破坏姐妹们在皇上心中的形象,可万一妾说多了引发了皇上的好奇心,转道出找她的时候发现并不像妾口中那样坏,先抑后扬,反倒上心了怎么办?这种错误妾是绝对不会犯的!”   太后:“……”   皇后:“……”   众嫔妃:“……”   ――不、不是,还有这种说法?   仿佛一瞬间被刷新了三观,现场尴尬的寂静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才在太后的轻咳下回过了神。   “即使这样,也不能证明你无罪。”太后到底是太后,气势一点都没弱下去,“把人带上来!”   几个宫人钳制了一个瘦弱的小太监上来,乔虞用余光瞥了一眼,就知道这是自己宫里的人。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早知道太后有所准备,但是……她宫里真的有那么多漏洞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来。   太后漠然出声:“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让宣昭仪好生听着。”   “是。”那名小太监哆嗦着跪下,“奴才、奴才是在灵犀宫当差,那日正好轮到奴才侍奉皇上和宣昭仪娘娘用膳,偶尔听见了几声细语……奴、奴才也不确定,但仿佛提及了王美人,宣昭仪娘娘说王美人在皇上的询问下坚持要进宫,怕是仰慕于宫中的繁花似锦,若是不得宠了,也、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   “奴才就听了这一句,其他全然不知情,还请太后娘娘明察。”说罢,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霎时就淌下了血,瞧着分外可怖。 第139章 渔翁   从自己宫里突然冒出个奴才指证陷害,乔虞并不觉得意外,毕竟太后是何等人也,就是皇后也不敢说坤宁宫没有她安的人手。   王美人哀切地划下了两行清泪,望向乔虞质问道:“宣昭仪娘娘,妾自问从未对您有不敬之心,您为何要这般构陷于妾?”   没想到乔虞看着她的眼神更加痛心:“王美人,你我为宫中嫔妃,情同姐妹,你竟然宁愿相信一个奴才也不信我。”   王美人:“……”谁跟你情同姐妹?   “宣昭仪又何必口不应心呢?”王美人以帕抹泪,对自己受此无妄之灾而伤心,“妾要是无意间的得罪了您,您只管怪妾就是,怎么能、怎么能在将皇上也牵扯进来?”   乔虞无奈地叹了口气,十分真诚道:“王美人,你真的想多了……或许皇上就是单纯地不喜欢你呢?”   王美人涨红了脸:“你!”   “放肆!”太后厉声喝道,“宣昭仪你还把不把哀家放在眼里!”   “太后娘娘,”乔虞震惊地瞪圆了眼,一脸被辜负的委屈,“您怎么会这么说呢?在场妾最尊敬的就是您了。”   太后一噎,转而沉稳道:“既然如此,那哀家问你,这个奴才的证言,你也听见了,可有话说?”   乔虞当即点了点头:“回太后娘娘,妾怀疑这奴才是收了他人指使,故意陷害于妾。”   “有何证据?”   “既然他说是侍奉妾和皇上用膳的时候不小心听见的,那边烦请太后娘娘唤那时与这奴才一同当值的宫人仔细问话,还妾以清白。”   被她刚才的话戳的心口疼的王美人终究忍不住插话:“既然是灵犀宫的奴才,宣昭仪如何能保证他们不会听命于您而有意隐瞒呢?”   “不能保证啊,”乔虞老实回道,在众人诧异的瞬间,轻笑道,“王美人怀疑的没错,作为奴才对主子的忠诚本就包含着各个方面,毕竟主辱仆死,若是主子出事了,依附于她的奴才又能得什么好去处?”   “在这个前提下,您不觉得这名小太监忽然大老远跑道慈宁宫,向太后娘娘陈述我如何如何的罪过,不合常理么?事出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还请太后娘娘明察。”   王美人哑然失语,怔了一瞬,下意识地看向太后,太后警告地瞥了她一眼,王美人忙敛声屏气,低头只作沉浸在哀伤之中。   太后再看向殿中稳稳跪着的一道身影,目光中添了几分深意,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经皇后和王美人先后向宣昭仪发难而被挡了回来,今日向就此拿下她定罪是不大可能了。   “宣昭仪,事实到底如何只有你和皇帝知晓,哀家不愿再追查下去,免得坏了这后宫的清净。但无风不起浪,这奴才如果是为了陷害你而搅动风云平白连累了王美人,归根究底,是你管束不严,这罪你认不认?”   太后语气十分平淡,仿佛就在陈述一件简单的事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力。   乔虞在心底舒了口气,她暂且没有足够底气同太后对上,而太后为了扶起王美人,占着宠妃位置的自己就显得尤其碍眼了。   她恭敬地伏身行礼:“妾知罪。”   太后慈爱的笑容上显出一丝满意:“念及你有悔改之心,哀家便罚你禁足三月,抄写心经百遍,三月期满,再交给哀家过目。”   三月?   乔虞在心底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面上波澜不起,淡然地领命:“妾遵旨。”   见状,皇后心头才舒快了些,转念一想又觉得宣昭仪此人太过狡诈,着实不好对付。这次虽然不是出自她的手笔,但知道有太后出面,还令她期待了一下,要是能借着太后的手把宣昭仪打压下去便再好不过了。   没成想到最后不过换她三月的禁足。   皇后不禁有些失望,当真是雷声大雨点小,太后行事也太过小心了,就是应该人一进来就先打上二十板子,她就不信娇滴滴的宣昭仪还有力气说话。   心底这么想,她同太后告退的时候也显出了一两分,太后看在眼里,只作不知,和蔼地目送着皇后离开。   等到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了她跟王美人,眼底的温度全然冷却了下来,冷淡的目光瞧得王美人惊惧地低下了头,心虚喃喃道:“姑祖母……”   太后面无表情地端起茶碗,静默的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王美人略显局促地抿了抿唇:“媛儿知道错了,不该随意插嘴的。”她也没想到宣昭仪路数这样刁钻,即使在太后娘娘的质问下也没有露出丝毫慌乱之色。   太后往日念着她年纪小,行事间多有包容,可今日见宣昭仪比她大不了几岁,便已成难缠之势,再看王寄媛,就多了些恨铁不成钢。   “今日之事,你看出了什么?”   王美人犹豫了一会儿:“姑祖母,您为什么有意放宣昭仪一码?”太后的手段她再清楚不过,若是真有心置人于死地,宣昭仪大约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以前太后还会跟她细说,现在却只道:“你跟哀家说说你的想法。”   王美人想了想,迟疑着出声:“莫不是……顾及到皇上?”这句话说出来还有些难堪,但即使她如何不承认,至少现在,宣昭仪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比她更重。   至少为了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皇上就半点不顾念她的面子这样冷落她。   太后看见她面上浮现的苦涩和隐隐的恨意,眉头一皱,不悦道:“媛儿,你是不是对皇帝动了真心?”   王美人一怔,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小声道:“没有,您的教导,媛儿都铭记在心的。只是……皇上为了宣昭仪而将媛儿弃之如敝履,媛儿实在不甘心。”   小姑娘家家,尤其自然众星捧月长大的,有那个好胜心,不甘落于人后也是很正常的事。   太后轻叹了一声:“媛儿,你刚入宫,不甚了解皇帝。”她语气柔和了几分,“皇帝心性最是冷情不过,后宫里头来来往往有多少算计暗谋,有的赢了,有的输了,哀家从没见皇帝为谁出头过,媛儿你要知道,在宣昭仪之前,并不是没有得皇帝盛宠的女子。”   王美人脸色渐渐苍白下来,眉眼间一片黯然之色,太后仿若未觉,继续道:“皇帝心全系在前朝的政事上头,后宫在他眼中不过是个消遣的地方,谁会为了讨人喜欢的物件多费心思呢?”   王美人咬了咬下唇,虽然太后明面上针对的是宣昭仪,但她总觉得她是在委婉警示自己。   她坚定地开口:“姑祖母您放心吧,媛儿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的使命,绝不会让您和祖父失望的。”   太后定定打量了她一会儿,微微一笑,招她上前,握着王美人的手,慈爱道:“媛儿,你年纪还小,脱不开情思纠缠哀家明白,但皇帝毕竟是皇帝,你可以动心,却要及时止步,万不能深陷,否侧最后粉身碎骨的只能是你。”   王美人点头:“媛儿知道了。”   太后唇边笑意愈深,颇为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哀家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放心,路哀家会给你铺好路,媛儿,你只要一步步登上去,总有一日,即使皇帝身边有再多像宣昭仪这样的女子,你也不会放在眼里了。”   王美人美眸盈盈泛光,神色动容:“叔祖母对媛儿的疼爱和恩情,媛儿便是豁出命去,也要达成您的期望。”   太后笑道:“现在你知道哀家为何要留下宣昭仪了吧?”   王美人恍然道:“您是为了媛儿?”   “你如今最大的劣势就是资历浅,在你前头,不提皇后和简贵妃,有宠有子的嫔妃也着实不少,想要劈开一条捷径,手上没有刀是不行的。”太后缓缓着说,“宣昭仪此人虽瞧不出深浅,但走到今日,使得皇帝为她屡屡破例,总有过人之处,现下,她是皇后最大的眼中钉,连简贵妃怕也要退一步,知道为什么吗?”   王美人思忖道:“因为宣昭仪有子。”   “对,”太后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含着几丝鼓励,“皇后的九皇子跟宣昭仪的八皇子只差了一岁,年龄差如此相近的皇子,一个身份占优,一个宠爱为先,无论皇后和宣昭仪本人情不情愿,日后明争暗斗的地方越来越多,媛儿,这是你的机会。”她握着王美人的手微微用劲,压低了声音,“皇帝暂时不喜你不要紧,哪怕让皇帝不喜你呢,只要他记住你,见了你,你就有机会扭转局势。”   “哀家困住宣昭仪三月,便给了你时间去接触皇帝,但你跟他相处时,有关宣昭仪的事半句不准提。”   太后冷静道,“在没有肯定的把握能确定皇帝对你的心思重过宣昭仪之前,不要想着跟她对上,如有事,宁愿让哀家替你出头。”   “徐徐图谋,方能以身替之。”   王美人被“以身替之”四个字蛊惑地心口冒起了簇簇的火苗,郑重地福身:“媛儿都记住了,万必定时刻警醒自身,不会再犯今日之错了。”   ……   乔虞尚不知慈宁宫那边的谋算什么,不过她也能猜着太后是为了王寄媛筹谋。   可惜,她在心底嗤笑了一声,有那样的印象在,除非哪天皇帝失忆了,她还真不信王美人还能得宠了。   从未在她脸上看见如此冷凝的神色,南书有些担心,轻声安抚道:“主子,您安心,没准不过一月,皇上就给您解了禁足呢?”   不得不说,皇上对自家主子的心意她还是十分信任的。   乔虞垂眸,漫不经心地道:“不用,正好这段时间新人刚进来,宫中风浪不小,禁足就禁足吧,我正好能避一避。”   她语调平稳,仿佛心中早有应对之策,南书不觉安了心:“也是,依奴婢看,王美人一日不受宠,谁得宠谁就是太后娘娘的眼中钉,主子您还是别掺和了,让她们斗去吧。”   闻言,乔虞面上忽而缓缓绽开一抹浅笑:“听说,谢贵人最近挺清闲的?”   南书一怔,没明白她的意思,实话道:“谢贵人在宫中没有族中姐妹,确实不比霍贵人和安贵人出门次数多些。”   乔虞轻轻点了点头,转而对夏槐道:“你去同方得福说,小心看着谢贵人那边有什么动静,如果是想法子在皇上跟前露脸的,让他小心避让开来,在私下把消息传出去。”   夏槐应声:“是。”她有点不解,“可是主子,谢贵人会冒着惹太后不喜的风险去谋宠么?”   连最得宠的宣昭仪都给收拾了,太后就是隐晦地放下话来,不许宫妃与王美人争锋。   可不是霸道?   乔虞笑靥越发明媚起来:“放心吧,她会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ophia?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路人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0章 各方   她当然会。   听到宣昭仪被太后禁足的消息,谢贵人差点没笑开了花,头一回相信自己头上真顶着主角光环。   璇玑见着一脸惊喜的主子,不由问道:“主子,您好似特别关注宣昭仪?”莫不是在记恨普常寺的那一遇?   谢贵人笑道:“许是我冥冥之中感觉到宣昭仪是我最大的对手之一吧。”   在她的记忆中,昭成帝后妃中乔姓的应该只有一位,并不起眼,最后只凭女儿得了个妃位,还不是四妃,比起其他各有手段的妃嫔,稍显平庸。   即使史书上不会记载后妃的名讳,但她一看便知,绝不会是如今的宣昭仪。   刚知道的时候谢贵人还惴惴慌张了几日,想着别是同为后世的老乡占了乔氏的身,先她一步得了皇上的心吧?后来再一打听,她记忆中的乔妃犯了错被皇上拘在怡景宫,无召不得出,这辈子算是废了。   而宣昭仪是她的嫡妹,谢贵人越发茫然,她又不是学历史的,就连仅存的知识点都来自风靡一时的穿越题材和电视剧,别说知道乔妃有没有嫡出的姐妹,像这种并不重要的角色,她连乔妃生的公主排行第几都记不清了。   不安之下,她去探听了更多有关后宫的消息,好在谢家暗地里也有其打算,作为关键执行人的谢徽音,不用她费多大劲,自有人专为她仔细分析后宫如今的局势。   只不过知道的越多她越是混乱:六皇子被记在了贤妃的名下,他生母夏氏只是个容华,贤妃却还是贤妃。简贵妃生了位公主,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生产之后,连着她跟四公主都不怎么受皇上宠爱,尤其是在炙手可热的宣昭仪衬托下。这宣昭仪也不晓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短短三年就成了妃位之下第一人已经够扯了,还颇得圣宠安全生下了八皇子……最让她惊讶的是,皇后居然有了嫡子?   按理说,皇后第一胎流产,算算时间,没两月就该怀第二胎了,然后才会伤了身子,为日后步上她姐姐后尘埋下了伏笔。   其中变数太多,谢贵人如何也不相信是资历浅的宣昭仪能搞出来的事情,说实话,她最怀疑的是皇后,毕竟这么多人里头,唯她得利最大。   因而谢贵人进宫后,对皇后殷勤最过,打算先小心试探之后,再做决定。   结果还没等她在皇后跟前查出点什么,就被皇上对宣昭仪的宠爱秀了一脸。   说实在的昭成帝虽然在大周史中存在感很强,翻拍最成功的一部历史正剧就是以他的人物传记为剧本改编的,可怎么讲,这时候最受欢迎的男主角不是“睥睨天下谁主沉浮”了,而且“纵使我得了天下也渡不过情关”的英雄柔情,所以那部历史剧口碑评分再好,鉴于昭成帝后宫中那群有名有姓的妃子,他在小姑娘群体中的受欢迎度比之他爹差远了。   别问,问就是渣男。   甚至以情种闻名的豫王当男主的次数都比他多。   从而导致之后的穿越或者历史题材,无论是还是电影电视剧,昭成帝以其强烈的存在感,不是女主费心拉拢的便宜儿子金大腿,就是爱而不得强取豪夺的男二,又或者是后宫争斗中促成女主性情大变的薄幸帝王……可以说是一点都没浪费。   谢徽音前世,还是个为高考烦恼的十八岁少女,对这些幻想小言最为钟爱,尤其是在现实生活不怎么如意的前提下,当她发现自己穿越的时候,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昭成帝后宫妃子数量其实并不多,只不过在他爹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光环下,就显得多情了些,但放在虚幻的情节中看是一回事,真在现实生活中,这样权势滔天又冷情深沉的男人的确很容易让人产生挑战欲。   至少谢贵人在知道谢家长辈的意图的时候就已经蠢蠢欲动了,在她看来,这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她有穿越的奇遇,老天这不明摆着送她过来还昭成帝一场倾世之恋么?   谢氏女子与皇家的羁绊,谢家人不一定信,反正她是信了,不然她附谁的身不好,偏偏取代了谢家一辈中唯一不像谢皇贵妃的女子呢?   在这个前提下,宣昭仪的存在就有些碍眼了,尤其是普常寺前,她在心底演化了千万遍的相遇,连面都没见到,就被乔虞破坏的一干二净,还可能造成了反效果……说实在的,要是说不恨她,谢贵人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心胸宽广。   谢贵人心情甚好,笑呵呵地说:“这回,我该感谢太后娘娘才是。”   璇玑有些忧心:“可是太后此举是为了王美人铺路,若是主子您夺了圣宠,怕太后娘娘盯上了您。”   谢贵人浑不在意:“我姓谢,太后娘娘大概这辈子都看不上我。”在她记忆中,历史上谢家后来也确实有个女儿进宫,虽然不知道受不受宠,反正一个子嗣都没留下。   至于为什么无所出还能在史书上留名呢,因为这姑娘害死了皇后,没错就是现在这个皇后,一举把谢家彻底拖入了深渊,再无起复。后世有人怀疑是太后在背后指使,因为皇后死后,她费力推举当时已是昭仪的王氏登上后位,不惜以孝道逼迫,不过昭成帝没让她如愿就是了。   “太后禁足宣昭仪,借机捧王美人上位,此事皇上定能看出来。”谢贵人语调轻扬,仿若成竹在胸,“当初在毓秀宫,皇上就不情愿让王美人入宫,眼下被太后这样逼迫,皇上不迁怒王美人就怪了。璇玑,你说,如果我愿意自荐做皇上的刀,刺向太后和王美人,皇上哪怕只是做做面子,也会宠爱我的,对么?”   她越想觉得越对,容色生辉,愈加使人移不开眼。璇玑一怔,原本还想劝她,可见着自家主子这身风姿,被说是男子,就是她身为女子也惊艳难舍。   皇上再深沉莫测,审美总是正常的吧?   璇玑暗自嘟囔,也就收了劝告之言,不如就让主子先试一试,左右有谢家在前,王氏一门双臣的局面还在僵持,太后暂时也不能对主子下重手。   然而,但谢贵人兴致勃勃地打点好了一切,前脚听闻王美人端着参汤去太宸宫求见皇上,后脚就出了桑梓阁,打算同王美人来场“偶遇”。   没成想偶遇是偶遇了,却先遇上了霍贵人。   远远望见太宸宫巍峨的红金色屋顶,谢贵人细心调整了脸上的表情,端起势来正要上前,余光瞟见了从左侧款款行来的身影,霍贵人着水红刻丝素软缎的宫装,一张芙蓉面细如脂,滑腻似酥,大大的杏眼流转生情,行动间风姿尽展,曲线妖娆,柔桡摇曳,扣人心弦。   即使她如今这副身体的容貌是世间难得的绝色,谢贵人目光隐晦地在霍贵人某个部位停留了一会儿,有点嫉妒。   “哟~这不是谢姐姐么?”霍贵人惊讶地换了一身,接着十分热情地迎上来,“这可不就巧了?姐姐也是来求见皇上的?”   这群女人都什么毛病?见谁都叫姐姐。   前世十八岁自认还是个孩子的谢贵人下意识地眉头轻皱,随后才反应过来,换上一抹腼腆羞涩的笑容:“原来霍贵人是来见皇上啊?”   女子重在矜持,谢贵人觉着自己掌握的很好,算是安全度过了霍贵人埋下的坑,大庭广众地说自己冲的皇上来的,要是最后皇上未见,说出去指不定被人怎么嘲笑。   结果霍贵人闻言爽朗地一笑:“是啊。”   谢贵人:“……”   霍贵人大大咧咧地笑道:“妾不比姐姐你,是得过皇上宠幸的,心头自然轻松些。妾吧,自认越不过姐姐,有您珠玉在前,怕是等不到皇上的青眼了,索性来这儿碰碰运气,万一妾福运照头,能遇着皇上呢。”   谢贵人觉得自己好像对古代的女人有点误会。   她试探着说:“可是……我方才好像见着王美人也在?”   “啊,”霍贵人恍然大悟,“怪不得姐姐您没进去呢。”她看向谢贵人的目光中不由带上了几分同情,“皇上不是不怎么喜欢王美人么?”   谢贵人唇角不禁抽了抽,心底念着怎么把霍贵人打发走才好:“眼下日头正盛,霍贵人不如还是先回去吧,既然皇上跟前有人伺候了,咱们还是别去凑热闹了,毕竟王美人……”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语意未尽,只由着对方自己琢磨。   霍贵人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是王美人背后有太后撑腰,皇上今日又见了王美人,或许对她改善了印象。   她眸光一动,笑道:“瞧瞧,妾就说姐姐心里有底,一点都不慌,妾可不一样,只要能得着皇上的宠爱,便是刀山火海都要去闯一闯。”语罢,她径自朝太宸宫走去。   被落在后头的谢贵人愣了一秒,不是,这年头太后对嫔妃都没威信了么?   当然不是。   太后纵横后宫几十载,积攒下来多少能力手段谁都不想试一试。只是她如何威严,都越不过皇上去。   虽然众人恭维太后,但要是能得皇上盛宠……咦?太后是谁?   尤其像霍、谢两家底蕴不凡,只看太后非要把王美人选进宫,就知道王家内斗的形势正逐渐明朗起来,这时候同为世家大族,太后不拉拢就罢了,毕竟利益相争,皇后一脉同几家隔阂更深,但要是把人给得罪死了,太后也没那么大羽翼能抵抗住内外夹击。   霍贵人一收到消息说谢贵人要去截王美人的胡,想通了其中环节,当即咒骂了一句狡诈,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气势汹汹地出门了,势必要赶在她前头。   这么,走在前方,感受着谢贵人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霍贵人心情一下子就愉悦起来,对着门口守着的小太监说话时,声音都温柔了几个度:“有劳公公帮我通报一声,瑶华宫霍贵人求见皇上。”   太宸宫勤政殿内,   王美人来的时候,打的是太后的名义,是太后心疼忙于政务的儿子,才让王美人大老远送份参汤过来以表关怀。   皇帝哪能看不出这套把戏,反正他心里也存着气,太后把宣昭仪禁足了在皇帝看来那就是对自己的警告。   你要不乖乖听哀家的宠幸王美人,你喜欢谁哀家就除掉谁。   皇帝一番阴谋论之下,突然就有点怀疑太后这么急着把王美人推出来,莫不是打算让她生下皇子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   当年差点成为那个“天子”的皇帝对太后显然没有多少信任,所以顺势接见了王美人,想从城府浅薄的她口中探出点什么来。   作者有话要说:嗯……谢徽音是从这个时代后世穿越过来的,她记忆中的史实跟安修仪的上一世是一样的,不过安修仪先她重生,把历史都给搞乱了嘿嘿嘿~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吉祥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1章 纷争   可怜王美人哪扛的住皇帝的老奸巨猾?又兼她的小心思,没一会儿就吐露得七七八八,要不是眼下她真心记着太后的叮咛,守着底线,说不定把太后定的谋算都抖搂出来。   配合得若不是她跟太后相似的容貌,皇帝都意动要不要送几颗甜枣策反这小姑娘反制太后了。   不得不说乔虞先前埋下的坑着实刺到皇帝心头去了,不说他跟太后的关系纯属面上交情,就是真母子情深,对这个容貌相似的小姑娘也下不去嘴啊。   这么一想,还是谢家人懂事,没送个跟他庶母辈相似的姑娘进来。   从王美人口中知道了内情,皇帝对她的兴趣就已经去了大半,正想随口把人给打发了,就听门外通传说霍贵人求见,不由挑了挑眉,对这个在他离开后才选上的贵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入宫几日,听说也是个张扬跋扈的性子,却能在简贵妃手下安安稳稳地生存下来,而且简贵妃还挺乐意召她过来说话,皇帝一想起来,倒生了几分好奇。   霍贵人又来得巧,皇帝瞥过王美人一瞬间僵硬的羞涩浅笑,心情颇好的大手一挥:“让她进来。”   闻言,王美人差点就端不住名门闺秀的风度了,尤其霍贵人娇娇媚媚地对着皇上福身行完礼,才像刚注意到她似的,笑眯眯地道:“是王美人哪,妾说刚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在跟前,原来是来见皇上了呀。”她咧嘴一笑,比起王美人的优雅含蓄,霍贵人本就生得艳光四射,朱唇间整齐的贝齿若隐若现,笑容中透着股宫中难得一见的直接坦率,衬得她越发夺目起来。   王美人心底陡然涌起一股危机感,露出一抹温婉的笑容:“霍贵人求见皇上可有要事?不必顾忌妾,您只与皇上禀明就是。”   她还就不信了,当着这么个大活人,霍贵人还能豁出脸在皇上跟前谄谀献媚。   ……她还真能。   霍贵人笑意更深,柔柔地对着王美人说了句:“王美人果真是出身不凡,贤良淑德,令妾汗颜。”嘴上谦虚,一转头含着媚色的美眸顾盼着向皇帝看去,“皇上,妾久闻您最善丹青,仰慕已久,今日特带来了妾斟酌许久的作品,可否得皇上空暇之余品鉴一番?”   “……”既谢贵人之后,王美人也被霍贵人的不要脸精神给惊到了,滋生怒气的同时不由鄙夷,果真是个旁系所处的庶身,没有半分礼义廉耻之心。   她在皇帝之前,亲切地出声道:“皇上日理万机,朝政繁忙,妾本就是托太后的命令来关切皇上多注意休息的,霍贵人若是想要论画,不如随妾一起回慈宁宫吧?”   “太后也十分喜爱丹青,前日还同妾遗憾找不见一位画艺高超的才女呢。”   王美人以为这么顶高帽带上去,不管是忌惮于太后的权威,还是想借着太后往上爬,霍贵人都该有些心动才是。   霍贵人确实十分感动:“王美人对太后娘娘的一片孝心真叫我敬佩,可是……”她含羞带怯,“皇上身边总得留个人伺候呀,王美人若是担心太后娘娘独自在慈宁宫中孤单,不防早些回去陪她吧?人人皆知太后娘娘最是宠爱你了。”   ……不要脸!   王美人固然精通后宅争斗,但一来她学的都是正室惩治妾室的手段,首先的名分上,她是美人对方是贵人,已然输了一成。二来,有皇上在旁边看着,少女怀春,总是不愿在意中人面前表现出不堪的一面,至少王美人是做不到像霍贵人那样,直接把“陪侍皇上”的话挂在嘴边……让别人知道了,谁不说她以色侍人、蛊惑君上?   王美人既不屑又恼恨,刚想把话堵回去,上座的皇帝显然没耐心欣赏他两个妃子打嘴仗,沉声道:“既然霍贵人这么说了,母后那边更重要,朕抽不开身,王美人就代替朕多在太后跟前尽孝吧。”   虽然是赶人的话,但王美人听完心头瞬间春回大地,绽开了一片嫣红柳绿,能替儿子在婆母身边尽孝的自然只有嫡儿媳了,皇上分明是看重她的意思。   王美人费力压着溢出眼眸的喜悦,袅袅福身应了句:“是。”转身离开的时候,瞟向霍贵人的眼神也没了一开始的气急败坏,反而有种高高在上的温和。   霍贵人:“……”   王美人从容愉悦地离开了太宸宫,倒看得躲在角落探形势的谢贵人满是疑惑,明明王美人率先出来,应当是霍贵人胜了……可怎么王美人瞧着一点都没怒意,反而有点高兴?   谢贵人面上再没了起初的欣喜,神色凝重,打算等晚上皇上召幸的是谁,再谋后路。   灵犀宫中,   乔虞被禁足之后,成日睡到自然醒,身边还有年幼天真的儿子陪伴,日子过得别说有多舒服了。   有太后命令在前,就是皇帝也不好直接违逆,倒是私下派她熟识的李公公又送了好些奇珍异宝过来,瞧着估计都是从皇帝私库里头搬出来的,样样都是罕见的宝物,乔虞豪气地让人都把它们摆在显眼的地方。   但凡有接着探望之名来冷嘲热讽的,乔虞就让夏槐挂着标准客气的微笑,拿出最温柔亲和的态度,一一从她们介绍这些珍宝的来历和价值。   尤其是吃饱饭没事干的蒋贵嫔,说实在的,要不是她走的快,乔虞差点能把她对皇上“御赐之物”不敬的罪名给落实咯。   如此几次,再也没人上赶着来找不痛快了。   她们意图激怒她从而做出不理智的举动,能怼上太后就更好不过了,趁人病要人命,这把戏乔虞早八百年就玩烂了。   左右一个人闷着无聊,逗逗人自己找些乐趣也好。   等到身边彻底清净下来,乔虞的人生乐趣就全来自进来后宫中的明争暗斗了。   “皇上真翻了霍贵人的牌子?”乔虞好奇地问。   夏槐点了点头:“皇上还留霍贵人在太宸宫用了晚膳,然后直接移驾去清晏殿,连春撵车都未宣。”   乔虞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啧,我就说吧,皇上就是单纯不喜欢王美人而已,她还不信。”   真想瞧瞧太后和王美人现在是个什么表情啊。   她长长叹了口气,十分遗憾。   “不过主子,听方得福说,谢贵人有些急了,暗暗派了不少人去瑶华宫查霍贵人的底。”夏槐有些不解,“谢贵人不怕简贵妃发觉么?”   乔虞轻笑道:“发现又如何?你当简贵妃是真盼着自家堂妹青云直上啊?”   宣贵人受宠是一回事,要是太受宠,简贵妃反而坐不住了。从来没听说过一门出两个高位嫔妃的,夏容华生有一儿一女,为何还只是个容华,无非上头有个贤妃压着。   霍贵人要真有机会上位,最心焦的怕就是简贵妃了。   “得,”乔虞兴致勃勃,“咱们再看看吧,这场戏绝没那么容易完结。”   一语成谶。   四大姓中唯一没有出场的安贵人总算是耐不住了,她倒聪明,知道皇上正和霍贵人打得火热,便转头投向了坤宁宫,拜如皇后娘娘门下。   简贵妃手掌霍贵人这张大牌,皇后正愁落她一等呢,犹豫着要不要再把宋婕妤捧起来,毕竟那副倾城之貌弃之不用,实在可惜。   结果这时候安贵人就送上门来了。   她虽比不上谢贵人美貌,又不如霍贵人妖娆,却有一声柔似弱水、空谷幽兰的气质,乍看有点夏容华的意思,类似时光境迁、我自悠然的淡雅。   只不过比起夏容华的淡漠,安贵人更添几分人气,温温柔柔的,仿佛无形中就能让你松快下来。   自从夏容华复宠,皇上对她的态度又好了起来,不似过往那样隐晦,眼下夏容华在宫中也算得宠妃一列。   说实话皇后更想找个与宣昭仪相似的献到皇上跟前,争取在她禁足的三月里把宠爱给替过来,可太后的警告在前,皇后暂时不打算明着堵了王美人宠爱,跟太后对上。   不过……既然霍贵人已经出了手,她截霍贵人的宠总没关系吧?皇后思绪翻滚了几回,决定先让安贵人出去试试水也好,回头被太后发现了,顺手撇清关系也不心疼。   于是,值十五那日,皇上来坤宁宫用膳,皇后便为他呈上了一曲由安贵人主演的《披月舞》,一袭素纱白衣的纤曼少女,浑身披洒着月色银光倾情一舞,便是只听都能想象那是怎样意境绝伦的美妙画卷。   安贵人就此打了翻身的一丈,风头日盛,快速赶上霍贵人与其并驾齐驱。   然后,谢贵人就不乐意了。   不是,是什么等级自己心里没数吗?做女配的抢戏抢这么厉害可是会遭报应的!   比起“庸庸无为”的宣昭仪,和把自己作到冷宫去的许知薇,谢贵人将自己是穿越女的身份利用得最为尽性,不仅在御花园发表了如“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的警世恒言,还娴熟的利用膳房,研究了不少新奇的小点心,风雨无阻的送到太宸宫去。   皇上说不见就果断转身离开,一点都不耽误的,然后第二天再来。   这份韧性,连乔虞嗑着瓜子都快感动了。   终于,在宫中对谢贵人无用功的嘲讽之言越来越盛的时候,皇上总算被她的痴情所触动了,不光在御花园罚了两个嚼口舌的宫女,还对着下厨烫伤了手指的谢贵人很是细心安慰了一番。   有一日皇上在园子里正碰上了谢、霍两位贵人站在一处,便没让奴才们出声,隐在后头偷听了几句,也不知是霍贵人说错了什么,被皇上拧眉就是一顿呵斥,之后还带着谢贵人就离开了,使得霍贵人正盛的风头一下子就被抹平了。   由此,谢贵人登上了争宠行列,并一鸣惊人,快速窜过了前头两位,乘火箭般一路往第一宠妃的位置上奔去。   不过说来也是有趣,太后为着王美人把宣昭仪给禁足了,结果反把另三人给找机会捧了上去,王美人还是在原地踏步。   进宫三月还是完璧之身,王美人就是有再厚“皇上其实对我有心”的滤镜,如今也消散地差不多了。   宣昭仪当日那句“或许皇上就是单纯不喜欢你呢”成天在她脑海中回旋,王美人浑浑噩噩一个月下来,整个人都暗淡消瘦了一圈,瞧得太后越发失望,直把人叫过来训斥了一番,才好上不少。   太后原本还打算走不问世事的慈爱长辈路线,无奈王美人实在不争气,若无她周旋,恐怕一辈子都得不到皇帝的宠幸。   这对王氏还说,也是一大丑闻了。   连皇上都不待见的女子,能好到哪儿去?   没办法,太后到底被逼着同皇帝开了口。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好女阿一1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2章 解禁   太后当然不是直接向皇帝服软,而是委婉地替王美人向皇上致歉,说她年幼不懂事,若有什么得罪皇上的地方,还请皇上看在她的面子上体谅几分。   太后放下身段送了台阶过来,皇帝也明白眼下时机正好,要是真把太后惹怒了,把心思动到别处去,平白给他找麻烦。   皇帝温和地笑笑,回头就下旨给王美人晋位了。   虽说还是未召幸她,但作为新人中第一个晋位的,王美人面上泛光,倒也不在乎其他。   左右她都是皇上的妃嫔了,八字就差一捺,皇上还肯顾王家的面子就好,至于宠爱,迟早都会有的。   如此,来势汹汹的四位新人你来我往间局势已定,老人们看足了戏,总算有闲心下场了。   一时间,禁足于灵犀宫中的宣昭仪倒没多少人记得了。   所以说这风向一天一换,谁也说不准今□□向谁去。   乔虞乖乖在灵犀宫待了两月,随着外头一个接一个的新宠相继涌现,她身边的几个丫头也不免有些心乱。   她们原本觉得主子自有打算,可到如今也没见有何动静,难不成主子真打算依言禁足三月不成?   南书忧心道:“主子,您的心经还没抄完呢。”   比起单纯的禁足,反倒是抄书更令乔虞头疼,别说百遍,就是只抄一遍,她的手腕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乔虞懒洋洋地靠在美人榻上,手上捧着话本看着正兴,“无妨。”   为了既得利益奉承示弱也就罢了,要她这样折磨自己去迎合太后的喜好,不值得。   南书怔怔着说:“可、可太后那边该如何交差啊?要不奴婢等人帮您抄吧。”   不同于宫中大多不识字的宫女,南书和南竹从小与乔虞一块儿长大,读书识字的时候都是跟在她身边伺候的,一手字不说多好,端端正正总能入眼。   乔虞抬眼看她,莞尔笑道:“行了,这事儿不用你操心,照太后对我的态度,就算是完整呈上去了,大概也是被弃之如敝的下场,何必白白累着你的手。”   南书拧起眉,不安道:“可是王贵人都已经起势了,太后娘娘如愿以偿,应当不会再为难主子您了吧?”   “我不受宠了,太后自然懒得为难我。”乔虞轻笑了一声,“我要是真一朝从枝头上掉下去,不知道多少仇家在底下等着看好戏呢。”   这宫中比失宠的嫔妃日子更难过的就是由盛转衰的过气宠妃,喜欢看高高在上的人跌落泥潭后狼狈不堪的模样,是人类亘古不变的劣根性。   乔虞瞧着南书被她的话吓得凝重起来的神色,扑哧一笑:“算了,还没影的事儿,管他干嘛。南书,去把我上回抄了一半的心经拿出来,后头添上白纸,叠成厚厚一摞,穿上线装订起来。”   “唉?”南书有些踌躇,“主子,您别是想着用白纸充数吧?”   “不然呢?”乔虞挑眉道,“你总不能真叫你主子没日没夜地抄经书去吧?”   怀着对自家主子的信任,南书当即福身领命:“是,奴婢这就去。”   见她离开,夏槐笑盈盈地摆动着团扇:“主子是要提前解禁了?”   乔虞笑睨着看了她一眼:“还是你想得深,再过几日就是我的生辰,若是皇上能想起来最好……”要是沉浸在温柔乡中想不起来,就不能怪她兵行险招,连着他一块儿算计进去了。   当初那么轻易应下了太后禁足的惩罚,她也确实有借机会同皇帝冷一冷的意思,虽然照皇帝的性格大概率不会吃欲擒故纵这一套,但若是被迫“纵”的,他也不能怀疑是她内藏心机,对吧?   大约是被宠坏了,她现在都膨胀得敢试探自己在皇帝心里的地位了。   乔虞幽幽地叹了口气,接着没心没肺地把目光移回到书页上,正说到不畏强权的书生男主被陷害入狱,之后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逆境翻身,不但找着证据为自己洗清罪名的证据,还就此因祸得福,遇上了命中贵人。   谁说古人严谨的,这一茬接一茬的金手指,就是进牢房了都能碰上个武学高人做狱友,这其中的逻辑是何等感人。人家武功那么高,囚在狱中十几年就是为了把内力传给男主后去死的?   乔虞在灵犀宫中自得其乐,皇帝周旋在一众嫔妃“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争抢中,只丢下了鱼饵由着她们去抢,自己拍拍衣角,悠哉地回勤政殿中处理政务去了。   后宫里头一时硝烟四起,一会儿这个常在被哪个贵人罚跪,一会儿谁抢了谁的份例上坤宁宫来告状,可怜皇后又撞上九皇子体弱生病了,对这些个嫔妃愈加没有耐心,有一回发了狠,将组团来吵闹的几人顶着大日头在外跪了一下午,把娇滴滴的美人晒得小脸红黑红黑的,一个个都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最后九皇子病愈了,皇后贤良的名声也破了道口子。   皇后脸色发黑,眼底满是寒光,冷冷地开口:“查出来了么?”她才不信自己儿子这场病纯属意外,有六皇子的前车之鉴,九皇子每晚入睡都有三个奶嬷嬷轮流守着,好端端的,怎么会病呢?   林嬷嬷神色肃然:“主子,奴婢一一都查问过来,并未发现有和不妥之处啊。”   这下问题就严重了,林嬷嬷也不相信这是意外,可有人冲破层层警戒对九皇子下手居然能全身而退?这该是怎样深不可测的人物?   皇后沉声道:“会不会是太后?”   整个后宫,或许也只有太后才有这样的能力了。   林嬷嬷思忖片刻,摇了摇头:“太后正为王贵人烦恼不已,恐怕腾不出手来。”   主要王贵人到现在还是清白之身,生育子嗣就更远了,太后不至于这么等不及,把王家的后路都斩断了。   皇后未尝不知,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除了太后,谁还有这样的胆量和手段能在坤宁宫里头肆意妄为!”最后几个字眼是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谁敢对九皇子下手,简直是在戳她眼珠子,皇后怎能忍?   林嬷嬷迟疑着猜测:“可能,不是冲着九皇子来的……”幕后之人的目的,是为了让皇后盛怒之下乱了手脚,从而才能浑水摸鱼。   皇后一怔,容色越发难看:“是针对本宫的?”她怒极,一掌拍在桌面上,愤而厉喝,“这群贱人!”   林嬷嬷温声安抚道:“主子,目前最要紧的是将宫中的风声抹去。”众口铄金,不得不防啊。   皇后不悦:“不过略施小惩,难道本宫连惩治嫔妃的资格都没有了么?”况且不过是几个不受宠又闹腾的地位嫔妃,别说只是罚跪,就是杖责又如何。   林嬷嬷心知皇后是迁怒,轻声道:“主子,奖惩有度,不过做个面子情,奴婢稍后让人送些锦缎料子过去也就罢了。”   皇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就依你说的去做。”   主仆俩正说到这儿,就见素枝小步买进来,弯腰恭敬地回禀道:“主子,皇上方才派人去灵犀宫传旨了。”   进来宫中闹得凶,乍一听见灵犀宫,皇后愣了会儿才蹙眉:“皇上果然没忘了她。”   这几月新人间起起落落,宠妃的位置换了又换,皇后还道皇上是左右难舍,原来是记挂的人不在跟前,心不在焉呢。   皇后怒气消散一空,眸底翻滚着暗色,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醋意。   林嬷嬷忙出声道:“皇上传了什么旨意?”   素枝回:“皇上口谕中说,马上就是宣昭仪的生辰,特此赦免了她的禁足。不过作为训诫,宣昭仪生辰那日就不设宴了,让其在宫中自省。”   此话一出,皇后的脸色才好看些,皇上总不是全偏着灵犀宫那位。   但到底堵着气,不上不下地憋着难受:“林嬷嬷,随后传本宫的口谕,皇上仁心,去叮嘱宣昭仪万不能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算了算了,出来了也好,就让她们斗去吧,一群以色侍君的庸俗之辈,她倒要看看是谁的手段厉害点。   林嬷嬷应道:“奴婢遵命。”   皇上虽然下旨将宣昭仪提前放了出来,但也不算全然的包容,因而宫中众妃即使嫉妒,却也并未到烧心的程度,只冷眼观望着经此一难的宣昭仪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盛宠罩身。   太宸宫中,张忠去灵犀宫宣读了口谕,回来就去勤政殿同皇帝禀报。   皇帝见着他,神色淡淡地放下御笔:“她可回了什么?”   张忠恭谨地道:“宣昭仪托奴才谢过您的恩典。”   皇帝挑眉看起,语气中显出了几分笑意:“她就没让你给朕传什么话?”只看她那古灵精怪、闲不下来的性子,两月不见,小脑瓜里不知存了多少主意,哪能乖乖一句话打发了。   张忠笑呵呵着说:“宣昭仪专留着话要亲口跟您说呢,奴才这等子外人,哪好意思掺和进去?”   皇帝失笑:“这话是她跟你说的吧。”   张忠弯腰笑道:“皇上英明。”   “罢,”他起身,双手覆在身后,大步朝外头走去,“朕这就过去,免得她憋了一大段话把自己给闷坏了,回头还得怪着朕。”   张忠赔笑着跟在后头,边示意旁边的小太监去给皇上准备御撵。皇帝步子迈得大,他差点没跟上。   等皇帝坐上御撵,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灵犀宫行去。   然而等到了,才发现灵犀宫中热闹得很,张忠眼尖,远远便看见了有别宫的奴才守在宫外,便想让人过去探路问一问,待得到消息,才悄声同皇帝禀告:“回皇上,好似是谢贵人和霍贵人正在灵犀宫给宣昭仪请安。”   “哦?”皇帝饶有兴致地笑了一声,“她们的动作比朕还快?”   张忠笑道:“宣昭仪娘娘素来为人宽和,也怪不得新进宫的娘娘们也久仰贤名,愿意亲近。”   皇帝低头看着他揶揄道:“你这话就是叫宣昭仪听了怕也不好意思承认。”他慵懒地向后靠去,“继续走吧,你先去嘱咐一声,让守门的奴才们都把嘴闭紧了,不准让里头知道朕来了。”   “是。”张忠领了命,继而熟门熟路地让人去前方开路,同时不禁在心底暗叹,也不知皇上在哪儿养成的习惯,近来是越来越喜欢听壁角了,活生生把诸位娘娘们的争宠夺利当成台上的戏来看。   ……   “阿秋――”乔虞一声响亮的喷嚏打断了对面霍贵人热情洋溢的亲近之言,瞬间气氛就有些尴尬起来。 第143章 有毒   霍贵人是个会来事儿的,转瞬就换上了关切的神色:“正值气节交替,您要多注意身子才是啊。”   乔虞放下掩在唇边的帕子,柔柔道:“或许是无意间受了凉,不打紧的。”   霍贵人愁容未消:“要不还是宣太医来看看吧?”   乔虞笑了笑:“霍贵人果然是个体贴人,怨不得皇上这样宠爱你。”   霍贵人玩笑着开口道:“您这话就让妾羞惭了,不说同您相比,就是谢姐姐在皇上心间的地位都要比妾高。”   谢贵人面上泛起一抹红晕:“霍贵人也是,跟妾说话的时候心直口快也就算了,怎么在宣昭仪跟前还是这样无所顾忌?可见平日里是被皇上和简贵妃娘娘纵坏了。”   乔虞闻言,好奇地看过去:“原来你就是简贵妃的妹妹呀?”她抿唇笑道,有些不好意思,“我自进宫来,世人都唤简贵妃,倒忘了贵妃娘娘的姓氏了,霍贵人别见怪啊。”   霍贵人浑不在意:“妾与简贵妃娘娘虽同出一族,但妾家中只是不起眼的旁系,哪及得上贵妃娘娘半分光辉?妾还巴不得您不知道呢,免得您拿我妾同贵妃娘娘放在一处,嫌弃妾太平庸入不了您的眼,那妾可得伤心坏了。”   乔虞轻笑道:“你入我的眼有什么稀罕的,能得皇上的亲眼才叫难得呢。”   霍贵人撇了撇嘴,佯作哀怨:“您这可是变相地显出自己来。”   乔虞唇角微扬,淡笑不语,这霍贵人……倒挺有意思的。   谢贵人适时地插话:“说起来,妾等入宫已久,却才来同宣昭仪好生拜会一场,实在是礼数不周,您千万别怪罪才是。”   乔虞明眸流转,莞尔道:“谢贵人见外了,你我不早就拜会过了么?”   霍贵人不解地开口:“宣昭仪与谢姐姐还是旧相识?”   “算不上相识,”乔虞微微摇头,“只是有过一面之缘。”她笑盈盈地看向谢贵人,“我自入宫以来,好不容易出趟宫,就遇上了谢贵人,可不是既定的缘分?”   宣昭仪唯一的一次出宫是跟随着皇上去往避暑之行,此事霍贵人自然有所耳闻,再看谢贵人的目光中便添了几分深意。   “此事……妾倒未听谢贵人提及过。”   谢贵人仿若未察觉她的视线,桃花玉面上绽开真诚的笑容,如春风拂面,十分动人:“妾与您身份有别,您心善宽容,不嫌地位之差愿意同妾交好,妾感激不尽。”   乔虞含笑看了眼霍贵人:“谢贵人不用妄自菲薄,您瞧,霍贵人有简贵妃这么个亲姐姐在宫中,还是同你这般要好,可见你本就是讨人喜欢的。”   谢贵人红着脸低头,倒是霍贵人出声道:“那是自然,妾跟谢贵人是同届的秀女,虽然有过误会,但大家都是姐妹,说开了也就没事了。”她看着谢贵人嫣然一笑,“妾的性子向来是有口无心,常常不经意就把人得罪了,幸好谢姐姐愿意包容,妾心生感动,才与谢姐姐走近了些。”   乔虞隐约记得霍贵人好似是比谢贵人要大的?一声声的“姐姐”,她恍然觉得说见霍贵人的言行有些眼熟,这装傻的姿势倒是和她如出一辙。   她不禁有些好笑:“你们一见如故,可见是生来有缘,如今同处深宫中,亲亲热热地也好。”   霍贵人当即亲近地说:“您说的是,要说今儿来探望您的主意,妾性子粗,哪能想到这儿,还是谢姐姐思虑的周全,说是不能缺了这礼数,咱们才赶着这大好的日子同您见礼顺带贺喜来了。”   句句都在夸她好,却暗里把一大口锅扣了过来,谢贵人哪受过这等绵里藏针的手段,小脸绷了起来,嫣红的唇瓣抿了又抿,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红彤彤得像个受了欺负的小白兔,就是乔虞瞧着都心软了。   她笑语盈盈地开口:“是么?有劳谢贵人还记挂着我了。”   谢贵人面上显出几分局促,唇边的笑容肉眼可辨出几分勉强:“霍贵人是担心妾不会说话,才有意帮妾在您跟前争面子呢。”   这下,霍贵人不认了:“瞧瞧,宣昭仪娘娘,妾跟您说谢姐姐这人既谦虚性子又软吧,”她感叹着道,“要不是皇上和皇后都对她多有照拂,妾还真担心谢姐姐会被人欺负。”   乔虞笑了笑:“你这可就关心则乱了,好歹是谢家出来的姑娘,谁敢怠慢了谢贵人呀?”   进宫这么久,忌讳于皇上对谢家的态度,还没见敢当面拿谢家说事儿的,霍贵人眼睛倏地一亮,掩唇娇笑道:“娘娘说的是,是妾多虑了。”   谢贵人暗暗咬牙,恨不得抬眸朝霍贵人瞪过去,真是个蠢货,三言两语就浑然忘了她们过来的目的。   她柔声出言:“说起来,明天就是娘娘您的生辰,皇上特意选在今日为您解了禁足,可见是有心了。”   “是啊,”霍贵人也笑着附和,“皇上对娘娘的心意,使妾等望尘莫及。”   乔虞从容地饮了口清茶,看着茶水面上漂浮的片片茶叶,悠悠然道:“听你这话仿佛有羡慕之意?”她轻笑道,“不如妹妹们告诉我你们的诞辰是哪日,我同皇上说,也将你们禁足到那一日再施恩放出来可好?”   她的表情十分温柔且耐心,弄得谢、霍二人俱是一愣,不能确定宣昭仪是不是被戳着痛楚怒极反笑。   乔虞端详着二人不觉凝重起来的神色,忽而粲然一笑:“瞧你们吓得,我不过开玩笑逗逗你们罢了。”   “好好的把娇滴滴的美人关起来,就是皇上不心疼,我也是舍不得的。”   二人对视了一眼,面上虽然带出了释然的笑容,但心底已然不似方才的淡定。   是自己的错觉么?怎么感觉被宣昭仪牵着走似的?   谢贵人弯唇浅笑:“妾虽然向为娘娘庆贺生辰,但明日过来就把太过显眼给您带来麻烦。”她侧身从安静侍立的璇玑手上接过一条长方形的锦盒,恭敬地双手捧上,“这就当是妾给您的寿礼,还请娘娘笑纳。”   夏槐上前接过,打开盒盖,露出了一副卷轴,南书在侧拿出来缓缓打开,素白的纸面上是一道如浮光掠影般的妙曼身形,依花傍柳,水墨浸染的黄油伞挡去了一半的面容,若隐若现的朦胧姿态反倒越发诱人。   谢贵人前世从未学过画,如今的画技都是穿越过来后,结合原主的记忆现学的,线条勾勒出难免显出几分笨拙。   然而对乔虞这个半吊子来说,比起画,更吸引她注意的是左侧题的两句诗: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不过是平平淡淡写景的词儿,却是难得能从《葬花吟》中选出不带自怜伤怀的两句了。   乔虞视线地游移在画卷上,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仿若意味不明的味道,令暗中审视她的谢贵人心头一跳。   “谢贵人,这是你画的么?”乔虞赞赏道,“画得真好,就是这题诗仿佛不全的样子,为何只有两句?”   谢贵人有心试探她是不是从后世穿越来的,可她上学时背的几首诗词不是语境不合,就是情绪不符,好不容易想起因大热的、由四大名著之一的《红楼梦》中葬花吟改变的歌曲,大部分又是似怨似怜的哀切悲戚,真拿来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故意闹事来的。   可惜乔虞的表情管理已经练得炉火纯青,又早知她的来历,心里存了戒备,故而脸上的表情除了欣赏赞叹,谢贵人打量了半天也没看出其他来。   倒是霍贵人不肯让她一个人出风头,抓紧把自己准备的寿礼也呈了上来,是一副缠丝嵌三色宝石的赤金头面,样式新颖,做工精巧,乔虞十分喜欢,高兴地让南书去库房选了两样回礼,不顾二人的推托,执意让她们收下。   待品鉴完礼物,谢贵人尤其心不死,婉转隐晦的出言试探,霍贵人一改方才的热情张扬,规规矩矩地坐在位置上,由着另外两人交谈。   这时候乔虞哪不知道二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等着皇帝过来呢,今日皇上刚下旨提前解了她禁足,既然是心里惦念着她,晚上定会来这儿。   不一定是打着从灵犀宫截走皇帝的意图,就是看看皇上和宣昭仪的相处模式,能不着痕迹地试探出不少消息也好。   乔虞面上笑眯眯地堵着谢贵人,想通了她们的来意,便没了兴趣。   别的嫔妃想把人赶走又不伤面子情,无外乎说身体不适不能待客或者突然有事要去处理,乔虞只看她们二人的神色,就知道她们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恐怕没那么好打发。   于是乎,她抬头看了看外头大亮的天,懒洋洋地道:“天色不早了,要不两位贵人先回宫吧?到了用晚膳的时候,若是饿着了,我可担罪不起的。”   谢、霍二人齐齐看向外头的天色,一时默然,地上那一片阳光明媚被您吃了么宣昭仪?   霍贵人笑声爽朗,好似开玩笑地说:“宣昭仪莫不是嫌弃妾等陪着您无趣?”   乔虞笑笑:“哪能呢?”霍贵人咧嘴,下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听她又开口道,“不过皇上等会儿就该过来了,要是正好碰上两位贵人,就怕皇上误会你们是有意来我这儿争宠的。”   瞧着二人急急张口就要争辩,乔虞软和着语气委婉地说,“妹妹们放心,我了解你们的品性,自然不会误会你们的来意……可皇上那儿我就不敢保证了,你们深处宫中,知道多少人盼着得到圣宠,皇上走到哪儿都容易遇上些许心怀不轨的莺莺燕燕,久而久之,心里有了阴影,误解两位妹妹,你们也是能理解的对么?”   两位・莺莺燕燕・贵人:“……”   不是,谁给你的自信觉得你比皇上更了解我们?   乔虞自动将她们的无言认作默认,欣慰地笑道:“我心知你们是真心同我交好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让你们平白受皇上的误解。夏槐,派人好生将两位娘娘送回去,路上小心,见着皇上的仪驾定要避开,两位妹妹真心来为我庆贺生辰,我绝不能让她们的声名受损。”   她的眼神和语气都透露出十成十的真挚关心,令被忽悠的两人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阴谋论了,宣昭仪可能……就是单纯的脑子不好呢?   夏槐郑重地福身领命:“奴婢遵旨。”随即对谢、霍二人道,“谢贵人,霍贵人,这边请。”   G?她们说要走了么?   霍贵人脱口而出:“那个,宣昭仪娘娘……”   “霍贵人不必不舍,”宣昭仪微笑颔首,“你我同处宫中,总有见面的机会的。”   谢贵人犹豫出声:“可是娘娘,妾……”   “啊,”宣昭仪恍然转过头,明眸中星光点点,柔情似水,“谢贵人放心,你我相识在前,我不会因为霍贵人而忽视你的,你若是愿意,日后自可多来灵犀宫坐坐。”   霍贵人和谢贵人迷迷糊糊地被簇拥着出了灵犀宫,猛烈的阳光照下来,两人硬生生在暑热夏季打了个冷颤。   这宣昭仪好像有毒! 第144章 同盟   等她们二人离开,乔虞懒洋洋地靠在圈椅上,安静地喝着茶一声不响,就是南书张口想要说话,都被她抬手止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从她身后响起一道低沉的笑声:“怎么?朕要是不出声,你打算憋多久?”   乔虞也不转身,盯着茶碗上的白瓷绘纹仿佛要看出朵花来:“这不是怕打搅了您的闲情逸致嘛?”   皇帝看着她的后脑勺,摇头失笑,到她身边坐下:“见着朕,不行礼也就算了,头都不抬了?”   乔虞依然低着头,小声道:“我不敢看。”   皇帝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不敢什么?”   第一次侍寝都没见她害怕过,这时候是吃错什么药了?   “我怕皇上不是皇上了。”细声细气的语调,透着小心翼翼。   皇帝面上笑意隐去,皱着眉,伸手把她低垂的小脑袋抬起来,深沉的黑眸落在她固执垂落的眼帘上,颤抖的羽睫泄露了主人不平静的心思。   “什么意思?”   话里浸透着一股寒意,乔虞不由抖了一下,抬眸委委屈屈地看过去:“你都没来找我。”   “……”皇帝哑然,太后禁足她什么意图,他再过来不是火上加油么?   “陆修容,蒋贵嫔好多人都来了,你都没来!”   “……”她们来干什么的你心里没数么?   “外头天天说您宠爱了这个,又宠爱了那个,就是不想着我!”越说越伤心,清澈的眼眸中包着泪水,晶莹清透,欲坠不坠,“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皇上了。”   多少句控诉,皇帝还没来得及翻脸,看她哇一声哭了出来,再大的气也消的差不多了。   算了,他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性子。   皇帝轻叹了声,抽过她手里攥着的帕子给她抹泪:“没良心的,朕要不念着你,还想着给你过生辰?”   乔虞抽噎着一顿一顿的说:“你、你罚了我不能过的。”   皇帝头回给人擦眼泪,手上力道没把握准,把她白嫩的脸颊硬生生擦出一个红块,心虚地清咳了两声,手上的帕子随意扔在一边,“朕只说不让你设宴,有说不让你庆贺生辰吗?”   乔虞止住了眼泪,愣愣地看着他,泪痕交错的模样,呆呆傻傻的,倒让皇帝不由缓和了神色,声调放柔了说:“你不是不喜欢办什么声势浩大的宴会,嫌请了一堆面和心不和的人来碍眼么?眼下不是正好如了你的意,还哭什么。”   上扬的唇角还盏着一颗泪珠,如春雨初歇,更显清丽,“那明天皇上你来么?”   皇帝笑道:“为使宣昭仪展颜,朕只能奉陪了。”   乔虞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再也不见方才的愁容,明眸亮起光辉来,可抵满堂烛光,高兴道:“皇上对我真好。”   皇帝眉宇温柔,调侃道:“那朕还是皇上么?”   “是是是。”乔虞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我狭隘、心眼小,你别跟我计较,平白堕了您的威名。”   皇帝没好气地在她额前敲了一记:“你这嘴啊,几年来也没个长进。”   乔虞不耐听他数落自己,眸光一动,暗暗探过身去:“皇上,您其实早就到了,在后头偷听我跟谢贵人和霍贵人的讲话对不对?”   皇帝微笑不语,乔虞就看出来了:“您就是想看戏。”她撇了撇嘴,“幸好也就我知道,要是传出去,指不定说是我怎样嚣张跋扈,连皇上都担心我欺负了你的美人。”   “你说呢?”皇帝笑睨着看她,“就你那鬼灵精的样,朕都不是你的对手,更遑论别人?”他眯起眼,“方才攀扯起朕来倒是挺熟练的啊。”   乔虞讪讪笑了两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位贵人是冲着您来的,同我说了许久的话,不过是相互掩护着打发时间罢了,就等着您来。”   她哼唧着道:“您说,这便宜我能让她们占去么?”   皇帝冷眼瞥过来:“便宜?”   乔虞果断地否认:“是宝贝。”   皇帝神色中满是无奈:“你呀……看来这禁足的两月,你是一点都没记着疼,”他忽然想起来,”心经抄完了么?”   噗――正中红心。   乔虞眼神飘忽着回避开他的目光,一拍手:“呀,乖宝好像要醒了,许久不见,他天天念叨着父皇…我这就把他抱来让你们父子俩好好聚聚。”   她刚一动身,皇帝不疾不徐地吐出两个字:“坐下。”就把她的动作给定住了。   乔虞乖乖地坐回去,手掌贴着膝盖,坐姿端正又乖巧:“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沉声道:“你去把抄完的心经拿来给朕看看。”   他虽然神态温和,乔虞却能听出他语意中透着不容回绝的强硬,多说无益,她抿了抿唇,也没叫人,自己挪着脚,慢腾腾地拿来一叠纸交给他,柔嫩的小脸上布满了忐忑。   皇帝心里有底,随意往后翻了两页,果然是洁白的纸面,一个墨点都没有。   他漠然着脸不说话,乔虞越发局促,攥紧了手指:“皇上…对不起。”先认错要紧。   皇帝不防她突然道歉,怔了瞬,问:“知道自己哪儿错了么?”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对上他面无表情的神情,忙收了回去,不一会儿,就怯怯地红了眼眶。   皇帝:“……”   他感觉脑仁处一抽一抽地泛疼,扶额叹道:“行了,只管实话实说,朕自会酌情处置。”   乔虞吸吸鼻子,声线处还带着哽咽,软软糯糯地十分入耳:“我抄了一遍手腕就酸痛得厉害……若这惩罚是您定的,我自然无论如何都会坚持下去,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太后娘娘,她纯粹只是不喜欢我,故意要为难我。”她缓缓依偎过来,“我要真受了,弄得身上都是伤,太后倒是开心了,我却要难受,我难受您瞧着不也心疼么?”   “我才不要亲者痛仇者快,让你我受苦,来换太后的高兴呢,反正有王贵人在,太后是不可能喜欢我了。”   明明是自己偷懒,还能硬扯成是为他着想,皇帝轻声笑笑,算是没脾气了:“虞儿这么讨人喜欢,太后怎么不会喜欢你呢?”   像哄孩子似的。   乔虞不以为然:“就是因为我太讨人喜欢了啊,您越是喜欢我,太后就越是讨厌我,但如果能换您再喜欢我一点,太后就是罚我禁足一年我也认了。”   像掺了蜜似的,说出的话都添了无尽的甜味,皇帝骨节分明的手指拂过她的唇瓣,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这时她忽然又摇头道:“不行不行,不能禁足一年的,一年过去,指不定宫里头会冒出多少个谢贵人,您就该把我忘道天边去了。”   皇帝一乐,刻着锋锐的眉梢眼尾都牵绵绵不绝的笑意来:“是真吃醋了?这回不怕是‘先抑后扬’了?”   ……看来她在慈宁宫的一番话早就传进他的耳朵里了。   她嘟囔着:“这会不一样,我不在的两个月,谁知道谢贵人给您留下了多少好印象,现在我要再说什么,就是‘先扬后抑’,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   皇帝揉了揉她的头,笑道:“你若是不喜欢,再有人来拜访,回绝了就是,你是昭仪,位份在这里,怕什么。”   “真的?”乔虞眨了眨眼,笑容中透着狡黠,“那我这算不算是‘奉旨嚣张’?”   皇帝心知她虽然平日里不尊礼数,但关键处却比谁都聪明,知道哪些线是绝不能越过的,就是因为她懂分寸,他才不知不觉间纵容了她许多。   “是,”皇帝乐呵呵地点了点头,“就当是朕给你的生辰礼吧。”   乔虞眉开眼笑着揽住他的手臂,同以往一样倚靠在他肩上撒娇,亲密无隙。   其实他们心底都清楚,即使君无戏言,若是她当真肆意妄为起来,犯了大错,翻脸不认人起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幸好乔虞没什么谋权篡位的野心,眼下皇帝默许她压制谢贵人,已经足够了。   远在桑梓阁的谢贵人虽然不能确定宣昭仪的来路,对她的任务更是一无所知,但并不影响她将宣昭仪视作成功路上极为碍眼的绊脚石。   她跟霍贵人刚从灵犀宫出来,派人一问,才知道皇上后她们一步就进了灵犀宫,这令二人都不由怀疑宣昭仪是在故意戏弄她们、给她们埋坑?   有阴影的谢贵人恨得不行,勉强冷静下来,带着霍贵人回到桑梓阁,确认坏境安全后,才将方才乔虞所提到的“一面之缘”缓缓道来。   一语带过她去普常寺后山的用意,着重描述了宣昭仪明知皇上在身后,还伪装身份,狡猾地从她口中引出了一些冒犯之语,若不是皇上宽宏仁慈,不易计较,她在后宫里的前程,差点就断在宣昭仪手中。   一番凄楚之言说下来,霍贵人纵是没全信,也信了五六分,至少在把宣昭仪从第一宠妃位置上拉下来,她们还是很有共鸣的。   与安、王二人不同,霍贵人出身旁系,简贵妃拿她做个取乐的工具在身边养着也就罢了,万一有天她真的产下一位皇子,离死也就不远了。   而谢贵人在这宫中就是单孑独立,甚至鉴于她背后的谢氏,太后和皇后等她丧失利用价值,想必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顺带能把谢氏一族彻底消灭,让她们王家安心解决内忧才好。   所以对她们二人来说,如今脚下踩着的鲜花锦绣,就是来日烈火烹油的燃料,除了谋夺圣宠庇佑自身,并无他法。   “此事不易操之过急。”霍贵人没了往常明艳的笑容,冷着脸的模样别有一番风情,“宣昭仪在皇上心头的地位不凡,若贸然出手,引得皇上大怒,怕会引火烧身。”   谢贵人含笑称是:“只要不伤及宣昭仪,皇上不会发觉的。”   霍贵人挑眉问道:“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直接将宣昭仪除去是下下策,能够不动声色地令她失宠才是上策。”   霍贵人凝眉思忖:“可八皇子……”   “八皇子更不能动。”谢贵人肯定地出声,“皇上膝下多少皇子,眼下八皇子之所以受宠,一来是因为宣昭仪,二来是因为他同皇上一日生辰。”   “前者只要让宣昭仪失宠便可以,后者……比起我们,想必别的娘娘更应该介怀才是。”谢贵人轻笑着道,意味深长。   霍贵人心领神会,也是,对那些有皇子的娘娘来说,一个出生在万寿节的皇子,说是眼中钉肉中刺也不为过。   “既如此,那就就劳谢姐姐多多费心了。”   谢贵人唇角笑意一僵,忍了又忍,终究按捺不住:“霍贵人芳龄几许?”   “刚过十六呀,怎么了?”   “妾选秀前才举办了及笄之礼。”言下之意,她才十五,比你小。   “哦,”霍贵人了然地点了点头,“谢姐姐你生得真好,一点都瞧不出青涩之感。”   谢贵人:“……霍贵人叫我阿音就好了。”   “那怎么成?”霍贵人认真道,“这样怎么能体现妾对您的尊重之意呢?”   尊重个屁!   谢贵人在她坚持的目光中退却了下来。   ……这群装嫩的小婊砸! 第145章 偶遇   翌日,宣昭仪的生辰引来不少注目,虽然有皇上旨意在前,但随着皇后象征性地送来了不少贺礼,其他宫的娘娘也相继送了东西过来,至于寿星宣昭仪本人,说是一大早就去了慈宁宫,听太后身边的嬷嬷说太后还未起,就跪地行了个大礼,转头就往宝华殿去了。   等到太后想起来再召宣昭仪过来,问要罚她抄写的心经以做检阅,宣昭仪满脸的诚恳,禀告道:“今日是妾的生辰,妾想着上天送回给妾几分薄面,所以前两天就命人钦天监算了吉时,打算将亲手抄写的经书焚烧至佛前,为太后娘娘增添福泽。今早妾也是想着先过了您的眼再去,可时辰太早,妾既不敢惊扰您休息,更不敢误了吉时,斗胆自作主张,去了宝华殿为您、为皇上烧香祈福,午后才归。妾有背于您的命令,还请太后娘娘降罪。”   太后哑然,早上宣昭仪求见的时候,她不是真的没起,不过是皇帝下旨提前解禁多少驳斥了她的颜面,心里不痛快,对着皇帝还能掩饰一二,而宣昭仪这等小人物,就无需怎么压制心头的郁气了。   她有心晾宣昭仪一会儿,谁知人连一刻钟都没等,行了个礼走果断离开,太后难免心头不愉,结果宣昭仪比她所料的更要大胆,竟然想了这法子来堵她的口。   没错,乔虞存心给太后找不痛快,脸上的表情半点没做伪装,明明白白的,就差直接告诉太后我就是懒得抄,故意敷衍你。   太后本就信佛,被她这幅做派激得直接冷了脸,要不是其城府极深,换了皇后,早就拍桌子怒喝了。   太后却能忍,不过是顾忌着她身后的皇帝,若是以前也就罢了,光脚不怕穿鞋的,皇帝碍于孝道不能那她如何,可眼下王贵人进宫,王家的崛起有求于皇帝,就是太后行事也不免受制。   最后乔虞在太后冷厉的威势下听了一大串佛教经义,着重阐述了佛通万物,有心愚弄的人会得怎样的下场……其音节顿挫,语调郑重,但凡来个信佛的铁定被唬住了,回去胆战心惊天天害怕会得什么报应。   偏赶上乔虞这个无神论者,即使经历了转世重生这类匪夷所思的事情,她对于神佛鬼怪,还是没多少兴趣。   因而最后,乔虞笑盈盈的神色半分未变,反倒太后喝完了一杯茶,看着她的笑脸烦躁得很,匆匆把她打发走了。   ……   解决了这回的麻烦,乔虞着实清静了段时间,一日闲来无事,听闻御花园里头新种了不少品种新鲜的花儿,难得有兴致想亲自去摘些放在屋子里。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巧合,碰上了迎面而来的安贵人,瞧她身后的方向,“安贵人这是才从安修仪那儿回来?”   安贵人温顺地福身行礼:“妾刚去给安修仪娘娘请安,正要回长春宫去。可是打扰了娘娘赏花览景的兴致了?”   “怎么会?”乔虞莞尔笑道,“前几日我去宝华殿的时候碰上了安修仪,闲聊间还提及了你呢。”   安贵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娘娘别取笑妾了。”   “说起来,你与安修仪是姐妹,她如今身处佛堂之中,就是有心照顾你,也力有不逮,幸好夏容华是个为人温和的,你在长春宫中过的还好么?”   “谢过娘娘关怀,夏容华娘娘对妾多有照拂,妾过的很好。”   “那就好。”乔虞轻声叹了口气,“那你快些回去吧,对了,夏槐,”   “奴婢在。”   “给安贵人送把伞,大热天的,别把这一身好肌肤给晒伤了。”   安贵人惊讶地抬眸,慌乱道:“不、不用了……”   说着,夏槐已经把伞递了过去,温言道:“娘娘您就收着吧。”   “是啊,”乔虞笑道,“不过一把伞的事,就是说送你我都嫌寒碜,你就拿着吧,不用太往心里去。”   推拒不过,安贵人红着脸接下了伞:“妾谢过宣昭仪娘娘的恩典。”   待看着安贵人撑着伞离去,乔虞唇边的笑意才渐渐淡下来:“说起来,这个安贵人好像并不怎么受皇上的宠爱?”   夏槐放低了声音:“倒也不是,之前安贵人闹出那样的事儿,本就定了失宠的,却赶上皇后的路子,得了皇上几日宠爱……如今,也该慢慢淡下去了。”   乔虞微微摇头:“我倒是挺期待这个安贵人能再度复起的。”同在长春宫,若是能把夏容华压下去,可就再好不过了。   夏槐有些疑惑:“主子,您说,这安贵人入宫以来,天天往安修仪那儿去,是为了什么?”   安修仪为什么进佛堂,此事虽然没有明着昭示,但众人心底都清楚,总是犯了错才被迫入佛堂清修的。安贵人不避嫌也就算了,为何还迫切往上凑呢?   乔虞淡淡道:“这宫里的女人,所求的无外乎那几样东西。”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倒霉,没走几步路,隔着一道拐角,又听见有人吵闹的声音。   “这可是太后赏给我的红珊镯,摔成这样……我该怎么同她老人家交代啊?”   另一道声音弱弱道:“王贵人实在对不起,此事全是妾的过错,妾、妾这就去慈宁宫想太后娘娘赔罪。”   乔虞听着耳熟,绕过弯看去,背对着她的是王贵人,王贵人面前,惨白着脸跪下,怯生生求饶的是个眼生的,看那身装扮,估计是新进宫的哪个嫔妃。   她身边的人倒是个熟人,哟,谢贵人,又见面了。   乔虞听谢贵人不忍地看了眼跪着的小嫔妃,替她婉言求情:“王贵人,不如还是叫余常在先起来回话吧,着园子里的路大多铺着鹅软石,这要跪的时间久些,这双腿恐怕就得废了……”   闻言,余常在面上恐惧更甚,她本就生得柔弱可人,小脸小鼻子小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瞧得人分外生怜。   王贵人作为大家贵女,最是不喜这类看着娇怯可怜的女子,可也不是跋扈张扬的人,故而只是语气冷了几分:“余常在先起吧,谢贵人说的是,若是落下什么病,我可担待不起。”   “不、不不,”余常在睁大了眼,结结巴巴着说:“是妾做错了事……王贵人罚妾是应该的,妾绝无怨言。”她可能是像摆出凛然的神情,无奈小脸一板,五官都皱起来,衬着苍白的肤色,更加让人觉得是受欺负了。   王贵人也不是省油的灯,直接转头问谢贵人:“谢贵人,你与余常在交好,快劝劝她吧。”   谢贵人有些无奈,姣好的面容显出几分无措,目光飘忽,无意间看见了乔虞一行人,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当即福身道:“妾见过宣昭仪。”   王贵人和余常在俱是一惊,也跟着行礼问安。   她们距离离得太近,乔虞原也没有回避的意思,发现就发现了吧。   “几位这是在做什么呢?”乔虞坦荡自然地从拐角处走出来:“远远就听着有些声音,我就想着来打声招呼……”她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红珊瑚碎片,怔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王贵人忌惮乔虞会不会因为之前禁足的事情记恨自己,所以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然而还没等她决定,就见身边有余常在挪着膝盖跪到她身边,尖细的声音混杂的泪意,听着还有些凄惨:“回宣昭仪娘娘,这都怪妾不小心碰碎了王贵人娘娘的玉镯……呜呜呜,妾真的不是故意的……呜呜呜呜呜,妾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只要王贵人能消气,妾甘愿受任何惩罚……呜呜呜……”   乔虞不妨她像见着亲人一样猛得就抹泪哭了起来,一时在原地愣了半天:不是,姑娘我认识你么?   王贵人也没见过这种阵仗,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以为余常在是故意给她挖坑,俏脸气得通红:“余常在,明明是你冲撞了我,怎么还敢在宣昭仪面前大放厥词,混淆黑白?”   余常在泪腺是真不带停的,一颗接一颗的泪珠从眼眶留下来,一边哭还一边说:“王贵人请消气,呜……妾、妾没有说谎啊,都、都是妾的错……”   ……今年选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才啊?   乔虞眼见着王贵人身子都被气得微微颤抖起来,清咳了声:“既然王贵人觉着余常在所言不符,那谢贵人正好来说说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吧。”   谢贵人有些为难地瞥了眼王贵人,小声回道:“方才余常在给王贵人行礼时不小心绊倒了……挣扎间不知怎么王贵人手上的红珊镯就掉在了地上,碎了,因这是太后赏赐的,所以王贵人一时怒极,正要问罪余常在。”   “枉我视你为姐妹,谢贵人,你今日为何如此污蔑我?”王贵人不忿道,“回宣昭仪,妾自知身份,余常在摔碎了太后娘娘赏给妾的镯子,妾虽然生气,但绝没有妄动私刑的念头,请您明察。”   嘴上虽然说这求饶的话,王贵人却始终挺直了腰板,唯一示弱地就是低下了头,信誓旦旦地对着乔虞表态。   这时候,余常在简直快哭晕过去了,那抽噎的模样乔虞实在看不过去,柔声道:“王贵人并未想要罚你,余常在安心,先受了眼泪,好好把事情陈述一遍吧。”   结果余常在哭得更厉害了:“呜呜,禀、禀娘娘,呜呜呜,王、贵人太、太善良了,妾、呜呜、妾内疚、内疚自己犯的错,心里难受……娘娘、您还是罚我吧…呜呜…”   乔虞有些头疼,忽然,在余常在细碎的哭声中,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都闹什么?”   她一怔,随着众人看过去,见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瞧着这一幕,脸色暗沉,浓眉皱起,语气不悦。   余常在的哭声总算停了下来,她睁着红肿的双眼愣愣地盯了皇帝两秒,然后蓦地倒吸口冷气,仰头就昏了过去。   乔虞:“……” 第146章 落定   随着余常在突如其来的晕倒,现场有一瞬间的冷寂。   王贵人看着余常在就这么脸色苍白地倒在石子路上,恨不得自己也能晕死过去。   还是谢贵人反应快,忙叫余常在身边的宫女搀扶起她去旁边凉亭处休息,又唤了人去传太医,安排地井井有条。   倒把乔虞这个位分最高的嫔妃晾在一边了。   皇帝见状眉心凝起一道沟壑,摆手道,“来人,把余常在弄醒了,先给朕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再晕不迟。”   乔虞复杂地看了他几眼:这是哪个牌子直男癌啊?   不只她,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惊,齐刷刷同情地看向躺在地上的余常在。   得,赶上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了,别说怜香惜玉,余常在指不定还有得罪受呢。   果不其然,胆子极小的余常在被临时沾了湖水的凉帕子捂醒后,一睁眼对上明黄色的龙袍,差点翻白眼又晕一次,幸好身边的宫女一咬牙,在她人中处死死按了会儿,才清醒过来。   “妾、妾妾给、给皇上请安。”   皇帝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余常在,实在记不起他宫里还有如此胆小怯懦的嫔妃在,皱着眉,不耐烦听她支支吾吾浪费时间,便转头问端立在旁边的谢贵人:“你说。”   谢贵人便照着之前同乔虞说的又对着皇帝重复了一遍,王贵人这下不敢大声反驳,暗暗瞪了眼谢贵人,便垂头柔声道:“皇上,谢贵人是在事发之后才现身的,妾私以为她的证言并不准确,还请您明鉴。”   “哦?”皇帝视线移过去,缓缓开口说,“那你说说谢贵人之言哪里有偏差?”   “妾虽因着镯子损坏而一时惶恐,或许有失态吓着了余常在,但妾只是担忧如何同太后娘娘交差,绝无独断惩罚余常在的意思。”   若是换成个有底气的,自然可以说罚了便罚了,毕竟是余常在有错在先,然而王贵人进宫以来并未受宠,心有所求,先就矮了一头。   对于她的反驳,谢贵人低着头没有争辩的意思,气氛安静下来,皇帝慢悠悠地把视线落在了乔虞身上。   还未等他开口,乔虞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先一步说:“皇上,妾并不比您早来多少,您要是问妾,妾也只能将谢贵人的话重述一遍,没什么新鲜的。”   皇帝一噎,目光显露点点无奈:“朕说什么了?你倒性子急。”淡淡的语气透着别样的亲昵,引得王贵人和谢贵人不由侧目。   但反应最大的还是余常在,这姑娘总算从“见到皇上”的惊惶中走了出来,扑通一下又跪得结结实实,哭着匍匐到皇帝跟前:“皇上,这一切都是妾的错,您千万不要怪上宣昭仪和谢贵人,两位娘娘只是无辜受累,平白被牵连进来,还请您开恩啊。”   不光被求情的乔虞和谢贵人有些无语,王贵人更是生气,什么意思,就把她排除在外?合着别人都是无辜的就她有罪?偏偏她又不好冒然开口,只能眼神中带着冷光嗖嗖嗖往余常在的射过去。   可惜余常在正仰着小脸殷切地恳求皇上能恩准她的请求,一点没察觉到王贵人的怒意。   皇帝哪有心管这种小事,不过摔坏了个镯子,要不是牵扯上太后,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行了,后宫之事由皇后做主,王贵人,余常在,你们自己去寻皇后争辩就是,大庭广众的,到底还要顾念些仪态体统。”   王贵人脸色涨得通红,转瞬又变得苍白起来,倒是余常在,听见皇上并未迁怒到宣昭仪和谢贵人,面上流露出欢悦的神色,自己站起来不说,还客气地问王贵人要不要自己扶她一把。   骂也不是,谢也不是,王贵人对上余常在真挚单纯的目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好半会儿才缓过来,匆匆行礼告退,和余常在大约是一同往坤宁宫去了。   见她们二人离开,谢贵人略有些犹豫地看了乔虞一眼,转而粉唇微启,轻柔地对皇帝道:“皇上,您是寻空来逛园子的么?”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接着疑惑的目光转向乔虞:“你怎么出门了?朕还道你打算窝一个夏季呢。”他知道她最怕暑热,又有一套什么“多晒太阳会损伤皮肤”的论调,天气一热,轻易不肯出门,所以话里不乏打趣。   乔虞看着沿路开得正盛的花丛,笑道:“宫里才送来的花儿凋零了,妾又不喜花房总送过来的几样花种,就想着来御花园逛逛,随意采几朵花回去,争取在灵犀宫中也调和出个百花香来。”   皇帝忍俊不禁:“你才知道多少种香料?也敢大言不惭。”   “妾本就不用香料,如何能懂?”她笑弯了眼,点点灵动仿若点缀在夜幕上的星芒,熠熠生辉,“妾不过用过一种,皇上该最清楚才是。”   皇帝恍然想起先前她说喜欢,从而要去他惯用的熏香,唇角轻扬,不自觉带出几分柔和,“你要是喜欢,朕在给你送过去一些就是,哪用你顶着太阳大老远过来亲手折枝摘花?”   乔虞毫不客气地应承下来:“那就谢过皇上的恩典啦。”   两人你来我往,仿佛颇有默契的模样,其中亲密的氛围让人有种被无形中排挤在外的错觉,谢贵人抿了抿唇,姣好的面容上划过一丝暗沉,掐准时机,将自己的存在感显了出来。   “皇上,妾原本是想着太宸宫为您送上妾亲手制作的糕点的,”谢贵人轻声道,“没想到却是正好在半路上遇见了您,既然如此,眼下日头正盛,皇上,宣昭仪,不如先去凉亭中坐一会儿吧。”她唇畔柔柔绽放出一抹清新怡人的笑容,“正巧也可以让宣昭仪尝尝妾的手艺。”   皇帝无异议,随意便答应了下来,他表态了,乔虞自然不好做个坏气氛的人,更何况把皇帝和谢贵人单独丢在这儿,她也不放心。   于是,乔虞笑容灿烂地坐在了皇帝的身侧,对谢贵人言语举止间若有若无的小动作仿若未觉,抬手拿了块小盘子上的糕点放入口中,据谢贵人所说,这叫碧水糕,晶莹剔透,软糯甜口,点缀了小小的花瓣或者嫩芽,清清黏黏的口味像极了前世她小时候生长的某座南方小城的特产。   乔虞无意识间就多用了几块,皇帝发觉了,也没说什么,只是不再动那盘点心了。   谢贵人手巧,常常给他送些新奇的点心过来,碧水糕在皇帝这儿已经不甚稀奇了,既然乔虞喜欢,她难得能吃着,就全给她留着吧。不然要是让谢贵人下厨给她做糕点,未免就有些侮辱人的意思。   那厢谢贵人不慌不忙地抛出一个个话题,同皇帝轻声细语地闲聊着,虽然面上没有显出来,但她心中已经提了百分之百的防备,一边小心观察的皇帝的神情,一边乔虞那边也不能放松,两相作用下,他们之间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心底一沉,数不尽憋闷感涌上来,为了获取皇帝的好感度,这些糕点都是她亲手做的。   说来也是奇怪,刚开始坚持日日送汤羹点心去太宸宫的时候,皇帝随手将它们赏给下人们处置,她也是知道的,那时没有觉得羞辱,可眼下他有意将碧水糕让给宣昭仪,她却受不了。   再看乔虞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做,就能得到皇帝不着痕迹的照顾,反而衬得她过于谄媚和廉价。   这么个想法冒出来,谢贵人的热情便淡了几分,就是跟皇帝说起话来,也没有方才的妙语连珠,细察还能看出她精致眉眼间的黯然。   可惜皇帝没工夫去细察,这么大个国家,政事哪有处理完的时候,不一会儿就有奴才过来禀报说内阁安首辅进宫,有要事通禀皇上。   皇帝自是不客气地丢下了两人,大步离开,没过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她们的视野中。   再回过头,谢贵人看向乔虞的目光十分复杂:“宣昭仪娘娘,妾有一疑虑难解,斗胆想请问您,您能否回答妾?”   乔虞用丝帕擦了擦手,又喝了口茶去去嘴里的腻味:“你直说就是。”   “妾曾听闻世间上有一奇闻,已死之人能借助他人的躯体转世为人,妾心头惴惴,颇为不安,不知宣昭仪对此事作何解?”   乔虞淡眉微挑,莞尔笑道:“谢贵人,不过是些鬼神之说,就把你吓住了?不信便罢,你就是信了,这皇宫中是什么地方,若是真有什么借尸还魂之类的诡谈,哪能安稳得了?”   “你呀,可别自己吓自己了。”   谢贵人定定看了她一会儿,释然地笑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妾想多了,您别笑话我。”   乔虞笑笑:“多思多虑,你要是不想成日被各种无意义的忧虑困扰,便放宽心,少思一点儿吧。”   谢贵人垂眸,也分不清她这话是在劝告还是嘲讽,温温和和地应道:“妾记住了。”   两人除去明面上一层薄可见底的塑料友情,实在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聊,谢贵人念着心事,乔虞也被今日接二连三的事情搅没了兴致,不一会儿就出声告辞,自顾自回宫了。   等她回去没多久,王贵人和余常在的事儿也出了个结果,皇后自然是一如往常的公正严明,也不知两人是怎样在她面前陈情的,总之王贵人被皇后劝了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变相将她得理不饶人的名头给定了下来,不过念在她是苦主,皇后便各打五十大板,将二人分别罚了三月月例,抄写宫规十遍,算是小惩。   至于余常在摔坏太后赏赐的玉镯,皇后称自己是小辈,不能代太后做出处置,就把这烂摊子抛向了慈宁宫,让太后决断。   太后能如何?但凡罚重一点,旁人难免觉得她是有意纵容自家小辈,再说余常在那性格,被送到慈宁宫的时候,嗓子都哭哑了,眼睛肿得不行,瞧着模样分外凄惨。   要不是太后知道王贵人是个什么性格,大约也会以为余常在是在她手下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这般不顾形象的认罪求饶。   只是最后,太后非但没有惩罚,还叫人从她个人的宝库中找来一对金玉翡翠镯,送了王贵人和余常在一人一个,又当中进行了一番“自然有缘同住深宫便有姐妹情分,相互间该相依相靠”的谈话,尽显雍容大气,反把皇后给比了下去,衬得她如何担不起事似的。   所以说,砸黑锅也是有风险的,碰上个等级高的,可不得咬碎牙往肚子里咽。 第147章 太子   白贵人和余常在之间的小打小闹在后宫中司空见惯,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   倒是不久之后,前朝内阁上书奏请皇上提选太子三师,其中深意,人所皆知。   既然确立了东宫辅臣,那么他们教辅的太子又怎么能虚设呢?   一时朝野哗然,掀起的巨浪转瞬便蔓延到了后宫,人心不免浮躁起来,议论纷纷。   内阁几乎为王家把持,众人自然将焦点放在了皇后的九皇子身上,不过是个未满周岁的孩子,已然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   乔虞倒觉着此事至少与皇后无关,毕竟有太后和元孝皇后前车之鉴,王家再蠢也该知道风口浪尖上不是那么好站的。   她暗地里怀疑是太后一脉的主意,一来是为了留条后路,无论怎样,太子总该有王家血脉;二来大约是为了让皇后和九皇子占了世人以及皇帝的注意,如此一来,王贵人便成了能牵制皇后最好用的工具。   这原本说起来就是王家内斗,与她无关。   可没成想,在皇帝把奏疏打回去之后,不知从何处传出的风声,意有所指,皇上之所以不愿定九皇子为太子,是有心让宠妃宣昭仪之子上位,又顾忌九皇子是嫡出,为上天既定的储君,两难之下,才拿不定主意。   流言如风,不光在宫中传得有鼻子有耳的,还逐渐蔓延至了宫外。   来势汹汹,不可小觑。   ……   灵犀宫,   乔虞慵懒地躺在美人榻上,纤手念其一颗颗饱满晶莹的葡萄放入口中,缓缓炸开的甜美滋味浸润了唇舌,连着心情也惬意起来。   “娘,娘!”童稚软糯的喊声由远及近,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开心地晃悠着两条小腿,摇摇晃晃,直直往她这边冲过来。   乔虞张开双手把泛着奶味儿的小皇子抱入怀中,熟练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眉眼温柔,笑吟吟地问:“乖宝是来找娘玩儿的么?”   景谌高高举着双手,兴奋地想要给她看小手里的东西,差点直接糊到她脸上:“娘你看,我把宝藏给救出来啦!”   这宫里最不缺能工巧匠,乔虞闲来无事,便照着前世的记忆画了些适用于小孩子的益智玩具的样式送过去,零零散散下来,也堆了不少了。   景谌手中的这个灵感来源于盛行一时的解密小木盒,通过解开一系列难题,就能得到其中储藏的东西。不过鉴于景谌的年龄,小盒子上头设定的机关再简单不过,就是单纯拿着这盒子掰上一天,估计也能打开。   “呀,我们乖宝怎么这么厉害呀~”乔虞惊喜地夸道,俯身在小皇子白嫩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景谌笑得更加灿烂,窝在乔虞怀中,笑嘻嘻地说:“因为娘厉害,所以乖宝也厉害。”   软软糯糯地声调简直融化了乔虞的心:“这是哪家的小天使呀?太讨人喜欢了。”   小皇子不知道什么是天使,但能感受到娘亲眼中满满的喜爱和赞叹,小脸微微泛起隐隐的羞红,与此同时,表情反倒绷了起来,像是故意想把害羞的感觉给压下去似的。   乔虞见了笑意更深:“那乖宝有看看里面的宝藏是什么吗?”   景谌诚实的摇了摇头:“我想和娘一起看。”   “好啊,那乖宝现在打开,娘看看最聪明的孩子能得到什么奖励好不好?”   小皇子被夸得小脸粉扑扑的,黑曜石般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又紧张,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   他慢慢展开纸张,素白的纸面上画了个粉雕玉琢、灵动可爱的小男孩,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要透过这张薄纸活过来,细细的头发分成了两撮,在两侧都编了个小辫子。   小皇子一愣,认真地拽了拽自己的小辫子,惊讶地跟乔虞说:“娘!他跟我好像!”   乔虞轻抚着他的头:“这就是你啊。”   “为什么我会在里面呢?娘,是你把我画进去的么?”   “是啊,因为乖宝就是娘的宝藏啊。”乔虞柔声道,笑盈盈地从他小手里头把纸抽出来,端端正正地叠好,“娘要谢谢你把娘的宝藏救出来了呀。”   小皇子轰地一下红了脸,满满的喜悦像是要从眼眶中溢出来,返身用小小的胳膊拍拍她:“不、不用谢……”   欢欢喜喜地赖在娘亲怀中撒娇了一会儿,景谌忽然好奇地问她:“娘,那父皇的宝藏是什么呀?我能把父皇的宝藏也救出来么?”跃跃欲试。   乔虞笑道:“你父皇的宝藏太多啦,为了避免被别人偷走,已经找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了,除了他没有其他人知道的,不用你去救。”   小皇子皱起眉,忧心忡忡:“那娘你也好把宝藏好好放起来才行啊,我下次就不一定能找到了。”   “娘知道了。”乔虞柔柔弱弱地答应下来,“所以说乖宝得在娘身边才行啊,否则的话娘该怎么办呢?”   小皇子深感自己稚嫩的小肩膀上责任重大,长长叹了口气:“好吧好吧。”真是没办法啊。   乔虞被他装大人似的样子给逗笑了。   母子俩又闹了会儿,才见夏槐小声对她禀报道:“主子,方才皇上来了。”   乔虞一怔,“他走了?”   夏槐犹豫着点了点头:“才刚离开,奴婢让人去探了,瞧瞧皇上去往哪儿去的。”   以往皇上过来也有不让人通传的情况,但还是第一次不现身而直接离开的,夏槐有些不安,联想着最近宫中的谣言,脸色愈加凝重起来。   乔虞低头看着乖乖坐在她膝头看着自己的画傻笑的景谌,唇边不由扬起一抹浅笑,忍不住伸手想去逗他:“无妨,皇上的心思还是别轻易去猜的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法子的。”   少顷,派去的宫人过来传话,说是皇上回了太宸宫,一刻钟后,又召了谢贵人伴驾。   夏槐前来回报的时候,见乔虞愣了愣,心下有些后悔,眼下宫里宫外闹得,主子本就受着极大的压力,怎么还能拿这些事儿来刺激她呢?   却不想乔虞愣了半晌,忽而出声问她:“夏槐,你说,如今宫里头的谣言,跟谢贵人有没有关系?”   不然好端端的,皇帝怎么会召她?   乔虞倒不是自恋皇帝是为了替她出气才在这个敏感时期召幸旁人,只是这流言虽然是冲着她来的,但言语之间指控她媚主惑上的同时,也暗示了皇帝是个昏庸易受影响的。   她自认在皇帝心头还有一两分的地位,加上景谌是他亲子,一个懵懂无知的奶娃娃,天真活泼,正是讨喜的年纪,皇帝就是多疑,也没丧心病狂到相信两三岁的孩子能懂什么是储君、什么是帝位。   左不过怀疑她罢了,可皇帝要是怀疑她,就不会允许让她再抚养景谌。   就像安修仪,若不是上回大公主之计阴差阳错,安修仪眼下还不被准许接近三皇子呢。   乔虞不惧流言,最根本就是拿捏住了皇帝不会信,只要他不信,那些无凭无据、全靠臆测的流言就不能伤及她分毫。   夏槐一惊,深思过后也忍不住心生猜疑:“谢贵人,竟有这么厉害的手段?”   要知道此事可跟前朝牵扯上了,光是内阁中就不晓得纠结了几方势力,不说谢贵人这个弱女子,就是谢家也不一定能影响到王家和安家。   乔虞凝眉道:“王家只是想将九皇子送上太子之位。”若说夺嫡,眼下实在太早,几个皇子的品性能力都未定下来,皇帝又强势,既然不能扶幼子上位垂帘听政,那群老狐狸怎么会轻易就把目标定在旁的皇子上,徒惹皇帝猜忌?   “说不定是哪个嫉恨我许久的,借立太子之势,兴风作浪,别有所图。”   ……   皇帝确实心情不愉,其中大多要归功于提选太子三师一事。   乔虞能猜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甚至知道的还更多些,王修明与太后合谋,想进一步点燃王修正的声势,将其一脉捧杀。王修正将计就计,将借太子之名助皇后之势,使其能彻底掌管后宫,继而暗处反制太后。   这群人心心念念,百般算计,求的不过就是那点声名权利,皇帝心如明镜,真正被激怒地不过是他们视皇子为手上的棋子肆意摆弄。   他也是从皇子过来的,知道太子纵使尊贵,名正言顺,但有多少桎梏难以言表。   不说其他皇子会不会对储君之位起觊觎之心,就是皇帝自己也不能保证日后年纪大了,会不会疑心骤起,同亲儿离心背道。   如此,怎么能立太子?   “禀皇上,谢贵人来了。”   张忠的声响将皇帝从思绪中拉了出来,他揉了揉眉心,轻叹:“让她进来。”   谢贵人一袭莲青镂丝钮芙蓉纹绉纱宫装,蹁跹的裙摆随着步履微微摆动,如春日杨柳下缓缓漾开的涟漪。   她盈盈下拜:“妾见过皇上。”   “起吧。”皇帝坐在龙椅上,一手支着头,漫不经心的视线从高处睥睨而下,谢贵人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勉强压抑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温柔浅笑,“皇上瞧着脸色不好,可是近日政务繁忙,累着了身子?”   说着,她缓步上前,朱缎镶珠云丝的绣鞋落在地面上一丝声响都没发出,“纵使政务再要紧,您也该劳逸结合、松弛有度才是,您便是这天下的主心骨,人人都蒙受您的圣恩,皇上关怀着天下的百姓,怎么能不顾着自己的身体呢?”   无奈而娇俏的语气,不轻不重,带着点淡淡埋怨又十分关怀的意味,如清风吹进繁乱的心口,心旷神怡,倦走了无尽烦恼丝。   皇帝接过她递上来的温茶,余气未消,冷凝着道:“你说的轻巧,前朝闹成一团,朕原还指望后宫能歇歇脚,却也不清净,真是没个省心的!”   在慑人的气势之下,谢贵人越发小心斟酌着语气,她到底是从后世过来的,对一些禁忌规矩学得不深刻,初次侍奉君侧的时候,不小心说错了几句话,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目光,只觉得身边的空气都凝结了。   吃足了教训,谢贵人才慢慢适应过来,索性她前世还是个爱做梦的青春期少女,宫斗的套路,从电视剧以及真实史书记载中,没学会多少也得了五成经验。   至少她知道,昭成帝不光冷性,尤其多疑。   到什么程度呢?下届皇帝登基,身边的兄弟保存了七七八八,并不是他们夺嫡前签了什么君子协议,而是好几个皇子起了那么点苗头,就被昭成帝毫不留情地收了权势圈禁起来,伤害不到别人,别人斗起来也伤害不到他。   况且十几年圈禁生涯磨下来,再大的锐志野心都磨没了,最后还不是只能做闲云野鹤似的王爷?   谢贵人虽然害怕,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又不影响她对此加以利用,实现自己的目的。   作者有话要说:回到家才发现另一台电脑上的存稿忘记保存叻……TT   只能再重新打一遍……委屈QAQ 第148章 揣摩   谢贵人正想柔声说几句话缓和气氛,却见皇帝深沉的目光缓缓落到她的身上。   “爱妃可听闻了近来宫中盛传的谣言?”   谢贵人手一抖,立即用宽大的袖袍掩了去,垂眸轻声回道:“妾依稀听过几句,但流言惑人,妾已经警示妾宫中上下,不予理会,更不可谣传。”   皇帝面上显出淡淡的笑意:“朕知道你懂事。”他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扶手上的龙头,“连你都知道这些谣言荒谬,为何还有这么多人相信?”   他饶有兴致地问她:“你说,是为什么?”   皇帝直言相问,谢贵人自然不好回避,迟疑片刻,才喃喃着道:“许是……人心难测吧。”   也不知指得是谁。   皇帝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怎么?爱妃也觉着宣昭仪有异心?”   谢贵人连连摇头:“妾不敢。”   “无妨,”皇帝语气温和,“你实话实说,朕恕你无罪。”   谢贵人抿了抿唇,黛眉微蹙,无措中显露出点点楚楚可人的风情,幽幽叹道:“皇上,宫中的传言来势汹汹,妾实在不敢断言背后是否有隐情?妾不通政事,更何况是涉及了几位皇子,牵连甚大,哪能轻易妄言呢?”   皇帝轻笑了一声:“你倒是小心。”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心虚,谢贵人总觉得他是话中有话,便低下了头,装作认真地替他研墨,安静不语。   良久,才听皇帝出声道:“既如爱妃所言,那你可有什么法子肃清这宫里头的谣言,为朕分忧啊?”   谢贵人一惊,不自觉抬眸看过去:皇上……是为了宣昭仪么?   皇帝见她神色怔怔不回话,也不生气,挑了挑眉:“谢贵人?”   谢贵人蓦地回过神来,笑道:“皇上,妾身份低微,如何能担起整顿后宫的重责呢?”   皇帝淡淡道:“可是那些有能力的,朕又信不过。”   谢贵人朱唇轻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继而听皇帝说:“爱妃你出身大家,谢家为承袭百年的世家大族,单论起名望来,时下少有抗衡之辈,相信你不会让朕失望。”   说到底,皇帝发话了,谁能违抗呢?谢贵人面上飞快地掠过一抹苦笑,只得应声,把这难缠的任务给领用下来。   从太宸宫出来,谢贵人的眉心就没舒展过,璇玑担忧地问道:“主子,可有什么烦心的事?”   谢贵人虽然因着来自未来而自视甚高,却不目中无人,没有这个时代常有视宫婢奴才为低人一等、只配执行命令的意识,她知道璇玑玉衡二人得用,便也常常问她们二人要解决的办法。   “皇上要我肃清宫中的流言,”她话里略微带着些不甘,“左不过就是要把宣昭仪摘出来罢了。”   谢贵人心头很是费解,如昭成帝这般善疑的性子,又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因着一个妃子损伤了名声,正常来说,疏离冷落就是,几月下来,说他会因私更该储位人选的流言自然不攻而破,哪用得着特意去澄清呢?   再说了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哪里是能轻易澄清的?   她眉间越皱越深,隐隐流淌的愁绪令人望而生怜。   璇玑闻言心一沉,这些谣言本事出自主子的算计,她再清楚不过,但为了避嫌,具体的操作确实通过别人的手,如此才能这般容易的实现目的,可皇上又要主子去澄清……   她面色凝重:“主子,皇上会不会是知道是您……”   谢贵人神情一凛,正色道:“不会吧……”她忍不住细细回想方才皇上同她说话的情形,好似不见怒意?   可昭成帝其人深不可测,她没看出来也有可能。   谢贵人越发心烦意乱:“就算皇上发觉了,大约也是不会计较的。”她只是似是而非地提出了主意而已,具体的执行可与她、与谢家没多大关系。   思及此,她不免想到了宣昭仪,心中有些茫然,难不成皇上这样信任宣昭仪,非要为她洗清罪名么?   也不然吧,如果真是要还宣昭仪清白,就应该是他亲自表态了,眼下将事情交给她去办,谣言得不到澄清,只是压下去的话,或许会适得其反呢?   谢贵人眼眸一亮,对璇玑吩咐道:“快去将霍贵人请来。”   此次风波头虽然是她起的,但具体执行的却是霍家,单纯依靠霍贵人当然不可能劳动霍家的人,不过能离间皇后和宣昭仪,进一步使她们两败俱伤的计谋,简贵妃自然是很愿意添一把火的。   除了霍家,在暗处听闻风声伺机而动的人也不少,宣昭仪盛宠之下,还有个健健康康的儿子,已经碍着不少人的眼了。   只不过进来宣昭仪沉寂后,剩下的人中最受宠的却是谢贵人,霍贵人本就心有怨怼,碍于共谋的交情勉强往桑梓阁走上一趟,没成想谢贵人却跟她讲要把宫中传开的流言给消去,她差点没炸开:“不是,这主意还是你出的,眼下目的还没达到你就要收手,那这么忙活一场你图什么?”   谢贵人无奈地说:“我也没办法啊,这是皇上的意思,我又怎么能违抗呢?”   “皇上?”霍贵人一怔,拧眉道,“皇上为何叫你去做?”   谢贵人当然不能把皇帝“信不过其他人”的话说出来徒招嫉恨,面上显出淡淡的苦涩:“许是皇上已经怀疑了我参与其中吧。”   她都被怀疑了,霍贵人还能逃过么?   攥紧了丝帕,霍贵人惴惴不安:“皇上会不会降罪你我?”   她们联手实行的算计托宣昭仪太招仇恨的福,后头牵扯了不少高位嫔妃,原本还想着躲在众人身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可如今想来,要是皇上有心查清事实,她们势单力薄的反而更容易被抓出来以儆效尤。   谢贵人也跟着担忧地叹了口气:“许是皇上让我把谣言澄清了,就是想要我将功补过吧。”   霍贵人迟疑着说:“那你就这么算了?”严格来说她们二人之间还是谢贵人起得头,她对于宣昭仪的莫名敌视比自己强多了,“你甘心么?”   “自是不甘心的。”谢贵人神情冷淡下来,“不过这么闹上一场,皇上为了避开风声,多少会冷落宣昭仪一段时间,你我把握时机,未尝没有取而代之的可能。”   话虽这么说,然而她心底已经决定要趁这段时间好好同宣昭仪亲近起来,她实在是好奇,宣昭仪到底是怎样夺得昭成帝这般喜爱,还屡屡为她破例的。   反正皇上不是让她把流言给清除么?既然做了好事,可不能不留名啊。   翌日,谢贵人就前往灵犀宫拜访宣昭仪。   乔虞一头雾水地迎了她进来,坐下聊了一会儿,直到听她话里话外都暗示着是她感念旧日的情分,不愿让她为流言困扰才主动向皇上请缨肃清宫中谣言,又安慰乔虞不必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乔虞才明白过来,这是来邀功的呢。   她感激万分地将人送走,反正说上几句好话又不要钱。随后就让夏槐送了封信去太宸宫给皇帝,信中用极其真诚夸张的话语表明了对谢贵人为她揽活上身的赞赏和动容,最后又添了句“怪不得皇上最为宠爱她,您果真没看错人”。   软硬一激,当晚皇帝就来了灵犀宫。   赶巧乔虞正抱着儿子画画,见着他进来,小家伙兴奋地自己从她怀里爬下来,晃晃悠悠的小身子像小炮弹似的奔过去:“父皇!”   皇帝本来是冷着脸进来的,无奈对上景谌活泼烂漫的小脸,哪绷得住,面上的线条瞬间柔软了下来,将小皇子高高抱起来,笑呵呵着道:“景谌都已经会跑了?”   “父皇父皇!”景谌用软乎乎地小手捧着老父亲的脸庞,稚嫩的嗓音欢欣道,“你是去哪儿玩了呀?我好久没看见了你了。”   “玩?”皇帝笑容有些危险起来,“谁告诉景谌朕是去玩儿了?”   乔虞三步并作两步,在小皇子揭穿她之前,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了他半张脸,讨好地笑着说,“皇上别见怪哈,童言无忌,做不得数的。”   景谌黑眼珠滴溜溜地转悠了两圈,乖乖地顺着娘亲的意思闭上了嘴,眼巴巴地看着皇帝。   “行了,”皇帝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私下怎么编排朕?”   乔虞讪讪笑道:“皇上英明。”   皇帝心里存着气,不耐烦理她,见着机灵可爱又不同他生疏的儿子十分喜欢,索性抱着他边往外走,边逗他说话,低沉好听的声音伴随着稚童咯咯的笑声,气氛既温馨又和乐。   乔虞跟在二人后头,微微舒了口气。   等着小皇子累了,趴在皇帝肩头呼呼睡着,才被抱回到自己房间里头睡下,没了他活跃气氛,乔虞偷偷瞄着面无表情的皇帝,心底很虚。   “皇上……”她试探着伸手想去拉他,“您生气了?”   皇帝抬眼看着她,也没躲,平淡地说:“继续猜。”   乔虞又挪进了点:“是因为我给你的那封信而生气么?”   皇帝沉着脸不说话。   “您也不能怪我呀,要是我不这样做,您今晚怎么会过来呢?”乔虞软软地趴上她的肩头,仰着小脸笑盈盈地说,“无论您是对我生了嫌隙,还是为了我好才避讳,至少得明明白白啊说出来,省得心里堵着块石头难受,对不对?”   皇帝神色不自觉的缓和了些,深眸定定地望着她:“所以你知道谢贵人的心思,故意写封信激朕来找你?”   这么一想,心里还有些别扭。   得,没缓和一会儿,脸又板起来。   乔虞在心底叹了口气,越来越不好哄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零露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9章 动手   “皇上,”乔虞轻轻柔柔地唤了一声,“谢贵人突然来我这儿胡乱说了一通,我也有些生气的呀,那我生气的时候您不能指望我太讲道理,是吧?”   这话乍听有些赖皮的意思,偏偏对上她水光轻漾的眼眸,心头的郁气不知不觉便消散了,皇帝由着她把自己的手拉过去,眼眸黑沉沉地看着她:“知道错了?那你说说自己错哪儿,朕听着。”   乔虞面上的笑意一顿,“我……”她其实没觉得自己哪儿错了,想了好半会儿,才道,“应该主动去找您解释清楚才对?”   见皇帝拉平的唇微微放松,知道自己是找对方向了,乔虞笑弯了眼,双手缓缓包裹住他的手,“我知道错了呀,可是我怕若是主动去找您,被挡在太宸宫外就太没面子了……您就不一样了,我永远不会把你挡在宫门外的对不对?”   温言细语之下,就是快石头也该被暖化了。   皇帝冷峻的眉眼渐渐软乎下来,轻哼了一声:“你倒是敢。”   知道他这是哄回来了,乔虞脸颊的梨涡越发明显:“既然我这儿解释清楚了,您是不是也该跟我说说,外头的那些流言,跟谢贵人有没有关系?”   皇帝不惊讶她能猜着:“若有关系,你打算怎么办?”   乔虞耷拉着脸,撇了撇嘴:“我势单力薄的能做什么。”   皇帝见不得她那模样,抬手在她脸上捏了把,笑道:“你当朕不知道你什么性子?这亏就肯白白受了?”   “没办法,若有您撑腰,我可不得只能受着。”   “呵,”皇帝失笑,“这是旁敲侧击地想探朕的话呢?”   乔虞笑盈盈地看去:“还不是怕您生气,方才是谁冷着脸都不肯看我一眼?”   皇帝沉声道:“你做错了事还不准朕生气了?”   “许许许,”乔虞连连点头,“可您生气也不能就自己憋着生气呀,光靠我自己来猜,幸好我聪明猜对了,若不然来来回回,你这气什么时候才能消?”   她放软了语气:“再说了,我千方百计叫您过来不就是为了和您坦诚相待嘛,我知道有些事牵涉甚深,你不方便同我直说,但也不能什么都不提呀,不然下回再有谢贵人这样的事儿,我真的误会了可怎么办?”   鲜少有人在他跟前这样絮絮叨叨地停不下来,皇帝也没觉得厌烦,唇角微扬,淡笑着听她讲完:“那这回谢贵人的话,你是怎么察觉出不对劲的?”   乔虞笑道:“我一开始就没相信她啊,皇上你忘了,我第一回遇着谢贵人的时候就看出她是冲着您来的,既然她如愿进宫为妃,又期望得到您的宠爱,那么我这个头上挂着宠妃名头的宣昭仪,不被她视作挡路石就不错了,哪会诚心与我交好呢?”   皇帝见她眼波流转、得意洋洋的模样,心情不由愉悦起来,打趣道:“合着谢贵人是低估虞儿的聪慧了。”   乔虞毫不客气地领受了:“那是自然。”她依偎过去,按捺不住好奇地问,“皇上,您让谢贵人去整顿流言,她毕竟是刚入宫的新人,真有那个能力吗?”   皇帝斜着睨了她一眼:“朕自然不是全交给她去办,你只管安心便是。”   乔虞粲然的眼眸中染上了点点欢喜,兴奋道:“皇上您只是让谢贵人担个名头对不对?”   如果谢贵人真找了合谋的人一齐闹出这么大声势来,她临时反悔,肃清流言过程中免不了抓着几个奴才开刀……乔虞十分期待她该如何同她的“共谋们”交代。   皇帝温和地笑着,抬手在她额前敲了一记:“宣昭仪好大的胆子,竟敢揣测君心。”   乔虞坦荡荡地张开手臂依赖地抱着他,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充盈了鼻尖,娇蛮着说:“天下谁不是小心揣度着您的心意行事?我能猜中那便是我的本事,旁人羡慕不来的。”   皇帝一手施力揽在她的腰侧,免得她不慎滑下去,温热的气息吐在她耳边:“那虞儿便好生表现,让朕看看你有多少本事吧。”   ……   那边谢贵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原本只是想借皇上的势将流言硬生生压制下去,只要宫人们口上不再传,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结果行动比她预想中的还要顺畅,好几次她逮着个乱传谣言的奴才,还没怎么审,对方已经吓地将上头的人以及流言的来源尽数说了个干净,大庭广众之下,有线索她如何能不往下查?   随后一浪滚一浪,不知不觉牵扯进了各方势力的人,数量多的谢贵人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人借她的手排除异己。   她不得不把节奏放缓,开始查这其中有没有猫腻,可事既如此,已经不由她说的算了。   当霍贵人第二次登门传达简贵妃的不满时,谢贵人再想不出什么托辞,只能无奈地表示她也是受人所制,别无他法。   同样被简贵妃迁怒,近来日子着实不好过的霍贵人闻言大怒,当场指责谢贵人是过河拆桥,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拿她当做踏脚石,从而让自己得以入皇上的眼。   霍贵人对位分比她高的嫔妃尚存有几分顾忌,对谢贵人是畅所欲言,将近段时间在简贵妃跟前受的气全数发泄了出来,也不管是不是谢贵人的责任,反正别人她惹不起,就只能一并冲着谢贵人骂个痛快了。   谢贵人明面上练就一副大家闺秀的端庄姿态,事实上,本质还是那个成天担心被亲爸舍弃的少女,哪受得了霍贵人这番颐气指使的痛斥,废话不多说,直接上手,重重地一巴掌扇得霍贵人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在地上。   别说,霍贵人从前在家中虽然不被嫡系看得起,加上学起琴棋书画来天资不怎么聪颖,受罚挨训也是家常便饭,但鉴于她身上被寄托的希望,从未有人动过她的脸。   在这个名声大过天的时代,打人脸基本上等同恶意侮辱。   霍贵人结结实实愣了两秒,随后脑子嗡地一声,全然没了理智,冲上去就要跟谢贵人拼了。   眼瞅着两位主子厮打起来,底下的宫人都慌了,场面乱成了一团,没过多久,就传到了皇后的耳朵里。   后宫里妃子们斗起来居然还有动手的,皇后也是被气乐了,当即就往桑梓阁过去,见一片乱糟糟的场景,脸色十分难看。跟着皇后过来的林嬷嬷朗声呵斥道:“皇后娘娘驾到,你们还不快接驾!”   可怜霍贵人体格虽然大,但身处闺阁的娇娇女,哪比得上谢贵人前世养成的“经验”丰富?发髻胡乱散开,娇美的脸蛋上纵横着好几道血痕,加上晕开的妆容,乍看上去跟鬼差不多,尤其是站在衣襟发丝凌乱却更显得楚楚可怜的谢贵人身边,反差极大。   皇后不禁皱眉,冷声道:“谢贵人,霍贵人,你们还把不把宫规体统放在眼里!”   谢贵人反应快,果断地跪地认罪,称自己是一时糊涂,有负皇后娘娘的教导,自知有罪,甘愿领罚。   态度别提多好了。   霍贵人见她如此心头越恨,觉得她是装模作样、以退为进,同样跪下来,恨恨地同皇后说自己虽然也有错,但是谢贵人动手在先,她不忿之下才与其纠缠起来,还请皇后娘娘还她一个公道。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皇后看两人都不怎么顺眼,再说架是两个人一起打的,惩罚谁都不会冤枉了去。   皇后索性将两人都禁足起来,让她们罚抄宫规女训,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谢贵人倒是没有异议,霍贵人却不服气,在她看来,此事的过错全然在谢贵人身上,她唯一做错的就是没忍住冲动跟谢贵人对打起来……可谢贵人先动的手,她总不能干站着被打吧。   自觉十分委屈的霍贵人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闭就晕了过去。   皇后更生气了,觉得霍贵人这是不服她的命令,故意给她为难,黑着脸让人去请太医过来看看,要是霍贵人是故意装晕……呵呵,那她这一年都别想从瑶华宫中出来了。   结果太医一诊脉,说是霍贵人有孕了,不过脉象还浅,算日子还不到一个月。   这下可好,皇后神情凝重,谢贵人脸色苍白,就连悠悠转醒的霍贵人一听这消息,又厥了过去。   好好的喜讯,却没个人听见后是喜的。   既然霍贵人有孕,那么原先五五分的惩罚就不合适了,皇后又不想把话收回来自打脸,就给谢贵人又添了项任务,让她多抄几分佛经,为霍贵人和其腹中皇嗣祈福。   这叫个什么事啊。   谢贵人苦笑着应下来,待众人离去,一个人怔怔地坐着,连璇玑和玉衡上前问话都是不搭理的。   如此一直持续到她将皇后定的佛经等全都超写完,在桑梓阁中闷了一个多月,谢贵人整个人仿佛沉寂了一般,连那双顾盼含情的桃花眼都没了往日的风情,让人看着都平白生出几分感叹。   作为其贴身宫女的璇玑玉衡二人更是心疼,想尽了办法让主子振作起来,可随着皇上一直不往这儿来,而瑶华宫中霍贵人却是众星捧月,简贵妃一心想让她生出个健康的皇子了,就差把霍贵人捧到天上去了,两相对比之下,谢贵人更是郁郁不展颜,沉浸在“自己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里走不出来。   直到有一日,谢贵人去坤宁宫中给皇后晨起请安结束,照旧沉默地径直回宫,上回流言的事儿,她知道不止简贵妃和霍贵人,怕还有不少人在暗处伺机报复,故而虽然一时丧失了斗志,但该有的谨慎还没落下。   谢贵人到桑梓阁才发现,有人先她一步在宫门外等候,她愣了半晌,才从记忆中翻出这么个人来。   “妾参见夏容华。”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艾希克的狗15瓶;Sophia?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0章 感觉   霍贵人自从被诊出有孕以来,身边大大小小的事便都被简贵妃监管起来,简贵妃甚至还安排一个胡嬷嬷放在她身边,平日里吃什么做什么都在其掌控之下。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月,她已经受不了了。   霍贵人心里清楚,她进宫的目的就是为简贵妃、为霍家生下一个皇子,而等她腹中小皇子安全出生的那一日,也就预示了她使命的终结。   为了避免日后产生不必要的麻烦,自然是除去她最为保险不是么?   只要一想到这个,霍贵人心头仿若压了块重石头,别说安睡了,就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尤其身边时时有个严肃苛刻的嬷嬷强制要求她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霍贵人觉得自己就快被这份恐惧和厌恶感给逼疯了。   “主子,这是奴婢刚偷偷去膳房要来的凉水玉莲,您先喝上一口吧。”这是贴身伺候霍贵人长大的宫女,名叫宛墨。   胡嬷嬷不许霍贵人近一些凉寒之物,如今秋暑正盛,她成日只能用些调养安胎的大补之物,由内而外的燥热搅得她越发心郁烦躁。   “胡嬷嬷人呢?”   宛墨轻声回道:“胡嬷嬷被简贵妃娘娘宣去了,主子放心,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   霍贵人拧起眉,端来小碗微微抿了一口,清清凉凉的甜汤伴随着依稀的莲香浸润干涉的喉咙,她才觉着飞快跳动的心轻缓了些。   不一会儿,小小一碗就见了底,宛墨又悄悄地将留下的痕迹处理了。   霍贵人身边除了宛墨,还有从简贵妃那儿拨来的一个宫女叫做碧雨,因简贵妃的原因,碧雨在侧殿俨然是个掌事宫女,上上下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所以仅这么一碗凉水玉莲,霍贵人便知宛墨私下定是费了不小心思,千方百计才能弄来这么一小碗。   怔然之间,泪水不受控制地淌过眼眶,直直滴落到她放在膝上的手心中,霍贵人被着突然的温热牵回了心神,低头不自觉地将视线落到了小腹上。   还不足三月的身孕,小腹依旧平坦纤细,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主子!”飞速返回来的宛墨见霍贵人只身坐在圆凳子上,身形隐在阴暗处,沉默地盯着自己的小腹,猛然抬手就想重重敲落下去,她心胆俱裂,尖叫着喊了出声,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焦急道,“主子,您这是做什么?”   等到霍贵人抬头,她才看见她面上的泪痕,宛墨更是心慌,从小到大,她何曾见过主子这般脆弱的时候。   咬了咬牙:“主子,您先缓缓神,若是您腹中的小皇子出了什么事,简贵妃再找个借腹生子的嫔妃容易,您可不好脱身啊!”见霍贵人将她的话给听进去,手上的力度缓缓弱了下来,宛墨松了一口气,快步小跑至门外小心探查了一下,确定没人偷听,才严严实实地将门给关上。   “主子,您这是何苦呢?”宛墨心疼地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轻声叹道。   霍贵人紧紧攥住了她的手,仿佛抓着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切道:“宛墨,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我的催命符啊,他一生下来,简贵妃肯定会要我的命的!”   “主子,您别吓着自己……”   “不是的,你想想,那胡嬷嬷真的是为我好么?她只是想保我肚子里的孩子能安全诞下,根本不在乎我的身子如何,这不就是简贵妃的意思?对她来说,只要生下这个孩子,我就彻底没了用处,她一定会去母留子,以除后患的。”   宛墨安抚地握住她的手,缓缓说:“主子,您先冷静一点,您想,就算贵妃娘娘有这打算,您伤害腹中胎儿也无济于事啊,说不定不仅简贵妃会迁怒于您,就是皇上和皇后,怕也会怪您没有保护好皇嗣啊。”   霍贵人闻言,眉眼间的焦灼总算褪去了一些,颓然地垂眸,喃喃低语:“我该怎么办呢……”   ……   霍贵人有孕的消息对乔虞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对其他有子的嫔妃乃至皇后来说,却是极大的噩耗。   毕竟谁都能看出来她腹中这孩子是为着简贵妃准备的,依霍家的声势,这要是个皇子,来日必定是争夺储君之位最大的敌手。   托霍贵人的福,倒没有人再关注先前宣昭仪的那场流言了。   乔虞心有所感,霍贵人腹中这一胎,在暗中盯着的人不会少,但相对的,简贵妃对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定会万分小心,她在这宫中资历甚深,就是这段时间隐有颓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外人的手段轻易也是伤不到霍贵人的。   现在的局势就是硬碰硬,全看谁的手伸得更长了。   在这个关键时候,乔虞只是不愿接近霍贵人,生怕什么时候一盆污水就泼到自己身上来。   然而,在多双眼睛的虎视眈眈下,霍贵人这一胎居然安稳地撑过了五个月,随着月份的增大以及天色慢慢冷下来,简贵妃为霍贵人向皇后要了个恩典,允许她生产完后在过来请安,以免外头冰天雪地得出什么意外。   皇后自然不能否决这个提议,只得答应下来。   自此,霍贵人像是被囚禁在瑶华宫中一般,再也没见她出来走动过,就是有想去看望她的,也被简贵妃以身体不适的理由拒绝了,如此近两月下来,霍贵人在后宫中销声匿迹,乔虞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存在。   直到了正月,宫中逢年过节,喜气洋洋,来来往往都极其热闹。突然一个消息宛若惊雷,将这安宁和乐的气氛猛然打破。   霍贵人早产了,折腾了一天一夜,才产下个死胎。六个月快满七个月的婴儿,手脚五官都长齐了。   乔虞虽然没敢凑上前看,但只见皇后一瞬间显出了惊骇目光,就知道这孩子怕是不好了,怪不得奶嬷嬷抱着襁褓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满是恐惧。   索性孩子一落地,霍贵人就脱力晕了过去,还没来得急睁眼看看自己艰难产下的婴儿,不然指不定会受多大刺激,精疲力竭之下接受到这个噩耗,怕是疯了都有可能。   经太医诊断,霍贵人虽损伤了身子,但好歹未伤及根本,好好调养,还是有可能再次遇喜的。   乔虞冷眼见简贵妃微微放松的神色,不由就有些嘲讽:这孩子突然早产,说不定跟简贵妃也有关系。   宫中早就传开简贵妃有去母留子之念,因为霍贵人被囚于瑶华宫中,吃住出行几乎都有专人一手把控,日日召了太医前来诊脉,但往太医院抓的药方都是安胎的,霍贵人的身体状况如何好像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   不免有人猜测简贵妃是故意不顾母体安危,怕是恨不得霍贵人在生产的时候撑不过来,让她能简简单单就抱养个皇子在膝下。   生母去了,这孩子跟她亲生也没什么区别。   乔虞低眉垂眸,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罢了,这些事也不是她能多管的。   结果没几天,霍贵人身边一名叫宛墨的宫女,不顾阻拦,跪在太宸宫门口,磕头哭求皇上为她家主子做主,冰天雪地之间,硬生生撑了一个下午,直至声嘶力竭,额头上的血迹都凝成了冰。   正巧那是,乔虞陪着皇帝一同在勤政殿,他批阅奏折,她则随意从满满登登的藏书中随便选了一本,安静恬淡地看着。   谁知道会突然赶上这么一出。   乔虞听着门外越来越虚弱的声音,手指间捻着的纸页迟迟未翻过去,心底有些庆幸,怕太引人注目,没带乖宝过来,简直太挑战人的心理防线了。   她恍惚间仿佛能听见宛墨重重磕在石阶上的声响,这样仿佛在燃烧生命的哀求声,她到现在都无法适应。   眼前一片虚无,直到夏槐暗自轻轻推了她一下,乔虞才回过神来。   “主子,皇上唤您呢。”夏槐小声提醒道。   乔虞茫然地转头看过去:“皇上,您叫我?”   皇帝看着她的眼神中显露出温和的暖意:“若是吓着了,朕让张忠先送你回宫。”   乔虞没拒绝也没答应,沉默了片刻,迟疑着问:“皇上,门外的宫女,您要见一见么?”   她平常不管这些后宫之事,秉承着只要不牵扯到自己身上就不必理会的信条,好似无意识地把自己划分在一个独立的区域,同后宫中其他嫔妃分离开来。   皇帝原还赞赏她这份独善其身,慢慢地,心间生出了几缕莫名的不适,她把后宫中其他人分隔在自己世界之外……这其中,是否也包含了他?   因为听她所言,皇帝不知怎么,心头某个角落好似松缓了一块,唇边露出淡淡的笑:“会见的。”   见是要见的,但不是现在。   乔虞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眉心微蹙,略有些不解:“您知道霍贵人的孩子……是出什么事了么?”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温言道:“虞儿,你怎么了?”   乔虞仿佛从他深邃的目光中看出些许包容,她顿了顿,低声道:“我也不知道,许是有了乖宝之后,我确实变得多思多愁起来……这几天一直想到霍贵人生产那日,有时候晚上不晓得为什么,还梦见了我成了霍贵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生乖宝那天并不是顺顺利利的,其中险情迭出,要不是有保命的金手指,她或许就成了现在的霍贵人也说不定?可能还要惨,霍贵人至少还保住了一条命。   皇帝不知什么时候起身,走到了她面前,温暖宽厚的大手轻柔地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顺势将她揽进怀中,低头贴在她的耳畔:“虞儿,你无需拿自己旁人去比,人心皆不同,也不是所有母亲都期待着自己孩子的到来。”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落在乔虞耳中,仿若振聋发聩的钟声,她下意识抬起头:“您是说……”   “嘘,”皇帝微笑着用手指抵住了她的唇,剩下的话自动消散在唇齿间,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自然而然地顺着脸颊线条滑落至鬓角,温柔地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景谌午睡也差不多该醒了,你先回宫吧,路上小心。”   乔虞愣愣地点了点头,走出太宸宫的时候,刻意回避了跪在中央的宛墨,径直踏上撵轿。   早说了不要去掺和,怎么还是没忍住开口了呢?   乔虞神色有些怔忪地看着前方,目无焦点,她是不是,代入感太强了?   思绪随意飘飞来开,直到了灵犀宫前,方得福迎出来来,小声禀告道:“主子,谢贵人来了许久,奴才说您被皇上召去太宸宫了,她却如何也不肯离开,非要在里头等着您回来。”   乔虞缓缓回复过来,眸色沉静,语调平淡:“我知道了。” 第151章 浑水   乔虞虽然知道谢贵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但乍一见到她,还是忍不住惊讶了一瞬。   较上次见面,她容色憔悴了许多,面颊没有一点红润的色泽,仿佛大病初愈,眉梢眼尾尽是虚弱的神采,见着乔虞的时候精神骤然一震,慌里慌张地迎上来,连行礼都忘了。   “还请宣昭仪救救妾吧。”   乔虞用眼神示意夏槐守好门,转而柔和地看向谢贵人,不解地问:“谢贵人这是怎么了?”   她主动引着她坐下,亲手递了被茶过去,“先喝口茶,定定神。”   谢贵人握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匆匆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宣昭仪,有关霍贵人小产一事,妾、妾……”   乔虞神色凝重起来:“此事与你有关?”   “不不,”谢贵人连忙摇头,“妾自然不会做这些有伤天和的事。只是,”她略微迟疑地咬了咬唇,“几月前,在霍贵人刚被诊出身怀有孕的时候,夏容华来找过妾一次。”   乔虞一怔:“夏容华?”   谢贵人面上显出几分为难:“夏容华来桑梓阁找妾……不敢瞒宣昭仪,言语之中确实有提及霍贵人的意思,妾、妾不敢断言夏容华有意对霍贵人腹中的皇嗣下手的意图,但眼下……霍贵人产下死胎,妾实在是担心,便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涉及了夏容华,妾会不会……”剩下的话化作惊恐从她眼中浮现出来。   乔虞垂眸,视线淡淡地从她绞在一块儿的手指上划过:“你未免思虑太过,夏容华心性冷淡,深居浅出,轻易不掺和外头这些琐事,况且霍贵人才刚入宫,与夏容华未曾有过什么交集,为何要害她?”   谢贵人不自觉看了一边周围,小声道:“不知宣昭仪可方便,清退左右?”   乔虞轻笑一声,侧目看了眼周围,侍立的宫人包括谢贵人身边的宫女全部退了出去,夏槐轻轻把门合上,偌大的殿内瞬间空寂下来,只剩了她们二人。   谢贵人迟疑片刻,才吞吞吐吐地出声:“夏容华在与妾商讨时,提到了您的名字……好似是要想办法将霍贵人的意外推到您的身上。”她苍白着脸,小心翼翼地又补充了一句:“妾当场就回绝了夏容华的提议,绝对没有害您的意思。”   乔虞安抚性地笑着道:“我知道你的心意,放心,我没有怪你。”   谢贵人长舒了口气,略微有些忐忑地问:“那,宣昭仪可否帮妾?”她语气中透着急切,“妾听闻霍贵人身边的宫女去太宸宫向皇上进言,涉及到皇嗣,皇上定会追查到底,一丝线索都不会放过。妾、妾是清白的,可夏容华伺候皇上的日子比妾久得多,又生育了六皇子和五公主……皇上比起我来,定是更相信她的不是么?”   乔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既然您拒绝了夏容华,只要没有你插手此事的证据,皇上圣明决断,怎么会明知你是冤枉还降罪于你呢?”   谢贵人还是心慌不已:“可是夏容华那儿……”   “夏容华再神通广大还能无中生有不成?”乔虞莞尔笑道,“你便安心的回去吧,好好养着身子,别什么事没发生,你倒先把自己给吓病了。”   谢贵人缓了缓神,勉强露出一抹笑意:“妾……心性不稳,还是您沉得住气,您如何说,妾便如何做。”她好似下定了决心,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可是夏容华打算陷害您,您就一点都不担心么?虽说妾回绝了,但如果夏容华又找了别人……”   乔虞浑不在意,面色从容,浅笑道:“如我方才所说,既然没有做过,我相信皇上定不会平白冤枉我的。”   谢贵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傻子,一瞬间无语地说不出话来,许久才讪讪地笑道:“您说的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没必要多留,没过多久,谢贵人便心神不属地起身告退了。   乔虞微笑着目送她离开,眼眸对着她的背影,一寸寸被阴影笼罩。   夏槐见谢贵人走后,自家主子遥遥望着门口仿佛沉浸在思绪之中,不由疑惑地问:“主子,谢贵人突然过来找您是在谋划什么吗?”   “谢贵人同我说,霍贵人之所以早产生下死胎,是夏容华所为,意图陷害于我。”乔虞轻笑着同她细说,“之前霍贵人有孕的消息刚透露出来,夏容华便想去找谢贵人合谋,可惜被谢贵人拒绝了,眼下霍贵人极其腹中胎儿遭遇不测,谢贵人怕波及到自身,便一五一十向我坦白,想求我帮她脱身。”   夏槐听下来,心提了起来:“主子,您相信谢贵人么?”   “信也不信。”乔虞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夏容华想借谢贵人的手一石二鸟,既阻止简贵妃得一皇子势力大增,又能泼我一盆污水使我有口难辩,确实有可能,但谢贵人一口回绝,我却是不信的。”   那时候谢贵人受她流言一事的影响,霍贵人又是在同她争执闹翻的时候诊出的身孕,间接导致皇后对她的惩罚家中,将近两个月消失在皇帝跟前,再出来后圣宠大不如前。   谢贵人那时正在由盛转衰的人生低谷,夏容华恰到好处的抛过去那么一条橄榄枝,以她掌控人心的手段,谢贵人不可能不动心。   乔虞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要是夏容华终日打雁被啄了眼,那可就太好玩了。”   谢贵人看上去并不像心计多深的人物,乔虞原就猜想她穿越之前年岁应该不大,虽然有不少小聪明,但为人处世总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大胆。   初入宫,还没衡量清楚乔虞手上握着多少牌面,就敢计划着把她打压下去换自己上位,可见其性情。   想来夏容华也是知道她是个好利用的棋子,才起了心思,就是不知道谢贵人怎么忽然开窍了,倒反将了她一军。   那厢被刮目相看的谢贵人一出灵犀宫就沉了脸,在心底连声暗骂宣昭仪太过难缠。   回到桑梓阁中,璇玑观她脸色,就知道此行不顺,轻声劝慰道:“主子不必心急,宣昭仪当年入宫时身世不显,容貌又非绝美,却能踩在一众嫔妃上受皇上盛宠,定尤其厉害之处,若这次不行,便下次再说,主子您总会如愿的。”   谢贵人冷笑道:“下次哪还能找到这样的机会?”   前一次在宣昭仪手上吃了大亏,她本想避开她的风头,却正好夏容华撞了上来。   若说有能力将宣昭仪除去的,除了夏容华,谢贵人再想不出别人来。   两个都不是好对付的,要是能借这次机会让两人对上,无论谁输谁赢,对她来说都是好事。   “对了,去太宸宫要求见皇上的那个小宫女怎么样了?皇上见她了么?”   璇玑回道:“还跪在雪地中呢,皇上并未召见。”   谢贵人幽幽叹了口气:“要我说,霍贵人耳根子也真是软,不过几句闲言碎语,就能让她放弃肚子里的孩子。”感叹中不乏讥讽,又暗藏着她对于夏容华的忌惮。   软刀子杀人,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令人防不胜防。   当然,在内心深处,谢贵人觉着也是霍贵人不中用,才这么容易就中了算计,要是换做她,宁愿想方设法从瑶华宫中搬出来,脱离简贵妃的掌控,也不会伤及腹中未来可能继承皇位的男婴,只要就这么个希望,什么难关过不去?   冷嘲热讽间,谢贵人浑然忘了这个时代家族对于人的限制,若是霍贵人真违逆了简贵妃,她父母乃至整一脉旁系,怕是都可能被嫡系针对甚至驱逐。   不过谢贵人就是知道估计也是不在意的,她到底不是原身,对这具身体的亲人没有多少归属感。   ……   宛墨在太宸宫前跪了大半天,手脚全都麻木了,思绪渐渐被寒冷吞噬,一阵阵晕眩蜂拥而至,她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   原先还能借着额头上的痛意清醒一下,眼下连这点痛楚都感觉不到了,也不只是被冰冻得失去了知觉,还是已经习惯了。   宛墨一狠心,重重咬了下唇,使自己获得一瞬间的清明,继而不管不顾,直接将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地说出来。   “禀皇上,奴婢此次是为我家主子和逝去的小皇子鸣冤!”   冰天雪地中,入眼都是一片白茫茫,空寂而安静,太宸宫外,更是无人敢喧哗,因此宛墨孤注一掷地喊声,格外鲜明响亮。   奇怪的是,从宛墨为自家主子不忿不平到把霍贵人生产时候的蹊跷之处和受的苦楚表述出来,守在太宸宫门前的宫人和侍卫都静立不语,一点儿没有制止她的意思。   她脑海中一片混沌,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一股脑地将在心底斟酌了数百遍的话全数吐露出来,直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眼前最后的光亮隐去,彻底晕倒在冰凉的雪地中。   等宛墨在此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已经换了清爽保暖的,额头和膝盖上的伤也处理过了,倏然进来了一个眼生的小宫女,对着她微微福身,“宛墨姑娘,还请您起身随奴婢过来,皇上有话要问您。”   这个时候,宛墨还不知道她在太宸宫前说的一番话,已经传至了宫中各个角落。   种种矛头皆指向了照看霍贵人身孕的简贵妃。   明明宛墨将霍贵人有孕时候受到的待遇和委屈都隐瞒了下来,就是怕惹怒了简贵妃,但传出去的谣言中,却将简贵妃对霍贵人的薄待视作她产下死胎的直接原因。   就差把简贵妃谋害皇嗣的罪名钉在铁板上了。   乔虞敏锐地察觉到这上头的风向不太对,仿佛有双无形的推手,努力将舆论的风潮往简贵妃那儿推过去。   转念想起皇帝所说的话,既然他早有所料,她便耐下性子等一等。   谁也不知道皇帝后来又召宛墨过去问了什么话,总之没过几天,皇帝下令搜查瑶华宫,简贵妃大怒,抗拒不肯领旨,直挺挺地挡在宫门前以死相逼,前来的宫人不敢造次,只能再回去问皇帝的意思。   皇帝只回了“君无戏言”四字,搜宫势在必行,简贵妃无法,亲自跑到太宸宫,求皇上顾忌往日情分,不管有何怀疑,她愿当庭对质,自证清白。   在简贵妃声声含泪的哭诉之下,皇帝不免心软退让,可发出去的旨意不好收回,思忖片刻,索性将搜宫的范围从瑶华宫扩大到除了慈宁宫和坤宁宫外的所有嫔妃居住的宫室,以保全简贵妃的颜面。   当乔虞听闻这一连串变故,瞠目结舌的同时,心中猛然生起浓浓的敬佩之情:   黑,实在是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兮兮呀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2章 莫测   不过乔虞自认宫中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唯一称得上逾矩的大约就是皇帝送来的那几箱子书吧。所以当皇上身边的魏大公公领着人搜到她这儿来的时候,乔虞直接就敞开门有着他们去。   可能是没料到后宫的主子们还有这么大方积极的,魏十全弯腰笑着说:“宣昭仪娘娘您放心,奴才定会万分小心,不会弄乱您宫中一丝一毫的陈设摆件。”   乔虞对他不如张忠熟悉,但这时候能让皇上重用的,必是他跟前得力之人,故而语气也称得上客气:“既然是皇上的命令,灵犀宫上下自然是遵从的,魏公公自便就是,无需顾忌我。”   虽然她这么说,但魏十全也不是不会看眼色的人,宣昭仪的盛宠之名人尽皆知,况且她又不是皇上吩咐要着重注意的几位,魏十全自然不会做这坏人。   他在院子里跟乔虞说这话,手下的小太监们进去后几乎只是虚虚逛了一圈,一刻钟的功夫便出来了。   魏十全恭敬地她告退后,步履匆匆地领着两列人离开,耀眼的宫灯在昏暗的夜幕中,拖曳而开,像是盘踞前行的火蛇。   南竹悄声过来回道:“主子,魏公公的人只是大致查看了一圈,并未动宫中什么东西。”一般的搜宫,不说翻箱倒柜,至少宫人的屋子里都得仔细翻找过的。   乔虞点了点头,一座宫殿何其宽大,若是要角角落落仔细翻找,怕是一个时辰都不够,魏十全估计也是不想在她这儿浪费时间。   “既然搜过了便不用去管了,”乔虞笑笑,“咱们早些关了宫门休息吧,今天晚上可要热闹一会儿了。”   眼下后宫里头,像她这样还能睡着的人可不多。   夏槐在旁也莞尔笑道:“也是,索性不关咱们的事。”   当夜,如果从上俯瞰的话,就能看见后宫中灯火通明,宫殿前的宫灯燃了一晚上,风烛影斜,在斑驳照向地面的月光下,红彤彤的,衬出仿若暴风雨前夕莫名不安的氛围。   隐约能听见从哪儿出传来的喧闹声,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风雨欲来,令人越发忐忑起来。   ……   乔虞没心没肺地一觉睡到天亮,起来用早膳的时候才听说昨夜瑶华宫好生闹了一场,好似是在霍贵人所居住偏殿的熏香中,查到了一些含有毒性的药物,魏十全当场将偏殿侍奉的宫人,包括去太宸宫为霍贵人鸣冤的宛墨,一起都带走了。   效率也是快,第二天一早就拿着从这群奴才口中审问出来的东西去见皇帝,至于这消息怎么会传出来,自然是深明大义的皇上为了维护皇后娘娘的尊荣体统,主动将搜查到的这些证词证物又送去了坤宁宫,交由皇后定夺。   乔虞总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老谋深算……让皇后定夺,但皇后决断的依据不都是他送过去的么?魏十全查出来的东西,经他这么一手,说到底,皇后最后所作出的决定还是逃不开他的引导啊。   皇后现在不知该怎么感动皇帝对她的心意呢。   当天下午,皇后就传召了简贵妃,将从霍贵人身边伺候的人,包括那位胡嬷嬷和碧雨的证词往她跟前一扔,在有皇上撑腰的底气支撑下,雷厉风行地就将她谋害霍贵人腹中胎儿、致使最后产下死胎的罪名给定了。   只是简贵妃也不是吃素的,这几个月以来养成的耐心总算发挥了用处,没有像以前那样觉着自己冤枉就声嘶力竭地大嚷,反而对着皇后示弱起来,不惜向天发誓以证明自己对霍贵人肚子里的孩子绝无恶意。   皇后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况且人证物证俱在,哪肯给简贵妃辩驳的机会,当下褫夺封号,降至妃位,又将其禁足瑶华宫,反省自检。不过简贵妃、不,霍妃这儿是罚了,霍贵人那儿送了些慰问的礼过去,却绝口不提让她迁宫的事。   想来是打定主意想让瑶华宫乱起来。   皇后希望霍贵人因着失子之痛,会趁着霍妃失势,痛打落水狗,最好能将她解决了,为此暗处叮嘱下去,给了霍贵人不少便利。   然而霍贵人怕是要辜负她这份期望了,她在宫中听闻简贵妃被皇后降为霍妃的时候,简直吓得魂都要飞出来了,霍家让她进宫是辅佐简贵妃往上走的,她却把人给拉了下来……霍贵人不敢想象族中该乱成什么样子。   “宛墨,我、我怎么办啊……”霍贵人惊恐地拽着宛墨不肯放开,慌张无措道,“简贵妃怕是容不得我了。”   她其实并不傻,有孕的时候疑神疑鬼,加上身体不舒服,加重了她心头的郁躁,又总是听见例如“简贵妃要去母留子”的说法,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是真的,但恰好就知道了有种能不伤身体就除去胎儿的药物,她也意识到了其中怕有人在蓄意引导她。   但那时候已经落下了病,一看到隆起的肚子,她就想到自己死去时候无力可怜的模样,一闭眼即使无尽又死寂的黑暗。   索性就算了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抵挡不住了。   这个孩子是简贵妃的希望,却不能为她带来什么荣光好处,还可能要她的命,霍贵人几番斟酌下,决定如了幕后之人的意愿,顺势将计就计,将这孩子除去。   一来,既然能用这样隐蔽的手段算计她,想来也是个了不得的对手,借这个孩子抓住对方的狐狸尾巴一并除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二来,说不定能借此得皇上几分怜惜,毕竟这是他们共同的孩子不是么?还有比共同的苦痛更能拉近人与人之间距离的么?   若说让宛墨去太宸宫,会牵扯到简贵妃,霍贵人是早有预料的,说到底,她也不愿一直待在简贵妃的阴影之下,能小小损伤她一点名声,霍贵人也十分乐见,终归给她下毒的不是简贵妃,可能整个皇宫,最期待这孩子能平安生下来的就是简贵妃了。   谁能想到简贵妃真的就跌倒在这儿了呢?   明明屋子里烧了两盆炭,霍贵人却觉得从心底划开了一道口子,呼呼地往外冒着寒气,迅速蔓延至全身,冻得她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主子,”宛墨也害怕,面色煞白,强自镇定下来,“如今最关键的是要查出在背后给您下毒的是谁,这人怕不仅仅是冲着小主子来的,或许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针对简贵妃。”   “不然无缘无故的,这宫里的流言怎么会突然传这么快呢?”   “对、对对,”霍贵人恍然道,面上露出一抹喜意,“我得去告诉简贵妃。”   当然不能把她有意顺势而为的事情透露出去,本来嘛,失去了孩子,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不是么?   背后谋算的人一开始打的就是一石二鸟的主意啊,她和简贵妃都是不慎踩进陷阱里的受害者罢了。   “主子,还是再等等吧。”宛墨轻声劝住她,“简贵妃……霍妃娘娘现在怕是正在气头上。”   “你说得对。”好歹想到了解决办法,霍贵人多少舒了口气,沉着脸,恨恨思索着,“可到底是谁做的?”   宛墨也沉默下来,有这等手段,应当不是她们能轻易对付的。她忽而抬头凝重道:“主子,会不会是谢贵人?”   实在是,那些谣言传开来的手段,太熟悉了。   不光是她,远在灵犀宫的乔虞也开始怀疑起了谢贵人,可若是她,定然避不开皇帝的探查,为什么没有一点风声传过来呢?   眼见着简贵妃一朝倒台,从来对政事不灵敏的乔虞不知怎么开了窍,忽然想到,皇帝是不是……要用谢家了?   那么让皇后重创简贵妃,从某种程度上,也是把霍家的仇恨值引到王家身上去吧,再加上个谢家……   乔虞一个激灵,抱住自家儿子暖洋洋、软绵绵的小身子,不再细想下去,反正前朝之事与她有什么干系,只要乔家不掺和进去,这些事儿就交给皇帝去头疼吧。   “娘~”景谌愣愣地眨了眨眼,继而笑开,乐呵呵地用小胖手拍拍她的脸颊,以为她是在跟自己玩呢。   乔虞繁乱的思绪立即被一阵清扬的春风给吹顺畅了,笑着逗他:“乖宝要玩什么呀?”   小皇子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讲故事!娘,讲故事!”   “行啊,”乔虞捏了捏他白嫩的小脸蛋,“你今晚跟娘一块睡吧,娘给你讲小老虎的故事好不好?”   景谌年纪虽然小,但自从在她这儿学会了几种动物,便尤其喜欢挑厉害的动物的故事听,不是大狮子,就是大老虎,听着讲它们怎么威风霸气,小脸上一派骄傲,像是在夸自己似的。   “好~”小皇子开心地应了一声,然后乖乖地被嬷嬷抱下去洗漱,回来之后学着南书平常铺床的样子,自己哼哧哼哧着把被子拖下了,又在床上跑来跑去想把被角弄平,平整顺滑的锦被,让他踩着坑坑洼洼的,可怜极了。   乔虞在旁边看得有趣,不准人去帮他,由着他费力把被褥横七竖八地拉下来,有模有样地窝进去,拿被子严严实实把腿给盖住,重重呼出一口气:“呼,好累啊。”   “噗嗤――”乔虞忍不住笑出声来,幸好平时垫在底下的褥子都是按顺序放得,景谌倒没有弄错,她也不然人再收拾了,自己就这样躺了进去,抱着小皇子开始讲故事,其实大多都是她临时编的。   ……   经此一事,后宫安静和谐了许多,连简贵妃都被皇后给收拾了,一时间倒没人敢在她面前造次。   日子一清静下来,时间就过得飞快,转眼景谌从一个还窝在她身边撒娇的小娃娃,变成了个上天入地的大淘气,虽说男孩子是要爱玩热闹一些,但景谌也太热闹了,不到五岁的孩子,有一次居然能自己从灵犀宫里头溜出去,也是运气好,恰好碰上了往这边过来的皇帝,逮着他送了回来。   乔虞气得不行,这皇宫里是能乱晃的么?嫌自己身上靶子不够大是不是?   她冷着脸把他在旁边晾了三天,既没打也没骂,一向笑颜温柔,对自己宠溺不已的娘亲忽然任他如何撒娇也不肯搭理他,冷冰冰的说话也就几个字,能不多说就不多说,真把小皇子吓着了,哭得差点喘不过气,连声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没用,三天就是三天。   之后皇帝过来,见着往日活泼闹腾的儿子怯生生地站在一边,心疼极了,问清原因后把景谌抱过来柔声安慰了会儿,坚强的小皇子当即溃不成军,埋在他怀里默默流泪。   从来都是严父的人反倒指责起乔虞对孩子太严厉了,绷着脸说:“出息了啊?把景谌吓成这样,你胡闹的时候朕有这样对你吗?”   乔虞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都最后一天了,她也懒得理他,索性转身离开,由着他们父子俩亲热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时弦30瓶;缄默、沐暮10瓶;小青梅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3章 入学   无论乔虞再怎么不舍,到了年纪,景谌也该搬去问学所了。   “乖宝啊,不怕么?要是一个人住的话。”   景谌正认认真真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娘说了,他是去学习的,只能挑一小包裹自己喜欢的玩具过去,不然被师傅发现了,会打他手板。   小皇子长这么大,还没谁敢对他动手,所以这对威胁对他来说,比起怕痛,更担心会丢人。   “我是皇子啊,怎么会一个人住呢?”景谌转过头,稚嫩地声音说起话却十分严肃,像小大人似的板着脸,因为过于用力,五官都有点拧在一起了,可爱得乔虞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父皇说了,会有很多奴才伺候我的,我只要好好学习就可以了,不能丢他的脸。”   自从知道父皇可以压制住娘亲之后,景谌对他老父亲的崇拜感日益加深,现在认真板着脸的样子就在学他。   乔虞看着伤眼,故意伸手贴在他脸颊两侧然后用力往里挤,粉嫩的小嘴立即嘟了起来,景谌哼唧着挣脱开,不满道:“娘,我已经长大了,您不能再把我当小孩子看了。”   “你想的美,”乔虞笑着点点他的额头,“你才多高?小小的人,怎么就长大了?”   “父皇说的!我要去上学啦,不能总是赖在娘身边,以后就是独立的大人了!”   小孩子,又是崇拜父亲的孩子,总是希望自己能快快变成像父亲那样厉害的大人。   乔虞有些头疼景谌对于皇帝的依赖,不过皇帝确实疼他,在什么还不懂的年纪,她也不想给他强硬灌输些什么主观的东西,这个世界到底还是要他自己去经历的。   “行行行,大人了。”乔虞随意敷衍地几句,不顾他挣扎又把小家伙抱在怀里狠狠地蹂躏了一遍,“就算你长到你父皇那个年纪,我还是你娘呀。别老听他的,怎么就不能赖着娘了?你父皇那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小皇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懵懂地追问:“什么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意思啊娘?”   乔虞生怕他一转头就学给皇帝听,揉揉他的脑袋:“就是说你父皇心宽的意思,不是什么重要的词,你听过就忘了吧。”   “哦。”小皇子乖巧地点了点头,继续回去纠结该挑选那几样玩具走了。   翌日乔虞一大早送景谌去问学所的时候,有种第一天从孩子去幼儿园的惆怅感,跟悲惨的是晚上还接不回来。幸好他还小,在八岁之前每隔十天还可以回来休息一天。   但即使这样,独自回到灵犀宫的乔虞就开始郁郁不乐起来,尤其是看到他走之前心心念念要她好好保管“下次再带走”的玩具,心头一酸,眼泪不知不觉就溢满了眼眶。   把人都赶了出去,委委屈屈地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抱着熟悉的玩具小声痛骂着这个时代不人道的规矩,才五六岁的孩子,就非要跟母亲分开练什么独立,上学很了不起么?从早学到晚的话是压榨啊压榨。   越想越是心疼,还有居然真把儿子送过去的内疚,然后眼泪流得就更凶了。   皇帝接到消息说七皇子和八皇子都住进问学所,难免多关切了几分,下朝之后亲自过去看望了两个孩子,又让魏十全再将问学所的上下肃清了一遍,之前大公主的事情万不能再发生了。   在接见过问学所中几位太傅,一一叮嘱了一番,才离开。   见了景谌,出门就想到了乔虞,便拐道往灵犀宫过来。   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依她对景谌的疼爱,眼下心情定不怎么好,但一见人,对上双红肿得几乎缩小一倍的眼睛,不禁惊愕地睁大了眼:“你眼睛怎么了?”   说实在的,他这辈子估计还没见过肿得这么厉害的双眼。   废话,就是哭瞎了眼到您面前不也得体体面面地笑出来么?   看出他脸上表情暗含的意味,乔虞在心底腹诽着,其实原本不该肿到这个程度的,主要她刚不小心拿玩具砸了脸,泪眼朦胧的时候揉眼睛揉脸,然后就彻底肿起来了。   但夏槐和南书见她这幅模样打算接驾的时候,差点没吓跪下了。   “皇上,您就别嘲笑我了,”乔虞瘪着嘴嗫嚅着说,“其实……也不是很丑吧?”   丑倒是不丑,就是有点好笑。   皇帝手握空拳抵在唇前,轻咳了两声,把冒出来的笑意掩饰了下去:“请太医来看过了么?”   乔虞不以为意:“不要紧的,晚上睡前拿温水浸湿帕子敷一会儿,明早就能消下去了。”   皇帝奇道:“你瞧着倒挺有经验的?”   前世她演哭戏的时候,有时候哭上一天都是可能的,眼睛肿得再厉害也得想方设法尽快消下去,毕竟第二天拍的戏不一定就是相连的。   乔虞笑笑:“我嘛,是熟能生巧罢了。”她按捺不住好奇,“皇上您哭过么?”   这还真记不清了,皇帝笑着摇摇头:“反正朕没见谁哭成您这样的。”   事既如此,乔虞挂念形象也晚了,干脆豁出去:“鉴于您的见识之广,那也算了不得的成就了吧?”   还骄傲起来了……   皇帝忍俊不禁,转头令夏槐去准备些温热的帕子:“你还是先顾着你的眼睛吧,怎么了就哭成这样?”   乔虞哀怨地望了他一眼,透过肿成浅浅一道缝的眼睛,还有些喜感:“您说得轻巧,我就这么个儿子,亲眼看着长这么大,忽然见不到了,我能不伤心么?”   夏槐端了水盆过来,南书伸手绞干了帕子恭敬地放在皇帝摊开的手上,他让她抬头,继而将帕子轻轻按压在她眼上。   “你呀……”皇帝低沉温和地笑道,“若是真舍不得,就再生一个吧?”   乔虞瞥了他一眼:“您可别出馊主意了。”   就这么一个就能要了她的命去,再来一个,她怕是别想着再完成什么任务了。   皇帝挑了挑眉,按在她眼睫上的手微微用力,就听乔虞吃痛嘶了一声,“搜主意?”   得了便宜还卖乖,换做别人早就喜出望外了好吧?   乔虞识相地软化了态度:“皇上养个孩子真的很累的。”   “那景谌走了你不该高兴么?”   “……我就是记吃不记打,您又不是不知道。”   真是坦诚啊,自己把话都说了让别人说什么?   皇帝不由失笑,面部线条柔和下来,显露出成熟儒雅的气度,黑眸像大海那样无边无际又深邃难测,仿佛透着几缕纵容的笑意总让人想更任性些,试探他到底能包容到什么程度。   乔虞小心翼翼地挨过去:“皇上,要不……我明天去看看乖宝呗?他才头回宿在外边,肯定有不适应的。”在模糊的童年记忆里,妈妈工作忙出差,把她留在邻居奶奶家里,她晚上还蒙在被子里偷偷哭了。   可惜皇帝是一点共鸣没有,不以为然:“皇子不都这么过来的?你要是特意过去,景谌没准还觉着你小瞧他,在兄弟跟前失了颜面。”   才多大的孩子啊……   乔虞有些无语,理智上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迟疑了半刻:“要不然,我找宋婕妤一块儿去?”   皇帝垂眸看她,揶揄着说:“就这么舍不得?等以后景谌娶了皇子妃,你怕是得跟着住进他府里去吧?”   谁知乔虞一把握住他的手,别过头连呸了三下:“您可别这么诅咒自己,不吉利。”   只有在皇帝死后,有儿子的后妃在新帝允许下才能被自个儿子接出宫住到各自的王府或者皇子府里头去。   皇帝怔了一瞬就反应过来,没好气地在她额前打了一记:“胆子养肥了,嗯?”他随手把敷了一会儿地帕子往水盆里头一扔,也不管她,径直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可能是真的养肥了,乔虞丝毫不惧他尾音透露出来的危险气息,乐颠颠地跟上:“您还没说呢,找着宋婕妤,我可以去问学所看景谌么?”   皇帝瞥了她一眼:“你还是消停点吧,这些天小九病了,皇后正是心烦的时候,逮着你可别回头在把眼睛哭肿了。”   乔虞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睛周围,纳闷道:“我觉得好多了啊……”对上皇帝无语的眼神,才反应过来,“啊,九皇子病了?还是老症状么?”   九皇子从出生起身体就不怎么好,每年夏、冬两季,以及季节交替的敏感时候,总要病上一场,幸好都不是什么大病,小心照料个十天半个月,转眼就好了。   这孩子体弱归体弱,但又好像有根不易察觉的韧劲,倒让人另眼相看,就是当父母的辛苦些。   有了个九皇子占据着心神,皇后许久没空找后宫的麻烦了,就是霍妃那儿也顾不上。   皇帝已经习惯了嫡子时不时传出病讯,从一开始的焦急忧心到现在的惦念淡定,除了召太医过来仔细询问,鲜少亲自去看他。   “这孩子……身体还是太弱了啊。”他怅然地开口。   自从有了九皇子,三皇子都被归到健康那一栏了。   生怕留不住这孩子,皇帝到现在连名字都没取,一直小九小九叫着,皇后明里暗里催了好多次,可念及上个嫡子就是取了名字之后没的,皇帝就不愿松口,想想还是等他到年纪去问学所后在定好了,六岁怎么也该立住了。   不过皇后催得厉害,皇帝又怕别人因此轻视九皇子,虽然没取大名,但取了个乳名叫“寿安”,长寿安泰,也算是皇子们中独一份了。   乔虞安抚地覆上他的手,柔声道:“九皇子不过就是稍微体弱些,放在平常人家确实头疼,可您富有天下,慢慢调养过来,有什么难的?”   皇帝轻叹了口气:“哪有这么容易?小九才几岁,皇后已经抓着他识字,九皇子聪慧之名传得满宫都是,跟孩子有什么关系,就是为了她自己高兴罢了。”   “皇上您这话出的,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不就是为人父母的期望么?九皇子天资聪颖,您听着也开心啊。”乔虞笑盈盈地看他,皇帝闻言凝眉,语气中透着不满,“慧极必伤,光聪明有什么用?”   尤其是在后宫里,聪明的都是那些藏得深的人,像皇后这样张扬外露的,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心思。   既然不打算立太子,把嫡子的身份突显出来,皇帝再掺和进九皇子的教育中就不大合适了。   皇帝手指微动,沉吟片刻后忽然问她:“你说朕要是让小九提前搬去问学所怎么样?”   乔虞哑然:“您就不怕皇后跟您拼命啊?”   才五岁不到的孩子,身子又弱,皇后就是时时看着还怕他出什么意外,哪舍得让九皇子离开自己身边。   皇帝轻笑一声,看着她的眼神饱含深意:“你看着吧,这没准还是皇后求之不得的。”   作者有话要说:收藏在15停了好久啊……真挚请求路过的小天使疼爱一下吧,不会让你失望的哟~么么哒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cs幺幺零80瓶;鸣妖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4章 善谋   果不其然,皇帝的旨意一过去,皇后就忙不迭地收拾东西把九皇子连着他身边习惯伺候的四个奶嬷嬷以及十几个宫人一并送去了问学所,就这规格还是碍于问学所住小,再三精简过的。   皇帝听后皱了皱眉,念及九皇子年幼体弱,到底也没多说什么。只不过这么一来,无形中就把九皇子同其他兄弟区分了开来,又有各自母妃的暗中叮咛,其他皇子们对他越发避之不及,除了日常问好,一句话都不带多说的。   九皇子小小的人儿本就被皇后压的性格腼腆,如此一来更是内向,见着皇帝都显出几分畏缩,尤其旁边还有个伶俐活泼的景谌比对着,瞧着让人心疼。   皇帝对这幼子有多少怜爱,对皇后就生了多少不满,两厢情绪交织下,平日去问学所,难免对九皇子多些关注。   这下从来被众人捧在手心上的景谌就不开心了,只不过小皇子在外头也是十分要面子的,心里觉得跟弟弟计较有些丢分,明面上一点儿没表现出来,十日过后,一回到灵犀宫,连衣裳都来不及换,飞快地迈着小腿冲到乔虞面前,牢牢抱住她,小脸埋在她怀中,闷声不吭。   乔虞一眼就瞧出他的小心思来,抿唇轻笑,让人都下去,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乖宝,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见着娘还不高兴么?”   小家伙窝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小耳朵已经红得冒烟了,还是不肯说话。   乔虞知道他怕是不好意思了,弯腰低头看去,声音放得更柔了:“乖宝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跟娘说说好不好?好多天没见着你,娘可想你了,乖宝就跟我说说话吧,嗯?”   景谌由着她哄了好一会儿,才别别扭扭地出声:“娘,父皇不疼我了。”   乔虞笑道:“知道你今儿回来,你父皇还说晚上要来见你呢?怎么就不疼你了?”   “可是父皇更疼九弟,自从九弟来了,父皇再过来就只问九弟有没有生病,今儿学到哪儿了,有没有不懂的……父皇就没有这样关心过我。”小皇子委屈地都快哭出来了。   他从小生活在灵犀宫,这儿只有他一个小主子,谁跟他争过父母的宠爱?   乔虞手上一用力,将景谌抱起来放在腿上:“那你九弟也是父皇的孩子,他疼爱你自然也疼爱他,对不对?这并不冲突的呀?”   在娘亲温柔的安慰下,小皇子眼眶都红了起来:“可是、可是父皇……”他想起九弟那瘦瘦小小的样子,实在说不出希望父皇要最喜欢他的话,他知道九弟身子孱弱,上骑射课的时候师傅都得小心照顾着他,生怕出什么意外。   “娘,因为九弟身体不好,所以大家才都偏心他的么?”景谌懵懂地问,“可是三哥身体也不好,上课的时候总是咳嗽,为什么别人对他跟对九弟的态度又不一样呢?”   乔虞笑着摸摸他白嫩嫩的脸蛋:“因为三皇子比九皇子年长啊,九皇子才四岁,是最小的弟弟,他比你们知道的都少,所以才要大家多费心教导啊。乖宝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你父皇不也常常抱着你给你念书么?”   “娘,”景谌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仰头看她,“你以后要是又生了个弟弟,也会像现在疼我那样疼他么?”   乔虞怔了怔,失笑道:“娘怕是诶你父皇那个福气,只有你这么个小淘气鬼就够了。”   景谌眼睛一亮,小胳膊紧紧环住了她的脖子,靠在她肩上糯糯着说:“娘,你永远最疼我了是么?”   “跟父皇不一样,就算九弟再可怜你也要最疼我呀!”   稚趣可爱的语调听得乔虞心都化了:“是,娘最疼你了。”   在她的保证下,小皇子很容易就接受了父皇也有其他喜欢的孩子的事实,没办法啊,九弟也是他的儿子啊。   耷拉着脸,景谌像模像样地叹息了一声:“父皇为什么要生那么多儿子呢?”   乔虞扑哧一声笑出来,点了点他额头:“你这话可别去你父皇那儿讲,指不定他一生气,又给你生十个八个弟弟妹妹。”   小皇子惊恐地捂住了嘴。   ……   因着九皇子提前入学一事,宫里没少传他如何聪明灵慧,天生就比旁人多开了一窍,引得皇上如何爱重喜欢等等。   皇后自然是与有荣焉,几次去坤宁宫晨起问安,听见底下嫔妃们的争相恭维,就差直言九皇子是转世灵童了,把前边几个哥哥都压了一头。   几位皇子的母妃心里不怎么乐意,但面上还是流露出一副如何羡慕的神色,没了简贵妃与皇后争风头,后宫俨然成了皇后的一言堂。   往日的安贵人自从攀附上了皇后这棵大树,一直颇受圣宠,如今已成了安嫔娘娘,只是几年来也未有过身孕,消息灵通些的都知道皇后是防着她。   霍贵人自从上次生产过后,身子一直未好,瑶华宫主位的霍妃势弱,她免不了失去些许底气,但因着一副好身段,也得了皇帝几分宠爱,每月至少还能轮上那么两三次侍寝。   相比起她们,王、谢二位贵人更是不甘示弱,眼下一位嫔,一位是德仪。谢德仪以微弱的优势再同届秀女中独领风骚,若不是盛宠之下还未有孕,不少人就已经断言她会取宣昭仪而代之。   至于另一位不得不提的夏容华,才是细水流长,年尾又生下了位小皇子,正好赶上十全十美的排行,并因此升上了三品婕妤的位置,令宫中诸人妒羡不已。   没办法,要说宠爱不如人还能争一争,可这生育一事就只能看老天眷顾,没看见人宣昭仪这般受宠也才生了一胎么?可见夏婕妤这是命中带着福气呢。   这话乔虞听过也就罢了,景谌都是意外得来的,她是真不想再多一个了。   之前霍贵人出事后,谢德仪特意跑来她这儿胡乱说的一通,乔虞转头就跟皇帝抖搂了个干净,还认真的表示这可不是上眼药,是老实交代。   皇帝听后也没表态什么,就点点头说自己知道了,依他的掌控欲,乔虞才不信他之后没有去细细查探一番。   夏婕妤的运气倒是真好,没过多久又怀上了身孕,便是得皇帝冷遇也不在意,安安静静地闭门安胎,倒令人高看一眼。   谢德仪虽然位分再升,但始终恢复不了刚进宫那会儿的盛宠,单从宠爱来讲,那些不起眼的美人、常在却是后来居上了。   乔虞不免腹诽了一阵,皇帝莫不是觉着自己年纪大了,越来越喜欢找小姑娘陪着。这不,一开春又是选秀年,京城里头聚满了前来参选的姑娘,这回倒没什么特别显眼的人家。   不过听说西北战事刚停,刚与大周签订了停战协议的新晋藩属国,北繇国钦定了使臣前来京城朝见大周国君,列队里不光有北繇国的大皇子,还有位国色天香的公主。   人已经到了京外驿站,就等着皇帝宣召了。   虽说是藩属国,但好歹是在北地草原上赫赫有名的民族,皇帝早早下令鸿胪寺和礼部准备起来,打算为北繇国使臣备场接待宴,倒没打算太过隆重,无论是后宫的嫔妃还是前朝的百官,都规定了到品级才能入宴。   恰恰好能把保和殿坐满了就罢。   朝堂上为如何接待北繇国使臣才能展现威严而不失礼数的大国风范争论不休,后宫中则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外邦公主吸引了全副目光。   正赶上选秀的时候过来,还带上了个娇滴滴的公主,刚一踏入京城的地界,美名就传扬了开来,这其中没点猫腻谁信啊。   乔虞在灵犀宫中接待了一波又一波前来探口风的嫔妃,一个个比她自己都怕失了皇帝的宠爱,明里暗里撺掇着她去圣上面前探探口风。   她看上去有这么傻?   索性就喝着茶不开口,一开口便是“后宫之事皇后娘娘自由决断,我不敢惊扰皇上”,直到对方尴尬地自觉起身告辞。   如此默默送走一批人,就再没人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了。   谁知道她是没往心里去,皇帝却按捺不住,好奇地出声问她:“怎么也没听你提起那北繇国来的公主?”   这些天还真有胆子大又沉不住气的嫔妃在他跟前探口风的,皇帝多深的城府,那些嫔妃们嘴上说的再委婉隐晦,他一眼就能看穿她们心头想的什么。   被烦的不行,近来除了来乔虞这儿就没往别的宫去,本是贪图份清净,结果好几天待下来也没听她提起一句,反而有些郁闷。   乔虞笑盈盈地看他:“有什么好问的,不马上能见到了么?”   皇帝一噎,抬手摸了摸鼻子,又听她说:“其实皇上也没见过那位公主吧?”   皇帝挑了挑眉:“你怎么猜着的?”   使臣们虽然还都在驿站里,但送来的朝贡礼已经经过检阅送进宫来,有传言说里头还包括了北繇公主的画像。   就算没有这么一茬,谁也不会相信皇上会不知道北繇公主长什么样,前头总有打探底细的官员。   乔虞粲然一笑,脸颊处绽开的梨涡盛着滢滢的娇俏明媚:“那还不简单,人生若只如初见,若是我想要一举夺得您的青睐从而入宫为妃,先前自然是要神秘再神秘,直到将您的胃口吊起来了,再谋划一场最完美的初见,好上加好,谁能不动心呢?”   皇帝斜靠在迎枕上,坐姿慵懒,深眸灼灼地看着她,勾唇笑道:“虞儿善谋,是朕小看了你。”   乔虞狡黠地眨了眨眼:“您说错了,这可称不上好手段。”   皇帝微微倾身,饶有兴致地问她:“照你说,还有更好的法子?”   “这是自然,”乔虞直率道,“如果我是北繇国公主,便往外头传自己越丑越好,反正番邦外族,长什么样都不稀奇。来日拜见着您的时候最好再蒙上块面纱。可是您知道,面圣怎么能蒙面呢?这时候或许有不想我入宫的嫔妃出言激我摘下面纱,我自然是不愿意啊,只能期望于英武的皇帝陛下会救我这个弱女子于为难之际……”   见皇帝听入迷了,她面上笑意更深:“您心胸宽广,自然不愿为难一介女子,可当众又不好落自己后宫的面子,但凡您犹豫一瞬,我便会毅然请罪称自之过,然后再在被迫中摘下面纱,之前众人想象我多丑,只要我稍微出众一点,便是惊为天人。”   “而且,皇上您会不会也觉得我善解人意又大方得体呢?”   她笑语嫣然地趴伏在他肩头,明眸熠熠泛起点点星芒,将除她之外的一切都衬得黯然失色。   作者有话要说:爱你们呀~么么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胖嘟嘟10瓶;23155266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5章 北繇   皇帝忽而一笑,温润的眉宇间显出轩昂清亮的神采,大手抚上她娇嫩白皙的脸颊,灵动娇小,被他的手遮了大半。   他动作轻柔地撑在她的脑后,往里带过来,在她不自觉闭合的眼上落下一吻,低沉的笑道:“虞儿果然聪慧,”他的笑声浑厚而畅快,“哈哈哈,朕输的不冤。”   乔虞眼眸流转,玩笑道:“皇上您何时输的?都不知会我这赢家一声,怕不是担心付不起赌资?”   “促狭。”皇帝哼了声,“把朕和北繇公主编排了个遍,你倒是一点不心虚。”   乔虞浑不在意:“您若是不愿被人编排,就不会放任宫里的那些传言了不是?”   “揣测君心,可不讨人喜欢。”   “那些自觉掌控不了局势的帝王才疑神疑鬼、杞人忧天,您不一样,”乔虞巧笑倩兮,微微凑上前,温热的气息混杂着香甜萦绕在两人的鼻息间,“这天下,谁能逃出您的手掌心呢?”   皇帝心情很好,笑睨着看她:“你也不能?”   乔虞轻笑:“皇上牵着我呢,”她将纤小柔软地手缓缓塞进他的掌心,“您若不放开,我自然不能。”   皇帝黑眸中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将她揽进怀中。   她因惯喜欢窝在宫里,故而没梳什么复杂的发髻,只松松用簪子挽起来,发丝柔软顺滑,也没抹发油,清清爽爽得十分舒服。   两人静静地依偎着,极为享受这份恬然自在。   许久,才听皇帝低低出声:“可惜北繇公主没虞儿这份巧思,无缘进宫了。”   乔虞一怔,笑言:“皇上舍得?”   皇帝抬手缓缓抚过她的发丝,漫不经心:“不过是个小国公主。”既然有人舍不得,便如他所愿吧。   纵是乔虞心底清楚皇帝不可能是为着她才不纳北繇公主为妃,但结合眼下的气氛,也不愿计较太深,人要糊涂点才能活得开心。   她唇角勾起,愈加用力地窝进他怀中:“虽说我不觉着北繇公主能夺了您去,但您要回绝,我还是很欢喜的。”   两人紧紧相依,无处不契合,皇帝低头看她,目光柔和中显露出几丝宠溺:“宣娘娘欢喜,是不是得赏朕些什么?”   “您直说就是,我难道还拒过你么?”   “给朕生个公主吧。”皇帝轻叹着道,“若是个像你的小公主,不知该有多讨人喜欢。”   乔虞顿了顿,从他怀里出来,定定地对上他的眼,认真说:“皇上,我还不够您喜欢的么?”   皇帝失笑道:“怀都没怀上,就吃起孩子的醋了?”   乔虞决心不再生了,对皇帝却不能直言,故作不满地撒娇道:“您要是想有个伶俐可人的小公主疼,就疼疼我吧,我难道不伶俐不可爱么?”她眸光一动,笑弯了眼,倾身凑在他耳侧,软软糯糯地唤了声,“父皇~?”   她清楚地看见皇帝的耳朵轻颤了一下,然后一寸寸红了起来,把她都看愣了,倏然想起景谌埋在她怀里红着耳朵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皇帝面上显出几缕微不可见的窘色,脸一黑,手臂一用力,拦腰将她抱起:“既然宣昭仪不应,那就换个方式来答谢朕吧。”   乔虞惊呼着环住他的脖颈,毫不畏惧地晃悠了两下脚,故意拧着嗓子娇娇道:“父皇是要抱虞儿去睡觉了么?”   皇帝低头瞪了她一眼:“今晚你就别想睡了。”   君无戏言,还是很靠谱的。   ……   无论如何,旁人是不知道皇帝对北繇公主的打算,谣言传了许久也不见皇上澄清,暧昧的态度难免引来多方瞩目。   等到了为北繇国使臣接风洗尘的那一日,宫内宫外几乎默认了北繇公主要进宫的事实,乔虞偶然从方得福口中听说好些个嫔妃从宫外家人手上拿到了北繇公主的画像。   只看宫妃们的郑重提防的态度,乔虞猜她容貌确实不凡。   就是不知道皇上既不打算把人收入后宫,这位美人最终归宿何处了。   乔虞如今是昭仪位,这些年比她后来的新人们也没有越过她的,故而在保和殿内,她已经能坐在前排的位置,别的不说,当北繇一众使臣入殿时,她这位置将他们的神色变换,看得估计要比上座的帝后还要清楚。   北繇公主眉眼深邃,一汪眼眸如夜幕下的大海般神秘莫测,顾盼间落下几点幽幽的光芒,便如同天海一线中露出来的绮丽极光,明与暗交错相融,恍若神迹。   乔虞常听皇帝夸她眼睛生得美,眼下这位北繇公主却丝毫不落下风,没办法,人家的瞳仁天生便带着一抹幽蓝,若隐若现的流光,天然便有种独特的魅力。   这就是种族天赋啊。   北繇公主一抬眸,在场大多数嫔妃的脸色都不好看,比起貌美,她的威胁感在于新鲜。   大周京中,可从没见过这种类型的美人。   乔虞含笑着收回视线,轻飘飘地投向上座的皇帝,也不知他现在后悔了之前同她说的话没有。   皇帝确实为这双难得的美眸惊艳了一瞬,下一个念头就想到了当年他也是这般高高坐在上头,正是无趣的时候,却被另一双比之万千明珠氤氲生辉的光芒还要好看的眼睛扫去了烦躁,下意识地转头,就见那双眼睛的主人直直盯着自己。   他端起酒杯,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掩饰住不自觉弯起的弧度:“大皇子,公主不必多礼,一路远行,辛苦了,请入宴吧。”   北繇国的大皇子体格壮硕,细看五官其实不错,但因为脸大,把深邃的眉眼都给拉平了,笑起来平白有股子憨劲,很容易令人放下防备:“皇上厚意,吾等感激不已。”   北繇公主除了开始的请安,之后就沉默地低头看着脚下,比起大皇子的活跃劲,态度有些冷漠。   啧啧啧,还是个冷美人啊。   殿中大部分视线都在打量着这位外族公主,添上乔虞一份也不显得突兀,依她的眼光,北繇公主不仅符合大周审美,又有罕见的异域风情,蹙眉顾盼皆是美景,偏偏面无表情,一派冷然,连肌肤都要比平常女子白上几度,整个人跟从冰山里走出来似的。   比起柔弱无骨的女子,其实这样的美人更能得那些位高权重、天之骄子们的青睐,毕竟他们不需要通过女子的依附崇拜来彰显自己的强大,反倒是这类一看就不好上手,轻易不展颜不低头的强硬个性,若有一天对自己流露出柔软姿态,才叫欲罢不能。   通俗点说,就是犯贱。   只用余光瞟过去,乔虞就见除豫王外的另外两位王爷,眼睛已经粘在北繇公主上收不回来了。   呵,男人。   宴席过半,北繇国的大皇子乐呵呵地开口提议让公主献上他们国家的祈福之舞,以示对大周、对皇帝陛下的衷心祝愿和臣服。   既然涉及两国邦交,皇帝爽快地就应允了,正想让人领北繇公主下去换身衣服,却见公主冷着脸起身走至殿中央,身姿僵硬地用大周礼节福身行礼,从乔虞的角度还能看见她低垂脸上浮现的不情愿。   随即,有北繇的舞女进殿,相继围绕着公主摆好姿态,殿侧,有几名身穿同样舞服的异域女子,各拿着说不出名字的乐器,纤指一拨,陌生却十分清朗悦耳的乐声翩然响起,婉转悠扬。   北繇公主的舞蹈在场众人都从未见过,比起大周盛行的舞种要有力量,每一个定点都与鼓声相合,然而手腕转动、纤腰曼舞、臀线婀娜,连小腿摆动起来,都仿若不着力似的,令乔虞想起了随歌而舞的鲛人,处处透着惑人心神的魅态。   一时间,便是心怀嫉妒的嫔妃们也移不开目光,恨不得能将北繇公主的一身舞艺按在自己身上。   半晌,乐停舞止,余音袅袅,徘徊在人心间久久不肯停歇。   还是皇帝首先鼓了掌,才将众人的神给唤回来。   “公主舞艺超群,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盛景啊。”皇帝带着笑意的赞赏,为北繇公主吸引了不少嫉恨冰冷的目光。   她恍若未觉,既不为皇帝的欣赏而得意高兴,也不为众人的敌对而惶恐忧惧,犹自淡定,说话的语调都没动,漠然地回道:“谢皇帝陛下的夸赞。”后头连句自谦都没加,   乔虞抑制不住唇边的笑意,忙端起夏槐为她盛好的汤喝了一口。   谁能想到九五之尊的皇上还有被人嫌弃的一天呢?   她脑海里极度恶趣味地脑补皇帝冷哼一声:“女人,你成功得引起了朕的兴趣!”然后将人强纳进宫里,百般讨好不成,就强取豪夺,展开一场倾国虐恋。   惨是真惨。   她为自己的脑补小小内疚了一下,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开来,就听皇帝温和着道:“公主一舞,朕心甚喜,来者皆是客,碍于朕和北繇国国君的旧交情分,朕便许你一个心愿,可好?”   ……您可拉倒吧,您和北繇国国君什么情分?当年杀了他爹间接促成他登基的情分么?   G?想想这确实是天大的恩情啊?   在心底腹诽的人不在少数,北繇国的人却没心思想其他的,在他们看来,大周的皇帝陛下是同意了将公主收入宫中的提议,还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非常宽宏大度了。   乔虞瞥见身侧的陆修容快把手上的帕子撕成一条一条的了,心有余悸地收回视线,以后绝对不能跟这群女人动手,这指甲用起来真太吓人了。   偌大的殿内一时沉寂下来,众人连大声呼吸都不敢,屏息等候着北繇公主的表态。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了一声惊呼:“呀!”   众人下意识循声看去,见是豫王妃不知看见了什么,惊慌地往后退去,豫王坐在她身侧,见状赶忙将她揽进怀里,即使焦急,语气却依旧十分柔和:“怎么了?”   “有、有虫子……”豫王妃吓得声音都变调了。   豫王皱着眉将她的桌几和座椅前后都自己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才轻声细语地哄着她:“这是宫中大宴,怎么会进来什么虫子呢?许是看差了,不怕啊。”   严格说起来豫王妃这是当众失仪,弄不好还会牵连到豫王,豫王却半分怪罪都没有,还这般柔情蜜意的,生怕豫王妃被吓着。   在场的女子多多少少都有些动容。   豫王妃……真是好命啊。   豫王妃在豫王的安抚下渐渐回过神来,瞧见众人的目光都看着她,脸上一红,正想向皇帝告罪,膝盖刚一碰地:“皇……”   那边猛然扑通一声,北繇公主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坚定地对着皇帝道:“我心悦大周的豫王已久,天神共证,愿以公主之身与其共度余生,携手白头,还请皇上赐婚。”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我要淡定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6章 真情   乐声早已停下,殿内氛围寂静而沉闷,连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太后都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视线从北繇公主身上一瞥而过。更别提在场其他人,尤其是北繇国的大皇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胖胖的脸上飞快划过与长相不符的戾色,狠狠瞪向北繇公主。   大皇子起身笑呵呵着说:“皇帝陛下,塔娜路上生了场疾病,一直浑浑噩噩地不见好,她向来被王父娇宠有加,一时吃到苦头便任性起来,还请您千万别把她的无心之言放在心上。”   他一开口,另有使臣忙连胜附和:“是啊是啊,公主确实糊涂了……”   一串人帮她开脱,北繇公主却丝毫不肯领情,掷地有声道:“我方才所言皆是出自真心,塔娜在北繇国中便听闻过大周皇帝陛下宽容圣德,此次是秉承了王父的意愿,与大周结万年之好,所以才将塔娜当做礼物献给大周。”   公主美艳却冷然的面容上显出些许难堪之色,咬了咬下唇:“但塔娜自知身份尴尬,如果入宫成为您的妃子,怕辱没您的圣名,还请皇上三思。”   所幸这公主不是真傻,没直言说“本公主没看上你所以才不肯嫁”,在场的宗室官员们脸色才好看些,后妃们更是喜色难抑,充满期待地看着她,最好北繇公主的态度能更坚定些才好。   上座的皇帝沉吟不语,大皇子倒是想开口,在皇帝身边张忠轻轻一咳下,识趣地没了声响。   良久,皇帝悠悠然出言:“你是公主之尊,怎么就辱没了朕呢?”   “塔娜……”北繇公主刚吐出两个音节,就被大皇子直接打断,“禀皇帝陛下,塔娜年纪还小,惯会胡言乱语,不懂事,您别见怪啊。”他笑容亲切,走到殿中央到公主身边,也不知做了什么,北繇公主乖顺地低着头,不再说话。   皇帝温和地笑道:“大皇子不必担心,朕还不至于跟个小姑娘计较。”他言语之间没显露出半分怒色,殿内的气氛才好上那么一些。   然而北繇国的使臣还没全然放下心,就听皇帝又说:“既然北繇公主有心悦之人,朕也不愿夺人所爱,豫王,你说如何?”   方才投在豫王妃身上满是羡慕的视线一下子变成了同情,也是,北繇公主大老远过来怎么可能忽然就说看上了豫王?说不准她在驿站带着这小半个月,与豫王私下已经情定了,不然一个女子,哪来的底气抛却矜持和体面,冒着得罪皇上的风险,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要跟豫王终老呢?   皇上说“夺人所爱”,这爱是指北繇公主,那么这个“人”就是豫王了吧。   豫王脸色也不大好看,听闻皇帝的话,离座跪地道:“臣弟已有正妃,恐要辜负您一番美意。”   皇帝凝眉,颇为遗憾道:“确实啊,公主,朕这弟弟与王妃情深意笃,便是你有意,也是不能回复你这份情意的,朕这朝中人才济济,就是这殿内也坐了不少未婚的青年才俊,公主若有心,还是另挑人选吧。”   此话一出,在场凡是能跟“青年才俊”挂钩的未婚男子都神情僵硬起来,美人是好,可他们又没有皇亲国戚的护身牌,回头娶了北繇公主,真出了事被人弹劾叛国通敌,他们全家还有命活?   乔虞一览殿内心思各异的表情,暗自好笑,不由抬头望了眼高高在上、凛然威严的皇帝。   这恶趣味……真是没谁了。   最后还是北繇公主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她面不改色,态度十分坚决,无论豫王是有王妃也好,有了嫡子嫡女也罢,她就是要嫁入豫王妃,哪怕是自贬为妾。   她身边大皇子面上凝聚了乌云,瞧着都快打雷了,死死盯着北繇公主,那模样,哪像是兄妹,仇敌还差不多。   这些北繇使臣的脸色之难看,令除豫王一家的大周人都忍不住怀疑北繇公主是不是路上被下降头了,没听说过还能这么坑自己国家的。   在公主坚持不懈的示爱下,就是豫王也得败下阵来,皇上又碍于兄弟情分,不愿违了豫王的意思,这时候就该皇后出马了。   她笑盈盈地将话题抛给了豫王妃:“说起来公主千里迢迢而来,与豫王一见倾心,也是难得的缘分,这说到底儿女私情,都是内宅之事,皇上您也别为难豫王了,男主外,女主内,这公主能不能进豫王府的门,到底还是看豫王妃的意思。”   豫王妃出身谢氏,她下起套来一点压力没有。   豫王妃怔然抬头,清丽的面容苍白无色,喃喃着循礼跪下来:“这,臣妾……”   谁愿意更旁人分享夫君,况且又是公主的身份,在场任谁想豫王妃都是不同意的。   “瞧瞧,豫王妃这是高兴得说不出话了,”这缺心眼的话出自陆修容,她语调真诚起了,好似真的认为豫王妃该觉着开心才是,“说起来豫王府中常年也没个侧妃,豫王忙于朝政,豫王妃独自一人守着后院怕是寂寞极了,这下正好,来了个北繇公主,往后王妃也有伴了。”   说着,她还冲着豫王妃递了个安抚性质的灿烂笑容过去,像是在说“我把北繇公主的位分定在侧妃,不会对你正妃的位置产生威胁的,不用感谢我哈。”   乔虞觉得她要是豫王妃,恨不得上去撕烂她的嘴。   豫王妃未尝没有这个心思,可眼下的处境却容不得她放肆,舌尖被咬破了道浅浅的口子,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又能如何?   她无力的低下头,白皙纤长的脖颈透着难言脆弱感:“臣妾,谨遵皇上的意思。”   豫王也没再说什么。   皇帝朗声宣布了这一桩喜事,既然北繇公主说自己甘愿为妾,他也没跟她客气,一挥手将她赐给豫王做侧妃,鉴于她出身不凡,好歹是一国公主,特许婚宴比照嫡王妃的喜宴来办。   事已至此,北繇国也没纠缠反悔的意思,唯唯着应下,豫王就豫王吧,好歹也是亲王皇室,总比赐给了哪家的大臣好。   在皇帝举杯敬酒之后,殿内一扫刚刚的凝重气氛,歌舞又起,宗室百官们争相端着杯子给豫王贺喜。   乔虞默默地喝着果酒,甜甜的,酒劲虽小,但喝了一会儿身子多少热了一些,暖洋洋得舒服惬意。   这场戏可真是好看。   回去的路上,夏槐疑惑不解:“主子,您说北繇公主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嫁给豫王当妾呢?”   乔虞也好奇地心痒,她能猜着这里头或许有皇帝的手笔,但具体用了什么手段却始终想不通。   直到见着皇帝,她耐不住性子,迫不及待地问他:“北繇公主虽说身份有些尴尬,但到底是千尊玉贵的公主,怎么就认准豫王不肯罢休了呢?”   皇帝饮着茶,慢条斯理地说:“就不能是北繇公主喜欢上豫王然后非君不嫁了?”   乔虞撇了撇嘴,“您可别拿虚言蒙我,豫王长相清润俊美,但又不是什么潘安再世的人物,就是风度再如何出众,在您跟前也散得差不多了。”   这倒不是奉承的话,豫王比皇帝少些慑人的强硬气势,自然讨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倾心,但北繇公主与一般懵懂不知事的单纯小女孩可不一样,同生于皇家,她还不信北繇国的皇族比她们这儿安分多少。   北繇公主要真是被国君捧在手心里呵护长大、天真可爱的小公主,就不会被送来大周当做议和的棋子了。   皇帝对她这话十分受用,乐呵呵地拉了她在身边坐下:“这么说,你还看不上豫王了?”   乔虞奇怪地看他:“您怎么提这茬了?”她眼眸一动,调侃道,“说起来您跟豫王年纪相近,相比当初也是一同仪亲的……怎么?豫王在闺秀中更受欢迎您吃醋了是不?”   皇帝屈指敲在她额头上,没好气地说:“朕仪亲的时候你出生了没?知道什么?”   “皇上你别不好意思嘛,放心吧,要我选肯定是选您的。”她一脸的体贴,“您瞧,我就是心在你这边才会好奇北繇公主怎么就非要选豫王的嘛。”   皇帝笑睨了她一眼,也没有多计较的意思,缓缓道:“这个北繇公主不过是临时从北繇大臣的女儿里头选出来添了个公主封号罢了,北繇国君拿来糊弄朕的,朕自然不会什么人都往宫里头放。”   “所以您就把这么个大美人送给豫王了?”乔虞轻叹道,“可真是个好哥哥啊。”   皇帝握着她的手捏了捏:“朕瞧着你好似不大高兴?”   “豫王和豫王妃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好好的夫妻俩,您非塞了个北繇公主过去。”即使乔虞不如寻常少女那样憧憬爱情,想起殿上豫王呵护豫王妃那幕,多少还是有些可惜,“多了一个人,一切都变了。”   皇帝眸色温和地望了她一会儿,柔声道:“豫王身边原本就有人,眼下多添一个也不是稀奇的事。”   乔虞愕然:“豫王……有妾室么?”   皇帝语气淡淡,不以为意:“当年先帝对豫王也是十分宠爱,在许配谢氏之前赐了几个貌美宫女过去,在豫王府中活得跟个透明人似的,却也不是全然无宠。”   若让那些为豫王专情而不慕女色的迷妹们知道了,一颗芳心不知道会碎成几瓣。   “我还以为豫王真是全心全意系在豫王妃身上呢。”乔虞凝眉,即使不关她的事,乍一听闻真相,心头还是说不出的怅惘。   不过说起来,这个时代像豫王这样膝下没有庶出子女的,已经算是极好的良人了吧?   皇帝动作轻柔地拂过她滑顺的墨发,“不是看不上豫王么?虞儿这么关注他作甚?”   乔虞顺着他的力道缓缓依偎进他怀中:“大约是豫王夫妻的传言太过美好了吧,两小无猜,情深意笃,我还在闺阁之中的时候,不知多少人羡慕豫王妃能摊上个全心全意对她的夫君。”   皇帝安静地由着她说,听到这儿忽然出声问:“你也羡慕?”   乔虞轻轻摇了摇头:“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她仰头笑着说,“就是我羡慕,找遍周围也找不见一个青梅竹马,在头上便输了。”   她蓦地想到了什么,兴冲冲地晃悠了两下手:“不如皇上您来做我的青梅竹马吧?”   “嗯?”皇帝一愣,纳闷道,“什么意思?”   “我们互相说一说童年时候的事儿,以小到大,了解得多了,不就相当于咱俩一起长大了一回么?”   乔虞欢欣着起头,巴巴地将她记忆中的幼年童趣时光一一说了起来,皇帝原想阻止她,不知不觉听入神了,唇边无意识扬起温柔的浅笑,目光浸染了冬日暖阳般的和煦温度,直直落在她的笑靥之上,不曾移开。 第157章 表妹   临时起意的一场游戏,最后乔虞把记忆里的东西尽数交代了个干净,皇帝倒是一派悠闲自在,饶有兴趣地听她讲完,就说时辰不早了直接拉着她去歇下,乔虞被他三言两语唬弄过去,直到第二天迷迷糊糊地醒来,才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真的是老狐狸啊。   深感受骗的宣昭仪娘娘义愤填膺地大笔一挥,一封措词“严厉”的信不一会儿就传到了皇帝的御案上,皇帝阅后微微一笑,朱红的御批回了四字:“今夜再叙。”   宣昭仪那边就偃旗息鼓,没了动静。   无论如何,北繇公主的归宿定了,后妃们的心便落了大半,再回头看,那些青葱玉的秀女瞧着也不那么碍眼了。   与前几次选秀不同,二皇子和三皇子已经到了年纪,尤其二皇子来年就满十四,确实应当挑选起皇子妃的人选了。   淑妃接连指名了好几个秀女去静合宫,安修仪选在佛堂之中,倒没什么声响。   乔虞知道她不会放任外头的儿子不管,又有前世记忆,占尽了先机,所以让方得福仔细盯着那边,便是动了一个人手都要追查下去。   不过有了淑妃起头之后,其他没儿子或者儿子还未到岁数的嫔妃也愿意召秀女过来探探眼,一时间御花园里头比平时热闹了许多,乔虞每回走近了都能听见声声热闹的娇笑声,久而久之,她便刻意避开了。   只是她能避开,有心人却也能迎上来。   一日她从太宸宫回来,就碰上了两个身穿粉椴缠枝纹宫装的秀女,见着她,恭敬地盈盈福身:   “臣女拜见宣昭仪娘娘。”   乔虞找齐了任务目标,对这些鲜花锦簇般的秀女们就没了兴趣,淡笑着说:“起吧。”   她没想跟她们浪费时间,就没递话头过去,礼貌性地点点头,打算离开。   其中身材略微高挑些的一人带着几分赧然,小声道:“禀宣昭仪娘娘,臣女们原是往钟粹宫去的,没成想领路的嬷嬷突然没了踪影,臣女不敢在宫闱中乱闯,在此地困了许久……斗胆请您指点一下方向,臣女感激不尽。”   “钟粹宫?”乔虞收回了脚步,莞尔笑着问,“你们是去见陆修容的?”   “是,”方才出声的秀女应道,“臣女陆氏,兄长为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是今届入宫的秀女。”   另一人随之轻声道:“臣女张氏,祖父承皇上圣恩,任礼部尚书一职,同时本届秀女,见过宣昭仪娘娘。”   乔虞倏然抬眸看向陆秀女,“你姓陆?同陆修容是什么关系?”   “回娘娘,按亲缘辈分,陆修容是臣女的堂姐。”   “那么武安侯是你的伯父了?”   “是。”   这可有趣了。   陆修容是皇上嫡亲的表妹人所皆知,但实际上武安侯与皇帝生母,被追封为端康太后的陆氏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武安侯为原配嫡出,而端康太后是继室所出长女,真算起来,陆秀女和其口中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陆则章之父,才是跟端康皇后一脉相连的姐弟。   眼前这位,才是如假包换的皇上表妹啊。   乔虞唇边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但从容貌上来说,这位陆秀女实在是难得的美人胚子,还未张开,青涩的眉眼间却流淌着水墨画般的诗情写意,整个人真正像是从古画上走出来的一般,娉娉婷婷,周身的气韵使人过目难忘。   相比起来,陆修容站在她面前更像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至于另一位张秀女,其祖父为礼部尚书,这不正是她爹的顶头上司么?听说年岁七十有五,应该到致仕的年龄了。   乔虞温和亲切地为二人指了方向,在她们感谢声中翩然离去。   这届选秀倒没她想得那么无聊嘛。   乔虞往常在皇帝跟前是憋不住话的,起初是为了不让他生疑,才将偶然遇到的事儿都以玩笑形式说出来在他跟前打个底,后来慢慢就成了习惯。   但在路上碰见两位秀女的事儿她却瞒得好好的,皇帝对母族向来关照,这亲表妹入宫参选的消息竟然没传开来,一看就藏着猫腻。   而且乔虞也十分好奇后妃们见着这位小表妹时的表情。   所以她求起皇帝许她参加终选,正好太后不愿掺和这热闹,皇帝又经不住她痴缠,最后还是允了。   ……   毓秀宫,   乔虞再次见着毓秀宫外的广场,整整齐齐列满了参选的秀女,匆匆一扫就能数出人数定在一百以上。   她不禁有些恍惚,当年她睁眼便赶上了选秀,除了主动搭话的乔韫,其他一个都不认识,也唯有宋婕妤凭着美貌在她记忆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听见“宣昭仪驾到――”的通传声,统一低眉垂眸的秀女们悄悄抬起头来,想见见这位闻名遐迩的宠妃的怎样出众的美人,才能让皇上这般喜欢,近几年虽说没有为宣昭仪如何破例,但盛宠几年不曾衰微,已经是对深宫充满向往希冀的少女最大的期盼了。   毓秀宫教养嬷嬷清咳了两下,心思浮动的秀女骤然惊醒,生怕触犯宫规,默默低下头不敢妄动。   终选除了帝后之外,德妃向来不露面,贤妃和霍妃懒得出席,乔虞进去后本以为就淑妃一人,没成想陆修容和宋婕妤也在,一怔,笑道:“原以为就我一个好动的想来看看热闹,没成想陆修容和宋婕妤也是个贪玩性子,迫不及待就想看看这届秀女是个什么品貌。”   陆修容把玩着精美尖锐的护甲,轻飘飘地说:“宣昭仪自己谦虚也就罢了,怎么还把妾和宋妹妹也带了进去?先说好啊,妾是来帮淑妃姐姐挑儿媳妇的。”   淑妃嗔道:“你想来便来吧,还拿本宫作伐子,实在可恨。”   前些日子九皇子在问学所又病了一场,听说是为了完成师傅布置的任务熬夜点着灯不肯睡,第二天一醒来就开始发热,皇后知道后焦急不已,更是迁怒了教学的师傅,见九皇子昏迷不醒,怒极之下甚至还想把师傅拉下去打到九皇子苏醒为止。   还是二皇子不忍见师傅们受辱,上前跪地为他们求情。   皇后本就为幼子在病痛之中揪心不已,见二皇子生龙活虎地在自己跟前说话,中气十足,一看就是个健康孩子,心头一簇簇的火苗往外冒,要不是林嬷嬷在背后死死拽住她的手,皇后冲动之下差点说出连二皇子一起打的话来。   然而就是这个场面,已经足够皇帝来时勃然大怒,尤其是看见九皇子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气若游丝,他也迁怒了,不过迁怒的不是师傅,而是皇后。   皇后悲痛交加,哪顾得上端详皇帝的脸色,张口就将刚才对几个师傅的不满愤怒吐露了出来,结果反倒引来皇帝的呵斥,具体骂了些什么内容宫里头也不敢传,依稀说是怪责皇后只注重九皇子的学业无慈母之心。   单单这条罪名就足够戳心肝了。   皇后回去就称病了,一连十多天,也没见皇帝去探望过,还不如九皇子在问学所中得他时时关切。   众人明面上当做不知情,暗地里嘲笑皇后搬石头砸脚的人不晓得有多少,那又如何,皇后等不到皇帝的台阶,不还得自己乖乖爬下来么?   等帝后都到了,终选才正式开始。   皇后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病气,对底下的秀女们兴致也不高,挑人略微问了几句,便转头询问皇帝的意思,他的态度更为冷淡,只说:“后宫的事皇后看着办就是了。”   乔虞眼见着一丛丛花蕊般娇嫩清秀的小姑娘满怀期待紧张的进来,失魂落魄的出去,不由在心底暗叹,在她们看来能影响一辈子的终身大事,落在掌权者口中,不过就这么两句冷冰冰的对话。   直到陆家那位姑娘出现,气氛才略有不同。   “臣女陆益筠叩见皇上、皇后和众位娘娘。”   上座皇帝出声道:“陆?陆则章是你什么人?”   陆益筠低头恭谨地回道:“是臣女的同胞兄长。”   “呀,”淑妃诧异地看向陆修容,“这么算起来不就是陆修容的妹妹么?你也瞒得太好了。”   陆修容莞尔笑道:“淑妃娘娘别见怪,妾这妹子胆子小,就是我这儿也是入了终选才传来的消息,别说您了,妾都被瞒得紧紧的,一丝风声没透过来。”   淑妃笑呵呵地道:“看来这陆秀女倒是性子难得乖巧的。”   陆益筠白皙无暇的面颊染上薄薄的粉晕,唇边浅浅显出一道好看的弧度:“臣女只是怕自身有所不足,连累陆修容娘娘忧心,不敢担淑妃娘娘的赞誉。”   乔虞目光落在她的侧颜,不知怎么,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总觉得这位陆秀女有些眼熟,只是脑海中飞快掠过的一霎灵光,再回想起来就抓不住了。   皇后亲和地道:“既然是陆修容的妹妹,想来是个可人的,抬起头给本宫看看。”   陆益筠依言缓缓抬起脸,眼帘恭敬地垂落,不敢直视圣颜。   “这……”皇后仿佛惊了一下,转瞬将脱口而出的话收了回去,乔虞皱了皱眉,抬眸向上座看去,皇后的神色忽而肃然起来,下意识在往身边看去。   皇帝黑眸深沉,或明或暗地看向跪在殿中的少女,瞧不出情绪如何,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极富压迫性的气势。   从他的语调中听不出来:“朕记着,先前你兄长还来朕这儿讨过一道旨意,许你免选秀另嫁了?”   “是,”陆益筠轻声细语地回道,“皇上一片圣心仁厚,臣女却不愿因为自身而使您为难,给家族平添闲言碎语。”   皇帝庇佑母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武安侯陆靖手上的握住三十万兵权,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陆则章更是掌管了京中大部分军防。   天子对这一家的信任和重用,才是陆家在京中超凡地位的根本。   不然陆修容在后宫中横行霸道、装傻卖乖七八年?就是简贵妃声势最盛的时候对上她都只能动动嘴,这固然是因为皇帝的纵容,可这份纵容不仅仅冲着陆修容一人,而是对整个陆家。   陆益筠这番话不知道还能夸她一句懂事,而了解内情地都忍不住在心底呸上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   如果她真不想入宫,想来武安侯也不希望多个同他闺女争宠的人,又有个皇上跟前的亲信兄长作保,风风光光嫁入鼎盛世家做正头夫人是易如反掌。   这般隐姓埋名一路抵达终选,没点“得侍君王侧”的美梦,谁信啊?   作者有话要说:端午节快乐!还有高三的小伙伴们高考加油鸭!!!(不过高考了可能看不到这个叻hhh好好复习叭3)   然后欢欢端午要出去玩啦!   应该不会上网站咧,但是不用担心,更新已经乖乖躺在存稿箱里了,大家要好好接收呀嘿嘿~   啾咪― 第158章 盛宠   最终陆益筠还是被留了牌子,是皇帝钦定的。   到底是亲表妹,从某种程度上浪费了他原本为她既定的大好姻缘,就这样都愿意开口成全陆益筠的一番少女情思,还真是同人不同命。   乔虞悠然地喝了一口已经放凉的茶水,有这位珠玉在前,后头任谁来都掀不起风浪了。   宣昭仪打酱油的一届选秀就此结束,最后选进宫的不过六人,其中四人还是在陆益筠之前定的,在她之后,皇帝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皇后倒也神思不属起来,没她这个捧哏的,后头几个自然没了希望。   也就淑妃有兴致多问几句,可人家是为着自己儿子,总不可能挑挑不满意了再把人收进后宫里来。   经这么一场,乔虞打算以后再不凑这热闹了,坐了大半天,弄得她腰酸背痛不说,目的还是为了给自己男人选妃?她可没这种舍己为人的广阔胸怀。   殿选结束后,陆益筠的名字瞬间传遍了各宫,之前有个陆修容就已经够大家头疼的了,索性皇上纵容她,但论起宠爱并不能说多厉害。   这会儿又来了一个,陆家是觉着自己便宜还没占够么?   一时间,连着陆家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就在这么议论纷纷的时候,方得福给乔虞递来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安修仪跟夏婕妤联系上了。   之前两人不还是两相生厌么?   乔虞来了兴致,也不磨蹭,当即让人准备着往长春宫去找夏婕妤。   比起先知先觉的安修仪,她宁愿同夏婕妤打交道。   许是乔虞今日运势好,在长春宫门口落轿时,听说豫王妃也入宫了,正在里头陪着夏婕妤说话。   若不是之前有一次偶遇,连她也意料不到夏婕妤跟豫王妃还有交情。   乔虞佯作惊讶,热情地笑道:“那正好了,多个人也热闹。”   她位分在这儿,守门的宫人不敢阻拦,由着她进门。里头听闻声响的夏婕妤早早迎了出来:   “妾见过宣昭仪。”   “夏婕妤快起吧。”乔虞弯腰扶起她,抬眸看向她身后,扬起友好的笑,“才知道豫王妃入宫了,贸然前来打搅了您和夏婕妤叙旧,是我的错,可别见怪啊。”   豫王妃神色僵了一瞬,温婉笑道:“宣昭仪哪儿的话,臣妾从慈宁宫见过太后娘娘,出来就碰上了夏婕妤,才又绕道来长春宫借夏婕妤的地歇歇脚。”   “豫王妃不用解释这么多,你难得入宫,别说夏婕妤了,就是来灵犀宫,我也会扫榻相迎的。”乔虞笑眼盈盈地看了两人一眼,“可别让我打扰了你们的兴致,我呀就是闷着无趣来寻乐子玩儿。来来来咱们进去坐,只要从夏婕妤这儿得杯茶,我这趟就没白来。”   她态度直爽地向里走去,豫王妃和夏婕妤无法,只能跟上,瞧着她反倒像主人家似的。   “说起来,太后娘娘怎么忽然宣你进宫了?”乔虞好奇地看向豫王妃,“最近太后娘娘忙于给大公主备嫁,除了王嫔,其他人都鲜少接见的。”   豫王妃垂眸,面上的笑容有些勉强起来,“再过一月就是北繇公主入府的日子,臣妾并没有主持婚宴的经验,所以才进宫请教太后娘娘。”   豫王娶侧妃,还得王妃劳心操持婚宴,确实太坑了。   乔虞眼中流露出同情,柔声道:“辛苦你了。”   豫王妃摇了摇头,“这都是臣妾应尽的本分,不敢说辛苦。”   “其实只要过了心里这关就好,”乔虞劝慰道,“你与豫王携手共度了十几年,你们情意多少深切大家都是看在眼中,北繇公主除了身份特殊些,哪样比得过你。”   乔虞自认单说直到刀子戳心的本事,她已经有陆修容八分火候了。   她都能看见豫王妃唇畔的轻颤了,乔虞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更加真诚些,   “你只安心就是。”   “原是臣妾府中的小事,”豫王妃轻声说,“劳动太后娘娘和您多费心,臣妾惭愧。”   要不是带上了太后,乔虞差点以为她实在指桑骂槐反讽自己了。   乔虞笑笑,体贴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方才你同夏婕妤聊什么了?”   豫王妃收起面上的愁容,神色轻松:“臣妾与夏婕妤说起十皇子,都是为母之心,不知不觉就全神专注起来,没察觉到您来了,确实有些失礼。”   “你可别同我客气,要说失礼也该是我才对。”乔虞粲然笑开,转而问夏婕妤,“十皇子呢?”   夏婕妤淡笑道:“这孩子刚闹腾了一番,好不容易才让乳母哄睡了,您来的正巧,没被他的哭声吓着。”   话说到这儿,乔虞也不好提出见十皇子:“孩子嘛,多觉是难免的。”话锋一转,“不过将来要是你这偏殿住上了人,可得小心紧着十皇子,马上就会走路了,男孩子活泼好动,又贪鲜,嬷嬷宫女们一个没看紧,指不定就跑到院子里去。”   夏婕妤微微一笑:“多谢宣昭仪特意叮咛,妾定会小心的。”   豫王妃在旁笑着附和:“可不是?我们家景谚,才会走路,就想着跑了,跌了几跤后还真给他练出来了,再大些,不知动得什么脑筋,把奶嬷嬷婢女全甩开,自己偷偷溜到了后院,等众人好不容易找见,人抱着树墩怎么也不肯下来,真是调皮得令人头疼。”   乔虞笑着看她:“我算是知道你们怎么聊起来的了?豫王妃把儿女时时刻刻放在心上,往日也是端庄内敛的性子,眼下一提到孩子,瞧瞧,整个人容光焕发,神情都不一样了。”她揶揄道,“下回进宫可别忘了把你那几个孩子都带过来,自从景谌去了问学所,我那灵犀宫空荡荡得一点趣味都没有。”   “只要娘娘您不嫌弃就好。”豫王妃说。   三人随意说笑了几句,话题有意无意地转移到了进来的热门人物,陆益筠身上。   “宣昭仪,终选那日您不是去了么?那位陆秀女容貌真有那样出色?”豫王妃好奇地问。   背了皇上表妹这道光环,宫里头的流言怎么传都不敢说皇上母家的不好,把陆益筠夸得跟天仙下凡似的,简直是世间找不见的绝色。   “自然是出色的,”乔虞笑道,“不过倒也不能说绝无仅有。怎么,豫王妃在宫外也听见什么风声了?”   豫王妃顿了顿,讪讪笑开:“只是今早入宫的时候,在道上听碎嘴的宫人提及,这才有些好奇。”   乔虞也没揪着不放,轻叹道:“这位陆家出来的秀女不仅品貌卓越,家世更是难得。皇上是个孝子,多年来一直挂念着端康太后,每到祭辰,都要去宝华殿上一炷香……”   “哎?听闻豫王妃你自小是在宫里头长大的,不知你可见过端康太后仪容?”   豫王妃一怔,捏着帕子的手不觉紧了紧,掩饰性地端起了身侧的茶,“臣妾……才进宫时年仅三岁,许是得幸见过段康太后一面,但具体的情形确实记不大清了。”   “哦,这样啊,”乔虞颇为遗憾,“我还想着陆秀女既是端康太后的亲侄女,许是同太后长得相似也说不定。”   “碰――”豫王妃手上的茶盖扣在茶碗上,发出一声脆响,引得另外二人下意识的看过来。   夏婕妤眸底划过一道冷芒,转瞬即逝,扬起清浅的笑意:“可惜端康太后去的早,皇上怀念不已,若陆秀女与太后生得相似,与皇上些许慰藉,也是件好事。”   “夏婕妤说的正是。”乔虞道,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唇,“起先我见着那位陆秀女还觉得眼熟,后来隐约听闻说是同端康太后生得像,我觉着许是我看错了吧,这宫里头美人这样多,长得有一两分相似也是可能的。”   豫王妃低头沉默了下来,夏婕妤神色不变,从容地对她莞尔一笑:“既然留牌子,陆秀女迟早都会进宫的,您要是疑心,多看几眼就是了。”   乔虞释怀地笑笑,面色轻松了下来:“你说的也是。”   三人一直聊到太阳落下,豫王妃怕误了宫门落钥的时辰,率先告辞,乔虞也跟着起身,笑言既然顺路,就一道把豫王妃送走吧。   ……   在中间过渡的几天,众人对陆秀女所封的位分多有猜测,甚至还有暗中操盘下注的,乔虞偶尔听方得福提了一嘴,觉得有趣,赏了他两袋金叶子,让他也去玩玩。   方得福还虚心向她请教:“奴才该下哪一注才好?”   乔虞挑了挑眉,玩笑着说:“你要是真能豁出去,就往最高的位分下。”   方得福奇道:“皇上真这么看中这位不成?难道还能越过陆修容去?”   “这就看皇上对陆家这个母族还留了多少情分了。”   方得福琢磨了一会儿,回去就往最高的位分、也是赔率最高的那一栏下。   可惜的是,赌盘上最高的位分也只敢猜正三品的贵嫔,不敢越过陆修容去。然而几日后,从坤宁宫传出来的旨意,总算尘埃落定。   陆益筠初封即为妃,不光压了陆修容以及其他老资历的嫔妃,就是近年来最为受宠的宣昭仪都压过去了。   炙手可热,不过如此。   这个结果任谁都没料到,自然不能说庄家赢,方得福拿去下注的钱又原样拿了回来。   来乔虞这儿回报的时候,忧心忡忡地叹道:“主子,皇上居然这般看重陆家那位?咱们该怎么办?”   乔虞反问他:“你觉得这是看重?”   方得福挠挠脑袋,不解道:“一入宫就是妃位,这可是极盛的宠爱了。”这话说得还有些酸溜溜,他们主子生下了八皇子,机灵聪明地养到这么大,还堵在妃位这道坎过不去呢?那位倒是投得好胎,乘着前人的东风,一转眼什么都有了。   乔虞笑了笑,不以为然:“咱们皇上心思可深着呢,你且看吧。” 第159章 陆妃   陆益筠受封为妃,受刺激最深的莫过于陆修容,消息一传来,钟粹宫中能砸的东西全数被她砸了个遍,地上满是青瓷白釉的碎片,侍奉的宫女安静地守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由着她发泄。   陆修容秀美可爱的娃娃脸上盛满了暴戾的怒气,将原本纯真烂漫的感觉破坏的一干二净。   “本宫还真是小看二叔一家了。”   陆修容冷厉地的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咬牙道。   她动作停下来,身边的宫女动作麻利地将碎片都清扫干净,悄无声息。   妙菱是陆修容从家中带来的心腹宫女,对主子的性子再了解不过,对着底下收拾的宫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尽数退下,只余满殿空寂。   “主子,五小姐初封便是妃,咱们也该尽早做好准备才是。”   姐妹同在后宫,一在上一在下是默认的规矩,如今陆妃后来居上,先入宫的陆修容又该如何自处?   陆修容气得唇瓣发白:“她究竟是使什么手段迷惑了皇上?”   居然能一跃至妃位,简直把她们这些老人的脸都打了个遍。   妙菱若有所思:“主子,五小姐容色虽然美,但这宫中也不是找不见比她更出众的娘娘,皇上为何如此优待她呢?”   “她长得美?”陆修容不屑地哼了声,“她是长的好。”   妙菱听出她的言下之意,迟疑着问:“您是说,五小姐同已逝的端康太后生得像,皇上才不愿让她落于人后?”   “不然呢?我那五妹妹被什么狐媚妖精附身了不成?”陆修容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本宫原也想到了皇上会对她格外关照些,可直接封为妃……”   她面上显出几分不甘心,“本宫实在猜不透皇上的心思意图。”   皇帝这一出,不仅陆修容迷惑不解,满宫的后妃们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其中用意,在这种情况下,好像确实只有陆妃与端康太后的关系才能解释得清。   因而众人对陆妃嫉妒之余,也添了几分谨慎。   对于因自己而掀起的狂风暗浪,皇帝置身事外,仿若未觉。既然选进宫的秀女旨意都发出去了,接下来就该为二皇子和三皇子考虑。哪怕不急着选正妃,也该先放一两个通人事的女子过去。   宫女哪比得上正经大选的秀女?   二皇子那儿淑妃全权照管,选秀结束后便送了一份名单来太宸宫,上头记了几个她中意的姑娘,最终人选由皇帝定夺。   三皇子那儿就犯了难,安修仪尤其沉得住气,皇帝也不能亲自去选给儿子伺候的人,就嘱咐皇后多关照些。   从皇帝这儿听见这话的皇后神情一滞,转瞬便恢复了过来,柔和地笑道:“您放心吧,妾一定小心着为景询挑选合适的姑娘,定不会委屈了这孩子。”   一派慈母仁心地送走了皇帝,皇后笑容顿时消散了开来,凝眉道:“嬷嬷,那安修仪跟本宫说有所求,就是为了景询的婚事?”   前阵子九皇子大病过后,伤了元气,面色恹恹的,怎么都养不出健康的血色来。   皇后心急如焚,偏偏上回经皇帝一番斥责,也不敢上报过去,生怕皇上再怪她对孩子照顾不周,因而只是偷偷唤了太医询问有什么调养之法。   正是焦急的时候,安修仪派人送来了一张药方,让太医一看,果真是适合孩童病弱的疗养之方,皇后一想三皇子出生时候也是孱弱地大病小病不断,眼下安然健康地长这么大,连皇上都夸过她用心,说不准这就是安修仪的秘诀?   皇后将信将疑地让人给九皇子用上,又嘱咐了太医时时在旁看着,免得发生意外能及时救治,入口的药要小心再小心……如此大半月下来,九皇子的身体还真的好了起来,也不像之前那样虚软无力,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   皇后喜出望外,还特别召了安修仪过来表达感谢之情,念及她在佛堂清修,内宫局碍于三皇子不敢怠慢,但要有好东西肯定是轮不上的,皇后就想着私下送些棉被锦缎等不起眼却能提升日常生活条件的物件,谁知安修仪微笑着拒绝,对皇后道,她此举确实是另有所求。   无缘无故的善心总还是实打实的利益交换靠得住,皇后心底舒了口气,让安修仪只管直言。   安修仪却摇头不语,卖了个关子,说皇后到时候便知道了。   直到皇上托她关照三皇子的婚事,皇后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等未卜先知的手段总是让人忌惮。   林嬷嬷领会了皇后的意思,语调添了几分凝重:“主子,安修仪这人甚是神秘,不得不防。”   她们见识过安修仪的能力,知道她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这样的人物却甘愿窝在一个小佛堂里,令人不得不揣测她的居心。   皇后思忖道:“安修仪向来与世无争,就是失了皇上的宠爱也淡然接受,在她心中,唯一记挂着的应该就这么个儿子了。”   “那依您看,给三皇子挑个什么样的岳家好呢?”   皇后沉吟片刻:“安家有没有适龄的女儿?”她自然不愿给三皇子条强盛的岳家,增加对手的实力,可要是太拿不出手,安修仪怕是就恨上了她,索性就挑个她母家的姑娘,既不担心给三皇子平添助力,亲上加亲,在安修仪那边也说得过去。   林嬷嬷也想通了其中关节,轻笑道:“还是主子考虑得透彻,奴婢这就派人前去打听打听。”   结果安家适龄的女儿有倒是有,辈分上还是安修仪的亲侄女,可惜只剩了个庶出的未嫁,就是因为身份上过不去,选秀的时候连终选都没到就被刷下去了。   这怎么能配皇子呢?   “算了。”皇后头疼地揉揉鬓角,“既然安家的不行,那就从王家里头找找吧。”   安修仪瞧着是个安分的,加上手段不凡,能把她带到自家船上来也不错。   况且近来谢家有复起之势,王家若能联合上安家,便多一分保障。   林嬷嬷有些犹豫:“可是王嫔……”王嫔算起来已经是皇后的下一辈,再往下一辈的王氏女儿最大才八岁,肯定是不到年龄的,要选就只能选王嫔那辈的姑娘。   这一个嫁父一个嫁子……说出去不大好听吧?   皇后撇了撇嘴,不以为意:“皇家之中,什么时候还论起辈分来?”要真讲究这个,王嫔怎么进来的?   林嬷嬷想想也是,赶忙下去传信了。   ……   近来喜事多,豫王要纳侧妃,大公主又要出嫁,两位皇子还等着赐婚的旨意,就在这熙熙攘攘之间,已经定了位分的新人们都相继入宫了。   皇帝对陆妃确实不同。   不仅赐了长平宫过去,连宫中伺候的宫女和太监都循着份例一一安置妥当,等陆妃入住后,皇帝不是派春撵轿过去,而是亲去歇在了长平宫,一夜过后,也是直接出发上朝。   往前数从未有嫔妃入宫以来第一夜不是在清晏殿侍寝的,陆妃入宫以来的第一把火烧得满宫嫔妃都火急火燎。在坤宁宫碰上陆妃给皇后请安的时候,乔虞打量着周围一圈嫔妃眼底都快冒出火来了。   她其实不大相信皇帝会宠幸陆妃,毕竟只跟养母有一两分相似的王嫔就被他冷落到现在,陆妃要是真因为同端康太后容貌相像才受此殊荣,皇帝更不会碰她。   可看着陆妃杏眸含春,粉颊像是四月天盛开的桃花瓣似的,就有些不确定起来。   乔虞接着喝茶的空隙,暗暗抬眸看向谢德仪,自从上回一朝踏错,她使了不少手段想要挽回皇帝的宠爱,这时候突然横空出世一个陆妃,她的表情中虽然有妒忌的色彩一闪而过,但转眼就被不屑和幸灾乐祸替代,唇边划过一抹笑,继而垂眸没再看陆妃一眼。   乔虞手上动作一顿:咦?   在晨会结束之后,乔虞特意落后了几步,等着谢德仪心神不属地走过来。   “谢德仪?”她亲近地走上前,“你这是要去哪儿?”   谢德仪一怔,莞尔笑着道:“春日里头懒散,妾正想着回去好好歇一歇呢。”   “人都是越歇越闷的,”乔虞笑道,“你要是不忙的话,随我一同去灵犀宫坐坐?咱们都好久没说说话了。”   “这……不会打扰到您吧?”   “不会,我一人待着才无聊,走吧。”   谢德仪耐不过她,终究改了道,对乔虞一道回了灵犀宫。   “方才陆妃给皇后娘娘敬茶,我观你的神色,好似是认识她的?”乔虞靠在圈椅的扶手上,好奇地问她。   谢德仪愣了愣,慌忙道:“怎么会呢?妾只是见陆妃受宠,心头略有些不爽快……”她勉强露出一抹笑,“让您见笑了。”   寻常女子不敢言嫉妒,她这番话在外人看来已经极为坦诚了。   乔虞叹了一声,安抚着拍了拍她的手:“你也不用担心,陆妃只是刚入宫,身上又有端康太后的情分,才显得不同些。”   谢德仪黯然道:“妾心里清楚,只是过不去那道坎而已。”   “哪有什么办法呢?”乔虞垂眸,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失落,“之前到没听闻陆妃之名,原以为皇上对陆修容很亲近了,却不想还有个突然冒出来的陆妃。”   “初封就是妃,日后怕还有的再升呢,咱们这个贵妃职位怕是空悬不了多久了。”   这下反而是谢德仪柔声安慰她:“皇上对您的宠爱人尽皆知,陆妃就是占了位分的便宜,不会越过您去的。”   她言语神态之间,是真没把陆妃视作威胁。   为什么?就连皇后对这个皇上宠爱有加的小表妹都有几分戒备,谢德仪怎么……这样的笃定?   “是吗?”乔虞充满期待地反握住她的手,“莫非是皇上私底下同你透露了什么?”   谢德仪笑容一僵,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和气着说:“怎么会呢?只是陆妃到底年纪小、资历浅,您为皇上孕育了八皇子,到底是不同的。”   乔虞叹道:“正是因为陆妃年轻,想来不久就能传出好消息,再大的差距也能慢慢补平。”她关切地看向谢德仪,“说起来,你也该多努努力才是,晋位与否是皇上的心意,咱们不能左右,但好歹子嗣这块不能再让她后来居上了呀。”   子嗣不知道是多少人的心头痛,谢德仪也想着若是有个孩子,或许就有办法把皇上的心重新夺回来,可是就是怀不上,光着急也没用。   谢德仪羞涩地低下头:“妾知道的。”   虽然她怀不上,可那陆妃想要怀上,也没那么容易。 第160章 真假   宝华殿旁的佛堂中,佛香上清淡的烟雾袅袅升起,安修仪闭上眼,素净的面容在白雾中时隐时现。   忽而细微的脚步身由远及近,来人轻轻扣响了门,安修仪神色未变,朱唇翕动:“进来。”   进来的嬷嬷谨慎地将门又紧紧合上,凑近安修仪耳侧,小声道:“主子,皇后打算为三皇子挑王家的姑娘。”   安修仪缓缓睁开眼,淡淡笑道:“确定么?”   “确定,奴婢探得皇后已经传信回王家了,十拿九稳。”   安修仪点点头:“那就好。”   她悠悠抬起手,那名嬷嬷便习惯性地伸手搀扶她起来:“奴婢不解,主子您为何要让三皇子跟皇后扯上关系呢?王家眼下烈火烹油,可不好相处啊。”   安修仪从蒲团上起身:“罪不及出嫁女,况且景询又是皇子,就是哪天王家倒了,还会连累到他不成?”   就是要连累,也是先连累咱们大周的嫡子。   “可是皇后将三皇子绑上王家的大船,定是不怀好意。”   安修仪唇角微扬,露出意味不明的浅笑:“皇后的心思谁都能瞧出来,她既然一心想要将九皇子捧上太子的位置,我又怎么能不成全她呢?”   在景询能独当一面之前,还请皇后娘娘和九皇子,好好为他挡着所有的风险吧。   至于王家,   安修仪低喃道:“还是再给祖父传封信回去。”   那名嬷嬷点了点头,忽而又道:“主子,需不需要奴婢盯着那新入宫的陆妃?”   “不用。”安修仪果断否决,“陆妃那边不用去管,由着她去吧。”   “是。”   ……   北繇公主嫁入豫王府中虽然只是侧妃,但她是两国关系的象征,因而婚宴过后,太后便传下懿旨,召豫王夫妇和北繇公主一起入宫。   无论是顾念北繇公主的身份,还是恨屋及乌存心想让豫王妃难看,总之太后对公主十分慈爱关怀,想到她离乡背井,大老远到大周来,老太太心疼之下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开,连连赏了好些东西过去。   作为皇嫂,皇后自然也在现场,她笑脸盈盈地附和着太后,偶然瞥见豫王妃勉强的笑容,心里别提多畅快了。   从小到大豫王妃都是闺中少女羡慕的对象,就是自己当了皇后,也比不过她有倾心相对的夫君。   谁能想到不是公主,日子过得却比公主还顺畅的豫王妃也有这么一天呢?   这些若有若无的同情或者嘲讽的目光豫王妃近段时间都已经习惯了,她安静地坐在一旁,余光瞄见太后拉了豫王和北繇公主一人一只手,交叠在一起,和蔼地叮嘱他们好生相处,美美满满,早些生个孩子之类的话,她眼底显出冰冷的讥笑。   从慈宁宫中出来,豫王还要领着新晋的侧妃去皇上那儿谢恩,豫王妃随意找了个借口避开,温婉大方的托词令豫王心觉是她心中难受委屈才不愿同行,愈发愧疚怜惜,软语关怀了她几句,才领着北繇公主离开。   他们一走,豫王妃收敛起面上的哀婉愁容,面无表情地望了两人的背影一眼,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自上回被宣昭仪碰见,豫王妃有意避讳自己跟夏婕妤的联系,故而一时不知道往哪儿去。   想了想索性穿过御花园,去那没见过几面的小堂妹处看看,入宫几年也不见传出什么喜讯,家里已经有些急了。   皇宫里头的御花园,其实豫王妃十分熟悉,她小时候,在先帝的纵容下,就是满宫乱跑、毫无规矩,也没有谁敢斥责一声。豫王妃恍然想起了旧日时光,心生怅然,便从轿撵上下来,打算走着过去,一路上欣赏欣赏周边的美景,沉郁的心潮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三皇子!”突如其来尖利的惊呼吓得豫王妃心神一震,心头骤然升起不好的预感,视线下意识寻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相互之间隔了一个澄心湖,在翩翩垂柳的杨柳嫩枝间,她看见对面假山上一道身影从顶上落下,然后就是数不尽的尖叫声传来,因为太过惊惧杂乱,除了几声“小姐”、“太医”,什么也听不清楚。   想起方才那声喊叫,豫王妃脸色煞白,瞬间有些虚软无力,若不是身边婢女搀扶得及时,她差点摔倒在地上。   “快、快走……”豫王妃紧紧抓着婢女的手,强自定神,“别让人发现了。”   虽然她在御花园的消息不一定能瞒的住,至少不能让人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   “你说谁?”乔虞惊愕地看向方得福。   “回主子,确实是皇后宣进宫的王家姑娘,好似是从澄心湖旁的假山上摔下去的,好悬没掉进湖里,但听说淌了一地的血,情况想来不怎么好。”   “而且,”方得福犹豫了一下,“三皇子也在场。”   “皇后好好的宣王家姑娘进宫干嘛?”   夏槐在她耳侧小声道:“皇上有意托皇后照看三皇子的婚事。”   所以就把人姑娘召进来相亲了?   乔虞嗤笑一声,她不知道安修仪跟皇后私下的交易,只觉得皇后真是没事干了。   “这下可好,结亲不成改结仇了。”   夏槐不解道:“主子,只是说三皇子在旁边而已,并不能证明与王家姑娘摔下假山有关吧?”   乔虞道:“若是王家姑娘安安稳稳地活下来,自然无事,可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有资格成为皇子妃的姑娘在王家地位不会低吧?”   皇后要是不为王姑娘讨个公道,就怕娘家同她离心,为了个迟早是对手的三皇子,值不值得?   夏槐似懂非懂:“您说,三皇子会不会被牵连进去?”   “这谁知道?”乔虞轻笑了笑,“我倒是很好奇是谁布的局,要是能一举离间了皇后和安修仪,那可有好戏看了。”   “主子,咱们要不要去坤宁宫看看?”   “不去,”乔虞漫不经心,“皇后现在估计忙得焦头烂额,我也该多多谅解才是,别给她添麻烦了。”   毕竟涉及了三皇子,此事不可避免地闹大了,就是皇后也无法压下来。   乔虞用完晚膳,就听说王姑娘被准许留在宫中修养,她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从假山上掉下来的之后磕到了头,在额前留下了一道伤口,差一点点就要波及到眼睛了。   至于后边会不会留疤,只听事发时候的情形,就知道能保住命就已经是万幸。   “没说王姑娘是怎么掉下去的么?”   方得福回道:“皇后娘娘将那块地方仔细搜查了一遍,在假山顶上发现了一小摊油渍,王姑娘大概就是不小心踩着才滑了下来。”   乔虞手上动作一顿,忽而问:“这么说,其实三皇子也是可能踩着然后滑倒的?”   方得福愣了一下:“是的。”   无论王姑娘是不是为三皇子挡了一劫,等她脸上的伤口结痂,太医才给了准话说应该会留疤。   想想御花园的假山还真是邪门,之前柳贵嫔的脸不也毁在这上头么?   乔虞有些遗憾:“好好一个青春正盛的小姑娘就受了这么大的罪…也不知道日后该怎么办?”   毁了容貌,正妃是做不成了,就是不知道三皇子会不会给她一个侧妃的位置。   就在乔虞这么想的时候,那边三皇子主动去太宸宫求见皇帝,表示王姑娘受伤与他脱不开关系,他愿意遵照皇后娘娘的意思,娶王姑娘为皇子妃。   皇帝着实惊讶了一瞬,看着这个温吞好学的儿子,好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你真的要娶她做正妃?你知道王氏容貌已毁么?”   三皇子挺直了背,板着脸认真道:“若不是因为儿臣,王姑娘也不会入宫遭此一劫。况且她出事时儿臣就在身边却没拉住她,是儿臣的过错,只要王姑娘不因此怪罪儿臣,儿臣愿意娶她为正妃。”   皇帝高兴地连道了两声“好”,对自家儿子这份敢于承担的胆魄十分赞赏,但身为父亲,肯定是不希望三皇子娶个毁容的正妃,日后难以行皇子妃之责。   所以在三皇子坚持下,只是将王氏赐给他为侧妃,待重新选定了正妃再一起进门。   三皇子在皇帝的安慰声中起身离开太宸宫,不经意看向坤宁宫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气。   尽管这场风波以给两个孩子赐婚落下了帷幕,但皇帝没打算放过在后宫中这般兴风作浪,胆大妄为的罪魁祸首。   然而他还没吩咐下去,就有人自动送上门来请罪。   正是闷在慈宁宫里待嫁的大公主。   对这个女儿,皇帝深感痛心,见着她渐渐长开,姝丽明艳,亭亭玉立,长得越来越像她的母亲,心潮翻涌,满是复杂。   “你为何要这么做?”   大公主抿了抿唇,扑通一下跪下来,表情出奇的冷静。   “父皇,澜儿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失望和伤心,但在您给澜儿定罪之前,有件事一定要向您澄清。”   “澜儿幼年失母,弟弟长到两岁又没了,对澜儿来说,三弟也好,八弟也罢,对澜儿来说都是亲缘兄弟,我是绝对不会害他们的。”   “之前…澜儿承认利用了二弟和三弟,但多年来宫中只有咱们几个孩子,我怎么会忍心让二弟和三弟出事呢?父皇,您还记得二弟出生的时候我有多开心么?三弟小时候生病了,我担心得睡都睡不着,总是缠着您问三弟好了没有,您忘了么?”   大公主说着说着,温热的泪水淌了满脸,一双跟他相似的眼睛执着地望着他,期望他能相信她。   皇帝目色沉沉:“那今日是怎么回事?”   大公主失落地低下头,苦笑了一声:“上回八弟中毒,您一心认为是澜儿所为,甚至因此急着把我嫁出去。但我真的是冤枉的,澜儿承您教导,怎么会对手足做出这样残忍的事呢?”   “您即使生气,也只是把澜儿许给了外祖家,这份心意我铭记于心,感念不已,但正是因为澜儿对您的孺慕崇敬,才不能带着您对澜儿的误解出宫嫁人。”   “父皇!这些都是安修仪的阴谋!她记恨我利用了三弟,又妒嫉宣昭仪的宠爱,所以给八弟下了药,又栽赃嫁祸给我!从而使父皇您讨厌我,让我没了母亲照拂,又没了爱我宠我的父皇!”   “父皇!澜儿真的好委屈啊!”   大公主声声痛诉,泪痕满面,到最后忍不住大哭起来,拖着嘶哑的嗓音一遍遍在他跟前喊着冤枉和委屈。   皇帝闭上了眼,不忍目睹,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了元孝去后,这孩子在他怀中哭晕了一遍又一遍,口中止不住的喊:“父皇怎么办?澜儿以后就没娘疼了……” 第161章 不甘   入夜,乔虞依在床头上看书,昏暗的烛光间,朦胧的困意渐渐蔓延看来,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打算看完这一小节就睡了。   蓦地,凭空出现一只大手从她掌心间把书给抽走了,乔虞一惊,困倦顿时消散了不少:“皇上?”   “灯光这么暗,你也不怕伤了眼睛。”皇帝皱着眉说。   他的语气虽然同平时一般无二,但乔虞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隐隐的沉闷和疲惫。   她弯唇一笑,冲他伸出了手,皇帝下意识的握住,不自觉就被她带着在床边坐下。   “出什么事了?”乔虞轻声道,“让您烦心的大晚上都睡不着觉?”   皇帝静静看着她:“朕就不能只是来见见你?”   “能,”乔虞放柔了语调,掀开被褥,“那我先陪您去洗漱更衣好不好?等会儿咱们一起躺在床上说说话。”   皇帝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你拿朕当孩子哄呢?行了,你躺着吧,外头那些奴才又不是摆着看的,朕稍后就回来。”话音一落,他返身走出去。   乔虞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起来,是为了三皇子的事?   可不是说三皇子主动向皇上求取王姑娘了么?尽管不圆满,但这件事也算是解决了才对。   等皇帝换了寝衣回来,乔虞还是没理清思路,干脆不去管了,不管是谁惹的大佬不高兴了,现在担心会踩雷的是她。   皇帝沉默着躺下,将她拥进怀中,温热的气息柔柔地萦绕在她耳畔,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直到乔虞犹豫了半晌决定先开口缓和一下气氛的时候,才听他轻叹着把大公主的事情说了出来。   乔虞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大公主才多大,还能把皇后连着安修仪母子一并都给算计进去了?   又听皇帝说:“朕当初应该给她找个养母的。”   其实那个时候大公主原是让皇后照看的,毕竟是嫡出的公主,除了皇后旁人也没那个资格。可惜年幼的大公主十分排斥这个代替她母后被唤作“皇后”的人,几番波折之后,大公主被同样是王家女的太后要去抚养,一直养到现在,转眼就到了出嫁的年纪。   乔虞听得出来,皇帝对大公主还是有感情的,眼下经大公主这么声泪俱下,不说完全相信,至少在心理上,是倾向于这些事都是安修仪在背后搞鬼。   浑然忘记当初大公主利用二皇子和三皇子差点害了皇后腹中的九皇子。   乔虞暗自感慨,要是皇后知道,怕不得被气死。   “既然大公主这么说了,您不妨仔细查探一下再做打算吧。”   皇帝道:“朕知道。”他忽然问,“虞儿,你了解安修仪多少?”   乔虞说:“我入宫没多久,安修仪就被您打发去佛堂清修了,一年都见不着几次,我哪能了解她什么?”   皇帝点了点头,“朕记得……安修仪喜清净,素来不同人来往,以往在长春宫时就这淡薄的性子。”当初查出来安修仪借柳贵嫔之手搅乱后宫,主要是冲着霍妃去的。   安修仪落水早产,三皇子生来体弱,这背后跟谁有关系皇帝自是清楚,所以安修仪的做法即使搅乱后宫、牵涉皇嗣,他也并未严惩。   她自己提出要去佛堂,他就允了。   如同这次,景询仿佛是她的逆鳞,大公主没有谋害景询的意思,可到底令他大病了一场,安修仪有所反击也在情理之中。   可景谌又做错了什么?   安修仪不过是念着他看重他们母子,景谌出了事,他定会大怒,从而严惩大公主,所以才挑了灵犀宫下手。   心疼自己儿子,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对另一个尚在襁褓、无辜稚嫩的孩子下手,这就是所谓的慈母之心?   想到今日景询来他这儿主动要求对王家姑娘负责,皇帝心觉他还是个好孩子,安修仪自请进佛堂也好,离景询远点,也不会教他些上不了台面的阴谋算计。   “她面上瞧着淡,实则是把心思藏得太深。”皇帝如此说道。   乔虞听出来皇帝对安修仪心生隔隙,心底一片清明,无论安修仪是不是将计就计借大公主的手将王家姑娘挤兑到侧妃的位置,反正对她来说,只要不让安修仪如愿登上高位即可。   安修仪向来不争宠,对后宫中位分晋升也不热衷,想来她的希望都在三皇子身上吧。   乔虞乖顺地窝在皇帝的怀中,鼻尖充盈着熟悉的气息,柔声道:“您也别因为对大公主的慈父之心就一门心思给安修仪定了罪,总是要查清楚才好。”   皇帝神色和缓了下来,低头看向她,语气中添了几分真心的笑意:“朕每回同你说起谁,好像只听你给人求情了?澜儿也是,安修仪也是。”   乔虞笑道:“这哪是求情啊?若是拿着证据了自然是该如何处置如何处置,只是未查清真相前,求个心安罢了。”   皇帝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发定:“你活得坦荡。”   乔虞扭着身子环住他的腰,仰起小脸撒娇道:“我知道皇上心里偏向着大公主,毕竟是您看着长大的女儿,若是大公主有什么事,您看着也心疼。但孩子还小,是不能纵容的,越纵容越改不了。”   “你呀,先别急,好好耐着性子将事情都查清楚了,要是真是安修仪动的手想害景谌,不用您说,就是我也不会放过她的。”   皇帝饶有兴致地问她:“你怎么不放过她?”   乔虞很是不辜负他方才说的“坦荡”,直咧咧着说:“自然是在您这边吹枕头风给三皇子换母妃啊,要是谁想害我的孩子,我非得让她自食其果,尝尝自己孩子管别人叫娘的痛苦。”   “你这法子倒有意思。”皇帝原也怕安修仪带坏三皇子,左右景询年纪也大了,就是记在谁的名下也就是挂个名头的事,跟当初给六皇子换玉牒不一样。十二、三岁正是多思敏感的时候,挺好的孩子,可别被安修仪带的移了性情。   乔虞笑了笑,也没再顺着话题接下去,转而聊起了景谌,九皇子身子渐渐好了起来,景谌尝到了跟同龄的兄弟几个一起玩一起学习的乐趣,性格也越发的活泼开朗起来。   皇帝也尤为喜欢这个不拘着、爱在他跟前嘻笑打闹的孩子,相比起来,七皇子腼腆乖巧,九皇子小小年纪被皇后养的太重规矩,平白显得有些木讷,跟景谌相对的是六皇子,一样的天资聪颖,景谦才比景谌大了一岁多,言谈举止之间却显得过于严肃,小脸板起来的时候很有长兄气势,几个小萝卜头都挺怕他。   乔虞不敢触及皇帝的忌讳,就是在景谌身边按一两个人,也是小心翼翼的,一点没有探听其他皇子的事情,所以听皇帝兴致勃勃地介绍起他自己儿子来,她安静的闭上嘴,时不时答应几声,做个合格的听众。   第二天早起送走皇帝,乔虞懒洋洋地又窝回被窝里,将昨晚看了一半的书重新拿起来。   夏槐给她端果子来的时候,好奇的问:“主子,皇上昨晚怎么突然来咱们宫里了?”   “皇上来了还不好啊?”   “好是好,奴婢就是担心三皇子的事会不会牵连到咱们身上。”   毕竟王姑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假山上摔下来这事还没掰扯清楚呢,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黑了心肝的用来陷害自家主子。   乔虞抿唇轻笑了一声,也没掩着,将大公主的事告诉了她,夏槐闻言惊愕地瞪大了眼:“大公主不是最近正忙着备嫁么?”   “大公主是个聪明人,知道她以后在夫家日子过得如何都倚仗着皇上对她的看重,上回景谌那回事出来之后,皇上许久没宣大公主过来伴驾。旁人看着是说大公主到了年龄安心待嫁,可大公主心里能不明白皇上这是生着气呢。”   目光慢悠悠地从纸面上一行行看过去,悠然说着:“咱们这回大公主魄力不输男儿,这是破釜沉舟,借此向皇上澄清自己的冤屈呢。”   “大公主就不怕摔下来的是三皇子?”夏槐心有余悸,“王姑娘不光流了一地的血,还毁了脸,就这太医说还是她福大命大,一个弄不好可是要丢命的。”   乔虞若有所思地抬眸,“大公主应该不会让三皇子出事,不然反倒会将自己身上的罪名落定……我倒也挺好奇,她使了什么手法?”   ……   “啪――”   三皇子怔愣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唤道:“母、母妃?”   他胎里出来就带着病,身子一直不好,众人无不将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上,就是眼睛错开一会儿都怕他会出什么事。尽管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身体渐渐恢复,但身为皇子,谁敢对他动手?   更别提打他的还是视他为眼珠子的安修仪。   安修仪向来平和的眸底浮现出了冰冷的锐芒,直直射在三皇子身上,看得他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说!你怎么想的?居然跟戚澜那丫头合作?你被她坑害了一次还不够么?”   三皇子抿紧了唇:“母妃,儿臣不是因为大姐才、才……儿臣是真不想让王姓女做儿臣的正妃。”一旦他娶了王氏女,日后在众人眼中,他就成了王家的附庸,成了那个还没断奶的九弟的随从……凭什么!   “母妃,您母家还是内阁首辅,是王家兄弟的上峰,咱们为何非要扒着王家呢?”三皇子少年意气的脸上满是不甘。   安修仪定定打量了他一会儿,脸上的怒意慢慢消散开来,幽幽叹了一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景询,这皇宫中是容不得风光的。你看王家不可一世,但母妃告诉你,王家眼下的炙手可热,燃烧得都是他们家族未来的运道。”   “母妃让你娶王家女儿,是为了让你成为他们的一个选择。”   三皇子神情僵硬,瞳仁微颤了颤:“母妃你什么意思?”   安修仪伸手将他拉到身边来,眷恋万分地扶上他日益长成的清俊面容:“景询,你听母妃说,安家……在祖父退下来之后,在王家兄弟的争锋相对中,安家必须得先蛰伏起来。你父皇正值壮年,如今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让你跟王家、跟九皇子亲近,母妃也心疼你对别人低头,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为了更广阔的未来。”   “母妃不会害你的。”安修仪轻柔地说,“你听母妃的,若是之后出了什么事,母妃不能时常来看你,你不要管,还是像以前那样认真地学习,沉得住气,都会过去的。”   三皇子不安地反握住她的手,慌张着说:“母妃?是不是儿臣给您带来祸事了?”   安修仪微微摇头:“这些事你暂且无需插手,还有,王姑娘成了你的侧妃,你必须要好好对她,至于正妃……后院之中更需平衡之道,你要小心为上,不可起轻视之心。”   三皇子忍了又忍,眼底还是泛起了点点泪意:“母妃,儿臣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上班的第一天:累QAQ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ophia?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吉祥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2章 变换   谁也不知道皇上后来宣召安修仪去太宸宫说了什么,总之随后就下了旨,让其静心在佛堂中修身念佛,为保虔诚,没事就不要出来了。   旨意上言辞委婉,但听的人都知道皇上这是厌弃了安修仪,不过是念在三皇子的面上才没捋了她的封号。   与此同时,大公主的婚事也被提上了日程,喜气洋洋的氛围一起来,也没人会再去关心那日薄西山的安修仪。   乔虞见安修仪对皇帝这道形同打入冷宫的旨意坦然受之,甚至没提出要见三皇子,隐约猜到这些应当在她预料之中,就是不知道她上回提的建议,皇帝有没有放在心上。   如此又过了两月,一日,皇帝突然跟她说:“如果让陆妃抚养景询,你觉得怎么样?”   对面乔虞刚刚咽了口茶水,差点没喷到他脸上去、   “不是,皇上,陆妃比三皇子大不了几岁吧?”   皇帝凝眉,也觉得不大合适,刚想说什么,又听她小声嘟囔:“您对陆妃倒是上心,平白给她送个半大小子,都省得自己生了。”   皇帝话堵在喉咙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瞎想什么?陆妃……不一定能有自己的孩子,她出身朕的母族,朕理应多照应几分。”   他言下之意十分清楚,乔虞一愣,“啊?”   皇帝轻咳道:“就是陆妃不合适,景询那儿也该有人照顾才是,依你看,谁合适些?”   “反正不要找我就是了。”   “别闹,”皇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朕知道你心里鬼主意多了。”   乔虞撇了撇嘴:“比安修仪位分高的娘娘们大多膝下有子,像淑妃贤妃还不止一个,就是您让她们抚养三皇子,心头也不能安心吧?”   皇帝哑然,顺着她的思路,倏然想起一个人来:“你说德妃怎么样?”   “德妃娘娘……身子不太好,有那个精力么?”   “景询常年住在问学所中,朕给他找个养母也不过是指望能生活细节上多加垂问,加上他马上也该大婚了,要外出建府,回头领皇子妃入宫,没个去处,不太好看。”   为人子者尽孝总离不开父母,三皇子成婚后领皇子妃或者侧妃入宫,总要去拜见安修仪的。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隔绝安修仪和三皇子的联系。   乔虞抿唇轻笑:“您才是三皇子的父皇,这事儿您做决定就好。”   她真的是迫不及待想看看安修仪听说三皇子被记入她人名下的表情。   景谌的仇,她在心中小本本上记得够久了。   ……   皇帝虽然颁发了口谕说让德妃为三皇子养母,但并没有下明旨更改玉牒,想来还是顾忌着三皇子的心情,打算先让德妃同他培养起感情再说。   然而即使这样,已经足够安修仪听后仿若迎头痛击,失魂落魄。   身旁的嬷嬷劝她:“不过是暂时记名,三皇子是您生的,这是怎么也抹不去的事实。”   安修仪苦涩地叹道:“皇上,真是心狠啊……”她忍受不住地闭上了眼,半晌才遏制住激荡的情绪,强作镇定,“你去找人看好了景询,不准他为本宫的事与皇上争辩。”   嬷嬷有些犹豫:“这样皇上是否会觉得三皇子对您过于凉薄?”毕竟皇上找出来的线索都指明主子是为了三皇子才会坐下一系列做事。   安修仪淡淡道:“本宫只说不让他抗旨,又没说让他什么也不做。”   “您的意思是?”   “大公主怎么做的看不出来么?对于咱们的皇上,用苦肉计示弱是最有用的。”   “……是,奴婢知道了。”   三皇子在问学所染病的消息一传开来,刚刚上任的养母德妃娘娘就坐不住了,不惜拖着孱弱的身子大老远奔波来到了问学所,在三皇子床边守了三天,最后连自己都站不住了,才等到三皇子悠悠转醒。之后逐渐恢复健康的三皇子感念德妃心意,转而开始照顾起她来。   好一段能被载入史册的“母慈子孝”。   见他们相处的好,皇帝也心情愉悦,在乔虞面前不止一次欣慰与德妃的贤良、三皇子的懂事,冷清偏僻的仪祥宫因三皇子的入住,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风光热闹。   从表面上看,好像连他这个亲生儿子也不再关注远在佛堂的安修仪。   乔虞并不打算再掺和进去,如今安修仪在皇帝面前应当是没什么复宠的机会了,至于她日后会不会借三皇子之势东山再起,现在谈还为时过早。   因而她只让方得福继续派人盯着安修仪,旁的就没再去管。   转眼,前头两位皇子的赐婚旨意都下来了,淑妃挑来挑去,最终户部尚书的女儿孟氏被赐为二皇子妃,原定的三皇子妃王氏被迫降为侧妃,而三皇子妃的人选……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后故意膈应三皇子,使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将安修仪母家的一位庶女选给三皇子作皇子妃。   皇帝也是想得开,居然还同意了。   日后着三皇子府该多热闹啊,乔虞没心没肺地琢磨着。   “娘!娘!我回来啦。”熟悉的稚嫩嗓音欢快地响起,乔虞不自觉的漾开笑,看向殿门口。   景谌一下课,想到明天是休息的日子,可以回宫见娘亲了,连平时玩得开的哥哥们都不搭理了,兴奋地就往灵犀宫跑,他从小就记忆力好,来回的路看上一遍就能自己跑回来了。   熟门熟路地冲进娘亲怀中:“娘,我可想你了。”   乔虞揽住他,那帕子给他擦拭着额前的汗珠:“你呀,眼看着日日长大,怎么还不见沉稳些。”   对此,八皇子十分理直气壮:“父皇说了,我都是跟着您学的!”   乔虞啪一下打在他脑门上:“别听你父皇瞎说,他那是仗着你小故意哄你的,你娘我还不够沉稳么?”   八皇子抿了抿嘴,识时务地将实话吞了回去,对着乔虞讨好的笑笑:“够够,娘你最棒、最好了。”   乔虞开心地撸了一把他圆滚滚的小脑袋:“乖儿子。”   “对了娘,为什么大家都说三哥要换母妃了啊?每个人不是就只有一个娘么?”景谌从她怀中抬起头,好奇地问。   乔虞动作一顿,柔声道:“不是换,你三哥是要多个母妃照顾他。”   “因为他原来的母妃犯错了么?”   乔虞眸光一深,轻轻揽住他,下颌抵在他的发顶:“乖宝怎么知道这么多呀?是谁告诉你的么?”   景谌乖乖地靠着她:“很多人都这么说,因为三哥原来的母妃犯错,受到了惩罚,父皇才会给她换个母妃。”他歪着头想了想,“哦还有六哥,他也换过娘的。”   乔虞手上微微用劲,将他抱起来放在腿上,笑着问:“这么大的事,乖宝是怎么知道的呢?真厉害啊。”   被娘这么一夸,八皇子得意起来:“有一次六哥偷偷溜了出去,我跟在后头,发现他跟一位娘娘在说话,还叫她母妃……不是贤娘娘,我觉得奇怪,之后再让人去打听一下就知道啦。”   “那你发现了这么大的事,有告诉别人么?”   “没有,”景谌摇摇头,“娘你说过嘛,要、唔,要保护别人的**,如果六哥不说,我会帮他保密的。娘,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你千万别传出去呀。”   “好~”乔虞笑着地抚过他白嫩嫩的脸蛋,“娘保证不跟别人说,连你父皇都瞒着,所以景谌也要好好守住这个秘密,即使是你六哥,你也不能让他晓得你看到了什么,知道么?”   “G?为什么?”   “因为你六哥既然是偷偷出去的,就是不希望被其他人发现,如果发现被你知道了的话,六皇子会很伤心的。”   “真的么?”景谌茫然地眨巴着眼,“哦哦,好吧,可是娘,六哥原来的母妃是谁啊?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六哥现在叫贤娘娘母妃呢?”   “大人的事你知道那么多干嘛,”乔虞拍了下他的头,“反正这都是你父皇的意思,你要是真不懂,就问你父皇去吧。”   “但不能让三皇子和六皇子知道哦?”   “好,”景谌重重点了下头,认真地说,“因为三哥和六哥会难过对不对?如果父皇要给我换母妃,我肯定要难过死了。”   他软乎乎地身子埋在她怀里,小小的胳膊费劲地环抱着她:“娘,乖宝只有你一个娘。”   稚气的声音听得乔虞心窝都暖化成了甜水,缓缓回抱住他,侧首在他鬓边落下一吻:“当然,娘在这儿,谁都抢不走乖宝。”   知道景谌今天回灵犀宫的皇帝忙完政事就起驾来了灵犀宫,却发现往常兴奋又热情冲上来的小家伙不见了,再一看,正殷切地跟在他娘身边,小小的手捧着一碗洗净的葡萄,坐在脚踏出,眼巴巴地看着优哉游哉看书的亲娘。   皇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咳,干什么呢?”   八皇子听见父皇的声音,眼睛一亮,刚准备起身走过来,看见手上的琉璃碗,怏怏地低下头。   倒是乔虞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皇上来啦?快坐吧,坐我旁边。”   皇帝瞪了她一眼,大步迈到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八皇子抱了过来:“这么多宫女太监还不够你驱使?把注意打到景谌身上了?胡闹!”   乔虞一脸冤枉地瘪了瘪嘴:“可不是我心狠啊,是你儿子主动要孝顺他娘……不信您问他。”   皇帝狐疑地看着她,低头问八皇子:“景谌,是不是你娘又欺负你了?”   “没有,”八皇子乖巧地摇了摇头,“是儿臣见娘劳累,想让她轻松一些。”   “她还不够轻松?”皇帝嗤笑一声,揶揄道,“你娘就差镶在榻上了,朕就没见过比她日子过得更舒服的人。”   “别看你年纪小,你没准都比你娘劳累些,景谌啊,你还不如好好心疼心疼自己吧。”   “皇上!”乔虞谴责的目光刷刷射过去,“您怎么能在孩子面前说他娘的坏话呢?”   “不坏不坏的,”小皇子急了,拽着皇帝的手,板着小脸几位严肃地反驳道,“娘很好,儿臣就喜欢这个娘,其他的都不要。”   这下把皇帝给整懵了,奇怪地看向乔虞:“景谌这什么意思?”   乔虞抿唇一笑,倾身凑近他耳边把之前的事笑着说了一遍。   皇帝忍俊不禁,“这孩子心思也太深了。”又想起宫中传言肆行,连这么小的皇子都听闻了,也不知道皇后怎么管理的后宫。   毫不留情地给皇后扣上了一口大锅,皇帝转而温言安抚其儿子担心受怕的小心灵。   “景谌啊,不用担心,你娘就是你娘,朕给你保证,不会变的。”   “真的?”   皇帝望着八皇子亮晶晶的黑眸,不由失笑:“朕是皇帝,君无戏言。”   谁知八皇子再接再厉,又攥住了他的手臂,笑靥纯真:“那父皇就是父皇,也不会变的,对么?”   皇帝愣了一瞬,唇边缓缓扬起温柔的笑意:“对。”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不吃鱼的猫不是好猴子80瓶;23155266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3章 受惊   好不容易等景谌玩累了睡下,皇帝喝了口茶,缓缓开口,“你也该清清景谌身边的人了,什么话都能传进他耳朵里。”   乔虞瞥了他一眼,“景谌身边伺候的人我都是心里有底的,不说多伶俐,本分还是能做到的。只是他如今待在问学所里头,人多眼杂,我可管不住。”   她对他隐瞒了六皇子的事,毕竟是景谌偷偷看见的,不比三皇子和德妃人尽皆知。   皇帝眉间隐隐皱起:“这事闹得多大?都传到景谌耳朵里去了。”   其实既然下了旨意,三皇子记养在德妃名下自然容易引起议论,但在身为主子的皇子们面前都不知收敛,皇帝难免有些不悦。   乔虞轻声安抚道:“人都长着嘴巴,本也不是什么秘密,传了就传了吧,不去理睬慢慢地自然就能平息下来。况且马上就是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婚期,这可是您儿子中头两个成婚的,这么大的喜事,定能把先前的流言都压下去。”   皇帝脸色好了些,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   “可不是,”乔虞笑弯了眼,“说不准明年您能当祖父了呢?开不开心?”   好事是好事,配上她的语调就奇怪了。   皇帝微微眯起眼:“朕做了祖父,你不也是庶祖母么?”   是哦,乔虞唇边的笑意一僵:“哪有这么论的?二皇子和三皇子也没唤过我母妃,怎么他们的孩子就该叫我祖母了?”   “我不管,除非是景谌的孩子,不然我是不认孙子孙女的。”   娇哼一声,颇有些耍赖的意思。   话音刚落,脑门上就被敲了一记,皇帝凝眉斥道:“这是礼教,辈分就定在那里,还有你犟嘴的份儿?”   乔虞捂着额头,小声着说:“您是不在乎,可我总不想变老的嘛。”   皇帝好笑道:“不想变老?你还想做妖精不成?”   “妖精也逃不脱您的手心啊,”乔虞粲然笑道,柔弱无骨地依偎上去,“正好,劳您多赏点龙气,说不准就能让妾身羽化登仙呢?”   皇帝修长有力的手指钳制住她弧线优美的脖颈,眉梢眼尾不自觉流露出温柔的笑意,悠然叹道:“朕是太纵着你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那您给不给?”   带着厚茧的手指划过她的下颌,如凝脂般的细腻触感令他尤为喜欢:“给。”   ……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景谌就说跟六皇子和七皇子约好了三个人一起去放风筝。   乔虞忍不住酸溜溜地吐糟:“你们几个天天在一起,怎么难得休息了还打算一起出去玩啊?”   八皇子没理会独居老母亲的醋意,欢快地用完了午膳就急着往外跑,还嫌弃身边跟着的奴才碍眼,缠着乔虞问能不能少带些人。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活泼好动,一窜出去转眼就看不见人了。   乔虞为了安全,让他带上经常在身边伺候的两个小太监,又让南书也跟着,以防万一。   景谌刚走,就有守门的奴才过来通传,说是陆妃来了。   乔虞忙让人将她带到大殿,稍稍整顿了一下便起身相迎。   “妾见过陆妃娘娘。”乔虞语气爽朗,满满的笑意使人平添份清净,“今日天气甚好,妾正想着是哪位贵客会登门呢。”   相比起她,陆妃显得有些拘谨,见她行礼,忙伸手相扶:“宣昭仪不必多礼,您比我在入宫的日子久,我该尊你为先才是。”   乔虞笑道:“这宫中不论资历、不论年龄,但说一个位分而已。您得皇上御封为妃,地位不凡,自该受礼的。”她将人迎向上座坐下,夏槐端着托盘进殿,在她们之间的桌几上放下两碗茶。   陆妃垂眸,眼睫微微颤动,透着几许不安:“此次我冒然前来,若有什么打扰到宣昭仪的地方,你别怪罪。”   她抿唇浅浅一笑,如初夏枝头上盛开的芍药花蕊一般,清清袅袅,再多的暑热也在她盈盈的眼眸中消散了。   “陆妃娘娘言重了,你我同处深宫,哪用说什么怪罪。”   “是,”陆妃神色放松了些,踌躇地看了眼周围,小声道,“我有事想请教宣昭仪,不知您可否屏退左右?”   乔虞一怔,笑道:“自然可以。”她侧身看了夏槐一眼,她便心领神会,俯身恭敬地领着其他宫人退下。   “陆妃娘娘不妨直说。”   “其实,”陆妃迟疑了半晌,手上的帕子都快被她绞成丝了,“我是想问问您……怎么才能令皇上宠爱我?”   “什么?”乔虞下意识地反问,怀疑自己听错了。   陆妃粉面羞红,赧然地说,“可能有些冒昧……但是除了您之外,我实在不知道谁能帮我……”   “您初封即为妃,后宫中谁能有这份荣宠,皇上对您自是有情意的。”   “不、不是……”陆妃急切地说,“皇上固然对我上心,但我心中知道,更多是看在端康太后以及我母家的面子上。”她敛眉黯然道,“我此次抛却了颜面来请教您,也没打算瞒着……其实,皇上从未允我侍寝。”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她秀丽的面容上显出难堪之色。   比起这事,倒是陆妃的这份坦诚跟让乔虞惊讶。   王嫔到如今仍旧是未嫁之身,宫中上下或多或少都知道,但碍于太后,谁也不敢明着说什么。陆妃实在算幸运的了,至少皇帝还愿意照看她的脸面。   乔虞只能柔声劝慰她:“你年纪尚小,皇上想必也是顾念着你的身体,无需多思多虑,免得熬坏了身子。”   “您说的我都想过,可是心思辗转,哪是我能控制的呢?”陆妃眉心若蹙,一抹忧郁的风情冲淡了不少青涩,待她在张开些,定也是个风韵独特的美人。   乔虞不禁有些好奇:“说起来您与皇上是表亲,按理说,您应当十分了解皇上才是呀。”   谁知道陆妃眸中的光亮越发暗淡了:“我与皇上年岁相差大,远比不上兄长和皇上的情谊。”她忽而看着乔虞,言语之间满是恳切,“在入宫之前,我听闻您是皇上最为宠爱的妃嫔,眼下、眼下也只有您才能帮我了。”   她神情中藏着几丝恐慌,像是在害怕什么。   害怕什么?怕自己会变成下一个王嫔吗?   乔虞无奈道:“不是我不想帮您,只是陆妃娘娘,王嫔如何您也是知道了,之前太后一直在撮合皇上和王嫔,如今三年过去,新一批宫妃入宫,王嫔仍旧是处子之身。”   “连太后都无法做到的事儿,我又能如何呢?”   “不不,”陆妃摇摇头,“我不是让您像太后那样将我引见给皇上,只是希望你能稍稍透露些皇上的喜好,好歹、好歹使我能找到方向去努力。”   乔虞看见她熠熠生辉的眼眸,徒然反应过来:也是,若不是钟情于皇帝,作为帝王母家受尽了庇佑和荣光,借着这份来自帝王的偏爱,风风光光地嫁入哪个世家大族都能站稳脚跟了。   在这种前提下,不是野心太强,就是心悦皇帝、渴望能陪侍左右。   乔虞沉默了一瞬,陆妃渐渐有些忐忑不安起来:“可是我说的太多了?”   “没有,”乔虞对着她柔柔一笑,“陆妃娘娘,我明白您的意思,但帝王的喜好深不可测,我也不敢轻易越线。”   “况且,若是皇上忘了您,我还能提一嘴,但皇上明明还时刻记着你,只顺其自然便好,我就不适合插手了。”   陆妃脸色没见好起来,但紧皱的眉总算缓缓展开了:“多谢宣昭仪娘娘宽慰,我感激不尽。”   “再难缠的结都是能解开的,您自己想得清楚是最重要的。”   乔虞笑盈盈地说完,忽然听见外头夏槐唤:“主子,主子。”语气中不乏惊慌。   乔虞拧眉,夏槐向来都是能沉得住气的,什么事让她也急躁起来?心头莫名浮现出慢慢的不安,她扬声道:“进来,怎么了?”   夏槐焦灼地进门,匆匆对着陆妃行了礼,继而小跑到身侧,小声禀报道:“主子,八皇子和六皇子、七皇子在御花园玩耍的时候不知怎么撞见了湖边搁浅的一具浮尸,小皇子们都吓得不清,不过并无大碍。”生怕主子担心,她尽量简短地将事情都说了出来。   乔虞面色一凛,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利芒,转瞬又消融在忧切的情绪中:“陆妃娘娘正不好意思,景谌同另几位皇子出了点事,妾得尽快过去看看……恐不能再招待你了。”   陆妃急促地起身,关切道:“什么事?要紧么?我随您一块去吧?”   “不用了,”乔虞勉强露出一抹笑,“您初来乍到,还是别牵连进去,免得沾染上麻烦。”   陆妃止住脚步,忧心忡忡地道:“那宣昭仪你小心些。”   乔虞让南竹将陆妃送走,自己则领着夏槐急匆匆地来到了事发之地。   “御花园中人来人往,怎么会突然多出一具尸体呢?”坐在轿撵上,乔虞正色肃然,皱着眉问夏槐。   夏槐小声道:“事发突然,众人都忙着将小主子们安置好,还未去管那具尸体的事。”   “皇上和皇后知道了么?”   “已经有人去通知,想来也在路上了。”   乔虞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与贤妃和宋婕妤相比,她的灵犀宫是最远的,因而当她到临时安置几位皇子的绘雅轩时,她们都已经到了。   顾不上寒暄问好,乔虞径直往景谌的屋子快步走过去。   “景谌!”   她鲜少唤他名讳,但景谌还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一把打掉身旁嬷嬷们端来的安神汤,快速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就要往门口冲:“娘!!”   自诩是大人的小皇子眼泪控制不住地刷刷往下掉。   乔虞走到门口,正好接住他,顺势蹲下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柔柔地抚摸他的小脑袋,轻声道:“乖宝,娘在这儿啊,不怕不怕。”   景谌也不说话,就伏在她肩头呜咽着哭,他是真被吓着了,三魂七魄丢得差不多了,一直懵到听见乔虞的声音才反应过来,情绪一下子就爆发了。   除了尚在襁褓中,乔虞从未见过他哭得这么厉害,这孩子与她不同,凡是都往好的想,又自小聪慧,就是大人故意逗他,也不会中招。   她心头瞬间仿佛被凿破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呼地往里吹,又痛又空又冷。   “乖啊宝贝,咱们不哭了,你跟娘说说话好不好?”她耐心地抱起他,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像以前他哭闹的时候那样,一遍一遍地哄他。   “娘很担心你啊,乖宝是个好孩子,跟娘说说句话。你害怕什么担心什么都告诉娘,娘是大人嘛,知道的多一点,娘帮你出主意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孤生一叶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4章 线索   一下子有三个皇子出事,不光皇帝震怒,皇后也十分头疼,近来九皇子身体日渐好起来,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老天就当头扔过来了这么一棒。   青天白日的,御花园中突然多出一具浮尸来,还正好让三个未满十岁的皇子撞上,简直骇人听闻。   身为皇后更是难辞其咎。   帝后二人前后跨进绘雅轩的大门,皇后犹豫了会儿要不要先声夺人,好显得她这个嫡母对几位皇子也是十分上心的。   皇帝眼眸淡漠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对着皇后撂下一句:“朕先去看看景谌。”   皇后下意识张口想要阻拦,却见皇帝信步迈开,高大的身影转瞬就消失在拐角处。   虽说八皇子最小,皇上更为担心他也是应该的,可是贤妃位尊,皇上总该先去六皇子那儿走一趟。   皇后悻悻地收回视线,算了,反正又不是她的儿子,管皇上心里惦念着谁呢。   她关切地召来宫人,温和忧心地问道:“皇子们的情况如何了?可请太医来看过?”   那厢乔虞抱着景谌轻哄了许久,总算将他安抚下来。   一直绷着神经不能放松的景谌依赖地环抱着娘亲的脖子,闻着熟悉的馨香,被恐惧和警惕纠缠的心神慢慢放松下来,趴在她肩头,闷闷地不肯出声。   乔虞生怕他睡着,一刻不停地柔声在他耳边说着话,心里残留的害怕还没散去,要是睡过去再做什么噩梦,可就真留下阴影了。   这时,皇帝大步迈进来,见此情景,眉头皱得更深:“景谌没事吧?”   “景谌?乖宝,你父皇来了。”乔虞侧首,轻声对怀中的小皇子说,“他问你有没有事?乖宝,娘也不知道你有没有事,你要自己告诉我们,好不好?”   皇帝察觉出端倪,深眸看向乔虞:“他不肯说话?”   她一直说了有两刻钟的话,嗓音透着几分干涩,对上皇帝的目光,乔虞回避性地低下了头。   皇帝脸色越发阴沉:“还不快去请太医!”   “等等皇上,”乔虞小声道,“景谌受了惊吓,身上并没有什么伤,便是请太医来也只是开道安神静心的药方,并没有多大用处。”   她对小皇子说,“乖宝,你父皇来了,你得跟他行礼问好,这是孝道,也是礼节,知道么?”   景谌缓缓放开手,任由乔虞将他放下来,规规矩矩地向皇帝见礼:“儿臣见过父皇。”   稚嫩的嗓音带着沙哑的哽咽,方才哭过一场,眼睛都有些肿起来,红彤彤得瞧着十分可怜。   皇帝看着他赤立在地面上的脚,手臂一捞就把他抱了起来,面露不悦:“这群奴才长着眼睛做什么用?没看见八皇子赤着脚么?”   乔虞忙开口:“您别怪她们,景谌被吓得不清,见着我来了急慌慌地自己从床上跳下来的,哪里顾得上穿鞋?”   说话间,宫人们已经端来了温热的水,用帕子沾湿,小心着给景谌擦拭脚底,继而又将鞋给他穿上。   “父皇,”被皇帝抱着的景谌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我和六哥、七哥之前看到的是、是什么?”   他灵动得仿若黑曜石一般明亮的眼眸溢满了不安和忐忑,皇帝心下一沉,眉宇间冷气尽去,目色温柔:“只是一个人罢了,景谌不用怕。”   “可是他的脸……”景谌抿紧了小小的唇瓣,在水中的浮尸随着时间增长,尸体会慢慢的肿胀起来,他们几个看到的时候,那张脸已经完全辨认不出五官了。   皇帝宽厚的大手抚摸着他的头:“不论变成什么样,那都只是具浮尸,人死后一切成空,伤不到你的。”   闻言,紧张的八皇子微微缓和了些神色,犹豫着问:“真的么?”   “当然,”皇帝肯定道,“你如今脑子里让你害怕的画面都来源于你自己内心的恐惧,其实人死了之后与睡着了无异,景谌,看见路上有个人在睡觉,你会害怕么?”   小皇子摇了摇头:“可是那个人是死了呀?”   “活人可比死人可怕,”皇帝低低笑了一声,浑不在意,“就是因为人已经死了,既不会对你做什么,你以后也再见不到他,这有什么好怕的?”   他把景谌放下来,弯腰凑近了对他说:“朕知道你是个聪明又勇敢的孩子,一定能战胜心里这份小小的恐惧,不会让朕失望的。”   景谌问:“父皇,那怎么样才算是我战胜了呢?”   “到你下次再遇上这样的意外,不会把你母妃肩头哭湿的时候。”皇帝笑道,抬眸看向乔虞颜色深了了一度的肩头,语气中添加了几缕调侃意味。   “父皇!”八皇子不满地嘟囔道,幸好六哥和七哥不在这儿,不然看见他哭成这样肯定要笑话他的,“对了父皇,六哥和七哥怎么样了?”   手足之情难得,皇帝对景谌惦念两位哥哥的安危十分欣慰:“景谌要不要随朕一起去看望你两位皇兄?”   “好。”八皇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的小手塞进皇帝的掌心中,皇帝不觉看了乔虞一眼,唇边若有若无地划过一抹笑意。   六皇子板着的小脸虽然有些苍白,但神色言辞之间非常稳重,应当是已经从惊吓之中平复过来了。   七皇子原就性子敏感,是三人当中被吓的最厉害的,当场就晕了过去,方才悠悠转醒,抱着宋婕妤如何也不肯撒手,哀泣的一叠声“母妃”,听得宋婕妤也落下泪来。   皇帝索性让六皇子和景谌都留在七皇子这边,让宋婕妤照看着,其他人一应都去了正殿。   “皇后,御花园中突现浮尸,对此,你有什么话要说?”   皇后闻言,一时语塞,近来既要照顾九皇子,又要忙于宫中接二连三的喜事,皇子娶妻,公主嫁婿,都得她掌眼,不然有什么差池,她贤良淑德的名声就该毁了。   因而对后宫确实疏于管理,这回的事,若不是有人来通传,她都不知道。   她垂眸恭谨地道:“此事涉及到三位皇子,牵连甚大,妾……不敢妄言。”   话中隐含推脱之意,皇帝淡淡看了她一眼:“皇后你是后宫之主,你都不敢妄言,朕还能问谁去?”   皇后脸色一白,忙福身跪下:“妾疏忽大意,确有失职之处,请皇上恕罪。”   其他的嫔妃自然不能安坐着,起身齐刷刷跪了一地。   皇帝不耐道:“都起来吧,先把眼前的事查清楚,再追究旁的不迟。”   皇后身形一顿:“谢皇上。”她面上掠过一丝苦涩,无论最后能不能找出罪魁祸首,她身上的失责之罪怕是逃不掉了。   “张忠,查到什么了?”   “回皇上,出现在御花园中的尸体是在三皇子身边伺候的太监小圆子,奴才着人去问过了,说是今早才不见人影的。”   “三皇子?”皇帝拧眉道,“他怎么说?”   “三皇子说小圆子并不常在跟前伺候,因为对他何时遇害以及因何遇害的不甚清楚。不过奴才在小圆子落水的湖边,发现了一块腰牌。”   奴才们去往各宫办事,都是凭着腰牌才能畅行无阻。   皇帝往张忠呈上的托盘上看了一眼,脸色十分难看。   坐在旁边的皇后也随之望过去,见上头摆了一个藕荷色的香囊,只看布料,就知道不是寻常奴才能用的。   她心不由沉了下去,上天保佑,可千万别牵扯到一桩秽乱后宫的丑闻啊,那她这个皇后真该声名扫地了。   幸好,张忠另补充道这个荷包据查是三皇子身边的一名唤作莲蓉的宫女绣的,因着是从安修仪那儿分出来照顾三皇子的,所以平时深受主子看重,有时候为了嘉奖她的细心体贴,也会赏赐些上好的锦缎布料、钗环首饰之类的给她。   宫人之间有私听着总比牵连到后妃身上好听。   皇后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插话道:“那名叫做莲蓉的宫女呢?可唤来了?”   张忠面上浮现出几分难色:“回皇后娘娘,莲蓉经过审问,如何也不肯承认送过香囊给小圆子,眼下已经奄奄一息,奴才等人不敢下重手。”   慎刑司的手段已经是骇人听闻,更遑论经了魏十全的手,也不知这名宫女是怎样钢筋铁骨打成的身子,居然能守住口。   这哪是一个平常的弱女子能做到的。   皇帝深眸闪过厉光,冷声道:“继续查,连着三皇子身边的宫人,都一一审问过,总有一个能问出话来。”   “奴才遵命。”   张忠领命退下去不久,忽而又快步走回来,俯身在皇帝耳侧道:“皇上,在小圆子住处前的树下,发现了一个暗盒。”   他双手恭敬地递上,染了锈漆的铁盒子手掌大,上头还悬挂了一个锁,已经被强行打开了,里头装了一封信。   按理说宫人都不识字的,但也不是强制性的要求,尤其是皇子身边的宫人,贴身伺候的差不多是当书童使的,故而小圆子能写出一封信来也不稀奇。   皇帝在展开的信上飞快浏览了一遍,周身聚集起凛冽的气势,眉宇间的沟壑缓缓展开,寒气氤氲、面无表情的模样反倒更令人畏惧胆寒。   “来人,去宣三皇子。”   谁也不知道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但看皇上派人把三皇子叫来,众人不由在心底揣测,莫不是小圆子知道自己会遭遇不测,提前准备了什么,剑指自家主子,也就是三皇子?   前段时间,因着王姑娘和德妃的事,三皇子在皇上跟前的印象一日好过一日,在场又都是有儿子的后妃,不免心中生了几分期待。   唯有乔虞,定定地看了张忠手上捧着的铁盒子一会儿,眉心微蹙,上头布满了锈块,连从里头拿出来的信纸都隐约可见泥土和湿气浸润的斑驳痕迹。   一环扣一环,太严密了。   让她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梦鲤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咿呀呦、孤生一叶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5章 连环   三皇子一脸茫然地被传过来,被告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忙辩白道自己对于小圆子如何死的全然不知情,而莲蓉自小在他身边伺候,既然连慎刑司都问不出什么,她或许是被他人陷害了,连声求皇帝明察。   皇帝肃然不语,挥了挥手,让张忠将那封信纸传过去给三皇子过目。   三皇子不安地看过去,脸色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来,“父、父皇,儿臣绝对没有做过,定是有人心存不轨,蓄意陷害。”   不说别人,连乔虞都有些好奇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这么说,”皇帝沉声道,“此事与你无关?”   三皇子镇定了不少:“是。”   “那在你身边的伺候的奴才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御花园之中?”   “儿臣……今早让小圆子去御花园中采集些新鲜的露水,之后就没见过他的身影,想来、想来是遭人谋害了,父皇,还请您彻查。”   三皇子言之凿凿,神色之中满是受到冤屈时的不忿,和亲信宫人受害的悲切。   皇帝却并未有动容之色,修长的手指轻轻敲打在紫檀木的圈椅上,冷寂的气氛压制的三皇子不知不觉收住了口。   半晌,有个小太监在殿外求见,说是三皇子身边送去的宫人中已经有开口的了。   皇帝也没为三皇子遮掩的意思,直接让他讲审问得来的口供当众宣读出来。   原来是为着先前御花园王家姑娘从假山上掉下来伤到脸的这回事,口供中说是三皇子暗中命小圆子在假山顶上抹了点浅浅的油,随后三皇子邀王姑娘爬上去,他知道油抹在哪里自然能避开,只可怜了王姑娘,脚底一滑,直接给后半辈子蒙上一层难捱的阴影。   当下最为惊怒的就是皇后,她原是想着同安家修好,才从娘家女儿中选出一人来嫁与三皇子,能配的上皇子妃这个位置的,自然不可能是从旁系随便拉过来的姑娘,那就是结仇了。   这位王氏女是皇后亲兄长的嫡幼女,好好的女儿进宫一趟就毁了容,连到手的正室位置都没了,皇后自觉在娘家抬不起头来,好些日子都不敢传嫂子入宫谈论婚事。   原本她还记恨是哪个嫔妃忌惮王安两家交好而使出的小动作,霍妃、谢德仪、王嫔……她一一怀疑了个遍,唯独没想到是三皇子从中作梗。   皇后忍了又忍,怒火还是忍不住从眼底喷涌而出,直直射向三皇子,要不是有皇帝在,她都想张口痛斥了。   你要是不喜欢不想娶,直接拒绝不就好了?王家还能上赶着倒贴不成?   多狭隘的心胸才能对一个柔弱少女下手?   不光皇后,在场嫔妃瞧三皇子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了。   三皇子不过十三岁,处尊养优,加上安修仪细心地将他保护在羽翼下,对他除了学业出众、争取比其他兄弟更讨父皇喜欢之外别无他求,眼下承担着众人复杂中暗含谴责的目光,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微微晃动,就快断了。   一咬牙,他坚决不肯认:“父皇,儿臣从未有想害王姑娘之心,否则也不会向您请旨娶她为侧妃。眼下小圆子已死,又平白出现这么一封信,前后的蹊跷之处,并非是巧合能解释的。”   “是么?”皇帝淡淡出声,“招供的宫女还称那些油是小圆子去御膳房要膳食时,借口膳食单子出错,喧闹起来的时候趁机同一位姓胡的膳房太监要来的,不如宣膳房的人过来问个清楚,如何?”   三皇子唇颤了颤,在安修仪搬去佛堂清修之前,自然不可能安心放他一人在问学所中,私下告知他不少安排的人手,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却安插在方方面面,足够保全他自身。   御膳房的胡太监就是其中一位,但他向来小心,虽然小圆子确实是从膳房中偷来的油,可并没有经过胡太监的手,只是让他不经意地将东西放在隐蔽处,方便小圆子去取而已。   这绝不是个普普通通的低等宫女能察觉到的。   三皇子才肯定,是有人存心埋下了这个坑,故意等着他踩下去。   来不及猜测是谁想要对付他,三皇子红着眼眶,郑重地伏地恳求道:“父皇,儿臣不知是谁有心陷害,但儿臣绝没有做过这令人不齿的宵小之行,恳请您传唤说出这些证词的宫女上殿,儿臣愿意当着您的面同她对质。”   堂堂皇子屈尊跟一个小宫女去对质,就是满腹怒气的皇后看他一副抱屈衔冤、振振有词的模样,都有些举棋不定。   万一是旁人故意设下一句想离间王安两家关系的呢?   那她要是坚持治三皇子的罪,同安修仪母子反目成仇,不是正好落入背后之人的下怀?   说到底,一个侄女,在她心里哪能比得过儿子的分量,毕竟她当初想着跟安修仪交好,也是希望能用安家的权势为自个儿子助力的。   皇后迟疑着不出声,其他嫔妃自然是不敢随便插话,纷纷把视线转向了皇帝。   “德妃不是病了么?”皇帝缓缓开口,“这些日子你就在仪祥宫侍疾吧。”   “父皇?”   三皇子愕然,着急想说什么,皇帝却转头对皇后道,“宫中的风波一起接着一起,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皇后,你是不是得给朕一个交代。”   这下慌的就是皇后了:“皇上,妾自知管教不善,没有替您守好后宫,甘愿领罪。”   “不用领罪,”皇帝平淡地语气反而让皇后越发不安,“既然你管不好,让别人帮忙就是了。”   “来人,传朕口谕,特令永寿宫贤妃、瑶华宫霍妃分掌宫权,协理后宫,以减轻皇后的重担。”   “皇上!”皇后下意识出声要阻止,昭成帝的后宫自她姐姐开始就全权交与皇后掌管,就是简贵妃气焰最盛的时候想要插手后宫之事,都被皇上打发回去了。   可现在…难道皇上是彻底对她失望了么?   被点名的贤妃被这突如其来的馅饼给砸晕了,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妾叩谢皇上隆恩。”语气中难言欣喜。   大公主出嫁之后,就轮到了她的两个女儿,这时候手上有点宫权,来日为女儿择婿的时候也能多点选择和底气。   然而这份又惊又喜,落在皇后耳朵里不异于又一次重击,她厉目瞪向贤妃,将不敢在皇帝面前展露的怒气全都冲着她发泄了过去。   皇帝仿若未觉,径直召了太医过来给三位受惊吓的小皇子诊完脉后,又嘱咐了宫人小心地将他们送回去,随后便离开了。   太宸宫内,皇帝听着魏十全回报审问三皇子身边宫人的结果,其内容远比在绘雅轩中明示出来的详尽许多。   尤其是那名叫莲蓉的宫女,致死都没吐露出一句话来,看着是十分忠心的宫婢,细想起来却不正常。   在重刑法之下,就是三尺男儿都禁受不住,往日有真正清白的宫人承受不了胡乱编造证言都有的,莲蓉却在剧痛之下仍坚持为三皇子喊冤,连呼痛都顾不上了。   魏十全将莲蓉的来路底细查了个干净,虽然是安修仪将她派来服侍三皇子的,但她却不是是安修仪从家中,或者旧日王府里带来的心腹宫女,是在长春宫时,偶然从司制房救下的小宫女,后来才拨到身边伺候。   依安修仪的冷淡性子,实在很费解她为何对一个半路出现的小宫女如此看重信任,甚至让她代为照顾三皇子。   皇帝沉吟片刻,道:“安修仪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自上回大公主的一番哭诉,挑起了皇帝对安修仪的疑心,之所以将她禁于佛堂之中,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绊住她的手脚,好让魏十全能将这位淡泊名利的修仪娘娘查个明白。   “回皇上,奴才顺着莲蓉这条线,在三皇子身边查着不少从安修仪娘娘手下安排过来的人。”   这并不奇怪,毕竟是自己儿子,安修仪再淡漠对三皇子是真放在心尖儿上疼的。   “只是再戴上御膳房胡太监的这条线,奴才发觉胡太监是在昭成二年进的御膳房,虽说不露人前,但人缘颇好,不光是御膳房内宫局,在殿中省中都有相熟的宫人。”   膳房地位独特,上至太后皇后,下到掖庭宫人,都是往御膳房拿膳食的,毕竟不说尊贵的娘娘,就是她们身边的宫女们也是轻易不下厨的,唯恐熏坏了肌肤,搅得身上、寝宫中满是油烟的味道。   满宫也就灵犀宫的宣昭仪随性些,自从开了小厨房后,鲜少往膳房要菜品。   所以胡太监借着别宫的人来要膳时候说上几句话,或者私下传送些什么东西,是天衣无缝,很难发现端倪的。   皇帝凝眉:“既然那胡太监做的这样隐秘,招供的那名小宫女是怎么发觉的?”   魏十全低下头,迟疑道:“她只说是不小心探听到的,其他的…恕奴才无能,那人招供后称背叛主子自觉愧颜,当场咬舌自尽了。”   言下之意,并没有排除那名小宫女是受了他人指使才临了刺三皇子一刀的可能。   “好,好啊。”皇帝怒极反笑,“这些人是把朕的后宫当成戏台子了。查!必须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魏十全面色一凛,直到皇上是动真格的了,忙不迭地领命:“奴才定竭尽全力查清原委。”   被皇帝盯上的安修仪也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她虽然被迫困在佛堂中,却还是预备了一道隐蔽的消息渠道,足够她及时了解外头发生的事,尤其涉及到三皇子。   “看来,是本宫过于心慈手软了。”安修仪眸底泛着寒光,锐利如凝了冰的刀刃,说出的一个个字上都带上了冷冽的气息。   她想着放人一马,人家却将手伸到了景询身上。   早该切了她的手才是。   陪在她身边的嬷嬷小声问:“主子已然猜中是谁下的手了?”   安修仪闭上眼,她的面前便供奉着一尊佛祖,然而在袅袅佛烟中,她落在阴影处的半张脸却令人望而生怖。   她幽幽叹了一声:“是本宫的老熟人了。”未尽的余音透着说不出的寒意。   作者有话要说:对唔住又断网了QAQ   今明两天的更新都是用手机传的,   如果排版有问题的话拜托大家提醒一下~   就是要到后天才能改了TT   么么哒~周末好好休息吧!! 第166章 警告   安修仪颇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将已经暴露的人手索性直接放弃,转而保全余力。   但即使这样,已经足够皇帝对她起了警惕之心,一时间后宫中风声鹤唳,除了新掌宫权的贤妃和霍妃,其他人都难免心有惴惴,谨言慎行。   乔虞一心扑在景谌身上,倒没怎么关注其他的事儿,直到皇帝一日来灵犀宫,见到已经恢复往常活泼的八皇子,高兴感叹之余,不经意提及了安修仪,她才反应过来。   “您的意思是小圆子突然在御花园中暴毙,是安修仪为了替三皇子守住秘密而为的?”   皇帝道:“安修仪的城府非常人所能揣度,景询摊上这么个母妃也不知是福是祸。”   乔虞若有所思:“安修仪放在三皇子身边的宫女莲蓉不是受尽刑罚都没出卖主子么?如果安修仪有这等□□奴才的手段,犯得着把小圆子给杀害了么?”   还青天白日丢在御花园中,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是不是?   皇帝无奈笑道:“朕也知其中有可疑之处,皇宫中就是这样的,凡事只能挖三分深。”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若是太追根究底,掀起的风浪怕是会把大半个后宫都给卷进去,到时候怎么办?   治罪吧,前朝又安稳不下来;不治罪就是纵容,把心养大了,以后怎么收场?   从理智上,乔虞知道皇帝的顾虑有道理,但她心中怀疑景谌不小心撞见小圆子的事情不是巧合,其中怕是有人故意推了一把。   宋婕妤的七皇子回去后就大病了一场,六皇子听说性子更冷了,就是对着贤妃也难见一个笑脸。   而景谌,她私下给他说了好几个人死后的小故事,又陪着他将记忆中深刻的那幕恐怖画面画下来,费尽心思调节他内心的惧意,连着三天都是让他在自己身边睡的。   唯恐给孩子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好不容易才看见点成效,眼见着自家儿子受这么一场劫难,乔虞怎么担心甘心放过那幕后黑手?   但毕竟口说无凭,乔虞也不愿在皇帝面前显得像是搬弄口舌的恶人,也并未多说什么。反正安修仪倒台也是她乐见的事,至于景谌,或许她自己动手反倒更方便些。   ……   长春宫,   自安修仪被皇上隐晦禁足于佛堂中后,安嫔除了去向皇后请安,平日轻易不出门。   不过自王家姑娘受伤乃是三皇子因不满婚事才动手谋害的消息一传出来,安嫔在皇后跟前的地位也有些尴尬了,几次去坤宁宫求见,都被皇后以“身体不适”的借口打发了回来。   倒令不少人看了一场笑话。   一日,弥心照旧将偏殿中的听闻回报给夏婕妤,笑道:“安嫔娘娘算是碰上无妄之灾了。”   夏婕妤立在书案前,素手执笔,淡然从容地作画:“皇后娘娘因三皇子失了大半的宫权,自然是恨极了安家的人,安嫔这时候上前,没将气发在她身上,已经是十分忍耐了。”   “倒是蕙小姐,真真是因祸得福。”弥心轻声道,“却瞧不出来,皇上对她这样荣宠。”   贤妃闺名夏清蕙,因着一些原因,她和夏婕妤这辈的姑娘都以名讳代替排行称呼。   “与其说是荣宠,不如说是运道。”夏婕妤道,“皇后以下,德妃不管事,淑妃膝下养育了两名皇子,不太适合掌管宫权,一排除,可不是只有贤妃和霍妃最为合适?”   位份高,又是名门之后。   “果然只有主子最明白皇上的心意。”弥心明白过来,又有些对主子的心疼惋惜:“这宫中,若说品德能力,谁能比得过主子您呢?”就是位份太低了。   要不是有蕙小姐在前头堵着,自家主子为皇上生下了两子一女,就是身份上再怎么受限,四妃之位总是能做得上的。   夏婕妤眸色一凝:“确实可惜了。”   按着她原先的计划,这时候景谦应该养在她膝下,成为她寄予厚望的长子,至于姐姐…既然完成了她的使命,及时让位不应该么?   看在这一场姐妹情分上,她定会将她的两个女儿视若亲生,日后嫁个好人家,对她、对她的儿子、对夏家都有莫大的好处。   谁承想姐姐真能狠下心来,家中一封一封的信传进宫来也置若罔闻,逢年过节甚至连祖母和母亲的拜帖都不收了。   怎么?以为景谦记在她的名下就真的成了她的儿子吗?   “谁知道这一场算计下来,反倒成全了姐姐。”夏婕妤轻笑着说,“唯二能从皇后娘娘手中分得宫权的嫔妃,也不知姐姐能不能守得住。”   “确实,”弥心叹道,“先不说蕙小姐能不能安然在皇后和霍妃的争锋中保住这份荣宠,就是在她之下,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就等着接手宫权呢。”   “不说别人,奴婢想着宣昭仪怕就不能服气。”   论起宠爱,宣昭仪胜贤妃不知多少,关键时候,皇上却想到了蕙小姐,而无视了一同在场的宣昭仪。   弥心想想要是自己,怕是得呕死了。之前给各宫分配新入宫的秀女时,皇后就说皇上是担心宣昭仪担不起事才不让往灵犀宫放人,眼下算是把这事给做实了。   夏婕妤却不以为然:“宣昭仪是个聪明人,如果皇上不让她掺和宫中事务,她便不会插手。”   弥心不解道:“宣昭仪真的能沉得住气么?”   “自她入宫以来,你可见过她讨好过谁?就是太后和皇后,也从没见她凑过去。”夏婕妤叹了一声,“她大约是后宫中活得最明白的。”   身为后妃,前程风光全数只系在皇上一人身上。   可惜道理简单,却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人生在世,多得是生不由己。   夏婕妤神色淡淡地落下最后一笔,接过弥心递过来的帕子擦净了手,垂眸看着墨迹未干的画卷,半晌,轻飘飘地出声,“将它烧了吧。”   弥心见怪不怪地福身领命:“是,奴婢知道了。”   忽而门被叩响了,外头的宫人小声通报道:“禀主子,宣昭仪娘娘来了。”   夏婕妤动作顿了一瞬,自若地将帕子随手放在桌上:“快将人请进来,不得怠慢。”   “是。”   乔虞进入长春宫中,见偏殿处安嫔也在,遥遥对她福了福身,乔虞回以一笑。   安嫔或许是知道她是来找夏婕妤的,所以没有上前打扰的意思。   不一会儿,夏婕妤便迎出来了,“妾见过宣昭仪娘娘。”   乔虞笑着扶起她:“夏婕妤不必多礼,我突然过来,没有打扰到你吧?”   “怎么会?”夏婕妤莞尔笑道,“您这边请。”   两人一起进了正殿坐下,宫人们相继端上了茶水点心,随后收起托盘,悄无声息地推下。   乔虞悠然地抿了口清茶,才抬眸看过去,“此行我特来找你,是为了六皇子的事儿。”   夏婕妤神情一滞,估计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一茬,“六皇子…妾无能,怕是无权伸手,您不如问问贤妃娘娘吧。”   乔虞蹙眉:“你这话说的就客套了,宫中谁人不知六皇子是你所出?就是记在贤妃娘娘的名下,你们是亲姐妹,你若有心亲近,贤妃还能拦着你不成?”   夏婕妤清淡的眉眼间显出几缕苦涩:“话虽这么说,妾却不能因为贤妃娘娘的宽容而为她和六皇子带去麻烦。”   “是么?”乔虞弯唇,“那我怎么还听闻你与六皇子有私下的来往呢?”   夏婕妤下意识看过来,面容上柔和的线条有一瞬间的绷紧:“您是说?”   乔虞轻叹了一声,亲近的目光中流露出点点同情:“大家都是为人母的,我自知你对六皇子的惦念…到底是从你血脉中剥离出来的生命,就是没养在跟前,六皇子对你也是有感情在的,对不对?”   拿捏不准她是不是在故意诈自己,夏婕妤没有冒犯开口,只缓缓道:“六皇子是妾十月怀胎,哪能不惦记着呢?”   “是啊。”乔虞敛眸道,“孩子都是为娘的心头肉,任谁伤上一份,都恨不得十倍报之…对了,”她笑着看向她,“你听说了么?六皇子受了惊吓,尽管没七皇子那么严重,但也好几夜睡不着觉,贤妃娘娘无法,只能传太医开了安神的汤药一碗碗喝着…现在精神还没恢复呢。”   夏婕妤黯然道:“可怜这孩子了。”   “那么,夏婕妤应该也恨那让三位小皇子目睹小圆子死去一幕的幕后黑手吧?”   夏婕妤怔了怔:“这不是意外么?”她微微凝眉,面上显出几分急切,“您莫非是知道什么内情?恳请您告知于妾。”   乔虞动了动唇,刚要出声的时候又收出了,为难道:“你不是都决心不理会六皇子的事了么?我还是不说出来徒惹你烦心了。”   “可是……”   “你也不必多想,眼下十皇子还小,既然六皇子有贤妃娘娘照看,你便分出大半心力在十皇子和五公主身上,都是你的孩子,任谁出了事都是心疼的,可不好顾此失彼啊。”乔虞柔声安抚道。   夏婕妤朱唇微启,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抿唇笑了笑:“您说的是,妾定铭记在心。”   话既然说完了,乔虞也不在此多留,不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夏婕妤同弥心一起将她送至宫门口起来,望着宣昭仪浩浩荡荡离开的仪架。   弥心搀扶着她回去,待进了室内,才小声疑惑地问道:“主子,奴婢怎么听着宣昭仪是话中有话呢?”   夏婕妤目色悠远,若有所思:“你说,她是真的看到了我和景谦来往么?”   弥心想了想:“可能吧,毕竟八皇子还小,宣昭仪放不下心,好几次往问学所送东西,许是不小心撞见了是可能的。”   其实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算六皇子名义上是贤妃所出,那夏婕妤算起来也是他的姨母,偶有来往旁人也说不出错来。   夏婕妤面上浮现出几丝凝重:“宣昭仪…这次应该是来警告我的。”可是,哪有要对人动手前还来警告一番的?这不是打草惊蛇了么?   还是,她就是单纯来吓吓自己的?   弥心细想起来有些担忧:“宣昭仪方才提及了十皇子……”   没了六皇子,十皇子就是主子膝下唯一的儿子了,万不能有事的。   夏婕妤黛眉皱起:“你让十皇子身边伺候的人都警醒这些,绝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是。”弥心郑重的应下。   夏婕妤倏然止住了脚步,“你说,若是宣昭仪有意谋害十皇子被抓着了证据……皇上会如何罚她?”   人所尽知,皇嗣便是皇上不能触碰的逆鳞。   虽说碍于八皇子不可能打入冷宫,但绝不会再宠爱她了吧。   弥心心头泛起些许不安,喃喃着唤了一声:“主子?”   夏婕妤看着她紧张的神情,忽而扑哧一笑:“行了,我不过是随意说说,只要宣昭仪不出手,我又能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不吃鱼的猫不是好猴子20瓶;冯子琦10瓶;梦莲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7章 对峙   王姑娘毁容是三皇子之过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无奈赐婚的旨意已下,王家再不忿也不敢找皇子问罪,倒是皇帝有心补偿安抚,借着皇后的名义往王家送了好几箱赏赐过去。   而皇后因分出去大半宫权,心情郁郁,称病闷在坤宁宫中,只叫林嬷嬷与贤妃和霍妃交接。   沉寂许久尚见着复起之势的霍妃丝毫不放过这个能刺激到皇后的机会,笑盈盈地表示:“如果皇后娘娘病中力有不逮,妾随时愿意为她分忧。”   林嬷嬷笑着应下,自然不会把话传给皇后听到。皇上命二妃协理后宫,可算是戳中皇后娘娘的死穴了,近来连九皇子的事都不大上心,可见受了多大打击。   身边的宫人看在眼中,急在心里,还是林嬷嬷见皇后几日茶饭不思,郁结难解,温言劝她:“主子,您眼下可不能乱了阵脚,贤妃和霍妃不过初掌宫事,就是再有能耐也难免出错,咱们只静等着便是,回头在两位娘娘手下闹出什么事惹皇上不喜,这宫权不还是回到您手中吗?”   皇后一听也是,这后宫中牛多的是牛马蛇神,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还不信了,就凭贤妃和霍妃还能把她们的小心思给镇住了?   抱着我做不到,也不相信你们能做到的想法,皇后渐渐恢复了精神,好吃好睡,就等着哪天二妃被这个天大的馅饼给砸伤了脚。   估计连皇后自己都没想到,这场好戏来的这么快。   长春宫夏婕妤的十皇子突发急症,不仅浑身冒起了小红疙瘩,还发起高热来,伴有轻微抽搐的症状,情形极为严重。   尽管皇后放下了大半职务,但从名分上,她还是十皇子的嫡母,故而十皇子一出事,长春宫就着人来坤宁宫请皇后过去。   与前几次的心惊胆战不同,这回皇后十分淡定,最近贤妃和霍妃新官上任三把火,风头之盛把“卧病”的皇后都压了下去,十皇子这回要是意外还好,若是中了谁的算计,首当其冲承受皇上怒火的可不是她了。   皇后凤驾到长春宫的时候,贤妃和霍妃都已经在了,众人不免奇怪皇上怎么还没过来,一问才知道皇上今夜歇在灵犀宫,距离稍远些,过来可能要一段时间。   皇后不由在心底冷冷咒骂了宣昭仪几句,都什么时候了,只顾着绊住皇上,果然是个狐媚子,没个眼力见。   如果让乔虞知道了铁定跟她喊冤,大半夜的她睡得正熟,有人前来回话,皇帝觉浅,知道了之后连忙起身去外间更衣,并没有叫醒她的打算。   所以乔虞是真一觉睡到天亮,迷迷糊糊间感觉身旁没人了才纳闷地惊醒,唤了夏槐过来一询问才知道昨夜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那十皇子现在病情怎么样了?”   “太医起初怀疑十皇子是染上了天花,皇上当机立断将长春宫封了起来,同皇后娘娘、贤妃和霍妃娘娘一同长春宫外等着,夏婕妤跪地请求皇上允她留着长春宫中照顾十皇子,又把五公主送了出来……总是前前后后闹了大半夜,太医才确诊说不过是虚惊一场,十皇子是中了毒,才生出了同天花一样的症状。”   乔虞被着跌宕起伏的走势给震了一下:“中毒?中什么毒?”   夏槐道:“这倒没传出来,十皇子暂且被迁到了偏殿,皇上命人将十皇子原先的住处角角落落都仔细搜查了一遍,想来不久就能出结果了。”   “皇上现在去上朝了么?”   “嗯,去了,现在是皇后娘娘坐镇在长春宫呢。”   也是,皇后估计就等着找出把柄反治贤妃和霍妃的失察之罪。   等乔虞不紧不慢地用完早膳,拿起本《山野志》才看了两个章节,忽而有个小太监叩响了灵犀宫的门,称皇上传宣昭仪往长春宫一趟。   夏槐拧眉,有些不安道:“主子,十皇子的事情别是牵连到您了吧?”   “不然呢?皇上总不是突然想我了才把我召去长春宫的。”她开玩笑似的说,语调中不含一丝紧张凝重的意味。   夏槐松了一口气:“主子,还是小心为上。”   此事还真是同她有关。   太医在十皇子的住处发现了一盆鲜红色花冠、呈漏斗状的花儿,称此花名叫火鹤,其花粉带有毒性,若是与人的肌肤接触,会产生灼热感,轻则瘙痒难忍,重则肿胀化脓,如十皇子这种情况,尚算轻微的,应当不是直接接触,太医猜测是火鹤花蕊中的花粉随风不小心沾到了身上。   火鹤的毒只要不是直接吃下去,就不是致命的,不过痊愈的过程难忍些,不光痛,还极痒,要是一不小心划破了伤口,十分容易留下疤痕。   一听这症状,夏婕妤当场便晕了过去,还是她身边的弥心临危不乱,召了底下的人过来,一一询问这盆花到底是谁端过来的。   这么一查,就查到花房去了,被长春宫的宫人指认、将这盆话送过来的那名花房宫女,在帝后二人的重压下,没一会儿就把在背后指使的人供了出来,正是灵犀宫的宣昭仪。   乔虞跨进长春宫的宫门时,发现这里头的气氛压抑沉闷地让人透不过气来,她挑了挑眉,低头遮掩住面上的神色,福身行礼:“妾给皇上、皇后娘娘及各位娘娘请安。”   她视线一瞟,好像没见着夏婕妤。   皇后肃然开口道:“宣昭仪,此次召你过来,你可知所为何事?”她们几个熬了一夜,再精美的妆容都掩盖不住面上的憔悴,容色都黯淡了许多。   再一看宣昭仪粉颊红润,显出细腻的光泽,一双盈盈水眸顾盼生辉,眉梢眼尾间的风采宛若朝阳初升,明媚而不灼人,身着水青色的宫装款款走近,颇有些凌波翩行的优雅怡然。   美好得让她恨不得将目光化作利剑射过去。   “妾不甚清楚,还望皇后娘娘能不吝赐教。”乔虞顶着皇后凛冽的视线,一点压力没有,比起她,上首的皇帝才是她所要慎重的对象。   对皇后来说,乔虞这般悠然自若的态度不亚于挑衅,冷了脸,厉声叱道:“你意图谋害十皇子的人证物证俱在,宣昭仪,你还有何话可说?”   乔虞无辜地眨了眨眼:“皇后娘娘,妾刚到这长春宫,唯一知道的也就是十皇子昨夜大病了一场,怎么就忽然说是妾害的?这其中的来龙去脉,还请您详解。”   皇后脸色一黑,正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林嬷嬷忙上前,主动把话头带了过来,为乔虞讲起昨夜从太医发现十皇子中毒到花房宫女自首说是受宣昭仪指使,缓缓道来,描述得十分细致。   乔虞感谢道:“有劳林嬷嬷讲解了。”   林嬷嬷笑着颔首退下,皇后没好气地道:“现在宣昭仪可以招供了吧?”   “请皇后娘娘恕罪,”乔虞说,“妾从未有谋害十皇子之心,这罪不能认,自然没有招供一说。”   皇后原也没指望她能乖乖认罪,抬手就让人把那名花房宫女带了过来。   那宫女见着乔虞,仿佛见着了就行,忙不迭地跪地磕头:“宣昭仪娘娘,奴婢有负您的期望,没有将您的嘱托办成,还请您高抬贵手,奴婢愿以死谢罪,只求您别牵连奴婢家人,奴婢在此给您磕头了……”   乔虞嗤笑了一声:“你觉得可能么?”   “……?”宫女一愣,没反应过来。   “你害得可是皇子,足够将你满门抄斩的了,不想牵连家人?做什么梦呢。”   乔虞懒洋洋的几句话引得满室寂静,皇帝黑沉的眸底划过一丝笑意。   那名宫女也没料到她突然来这么一出,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您之前答、答应过奴婢……”   “答应你什么?为你保住家人的性命吗?”乔虞弯唇笑道,“你是太蠢了?还是对自己太有信心了?”   宫女:“……”   “谋害皇子,便是本宫也只能吃不了兜着走,就算是本宫指使你去做的,本宫想法子让自己逃脱嫌疑还来不及,你哪来的信心本宫会冒着暴露的风险保你家人?”   “奴婢、奴婢这样相信你……”   “不是,总要有个理由的吧。”乔虞唇角微扬,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你为何这样相信本宫呢?”   “本宫不是个有出息的,入宫几年,跟在身边的也就那么几个丫头,却不知做了什么能让你这样忠心,连杀身之祸都愿意为本宫去背?”   那宫女张了张唇,刚想说话又被乔虞给打断了:“G,可别又说是本宫救了你,你想要报恩啊,去问问你背后的主子,这一招已经使过了,不新鲜了。”   “扑哧――”不知从哪里响起一声极轻的笑声,皇后彻底没了耐心,“宣昭仪,你一直打断那宫女说话是何居心?莫不是心虚?”   乔虞蹙眉,满是冤枉:“这宫女胡言乱语,弄虚作假,妾也是念及您劳累了一夜,不愿让您和皇上浪费时间,这才与她对峙,戳穿她口中的谎言。娘娘,妾也是为您考虑呀。”   皇后一噎,脸色想吞了个苍蝇似的难看。   倒是那名宫女,被乔虞接连怼了两三回,借着这空档,忙转身同帝后磕头道:“宣昭仪娘娘素有灵慧,又得皇上圣宠,奴婢自知身份卑贱,一时糊涂泯灭良心坐下了此等恶事,伤及了十皇子,罪孽深重,合该万死,只求皇上、皇后娘娘能救出奴婢的家人,奴婢甘愿领受一切惩罚,绝无怨言。”   乔虞闻言皱着眉看过去,不赞同道:“你多大脸啊?皇上、皇后娘娘日理万机,哪是你说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你说你自知身份卑贱,本宫怎么瞧着你是把自己当主子了呢?”   这扣的罪名也太大了,花房的小宫女一时骇然,重重地磕在地上,连连称自己不敢。   眼瞧着好好一场审问,当中的人证在宣昭仪三言两语之下乱了阵脚,皇后恨铁不成钢地别开眼,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在宫女哀切的恳求声中,帝后还没发话,乔虞倒先一步缓和了语气:“行了,你既然心心念念记挂着你的家人,那不如细细将你知道的线索说出来。你暗指使本宫私下绑了你的家人威胁于你,但本宫确实不知道你家人在何处。”   “既然本宫的清白与你家人息息相关,你还不如求求本宫,恐怕本宫是最期望你家人能安然无事的了。”   那名宫女惊愕地望过来,咬了咬唇,面容上显出几分挣扎和犹豫,乔虞看在眼中,不由生疑,难不成,她家人还真被谁给控制住了?   这时,从殿外进来一个小太监,跪地禀报道:“禀皇上、皇后娘娘,夏婕妤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小仙女10瓶;Sophia?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8章 未尽   夏婕妤的到来多少缓和了殿内压抑的气氛,在场的后妃无论是真情假意,总要向她问上一声十皇子的病情好转了没有,以表现出自己的贤德。   夏婕妤自是一一感激地应下来,称十皇子服了药睡着了,有太医随身照看着,想来无大碍的。   转而又对上座的帝后福身道:“禀皇上,皇后娘娘,妾与宣昭仪有过几次来往,深知她性情温婉和善,万不是会谋害十皇子的人。”   众人默然:温婉和善???   “这名花房宫女当众指认宣昭仪,依妾看,其中另有隐情,还请皇上、皇后娘娘细查,为宣昭仪娘娘和十皇子讨回个公道。”   皇帝道:“那你说,怎么个细查法?”   夏婕妤垂眸,“无论背后之人是何意图,妾斗胆提议,不如先从这名宫女的住处搜查起,或许能发现些许蛛丝马迹。”   皇帝点了点头,当即示意张忠去办,皇后咽下了脱口而出的话,她本想率先让自己的人去搜,如此也能不着痕迹地将宫权抢回来。   毕竟十皇子这场劫难,谁能说作为管事者的贤妃和霍妃却没有嫌疑?   张忠带去的人自然不可能单单搜一个宫女的房间,而是将花房上上下下尽数搜了一遍,好一会儿才拿着搜到的东西回来禀报。   是一小卷纸,谨慎地被藏在镂空的碧玉钗里头,要不是搜查的人足够敏锐,怕就漏过去了。   照旧先呈上前给帝后过目,皇帝藏得深,瞧不出情绪,皇后倒是惊讶了一瞬,接着气势汹汹地质问乔虞:“宣昭仪,你看看,这难道不是你的字迹?”   “眼下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宫妃的字迹其实算不得秘密,偶然举办什么赏花宴、寿辰礼,往来之间写的请柬回函,大多都是亲手写的以示诚意,尤其是送给同品级或更高品级的妃嫔,若是叫人代笔,从礼节上就有些不够郑重。   乔虞总被人暗地里说是小家子气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她从不办什么宴会,即使是诞辰也都闷在自己宫来关起门来过,旁人送来的请帖也是能推就推,在声势上还不如个嫔位来的浩大。   皇后对她字迹的记忆也是来自于之前罚她抄写宫规,结果宣昭仪最后呈上来的纸面明晃晃地写着敷衍,虽说字都规规矩矩地写了,但中间的内容有删减有删减,就是拿捏了她不会认真去看,要不是素枝仔细,差点就给她混过去了。   想想就生气,有了这小字条,皇后也算有了底气。   乔虞面上不见慌乱,视线落在皇后手中的字条,镇定道:“不知皇后娘娘可让妾看一眼?”   皇后还没开口,皇帝便先点了头,她只能将字条重新扔回了托盘,略带讽意地落下一句:“宣昭仪别走投无路之下毁坏了证物就好。”   乔虞只当没听见,低头看向那张纸条,小小的一张条,还被手指粗,写着一行字:此乃火鹤之毒,可助你成事。   她淡淡地收回视线:“回皇后娘娘,写这张字条的人确实有意模仿妾的笔迹,只是,有一点她却是没料到的。”   “妾用不了那么细的笔。”   皇后凝眉:“什么?”   乔虞抬眸看去,唇边隐隐带着笑意:“妾笔力不佳,若是用硬豪的笔写出来的字,笔迹与此大不同,您若不信,只管去灵犀宫中搜查,绝找不出这么小号硬豪的笔。”   对她来说硬豪的毛笔夹杂在现代的硬笔和古代的毛笔之间,前不前,后不后的,根本用不惯。   况且起初皇帝教她练字,也是像初学者那般用大字临摹,后来字号慢慢练小,但想要在这么张小纸上写下字,除非给她跨越时空邮寄根钢笔过来。   皇后黑着脸:“这只是你一人之言,谁能作证?”   乔虞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便是从灵犀宫中找出一人为妾作证,皇后娘娘怕也是不信的吧?”   皇后一噎,说信吧,灵犀宫就她一个嫔妃,让她的宫人出来证明她的清白,自然不能服众;可要说不信……显得自己好像多针对她似的。   好在乔虞也没想听皇后的回答,一双水眸灵波微漾,盈盈地看向了她身侧……   !   皇上?   “要说对灵犀宫,对妾熟悉些的,在场怕也就只有皇上了……皇后娘娘若是怀疑,不如问问皇上,可曾见过我用过这种笔写字?”   皇后&众妃:……好不要脸啊。   这不是明摆着要皇上为她解围么?   乔虞瞄到皇后脸都气红了,望向皇帝的眼眸越发脉脉含情。   皇帝无奈地瞪了她一眼,让她适可而止,清咳了两声,“宣昭仪…于书法一道上确实不甚精通。”   他说的是实话,乔虞多少深浅他一清二楚,那张纸条上的字虽说有些像她的字,但可以看出书写者良好的功底,线条勾勒的比她强多了。   所以说以次充好不容易,写得一手好字的人想去模仿宣昭仪那奇形怪状的字,也是有难度的。   皇帝自认说的是实话,落在他人耳中却是对宣昭仪的偏心和维护。   哪怕涉及到皇嗣,皇上对宣昭仪还是这样纵容放任,一时间,在场所有的嫔妃都在心底升起了警惕。   偏偏这时候人还不知收敛,宣昭仪粲然一笑,衬着满殿凝重的神色,愈加夺目,娇音软语着道:“圣上英明,您的恩情妾感念不已,必铭记在心,不敢忘怀。”   就差来句以身相许了。   在场唯有皇帝猜到她怕是生气了,既气哪个不长眼的算计陷害她,又□□后咄咄逼人想把罪名扣在她头上。   怒意上涌,索性无差别攻击,借着他的势,将满殿的后妃都刺激了个遍。   皇帝也厌烦皇后等人主次不分,就算是宣昭仪有嫌疑也不改将锋芒全对着她,她们不关心是谁要害十皇子,就想着怎么才能把宣昭仪这个大敌打入尘埃,自私又狭隘。   故而,皇上也没计较乔虞狐假虎威的事,沉声道:“行了,还要闹到什么时候?皇后你要是觉得无从下手,不妨好好查查这个宫女的家人身在何处。”   皇后面上浮现出几分难堪,抿了抿唇:“妾遵旨。”   “既然贤妃和霍妃帮着皇后协理后宫,那就一起查吧,你们谁先查出线索来,朕重重有赏。”   贤妃还没怎么样,霍妃眼眸一亮,明艳的面容上闪现出自信张扬的光彩:“妾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皇帝淡淡嗯了一声,招手让她们没事都回去吧,十皇子在病中,需要静养。   皇后带头行礼告退,步履间广袖翻飞,行至乔虞身侧的时候,居高临下投过来一道冰冷的目光,轻声道:“在未撇清嫌疑前,宣昭仪还是安稳在灵犀宫中呆着吧,不然出了什么差池,纵是本宫也保不住你。”   乔虞微笑着颔首:“谢皇后娘娘提醒。”   她静等着殿内空下了大半,才慢悠悠地起身,对着夏婕妤柔声道:“既然太医说了十皇子并无大碍,夏婕妤也可以松口气了。”   夏婕妤回以一笑:“还是托了您的福。”   乔虞苦笑:“你不怪我给你带来麻烦就好。”她转身对着上首的皇帝屈膝福身,“皇上,妾先告退了。”   刚见她伶牙俐齿、盛气凌人,皇帝觉得她多少有些莽撞,现在皇后等人一走整个人就蔫巴了,耷拉着眉眼,怏怏得像是刚刚在嘴仗中输了的是她。   怒气不知不觉消散了,反而有些好笑,又带着几分怜惜,皇帝神色缓和了不少:“你先回去用午膳吧,过会儿又嚷着饿。这事儿暂且轮不到你操心,安心待在灵犀宫里,朕回头再去看你。”   他想着她在皇后面前也太会犟嘴了,要不是他在,皇后如果硬是用以下犯上的罪名将她拿下,受罪的不还是她自己?   只不过碍于这是在长春宫,皇帝在乔虞熏陶下已经习惯了私事私说的做法,众目睽睽之下,还是给她留着面子的。   乔虞乖乖地应承下来,继而便转身离开了。   临走出宫门那个瞬间,她思绪一动,不知怎么回头望了一眼,见夏婕妤跟皇帝说着话,淡漠的眉眼仿佛为他而染上了人间的烟火气,低头浅浅一抹笑,几缕和煦温暖的阳光晕开白色的光,半遮半掩地落在她的侧脸上,极致的温柔反而氤氲出了种震撼人心的美。   乔虞心头咯噔一声,突然止住了脚步,眼眸定定地落在夏婕妤身上,显出惊奇的神色。   夏槐轻声提醒了她一声,乔虞才回过神来,心思沉沉地往回走。   “主子,您不要伤心,皇上说了会再来看您,那必然是担心记挂着您的。”   夏槐以为自家主子是受此一劫,又见皇上同夏婕妤亲近,两项交加下心头郁闷不快,所以小声地劝慰她。   乔虞凝着眉,却没把她的话听进去,迟疑着出声问她:“夏槐,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见陆妃觉得眼熟么?”   夏槐想了想:“您好像是这么说过,不过陆妃娘娘跟陆修容都不大相似,奴婢实在想不出您说她想谁。”   “夏婕妤。”乔虞果断地接上她的话,“夏婕妤气质十分独特,很容易让人忽略她的容貌,但细细看起啦,她与陆妃五官上确实有几分相像。”   夏槐疑惑道:“可是从未听说夏婕妤和陆妃之间有什么亲缘关系啊?”   要是有夏家在背后当靠山,陆家也不会直到皇上登基才崛起了。   “这我也很奇怪,按理说夏婕妤和贤妃才是姐妹,可我见着贤妃却不觉得她和陆妃生得像。”乔虞凝眉沉思,其实单论长相,陆妃比贤妃和夏婕妤都要出色,况且十五六的少女同在深宫中沉沦几年的嫔妃气质天差地别,就算是夏婕妤和陆妃站在一起,也没人会觉得她们长得像。   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乔虞长叹一声:“算了,眼下还是先顾着把自个儿身上的火扑灭吧。”   如同皇后所说,她的嫌疑还没洗清呢。   提及此事,夏槐也有些隐隐不安:“主子,那陷害您的贼人莫不是还有后招吧?”   “只能见招拆招了。”乔虞道,她倒是想一次性将那人的手脚全都引出来,一并砍了才好。   “对了,景谌那边你让南书和南竹都仔细盯着些,近来我不便往问学所过去,千万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夏槐深以为然,郑重地应下来:“您放心,奴婢等人定不会让八皇子出事的。”想到十皇子又忍不住害怕,“也不知道宫中怎么多出来这些新奇百怪的毒,像火鹤花之类的,奴婢从未听说过。” 第169章 重重   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过几天,执行力比皇后更胜一筹的霍妃就拿着先前那名花房宫女亲人的踪迹上太宸宫求见皇帝去了。   宫妃本是不能跟外界随意通信的,但像皇后和霍妃这样家世背景雄厚的,家中身有诰命的长辈向宫里递帖子,还能不允?   相比起来,贤妃就没有这样的底气了,故而落后了一步。   霍妃查出那名宫女原有一名兄长和两个妹妹,加上双亲,除了她在慎刑司中,其他人齐齐整整,尽数死在京郊外的庄子上。   再往深一查,庄子是一位孟姓夫人的陪嫁,这位孟夫人恰巧又是宣昭仪母亲庶出姐妹的女儿,虽说一表三千里,常年同住京城也不见有什么来往,但并不影响众人将嫌疑往宣昭仪身上靠。   好在皇后学会慎重了,为了避免像上次那样出师未捷,倒没有如霍妃的意直接把宣昭仪传过来问罪,而是将证物往皇上的御案上一方,面上做出一副以君为天、凡是就由您做主的恭婉和顺,结果一回头就把风声透露了出去。   兵不血刃,皇后也是长进了不少啊。   当流出来的话传到她耳朵里,乔虞略带讽意地感叹道。   夏槐很是愤愤不平:“主子,外头的谣言愈演愈烈,咱们不能让那些人这般污蔑你啊。”   乔虞轻笑道:“再等等。”   听她这么说,夏槐到底按捺住了心头的冲动,又有些好奇:“主子,您在等什么?”   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翌日,原本已经好转的十皇子不知怎么病情骤然恶化,长春宫连忙唤太医过来诊治,然而他这次病得更急,一天都没挨过去,匆匆闭上了眼,再没有睁开。   消息传过来,就连乔虞也不敢相信那人真敢下这么重的手,害死仇人的孩子是一回事,触犯皇帝的逆鳞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是不想活了么?   乔虞尚在震惊之中,夏槐已然想得更远了:“主子,十皇子夭折……会不会又是他人拿来陷害您的罪名啊?”饶是她如何沉稳,眼下也慌了起来,杀害皇子,这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弄不好,九族都得赔进去。   乔虞恍然想起人家胆子这么大,是仗着有自己当替罪羊呢?   “你去给方得福传个口信。”她对夏槐说,“下下去的饵,让他可以提起来了。”   十皇子的离世,将宣昭仪推上了风口浪尖,配着从坤宁宫传出来的消息,任谁都猜测是宣昭仪毒害了十皇子。   要不是灵犀宫实在特殊,又拿捏不准帝后的态度,指不定有多少人过来试探或者干脆谴责宣昭仪的心狠手辣。   然而到了下午,一个背着包袱差点从皇宫西侧角门溜出去的宫女被守门的侍卫扣押了下来,原本以为是哪宫的小宫女忍受不了寂寞想要逃出宫去,没成想从这宫女的包袱中搜出的好几个男子拳头大小的金元宝,沉甸甸的,就是在手上放一会儿都觉得酸。   侍卫当即上报到了皇帝这儿,再一查这宫女的底细,吼,居然也是花房的小宫女,还是同先前指证宣昭仪的那名宫女在同屋住的,交情颇深。   理所当然的,这宫女最后也没逃开往慎刑司一游,在魏大公公兢兢业业的审问下,这个清瘦柔弱的小宫女苦苦熬过了十鞭,最终还是承受不住,招认了说是好心的主子知道她家中兄长不成器欠了外债,这才赏赐的钱财帮助她家中渡过难关的。   魏公公高冷地哼了声,一个字都不相信,欠多少债要这么大的金元宝去填?是她兄长魅力太大还是庄家钱太多、甘心借给个穷小子挥霍?   一抬手,又是十鞭打下去。   如此翻而复始,这名宫女的背景也查了出来,她名叫苒儿,原是伺候先帝卫太妃的,后来卫太妃亡故,这宫女就被内宫局分配到了花房做事,因着在宫中待得久,资历深,来往的宫女太监都唤她一声姑姑。   但实际上苒儿年纪并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十九岁,按着宫规,六年后才能出宫。偏偏宫外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来信,说家里头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他必须在今年内成婚。   她知道后就急了,恰巧有位主子让她办点事,保证不会有危险,又能帮她提早出宫,苒儿忙不迭地应承下来,却没想到这一步踏出去,转眼就跟谋害皇子的大案牵扯上了。   事实证明,只要不涉及爱情,凭着苒儿在后宫中多年的经验,凡是还讲究个谨慎,她招认说尽管不知道指使她的人是谁,却暗中留下了那位主子经她的手、传给那位向十皇子下毒的宫女的纸条。   就那么两张,还是苒儿偷偷捡起烧了一半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拼凑好的。   魏十全将找出来的东西呈上去,慢悠悠地从昏暗寂冷的慎刑司里出来,呈给皇上过目后,才继续查下去。   皇帝看了那些搜出来的纸条一眼,随后就交给了皇后过目,同上回借笔迹指认了宣昭仪一样,皇后敏锐地察觉到这些青竹纹路的纸面,与去年柳州进贡的鸾青纸一般无二。   她嫌弃这类纸薄,内宫局献上来的时候随手赏赐了下去。   其中就包括了在佛堂中抄经念佛的安修仪,她原先住在听竹楼中,爱竹之名人所尽知,那时候还没出三皇子和王姑娘这事儿,皇后因安修仪献方子助九皇子身子好转,对她颇有好感,故而将大半的鸾青纸都送了过去。   眼下王安两家闹翻了,皇后自然不会为安修仪遮掩,张口就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皇上。   安修仪的城府之深,皇帝也有数,听闻皇后的话,并没有像宣昭仪那样直接将人传过来问话,而是按下不表,在暗中让魏十全仔细盯着。   就在这个时候,悲痛欲绝的夏婕妤悠悠转醒,虚弱又坚定地恳求皇上允许她加入查明真相的队伍:“妾绝不能让十皇子白白在这世上来一趟。”   对于一个刚刚丧子的母亲,谁能忍心拒绝她呢?   然而,在长春宫中安慰夏婕妤的皇帝,突然从魏十全处收到了一则消息,除了苒儿之外,另有几个花房的小宫女称近来隐隐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监视她们,而且管事的嬷嬷也有些不对劲,好似是特别关注苒儿等人的人,即使她们心神不属时候摔坏了几盆花,嬷嬷也不过就罚了月例,连声严厉的斥责都没有,转而又将在各位主子娘娘面前露脸的机会让给她们。   魏十全自然而然查到了花房管事的嬷嬷头上,发现其背后与不少宫的娘娘们有过来往。   “禀皇上,奴才查了花房中的几录,发现这嬷嬷近来往后宫中送花,凡是四品以上的主位娘娘,都是自己亲自往各宫送过去的。最近称自己腿脚不适,将例行送花的任务渐渐下放交给下属的宫女,尤其是往长春宫的,便是交给了那名给十皇子下毒又指证宣昭仪的宫女负责。”   这个嬷嬷实在不像个心胸广宽的,突然就把能在主子跟前露脸的好机会拱手让人,怎么样都有些不对劲。   皇帝思忖道:“可有太医院的脉案?”   “有,”魏十全道,“脉案中记载她腿上是旧疾未愈,留下的病根,恰逢阴天下雨,便酸疼难忍,连下地都不能。但奴才问遍了花房中的宫人,不止一人见着她外出行走,没有一点重病的迹象。还有人曾听她吹嘘,虽然只身处在小小花房之中着实,但等日后年纪大了放出宫去,攒下的家底不一定会比主子娘娘身边伺候的嬷嬷差。”   这其中可作的文章就大了去了。   皇帝微眯起眼:“人抓起来了么?”   魏十全略微浮现出一丝惭愧:“奴才去晚了一步……那名嬷嬷,已经饮毒死在自己房中。”   “砰――”皇帝将手上的口供重重往桌上一拍,低沉地声线中可以听出平静底下的震怒。   “查!”   幼子的离世显然点燃了皇帝的怒火,仅仅是几个奴才还不足以平息。   在魏十全离去之后,皇帝下旨,传唤了安修仪入太宸宫见驾。   皇帝对安修仪的印象已十分模糊,隐隐想起是个温婉聪慧、才情卓越的女子,再看她一身素衣,眉眼冷淡,白皙的面容上不见一丝岁月落下的纹路,一双如寒潭漩涡般的黑眸却流转着不符合年龄的沧桑意味,令他恍然感觉眼前这个女子比他印象中的更为深沉。   满腹的思绪一点没从他面上显露出来,皇帝淡淡地让人那张鸾青纸给她看:“这可是从你宫中流出来的?”   安修仪垂眸,都不用看上头的字,只看那张纸,就已经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回皇上,妾在佛堂中日日誊抄经书,以示对佛祖的虔诚之心,偶有不小心染上墨斑,或者妾自认心思不定的,都收起来让宫人处理了,不小心流出去一些,被有心人捡到了也不稀奇。”   她的语气甚是平和,既没有被戳破心思的心虚,也没有被冤枉的惊慌,反而像是同皇帝陈述着一个事实,坦然而平静。   便是为着这份沉稳,皇帝也愿意高看她一眼。   “既然如此,那你不妨说说,谁能这样胆大妄为,把手伸到你这里?”   安修仪唇边扬起一抹浅笑:“皇上您怕是高看妾了,妾不过是个被您冷落、放逐的嫔妃,全靠着三皇子才能维持这仅有的体面……算起来,妾确实是个极好利用的目标。”   “是么?”皇帝轻笑道,深沉的黑眸中凝出点点冷意,“安修仪果然是书香门第养成的大家闺秀,其修养之深,朕感佩不已。”   “承蒙皇上看得起,是妾的荣幸。”   “你既然知道,朕给你的体面都是看在景询的份上,又为何不知收敛?是想让景询因有你这个生母而蒙羞么?”   不轻不重的语调,化作一道冰刃深深刺入她的心中,迸发出的寒气将她上下都冻的严严实实,连身子都有些微微颤抖起来。   沉默良久,安修仪忽而自嘲地笑了一声:“皇上,您还是这样擅长戳人痛楚。”   皇帝看着她的眸中露出深意:“你倒好似对朕十分了解?”   “妾不敢,”安修仪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已然恢复了方才的从容,“您是高高在上的君主,天下谁都不能违背您的意志,妾在您身侧侍奉有十几年,却还是不敢称自己有多了解您。”   “三皇子……从出生起便不容易。是妾无能,中了他人算计,才导致这孩子尚在娘胎中就受了罪,出生时连五斤都不到,小小的人儿哭起来都又轻又弱,叫人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您能理解妾对三皇子付出了多少心思和精力么?景询,就是妾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夏收寒山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0章 布局   安修仪这番倾诉衷肠显然没有博得皇帝的动容,   “一切不过是你自己的野心所致,不用拿景询做借口。”   “野心?”安修仪轻笑一声,透着几分讽意,“敢问皇上,身处在后宫中,妾想护住自身和孩子,算是有野心么?”   皇帝看着她,沉声道:“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理清楚,有多少是为了保全自身,又有多少是为了排除异己?”   “远的不说,就是十皇子的夭折就跟你脱不开关系。他才多大,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稚童,难不成还能威胁到你和景询么?”   说着说着,字句间不由带上了冷冽的气势。   “在未有实证之前,皇上还是别妄下结论的好,”安修仪丝毫没有示弱,“免得冤枉无辜。”   皇帝眸色一深:“看来,你是有把握朕抓不住你的把柄。”   安修仪抬眸望向他,淡笑道:“妾清者自清,不怕您查。”   “不愧是朕亲封的安修仪,”皇帝忽而笑道,“胆色不凡。”   “不过你也说了,朕是帝王,若是朕想治你的罪,无需证言证物,只要朕想,只要朕愿意,天下无人再敢言你和景询的母子身份。”   就如同安修仪所说,皇帝向来擅长如何拿捏住别人的软肋让他\\她动弹不得。   安修仪面上笑意尽褪,垂落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修剪齐整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细细碎碎的痛楚。   “是啊,您是皇上…”   皇帝将她神色中混杂着怅然与不甘的复杂神色尽收眼底,“现在,你能回答朕的问话了么?”   安修仪垂眸掩住翻涌的情绪,缓缓道:“皇上您想知道什么?”   “那些毒,从宣昭仪初进宫时所中的弱柳之毒,到谋害十皇子的火鹤花……这些毒药虽在医术毒经上有过记载,具体配方却失传已久,朕倒是好奇,你久居深宫之中,是从哪儿得来的古方?”   “皇上有所不知,这深宫中藏着的宝贝,可比外头的多多了。”安修仪勾起一抹浅笑,眼底升起的神采仿若灵光乍现的艳色,“妾也只是拾人牙慧罢了。”   皇帝凝眉:“谁?”   “在后宫中待得最久的…还能有谁?”安修仪这话说的意味深长,“皇上怕是还不知道,您的生母,端康太后是怎么离世的吧?”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黑眸底显出一个个泛着寒流的漩涡,极强的威势压制下来,气氛冷凝地呼出口气都能结成冰,良久,他开口问的不是你知道什么,而是:“你从哪儿知道的?”   端康太后在世的时候,着实受宠过一段时间,先帝曾也不顾众人反对,将她一个家世不显的女子捧上四妃之位,甚至也为她跟当年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强势抗争,太后平生第一次被先帝斥责,不是为了谢皇贵妃,而是因为陆淑妃娘娘。   那时候世人都以为这已经是作为帝王能宠爱一个女子的极限,谁知道突然有个谢皇贵妃横空出世,跟她比起来,陆淑妃得到的荣宠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之后陆淑妃芳魂早逝,人人都说是她盛极而衰之下的郁郁而终,时过境迁,真相如何除了身为亲子的皇帝,旁人更是懒得理会。   安修仪只觉背脊处向被数十道锐芒刺着,浑身浸染了寒意,“皇上,妾知道您不信妾,但事已至此,妾除了对您坦白,别无他法。”   皇帝眸色深沉:“你说。”   “妾在怀着景询的时候,忽然落水早产,九死一生才将这孩子安全生下来,自己的身子却伤了,故而妾向您请求搬去听竹楼,盼着那边坏境清幽怡然,能保佑景询身子康健。”   “妾搬进去不久,一年梅雨季节,骤雨不歇,好不容易等着天放晴,妾就想着让奴才们去竹林看看,免得受涝平白毁了这片美景。”   “就是在这篇竹林中,妾发现了一本包了好几层油纸的古籍,虽然有些受潮,但字迹还能面前辨认。据上头记载,是一位身处纷争中心的嬷嬷,在临死前留下的自叙,其中便提及了端康太后。”   安修仪顿了顿,“妾知道,现在无论妾说什么您都会心生怀疑,倒不如您派一人随妾去将那古籍取来,眼见为实,对么?”态度十分坦诚。   皇帝沉吟片刻,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安修仪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伏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次大礼:“妾只是不愿您受人欺瞒……十皇子之死究竟为何,想来您看了这本书,心中便明白了。”   ……   安修仪从太宸宫出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强撑着走出宫门,到偏僻的拐角处,浑身力气一松,若不是身边菡萏扶得紧,差点摔倒在地上。   “主子!”菡萏担忧地唤了一声,“您要不要紧?是不是皇上对您发怒了?”除了皇上,她实在想不通还有谁能让平日里息怒不形于色的主子这般失态。   “不,”安修仪低声喃语,“我这是,畅快啊。”   她拉了多久的弓弦,总算把这一剑射出去了。   菡萏感受到主子紧紧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隐隐的痛意传来,她仿若未觉:“主子,奴婢还是给您传坐撵去吧。”   “我现在是戴罪之身,哪还享受得了坐撵呢?”安修仪轻笑道,“罢了,我们还是走回去吧,顺便欣赏一下这皇宫中的景色,以后……还指不定能不能再看见呢。”   菡萏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主子……”   安修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皇上急着去查那些藏得深的美人蛇呢,暂时不会有空来理我的。”   “您是指……”   “是我的旧相识了。”安修仪莞尔笑道。   十皇子之事,她虽然也希望能让宣昭仪折在里头,但若能让另一人彻底不能翻身,暂且让宣昭仪逃过去也没什么。   来日方长。   安修仪和菡萏回到宝华殿旁的佛堂中,守在殿内的嬷嬷迎上来,小声道:“主子,皇上派人将那本书拿走了。”   安修仪平静地嗯了一声,让她们都守在外头,自顾自往内室走去。   什么古籍?哪能那么巧就让她发现什么老嬷嬷的手记?   不过都是局罢了。   即使安修仪重活了一世,但并不代表她对宫中的隐秘了解多少,如今她所知道的一切,大多都是从前世的老朋友,今生的夏婕妤口中得知的。   按着原本的轨迹,贤妃疏忽照料六皇子引得皇上不喜,等夏婕妤再有孕,自然而然就将她迁宫,想让她担任一宫主位。   可惜临走之前被贤妃反将了一军,借口年幼的六皇子思念生母,不肯让夏婕妤离得太远,两厢权衡之下,反倒把夏婕妤塞到了长春宫,那时候她全身心都放在体弱的景询身上,丝毫没有察觉到对人淡若菊的夏婕妤来说,她不光是个向上爬的好梯子,还是个碍眼的绊脚石。   多活了一世,安修仪知道夏婕妤那些深不可测的手段多半依附于她手上的毒药,连自己最后都是死在她的药上。而夏婕妤作为养在深闺中的庶女,怎么拿到的这些珍贵罕见、记载了百种不存于人世的古方,在她志得意满、风光辉煌的时候,总算透露了那么一两分。   人人眼中势单力薄、纯粹是被贤妃当做生子工具才送进宫来的夏婕妤,原来一早在宫中就有帮手。   尽管还查不出是谁在背后帮她,但并不影响安修仪紧盯着她,趁着这些方子还没到她手上,先抢过来誊抄了一份。   而跟皇上说起的古籍,就是她用誊抄来的药方拼凑而成,借着先帝那会儿就在主子跟前伺候大嬷嬷的口吻,字里行间隐约透露着对端康太后温良和善品性的推崇,以及对她离世的愤懑仇恨。   想来皇上也能体会到这种心情的吧?   安修仪惬意地欣赏着道路旁的景色,灼热地太阳也晒不干她欢快的情绪。   ……   安修仪点燃了炸弹的引绳,拍拍屁股走了,乔虞却是再度迎来了满身寒气的皇帝,压抑的怒火划过锐利的锋芒从他眼底射出来,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差点就要被他烤焦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也没敢给他上茶,生怕一怒之下把茶杯甩过来。   “皇上,安修仪说了什么让您发这么大的火呀?”   皇上传召安修仪去太宸宫不是秘密,况且还大大环节了乔虞这边被人当凶手瞧的压力,众人都想,这个敏感时刻皇上突然找安修仪问话,是不是十皇子夭折是她的手笔?   皇帝满腔怒火无处宣泄,若是之前,独自在寝宫中一宿憋过去也就差不多了,可自有乔虞陪在身侧,无论遇着什么事都能让他心情舒快起来,由奢入俭难,故而他心念一动,习惯性就往灵犀宫这儿来了。   可真听到她轻轻柔柔的一问,他心中又有些后悔,毕竟此时牵扯到上一辈,又是皇家隐秘,让她知道了把她给牵扯进来,反倒麻烦。   乔虞见他沉默着不搭腔,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也没有劝他的意思,轻叹道:“皇上,您还没用过晚膳吧?”   气都气饱了,哪还吃得下。   皇帝看她传宫人进来去小厨房中备踩,不由道:“不用你忙,朕没胃口,什么也吃不下。”   乔虞责怪地看了他一眼:“您都快到不惑的年纪了,怎么还跟景谌似的,一闹起来就不肯吃饭。可别仗着您如今身强体壮,再几十年过去,原先落下的隐患都爆发了,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他之前也听她这般念叨着景谌,不知怎么,心头的怒火仿佛被一汩清澈的泉水浇了个透心凉,清爽恬然。   皇帝眉宇间浮现出点点柔和之色,拉过她的手:“朕听你的还不行?”   乔虞这才展颜,吩咐夏槐去小厨房备些养胃的佐食,再用熬了一天、原本准备明早拿来煮粥的骨头汤底下锅做了碗清汤面。   端上来之后,醇香诱人的热气柔柔传入鼻间,将人的馋虫都勾了起来,刚刚还信誓旦旦称自己没胃口的皇帝,拿起筷子,一口下去,不知不觉就将一碗面连着汤底都吃完了。   温暖的气息蔓延至四肢百骸,皇帝满足地将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一转头就对上了乔虞笑盈盈的明眸。   “……”皇帝难得有些心虚,刚想说什么,就将乔虞先他一步将净手的帕子放到旁边的铜盆中浸了温水,绞了一下,接着坐在他对面的圆凳子上,拉过他的手,细细地擦拭起来。   皇帝失笑:“你真把朕当景谌哄了?”   “依我看,您比景谌还不懂事,”乔虞目光认真地落在他宽大而骨节分明的手上,动作轻柔细致,连手指间的缝隙都没放过,“景谌在外头玩到饭点还知道回来用膳,您倒好,只管自己气起来,连身体也顾不上了。”   “您这是气别人,还是气自己呢?” 第171章 追查   气谁呢?   皇帝自己也说不清楚,他静静地看着乔虞低垂的脸,纤密的睫毛在她眼睑下投下一块小小的阴影,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纷乱的思绪不知不觉被扶平了。   “今天做了什么?”   乔虞不由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想不到他还能分出心来聊家常?   “左不过就是写字看书,要不就是画画,无聊得很。”   也怪不得后宫的嫔妃们整日算计这个,陷害那个,实在是日子无趣,只能把心思放在如何除掉对手、奋勇上进了。   皇帝无奈地笑道:“外头流言飞语,就差给你定下罪名了,你倒好,日子过得比谁都清闲。”   “旁人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乔虞笑弯了眼,“只要您信我,外头传什么我都不在意。”   她把帕子递给夏槐,下一秒就被皇帝握住了手:“你不怕朕护不住你?”   乔虞这回是真怀疑皇帝换芯子了,她目色柔柔地看着他,充满了担忧:“皇上,您怎么了?若是您心头实在堵得慌,不妨同我说说,虽说不一定能给您出什么好主意,至少能让您心情舒快些。”   夏槐识眼色地让宫人们尽快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将门给掩上。   皇帝沉默片刻,从袖口处拿出一卷书,随手扔在桌上,长叹了一声,颇有些疲惫:“你自己看吧。”   乔虞狐疑地接过来,打开瞄了几眼,差不多就是一个古代宫女对自己几十年深宫生涯的记叙,直到看见提及端康太后的内容,她的心不可遏制地飞快跳动起来。   上头说端康太后,也就是陆淑妃娘娘,初入宫闱便十分受先帝宠爱,几乎呈独宠之势。   陆淑妃为人温婉贤和,在盛宠之下,非但没有恃宠而骄,反而越发端己正身、恪守宫规。原本先帝有意晋封她为贵妃,遭到了当时的皇后坚决反对,称她资历尚浅,无子嗣傍身,晋为贵妃恐不能服众,此番话一出,当场引得先帝同她大吵起来,最后拂袖而去,连着皇后的生辰之日都没去坤宁宫看一眼。   帝后不和的消息从后宫传到了前朝,皇后养育了太子,又素有贤名,一时间陆淑妃在众人眼中,不亚于奸妃祸患。   最终帝后谁也不肯退一步,陆淑妃反倒先撑不住了,解髻卸钗,着素衣亲去太宸宫向先帝赔罪,硬生生在雪地中跪了两个时辰,才得先帝召见,允了她所求,给皇后一个台阶下,帝后的关系又和谐了起来。   只可怜陆淑妃却受寒伤了身子,缠绵病榻一个冬季,再也恢复不了以往的康健。   这事儿其实并不是秘密,在谢皇贵妃入宫后,不少人以为她不过是下一个陆淑妃,起初并不怎么在意,直到先帝不顾群臣反对,非要册封她为皇贵妃,世人才知道其中的区别。   就在谢氏风风光光举办皇贵妃的册封礼的时候,已经病了有两三月犹等不到帝王垂怜的陆淑妃,在寝殿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先帝选了又选,好不容易在钦天监呈上来的日子中挑选了最好的吉日吉时,却因为陆淑妃的骤然亡故,蒙上了一层阴影。   死者为大,先帝的郁气只能往陆淑妃留下的五皇子发。   直到谢皇贵妃生下了小皇子,先帝对其他儿子再分不出半点慈父之心,才显得五皇子没那么不讨他喜欢了。   想到这儿,乔虞对那名嬷嬷后头记载的所谓宫闱秘辛、古方秘药都没了兴趣,匆匆扫了一眼,倒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药名。   “皇上,这是从安修仪手中拿到的?”   “嗯。”   乔虞合上书,面色复杂地将它放回原处:“您相信么?”虽说这本书都字迹和破旧程度上看都找不出违和之处,但她不知为何,总觉得安修仪主动将它呈上来,背后定有她的算计。   皇帝却没回答她,他挑眉瞥向那本书:“看完了?”   乔虞摇摇头:“不知真假的东西,看了反倒不好。”   皇帝笑了,抬手将那书翻到一页:“你再仔细看看。”   乔虞疑惑地低头看过去,那一页讲述的是在内宫局当值的事情,细细碎碎,称不上有多重要,就是不经意间提及了一句谢皇贵妃,说见着她领着谢姑娘――估计是多年前的豫王妃,在御花园中玩耍,听到谢皇贵妃唤她夷儿,余下就是感叹谢姑娘的好命了,因着皇贵妃喜欢,先帝爱屋及乌,在宫中过得比平常公主都要肆意快活。   “夷儿?”乔虞下意识的低喃出声,感觉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豫王妃的闺名叫什么。   皇帝黑眸深邃,垂眸落下她放在黄旧纸张上的素白小手:“豫王妃姓谢,闺名元音。”所以,谢皇贵妃唤的是谁呢?   皇帝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捻动,他记忆力不错,到现在还能想起来年幼时生母亡故、父皇冷待的仓惶和无助,因着那时候多有谢皇贵妃的出现才导致陆淑妃失宠、继而郁结于心而伤了身子的传言,所以他对关雎宫的皇贵妃天然就有一份敌意,连着那时候养在宫里的谢姑娘……叽叽喳喳、活泼娇蛮,时常偷摸来问学所同皇子们一道上课,父皇也纵着她。   他确实不怎么喜欢她,可又不能跟个小女孩计较,最多就是漠视罢了。   就这个名字,还是当时豫王同先帝求娶她的时候,皇帝以一个对手的角度分析豫王此行的利弊才记住的。   许久没听见乔虞的声音,他奇怪地抬起头,却见她皱着眉、气鼓鼓地看着自己:“您不是说跟豫王妃不熟悉么?怎么还记得人家的闺名?”   她一双明眸灵动粲焕,此时瞪大了眼,黑白分明的瞳仁圆溜溜的,尤其可爱,皇帝忍俊不禁,黑眸中冷意褪去,不由流露出点点柔和的笑意:“朕记性好,过耳不忘,有什么办法?”   “那您就发挥您那卓越的记性好好想想,谁的闺名中有这个‘夷’字呢?”乔虞顿了顿,“或许是豫王妃的小名也不一定。”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好像生怕他回头把豫王妃乳名也给记起来。   虽然是没有根据的飞醋,但奇异地让皇帝心情莫名愉悦起来:“是不是乳名朕就不知道了。”他见她小小地呼了一口气,眼底笑意更深,慢吞吞地把后半句说了出来:“但说谁的闺名中有个‘夷’字,朕倒想起一个人来。”   乔虞好奇地问:“谁?”   “夏婕妤。”皇帝道。   乔虞一愣,她忽然想起豫王妃和夏婕妤那诡异的熟悉感,面上却显得十分茫然:“夏婕妤……同谢皇贵妃不应该有所牵扯吧?”   夏婕妤是夏家庶出的女儿,大约也是不受宠的才会送进宫来给贤妃固宠生子。   况且岁数差在哪儿,夏婕妤比豫王妃还要小上五岁呢,豫王妃陪在谢皇贵妃身边的时候,前者都不知道有没有出生。   “您确定是这个‘夷’字么?或许是写书的嬷嬷听差了,只是同音字也说不定。”   皇帝沉吟不语,说起来,就算这本书上记载的是事实,嬷嬷只是偶然听见的,怎么能想到这么偏门“夷”字?既然是在宫中侍奉了几十年,想来是从小入宫,是从哪儿学得识字呢?   忽而,乔虞轻叹着道:“说起来,若真是安修仪谋害的十皇子,我实在想不通……陷害我也就罢了,我得您宠爱,这后宫里头怕是十个有九个都是盼着我出事的,可夏婕妤心性淡泊,有了五公主和十皇子以来连宫门都不怎么出,也不知是哪儿得罪了安修仪,偏偏下手这么狠,冲着十皇子这一无辜稚童下手,非要夏婕妤受这撕心裂肺的丧子之痛。”   纵使安修仪有这天大的手段,隐瞒了这么多年,没道理为个蹒跚学步的十皇子破功,有什么能让她这么豁出去,皇帝脸色一黑,恍然想到了前阵子三皇子闹出来的事儿。   可不是,景询不就是安修仪的命。   乔虞看他若有所思,也不出声打扰他,静静地垂眸研究起自己帕子上的花样来,不知过了多久,才听皇帝开口,声音中透出几分喑哑:“朕以为,你会更在意上头记载的药方。”   有一记弱柳,是她之前中过的毒,还有一个药方,只管药性,从景谌尚在襁褓时中的药相似。   大公主说是安修仪冤枉她的,眼下才算是坐实了。   乔虞敛眸笑道:“我自然在意,所以斗胆向您要个恩典,允我与安修仪见上一面。”   皇帝想也没想:“你什么时候想见让人过来同朕说一声就是了。”   安修仪隐隐显露出来的案底却触目惊心,皇帝怎么也不能允许这样一个屡次对皇子下手的嫔妃留在后宫中兴风作浪。   偏她现在还不能动,皇帝难免有些愧疚,既然乔虞想见就让她去见吧。   ……   虽然安修仪呈献上来的古籍真实性有待考察,可皇帝并没有放过其中疑点,以十皇子夭折、夏婕妤悲痛欲绝需要静养为由,间接将她拘在了长春宫,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也进不去。   夏婕妤如何机敏沉稳的性子,在手底下的人心慌不安的时候,尚能沉得住气,守着懵懂的女儿在宫中安静地带着,一丝额外的动作都没有。   偏偏她沉得住不代表旁人也沉得住,一日晚上,弥心瞧瞧给她传了张纸条:“主子,是豫王妃的。”   北繇公主入豫王府后没多久就有了身孕,太后十分高兴,赏了不少好东西过去,这次是胎稳了,豫王妃带她进宫谢恩的。   夏婕妤眉目一凛:“这时候,她还冒出来干什么?生怕别人抓不到把柄是不是?”   弥心有些为难地低头:“豫王妃鲜少给您传信,奴婢担心,许是有要紧的消息告知于您。”   “您放心,奴婢的动作再小心不过了,其中的手续都转了好几道,保管不会让旁人发现的。”   夏婕妤冷着脸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清淡的面容上便染了怒意:“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将纸条放在烛灯上点燃,明明暗暗的光影笼罩在她的侧脸上,平白有种令人心惊的气势。   弥心不解,在她烧的时候匆匆看过去,当即惊吓地愣在了原地:“主、主子,皇上真的、真的派人去查那些旧事了?”   夏婕妤淡然不语,良久,缓缓道:“先别慌了阵脚,皇上去查就查吧,查不查得到还不知道呢。”   毕竟想守住这个秘密的,可不止是她或者夏家。   作者有话要说:嗯~请大家不要着急,近来都是夏婕妤的戏份啦可能,给排得上号的女配一个面子,不要让她匆匆领盒饭呀~ 第172章 含糊   在佛堂中自省的安修仪听见宣昭仪上门,并不意外,望着她笑道:“没想到皇上比本宫以为的还要宠你些。”   照位分,乔虞在她之上,安修仪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行礼的意思,乔虞也不在意,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说来,我入宫后,这还是第二次同您单独说话吧。”乔虞语调温和,面上挂着淡淡的笑,一点瞧不出生气的痕迹。   “你知道先前八皇子中毒与本宫有关吧?”安修仪道,不明白为何她见着自己能如此平静,“更别说你刚入宫时候遭遇的几场劫难了,算起来多多少少有本宫的手笔。”   乔虞垂眸:“您说这些干什么呢?即使你激怒了我,皇上的决定也不会改变。”她自若地拂过护甲上精美的雕花,“说起来,照您对皇上的理解,一开始计划给十皇子下毒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安修仪动作优雅地抿了口茶:“本宫如今只等着皇上什么时候大发慈悲,把悬在头上的一刀落下来。本宫眼下已是这般境地,怎么听宣昭仪所言,好像本宫是故意让自己沦落到这份上的?”   乔虞淡淡笑开:“您心中如何想的我实在猜不透,只是觉得像您这般疼爱三皇子,定是不舍得将他单独留在这世上的。”   “你把那本册子交给皇上,定是想到我和景谌先前中的毒也会成为你的罪名……起初我怎么也想不通您对付夏婕妤,谋害十皇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是不是怒气冲冠、丧失理智之后的冲动行为。”   乔虞视线轻飘飘地扫了一圈:“可是您在这佛堂中也待了好几年了吧?能让沉浸在清修中的您豁出去,我想夏婕妤还没那么大的能耐。”除非有一天三皇子没了,或许安修仪真会抱着凶手同归于尽。   “想不到你还是个聪明人,”安修仪笑着摇摇头,“过往是本宫小巧你了,难怪夏婕妤那样的性子会视你为最大的对手。”   “是么?那可真该谢谢夏婕妤的抬爱了。”   “既然如此,本宫便也同你明说,”安修仪抬眸看着她,“如果你今日是来报仇的,本宫也只受着;如果你是来试探的,本宫该说的都向皇上禀明了,宣昭仪不必在这儿浪费时间。”   她的语调温和轻缓,听着倒像是在耐心劝说似的。   乔虞弯唇笑了笑,“夷儿……”她见安修仪神情一滞,眸中笑意盈盈,“我有些好奇,您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方法引起皇上对夏婕妤的怀疑的?”   安修仪总算是抬眼认真看她了:“宣昭仪这是话中有话?”   “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安修仪娘娘,您给皇上的那本书是假的对不对?一个寻常的嬷嬷,即使在后宫中浸淫几十年,没在哪宫主子身边伺候过,哪能知道谢皇贵妃和端康太后的秘辛?”   安修仪神色淡淡:“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是,安修仪,”乔虞笑道,“既然我都察觉到了不对劲,你以为皇上不会有怀疑么?”   “虽说您的意图只是让皇上去细细调查夏婕妤,但若是查得太深了也不好是不是?就没有人给您顶罪了呀?”   安修仪望着她的眼神逐渐凌厉起来:“宣昭仪果然冰雪聪明,本宫愿闻其详。”   “那本书上头的古方,不是您的吧?”乔虞道,“可能是从夏婕妤手中拿到的?您想让皇上发觉同时也能为自己洗脱罪名…这都是你跟夏婕妤的恩怨纠葛,我并不怎么关心,只是好奇,你是怎么想到把夏婕妤同谢皇贵妃联系上的呢?应当不单纯是因为皇上不喜谢家吧?”   “告诉你也无妨。”安修仪淡然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夏婕妤虽是打着为贤妃借腹生子的名号进宫的,但也并不是个无所依仗的庶女,不说别的,按着情理,夏家就是再着急,光明正大地把女儿送进宫来也该通过选秀,夏婕妤却是先上了龙床,再有的名分,你不觉得奇怪么?”   乔虞试探着说:“难道不是贤妃娘娘的意思么?”   宫中有不少传言说是贤妃想要找人固宠,又生怕被后来居上,便趁着召夏婕妤进宫侍疾的时候将事情敲定了,有这么一个不体面的黑历史,才使得夏婕妤甫一入宫,便先低了一头。   “贤妃?”安修仪嗤笑一声,“她可玩不过她那妹妹。”   “如果是夏婕妤的意思……她为什么要这样糟践自己呢?”   “所以说她聪明吧,旁人守着规矩体统不敢做的事儿,在她看来却是峰回路转,另辟蹊径。”安修仪感叹道,“就是因为她不是通过正式采选进宫的,起初谁将她放在眼里过?”   “直到六皇子出生,才显得她不凡了起来。”安修仪抬眸看着她笑了笑,“若不是有了你,她的路说不定会走的更风光些。”   乔虞静静地停下来,疑惑地问:“你好像对她很有信心?”   安修仪面上浮现出略虚伪的惊讶表情:“你不知道么?”   “端康太后,也就是皇上的生母,原就是太后娘娘怀胎的时候,特意选来为自己固宠的啊。”   乔虞一惊:“太后?”   “不然你以为陆淑妃去后,明明先帝没有下旨,为何众人还默认皇上是交与太后娘娘抚养?”安修仪悠然地喝着茶,“只不过陆淑妃是在殿选之前就被太后做主留在宫中,从名分上是比夏婕妤好听些。”   乔虞恍然,淡笑道:“我原还以为太后和端康太后不和呢。”   安修仪幽幽叹道,“都是侍奉同一个男人的,面和心不和是常事,但面不和心和也不是没有,想要在后宫中生存下去,总是需要一个面具傍身的。”   她轻轻阖上眼,显得有些疲惫,隐约透过门窗的镂空出射进来的几缕光线笼罩在她的面容上,透着淡淡的悠远缥缈,整个人都仿佛不真实起来:“本宫身感疲累,恕不能再招待宣昭仪了。”   她如此说,乔虞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起身走至门前,忽而顿住了脚步:“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皇上没查出来夏婕妤呢?”话音一落,也不理会身后的安修仪作何反应,她自顾自离开了佛堂。   夏槐见她出来,忙举着披风跟上来:“主子,怎么样了?”她一边担忧地上下打量着她,生怕她在里头跟安修仪单独相处时吃了亏。   “看安修仪的状态,虽然是被皇上禁足于佛堂中,内宫局却未因此而苛待她?”   “那是自然的,”夏槐说,毕竟安修仪还养育了三皇子。”   就皇上对子嗣的看重,谁知道安修仪会不会借着三皇子复起?内宫局的奴才个个都是人精,巴结不至于,但也不会在事情未尘埃落定前急着落尽下石。   “那你替我去传个话吧。”乔虞缓缓开口道。   夏槐一愣:“您的意思是?”   “作为被安修仪算计的受害者,我总得有所表示。”乔虞轻缓的语气中隐含深意,“无论日后安修仪能不能东山再起,眼下,我是不大希望她过得太舒服的。”   夏槐颔首:“奴婢明白了。”   都生育过一位皇子,宣昭仪和安修仪的分量自是明摆着的,在此之后,安修仪原有削减了不少的份例更是能拖就拖,不来催个两三次,连每日的膳食都拿不走。   宫中不少人听说宣昭仪暗里给安修仪使绊子的事儿,也有知道其中内情的,都不屑一笑,不以为意。   对她们来说,这手段着实有些幼稚了,若宣昭仪能一狠心,以牙还牙把安修仪给毒死了,她们才愿意高看一眼。   连皇帝见着她都好笑道:“之前听你信誓旦旦,最后就想出这么个法子?”   只是在供给上短斤少两,但内宫局也不可能真让安修仪饿死、冻死,不过就是难堪些。   乔虞不服气地哼哼两声:“那您给我出个主意可好?”   皇帝笑意温和地揉揉她的头:“待朕查清了,自然不会放任她,这事不用你操心,省得脏了自己的手。”   乔虞好奇地问:“您查到了什么?”   皇帝笑而不语,乔虞也不在意,又说:“今天我去见安修仪,交谈之间无意中提及了夏婕妤。”   “哦?”皇帝起了兴致,“说了什么?”   “当年…都说夏婕妤是失了清白,才破例留在宫中,受您册封,是真的么?”   没想到她会提这茬,皇帝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说这干什么”   “我吃醋不行嘛?”话虽这么说,她眼中盈盈投射出来的满是看热闹的兴奋,“您一向克制,难得听说您还有荒唐的时候,我哪里忍得住啊?”   皇帝没好气地瞪着她:“少听外头那些胡言乱语。”   “那您就把真相告诉我吧,否则我也不知道会天马行空地想到哪里去。”   皇帝耐不过她纠缠,“夏婕妤那时候中了药,朕…不知道是她…”一开口,他就后悔了。   怎么就说出口了?   皇帝清了清嗓子:“总之,不是外头传的那样。”   乔虞不肯罢休,凑上前在他耳边悄咪咪地问:“是在永寿宫么?”   “宣昭仪!”皇帝极有威严地喝了一声,“你的规矩呢?学到哪儿去了?”   乔虞立刻缩了回来,低声嘟囔着:“自己做的事还怕别人说。”   “你说什么?”皇帝危险地眯起眼,伸手抬起她的下颌,“朕没听清。”   乔虞讪讪地笑了两声:“没没……您别岔开话题呀,刚刚不还在讨论安修仪跟我说了什么吗?”   “哦?”皇帝挑了挑眉,“说了什么?”   “不过聊了一些我未入宫前的事儿,”乔虞顺着他的手臂,柔柔地依附上去,“可惜我原本想问问她为何这般记恨夏婕妤,可怎么也没问出来。”   皇帝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就你那些心机,用在朕身上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落下安修仪眼中不跟小儿嬉闹似的?”   乔虞啪一下打在他手上,不满道:“那你去问呀,安修仪那边就罢了,我跟您出个主意,与其在外头查来查去,不如直接去问夏婕妤吧。”   皇帝疑惑地问:“这怎么说?”   “您以为安修仪故意跟我提一嘴夏婕妤是情之所致,吃饱饭没事干?”   “不就是想让我妒忌之下在您跟前上个眼药嘛?”   皇帝失笑:“你脑子动的倒快。”   “既然她非要您将注意力放在夏婕妤身上,必定是确保她藏着什么,不如就顺着安修仪的意思,问问她吧。”   “说不准能得到什么意外之喜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苹果树不开花120瓶;cc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3章 东引   听她这么一说,皇帝还真下决心找夏婕妤问一问了,偏他见乔虞那看热闹不嫌事大模样,心念一动,也不知怎么想出个馊主意:让她找夏婕妤谈话去,自己则在后头听着。   乔虞忍不住说:“皇上,您不是把我们俩当戏看吧?”   皇帝十分理直气壮,虽说偷听不是什么君子之为,可他在乔虞这儿偷听也不是一两回的事,还不是她撺唆的?   哦就许她自己兴致来了闹一场戏给他看,就不许他主动要求么?   许,皇帝发话了,天下谁敢不许?   乔虞被皇帝一脸“是你教坏朕”的表情堵得哑口无言。   挫败地泄了口气:“行吧,反正您别回头怪我欺负你的心头肉就好了。”   皇帝温柔地抚过她的面颊,宽大厚实的手几乎笼罩了她大半个脸:“那虞儿就小心着把自己保护好吧。”   温热的气息带着熟悉的味道轻柔地拂过她的面上,乔虞抿了抿唇,在他的柔情攻势前差点没守住。   “您别跟我使美男计了,我都答应了还不成么?”   “美…男计?”皇帝温润的笑容有一丝崩裂,手上控制不住地用上了劲。   乔虞吃痛地倒吸了口冷气,“等等等等…好痛。”她胡乱地把他的手拉开,委屈地揉揉被捏疼的脸颊,“皇上,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呀。”   皇帝低沉的笑了笑,醇厚中透着几分沙哑,十分迷人。   然后,伸出双手果断扯住她白嫩嫩的脸蛋,微微用力:“朕真该好好治治你这张嘴了。”   乔虞艰难地张嘴想求饶,吐露出来的都是字音模糊的话语,软糯搞笑,引得皇帝越发来劲。她只能放弃了,转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娇娇怯怯,仿若柔弱可爱的小动物般小心翼翼又带着讨好的靠近,任再硬的心肠都能软化成了一汪水。   皇帝唇角微扬,眸色柔柔地看着她,叹道:“可不就是朕的心头肉?重重不得,轻又轻不得。”   乔虞笑弯了眼,滢滢水色从她眼底流淌出来,波光潋滟:“那您的心头肉有所求,您是应不应呢?”   皇帝笑道:“自然是得应的。”他粗砺的指腹扫过她脸侧,温滑软嫩的触感令他不由有些流连,他心知她瞧着不守规矩,但却是个极懂分寸的性子。   所以这声答应得一点压力没有。   乔虞神秘地从身后掏出一本书来:“我这几日一直睡不着,烦请你给我念念故事听吧。”   皇帝错愕地看着她:“什么?”实在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这么浪费一个帝王的承诺。   乔虞无辜地眨了眨眼,“听着您的声音入睡,我一定能做个好梦的。”她把书往他怀里一塞,“哝,您先看着,我去洗漱更衣啦。”   直到看着她欢快地返身离开,皇帝拿着书还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眼封面上的字:   《梦生缘》??   他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无奈中透着淡淡的纵容意味。   ……   皇帝虽说让乔虞着夏婕妤问话,然后自己能在幕后不动声色地探听她们俩的谈话,但真实践起来,他还是做不到这么无聊。   美名其曰:“朕相信你。”然后就自顾自忙前朝的政务去了,将这烂摊子就这么扔给了乔虞。   乔虞暗地里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她是真不想跟夏婕妤对上的,不然也不会留下安修仪,说起来安修仪跟夏修仪的矛盾仇怨,还有她在里头掺和离间的份。   想起来就头疼,两个人比起来,她自然更希望安修仪倒霉的,毕竟她才是自己的任务目标。   可夏婕妤这人又太过神秘危险……乔虞默默思忖,或许还有一箭双雕的法子?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陆妃和夏婕妤那莫名的几分相似。   “对了,宫里之前是不是说陆妃同端康太后生得相似?”   夏槐想了想:“宫中见过端康太后的人不多……但据几个资历深的嬷嬷说,单论容貌确实像的,只不过气质上不同,陆妃温婉秀美,端康太后却是清丽绝尘,若是两人站在一块儿,还是有差别的。”   其中不乏对端康太后的恭维之词,但有一点是没差的,陆妃确实跟端康太后有几分像。   “G,夏槐,你说端康太后原先那样受先帝宠爱,也没见犯过什么错,怎么骤然就失宠了呢?”乔虞随之涌起一个接一个的疑问,止都止不住。   这事儿问夏槐也只能摇头,乔虞对去夏婕妤那儿拜访一趟突然就有积极性了,不管怎么样,满足下自己的好奇心也是好的。   十皇子夭折后,乔虞还是头一回踏入长春宫的大门,门口挂的白灯笼还没摘下,院子里有几个宫人正低头清扫着地面上的落叶,气氛安静得有些阴郁。   宫人发现了乔虞一行人,忙放下手上的工作,行礼问安:“奴婢给宣昭仪请安。”   “你们主子呢?”   其中一个宫女怯怯福身道:“主子身子不好,正在寝殿内休息。”   旁边另有一机灵的:“宣昭仪还请稍等,奴婢这就为您去通报一声。”   乔虞微笑颔首:“麻烦了。”   那名宫女受宠若惊:“奴婢不敢。”   当弥心出来将乔虞迎进内室,五公主正站在床边同夏婕妤说着话,快八岁的小姑娘了,已经养成几分端矜优雅的气度,容貌比之夏婕妤更为出色,乔虞见了不由一怔。   夏婕妤还不怎么明显,五公主长得同陆妃更像了。   乔虞暗想估计皇帝也记不大清端康太后具体的长相了,不然有五公主在眼前,怕是宠爱不会浅。   只看陆妃就知道了。   五公主规规矩矩地对她行了礼:“溪儿见过宣昭仪。”   夏婕妤靠在迎枕上,脸色素白,肌肤却不见暗淡,略含歉意地看向她:“妾不能起身迎接,还请您别怪罪。”   乔虞笑道:“你病着,不用讲究那么多。”   她柔声对五公主说:“溪儿乖,这几日照顾你母妃辛苦了,你先回房好好休息一下呢,这儿有我,绝不会让你母妃有事的。”   五公主犹豫地回头看向夏婕妤,见她点了点头,才道:“那溪儿就先告退了。”   她望着五公主离去的背影,转头对夏婕妤笑道,“果然还是女儿贴心,有五公主在身边,瞧着你的脸色都好了不少。”   “宣昭仪过誉了,”夏婕妤莞尔,示意弥心给她上茶。   又有名宫女给她搬了一把圆凳来,正放在夏婕妤床前。   乔虞施施然坐下,“我也是想着来看看你。”她水眸中浮现出些许忧色,“之前刚出事的时候,想到你许是需要静养,我也没敢来打扰你。”   夏婕妤面上带出几分感激:“多谢宣昭仪体谅妾。”她眼睫颤了颤,垂眸看向手上,乔虞这才看见她被褥上放着小衣服,应当是十皇子的。   乔虞见状不由叹了一声:“还有五公主呢,乖巧懂事,有她日日侍奉在你身边,你该把心放宽心,回头损伤了心神,再养回来就难了。”   “妾知道您的心意。”   乔虞笑了笑,眸色流转间,仿佛不经意地开口:“说起来,我方才见着五公主觉得有些眼熟,恍然想起来这孩子跟陆妃仿佛有些相似?”   “是么?”夏婕妤怔了怔,轻笑道,“都说陆妃生得像端康太后,溪儿许是随了她祖母吧。”   “这样啊。”   两人又是聊了一会儿,夏婕妤是个十分有耐心的人,乔虞不开口,她便能沉住性子陪她闲聊,一点异样的神色都没流露出来。   还是说到了之前三皇子闹的那场风波,乔虞才顺势把话题移到了安修仪身上。   她佯作苦恼:“你不知道,安修仪不知从哪儿拿到一本书献给了皇上,里头记载了不少隐秘和古方,因着这个,皇上明知是她暗害我和景谌,也不肯下旨降罪,只敷衍我说真相还没查清…”   “只看着安修仪好端端的在佛堂中吃斋念佛,我这心就堵得慌。”   宣昭仪放出话去在内宫局给安修仪下绊子的消息传得飞快,夏婕妤自然有所耳闻。   “皇上许是有他的打算,”夏婕妤轻声安抚道,“他这样宠爱您,又牵连了八皇子,若真与安修仪有关,皇上自不会饶过这等谋害皇嗣的人的。”   乔虞微微蹙眉:“说起来,我前几日去见安修仪的时候,她还提到了你。”她撇了撇嘴,“宫里人都说是她在长春宫中投的毒,我看确实有可能。”   夏婕妤眼底划过一道隐痛,“安修仪……真的是给十皇子下毒的真凶么?”   乔虞有些迟疑:“我……也不想欺骗你,虽说她嫌疑比较大,但却是不能肯定。”   她清澈的眸底带上了几分探究:“安修仪跟我说,皇上之所以暂时没追究她的罪名,是因为她呈上去的那份古方合集,是从你这儿抄过去的。”   安修仪当然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说,但就看她在皇帝面前故弄玄虚那个劲,就是想让他去查夏婕妤,联合她重生的背景,乔虞敢肯定她手上的毒肯定是从前世的夏婕妤身上知晓的。   所以才这么笃定她有东西可查。   夏婕妤果然怔忪了一瞬,凝眉道:“妾不知道安修仪为何会这么说……如果妾知道的话,又怎么会让十皇子中毒呢?”她眼眶一下子红了,晶莹的泪珠顺着削瘦苍白的脸颊滑下,滴落在她手上的小衣服上,满满的悲痛之色溢于言表。   乔虞放柔了声音:“你放心,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只是安修仪言之凿凿,我不能保证旁人会不会信她,你也该早些做好准备才是。”   夏婕妤一双泪眼滢滢地看向她,清淡的眉眼间流淌着动容之色:“宣昭仪对妾的信任和恩情,妾定铭记在心,若有什么妾能为你做的,您只管开口。”   乔虞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不瞒你说,我这回来看你,除了提醒你之外,也确实有事想让你帮忙。”   “安修仪几次三番害你,一看就是对你抱有极大的恶意,可她心机深成,要说有谁能刺激她说出心里话的,也只有你了。”   “我…实在不愿让她就这么逍遥法外,所以厚颜请你去见她一面,将她怎么算计怎么害人的话给引出来,到时我想法子引皇上过去。”   “只要她亲口承认了罪名,想来皇上也不会再包庇她了。”   “算起来,也是给你我报仇了,你意下如何?”   见夏婕妤唇瓣微启,乔虞又道:“我知道,让你直面伤害十皇子的罪魁祸首许是为难了你,但长痛不如短痛,你总不甘心见安修仪就这么逍遥法外的对不对?”   “依她对你的仇恨,这回是十皇子,下次指不定就轮到了五公主……你怎么舍得呢?”   软硬齐下,满脸恳切和真挚的宣昭仪在心底默默道:   真是感谢皇帝大佬给的灵感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啃公主的毒苹果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4章 事发   乔虞神清气爽地走出长春宫,拐道就去太宸宫找皇帝表功去了。   “您不知道,夏婕妤那么一个人淡如菊的美人,被我堵得脸都青了,我保管您都没见过她那副表情。”   皇帝见她得意洋洋在自个儿面前炫耀的模样,无奈又好笑:“她才受了重创,你也不怕把人刺激个好歹来。”   乔虞眸光一转:“您别是心疼了吧?”   皇帝咳了一声,义正词严:“你这说的什么话?朕不是担心你遭人非议么?”   乔虞哼道:“您放心吧,夏婕妤可比你想得要坚强多了。不信?等着吧,过几天夏婕妤可能就想法子同安修仪联系上了。”   “哦?”皇帝奇道,“你怎么知道?”   “我说让您在暗处听着,夏婕妤是怎么也不会肯的。”毕竟不管有没有龉龃,跟人撕起来总是不好看的,说不定吵到兴头上一个没防住,把什么隐秘都透露出来了呢?   夏婕妤那种走一步看十步的性子,哪会冒这个险。   “可她拿不准安修仪掌握了什么把柄才这么信誓旦旦地跟您举报她,疑心之下,必定会先想办法确认,只要盯着安修仪那边的动静,肯定错不了。”   她眉眼间焕发出灼灼的神采,一派自信,皇帝笑意柔和:“虞儿做的真好。”   难得听见他诚心的夸奖,乔虞心头不可抑制地咕咚咕咚泛起高兴的泡泡,眼眸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那您是不是该奖赏我些什么?”   “你说,朕什么时候没允你。”   “皇上,上回那本书才念了一半……”她娇娇地挽住他的手臂,“咱们今晚再继续好不好?”   皇帝有些无语,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眸,又无可奈何:“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敢把皇帝当说书先生使的,全天下也就这么一位了。   “好!”乔虞脆生生地答应下来,心底琢磨来日方长,总能再找着机会的。   ……   待乔虞选好了日子让人去长春宫传话的时候,夏婕妤果然犹豫着没应承下来。   她的理由是自十皇子夭折过后,她便心灰意冷不愿再牵涉进后宫争斗之中,余生唯一的愿望就是看着六皇子和五公主安然美满的成长。   总之要多丧有多丧,颇有些看破红尘的意思。   乔虞闻言只回了一句:“既然如此,望你好自为之。”言语之间不乏失望与冷淡。   没过几天,方得福前来禀报说,守在佛堂旁的人半夜探听到了一些动静,半夜有人悄摸往里头递了东西进去,好似是一卷纸,瞧着是往长春宫来的。   “需要奴才让人去查查上头传的是什么信么?”   乔虞微微摇头:“不用,你等看着安修仪什么时候回信了,就传张同样的纸条送出宫,到豫王府上传给豫王妃,我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务必让长春宫的人以为这是由安修仪传给豫王妃的。”   “是,怒才知道了。”方得福应声,略微有些踌躇,“只是宫门守卫甚严,奴才没有准备宫牌……”   “你只管去太宸宫问张大公公要就是了,”乔虞笑道,“左右这事儿是皇上吩咐下来的,你担心什么?”   有这么大个靠山,这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   方得福想想也是,恭敬道:“主子您放心吧,奴才定把事情给您办妥帖了。”   当晚皇帝过来的时候就问起了这事:“怎么把豫王妃也带上了?”   乔虞知道出宫这么大的动静瞒不过他去,所以才索性让方得福借着皇帝那儿的人手,大大方方地在他眼皮子底下行事。   “夏婕妤同豫王妃素有交情的,既然安修仪不能,我想豫王妃总能刺激到她,”乔虞理所当然地说,给他递上茶碗,笑盈盈地抬眸看向他,触及他面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愣,“你不知道?”   皇帝深眸定定地看着她:“你是怎么发现的?”   “有一回见着她们两人私下谈话来着,”乔虞细想了想,“大约是许久之前的事了,之后就没见豫王妃往长春宫去了。”   皇帝确实不知道,命妇入宫他也不可能时时派人去盯着她们的动静。   乔虞好奇道:“按理说豫王妃与您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夏婕妤又是您的妃子,怎么?她们两人相熟您竟然不知道?”   皇帝哑然,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这一茬过不去了是不是?”什么青梅竹马,旁人不知情也就算了,她这样说,总感觉是带着讽刺意味的调侃。   乔虞识趣地赔笑道:“您不知道也不要紧,反正我这鱼饵已经放出去了,您回头只看豫王妃有什么反应,总能知道的。”   皇帝比她想得更深些,豫王妃跟一个膝下生有皇子的宫妃暗中交往,背后是不是豫王另有所图?   在乔虞跟前没表露出来,他回去就让魏十全派了手下去宫外盯着,当然不是盯着豫王妃,而是豫王和谢家,在他看来,一个内宅夫人还不值当他怎么兴师动众。   然而这么一盯,豫王倒是平平常常,没有异动,谢家却受到了从豫王府中传出去的一封信。   皇帝的人自然比方得福能干多了,不光暗中将那封秘信劫了过来誊抄一份,还不动声色地原样放了回去,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魏十全拿着信,第一时间呈给了皇帝。   那便乔虞还想着等夏婕妤知道安修仪给豫王妃传信之后,疑神疑鬼,自乱阵脚呢,丝毫没想到皇帝玩了一招釜底抽薪,直接从谢家入手,把豫王妃连带着夏婕妤都给暴露了。   她听着南书前来报说皇上刚往长春宫过去了,心下隐有预感,“豫王妃不会这么沉不住气吧?”   长春宫中,   弥心忧心忡忡地守在紧闭的宫门之外,一想到方才皇上进来时黑沉的脸色,心就七上八下,怎么也平静不了,她们主子虽然不及宣昭仪受宠,但入宫几年,在皇上跟前多少有些脸面,要不然也不会是宫中生育皇嗣最多的嫔妃。   就是之前六皇子那事,也没见皇上有这样冷冽的气势。   可千万不要出事啊,她在心底默默祈祷。   殿内的气氛倒没有弥心想的那样紧张,夏婕妤虚弱地卧倒在床上,皇帝大步走进来,还没给她行礼的机会,张口便是一句:“你是怎么认识豫王妃的?”   夏婕妤心一凉,她才刚收到消息说安修仪往宫外传了一封信,仿佛是送到豫王府上去的。   她正想着安修仪会在信中些什么?这一出是不是在警告自己?浑然忘记了现在安修仪正在皇上的监视之中,那封信……莫不是已经落入皇上的手了?   纵使内心有些慌乱,夏婕妤的面上却没显露出来,只是病容越发苍白了一些:“豫王妃偶尔入宫拜见太后和皇后娘娘的时候曾与妾见过几次面,皇上怎么突然提起了这个?”   皇帝黑眸幽深地看着她,淡淡出声:“朕问得再清楚点,你跟谢家是什么关系?”   夏婕妤垂眸掩住眼底的情绪,“妾是夏家的女儿,同谢家怎么会有关系呢?”   “是么?”皇帝轻笑道,“那你不妨告诉我,豫王妃为何会在传回谢家的家书上提到‘一定要保住你’?保住你就是保住谢家?朕实在好奇,朕那与世无争、生性淡泊的夏婕妤什么时候有了这等本事?”   他神色十分温和,夏婕妤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寸寸的冷漠了下来,透着审视和怀疑仿若寒芒,刺在她身上,令她全身都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   “妾也不知道豫王妃为何会这样说?”她顿了顿,迟疑着道,“皇上可否把家信给妾看一看?豫王妃淑惠端庄,听您所说,这信中的口吻与她不太像……会不会是有心人故意所为?”   皇帝看着她,都不由赞赏其她的镇静来。一来暗示自己与豫王妃并不深交,这封信如果真是豫王妃所写,所表现出来的一面却是她从未见过的;二来暗示了可能是有心人故意离间谢家或者豫王同皇帝的关系,并不可信。   他语气微微和缓了些:“清夷,往日朕总是说,你是最懂朕的人。”   “所以你知道要是你今日骗了朕,会有什么后果吗?”   夏婕妤身形微不可见的一颤,轻声道:“妾知道。”   皇帝不再多说,转身便离开了。   夏婕妤望着他消失在屏风前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   他并不信她。   直到弥心忧心地上前询问,夏婕妤才回过神来,叹道:“罢了,安修仪那儿别去管了。”反正都暴露了,不如少动些,做的越多越容易出错。   长春宫的动作彻底沉静下来,乔虞有些不满,皇帝也太过分了,说好让她办事,自己却打草惊了蛇,那她的计划还怎么继续下去?一生气,她就不想他过得□□生,思绪一动,借着从安修仪那边打探过来的借口,称安修仪对夏婕妤的敌意,有一部分是来源于自陆妃入宫之后,她发觉陆妃同五公主有些相似,原本只以为五公主随了祖母,谁知细看之下,夏婕妤与陆妃也有相似之处,让她忍不住怀疑夏婕妤的来历。   即使没有乔虞提这一嘴,皇帝已经派人去夏家打探夏婕妤的身世来历了,只不过眼下目标更为准确,夏父跟陆家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关系,且他生得平庸无奇,夏婕妤容貌不如贤妃的那几分,就是随了他的。   将重点放在夏婕妤生母身上,查出其来历不明,是夏父养在府外的外室,直到死后,他才向外界披露夏婕妤的存在,索性那时候他原配已逝,继室出身远不及夏家,没什么反对的余地,所以孝期未过,夏父就把夏婕妤带回了家,对她怜爱万分,一度越过了身为嫡女的贤妃。   皇帝从魏十全递上来的报告中一览而过,忽而皱眉:“夏婕妤之父夏世杰的原配是谁家的女儿?”   “这……”魏十全耷拉着脸,“这也是奴才奇怪的地方,按理说当年夏家子弟,也是名门世家,所配的自然都是大家女子。可夏世杰的原配夫人,奴才如何查都只能查到是谢家旁系的一名女子,具体的姓名以及出身,却甚是模糊。”   尤其夏世杰作为嫡次子,早早退出了官场,几十年来在京中一点存在感都没有,要不是逢年过节还能出来露个脸,说他已经亡故了也有人信的。   “谢家?”皇帝怔怔看着上头“夏谢氏”这三个字,不久,黑眸骤然翻涌起一股飓风,气势之盛,仿佛要将所及之处吞噬殆尽,“摆驾,去慈宁宫!” 第175章 秘闻   乔虞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被叫醒,双眸惺忪:“怎么了?”   她看了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若不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夏槐和南书不会半夜将她唤醒。   夏槐神色凝重:“主子,皇上身边的张忠公公说有事要求见您。”   “张忠?”乔虞愣了愣,思绪从混沌中恢复了一点清明,“皇上叫他来的?”   “这,张公公不肯明说,”夏槐迟疑着开口,面上隐有不安,“奴婢担心可能是皇上那儿有什么事……”也只有皇上的事儿才能让张大公公这样焦灼又谨慎。   乔虞缓缓坐起,接过南书递上来的温热帕子擦了擦脸,睡意瞬间就去了大半:“让张公公等在外头也不像话,你把人带进来上杯茶,待我洗漱更衣后便去。”   “是。”夏槐福了福身。   张忠身为皇帝跟前的大太监,就是皇后也要给他几分脸面,更别说他的来意许是同皇帝有关,乔虞连妆都未描,匆匆让南书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换上一身云白软绸滚回字兰纹的宫装,便往前殿走去。   “奴才拜见宣昭仪娘娘,深夜惊扰您安寝,实属不该,还请娘娘不要怪罪。”张忠一掀拂子,弯着腰,恭恭敬敬地向她请安。   乔虞抬手示意他起身,凝眉担心道:“张忠公公着急要见本宫可是皇上有什么嘱咐?”   闻言,张忠非但没起身,还索性跪下了:“回娘娘,此事是奴才自作主张,只是皇上今日下午从慈宁宫回来,便去了奉先殿,将奴才们都打发了出来。皇上孤身在里头待了大半夜,连晚膳都没用,任奴才如何却说也无济于事。”   “再过几个时辰就到上早朝的时辰了,奉先殿内却始终听不见一点动静,奴才实在担心皇上的身体,束手无策之下,只能求助于您。”   “宣昭仪娘娘,奴才不敢妄言,但奴才在皇上跟前侍奉这几十年,多少能体察一两分圣心,若说宫中还能劝说皇上的,也唯有您了。”   这一顶高帽来得猝不及防。   乔虞眸色一动:“奉先殿……依本宫的身份,怕是不好踏足吧?”   奉先殿中陈设了本朝列皇列后的神牌,后宫中除了太后和皇后有资格进去之外,其下的妃嫔也只有元旦、清明等节日在殿外磕个头的份。   虽说没什么规矩限制,前几朝凤位空悬,贵妃领众妃前往跪拜也有的,但眼下皇后俱在,她若是踏足,就有些逾矩了。   “委屈娘娘了,”张忠微微侧身,他身后的小太监双手举起一个托盘,上头整整齐齐地放了件厚锦滚银灰鼠毛镶边的带帽披风,“您放心,奴才愿以项上人头作保,绝不会有人发现您的行踪。”   乔虞眼尖,瞄到他衣领处的一块深斑,瞧着像是被茶水泼到的。   看在皇帝确实受了什么大刺激了。   按理说,乔虞不愿掺和进这个烂摊子里去,可她白天才跟皇帝透露了陆妃的事儿,晚上就闹成这样,万一等这股劲过了,皇帝连着她一起迁怒上了怎么办?   都说风险和机遇并存,况且……乔虞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张忠两眼,这老奴才精明极了,要说他仗着皇帝对她的几分宠爱就敢把她往奉先殿领,她是不信的。   “既然公公这样周到,本宫也没有推辞的意思,”乔虞微微蹙眉,“况且本宫实在忧心皇上现在的境况,还请公公前方带路。”   张忠忙道:“娘娘大恩,奴才断不敢往。您这边请。”   为了隐蔽,张忠这一行人过来的时候都没有点灯,但最前头的小太监估计对宫中的道路十分熟悉,畅通无阻,拐道转弯,一点停顿都没有。   待行至奉先殿,周边一片黑暗寂静,唯有点点昏暗的烛光从窗棂中透出来。   张忠及他身后的一群人轻声停住脚步:“宣主子,奴才等就送您到这儿了。”   乔虞挑了挑眉:“张公公不上前为我通报一声么?”   张忠面上扬起尴尬的笑:“奴才刚唤了一声被皇上赶了出来,说是再听见奴才出声就打断奴才的腿,您说……”   “行了,”乔虞好笑道,“那便请张公公去外头歇着吧,免得等会儿皇上将本宫也赶了出来,让你们看笑话。”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张忠笑呵呵地往后退下去。   乔虞见他们走的远了,才深吸口气,转身走近殿门,微微使力将它推开。   里头暗得什么也瞧不清,乔虞刚迈进去一步,鞋底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谁?”   冰冷的声线毫不掩饰内藏的不悦,乔虞一惊,下意识地往前倒去,身子撞在门上,“吱呀”一声,彻底划破了夜晚的冷寂。   她干脆豁出去了,也不再小心翼翼的,直接推开了门,进去后又把它关上。   不给皇帝兴师问罪的机会,她一转身就想先声夺人,没成想反倒被眼前一幕震住了。   奉先殿是鲜少皇帝来了也得乖乖跪下参拜的地方,里头供奉的牌位皆是戚氏皇族的祖先长辈,谁也不敢放肆。   结果昭成帝倒好,就这么大咧咧地坐在拜垫上,周边碎了一地的瓷片,乔虞细细一瞧,还好不是酒杯,不然就是她这个从后世来的无神论者也受不住。   皇帝背对着她,也没有回身的意思:“是张忠叫你来的?”   乔虞在心底松了口气:“皇上猜到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大胆?”皇帝语气平淡,“回去吧,朕想一个人待着。”   乔虞犹豫了一会儿,小步走过去,撩起裙摆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的拜垫上坐下:“妾睡得好好的,冒着夜风大老远地走过来,实在累了,你便让我休息一下吧。”   她抬眸看去,皇帝面部线条较为柔和,但鼻梁既高又挺,故而从侧面看去,有种冷峻的气势,令人望而生畏。他目光一直落在前边的神牌上,乔虞随之看去,发现是先帝的。   因着太后还健在,先帝生前费尽心思想把谢皇贵妃的牌位也牵到奉先殿来,也被满朝百官集体的抗议声给止住了。   所以比起前几任帝后整齐端放在一起的神牌,他的暂时只能孤零零地放着。   像是能听见她心里想什么似的,皇帝忽而开口道:“先帝驾崩前,给朕留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朕想办法把谢皇贵妃的牌位同他一起安放在奉先殿中。”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哦,应该是慧文太后。”   乔虞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下来:“您缩什么?”好痛!   完了,变大舌头了!   好在皇帝没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生前碍于前朝各方势力不敢追封谢氏,死后倒没了顾忌,把烂摊子全丢给了朕……朕要继承这个皇位,必须得遵谢氏为母?”他仿佛听了个笑话,摇头叹道,“父皇啊,凭什么呢?”   乔虞默默地闭上嘴,舌尖还隐隐泛痛,她这时候也没心思去管了。   “他既然非要再捧出个太后,那朕为何不能追封朕的母妃?谢氏进宫就将朕的母妃压了一辈子,也是时候该尝尝被人欺压的滋味儿了。”   皇帝转头冲她笑笑:“你瞧,更改圣旨也不是多难的事情。”   乔虞感觉全身的鸡皮疙瘩的都竖起来了,他虽然面上挂着笑,可一双黑眸闪烁着冰冷的质感,好似在他面前根本不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皇上,”乔虞脆生生地打断他,再说下去,她恐怕真得被毁尸灭迹了,“先帝也好,端康太后也好,都已经故去了,逝者已矣,而您如今才过而立,自有一番广袤天地等着您去看、去征服、去享受,您已经赢了。”   “赢了?”皇帝总算将她看进了眼里,“你可太小看朕的父皇了。”   “即使他走了,即使他再奈何不了朕,还是给朕留下了一根如鲠在喉的刺。”他唇畔动了动,刚想说话,被心惊胆战的乔虞不知拿来的勇气,一把捂住了嘴,“皇上,那就拔掉吧。”   头回被人强势捂嘴的皇帝显然没反应过来,深眸幽幽地看着她,乔虞不管,直截了当地说:“无论您说的刺指代什么,您是帝王,您要是不喜欢,那就拔掉,这是您的权力不是么?”   皇帝眼底的冷光闪了闪,蓦地一只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反客为主,一用力,就将她压在身下,紧紧钳制住了她的动作,让她动弹不得。   他俯在她耳侧,低沉着说:“虞儿,朕知道你是聪明人,可惜,若是你今夜没过来也就罢了,既然来了,怎么还天真地想着独善其身?”他语气中显露出一种类似于恶作剧般的愉悦来,“朕告诉你好不好?”   “谢皇贵妃,大周建国以来的第一位皇贵妃,朕的父皇钟爱了一辈子的女人,原来是个二嫁女,一个抛夫弃女入宫享受荣华富贵,居然还能被享受帝王独宠,连带着鸡犬升天,留下一段荒唐的风流韵事。”   “你说,是谁疯了?”   乔虞感觉有点呼吸不过来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憋着气忘了吐出去。   妈耶!她真的对这些后宫秘闻一点兴趣都没有好么?   她僵硬得任由皇帝压着,许久,可能他也觉得无趣,松开她,撑着地坐起来。   乔虞这才体会到氧气是多美好的存在。   “皇、皇上,”憋了一会儿,她嗓子已经有点沙哑了,不自然地咳了两声,“谢皇贵妃既得先帝垂怜,必然有其长处,就如您说的,眼下她已逝去,身后是好是坏,不还在您的一念之间么?”   皇帝沉默了半晌,“你不是说夏婕妤同陆妃相似么?”   “啊?”话题转得太快她有点跟不上呀,乔虞愣愣地点头。   “你猜夏婕妤是谁的女儿?”皇帝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又为何同陆妃相像?”   他的声音骤然放轻,带着逗哄的意味:“朕的虞儿聪慧过人,一定能猜出来的对不对?”   对你个鬼!   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是我最爱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6章 同穴   到如今,许多事一猜便透。   先帝那会儿陆淑妃是太后提拔起来固宠的,那么先帝和谢皇贵妃的情谊想必在这之前就已经有了,还不巧让太后给知道了。先帝费尽心思等白月光恢复了自由身,接着顺理成章地将人接近宫来。   理所当然的,原先只作消遣的替身便没了用处。   宫里宫外议论先帝和谢皇贵妃往事的人一大堆,可谢皇贵妃二嫁为妃的风声却一点没透露出来,可见其中必定是先帝插手了。   怪不得夏婕妤这般淡定,想来在她意料中,太后肯定不会将此事告知皇上,毕竟端康太后的郁郁而终归根究底同她脱不开关系。   乔虞偷偷瞄了皇帝一眼,好奇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才让太后开口的。   见她久久不出声,皇帝也没了逗弄的兴致,表情重新变得冷凝,侧过身去不再看她,“你回去吧。”   乔虞转了转僵硬得有些麻木的手腕,沉默了会儿,轻声道:“虽说,我确实不能真切理解您的感受和想法,但若只依照妾的想法,先帝的百般筹谋,算起来还是败在您之下。”   “什么意思?”   “您不妨想想,先帝对谢皇贵妃有多少爱意,就有多少厌恶她先前的丈夫和子女。”   “您说夏婕妤是……”她顿了顿,没敢直言去刺激他,“不管夏婕妤是何出身,想瞒过您的眼睛,单单依靠她自己是做不到的。”   皇帝看着先帝的牌位嗤笑道:“朕的父皇可真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任君啊。”千方百计把自己爱妾的女儿塞给儿子,全天下也找不出这么看得开的男人了。   乔虞默然,先帝的名声实在不能说好,明君够不上,说昏君吧,在位期间也没搅乱朝纲、剥削百姓。   只能说庸庸平常罢了。   “先帝是如何的性子您比我更熟悉,只看他对夏家毫不留情的打压,就知道对于谢皇贵妃这段经历,他心中是极为膈应的。”她眸色柔柔地看过去,“那么他费尽心思协助夏婕妤在这深宫中立足,必有所图。”   言及至此,皇帝也能听出来她隐含的意思。   先帝临终前,想必也是知道一旦他没了,无论是哪个儿子登上帝位,都不会甘心听他的意思追封谢皇贵妃为太后。   不封后,是不能入帝王陵同他葬在一起的。   他对几个儿子没有多少慈爱之心,也十分坦然地接受他们对自己同样不抱濡慕之情,所以他必须留一条后手。   在皇位上坐了几十年,就算先帝再怎么无心权政,总有那么点忠心能用的人手,干涉前朝或许不能,但对于夏婕妤来说,纵横后宫已经足够了。   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满室冷寂中,只听皇帝叹道:“母妃生前被太后利用了一辈子,死后,先帝也不肯放过她仅剩的那些价值。”他掀袍起身,复杂的情绪尽数消散,望着先帝神牌的目光中只剩下冷漠。   “你说的对,先帝汲汲营营,不过是做着生同衾死同穴的美梦。”他转头对她笑道,“要是朕把谢皇贵妃迁去夏家的祖坟,同夏世杰葬在一起,如何?”   “……”您可真狠。   也不指望她搭腔,皇帝又道:“也对,他们是原配夫妻,既然是命定的缘分,朕合该成全他们才是。”语气十分真诚。   乔虞紧闭着嘴,方才的几句话已经越线了,现在她是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得越小越好。   ……   第二天,夏家就传出了排行第二的夏世杰突发疾病亡故的消息,因着他是贤妃和夏婕妤的父亲,故而宫中上下都听闻了风声,还有不少嫔妃相继往永寿宫和长春宫去慰问的。   相比起贤妃的广开宫门,夏婕妤以悲恸难言的理由将访客都拒之门外,不过想到她才刚刚没了幼子,这回又是父亲的离世,众人也无法责怪她。   乔虞那日从奉先殿出来就发现自己身上出了一身的冷汗,再被夜风这么一吹,第二日就病倒了,太医说是伤风,窝在床上喝了几天药,除了鼻子还有些堵得慌,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些日子皇帝没来找她,乔虞也乐得清闲,经这么一场惊吓,她是禁不住第二次了,谁知道什么时候皇帝觉得她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想到封她的口了?   故而外头贤妃和夏婕妤父亲亡故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乔虞也不过就意思意思送了些慰问礼送过去聊表心意,旁的一点不敢去掺和,连放在安修仪那边的人手都被她给收回来了。   事到如今,夏婕妤的颓势可见,而疑似知情人的安修仪也逃不开,至于自己……乔虞想想就忍不住叹气,要不是外头还有个谢德仪在,她真想就这么撂挑子不干了。   说来也巧,乔虞正想着怎么找机会把最后的任务目标一举拿下,就传来消息说今天下午谢德仪在御花园中偶遇了皇上,言行略有逾矩,被皇上好一顿斥责。   乔虞来了兴趣,忙问:“怎么回事?”   主子病中怏怏不乐了好几天,见她眉眼间焕发出熠熠的神采,夏槐和南书相视一笑,细细给她道来:“听说谢德仪不知怎么想的,见到御花园中花瓣飘零,洋洋洒洒顺着风吹了一地,就让身边的宫人去找了把锄头过来,嘴里念叨着什么‘花谢花开花满天’之类的话,奴婢不懂诗词,总是谢德仪念得可伤感了……”   乔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来谢婕妤是真的很喜欢《红楼梦》啊,上回拿来试探她的不也是里头的诗词?   “就这么巧被皇上遇上了?”   “可不是?”夏槐眉开眼笑,想到那个场景连她都替谢德仪觉得丢人,“皇上原还以为是哪个清扫的宫女呢,坐在御撵上颇为不悦地问‘为何见着圣驾来临非但不跪迎,还挡在路上?’,要不是张公公眼尖,及时将德仪娘娘认出来,皇上差点就让人拿下问罪了。”   “哈哈哈,”乔虞笑得眼泪都出来,“这谢德仪还真是别出心裁。”   虽说林妹妹葬花这出确实是名场面,可关键真情流露之下的自怜自叹和期望别人怜惜疼爱自己才表达出来的伤怀,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情态。   再说了,皇帝哪是怜香惜玉、多思多情的贾宝玉,就是真林妹妹出现在他眼前了,他也开不了那根窍。   她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下文了:“然后呢?皇上说什么了?”   看她兴致勃勃,夏槐也越发来劲:“皇上惊讶过后,当着谢德仪的面就开始问罪园子里当值的奴才,怎么地上一片狼藉都没人收拾,还让主子看不过眼自己动上手了?”   “啧啧,”乔虞没心没肺地感叹了两声,“皇上嘴也太损了。”   这不是把谢德仪比作扫地的宫人了么?还是那种低等宫人。   这话夏槐可不敢接,“见皇上生气,谢婕妤也不敢出声,最后皇上把御花园中今日当值的宫人都罚了一月的月例,这事就算了了。”   谢德仪可是吃了大亏了,尽管这些宫人地位卑贱,可小人难缠,就是透些口风出去,她这笑话可就传遍宫内上下了。   “那谢德仪就甘心?”乔虞挑了挑眉。   夏槐笑道:“自是不肯的,皇上下令后,谢德仪还出声为这些奴才求情呢,结果皇上一句‘你真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不成?’将谢德仪堵得哑口无言。”   南书在旁说:“依奴婢看,这谢德仪也真是时运不济,赶上了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话听着惋惜,语气中却透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这宫里头的妃嫔争起宠来奇计百出,在皇上必经之路上轻歌曼舞、作画吟诗的都有,如谢德仪这样葬花的倒还是头一份,要她成功了,众人自然酸溜溜地夸她有手段,可这么被皇上当面打了脸,想也知道各宫嘲笑她自作聪明的人不会少。   谢德仪这么一出,不光给后妃们无聊的生活添了一份谈资,也让乔虞的心情慢慢疏阔起来,皇帝心情不好,她讨不找好,旁人一样不能近身,还担心什么?   “对了,景谌明日是不是要回来了?”   “对,”南书也很高兴,有八皇子陪在主子身边,主子怎么也不会成天闷闷不乐了,“明天奴婢便去问学所将八皇子接回来。”   十皇子没了之后,有皇子的嫔妃都愈加小心起来,生怕哪天遭殃的就是自己儿子。   乔虞想了想:“明早我亲自去。”这些日子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堵得她心口疼,见见乖宝的笑脸换换心情也好。   这么一想,就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夏槐担忧地道:“瞧外头的天气,明儿可能会下雨……主子您身子才好,还是别出门了,免得受了寒气。”   “不过是点雨,我长这么大,冬天的时候在雪地里疯玩都是常有的事,不用担心。”   夏槐一愣,询问地向南书看去,南书苦笑着点点头,主子还小的时候,一个看不住就奔进雪地里去了,她们好几个在后头怎么追也追不上。   没理会她们俩的眉眼官司,乔虞传了膳,打算今晚早点睡,明天以更好的姿态去接儿子。   自二皇子和三皇子大婚以来,问学所中便以五皇子为长,偏偏他从小就跟在二皇子后头,性子偏软弱,哪里压得住底下几个弟弟。相比起来,六皇子年少老成,板着脸的模样有些像皇帝,倒能唬住几个小子。   乔虞到问学所的时候,九皇子刚刚被坤宁宫的宫人小心呵护着报上撵轿离开,她刻意避开,等这一行人离开,才慢悠悠地走到门口。   没想到能见着景谌是和六皇子一同出来。   八皇子余光瞄见了熟悉的人影,眨了眨眼,惊喜地唤了声:“娘!”也不管六皇子同他说着话,迈着腿就往乔虞的方向跑。   好歹长大了,被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地抱上来,兴冲冲地跑到她跟前立定,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高兴道:“您怎么来接我啦”   乔虞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温柔地笑意,习惯性地拿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娘想你了啊,许久没见着乖宝了,娘就想早点看见你。”   八皇子红了脸:“娘,这是在外面呢。”   乔虞好笑道:“好好,娘一时情不自禁嘛,乖宝不会怪娘的对不对?”   “……娘,你别说了。”嘴上狡辩,对于母妃的亲近疼爱,八皇子眼底还是很诚实的流露出开心来。   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八皇子恍然想起被自己落在后头的六皇子,立即冲他挥了挥手:“六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苹果树不开花18瓶;啃公主的毒苹果5瓶;伊若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7章 又起   六皇子比景谌大了有两岁,修长笔挺的身姿比他高了半个头,已经有了几分少年翩翩气度。   听见景谌唤他,六皇子缓缓走过来,对乔虞一本正经地道:“儿臣给宣母妃请安。”   乔虞笑着应了声:“多谢六皇子平时照应着景谌了,这孩子惯会胡闹的,没给你添麻烦吧?”   八皇子在背后不满拉了拉她的袖摆。   六皇子严肃的面上显露出微微的赧然:“宣母妃严重了,八弟活泼聪明,是儿臣受他的助益良多。”   乔虞还没怎么反应,八皇子闻言眉开眼笑着道:“娘,我想带六哥去咱们宫里玩儿!”   对这个为他在母妃面前长脸的哥哥,八皇子表现得十分热情。   乔虞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笑起来圆鼓鼓的脸颊:“这事儿你是该跟我说么?”   八皇子想想,转头对六皇子欢快地说:“六哥,你跟我们一起回灵犀宫好么?”   六皇子抿了抿唇,露出淡淡的为难之色。   乔虞了然,温声道:“六皇子是担心贤妃娘娘对不对?”   六皇子有些诧异地抬眸,迟疑着点点头。   “那你先回永寿宫吧,如果确认了贤妃娘娘无事,可以随时来灵犀宫中找景谌玩儿,好不好?”   六皇子唇边扬起浅浅的弧度,小声说:“谢谢宣母妃。”   乖巧懂礼貌的孩子谁都喜欢,乔虞笑意柔和,待送六皇子上了永寿宫的轿撵,才转身带着景谌离开。   “娘,”路上八皇子按捺不住好奇,“贤妃娘娘是六哥的母妃么?她出什么事了?”   乔虞也没瞒他的意思,只说贤妃的父亲,六皇子的外祖父离世了,悲痛之下,心情有些郁郁。   八皇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外祖父是母妃的父亲么?那我的外祖父呢?”   “你的外祖父好好的在宫外,”乔虞见他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就猜着他心里盘算着什么,没好气地说,“你别想到你父皇那儿缠着要见你外祖父,小心回头挨板子。”   想到问学所中的经历,八皇子悻悻地把小手藏了起来:“父皇才舍不得打我呢。”   “傻孩子,”乔虞毫不怜惜地搓了一把他的小脸,“他舍不得,我舍得呀。”   八皇子看着自家娘亲温柔的笑脸,呵呵傻笑了两声,识趣地岔开了话题。   临下马车的时候,他故意落在后头,偷偷问夏槐:“娘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夏槐失笑道:“主子好不容易盼着您回宫,高兴还来不及呢。”想到前几日主子在宫中忧愁烦闷的模样,她心有余悸,看向八皇子的目光越发灼亮,“八皇子,主子最疼您了,您服软说上几句好话,主子定开心得紧。”   对于自己在娘亲心头的地位,八皇子颇有种谁与争锋的自信,就是父皇也比不上的。   他笑容灿烂地小跑到乔虞身边,拉住她的手:“娘,我好想你呀,我们一起坐下来聊聊天好不好?”   小皇子积极地拉着乔虞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又主动从南书手中把他专用的小圆凳子搬过来放在她旁边。   乖乖的仰着小脸,乌黑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不用说什么,乔虞心头就化成了一汪甜水。   “乖宝想聊什么呀?”   听见熟悉的称呼出来,八皇子人小鬼大地叹了口气,转而又有点得意,果然娘最喜欢他了。   “娘,六哥的母妃有事,那我明天还能去找他玩儿吗?”   乔虞奇怪道:“你怎么就非认准六皇子了?七皇子不好么?”   八皇子撇了撇嘴:“七哥跟个小姑娘似的,动不动就哭,而且他最近老是去找九弟,我才不稀罕跟他玩呢。”   七皇子继承了宋婕妤的美貌,长相上来说是几个皇子里头最出色的,还难得不女气,小时候是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五官长开了便显出一股子清隽的气质,再大些,不知要迷倒多少小姑娘。   乔虞偶尔见了几面,都是风姿清越的美少年,忍不住八卦之心:“真的?他还哭啊?”   “对啊,有回父皇过来,要考校我们的功课,七哥没答出来,第二天眼睛就肿了,还说是因为熬夜点灯看书。撒谎!我就住他隔壁,一点油灯的亮光都没瞧见,他呀,肯定就是偷偷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眼睛才肿的。”   “这事儿你没往外去说吧?”   “当然没有,”八皇子挺起小胸膛,自得道,“虽然七哥说谎不对,但我还是很顾忌兄弟情义的,连六哥都没告诉。”   乔虞笑着摸摸他的头,这孩子看着心无城府,实际上心里有道坎,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就够了。   “那你还没告诉娘,为什么这么喜欢黏着六皇子啊?”   “因为没有别人了啊,”八皇子理所当然地说,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过去,“二哥和三哥出宫建府了;五哥之前老是围在二哥身边像个奴才似的,我不喜欢他;七哥上回大病过后再回来,就跟九弟一起进进出出,形影不离,所以啊,六哥和我自然亲近些,不然我们俩不就落单了么?这样平日里老师布置的背诵文章的作业,都没人搭档了,很可怜的。”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皱着眉担心得跟乔虞说:“娘,咱们还是去看看贤妃娘娘吧,要是她真有什么大事,六哥肯定得留在永寿宫侍疾了……那我就只能跟五哥一块了……”   八皇子忧心忡忡。   乔虞扑哧笑出声来:“你呀,让你问学所是读书识理的,还是去想着怎么交朋友的?”   上回小圆子的事,她就疑心过是不是夏婕妤通过六皇子将另外两个孩子引过去的,如果是真的,她也是够心狠的,尽管六皇子较同龄孩子稳重,但骤然面对那一幕也吓得不清。   可惜抓不着证据,除非她能冒大不讳把人手安插到六皇子身边去,不过乔虞也没打算罢休,暗地里修书送到永寿宫,将此事透露给了贤妃。   然后便知六皇子身边的奴才都被换了一批,想来贤妃也是恨极了夏婕妤不怀好意地接近六皇子。   八皇子不解地道:“什么朋友?我和六哥不是兄弟么?”   乔虞笑了笑:“你知道兄弟代表什么吗?”   “代表我们都是父皇的儿子啊。”八皇子坦然地说。   “就这样?”   “不然呢?”他疑惑地眨了眨眼。   乔虞笑意更甚,揉乱了他的头发:“嗯,你说的很对。”   八皇子甜甜一笑:“娘,您放心吧。”   这孩子……   乔虞摇头失笑,将人揽过来,不顾小皇子的挣扎,捧起他的小脸在两颊重重亲了一口,“走吧,乖宝,你说晚上想吃什么?娘都让人给你备着。”   ……   皇帝久不入后宫,疑惑不解的后妃们渐渐将矛头指向了谢德仪,谁叫皇上就是见着她之后才不肯翻牌子的呢?   谢德仪也是有苦难言,她实在猜不透皇上是怎么想的,就算不喜欢她这个套路,斥责就斥责了呗,怎么还真往心里去了?   她本身对皇帝将她同扫园子的低等宫人相提并论并没多大羞耻之心,在桑梓阁中称病苦苦闷了几日,只是为了向外界示弱,一方面免得有趁势为难她,另一方面,作为当事人,她发觉了那日正赶上了皇上心情不愉的时候,就盼着回头他气消了,平静下来的时候见她艰难之处,能生出几分怜惜。   结果就没下文了。   不光谢德仪,佛堂中的安修仪、长春宫中的夏婕妤,甚至慈宁宫中的太后,都等着皇帝下一步的动作。   偏偏他斥责过谢德仪之后,便没了下文,久久不落下的铡刀将几人都折磨得不清。   总之,在皇帝没进后宫的第二十八天,各宫的娘娘们都望穿秋水,若不是前头有个地位妃嫔去太宸宫送补汤慰问的时候被皇上当场以“干涉政事”的罪名降位禁足,眼下太宸宫门前等待的嫔妃们指不定已经能排起长队来了。   就在这一日较一日压抑的氛围中,王嫔娘娘在慈宁宫向太后娘娘请安时突然晕倒,经太医诊脉证实是怀上身孕了。   平地一声雷,不仅旁人又惊又怒想不到自入宫就被皇上丢在一边的王嫔是什么时候悄摸地侍了寝,乔虞冷眼看着,就是王嫔自己都有些糊里糊涂的,先是茫然,而后才是讶异和惊喜。   王嫔究竟是何时侍寝的?   这个问题怕是可以排上今年宫廷十大未解之谜了。   皇后当着太后的面,强撑着将惊怒之色压制了下去,一回到坤宁宫中,就让人把彤史找出来,根据王嫔诊出来的月份一一对应过去,却发现那一整月都是空白。   “这怎么回事?!”   皇后怒气上涌,怎么会?难不成是有人到她宫中动了手脚?   林嬷嬷看了眼,低声道:“是不是贤妃娘娘和霍妃娘娘……”言尽即止。   之前皇上让那两位娘娘协理后宫,那时皇后怒极了,索性将所有事情都抛了出去,冷冷道看她们都管出什么乱子来。   至于最后这宫权怎么分配的,皇后娘娘已经病了,自然没人敢去打扰她。   后来十皇子突然中毒夭折,皇后才慢慢筹谋着将二妃手上宫权一点点拿回来,碍于皇上的命令,只给她们留了些例如内宫局四房工作分配和监管之类看着很重要实际上找不到口子入手的鸡肋权力。   听林嬷嬷这么一说,皇后当即拍板:“去把贤妃、霍妃叫过来。”   其实,谁都知道王嫔真的怀孕,肯定是皇上的血脉,不说后宫里没有给她红杏出墙的条件,就是王家汲汲营营,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上,也不会傻到那自己满门的清誉开玩笑。   可……皇后心仿佛被拉扯成了两半。   王嫔腹中的孩子一生下来,定然是她儿子的最大对手,太后心机手段如何,皇后心知肚明,在她的保护下,王嫔这胎安然养到瓜熟蒂落不成问题。   皇后要是想以绝后患,只能从源头上入手,王嫔入宫以来,从未被皇上传召过侍寝,突然有了身孕,只要彤史对不上,她就能将这胎说成来历不明的孽种。   只是这样一来,王氏女儿的闺名也就坏得差不多了。   要不,分家吧?   皇后一怔,眼眸骤然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苹果树不开花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8章 冷漠   王家两兄弟的暗流涌动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只是这个时代以宗族为上,像王家这样要脸面的世家大族,不可能将内斗表露在台面上,私下再怎么小打小闹,涉及大事上,总是一致对外的。   原本王修明出身嫡系,背后又有太后娘娘做倚仗,即使王修正一脉风生水起,也始终压不过他去。而自从皇后生下了九皇子,形势就大不一样了。   中宫嫡子,除非实在不堪造就,否则这一筹码握在谁手中都是决胜棋。   尽管传出王嫔娘娘有孕的消息,也没改变分毫,先不说是男是女,庶出就是庶出,先天就差了那么一大截。   正是因为这个,皇后担心若等到王嫔生下皇子,她膝下的嫡子就是太后首当其冲要除去的目标。   她就彤史留白一事重重责问了贤妃和霍妃一番,令她们尽快找出其中缘由,以免影响王嫔安胎。   把人打发走后,又火急火燎地写了封信传回家中,期望她父亲能想个办法,尽早牵制住太后一脉,其中略微提了几句分家的事,反正他们本来就是旁系出身,如果不是初入京时,王修明对王修正有提携之恩,他们两兄弟早该分府而论。   结果几天后,她母亲于氏送来拜帖,同时也传达了王修正的意思,一句话:分家是不可能的。   他当初是怎么混入京城权力中心圈子里的,世人都看在眼里,如果从他口中提出要分府,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痛骂他是过河拆桥、以怨报德的白眼狼。   于氏柔声劝道:“王嫔就是生出了什么来,也是庶出,威胁不到娘娘和九皇子的。”   想好的方法被父亲给否决了,皇后心头郁躁:“您说得好听,要是王嫔生了个皇子,太后立马就能对本宫母子俩下手您信不信?”   于氏哑然:“这、这不能吧……好歹有皇上在呢?”   “皇上?”皇后面上显出一丝苦涩,“皇上知道了又如何?难道还能把太后杀了?”   “娘娘!”于氏惊慌地打断了她,话里不由带上了几分责怪,“这话怎么能随便往外说呢?可是大不敬啊!”   皇后瞧着小心翼翼的母亲越发来气,语含不耐:“既然父亲说不能分府,那还有什么办法?”   于氏叹了口气:“你父亲的意思是说,即使要跟那边决裂,也绝不能是咱们这一脉先提出来的。”   皇后凝眉:“什么意思?难道本宫就得这么受制于人么?”   “娘娘,”于氏温声道,“后宫到底是后宫,若是牵连到前朝,也会惹得皇上不喜。”   “再说,您与其担心太后娘娘会对您和九皇子下手,不如先防着王嫔要紧,谁能肯定她就能生下个健康的小皇子呢?”   皇后一怔:“母亲,您的意思是……?”她隐有意动,转而又摇头否决,“眼下太后对王嫔这一胎寄予厚望,甚至不避嫌把人带到慈宁宫去照顾了。慈宁宫有太后坐镇,跟铜墙铁壁一般,就是本宫也没把握能探听到里头的消息。”   于氏缓缓说道:“王嫔还能在慈宁宫中待十个月么?就是太后有心,王嫔说到底不过是个心思浮动的少女,自她入宫以来皇上从未宠幸过她,便是碍于太后情面,暗里嘲讽她的言论定也不少,突然有了身孕,风光无限,只要稍一鼓动,不愁王嫔不动心。”   王嫔在闺阁之中也是人人称赞的天之骄女,进宫之后受皇上冷遇几年,好不容易有扬眉吐气的机会,她还真能沉住气安心守在慈宁宫中么?   皇后眸色闪了闪,若有所思。   ……   眼见着王嫔有孕的消息传开来,皇上也不过象征性了送了东西过去,半点没有入后宫的意思,宫中大大小小的嫔妃都有些急了。   连夏槐都在乔虞耳边劝她:“主子,皇上到底是皇上,您还是主动服一次软吧?总这么僵着也不是事啊。”   上回乔虞从奉先殿回来后,皇帝对后宫就骤然冷淡了下来,也不知夏槐她们怎么想的,反正是认定了皇上同自家主子正在闹别扭,两相僵持不下,谁都不肯低头。   乔虞一阵无语,不晓得是不是该为她们觉得自己有跟皇帝冷战的勇气而欣慰。   可那晚的事牵扯了皇家秘闻,她能说什么?只能由着她们去猜了。   “万一皇上正生着你家主子的气,这时候让我主动送上门去,生怕皇上没地儿出气啊?”   夏槐无奈地道:“主子,皇上那样宠爱您,只要您给个台阶过去,肯定就顺势下了,哪会跟您真生起气来呢。”   在她们当奴婢的看来,有时候主子的言行让她们看得都心惊胆战,生怕皇上大怒。谁知皇上次次都包容了下来,不光没有因此怪责主子,还十分宠溺纵容。   说真的,在夏槐等人眼中,皇上对她们主子绝对是真爱了。   这么想着,连南书也说:“主子,您可不能向以前跟大少爷和二少爷闹脾气时候的样子了,皇上是天子,从来都是受人追捧尊敬的份儿,您可不能就静等着皇上拿好东西来哄您呀?”   乔虞有些无语,怎么听这说法,都觉得是她作呢?   到底谁是她们主子啊,这滤镜也太厚了。   “行了行了,急什么?王嫔那边都诊出身孕来了皇上还没去呢,说不定就是前朝政事太繁忙抽不开身,你们非鼓动我去找皇上,回头落在太后眼里,能讨着好么?”   主子您什么时候在意过讨好太后啊?   夏槐和南书无奈地相视看了一眼,知道主子这是故意回避,既然下定决心的事,任她们如何劝也没用。   见她们俩偃旗息鼓,乔虞笑靥松快,转而又津津有味地挺起宫里最近传开的流言来。   太后让王嫔搬进了慈宁宫,彻底将她纳入了保护圈,将其他的嫔妃防得跟狼似的,听说有人去探望王嫔的时候,身旁跟了两个嬷嬷,死死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但凡有想接近王嫔的动作,嬷嬷们动作自然流畅地就将两人隔离开来,偏偏慈眉善目、微笑恭敬地模样还让人拿不着错处。   要乔虞说,看管犯人也就这程度了。   “看来太后娘娘对这一胎是十足的看重啊。”乔虞笑盈盈地道,“就是不知道王嫔能不能耐得住了。”   这个时代没有产前抑郁症的概念不代表它不存在,一个好好的人平白无故被闷在四方天地之中,吃穿言行都有限制,几个月下来也得疯了,更别提女子身在孕中,身体上的变化本就容易造成情绪的剧烈波动,性情大变都是有的。   就这么安然渡过了两月,一天半夜,慈宁宫中灯火通明,继而就传出了王嫔惊了胎气、有见红之兆的消息。   将整个后宫冷落了三个月的皇帝总算想起了后宫中还有个为他孕育皇嗣的妃子,起驾去慈宁宫看望了王嫔。   慈宁宫中,   太后慈和的面容一片肃然,定定地看着虚弱躺在床榻上脸色煞白的王嫔,冷声道:“谁能来告诉哀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嫔怔怔地望着床帏,眼睫微微颤动了两下,无力地出声:“姑祖母,是媛儿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太后声调骤然严厉起来,“你现在是为了你自己活着么?居然敢不听嬷嬷劝说执意要出慈宁宫,还为此动了胎气?媛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任性了?”   王嫔面上显出一丝木然:“是媛儿一时意气,惹了姑祖母生气,媛儿再也不会了。”   太后轻叹了一声:“哀家是气你不顾惜自己的身子!”她缓缓走到床边,温柔地拉起王嫔的手,“媛儿,你要知道,你现在就是哀家和你祖父、父亲期盼已久的希望,哀家心心念念、百般筹谋,就是想要护你周全。”   “哀家知道,您觉着在慈宁宫受人桎梏着实不好受,可外头有多少算计冲着你来的?简直是无孔不入,但凡你沾着一点,怕是后半生都要搭进去。乖,媛儿,您乖乖听哀家的,等你安全生下这个孩子,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哀家便想办法将你提到妃位。”   王嫔墨黑的瞳仁中慢慢凝聚起亮光:“姑祖母,您说的是真的?”   太后温和地笑道:“自然是真的。”   正说着,外头有宫人进来通报:“禀太后娘娘,皇上来了。”   太后面上显出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平常,刚想把王嫔安抚着睡下,却见她攥住了自己的衣袖,充满希望地问:“姑祖母,皇上是来看我的么?”   太后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柔声道:“你身体不好,太医说了要重休息,皇上那儿,来日再见也不迟。”   王嫔抿了抿干涩的唇,“可、可是皇上许久都没来后宫了……”她苍白的脸颊缓缓浮上一层薄粉,“皇上还是很在乎我和这腹中孩子的是不是?”   她才见红,太医为了保住这胎也是下了大力气,千叮咛说不能再受刺激了。   碍于这个,太后也难免有些顾忌。   沉吟了一会儿,她出声道:“请皇上倒这儿来吧。”   既然想见,就让媛儿见皇帝一面也可以,正好能激她养足精神,好好将这一胎护好了。   皇帝信步迈进室内,漫不经心地瞄了王嫔一眼,对着太后问安道:“朕政务繁忙,许久未来给母后请安,是朕的不是。”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朝政重要,皇帝勤政治国,哀家很是欣慰。”她侧头看着王嫔,语气中带着几分愧意,“几年来,宫中好不容易听次喜讯,哀家说要帮你好好照看王嫔,让你在前朝能无后顾之忧,没成想,哀家还是失言了……”   “太后这是什么话,”皇帝温言道,“若不是您,王嫔这胎许是早就不在了。”   太后垂落的眼脸挡住了那一闪而过的冷芒,面上反而笑意更深:“皇帝不怪哀家就好。说起来,媛儿这孩子也受了大惊吓,方才听说你来了,才有些精神。”   王嫔细声细气地说:“妾不能给皇上请安,还望皇上不要怪罪。”   皇帝黑眸深邃,淡淡笑道:“王嫔既然身子不适,便先好生休息吧。”   王嫔失落地垂眸,心中热切地想出口将皇上留下来,可到底脱不开礼仪矜持的束缚,怏怏地说:“是,妾谢过皇上的关怀。”   太后慈爱地叮嘱了她几句好好休息,这才起身和皇帝一同离开。   一出门,太后面上的笑容便收敛了起来:“皇帝既然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怎么还有空来哀家这慈宁宫?”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孤生一叶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9章 心焦   “母后这是哪里的话,”皇帝爽朗地笑道,“朕来给您请安尽孝是应该的。”   他的态度温和有礼,一如以往,太后却不怎么买账。   先帝去后,她贵为太后,帝后因着孝道对她恭敬礼遇,膝下又无儿无女,除了娘家要操心之外,日子过得十分安闲自在,许久都没尝过被人拿捏着把柄威胁的憋屈感了。   尤其对方还是她旧日都看不上眼的小辈,令太后久违得生起“要是哀家生得两个儿子都活下来该多好”的感慨和遗憾。   “哀家年纪大了,只想着过清净日子,皇帝要是真念着哀家,等媛儿这胎生下来就把孩子放慈宁宫抚养吧,也好让哀家享受一下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皇帝不可置否:“母后将澜儿教养得十分出色,把孩子交给您抚养,朕也是放心的。”   他答应的这么爽快,太后反倒有些狐疑起来。   慢悠悠地端起茶碗,“说起来,彤史上缺了一月的消息宫里头传得沸沸扬扬,不说别人,哀家也奇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虽是长辈,可也不好意思直接问皇帝什么时候宠幸的王嫔。   按理说媛儿也不是能瞒得住的性子,若是得了皇帝宠幸,早就该嚷嚷的满宫皆知了,怎么直到皇帝说她有身孕了才闹这么一出?使得太后猝不及防之下,只能答应了他的要求。   皇帝笑道:“皇后和贤妃、霍妃都在查了,想来不久后结果就能呈到母后面前。”   太后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她先前也想过王嫔这一胎是不是皇帝制造的假象拿来威胁她的,可召了好几个信得过的太医来诊,都说胎相无误,她只能暂且将疑心放下,无论如何,十个月过去,总能看出真假来。   “罢了,”她叹道,“左右媛儿现在还好好的,哀家也不愿计较太多。但是皇帝,媛儿腹中的孩子总归是你的子嗣,这宫里的谣言传得太过,你面上也无光,是不是?”   皇后大张旗鼓的心思太后不是看不出来,碍于此前因端康太后的事跟皇帝闹了不愉快,才暂且由着她去,也是想借着形势试探一下皇帝的心思。   皇帝点点头:“母后的意思朕心里明白。”他只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表示要去偏殿看看王嫔。   太后自然乐得见他对王嫔和她腹中胎儿看重,当即让人领着皇帝过去。   皇上时隔许久再入后宫居然是去慈宁宫看望怀有身孕的王嫔,此消息一出,众人难免心生嫉妒。   有太后的照拂又怀了身孕也就罢了,眼下连皇上都勾了过去,之前谁说王嫔老实木讷才不讨皇上喜欢的?这俨然是个藏得极深的狐狸精才是。   没听皇后娘娘说那月的彤史平白空了一个月嘛?说不准就是王嫔勾得皇上私下幽会,既欺瞒了众人,又趁机怀上了身孕,好深的心计!   在口口相传中,王嫔的形象简直是被妖魔化了,不过好处也有,至少没人会再嘲笑她了。   流言传到长平宫的陆妃耳朵里,手上绣帕上的细针不自觉地就戳进了指腹里:“嘶――”   “主子?”她身边叫曼霜的宫女急忙拉过她的手,看了眼上头冒出来的血珠,心疼道,“主子您忍一忍啊。”转头吩咐侍立的宫女去拿涂抹的伤药来。   陆妃恍若未觉,目光发散没有焦距:“连王嫔都等出来了……”   曼霜作为她的贴身大宫女,最是了解她的心事,柔声劝道:“任王嫔生下什么来,主子您是妃位,已经胜过她太多了,况且您又比她晚一届入宫,主子放宽心,前路还长着呢。”   话虽如此,但原本还有个王嫔宽心……陆妃幽幽叹了口气,怅然道:“算了,皇上本就是看在端康太后的面上才多照顾本宫几分。”   她已经想不起当初非缠着父母兄长要入宫的心情了,尽管一直在心中告诉自己是为了家人、为了让自己父亲不用看大伯的脸色,可说实在的,若皇上不是那样英武雄才,她还会愿意入宫么?   曼霜有意想让转移视线,“对了,主子,听说长春宫的夏婕妤好像病了。”   陆妃一怔:“夏婕妤?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这几月,”曼霜想了想,“听说都瞒着呢,满宫的焦点都放在王嫔身上,夏婕妤怕是不愿搅乱了这喜气,连太医都不打算请,还是她身边的宫女看不过去,悄悄塞了银子,从太医院低调请了个太医过来看看。”   陆妃正是百感交集的时候,闻言不由问道:“太医怎么说?”   曼霜说:“这外人哪探听地到呢?应当是无碍的吧,否则关乎性命的,夏婕妤怎么也会上报皇上和皇后娘娘的。”   陆妃想想也是,感伤道:“夏婕妤也是个可怜人……”   一直没有生子,或者像夏婕妤那样费尽心神将孩子养育几年又眼睁睁见他离去,两种境地,一时也分不清楚哪种更可怜些。   曼霜有些后悔又引得主子伤心,故作开朗地说:“主子您这话说差了,夏婕妤就是没了十皇子,还有六皇子和五公主,论体面比谁都不差的。”   “六皇子?”陆妃好奇地问,“不是已经记到贤妃名下了么?”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是生母,哪能就当陌生人了呢?”曼霜笑道,“十皇子夭折,就是日后还能生,夏婕妤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六皇子与她疏离开来的。”   “主子您看着吧,以后还有好戏瞧呢。”   不光曼霜这么想,知道夏婕妤又病了的各宫娘娘也是这么想的,觉着夏婕妤这是以退为进,营造出一个痛失幼子的母亲形象,继而为她接近六皇子埋下伏笔。   皇上一连去慈宁宫看了王嫔三天,虽说没有留宿,但这等子眷顾也不是谁都有的。   偏偏皇帝别的宫中都不去,连皇后都坐不住了。   她本就担心王嫔腹中这孩子会给她和九皇子造成威胁,要说只是太后看重也就算了,谁知道皇上也不知怎么回事,对个还没成型的胎儿这样喜欢,天天都不忘去看一眼。   这么一想,越发按捺不住,原定循序渐进的手段不自觉便急切了起来。   而正站在风口浪尖上的王嫔,却是容光焕发、精神奕奕,一点都看不出之前的颓然。   入宫这么些年,眼瞅着都快绝望了,突然迎来了人生的巅峰,不光有了身孕,还成了炙手可热的宠妃。   没见皇上入后宫连宣昭仪那儿都没去看嘛?   越想就越欢喜,王嫔总算再度尝到了尚在闺中被众星捧月的滋味,只可惜瞧不见那些以往明里暗里嘲讽她令皇上厌恶的手指都不带碰的丑恶嘴脸,知道她有这一天,定然难受妒忌得紧吧?   “主子,您现在的身子不宜吹风,还是快回屋子里歇着吧?”   王嫔刚在风口上站一会儿,就有嬷嬷上前劝道。   “成日待在屋子里,实在憋闷的紧。”王嫔面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烦躁,随即恢复了温婉浅笑,“嬷嬷放心吧,我知道分寸的。”   “主子,”那名嬷嬷苦口婆心,“奴婢也是为着您和腹中的小皇子考虑,您是双身子,万一感染了风寒,连药都不好用,是药三分毒,最后伤着的还是您自己的身子啊。”   明明是婉劝的话,落在王嫔耳中怎么听怎么生硬,就好像在有意恐吓她一般。   她不悦的皱眉,想到是太后送过来的人,到底没明着显露出来,“我知道嬷嬷是为着我考虑,只是在屋子里闷久了我心里不痛快,一样会影响到胎儿的,对不对?”   嬷嬷不卑不亢:“请恕奴婢不敬,主子您还年轻,对生育怀胎到底是奴婢等人见得多,这也是太后娘娘将我们送到您身边的原因,斗胆请主子听奴婢一言。”   王嫔有孕以来,性子就养得易骄易躁,把前十几年压抑地任性全都释/放了出来,她到底是主子,有时候不管不顾起来,宫人们也不敢阻拦。   这也是为什么太后选了这两个个性强硬的嬷嬷,生怕她什么时候把腹中的孩子给作没了。   其实王嫔心里清楚嬷嬷说得有理,也是为自己考虑,可对上她那语气,就觉得刺耳起来。   “到底你是主子,还我是主子?”王嫔语气冷了下来。   嬷嬷面上不见一丝慌张之色,弯腰恭敬道:“自然您是主子,奴婢等万不敢僭越。”   王嫔一口气噎得不上不下,忽然就咳起来,嬷嬷脸色一变,赶忙拿着披风将她裹进,半搂半推着她往屋里走去,边走边便斥守在王嫔身边的宫女:“长着双眼睛干什么用的?没见主子不舒服么!还不快起煮完姜汤过来!”   “是!”   眼见着小宫女着急忙慌地下去要姜汤了,一点没过问她这个主子的意见,王嫔气急之下,咳得更厉害了,然后……就动了胎气。   诊脉的太医小心斟酌了言辞:“王嫔娘娘这是心火浮躁,倒也不必用药,想法子保持心舒神怡才最为要紧。”   话传到太后耳里,忍不住骂了一句“矫情”。   “皇帝好不容易善待她几分,倒把她纵得不知好歹了!”   太后有心冷一冷她,想让王嫔浮动的心能冷静下来,好好把这胎养好。   可自认被太后送来的嬷嬷气成这样,也没见太后前来慰问一下,委屈的王嫔当即红了眼眶。   “合着在姑祖母眼中,我还不如一个奴才!”   王嫔觉得自己前程似锦,之前有多少人嘲笑薄待她,现在就该有多少人追捧讨好她。   区区一个嬷嬷也敢在她面前大放厥词!   偏偏太后还觉着嬷嬷这样对她是对的,这不是在轻贱她么?   见她流泪,身边的宫女忙劝:“主子,您可得千万注意着身子啊,不过是个奴才,您要是真不想见她,回头告诉了皇上,让皇上给您做主不就行了?”   王嫔哽咽着道:“告诉皇上?那不是让我同太后翻脸么?”她也不至于真蠢得看不清形势,傻瓜才相信太后跟皇上真是一条心呢。   否则她还会被冷落这么多年么?   她神色越发郁郁,身旁的宫女看得心焦,给她出主意:“主子,您要真不待见那几个嬷嬷,找些事让她们去做,没心思来烦您就好了。”   王嫔泪眼朦胧,瞪了她一眼:“你说得轻巧,她们是太后派来看着我的,哪肯轻易离开我身边?”   “主子您听奴婢说,”那名宫女放低了声音,悄悄说,“就是太后娘娘送来的,您才要‘倚重’啊!像什么安胎药的,若不让两位经验丰富的嬷嬷亲眼把关,您如何能放心喝下去呢?”   王嫔闻弦歌而知雅意,眸光一亮:“你是说……”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苹果树不开花60瓶;啃公主的毒苹果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0章 小产   在此之后,王嫔仿佛是想通了一般,事事都要问过两位嬷嬷的意见,连贴身的宫女都要退一射之地。   太后见状,恨铁不成钢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只以为王嫔这是吃了一次亏,得到教训后学乖了,对她也恢复了以往的亲近,不再像先前时时警惕着,生怕她做了什么蠢事连累了腹中的龙胎。   但慢慢地,她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王嫔是听话起来了不错,可也太听话了,大到安胎,小到去司制房收新季的宫装或者去御膳房拿膳,都要两个嬷嬷亲自掌眼不可,还美名其曰身边的宫女都是不通人事的,更别提对孕中事情的了解,就是有人在衣裳上动了手脚她们也看不出来。   主子诚恳地表示“我就只信任你们两个”,作为奴才,两位嬷嬷也没办法,只能依着她去。   这事就是去太后面前告状也立不住脚,太后对王嫔的说辞是两位嬷嬷经验丰富,让她多听听她们,现在王嫔乖乖地顺从了,一点错处都拿捏不着。   因此,等太后心头的不安感逐渐成型的时候,就听她放在王嫔身边的两个嬷嬷慌里慌张地前来禀报说王嫔趁她们不注意的时候,私自从慈宁宫离开了。   “什么!”太后大惊之下,也顾不及去想王嫔从慈宁宫中离开为何她会收不到消息,急忙让人去找王嫔现在何处。   过一会儿,就有奴才来报,说是皇后娘娘在御花园举办了一场秋日赏菊宴,照着惯例给后宫中所有的嫔妃都下了帖子,王嫔原已经婉拒了,不知怎么,突然又去了,还是瞒着太后、费劲心力引开了身边嬷嬷们去的。   太后怒火攻心,修身养性这么些年,猛地气冲上头,眼前一片发懵。   “太后?太后娘娘!您没事吧?”旁边的宫人见她脸色发青,担忧地迎上来,却听太后喘着气,冷冷道:“去!去把王嫔给哀家找回来!”   底下的人如何敢怠慢,赶忙抬了轿撵打算把王嫔接过来。   御花园中的常菊宴,乔虞也去了。   没办法,皇后娘娘派人来送帖子的时候特意加了句“除了抱病的德妃和夏婕妤,各宫的娘娘们能来的都来了”,委婉地暗示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希望宫中上下都能出席。   这面子,乔虞哪敢不给啊。   只是见着王嫔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仪态优雅中透着过去不见的傲然姗姗来迟的时候,乔虞才明白皇后闹这么大一出是为了什么。   “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王嫔盈盈下拜到一半,就被皇后止住了:“你身子重,不用多礼,来人,快请王嫔入座。”   她温和着说:“听太后说你胎像不稳,一直在慈宁宫安胎,不知眼下情况如何了?”   王嫔怀着龙胎,母以子贵,连着她的位置都被上移了,堪堪坐在霍妃下首,恰好压了乔虞一头。   明里暗里打量乔虞脸色的人也不少,她笑了笑,犹自喝着茶,只做没看见。   王嫔羞涩地低头:“托您的福,妾和腹中的孩儿一切安好。”   皇后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那本宫就放心了。”   先前太后对王嫔暗示了不少皇后有意算计她这一胎的话,王嫔今日虽耐不住出来了,但却也不是没有防备的,眼见着皇后关怀了她几句便转头和淑妃说起了话,好似并没有特别注意她,王嫔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也是,这是皇后主持的宴会,要是她出了事,皇后也逃不掉。   这么想着,王嫔的一颗心便放了下来,对着前来祝贺她的嫔妃露出了端庄矜持地微笑,不过在乔虞看来,比起一边的皇后,她还是太嫩了些。   眼底的得意和受用就差溢出来了。   和和乐乐地常菊宴过去一半,太后派来的人便到了。   因着太后发了大火,底下宫人们丝毫不敢拖延,进来就跪下,直言道:“回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担心得紧,特让奴才们将王嫔娘娘接回去。”   皇后完美亲善的笑容有一丝停滞,什么意思?太后担心王嫔出事,是防着她么?   “既然母后挂念着……”皇后微微蹙眉,犹豫地看向王嫔,“王嫔,你的意思呢?”   被几个低位嫔妃捧得正高兴呢,王嫔私心自然是不想走的,可到底忌惮着太后,她便是再轻狂,也晓得本质上她如今的地位都是倚仗着太后的。   王嫔收敛了面上的不情愿,柔声道:“妾给皇后娘娘告罪了。”   皇后亲和地笑道:“无碍,母后一心盼着你能生个小皇子,多担心几分也是自然的。”   王嫔又福了福身,才对着慈宁宫的宫人离开。   乔虞不由看了皇后一眼,好不容易等着王嫔脱离了太后的保护圈,就这么放她走了?   怎么想都不现实。   然而皇后神色中没有露出一点异样,莞尔笑着同淑妃举杯,仿佛王嫔的来去在她心底引不起一点波澜。   乔虞将信将疑地收回视线,暗自猜测起皇后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就这么过去了半刻钟,忽然传来消息称王嫔乘坐的轿撵在回去路上摔了一跤,王嫔直接一骨碌从轿子上滚了下来,当场脸色煞白,痛得出气的声儿都听不见了。   皇后震惊了一瞬,忙问:“那王嫔腹中的龙胎可还安好?”   传话的小太监哆嗦着说:“回娘娘的话,王嫔娘娘当场便见了血,裙摆都浸湿了,奴才、奴才实在不敢说……”   “没用的东西!”皇后厉声斥道,“快领路,本宫去看看。”   皇后快步离开,其余的嫔妃自然也不能干坐着,相继跟着出去。   幸好王嫔摔得地方离慈宁宫已经不远,太后又令太医常备着,所以医治倒还及时。   可惜的是……   “禀太后娘娘,王嫔娘娘是腹部受了重创,恕臣无能,这龙胎恐怕是、是保不住了!”   太后脑仁处嗡地一声,眼前有一瞬间的黑暗,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半晌才镇静下来,冷声问道:“王嫔呢?醒了没有?”   她眼中的寒意将太医都吓了一跳:“王、王嫔娘娘失血过多,许是要到明日才、才能苏醒。”   太后冷哼了一声:“她倒清闲!”她看向太医,语调压抑,“这孩子……可能看出是男是女?”   “这……”太医也有些为难,“月份还太小,臣也不敢确定。”实际上王嫔那一摔,送回慈宁宫的时候,她腹中的孩子就化作了一滩血水,饶是神仙下凡,也无济于事了。   太后闭了闭眼,略显颓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太医下去。   这是,有宫人来报:“禀太后娘娘,皇后和各宫的娘娘都在门口请见。”   太后倏然睁眼,冰冷的寒芒透着一股子戾气:“皇后来了?来的正好。”   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慈宁宫去,被太后允许接见的就皇后一个,其余嫔妃也不觉得不公平,甚至还舒了口气,她们刚到门口有隐约听见王嫔这胎怕是不好了。   牵涉皇嗣的事情,还是交给皇后去烦恼吧。   乔虞随着人流散开,回宫的路上眉心微皱,若有所思。   夏槐见了轻声问道:“主子,您是在想王嫔的意外是否与皇后娘娘有关么?”   乔虞叹道:“看着情势,太后怕已经认定了。”   也是,非得有个人选,她也怀疑皇后。   可是皇后是怎么做到的呢?   夏槐安慰道:“反正着赏菊宴是皇后娘娘主办的,总不会牵连到咱们身上。”   乔虞笑着点了点头:“也是。”   面上释然,心头却难免留下了一道痕迹,皇后要真有那手段能在太后重重保护下使王嫔小产,那她以前可是小瞧她了。   慈宁宫中,   皇后遵照太后的命令进殿,见着她,福身问安:“妾给母后请安。”良久没听见太后叫起的声音,她一愣,随即面上带起恰到好处的恭敬,抬眸道,“王嫔一事,还请母后节哀,妾……”   话音未落,迎面而来的凌冽掌风将她的话尽数淹没了,“啪――”一声脆响,皇后怔忪在原地,手下意识抚上发麻的脸颊:“母、母后?”   她一时有些不敢置信,长这么大,闺阁之中她是备受宠爱的幼女,出嫁之后是高高在上的贵妃皇后,什么时候被人打过巴掌?   太后看着她的目光冰冷中透着恨意,漠然尖锐地仿若对面站着的是仇敌一般:“之前你生小九的时候,是不是哀家护着你?”   如狂风骤雨般的威慑气势扑面而来,皇后怒火还没点燃就被扑灭了,心头不可遏制地生起些许忐忑来:“母后我……”   “你只回答是,还是不是?”   “是、是。”   “再往前,元孝故去,澜儿在皇帝跟前哭诉不愿让你占了坤宁宫,是不是哀家为你说清?”   “……是。”   “当年元孝病重,皇帝有意另纳继后,是不是哀家力排众议,亲自说服元孝选你进宫?”   三句问话,一声比一声沉重,皇后渐渐慌了,“母后,您的大恩,妾一直记着,您……”   太后面色冷肃:“那么,你就是这样回报哀家的恩情的吗?”她目中满是失望,“媛儿才是个嫔位,就算她生下个皇子,能碍着你么?你就这样等不及,连哀家这点期望也容不得?”   太后字字戳中了她的心事,连番质问下来,皇后心虚之下更是乱了阵脚,只强撑着不肯承认:“母后您明鉴,王嫔小产之事妾绝对没有插手啊,算起来她还是妾的小辈,妾怎么会对她下这么重的手呢?”   太后不为所动,冷冷看了她一眼:“是么?”转而扬声唤道,“把人带进来。”   殿门拉开,从外头拖进来了个狼狈不堪,一看便是经过审讯的宫女,一松手,就瘫软在地上,连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要不是还有那点起伏,远远望去跟死了一般。   正是在王嫔身边为她出主意怎么收拾两位嬷嬷的宫女。   皇后想不到太后手段这样厉害,王嫔出事还没过去一个时辰,她就已经查处人来,还把这宫女折磨成这副模样。   “母、母后,妾不知道这宫女招了什么,但妾绝对没有对您不利的心,许是有外人,既害了王嫔的孩子,又借此离间了您和妾,您可千万不能中这一箭双雕的计啊。”   “皇后!”太后重重喝了一声,“你觉着,哀家若没有确认是你所为,会贸然问罪于你么?”   “哀家纵横深宫几十载,不妨跟你直言,你这后宫如此太平,是因着皇帝爱护皇家子嗣,多少从中插了一手。先帝那会儿,哀家管理的后宫,人人都想着怎么趁着龙胎还在肚子里就一了百了,不然你以为,为何皇帝的后宫嫔妃数量远远不如先帝,子嗣却已经比先帝更为昌茂?”   “你或许还自得手段迂回厉害?实话告诉你,在哀家这儿,这都是前朝那些太妃们玩剩下的。”   不是针对你,实在是满宫的后妃在她看来都是辣鸡。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苹果树不开花50瓶;cc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1章 暗棋   皇后原就不敌太后的威势,在她厉声质问下更是无所遁形,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和慌乱哪逃得过太后的眼睛。   太后眸色一冷,转而疲惫地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以后无事就不要上慈宁宫来了。”   这是不打算再见她的意思么?   皇后下意识唤了声:“母后……”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垂眸轻声道,“那母后您先好生歇着,妾过段日子再来看您。”   之后生怕太后落话说以后再也不想见她,皇后起身后赶忙退了出去。   虽然她早有同太后决裂的心理准备,可好歹台面上不能显露出来,身为一国之母,被太后拒之门外,传出去不知会引起多少流言蜚语。   太后看了眼她离去的背影,面上透出淡淡的讽意,缓缓出声:“将查出来的证据整理一份,送到太宸宫去。”   碍于王氏颜面,她不会把皇后谋害皇嗣一事大张旗鼓的传出去,但至少得让皇帝知道他的好皇后到底做了些什么事。   日后王家两房要真闹开来,这就是一大把柄。   若是能让王嫔因此得些怜惜就更好了,即使太后心里再气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无奈后宫暂时就这么一个自家人,好不容易才选进宫来,只能护着了。   太宸宫中,   皇帝正在御案前批阅折子,听张忠说太后命人送来了东西,他笔尖一顿,头都未抬,淡淡道:“先放着吧。”   “是。”张忠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东西放在了御案一角,正要悄声退下,只听皇帝低沉出声,“后宫中有什么动静?”   张忠一愣,能有什么动静?王嫔娘娘小产后各宫娘娘都安静了起来,生怕太后把怒气冲着她们发过去。   忽然灵光一现,他小声回道:“昨日灵犀宫的人来奴才这儿问过皇上您的身体如何,说是宣昭仪娘娘的意思,希望您不要为着王嫔娘娘腹中胎儿而过于感伤,免得熬坏了身子。”   灵犀宫确实有宫女来问过话,只不过话里话外都是担心皇上久不如后宫,是不是自家主子上回同皇上闹起了别扭?   涉及到皇上,张忠自然半个字都不能吐露出去的,可皇上问起来,他稍稍加以润色,也算是回报了之前托宣昭仪去奉先殿劝慰皇上的恩情了。   皇帝神色略有缓和,不经意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张忠看出点眉头来,脸上也带了笑:“回皇上,正是今早的事儿,是奴才的疏忽,忘了通报一声。”   皇帝“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张公公弯腰退出殿门,轻舒了口气,对着旁边守门的小太监道:“你去找个不起眼的,暗暗去灵犀宫传个话,说宣昭仪娘娘何时空了不妨来太宸宫求见皇上一回。”   原本灵犀宫的宫女说皇上跟宣昭仪娘娘闹着别扭他还不信,就皇上那冷性子,不喜欢就抛到一边再也懒得多看一眼,还能受谁得气不成?   可见宣昭仪娘娘还真是个不简单的,张忠在心底感叹了两声也就抛开去了,他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除了皇上,就是对着皇后也不见多小心。   当乔虞听夏槐暗戳戳跟她传递这消息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不相信,莫不是有人借着皇帝给她下套吧?   “主子您放心吧,那就是皇上身边的小太监,奴婢之前在张公公身后见过的。”夏槐即使尽力遏制,面上还是浮现出点点喜色,也是,人人都觉得皇上因着王嫔将自家主子抛之脑后,可王嫔不见得那么受宠,她们主子也不见得就是失宠。   没见到这时候,皇上心里记挂的还是她们主子么?   乔虞这才信了,纳闷道:“不该啊,皇上想见我传唤一声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让张忠暗着来传话呢?”   她是真的一点都没意识到皇帝在跟她闹别扭,说实在的,家丑被突然揭露,皇帝一时不想面对她,乔虞也是理解的,所以很体贴地没有去打扰他的意思。   夏槐却以为她这是还犟着气,不肯服软,耐心地劝道:“主子,皇上到底是皇上,如今张公公传这意思,说明皇上已经心软了,您也退上一步,总是和和美美的才最好对不对?”   乔虞快按捺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了,她是真的没那么大的胆子跟皇帝冷战的啊。   算了算了。   “那你去小厨房让他们炖碗祛火解气的玉容银耳,我随后给皇上送过去。”   夏槐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忙不迭地就过去了。   ……   当见着宣昭仪的身影时,张忠的笑脸越发灿烂了些:“奴才见过宣主子。”   态度可以说是十分热情了。   乔虞沉默一瞬,微笑颔首:“有劳张公公禀报一声,本宫有事要求见皇上。”   “哎,”张忠笑道,“您请稍等。”   他返身进殿不一会儿就出来了,“皇上让奴才请您进去。”   乔虞对他点了点头,让夏槐在门口等着,自己端了那碗玉容银耳羹,走进了那处宽广的大殿。   “妾给皇上请安。”   她微微福身,手上的托盘有些晃动,银制的小勺轻轻撞上碗口,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皇帝抬眸看过来,眉头一皱:“起来吧,你手上端了什么?”   乔虞笑着走进,将托盘放在他的手边:“我许久没见着您了,总不好意思空手过来,哝,这是我刚叫人熬出来的玉容银耳羹,您要是不嫌弃,先尝一口试试吧。”   皇帝原想拒绝,见她纤手轻轻舀动,推拒的话便没说出来,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清而不冷,甜而不腻,不知不觉又多喝了两口。   宫里讲究精细少食,小小的一碗,不一会儿就见底了。   乔虞见他板着脸,却十分配合地将银耳羹都喝完了,眼底不由涌上暖暖的笑意,想到张忠传的话,慢腾腾地收拾着空碗:“皇上可是生我的气了?”   她这么明白的问出来,皇帝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说生气也不至于,一着不慎在她面前把皇家的丑闻抖搂了个干净,再见难免生出些许别扭。   偏偏他冷淡这么些日子,也不见她亲近讨好,皇帝心里的坎就越积越深。   他不说话,乔虞心里便有了底,面上线条都放柔了,拿着半湿的帕子细细给他擦起了手。   “皇上,您还记得我之前同您说过的话么?我本来就不及您足智多谋,若是让我来猜您的心事,怕是给我一年都不一定能猜出来。”她软和着说,“所以啊,要辛苦您告诉我呀?”   “把什么话都明着说出来,才能减少误会和隔隙,是不是?”   话虽这么说,但要让皇帝主动表态,不亚于让他示弱,一时半会儿面上哪过得去。   乔虞轻笑了笑,又说:“皇上是怪我没有早些来找您么?”   “可也不能只怪我呀,先前的事闹这么大,我这心里的波涛好几天才平复下去,又传出了王嫔有孕的消息……”   感觉到握着他的手突然被捏了一下,乔虞一顿:“或许,皇上愿意同我说说王嫔的事儿么?”   “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总不能一直憋着心里,人的心就这么点大,您也适当的放下一些才是,我同您发誓,只在咱俩间的对话,我绝对不会往外传的。”   皇帝看她一脸信誓旦旦的认真,无奈的笑了笑,黑眸逐渐柔和了下来:“朕也没说不信你。”他动作轻柔地将她带过来,也不避讳,拉着她一快坐在身边。   “只是怕你听了回头又担惊受怕,夜不能寐。”   乔虞抿唇笑道:“我在这后宫中,论起背景势力来,本就不起眼。我如今的所有胆气和倚仗全都来源于您,所以如果能为您减轻点负担,让您知道无论做什么,我总是支持您的。”   “这些惊和怕,回想起来也是带着欢喜和高兴的。”   皇帝唇角缓缓扬起,深邃的眸底慢慢漾气真切的笑意,“几月不见,虞儿的嘴倒是甜了不少。”   乔虞粲然一笑,倾身触碰了一下他的唇,歪头玩笑着说:“甜嘛?”   皇帝怔了一瞬,失笑着看她:“你也就在朕面前胆大又放肆。”   “皇上不喜欢?”   “要是不喜欢,”皇帝又捏了捏她的掌心,沉声道,“朕又何必独独见你呢?”   几月下来,连皇后都没单独见过他。   乔虞笑弯了眼,佯作不满地哼了声:“谁说的,您不是还见了王嫔嘛?”   “突然就爆出有孕的消息,宫里都传是您对王嫔喜欢得紧,怕她受人嫉恨,才宠幸了她也不让旁人知道。”   皇帝轻笑着道:“朕的宠爱有那么拿不出手?”还得小心翼翼瞒着生怕别人知道?   乔虞委屈地瘪着嘴:“我也知道可能性不大……可是三人成虎,听多了心里还是难受。”   皇帝眸色越发柔软,定定看着她的时候,总给乔虞种温情脉脉的感觉,心都被泡软了。   “王嫔……当日选秀的时候,朕就对太后表示过,不喜她入宫,太后固执己见,朕虽是允了,可这进宫后的结果,也只能让太后和王嫔一起受着了。”   乔虞似懂非懂地听下来,迟疑着问:“您是说……您没宠幸过王嫔?”她一脸茫然,“那她的身孕是怎么回事?”   皇帝笑睨着看她,正要出声,忽然张忠进殿,犹豫着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皇帝拧眉不耐道:“有什么话就说。”   张忠吓得一激灵:“回皇上,是长春宫的宫人在外求见,说是夏婕妤娘娘托她带了东西要呈给您过目。”   乔虞在旁边听得一愣,夏婕妤病了有一段时间了,无声无息地几乎连她都忘记她的存在。   皇帝也没有避讳乔虞的意思,让张忠将东西拿上来。   乔虞忍不住瞄了一眼,只见是本薄薄的册子,暗蓝色的封面上什么都没写。   张忠将本子递上来就退出去了。   皇帝见她时不时偷过来一眼,灵动的眼眸里盛满了好奇,不由好笑:“行了,想看就看吧。”   他放话了,乔虞也就不跟他客气,笑盈盈地拿起本子一页页翻看起来。   没成想上头记的都是一个个人名,反把她看得一头雾水。   “皇上?”   皇帝从她手中抽走册子,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先帝留下的暗手,夏婕妤倒比朕更清楚些。”   说来可笑,身为亲子,他没有受过先帝半点照拂,倒是如豫王妃、夏婕妤等等,或多或少都承了他的情。   皇帝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说谢家怎么这么讨人厌呢?   乔虞心念一动,凑近他耳侧,悄悄地问:“皇上,王嫔的身孕……是不是跟您从安修仪那儿得来的手札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皇帝真没有卖身哈哈哈哈哈哈~心疼三秒 第182章 死志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她:“你怎么想到安修仪身上去了?”   乔虞一噎,安修仪和夏婕妤的纠葛她心里有数,却没明着说开来:“您既然没宠幸过王嫔,她却有了身孕,小产的症状连太后都没察觉出违和之处,这种稀奇百怪的症状,我也只能怀疑到安修仪身上了。”   皇帝笑笑:“虞儿真是冰雪聪明。”   这下乔虞反有些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道:“可是王嫔总也不是傻得,旁人不知道,她自己还不知道么?”   皇帝勾唇,面上显出点点讽意:“那是她自己作的孽。”   几年来不受恩宠,眼看着她后一届的秀女都入宫陆续得宠起来,王嫔原本自持京中第一贵女的骄傲被磨得渣都不剩,偏偏太后心知王嫔是自己一力主张选进宫的,皇帝难免有隔阂,故而也只劝王嫔不要着急。   正值青春美貌的少女,哪能不着急呢?再过几年她就更比不过那些鲜嫩的新人了。   于是,一日意外从太后那儿知晓皇上的行程,她到底没忍住蠢蠢欲动的心,知道太后不会同意,就私下偷偷去了,还备了药,当然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药,只是使人软弱无力的。   王嫔想得很好,一来或许能得皇上怜香惜玉,二来就算是失败了,在太后那儿也有托词,就说自己是受人陷害的。   也是她命中有这一劫,皇帝乍然见王嫔药性起效后,虚软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秋眸含泪,楚楚可怜地看着他,突然就起了逗弄之心,眼睁睁地看着她不甘心的晕眩过去,才让张忠把她抬到请晏殿去。   他想着,既然太后成天想着王嫔能一举得子,就给她这个希望,能转移她的注意力消停一会儿也好。   谁知道王嫔虽是在清晏殿醒来,可她再不经人事,入宫之前母亲也是给她讲过这方面的经验,多多少少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哪敢跟太后明言?   甚至生怕旁人嘲笑她送上门也换不来皇上的青睐,连着贴身的宫人们都被她厉声喝止了不准再提起。   误会就这么种下了。   乔虞目瞪口呆地听完,幽幽地感叹道:“王嫔可真是人才。”她转念又想起她先头小产的时候闹得一场,“那、那王嫔自己知道么?她小产后,宫里不少人都传是皇后的手段,这……?”   皇帝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既然与你无关,就别掺和进去了。”   乔虞思绪不由发散开来,当初是皇帝骗太后王嫔有了身孕,并以此为筹码向她问出了先帝那会儿的秘闻,可这孩子他知道是假的自然不会让它撑足十月,所以……皇后之所以能在太后发觉前就使王嫔小产,是不是因为有皇帝在暗处相助呢?   罢了罢了,他说得对,既然牵扯不上她,何必去趟这场浑水。   乔虞笑着依偎到他怀中:“您这么说,那我可就清闲着什么也不管了啊?”   皇帝低低笑了两声,胸腔稳稳地震动,带着她也笑开来:“虞儿,你只自自在在的就好,这些阴诡算计,见得多了便不由自主的陷了进去,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朕觉得你现在这样,甚好。”   乔虞动了动身,往他怀中多埋了些,皇帝低头,温润的笑意氤氲了眉眼,纵容地看着她这仿若撒娇的动作。   长春宫中,弥心从太宸宫处回来,走进内室,见夏婕妤裹着厚厚的被褥,面色苍白地阖眼靠在迎枕上,墨发零零散散落在身后,衬得容色越发憔悴。   弥心不由一酸,忍耐下泪意上前轻声道:“主子,奴婢已经遵您的吩咐将东西送过去了。”她轻柔地给夏婕妤捻捻被角,作为在她身边陪伴已久的贴身宫女,弥心自是知道内情的。   “主子,您真的打算把这些都告知皇上么?”她拧眉,不安道,“此事牵连了那位……您明知道皇上不喜谢家……”   夏婕妤缓缓睁开眼,目色悠远地望着头顶上的床帏,轻声道:“难道我不说,皇上就不会知道了么?”她微扬的唇角泛起点点苦涩,“他在心里早就给我定了罪了。”   可惜了,到如今她也没想出来安修仪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主子,”弥心满是不忍,“您费心筹谋,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可千万不能就这么放弃啊。”   夏婕妤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会儿不是她放不放弃的事儿,而是皇上肯不肯留她。   弥心看出她的心事,柔声劝慰道:“您放心吧,皇上既然得了您的投诚,便是看在六皇子、五公主和已故的十皇子份上,定会对您开恩的。”   “但那又有什么意思呢?”夏婕妤怔怔地说,“即使皇上肯饶了我这性命,你我以后怕也只能自生自灭了,还能奢求什么?”   皇上说的对啊,先帝送给她的这些助力,是在她有希望替谢皇贵妃正名的前提下,眼下她出身暴露,想也知道皇上再不可能宠幸她,这时候作为弃子,先帝的人怕是恨不得她去死,至少能守住秘密。   她一点儿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夏婕妤缓缓闭上眼,一行泪微不可见的落下,良久,才听她开口:“弥心,你去永寿宫传封信,说我已重病在身,想临死前见贤妃一面。”   弥心惊骇的抬眸:“主、主子?”   夏婕妤却分外镇定,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还不快去!”   弥心鼻头酸意更重,忙垂眸遮掩住突然涌起的泪意,哽咽着道:“是,奴婢这就去。”   ……   贤妃对夏婕妤的感情很复杂,既痛恨又同情,既妒忌又可怜。   其实论其年龄来,夏婕妤还要比她大上两岁,可是当年为了掩盖其母的身份,只推说夏婕妤是庶出,而夏父的原配嫡妻早逝,后又娶了她母亲,生下贤妃。   所以在她们一房,几位小姐之间并不以排行相称。   在贤妃看来,这就是对夏婕妤的偏袒。   既要掩护她的身份,却又不肯让她落于人后,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你,是真的不好了?”贤妃看着病卧在床上的夏婕妤,目色复杂。   她名分虽是嫡出,但从小家中长辈皆更看重夏清夷,恨也恨过,不甘心也不甘心过,有什么办法呢?最后还不是只能顺着家族的意思,想方设法将她送进宫来。   贤妃叹道:“当年家中说要你进宫,本宫私下也不是没有劝过你,是你非不听,如今也不知你后悔了没有。”   夏婕妤微微一笑:“遗憾是有,后悔却不至于,这总是我选的路。”   “那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姐姐先请坐吧。”   贤妃在弥心搬来的圆凳上坐下,看着她的目光中不由带上了几分戒备:“若你是想在利用景谦,还是歇歇吧,本宫是不会允许的。”   夏婕妤苦笑道:“景谦是我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我何必害他?”   贤妃嗤笑了一声:“平白无故你自然不会起心思,可但凡有点利处,就是你亲生的儿子,也还利用得少了?”   “上回御花园浮尸一案,难道不是你利用景谦带着七八两位皇子故意碰上的?要本宫说,你这心也是狠,旁人也就罢了,景谦说到底才多大,冒然看见这幕吓得做了近一月的噩梦。”   夏婕妤闷声不响,垂眸听着她说完:“是景谦告诉姐姐的?”   贤妃眸中带着讥讽:“你莫不是还以为景谦还肯认你作母吧?原来本宫也不想把事情做绝,可经此一事,本宫也算是看明白了,若是再让景谦对你抱有希望,来日你恐怕是连骨头都不给他剩。”   夏婕妤默然片刻,缓缓勾起的唇角显出几分释然之色:“姐姐将景谦照顾得极好,那我就放心了。”   贤妃凝眉:“你到底遇上什么事儿了?”   “姐姐,”夏婕妤抬眸,柔柔地看着她,“我估计是不久于人世了。”   贤妃一怔:“怎么回事?”   “姐姐还是不知道的好,”夏婕妤说,“免得皇上回头迁怒了您。”   说实在的,贤妃当初以侍妾身份进入成王府,夏家本已经将她当做一颗废棋,谁知道最后登上至尊之位的恰好就是五皇子呢?   这颗死棋突然就活了起来。   算是意外之喜了。   所以实际上,贤妃并没接触到夏家隐秘,连着夏婕妤的身世也是半知半解。   闻言,贤妃面色凝重起来:“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还惊动了皇上?”   夏婕妤微微摇头,打定了决心不打算透露出去,无论是为了夏家,还是为了景谦,贤妃还是好好的在她妃位上呆着吧。   “此次寻姐姐过来,我是想求姐姐,在我离去后帮我多照看一分溪儿。”   六皇子在贤妃跟前养到这么大,多少有些情分,故而她眼下最放不下的就是五公主。   幸好是个公主,只要贤妃肯照看几分,日后挑个好人家,这辈子好歹能安顺地过去。   贤妃何曾见过她这般平和、仿佛被磨灭了志气的模样,一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许久,迟疑着开口:“非得走到这一步么?”   夏婕妤浅浅一笑:“时不待我,就这样吧。”   她微笑地目送贤妃离去,唇边的笑意渐渐收敛起来。   烛火一明一暗,跳动得仿若惴惴不安的人心。   寂静的气氛中,夏婕妤忽而轻轻开口:“弥心,我为你找了个好去处。”   弥心忙在她的床边跪下:“主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不管到了哪儿,奴婢都要好好伺候主子。”   夏婕妤黛眉柔和,笑着看她:“傻姑娘,这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要好生活着。”   弥心有些茫然:“主子?”   “现在,皇上知道了前朝往事,见着我如见着眼中钉一般,如果我再不识趣的活下去,也不过就是活着给皇上消气用的,何必呢?”   夏婕妤低调了一世,向来只在帐中筹谋,但随着近几年手段频出,竖敌也不少。   后妃若是失了宠,活得便连个奴才都不如。   就是夏婕妤有心卧薪尝胆,可惜无奈赶上了个铁石心肠的帝王,她唯知他一二逆鳞,如今也全踩了个遍。   还是那句话,时不待我啊。   凭空冒出个宣昭仪打乱了她走了两年的路,后又有个安修仪,神秘莫测,连皇帝都被瞒过去的消息路子最后却栽在她手里。   夏婕妤面容温和,轻声道:“你得活着啊。”   就算她死了,看不见了。   却也不甘心就这么消失在深宫中。人活一世,总要留下点什么是么?   夏婕妤清淡的眉眼间笑意越深,从小到大,都有人把目标、野心、期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也唯有这次,能什么都不去想,只顾着自己内心的欲/望来。   夏家,谢家,与她何干?   弥心懵懵懂懂,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慌乱的眼眸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往后退一步,认认真真地给夏婕妤伏地行了个大礼。   “奴婢,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零露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3章 药膳   夏婕妤最终没在数九寒天中,消息传开来,众人听了,有窃喜的,有惋惜的,但事不关己,也不过感叹几声就抛到了脑后。   在她临去之前,弥心到底还是心疼主子,在太宸宫跪了一天求皇上去见夏婕妤一面,皇帝漠然视之,还是张忠劝她,这时候了,早些回去陪主子走完这最后一程吧。   弥心磕破了头也没把皇帝请来,夏婕妤清冷平和的眸中,希冀的亮光慢慢寂灭,唇角微扬,反倒也有些释然。   “这样也好……”   说明皇上对她真的没了一点情谊,证明她做下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不是么?   虽说早早踏出这一步就做好了成王败寇的准备,但临了还是免不了生出一点希望。   夏婕妤缓缓合上眼,好笑地感叹了一声自己同那些凡夫俗子也没什么区别,随即便坦然迎接黑暗,至死都没再睁开眼。   “主子!!!”除了五公主,满宫会为她这样痛苦悲切的也就只有弥心了。   夏婕妤死去的消息传到乔虞耳中,再望向窗外洋洋洒洒的大雪,目之所及一片白茫茫,天地之间清寂纯白。   “她,确实可惜了。”   依夏婕妤的心智手段,后宫中的诸位后妃难有能与其匹敌着,乔虞有时候想,在没有自己和安修仪的前世,她定然能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估计是老天真看不过她的运势,这一世才把重生的安修仪给送了过来,偏偏夏婕妤身上的把柄又太过致命,谢皇贵妃与旁人生的女儿,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死局。   乔虞不喜夏婕妤,可人都死了,计较太多也是无用。   她悠然垂眸,轻嗅着怀中刚摘下的红梅抱枝头,缓缓吐出的声音微不可闻:“接下来,就是安修仪了。”   毕竟她才是自己的任务啊。   若不是夏婕妤太过难缠,乔虞也不会一次次放着安修仪不理睬。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夏婕妤亡故后,她宫中伺候的宫人呢?”   夏槐回道:“应当是都遣回内宫局中,再行分配去处。”   “是么?”乔虞轻笑道,“旁人也就罢了,那名叫弥心的宫女,你让方得福多盯着些。”   “是。”   ……   若是平常,夏婕妤没了,皇后定然会好好高兴一场,可惜前头因着王嫔的事儿跟太后起了龃龉,她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哪天太后的报复就来了。   故而听见这消息,也就皱了皱眉,听见贤妃主动上门要求抚养五公主,便顺势允了她。   夏婕妤既未有盛宠之势,所出的六皇子也记在他人名下,在皇后看来,没了就没了吧,还不值当她如何费心思。   倒是听得后宫中一些人唏嘘感慨,夏婕妤为皇上生下二子一女,乃是后妃中独一份的,人这么一死,无论是皇上还是皇后都没有追封的意思,就这么草草下葬入妃陵,实在是可怜。   当然,心思敏锐些的人已经在猜测夏婕妤的死因了,要真是染了病、受了刺激之后的郁郁而终,没道理帝后一声慰问都没有,连身后事都这样潦草,怎么想都觉得里边有猫腻。   不过很快众人就没心思理会夏婕妤的事儿,因为九皇子、皇后所出的嫡子,忽然病了,还是来势汹汹、令人猝不及防的重病。   九皇子是早产,但几年下来身子日益康建,众人几乎都要忘了他当年刚出生时孱弱瘦小的模样,所以入冬的时候感染了些许风寒,身旁的人都没怎么放在心上,只当是受了凉,召了太医开了药,喝了几贴就罢了。   谁知病情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皇后心事重重也没怎么在意,吩咐嬷嬷和宫人好生照看着,直到一日,九皇子身边的嬷嬷惶恐惊惧地请来禀报说九皇子发着高热昏迷不醒,皇后才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然而等她匆匆赶去,九皇子都口吐白沫了。   南书还禀报乔虞这消息的时候,皇帝已经赶到坤宁宫去了。   “主子,咱们是不是也应当去看望一下?”听说淑妃贤妃和霍妃都去坤宁宫了,南书难免有些动摇。   乔虞摇了摇头:“不妥,这时候过去,万一九皇子有个不好,就是赶上去做皇后的出气筒的。”   尤其像淑妃贤妃这种膝下有健康皇子的,皇后看着指不定多碍眼呢。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就传来消息称皇后斥责了三妃一顿,还将她们罚在坤宁宫门前跪上两个时辰。   要知道,外头的雪尽管是停了,可冷气更甚,地上尤其寒气足,就是跪上半个时辰这双腿估计都得废了。   幸好皇帝来的及时,见状开恩允三妃都回去,也没有在这时候拂皇后的面子,让她们回宫各抄写百遍佛经,为九皇子祝祷。   乔虞闻言轻叹了声,对夏槐道:“将笔墨纸砚都备好,我也抄上几份。”   “主子?”夏槐疑惑道,她是知道自家主子多厌恶抄书的,上回就是太后的命令,也想法子躲过去了。   “在我之上的嫔妃都抄了,我总不能置身事外。”乔虞淡淡笑道。   万一九皇子真的不好了,这宫里又得乱起来,能清净些也好。   乔虞想着,忍不住长叹了一声:这可是嫡子啊。   “对了,景谌那边怎么样了?”   夏槐有意宽慰她:“主子您放心,皇上看重皇嗣,不会波及到八皇子的。”   皇上不会,谁知道别人会不会呢?   乔虞有点头疼:“你去嘱咐一声景谌身边的人,只要发现一丝异动,就让他想法子病了,回灵犀宫静养。”   夏槐心领神会:“是,奴婢知道了。”   她退下后,乔虞斜靠在榻上,身下垫着软软的褥子,整个人像是陷在一团棉花里,舒服极了。   就是不知道九皇子这场病,是意外,还是人为?   坤宁宫中,   孟太医,章太医,齐太医……当值的不当值的,凡是医术排的上号的全被唤来了,竭尽所能,好不容易将九皇子的病情控制住,然而也是治标不治本,并不能保证他就脱离了生命危险。   “禀皇上、皇后娘娘,九皇子的病是几项旧疾一并复发,还有愈演愈烈之势,这……请恕臣等无能。”   皇后乱了分寸,尖利着声音说:“胡说!小九从小到大虽然小病不断,但都调养的很好,怎么会有旧疾?”   “这些病……都是九皇子从娘胎便带出来的先天之症,这几年调养下来,确实药不对症,虽说明面上看去有所成效,但实际上却是恰好掩盖了心肺处更深的病况……”   孟太医顿了顿,面上隐有不解,皇帝沉声道:“有什么话直说。”   “是,”孟太医恭敬拱手,“臣有些疑惑,按理说九皇子身上这些沉疴旧疾伤在心肺,就算治理不及时,病症缓缓蔓延开来,怎么也能撑到弱冠……然而九皇子眼下才刚满十岁,为何会提早病发,臣等,也是百思难解。”   “无论是何原因,”皇后眸中泛着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孟太医,“你只说,本宫的小九该怎么救?”   孟太医也为难,九皇子才十岁,平常看着健健康康的,可着隐藏在身体里的旧症压制得久了,一朝复发,那严重性添上两倍都不止,哪就那么容易治呢?   “这……臣不敢直言。”   皇后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精气神,踉跄了两步,直直往后倒去。   “主子!”林嬷嬷眼疾手快地搀扶住她,连声问,“主子,九皇子还得您看着,您千万不能出事啊。”   “皇、皇上,”皇后求救似地望向皇帝,仿佛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求您,一定要救救小九啊,妾就这么一个孩子,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妾该如何活下去啊?”   皇帝神色肃然,望着孟太医道:“依你看,九皇子突然病发,是因为什么原因?”   “有没有可能是药物导致?”   闻言,皇后也不闹了,灼灼地瞪向孟太医,要真让她抓到有谁要害小九……她非活刮了那人不可!   孟太医在帝后的目光下不由瑟缩了一下,头埋地更低了:“臣斗胆,敢问九皇子近来是不是在喝什么药膳?”   “药膳?”皇后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林嬷嬷。   林嬷嬷迟疑着开口:“九皇子确实在用药膳……”她话音一顿,旁边素枝已经将药方找出来交给孟太医,“劳烦孟太医看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孟太医接过细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又将药方递给其他太医过目,几人低声谈论了一会儿,才返身对着帝后道:“禀皇上、皇后娘娘,这药方上所记载的确实是上好的调养之法,若是对其他在母胎受损、先天不足的孩子是珍贵良药,只是九皇子出生时候的不足是因着在母胎中受了药物影响,才留下的遗症……用上这药方,只能养气,不能治本啊。”   皇帝黑眸沉沉,看向皇后:“这方子是从哪儿来的?”   皇后脸色苍白,眸光轻颤了两下,整个人怔忪在原地,听见皇帝的话,木愣愣地转过头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是安修仪。”   皇帝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让孟太医好好照顾九皇子,随即掀袍大步向殿外走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皇后的手都在颤抖:“林、林嬷嬷,是不是本宫害了小九?”   林嬷嬷脑海里一直想着皇上离去时看向皇后的眼神,心口一阵阵寒气往里吹,几乎将全身的热气都给冻住了,强撑着露出一抹笑来,安慰着皇后:“主子,您是九皇子的生母,怎么会害了他呢?”   “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九皇子安康啊。”   “是、是是,”皇后蓦地回神,“快,快,带本宫去看小九,这孩子一向怕黑,不知怎么想娘呢?本宫要去陪着他……”   短短一句话,在泪意滚滚中逐渐消声。   那厢安修仪正在佛堂中的一扇窗前,直立着看向外头夜幕上,高高悬挂的明月。   “真是美啊。”   夏婕妤死了的消息令她心情大好,前世活生生将她们母子逼上绝路的仇人,就这么没了,安修仪开怀之余,还有几分失落。   可惜了,原本她还想着,若皇上能将夏婕妤问罪降位,或者索性打入冷宫,她日后自然会好好照顾这个故人。可惜她就这么死了,安修仪微微蹙眉,不得不承认夏婕妤的决绝。   决绝得让她还有些不敢置信,难以想象她就这么死了。   正怅惘间,清冷的月色下忽然响起了一阵喧哗,安修仪循声看去,前方亮起了一片火光,有人来了。   “砰――”   大门被一掌打开,宫人在外扬声道:“皇上驾到,宣安修仪外出接驾!”   安修仪留恋地看了眼那片月光,才端着仪态,转身出门迎驾。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苹果树不开花5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4章 转世   安修仪出去的时候,见皇帝高高坐在御撵上,不由一愣,随即镇定地福身跪拜:“妾恭迎皇上圣驾。”   皇帝淡淡瞥了他一眼,示意张忠把坤宁宫发生的事儿一一告知安修仪。   安修仪知道九皇子病发的事儿,眼眸有一瞬间的疑惑,随即听到皇后将她呈现调养方子的事儿抖搂了出来,才垂眸恭敬道:“回皇上,妾献给皇后娘娘药方绝不会有错,若您不信,只管去查,这药膳景询也是常年在喝的,妾总不能害到景询身上。”   她言辞诚恳,瞧不出一丝心虚之处。   这皇帝自然已经查了出来,他修长的手指微动,轻轻转动着手上碧玉雕金龙的扳指,黑眸深不见底,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说:“景询是因早产而先天不足,小九却是在胎中带了毒素,才造成出生后身体孱弱,这其中的差别,你难道不知?”   安修仪愕然抬头:“妾、妾不知道……”她慌乱道,“可是妾从未听说皇后娘娘怀着九皇子的时候中过毒啊。”   唯一可能的是皇后在问学所中了毒香,可那时候太医也说毒性很清,并不足以伤及胎儿。   这就是问题。   都说九皇子是在皇后怀他的时候中的毒,那这毒是谁下的?   皇帝眼中冷意更甚,可他今日可不是来跟安修仪说这个的。   “安修仪,你交给朕的那本书中,明确记载了这一药方,你说你不知小九用了这方子只会外实体虚?”   安修仪直截了当地跪下,掷地有声:“皇上,妾只是见这方子对景询素有奇效,又见皇后为着九皇子的身体愁眉不展,妾将心比心,这才主动上交了这方子……”她面容显出几分哀切,“确实是妾好心办了坏事,如果、如果九皇子真有什么事,妾愿以身赎罪。”   一番话来有理有据,以退为进,十分得体。   “朕听说,”皇帝忽然转移了话题,“你和夏婕妤有些交情?”   安修仪一怔,“妾……在这佛堂中潜心清修几年,与夏婕妤一年也就见上那么一两回,实在不敢言交情。”   皇帝轻笑着问,“那为何夏婕妤临终之前,还留了东西给你?”   安修仪隐在袖中的手不由握紧,“是么?妾却不知情。”   “你不知情也是应该的,”皇帝缓缓道,“因为夏婕妤费尽心思拖宫人带给你的东西,阴差阳错地落入了朕的手里。”   “安修仪你不妨猜猜,夏婕妤会留给你什么?”   只有安修仪自己才知道她对夏婕妤的狠意有多深,重活一世,保护景询安全长大是第一位,排在第二便是向她复仇,即使这辈子的夏婕妤还没来得及做伤害他们母子的事。   可那又如何?   安修仪下手一点压力没有,之后不知什么时候让夏婕妤给发觉了,面对她毫不掩饰的敌意,夏婕妤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绝对不会发生在夏婕妤身上,她只会赶尽杀绝、同归于尽。   夏婕妤会给她留什么?   就如同那时夏婕妤因为猜不透安修仪向皇上禀报的内容而心思重重,安修仪眼下也想不出夏婕妤为同皇帝说什么,心头一跳,冒出隐隐的不安。   “妾不太清楚夏婕妤的性情,有劳皇上为妾解惑。”   “夏婕妤说,”皇帝有意停顿了一瞬,“你那所谓手札上记载的秘方是从她那儿私自窃取来了。”至于夏婕妤从哪儿得来的,他心里有数。   “她还很好奇,你是如何探听到这等连朕都不知道的绝密之事?”   皇帝意味深长地道:“其实朕也很好奇。”   安修仪的手札中记载谢皇贵妃唤夏婕妤名讳一事,无论真假,说明安修仪却她们二人的关系有所怀疑。   皇帝转念间,不由回想起了当年霍妃还是简贵妃时,生产的那抹异象,之后柳贵嫔事发,种种线索标明在她之后算计霍妃的就是安修仪。   他原本想着安修仪不过是为了旧怨报复,可结合时事回想,她是怎么算到那天会有异象,就这么正正好,将霍家的野心给暴露出来。   安修仪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发深沉,额际冒出了一丝薄汗。除了才重生的时候行事有些明露,她一向沉稳低调,在这后宫里,只要不争宠,便活得像个透明人一般。   历经前世,她和景询落得那样一个下场,固然有夏氏排除异己、下手陷害的缘故,皇上的无情却更让她难以释怀。   前世来来往往,宠妃的位置几乎是一年一换,若是没有简贵妃的家世背景,或者夏氏的玲珑心思,便是费尽心思爬上那个位置夺得帝宠,最后除了成为众人的眼中钉,也没旁的好处。   所以她便将争宠的心放下,一心一意为景询筹谋。   总的说来,安修仪自认比不上他人的心计城府,胜就胜在那一世阅历和人在明她在暗。   虽说当初将手札交给皇上,便已经做好了暴露的准备,但那时候对夏婕妤的恨意太深,想想只要让她尝尝她前世所受的灾难,付出什么都是可以接受的。   “皇上,妾所知道的已尽数告知于您,绝无隐瞒。”安修仪信誓旦旦,左右夏婕妤死了,只要她咬定不松口,谁也不能戳穿她。   “安修仪,你许是不知,”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夏婕妤背后的那些人并不听她号令。”   安修仪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皇帝耐心地又补充道:“你不防细想,有手段能瞒过朕的眼睛,会是出自谁的人手?”   安修仪下意识想到了太后,可太后根本没道理帮夏婕妤,有着手段,王嫔也不至于郁郁几年,连个孩子都没留住。   再往深一想,安修仪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脸色一寸寸苍白了起来:“皇、皇上?”   “你知道先帝的谢皇贵妃跟夏婕妤什么关系么?”   安修仪怔楞着摇了摇头,她前世也只是不小心知道夏婕妤同豫王妃有私下来往,以为是谢夏两家共谋,所以才会在手札上添了一笔。   毕竟皇上对前朝谢皇贵妃的隔阂人所皆知,有传言说端康太后就是因为谢皇贵妃才死的,她只是希望皇上对夏氏生出不喜而已。   安修仪感觉脑仁出嗡嗡地响,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上首,皇帝冷淡地看着她瞠目结舌的模样,侧首对张忠道:“将安修仪带到魏十全那里去,让他想办法。”   张忠一惊,这好歹是孕育了皇子的宫妃娘娘,交给魏十全去审?他不敢迟疑,忙垂首答应下来:“是。”   管他呢,只叫魏十全去头疼吧。   张忠随着御撵转身离开的时候,暗暗看了跪着地上愣愣出神的安修仪,在心底叹了一声,这过了魏十全的手,安修仪娘娘再要出来可就难了。   安修仪却仿佛受了重大打击,一点没察觉到气氛当中的异样,甚至连皇帝的离开都没发现,颤巍巍地握紧了身边嬷嬷的手,口中不断呢喃:“完了完了……”   天底下,能越过当今皇上的人,还能有谁?   ……   等魏十全从安修仪口中探得东西的时候,整个人恍若从寒潭中挣扎着发出来,大冬天地出了一身的汗,从暗室里出来,迎上外头的冷风,重重一哆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张忠见着他眼圈一片青黑,一向注重仪态的魏大公公连头上的白发都没来得及疏梳理,也没见讽刺犟嘴的心情,想想自己成日伴君如伴虎,战战兢兢一声大气不敢出,一时也想不通他们两人谁更可怜些。   “奴、奴才拜见皇上。”可怜的魏公公,这身上哆嗦还没停呢。   皇帝屏退左右,拿着魏十全呈上来的口供一一看起来,波澜不惊地黑眸中骤然升起惊涛巨浪,若有所思地出声:“转世……重生?”   虽然皇家真拿什么天授君权的话统治百姓,但皇帝本人却不怎么信神佛鬼怪、前世今世之类的说辞,人要是有命,他难道出生就决定了他以后会当皇帝?   那他为此所付出承受的一切岂不是成了笑话。   皇帝对此一向嗤之以鼻,可如今却有人告诉他,真的有转世重生这回事。   怪不得……   皇帝沉声道:“你确定她所言为真?”   魏十全克制不住咳嗽了两声,沙哑着嗓音道:“奴才肯定。”   安修仪到底是嫔妃主子,他不敢下重刑,只能在环境氛围上下苦功,如今的暗房四面不透风、不透光,又湿又冷,空荡荡的成天见不着人影,说话还有回音。   饶是安修仪心理素质够硬,在这种坏境下被关个三天,又冷又饿又渴,在清明的理智都得被磨没了,在受些不轻不重的刑罚,传些似真似假的流言。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名门贵女,能撑多久?   “禀皇上,安修仪承认一开始献上药方是知晓皇后用了夏婕妤的易孕方子才怀上的九皇子,是药三分毒,那药方能使妇人有孕,同时怀上的胎儿受药性影响,天生便带有毒性。”   魏十全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安修仪还说……”   皇帝冷声道:“说了什么?”   “说要最后再见上皇上一面,有些机密要事,不能同旁人言。”魏十全巴不得不听呢,向他们这种岗位实在太难混了,又怕问不出来真话,又怕问出来的真话太过骇人,不是做奴才的能知道的。   皇帝不屑地轻哼了一声:“随她去吧。”   当初夏婕妤临终前也说要见皇上一面。   她们想见他就要去见?爱说不说。   就是现在从安修仪口中得到的消息,皇帝都得再斟酌两分,毕竟重生这种概念,对以前都来没接触过的古人来说,一时半会儿要全信也难。   这是魏十全犹豫着开口:“安修仪娘娘说,她要同您说的事儿,与宣昭仪娘娘有关。”   即使他常年不在后宫走动,也听说过宣昭仪的盛名,想想当年他就觉得这位娘娘大有前途,没成想人家一路走得顺顺当当,眼下已经是九嫔之首的昭仪了,果然不凡。   “宣昭仪?”皇帝挑了挑眉,“与她何干?”   “这……奴才也不知道,安修仪如何也不肯说,只坚持着要见您。”   皇帝沉吟片刻:“你先回去,朕晚些再过去。”   “是。”   而身处暗房的安修仪,睁开眼,目之所及都是一片幽暗,像是一团团凝聚在一起的黑雾,越望越深,时间久了还能让人产生错觉,仿佛那团浓黑中,藏了个能吞噬人心志的怪物。   安修仪索性闭上眼,昏昏沉沉的睡去,也是奇怪,身上软弱无力,意识却控制不住地清明起来,将全身的五感放大到了极致,恍惚间能听见嗖嗖的风声。   真是……疯了。 第185章 谜题   是在夏婕妤死后,安修仪怅然回顾这两生的时候,才发现宣昭仪的不对劲。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个痴恋上帝王的傻姑娘,就跟她前世一样,丝毫不知自己一心崇敬爱慕的良人是个多冷心冷情的君主。   安修仪虽然也对宣昭仪出过手,但多以利用为主,倒没想着下死手。   一来是想看看这个单纯的小姑娘在深宫中会落得什么结局。   二来宣昭仪深受皇宠,又孕有皇子,总有一天会被夏氏视为绊脚石,依着皇上对乔氏的宠爱,只要让她抓着夏氏害她的证据,一石二鸟,再好不过。   就算引不得夏氏出手,给她添添堵也是好的。   可到如今,追溯往事,她才猛然发现,或许着其中的变数不单单只有她一人。   安修仪突然将宣昭仪牵扯进来,倒不是想着临死再拉上一个人,而是想着恐怕只有这样,才能引得皇上最后再见她一面。   她木然地席地而坐,身上盖了层薄薄的褥子,却阻挡不了蔓延的寒气逐渐浸染全身。安修仪两世养尊处优下来,哪里吃过这样的苦?   入眼尽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周身空旷而冷寂,一团团的黑影中仿佛隐藏了能吞噬人心志的怪物,静等着她何时承受不住,顺着那一点流露的脆弱,蜂拥而上,将她所有的理智冷静侵蚀殆尽。   在这里是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的。   安修仪酸涩的眼睫颤了颤,听见一丝细碎的声音响起,她身体一瞬间僵硬起来,生怕自己受心中的乞求影响,出现了幻觉。   不一会儿,门慢慢打开,从外头倾泻进来几缕光亮,尽管只是微弱的烛光,落在安修仪眼中,却是点亮她希望的星火。   “妾、拜见皇上。”   即使落魄如此,安修仪还是尽可能挺直了背脊,仪态优雅,不肯显出颓势。   魏十全将暗室里的宫人都带了出去,只留下他们二人。   皇帝向后慵懒地靠在紫檀木椅上,目光轻描淡写地从她身上扫过:“你说有话要当面告诉朕?”   安修仪的声音有些沙哑虚弱:“皇上是想听转世重生的事儿,还有宣昭仪?”   皇帝黑眸微微眯起:“朕留给你的时间不过,安修仪,希望你能好好珍惜。”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他的无情和冷漠,安修仪还是不由心伤自嘲。   “皇上所怀疑的,妾都认了。”安修仪垂眸挡住了眼中流露出来的情绪,“昭成二年,妾落水后千难万险,好不容易将景询生下来,昏迷了七天后再醒过来,脑海中就多了一份前世的记忆。”   “妾之所以针对霍妃,是因为无论前世今生,她都是害得我儿生来病弱的罪魁祸首,而夏婕妤,”安修仪顿了顿,“在妾的记忆中,前世便是因她而死,前车之鉴近在眼前,妾自然要提防。”   前世她死之前,六皇子已有储君之势,而身为他的母妃,后宫里传出消息,皇上要在年底晋封夏氏为贵妃,这母子俩称得上是炙手可热,风光无限。   只可怜了她的景询……   安修仪低垂的眼中掠过一丝幽光,她当然可以将前世夏氏母子的野心向皇上揭露,可同时,却也容易暴露景询,毕竟前世他便是在同六皇子争权夺嫡中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就算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让皇上又一次厌恶了景询。   皇帝将她神情中的异样尽收眼底,却实在没兴趣听她这些妃嫔之间争锋暗斗的往事,冷声道:“安修仪,你怕是还不明白,朕对你的所谓‘前世’不感兴趣。”   就算安修仪不是得了癔症,是真真切切有这么个世界,他也没兴趣,就算先知先觉又如何,安修仪手拿着这张好牌却打得七零八碎,可见她所知道的那些并未有多大用处。   “朕为何问罪于你,想必你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很本不在乎她是怎么害的霍妃、夏婕妤,真正触怒于他的是她心有怨恨,却冲着八、九、十皇子下手。   他们可不仅是安修仪仇人对手们的儿子,更是皇帝的儿子。   她算什么东西?居然也敢为一己私心,动他大周的皇子!   安修仪心念一动,转瞬便想通了,苦笑着说:“妾倒是忘了,您最是看重子嗣。”   事到如今,她也没了掩饰的意思,直言:“但皇上,您膝下子嗣众多,妾却只有一个景询。”   冥顽不灵。   皇帝皱了皱眉,深邃的眉眼间显露出几分不耐:“既然如此,那你还有何话要跟朕说?”   安修仪闻言,面容一整,规规矩矩地对着皇帝行了个大礼,“妾自从进这地方,就知道此生怕是再难出去了。妾恳请皇上,好好照顾景询。”   “你放心,”皇帝不可置否,“德妃性情温和良善,又没有皇子公主傍身,朕打算让她抚养景询,定能视作亲生。”   安修仪目色黯然,呢喃道:“……这也好。”   她定了定神:“皇上,妾心头事了,其余您想问什么便问吧。”   皇帝深眸淡淡地望过来:“你特别提到了宣昭仪……为何?”   “在妾的前世记忆中,乔府唯有一个女儿入宫,便是如今囚于怡景宫的乔氏,而宣昭仪……”安修仪低声道,“听闻那届选秀中有一秀女触犯宫规,临近终选而被罚出宫去,好生闹了一阵,但具体如何,是不是宣昭仪,妾却不能肯定。”   她前世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哪会关注个小小的秀女。   皇帝眉心皱起:“你是说,在你说的那世,宣昭仪并未入宫为妃?”   安修仪唇边带起浅笑:“皇上,就您对宣昭仪的宠爱和看重,若妾记忆中真有这样的人在,说不准,今儿死去的不是夏婕妤,而是宣昭仪了。”想想反正都要死了,她的语气中丝毫不掩饰恶意。   皇帝锐利的目光化作尖锋利剑,直直刺向安修仪,她神色一滞,好歹收敛了眼中的几分挑衅,“事既如此,妾也不讲虚言,在妾的记忆中,您对夏婕妤十分看重,甚至不顾她的身份,将她抬上了四妃之位。”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前世,这时候贤妃娘娘已经因为照顾六皇子不周而被您贬斥降位,大病了一场没熬过去,来年就没了。”   对此,皇帝倒没有多少惊讶,夏婕妤为人玲珑聪慧,善于察言观色、温言解语,又加上她进宫时的方式和境遇,时常让他连想到端康太后。   在不知她来历的前提下,仅靠她所生的二子一女,以及背后的夏家,就足够让她登上妃位。   安修仪轻叹了一声:“妾原本以为,您对夏婕妤是十分喜欢,才这般维护荣宠,没成想今生多了个宣昭仪,让妾真真见识到了什么叫‘宠妃’。”   不是简贵妃那样的肆意张扬,也不是夏氏那样的八面玲珑,而是如宣昭仪那般,不用如何费心筹谋,圣宠就已经落在她身上了。   所以说,人和人之间,天然便有那么一道缘分。   “妾也不知还有没有下一世,”安修仪好笑道,“若真的再来一次,但愿上天能将我送回未嫁于您的时候。”   她和皇上、和这皇宫,大约就是天生没这缘分吧。   这一日,皇帝在暗室中整整待了一个时辰,除了他和安修仪二人,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   魏十全立在门口,等皇帝出来,外头的天已经黑了,零星几点雪花从天上落下,他小心地替他撑起伞,“皇上。”   皇帝轻飘飘地落下一句:“好生送安修仪上路。”随后也不理会他撑起的伞,高大的身影自若地走进了雪幕中。   “是。”魏十全收起伞,弯腰恭送圣驾离开。   ……   灵犀宫中,乔虞正解了钗环,乌黑柔顺的发丝散落,她纤手轻轻捋了两把,望着镜中明眸善睐的姑娘,笑靥粲然。   “主子,”夏槐笑着替她拆卸着发髻,“您是遇着什么喜事了?”   乔虞透过镜子笑睨了她一眼:“没喜事就不许我心情好了?”   “奴婢就是为您高兴,”夏槐说,“许久都没见您这样开怀的时候了。”   乔虞听方得福说,皇上已经查到安修仪那边去了,前有十皇子,后有九皇子,这回皇帝无论如何都不会再饶过她。   任务已经算是完成了三分之二,她怎么能不开心。   就剩一个谢砸橇税    乔虞眸中的明媚光芒有一霎的晦涩,突然,外头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都这么晚了,皇上还过来?”乔虞下意识地说。   夏槐喜道:“这说明皇上记挂着主子您呀。”虽然上回瞧着皇上跟主子已经和好了,可久久不见皇上来灵犀宫,难免心里没底,这下可好,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放下了。   南书替她拿了件红梅织锦滚白绒的披风过来,乔虞穿上后,才慢悠悠地出门迎驾。   不过不说,她大概是真被惯坏了,对这项业务都已经生疏了不少。   “妾见过皇上。”   皇帝温和地扶其她,“都下去吧。”   这话是对着周围伺候的宫人说的。   乔虞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只看他的神情却瞧不出什么不同来,待张忠和夏槐领着宫人都退下去后,才欢喜地挽上他的手臂:“皇上,您可是用过膳,突然想起我了才来的?”   皇帝顺从地依着她坐下,见她忙里忙外,又是替他换衣服,又是端上热茶让他去去寒气,眉目柔和,半晌,蓦地出声说:“朕方才是去见安修仪了。”   他的目光轻若鸿羽,其中掺杂的一丝审视,却如同从天而降的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乔虞的心上。   她愣了愣:“所以,您还没用晚膳么?”   皇帝黑眸中显出一抹惊讶,继而好笑道:“当然用了,天下还有谁敢饿着朕么?”   还会开玩笑就好。   乔虞暗暗松了口气,面上还是懵懂不知,笑嘻嘻地说:“也是,除了您自己,天下谁敢饿着天子呢?”   说出口的话被原样堵了回来,皇帝忍俊不禁,要不是今儿过来有心结在身,他真想见人拉过来,好好教教她调笑天子是个什么罪名。   “安修仪对于给小九小十,以及景谌下药是罪行供认不讳,朕如何都不能再放她留在后宫中。”清淡的语气中透着冷意,“朕今日本不想去见她的,你知道后来为什么又去了?”   乔虞提起水壶,稳稳地给他倒了杯水,笑道:“能让您改变主意的人可不多。”   皇帝笑了笑:“确实不过。”他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脸上,“虞儿便是其中一个。”   乔虞停下了动作,弯如新月的明眸流光溢彩,盈盈地望着他,满是好奇:“哦?安修仪说我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三次元的事情真的太头疼了QAQ   争取会加更的…怎么也要在这个月把这篇文完结了!(嗯…又是一个新鲜的fg) 第186章 纠葛   皇帝是何等老谋深算的人物,几句似真似假、语意含糊的话逼得夏婕妤连着安修仪一块儿卸了马甲。   如今听乔虞这么一问,饶有兴致地看过来:“相比起她来,朕自然是更相信你的,虞儿不妨好好想想,主动跟朕坦白?”   乔虞呶了呶嘴:“谁知道安修仪说了什么居心叵测的话挑拨离间呢?反正我自认问心无愧,您想知道什么,问就是了。”   她这幅光明磊落的模样落在皇帝眼中,心情平白就好上了不少。黑眸中显出几分笑意,张口就把安修仪那套转世重生的话给说了出来。   要不是安修仪身上确有可疑之处,换成旁人,说出这等蛊惑人心的荒谬之论,早就被他拖下去明正典刑了。   乔虞也没想到他会直接把这事告诉自己,不由一愣,皇帝还以为她被惊到了,面容和缓了不少:“这都是安修仪的一家之言,也不能全信。”   话里透着隐约安抚的意味。   乔虞倒真是对他刮目相看,就是在现代乍然听谁说自己重生还得吓一跳呢,他倒好,跟个没事儿似的,还冷静地分析其安修仪的供词中几分真几分假。   这个心理素质可真了不起。   她眸光流动,已然回过神来:“那安修仪可是跟您提到了前世的我?”   “是啊,”皇帝干脆地承认了,“她说,虞儿前世没有入宫。”   “哦?”乔虞好奇地问,“那我嫁给谁了?”按着原来的轨迹,她没穿过来,原主也得折在这场选秀上,哪还有那命出宫嫁人啊?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虞儿想嫁给谁?”   “反正不能嫁给你,嫁给谁都没区别。”   皇帝轻笑一声,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油嘴滑舌。”   点到即止,他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皇帝对于安修仪的说词本就是半信半疑,她口中所描绘的另一世在他看来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   如安修仪那样固步自封,将自己限制在那个已经被改变了的未来,最终也只能落得这个下场。   至于说乔虞前世并没有进宫的说法……手上的力道渐渐放柔,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婆娑在柔嫩细腻的侧脸上,皇帝低声缓缓道:“左右,虞儿已经是朕的宣昭仪了。”   若他不知道她的存在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自然不会放她离开。   皇帝想着,照安修仪的意思,乔虞前世大抵是没坚持到终选的,不然他就是在殿选上一眼看中她,怎么会不把她选进宫来呢?   可见所谓的前世今生,从一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   乔虞笑了笑,也没再提转不转世的事儿,“您说九皇子的病跟安修仪有关,那不知她有没有说出能医治九皇子的办法?”   提起这茬,皇帝皱眉,脸色有些黑沉:“她一开始就没安什么好心肠,哪会备着解药?”   即使安修仪含糊其词,皇帝也能瞧出她的打算,不就是想借此同皇后亲近起来,待日后哪天小九病发没了,就能顺理成章地将景询给推上去,还能得到王家的支持。   单单为此,皇帝就不能容她。   不过安修仪有豺狼之心,皇后也难逃其责,从哪儿得来的药都敢往小九身上用,也不想想安修仪无事献殷勤,其中能藏着什么好心思?   从上回王嫔中的药,到九皇子,乔虞真切感受到古代人民卓越的智商,什么稀奇古怪的药都能让他们制出来。   “皇上,”她微微蹙眉,“这些药方,世间罕见又药性隐蔽,实在是不能再在后宫里头流传了。”光她自己,都在上头栽了两三次。   皇帝深以为然,叹道:“人心贪欲不足,即使朕在怎么严厉封禁,总有些个不要命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人性如此,事所难免。   乔虞柔声笑道:“都说上行下效,有您这么个襟怀坦荡的君主,总能慢慢将这些诡谲伎俩都掰正过来的。”   皇帝失笑:“你这马屁可拍的不怎么高明。”话是这么说,但唇边的笑意不觉又加深了一些,看上去还是十分受用的。   乔虞笑弯了眼,倾身依偎进他怀中:“既然您现在手中已经有了药方,交给太医们钻研几日,总能想到法子的。”   安修仪用的所谓古方说到底也是人创造出来的,只要拿到药方,对症下药,至少解了九皇子身体中暗藏的毒性是没问题的。   果然,不过三天,太医院便出了整理好的治疗方案,待皇帝看过后,便正式用在九皇子身上。   只是那毒毕竟是从胎里带出来的,十年下来早就深入五脏六腑,就算是解了,身体造成的损伤也难以挽回。   坤宁宫中,   连日的煎熬之下,皇后双眼红肿,容色憔悴,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端庄矜贵的仪态,哀愁怅然地看着病床上瘦了一圈的九皇子,目光怔然,配上眼底的青紫,看上去仿佛老了十岁。   “主子,”林嬷嬷见这幅场景,心头一恸,端稳了手上袅袅升起热气的安神汤药,柔声劝道,“太医说了,九皇子已有好转之势,您也暂且放宽心,喝了汤,好生歇一歇吧。”   皇后目光始终落在九皇子身上,一刻也不舍得离开,“太医也说了,小九就算恢复后,身子也再恢复不了以往的健康……”   林嬷嬷强忍住酸涩,佯作轻快道:“九皇子能保证性命,就说明上天也舍不得将他从您身边带走,您放心,这皇宫中哪缺得了上好的珍贵药材,慢慢养着,总会好起来的。”   皇后苦笑:“哪这么容易?”   她当初不就是想着小九身子太弱,才会用了安修仪的方子么?   “这都怪本宫,要不是本宫,小九也不会遭这么大的罪。”皇后神色黯然,浸润着泪意的眼眸中满是后悔和痛心。   抱着对皇后不满的态度,关于九皇子的真相,皇帝一点都没瞒她,包括夏婕妤当初给她的易孕药方是九皇子如今体内携带毒性的源头。   “早知道……”皇后恍惚着说,“当初顺其自然多好啊。”   她和皇上的身体都好好的,就算不用那药,说不定很快也能怀上了,偏偏走到今天这一步,既害得自己受皇上责怪不喜,又连累了小九……   林嬷嬷忍不住抹了抹泪,侧首示意殿内的宫人都下去,等只剩了她和皇后两人,才稍稍凑近,小声道:“主子,无论九皇子恢复得如何,您得先想要后路啊。”   皇后一愣,凝眉凌厉地看向她:“大胆!”   林嬷嬷忙跪下,诚恳道:“奴婢不敢妄言,主子,奴婢都是为了您好啊……九皇子受害,皇上固然有责怪您疏忽大意的意思,但说到底,您和皇上对九皇子的疼爱之心都是一样的。等到九皇子病情好转,您和皇上解了嫌隙,感情定能更上一层。”   一番话停下来,皇后的神情不复刚才的不悦,“只要小九能好起来,旁的本宫都不在意。”   “主子,您可不能这么想啊。”林嬷嬷焦急道,“若是有朝一日您失了势,九皇子岂不是更难自处?他可是中宫嫡子啊,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林嬷嬷,”皇后语气加重,“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嬷嬷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依奴婢看,您不妨好好把握这个时机,一来缓和同皇上的感情,二来,也可趁机怀上一胎,九皇子日后有同胞弟弟帮助,到底比从别人肚子里出来的靠得住。”   “俗话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主子,您要三思啊。”   皇后不可避免地心动了,她犹豫着看向昏睡的九皇子,心里清楚,林嬷嬷另一层言下之意,要是小九的身体恢复不了,她和王家,都需要另一个选择。   “都怪那两个胆大妄为的贱人!”想到安修仪和夏婕妤二人,她恨得咬牙切齿,亏她自觉承了她们的情,或多或少都有回报,没成想,这两人一开始就是吐着信子的毒蛇,就等着她上钩呢。   可恨她如今走到这个两难的境地,那两个罪魁祸首却已经死了。   若是落入她的手中……哼,她绝对要让她们尝遍世间百苦,死不瞑目!   不仅是她,林嬷嬷也恨得牙痒痒,可也只能按捺下来,劝皇后说:“事已既此,再多纠结也无济于事,主子,咱们要化祸为福啊。”   皇后目光复杂的看向九皇子,转而划过一道利芒:“本宫差点忘了太后!”   林嬷嬷不觉有些无奈,“想来太后是没有插手的,不然皇上也不会轻易放过。”   皇后却不以为然,冷哼了一声:“太后老奸巨猾,谁知道她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脚。”   自从王嫔落胎之后,皇后再前往慈宁宫求见太后,总是被拒之门外,实在无法,她纡尊降贵,接着看望王嫔的借口,才见到太后。   太后城府颇深,自然不会表露出什么,可王嫔的眼中那藏不住的哀怨愤恨却让她心一冷。   可真是好教养,区区一个嫔也敢对她生出怨怼之心,可见太后平日在王嫔面前是怎么说她的。   皇后心中认定了太后因着王嫔一声想要报复她,就算小九这场病不是太后主导,其中也定有她推波助澜。   “就算本宫要再怀上一胎,也必须防着太后当中作梗。”皇后低低说道。   林嬷嬷有心想反驳,又不知道怎么说,皇后对太后有戒心是好事。   说起来,九皇子如今的状态是最合太后心意的,进可攻,退可守。   一个身体孱弱的嫡子,身上可太好做文章了。   林嬷嬷一个激灵,见皇后提笔要给家中写信,张了张口,劝阻的话到底没有说出来。   谋害九皇子的罪魁祸首都已死了,皇后想把罪责推到太后身上,逼得老爷同太后一脉对立起来。   想想,这也是早晚的事儿。 第187章 闲话   自坤宁宫传出九皇子病情渐渐好转的消息,顶在头顶上的一大块乌云总算散开整个后宫都舒了一口气,至少明面上,人人都是盼着九皇子好的。   也只有坤宁宫的人才知道,九皇子经此一劫,以后怕是只能药不离身,小心养着了。   倒是皇后撑不住又病了一场,不同以往,皇帝虽然也让人送了药材过去,却并未亲身前去探望,只说前朝事忙,但再忙也不至于走一趟的时间都没有,后宫中,可只有坤宁宫是离太宸宫最近的。   如此几月下来,等到皇后宣告病愈了,众人也都看出几分来,皇上这是同皇后离心了呢。   一时间各宫里起小心思的嫔妃不少,不过鉴于前头安修仪和夏婕妤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后宫中,众人心中也有些顾忌,毕竟那都是生过皇子的。   在这些暗流涌动中,乔虞却被另一桩事绊住了脚。   来年开春又是选秀年,论选嫔妃自然轮不上她,可皇帝有回来灵犀宫的时候提起了说是时候给景谌挑皇子妃了,让她多注意着些,有看好的人选提前给他说一声。   乔虞听这话一口水就呛住了,咳了老半天才平复过来,红着眼惊讶地说:“还早呢吧皇上?”   皇帝也是无语,抽出她手里的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只说让你准备着,也不可能刚定了人选就立马让景谌大婚的。”对这个儿子他颇有几分偏爱,私心也想着让景谌在宫里多留几年。   平常皇子大婚后就该出宫建府了。   乔虞也是见识过当年淑妃给二皇子寻皇子妃那个流程的,选中人选让皇帝看过,觉得合适,下圣旨,最多相隔一年,等工部礼部宗人府那边建好皇子府、定好大婚的章程,再选个吉日吉时就能娶亲了。   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   景谌才十二岁,算的还是虚岁,就是再等两年,都还没到十五呢。   乔虞如何也不肯同意,连撒娇都用上了,皇帝经不过她痴缠,本来也是景谌上头的六皇子和七皇子都到年龄了,他想到这茬,就顺带惦记上了景谌。   罢了罢了,再等几年就等几年吧。   皇帝许是许了,又玩笑道:“朕没见过你这么当人母妃的。”   身为皇子,成家后,就说明可以立业了,能承接差事,入朝为君父分忧。   后宫的嫔妃人人都盼着自个儿子能越早成家越好,还第一次碰着巴不得把孩子留在身边的。   所以说慈母多败儿呢。   对这个论调乔虞是不以为然,六皇子背后有夏家,七皇子母子又一向同皇后走的近。   她虽然不怎么在乎与自身无关的事,可也是能猜着几位皇子一个个长大,前朝和后宫将来必会联系得越来越紧密。   乔虞自己也知道,皇帝宠爱她,对景谌也有几分疼爱,落在一些人眼里,怕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何必早早出去做那风口浪尖儿上的炮灰?   再等三年,九皇子也差不多到年纪了,皇后是望子成龙的性子,怎么肯等?倒时候跟嫡子一块儿大婚建府,即使规格上样样被压一头,却也不会太显眼了。   皇帝不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只以为她是舍不得孩子离了自己,应允了她之后,颇为惋惜的开口:“太医也是每月给你请平安脉,怎么也不见你再怀一个。”   对此,乔虞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她是真不想生,孩子越多牵挂也就越多,况且这个时代、这个地界,生个女儿不见得安生,再有个儿子更麻烦。   为了皇位,亲生兄弟反目成仇得也不少,乔虞自认是个有野心的,也没法教儿子安于平淡,索性就不要了,只有个景谌,她已经十分满足了。   早早她就用了那第二次求助机会,来确保自己日后不会再有孕,至于会不会因此失宠什么的,她又不盼着独宠,皇帝要孩子自有别人给他生,她只一天天轻松自在的活着,有什么不好?   皇帝也就随口一说,他如今膝下儿子女儿都不缺,有自然好,没有也不强求。   没过几天,从宫外传来消息说二皇子妃有孕了,一时间满宫都添了几分喜气,那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孙辈,哪怕是个女儿,也是十分尊贵的。   各宫嫔妃都纷纷往静合宫给淑妃道喜,淑妃为人随和大方、平易近人,在宫中人缘向来不错,乔虞之前承过她几次情,便也一道去送了礼。   然而在回来的路上,却碰上了几个窝在一块儿说闲话的,声音有些陌生,可瞧说话作态,应当是皇帝的嫔妃,想来位份不太高,她才一时记不起来。   “单论福气,妾几个都比不上姐姐,要瞧着这宫里马上就来新人了,姐姐却正好得了太后娘娘的看重,这好日子还在后头。”   “是啊是啊,都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姐姐有这份机缘,就是新人进宫了,也绝越不过你去。”   “妹妹们可别哄着我了,太后娘娘也就叫我去说过一回话,那就称得上看重啊。”   “姐姐您也谦虚呀,除了王嫔,满宫中,谁还有您这福气能得太后娘娘单独面见?妾说啊,就是王嫔娘娘流了胎,不中用了,太后娘娘才想着抬举姐姐呢!”   “呀,郭妹妹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小心别让人听了去,回头说你我轻狂。”   “姐姐你也太小心了,郭姐姐说的有理,谁不知道当年王嫔是太后娘娘选着入宫的,皇上并不喜欢,几年了都还是完璧之身,论起恩宠,比起我们几个都不如,就这样,太后娘娘还有法子能让她怀上龙胎,可见姐姐您未来可期呀。”   “就是,姐姐,您就放宽心吧,眼下宫中,皇上最宠的就是宣昭仪娘娘,可这再宠,不也只生个八皇子吗?只要姐姐您能生下个皇子,那就是幼子,皇上必是疼的。”   后宫中,祝人生子比祝人得宠要真诚多了,听得出受她恭维的那人语气中的笑意更甚:“妹妹真是太客气了,我连想都不敢想呢。”   原本听她们说到王嫔的时候还沉得住气,这下连自个儿主子都掰扯上了,夏槐拧眉,不悦道:“也不知是哪宫的嫔妃,一点礼仪尊卑都不懂。”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那边的人听见声响。   几人一惊,忙不迭地转过身来,见是话里刚提及的宣昭仪,当中的两个脸都白了,急忙忙跪地问安:“妾等拜见宣昭仪娘娘。”   乔虞施施然从拐角处走出来,听着声音就三个人,没成想见着的倒有四人,笑盈盈地出声:“本宫许久不往外走动,倒认不出人了。”   四人中唯一没搭腔的嫔妃稍微镇定些,低头恭声答道:“妾是丽正宫的吕氏,为从六品美人,见过宣昭仪娘娘。”   她一开口,另三人也相继道:   “妾是丽正宫的胡氏,为正六品贵人,见过宣昭仪娘娘。”   “妾是秋水阁的郭氏,为从六品美人,见过宣昭仪娘娘。”   “妾是映月阁的李氏,为从六品美人,见过宣昭仪娘娘。”   乔虞目光缓缓地从四人身上划过,疑惑地侧首问夏槐:“这是哪年进来的妹妹啊,本宫怎么没见过?”   夏槐道:“回主子,这是同陆妃娘娘同届选进宫来的娘娘。”   此话一出,底下几人多多少少有些难堪。   人家刚入宫就是妃位,她们却还在六品的位份上挣扎,人比人真能气死人。   乔虞轻笑一声:“哦,怪不得。”   轻描淡写一句话,透着说不出的轻蔑。   当中受了太后青睐的那位胡氏一看就是心高气傲的性子,抿着唇道:“是妾等不知礼数,来日必会去灵犀宫中好好拜会宣昭仪娘娘,总会让娘娘记得妾的。”   夏槐眉头皱得更深,刚要张口斥责,却被乔虞轻轻拦了下来。   “这位,就是受了太后的召见,前途似锦的那位贵人吧?”   气劲上来,加着刚刚被奉承过的底气,才回了嘴,话刚一出口,胡贵人就有些后悔了,可旁边还有另外三个平日里在她跟前谄谀献媚的美人,这要一示弱,倒显得她之前的风光都是纸糊得一样,太丢人了。   只能硬撑着。   “妾确实有幸得太后一次召见。”   “哦?”乔虞语气越发轻柔,“莫非就是因着太后娘娘撑腰,才让你不把本宫和王嫔放在眼中?”   胡贵人一脸惶恐:“妾不敢。”她想到了她们放在说的话,不说宣昭仪,就单单说王嫔的那些,传到太后耳朵里没准都能要了她们的命。   毕竟王嫔才是太后的娘家小辈啊。   “那你的意思,是本宫听错了?”   “是、是……”胡贵人也慌了,这罪名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认的,“是郭美人!”一大口黑锅找着主人了,剩下的话就容易多了。   “回宣昭仪娘娘,是郭美人对您和王嫔娘娘说出的那些不敬之言,妾、妾原也是想阻止的,可一时间被她的大不敬给吓着了,所以……”   郭美人一惊,“明明是你……”   “是我什么!”胡贵人反应极快,“郭美人,我一向视你为亲妹妹,对你向来纵容照顾,早前我就劝过你,祸从口出,在后宫中要时常警醒自身,记着规矩,没想到你却还是口无遮拦,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往外说,我如何能帮得了你?”   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乔虞对胡贵人倒有点刮目相看起来。   “你、你……”相比起来,郭贵人被她的义正言辞怼得又气又急,姣好的面容红了一片,“妾、妾绝对没有对宣昭仪娘娘不敬的意思,妾只是、只是……”   她又说不出来。   刚才确实是她忙着奉承胡贵人忘了分寸,可这也不是第一次,平日里胡贵人私下就是这么跟她们说的,她才想着这么说来讨好她。   但是以前几人私下的言论,这时候再说能找出什么证据?   没办法,郭美人只能一口咬定,是胡贵人先起的头,她才附和几句。   胡贵人哪是肯吃亏的性子,两人当场就吵起来了。   乔虞挑了挑眉,转而看向了跪着的另外两人:“既然胡贵人和郭美人争执不下,那你们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李美人抖若筛糠,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吕美人倒是能稳住,语调有些颤抖,不过比起另外三人,仪态举止都拿得出手:“妾冒犯了宣昭仪娘娘,甘愿临罚。”说完,头已经磕了下去。   乔虞居高临下,看不清她的面容,但声音却十分悦耳,娇若莺啼,是那种稍微婉转一些就让人觉着是在撒娇的嗓音,如现在这样带着几分惶恐,让人听着就不由生起几分怜惜之情。   恰到好处,至少乔虞站在女性角度,都难免有几分心软。   根据她的声音,也可以听出来,方才几人的谈话,她是没有参与的。   乔虞莞尔一笑:“既然你们辨不清,那就都罚吧。这等子小事,也不好惊扰皇后娘娘,你们三个,就地跪上两个时辰,确保以后再不能犯,也就罢了。”   “至于吕美人,本宫听着你是没开口的,你就不用跪了,帮本宫看着她们,一定要跪足了时辰,才能回去。”   “知道么?”   吕美人身形一僵,小声着说:“妾知道了。”   撂下话,乔虞便顺道回宫了,夏槐还有些不忿:“主子就这么饶过她们了?”   瞧她们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主子就有个八皇子又怎么了,皇上都没说什么,轮得着她们说三道四?   其实这种话在宫里流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皇上最宠爱宣昭仪,一月,她一个人就占了大半的彤史,起初人人还担心她会接连有孕生下皇子来,后来就巴不得她怀孕了。   怀孕了,不一定是男是女,可至少有一年不能伺候皇上,旁人也能有机会让皇上看见她们的好。   嫉恨之下,这外头传的闲话就更难听起来。   乔虞也知道,但依旧我行我素,她前世好歹是公众人物,要是能被舆论打垮,她也到不了那个位置。   “你以为我那是饶了她们?”乔虞笑道,“静等着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3155266、五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8章 苛待   宣昭仪身上挂着第一宠妃的名头,就是打个喷嚏,都能引起流言纷纷,更别说大庭广众下罚人了,还一罚就是三个。   乔虞还没回到灵犀宫,就已经有不少人忙着去打探消息了,理所当然的,那几人所说的话都不可避免的传了出去。   比起愤怒,大多数人觉得可惜,宣昭仪虽受盛宠,但为人向来低调,难得能抓着她些许错处,最后也能滑不留手地全身而退,靠得不就是皇上的的放任么?   若是宣昭仪恃宠而骄,肆意处罚低位嫔妃,纵是皇上如何宠爱她,也会生出不满来。   而一听是胡贵人等不敬在先,众人都没了兴致,皇后略有不满乔虞越过她处罚了嫔妃,但碍于皇上最近对她十分冷淡,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另一位当事人王嫔还住在慈宁宫中,在太后的控制下,风声暂时传不到她耳朵里。   “蠢货!”太后冷冷道,幸好宫中的人注意力都放在胡贵人和郭美人对宣昭仪和王嫔的不敬之言上,倒把胡贵人前头得太后召见的一番话忽略了过去。   身边的苏嬷嬷弯腰,轻声道:“主子您放心,奴婢让人盯着呢,不会让人掰扯到慈宁宫来的。”   太后放缓了气息,沉声道:“王嫔那儿怎么样了?”   “还是愁眉不展,连膳食都吃不下去几口。”   太后轻哼了一声:“怪谁?皇后这么百般算计,只要她能忍住不出慈宁宫,这孩子生下来说不准已经会跑会跳了。”   苏嬷嬷笑道:“王嫔娘娘到底年轻,比不上皇后善谋也是能理解的。”   “她是不信哀家啊。”太后长叹了一声,当初把王嫔选进宫来,她抱了多大的期望,眼下就有多失望。   她心里清楚,皇帝原就不想让王嫔进宫,这会儿要再想从王家重新选个人选,是不大可能了。   只能从现有的选了。   反正到时候去母留子,从小养在身边,也是一样的。   苏嬷嬷柔声安抚:“您放宽心吧,一次不成还有下次,慢慢来就好。”   太后眼神晦涩不明,隐有深意:“王嫔是不能指望了。”   “可是这胡贵人……”   太后凝眉:“哀家原也没看上她,娇纵任性,自作聪明,这样的人,怎么会得皇帝的喜欢?”   苏嬷嬷不解道:“那您的意思是……”   “胡贵人虽然不堪造就,但有她这个陪衬在,或许能让旁人显出来。”   苏嬷嬷细想了想,“还是主子您想得深。”   太后笑道:“你去查查,昨日正好让宣昭仪撞上,是不是意外?”   “是。”   ……   严格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宣昭仪好歹也是九嫔之首,在底下嫔妃冒然犯上的时候,总不至于罚个人的权力都没有。   主要是这么多年头一回,兼之宣昭仪的盛名,就闹得大了些。   下午皇帝过来的时候,还笑话她道:“一直把你当猫儿宠,头回见你露出爪子来。”   乔虞轻哼道:“只能说呀,您宫里的娘娘们都是贤良淑德的,我倒是想找个机会立威呢,也没人给我机会呀?”   能从几万秀女中选入宫的,就没有一个简单的。   就是当初的简贵妃那般张扬跋扈,现在一朝势微,被贬为妃,不也能夹着尾巴在皇后跟下讨生活么?硬生生撑到皇后自己把自己作死了,逮着机会宫权也分了,前阵子彤史不齐的事情,皇后还想着甩锅呢,结果贤妃和霍妃联手起来给了她好个没脸。   身为世家贵女,有时候看上去蠢,那真的是因为人家懒得动脑子。   乔虞认真想想,这满宫里,也就当年的蒋妃活得最自在了,就这样人家也知道专挑低位的嫔妃磨搓,如她,如宋婕妤,就算讨回公道了又怎么样?   皇上和皇后还能为她们重罚妃位的娘娘么?尊卑不分,这宫里就要乱了套了。   左不过禁足罚些月例,有简贵妃照看着,她怕什么。   所以乍然见着想胡贵人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乔虞还有些新奇,总算理解了那些豪门公子见着“你有钱就了不起啊”的小白花怎么生起兴趣的。   就算是看耍猴呢,能让自己高兴那就是好的。   这话她也没藏着,兴致勃勃同皇帝说了出来:“就想我之前看的话本,哪家的贵族公子隐姓埋名,才山野农庄碰上个率性活泼的平凡少女,觉得她跟自己以前见的温婉淑女全然不同,就这么一见倾心,非卿不娶了。”   皇帝哑然失笑,“朕就说你不该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   乔虞不服气:“您现在是成熟稳重了,我就不信您没年少轻狂过。”   还……真没有。   说实在的,就皇帝当年那环境,要是微服私访的时候碰上个活泼开朗、不谙世事的纯真少女,在不知道他身份的前提下对他表达好感,皇帝第一反应就怀疑这是不是哪个兄弟给他下的套。   深宫险恶,不得不防啊。   乔虞听他透露一两分,也没话说了,这成长坏境相差的,都是代沟啊。   “你那,就是美、不,帅而不自知,真是太可惜了。”乔虞真心实意地叹息,她有预感,若是让她穿越到皇帝十几岁的少年时候,他指不定早就成了自己的囊中物,少年情真,又是功成名就之前的奋斗期,相比现在,自然是好攻略多了。   皇帝哪想得到他人畜无害的宣昭仪还有这等子野心,只当她又遗憾没有早早与他相遇,勾唇一笑,伸手将人拉到身边来:“朕这不总算碰上个识货的,也不算晚。”   乔虞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粲然笑道:“放心吧,以后我疼您呀,保管是把您放嘴里怕化了,放手心里怕摔了。”   皇帝结结实实被膈应了一下,没好气地捏住了她的手:“真是越发放肆了。”   “我是宠妃吧,”乔虞说得很是坦率,“谁知道我还能在这位置上呆多久?总感觉不恃宠而骄一回就有点浪费。”   “瞎说什么,”皇帝凝眉,“外头又有什么闲言碎语了?”   乔虞暗忖他倒是了解自己,面上笑意更甚,故意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您还不知道呢?”   “胡贵人和郭美人怎么有底气攀扯我和王嫔,可不是有了靠山,要飞上枝头了?”   皇帝思绪一动,就猜着了是太后,毕竟他最近盯着皇后,要是她有动作逃不过他的眼睛:“真的?”   皇帝的惊讶,主要是不敢相信太后的眼光就是这种程度,从王嫔到胡贵人,太后是受了什么刺激了?   乔虞笑了笑:“这胡贵人……可是宫中难见的类型,说不准您没见过,瞧着新鲜呢。”   现在看来是单蠢,可换个角度,说不定就是率真,在这后宫中一看,确实有些不同。   皇帝的脸色就有些难看起来,合着他在太后眼里就这样的眼光。   乔虞深以为然:“太后小瞧了您的眼光,那就是间接地在贬低我啊,这您说,我能忍么?”   皇帝心头的怒火刚起了个火星,就被她浇灭了,哈哈笑出声来:“是是,委屈你了。”   “算了,这事儿啊,您也别理会了,就是个小小的贵人,不搭理就是了,太后纡尊降贵,您可别辱没了身份。”乔虞等他笑完,才放柔了声音哄着,要是他一气之下把胡贵人处理了,她上哪里看戏去。   皇帝自是依着她,出门就没再提起郭贵人几个的事儿,权当不知道。   连他都没料到,刚决定把人抛到脑后,没过一段时间却当面遇上了。   自从受了宣昭仪的罚跪,胡贵人几人回去就都病倒了,身上的伤还是其次,主要是心里慌,宣昭仪虽然没什么凶名,但听说是生起气来连皇后贵妃都不怵的主儿,加上当晚皇上在灵犀宫歇的,这么四下一脑补,就是胡贵人胆大,也能吓出个好歹了。   她也算没蠢到家的,至少知道不能去慈宁宫找太后帮忙,便只能自己憋着。   可怎么能憋,胆战心慌了几天,也憋不住了,心口这股子气总得找人发啊。   李美人和郭美人都住得远,只有个吕美人,同她一起住在丽正宫的偏殿,胡氏家世好些,前些日子又得太后召见,将吕美人压制的死死的,这时候,胡贵人要从吕美人身上出气,底下的宫人们谁都不敢拦着。   胡贵人一想到她受宣昭仪罚跪的时候,吕美人却是站在身边看着她们下跪,慌张、屈辱、怨愤、不甘等一齐儿就冲着吕美人去了。   起先还有所收敛,后来没见皇上和宣昭仪再降下什么惩罚,便就无所顾忌起来。   到最后,也不知怎么回事,胡贵人折磨吕美人一幕就被皇上给撞见了。   等传到乔虞耳朵里,都说吕美人已经被胡贵人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好好的美人,身上一块青一块紫,不忍目睹。   乔虞闻言笑道:“这伤痕都在身上,一张脸却护得好好的?”   夏槐迟疑道:“许是胡贵人也忌惮,生怕旁人看出来吧?”   “都已经肆意妄为到在宫外欺压宫妃了,胡贵人还能记着分寸?”乔虞笑盈盈地道:“你还记得当年宋婕妤受蒋修容折磨的时候吧?那可真是天姿国色,十分容颜被她抹去了五分,这是受了苦的。”   “那胡贵人行事比蒋修容还没章法,却知道不该损伤吕美人容颜,由着她楚楚可怜地碰上皇上英雄救美,胡贵人莫不是这么善良?”   南书在旁也听出不对劲来:“难不成这吕美人是故意使得苦肉计不成?”   乔虞叹道:“就算她心有算计,胡贵人倒也不无辜。”   才侍寝几次,这会儿就被皇上打入冷宫了,青春年华的少女,骤然凋零,一时间也说不出谁对谁错来。   “那皇上英明,总不会被吕美人蛊惑了吧?”夏槐拧眉,颇有几分忧心,“奴婢担心这是冲着您来的。”   好好的,怎么就正好让皇上碰见呢,光吕美人可没这么大能量。   乔虞摇了摇头:“我都能看出来的事儿,皇上必定心里有数。”   像他们这些王公贵族,对这等后院争宠的套路想必都是从小见识的,心里明白而故意踩进去,那就是愿者上钩了。   后宫争宠,最大的困难不是情敌强大,而是你知道的套路皇帝已经见识过百八十回了,所以说,创新多重要啊。   乔虞扑哧一笑:“行了,皇上自有皇上的用意,咱们且看看吧。”   她上回一个照面就觉得吕美人不是池中物,不知是谁那么有心,辛苦把她抬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吕美人看着挺重要,其实没多大戏份哈哈哈   晚上出去耍啦,早点发!!爱你们哟3-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初心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9章 内斗   那头胡贵人进了冷宫,吕美人却获封晋位成了贵人,这一升一贬,让人瞧着唏嘘不已。   今后吕贵人也算是能独享丽正宫了。   不过皇上虽然派了太医过去,多关怀了几句,但对这新出炉的吕贵人倒不是太上心的样子,至少当晚还是去了灵犀宫,各宫的嫔妃娘娘们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失望了。   正是用晚膳的时候,乔虞亲手盛了碗珍珠鸡汤给皇帝,好奇地问:“听说那吕贵人生得容貌极为出色,真的么?”   上回只见她低着头,没怎么看清脸。   还是进来宫中传出来的流言,说吕贵人姿容绝色,同当年的宋婕妤比也是不差的。   皇帝给面子地喝了口汤,不以为意:“都选进宫了,能差到哪儿去?”   在这个清扫宫女都面容齐整的皇宫里头长大,光凭容貌想让皇帝惊艳确实有难度,每个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就是样样都长完美了,合到一起也不见得就好看。   乔虞扑哧一笑:“您这是已经忘记人家长什么样了?”   皇帝笑睨着看她:“得了便宜还卖乖,心里怕是已经乐开花了吧?”   乔虞笑靥灿烂,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我这是为您高兴呢?好好的走在路上都能收获一个可怜可爱的美人。”   “嗯?”皇帝故作疑惑地反问,“这宫里还有谁比朕的宣昭仪还可爱的美人么?”   这几年皇帝的情话技能突然点亮,乔虞自觉这大半都是她的功劳,每回都开心而骄傲的受用了。   “看来皇上还是眼清目明,我就放心啦。”她大咧咧地说,不理会皇帝忍俊不禁的笑脸,又问:“不过这吕贵人是何方神圣啊?我以前都没听过。”   皇帝抬手给她夹了一筷子琵琶虾,跟乔虞呆久了,他算是把食不言寝不语的良好习惯彻底忘掉了脑后,“不过是有心人特意推出来的罢了,不用理会。”   乔虞好奇地小声道:“是太后娘娘?”   皇帝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专注喝起面前的汤来。   乔虞调侃着说:“果然是太后娘娘,人家向您举荐人也就拉来让您看一眼就罢,太后娘娘却是一环套一环,您还是小心着吧,回头没准吕贵人身边的宫女才是正主呢。”   严格说起来是对太后不敬,可听着又好玩,皇帝失笑:“嘴上越发没分寸了。”   “只说着让您听的而已。”乔虞笑弯了眼,“没分寸就没分寸吧,博您一笑也值了。”   这话说得,好像满宫里就她最贴心了。   皇帝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笑道:“这么一桌子菜,还堵不住你的嘴。”   乔虞悻悻地吃起来,到了也没打探出来皇帝打算那吕贵人怎么办。   又过了几月,皇帝还是没有想起吕贵人的意思,就由着她在丽正宫住着。   太后不免叹了句“又是个没用的”,随后便也不多注意,开春就是选秀了,什么鲜嫩优秀的小姑娘选不进来。   可太后能等,吕贵人却等不住了,她入宫三年,侍奉皇上的次数一巴掌都能数过来,好不容易见着这么一丝曙光,哪里甘心放过呢?虽然不敢故技重施,但也想着能尽量找机会在皇上跟前露露脸才行。   所以接下去几天,她便捧着亲手抄写的佛经,巴巴地往慈宁宫去了,当然,为了不太过显眼,皇后那边的殷勤也没落下。   她为人知情识趣,太后也不厌烦,顺势就留了她在身边,这下就引起了王嫔的注意。   只从没了那孩子,皇帝更是再不看她一眼,也唯有太后念着血缘情分,留了她在慈宁宫住着,免得出去受人苛待。   这宫里的拜高踩低已经成了一种习以为常的风气,如果搬出去,就算太后职场照看,底下的宫人要想从王嫔身上获益,多的是办法。   可王嫔从小娇尊玉贵的养大,哪能理解到不受宠的嫔妃在后宫中的艰难处境?有太后照看,衣食无忧,在她看来,失去孩子、又被皇上厌弃,就是天底下最大的苦楚,大得让她不能承受。   越痛越苦,她就越痛恨皇后。   可皇后高高在上,不得太后准许,她什么都做不了,正闷在屋子里郁郁不展颜,就看见了一副陌生的面孔。奇怪地让人一打听,胡贵人之前说的那番狂妄之言就瞒不住了。   王嫔当场就气厥过去了,悠悠转醒,满腔怨愤一朝爆发,恨不得当即去冷宫把胡贵人挫骨扬灰,实在不行,郭美人不还在后宫里么?   冲动的王嫔自然被太后拦了下来,好说歹说,被恨意冲昏脑的王嫔也听不进去,太后也是心灰意冷,懒得再管她,直教人把她拉下去看管起来就罢。   这动静闹得挺大,王嫔是横冲直撞到慈宁宫门口才堪堪来人阻挡下来的,虽说没有闹得沸沸扬扬,但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皇后就成日想着怎么能抓住慈宁宫的把柄呢。   上回她特意写了家信回王府,几次三番总算王修正的态度没那么坚决了,但还有一点,就是坚持只能王修明一脉不义在先,才有他反击的余地。   皇后想说一个病怏怏的九皇子还不够么?   是的,即使有安修仪和夏婕妤在先,她还是一心觉得九皇子的病会提前复发是太后的手笔。至于证据,像太后那样城府极深的人物,哪会这么简单留下证据?   正是怨恨的时候,王嫔就送上门来了。   虽说上回事发,太后已经清理的慈宁宫上下,但王吕贵人近来常常出入慈宁宫,皇后就想着从她身边的宫人上下手。   于是,王嫔就在“不经意”中,听见了吕贵人身边的宫女炫耀太后如何看重她们主子的,还提出了太后有帮吕贵人争得皇上宠爱的意思。   刚成日哀叹自己命苦,这边猛然听见太后都要放弃自己了,王嫔一颗心瞬间被刺激得七零八落,再也忍不住,见着拜会完太后打算离开的吕贵人,冲上去便先声夺人,指责她冲撞了自己,还命身边的宫女上去罚了她好几个巴掌。   若不是太后身边的苏嬷嬷听着动静赶忙出来阻止,吕贵人这一张脸怕是都要保不住了。   之后的热闹可想而知。   偏偏皇后那儿也没掩饰自己动手的痕迹,太后把她叫来好一顿责骂,结果皇后回去就称病了,还传召了太医来,坤宁宫中煞有其事地亮了一夜的灯。   第二天一早,人人都知道了太后因着王嫔和吕贵人的争执重罚了皇后,堂堂国母现在还躺在病床上昏迷着呢。   这么一来,前朝皇后的父亲,王阁老当众请罪称自己没教养好女儿,使她触怒了太后,还请皇上不要怪罪。   言辞之间,将忍气吞声、以大局为重的宽容大气展现到了极致。   一时之间,宫内宫外都是太后不慈的传闻。   最后还是皇后强撑着病体,出来为太后娘娘辩白,还大刀阔斧,肃清后宫,把私下说闲话的宫人都重罚了一顿。   这父女俩的默契合作令乔虞都忍不住赞叹,啧啧,不愧是王氏女,皇后还是挺有成为下一个太后的潜质的。   经此一事,皇后不仅挽回了贤名,还引得皇上连着五天宿在坤宁宫中,显然是十分满意这位贤后的。   不过王家两房之间的□□味愈演愈烈,也是摆在台面上的事了。   转眼就到了选秀的时候,上届选进宫的秀女还在贵人美人的位置上挣扎,这届的秀女们自然将目标都放远了些,皇子们一个个都长大了,宫中有皇后、有十年宠爱不衰的宠妃,这种情况下,尽早在皇子们身上压宝,指不定胜算还大些。   尤其是宣昭仪所出的八皇子,听说今年也到岁数了。   毓秀宫中青涩明丽的少女们,憧憬向往地看着巍峨华贵的皇宫,心中充满了期待。   这场选秀乔虞并没怎么分心思去关注,毕竟岁数差在哪里,她要是太过热情,落在旁人眼中说不定就成了笑话,笑她急着跟正值豆蔻的小姑娘争宠。   所以直到过了殿选,皇帝让人送了一叠画像给她,乔虞才明白过来,他说不给景谌选妃的意思单纯指皇子妃,老父亲心疼儿子孤零零地没人照顾,大婚可以缓一缓,身边伺候的人总要选几个过去的。   乔虞自然不许,这里边年纪最小的都要比景谌大,半大孩子在一块儿不是摧残幼苗么?   她一较真起来,皇帝向来辩不过她,叹着气同意了,又让人把名册送到贤妃和宋婕妤那儿去,还说:“朕是偏心才想着先拿过来让你选,你还不领情。”   乔虞觉得皇帝看她的眼神跟看后妈没什么区别。   默然无语,这时代的标准就是这样的,不说景谌,前阵子皇后都开始给九皇子选贴身宫婢了,一轮一轮,百里挑一,非要选个长相端正、仪态出众且不会勾得皇子做坏事的,动静着实不小。   最后也只能说:“总之景谌还小,您再缓缓吧。”   皇帝这边应付过去,乔虞又担心身边哥哥弟弟都有了苗头,景谌也会乱了心。   挑着他一天休沐,就赶忙把人叫回来,明里暗里试探了几句。   “六皇子和七皇子的皇子妃马上就要定了,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八皇子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惊吓道:“不是,六哥七哥选媳妇还有我做主的份儿?”   乔虞一瞧就知道他是故意逗她,一掌就拍在了他脑门上:“贫什么嘴!”   八皇子对上乔虞含着怒意的明眸,嘿嘿一笑:“娘,您放心吧,我知道您跟父皇说了让我晚两年再大婚,我没意见,觉得特别好。”   他隐瞒下了父皇同他说起是满怀同情地说:“景谌,看在你母妃的面上,委屈你几年,等下回朕给你挑最好的。”   这要说出来,娘非得炸了不可。   “真的?”乔虞狐疑地看着自家儿子乖巧的笑容,也不知是跟谁学的,这孩子越长大心思藏地越深,倒不是深沉压抑,就是喜欢憋着坏给人挖坑,明面上还一派纯良的样子。   等等,这好像是随了她啊……   八皇子无所谓地点了点头:“不就等两年么?正好可以留在宫中多陪陪您和父皇。”   “七哥还不想出宫建府呢,不过他母妃生怕他落后回头就会跟九弟撞上,非要他选出一个来大婚不可。”   乔虞笑着问:“七皇子怕,你就不怕?”   “我不怕,”八皇子抿唇一笑,他长得偏乔虞些,俊秀的五官配上白白嫩嫩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怎么看都种股单纯乖顺的感觉,“父皇肯定会给我挑好人家的姑娘。”   正是因为赶上了九皇子,皇后千方百计想给独子挑着名门大家的姑娘,她挑得九皇子妃越是优秀,哪怕是为了平衡,皇帝在八皇子妃的位置上定为小心斟酌,怎么都不会差得太多。   况且皇帝对景谌多少有几分真心的疼爱,这点信心乔虞还是有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时弦10瓶;23155266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0章 姻缘   八皇子自己觉着计划挺好,对面乔虞却已经皱起眉头来:“你这是把你父皇也一起算计进去了?”   八皇子下意识地否认道:“没有……”剩下的话在她的目光下不自觉地消弭殆尽。   乔虞无奈地笑道:“你当你这些笑把戏你父皇看不透?不过不想跟你计较而已。”   八皇子低着头,不满的嘟囔:“您怎么知道?”   乔虞没好气地揉散了他梳理整齐的发冠:“你是聪明,可到底才多大?你父皇也是从你这年纪过来,哪能猜不透你心里琢磨些什么?”   不过相同的事儿由不同的人坐起来又有区别,有的人是心思狡诈,有的人即使机灵调皮,谁说得准呢?   皇帝对景谌向来多些许纵容,偶尔犯了些小错也只当看不见,景谌又有几分小聪明,次数多了,乔虞还真担心他被纵得胆大妄为起来,还真觉得皇帝什么都不知道。   乔虞轻叹了一声,对他柔声道:“乖宝,坐娘身边。”   八皇子有些羞赧,一边说着“娘你别叫我这名字了”,一边乖乖地坐下。   “你呀,有自己的打算不要紧,但不能过火,不能越线,不能自作聪明。”乔虞让他靠过来,躺在自己的腿上,轻柔地替他解开发冠,紧绷的头皮一下子松快下来,舒服极了,“身为父亲,你父皇不会喜欢宠爱的儿子欺骗自己,身为君王,皇上更是不能容忍欺君罔上的臣子,知道么?”   “娘,哪就这么严重了?”   “积少成多,大事都是从小事一点点攒起来的,怎么就不严重?”乔虞纤指灵活地将他散落的黑发松松编了个辫子,“你现在还小,娘才有耐心教你改,等你养成了习惯,娘就不管你了,由着你去作死吧。”   “别啊,”八皇子转过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委屈地看着她,“您可就我一个儿子,舍得呀?”   “人各有命,”乔虞轻拍了下他的脑门,“作为父母,我是教也教你了,你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我听,我听还不成么?那您说,我怎么办好?”   “跟几位皇子平常如何相处,你是有分寸的,娘就警告你一句,别想着瞒过你父皇的眼睛,他若不问,你就别多此一举,他要是问了,你就实话实说。”   “你跟九皇子就差了一两年,便是有比较之心,年少轻狂也是难免的,谁天生就是圣人了?但你记住,有好胜的心思,不能盼着别人差,只能推着自己更好,让后头的人追不上来。”   八皇子撇着嘴说:“我本来就比九弟要优秀。”   九皇子原就是属于勤奋一挂的,大病过后,皇后也不敢催着他读书,生怕熬坏了身子,骑射方面就更不用说了,每回上课,九皇子最多就是骑着马走两圈,稍微跑快些,身边的奴才就慌了神,脸色煞白生怕小主子出了意外。   所以近几年,九皇子在问学所越发靠后起来,要不是七皇子有心退让,垫底也是有可能的。   乔虞没好气地又拍了一下:“得意什么?你也不瞧瞧人家什么身子,一个月能病两回的,你跟九皇子比也不亏心。”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没什么可N瑟的。   八皇子嘴硬道:“他可是嫡子呢。”   “嫡子那也是皇上的儿子。”乔虞缓缓着说,“你不要老同九皇子比,眼界太浅,就算让你压过了又怎么样?嫡子还是嫡子,这身份是客观存在的,任你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   八皇子有点懵:“客观?”什么意思啊?   乔虞又叹了口气:“傻儿子,九皇子瞧着占尽优势,其实那才是劣势,他胜过你,人人都觉得是理所当然,可一旦落败,后路却只有那么一条。”   “娘你是说,我不该想着同九弟去比较?”   “不光是九皇子,几个兄弟间,你不用跟任何人去比。”乔虞唇边漾开温柔的笑意,“你的眼睛如果盯到一个人身上,旁的就忽略了。”   “这天下何其之广,景谌,你要把眼光放长放远才行啊。”   八皇子犹豫着握住了她的手:“那父皇呢?”   “你父皇是君主、是天子,他就是笼罩在你们头上的天,除非日后你能单独撑起另一片天了,否则别想着能翻出你父皇的掌心去。”   ……   本届选秀过后,只留了五名秀女入宫,其他大部分都赐婚了,今年五皇子六皇子和七皇子都该大婚了,一连串轮下来,估计轮到七皇子,下届选秀都差不多了。   后宫里就属贤妃最忙,除了六皇子,二公主和三公主也到年龄要挑驸马了,偏偏赶上几个皇子大婚,她无法,最终给也只能想法子来求见皇帝。   在去太宸宫之前,贤妃也走了个形式去坤宁宫拜访来一下,不过上回她和霍妃算是跟皇后结了仇,她也没指望请皇后帮忙,刚提了个话头,就被皇后三推四阻,一会儿说二皇子妃的产期快到了,一会儿又说那边五皇子六皇子大婚的章程还没定下来,贤妃早有心理准备,随意赔笑了几句,就称告退,转头径直往太宸宫去了。   皇帝也头疼啊,儿女都是债,皇子们还好,挑皇子妃派人查查品性家世就差不多了,公主们出嫁就比较麻烦了,青年才俊虽然有,但能让皇帝看上的都是有野心有志气的,有的出身不高,有的生于大家却一心想着凭自己的才华干出一番事业来,哪就愿意当驸马呢?   索性还是按着老办法,把难题扔给了贤妃,让她列出了合适人选来,皇帝再从中细挑,反正是亲娘,总不能坑女儿的。   那边乔虞也打算给自己身边的宫女们挑夫婿了,夏槐是在伺候乔虞之前已经到了年龄、决心留在宫中不嫁的,而南书南竹当年跟着乔虞进宫,连着推了两三次,可到底也不可能就留她们一辈子,乔虞就想着向皇帝打听打听有什么好人选。   皇帝无奈道:“前头贤妃刚让朕给公主们挑驸马,你又让朕给你的宫女挑夫婿,怎么,真把朕当月老使了?”   乔虞笑嘻嘻着说:“能者多劳嘛,再说了,这宫里宫外的,男女有别,要是我让人去打听您身边侍卫们的情况,落在旁人耳中,指不定以为我要红杏出墙呢。”   皇帝正揽着她,闻言,毫不客气地一掌拍在她背上:“你敢?”   虽然是反问句,不过那里头的森森寒意,恐吓意味十足。   “不敢不敢,所以啊,我这不来问您了么?”   “行了,”皇帝无奈笑道,“朕明日让张忠给你送份名单来。   乔虞忙补充道:“要有家庭状况和个人品行的。”   “好,”皇帝应了下来,眸中带着点点宠溺之色,“朕看你挑女婿也就这么上心了。”   想想心头的遗憾又冒出来了,皇帝略微不忿地捏了捏她的脸:“你要是给朕生个小公主该多好。”   他几个女儿中,唯有大公主小时候敢在他怀里撒娇嬉闹的,二公主和三公主被贤妃教养的娴静懂事,四公主长在娇蛮张扬的霍妃那儿也不知怎么养成了内向沉闷的性子,五公主倒是伶俐聪慧,可就是不像个孩子。   皇帝叹道:也怪不得大公主犯了大错,他想想还是最疼她。   再想到景谌,也是个活泼爱闹的,在他面前不曾拘束收敛过,就是个皇子,再怎么宠爱也得克制几分。   如果有个同他一般性子的公主,怕是早就被捧上天了。   这话要是让乔虞知道,定会嗤笑一声:偏心就是偏心,哪来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   皇帝向来是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让张公公送了本册子过来,上头记载了不少出身寒门,却颇有才干,前程似锦的侍卫,乔虞直接交给了南书和南竹两人,让她们翻翻有没有瞧着顺眼的。   把两人臊得不行,脸颊通红,跟起了火似的。   “主子,奴婢早早立了誓,要在您身边服侍一辈子的。”南书急急道,话音刚落,见南竹没了声响,下意识地看过去,“南竹?”   南竹红彤彤的脸一瞬间苍白了起来,踌躇了一会儿,咬牙直接跪了下来:“奴婢不瞒主子,当年还未进宫的时候,奴婢就已经……已经……”少女情思,怎么也说不出口,“但自从下定决定跟随您进宫,奴婢便断了其他念想,只一心一意伺候好主子,为主子分忧。”   别说乔虞,就是南书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她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怎么从没听过这回事?   乔虞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南竹这是在乔府中就有心上人的意思?她皱了皱眉:“当初你怎么不同我明说?你是自小陪在我身边长大的,同亲姐妹也不差,无论如何我都是会成全你的。”   南竹红了眼眶:“奴婢知道主子待奴婢一向亲善体谅,可、可奴婢也担心,若是只您和南书姐姐入宫,万一有什么照看不到的地方……奴婢从小伺候您,只要您能好,奴婢做什么都愿意!”   听闻这话,南书心里也有些酸涩,别过头,拿着帕子抹了抹泪。   “好了,别跪着了,快起来吧。”乔虞柔声上前扶起她,“这样,你说说是谁,我写封信回家问问,说不准你的好姻缘还在呢?”   “啊?”南竹愣愣地眨了眨眼。   “还有南书,”乔虞警告似的看过去,“南竹先放一放,你可得从里头挑出几个人来,否则我只能再劳烦张公公给我多找几个人选过来,一定要让你挑满意了才行。”   南书哭笑不得:“主子,奴婢是做错了什么惹您生气了,一定要将奴婢嫁出去?”   乔虞笑道:“你先看着,不着急,若是实在挑不上合适的再做打算,总不能试都不试就一口否定了,回头后悔了还来怨我。”   南书羞红了脸:“主子!”   第二天乔虞还真修书一封送到乔府,南竹的心上人是乔虞原先奶嬷嬷的长子,旧日在青州时候,府中没那么多规矩,几个孩子小时候都是在一块儿玩的,说句青梅竹马都不为过。   南竹进宫之前就打消了一腔心思,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可听了那日乔虞的话,不知怎么,沉闷地心又时不时极快地跳动起来,神思不属地等待了三日,好不容易才等到了回信。   乔虞好笑地看着南竹装着不在意,却忍不住眼巴巴地看过来的模样,真是可爱。   “行了,不逗你了,”乔虞笑着将人唤过来,将信放在她手上,“辛苦你等了这么多年,你那情哥哥却是比你更傻的,哝,自己看吧。”   南竹心里瞬间炸开了一束烟花,当年青涩稚嫩的小姑娘眼下已经成了灵犀宫中面面俱到的南竹姑姑,乔虞许久没见她这样灿烂开怀的笑容了。   感染得她也忍不住弯起唇角,明眸中盛满了轻松愉快的笑意。 第191章 污名   虽说公主的婚事懒得管,但三个皇子的皇子妃人选,身为嫡母的皇后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大约是前些日子刚尝到了贤德的名声带来的好处,皇后对几位皇子的婚事十分上心,不仅时常召见他们的母妃来坤宁宫商讨人选,还积极地去往太宸宫,询问皇上的意见。   做足了一番慈母姿态。   首先定下来的人选是五皇子妃,其父施仲为太常寺少卿,虽然不是多重要的官职,但到底出身书香大家,享有清名,本人容貌秀美,德言工容,在京中贵女里头声名颇好。   人选是皇后定的,淑妃到有心想挑个家世再好些的姑娘,可到底不好回绝了皇后,随后皇帝看过没有异议,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相比起六皇子有贤妃照应,七皇子又得皇后看重,五皇子到底不是淑妃亲生子,平日里体贴关怀是有的,但关键时候让她冒着惹怒皇后的风险提出异议,那还是算了。   反正看资料,也是个不错的姑娘。   然而这个板上钉钉了是未来五皇子妃的姑娘,皇上都召了施仲来私下暗示过了,就在临近放旨的时候,突然就出了意外。   施姑娘孝顺,念着母亲缠绵病榻几月一直不见好,便想着去佛寺中为母亲上一炷香,结果在回来的路上,快进城门了,意外遇上一伙儿相约出京赛马的纨绔。   恰恰好就跟施小姐迎面撞上了,当中领头的言语上调笑了几句,施家出身清贵,世世代代都是读书人,哪能由得他们这般猖狂?   一闹起来,不小心惊了施小姐的马车,四下乱窜间撞进了乱林之中,千难万险救下来,施家小姐已然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偏偏这事传出去又损害女方闺誉,好不容易将她送回施家,上上下下已然乱成了一团。   在京中闹起了场不小的风浪。   因为其中一方是既定的五皇子妃,都是已经往钦天监过了八字的,而另一方却是王家子弟,还是皇后的亲侄儿,当然不是娶了大公主的嫡长孙,而是皇后她二哥所出的幼子。   无论有什么理由,娘家侄儿毁坏了未来的五皇子妃的清誉,还差点要了人家的性命,皇后总是难辞其咎。   乔虞近来闲着没事,将前世学过的瑜伽又重新捡了起来,没办法,随着年纪的增大,再也不能像年轻那会儿吃了东西随便走走消化消化就能白白瘦瘦、身姿曼妙,还是得辅以相应的运动,将身上的肉都练得紧实起来才行。   对于自家主子的奇怪举止,夏槐和南书从惊讶不解到习以为常,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在她中间休息的时候替她抹去脑门上的细汗。   “皇后的娘家惹了事儿,又涉及到未来儿媳,皇上就没有表态?”   夏槐轻声道:“皇后娘娘第一时间派了太医去施府上替施家小姐诊治,这么大的动静,皇上肯定是知道的。”   至于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反应,任由宫里宫外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猜测是皇上对皇后生出不满了,所以不打算帮她收尾。   “皇后到底是皇后,代表的也是皇家的颜面。”乔虞慢慢调整着喘息,“你们要看好灵犀宫底下的人,不能掺和进去,更不能说坤宁宫的闲话,如有违反,一朝发现,我这灵犀宫就留不得她了。”   “是。”二人恭声答应了下来。   “主子,您说这事突然闹得这么厉害,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啊?”南书好奇地问。   乔虞也觉着奇怪,皇后的侄儿同施家小姐碰上本就是件几率极小的事儿,还动起手来,连累的施小姐从马车上摔下来,受了重伤。   这一个接一个,实在不是说巧合就能让人信服的。   乔虞想着皇帝之所以不作反应,也是等着幕后之人主动露出马脚吧。   果然,没过多久,京中蓦地传出了一则奇闻,说是施家小姐和王家公子早年间便定了终身,然而王家看不上施小姐的家世,说是清贵,代代都是读书人,可往上数三代也不过是在街头摆摊给人抄书的酸秀才,王家是百年世家,如何能接受?   故而就进贡给托皇后娘娘借着这次选秀,给施小姐定个人家,从而断了王公子的念想。谁承想王家都看不上的姑娘居然成了五皇子妃?   说到这儿,众人不由感叹惋惜:到底不是亲生的,五皇子在皇后眼中还没有她娘家侄儿尊贵。   铺天盖地、口耳相传,流言传到这份上,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乔虞知道后都惊呆了,这是哪来的营销奇才,短短的故事中既有凄美的爱情,又有人性的丑恶,表情上风光霁月的贵人暗地里的小心思算计和自私自利的本质跟平民百姓也没什么不同,多吸引人啊。   让她久违地想起前世娱乐圈中的舆论战,重就重在要先声夺人,大多数时候,第一印象是很不讲理的。   “皇后这下可算是栽了一大跤。”乔虞轻笑道。   前几天还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贤后呢,今天就成了为谋私利迫害庶子的毒妇。   夏槐听出点蹊跷来:“主子,这莫不是……”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太后娘娘下得手吧。”   乔虞笑着摇头:“我也不能肯定,但若说谁有这能力……”也只有太后了。   真不愧是上届的宫斗冠军啊。   要不不出手,一出手就来个大的。   这时候就算施姑娘以死证清白,落在外人眼里,都会觉得是皇后一家仗着权势,逼可怜的施姑娘背了所有罪孽,豆蔻年华就香消玉殒,着实可怜。   佩服之余,乔虞多少有些忌惮,唤了方得福过来问道:“近来太后那边,能探出什么动静么?”   “回主子,慈宁宫中受的严,奴才无能,实在探不进去,不过近来倒不见吕贵人,反倒是安嫔娘娘,在随着皇后和各位娘娘前去慈宁宫请安时,常常多留了一个时辰左右才出来。”   吕贵人也是倒霉,前脚刚脱离了胡贵人的魔爪,又被王嫔逮着大打了一顿,她念着太后不敢出手,听说被抓地脸上都是血痕,地上散落了不少的头发,到现在都不敢出门见人。   没有她,任谁也想不到往日温婉端庄的王嫔还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安嫔?”乔虞愣了愣,好半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安修仪的妹妹来着,“她之前不是跟着皇后的么?”   怎么就攀上太后了?   方得福道:“因着安修仪一事……安嫔娘娘这几月来日子确实不好过。”皇后怕是恨毒了安修仪和夏婕妤,安嫔在她眼中,简直是再好不多的出气筒。   “之前一日晨起请安,皇后称安嫔仪容不得体,不许她入慈宁宫拜见太后,让安嫔在宫门前跪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各位娘娘都出来,皇后才免了她的罚。”   “不过安嫔娘娘起身后并未直接回宫,而是求见了太后娘娘,也不知具体说了些什么,就此,太后娘娘便对她不凡了起来,平日生活中也多有照顾。”   乔虞对安嫔印象不太深,唯一记得地就是她那倒霉催的侍寝经历,一道道坎都被她跨过来了,可见其性情中颇有几分坚毅。   “太后到如今这位置,求的不过就那么几件东西,”乔虞缓缓道,“暂时不用盯着了。”   城门失火,她这个池鱼,还是躲远些吧。   不过这宫里的女人怎么跟个烧不尽的也草似的,一茬接着一茬,她看着都心累,也亏得皇帝还得领受。   乔虞抬眸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今晚皇上说了要歇在哪儿么?”   “这……”方得福语意含糊,“今日是十五,皇上应当是去坤宁宫的吧。”   再说事情闹成这样,皇上总要问皇后要个说法的。   乔虞笑了笑:“算了,你出去做事吧,夏槐,帮我去准备热水吧,今晚上早点休息。”   谁知道等会儿帝后聊的不愉快,皇帝会不会又憋着一肚子往她这儿发。   哄人可是个体力活。   坤宁宫中,   气氛比大多数人预料的好一些。   至少皇帝并未见怒气显露在脸上,黑眸中虽然没多少温度,至少也没有皇后所担心恐惧的厌恶。   “皇上,您相信妾,五皇子虽然不是妾亲生,但也是妾看着长大的,妾绝对没有害他的心啊。”皇后苍白着脸,急急为自己辩护道。   说实在的,六皇子八皇子哪一个不比五皇子值得害?她实在犯不着对个没多大希望的皇子下手。   连淑妃都没指望五皇子有什么出息,她犯得着么?   皇帝沉默了半晌,皇后的一颗心起起落落,沉重地几乎压过了呼吸的声音。   终于,他出声道:“既然说是冤枉的,皇后,你可查出了什么证据?”   皇后眸光一凝,朱唇轻颤了颤,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情一出,她就怀疑到了太后身上,如乔虞所想,若说有这个动静、有这个能力的,也唯有太后了。   可依太后的心机城府,一旦出手,想要寻找破绽何其困难?即使她修书回府求助于父亲,一来一回也已经晚了。   她怎么就、怎么就……   皇后心慌意乱,差点落下泪来,“皇上,妾自知有辱皇室的名声,可天下悠悠众口,妾背负着莫名的冤屈,实在是委屈啊,求您给妾做主。”   外头具体传了什么话,谁都不敢告诉她,可单单听那零星的几句,皇后就能猜出来旁人编排她的内容。   皇帝的眉心皱了起来:“冤枉?你那侄儿做的事可是有人逼着他做的?”   皇后一噎:“可妾确实是不知情啊!”   皇帝面上已然有了几分不悦:“你身为大周国母,任由母家子弟横行霸道、肆意妄为,这算不得罪过么?”   “妾、妾……”皇后恨极了惹祸的小侄儿,二嫂前头流了一胎,隔了三年才生下这么个儿子了,真是恨不得捧到天上去,皇后原也没多在意,万万想不到他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祸事。   “景详无辜受累,不比你更冤枉?”皇帝声音渐渐冷下来,“施家的女儿不行了,你明日叫淑妃再备个人选上来。”   皇后心头一跳,皇上这是不让她再插手的意思么?   “皇后,”皇帝眼神中透着深意,“你是皇后,是大周的国母,朕不希望再出这样的事,你要是其身不正,声名有瑕,连累的是整个皇家的声誉,明白么?”   皇后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缓缓下跪,认认真真地行了个大礼:“妾知错,多谢皇上宽恕,妾以皇后之位保证,绝不会待做出有损皇室声誉的事情,求皇上给妾一点时间。”   她暂时还是安稳的,毕竟若是皇上罚了她,这罪名就落实了。   可等风声过去后,会怎么样就说不准了。   皇帝冷淡了看了她一眼,提步走出了坤宁宫。   今天是十五啊。   心里这么想着,可让她去阻拦,却怎么也动不了。   皇后仿若脱力般跌倒在地上,精致的划袍带出一条条的褶皱,平白显出几分狼狈。 第192章 习惯   皇帝从坤宁宫中出来,外头明月高悬,已经入夜了。   张忠恭敬地垂首跟在后头,小心地伺候皇帝登上御撵,迟疑着刚想出声询问去处,就听上首皇帝沉声说了句:“去灵犀宫。”   得,皇上一生气就爱往灵犀宫去,这些年都养成习惯了。   张大公公忍不住为宣昭仪抹一把辛酸泪,怪不得人受宠呢,就说让皇上消气的本事,世上就这么独一份。   御驾到灵犀宫的时候,才知道宣昭仪今日早早就歇下了。   闻言,皇帝不由皱眉:“可是身子不舒服?”   夏槐福了福身:“回皇上,主子只是有些疲累,所以用了晚膳便说休息了。”   按理说,圣驾莅临,就算是病得起不了床了也得象征性的起来问个安,只是在灵犀宫中,皇上在规矩这方面向来不拘着宣昭仪,久而久之,宫人们也就习惯了。   回头吵醒了主子,皇上指不定还反过来怪她们。   近来太后和皇后闹出来的一桩桩风波,虽然有他推泼助澜的意思,可到底牵连到了五皇子以及皇家名誉上,令他一想起来就觉得心烦意乱。   一个一个的,都只想着谋夺私利,什么都不顾了,   偏偏这些话他还不能同谁说起,也唯有乔虞,他在她面前向来放松自在,倒没什么顾忌。   想到这儿,皇帝微微顿了一下,细想起来,他在乔虞面前透露的隐秘不少,一次两次,现在心里一堵得慌就下意识往她这儿跑。   想到乔虞时常跟他说的“心里有事就是要说出来才痛快,不然跟堵了一块似的,憋屈的还得是自己”,不觉好笑,还真是被她带过去了。   “罢了,回……”皇帝淡淡开口,话音未落,却见寝殿的门忽然打开,从中显出昏黄温暖的光亮,只见乔虞随意披了件外袍,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来。   墨发如云,慵懒地散落在肩上,她素手抵在唇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眸中泛着点点水光,惺忪着看过来:“皇上来了?用过晚膳了么?”   皇帝怔了一瞬,随着眼前骤然绽放的明亮,心头不知不觉塌陷了一块,盛满了汩汩暖流,唇角微扬,语气中却夹杂着几分责备:“夜寒露重,怎么出来了?”   说话间,抬脚上前两步握住了她的手,微凉的触感令他眉头皱得更深:“殿里烧着炭么?手凉成这样,底下的人都怎么伺候的?”   身旁的人哗啦啦跪了一地,乔虞笑着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里走去:“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体质就是这样的。凉就凉吧,您帮我捂一捂不就好了?”   皇帝眉宇间缓和下来,笑道:“你就知道差使朕。”他伸手解下了身上的大氅,展开披在乔虞身上,宽大得都能将她团团裹住,只露出一张素白干净的笑脸,在脖颈处一圈毛绒绒衬托下,娇小又可爱。   皇帝拉着她坐下,伺候的宫人们鱼贯而入,先上了茶水点心,又端来碰温水和净面的帕子,   “皇上,”乔虞柔声道,“您没用晚膳吧?”   皇帝抬眸笑着看过来:“你猜着的?”   “您吧,本身就不重口腹之欲,一旦忙起来,或者心情不愉,没胃口就不想吃东西,这毛病我还不知道?”乔虞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一边吩咐宫人去小厨房备碗玉田香米粥,又添上几碟五丝菜卷、燕窝鸭丝、青酱肉等小菜,去油去腻,以清口养胃为主。   她只在两鬓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因为身上裹了大氅,头转来转去,不一会儿脸颊两侧就磨蹭起了凌乱的碎发,衬着中间白嫩嫩的小脸,明媚娇气的模样一入当年初见她的时候。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忽而感叹似的说一句:“时间过得真快啊。”   乔虞:?   她纳闷地摸了摸脸,什么意思?对着她感叹岁月如梭?难道她脸上已经有皱纹了么?   皇帝见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好笑道:“放心,没老,朕的宣昭仪还是同当年一样,盈盈十五,琼姿花貌。”   都已经做好费尽心思哄人的准备,没想到反过来被哄了,乔虞美滋滋地笑开,嘴上还是不依不饶:“比起您那些新入宫的小美人如何?”   皇帝故作严肃的思索了一番:“朕怎么不记得今年入宫的几人中还有能称得上美人的?”说完,看她眉梢眼尾流淌的高兴和开怀,顷刻间就破了功,笑出声来。   说起来,也亏得后宫中寻衅挑事的嫔妃一个接一个,自安修仪和夏婕妤事发相继离世后,皇帝对后宫就不怎么热衷了。   本届刚选入宫的五名秀女,自然也是容貌出众鲜嫩的小姑娘,虽说几月来前前后后也侍过寝,但都被召去清晏殿一两回就不见下文了,都有赏赐,却没听闻谁晋位的消息,可见没能入他的眼。   尽管前朝许多家族已经忘几位皇子身上使劲了,毕竟少年夫妻,哪怕是妾,情分也不同。而后宫中皇后稳如泰山,又有个颇具盛名的宣昭仪,前头长子、嫡子、受宠的幼子都有,可以说局势大多已经定下来,只要皇帝别学着他父亲人到中年冒出个真爱来,基本没有什么操作空间。   不过乔虞却觉得皇帝倒如今才算彻底沉下来,岁月和阅历浸染出来的气势宛若沉窖百年初开封的醇厚美酒,悠远流长,底蕴难得。   没了年轻时气势中不自觉流露的摄人锋锐,笑起来眼尾牵起几条细纹,温润儒雅,连着深眸中的柔和都能醉人。   乔虞看得愣了两秒,明眸弯成了一轮新月,笑盈盈道:“皇上,您笑起来真好看。”   皇帝对上她目中毫不避讳的赞叹和喜爱,只觉心头的郁气全数融化在这一双眼睛里了。   “你呀,果然是十多年来一点没有长进。”温和的语调透出淡淡的宠溺。   乔虞有些不爱听“十多年”这三个字,撇着嘴说:“您就是这点不好,老记着时间干嘛?只要我愿意,我永远都是十八岁,看谁敢说个不字?”   皇帝被逗乐了:“朕倒不知道,原来虞儿这么威风?”   乔虞理所当然地说:“当然,这是原则性问题,反正我是不会变老的。”掷地有声,说得很是肯定。   “不变也好,”皇帝笑着附和了一句。   乔虞抬眸看去,认真道:“您也是,人人见您都要高呼一声万岁,您好歹自己也该有点自觉性,虽然外表上的变化不能控制,但心态却是可以调整的呀。不是说不让您为这天下事操心,只是也得有紧有松,张弛有度才行嘛。”   “就像着今天,我知道您心里烦心的事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总能找着个解决办法的,慢慢来就是了。您是一国之君,要庇护天下百姓的,可不能让天给塌下来啊。”   皇帝长到今天,还没被谁这样唠叨教训过。   算起来,当年有资格能教训他的,先帝对他不闻不问,太后原先也没把他放在眼中,好坏都由着他,直到膝下的儿子先后都没了,才想起这个名义上的养子来,到那时候,利益纠缠间,只有笑里藏刀,面上都是母慈子孝,一派和谐。   非但没有生气,还有点新奇,顺着说不尽的暖意从心口出冒出来,如涓涓细流,不怎么明显,却是源源不断的。   皇帝年过不惑,才真切体会到被人放在心上关怀的窝心感,唇边笑意越深,黑眸中盛满了温柔,仿佛都要溢出来来了。   若是换成旁人,他难免要怀疑下对方是否是虚情假意、居心不良,可与乔虞相处十多年,皇帝自认知道她的性子,只在乎自己周身的一方天地,在她既定的界线之外,不说别人,就是他往日在太宸宫的时候,也没见她上心主动来看望过几回。   皇帝喜欢懂分寸且能守住分寸的人,可她的问题就是过于懂事了,让他想起来,反倒心里不是滋味。   乔虞奇怪地看着皇帝笑着笑着,看向她的目光不觉就流露出几丝控诉来,她百思不得其解,正好备的膳食端上来了,她扬起笑脸,挪到皇帝身边,殷切地为他布起菜来。   “皇上,您先喝粥暖暖胃,再吃旁的菜。”   皇帝端坐着,接过她盛好的小碗,从容优雅地轻轻舀动着勺子,一点看不出是饿了大半天的样子。   “怎么只端了一碗来?”他忽而想起来,眉间微微皱起。   乔虞拿着筷子,往他面前的小碟子里夹菜,闻言笑道:“我晚膳已经用过了,眼下也吃不下。”   话音刚落,腹中就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咕噜”一声。   皇帝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乔虞重重咳了两声,意图将那声音压过去,心虚地呵呵了两声:“我最近……减肥呢。”   “什么?”皇帝没听懂。   “就是,”乔虞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放小,“减重。”   皇帝上下打量着她:“怎么忽然想起减重了?”瞧着跟以前也没什么区别啊?   当然,后头这句就有些戳心了,他没说出口。   乔虞也委屈得慌,想在前世的时候,她也是能吃一个月淡出口的鸡胸肉拌沙拉都能面不改色、容光焕发的,但自从穿过来之后真的是从俭入奢、乐不思蜀了。   幸好这宫里的膳食都讲究个精细,送上来基本就小小一碟,她又不爱吃主食,否侧乔虞怀疑她现在肚子上都能生出两个游泳圈来。   之所以少食,主要也不是为了减肥,而是她正在逐步重拾起前世的塑形运动,这时候饮食上如果不注意,反而会消耗越多越容易胖。   乔虞忍不住送了个哀怨地眼神给他,半真半假道:“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我也是马上要过三十了,这宫中上下都对您虎视眈眈,如果我不好好保养身材,怎么提升自己的竞争力,在您跟前脱颖而出,勇夺宠妃宝座?”   “咳咳!”皇帝一口粥呛喉咙里,连咳了好几声,眼眶都有些泛红,接过乔虞递上来的水猛灌了两口才缓下来,指着她哭笑不得,“朕总算知道老祖宗为什么说‘食不言’了。”   乔虞勾唇一笑,眉眼间尽是俏皮,而后乖乖地闭上嘴,举起双手做了个您请的手势。   很可爱了。   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侧脸,指腹划过白皙面颊上的一点梨涡,笑意更甚:“马上又到你的生辰了,想要什么?”   乔虞有些惊讶,然后认真的想了想:“每年我都送您画,今年请您为我画一幅吧。”   皇帝不解地问:“朕还以为你会让朕带你出宫?”   这时候出宫,不是主动把靶子往自己身上挂么?   乔虞笑眯眯地说:“因为我也想看看,在您心中,我是怎么样的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甜甜的一天~大家早点睡啊么么3-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8799001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3155266 5瓶;啃公主的毒苹果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3章 权衡   皇后母家闹出来的那场风波最终以王家公子被拎着往施家去赔罪告终,碍于京城里纷纷扰扰的流言,施小姐别说为五皇子妃了,就是婚事上头也不好找。   王家原本想求皇上赐婚,让施小姐嫁过来,多少能挽回一点颜面,无奈皇帝懒得淌着浑水,王家人没办法,又求到了皇后身上。   皇后却犹豫了,一旦她懿旨下去,先前两个孩子私下定亲的流言就成真了,间接的,她给五皇子选了个心属他人的皇子妃也就成了事实,这对她的名声来说是极大的损害。   她却没想到,就算王施两家的婚姻没有落成,流言已经在了,说明她这恶名是背定了,还不如将王施二人凑成一对,既然是自家人了,日后只要多拘着点,慢慢地风声就过去了。   外人总不能老管人家的家事吧?   皇后就这一个弯没转过来,再想后悔却已经晚了,施家小姐病刚好了点,无意间得知了外头的传言,一时羞愤,趁着婢女们不注意,跳湖自尽了。   施家本就是读书人家,人人以一身清名自傲,虽然施小姐是纯粹无辜的受害者,但身为女子本就势弱,其实家中长辈已经做好了养她一辈子的准备,就算王家上门提亲,也不会同意的。   可不会同意是一回事,你连象征性的表态都没有才是最要命的,在施小姐想来,我有锦绣前程,能嫁为皇家妇,而你王家明明是毁了我一生的罪魁祸首,却连你们都嫌弃于我不愿求娶,   这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施小姐在世时,世人将非议大多向着她去,等她没了,人人话锋一转,又将她称做无辜受害、忠烈无双的弱女子。   乔虞原也是旁观吃瓜的心态看待这件事的,可其中牵连了一个十几岁少女的性命,让她如何也不能等闲视之。   “太后……”她低低喃语了两个字,继而长叹一声。   皇后略施小计,给太后的名声添上了几许瑕疵,太后却反手扔给她一口大黑锅,加上一条人命,硬生生压得皇后怎么也起不来。   不一会儿,宫中就传出消息说皇后病了,听说还是当众吐了一口血,仰头就昏过去了,坤宁宫的人急急忙忙去请太医,瞧那惊慌焦灼的模样,做不得假。   真狠啊。   乔虞忽然出声问:“夏槐你说,太后会不会跟皇上说把九皇子接过来养?”   夏槐一愣:“主子,这不能吧?……九皇子这个年龄,都记事了。”   乔虞笑了笑:“当年太后失去亲子,转而重视起皇上来,皇上也就如今九皇子这个年龄吧?”   记不记事有什么要紧,太后本来就不是这些皇子们的亲祖母,想来也没想着要他们真孝敬她。   不过就是利益牵扯罢了。   太后还真有抚养九皇子的意思,不过她可比乔虞预想中能沉得住气多了,人家想的是等哪天皇后撑不住了再顺势接受,至于等待的这段时间里,试着将自己培养的人才送上龙床,看看来日能不能收获个全心倚靠她的小皇子。   安嫔自从投靠了太后,近来在宫中闹出的声响也不小啊。   乔虞还调侃着对皇帝说过:“您啊,要不就献个身吧,我看太后娘娘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皇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信不信朕就在灵犀宫中住下不走了?”   乔虞瞬间吓得花容失色:“您可别把火烧到我这儿来啊,我这身娇肉贵的,抵不过太后一招的。”   皇帝轻哼着道:“就没见过你这样不识好歹的宠妃,朕想着多来,旁人高兴还来不及,就你把朕往外推。”   乔虞撇撇嘴:“您要是真喜欢我才宠我,别说太后了,就是得罪佛祖我都情愿,可要是您自己觉着心烦,想把我推出去挡太后的箭,我才不要呢。”   这下是皇帝哑口无言了,叹道:“你这张嘴是向来不饶人的。”   说的好像她多刁钻似的,乔虞当场就不乐意了,扑上去重重一口咬在他的唇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咬痕,她才满意:“旁人我都是饶的,唯有您,我舍不得呀。”   皇帝一时被惊住了,而后危险的眯起眼,倾身在她脸颊两侧各咬了一口,白嫩香甜,仿若入口即化的口感,是他不知不觉就停留地久了些。   结果就是宣昭仪娘娘盯着两块牙印委委屈屈地过了三天,除了贴身的夏槐和南书,谁都不敢见,更不敢出门。   而罪魁祸首的皇帝倒是见一次笑一次,简直是把她当开心果了。   乔虞烦得很,索性给他出了个馊主意,不想成天被安嫔以太后娘娘为借口骚扰,不如找个人专门堵着她。   皇帝问:“你这么说,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了?”   乔虞眼珠一转:“您觉着,谢砸窃趺囱?”   因着谢家的关系,谢砸且踩肥当焕渎湫砭昧耍皇帝虽然扔召见了她几次,却也再不往桑梓阁去了,多数是翻了她的牌子,却并未宠幸她。   谢砸腔腥幌肫鹄矗已经在清晏殿中渡过了无数个无眠长夜了。   她也有心想改变形式,可实在摸不着头脑,皇上是对她有什么隔阂。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谢砸腔够骋晒是不是宣昭仪在皇上跟前给她上了眼药。   毕竟满宫中枕头风最能奇效的,除了皇后,就是盛宠罩身的宣昭仪了。   皇后尚且自顾不暇,故意也抽不出空来跟她计较,那就是宣昭仪……   想想自两人结识以来,自己不妨之下落了多少她挖的坑,说起来都是一把把的辛酸泪。   深宫寂寥,自她这儿失了宠,就是有谢家做依靠,谢砸堑娜兆踊故潜懿豢擅獾募枘蚜似鹄矗谢砸窍胂胱艿糜懈龇芏返哪勘瓴判邪。就是宣昭仪吧。   她心头记住了宣昭仪打压她的仇恨,决心总有一天要重获恩宠,将宣昭仪这个前浪彻底拍死在沙滩上。   这一等就是一年多,宣昭仪没失宠,旁人也没得宠,皇上好似真特别喜欢她,时不时总要去灵犀宫坐上一天,就跟打卡似的。   其他嫔妃千方百计才能得一夕宠爱,宣昭仪却什么都不用做,干坐在灵犀宫里就能吸引皇上主动过去看她。   这怕是千年修成的狐狸精吧?   所以在桑梓阁中郁郁不解的谢德仪猛地听璇玑来报说皇上到了,一时还有些不敢相信。   “你看清了?皇上真是往这儿来的?”   “那当然了,”璇玑也是一脸高兴,“主子,咱们还是快些接驾吧。”   谢德仪绝丽的面容中焕发出奕奕的神采,因为喜悦,双颊染上淡淡的粉晕,芳菲妩媚,风情动人。   “妾见过皇上。”   也幸好谢德仪同先帝的谢皇贵妃没有一丝相似,否则皇帝一眼都不想看她。   皇帝淡淡开口:“起身吧。”   谢德仪有后世的记忆,行事规矩方面自然比其他嫔妃大胆些,许久未见圣颜,非但不觉得紧张,还生出些许斗志来。   “皇上可是累了?”她笑盈盈地看着皇帝在众人服侍下解开外袍,温柔地拿着细绢给他擦着脸,秋水般滢滢泛波的美眸中满是心疼,“您先歇着,妾给您按摩一会儿,解解乏吧?”   她前世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虽然青春期叛逆了些,但大多是冲着亲爹继母去的,对老人还是很孝顺听话,这一手按摩的技术便是从小练出来的。   不过按摩讲究拿捏穴位,皇帝早年习武,对这个还是很避讳的,再加上他身体上也受不着什么累,就是有时候用脑过去,容易头疼,那就更不能由着她随意按压了。   说到底,皇帝对谢家,包括谢德仪在内,实在没多少信任。   “别累着你,”皇帝语调温和,“近来过得可还好?”   这话一出,谢德仪眼眶立马就红了,原本还撑得住,听他这么关怀有加的询问,被压制下的委屈愁怨全数涌了上来,憋都憋不住。   “皇上……”   凄凄婉婉地唤了一声,皇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年级大了,伺候的新人慑于他的威势,在身边伺候的时候也都以小心谨慎为主,加上宫里老人都知道皇上素来不喜女子哭哭啼啼的,故而博得圣上怜惜的,最多就梨花带雨、无语凝噎。   哭起来都是美的。   当然,谢德仪一张脸摆在那儿,怎么也丑不到哪儿去,可就是这种依赖而包含希冀的泪光……   皇帝轻咳了两声,体贴地问道:“是谁给你委屈受了不成?”   您该问谁没给我委屈受。   在谢德仪看来,后宫里就没一个好的。   太后抬举安嫔,皇后冷眼旁观,宣昭仪以前还一口一个姐妹,虚情假意的,如今也不搭理她了……   真让她尽情发挥,能说上一天一夜去。   好在谢德仪到底没冲昏头脑,捻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小心地避开了施妆抹粉的地方,轻声细语着说:“妾就是许久未见着皇上了,一时失态,还望您别怪罪。”   话虽这么说,可她面上却不是这么表现出来的。   温婉娇美的笑靥中带着一丝隐忍和释然,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脉脉含情,好似说着只要见到他,其他所有委屈和不甘都不太重要了。   温婉大气中透着小女儿家的纯粹情谊,能显出十二分的动容。   皇帝的神情柔缓了下来,叹道:“朕知道是委屈你了,只是……”话音未落,外头张忠大着胆子打扰了这出温馨的场景,为难地禀报说,“皇上,这,安嫔娘娘领了太后娘娘的旨意,去了太宸宫说要求见您呢。”   放在别人,一句皇上去了谢德仪那儿也就罢了,但安嫔身上背了个太后的名头,总不好随意打发回去。   谢德仪看皇上皱起眉来,不安地上前拉住了他的手笔:“皇上……”她缓过神,勉强露出笑容,“天色已晚,若太后娘娘有什么事吩咐安嫔妹妹的,还是劳烦她来桑梓阁一趟吧,别辛苦您跑一趟了。”   皇帝唇角微杨,略带深意地看着她:“爱妃真是这么想的?”   “自然,”见他不打算离开,谢德仪苍白的神色微微缓和,“妾也是心疼您,大晚上的,想必安嫔也不愿意连累您操劳,连夜再回太宸宫去的。”   皇帝笑着转头看向张忠,“听见谢德仪的话了么?原样回了安嫔吧。”   谢德仪面上泛起一抹喜色,皇上这是为她长脸呢。   眼中的忐忑尽去,莞尔笑着给他端上了一杯清茶,“皇上,这是妾刚得的英山云雾,香高味醇,最是怡人,您不妨喝喝看,若是喜欢,妾以后都给您留着。”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疋纟弋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4章 画像   等乔虞从家中收到回信,就开始着手忙南竹出宫嫁人的事儿。   宫女过了年龄,只要有主子的恩典,向上通报一声就行。   眼下皇后病着,后宫中主事的是贤妃和霍妃,到底贤妃是四妃之一,乔虞便去她那说了一声,贤妃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给她使绊子,笑道:“既是你的宫女,便由你做主就好。”   南竹虽然心喜,但要她骤然离开服侍了十几年的主子,心头也是满满的不舍,称无论如问要陪着她过完今年的生辰再走,乔虞自然应了。   宣昭仪的生辰如果不是整年,向来是不大办的,这宫中上下都知道,原先还有暗戳戳嘲笑她小家子气,眼见着皇上每年生辰那日都专程陪着宣昭仪,再多的轻视不屑都化作了嫉恨,终归旁人有什么要紧,皇上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前几天安嫔受了太后的照拂,大老远去找皇上,正好撞上了谢德仪,听说也是好一阵刀光剑影,最后连皇上都看不下去了,直接转身就走。   经这么一回,谢德仪和安嫔算是结仇了。   安嫔生性能忍,素来低调不与人争斗,可谢德仪却不是个隐忍的性子,仗着皇上的偏爱,不仅不因为安嫔受太后看重而收敛,反而愈加不饶人。   几番纠缠下来,安嫔竟还占了下风。   各宫嫔妃们也算看足了热闹。   夏槐说起来的时候好奇地问:“安嫔背后靠着太后,怎么还压制不了谢德仪呢”   乔虞笑道:“太后也不是做善事的,她要用安嫔,首先安嫔得先付出足够的诚意,让太后看见她的实力才行。”   “如果连个区区谢德仪就能让她无从下手,想必太后也不会用她了。”   毕竟安嫔不是王嫔,没了亲缘关系,不能用的时候直接弃了就是。   夏槐恍然,有些惋惜:“说起来,安嫔娘娘也太倒霉了。”   刚进宫就闹着这么大的笑话,好不容易再站起来攀上了皇后,却因为安修仪而一朝被皇后厌弃,这会儿总算因为太后而看见些许曙光,转眼又烟消云散。   乔虞细想起来也不由一笑:“你只看她不幸的时候,可旁人碰上一桩事,早就一蹶不振了,安嫔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遇着机遇,不说她性情坚毅,也是有点运气的。”   运气再好,没个结果也不行啊。   夏槐叹了一声,也就抛到脑后不再提了,还是自家主子的生辰礼最重要。   乔虞生日这天,皇帝下午早早就往灵犀宫来了,瞧着心情不错,亲手将一个卷轴交给她,   “朕答应送你的生辰礼物,好生收着。”   乔虞想起之前跟他说的,要他送自己一幅画,眼睛一亮,当下就追不及待的打开了。   素白的纸面上点缀着淡淡金色的暗纹,上头画了倚窗望月,顾盼生辉的美人,身上穿了件湖水蓝色的曳地长裙,身影纤曼,娉娉袅袅,仰头透过窗棂望向耀如银盘的明月,弧线优美的肩颈,风姿尽展,只露出一张侧脸,精致秀美的面容上,粲若星辰的明眸点亮了一片夜色。   乔虞愣了愣,好半会儿才从记忆中搜寻出这一幕。   “这是……”犹豫着吐出两个字,她顿住了。   皇帝以为她是一时想不起来,笑道:“这是朕当年第一次翻你牌子,忙于政事来晚了些,正碰上你优哉游哉的赏月呢。”说着,难免生出几分怀念,“一晃好多年过去,你让朕给你画幅画,也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一幕。”   一想唇角便不自觉地扬起,碰上那么多嫔妃,也只有她连初次侍寝时都不见紧张,虽然有些小心陌生,但更多的是好奇,交谈间镇静直率,笑语嫣然。   说起来,她在他面前一直是胆大的。   她越是这样,皇帝便越想纵着她,这么多年,倒成了习惯了。   乔虞动了动唇,沉默了半晌,才说:“皇上的这份心意,我很喜欢。”   她虽然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常常戏言跟皇帝有代沟也不是假的,但她能感受到对于皇帝来说,这有多难得。   连她自己都记不得十几年前初次侍寝的情景,甚至多年不去,连清晏殿长什么模样她都有些模糊了。   若不是真的上心,想必连她那时候的脸都记不清了。   可画里的少女,好看的眉眼间青稚璀璨的光芒,与周边古雅精美的陈设格格不入,那是才穿越没多久,尚没有融合进这个时代气息的乔虞。   皇帝看她说着喜欢,却不像以往那样欢欣活泼地扑过来,不由皱了眉:“怎么了”   乔虞眨了眨眼,收敛起眼底的情绪,弯眸笑盈盈地望过来:“没有,我就是太开心了。”   说完,她拿着画,转身就往内室走去,被扔在后头的皇帝一愣,下意识地跟上去,见她亲手将那副画卷挂在了床前的木柱上,正好前头摆了一盆娇嫩欲滴的花束,与画上的美人倒是相得益彰了。   她左左右右小心地调整了几下,才找着自己最满意的位置,挂好后美滋滋地端详了许久,转头对皇帝笑道:“这样,每天入睡前和醒来后,只要掀开帘子,我就能看见这副画啦。”   脸颊处的两点梨涡若隐若现,简直要甜到人心里去。   皇帝黑眸中显出温柔地笑意,上前几步走到她背后,伸手揽住她纤柔的腰,还没怎么用力,她便熟稔自然地窝进了他的怀里,恰恰好好,仿佛天生就是这样契合的。   乔虞软软着说,“早知道,我当初就该让您把自己也画上去。”   皇帝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再加上个景谌才好。”   有父有母有子,这就是一家人了。   皇帝越发意动,低头问她:“要不朕再重新画一幅?”   乔虞无语的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嘟囔着:“您可真是太直男了……”   皇帝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对您的生辰礼十分满意!”乔虞粲然一笑,轻盈地从他怀中出来,转而环抱住了他的手臂,小小一人像挂在他身上似的,“为了回报您的情谊,我决定了,今天我就是舍命陪君子,咱们好好醉上一回!”   话题跳得太快,皇帝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她的拉走了,只能无奈一笑:“你啊,回头别哭着跟朕求饶。”   以前她也喝醉过,不过都是找着皇帝不在的时候,最后醉了就一个人呜咽呜咽、轻声细语的哭,底下宫人们怎么哄都没用,别提多可怜了。   皇帝虽然没看见她酒后哭过,但听是听过好几次了,每每都忍俊不禁,之前还想着哄她多喝几口自己也亲眼见一回,结果被乔虞“我是绝不会在您面前失态的你死心吧”堵了回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听她这么气势豪迈地表示要不醉不归,皇帝也来了兴致,让张忠去找了几坛好酒,口味不一,这是下定决心要把她给灌醉了。   张忠刚把酒送进去,瞧着皇上同宣昭仪说说笑笑,视线从头至尾都撞在一块儿,说不出的情意绵绵,他连声告退的话都没说,忙不迭的退出来,生怕打扰了主子们的情趣。   没成想刚出殿门,就听得灵犀宫门前有隐约的喧哗声,张忠一皱眉,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小太监还没回来,宣昭仪身边的夏槐却过来了,悄声跟他说外头是谢德仪身边的宫女,说是谢德仪病了,要请皇上过去看看呢。   张忠一度还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谁?谢德仪?”   换成皇后,或者贤妃淑妃那些有子女的娘娘们尚有几分可能,区区一个谢德仪,多大的胆啊,劫人都劫到宣昭仪头上了?   夏槐也觉得匪夷所思,自己主子的好日子,谢德仪来这么一出,她自然生气,可生气之余还难免有那么些好笑。   “难道,谢德仪是有孕了?”她也只能猜出这么个可能来。   张公公默默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碍于谢德仪从名分上是主子,没把心里那句“她想得美”给说出口。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皇上近来重新找上谢德仪就不是冲着她人去的,哪怕是有身孕了,比起膝下已有一子且十分得皇上宠爱的宣昭仪,也算不得什么。   “这,皇上正同宣主子在里头好吃好喝的,咱们做奴才的也不好去打扰。”张忠笑着说,“辛苦姑娘托人去回一句,只说皇上暂且没空,一有空了保准去桑梓阁探望德仪娘娘。”   夏槐想想也是,今日是主子的生辰,就算通报了皇上没走,也是添堵,为了个谢德仪,没必要。   她亲和的答应了下来:“G,奴婢这就去回了,若是回头皇上问起来,还请公公您周旋几句。”   来灵犀宫的是谢德仪身边的璇玑,在守门的宫人皮笑肉不笑的敷衍下,任她如何聪慧,最终也只能无功而返。   没办法,这是到底是人家的底盘,宣昭仪盛宠在身,又不是别的不受宠的小可怜。   璇玑悻悻地打道回府,想也知道,灵犀宫的宫人明面上应承的好好的,实际上肯定不会把话传进去,搅了主子的好日子,一辈子的前途就毁在这儿了。   她怎么也想不通,主子为何非要她来跑这一趟,先不说话传不传得进去,就是皇上知道了,难道还会抛下宣昭仪来看自家主子不成?   璇玑虽然忠心,可也能看得出来,主子的境况一天天好起来,但要是跟宣昭仪比,皇上定然不会偏向她们主子这头的。   光一个八皇子就已经输干净了。   唉……   璇玑叹着气回到桑梓阁,小心地将事情禀报给谢德仪。   本以为主子怎么也会失望一下,没想到谢德仪微微一笑,美眸流转,仿佛早有预料一般。   璇玑愣了愣:“主子,您这是?”   谢德仪道:“我原本也没想能把皇上请来。”即使她不想承认,可在皇上心中,她暂时是比不过宣昭仪的。   至少皇上就不知道她的生日是在哪一天。   谢德仪柳眉轻蹙,流露出的一丝黯然和失落,就是璇玑身为女子见着,也恨不得捧上所有换她展颜。   “主子,”她轻声劝道,“宣昭仪比您先入宫,占了先机。幸好咱们熬过这些年,皇上总算看见了您的好,假以时日,必定会爱重您多过宣昭仪的。”   谢德仪微微垂眸:“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你今日去灵犀宫。”   璇玑不解:“您是何意?”   “你说,”谢德仪眸中划过一丝暗光,“若是你连夜传病去灵犀宫中,那边的宫人却秘而不报,翌日我却重病不起,皇上会不会对宣昭仪生出一丝不满呢?”   会不会觉得宣昭仪为了争宠连人命都不顾了?   璇玑惊愕地瞪大了眼:“可是……”您没有病啊?   谢德仪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自然是,病得越重越好。”   她也不奢望一下就把宣昭仪打落凡尘,但一点一点来。   只要皇上对宣昭仪有一丝不满,对她来说,就是极大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活蹦乱跳的谢德仪哈哈哈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苹果树不开花2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5章 酒后   乔虞一早上起来,发现喉咙又干又涩,心里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把夏槐叫过来,轻声问她:“我昨晚喝醉了……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儿吧?”   她是真喝醉了,这会儿回想起来都是一片空白,只能隐约记得她拉着皇帝的手臂止不住的撒娇说这酒不好喝要换他的喝,他也依了她,还主动把自己酒杯给递了过来,然后这么一来一往,她就断片了。   夏槐端了碗醒酒汤来,看着她的目光十分复杂:“主子,您放心,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   反正只要皇上没生气……就不算出格吧?   乔虞头疼的厉害,也没察觉到她的异样,揉了揉额角:“皇上呢?他醉了么?”   夏槐柔声道:“昨晚屋内就您和皇上在,最后还是皇上吩咐奴婢们为您备水沐浴,想来是没醉的。”至于脸红不红,眼中有没有醉意,她们也不可能直视圣颜啊。   乔虞有些挫败,她提议前还想着要是能把哄着他多喝些,见一次皇帝喝醉后的情形,也算没“舍命陪君子”一回,谁知道哄着哄着,不知不觉反把自己给陷进去了,两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她的酒量哪比得过他啊。   可不就醉彻底了么。   “罢了,”她饮完了醒酒茶,又接过水漱了漱口,懒懒地侧身又躺了回去,“我现在还头疼着呢,再睡会儿,如果皇上等会儿有什么口谕过来,你记得叫醒我。”   “是。”夏槐轻声应道,忽然想起来昨夜的事儿,怕有什么不妥的,便道,“主子,昨晚谢砸桥闪斯女来这儿,说是病了要求见皇上呢。”   乔虞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请太医了么?”   “请了,”夏槐道,“因着没请到皇上,谢砸堑纳矸菀膊桓掖蟀胍咕动皇后娘娘,桑梓阁也没个主位,谢砸侵荒苋塘艘凰蓿直到今早宫门开了,才让宫人去请了太医。”   “好似确实病得挺重的,太医过去后,听说谢砸嵌家丫烧糊涂了,口中喃喃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乔虞瞬间就精神了,她是知道谢砸抢蠢的,这姑娘别是迷迷糊糊间把自己的秘密给抖露出来了吧?   “她说了什么?”   夏槐有些奇怪自家主子突如其来的郑重,“这奴婢就不太清楚了,左右不过是一些胡言乱语,当时桑梓阁上上下下都紧张着谢砸堑牟∏椋倒也没人在意,担心害怕还来不及呢。”   万一谢砸钦婷涣耍这一阁子的宫人都得背个侍奉不周的罪名,把主子伺候的重病而亡了,这后宫里还有哪处敢收他们?不说信不信任,说起来也不吉利啊。   乔虞微不可闻地舒出一口气,转而想到了别处,“你说昨晚,谢砸侨萌死凑舛请过皇上?”   “是,奴婢也告诉张公公了,张公公说您和皇上正在兴头上,不好打扰,奴婢便让人去回了桑梓阁的宫人。”   “呵,”乔虞轻笑一声,“谢砸且真有个什么好歹,这黑锅我恐怕就得背上了。”   “不能吧?”夏槐一惊,“可这张公公都表态来,说明皇上对谢砸潜揪兔挥卸嗌偕闲模就算是让那宫女进来了,皇上也不会舍您而去将谢砸堑摹!   “理是这么个理,不过这宫里,又有几个人是讲理的?”乔虞淡淡道,“皇上昨夜是歇在我这儿,谢砸瞧偏大病了一场,又碍于位分没有请太医,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我不顾惜她的病体,为了争宠而故意拦了皇上。”   稍稍一渲染,谢砸堑牟【腿成了她的罪过,好像是她忌惮皇上进来宠爱谢砸牵有意使绊子要出去这个劲敌似的。   夏槐也意识到了其中的严重性,脸色微微泛白:“主子,要不奴婢去御前禀报一声?”   旁的人都不要紧,皇上的宠爱和信任才是她们主子的立身之本,总不能让皇上误会了主子。   乔虞沉吟半晌,才道:“谢砸侵夭。皇上可有所表态?”   “皇上一早先去上朝了,只是托了人去桑梓阁询问了一声,倒并未亲身前去探望。”   这会儿不去,晚上也是要去的。   乔虞叹了一声,这下可好,出个点子反把自己框进去了。   皇帝还想着让谢砸瞧胶獍叉赡兀这会儿肯定是不能让她自生自灭的。   “还是我去吧,夏槐,你去打盆水来,冷水,让我清清神。”   夏槐这才放松了些,笑着应了声:“G。”在她看来,凡是主子亲自出场,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说到底,谢砸浅了家世背景显眼些,就没有能比得上自家主子的。   等乔虞收拾好,在坐撵上晃悠悠地到太宸宫时,见张忠绷着脸守在门外,心头便有几分疑虑。   难道皇帝真因着谢砸堑氖律气了?张忠那张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大胖脸,可鲜少露出这么严肃的模样啊。   张忠见着乔虞,脸上表情略略缓和了些:“奴才给宣主子请安了。”   听他称呼间还透着亲近,乔虞瞬间否定了之前的猜测,笑道:“公公不必多礼,不知皇上可否方便?”   张忠弯着腰,面上露出几分笑意来:“还请您稍等,奴才这就进去通报一声。”   不一会儿,他从殿内出来,恭敬地将乔虞迎进去。   “妾见过皇上。”乔虞盈盈福身,话音刚落,就听上首皇帝声线低沉,“昨晚闹腾得这么厉害,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朕还道你会榻上躺一天。”   乔虞从容起身,抬眸看向他,笑语嫣然:“妾一醒来,发现昨夜发生了什么,是都忘了个干净,生怕自己在您面前坏了形象,哪睡得着啊?这不,忙不迭就上您这儿请罪来了。”   想到昨晚的事情,皇帝深邃的眉眼间缓缓流露出轻松怡然的笑意,调侃道:“不是说都忘光了么?还知道自己犯错了?”   “是啊,”乔虞十分坦然,“您也别让我忐忑地胡乱猜了,反正这儿就咱们两人,您就直说吧,我是扑进您怀里哭了,还是拉着您跳舞了?”   她其实就是随便说的,结果看皇帝唇角含笑,一脸的意味深长,心里慢慢升起不好的预感,迟疑着说:“不会都有吧?”   皇帝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直到看得她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起来,才笑呵呵着说:“你还记得昨天拽着朕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放么?”   乔虞一愣:“那怎么办?您不会也断袖了吧?”   皇帝危险的眯起眼,语气十分温和,“你说什么?”   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这时代有没有断袖分桃的典故,乔虞装傻地干笑了两声:“没,我自己检讨呢,您继续说。”   “你还说要朕抱你去沐浴,嗯?”   乔虞默默嘟囔:“你以前也不是没抱过。”   皇帝无视她,继续说:“得,朕抱你进去了,你又说要打水仗,然后泼了朕一身。”   要不是他躲得快,就直接泼到脸上来了。   “还不许宫人在身边伺候……”皇帝忽而止住了口,想起昨晚她死死拽着自己的袖子,一脸骄傲地说这是我的人不许旁人看,他哄她吧,还委委屈屈地望过来,颇为哀怨的说“难道你想让别人看我么?”   他忍不住轻咳了几声,微微有些不自然,“总之,朕不许你以后再喝醉了。”   乔虞眼珠一转,悄摸着凑近,小声道:“那我不许别人伺候我沐浴,就只有您咯?”   皇帝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不自觉板起来的脸还有些慑人。   乔虞扑哧笑出声来,不顾他的黑脸,娇娇地依偎了上去:“谢谢皇上呀,您对我真好,怪不得我喝醉了,谁都不认得,就认准你了。”   皇帝面色有些柔和,瞥了她一眼:“听见了?以后不准再喝醉,否则朕可就治你的罪了。”   乔虞眨了眨眼:“您是不喜欢我喝醉的模样,还是觉得自己丢人了所以才不肯让我再喝醉?”   “乔虞!”皇帝沉声警告似地看向她。   “好嘛,”乔虞软软地笑开,“没有您的允许,我再也不碰酒了行不行?”   皇帝顿了顿,“偶尔喝一壶也可以,不要贪杯了就好。”   乔虞乖乖地点头,明眸始终亮晶晶的看着他。   这还能生得起什么气来。   皇帝无奈地拂过她略微有些红肿的双眼:“早上起来怎么没拿冰敷一敷?”   乔虞握住他的手,才想起来谢砸堑氖露,就跟他说了,“我想着谢砸窃趺淳秃鋈徊×耍肯胱拍可能知道些内情,所以赶忙过来问问。”   “刚不还说是来请罪的么?”   乔虞一噎,“……是顺带过来问问。”   皇帝一笑,也没较真的意思:“谢砸堑牟〔还是晚上受了凉,瞧着凶猛,不过她体质不错,大概休养几天就好了。”说到这儿,看着她的眼神中不由带上的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说,朕让齐太医给你调养也有几年了,怎么身子骨还比不上一个德仪呢?”   乔虞哪想着他能把话题拐到自己身体上,玩笑道:“若是能得您几分怜惜,谢砸腔拱筒坏帽任腋身娇体弱呢。”   “胡言乱语。”皇帝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乔虞忙讨好着捏了捏他的掌心:“你说我身体不如谢砸墙】担可现在是她病了,我可是好好的。”   皇帝冷哼了一声:“她那是自作自受。”   乔虞知道了,这病想来不是意外,还可能是谢砸亲缘甲匝莸摹   也是,皇帝要用谢砸牵自然不会眼见着这颗棋子脱离掌控,定然是让人盯着的。   “她图什么呀?”乔虞神情一震,“莫不是冲着我来的吧?”   要是单纯只想引得皇帝垂怜,就没必要昨晚特意让人跑灵犀宫一趟了。   皇帝递了个“还算聪明”的眼神给她。   乔虞这回事真哀怨了:“这谢砸且蔡好高骛远了吧,安嫔还没输呢,她就瞄上我了。”   这不是越级碰瓷吗?   按着正常人的想法,怎么也得先怀上身孕再想取而代之吧?   然而谢砸枪亲永锘故歉銮啻浩诘男」媚铮在她眼里,父母是真爱,而孩子是意外。等她想办法让皇上爱上她时,什么八皇子九皇子统统得靠边站。   先帝不就是这样的么?   有那么个例子,皇帝多多少少也能猜着些谢砸堑囊馔迹接着就是厌烦。   先帝和谢皇贵妃的事已经成了他的逆鳞,说恨倒不至于,就是恶心,连着一应能与其联系上的人和事都令他反感起来。   皇帝黑眸中暗流涌动,大手轻轻在她手上拍了拍,温声道:“放心吧,这事儿牵连不到你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3155266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6章 热闹   谢德仪是真狠得下心,连夜从井里打来几桶冷水把自己硬生生冻了一夜, 第二天一醒来头重脚轻,连眼睛都睁不开。   耳边模模糊糊地能听见璇玑和玉衡担忧关切的声音,可又怎么都醒不过来,直到太医来后开了药,两个宫婢想方设法给谢德仪喂进去,才慢慢好转了起来。   就这样,等她再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了。   璇玑和玉衡二人红着眼,焦急地守在她床边,几天几夜的眼睛都不敢闭,生怕主子出什么意外。   如今见着谢德仪悠悠转醒,二人皆是喜极而泣,璇玑忙倒了杯温水给她,喜悦中难掩忧心:“主子,您可吓死奴婢了。”   谢德仪心里也隐隐有些后怕,主要她对感冒的印象还停留在前世,再怎么严重输几天液就没事儿了,谁能想到这么一昏迷就是三天呢,再不醒过来,怕是脑子都得烧坏了。   她身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由玉衡小心将她搀扶起来,强撑着抿了口水,干涩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一些。   “外、外面怎么样了?”谢德仪虚弱地吐出几个字,沙哑的嗓音令她不由皱起了眉头。   璇玑知道她的心思,犹豫着抿了抿唇:“主子,宫内有些风声,说您的重病,是……是安嫔娘娘动的手脚。”   虽然传得不是很厉害,但也是有鼻子有眼的,之前安嫔和自家主子的明争暗斗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加上安嫔本就处于下风,谢德仪这么突然一病,众人怀疑到安嫔身上倒也是情有可原。   谢德仪眉间皱得更深,惨白了脸色因为薄怒染上些许不自然的红晕:“那宣昭仪呢?”   璇玑面上显出几分为难:“这几天皇上都歇在灵犀宫,所以……”   所以哪有不长眼的敢去挑衅宣昭仪呢。   即使原本没想借此事给宣昭仪造成重创的谢德仪,听着自己受了这么大的罪,人家却还是好好的一点都没受影响,也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皇上这是……一点都没迁怒宣昭仪的意思?   略微有些干裂的唇被她要出一丝血痕来,璇玑见了忙柔声安抚道:“宣昭仪毕竟受宠多年,主子,咱们应当徐徐图之,不能心急啊。”   玉衡也劝:“主子宽心,至少经此一事,安嫔身上的污水是洗不清了,正好能除了您的心头大患。”   谢德仪怏怏地闭上眼,满是挫败,安嫔算什么心头大患?要不是有太后撑腰,她要就成了自己的手下败将。   可恨的是宣昭仪……   “我病了几日,皇上就没有来探望过我?”   “哪能呢?”璇玑笑道,“您传出病讯的当夜皇上就来看您了,主子,皇上对您自然是真心的。”   谢德仪微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如此才有些宽慰。   “罢了,来日方长。”她还就不信了,不能给她找着踩宣昭仪上位的机会。   璇玑和玉衡见状也多少放松了些,无论如何,眼下帮主子养好身子是最重要的。   若有朝一日能生下一位皇子……同宣昭仪争一争也不是没有胜算。   然而外头的流言却没就此止住,反而愈演愈烈,连在病中的皇后娘娘都惊动了。   乔虞听着南书来报说皇后召见了安嫔和谢德仪去坤宁宫,好奇地问:“谢德仪的病好些了么?”   南书道:“听说还是宫人们搀扶着去的,病容未褪呢。”   乔虞有些好笑:“皇后也是被逼急了,连往日贤良的名声都不顾了。”   不过她现在大抵也残存不了多少好名声。   想想反正同她没什么干系,乔虞也懒得多管,转而对南书说:“南竹的嫁妆我可是已经备好了,你可想好了?”   南书面容正色,认真着说:“主子,奴婢在陪您进宫之时就做好了不嫁人的准备,只能辜负您这份心意了。”   “皇上给的人选里,我瞧着有几个条件不错的,你要不还是先见上一面?”乔虞倒也不是一定把她们都嫁出去,就是不忍心将她们困在宫中一辈子,总是外面的天地更为畅快。   南书摇了摇头,语气中颇有几分坚定:“主子,奴婢在您身边伺候了一辈子,说句犯规矩的话,您就是奴婢心中最亲近的人。若是嫁人,嫁到新的环境跟一个陌生人相处,奴婢觉着还是在您身边自在。”   虽然身为奴才,但自她到主子身边以来,从未受过什么委屈,加上主子受宠,连带着她也地位不凡起来,嫁到婆家的姑娘们都不一定有她这份自在和体面。   自己不同于南竹,没有心上人,既如此,何必去冒这个险呢。   南书坚持,乔虞也不强求,叹道:“依你就是,近来你也好好陪陪南竹吧,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此次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南书眼眶泛红,面上却带出笑来:“南竹这丫头不声不响就给自己找了个归宿,枉奴婢还担心她性子外向憋不住话,这回可得好好教训她一场。”   想起南竹以前热闹活泼的样子,乔虞也想象不到她能把心思藏这么深。   等南竹出宫那日,乔虞给她备了三匣子的嫁妆,都是些珍宝首饰,还有一些黄金银两。虽说皇帝赏赐的和内宫局送上来的不能带出去,但这么多年下来,她私库里也十分可观,专门让南书挑了没有宫廷造印的,反正她也没女儿要充嫁妆,送给南竹,也是替她自己和原主全了这份情谊。   眼见着满脸泪痕的南竹依依不舍地走出宫门,跨上马车,乔虞抬头看着面前硕大巍峨的宫门,许久才幽幽叹出一口气来。   南书那帕子抹了抹泪,哽咽着道:“主子,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到底是宫门重地,在此待久了难免显眼。   马车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乔虞垂眸应了一声,转身回灵犀宫。   坤宁宫那边的消息直到晚间才传过来,据说皇后拖着病体,当众大大责骂了安嫔一番,甚至只凭着几个宫女的证词,就将安嫔禁足于长春宫中,口口声声:“往日见母后看重你,便只当你是个好的。万万没想到你竟包藏祸心,随手便要残害他人的性命,安嫔,你不光无视宫中规矩,更是枉顾太后对你的一番提拔。她老人家这般喜欢你、抬举你,你却生了这等恶毒的心思,待本宫回禀了太后,定不能轻饶了你。”   语气十分痛心,一口一个太后,生怕别人不知道安嫔背后站着的是谁。   乔虞听后也就笑笑,皇后这手段跟猫挠似的,太后又不管事,只是对一个后辈多照看几分,说出去能有什么大错?、   “这谢德仪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原本是冲着她来的,阴差阳错倒把安嫔给收拾了。   不过这其中要是没有皇帝的推波助澜,想必也不会这么容易。   入夜,皇上再次翻了灵犀宫的牌子,仿佛对白日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官司一点不知道似的。   乔虞见了他便笑盈盈地福身:“我在此恭喜皇上得偿所愿了。”   皇帝顺势将她扶起,笑着揽着她的腰,“这才哪跟哪儿?”   “也是,”乔虞笑弯了眼,语调中透着几分揶揄,“没了安嫔,还有赵嫔、钱嫔、孙嫔,您是皇上,太后想您找个能生皇子的嫔妃,可太容易了。”   实在混不吝的,随便调/教个宫女都成。   皇帝放在她背后的手没好气的拍了一下:“朕看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听着她语气里头难掩的酸意,皇帝瞥了她一眼,倒也没真生气。   乔虞放柔了声音:“我这也是为您考虑呀,那边没了个王嫔,后头又来个安嫔,您也心烦不是?”   人人都喜欢美人,但要是这美人身后带着旁人算计的心思,就显得可憎起来了。   皇帝笑睨着看她:“朕就是心烦,这不,才天天往虞儿的温柔乡来?”   最近皇帝确实来的挺勤,乔虞觉得他估计是被宫里这些美人面后头的真面目给膈应着了。   “哟~那我可太荣幸了。”乔虞喜笑颜开,“要不我去太后那儿毛遂自荐,帮您分忧?”   皇帝调笑道:“太后是要能给她生小皇子的,你舍得?”   “就是我舍得,您也不舍得的,是吧?”乔虞殷切地端了杯茶过去。   皇帝悠哉悠哉地抿了口茶:“行了,朕看你这几天看戏看得挺乐呵的啊?”   乔虞微微睁大了眼,黑白分明的瞳仁瞧着干净而真挚:“我也是担心您才多关注了一些,一直提着心呢,这会儿都没放下来。”   皇帝笑着捏捏她鼓起来的脸颊:“你啊,可以把你那颗心放下来了,之后太后估计也没心思放到朕身上来了。”   说完,任乔虞如何好奇打探也问不出什么来,她也就收住了,暗忖着皇帝不知留了什么后手。   直到两天后,乔虞才隐约听闻前朝,王修明和王修正之间生起硝/烟来了,一个说对方“恩将仇报,有辱斯文”;一个说对方“倚老卖老,为官不正”,偏偏两家还住在一个府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对互相是在了解不过。   说难听点,颇有些狗咬狗的阵仗。   乔虞听着方得福语焉不详的几句,忍不住生出点点嫉妒之心:她顶多在后宫听听八卦,皇帝倒好,当面能见几个口若悬河、纵横官场的老臣打口仗,你来我往,刀光剑影的,那场面,肯定比前世一些辩论赛好玩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几天见着皇帝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唉,越想越觉得这宫里着实无趣。   前朝的事儿乔虞插不上手,但内宅里发生的事儿还是很容易传出来的。   没几天方得福又过来了说,豫王府上,先前嫁给豫王做侧妃的北繇公主跟豫王妃大吵了一架,还当场流了产,这会儿豫王妃也是百口莫辩,任由外头传得沸沸扬扬。   乔虞奇怪道:“豫王府的消息就这么传出来了?”   方得福道:“这奴才也不大清楚,不过京中大多应当是已经知道了。”   乔虞原还当他夸张,结果第二天就见北繇公主拖着刚刚小产的身子,进宫求见皇后,听说人还没到,坤宁宫中就已经听着哭声了。   皇后只能安抚她,又召了太医过来,一个时辰过后,让人去宫外将豫王妃也给宣进宫来。   这下可好,想瞒都瞒不住了,连事情因果都传的一清二楚。   总之就是豫王妃的幼子病了,疑心是侧妃所为,就在豫王面前委婉上了几句眼药,豫王自然冷淡了北繇公主。   知道缘由后的北繇公主不肯背下这黑锅,毅然决然找豫王妃对峙去,然后就吵了起来,还有动手的趋势,两边奴才们再一掺和,场面乱七八糟的,也不知谁突然推了北繇公主一把,这孩子就在正院里掉了。   豫王府的闹剧着实在后宫中热闹了一把。   皇后也头疼,豫王妃到底是王妃,又同豫王恩爱多年,要是真怪罪下去,说不定是吃力不讨好。   但北繇公主那边不依不饶,又是他国公主,也不是容易打发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   皇后本来还想推给太后,让长辈出面也在情理之中,结果去了才知太后病了,还是因为前阵子安嫔的事儿给气病的。   被慈宁宫的宫人好言相劝着打发回来的皇后能如何?即使明知道太后这是故意给她难看,皇后也只能憋着气回宫,有心想撂挑子不干,反正现在贤妃和霍妃也掌着宫权,可林嬷嬷又劝她,二妃到底是妾,怎么能以长嫂身份处理豫王的家事,从名分上开了这个先例,日后便不好收回来了。   皇后没办法,最后只能两不得罪,从关心皇家子嗣的立场上出发,好好安抚了北繇公主,又斥责了豫王妃职责有失,至于蓄意谋害妾室子嗣的罪名,这么一轻一重下,也就模糊过去了。   谁让北繇公主有孕的消息一开始便没有广而告之,豫王妃说自己不知情也是可能的。   灵犀宫中,   乔虞听方得福说豫王妃从坤宁宫出来,并未同北繇公主出宫,而是拐道去桑梓阁探望了谢德仪。   说起来,她们也是堂姐妹,不过年龄差在那里,豫王妃出嫁的时候,谢德仪估计还没换内芯呢。   方得福谨慎地问道:“主子,要不要奴才想法探听一下?”   谢德仪入宫这么多年也没见豫王妃去见过一次,怎么这时候突然就去了桑梓阁,太反常了。   乔虞之前不让方得福从谢德仪周边的人手,是知道皇帝正盯着她,不想惊动他。   “不用,谢德仪是个有主张的,就算豫王妃给她提了什么主意,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听信的。”   乔虞莞尔笑道。   虽然同是穿越的,但谢德仪比起她和许知薇来说,确实稚嫩不少,想来前世年龄也不大,相处间,有时候看人的目光都带着隐隐的优越感。   这样的性子,即使有人给她提了什么好主意,谢德仪也是得自己琢磨权衡一番,才决定要不要做。   自从被皇后禁足之后,太后以告病向众人表明了她对于安嫔所作所为的痛心和失望,好不容易见着一点希望的安嫔彻底掉入了低谷。   从攀上太后以来,还没得皇上的召幸,转眼又连着被后宫两位主子厌弃,一时间众人看她也不知该嫉妒还是同情。   最后只能说这长春宫的风水实在不好,凡在里头住过的,安修仪、夏婕妤、安嫔……虽说都有几分幸运,最后的结局却不怎么好,得而复失,还不如一开始便平平淡淡地过着无宠的日子。   另一边谢德仪仍旧抱病,后宫中其他的嫔妃见着皇上宠妃的位置上空出来那么一两个,都跃跃欲试、手段频出,期望着能奋勇而上,把那些空白填得满满的。   不过前朝王家两脉的战火愈演愈烈,皇帝专注国事,哪有心情体谅一种情思,不说新人,就是后宫都不怎么入了。   如此平静地过了一月,谢德仪的身子总算养好了。   桑梓阁中,收到璇玑前来禀报说已经托人问过了,今晚就能将她的绿头牌重新呈上去,谢德仪满心欢喜,对着镜面细致的描眉画唇,兴致来了,还在眉心处小心地勾勒出了一朵桃花瓣,耀如春华,灼灼动人。   她看不见太后和皇后之间的敌对,只以为皇后之所以肯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处置了安嫔,其背后定时皇上有意为她做主。   所以今晚她病愈的消息传上去,皇上必定会来看她的。   抱着这样的希望,谢德仪连晚膳都没用,深怕自己精心描绘的妆容失色,就连喝茶都是避开口脂轻轻抿一口。   就这么又是激动又是期待的等到入夜,谢砸切耐仿慢升起些许忐忑来,不过一会儿就听见传话的宫女说皇上的御驾今晚又往灵犀宫去了。   谢砸撬布浜诹肆常几乎是从牙缝中恨恨地吐出三个字:“宣昭仪!”   璇玑等人也不由失望,但对方是盛宠已久的宣昭仪,倒也说不上意外,转眼就调整好了情绪,劝道:“主子,您身子才刚好,也不急在这一时。”   如何能不急?   同璇玑想得不同,谢砸遣⒉宦足于宠妃的位置,在谢砸强蠢矗她穿越时空走这么一遭,可不是仅仅为了在史书上留个谢氏那么简单。   昭成帝论文成武绩,不说大周,就是放在历史长河中,那也是难得的英主。   他在史书上越有名,地位越卓越,对谢砸抢此滴引力也就越大。   如果穿越一世,能得一位帝王的倾心和爱恋,让昭成帝如他父皇痴恋谢皇贵妃那样爱重自己,日后再让她生下一位皇子,名正言顺的继承大周的江山,那她这一世才不算白活。   幸好谢砸侵道自己的想法过于惊世骇俗,平日对着璇玑和玉衡都不曾表露,不然若是让皇帝知道了,怕是宁愿再从谢家挑个人进宫,也得把她挫骨扬灰了。   然而正是因为谢砸怯姓夂狼樽持荆才不能忍受有个宣昭仪一直压在她头顶上。   所以根据她前世的经验,理所当然的认为昭成帝没有独宠宣昭仪,就说明对她不是真爱,心里多少舒了一口气,总还有自己努力的余地。   其实,宣昭仪是她宫斗道路上的最大炮灰吧?   谢砸撬夹髀悠悠地发散开来,璇玑以为她还在生气,小声道:“主子,要不这几日咱们还是好好想想,之前豫王妃来说的事儿。”   当初豫王妃和夏婕妤突然生疏开来,乔虞觉得无趣,故意将她们来往的消息不经意间透露给了谢砸牵其中不乏豫王妃对夏婕妤如何如何关切帮助的事迹。   谢砸潜揪筒皇亲谧骞勰疃嗲康娜耍几次听下来就对豫王妃没了好感,对她这个堂妹百八十年也不记得能惦记一回,夏婕妤那边非亲非故倒是亲近,真是个脑子拎不清的。   别看豫王妃眼下还是众多女子羡慕的对象,在史书上,她却是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典型,谢砸前蛋挡恢嫉妒她多少次。   要是穿成豫王妃,从小在宫中长大,能名正言顺的同皇上培养感情,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备受宠爱的世家贵女和默默无闻的落魄皇子,现在怕是皇贵妃都做的,哪还有宣昭仪等人出头的份儿。   偏偏看上了个豫王,要是真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就罢了,可史书上记载豫王中晚年收的妾室也不少,北繇公主就是那个转折点。   “豫王妃自己都差点因为侧妃跌一大跤,能帮我什么?”谢砸堑挠锲中难掩不屑,“不过是瞧情势不对,太后和皇后都不在她这一边,才想起来我这个能仗势的堂妹罢了。”   这话要让豫王妃听见,恐怕得喷她一脸血,既无孕育皇子,又不是宠爱最盛的嫔妃,哪来的脸啊?   璇玑倒察觉了一丝不对,可她和玉衡从谢砸切》侍谢砸牵加上谢砸歉崭沾┰焦来,生怕自己露馅被抓上火架当妖孽烧了,第一件事就是洗脑了贴身的两个丫鬟。   所以在璇玑和玉衡眼中,自家主子是最好的,貌美聪慧、婉转柔情,皇上喜欢、豫王妃的投靠等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主子您视宣昭仪为心腹大患,正巧豫王妃又恰恰好撞上来,不如借刀杀人……”璇玑放轻了声音,微不可闻,“到底您在宫内,不方便同府中联系,如果能取得豫王妃的帮忙,往来也能方便多。”   主子多年未孕,她也担心下届选秀谢府会不会重新选人送进来。   在这后宫没有个子嗣傍身可怎么好?   就是谢砸切闹性僭趺辞崦铮碍于豫王妃背后的谢家,态度缓和了一些:“你说的不错,不过……”   谢砸且隐有几丝不甘心一直堵在胸口:“再看看吧。”   ……   那头乔虞渐渐的分不出心神管旁的事,转眼就是两年过去,眼看着排最后的七皇子都举行了大婚,问学所里头的小皇子只剩了八皇子和九皇子。   九皇子病弱,通常没带几天就被皇后接回去养病了,这么一来,八皇子孤零零的一个人倒有些可怜了。   乔虞前去看他的次数便勤了些,还是景谌拦住她,笑道:“娘,你别担心我,这里头就我一人,那么多师傅全围着我打转,可忙了,没心思去想别的。”   乔虞细细打量着他的神情,自从六皇子离开问学所,景谌倒成了其余几个皇子中最能稳得住的一个,完全瞧不出小时候的调皮。   孩子长大了,她当着他的面自然是欣慰而骄傲,转头就同皇帝抱怨开来:“乖宝现在是越来越不好玩了。”   相比起来,八皇子更随她一些,笑起来乖乖巧巧的,偏乔虞自己再熟悉不过那些笑容里头蕴含的深意。   常年在宫里头带着,连外头的世界都没看一眼,也不知孩子怎么养成这些城府的。   皇帝无语地看了她半天:谁家养孩子是来玩的?   “景谌这孩子确实长大了,”皇帝笑道,“朕几日去问学所,虽然只有他一人,但瞧着倒是比以往更努力刻苦了。”   乔虞心里明白着鬼灵精估计是在几个兄弟那儿藏拙呢,这会儿就留他一人,才放开了。   “乖宝一向喜欢热闹,这阵子九皇子又病了,他回来同我说起好几回,怕是九皇子再不回去,他就得耐不住性子去坤宁宫要人了。”   皇帝哈哈大笑道:“他们几个年龄相仿,又是从小一会儿长大,情份深也是难免的。”   这话说出来,浑然忘了自己几个兄弟那也是在问学所相处出来的情份,最后还不是恨不得对方死个干净?   皇帝乐于见着几个儿子兄友弟恭、关系甚笃。   哪怕他自己心底也不怎么相信。   这么想着,皇帝便忍不住觉得小八的确太孤单了,暗暗想着这几天空了还是多去问学所转转吧。   提起这个,乔虞不由想到前阵子从坤宁宫探得的消息,说皇后多次将九皇子从问学所中接回来,并不全是因着慈母之心,而是想借此同皇帝多多接触,争取为九皇子生个健康的弟弟。   她这才恍然,原来皇后忙着造人啊,怪不得后宫近来这么安静。   乔虞手伸得不长的都知道了,其他人也多多少少听着些消息,翌日就听说霍妃娘娘端着补药上门,众目睽睽之下,就叫破了皇后千方百计想要再次遇喜的事儿。   还巧笑倩兮着称自己是好意,那些补药都是她当初有孕时候得来的好方子,保证有效。   一句一句跟刀子似的,直直往皇后心口里戳。   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使知道霍妃是上门来看笑话的,皇后也不能明着怎么样她,只能从宫权入手。   皇后最近沉迷怀上二胎,性子也变得越发温婉贤淑起来,上对着皇帝,下对着九皇子都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无论是结怨的太后还是不肯放手的宫权仿佛都不在意了。   哪怕皇帝对她的小心思心知肚明,却也十分乐见这样的皇后,平常便多给了几分体面,如此帝后和谐,后宫中的气氛都不一样起来。   不过即使皇后没有收回宫权的意思,但能左右宫权分配的资格还是有的,况且霍妃性子张扬娇蛮人所皆知,在众人印象中就不比贤妃稳重内敛能扛事。   她委婉这么一提,皇帝也懒得插手,三言两语之下,霍妃原本跟贤妃五五分的宫权瞬间又被分出去一半。   鹬蚌相争,贤妃倒成了那个得利的渔翁。   转眼又是一年,这回的选秀景谌是无论如何逃不过去了。   乔虞头回知道给自己选儿媳是件多痛苦的事儿。   她身处深宫没有同外界接触是一回事,万一选的不好害了自己儿子一生才是罪过。   这压力太大了。   乔虞修书两封,一封送到外祖家,一封送到乔府,全是托长辈们给她提议几个合适的人选过来。   京城中各派系紧密相连,还有谁能比这些当家做主的妇人们更了解那些闺秀们的表现和内在品性呢。   两家不敢掺和进皇子婚事中,可乔虞的意思也不好推拒,便各呈了一份名单上来,其中包括了几个姑娘的画像、家庭背景和才情品德,一一罗列的十分详细。   在拿给景谌之前,乔虞先交给皇帝过目,那些个权谋政治她从来没有干涉的意思,虽然肯定自家亲人不会坑自己,可万一里头要夹杂了哪个被皇帝放入黑名单的家族,就不好收场了。   皇帝也没指望乔虞能跟淑妃似的对朝中几家大臣的女儿们如数家珍,她向来对前朝的人和事漠然视之,就连每年召娘家人进宫,也绝口不提朝堂上的事,反而更为关心家长里短,在皇帝看来,便是难得的清心坦荡。   故而对着乔虞递上来的名单,还确实认认真真的扫了几眼,弄得乔虞反倒不满起来:“您看这么仔细做什么?”忍不住凑上前酸溜溜地看着纸面上青春明艳的小姑娘,“她长得很好看吗?”   皇帝:“……”   他表示很冤枉。   无奈地说:“不是你让朕给景谌挑个合适的人选出来么?”   知道孩子他娘不靠谱,皇帝为自个可怜的八皇子也是操碎了心,不光将乔虞给的名单拿回去好好翻阅了一遍,还费心找人去探听了几位资料上瞧着不错的闺秀的性子。   这些他也没瞒着乔虞,本意是不让她多操心的意思,乔虞反而有些担心皇帝挑儿媳妇的眼光。   暗地里把景谌叫过来:“娘劝你要是有看中的人选尽快跟我说,你父皇的性子你也知道,回头等他选好了人你再不满意我也是没招的。”   她就怕皇帝太上心了,立志要给景谌挑着最好的皇子妃人选,然而这个时代对女子完美的标准乔虞实在不敢恭维。   不说别人,王嫔当年在她同龄的贵女间也是最优秀出众的一个,皇帝不还是不喜欢?   八皇子对于自家母妃的担忧十分不以为然:“娘你放心,父皇总不能害儿子吧?”   再说了,人人都以猜测和把握父皇的喜恶为志向,自己的皇子妃若是父皇挑的,也能舒口气了。   这道理乔虞也明白,但就是忍不住叹气:“那的皇子妃不出意外是要陪伴你一生的,总要选个你喜欢的才是。”   八皇子笑呵呵着说:“父皇无论给我选了谁,我都是喜欢的。”   这机灵抖的。   乔虞轻飘飘地白了他一眼:“算了,婚姻大事,你觉着好就好吧。”微微顿了顿,“你父皇的意思是想顺便再给你选个侧妃……”   乍然听见这话,要不是看他是皇帝得罪不起,乔虞差点一个“呸”扔过去。   让正妃跟侧妃一同进门,也不怕后院起火。   不过她知道皇帝也是打着为景谌好的心思,没办法,儿子们一个个出宫建府,皇父不能像小时候关心垂问他们的学业,就以时不时惦记儿子们身边服侍的人够不够、体不体贴来传达自己的慈爱之心。   世界上还有比想发火却心知对方是好意发不出来还要憋屈的事么?   乔虞深呼出口气:“你怎么想的?”   八皇子眼珠一转,赔笑着坐到她身边:“娘,你帮我跟父皇求求情,我要一个就够了,不用什么侧妃。”   乔虞眸色和缓了些:“你舍得?我听说皇后娘娘已经为九皇子挑了两个侧妃,唯独皇子妃的位置还在细细斟酌,你不羡慕?”   八皇子挺挺胸膛:“九弟身子弱,才要这么多人伺候,我不羡慕。”   乔虞看他神气奕奕的目光,晓得这孩子估计还没开窍呢。   也是,他常年困在问学所中,跟几个公主都难得有什么来往,里里外外见着的女性都是宫女,到底比不得精心娇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算了,”乔虞烦躁地摆摆手,半大小子跟他说这么多也没用,“既然这样我就帮你回绝了啊。”   “大婚之后你就是大人了,你看你父皇这后宫常年不停歇的就知道,内宅之中人一多,纷争就多了。”   “妻妾之间的争宠归根究底争的是你、是利益,别妄想着你能运气这么好摊上几个圣人般不喜不悲的女子,也别想得美觉着自己能平衡过来,你父皇这么厉害,后宫不还天天闹出事?”   乔虞知道景谌对皇帝十分敬慕,就拿他作为反面例子警告他。   八皇子默然一瞬:“娘您说这话不怕被父皇知道啊?”   乔虞冷哼道:“别岔开话题。”   “您放心吧,”八皇子露出一抹灿烂的笑,“我心里有数的,本来近几年我都不打算娶侧妃了。”   “真的?”乔虞狐疑地望过去。   “当然是真的,人一多也不好。”他轻描淡写地略过去。   乔虞微微蹙眉,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直把八皇子看得别扭起来,纳闷地摸了摸脸:“您一直看着我干嘛?”   乔虞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原还以为你随我,没想到你父皇那边你也没少随啊。”   她才不信这小子不愿纳妾室是出于少年情思和对妻子的看重,或许有点,但更多的是担心一些乱七八糟的人趁机潜入了后院。   八皇子嘿嘿了两声,权当是夸奖了。   子肖父,应该的嘛。   既然他不在乎,乔虞也就不多插手了,乐得悠闲。   当然皇帝也没有越过她直接下旨的意思,在秀女陆陆续续入宫时,皇帝跟她提起了他定下的人选。   那名姑娘姓徐,其祖父在前朝曾任太傅一职,也是几朝元老,在朝中素有威望,虽然前些年已经致仕,但因为安首辅的低调,徐太傅主考过的科举比之他还多,满朝文官中有大半都可以说是徐太傅的门生。   而他唯一的嫡子,也就是徐小姐的父亲,却是不从文从武的,常年驻守在南疆,称不上闻名遐迩,但听说也不是庸才,身上也有几桩战绩,只不过昭成帝登基后南疆并未兴起过什么大战,比不得武安侯在西北的威名。   这位徐小姐的家世背景还真是有趣,明着朝上没有多少实权,毕竟徐太傅名声再怎么厉害,终究是后继无人。徐家文不比王家,武不比陆家,并不引人注目,然而细细琢磨起来,却是有文有武,全面平衡,不动声色,哪儿都能插上一手。   乔虞看了两眼,轻笑了声,随手将这位徐小姐的资料放在一边。   一月后本届选秀的终选,不光皇上和皇后,就连鲜少出面的宣昭仪都露面了,众人都清楚,这是为着八皇子来的。   今年共有两位皇子要选正妃,相比起九皇子这个嫡子,身份上,八皇子自然相形见绌,但转念想想八皇子有个盛宠多年的母妃,而且身子比九皇子要康健,未来究竟如何,日子还长着呢。   这么一比,目标放在八皇子身上的人倒比九皇子还要多,毕竟单凭王家的强盛,能自信入皇后眼的家族也不多。   乔虞坐在一上午,腰脊处都泛起隐隐的酸疼,还不见徐家姑娘的名字,不由抬头哀怨地瞄了皇帝一眼:如果不是他鼓动自己,选定儿媳妇之前总要亲眼见上一面才放心,她也不会意动地来看殿选,一列一列青葱鲜丽的小姑娘相差不离的发型和装扮,她都有些脸盲了。   这回太后不在,皇后一来想着给儿子选妻妾,二来惦记着再生个嫡子,不愿选新人入宫争宠,所以不像以往软语婉劝皇帝留牌以全自己的贤名。   “臣女陆蔓蔓叩见皇上皇后,愿皇上皇后万福金安。”清脆好听的声音在沉闷空荡的殿内响起,宛若春风徐来,驱散来众人心中的郁躁。   作者有话要说:来啦来啦!好久不见了嘿嘿,想我嘛^3^   没有意外的话,接下去一周都是日万哦耶!   不过之前说要修改的可能要等等,因为我没有月石……   是的,作为一个基本不用app的作者,我现在慌得一批QAQ   啊啊啊对啦,这次回来有新文预收呀,拜托宝宝们点一下,如果喜欢的话欢迎收藏呀!鞠躬~   ?听说夫君喜欢绿色啊   (第一次设链接也不知道对不对……点不开的话辛苦进专栏找找,爱你们哟,么么~) 第197章 婚事   这位陆秀女是陆修容血脉相连的亲侄女,也就是武安侯的孙女,按理说宫中已经有了陆妃和陆修容,陆家不该再送女儿进宫,那么这位应当是冲着两位皇子来的。   众人的视线不经意地往皇后和宣昭仪脸上瞄,后者微笑有礼、气定神闲,前者瞧着便面容亲切多了,皇后温声开口:“原来是陆家的姑娘啊,往日就听陆修容说你乖巧懂事,是个好孩子,你平日可读书?”   陆秀女低着头,小声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女只略略学过四书、论语内训等,不敢称精通。”   皇后笑道:“是个知书识礼的。”   她这么一表态,众人便知道了这位是被她看中了,极有可能成为未来九皇子妃的。   乔虞在众人时不时瞟过来的目光中从容地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她知道这后头还有位王家出来的姑娘,算起来还是皇后的侄女,就是年级小了点,才刚过十四。   本以为王家是想着亲上加亲,现在一想,皇后说不定更看重陆蔓蔓。   陆家手掌军权,宫中陆妃和陆修容又未诞育过子嗣,是最合适的拉拢对象。而王家天然就是站在九皇子这边的,没必要浪费一个皇子妃的名额。   既然皇后看重陆秀女,旁人自然不会惹她不快,笑语晏晏,一个说她看着乖巧懂事,一个说她浸染了陆家的优良家风,仪态不凡……   好嘛,连着帝后的马屁一块拍进去了。   乔虞饶有兴致地看着众人瞩目的陆秀女,忽而出声道:“连皇后娘娘都对你甚是欣赏,想来陆秀女是极为讨人喜欢的,不妨抬起头来,本宫有些好奇,你是像陆妃多些,还是像陆修容多些?”   皇后端持微笑的面容有一瞬间的僵硬,第一反应想着宣昭仪莫非也想为八皇子求娶陆家女不成?也不瞧瞧他配不配!   怒火刚涌上来,又听着她将陆秀女同陆妃和陆修容对比,心头咯噔一下,出口的斥责之言便消散在唇齿间,下意识往陆秀女的方向看去。   陆秀女身姿娇小,听闻乔虞的话,微微一颤,瞧着便有些惹人怜惜。   “是。”她低低应了一声,缓缓抬起头来,殿中有一霎的寂静。   若真论起来,这位陆秀女的容貌更偏向陆修容一些,却比她还要出色。如果只说姿色,后宫中比她美得人自然有,可关键这姑娘的特质不是美,而是纯粹和干净。   一双大大的杏眼清澈明净,并没有所表现出来的紧张和惧怕,小心翼翼地扫过殿上,仿若初生的小鹿般纯净中透着怯生生的好奇,但又透着无知无畏的纯粹和直率,分外引人注目。   那边皇后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虽说她计划着再生一胎、放弃九皇子,可这几年都没能怀上,她心里也多少有些忐忑,暂时还是得培养九皇子成才的。   可这陆蔓蔓瞧着一脸的稚气天真,怎么能担起重任?她可不希望自个儿子就做个平庸的皇子。   一时间皇后有些迟疑,身旁的几个嫔妃见状,也识趣的敛眸沉默起来。   乔虞目光游移在陆秀女的脸上,大约也察觉到了气氛中的凝重,她不安地颤了颤纤密的眼睫,仿佛是受了惊吓,溪水般的眸光中不自觉带上了依赖和求助,下意识地往上座看去。   “咳、咳咳。”   乔虞忽然想起的咳嗽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皇后一惊,不悦地凝眉看她:“宣昭仪,你这是做什么?”   乔虞轻轻拿帕子擦去眼角咳出的泪珠,一口水呛了喉咙中,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她起身福了福身:“妾一时失态,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大庭广众的,底下还有一排秀女在,皇后也不能拿她如何,冷淡地说:“你坐吧,到底要念着自己的身份。”   乔虞笑着应下,对皇后语气中的奚落仿若未觉,   倒是皇帝侧身看了她一眼,深眸中浮现出点点揶揄调笑之色,就跟故意看她笑话似的。   经乔虞这么一打岔,之前莫名安静的氛围已经消散了,皇后露出一抹笑,温温柔柔地对皇帝表示说觉得这姑娘不错,理所当然的留了牌,在场的嫔妃也知道,这位大概率是要去九皇子府上的,并未露出什么妒忌之意。   倒是乔虞瞥见陆秀女推下是紧抿的唇瓣,隐隐流露出几丝不甘的神色,在心底轻笑一声,她现在十分期待皇后将这姑娘选为九皇子的正妃,那以后的日子可就不无聊了。   其余的秀女一轮接着一轮,乔虞提不起什么兴致,也就那位徐小姐露面的时候才引得她抬眸看了一眼,瞧不清面容,但言行举止难得的镇定,在一众埋着头哆哆嗦嗦的秀女中,确实不凡。   还是难得几个引得皇帝出声问话的秀女,回答间调理顺畅、从容冷静,光凭这份胆气,乔虞心头便先有了两份欣赏。   不同于皇后,八皇子大婚在即,宣昭仪显然十分沉得住气,临选前一丝征兆都没有,今日的殿选,也不乏有人暗暗关注着她,不过倒了也没看出有什么异样。   皇后凝眉,在心底暗暗感叹:真是个心机深沉的,往日果然是看走眼了。   旁人看皇上同徐秀女多说了几句话,哪会想到乔虞和八皇子身上,还以为是皇上自己对她有意,才说了要留牌。   眼刀唰唰唰就冲着徐秀女去了,直到她缓步退出大殿才收回来。   乔虞瞧着情景,愈加觉得好笑,生怕再呛一次,茶碗放在嘴边装装样子,一口都没喝下去。   终选结束后,当晚皇帝便歇在了坤宁宫,到第二天才往灵犀宫过来。   乔虞见着他又想笑,“皇后真选定了陆家的姑娘为九皇子妃?”   皇帝先喝了口茶,才笑着看她:“消息都传到你耳朵里了?”   乔虞故作听不懂她的深意,“想来皇后是急了,生怕我跟她抢这好儿媳妇呢。”   “你也觉着陆氏好?”皇帝问她。   好,能不好么,陆家既有军权又是皇上母家,素来得帝王看重,陆家女儿在京中的受欢迎程度都能同王家的相比肩了。   “不好,”乔虞笑盈盈地否认,“您猜猜我为什么说她不好?”   皇帝真好奇起来:“为什么?”   “因为……”乔虞刻意拖长了语调,“人家陆姑娘看上的可不是您的儿子,而是您呀。”   皇帝一愣,失笑道:“又闹了。”   皇后看重陆家的姑娘总不可能没事先打过招呼,两厢情愿才是结亲,不然不就成结仇了么?   那陆姑娘相比也知道自己最好的归宿是嫁于九皇子为正妃,年纪轻轻的,又有大好年华怎么会想着进宫为妃?毕竟前两届选入宫的秀女们还在五、六品上挣扎呢。   乔虞倾身依偎过去,语调放得又娇又柔:“谁叫您魅力大?殿选的时候,一时冷场,陆家的小姑娘第一反应就是抬头看您,而不是看皇后娘娘,还不能表明人家的心意?”   皇帝还真没注意,他也同皇后一样,拿着男方父母辈的目光审视着陆蔓蔓,得出的结论是她的性子确实不适合为皇子妃,失望后就不甚在意了。   虽然他不一定对九皇子有什么期望,但到底是唯一的嫡子,娶得正妃总不能像陆蔓蔓那样不谙世事的。   乔虞感觉皇帝瞅她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怀疑,不忿道:“您以为我是故意挑事?不信的话,您就把陆姑娘赐婚给九皇子吧,回头等他们小夫妻俩进宫给您谢恩的时候,您可以好好观察观察。”   说不准还能再演唐明皇和杨玉环的风流韵事呢。   不过这句话借乔虞十个胆子都不敢说出口的,最多放心底吐吐槽。   除开道德伦理上的问题,唐明皇可是由一世圣主,差点沦为亡国之君,兆头太不好了,皇帝听了没准还以为她是在诅咒他。   她这么一说,皇帝有些将信将疑起来,要是陆家女心有所属,哪怕是属他的,也不能再许给自己儿子的。   皇帝叹着气睨了她一眼:“你也真敢说,不怕朕疑心你蓄意破坏小九的婚事。”   乔虞笑道:“这点事儿,您手段通天的,稍稍找人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我若是真想看九皇子的好事,就该什么都不说,那才好玩儿呢。”   想想未来的九皇子妃居然心系丈夫的亲爹,这要传出去,陆氏一门连着皇后的面子都能丢个干净。   皇帝揽过她的肩,柔软的身子带着熟悉的馨香窝进怀中,心头跟着一漾,满是惬意。   “你啊,朕往日还道你是最懂明哲保身的,这会儿怎么也破功了?”   皇后说要给九皇子配陆蔓蔓,皇帝本想着小九病弱,以后前程不知如何,有个得力的岳家也好。   况且前朝王家内斗,谢夏安几家他看着又别扭,都是承袭百年的世家,自然以打压为主。霍家倒是后来居上,可惜因着霍妃生产时候的事儿,皇帝心头一直存着疙瘩。   这么一来,要是再抬陆家,就是一枝独秀了。   可皇帝容不得一枝独秀。   到底是自己母家,皇帝想着,无论日后如何,有个嫁给当朝嫡子的女儿,陆家也有喘息的余地。   所以从乔虞口中知道这事儿,他才会不满,自己在这儿为陆家考虑,人家倒好,养出个女儿,还是送进宫的嫡孙女,都是个不知好歹的。   他当然不会以为陆蔓蔓是对他一见倾心才想进宫,不过是利益惑人,嫌弃小九病弱,有个嫡出的身份也只能竹篮打水,怕自己落得一场空罢了。   乔虞满不在乎地说:“您就当我是多管闲事吧,谁让陆家的姑娘当着我的面就敢给你暗送秋波?简直没把我放在眼里。”   皇帝原还以为她会说心疼九皇子云云,没想到还是吃的飞醋,哭笑不得。   “算起来还是朕的小辈,也值得你计较?朕的宣昭仪心眼可不大啊。”   “论辈分,王嫔不还是您的小辈?”乔虞堵回去,“再说,您没看上是一回事,这姑娘挑衅我又是另一回事儿。我就是心眼小了,里头装得不过就那几个人,谁要来抢我可是会加倍奉还的。”仰着小下巴,一脸的得意洋洋。   这几句间接表明心迹的话听得皇帝既心软又好笑:“好了,也不是什么人,不值当你记挂着。”   “那个徐氏你觉得如何?”   乔虞点点头:“皇上眼光很好。”说罢,又玩笑道,“要不然也不会最喜欢我对不对?”   皇帝想板着脸训斥她恃宠而骄,没憋住,唇角已然扬了起来,最终化作宠溺的笑:“是。”   乔虞美滋滋的笑开:“我就知道。”   几天过去,明旨下达,许给八皇子的正妃为徐氏,九皇子的正妃为皇后的侄女王氏,另还有两位侧妃,家世背景虽然说不上朝中重臣,但也不弱。   可看中的陆家姑娘没了下文,皇后不由狐疑,原本觉得是宣昭仪从中作梗,谁叫这几天皇上不是来坤宁宫就是去的灵犀宫,可陆氏也不是嫁给八皇子的,她心中的怀疑才去了几分。   结果皇帝之后又下旨将陆氏许给了皇室宗亲里的一位子侄,那可不是豫王康王这样同皇上血脉亲近的,只能勉强够的上皇亲国戚的门槛而已,家中的爵位到这代也就停了,日后前程眼看着就是要没落的。   皇后一惊,忍不住猜测是不是皇上对陆家生了不满?   不光是皇后,宫内宫外有此猜疑的人不少。   没过多久,陆妃和陆修容都收到了家中的来信。   陆妃还好些,她父亲同武安侯之间虽不比王家兄弟,好歹是血脉相连的,但也没有多少真情实意在里头,家中给她送信也不过是关怀她一声,顺道让她打探一下皇上对陆家是否有不满之处,以及其中的缘由。   陆妃看下来,唇边露出一抹苦笑,她在众人眼中,即使比不上宣昭仪之流受宠,在皇上面前也应该有几分体面的,可到底内情如何,她自己还不知道么?   若不是念着端康太后的旧情,她眼下怕是比王嫔还不如。   她轻声问道:“皇上今儿去谁宫里了?”   身边的宫女柔声答:“回主子,好似是去灵犀宫了。”   陆妃秀美的面容暗淡下来:“罢了。”她将信纸收起来,随手递给那名宫女,“拿去烧了吧。”   “是。”宫女领命,正要返身退下,陆妃又道,“着人打听一下陆修容那边的动静。”   算起来,陆修容应该比她更急才是。   钟粹宫中,   陆修容也收到了家中的来信,她眉间缓缓皱起,冷着脸将信纸拍在桌上:“母亲是越发糊涂了!”   武安侯长年驻守在西北,一年都回不了几次家,祖母又不管事,府中便由武安侯夫人当家做主了。   陆修容了解自家母亲的性子,最是谨慎小心的一个人,她万万没想到母亲竟敢跟坤宁宫那边扯上关系。   “急?”陆修容越想越气,“我生不下孩子,我不急么?是我不想生么”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她当年刚刚入宫的时候也是满腔的希冀和期待。   初入宫时,她并不受宠,还比不上如今的陆妃,一个月也不能见皇上几回。陆修容心思原比明面上表露出来的深,慢慢地,她就看出来了,皇上一面要抬举陆家,圣恩军权样样都有,相对的,她在宫中就不能太出头,若是有了皇子,陆家便同烈火烹油,即使自己没起野心,旁人也会迫不及待把他们架在风口浪尖上。   陆修容想通了之后,一狠心,亲手饮了一碗绝子汤,断了自己的后路,却换来了父亲在西北的安稳无忧。   这事儿她谁也没透露过,可皇上手眼通天,到底知道了,后来她就逐渐受宠起来,性子也张扬,毫无顾忌,在宫中得罪了谁皇上念着这份情,也愿意偏向她两分,不多久,宫中上下都知道陆修容是皇上的表亲,皇上对她十分看重和宠爱,连着皇后平日都让她三分。   陆修容面无表情,眼中的泪滚滚而落,透着无尽的哀切和委屈。   众人羡慕又嫉妒的待遇,是用这么大的代价换来的啊。   妙菱在旁也红了眼,满是心疼:“主子,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夫人在外不懂您的苦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她忙让人打盆温水来,用帕子沾湿,轻柔给陆修容试泪。   陆修容余怒不减:“我好不容易才让皇上对陆家减轻了戒备,母亲倒好,转头同皇后联系上了,这会儿是要把侄女儿捧上就皇子妃的位置,来日是不是还要让陆蔓蔓成为太子妃?”   “主子,”妙菱提醒了一声,“您快消消气。”   人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是不想这么早立太子的,主子这话传出去可就是僭越了。   陆修容也知道忌讳,结果妙菱递上来的茶轻抿了口,多少压下了心头的燥火。   叹气道:“皇上此举,说明却是对陆家有所不满了,也好,以此警示一下母亲,免得日后犯出更大的错来,便是念着父亲,也不能让母亲再糊涂一回。”   妙菱柔声劝道:“主子,夫人向来疼爱您,您好言说说,夫人不会不听得。”   “疼我?”陆修容冷哼着说,“如果疼我,陆蔓蔓的事儿母亲也不会不提前同我打声招呼,现在出事了才知道想起我,我算是看清了,唯有大哥才是她的心头宝。”说罢,她面容一凛,“妙菱,你说,这主意不会是大哥的意思吧?”   她就说依母亲的性子,不会这样贸然行动。   “不行,”陆修容皱起眉,“我还得给祖母和父亲传封信过去。”   妙菱见她面色凝重,心头也生起些许不安:“主子,奴婢为您备墨。”   圣旨一下,任陆家再怎么不愿,也只能乖乖地把陆蔓蔓嫁过去。   ……   今年选进宫来的秀女照旧那么六七个,听闻也是有容貌出色的,不过乔虞回想了一下也记不起几个,想必也出色不到哪儿去。   也是,这宫中从来不缺美人,要是来个性格新鲜点的或许还能得几分重视。   景谌的婚事定下之后,乔虞心头了了件大事,一时有些空落落的,连着几日都是郁郁不解,任夏槐和南书想什么法子都不能让她展颜。   乔虞知道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一想到儿子大婚后就要自立成家了,跟她一下子生疏开来,心中难免沉闷。   再加上在这四四方方的皇宫中呆了十多年,成日睁眼闭眼都是那么些景色,乔虞觉得自己没抑郁就很好了。   这会儿分外想念起前世来,娱乐圈的环境虽然也是刀光剑影,至少偶尔累了还能给自己放个假清静清静,在后宫中却是不能的。   乔虞轻轻叹了一声,连皇帝都不耐烦见了,要不是他后宫里头不安生,哪用她辛苦来着地方?   不过转念一想,她如果完成任务也不是没得着好处。   唉……   夏槐和南书本以为是秋暑天气闷,主子才心情格外不好些,索性皇上近来国政繁忙,也不入后宫,让主子趁机散散心头郁气也好。   没成想好不容易盼着下了雨空气清爽些,主子却病了。   乔虞身子虽一直体寒未去,但女子多多少少都有这毛病,她这么多年在皇帝盯着调养下来,已经康健了不少,六七年都没得过病了。   这么骤然一病,气势汹汹,当夜就发了高热,灵犀宫上下都急起来。   偏偏当晚又是十五,皇上在坤宁宫中,谁也不敢去触皇后娘娘的眉头啊,回头还是为主子招祸。   夏槐苍白着脸,咬咬牙:“先去请齐太医过来,皇上那儿……我去坤宁宫试一试,不指望能见着皇上,按着规矩提前通知皇后娘娘总是没错的。”   说来这招她还是跟着谢砸茄У模想也知道坤宁宫的人不会让她见着皇上,但也不可能瞒一辈子去,只盼着皇上明日知晓了能多怜惜主子几分。   南书也慌得厉害,所幸多年的历练让她越发沉稳起来:“夏槐姐姐你放心,主子这儿奴婢会好生看着的。”顿了顿,她担心地问,“八皇子那儿要不要通知一声?”   “要,”夏槐肯定道,“让方得福去。”   不说别的,母妃病卧在床,八皇子却不露面,传出去对名声也有损害。   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的乔虞浑然不知外头的情况,她仿佛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压制的透不过气来,眼前仿若走马灯般一帧一帧的划过前世的情景,好的坏的,这时候看起来都令人怀念。   到底,她一直不承认自己是生活在大周的乔虞。   若是没有见识过广阔的世界,皇宫中锦衣玉食、有宠有子,这样的生活已经十分惬意,可偏偏她来自另一个与此截然不同的世界,即使再过几十年,让她习惯闷在后宫中百聊无赖的生活,也是不甘心的。   乔虞开玩笑似地自嘲道:话虽这么说,若是多给她例如电脑电视等娱乐选择,每年出宫一两回,那么窝在后宫中不用工作、单纯享受的日子也不错?   这么胡思乱想一通,她心情反而畅快了许多,迷迷糊糊地说了过去,直到耳边恍惚听见熟悉的声音,才拧着眉,费力地睁开眼。   “……乖宝?”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声线虚弱地几乎发不出实音,喉咙隐隐作痛,干涩沙哑。   八皇子没了常挂在脸上的笑容,眼眶依稀有些红肿,惊喜地望着她:“娘,你总算醒了!”转头就对旁边的夏槐道,“太医呢?快叫过来。”   夏槐神色憔悴焦灼,一时愣住了,听八皇子的话才回过神来,精神一振,高兴道:“哎,奴婢这就去。”   南书拿着浸湿了凉水的帕子小心地给她擦拭了额头,关切道:“主子,您觉着好些了么?太医说您的高热才退了些,已经不要紧了。”   “娘,”八皇子凝眉,目光紧紧锁定在她脸上,“您昏迷了两天两夜,可吓死我了。”他的记忆中,自家母妃常年都是漫不经心、自在从容的,猛地听见消息奔来灵犀宫一看,见她脸上烧得通红,闭着眼沉睡不醒的模样,差点没把魂吓飞了。   一颗心紧紧提着,这会儿见她醒了都不敢放下来,看了又看:“您还是跟我说说话吧,可不能再睡过去了。”   乔虞失笑,让南书给她递被水来,喝了一杯,喉咙才感觉舒服一点:“不过是受凉发热,那就这么严重了。”   “您是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不然自己都能把自己吓着。”八皇子瞥了瞥嘴,起身搀扶着她坐起来,缓缓靠在大迎枕上。   突然外头传来隐隐请安的声音,乔虞一愣,还没细想,就听八皇子小声凑在她耳边说:“肯定是父皇来了,您这一病,把父皇都吓着了。”   乔虞白了他一眼:“促狭什么,还不快去迎驾?还指望你重病在床的亲娘自己去不成?”   听她还有精力调侃,八皇子的神色也轻松了一些,笑道:“您歇着,儿子替您分忧了。”   皇帝大步迈进内室,板着的脸见着迎面出来的景谌,面上的肃然才微微缓和了一些:“你母妃醒了?找太医来看过了么?”   八皇子抬眸瞟见皇帝身上整齐庄严的龙袍,知道父皇怕是一下早朝就过来了,“母妃醒来才刚刚跟儿臣说了几句话,还没叫太医来看过,但脸色瞧着已经好转不少了,父皇您别担心。”   皇帝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下来,绕过屏风直接走到乔虞面前,低头看她,眉间不觉又皱了起来。   脸色虽不似前夜烧得滚烫通红,但一片惨白的,也实在说不上好,不过是醒过来睁开了眼,一双明眸虽然虚弱,却也依旧闪烁着熠熠的神采,衬得整张脸都焕发着扣人心弦的光晕所以景谌才说她脸色好上不少。   实际上还是一脸的病容,皇帝黑眸中暗光动了动,化作隐隐流淌的暖流,走到她床边坐下,望着她的笑脸,心中便先安定了几分:“感觉怎么样?哪里还难受么?”   乔虞笑了笑,面色苍白的连脸颊上的梨涡都看不大清了:“皇上刚刚下朝吧?用过早膳了么?”   皇帝心口仿佛被融化出了一个洞,再也绷不住脸,眉宇间尽是柔和:“你还记挂朕?昏迷的这两天除了想方设法给你喂点水进去,可是什么都没吃。”他握住她的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她的手都纤细瘦弱了许多,握着没有以前软绵绵的感觉了,“朕让人给你备着参汤粥,等会吃一点,免得风寒刚好,胃就撑不住了。”   乔虞展颜笑开,眉梢眼尾处缓缓流淌出泛着甜意的柔情,压制了一身病态,又显出她独一无二的色彩来:“那我要您喂我。”   “好……”下意识的答应下来,皇帝才反应过儿子还在呢,轻咳了两声,转身看了眼立在旁边的八皇子。   八皇子一激灵,果断地接收到自家父皇的信号,笑呵呵着说:“那娘、父皇,你们先聊着,儿臣去催催太医,这么点路,怎么还没到,太不像话了!”   他机灵地退出去,顺带脚把自家母妃跟前伺候的人都带了出去,只留下乔虞和皇帝二人。   心里是满意的,但面上皇帝还是无奈地叹了声:“这小子,性子跟你是一模一样的。”   乔虞故作不满:“像我不好么?”   “好。”皇帝失笑,将她的手握紧了,“太医说你是不小心受了凉才高热不退,你现在好些了么?”   乔虞从没生这么厉害的病过,以往这样躺在床上多是遭了他人的算计,故而皇帝突然听闻说宣昭仪病了,眼下还昏迷着,第一反应就是她又掉进了谁的坑里。   这几日灵犀宫闭宫,轻易不得出入,皇帝着人上上下下仔细查了一遍,倒是抓着几个细作,但都不过是传传消息之类的,而且大多是清扫的低等宫人,近不了乔虞的身,自然跟她的病症无关。   没办法,皇帝只能接受了齐太医说乔虞是季节变换间的不慎着凉,风寒一起又牵起了往年落下的病根,两厢交加,才这么严重。   为此,他还大大斥责了齐太医一番,毕竟他是让他看顾着宣昭仪的身子,多年调养居然还未褪去病根。   乔虞不知皇帝心里头想的,从被褥中伸出另一手,覆上他握着她的双手,柔声道:“我就好像是做了个沉沉的噩梦,醒来就好了,皇上您别担心。”   皇帝拧眉把她的手又塞了回去:“外头凉,注意着点。”   乔虞好笑道:“这阁子里烧着炭呢,不信您摸摸,我后背汗都出来了。”   皇帝笑道:“出汗就对了,太医说让你闷一闷,把汗都逼出来,身上的热度就能退下去了。”   “可是我感觉身上好臭,”乔虞委屈地皱着眉,“想沐浴。”   皇帝一口否决“等你彻底退热了再说。”见她五官都皱在一起,他有些好笑,又不免心软,“回头让宫婢给你拿帕子擦身吧。”   他是没闻到什么味道,不过想想当年她生下景谌坐月子的时候也是这样,成日嫌弃自己身上味道难闻,怎么劝都不听,皇帝也懒得多费唇舌。   皇帝难得有耐心哄着她,乔虞别扭两句,就乖乖顺着梯子爬下来,不情不愿地点头:“那好吧,就听你的。”   皇帝忍不住叹气:“多大的人了,比景谌还要让朕操心。”   乔虞笑弯了眼:“反正您是脱不开手了。”   皇帝带着笑意的眸中显出点点宠溺之色:“你就赖着朕吧。”   乔虞抿了抿唇,刚要说什么,喉咙一阵发痒,让她不受控制的咳嗽起来,皇帝柔和的脸色一凛,倾身扶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怎么了?”转头语气放重了些,“太医呢?”   话音刚落,齐太医便快步走进来,恭敬地跪地问安道:“臣叩见皇上。”   “快起来,给宣昭仪看看!”   “是。”   齐太医战战兢兢着上前给乔虞诊脉,也提着心,皇上命她为宣昭仪调养身子,但凡宣昭仪出什么事儿,这罪过都是他的。   细细着诊了一会儿,齐太医在心底舒了口气,起身下拜:“禀皇上,宣昭仪娘娘的体热已经散下去了,只要饮上十天的药,风寒就能退下去了。”   皇帝还没说话,乔虞先不乐意了:“十天?要这么久么?”   “回娘娘,”齐太医换了方向,答道,“您身子虚是多年坐下的病根,加上这慢慢也要入冬了,万万不能在受凉,小心为上。”   “齐太医,”皇帝沉声道,“宣昭仪的安康朕就交给你照看了,若是再生出什么病症,你也不用在太医院待下去了。”   齐太医脸一白,低低埋着头:“臣定当竭尽全力,保宣昭仪娘娘安然康健。”   听着乔虞在身边又咳了起来,皇帝语气越发冷了下来:“行了,尽快把药熬好端上来,别误了。”   “是,臣这就去。”齐太医忙不迭的退下。   眼见着皇上关切地看着自家主子,神色温柔而怜惜,夏槐等人自然不会留下碍眼,恭敬地端了被水递给乔虞,半路被皇上接了过去,之后便悄声福身退了出去。   皇帝让乔虞依在自己身上,亲手喂她喝了水,“好些了么?”   乔虞按捺下喉咙的痒意,歪头在他怀中蹭了两下,忽而哧哧的笑道:“皇上,我这还是第一次见你穿着朝服的样子,哈哈,好痒啊。”   皇帝一愣,低头看去,她小脑袋正蹭在他领口处的朝珠上,再加上两肩的金织盘龙,直接肌肤相触,能不痒么?   他也跟着笑起来,见着她欢快的模样,心头一瞬间就放晴了:“胡闹。”   乔虞乐够了,埋在他怀中仰起头,眼中笑出了泪,越加显得晶莹明亮,碧波微漾:“皇上,您是不是很担心我,所以一下朝就过来了连衣裳都没换?”   皇帝轻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素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格外引人注目:“你既然知道朕在意你,怎么还任自己染上病了?虞儿这莫不是恃宠而骄?”   “您这话说的,生病最难受的是我呀,许是上天看不惯我清闲,故意来折磨我的。”乔虞叹道,这话说的十分真心实意。   皇帝摇了摇头:“那你就是上天派来折磨朕的。”他垂眸看着她苍白无血色的小脸,沉默了一会儿,忽而道,“虞儿,等几月,过年后朕给你晋位可好?”   乔虞一怔,疑惑地看向他:“您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了?”   她其实并不太在意位分这回事,主要在她以上的嫔妃本来就不多,又大多碍于她的盛宠避她三分,唯有个可能拿身份压制自己也就是皇后了。   不过即使她升做皇贵妃不还得居皇后之下么?   皇帝瞧出她是真的没期待过晋位这回事,不由好笑道:“人人都盼着能晋位,没想到朕的宣昭仪还是个淡泊名利的。”   “因为您给我的已经够好了啊,”乔虞坦然道,“单凭您给我的宠爱,后宫中也无人敢欺我,晋不晋位的,差的也就是那点月例银子,我又不缺。”   位分的差异何止月例啊……   皇帝被她逗笑了,哈哈大笑道:“你啊。”有时候聪慧灵敏,有时候又天真地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罢了,你就好好养着身子吧。”   ……   乔虞是能静心养病了,然而后宫中因着宣昭仪这场病掀起的风波久久未能平息。   据说宣昭仪发热昏眩的当夜,皇上是歇在坤宁宫的,帝后相合,灵犀宫派过去通报的宫女连宫门都没进就被拦了下来。   本来也不能说错,宣昭仪再受宠如何能跟帝后相比,总不能为了她打扰皇上和皇后歇息。   然而皇上翌日一早得知宣昭仪重病的消息之后,当场发了大怒,直接将那几名拦着灵犀宫宫女的奴才们拉下去杖毙,皇后有心想求情,被皇上一句“莫非皇后想替朕做主么?”打了回去,半晌说不出话来。   哪就这么严重了?   无论是皇后还是听闻此事的众人心头都是这么想的,但皇上说的也没错啊,消息传进去,皇上去不去看宣昭仪是由他做主,皇后却直接将消息瞒下来,可不是替皇上做主不去灵犀宫了么?   虽然皇上重怒之下,也没有斥责皇后的意思,但就此从坤宁宫离去,接下来连着几天都不顾宣昭仪病体有感染的风险,而去灵犀宫中探望,这般情深意重令这后宫几乎快被醋给淹没了。   蜂拥而至去坤宁宫明里暗里告状的嫔妃一个接着一个。 第198章 夫人   皇后自然也气也恨,可先前皇上的怒火还近在眼前,这时候要她问罪于宣昭仪,不是明摆着挑衅皇上么?   重病了又怎么样,绿头牌已经撤下来了,皇上偏要去,她还能拦着他不成?   皇后看着这些乌泱泱的嫔妃们统统没有了好感,一个个不过指望着她来做这个出头鸟而已,把她当什么了?   把人全都打发了回去,皇后收起一身气势,精致端庄的妆容掩不去一身疲惫,经过上回的重病,她现在的精气神早不比以往,就是强撑着罢了。   林嬷嬷心疼地端上一碗养身补气的汤药:“主子,您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养好身子,不能再费神了。”   皇后厌烦地看了眼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成日喝这么有什么用?多久了,也不见传出什么消息。”她黯然地抚上小腹,“景谙的身子也迟迟不好,本宫这心啊……”   景谙是去年皇上正式为九皇子赐的名讳,记入玉牒的。   林嬷嬷知道她的心事,可这有孕的事儿全看缘分,强求不得,柔声劝道:“主子,无论如何您都是皇后,这名分是越不过去的。”   九皇子能上位自然最好,就算是别的皇子,也得尊皇后娘娘为太后,连他们的生母都不能越过。   皇后皱眉:“话虽这么说,可一旦其他皇子上位,自有他们的母家要护,就算本宫坐上太后之位,跟慈宁宫那位一样做个摆件,有什么意思?”   “主子!”林嬷嬷忙止住她的话。   皇后不耐烦道:“怎么,本宫在自己宫里还要怕她不成?”她冷哼一声,“没了个王嫔,现在安嫔眼瞅着也不行了,明摆着皇上不愿成全她的打算,也亏得太后不死心。”   林嬷嬷轻声道:“您既然知道太后的目的的达不成的,又何须同她计较呢?主子,虽然几位娘娘用意不纯,但说的确实没错,皇上对宣昭仪也太看重了些,她到底养育了八皇子呢。”   若是平日多宠爱些也就算了,可这回算起来,皇上是为了宣昭仪打了皇后娘娘的脸。   这可不能纵容下去。   提及这个,皇后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将喝了一半的汤药重重放在桌上:“本宫真是小看了她。”   宣昭仪虽然受宠,但行事为人十分低调,无事都不出灵犀宫的门,更不招揽低位嫔位,其声势比起当年简贵妃盛宠的时候差远了,这才使大多数人都鲜少注意到她。   直到宣昭仪突然病重,皇上甚至为她迁怒了坤宁宫的人,众人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不是说病了么?”皇后缓缓道,“太医怎么说?”   林嬷嬷道:“说是不小心着了凉引发的高热,退下去就没事儿了。”   “这点小病也值当她大晚上差使人来找皇上?”皇后冷哼一声,“本宫看着宣昭仪的心也是大了。”   林嬷嬷叹了一声:“八皇子眼瞅着也大婚了,有九皇子在旁对比着,宣昭仪可不得急了么?”   在皇后等人眼里,八皇子妃徐氏自然不能跟九皇子妃王氏相比的,更别说皇上还赐了九皇子两个侧妃,比起八皇子自然看重许多。   “她算什么东西,也敢妄想跟本宫和景谙相争?”皇后眉头皱得更深,眼底划过一丝厌恶,“可恨皇上还真被她的苦肉计骗了过去!”   “嬷嬷,你说宣昭仪会借此向皇上求什么?”皇后深思着说,“莫不是还想着给八皇子添个得力的岳家?”   林嬷嬷笑道:“几个出身大家的秀女都已经有了归宿,皇上的赐婚旨意都发下去了,还能反悔不成?”   皇后想想也是,轻轻舒了口气:“本宫这心还是定不下来,宣昭仪低调了十几年,突然闹这么一场,总有所求吧?”   皇后主仆都以为这场病是乔虞故意的算计,费尽心思揣度着她的深意,默默提升了戒备。   灵犀宫中,病卧在床的乔虞收到了从坤宁宫送来的慰问之礼,皇后跟前的素枝友好亲切地同她传达了皇后娘娘的关怀之意,又就之前拦住灵犀宫的人求见皇上一事表达了歉意。   姿态可以说放得很低了,简直颠覆了皇后原来在她这儿的印象。   乔虞面上又是惭愧又是受宠若惊:“多谢皇后娘娘的关切,妾感激不尽。”   临了又让夏槐好生将她送走。   “主子,皇后娘娘这是?”南书也是惊疑不定,皇后娘娘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她还以为皇后因着皇上定要迁怒自家主子的。   乔虞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不过是试探我罢了。”她倒没有多少担心,皇后近来就想着早日再有孕呢,事事都随着皇帝的心意来,应该暂时不会对她动手。   南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忍不住有些担心:“奴婢听说近来去坤宁宫的娘娘们不少呢,主子,咱们还是小心点为上。”   乔虞轻松地伸了个懒腰:“管她呢,左右我现在是个病人,需要的是安宁休息,这些乱七八糟的就先放一放吧。”   这些日子打着探望的旗号来灵犀宫的妃嫔也不少,乔虞一个都没见,以致于外头都隐约有说宣昭仪目下无尘的传言。   皇帝听闻这传言,生怕乔虞是因为大病一场而移了性情,便给八皇子放了假,让他多回灵犀宫陪陪母妃。   乔虞颇为好笑,但能多见见儿子总是好的、   “等你以后大婚了,我就是想多看看你都不行了。”   八皇子无奈地笑道:“娘,您怎么跟人嫁女儿似的?”   乔虞白了他一眼:“胡说,我还省下了份嫁妆呢,说起来还是赚了。”   八皇子嘿嘿一笑,“娘您放心吧,就算是以后出宫,我还会时常进宫看您的。”   乔虞长叹了一声:“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能指望你什么?”她目色柔柔地扫过他尚显青涩的五官,“乖宝,虽然你在娘这儿,多大都是孩子,但等你大婚建府后,外头的事儿就只能凭着你自己去闯了。”   八皇子的笑脸慢慢收起来,透着一分凝重:“娘,我知道的。”   乔虞笑道:“你是个大孩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不用我教你,如果你心中真对那个位置有意,我不会阻拦你,也不会支持你,所以乖宝啊,万事都讲究一个谋而后定,这其中的分寸只能你自己拿捏了。”   “娘……”他抿了抿唇,迟疑着说,“我怕连累您。”   “娘在你父皇跟前这么多年,也不是一点都没学到。”乔虞抬手抚过他的头,然后像小时候那样重重揉了两把,粲然笑道,“虽不能帮你,但保你命的本事还是有的。”   “不过你父皇正值壮年,前有年长的哥哥,后有年幼的嫡子,九皇子即使病弱,单一个身份就胜你许多,更别说皇后或许还能生个健康的儿子,人生在世,不可能什么事都如你的意。”   八皇子觉着喉咙处有些涩然,唇角扬起一抹笑:“儿子都记住了。”握住她的手,“娘,只要你在宫里好好地,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说实话,养着这孩子,乔虞自觉没废多少心力,小时候还是日夜带着,等他到年纪去问学所了,乔虞也就放了手,景谌学的什么会的什么她都没有插手。   也不是不在意,只是自己的思想学识都不是来自于这个时代的,万一不小心教了他什么不合适的反而毁了这孩子的一生。   乔虞缓缓笑开,捏了捏他的手:“行了,早些回去休息吧,趁着这几天好好休息,日后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我宁愿不要,”八皇子嘟囔着,“娘您多照顾自己,再这样病一次,儿子的魂都要给您吓没了。”   乔虞笑了笑,转移话题问他有没有见过徐家小姐。   八皇子摇摇头又点头,乔虞就看出来:“你派人去查她了?”她微微蹙眉,“哪来的人手?”   八皇子笑得十分憨厚:“我问父皇要的。”   皇上那边几个皇子妃的资料定是都好好查过的,娶妻娶贤,总不能给自个儿子赐个内里藏奸的姑娘为正妃。   “这姑娘,我和你父皇都挺满意的,既然嫁与你为妻,你就要对人家好。”乔虞轻声道,“不分尊卑是乱家之源,无论你日后有没有妾室,谁都不能越过正妻去。”   提及终身大事,八皇子也没有半点羞涩的意思,大大咧咧地说:“我的妻子我自然会护着的,哪会像三哥那样乱来。”   三皇子的正妃和侧妃当年闹得挺大,导致他对两人都不怎么上心,听说身边有个极为受宠的侍妾,名声都传到后宫里来了。   区区侍妾逢年过节赶不上入宫,加上三皇子生母离世,养母病着管不了,乔虞也只是听说,倒没真见过。   “都是你哥哥,他丢人你能好到哪儿去。”乔虞在他额间敲了一记,没好气地说,“不要去管就是了,回头看热闹烧到自己身上来。”   “我也就在您这儿说说,”八皇子撇撇嘴,“也是上次,我去三哥府里找他,谁知道在书房碰上了,我还打量着是哪个小嫂子呢,居然只是个侍妾,三哥不避讳就算了,还光明正大地让这个侍妾招待我。”可把他恶心坏了。   “真的?”乔虞一愣,她对三皇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年纪小小就有一副圆滑性子上,哪能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来,“那名侍妾是个什么来历?”   “我怎么知道?”他嫌恶还来不及,“三哥糊涂就算了,见我来也不知道躲开,还一副正室的做派,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来的。”   想到那女子还端着,临走时客气地留他用膳,八皇子简直都被气笑了,都什么人啊。   乔虞若有所思:“你这轻视的态度不能要,那侍妾既然能左右三皇子,说明确有几分手段,若是冲着你来的,你一点防备没有可不就中招了?”   八皇子诧异:“不过就是个侍妾……”而且还是三哥的侍妾,跟他有什么关系?   乔虞正色道:“事若反常即为妖,都说三岁看老,你三哥小时候什么性子不说我,你也有所听闻,哪是这么容易被美色所迷的?”   八皇子一愣:“您的意思是,三哥养着那妾室另有所图?”   乔虞摇头失笑:“无论三皇子就是那名妾室,对着周边的一丝异样,再小心也不为过。”她拍拍他的手,放轻了声音,“不过三皇子和你的年岁差在哪里,倒也不一定是冲着你来。”   八皇子性子虽然有随她的成分,但本质上跟这时代当权男性一样,总觉得女人是柔弱无害的,大约女子的手段都使在内宅之中,最多不过伤到他们的女人和孩子。   对自己没有威胁,甚至女子为了生存和生活还要主动讨好丈夫,理所当然地便生出轻视之心,不以为然。   乔虞说了几句便收了口,这种事除非自己亲身经历,不然任由旁人怎么说,先入为主的观念根深蒂固,轻易也是改不了的。   ……   转眼几月过去,又到了一年辞旧迎新的好时刻。   除夕当夜,宫中便落下了两个重磅炸弹。   首先是宣昭仪晋位了,还是两升两级,成了从一品夫人。   旨意宣读后,偌大的宫殿中足足静谧了一炷香的时间。   夫人这个位分历史悠久,按品级来说在四妃之下,妃位之上,本身位置有些尴尬,别说大周了,就是大周之前的几个朝代,这个位分在后宫中也多是摆设。   毕竟朝中有品级的命妇也是称呼夫人,久而久之,夫人便有正妻的意味,属于夫君对妻房的称呼,意义不凡。   可后宫中除了皇后都是妾,谁敢用这名头?   偏偏皇上就将宣昭仪封为“夫人”位,用以区别,更赐封号“文宣夫人”。   这是封号还是谥号呢?   当初殿内盼着乔虞去死的人恐怕真不少。   就是一向做足表面工作的皇后也顾不得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盯着乔虞的眼睛能冒出火来,恨不得将她当然燃烧殆尽。   情绪急剧激荡之下,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晕了过去。   家宴之上,宗室皇亲都在,可不是开玩笑的。   正当有人不怀好意地想借皇后的晕倒往宣昭仪头上泼脏水的时候,太医过来一诊脉,投下了今晚的第二颗炸弹:皇后有喜了。   皇上龙颜大悦,嘱咐皇后好生休养之余,还大笑着夸张宣昭仪、不,文宣夫人有福,才刚给她晋位,上天就给大周赐了个嫡子或者嫡女。   幸好皇后还晕着,不然听着这话,指不定又得厥过去一回。   乔虞在一道道如刀似剑的眼芒中心惊肉跳地渡过这场家宴,临走时看向皇帝的目光复杂极了。   说真的,要不是了解他的性子,乔虞都怀疑皇帝是不是突然遇上真爱想着拿自己挡挡箭牌。   心神不属的乔虞暗自思索着皇帝的用意,将周围明着贺喜暗地里各有心思的嫔妃敷衍着应付过去,急匆匆便回了灵犀宫。   还没敢像以前那样走小路,生怕在哪儿就被人套麻袋了。   幸好那边皇后有孕,多多少少为她分担了一些注意力。   皇后本身就地位超然,要是能再生下一个健康的嫡子,满宫还有谁能越过她去?   一面担忧祈求皇后怀的是嫡公主,一面嫉妒诅咒文宣夫人承受不住这福气,今夜的皇宫也是个无眠之夜啊。   坤宁宫中,皇后悠悠转醒,怔怔的挽着床帏之上绣衣精湛、栩栩如生的鸾凤和鸣,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林嬷嬷发现她新了,又惊又喜:“主子,您总算醒了,怎么没叫奴婢一声呢?”   皇后瞧着她脸上喜气洋洋的笑脸,拧眉,紧紧攥住了她伸过来的手:“本宫是在做梦么?皇上真封了那贱人为夫人了?”   林嬷嬷面上的笑意一僵,柔和了语调,轻声道:“主子,您现在是双身子,可不能动气了。”   “什、什么?”皇后惊诧地瞪大了眼,半天没反应过来,“你、你是说……”她的手不自觉摸到了小腹上,哪还记得文宣夫人的事儿,心头满满的都是激动和欣喜,“本宫有孕了?”   林嬷嬷欣慰道:“是啊,主子,太医说您已经有一月的身孕了。”若不是皇后情绪激荡剧烈,这么浅的月份还不能诊出来。   幸好皇后和她腹中的小主子都安安稳稳的。   皇后眼中隐隐显出泪光,她努力了几年都不见音讯,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实际上心里既失落又恐慌,当年九皇子是她用了特殊的药方才怀上的……   皇后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是不是本来就不能生,光这么念头就能压得她喘不过起来。   “本宫终于等到他了……”她长叹一声,   林嬷嬷含笑端了一碗安胎药上来:“主子,您是国母,生来便带着福气,您放心,一切都会好的。”   皇后释然,神色瞬间放松了下来,“便宜乔氏了,就让她得意几天吧。”   “夫人“的位分如鲠在喉,皇后连提都不愿提,索性直接略过去。   “皇上呢?”   林嬷嬷道:“今日一早有大朝会,许是到现在还没结束呢。“她有意让皇后高兴高兴,笑着说,“便是如此,昨晚皇上还是守着您到丑时,确定了您身子无恙,才回太宸宫休息。”   皇后果然心喜:“看来皇上也是期待着本宫这一胎的。”   “那是自然,”林嬷嬷说,“您怀的是嫡子,皇上自然喜欢。”   她看得出来皇后还是记挂着皇上册封的文宣夫人,柔声劝道:“主子,您眼下被诊出身孕,说明连老天都是站在您这边的。‘夫人’到底也不过是个后宫妃嫔的位分,您无需太过在意。”   有腹中这么个惊喜在,皇后心口的郁气也没那么大了,终究有些不甘:“本宫是气自己大意,竟然放任皇上对乔氏这样上心。”   若不是真上心,也不会给她这样的殊荣。   林嬷嬷垂眸安静地站在一旁,只听皇后说着:“罢了,本宫忍得了一个得势猖狂的简贵妃,还忍不了一个文宣夫人吗?”她冷笑一声,“且看着她能受宠多久。”   林嬷嬷微不可闻的呼出一口气,皇后本就身子不好,多思多虑容易伤及腹中的龙胎,能想开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对了,主子,今早谢砸乔袄聪肭蠹您,不过那时候您还未醒,她便留下慰问之礼,说是让奴婢向您禀报一声,她有要事向您禀告。”   “谢砸牵俊被屎笙肓讼耄“谢家的?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她本来就不喜欢谢家的人,更何况谢砸侵前跟安嫔相争,在后宫中出了大风头,皇后就更烦她了。   林嬷嬷轻声道:“奴婢是想着,您现在身子重,自然顾不到文宣夫人,可却也不能任凭她成长,一步一步站稳脚跟。谢砸堑背跄芨有太后支持的安嫔不分上下,靠的便是皇上的偏爱。”   “既然都是宠妃,让她们分个高低岂不是正好?”   皇后恍然,勾唇笑道:“你说的是,左右眼下的宫权也不在本宫手中,这后宫里还是乱一些的好。”   那边乔虞也听着风声了,想到谢砸蔷尤恢鞫靠向皇后,难不成还想着皇后有孕,不能侍奉皇上就抬举她?   她好奇地等着下文,终于到了一日,谢砸乔叭ダつ宫拜访皇后时,被她留了下来,正好碰上了前来看望皇后的皇帝,居然三人是一道用的晚膳,其乐融融,气氛甚是和谐,一副妻妾相得的美好愿景。   可惜其中一人并不怎么合作,用了晚膳后,皇帝不顾皇后贤惠委婉的暗示,径直起身出了坤宁宫,将皇后和谢砸侨数落在了后头。   乔虞乍然听见这消息,脑补着两人面面相觑呆愣的神情,正笑得不行,才发现皇帝转道是往她这边来的。   见着她倚在美人榻上笑语盈盈,皇帝一愣,脸上不自觉也带出了两分笑意:“怎么就这么开心啊?“   乔虞不理会有些凌乱的发髻,欢快的坐起来,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过来坐下;“您今天是用过晚膳才过来的?”   提起这事儿,皇帝就知道她刚笑什么了,瞥了她一眼:“胆子越发大了,都敢笑话到朕头上。”   “我这哪是笑话啊,是欢喜和欣慰。”乔虞笑道,“皇后娘娘怎么年纪轻轻就向太后娘娘看齐了?也是新奇,太后娘娘是长辈,关怀您身边没人照顾也就算了,皇后娘娘倒是真真贤良人,刚有孕就担心您寂寞,巴巴地把美人送过来,一份心意着实难得。”   皇帝哪听不出她话不由衷,失笑道:“朕不是惦记着你,出门就来灵犀宫了,还醋什么?”   乔虞暗地撇撇嘴,当她看不出来?你是不想让王谢两家合谋,才不领皇后的情。   “谁说我吃醋了?”乔虞扬着下巴,明眸灼灼地看向他,“我就是有些好奇,同样受您宠爱,皇后瞧着我怎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见着谢砸蔷鸵幌伦哟蠓搅似鹄矗俊   皇帝似笑非笑着说:“你摸着良心说,朕对你的宠爱跟谢砸鞘且谎的?”   乔虞这才想起来当初还是她提议让皇帝借着谢砸茄怪瓢叉傻模心虚地轻咳了几声:“是我给您添麻烦了……那您现在打算拿谢砸窃趺窗欤俊   皇帝淡淡笑道:“谢砸遣皇歉安分的,皇后还是离她远些,好好养胎的好。”   他之前有意起复谢氏同王氏抗衡,谁知道后来暴露出了夏婕妤的事儿,他对谢家实在膈应,索性另辟蹊径,引得王家从内瓦解,这么一来,谢家如何,倒也不太要紧了。   乔虞瞟见他眸底的冷淡,眸光微动,唇角缓缓上扬:“看来,您是要助我坐稳着后宫第一宠妃的位置了?”   皇帝笑睨着看她:“朕亲封的文宣夫人,若是随随便便让人压在下边,岂不是丢了朕的脸面。”   乔虞笑盈盈地依偎在他肩上:“皇上圣明。”   而皇后显然没怎么死心,后头又帮谢砸侵圃炝艘淮胃皇帝的偶遇,乔虞一边看戏,一边忍不住感叹皇后还真是豁出去了,这些手段估计她为了自己都没放下身段做过。   直到皇帝再一次赶着晚膳时候去坤宁宫,恰巧碰上谢砸且苍冢据说还亲手下厨,为皇上和皇后娘娘做了一桌子精美菜肴,惹得皇后赞不绝口,连声夸谢砸鞘忠詹环病   结果皇上连筷子都没动过,平淡地撂下一句:“既然皇后喜欢,那么在你生产前,谢砸蔷土粼诶つ宫中伺候皇后的饮食吧。”   把好好的嫔妃当厨娘使了,谢砸腔垢芯醪坏绞裁矗皇后已经满脸尴尬,激动的心潮慢慢平复下来,在迎头一盆冷水中,总算看出来皇上对谢砸俏抟狻   好嘛,还说是宠妃,本宫这样抬举都入不了皇上的眼。   皇后心里气得不行,浑然忘了自己当初提拔谢砸且彩俏了压制文宣夫人的势头,冲动劲过去,只觉着谢砸鞘歉鲇共牛辜负了她的心意不说,还招惹了皇上的厌烦。   真是吃力不讨好。   皇帝一走,她就把谢砸歉狭嘶厝ィ眼不见心不烦。   转眼八、九两位皇子的婚期临近,皇后托着八个月的身孕,婉转请求皇上尽早为九皇子举行大婚,说是怕万一赶上了她生产的时候,误了九皇子的婚礼,便落下了一生的遗憾,对小两口来说,寓意和兆头也不好。   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人人心里都有数,皇后不过是担心皇上按着排序,把八皇子放在九皇子的前边,堕了嫡子的威风。   皇帝闻言也跟乔虞提起过,她倒是不以为意,笑道:“既然皇后娘娘这么说了,便让九皇子先举行大婚礼吧,正好,我还能多留乖宝几天。”   这话说的,真像是嫁女儿了。   皇帝眉宇间浸润着温柔的神采,知道她的所求同大多数女子不同,皇后计较的,在她心中,还没一摞话本重要。   先娶后娶这回事,乔虞确实不在意,她觉着八皇子也不会在意,说不准还挺乐意的,就是担心徐家小姐觉着委屈。   毕竟名分上是嫂子的,却是后出嫁。   乔虞思及此,柔声向皇上请求让徐家小姐入宫给她看看,马上要成为自己儿媳妇的姑娘,她一句话都没跟人家说过。   皇帝本就对她和八皇子有所歉意,闻言自是答应了。   徐家小姐闺名叫做子佩,与景谌同岁。   乔虞选秀时见过她一面,只是全程低着头,瞧着仪态出众,具体长相如何,她也只能靠记忆中看过的画像隐隐对上。   肤如白玉,柳眉琼鼻,眼眸偏于细长,衬得其中的明暗色彩幽静从容,唇色朱樱一点,微微抿开,泄露出点点紧张的神情。   虽说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绝色,却也是姿容秀丽的美人、   “臣女拜见文宣夫人。”徐子佩恭恭敬敬地伏身行了个大礼,上首坐的不光是她未来的婆婆,更是备受盛宠的文宣夫人,饶她自诩沉稳,也不可抑制地生出忐忑来。   “你我说起来都是自家人,以后不必这样多礼了。”乔虞笑着扶起她,明眸流转,“过来坐吧。”   徐子佩略显腼腆的起身,缓步走至她身边的坐下,垂眸颔首,纤背挺直,举手投足间如行云流水,气度风雅,令人赏心悦目。   “想必你们家也应该收到皇上的旨意了?”   徐子佩轻声道:“回娘娘的话,是。”   “你不用紧张,今天让你进宫,是为着九皇子的大婚在你和景谌之前,担心你因此有什么压力,所以才特意安抚你一声。”乔虞笑道,“女子一生最自在的时光就是在闺阁中的日子,本宫虽没有女儿,但像你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一朝要嫁出去,想想也知道父母该如何舍不得。”   徐子佩微微红了眼眶,又有些羞赧:“娘娘您过誉了,八皇子是天之骄子、人品贵重,臣女担心自己不能相配。”   乔虞微微摇头:“你们尚且没有相处过,怎么知道相不相配?既然皇上赐了旨意,说明你们天生便有这夫妻缘分,好好珍惜就是。”她语调轻柔着缓缓说,“景谌那孩子,因着年纪小,从小被皇上和本宫宠坏了,瞧着还不如你稳重,若是以后他有什么给你受气的,万不能自己忍着,直接与他说,或者跟本宫说都可以。”   徐子佩忍不住心头的惊讶,抬眸看向她,喃喃道:“娘娘……”   “本宫见你就知道你之前受父母宠爱,被教养得十分出色,总不能让你嫁过来却是受苦的。”   徐子佩对上乔虞的目光,滢滢泛波宛若春风拂过的清潭水面,粼粼的光芒顾盼间仿佛要投射到人心里去,她怔了一瞬,没想到文宣夫人这样清艳娇柔,更难得一颦一笑间,神态的灵动亲和,完全看不出是已经生育了八皇子这么大孩子的妇人。   怪不得盛宠多年未减,就是她见着也忍不住心生喜欢。   乔虞瞧着小姑娘红彤彤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愈深,热情地将她留下来用了午膳才走。   眼看宫门落钥的时辰就到了,夏槐将徐子佩送出宫,南书笑着开口:“主子,您好像对这位徐小姐十分满意?”   乔虞抿了一口茶:“这回真该好好谢谢皇上了。”可以看出挑的人选是用了心思。   “皇上对八皇子看重着呢,等日后八皇子上了朝堂,有皇上在,您也可以放心了。”   乔虞淡淡道:“比起另几个皇子,景谌没有得力的母家照看,偶尔受些委屈也是应该的。”   这是劣势,说不定也是优势。   “罢了,你去打听打听,晚上皇上歇在哪儿?要是不来的话,就传晚膳,我早些歇了吧。”   南书轻快道:“这几日皇上连着都是来灵犀宫的,晚上大概也不例外,况且您不是刚刚见了徐家小姐么?想来皇上也好奇着呢。”   乔虞失笑:“也是,我倒忘了,这也是他儿媳妇来着。”   天色刚暗,皇帝就过来了,果然问起了徐子佩,不过没有提及才貌性情之类的,只问乔虞满不满意。   乔虞玩笑道:“要是我说不满意,你还打算把发出去的圣旨再收回来不成?”   皇帝不以为然:“你要是觉着徐氏照顾不好景谌,就再赐几个侍妾过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乔虞和景谌都不要侧妃,皇帝只以为他们是有意避让皇后和九皇子,赞赏之余颇有几分想要补偿的意思。   乔虞无语地戳了戳他的肩:“人家小两口好好的,您非多添几个人进去,再好的感情也得被撞散了。”   皇帝无奈地看她:“朕不也是担心景谌出宫后身边的人照顾不周。”   “那也得大婚看实际情况再说啊,我说啊,您这就是杞人忧天。”   皇帝微微眯起眼,“虞儿说朕什么?”   “……是关怀备至,”乔虞讪笑着说,“对了,九皇子的大婚礼在哪一日来着?”   皇帝戏谑地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话题接下去:“不晚了,就十日之后。”   “拿我是不是该送贺礼过去?”   “你是长辈,”皇帝失笑道,“小九送你还差不多。”   乔虞撇撇嘴:“那见面礼总是要的吧?九皇子跟景谌年龄相近,这么些年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她眉间微蹙,怅然着道,“时间过得真快啊。”   九皇子的大婚举办的甚是隆重,比起他前头几个哥哥更要奢华,有皇后挺着肚子处处审看,工部礼部一点都不敢怠慢,听说九皇子府上大气辉煌、精美奢贵,令人赞叹不已。   皇后一来对九皇子有愧疚之心,二来也有心打压文宣夫人及八皇子,甚至还修书一封出宫,让王家按着她的要求监管皇子府的修造,务必要满足她的预想才好。   只是九皇子眼下到底是皇子,既没有实权在身,又没获封爵位,一眼望去,就可见皇子府上逾矩之处不少。   不过皇上都没表态,众人自然也装聋作哑,碍于皇后和王家,纷纷提着贺礼上门庆祝九皇子的大婚。   乔虞出不了宫门,凑不成热闹,索性便早早歇下了,第二天又是请安的日子,正好赶上九皇子小夫妇进宫给帝后见礼。   九皇子妃是皇后的亲侄女,故而即使不是她原来看重的陆氏女,皇后也没有显露出一丝勉强,和颜悦色,望着九皇子夫妻的眼神十分慈爱。   “只要你们二人日后伉俪情深,举案齐眉,本宫就放心了。”   今天来的不仅仅是后宫的嫔妃娘娘们,连着几位皇子和皇子妃,以及尚未出嫁的四公主和五公主都在。   乔虞事不关己地坐在一边,目光轻飘飘地从几对夫妻身上一一扫过,二皇子妃颇有长嫂风范,膝下只有一对双胞胎女儿,不过二皇子对她敬重,即使内宅侧妃生下了庶长子,正妃的位置依旧做得稳稳的。   相比起她,同年嫁给三皇子的安氏就有些黯淡了,本就是庶女出身,气质礼仪在众皇子妃中落了下风,再加上安首辅年老致仕,安家更加没了倚仗,连带着出嫁女也气弱了起来。   她身边的五皇子妃虽然出身不高,但一直扬着笑脸,亲切热情地看着殿中九皇子夫妇,时不时说上几句凑趣的话,伶俐圆滑的性子惹得皇后看着她的目光都柔和了不少。   再后边的六皇子妃和七皇子妃沉默低调的坐在一边,偶尔不经意对上了眼,莞尔颔首,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乔虞一溜烟看过来,不由好笑,就这么一家子人,却也是众生众相,各有不同。   九皇子大婚后没到一个月,皇后这胎便要生了。   大约是皇后有孕以来小心护养的缘故,比先前生九皇子的时候顺当了许多,初阳朝升,天际刚刚显露出一缕晨曦,大周第二位嫡公主便呱呱落地,足有七斤重,只听那出声时候的哭声,就知道这孩子是个健康的。   可惜皇后盼着再生下个嫡子的事儿在后宫中不是秘密了,六公主一出生,坤宁宫上下都怔愣了一瞬,实在是之前都以为皇后怀得是个嫡子,来不及高兴,就先是失望和担心,行事间也小心翼翼,生怕惹得皇后迁怒。   皇后到底年龄不小了,生下六公主后便昏睡了过去,众人等不到她的反应,却能看见皇上对这个刚得来的女儿十分喜爱,不仅亲手抱着哄了六公主一会儿,还当场赐下了名讳,为一个“沁”字。   这么一来,暗自嘲笑皇后的人也失了兴致。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白久2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9章 同源   皇后好不容易怀上这一胎,小心翼翼的守了十个月,最后竭尽心力却生下的是小公主,其中的落差难免引起情绪的跌落,沉郁难解。   最后六公主平平安安地过了满月,皇后却病倒了,还是那种连人都见不了的重症。   自然而然,嫔妃们的晨起请安也被取消了。   乔虞再次听见皇后的消息是在八皇子大婚之后,他和徐氏翌日进宫以后,先去太宸宫向皇上谢恩,之后就去了坤宁宫。   也不知皇后怎么想的,几个月来除了皇帝谁也不见,连六公主的满月礼都没看到她现身,这会儿居然同意接见八皇子小夫妻俩,特意派了林嬷嬷将二人迎进去。   从坤宁宫出来,他们才往乔虞的灵犀宫过来,刚行完礼,八皇子大大咧咧地拉着自己新娶的妻子找位置坐下,委屈地同乔虞道:“娘,我渴了,皇后娘娘那边上的都是浓茶,越喝越渴。”   徐子佩这一上午算是见识到了八皇子是怎样胆大的性子,对着皇上都敢撒娇着讨要新婚贺礼,相比起来,问文宣夫人要水喝也算不了什么了。   “都娶亲了,怎么还是长不大的样子。”乔虞轻瞥了他一眼,转头吩咐夏槐见她准备的东西拿来。   她自己画的样式,送去司珍房做成了一对双耳同心结并蒂的玉佩,一个是墨玉螭首,一个是碧玉莲心,上头都系了三彩细穗流苏,柔顺地散落下来,清清扬扬,无处不精美。   乔虞笑道:“我原先给你们打双手镯或者扳指,可惜景谌向来不爱这些外在的事物,便做了一对佩饰,系在腰上,也不影响。”她示意夏槐送过去,“全当是我送给你们的祝福了,永结同心,和和美美的才好。”   徐子佩看了眼红锦布上的一对玉佩,满是喜爱,感激地起身对着乔虞福身:“儿媳多谢母后的心意,日后定然时刻警醒自身,不敢有违您的期望。”   相比起来,八皇子显得冷静多了,拿起自己的那块玉佩欣赏着端详了一方,直接就挂在了身上:“娘,我们都很喜欢,谢谢您啊。”   言语之间随意的,徐子佩有些担忧,生怕文宣夫人会觉着八皇子轻视了她的贺礼。   乔虞瞪了他一眼,“还不快把你媳妇扶起来!”   徐子佩一愣,忙道:“儿媳……”刚起了个头,就被八皇子握着手臂拉起来,小声在她耳边说,“你不必拘谨,娘私下最不讲究那些个俗礼,你自在些她反而开心。”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侧,徐子佩羞涩地低下头,轻声细语地答应下来。   既然已经出宫建府了,两人在宫门落钥之前就得离去,乔虞微笑着将他们夫妻二人送走,望着灰蒙蒙的天幕下,渐行渐远的两道身影,心头到底掩不住慢慢滋长的怅惘之感。   夏槐在身侧轻声唤她:“主子?”   乔虞收起面上的情绪,仰头望向天际:“这几日怕是要下雨了。”   夏槐一愣,下意识地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片茫然。   乔虞见着她的神情,觉得好笑:“我不过随口一说,不用在意,走吧,咱们先进去。”   夏槐应道:“是。”   坤宁宫中,   门窗紧闭,零零几缕阳光只能透过窗棂之间的缝隙照射进来,即使如此,最后落在内室的也只有寥寥一点光亮。   皇后只穿了一身素白里衣,面无表情地坐在妆奁之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眸光微微闪了闪,最终化作黑暗。   突然,吱呀一身,殿门缓缓被打开,一阵熟悉的药味率先传入鼻间,皇后皱了皱眉,微不可闻的划过一丝厌恶。   “主子,到时辰用药了。”   皇后这病来的蹊跷,六公主既是顺产又在胎中养的好,皇后的身子却比当年生下九皇子之后更不如,林嬷嬷原还怀疑是不是中了谁的算计,后来招来好几个太医轮番诊治,都说皇后娘娘这是郁结于心,月子中没有休养好,导致气滞血瘀,日益沉积,愈加严重起来。   林嬷嬷心里担忧得不行,没办法,只能一日日试着开解皇后。   在她柔声婉劝下,皇后总算愿意喝药了,结果刚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了婴儿啼哭的声音,尖利的哭声仿佛撕裂了满殿的安静,她心口骤然冒出一团火,烦躁地一挥手,将桌上的药碗打落在地上,嘭得一声响,林嬷嬷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   “奶嬷嬷呢?都干什么!就由着公主这样哭是不是?本宫看她们都不想活了!”皇后眼中泛出隐隐的红血丝,怒火中烧。   林嬷嬷叹了一声,从床边的架子上拿了披风给皇后穿上,“主子,您消消气,公主到底是您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只让奶嬷嬷照看着自然不情愿,若不然,还是将六公主安置到您寝殿旁边的暖阁里住吧,免得六公主成日想见母后,怎么哄,哭声都停不下来。”   皇后生下六公主就晕了过去,几个月下来,竟没见自己十月怀胎、艰难生产下来的孩子一面。   林嬷嬷知道她的心结,也无能为力,只能平日见缝插针地为六公主说上几句好话,到底是亲生母女,总不能跟陌生人似的。   皇后眉头皱得更深,因为她分外消瘦的脸颊,眸中的冷光使得面容乍看上去又几分冷漠和刻薄:“当年景谙出生的时候还不及她一半安康,不也是乖巧安静的么?林嬷嬷你去看看,是不是奶嬷嬷们偷懒,没认真照顾。”   林嬷嬷无奈地唤道:“主子,要不您亲自去看一眼吧?奴婢看着,六公主生得像您,跟您在襁褓中的时候,仿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皇后心里烦的厉害,整个人仿佛被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阴影笼罩着,怎么也挣脱不开,浑身无力,心烦意乱,哪有心情去看个只会哭嚷的婴儿。   “本宫身子不太舒服,还是嬷嬷你走一趟吧。”   林嬷嬷张了张口,到底没再说什么,悄声退出殿外。   自从生下六公主,皇后好似换了个人似的,不光对六公主,往日捧着手心里呵护的九皇子也不大在意了,整日闷在寝宫之中,却什么都不做,林嬷嬷好几次担心的进去查看,就见皇后一个人安静地坐着,怔楞愣地目视前方,眸光发散,一点焦距都没有。   林嬷嬷忧心极了,私下召了好几个太医来看,都说皇后娘娘这是心病,身子上原就没养好,这会儿也跟着虚弱起来。   正是束手无策的时候,被皇后当做废棋的谢砸呛鋈徽疑厦爬矗问起皇后娘娘的病情,林嬷嬷随意透露了一两句,她就隐约猜出,皇后估计是得产后忧郁症了。   谢砸切乃家欢,转而掰扯出一道秘方来,说是能治皇后娘娘的病。   经过之前夏婕妤和安修仪的献药一事,林嬷嬷对这类秘方古药之类的充满了戒备,谨慎地要谢砸窍冉怀鲆┓剑让太医看看可不可行。   谢砸潜阈Τ疲她这法子不是用药,心病还需心药医,她就是给皇后送这心药来的。   林嬷嬷半信半疑,可皇后眼下的状态实在令人心惊胆战,没办法,既然不用入药,不会伤及皇后娘娘的身子,让谢砸鞘允砸参薹痢   谢砸羌她隐有意动,暗暗有些得意,继续诚恳地想林嬷嬷表达了自己一心为皇后娘娘的衷心和真心,终于获得了林嬷嬷的同意。   她将谢砸且进殿内,轻声回禀:“皇后娘娘,谢砸悄锬锾乩辞蠹您。”语罢,默默等了一会儿不见声音,林嬷嬷并不意外,皇后最近病情越来越严重,有时候说几句话,她都不一定能听进去,仿佛自然而然地就把除自己之外的其余人给屏蔽了。   林嬷嬷递给谢砸且桓鲅凵瘢便安静地推到旁边。   谢砸巧钗了口气,小心着走进了几步,恭敬道:“妾进宫起来,多次蒙受皇后娘娘的恩典,却惭愧于自身能力不足,不能为您分忧……今日得知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妾斗胆前来求见您,只要您有什么吩咐,只管示下,妾愿成为您的马前卒,为您来路解难。”   这就是表态度了,跟上回不一样,这次她是来投靠和协助皇后的,而不是希望皇后抬举她入皇上的眼。   依旧听不见皇后出声。   谢砸嵌了定神:“皇后娘娘既是心病,妾大胆猜测,您儿女双全,又正坐中宫之位,颇受皇上的敬重和宠爱,天下女子谁都不能越过您去,妾想,您若心有忧虑,定是为了文宣夫人和八皇子吧?”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总算开口了,沙哑着嗓音说:“你进来,林嬷嬷看好门,务必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是。”林嬷嬷按捺下心头的激动,知道让皇后娘娘恢复性情、重燃斗志的关键就在谢砸巧砩希故而也没有打扰她们的意思,快步走出殿外,把门紧紧闭上。   谢砸亲裾栈屎蟮闹甘净翰较蚯埃猛地在烛光下看清皇后的脸,下意识地愣住了,怎么皇后……瘦了这么多?   皇后看见她眼中的讶异,不觉有些刺眼,冷声道:“你确实大胆!”   谢砸腔怕业厥栈厥酉撸跪地道:“妾心系皇后娘娘的安危,一时忘情,还请您莫怪。”   皇后冷哼了一声:“这些虚话就别浪费时间同本宫说了,你刚提及了文宣夫人和八皇子?”   谢砸堑屯坊氐溃骸笆恰!   就只说了几句话,皇后就觉着身上没什么力气了,干脆放松了身子,懒洋洋地靠在背后的软垫和迎枕上:“你把你的打算尽数说给本宫听。”   “不知皇后娘娘是否还记得,住在冷宫的许氏?”   “许氏?”皇后顿了顿,好半天才想起有这么个人来,“哦,她啊……你提起她做什么?”   谢德仪道:“妾入宫时间晚,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听闻了许氏未进冷宫前的事,皇后娘娘,您或许还记得当年许氏的表姐,已经离世的庄贵人,临死之前所说的话?”   皇后拧眉,没了耐心:“这么多年前的事儿了,本宫哪还记得?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谢德仪一噎,按捺住心头的不忿,轻声道:“庄贵人临死之前称许氏是被什么鬼神邪祟之类的俯了身,致使性情大变,原本怯懦低调、闷声不吭的人,忽然就容光焕发、耀眼夺目起来,还颇为受宠,您不觉得奇怪么?”   皇后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你觉得庄贵人说的是真的?”可许氏要真跟神鬼只说扯上关系,怎么会轻易就败了,还安安稳稳地在冷宫一呆就是这么多年?   即使上回被皇帝打了脸,谢德仪也没气馁,她觉着的皇上对皇后的不满间接连累的自己,回去后就让璇玑和玉衡在宫中四处打听以往的旧事,起初是想试试能不能找着文宣夫人的把柄,毕竟她当年入宫家世比自己还不如,谢德仪怎么也不信她一路晋升到今天的地位是清清白白的。   然后就知道了因为陷害文宣夫人而被打入冷宫的许美人,再细细听闻她的事迹,谢德仪心中隐隐有预感,这位跟她一样,也是从异世穿越过来的,才能一朝脱胎换骨,跟变了个人似的。   “皇后娘娘,妾前几日有意接近还在冷宫中的许氏,亲耳听见许氏自己承认当年庄贵人所言确有七分真,而她之所以和文宣夫人素有仇怨,并不单单是因着她们二人同为后宫嫔妃,而是在另一世,她们就已经结了仇。”   皇后一惊,蓦地从床上坐起:“你、你是说乔氏也、也是……?”   谢德仪一脸坚决地点了点头,“就算拿捏不着证据,只要有许氏指证,她便逃不开嫌疑。”   话虽这么说,但实际上她心底已经十分肯定了,怪不得无论她怎么努力,始终动摇不了皇上对文宣夫人的宠爱,合着人家是她的穿越女前辈啊,抢先将机缘都占了个干净,她不就只能做炮灰了?   谢德仪如何能甘心!   一想到当初文宣夫人是怎么三番两次给她下套的,谢德仪心里仿佛点燃了一簇火焰,连着五脏六腑都牵着疼,现在想想,估计文宣夫人早就猜着了自己的来历,才先下手为强,使暗计给她埋坑。   既然她不仁,就不能怪自己不义了。   谢德仪暗想,估计当初许氏被贬入冷宫的事儿也跟她脱不了关系,都是穿越女,自然是恨不得将同来的竞争者一网打尽的。   许久,才听皇后缓缓开口道:“既如此,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吧?但动静不要弄得太大了。”   谢德仪有些不解:“这是为何?”   皇后冷笑道:“之前有多少人对她下手,最后结果怎么样你也看见了?皇上偏心她,你就拿她什么办法都没有。”   谢德仪试探着问:“但若是能传出风声去,说文宣夫人是被不知来路的邪祟附了身,就算是皇上也难免忌讳吧?”   皇后眸中泛起厉光,直直射向她:“别自作聪明,就算皇上能为了流言放弃乔氏,可后头还有个八皇子。”   “若是因此毁了八皇子,你觉得皇上会放过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人么?”   谢德仪讪讪着答应了下来:“妾愚钝,不急皇后娘娘您思虑周全。”   皇后收回视线,淡淡道:“只要能让皇上厌弃了她,之后再要如何,也就容易多了。”   “是,”谢德仪笑道,“这后宫到底是娘娘您说了算的。”   皇后神情略微和缓了些,“既然你有决心来找本宫,想必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吧?”   ……   乔虞尚不知她还有能助皇后重燃斗志的功效,最近她迷上了打络子,有点像前世小时候用彩绳编的手串,不过难度要更大些,说不上好玩儿,不过用来打发时间足够了。   况且看着精致好看的成品,也十分有成就感。   之前送给八皇子小夫妻俩的佩饰,上头的同心结就是她学着打的。   “主子,”忽而南书小步走进来,悄声对乔虞说,“方公公说收到了冷宫那边递过来的消息,好似是许氏病入膏肓,快不行了,临闭眼前想见您一面。”   “许氏?”乔虞一愣,“她什么时候病的?”   “这奴婢也不甚清楚,”南书说,“冷宫那边本就少有人问津,连太医都不肯过去的,只是派医童去象征性的看看,能治就治,不能治的也不过一张草席裹了出宫。”   “若不是您先前吩咐了要多注意许氏两分,她就是死了,消息也不会透到您耳边的,不吉利。”   乔虞垂眸,语气平淡:“那就以我的名义,传个太医过去给她把把脉。”   南书应道:“是。主子您就是太过良善,偏那许氏还不懂得领情。”   当初许知薇刚入冷宫的时候,乔虞让夏槐和南书送了不少衣裳被褥之类的日常用品过去,许氏非但不谢恩,还口出不敬之言,两人都气得不行,私下没少骂她白眼狼。   什么人啊,口口声声痛骂诅咒这她们主子,送过去的东西却照单全收,真有骨气别用啊?   乔虞笑笑也没多在意。   然而两天之后,前去为许知薇诊脉的太医来禀报说许氏沉疴在身,从脉象上看缠绵病榻至少有两三年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没有调养,坏的时候全靠着体质撑过来,这么几番折腾,能撑到现在都算她底子好。   饶是乔虞对她没有多少情谊,乍听到许知薇真病重的消息,心中多少有些怅惘。   也不知许知薇在这个世界死去,会不会回到前世?   她一时出神起来,手上打了一半的络子微微松散开来,南书见状担心地唤她:“主子?”   乔虞恍然回神,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既然人都要不行了,我怎么也得完成她这最后的愿望吧?到底是同年进宫的姐妹。”她垂眸看向手上的络子,定了定神,重新动手编起来。   南书有心想劝,想到主子方才的模样,到底没说出口,罢了,见就见吧,但愿许氏不要辜负主子的这份情谊。   乔虞之前从没来过冷宫,没有她预想中的脏乱颓败,一进门,入眼的是空空荡荡的院子,微风清扬,地面上掀起薄薄的一层尘土,偌大的空地上,自在院墙角落处看见一颗干瘪瘦小的树,枝丫光秃秃的,连落下的叶子都被人清扫走了,见不到一丝绿意。   太干净了,反而让人觉得荒凉。   乔虞径直走向了许知薇的屋子,时隔近十年再见到这位故人,她一瞬间还有些认不出来。   她虚弱地靠在款式简单的木床上,从床帏到被褥都是半蓝不灰的劣质棉布。   大约是知道乔虞会过来,许知薇将自己收拾的还算体面,黑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面色苍白,但消瘦的颧骨上抹了淡淡的胭脂,使得整个人看上去气色尚好。   乔虞在南书搬过来的圆凳子上坐下,抬眸看向许知薇,微微笑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许知薇看着她娇嫩清丽犹如当年的容貌,空洞沉寂的黑眸中飞快掠过一丝浓烈的恨意,下意识地别开眼:“听说八皇子前些日子大婚了?恭喜你啊。”   乔虞敛眸轻笑:“这孩子出宫之后,我才发现他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了,虽说孩子养大了总要离开身边的,但真到这时候,我的心里还是难受得厉害,好似突然空了一块儿似的。”   “也亏得你能忍过来,”许知薇忽而抬眸看向她,泛着点点冷光,“若是以前,你是如何的众星捧月,无数男人跟在你后头就盼着能得你一个回眸,一朝风云突变,跟这么多的女人抢一个男人,你竟然也忍下来了?”   乔虞略显惊愕地看向她,失笑道:“你疯了不成?”   “怎么,当初你蛊惑我姐姐的那套,现在还想用在我身上?”她仿佛被逗笑了,“十几年前可能还有用,现在我都多大了,总该有些长进的。”   许知薇一愣,才从记忆深处扒拉出乔韫这么个人,不耐烦地打断她,“不要转移话题,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乔虞神态平和,莞尔笑道,“说实在的,我一直不能理解你心头的想法,比如都到这时候,你怎么想到要见我呢?”   许知薇幽幽一叹,眸色悠远:“你我两世羁绊,也算是有缘分吧”这回我要是死了,怕就再难见了。”她自嘲一笑,“说起来,临死之际,我再回想,也只能想起你来。”   “我倒头回知道自己在你心中那么重要?”乔虞歪头,笑盈盈地看去,“十几年过去,当初的许美人已经忘了你为何来冷宫的?”   她看着许知薇面上闪现的厉色,无辜地说,“你可别这样看我,咱们俩之前,只有你对不起我,没有我对不住你的。”   许知薇很的不行,咬牙道:“那你今日为何会来?”   “我也不知道,”乔虞苦恼地叹道,“我最近心绪低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见着你送过来的消息,我想着,或许见着仇人落魄的模样能好受些?”   许知薇冷冷地看着她,一声不吭。   乔虞反而笑出了声:“行了,逗你的。”   “不过说真的,我还是喜欢刚进宫时候习惯躲在庄贵人背后、羞羞怯怯的你。”   这话落在许知薇耳中不亚于明晃晃的嘲讽,这是讥笑她连那个怯懦不堪的许知薇都不如么?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许知薇调整着气息,缓和了语气:“罢了,都到这时候,我也不愿跟您你斗气。”   “只是咱们到底是旧相识,算起来两世我都算是你的手下败将,在我临死前,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乔虞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会儿,半晌才道:“你……现在是回光返照么?”   “乔虞!”许知薇直接嚷了出来,深吸着气,“你不要跟我顾左右而言他,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乔虞长叹了一声:“我可不是故意气你,而是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呀。”   “你现在还装?怪不得人人都说我演技比不过你,”许知薇冷笑道,“乔虞,你真的装到骨子里了。”   “就是不知道皇上知不知道他宠爱多年的文宣夫人内里是个什么来历?乔虞,你就不担心我死前豁出去,将你的秘密抖露出去?”   乔虞一怔:“G?你在冷宫都知道我晋位了?”   “乔虞!”许知薇怒气上涌,整张脸染得通红,乔虞见状好心提醒道,“你放松些,额头和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挺难看的。”   “……”毫不夸张地说,许知薇觉得自己这时候离“当场去世”就差那么一口气了。   许知薇深深喘着气,接着就是重重的咳嗽,好半天才凭着“就算死也要托着乔虞一起”的决心□□住了,没被气死。   “在我面前你还要戴着面具,别人都说你这文宣夫人做的怎么风光,我看实在是可怜。”许知薇看着她的目光,轻蔑中透着淡淡的怜悯,“就算你有皇上的宠爱,有八皇子又如何?你的枕边人,你十月怀胎的孩子,按理说应该是你最亲近的人,有一个人你能倾心相交的么?虚伪!”   乔虞安静地听她说完,脸色变都没变,“如果这样认为才能让你安心瞑目,我倒是无所谓,”她耸了耸肩,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屋子里的摆设,“那套青瓷金鲤的茶具是不是我送你的?”   她调侃着说:“之前我让宫人来给你送东西的时候,听说你信誓旦旦地指责我是不怀好意?这会儿不是还用上了。”   许知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声线都有点尖锐了起来:“你说的轻松,你以为这些年我在冷宫中是怎么过来的?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境地!”   “跟我有什么关系?”乔虞目光冷淡地看过去,“是你自己,自作孽不可活,我又不是你爹娘,凭什么还要纵着你?”   许知薇紧紧抿着唇,不甘心地说,“你既然这样看我,今日又何必过来?”   “啊,”乔虞淡淡笑开,“当年我们几个是同届选进宫的,庄贵人死在你我眼前,我姐姐吧,这会儿还关在怡景宫里,我就是想见也见不到。”   “这么十几年过去,有些往事我都想不起来了。猛地听闻你病重,我还以为你还要出什么幺蛾子,直到命太医来为你诊了脉才相信。”   “我知道你是个如何心高气傲的人,这么些年硬撑着大约就是想看我失势落魄的一天吧?”乔虞挑了挑眉,“今天我过来,也是想跟你说一声,真是抱歉啊,让你失望了。”   许知薇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面色忽而一寸寸灰败下来,嗤笑道:“人人都还以为你是怎样的淡泊名利、温和亲善,没想到报复心这样强。”   “这并不冲突啊,”乔虞缓声道,“就算我是懒得计较,却也不是傻子,当日你想害我和景谌,我是盼望你活着,却不代表我希望你活得开心。”   她施施然起身,轻柔地拍了拍裙摆处不存在的褶皱:“既然话都说完了,我也就不久留了,许美人,望你一路走好。”   “等等!”许知薇忙叫住她,声调有些涩然,“至少,你可以最后叫我一声我的名字么?”   乔虞侧身奇怪地看着她:“许知薇?”   “不,是我另一个名字,”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勉强笑道,“这么久,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我都快忘了。”   乔虞眉眼氤氲着温柔之色,轻声道:“还是别沉浸在梦里了,说不准哪天你就彻底醒不过来了。”语罢,她不在留恋,径自离开了。   望着她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许知薇支撑着身体的手臂瞬间失去了力气,整个人颓然地倒了下来。   阳光被挡去,屋子里霎时将昏暗了下来,配着满殿暗淡的色调,仿佛被硕大的阴云所笼罩,冷寂地稚嫩听见许知薇嘶哑咳嗽的声音。   突然,床的另一侧,一扇六折黑漆雕刻花鸟纹的落地大屏风缓缓合上,露出后边被掩住的三个人影来。   坐在最中间的一身明黄龙袍,气势凌然,赫然是皇帝。   他深眸沉沉地看了眼伏在床头虚软咳嗽的许知薇,淡淡地转向身边的皇后:“这就是你要朕看得好戏?”   皇后今早亲自去求见了皇帝,只说是谢砸窍蛩禀告了一桩事关文宣夫人的要事,若是透露出来,恐怕还会牵连到八皇子,皇后称自己不敢做主,这才来告知皇上。   之后便是谢砸浅龀×耍她倒是想利用皇后借刀杀人,却没想到皇后也不是傻的,转头就把她供了出来,谢砸俏薹ǎ只能又把锅推到了许知薇的身上。   尤其是得知许知薇病重快死了,谢砸怯加兴奋,让许知薇以自己的性命将文宣夫人的内芯是从异世而来的魂魄这件事抖搂出来,包括她的病都可以栽赃是乔虞担心她泄露风声,所以杀人灭口。   听完她的打算,许知薇在心底默默嘲讽,就这个段位,怪不得争不过乔虞。   人家是多蠢啊,过了十多年才想起来杀人灭口?再说了,乔虞派宫人来冷宫送东西那都是大大方方的,看见或者知情的人不少,说她虐待自己?随便一查就站不稳。   只不过她确实要死了,也没心情跟谢砸顷扯其他的,直接就答应了下来。   许知薇同意后,事情就好办了。   谢砸窍肫鹬前乔虞明知皇上在后边听着还故意引她出丑的经历,兴冲冲地来了一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服皇后让皇上坐在屏风后,亲耳听着许氏和文宣夫人的谈话。   这样,就算她事后如何辩解,皇上也不会相信了,眼见为实嘛。   皇后一想也是,她倒不知道皇帝已经有过偷听的前例了,担心皇上会觉得这个法子不何体统,所以其实是半蒙半骗着把他引过来的。   就算皇上生气,等到文宣夫人暴露后,再大的怒火也肯定是冲着她去的。   万事俱备,谁知道这东风临了拐方向了呢?   皇后脸色也不好看,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能冷着脸看向谢砸牵骸靶砸牵你居然刚欺骗本宫和皇上,该当何罪!”   谢砸且蚕氩坏角怯菡饷闯恋米。任许知薇如何刺激,就是不肯松口,难道……她早就察觉了自己的计划不成?   越想越有可能,谢砸瞧送ㄒ幌戮凸蛄讼吕矗骸盎噬希皇后娘娘,文宣夫人城府极深,定是早早发觉了不对劲,才三缄其口,但您想,若是她和许氏只是同年选秀的情分,交谈之间为何会这么熟悉呢?许氏甚至直呼文宣夫人的名讳,她也没有生气?这不足以说明她们二人交情不浅么?”   皇帝眉间皱起一道沟壑,略微显出几分不耐烦:“她一向是这样的性子,平时在宫人奴才面前都懒怠自称本宫,总是我来我去的,谢砸且膊皇堑谝淮渭了。”之前第一次见面,她还装嫩故意叫谢砸墙憬悖想起来就觉得好笑。   “况且,这也只能说明许氏无礼,文宣夫人是宽宏不计较,你说说,有什么错处?”   谢砸堑降啄郏对上皇帝的冷眼,身上的胆气就去了八分,她是奔着攻略皇帝来的,他这样显露出对她的不喜,对谢砸抢此担仿若迎头痛击,将她脑子里的那些主意全都冲击得七零八落。   “妾、妾……”   还是皇后看不过去了,瞪了眼谢砸牵柔声道:“谢砸悄暧祝不了解事实一时冲动也是可以理解的,皇上要不要细细审问一下许氏?妾看着,她和文宣夫人之间,仿佛确实有些莫名的羁绊和怜惜。”   “不是都病重了?”皇帝不以为意,“朕看,她倒是像得了癔症的,皇后怎么还当真了?”   这下愣住的就是皇后了,下一秒就反应过来,温和地笑道:“妾到底管理着后宫,谢砸撬言事关重大,妾想着,如有万一,不仅会影响到皇上您,还会有碍咱们大周的国祚,再小心也不为过的。”   “皇后既然心系大周,就不该在朕忙着处理国政的时候,让朕来看这无聊的把戏。”皇帝不为所动,看着她的目光冷淡和平静,“皇后说你不敢做主,朕不介意换个能做主的。”   皇后脸色一白,也跟着跪下:“妾知错,还望皇上恕罪。”   皇帝一甩袖,不理会跪在地上的两人,信步走出了冷宫。   他一走,皇后甩手啪得就一巴掌打在谢砸堑牧成希骸笆撬指使你陷害本宫?贤妃?还是霍妃?”   谢砸潜淮蜚铝耍下意识地捂着脸:“皇后娘娘,我……”   皇后在林嬷嬷的搀扶在缓缓起身,腰板挺直,气势凛然,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谢砸牵骸氨竟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要是拿不出能证实你口中之言的证据,让皇上觉得是本宫冤枉了乔氏,本宫就只能拿你去给乔氏赔罪了!”   说完,也不理会她的反应,仰着头走出去了,这个地方她真是一刻都不想呆。   谢砸悄俱兜卦诘厣献了不知道多久,才被听闻声响进来看看的璇玑搀扶起来:“主子,主子?您没事吧?”   任她什么叫唤就是听不见谢砸堑幕赜Γ璇玑焦急地眼泪都快出来了。   忽然,身上的亮光被挡住,谢砸欠氯舯皇裁锤唤醒了,怔怔地抬头看过去,是去而复返的乔虞?   她脸色一冷,绝美地面容上透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你又回来干什么,故意嘲笑来我的么?”   乔虞悠然在倚在门框上,巧笑倩兮:“真是可怜的孩子,你私下跟许知薇来往过不只一两回了吧?”   “什么?”谢砸墙浔钙鹄础   乔虞笑道:“她没有告诉你,我是做什么的么?”   谢砸悄然,不仅许知薇没说,她也没问,对她来说,文宣夫人是穿越者的身份已经让她惊骇莫名,至于她穿越前是做什么的,谢砸蔷醯貌⒉恢匾。   “真是傻啊,”乔虞微微前倾,笑语晏晏,明眸中的光芒却是冷的,“哝,我可是个演员,还是略有建树、颇受赞誉的演员,就你,”她顿了顿,轻飘飘地看向沉默地趴在床上不出声的许知薇,娇柔微扬的语调透着说不出的轻视,“和她这种等级的演技,还是别再我面前班门弄斧了。”   “实在是,太容易看透了,很无趣啊。”   好似凭空一道惊雷,重重地劈在她身上,谢砸悄宰游宋说亟┲弊耪驹谠地,直到见着乔虞转身离开,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   “主子!――” 第200章 弥心   当晚,宫中就传出皇后娘娘病重的消息,令人惊讶的是皇上竟然没有前去探望,反而去了灵犀宫,歇在了文宣夫人处。   众人惊疑不定,摸不准是皇后娘娘惹了皇上不瞒,还是文宣夫人手段太高超,引得皇上连刚生产的皇后都不顾了。   灵犀宫,   乔虞笑盈盈地看着皇帝换完衣服,一身清爽的坐过来:“这下可好,明日不知该有多少人责骂我是造成帝后不和的祸水啊。”   皇帝知道她在开玩笑,却也憋气,挑眉问她:“虞儿还打算赶朕走不成?”   “我才不呢,”乔虞柔柔地依偎过去,攀住他的手笔,“就是祸水我也认了,传到后世,估计人人都以为我是怎样的国色天香、风华绝代才能迷住咱们英明神武的皇上,嗯哼,也算是美名了。”   皇帝被她新奇的逻辑逗得忍俊不禁:“你是成就美名了,朕倒落了个为美色所迷的名声,是不是不太公平?”   乔虞笑弯了眼:“您大人有大量的,跟我计较什么。”   “不过怎么听说皇后娘娘自生下六公主后,身子一直不见好?我满月的时候,见着六公主到底白白胖胖的,瞧着十分健康。”   皇帝面上收敛了几分笑意:“皇后坐下的是心病,太医换了一个接一个,也不见好转的迹象。”   说到这个,他就想到之前传过来的消息,说皇后自六公主出生后一直避而不见,全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心中越发不喜,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不管不顾,倒有心思跟着谢德仪掺和着使些心机手段,简直是不知所谓!   乔虞眸光流转,也没继续问下去,笑道:“女子生产前后本来就有情绪波动厉害的时候,也不是什么大事,左右身边宫人仔细照看着,别熬坏了身子就行。”   皇帝笑睨着看她:“怎么忽然关心起皇后了?”   乔虞撇了撇嘴:“你这么一说,显得我以前多冷漠似的。”她轻叹了一声,“不过是想到世事无常,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我与皇后虽然说不上亲近,但一想到她身患重症,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我至今还清楚的记得当年我在选秀的时候,见着的皇后娘娘是怎样的明艳端庄、气度雍容……时间过得太快了,让我连反应都来不及。”   皇帝见她垂眸感叹,黑眸中泛起一抹柔色,修长的手指轻轻捻住她的下颌,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笑道:“果然,朕一见你就猜着你不是安分的性子,殿选之上,也敢偷瞄?”   “我那时候年纪小嘛,”乔虞抿了抿唇,“再说了,我原本是没想着能入选的,这样进宫一趟,若连帝后长什么样子都没能亲眼看一看,那我这趟不就白来了?”   皇帝摇头失笑:“你呀,多亏朕把你选进宫来了,若是到别家去,闹腾起来谁制得住你。”   这话她就不乐意听了,“就凭我讨人喜欢的劲儿,到哪家都能开开心心的!”   皇帝捏着她脸的手稍一用力:“跟朕犟嘴?你还想到哪家去?”   乔虞拉下他的手,委委屈屈地揉揉脸:“这不是你先开口的嘛?再说了,我不讨人喜欢么?您不喜欢我么?”   看着她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红彤彤的两块,皇帝气也消了,笑道:“好了,是朕不对。”他慵懒地向后靠在软枕上,拉着她的手,将她揽进怀中,“你最近也是心神不定?”   乔虞乖顺地环住他的腰,“就只是有些沉闷。”忽而想起来,“对了,皇上,冷宫的许氏生了重病,太医说大约也就在这一两天了。她到底是与我同年进宫的秀女,我想着,能不能问您要个恩典,着旨恢复她的位分,赐葬入妃陵吧。”   皇帝轻柔地摸着她的头:“许氏……当初还是因着陷害你才入冷宫的吧?你就是有善心,也没必要对着她发,这类人,向来是记仇不记恩的。”   乔虞轻声道:“人死如灯灭,我也不过是希望她死后有个归宿,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举手之劳罢了,最后的结果如何,不还得看您的意思么?”   她倒不是对许知薇现在身体里的魂魄有什么情分,只是念及刚入宫是见到的那个羞怯腼腆的小姑娘,心头难免有些不忍。跟她比起来,安修仪占的是自己的身子,谢德仪这幅身体的原主她不认识也没碰过面,感触自然不及对着许知薇的大。   “既然你开口了,朕自然是允的。”皇帝眉宇间舒展开来,低头看着她的目光中流淌着隐隐的温情,“那便等到她死后再追封吧。”   诡计频出、心思不正,也不值得在生前得什么称誉,既然死者为大,那就等她死了再说吧。   皇帝的想法乔虞多少也能猜出一些,点了点头:“就依您的意思。”反正她也是为了许知薇去的,至于宋薇如何,她不怎么在意。   接下去一月,皇后的病情还不见好,为此,皇上还迁怒了老是往坤宁宫去的谢德仪,斥她不顾念皇后病体,肆意妄为,无视尊卑,不光将她禁足于桑梓阁中,还命谢德仪抄写佛经为皇后祈福。   皇后什么时候病愈了,谢德仪什么时候才能停笔解禁。   一收到旨意,谢德仪当场就昏迷了过去。那也没办法,等她醒过来,第一时间就被搀扶到了书桌前,提笔抄经书,既然是皇上的旨意,谢德仪只要清醒着、手没断,就得不停歇的为皇后念佛祈愿。   不过有那个前提在,相比谢德仪也能更真心实意的祈求皇后娘娘尽早病愈康复。   后宫中的风波暂且告一段落,经此一事,乔虞反倒想开了,她把谢德仪抛到了脑后,人家倒自己送上门来给她赚经验,看来上天也是站在她这边的啊。   “查出是谁让谢砸呛托硎洗钌舷叩拿矗俊鼻怯堇裂笱蟮匾锌吭诿廊碎缴希抬眸望向面前的方得福。   “回主子,正是您让奴才先前盯着的弥心,只是她的动作甚为隐蔽,才使得奴才没来得及发觉,还请主子恕罪。”   乔虞轻笑道:“看来夏婕妤留下的人手不少啊。”   方得福说:“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只能在冷宫那块儿使使劲罢了。”   若是再得用些,将乔韫也牵扯进来,那才叫左右夹击,动弹不得呢。   “现在人呢?”   “奴才已经着人看住了,主子您要不要见一见?”   乔虞饶有兴致地说:“也行,我倒确实好奇能让夏婕妤寄托厚望的是个什么人物。”   方得福一个时辰后便将弥心带到了灵犀宫,乔虞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脸上,依稀记得当年时时跟在夏婕妤身旁的小宫女。   “奴婢见过文宣夫人。”她恭敬地跪下,衣着规格比当日服侍夏婕妤的时候低了不止一档,气质却有几分难得的沉着。   “弥心?”乔虞温温和和地说,“自从夏婕妤故去之后,本宫是许久未见你了,看来你主子对你确实不错,这么些个宫人,只为你留了条后路。”   弥心低着头回道:“奴婢时刻谨记夏婕妤娘娘的恩情,不敢忘怀。”   “你是个忠心的,”乔虞缓缓着开口,“想必夏婕妤也是知道,所以才将她的遗愿全数交付给了你。”   “说起来,皇后的九皇子突然病发,从而牵出安修仪,也是出自你的手笔吧?”   弥心顿了顿:“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乔虞笑道:“我不清楚夏婕妤临终前到底列了多少个目标给你,不过安修仪已经没了,本宫嘛,这会儿过后,你想再动手也难,下一个是谁?”   弥心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乔虞也不强求,悠然道:“你不说?那本宫猜猜,不是夏家就是谢家吧?不过夏家到底是夏婕妤的母家,想来为着六皇子,夏婕妤也不会赶尽杀绝……那就是谢家了?”   弥心身形一僵,不肯抬头。   乔虞见状便笑道:“看来是我猜对了。”   “既然如此,弥心,左右你也暴露了,不如本宫帮你一把?”   弥心不敢置信的抬头,迟疑着问:“奴婢斗胆请问文宣夫人是何意思?”   “你若是想对谢家出手,身处后宫,能接触的不过就一个谢砸恰?伤刚刚才受了皇上的训斥被禁足于桑梓阁中,虽然是惩罚,这会儿到成了保护,至少你不能再避开皇上的眼线接近她了,对么?”   正中红心。   弥心面上显出一丝慌乱,又强忍了下来:“请夫人明示。”   乔虞气定神闲,淡淡出声:“本宫想送你去谢德仪身边当差。”   “您想借奴婢的手对付谢德仪?”   乔虞不在意地笑了笑:“你就当本宫无聊吧。”她前身微倾,“本宫丑话说在前头,你照旧是夏婕妤的人,本宫一点没有收你为己用的意思,不过闲着无趣,给你一个挑弄风云机会,至于后事如何,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弥心游移不定,下唇咬出了一道重重的痕迹,良久,才轻声道:“您出手,谢砸遣换嵯嘈诺摹!   “你不是替谢砸悄弥饕庖对付本宫么?”乔虞笑道,“既如此,就当本宫找着了幕后黑手,打算给谢砸且桓鼍告,所以把人送了过去,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弥心沉思了片刻,一狠心,仰头看过来:“不知文宣夫人可有要吩咐奴婢的?”   “本宫不过是看戏的罢了。”乔虞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只是给你提个建议,谢砸且丫知道了夏婕妤生前与豫王妃来往过密,若你想使谢家分崩离析,想法子离间她们二人是最为简便的方法。”   弥心看向她的目光十分复杂:“您就不担心事成之后,奴婢将您供出来?”   乔虞笑着摇摇头:“只要我今儿将你送过去,马上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是你联合谢砸窍莺Φ奈摇H蘸竽憔褪欠此,谁会相信你呢?”   “好算计,”弥心慢慢镇静下来,“奴婢佩服。”   “行了,你就准备准备吧,本宫这就送你过去。”乔虞笑盈盈地道,“你是个聪明人,本宫很是期待你会做出什么来。”   “哦,对了,本宫顺道提醒你一声,最好把心思放在该放的人身上,若是什么时候越线了,本宫想剁了你的爪子也是易如反掌的事儿,你也不想连累已逝的夏婕妤的,对么?”   弥心额头上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薄汗:“您放心,奴婢知道了。”   硬撑着走出灵犀宫,弥心才发觉她两条腿都是软的,望着天际最后一束余晖,她在心底长叹了一声:主子啊,怪不得您往日总视文宣夫人为平生大敌,论见微知著,奴婢远不及您,事到如今,奴婢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还望您在天有灵,别怪罪奴婢无能。   桑梓阁中,璇玑和玉衡连着两人才将醒来暴怒的谢砸抢瓜吕矗身上有不少被她挣扎时击打的痛也顾不得,好半会儿才等到谢砸敲涣ζ了,两人紧绷的神经才缓缓舒展开了,相视着苦笑一声。   自从昏迷中醒来,谢砸潜愦臃氯粲位臧愕淖刺中爆发出来,怎么也不相信这是出自皇上的意思。   反而口口声声咒骂文宣夫人是什么心计/婊、狐狸精,居心不良迷惑了皇上……总之什么话都骂出来了,有些词汇她们都听不懂什么意思,只当主子是犯了糊涂,连忙将她的嘴给捂住了才没让阁外的宫人听见。   然而之后谢砸蔷头吆拮潘狄去皇上跟前戳穿文宣夫人的真面目,不能让他才被蒙蔽下去了云云,疯狂的模样将璇玑等人吓得不清,这模样出现在皇上眼前,不觉得她们主子得了癔症才怪。   闹了有一个时辰,才等到谢砸堑那樾髌礁聪吕础   璇玑也累了,喘着气小声问:“主子,您先歇着,奴婢去给您打盆水来?”   这屋子里能摔的东西都被谢砸撬ぴ诹说厣希满地的脆瓷片,一片狼藉,得尽快让人进来收拾了才行,万一传出去说主子不满皇上的惩罚,罪过就大了。   谢砸倾躲兜厮さ沽说厣希脸色苍白得任由玉衡将她搀扶到椅子上,这么发泄一场,她的理智也慢慢回来了。   然而越清醒就越是绝望。   她不得不承认,在这场跟同为穿越女的文宣夫人的博弈中,她是输的彻彻底底,没了圣心没了自由。   许氏快要死了,下一个就轮到她了么?   玉衡间她骤然煞白的容色,不由暗叹一声:知道害怕就好,她是真担心主子豁出去冲撞皇上,送了命去。   屋子里寂静了下来,宫人们前前后后进来清扫干净,谢砸敲怀錾,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就在这时,守门的小太监进来偷摸着跟璇玑禀报说文宣夫人跟前的夏槐来了。   桑梓阁上下都隐约知道主子这回就是在文宣夫人手上吃了亏,生怕见着人又疯魔起来,只能让璇玑拿主意。   璇玑犹豫了一瞬,走出去,扬着笑脸对夏槐道:“这位姑姑,真是不好意思,主子不方便出来迎客,不知姑姑前来,是文宣夫人有什么指令?”   夏槐笑语亲切:“你放心,我家主子也正是知道了皇上的旨意,恐谢砸悄锬锸芰宋屈,专门前来慰问的,还请姑娘让一让,我这还有话要带呢。”   璇玑哪能看不出她的来者不善,话锋一点都没接,只包含歉意地表示皇上旨意在前,实在不好放人。   夏槐也不是吃素的,坚持道自己是带着文宣夫人的一片好意来的,法外不外乎人情,若是皇上怪罪起来,定会向皇上求情,不会让他因此怪罪到谢砸峭飞系摹   双方一来一回,在门口僵持住了。   一个阁子就那么大,谢砸遣灰换岫就知道了外头的动静,硬生生将舌尖咬出了血腥味儿,才清醒过来。   “将人迎进来吧。”   要是闭门不见,岂不是跟乔虞示弱?   谢砸枪W乓豢谄,端正了坐姿,撑着气势等夏槐进门。   “奴婢见过谢砸橇恕!毕幕备A烁I恚笑容热情,“文宣夫人知道您被皇上禁足,又要抄经又要自省,唯恐您受人怠慢,伤了身子,这不,赶忙给您分配了个得力的人来,保管将您伺候的妥妥当当的。”说完,也不理会谢砸堑姆从Γ直接往身后唤了声,“弥心,进来吧。”   谢砸潜凰目中无人的态度气得不清,她虽然受罚在身,但到底是主子,哪容得了个奴婢放肆!   结果还没开口,就听见了夏槐口中唤的名字。   弥心?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谢砸呛疑地看过去,对着来人细细打量了一番,还是璇玑先想起来,悄声在她耳侧提醒道:“主子,这是以前在夏婕妤跟前伺候的……”   谢砸腔腥唬拧着眉看去。   弥心埋着头,规规矩矩的跪地行礼:“奴婢拜见谢砸悄锬铩!   态度比方才夏槐郑重多了,谢砸堑牧成略微好看了些。   夏槐笑道:“主子托奴婢来给您带句话,这名宫女往日是伺候夏婕妤的,与谢家就素有渊源,就连谢砸悄锬锬与这宫女都比常人亲近些,我家主子心怀善意,就想着索性全了你们这场主仆缘分,将弥心调来伺候您,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谢砸歉湛始还有些不解,犹疑的目光从夏槐的身上转到弥心,从她微微翕动的唇读到两个字――“冷宫”。   她一惊,倏然起身,“是你?”   原来是这个宫女给自己传风报信,将她和许氏串联上的。   她气得美眸都冒出火光来:“果然,果然是……”她张口又要得着乔虞骂出来,被璇玑眼疾手快地堵住了话头,“主子!您先喝口水。”   这要当着人家大宫女的面骂出来了,往皇上跟前一告状,想也知道皇上偏心的是谁。   谢砸巧詈粑将心头的怒火压下来,冷冷道:“我身边伺候的人够了,谢过文宣夫人的好意,妾不敢领受。”   夏槐对她的怒气恍若未绝:“娘娘此言差矣,这宫女已经往原来当职的地儿打过招呼了,您要是不留,她可也没地儿去了呀。再说了,您与她这般相熟,合该成为主仆,这宫女是个忠心的,夏婕妤临终前都没舍得带她走,您就好好用着吧,就是信不过奴婢,还信不过夏婕妤么?”   这宫女口口声声提及夏婕妤,谢砸敲腿灰馐兜讲欢跃,刚开口:“你……”   那边夏槐已然先声夺人:“既然这人送到了,奴婢就不多留了,这边还要去太宸宫替主子送东西给皇上呢,谢砸悄锬铮实在是抱歉。”   这一行她过来,也算是做尽了能刺激谢砸堑氖露,功成身退。   谢砸枪然又被激怒了,什么人啊,到她这个才被皇上禁足的人跟前秀宠爱,太不要脸了。   看向弥心的眼神更冷了几分:“说罢,是谁派你来的。”   “谢砸悄锬铮奴婢有要事同您禀报,还请您关上殿门,防隔墙有耳。”   谢砸遣恍嫉睾吡艘簧:“我沦落至此,你就是罪魁祸首,不将你就地杖毙就是仁慈了,还敢故弄玄虚?”   “奴婢不敢,”弥心低着头,语调平稳,“难道娘娘你不好奇,夏婕妤娘娘明明是夏家人,却同谢家私下来往么?”   谢砸钦色着看去,沉吟半晌,最终还是示意璇玑去将闲杂人等遣出去,把门关上。   “你说。”   ……   虽然将弥心送了过去,乔虞自然不可能全然放心,暗自让方得福小心盯着,一举一动能知道的都要上报过来。   因此,桑梓阁中,弥心刚跟她的新主子来了一场深入谈话,晚上乔虞这边就知道了她们谈话的内容。   实在是今天谢砸悄值媚浅〈罄骱Γ将宫人都给震住了,小心翼翼地生怕戳了主子的炸点,反倒没心思去注意身边人的异常。   “她倒是机灵,”乔虞笑道,“居然想到将夏婕妤说成是谢家的人。”   也是,夏婕妤在台面上只是夏家不起眼的庶女,而且生母不详,说是谢家早早按在夏家的棋子,这要换个深谙谢家内务的不一定能信,谢砸悄侵职肼烦黾矣植欢世家门道的,肯定信了八成。   还有两成是因为弥心经了乔虞的手而下意识戒备的两分。   旁边的夏槐说:“奴婢见这个弥心面上瞧着老实,却真是个心有城府的,主子还是得小心她才是。”   “夏婕妤□□出来的宫女,自然是不凡的。”乔虞若有所思,“当年夏婕妤身死,伺候她的宫人们大多也不在了,这位弥心能全身而退,自然有些手段。”   毕竟夏婕妤身上的秘密连皇帝都忌讳,作为她的心腹宫女,弥心极有可能也知道内情,皇帝怎么会放任她在外呢?   南书见她望着前方怔怔出神,疑惑地问:“主子,您想到什么了?”   “我想,”乔虞唇边缓缓扬起一抹笑,“我阴差阳错地又同皇上心有灵犀了说不定。”   夏槐也笑:“您和皇上情深意重、心意相通,自然是时时刻刻想到一块儿去的。”   乔虞嗔了她一眼:“我让你送去的贺礼怎么样?皇上说什么了?”   今年万寿节,她给皇帝准备的寿辰礼,除了年年都有的画册,还有一对相思树、连理枝的掐丝白玉浮雕扳指,一大一小,整整齐齐的放在特制的锦盒中,在烛光下光泽莹润,精美绝伦。   皇帝左手大拇指上常年带着扳指,每回脑中一想着什么事,手就下意识地婆娑转动起扳指来。   大约是给景谌他们夫妻做完佩饰,她灵感喷涌,兴致勃勃地想给自己和皇上也做上一对,好歹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总不能厚此薄彼。   她原是想做戒指的,只是前世拍戏的时候听说古代后宫中嫔妃待戒指寓意“戒身”不适合侍寝的意思,这时代她倒是没听说,不过换一换,做双扳指也好。   她在让夏槐送去的掐金丝珐琅小方盒里头将两个都放了进去,还附赠了一张小纸条,明明白白的说,如果他喜欢的话就先将男款地给自己戴上,而后在将小的那只带回来给她,若是他不喜欢不带,那她留着也没什么意思,索性全数给他留着做纪念吧。   狠话撂下了,因此当晚皇帝过来时候,乔虞第一眼就往他手指头上瞄,结果两只手的大拇指都是空落落的,不光她送去的白玉扳指,就是他原来用惯了的那只翡翠盘龙扳指都不见了。   小脸瞬间耷拉了下来,皇帝看得好笑,把宫人们都打发了下去,上前拉起她的手:“见着朕来就这幅表情?不欢迎么?”   乔虞颇为哀怨地望过去:“您拒绝了我一片心意,我伤心一会儿还不行?”明眸水涟涟的,就差控诉他是负心汉了。   皇帝失笑着从袖口处掏出个小方盒来:“朕想着既然是你送的贺礼,朕就拿过来让你给朕带上,免得你回头再说朕敷衍你。”   乔虞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黯然消失无踪,“好啊。”她拉着他过去坐下,从他手中拿过盒子打开放在桌几上,纤指捻起大的那枚扳指,素白的小手向上一趟,冲着他扬了扬,“手给我吧。”   皇帝笑意柔和,顺着她的意将手递了过去,见她肃着脸,十分认真地捏着他的手给他套上戒指,温热熟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原本是指使她的意思,不知怎么,心头反而涌上一股奇异的暖意。   “好啦,”乔虞笑眯眯地欣赏着他手上的扳指,白玉色泽温润、凝脂细腻,衬在他的骨节处,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几分凌厉,“真好看。”   皇帝还没说什么,她十分坦率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哝,轮到您了。”   皇帝挑了挑眉,念着她方才乖巧的模样,便也没计较,从盒中拿起小号的扳指同样套在她左手的拇指上,她的皮肤比起他来,不知白了几度,同羊脂色的玉相得益彰、浑然一体,连着她手指关节处细长的纹路也仿佛在玉色温和的滋润下化作无形。   乔虞笑弯了眼,凑近将两人的手握到了一起,“瞧瞧,果然很相配吧?”得意洋洋的语气令人忍俊不禁。   也不知说的是玉还是人。   皇帝深眸底泛起点点宠溺:“文宣夫人的生辰礼甚得朕意。”   “那下回我生辰的时候您要好好表现啊,”乔虞煞有其事地看着他,认真道:“您堂堂帝王,可不能被我给比下去了呀。”   皇帝失笑,就这样看着她,笑而不语。   乔虞继续美滋滋的去欣赏自己的设计成果来,越看越合适,拿皇帝当手摸的,古往今来估计也就她这么一家了。   那厢弥心倒是在谢砸谴κ视α己茫她只是隐晦地透露了一些过往夏婕妤对乔虞使过的小手段,就令谢砸窍嘈拧暗腥说牡腥司褪桥笥选保她坚信,她什么都没做就能引得乔虞赶尽杀绝,这么小心眼的人怎么会真心重用弥心呢?   绕这么大圈子说不定就是故意离间她们,想让她跟弥心这个谢家安在宫里的人起内讧,自断一臂。   而弥心往日在夏婕妤处耳濡目染,蒙蒙谢砸钦庵纸鹩衿渫獾纳蛋滋鸹故鞘值角芾吹模麻烦的是谢砸巧肀叩牧礁龉女,璇玑和玉衡,瞧着年纪不大却各有手段,不好糊弄啊。   乔虞倒也没要求她在桑梓阁传回来什么消息,故而弥心规规矩矩地待了几月,璇玑二人多少才对她放松了些许戒备,不过到底防备着,突然冒出来的人,谁知道是敌是友。   因而弥心所做的,也只是在偶尔谢砸钦偎询问当年夏婕妤或者文宣夫人的旧事的时候,不动声色的离间她和豫王妃的关系。   夏婕妤是真对豫王妃连着谢家没有好感,甚至还痛恨自己归属于谢家的这一半儿血缘导致她功亏一篑,所以这会儿弥心给豫王妃送起黑锅来一点压力没有。   说的左不过是豫王妃当年借着夏婕妤的手如何在后宫兴风作浪,最后拍拍屁股把自己摘了个干净,逼得只能背了全部罪名的夏婕妤赔上性命,可谓是闻着伤心,见者流泪。   谢砸翘着眉头越皱越深:“豫王妃不会觊觎着皇上吧?”她想得很简单,作为王妃,整天想着在后宫里算计这算计那,可不是对皇上又遐想,所以她们这些嫔妃都成了豫王妃的眼中钉。   “……”说实在的,弥心霎时完美的演技都崩开了一道裂痕,惊愕于谢砸遣煌于常人的脑回路,久久不能回神。   不是,你这时候不该怀疑豫王夫妇有谋逆篡位的野心,才汲汲营营把手往后宫里伸吗?   弥心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豫王妃与豫王情比金坚,应该不能吧?”   “什么不能?”谢砸敲缓闷地说,“没见着豫王同那北繇公主相处甚好嘛?都说他对豫王妃怎么情深意重,我看也不过如此。”人心有时候就是这样的,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想别人得到,一生一世一双人,谢砸侨绾我膊幌嘈殴糯还有什么真爱的论调。   然而在弥心等土著看来,豫王专宠豫王妃这么多年,才有了个侧妃,还是被逼娶的,这是何等的痴心人啊。   至于北繇公主之前有孕一事……那你把人娶进来总不能干放着是不是?多羞辱人。   弥心忍不住抬眸奇怪地看了谢砸橇窖郏核档谜獍憧隙ǎ难不成知道什么内情不成?   好奇归好奇,弥心还是调整了面上的表情,将在心底打好的腹稿说完。   谢砸嵌栽ネ蹂本就没有多少信任,加上弥心一句句暗示豫王妃是瞧着她有可利用之处才蓄意接近,若是任由她摆布,最终只会落得夏婕妤那般的结局。   最近豫王妃确实来的勤,她虽然不能随心所欲的进宫,但偶尔往宫里传几封信还是没多大难度的。   就在弥心在谢砸歉前上完眼药后,好巧不巧,第二天豫王妃的信就送过来了,信中的口吻因着急而显得有些严厉,质问谢砸堑降追噶耸裁创聿疟频没噬辖她禁足了,对她在这种关键时候还为家族添麻烦表达了极大的不满。   什么关键时刻呢?前朝王家两派相争,各有损伤,正是谢家蛰伏十几年东山再起的时候,原还指望有谢砸窃诤蠊中吹吹枕头风来个里应外合,这下可好,她把自己作禁足了,也不知道皇上会不会迁怒谢家。   然而这些政治素养、家族观念谢砸鞘敲挥械陌。她还十分委屈,自己遭人陷害落魄至此,豫王妃作为娘家人,不同仇敌忾安慰她就算了,话里话外还指着她没脑子拖后腿,也太过分了。   谢砸堑共恢劣谀敲疵荒宰樱短短两天就把对弥心的信任值提拔到跟璇玑玉衡一样的高度,跟豫王妃通信这回事,也只有她们三人知道。   “你们看她这是什么意思?指着我不为谢家着想?她身为王妃,被个侧妃压在头顶上,她不丢脸么?”谢砸且彩瞧急了,最近就没舒心的事儿,处处受气,磨搓得她明艳的脸都老了几分。   自上回北繇公主小产后,豫王妃的名声算是一落千丈,一方面是因着侧妃在她院子里流产,不管是不是故意,一个失责就足够她丢了体面,另一方面是北繇公主没了孩子后,更加豁出去了,常常当着外人的面就给豫王妃没脸,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豫王妃名声差了,她自己的名声也跌落了谷底,要不是身份特殊,加上之前小产赚取的同情分,早就被赶下侧妃之位了。   璇玑也无法,心里觉得即使豫王妃用词不当些,但表达的用意是有道理的,可这时候谢砸且蔡不进去啊,只能婉言劝道:“您知道豫王妃处境不妙,言辞间激烈了也是可以理解的。”   谢砸且惶更气:“那我的处境就好么?天天抄书,我这手腕都快断了,也不见皇上看一眼……”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不管前世今世,她是未受过苦的人,如今皇上冷待,皇后不管,膳房拿来的膳食一顿比一顿差,想想也知道下月去内宫局拿来的月例是个什么样子的。   璇玑和玉衡听着都心疼,玉衡也道:“主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皇上虽罚您,但也未尝不是护着您,给文宣夫人消气,若不然,皇后娘娘早就该找上门来了。”   谢砸青ㄆ声一顿,是啊,之前皇后还说要她交上能给乔虞定罪的证据才肯放过她,现在她被皇上禁足,就是皇后宣召,她也出不了桑梓阁,至于皇后亲自过来……她病重着,等她慢慢养好身子,这次的风波早就过去了。   “这么说……皇上是为我着想才禁了我的足?”谢砸倾俱驳拿嫒葜枞换婪⒊黾致的光彩,“皇上心里是有我的?”   璇玑和玉衡只能硬着头皮说是,能让主子重新振作、不至于稍撩拨就暴起发怒,她们只好利用主子对皇上的心意了。   想开之后,谢砸窃倏丛ネ蹂的信就没有那么郁躁了,“你们说,我还要给她回信么?”   豫王妃看不起谢砸牵这么些年还在德仪的位分上,也没生出一儿半女来,能有什么用?   而谢砸且膊灰欢看得起豫王妃,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真是浪费资源。   两看相厌的事儿,做出决定就容易多了。   不顾璇玑玉衡的劝阻,谢砸浅┛斓亟信给烧了个干净,转头又写了封信寄回家中,语调甚是委屈,既说明了自己被陷害禁足的始末,又表达了对豫王妃责问之言的难过,还诚恳反思了自己为家族带来的麻烦的歉意。   装白莲花谁不会啊?   谢砸钦夥庑偶某鋈ィ没过多久,豫王妃就从家中收到了消息,怒气上涌,暗自咒骂了一番她那个没脑子的堂妹,得知祖父已经回信教训了谢砸且欢伲心头这口气才出去。   结果没两天,北繇公主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第201章 人心   大约是上回尝到了甜头,北繇公主又进宫告状了,皇后正在病中,她便求见太后,这回倒不是冲着豫王妃来的,而是控诉今年选秀后刚入豫王府的两个侍妾对她不敬。   据她所说,那两个侍妾对她有类似“小国公主也敢端着身份在王府中猖狂”的不敬之言。   这两名侍妾一个姓苏,一个姓温,家中不算什么名门望族,皆是出身寒门的朝中要员,官职不高,却前程似锦,比起北繇公主这个徒有身份的侧妃确实有底气的多。   太后原本懒怠管这些家务事,无奈北繇公主连着三天按时按点来她这儿哭诉,看着她的眼神中满是真挚求组,口口声声:“太后娘娘您这样慈爱和蔼,就像是塔娜的亲生祖母一般,您一定会为塔娜做主的对不对?”   这么一个风情独韵的美人楚楚依赖的望过来,不是男人,这心里也酥了大半。   太后无法,最后只能将豫王妃又宣了进来,谁叫她是王妃呢?   这回也不知道豫王是心疼豫王妃,总之是跟着豫王妃一起进宫的,还当着太后的面,当众斥责了北繇公主因着家务小事打扰太后休息,实在太不成体统,连累他也跟着不孝,按着她就要给太后赔罪。   然后北繇公主就炸了,泪眼朦胧,失望而哀伤地对着豫王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负心汉本质一番控诉,然后抹着泪就从慈宁宫跑了出去,这般豪迈的举动连着太后和豫王在内的众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北繇人的性情……跟大周的还真是不太一样哈……   场面一度极其尴尬。   消息不一会儿就在宫中传开,乔虞知道后感觉自己错过了一个亿,谁能想到在规矩森严的皇宫还能有机会见着真人版言情剧呢?她真该对太后多殷勤点才是。   “然后呢?”她津津有味地停下来,“北繇公主跑哪儿去了?”   夏槐笑道:“其实也没跑多远,就出了慈宁宫而已。北繇公主到底对宫中环境不甚熟悉,不敢跑远了,就在周边等着豫王出来找她呢。”   这个时代敢像她这么作的女性寥寥可数,偏偏豫王还吃这一套,真就出来找她了,哄了好一会儿才将人劝回去。   “听说好巧不巧还碰上了出来散心的王嫔,”南书补充道,“把北繇公主当成了新入宫的嫔妃,好一阵讥讽呢。”   “是么?”乔虞饶有兴致地笑开,“关了这么久,王嫔的性子倒一点儿没变。这事儿最后怎么结尾的?”   “太后娘娘不过就是让豫王妃好生劝着北繇公主,最后也不能如何,自己府中的事儿只叫他们回去自己处理就是了。”   乔虞叹了一声:“宫里怎么没有像北繇公主这样有趣的人呢?”说起来她和谢德仪的脑回路有点像,却能比她更放得开,若不是手腕上的预警,北繇公主倒更像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   “听说豫王挺宠爱她的?”她好奇地问。   夏槐想了想:“比起豫王妃自然不算什么,不过是豫王府中唯一的侧妃,地位自然不凡些。”   “那还有侍妾敢对她不敬?”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夏槐笑笑,“许是豫王妃故意抬了两人与北繇公主相争吧?王府内宅的争斗也不过如此,就是没有豫王府这样闹得满城皆知的。”   乔虞扑哧一笑:“可不是,你要找着像北繇公主那样胆大的也难。”连她都自愧不如。   刚入京就敢拒绝皇帝、当众向豫王表白非君不嫁,这是何等的胆气啊?想想皇帝之前提起过这北繇公主并不是真公主,只是从臣子里头选出来充数的,乔虞越发好奇起来,不知她是哪儿养成的底气,竟是谁也不怕。   说说对豫王如何情深相许,但这些事儿闹出来,治家不严,妻妾相争,豫王便是头一个没脸的。   这北繇公主,还真是个谜啊。   没过多久又是一年万寿节大宴,随着年幼的皇子和公主们日益长成,太和殿内的座位也日益多了起来,今年的寿宴,皇上下旨,只有妃位以上的才准出席。   当然,陆修容是唯一例外的。   嫔妃之下,便按着皇子们的排序依次入座,再往后就是公主和驸马,乌泱泱挤满的偌大的太和殿,令人不由感慨一句人丁兴旺。   在皇帝率先举杯致词,借着由前至后,依次先皇上贺寿献礼。   后宫的娘娘们每年送的也不过就那几样的东西,倒是后头皇子们的寿礼更让人期待。   二皇子最为年长,率先起身走至殿中央跪地举杯,贺词过后,皇帝也很给面子的饮了一口酒,之后二皇子献上一尊由极为难得的天然玉石制成的玉九螭璧,圆形中空,浑体无暇,玉上浮雕是九条螭龙。   依着二皇子的意思,这九条螭龙便象征着他们兄弟几个,戮力同心、携手共成,为父皇分忧,助大周昌盛。   用意极好。   皇帝果然龙颜大悦,张口便赏,还大大夸奖了二皇子一番。   三皇子献上的是自己亲手所写的百寿图,称不上稀罕,一片心意难得。   五皇子送了一盘刻着万年青的金寿桃,图个寓意吉祥。   六皇子的寿礼是一盆他自己精心培育的珍稀花种,据说常人守上三年都不一定能见着它开花,可一旦开花却能纯美清滟如同月下仙子、美不胜收,故而又名水中月。   如他所说,原本临近万寿节,此花仍旧不开,心中已经放弃了,没成想就在凌晨子时、万寿节当日,水中月款款绽开,可见是父皇本身的圣威积重、福德深厚。   偏偏六皇子神情端肃,一溜烟好话说起来,放在别人身上容易被想成溜须拍马,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分外真诚、使人取信。   饶是皇帝没多少文艺细胞,对这些花花草草也不甚在意,听完六皇子这番话,心头别提多舒畅了,一挥手,比前头五皇子的多了近一倍,都能跟二皇子比肩了。   七皇子呈上的是一副堪称无价的古画奇珍。   也不知是不是打听出文宣夫人年年送皇上的寿礼都是她亲手画的画,皇帝爱画的名声就传了出去,前头就有好几个嫔妃娘娘献画的,却一句称赞都没得到,令她们都不由怀疑起来文宣夫人的画技是多高超才引得皇上情有独钟?   当然,前头那几幅画的价值加起来都比不上七皇子这幅的一个角。   皇帝笑盈盈地收下,按着份例赐了赏下去。   接下去的八皇子和九皇子,因着才刚大婚,先是携着皇子妃行大礼恭祝皇帝寿辰。   八皇子的寿礼是一大篮子零碎的小东西,被镂空掐金丝的绡纱包裹成手套的形状,正前方印了个寿字,上头系了条红色滚金边的长带子,让人一看便觉得喜庆。   照他的意思,这里头装的都是他吩咐人在大周的东南西北四侧,各挑了两个地域代表性较强的州县,短则一月,长则三月,千里迢迢送各处收集的能体现当地特色的物件。   大至饶州的青瓷,福州的竹纸,小到南北相差甚异的五谷杂粮,样样都体现出了当地的民风民俗,最底下还有一本厚册子,不光对上述物件进行了详细的说明和解释,后头还附着了不少讲述不同地方气候地形、风土人情差异的细则。   八皇子称,既然父皇忙于朝政,无暇微服私访深入了解大周广袤疆土中各地百姓,献上这样一份寿礼,也是希望能让皇帝感受一下,在他统治下的大周百姓过着怎样多姿多彩的生活。   皇帝起了兴致,当场让张忠展开,随意挑了几样问他,八皇子过眼就能说出其产地和优异之处来,皇帝开怀之下,不光大赏了他,连着乔虞都沾光得了一个吉鸟衔芝紫玉如意。   乔虞黛眉微动,笑盈盈地起身谢恩,刚一低头,上座透过来冷厉的视线照着她头皮都有些发麻,想也知道是谁。   皇后如今对她已经是欲除之而后快,今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九皇子还多。   殿内又都是眼观八方的聪明人,多多少少都察觉了皇后对文宣夫人的敌意,不过更引人注意的是皇后如今的状态。   自生下六公主后第一次现身在大庭广众之下,精神气非但没有恢复过来,反而愈加消瘦冷然,在浓妆遮掩之下,皇后面无表情地模样让不少人心生疑窦,到底后宫中发生了什么,让皇后娘娘都顾不得面上的和谐了。   难不成真是重病在身,无暇顾及?   八皇子退下后,就轮到了最后一位,也是身份上最尊贵的九皇子,众人相继将视线移到了殿中。   虽然九皇子病弱之名在朝野内外都不是秘密,但乍然见到九皇子身形纤瘦、脸色苍白,年长一些的官员不由想起了先帝那会儿,当今太后说出的嫡子,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嫡子身弱,势必会引起其他几位皇子的争斗之心,尤其九皇子年岁最幼,实在没有多大的优势。   前头皇子们献上的寿礼都非常得圣心,尤其是二、六、八三位皇子,皇上赞赏之意丝毫没有掩饰,无形之中就给九皇子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九皇子献上的寿礼是从奉国寺中请出来的一尊金佛,听说已经供奉了百年,还是九皇子亲自上门,百般恳求,在奉国寺中不眠不休祈求三天三夜,住持方丈才为他的孝心所动容,同意将金佛交于他。   随着特制作的檀木匣缓缓展开,一缕缕金光从中倾泄出来,佛身遍体通金,浑然天成。佛以禅定坐与莲花台上,面相圆润,笑容以持,慈悲肃穆,不怒而威,周身散溢的金光宛若清心无垢的圣光,恍然如生,连着空气中都仿佛飘散着淡淡的莲香。   殿中有一瞬间的寂静,众人敬畏、赞叹的目光纷纷凝聚在九皇子所捧的那尊佛像上,赞美之言不绝于耳。   乔虞不经意地抬头,正对上皇后投过来不屑傲然的目光,她微笑着从她举了举酒杯。   啧,皇后这也太等不及了。   突然,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咦?我怎么看着着佛像上有条裂纹啊?”   人人皆是一惊,凝目仔细打量过去,而后便是骇然。   佛像上,在佛敦厚温和的脸庞上,一条细细的裂痕从右眉贯穿全脸,一直眼神到左脸鬓角处,将整张脸分成了两半,平白有些恐怖。   “这、这是亵渎佛祖啊……”   这时代信神信佛的人不少,就算有不信的,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日常遇着事总去寺庙里拜一拜,祈求上天保佑。   乔虞见着皇后手一抖,酒杯撒了大半,脸色惨白地看着殿中有些不知所措的九皇子,不由低下头,暗自思索。   眼看局面就要控制不住了,九皇子面上凝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扑通一声跪下:“父皇,儿臣从奉国寺中将金佛请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细致检查过才想着以此为寿礼,祝贺您万寿无疆……怎么会变成这样?”   嫔妃们敛声屏气着低下头,皇子公主们安静得待在座位上,一个胜一个的乖巧,其余的宗室皇亲、文武百官更不敢随意支声,气氛就这样陷入了尴尬的冷寂中。   良久,皇帝沉声道:“不过是一尊佛像,真佛无形,真法无相,天地间何止亿万个寄身之所,回头朕着人在奉国寺中重建一尊金佛像,同这尊金佛一起,留在奉国寺中传承佛法,庇佑众生。”   语调轻缓,听着并不像气急了的样子,在场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佛祖要怪罪那还是后话,皇上要是大怒,说不定当场就有人得掉脑袋。   “皇上说的是,”皇后柔声附和,笑意中还能隐隐看出一丝勉强,“都说心中有佛,万物皆是佛,佛祖又哪里在乎佛身是金是银呢?再说了,佛家本就是普度众生,九皇子也是不防才使得金佛有异,佛祖就是要怪罪,自然不会迁怒到皇上和九皇子身上,冤有头债有主,谁做的承担着结果便是。”   后边这句话听着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既然帝后都表态了,谁也不会没眼神的上纲上线,坐在九皇子之后的大公主就极为活跃地主动起身,妙语连珠,几句话就将落至冰点的气氛又重新热了起来。   乔虞见皇帝看着她的眼神又重新柔和了下来,不由暗叹,这偏不偏心差得也太大了,大公主嫁到王家几年,皇帝就跟忘了她往日犯的错一般。   指不定都把罪责归到死去的安修仪身上了吧,他疼爱的女儿就又是清清白白的了。   不过九皇子这事儿要说没有别人在背后捣鬼,乔虞也是不信的,只是皇家的人别的不说,表面功夫一个赛一个的厉害,她一圈扫视下来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倒是皇后,瞄向她的余光越发尖锐了起来。   乔虞默然,万万没想她居然还有给别人背黑锅的一天,这滋味也太不爽了。   今年的万寿节就在一片面和心不合的笑语晏晏中圆满落幕,皇帝晚上也没有往坤宁宫去,而是自己歇在了太宸宫。   九皇子的这事儿明面上是风平浪静了,实际上暗处的惊涛骇浪才刚刚起了一个头。   翌日八皇子下了早朝后,就直接往灵犀宫过来了。   正赶上乔虞起来,母子俩难得可以坐下来一道用早膳。   “娘,”在外头端得挺好,在乔虞面前放松了许多的八皇子也顾不得那些规矩礼节,“您知道昨晚九弟那是怎么回事么?”   乔虞漫不经心地说:“我能知道什么?就是什么都不做皇后都已经怀疑到咱们母子身上了,我要再有动作,皇后没准都敢去你父皇那儿告你我一状。”   八皇子皱了皱眉:“皇后……真的身子不行了?”他昨晚见着都吓了一跳,瞧着比过年时候看又瘦了一圈,这才过去多久。   乔虞笑着瞥了他一眼:“皇后也就是一时陷入了死胡同,你要真觉得她成拔了牙的老虎,那是你想得太美。”   “只要九皇子在一日,皇后就有一口底气撑着,倒不了的。”   在皇帝确定最后的继承人之前,这个嫡子是无论如何舍不掉的,不然其他的皇子们都能变成闻着血腥味的鲨鱼,相互之间厮杀不止,即使最后剩下一个,也是伤痕累累。   万一还同归于尽了呢?   皇帝自己就是走这条路过来的,不会让他的儿子们重蹈覆辙。   乔虞抬眸好奇地问他,“怎么?你猜着是谁暗中毁坏了九皇子的寿礼?”   八皇子放轻了声音:“昨夜事发突然,九弟背后靠着王家,精心准备要呈献给父皇的寿礼都能被人动了手脚,我也惊了一下,没来得及看清是谁挑的事,但随后父皇开口为九弟揭过这事的时候,我看了一圈周围的兄长,二哥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颇有些不忿之意。”   “二皇子?”乔虞拧眉,“淑妃向来低调,就这协理后宫都没轮着她,容家跟不能同王家相比,二皇子难不成还有藏着的底牌没露出来?”   “二哥自持长子,除了对九弟,其他几个弟弟都不怎么放在眼里。”八皇子思忖着说,“以前还有个三哥能与他相争,但自从三哥生母离世,交给德妃寄养后,性子仿佛变了许多,对着二哥的挑衅也跟没听懂似的,脾气好得出气。”   “三皇子倒是被安修仪教导的圆滑精明,能屈能伸,不光对着二皇子,就是对着六皇子,对着你,不也是好兄长的做派么?”乔虞笑道,“他日子过得也难,德妃固然看重他,碍于身子原因,却不能为他添多少助力,你们兄弟几个,也就能跟五皇子比比了。”   “不过你之前不是说三皇子有个纵宠的侍妾?我还想着他难得有任性的时候,现在看来,想必这心里憋得气都发泄在自个儿府里了。”   八皇子撇嘴说:“我还宁愿跟二哥相处。”三皇子见着谁都是笑眯眯的,就没见过他脸上出现过别的表情,也太}人了。   “可是娘,”他纳闷地问,“二哥到底是用什么法子在九弟的寿礼上动手脚的啊?我想了一夜都没想出来。”   乔虞缓缓道:“在宫外是不可能的,这尊金佛来头这样大,就算九皇子守不住,王家也不会干看着。今晚的万寿宴,你们几个从宫外带来的寿礼入宫门之后不是都有专人检查么?大约在那时候动的手吧。”   八皇子若有所思:“确实,那时候二哥一反常态的主动跟九弟搭了话,我还道他是在打探九弟送的寿礼呢。”   二皇子是长子,几个兄弟里,能让他放在眼里的也就是九皇子了。   “行了,”乔虞轻笑着说,“这事儿你就别管了,二皇子也好,九皇子也罢,总之牵扯不到你身上来。”   八皇子叹了口气:“我就是担心皇后将这事儿怪到我头上来,回头连累了您。”   他前头刚出了风头,九皇子后脚就遭了罪,皇后哪能看得惯他。   乔虞拍了拍他的手,柔声道:“就是没这回事,你娘我现在也是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你不用担心,皇后固然占着身份,我却也不是一点倚仗都没有。”   “娘,你指的是父皇?”八皇子有些犹豫,他是知道父皇对自己母妃宠爱有加,可对面是皇后,他多少有些不放心。   皇后多年的威严,包括九皇子嫡出身份的特殊性,都是父皇一年一年捧出来的,他到底是维护正统的。   乔虞笑而不语,转移话题问他新婚生活过得如何?   八皇子神色放松了些,说起徐氏,话里话外都十分满意,乔虞是看出来了,他跟皇帝真是一个路子,找妻子只要能管好后院,不让他们在百忙之中还要费心处理内宅琐事就好,至于其他的,最好能生下嫡子嫡女并安然将他们教养长大。   这是找媳妇,还是找管家呢?   先不提八皇子在他亲娘这边是怎么接受关于夫妻观念的再教育,那边九皇子也进了宫,只是没往坤宁宫去,而是径直去了太宸宫求见皇帝。   皇帝对他不与皇后沆瀣一气的态度挺满意,故而召他进来的时候,表情和缓了不少。   九皇子掀袍跪地:“儿臣见过父皇。”   皇帝淡淡地说:“起来吧。”   九皇子从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如何,心头忐忑更甚,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儿臣知道昨日的万寿宴上,因着儿臣的疏忽差错,惊扰了您的寿辰之喜。儿臣辗转反侧、一宿未眠,心中既惶恐又害怕,连夜将负责照看金佛的奴才们都审问了一遍。”   他语调微微有些颤抖,显得十分诚恳:“儿臣无能,实在找不出是谁在背后陷害儿臣,甚至不惜累及您的声誉,只能将这些奴才都带了过来,包括儿臣在内,全权交由父皇您处置。”   皇帝沉默许久,轻声道:“你心中有怀疑的人选?”   想起昨夜从坤宁宫传过来的密信,皇后坚定地说是文宣夫人母子所为,还迫不及待地要求见皇上,为九皇子鸣冤,同时请求皇上重惩幕后黑手,也就是她认定的文宣夫人和八皇子。   皇后被执念迷惑的理智,九皇子却清醒极了。   他从小被皇后要求勤奋上进,动辄惩罚,罚的还是抄书默背这类同读书有关的东西,久而久之,九皇子不光厌烦学的那些诗词经义,性子也日益自卑敏感了起来。   要不是皇帝及时将他安置在问学所中与皇后隔离开,在皇后的拔苗助长下,九皇子指不定被养歪成什么样。   在这样的成长坏境中,九皇子的性子再谨慎小心不过,别说皇后所言没有证据,就是真的是文宣夫人和八皇子所为,心知父皇对他们母子偏爱的九皇子也不会冒然直接向皇帝告状。   “回父皇,儿臣不知。”九皇子低头苦笑道,“儿臣担心您因为此事而怀疑儿臣有不敬之心,既惶恐又不安,倒是没来得及细想幕后下手之人的意图。”   话语间一派孺慕之情,皇帝听了心中却有些淡淡的失望,他不希望哪个儿子过于大胆把主意动到万寿节的国宴上,可九皇子规行矩步,对他十分敬重信赖,甚至将所有的主动权全数交托到了他的手上。   皇帝又觉得他缺少为政者应有的气魄和机警,谁能保证皇帝就一定能相信九皇子是清白的?他自己都不能,九皇子却理所当然的相信他能把幕后黑手抓出来、   然后呢?固然这回能逃过一劫,有一有二有三,难道次次让皇帝为他排忧解难不成?   沉吟了一会儿,皇帝淡淡出声:“这些人你都带回去吧,是谁要害你,你自己去查,若是查不出来,朕也就当做没有此事。”   九皇子愕然抬头:“父皇?”   皇帝垂眸看向他:“景谙,你是嫡子,论出身,天然便优于你几个兄弟,你要想让他人臣服你,就得拿出相应的本事来。”   九皇子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父皇这话……怎么仿佛有对他寄予厚望的意思?   他固然性子有些退缩,但常年接受皇后洗脑式教育,他是兄弟几个中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长久下来,在怎么小心,内心深处还是忍不住冒出一道声音。   对啊,他们这样费尽心机对付他,不就是因为他是离那个位置最近的人么?既然人人都这样以为,他为何又不能拼一把。   九皇子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声音都添了一分硬气:“儿臣知道父皇的意思,绝不会让您失望的。”   皇帝见着底下神情一震的儿子,微挑了挑眉,也没多说什么,“若没有别的事,你就下去吧。”   被“赶走”的九皇子没有一点失落的情绪,身上骤然有了干劲,既然父皇都觉着他要自己撑起来,不用担心行差踏错被谁钻了空子或者惹得父皇怀疑,九皇子倒真一心一意想把背后的黑手抓出来,向父皇和前头的兄长们证明自己并不是只有个身份拿得出手。   九皇子刚过十五,论手头上的势力不算什么,但外有王家,内有皇后,只要他将意思传达下去,自有无数能干的人抢着争着为他解难。   就如同乔虞之前猜测的,九皇子的寿礼自拿到手后,就委托了王家的人一道儿守护,别看王家世代都是文官,文官才更惜命呢,暗地里养着的高手不少,想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还无声无息不被发现,比登天还难。   一番推测下来,也只有可能在进宫时,在查探寿礼中是否携带利器的过程中出事的。   范围缩小之后,这人手就好查了。   一轮一轮仔细排查下来,能在皇宫里当差的侍卫自然得是身家清白,但清白不代表不能动手脚。   凡是在万寿节那日宫门处当值的侍卫加上宫人一个个排查过来,三天后,九皇子总算查着些许猫腻。   在这群侍卫中,有一人并不是在当天轮值的,只是原本排在宫门的那人突然病了,才求得亲近的同伴帮忙替班。   而瞧着挺严重的急病,没过两天又好了,所以身边的人也没注意,还是对着名单的时候才发现的不对劲。   既然牵出了引子,后头的就好查了。   在皇宫中闹出的动静,瞒不过后宫这些闻风而动的嫔妃的耳目,都翘首以盼,等着九皇子最后会带出谁来。   又是几日过去,九皇子那边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入宫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坤宁宫求见皇后。   倒不是他多依赖她,而是知道皇后蠢蠢欲动,欲借此事一举打压了文宣夫人和八皇子,九皇子向她透露幕后黑手的线索,也是想着让皇后不要冲动行事,这东西他能查的出来,落在父皇手上更是轻而易举。   皇后精神不济,近日连着林嬷嬷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唯有九皇子,眼下是她唯一的希望,也就是看见他,皇后心底才能升起几缕希望的火种。   无论皇上如何冷淡她,贤妃霍妃如何仗着手上有宫权无视她的命令,乔氏又是怎样的嚣张……只要九皇子足够出息,她便注定一生站在女子地位的最高点上,谁也越不过她。   不过想到九皇子说是谁在背后陷害她,皇后冷眸一眯,“好个二皇子,好个淑妃,平时装的云淡风轻、与人为善,真真是狠毒心肠,竟然借着万寿节算计景谙!”   要不是皇上不计较,九皇子至少不孝的名声肯定背上了。   林嬷嬷轻声道:“所幸皇上圣明,见不得咱们九皇子受人陷害。”   思及此,皇后心头多多少少有些安慰:“无论皇上平日偏爱谁,只要对景谙看重,本宫也知足了。”转而又是不屑的轻哼,“也是没有自知之明,虽说都是皇上的子嗣,可也不看看自己的出身,敢跟景谙相争,一个个的,真是忘了祖宗体统。”   林嬷嬷心知她口中骂的不仅是二皇子,更是映射着万寿宴上在九皇子之前献礼且大放异彩的八皇子。   “如今九皇子性子强硬起来,主子您也能放心了。”   皇后幽幽叹了一声:“本宫就这么一个儿子,心心念念能盼着他好,这操的心啊,怕是再过十年都放不下来。”   林嬷嬷见她面上无奈中混杂的慈爱之色,犹豫着提了句六公主:“奶嬷嬷说公主已经张开了,一眼就能看出生得像您。”   委婉地想让皇后开口见见六公主。   然而皇后视线一转,眉峰动都没动一下,漫不经心地说:“本宫身子不好,别回头传染了她。”   哪怕皇后思绪日益平复下来,对着这个女儿仍旧十分复杂。   她若是生得不好,她担心自己身子有问题不适合有孕:   可六公主生下来白白胖胖,到现在一场病都没生过,体质较大多是婴孩都要健康,皇后也不开心。   每想到六公主一次,她就忍不住后悔,若是当年没有听信安氏和夏氏那两个贱人的鬼话,她有耐心再等一等,顺其自然出生的景谙会不会也是这样身强体健?而不是每年换季的时候再怎么小心翼翼也照旧得病一场。   这念头连最了解她的林嬷嬷都未想到,只以为皇后盼着的皇子成了公主,心里一时接受不了,才对六公主避而不见。   提了好几次也不见皇后转变态度,林嬷嬷暗叹着收住了话头,又听皇后气不过开始说起怎么给淑妃一个教训,她忙劝道:“九皇子不是跟您说不好轻举妄动么?既然查出真相来,就交给皇上去做主,您和九皇子都是苦主,可不能反被淑妃抓了把柄去,她能忍耐这么些年不见野心,就知道是个心机深沉的,不得不防啊。”   当初皇上下旨分散宫权的时候,越过同在四妃位分的淑妃定了霍妃,淑妃都能恍若不觉,依旧淡淡定定的教养子嗣,同后宫嫔妃们走动说笑,甚至皇后娘娘称病后,她隔三差五就提着药材上门拜访,阖宫上下,谁不说淑妃娘娘待人亲和,温柔无争。   真是无争,怎么能养出个敢对嫡子下手的皇子?   皇后不耐烦地道:“本宫自然不会打草惊蛇,她不是成日做出一副关心本宫的样子么?既然如此,本宫身子不适,召她前来侍疾总是可以的吧?”   皇后是国母,是正妻,别说妃,就是贵妃,她话说出去,对方也得乖乖过来端茶递水、悉心照料。   就是名声上不大好听。   林嬷嬷迟疑道:“淑妃到底养育着两个皇子……”传出去难免会有人指责皇后不贤。   皇后往日最是在意面子和贤明,经之前太后那一记重锤,她的名声算是一朝毁了大半,作为引子的五皇子纵然无辜,皇后也难以过去心头的坎,这会儿二皇子居然有胆算计到她儿子头上来,新仇旧恨,皇后动不了皇子,一番怒意尽数记在了淑妃的头上。   连过往她亲近讨好自己,落在皇后眼里都是居心叵测、所图甚大。   翌日,坤宁宫就传出消息,因着九皇子遭小人陷害,皇后惊怒之下病情加重,特招了淑妃前行侍疾。   这倒是新鲜事儿,自古以来皇后为了贤名,同时也是防着嫔妃暗中加害,病得再重也是召儿媳进宫侍疾。皇后娘娘这是故意折腾淑妃,还是太看重信任她?   后宫中大部分目光都集中的坤宁宫,恨不得生一双穿墙眼,仔细瞧瞧里头的热闹。   这边乔虞却看见了令她十分想自戳双目的一幕。   皎洁的明月周边零零落落,依稀点缀着几颗星辰,接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雨,就是停了,空气中也是一片湿蒙蒙的。   今夜皇帝没过来,乔虞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哪来的兴致,突然想起身在后宫里头随意逛逛。   刚入宫的时候,她对皇宫还挺好奇的,不过碍于位分低微,也就只能来回在几个地方溜达,后来身份是升上去了,可麻烦也跟着一桩一桩过来,应接不暇,慢慢的就忘了。   现在如果再给乔虞一个机会,她铁定践行之前宅不死就往死里宅的宗旨,大晚上的,没事儿出来乱跑什么啊。   她死死捂着夏槐地嘴,两人僵硬地躲在回廊一边,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来,不一会儿,腿上就生起一阵酥麻,乔虞抿了抿唇,强撑着没动。   好不容易等到转弯处的声响渐渐减弱,方才全心全意诉说衷肠的二人轻声往前走去,行动间轻微小心,些许微弱的步履声与夜风吹动茂盛的树枝沙沙声相似,乔虞屏息侧首听了许久,才能肯定人已经走了。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掩着夏槐嘴的手放下,叹道:“大晚上的,还不如碰着鬼呢?”   夏槐瞳孔放大,在一片黑漆漆中显得分外灼亮,再细细一瞧,就能看出里头尽是不敢置信:“主子,那、那是……”   其实挺好猜,皇宫里,宫女所穿的衣物规定了只能是那几个样式,既然是宫女们穿的,主子们自然不屑碰……刚刚那女子估计是想着女为悦己者容,连宫装都没换就敢大晚上出门同他人幽会。   别说嫔妃了,就是普通的宫女被抓着,都是死路一条。   “主、主子,您看清那是谁了么?”夏槐方才心就差从口中跳出来了,现在还有些后怕,声音微微颤抖,迟疑着问。   “你看到了?”   “奴婢、奴婢也不太确定,好像是、是王嫔娘娘……”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扶苏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兔嘈凉凉66瓶;cs幺幺零50瓶;西西里、疋纟弋10瓶;23155266 7瓶;零露、扶苏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2章 争权   夏槐是怎么认出来的呢?   说来也是巧了,王嫔被太后拘在慈宁宫中不闻不问,她自己也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可逮不着能让她出气的人,就认准了差点成了太后眼前得意人的安嫔。   而安嫔如今的处境也确实是无依无靠,徒有个厉害的家世,但本身无宠无子,安家向来低调,不会为她冒险把手伸到后宫来,因此对于王嫔的有意刁难,也只能忍气吞声,硬生生受着。   今早夏槐去司制房领新季刚落成的宫装时,恰巧碰上了王嫔身边的宫女与安嫔跟前的大宫女起了争执,原是王嫔看上了安嫔的新衣裳,强硬地让宫女过来抢回去,还顺道带了两三件她自己穿过的旧款宫装,美名其曰要同安嫔交换。   王嫔的宫人言辞之间颇为嚣张,夏槐心生不喜,却也没有掺和到他人争执里头的意思,不过临走之前,还是好奇的看了一眼王嫔看上安嫔的那件宫装,本以为是王嫔随意找的借口为难安嫔,却不料那布料的着色确实明艳新鲜,更难得轻薄顺滑,微风在上头拂过,都能带出如碧波微漾般的轻柔晃动。   怪不得能入王嫔的眼呢。   夏槐暗自感叹了一声,也没放在心上,方震惊之中,才恍然想起来。   乔虞神色一凛,赶忙拉着她离开这个是非地,两人精神紧绷,小跑着回到灵犀宫中,缓缓舒了口气。   南书见她们二人面色凝重、脸颊泛白的回来,一愣:“这是怎么了?”   将其他人都打发了下去,屋子里就剩下她们三人,夏槐轻声将刚才见着的情景说了出来,南书的脸也白了:“王嫔……这也太大胆了。”   哪怕不是私会,三更半夜,孤男寡女的,谁也说不清楚啊。   “那,男的是谁呢?”南书小声地问。   夏槐拧眉道:“天色暗沉,若不是王嫔身上那件宫装,奴婢连她都认不出来……至于另外一道身影,许是奴婢看差了?是哪个身材高大些的太监也说不定。”   乔虞冷静地说:“王嫔刚从安嫔手里抢着了件漂亮的宫装,当晚就换上了,换给谁看?”   再说了,如果碰面的是哪宫的太监,依着王嫔高傲的性子,肯大半夜地偷偷过来是为了什么?况且瞧着二人面对面轻言交谈的模样,王嫔对面的人身形高大修长,她跟他说话都是仰着头的。   说明二人的身份至少是平级相处的。   夏槐和南书想想也是,心头一阵慌乱:“主子,这可怎么好啊?”   王嫔暗中与外男幽会,这要传出去,后宫的娘娘们名声都不好看,深宫内院,能进来一个男子与后妃厮混,鬼知道还有没有第二个,这哪说得清楚。   “王嫔好歹是大家出身,”夏槐恨恨道,“怎么会做出这样……这样不知廉耻的事!”   乔虞惊讶的是这后宫中日常见着跟雄性有关的就是太监,侍卫们只有在深夜才会入后宫巡视,可那也是一大列队伍,前后都有殿中省的太监们点灯引路的,想不知不觉地独自离开队列,简直做梦。   这样苛刻的处境都能让她成功的将自己这颗红杏树开到墙外,乔虞也是服气的。   不过对于王嫔与他人幽会这件事乔虞倒不意外,青春正盛的小姑娘入宫这么多年,从未真正侍寝过,芳心开了一半,就被皇帝强行关上了。   这时候再来个稍微平头正脸、风度翩翩的男子,能哄得她倾心,想来也是不难的。   “主子,”南书犹豫着劝道,“此事咱们还是就当做不知情吧。”   这样大的丑闻,若是真泄露了出去,皇上连着后妃们最恨的第一是王嫔,第二就是将此事挑明传扬开来的人。   乔虞叹道:“这颗炸弹越埋越深,总有炸了的一天。就王嫔那些不入流的心机,也就是太后眼下放弃了她,可这点异样总有一天会被太后发觉的,到时候为了维护王家的名誉,谁知道太后会不会突发奇想找谁来做替罪羊。”   像太后这等级的阴谋家,肯定不会随便找个美人常在顶罪就了事,恨不得能一箭三四雕,谁知道她会瞄准哪个?到那时候未免显得太过被动。   夏槐想了想:“要不然,私下告诉皇上?”   “告诉皇上他的妃子红杏出墙有了别人了?”乔虞嗤笑道,“皇上固然会厌恶王嫔,可大约也不想见我了。”   这可不是之前夏婕妤的事儿,虽然也是丑闻,可那事丢人的是先帝,是太后,这回王嫔算是重重一巴掌扇在那所谓的帝王威严上,日后皇帝见着她就想到自己被绿了,不说生气,尴尬总是消不掉的。   夏槐也想到了这茬,有些无奈:“还不如当做什么都不知情的好。”   乔虞若有所思:“也不是没有能插手的余地。”她眸光流转,“夏槐,你等会儿让方得福想法子在王嫔出慈宁宫的时候,给她送封匿名信过去,送了信就走,后续如何都不用管,无论是字迹还是过程,都不能让别人抓着任何痕迹。”   “是,”夏槐点了点头。   南书在旁不解地问道,“主子,您是打算提醒王嫔么?她这是自己作孽,您何必帮她?”   “我这哪是帮她?”乔虞轻笑道,“只有让王嫔知道有人见到了她与人幽会,在怎么也找不到是谁知道她的秘密之后,王嫔终有一天会撑不住,主动向太后坦白的。”   “会吗?”南书想想王嫔的为人,“现在王嫔同太后的关系早就不同以往那般亲近,这么严重的事,王嫔真的会主动告知太后娘娘么?”   “就算两人之间有嫌隙,到底是一家出来的,根本上的利益立场一致,就疏远不到哪儿去。”乔虞淡淡地说,“就算王嫔不主动说,依太后的敏锐,总能发觉的,到时候也由不得她不说了。”   “可您之前不还担心太后会借此生事么?”夏槐好奇地问。   “算不准太后什么时候会知道,自然被动,现在是我主动想法子透露给太后,她若是像做什么,咱们有了方便,也更容易察觉。”   夏槐轻吁了一口气:“到底是您想得周全,那奴婢这就去办了。”   给王嫔传信并不难,虽然慈宁宫守得严,但也不知是不是王嫔心虚的原因,近来往外头出来闲逛散心的次数越来越多,太后一开始还以为她要出什么幺蛾子,着人仔细监视了几天,瞧着没有什么异动也就懒得管她了。   反正王嫔身边的宫人都是太后的人手,一举一动都逃不脱她的手掌心。   连太后也没想到王嫔有这么大的胆子,不光恩威并施策反了其中一个宫女,还敢将过往学的女诫女训都忘了个干净,在后宫私下与他人幽会。   不过后者连被她策反的那名宫女都不知情,她倒也不是全然倒向王嫔这边的,只是被她动辄要她一家的性命之类的威胁之言震住了,答应她向上回报行踪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例如半夜偷溜出去的事儿,这名宫女就是察觉了也全当自己不知道,反正就王嫔的能力,什么也干不成。   她也没那么大的胆子和脑洞去揣测王嫔大晚上是跟别人私会去了,再说了,还是那句话,深宫内院的,王嫔就是春心荡漾,也找不见人选啊。   所以王嫔一直觉得她将这事隐瞒的□□无缝,乍然从身上发现了一封不知什么时候被谁塞进来的纸条,狐疑地慢慢展开,只瞟见开头“月上柳梢头”五个字,心头便猛地掀起一阵惊涛骇浪,紧紧地将纸团塞进手里,尖锐细长的护甲抵在掌心处,那点疼痛她都顾不上了。   是谁,是谁发现了?   她知道自己犯了大罪,平常偶尔想起来也是担心害怕的,可最后只要见着那人,那些忐忑不安就全数化作了春风细雨,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也不一定会被发觉的,对吧?   再说了,皇上这样冷淡不喜她,连太后都放弃了她,又有谁会在乎她在干什么呢?   王嫔还想过,如果有一天她暴露了,也只会被太后察觉,而太后与她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最多不过被骂一顿,为了王家的声名,太后也得护着她,不能将这件丑闻传扬出去。   抱着这样的念头,王嫔放任自己越陷越深,结果呢,太后还没察觉异样,却另外有人知道了。   王嫔思绪一片混乱,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在哪里露的马脚。   她坐立不安,心神不宁,强自镇定下来想看看幕后之人打算威胁她做什么,然而等了难熬的三天,也没见再有什么动静,反倒是伺候的宫女隐约发现了她情绪上的不对劲,明里暗里询问了几次,都被她敷衍了过去,只说是晚上梦魇梦想到了她逝去的孩儿,心头酸楚,郁郁不解。   就这样又过了十天,王嫔总算熬不住了,她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姑娘,多少有些大局观,前朝王家两兄弟斗得厉害,万一她的事儿被皇后知道了,那就是一局能定胜负的把柄。   这一脉倒了,她在后宫无宠无子还能锦衣玉食的最大倚仗就没了一半,而另一半,太后也不会放过她的。   太后其实早就察觉到了王嫔的异常,只不过想着她这点能耐闯不出什么大祸,所以懒得理她。   谁知道王嫔给她送来了个这么大的“惊喜”。   “你、你说什么!”太后知道后又惊又怒,指着王嫔说不出话来,幸好这里就她,苏嬷嬷和王嫔三人,她难以想象这事儿要是在她猝不及防之下爆发出来,对王氏女儿、对王家是多大的灾难,一想到后果,她气得胸口一阵憋闷,差点没回过气来,“你!谁给你的胆子!简直不知廉耻、不忠不孝的东西!你、你给哀家跪下!”   王嫔从没见太后气成这样,心中的底气消散得干干净净,乖乖地跪了下来,低头屏息,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太后却没因此而消气,瞪着她怒声斥道:“哀家当年顶着皇帝不喜,百般算计才把你迎进宫来,你不得皇上宠爱,又自作聪明失了胎儿,哀家气你骂你,可到底没放着你不管,照旧把你留在慈宁宫中!”   “哀家质问对你仁至义尽,你就是这样回报哀家的?你知不知道要是东窗事发,你、哀家、王氏一族会沦落到何种境地,百年清誉毁于一旦,你、你在世人眼中,比谢家那贱人都不如你知道么!”   太后显然是气极了,话里都带着冰碴子,恨不得化作利刃将王嫔砍得七零八落,世上就没有她这么个人才好。   苏嬷嬷忙在旁替她顺气,连声劝道:“您息怒,索性发现的早,尚有挽回的余地,还等着您做主呢,可万不能气坏了身子。”   太后忍了又忍,好不容易将爆发的怒火压制下来,冷冷地盯着王嫔:“那人是谁?你们怎么遇上的?”   王嫔支支吾吾着词不达意,太后彻底没了耐心:“你要不说,哀家这就让人给你赐药,免得留你在这世上祸害家族、毁坏皇家声名!”   王嫔知道太后所言是真的,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开口:“是……是豫王……”   太后一愣,罕见地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谁?”   话既然说出口了,也没什么好瞒的。   王嫔温顺地将事情缘由都说了出来。   原来上回北繇公主进宫告状的时候,因着豫王责怪她把家丑外扬,一气之下跑了出去,正撞上在外头园子里散步的王嫔。   王嫔早就忘了北繇公主的模样,毕竟是嫁去王府,又不是进宫跟她争宠的,所以早把人的容貌忘了个干净,只依稀记得是个长得十分貌美的。   突然在慈宁宫中见着这么一位风情独特的美人,王嫔眉心一皱,下意识地想起来当初投靠太后的安嫔,还以为太后又找着了个值得提携的小嫔妃,就盼着她能为王家生下皇子,一步登天。   王嫔本就攒了一肚子怨气没地方发,北繇公主恰好撞在了这个枪口上,偏偏她也不是受委屈的性子,进宫告状就是因为区区侍妾也该对她不敬,这会儿王嫔位分不高,迎面着一番痛斥,北繇公主没散干净的怒火又熊熊烧起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差点没动起手来,连给身边的宫人提醒北繇公主身份的空隙都没有。   幸好豫王出来的快,撞见北繇公主掐腰一副泼妇模样,非但没有嫌弃,还温柔地上前轻哄,清俊温和的面容上已经有了几道岁月的纹路,反而为他添了几分成熟男人宽容大气的风度。   王嫔从小接受的就是“男为天女为地”的教育,她家中向来都是祖父和父亲当家做主,父亲对母亲固然不冷淡,可实在说不上体贴,更别说这样伏低做小。   平日相处交流,都是母亲看着父亲的眼色行事,哪敢闹别扭让他来哄,就是父亲脸上的笑容稍稍下去一点,母亲就先退让了。   进宫后见着的皇上也是,宫中上下,就是位尊如太后和皇后,不也是争着抢着揣度皇上的喜恶么?皇上一声令下,皇后就得把宫权拱手相让。   王嫔一度以为男子就是这样的,直到她撞见了豫王。   她入宫多年未曾侍寝,后宫里随便谁都能在暗处嘲笑她;好不容易上天开眼让她有孕,遭了她人算计无奈小产,却连最亲近的太后都只怪她无能护不住孩子。   谁都没像豫王哄劝北繇公主那样温柔宠溺地呵护过她。   王嫔的一颗心仿佛瞬间被浸在了一汩甜水里,暖洋洋,泡得她整个人都恬谧舒展了开来。   其实王嫔这也就是一见钟情的滤镜太大了,豫王哄北繇公主那是为了让她息事宁人,其中包含了多少真心,就是北繇公主本人都不一定相信。   王嫔却信了。   太后真想撬开她的脑子好好看看里头多神奇的构造才能装下一片大海。   瞧着王嫔说起豫王两眼放光,语气都不自觉轻柔了下来,太后心如止水,平静地在心里下了个决心,王嫔不能留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打算先把豫王召进宫来,当面问问他是什么意思。   就王嫔这样的资质,太后才不信豫王是真看上她了,其中必有内情。   而单单召豫王进宫,难免太过明显,太后想了想,传出话去,将豫王妃和北繇公主一道召了进来,说是关心先前的闹剧是否影响了几人之间的关系。   年纪大了嘛,总希望儿孙辈都幸福美满,开开心心的。   说到儿孙,九皇子那边将找出来的证据和结果呈交给了皇帝。皇帝随手翻阅了几页,缓缓出声道:“你确定是景诚所为?”   九皇子语气中带出几丝涩然:“儿臣本也不愿意相信是二哥,可几番查证后,儿臣确实找不出能推翻二哥嫌疑的证据……儿臣还请父皇宣召二哥,儿臣也想问问,究竟是什么时候惹了二哥生气。”他面容上隐隐有些悲痛,“二哥如果对儿臣有不满,直言便是,却偏偏在万寿节上,丝毫不顾及您,居然为了一己私欲毁坏了儿臣送您的寿礼……若是因此对您有什么影响,儿臣实在难辞其咎,请父皇降罪!”   好一招以退为进,皇帝黑眸底划过一缕暗芒,沉默了一会儿,忽而问他:“那你觉得景诚犯此大错,怎么惩处才好?”   这话不好答,说轻了吧,九皇子难免有些不甘心;可要说重了,父皇会不会觉得他不念兄弟之情?   九皇子好一番为难,落在皇帝眼中,又是一叹。   哪怕九皇子当即表态说面对公与私的权衡,他难以取舍,把决定的权力交给他呢。   他是两个孩子的父皇,由他惩戒儿子,不是最名正言顺、天经地义的么。   九皇子犹豫半天,轻声道:“许是二哥对儿臣有误会,不如请父皇将二哥宣过来,儿臣亲自问问他,要是误会,解开了也就好了。”   要是没有误会,这其中的原因,皇帝心里也定然有数。   皇帝顺着他的意思召见了二皇子,见着他,皇帝也没有发怒,二话不说,将九皇子查出来的资料往二皇子跟前一扔,“你自己看看。”   二皇子只能乖顺地将散落在身边的纸捡起来,一张张看过去,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父皇,儿臣绝对没有要害九弟的意思啊,这、这奴才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指使故意陷害儿臣,您圣明决断,求父皇还儿臣一个清白。”   饶是九皇子能忍,见二皇子三言两语把自己摘得干净,也忍不了了:“二哥,我也就罢了,您怎么能欺瞒父皇呢?”他面上满是失望,“行踪异常的那名侍卫经过审问,亲口承认了是受您的指示毁坏了金佛。”   “二哥!你若是对我有不满之处,只说就是,怎么能做这些亵渎佛祖的事?”   “九弟!”二皇子侧首看去,正色道,“真的不是我,区区一个侍卫,谁知道是谁派来蓄意离间你我兄弟二人,他的证言不足为信,请问九弟,你可还有别的物证?”   九皇子哑然,物证自然是有,可照二皇子这么死不承认的耍赖态度,就算拿出来了,二皇子照样有借口不承认。   气愤过后,九皇子的思路反倒清明起来,转身对着皇帝说:“父皇,既然二哥口口声声说乃是他人栽赃,并不是他所为,儿臣斗胆,恳请父皇让二哥去调查事情的真相,究竟是谁这样痛恨儿臣。”   九皇子虽然是嫡子,但二皇子作为头个立住的皇子,皇帝在他身上花费的心血比起九皇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事实如何,皇帝心中早有定论,不过九皇子着主意出的不错,皇帝也想知道二皇子能查出什么来。   很干脆地同意了九皇子的请求,二皇子身形一怔,僵硬地随着九皇子磕头谢恩,然后又一道退出来。   “二哥,”就在分开的路口,九皇子忽而出声叫住了二皇子,“我不知道您为何突然针对我,但父皇向来不喜兄弟相争,出了此事,你我都落不着好处。”   “您是长兄,在兄弟之间素有威望,可不能一着不慎,反噬了自身。”   九皇子温温和和地说完,有礼地点头,对上二皇子复杂的眼神,微微一笑,返身率先离开。   伺候的小太监见二皇子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地出声道:“殿下,是去去淑妃娘娘那儿?”   “不,出宫,”二皇子神情冷然,“去三皇子府上。”   “是。”   二皇子一行人到三皇子府上的时候,也没等着人进去传话,径直就走进去了,里头三皇子正听着风声迎出来:“二哥?您怎么来了?”   三皇子笑着将他迎进书房,对二皇子黑沉的脸色恍若未觉:“您这是才从宫里出来的?”   二皇子饮了一口茶:“过去还真是小看九弟了,这小子,毛还没长去,都敢威胁到我头上!”   三皇子不在意地笑笑:“九弟是嫡子,背后又有王家,天然便胜过其他几个兄弟,二哥同他计较什么。”   “哼,”二皇子目光一冷,“他不知从哪儿得来的证据,呈到了父皇桌上,还唆使父皇让我去查谁动了他的寿礼,这一桩一桩,心思深着呢。”   三皇子动作顿了顿:“哦?九弟找着对您不利的证据了?”   “就是个奴才,”二皇子皱眉,“按理说早就该处理干净了,我说,就是那小子不安好心,怕承担了罪责惹得父皇不喜,就自己造了个证人出来,把烫手山芋全扔我手上了。”   “可九弟只盯准了您,想来心里也怀疑了是二哥你对他的寿礼动的手脚。”   被三皇子戳破了事实,二皇子心里一阵烦躁:“还不是你说的小九准备的金佛贵重异常,又与神佛相连,万一让他把这礼送成了,回头谁都会觉着他是命中注定的储君。”   哪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从奉国寺把金佛请出来的?往轻了说是九皇子与佛有缘,一片诚心孝德感动了佛祖,往深了说,就是他命格贵重,连佛家人都恭敬相待。   不得不说,在二皇子心中,还真是将这个最小的弟弟看成了最大的对手,说说身子不好,每年都病上一两回,怎么就没见有撑不住的时候呢?   二皇子恨恨地想,出口的话都不耐烦起来:“你说说,现在我怎么办好?父皇让我找幕后黑手,我找谁去?”   三皇子淡淡地笑着将他面前的茶杯倒满:“二哥别急,父皇要人,你就给个人,多简单的事。”   “你什么意思?”   “听说五弟前阵子来您府上了?”   二皇子一愣,他上月才得了一个庶子,生母只是个侍妾,故而满月也没大张旗鼓的办,也就五皇子和他亲近,过来贺了个喜。   三皇子抬眸看他,颇有几分意味深长:“您动手的事儿,五弟也知道么?”   二皇子默然,自然是知道的,他早就不满小九占着嫡出的身份好像高其他兄弟一个头,实则被皇后养的家雀似的,唯唯诺诺,没有个皇子的样儿。   不过他性子再怎么鲁莽也知道这些话不能传出去,所以平日受了气也只在五皇子跟前发发,他从小养在淑妃膝下同二皇子一起长大,可以说是完全依附于他的,自然是再信任不过。   “你是想让我把五弟抬出去做这个替罪羊?”二皇子眼神中带上了几分厉色,“五弟一直跟随在我身边,从未起过二心!”   “那又如何?”三皇子并未因他的怒气而生出波澜,平淡地说,“二哥,反过来想想,五弟又能帮你什么呢?”   二皇子表情一滞。   三皇子继续说:“五皇子生母早逝,母家更不用说,有还不如没有,眼下出宫建府,父皇也只将他扔在工部不闻不问,一点正经的实权都没沾染上,就五弟的性子,想来这辈子也就安安稳稳在工部待着了。”   三皇子面如冠玉,乍然说出这么一番略带刻薄的话来,瞧着二皇子都愣了,回过神来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至于五皇子的岳家,当年的施家倒是好人家,偏偏被王家给搅和了,最后选的五皇子妃是翰林院侍读的女儿,背景倒是清白,可有什么用?   见他隐有意动,三皇子缓缓落下最后一根稻草:“尤其,也唯有五弟,有针对九弟的动机。”   “当年皇后娘娘对五弟所做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毁了她大半贤名,但同时,五弟的脸面也丢得差不多了。若是其他兄弟针对九弟,那是为了争权夺位,可五弟是苦主,情有可原,就是父皇也难免体谅他受的委屈,不会重罚的。”   二皇子虽然不吭声,但心里的天平已经慢慢向三皇子所说的话倾斜,事情要真到了不可收场的地步……   也只能这样了。   五皇子府中,   送走了一脸歉意的二皇子,五皇子长长叹出一口气,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房中怔怔地望着前方的空气发呆,连外头入夜了都不知道。   还是五皇子妃没见他用晚膳,担心不已,轻声来书房找他,才将五皇子的神唤了回来。   “殿下,无论如何,身子要紧啊,”五皇子妃虽出身在妯娌中不显,但生了一副玲珑心肠,在外头圆滑周全,对内也是体贴入微,五皇子过惯了受人忽视的生活,哪吃的住这等温柔陷阱,大婚后没几个月就掉进去了再也没爬出来。   五皇子府上有侧妃有侍妾,不过统统活成了透明人,五皇子妃不曾刁难作弄,五皇子也不曾宠幸。   “外头风凉,你怎么过来了?”见着她,五皇子的神色柔缓,带着隐隐的关切,“派人过来说一声就是,我自会去找你的。”   五皇子妃知道自二皇子来过后,五皇子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心头就已经明白了几分,进来的时候特地将下人都留在了外头,自己亲手端了托盘进来,上头摆了三菜一汤,还有一碗饭,样样都是五皇子爱吃的菜。   “让人来传话,这么一来一回,又得耽误您饿一会儿。”五皇子妃笑道,“不如妾带过来,咱们一起吃就是了。”   五皇子微微皱眉:“你没用晚膳?”   “夫妻一体,您不爱惜自己,妾心疼又想不出法子,只能陪着您受罪了。”五皇子妃半是嗔笑半是生气地说。   五皇子面色柔和,温声道:“我就是一时忘了,也怪底下奴才们偷懒,也不记得提醒我一声。”   五皇子跟前伺候长大的小太监正在外头守门呢,听见这话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提醒了得有三回,最后一回还是被五皇子踹出来的,实在没办法才去找的皇子妃……   真是冤死了。   和和美美地一同用完膳,五皇子妃才不经意地提起二皇子来访的事儿,五皇子倒也没想着瞒她,将二皇子的来意一五一十都说了。   饶是五皇子妃再怎么和气的性子,也不由得气红了脸,一拍桌子:“二皇子这也欺人太甚了,哪有自个儿埋了坑,反把您推进去的道理!”   成婚以来,五皇子还是头回见她这么生气,心头涌起一股暖流,笑着拍拍她的手:“消消气,别气坏了。”   五皇子妃反紧紧抓住他的手,不忿道:“殿下,您可千万不能同意二皇子的话,要是您认了罪,皇上怪罪下来……妾、妾可怎么办啊?”   受害方毕竟是嫡子呢,就算九皇子不一定能继位,就凭着他是皇后所出,若是得罪了,就五皇子这等没什么实权背景的皇子,哪吃罪得起啊!   五皇子妃吓得脸色都白了:“不行,冤有头债有主,二皇子作的孽,凭什么要您去还?妾明日定要去皇后娘娘那儿说道说道!”   “你急什么?”五皇子也被她的冲动劲吓了一跳,“你说,就算我认了,父皇,皇后甚至九弟,会相信是我做的么?”   五皇子妃一愣,恍然意识到五皇子还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权利,没有人手,没有家世,没有宠爱……对啊,谁能相信凭他能算计得了九皇子。   “可、可万一二皇子说您是借了他的人手行事呢?”对于在她之前被选为五皇子妃的施家姑娘,五皇子妃也略有耳闻,还不止一次听见有人说闲话,要不是施小姐突然出了事,哪轮的上她……这些酸溜溜的话五皇子妃听见笑笑也就过去了,可是如今,这就是五皇子陷害九皇子最大的动机啊。   五皇子稍显憨厚的脸扬起浅笑,隐约显出几分天之骄子应有的淡然从容:“不会的,父皇和皇后都是聪明人。”   聪明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容易多思多想。   ……   当二皇子将查到的最终结果禀报皇帝的时候,顺带表达了一番身为长兄没有照顾到五皇子的心情,致使他对皇后和九皇子生怨并越积越深越深,最终做下了错事。   皇帝又把五皇子唤了过来,当面问他对二皇子所说之言可有异议,五皇子很平静地承认了,丝毫不在意这罪名一旦落实,他将从此与储位无缘。   毕竟对付九皇子还好说,怨恨皇后的罪名细究起来称得上不孝了,皇后固然不慈,却不是五皇子能不孝的理由。   除了二皇子,甚至连五皇子自己都没想过自己能坐上那个位置,所以一概忽略了。   也唯有皇帝,望着跪在殿中的五皇子许多,沉沉叹了一口气,撤了他在朝中的职位,让他回府闭门思过半年,半年后再议。   这是极重的惩罚了,五皇子却坦然接下,引得二皇子偷瞄向他的目光越发愧疚,下定决心,待日后他登上帝位,定要让五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他哪个兄弟也不能越过他去。   心头豪情壮志缓缓燃烧的二皇子并未察觉到上首皇帝投向他冷淡而失望的目光。   挥挥手将二人都打发走了,皇帝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揉了揉眉心,仰头靠在背后宽大的龙椅上。   二皇子野心十足,五皇子却太没野心,前者动手算计却无能承担后果,动手之前并未想好退路,堪称有勇无谋的典型,皇帝不喜;后者逆来顺受,有几分小聪明都用在保命身上,一点进取心没有,皇帝又难免有点恨铁不成钢。   至于九皇子……这孩子多少被皇后养歪了一些,在查明真相的时候,用的人手都是王家和皇后的,关键用完后就把人留在身边,既没有想法子将人收为己用,也没有趁机发展自己的势力,就好像理所当然的认为王家和皇后的人就是他的人。   要让他日后坐上了皇位,这天下是姓戚还是姓王?   虽然犯错的是二皇子,认罪的是五皇子,然而整桩事件中,最令皇帝失望的却是九皇子。   嫡子,嫡子……他忍不住想起当年太后所出的那位嫡长兄,还有他早夭的嫡长子,同是王氏女所出,这差距怎么这么大?   都怪皇后!   被皇帝责怪的皇后显然感受不到他的怨念,但她此刻的心情也称不上愉快:“五皇子?他不过是受制于淑妃和二皇子的一条狗,说他害的景谙?鬼才信!”   皇后口不择言,林嬷嬷吓了一跳,差点伸手捂住她的嘴:“哎呦喂主子,五皇子到底是皇上的儿子啊。”   说他是狗,那皇上成了什么?   皇后依旧怒气未消:“淑妃母子俩的做派实在太不要脸了,本宫也是生气,皇上居然由着他逍遥法外。敢在寿礼上动手脚,哦,这回是毁了佛像,下一回要是加把利刃刀剑,伤到皇上可怎么办?”   林嬷嬷见她越说越不像话,连刺杀这类的事儿都敢谈及,忙递了杯凉茶过去,小小她的火气:“主子,五皇子固然是认罪了,可天下多得是长眼睛的人,知道是谁野心昭然若揭,视咱们九皇子为眼中钉。”   皇后冷哼一声,“淑妃呢?”   林嬷嬷回道:“淑妃娘娘今儿托人带了话来,说染了病,就不好到您跟前侍疾了,怕给您过了病气。”   “病了?”皇后嗤笑道,“你去,领个太医给她诊诊脉,看她说的是真是假。”   林嬷嬷轻声道:“依奴婢看,大约是真的。”   淑妃也不傻,知道皇后肯定会派人过来查看,就是假的也要让它变成真的。   “要是真病了,”皇后眯起眼,“既然想躺着,那就让她永远这么躺着吧,反正宫里已经养了德妃这么个闲人,也不缺她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充实而快乐的一周马上就过去啦!!   因为最近换工作了忙着各种交接,会很忙,所以……   明天开始正常更新,日更保底一章,随机有二更掉落,就当是日常惊喜了哈哈哈(^V^)   希望各位读者宝宝喜欢么么哒3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202750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青雉小鲤鱼50瓶;llN。。。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3章 把柄   任淑妃在后宫中如何因为养育了两位皇子而地位超然,也扛不过皇后突然的关心。   自从皇后派去的太医诊出淑妃确实感染了风寒之后,就彻底在静合宫安家落户了,再之后,淑妃的病就一直断断续续,太医不说好,她就只能一直称病,别说侍奉皇上了,就是二皇子进宫想要探望母妃,都被皇后找人拦在了宫外,还美名其曰要二皇子体谅淑妃的爱子之心,若是因着她而然二皇子也染上了病,对淑妃来说不亚于挖心之痛。   一番话说下来,好像二皇子如果坚持着要去见淑妃是多大的罪过似的。   即使他心里门清,皇后就是借此生事,故意报复,却也只能无功而返。   宫中固然有因此说皇后不贤不慈的传闻,但结合了前头九皇子一事,思绪忍不住发散开来,莫不是五皇子真的二皇子找来的替罪羊?也是,虽然都是在淑妃跟前长大的,但亲生的和抱养的差得多了,哪能就做到一视同仁呢。   有关皇后和淑妃的八卦在宫中传的沸沸扬扬,太后瞧着越发来气,这本是她大展身手的好时机,偏偏有个王嫔杵在当中,害得她也不敢做什么大动作,只能稍微煽煽火,生怕太过高调引来注目反把王嫔的事儿暴露了出去,这可比皇后身上的麻烦要命多了啊。   更令太后头疼的是,她怎么查也没查出暗中给王嫔偷摸传信的是谁,人在暗她在明,就想一条正在燃烧中的引线,不知何时才会燃到尽头、彻底引爆。   王嫔虽然也担心这事,不过太后的手段城府她再清楚不过,将事情告知了太后,即使被劈头盖脸地怒叱了一顿,王嫔心里也多少松快了些,继续心心念念想着情郎去了。   得知太后宣了豫王、豫王妃以及北繇公主进宫,王嫔一颗心瞬间飞去了正殿,要不是太后命人死死把着侧殿不允许她出来,王嫔早就冲过去了。   在她心里,豫王是再温柔和善不过的人,所以心里不安极了,生怕他会因为自己而在太后面前吃亏,焦灼着好不容易等到豫王三人都离开了慈宁宫,王嫔忙不迭的就出门找太后了。   “姑祖母,您和豫王说了什么?”   太后正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王嫔脸上掩不住的紧张忧心,淡漠着说:“我能说什么,当然是让你们赶紧断了,免得被人捅出去,惹下抄家灭族的大祸事!”   王嫔脸唰得就白了,“他、他同意了?”   “怎么可能?”太后这一声是透着讽刺意味的,王嫔却没听出来,沉浸在爱人没有碍于威胁抛弃自己,心里泛起说不出的甜,看得太后恨不得一巴掌打醒她。   豫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太后当年也是看得明明白白,面上一副如玉君子的模样,内里论起心狠手辣,比起当今丝毫不差。   先帝那会儿几个皇子争夺储位,结局堪称惨烈,待昭成帝脱颖而出继任皇位,出头的几个皇子也就豫王落得的结局最好,虽然手上没分着什么要紧的权力,可好歹是亲王,一声逍遥自在,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   当年他输给皇帝,最大的原因是生母出身低贱,可也正是如此,豫王论起审时度势、能屈能伸的本领,兄弟几个,谁也比不过他。   谢家当年的名声那样差,皇子几个恨不得离谢家的女子远远的,向世人证明自己同父皇不一样,不会为女色迷惑而乱了朝纲,唯有豫王,冒大不讳求娶颇受先帝宠爱的豫王妃,惹得先帝对他喜爱不已,在此之后,母家低微、毫无根基的六皇子再出现在众人眼前时,已经拥有能同几位热门储君人选相抗衡的势力了。   饶是太后觉着她已经高看豫王了,也没想到人到中年,豫王着一腔野心还未熄灭,以前是百般算计想登上皇位,现在都敢掺和到皇帝选储中来,这是想着日后做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你以为豫王接近你是看上你了,论豫王妃、侧妃……就是敢选进府的两个侍妾,哪个长得不如你了?”太后一盆一盆冷水泼过去,“你自己扪心自问,你有什么能拿得出手?顶天了也就家世,豫王是为着王家来的,一日没达成目的,怎么可能舍得对你放手?   王嫔被她戳得心一疼,不过恋爱中的小姑娘,哪听得进旁人说什么,“姑祖母,豫王好歹是王爷,能看上王家什么好处啊……”她暗自撇了撇嘴,豫王又不管朝政。   太后瞬间尝到了宛若对牛弹琴的挫败感,疲惫地摆摆手:“行了,你走吧。”没事儿就别来这儿刺她的眼了。   ……   另外一边,乔虞一直关注着慈宁宫那边的动静,可一月过去,也没见太后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唯一动了人手还是用来查她的……难道太后一点都不在意是谁引/诱了王嫔?   她犹豫着将这一月来太后的行踪又理了一遍,真要说跟外男有关的,那也只有召见豫王一家的时候见的豫王了。   ……豫王?   乔虞一惊,从记忆中将他搜罗出来,隐约记得她之前好似还夸过豫王风姿出众,对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十分有吸引力,可关键,王嫔的状态应该说是深闺怨妇啊,心动是一回事,怎么还能跟没了理智似的大半夜在宫里就幽会了呢?   当晚皇帝来灵犀宫的时候,就发现他的文宣夫人望着他的目光十分的温柔且爱怜。   皇帝:“??”   他一脸纳闷地问:“景诚几个孩子的事儿就闹进你耳朵里来了?”   “啊?”乔虞一愣,“乖宝出什么事儿了?”   “不是景谌,”皇帝无奈地笑笑,捏着她柔软的手心,将人拉过来,“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说说,你为何这样看着朕?”   乔虞隐晦地瞟了一眼他人到中年隐隐已经有些变薄的发顶,怎么看怎么绿,她柔柔一笑:“没事,也不重要,就是人生在世吧,开心最重要,凡是都想开点,就没有什么烦恼了。”   说实话,要是王嫔的情人是什么侍卫外臣,乔虞也不会说什么,可偏偏是皇帝的弟弟,据传言当年在闺秀少女们中间的欢迎度远超过他的豫王,想想都知道这该是多大的打击啊。   皇帝一头雾水,再想就还是觉得她知道了九皇子和二皇子闹出来的事儿,在这儿委婉的安慰她,心里颇为感动,语气轻柔:“你放心,朕还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小事烦心。”   乔虞默默依偎进他怀里:话还是别说太满的好啊……   转眼又是两月过去,非但淑妃的病没好,皇后的病情也日益加重,乔虞随大流去探望了一两回,人倒是没见到,不过见着坤宁宫的宫人个个脸色凝重、双眉紧锁的模样,想来皇后的情况不怎么好。   “听说下月太后娘娘的六十大寿,是霍妃主办的?”乔虞出声问道。   夏槐轻声答:“回主子,正是呢,原本应当是贤妃娘娘和霍妃娘娘共同筹办的,只是六皇子妃产期临近,贤妃娘娘记挂得紧,就自请将大多事务交由霍妃娘娘主持。”   乔虞缓缓点了点头:“既然是太后娘娘的大寿,该出席的嫔妃应该都得出席吧?”   “因为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病体久不见好,霍妃娘娘担心太后的寿宴出席的后妃太少,对太后不敬,便向皇上请求,将还在禁足中的谢砸且泊上了。”   乔虞好笑道:“她这是同皇后示威呢?”   皇帝原本的意思是皇后什么时候好,谢砸鞘裁词焙虿拍艹隼矗结果霍妃一句话,皇帝法外开恩还准了,这下皇后反倒尴尬了。   “不过也好,”乔虞淡淡道,“你让方得福悄悄的将王嫔和豫王的事儿传给谢砸牵一定要小心,太后盯着的人手想必还没散,要多提防着。”   “是,”夏槐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又有些奇怪,“主子,此事让谢砸侵道了,她会想办法捅出去么?”   “这我哪知道?”乔虞挑了挑眉,笑盈盈地说,“只是推上一把,最后如何做,还是得看谢砸撬自己的主意。”   话虽这么说,可谢砸悄潜呋褂懈雒中哪亍   刚来桑梓阁的时候,弥心不是没有想过借谢砸堑氖窒壤下文宣夫人,再一箭双雕,同时让谢砸嵌ㄗ铩   结果在这儿呆了几个月,弥心逐渐看清了谢砸堑谋局市愿瘢然后就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空有一张绝美的容颜,满脑子装的却都是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成日就念叨皇上就是不知道文宣夫人的真面目,只要知道了,再想到自己是怎么受委屈的,定然会转而把心都放到谢砸钦獗呃矗对她即使愧疚又是怜惜。   ……什么鬼   弥心觉着原本想着成为谢砸堑男母勾佣使她对自己言听计从的计划实在太天真了,连对方的脑回路都跟不上,怎么夺取对方的信任?   再说了,谢砸潜唤足在桑梓阁中,出都出不去,就是心里有千方百计,也没地儿去使啊。   就在她烦愁的时候,从文宣夫人那儿递了个消息过来,弥心眼睛一亮,第二天一早就找谢砸侨チ恕   她算是看出来了,谢砸鞘歉鲎⒅亟峁而不怎么在乎过程的人,所以悄摸跟她说的时候,关于“怎么发现王嫔和豫王有私情”的论述一概而过,把重点放在了这件事暴露后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首先,皇后以及贤妃霍妃肯定是首当其冲,前者是后宫之主,天然就有管理后宫的义务和职责,后两者则握着宫权,也是管理者,谁都逃不过。   其次,王嫔身上背着的是王家的名声,一旦出了这等秽乱宫闱的事,王家的名声得臭了,是比谢家当年还要臭的程度。   后头当然还有其他的影响,例如太后啊,皇上啊,其他嫔妃娘娘啊等等。   不过对于谢砸抢此担只要有前二者,就足够她动心了。   虽然她之前跟皇后有过短暂的合作,但皇后时不时对她的轻蔑和不屑,谢砸且膊皇巧档模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不过是对乔虞和忌惮和嫉恨占了上风,才一时不计较罢了。   可这几个月天天抄书,还是为皇后祈福的佛经,写错一个字,落下一个墨点,整页纸都废了要重新开始的那种。除此之外,皇后还经常派人过来监督,不是这个字难看,就是这一列歪了,明摆着鸡蛋里挑骨头。   这么几次下来,谢砸切耐返男苄芘火全往皇后身上去了。   固然给她选择,最想除掉的还是乔虞,可天上平白掉了个皇后、王家的大把柄,谢砸窃趺茨懿桓咝耍   她可高兴坏了。 第204章 大寿   弥心原本还有些担心谢砸腔峤此事告诉谢家,闹出宫外去,掀起的风浪就不可预估了。   结果谢砸腔肴幻幌肫鹫饣厥拢兴冲冲地找来璇玑和玉衡二人,还是商讨起来怎么好好利用这个把柄。   这两个宫女的城府可比谢砸巧疃嗔耍不光细细问了弥心一番始末,惊吓过后还耐心劝谢砸牵不要掺和近这么敏感的事情中,况且太后和皇后一脉早有分崩离析之势,王嫔出事,只要有壮士断腕的魄力,不一定会影响到皇后娘娘。   这么一说,弥心也只能跟着劝:“主子,以防万一,您还是不要出头的好,既然王家两脉内斗得厉害,您将此事告诉了皇后,皇后借此重创太后和王嫔,说起来反而是帮了她。”   听弥心这么诚恳劝说,璇玑和玉衡心头的怀疑便去了一半,跟着附和起来。   谢砸亲聊プ琶中乃档幕埃灵光一闪:“对啊,咱们可以告诉皇后去啊,太后坐稳深宫数十载,攒下的底蕴肯定比皇后厉害,如果知道是皇后将此事传了出去,毁了王家一脉的声名,甚至还从中得利,太后定然会对皇后心生不满和恨意。”   “到时候,我们只要在旁边看着她们斗就好了啊。”   谢砸悄训每了窍,说出来的打算有条有理,这下任由璇玑她们怎么劝也不改变主意,想想要是能单枪匹马挑拨太后和皇后,顺带将皇后拉下凤位,说出去,也是极为厉害的成就啊。   其实谢砸窍氲谜饧苹确实挺好的,也有实用性,关键她不知道乔虞早早送了封威胁性过去,现在太后正满世界找是谁知道这事儿并写信给王嫔的,谢砸钦獗咄坤宁宫这么一动,太后按在坤宁宫的人便飞快地将消息传了过来。   哐当,天上掉下来的哪是什么机缘,是口摘不下来的大黑锅啊!   太后起了杀意,打算找机会把谢砸歉偷偷料理了,结果下一秒就被告知说霍妃求了皇上暂时为谢砸墙饨,让她能来参加太后的寿宴。   太后一想,这更好,要是有嫔妃在她寿宴上出了事,谁也想不到是她动的手,毕竟哪还有自己给自己大喜日子添堵的。   至于皇后那边,正病重呢,虽说有林嬷嬷在,坤宁宫不至于乱起来,但人心惶惶的,要说多铜墙铁壁也不一定,谢砸撬腿サ拿苄牛皇后连影儿都没听着,就彻底被销毁了。   谢砸窃谏h鞲笾械攘撕眉柑煲裁患有什么回信传来,经弥心一提醒,才想起来皇后前阵子病情加重,这会儿一门心思养身体,估计没心情也没精力去管后宫琐事。   谢砸谴彀懿灰眩却也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转眼就到了太后寿辰这日,寿宴安排在慈宁宫中,后宫嫔妃、皇室宗亲乌泱泱坐满了偌大的宫殿,热热闹闹的,好不和谐。   谢砸前簿驳刈在位置上,一点东西都没动,光顾着偷瞄王嫔和豫王了。   豫王到底老谋深算,坐在位置上同康王说着笑,时不时体贴地给豫王妃夹一筷子菜,总之一个眼神都没往王嫔哪里飘,再正常不过……至于王嫔,原本还能按捺得住,见着豫王同豫王妃感情融洽,脸上飞快地划过一丝失落和伤心,别过眼,不再去看。   装的还挺像一回事的。   谢砸悄谛谋梢牡赝虏哿艘痪洌正打算拿起桌几上的酒杯喝一口,忽然被弥心拦住了,小声在她耳侧说:“主子,小心为上。”   谢砸且汇叮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怎么了?”   其实弥心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是之前收到了消息,说是寿宴时争取能陪在谢砸巧肀撸让她小心些,尤其是桌上的餐酒,能不动就最好不要动。   所以她便想谢砸墙言,说若是事情真闹大了火烧到谢砸巧砩希她愿意一己承担所有罪过,保证不然主子受牵连。   谢砸潜桓卸得不行,而且她想想也确实需要一条退路,就把璇玑撇下,带了弥心过来。   “您先前送给皇后娘娘的密信一直未见回复,奴婢担心是别他人截了去,恐对您不利。”   谢砸浅僖勺牛想想也有道理,让弥心去偏殿的茶室亲手泡杯茶过来,喝着垫垫肚子也就罢了。   然而没过多久,就见弥心惨白着脸吓跑进来,原来她刚才不放心,偷偷用谢砸亲郎暇坪里的就浸湿了帕子,而后走出殿外,随手找了盆开得正盛的花,将帕子上的酒绞干在上头,那花瞬间就枯萎了,这会儿连花瓣都变得又黄又黑,还浮起几缕刺鼻的白烟,弥心吓了一跳,连忙进来告诉谢砸侨盟万不能再碰桌几上的东西了。   谢砸且灿行┖笈拢她的思维还停留在和平年代,头回感受到别人要谋害她性命的恐惧感,全身的寒毛都站了起来,身子有些微微的颤抖。   “是、是谁?”她冰冷的手紧紧抓着弥心,惊恐的美眸中满是不安。   弥心咬了咬牙:“这里是慈宁宫。”除了太后娘娘,没人有那个胆子和能力。   谢砸前鬃帕常惊惧过后,反而生起一股子豁出去的无畏和紧迫,太后要她死,就算安全撑过了今晚,以后还会有数不清的危险……她伸手缓缓握住酒杯,接着收紧。   “主子?”弥心迟疑地看着她,小声道,“您要做什么?”   谢砸敲换卮鹚,抿着唇倒了杯酒,起身找见了王嫔:“今日是太后娘娘的大寿,我也敬王嫔你一杯,你是太后娘娘最信赖的得意人,日后,我可要多仰仗着你了。”   谢砸堑男θ葜型缸乓涣椒值拿闱浚可惜王嫔现在心绪也乱的很,并未察觉:“谢砸悄锬锒嗬窳耍咱们姐妹之间,本就应该互帮互助的。”   谢砸切ω逃发灿烂一起来,在王嫔举杯的时候,不经意撞了她手肘一下,她酒杯一倒,里头的酒尽数倾洒在了桌几上。   “哎呀,真是对不住了,你没事吧。”谢砸羌奔狈畔戮票,拿着帕子替王嫔擦拭起身上,她原本就想借机换了王嫔的酒,让她尝尝太后精心备下的好礼,故而在撞她的时候选好了角度,翻到的酒不至于浸湿了衣裳,所以这擦拭的动作也就是装装样子抹去几点水珠而已。   突然,谢砸堑哪抗饴湓谕蹑裳侧别的香囊上头,就这么一瞬,下一秒就被王嫔推开了:“不用劳烦您了,让宫人们来收拾就好。”   谢砸琼光一动,声音就这么放大了几度:“哎呀,王嫔妹妹,你这身上的香囊上怎么绣的是个字啊,莫非有什么典故不成?”   王嫔霎时仿若被冻住了,身子僵硬地维持着方才的动作,脑子一片空白,连自己都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谢砸切硎强创砹恕…”   “怎么会看错呢?”谢砸切τ镉盈,声音不大,却足够引起殿内众人的注意,“我见着就是这个字呀,是我认错了么?不如王嫔妹妹让我好生看看?”   王嫔勉强笑道:“不过是个普通的香囊,里头的香是我小产后用来养身的,多闻了对您不好。”   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主意,皇帝见状微微皱眉,出声道:“怎么回事?”   谢砸浅米磐蹑擅环从过来,拉着她就走到了殿中央:“皇上,妾见着王嫔妹妹身上挂着的香囊甚是精美,迎面该绣了个漂亮的‘’字,也是妾一时好奇,才问王嫔妹妹看看,这不,妹妹舍不得,妾才多调侃了两句,打扰了皇上您的雅兴,还请恕罪啊。”   “?”皇帝仿佛有了兴趣,问她,“是哪个字?”   谢砸切Φ溃骸版是个最笨的,不如叫王嫔妹妹将香囊呈给您看看就是了。”   这时候,太后出声了:“大庭广众之下,谢砸且哺米重些才是,皇帝堂堂一国之君,拿着个香囊成什么样子?行了,都回去吧,好好的日子,被搅了大家的兴致。”   王嫔也机敏,当即跪下请罪然后告退,一气呵成,把谢砸堑暮蠡岸级铝嘶厝ァ   谢砸悄目习招荩犹自笑道:“太后娘娘说的是,也是妾学的少,乍然见着王字边儿的,还以为是王嫔绣给皇上拿来睹物思人的,才想着索性成全她一番情意,是妾鲁莽了,您大人有大量,饶妾这一回吧。”她拉着指尖冰凉的王嫔作势要退下,就听得身后皇帝沉声开口,“慢着,既然是给朕的,那就拿过来吧。”   他一个眼神过去,张忠点头领命,弯着腰走到王嫔身边,笑道:“还请娘娘割爱。”   谢砸敲嫔闲σ飧甚,在旁鼓动着王嫔:“还不快解下来给皇上送过去,妹妹放心,你对皇上的深情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咱们同一年选秀进宫,我哪能不帮你呢?”   王嫔哪还听得进她说的什么,唇畔颤抖着,支支吾吾地说:“张、公公,这香囊旧了……况且、况且里头的药材是调养女子身体的功效,不、不不好送给皇上吧。”   张忠不为所动,亲亲热热地说:“您宽心,既然是调养身子的,那就是好药,再说皇上就是看看,等会儿奴才一准儿原模原样好好地给您送回来。”   王嫔慢腾腾地解下腰侧的香囊,这么一个动作,用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上头太后都有些不耐烦起来:“行了,多大的事儿,寿宴过后王嫔自个儿给皇帝送过去就是了,非要在哀家的寿宴上干站着碍眼?”   眼见着王嫔的手又缩了回去,谢砸茄奂彩挚斓卮铀手里把香囊抢了过来,直接扔给了张忠:“太后娘娘说的是,咱们别浪费时间了,快会座位上去吧?”   完了,完了……   王嫔的目光随着张忠返身向皇帝走去而渐渐涣散开来,谢砸且膊辉谝猓亲切地将她扶回去,然后就自顾自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望着眼前一桌子精美的菜肴,在心底冷冷地笑了一声。   真当她是好欺负的不成。   乔虞在对面津津有味地看完这一整场戏,作为在场唯一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观众表示简直太好玩了。   谢砸强烧媸歉鋈瞬虐    她借着喝酒的空隙,偷偷抬眸望向上首的二人,太后脸上还是挂着慈祥的笑容,眸底却是晦暗不明,偶然投向谢砸悄潜叩哪抗夂薏坏媒她就地射杀;皇帝微笑地喝着酒,他一贯藏的深,看都没往王嫔谢砸堑姆较蚩匆谎郏神情温和,若无其事。   乔虞不禁有些钦佩,宰相肚子里能撑船,皇帝的肚子里,大约能开航母吧。   太后的六十大寿就在这面上一片祥和、暗中硝/烟四起中结束了。   不过这留下的余韵,还有得瞧呢。 第205章 侍妾   乔虞满怀期待地回了宫,等了两天,还没听太后和王嫔那边有什么动静,就被一则消息炸晕了。   谢砸峭环⒓辈。连太医都没等到,就匆匆没了性命。   这叫什么事啊?   乔虞转念一想,许是太后怀疑谢砸鞘切葱磐胁王嫔的幕后之人,为防她在皇帝跟前明着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证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她杀了,纵使王嫔和豫王身上的嫌疑并不会因此而减轻,反而会加深。   但只要没有确凿的人证或者物证,就有翻案的机会。   南书回报消息后,见乔虞怔忪的模样,不由升起些许担心:“主子,您没事吧?”   乔虞眸光闪了闪,对她微微笑道:“无事,不过是想起前几天刚见过谢砸墙】祷钇玫哪Q,我……有些意外。”   她垂眸看向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所以,她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微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叹息,乔虞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欣喜自然是有的,但与此同时,又混杂着说不出的怅惘。   “主子,”这是,夏槐轻声进来道,“皇上来了。”   乔虞恍然回神,将面上复杂的情绪全数收了回来,眉眼染上暖暖的笑意,起身走出去。   皇帝的脸色确实不怎么好,不过乔虞看着,倒不像是发怒,笼罩了层淡淡的疲倦。   乔虞一愣,下意识地蹙眉,关怀地问道:“皇上,您昨夜没有休息好?”   皇帝迈步往他做惯了的位置走去,扬了扬手,示意殿内的宫人们都退下。   他来灵犀宫多数都是同乔虞单独相处,因此众人见怪不怪,恭敬行礼告退。   乔虞反倒有些不适应,随之坐在了他身边,刚一坐下,就被皇帝攥住了手腕,力道还不小,她略微有些无措:“皇上?”   皇帝黑眸深邃,仿佛凝聚了一个暗不见底的漩涡,侧首望过来,令乔虞心头猛地一跳,连着说话也有点结巴起来:“不、不是,您有话直说就是了,别吓我呀。”   皇帝轻笑了一声;“吓你?”他缓缓向后半靠在椅背上,“那好,虞儿不如主动跟朕说说,王嫔和豫王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乔虞眼眸微微放大,惊讶地看着他,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半月之前。”   皇帝不可置否,又问:“然后呢?”   “我不敢同您说。”   “所以你就鼓动了谢砸牵俊被实勖衅鹧郏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危险,“朕倒不知道,你还有这样借刀杀人的手段,着实令朕刮目相看啊。”   “皇上,”乔虞平静的抬眸看向他,“您是为谢砸潜Р黄剑俊   “为她?”皇帝冷哼一声,“是为朕自己!”亏他是不是担着心生怕她凡是不操心的性子会被谁算计了去,结果人家外表像猫儿,内里却是如狐狸一般狡黠机灵,一个不防,连他都被她算计进去了。   乔虞眼中浮现出几分笑意:“先前谢砸峭许氏的事儿我又不是傻的,多多少少能察觉到一两分来,这回也不是我故意想招陷害谢砸牵而是我这运道着实不好,谁能想好好的出去散散心都能碰上这么一桩丑闻呢。”   “您以为我不想跟您说?还不是担心回头您为了皇家名声不能张扬,再迁怒了我。再说了豫王是您的亲弟弟,比起来我算什么。可又不能瞒您一生,为了不让您受欺瞒,我也只能想法子将此事透露给您知道了。”   皇帝握着她的手力道又加重了两分,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合着你还是为着朕考虑?”   乔虞眉头一皱,手臂上传来的阵阵痛意令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臂,小声着说:“你弄痛我了。”   皇帝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放开了她的手,冷着脸拂袖而去。   门口的夏槐等人都愣了,百八年也没见过皇上这样生气地半路从灵犀宫离开呀。   下一秒回神过后,赶忙返身进门,将乔虞正默默揉着左边的手腕,南书上前一看,她白嫩的手腕处红彤彤的一片,泛着隐隐的紫色,她心疼地拧起眉:“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奴婢去给您那些药膏过来。”   另一边夏槐也吓了一跳:“莫不是皇上还冲您动手了?”   乔虞倒不怎么在意,这伤看着骇人,不过起初的一阵酸疼感过去之后,就好多了。   “无碍。”乔虞淡淡地说。   夏槐还是放不下心来,“主子,皇上他……”   皇帝现在正在气头上,稍说出一句不对的话怕是都要倒霉,因而乔虞刚刚才没有多说什么挽留的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去查查弥心去哪儿了,另外,谢砸鞘欠窕够钭拧!   她得先弄清楚皇帝知道了什么,才能想办法走下一步,   夏槐一惊:“您怀疑……谢砸敲挥兴溃靠伞⒖伤的……”她的尸体今儿才被放进棺木中送往妃陵啊。   “我也不确定,只是个猜测而已。”乔虞低垂的眸中划过一丝暗光,她倒忘了,皇帝怕是不止派人盯着谢砸悄潜撸连着太后哪里大概也是放了人的。   皇上去往灵犀宫不到半个时辰就怒气冲冲离开的消息顷刻间便传遍了后宫,不少人揣测盛宠如文宣夫人是做了什么才能引得皇上这样生气?   不过这还是其次,跟令人好奇且期待的是,文宣夫人此回会不会彻底从宠妃的宝座上跌下来,而下一位继任者是谁呢?   宛若往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粒石子,轻轻漾开了无数涟漪,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在日后渐渐演变成巨浪。   那边,皇帝在太宸宫中宣见了豫王,这其实算是少见的事儿,毕竟自他登基后,豫王的实权一日一日削弱,到如今,跟个闲散王爷也差不多了。   豫王行礼过后,皇帝将手上的资料往前一抛,语气平淡地听不出情绪:“你自己看看吧。”   豫王顺从地上前,恭敬地接过来细细翻阅下来,温和的表情变都未变,甚至还带着几分笑:“这些毫无凭据、荒谬不堪的无稽之谈,皇兄不会当真了吧?”他颇为无奈地说,“臣多年来对您忠心不二,事事顺承,况且臣已有相濡以沫、钟情不已的王妃,您赐的侧妃已经足够臣头疼了,哪还会再去招惹旁人,更遑论是您的嫔妃?”   “您是知道臣弟的性子,怎么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皇帝的身影恰恰隐在阴影处,高高望去看不清表情:“朕确实知你甚深,单凭一个王嫔,当然不能令你神魂颠倒、乱了章法,不过加上个王家,朕却有些不确定起来。”   “毕竟六弟啊,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对吧?”   豫王淡然自若:“臣弟确实不知您的意思。”   寂静空旷地大殿内,忽而响起了皇帝的一声轻笑:“罢了,你到底是朕的皇弟,你若是有这份心,朕如何能不成全你呢。”话音一落,豫王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向后看去,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殿内,不知何时多出来了一个人,正虚软无力地靠坐在椅子上,只有一双盈盈如秋水的美眸凝结着无尽的爱意和哀伤。   是王嫔。   豫王眉峰微微一动,一眼就看出来王嫔的状态不对,似乎是被喂了药的,不能言语,更不能动。   他疑惑地出声问:“皇兄,这是何意?”   皇帝淡淡地说:“朕的王嫔因小产失子而郁结于心,久久不见好,终因为一阵风寒而没了性命。”他冷漠地目光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慢慢从王嫔移到了豫王身上,“至于此女子,朕赐给你作侍妾,既然你喜欢,便随你处置。”   侍妾?   王嫔的眼神渐渐呆滞起来,她固然心悦豫王,却从没想着能跟他如何,对她来说,对豫王的爱慕不过是她在这寒冷而无望的深宫中唯一的光亮,她对它满怀向往和呵护,却从没想过真飞蛾扑火,把自己搭进去。   她是谁?她是王家一脉最出众的嫡长女,是众星捧月的京中第一名媛。   便是加入皇家为侧妃都是委屈的,侍妾?   就是王家最低等的庶女都不至于嫁给谁做个玩意儿似的侍妾!   王嫔骤然剧烈挣扎起来,可惜无论她如何努力,发出的只是些许微不可闻的呜咽声,殿中两个身份为天下至尊、引得无数少女心向往之的男人,却都没施舍给她哪怕半个眼神。   真是……笑话。   王嫔微微咧开了嘴,仿佛是想笑,可眼眶中却重重落下两行泪来。   太可笑了。   豫王端着温文尔雅的风度,微笑着道:“皇兄说笑了。”   皇帝轻笑一声:“朕什么时候同你说笑过?”   “来人,将人带上,好生送豫王出宫。”   最后豫王还是把王嫔带走了,没办法,皇帝这么一说,进来了两列侍卫,起头的还有四名小太监,贴心的表示不用麻烦豫王,他们会安安全全地将他新得的侍妾送回豫王府。   任是他如何智计百出,皇帝到底是九五之尊,他的旨意,没有豫王能抗旨的余地。   接着谢砸遣」剩那边王嫔也不行了。   消息传出来,后宫众人不由惴惴不安,最近宫里按理说挺安分的,怎么这人命还一个接一个没呢?   对了,皇后娘娘的身子也还没好吧?会不会、会不会下一个就是她了?   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害怕,总是投向坤宁宫的视线慢慢地就多起来。   灵犀宫中,夏槐将乔虞优哉游哉的打着络子,忍不住劝她:“主子,您还是想想办法吧,总不能就这样下去啊。”   皇后病重就是因着皇子们的争斗,可见随着几位皇子的日益长大,隐藏在暗处的刀箭也慢慢瞄准了目标,偏偏这关键的时候,主子却同皇上闹起了别扭……   “主子,听说前朝又提起立太子的事儿,您膝下尚有八皇子,您就是无意,也得提放着他人陷害您啊。”   王嫔亡故,太后将自己闷在慈宁宫许久,日日吃斋念佛,就当人人疑心她受了打击打算从此清修诵经、不问世事的时候,前朝闹得正凶的王家两兄弟突然联合起来,上折子请求皇上今早定下太子人选,以慰国祚。   这时候谁看不出来,王家暂时放下内斗,开始一门心思捧九皇子上位了。这下,其他几家也坐不住了,身为长子名分占优的二皇子,背靠四大世家之一的六皇子,还有宠妃所出、深受皇上宠爱的八皇子,个个都冒出头来。   倒是同为四大世家之一的安家十分安静,仿佛将三皇子忘了个干净,提都没提。   乔虞懒洋洋地说:“正是因为前朝都在推举太子,这个敏感时候,我更不能去讨好皇上。”   否则,他更该觉着她是居心不良了。   夏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理智上好像主子说的有道理,可转念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洛水の喵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6章 绝望   谢砸枪然没死!   乔虞从方得福口中得知在太后的寿宴当晚,谢砸强赡芤丫不在桑梓阁了,连着璇玑玉衡弥心等几人,虽说在外头瞧不出什么异状,但他们盯着桑梓阁的时日不短,对于里头人的行踪规律了然于心。   确实不对劲。   乔虞面上泛起一丝凝重,太后在宴席上下的毒还没收尾,不可能这么快动手。   只有皇帝。   有谢砸牵有弥心,所以他才能知道她借弥心的手唆使谢砸堑氖露,虽然弥心不能对她如何,可皇帝问起来,想来她也是很愿意破坏她在皇帝心中的形象的。   不过弥心还是其次,当初乔虞把她送过去,就是吃准了她对自己构不成威胁。   唯一头疼的是谢砸恰   前有安修仪和许知薇,若是再来个谢砸牵哪怕皇帝对神异之说怎么不信,也不得不心生怀疑了。   乔虞神色不明,独自一人在寝殿中安坐许久。   就在夏槐和南书担心不已,犹豫着要不要敲门询问一声时,就见乔虞从里头把门打开了,看了两人一眼,笑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来给我更衣,我要去一趟太宸宫。”   主子这是打算去见皇上了?夏槐和南书皆是一喜,展颜道:“哎,奴婢这就去。”   太宸宫中,   随着上回豫王离开后,皇上的脾气一日较一日的压抑起来,偶尔进去送茶的宫女走出来,都是满头的冷汗,连腿都是软的,哪有以往春心荡漾、恨不得在皇上面前能待多久待多久的模样。   早上就有个宫女自恃是贴身照料皇上起居,见皇上连着几日不往后宫去,心头起了别样的心思,行动间难免露出了几分,当场就被皇上一把甩开,直接发配了浣衣局。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作为皇上跟前最得亲眼的张大公公两三天下来,头发上的白丝多了一半,两眼青黑,整个人憔悴得不是一点两点。   王嫔的事儿他多少知道一两分,就更不敢挑战皇上如今的耐心,谁能想到王家养出来的女儿也能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呸!   张忠在豫王领着新得的“侍妾”离开时,在心底暗暗啐了一口。   这下可好,引得皇上发怒的对象远在宫外,反倒是他们这个御前伺候的成天战战兢兢,连张忠前儿说错一句话还被赏了十板子呢,更别提其他的宫人了。   在这种被伴君如伴虎的敬畏和恐惧的笼罩下,见着文宣夫人忽而出现在太宸宫的宫门外,张忠差点按捺不住热泪盈眶的心情。   “哟,文宣夫人您来了,还请稍等一会儿,奴才这就为您进去通报皇上。”张公公态度甚是热情,含笑弯腰,恭恭敬敬地把乔虞迎进去。   虽说宫里头都传文宣夫人已经失宠与皇上,不过张忠对她倒是十分有信心,他是见识过皇上对着文宣夫人几经破例的时候,更别提每回皇上生怒,都是由文宣夫人安抚下来的。   这等心性和手段,张忠可把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了。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回皇上听见文宣夫人来,却没说见还是不见,只撂下了句:“让她等着。”   得,总比对之前来送汤送水的嫔妃娘娘就给一个“滚”字的好。   张忠苦着脸出来为难地向乔虞委婉传达了皇上的意思,乔虞脸色一点儿没变,莞尔笑着表示自己能够理解,之后便稳稳当当地在门口站着,半个时辰过去,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眼瞅着日头正盛,张忠给她端了杯温水上来,乔虞瞥了一眼,对他道了声谢,转头扬声道:“妾实在有些累了,若皇上繁忙,无暇面见妾,那么妾就回宫了,明日再来求见您。”说罢,她福了福身,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利落至极的态度瞧得张忠一愣:哟,这就走了?   他忍不住烦愁,这下皇上估计得更生气了。   就这么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天,翌日同个时辰,文宣夫人果然又来了,张忠照样进去通报,得来的还是一句“她想等就让她等着”。   好吧,他一个从小入宫的太监,体会不了主子们闹别扭的心情。   就这么连续三天,一样的时间,文宣夫人日日来太宸宫宫门前站定要求见皇上,要说态度有多诚恳吧,每天站足一个时辰转身就走,就跟完成任务似的,一点儿犹豫都没有。   到第四天,皇帝都被气笑了:“行行,她不是想站么?让她进来,当着朕的面站两个时辰,不到点别想动一下!”   于是,乔虞总算见着皇上了,还没等他把罚站的口谕说出来,她一进门,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托勤政殿的空旷,这么一声后头还跟着几道回音,重重地声响,令人的心弦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皇帝一惊,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怒意:“你这是做什么!”   乔虞挺直身板,直截了当地说:“我是向您来告罪的。”   “哦?”皇帝的声音毫不波澜,甚至还能听见一分冷意,“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关于谢砸歉前的弥心,”乔虞顿了顿,语调慢慢软和了下来,“许氏的事儿才发生我便察觉到不对劲了,往后查下去才知道与夏婕妤生前的大宫女弥心有关……我是想您留着她总有旁的用处,故而不敢直接针对,又想着谢砸浅扇斩⒆盼也环抛攀悼啥瘢所以才想着把二人做成堆,省得天天出来膈应人。”   皇帝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沉吟着看他,乔虞能感受到他凌厉的目光缓缓逡巡着她周身,最终落定乍她的面容上,良久,才听他沉声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乔虞抿了抿唇,弱弱地小声道:“您不理我,将我晾在门外好多天,我吓得不行,生怕您真的不想再理我了……现在我心头乱得很,思绪打结纠缠成了一团线头,什么都想不出来了……还请您明示。”   她一双灵动的明眸染上了几缕怯意,还带着未消散的后怕,小心翼翼地看过来,皇帝眸光一动,刚显出来的寒光就褪去了些许锋芒,“你方才提到了许氏,那么便就你与许氏最后的那场谈话,细细同朕说清楚吧。”   “您是说,许氏说同我有前世之缘的事儿?”乔虞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眸,惊讶地望过来,“您也知道了?”转而又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许氏那时候都是临死之人了,整天混混沌沌地谁知道她能不能分得清现实与梦境,怎么连您也信起她的话来?”   “朕原本也是不信的,”皇帝淡淡道,“不过当日与许氏信誓旦旦、共执一词的谢砸牵倒是告诉了朕不少见所未见又闻所未闻的新奇事儿。”   而他也不觉得就凭谢砸悄悄宰幽芟龟出这些天马行空的事物却不露一丝心虚说谎的痕迹。   乔虞纤长的眼睫微不可见地颤了颤,面上显露出点点好奇之色:“她说了什么?”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忽而笑道:“你果然猜着了谢氏还活着。”   他施施然起身,踱步走着她面前,修长宽厚的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颌,视线流连在她精致的眉眼处,轻声道:“虞儿啊虞儿,朕虽同你相处有近二十年了,却好似是这时候才窥得你些许真容。”他好整以暇,“不是说要请罪么?继续说吧。”   事到如今,她反而平静了下来,说到底,她的任务已经接近于完成了,安修仪和许氏已死,谢砸侵辽倜分上已经死了,唯一的隐患就是她万一真的将后世的种种都透露给了皇帝,为了更好的利用她,乔虞担心皇帝还真的会让她改头换面,以其他的身份再度入宫坐上高位。   即使依皇帝的性子将她底子掏干净了不可能还放任这个不受控制的存在留在世上,可哪怕一两年的风光,对她来说也是任务失败吧?   乔虞垂眸:“您便是先给我定了罪,也得让我知晓谢砸堑降淄您说了什么吧?我自认问心无愧,若您要追究我个隐瞒不报的罪名,自然随您处置。”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笑着说:“不认?”他温热的手掌顺着她光滑细腻的脸颊落到纤细秀美的脖颈上,在顺着肩膀和手臂,一路滑落到她的手。   “过来。”   乔虞只觉得他手指划过的地方都掀起一阵战栗,乖顺地跟着他往勤政殿的后室走去,再出门,横跨过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迎面的一排屋子,皇帝径直带着她走进了偏殿的一处侧室。   随着身后的门轻轻关上,所有的光亮和温暖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外头。   乔虞见到了在世人眼中早已死去的谢砸牵她倒说不上狼狈,黑发整整齐齐的披散在肩头,衣着虽然素雅,但也是锦衣华裳,瞧着就是好料子。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谢砸窍苍玫哪抗庵枞换作了浓浓的恨意:“是你?你来做什么!你害我的还不够么!”她撑着桌子站起来,纤细的手臂都有些微微发抖,显然气得不清,猛地冲上来想将她和皇帝拉着的手分开:   “你根本是不应该出现的,我才是命中注定,应该成为昭成帝的宠妃!历史上根本没有什么乔虞,跟没有什么狗屁文宣夫人!你这是破坏历史、搅乱时空!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么!你这个蠢货、贱人……”   她随后的谩骂声乔虞一点儿都没听进去,她怔怔地站在原地,蓦地睁大了眼,   什么历史?   等等!   乔虞到这时候才发现了不对劲,虽然都是穿越,但谢砸歉她和许知薇不同,她是从这个时空的后世穿越过来的?   所以、所以……   乔虞灵活地拽着皇帝的手臂躲过谢砸堑墓セ鳎仰头十分诚恳地看着他:“皇上,我真的听不懂谢砸强谥械氖裁蠢史什么时空,您智谋高深,若是我有意欺瞒您,您定是一眼就能戳破我的谎言。”   她身姿娇小,进宫这么多年也就长了几寸,对比皇帝的身高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紧紧攥着他袖口的衣服,仰着头,一双明眸熠熠生辉,将里头真挚而纯粹的情感照得一清二明。   皇帝一时有些怔然,低头看着她。   谢砸悄目吹昧苏夥郎情妾意的模样,尖叫着就要冲上来:“骗子!皇上千万不要相信她!她是骗子!……”尖利的声线令皇帝不耐地皱起了眉,还没说什么,就见乔虞率先上前,肃着小脸,抬手便是重重的一巴掌甩过去,   “皇上面前,谢砸牵我劝你还是冷静了说话!”   眼看着快被逼到绝境,她居然还敢打她,谢砸桥火上涌,就差灼伤理智了,就在这是,乔虞借着角度遮掩,一边推开她,一边在她耳畔压低了声音道:“皇上为何会留你性命?不过是为了你口中那些绝密,要是他知道我和你拥有同样的经历,你猜,他会留下谁?”   谢砸瞧颂诘氖址路鸨话聪铝私止键,下一秒。就被乔虞推了开去,颓然地跌倒了下去,堪堪扶住圆凳,才不至于显得太过狼狈。   作者有话要说:随即掉落的二更来啦!!   明天就是周五了,辛苦了一周,大家好好休息吧~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扶苏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7章 选储   一朝沦落这个境地,谢德仪确实没再想过自己还有峰回路转、卷土重来的可能,毕竟在她的印象中,昭成帝实在算不上什么痴情种,就算她享有如文宣夫人的盛宠,乍然暴露,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条。   这也是谢德仪惊惧之余,也非要把乔虞咬出来的原因。   要死一起死,再说,比起自己,深受宠爱的文宣夫人更能让皇上忌惮和生气。   在气愤和隐秘的期待中,谢德仪浑然没有想过皇上为什么留着她,是因为她脑海中那些新奇先进的记忆么?如果证实了乔虞也是跟她一样从后世而来,她在皇上眼中唯一特殊且优于他人的地方不也就不存在了。   那皇上……还会留她活着么?   见谢德仪骤然脸色惨白,唇瓣颤抖,皇帝轻挑了挑眉,瞥了乔虞一眼,意味深长。   乔虞淡定自若地挺直了身板,满眼无辜地回望过去:“皇上,您宁愿相信谢德仪也不愿相信我,让我非常的受伤。”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灵动,好像浑然没把他刚才的怒气放在心上,皇帝哑然失语,还没想出来回她什么,就见乔虞转头对着谢德仪道:“空口白牙的,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说服皇上相信了你的话?”   谢德仪还沉浸在天人交战中,什么都听不进去。就这样放过乔虞她不甘心,可要真咬死了她,瞧皇上的情态就知道他没完全冷了她,到时候被放弃的只可能是自己。   见她不回话,乔虞便只当她是心虚,略显得意地冲皇帝一笑,脸颊两边娇俏的梨涡带上了几分狡黠,显得越发可爱起来。   连皇帝都不知道该佩服她临危不惧的胆气,还是感叹她心大想得开,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令他忍不住怀疑自己震慑了太宸宫宫人好几天的冷冽威势是不是失效了。   但不可否认,她这样坦坦荡荡、言笑晏晏,令他心中紧绷的情绪瞬间轻松不少,倒不是说一点都不怀疑了,而是被她的态度所影响,让他也开始觉着这好像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那边谢德仪总算从复杂的思绪中挣脱出来,还带着慌乱的眼底添了几分忌惮,迟疑着看了乔虞一眼,咬咬牙,对着皇帝屈膝俯身:“是妾爱慕皇上,妒忌文宣夫人受您宠爱……这才一时糊涂,先前的话都是妾的激愤之言,还请皇上恕罪。”   她对乔虞再多的恨意,也抵不过她想要保命的急迫。   她是真切尝过死亡的滋味,上天开眼才给了她穿越的机遇,无论如何,她都得活下去。   谢德仪一改口,乔虞在皇帝瞧不见的角落暗暗叹了口气,虽然并不能完全抹清皇帝心头的猜忌,至少,给她留了不小翻盘的余地。   不过,乔虞以前还真没料到,三人之中看着最单纯的谢德仪反倒成了最棘手的任务目标,不管皇帝垂涎的是她这个人,还是她脑海中闻所未闻的世界,现在她好不容易逃脱嫌疑,确实不能怎么奈何谢德仪了。   罢了,就再等等吧。   皇帝黑眸转悠着在两人之间打量,良久,对着乔虞淡淡道:“你先回去吧。”   乔虞一愣,却也没说什么,乖顺地行礼告退。   在她离开后,皇帝从容地掀袍坐下,悠悠然喝了口茶:“既然你说你是从后世来的,想来你也知道,朕之后的下一任君主是谁?”   谢砸蔷愕地睁大了眼,有些失措地看过去,结结巴巴地说:“妾、妾……”   皇帝唇角微扬,显出了十分耐心:“谢氏,你如今在世人眼中已经死了,也就是说,你是否能够活命全在朕的一念之间,所以,不要浪费朕的时间,懂么?”话音落到后头,既轻又冷,引得谢砸且徽笳嚼酰迟疑半晌,一闭眼:“是八皇子。”   她一口咬定:“您之后,继位的是八皇子!”   皇帝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敛起,看着她的目光中带上了锋锐的暗芒:“朕记得,你说过,文宣夫人原本不该存在于朕的后宫之中,既如此,你口中的八皇子,指的是谁?”   谢砸钦愣在原地,她只想着让乔虞倒霉,意气之下,哪防的住还有这么大的漏洞,一时语塞,冒出来的几分尴尬在皇帝冷凝的视线中,渐渐化作从心底冒出的寒意和恐惧。   “朕说过,谢氏,不要浪费朕的时间。”皇帝冷淡着说,“否则朕不介意直接将你送去慎刑司。”   ……   后宫的风云变幻暂且告一段落,前朝闹着立太子的事儿却是甚嚣尘上,内阁已经往上上了四五道折子了,终究是按捺不住,在朝堂上当众奏请,硬生生将立太子至少抬到了影响国家命脉的高度,而且百官之中,附议的人还不在少数。   以王家兄弟为首的主张派在朝堂上雄辩滔滔、正义凛然,就像是立太子是件保国泰民安,能流传青史的什么重要举措,前几回上奏折皆无果,他们心里也渐渐明白皇上并没有立太子的意思,故而这回在朝堂之上直接提出来,也是有施压的意思。   然而等他们说完,纷纷跪地请求皇上同意的时候,皇帝却不过轻描淡写的一句:“既然爱卿们都说好,那就立吧。”   嗯?   王家的两兄弟都懵了,这就成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再接再厉,把心中的人选提出来,就听皇帝继续说:“不过既然是国政大事,必要慎重,爱卿们好好考虑考虑,明日人人都递本折子上来,将你们心中觉着合适的太子人选以及其中缘由说法都细细禀明,朕自会好好斟酌。”   底下跪着的百官齐声应了声:“是。”随后看着双方的眼神就开始不对了起来。   皇上同意选立太子,他们各派之间的主要矛盾便消失了,这边跪着的同僚,有的支持这个皇子,有的又是那位皇子的忠实簇拥,关系瞬间就变得模糊不清、敌友不明。   整座大殿中,最自在的估计就是皇帝了,他在这种诡异而沉默的气氛中,微笑着宣布退朝,让各位文武大臣都回去好生想想这个能“决定大周国祚”的重要问题。   皇上终于将立太子之事提上了日程,不光前朝沸腾了起来,连着后宫也冲破那层平静的表面,几方人物相继忍不住出手。   先是坤宁宫,重病中的皇后娘娘强撑着请求要见皇上一面,言语中颇有几分弥留之际寄托遗愿的意思。后头淑妃也不甘示弱,以一身病体,虚弱地往坤宁宫为皇后侍疾去了,言行举止充分的表明了自己是个受皇后威逼欺压的弱者,将姿态放得格外的低,一时之间,宫里头怀疑皇后是假病故意折腾的流言都出来了。   那边贤妃也不是个吃素的,突然就同之前因宫权分配而交锋得火冒三丈的霍妃交好起来,平日偶有争抢,也是一退再退,不知道还以为她和霍妃有多深的交情呢。   霍妃膝下并无皇子,却深受霍家疼爱支持,所以成了几方争相交好的对象,一时之间,倒成了宫里的得意人儿,谁都越不过她的风头。   眼看着几家皇子的背后势力都动作起来,可也有一点动静都没有的。   三皇子自从安修仪亡故之后便不怎么显露在人前,五皇子前头被皇上捋了职这会儿还在府里自省呢,七皇子母族远在江南,在京中一点势力都没有,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皇后一脉,基本上能算作九皇子的附属。   最让人奇怪的是八皇子。   八皇子的生母是皇上最为宠爱的文宣夫人,连着他自小也最得皇上的喜欢,还是不谙世事的孩童时期就常常往太宸宫跑,从来不避讳其他,这等特殊的待遇连九皇子都不曾有过。   而文宣夫人母族即使不能同四大世家相比,却也是清贵出身,在朝堂上多多少少有些实权,并不是没有相争之力。   结果八皇子和其背后的势力一家比一家安静,做足了漠不关心、淡泊名利的样子。   实际上谁信啊,那可是太子,未来的国君,站对了位置能保百年荣光,但凡都一争之力的谁舍得放弃?   就是不知道八皇子一脉是故作姿态,还是留有后招了。   乔虞最近一出宫总能“偶遇”上莫名其妙的嫔妃,个个姐姐妹妹唤得好听,话里话外权势打探,她着实心烦,就是安静待在灵犀宫里都迎来了一个接一个的访客。   最后没办法,她只能借着求见皇上的名义,去太宸宫避祸了。   自上回在谢砸谴Ρ幻叭桓献咧后,乔虞又是将近十天没有见着皇帝,她猜测他估计是忙着从谢砸强谥刑教虚实,便也知趣的没去打扰他。   “皇上?”乔虞近来殿内许久,上座的皇帝却仍旧全神贯注地翻阅着奏折,一个眼神都没瞟过来,她站得累了,小声试探着唤道,“您知道我还在这儿么?”软乎乎地尾音透出点点委屈的意思。   皇帝眼皮都没动一下,“你过来。”   乔虞疑惑地走上去,到御案边,见上头摆满了一叠一叠的折子,高低不一,垒了好几摞,“这是什么?”   “那些大臣们递上来请求册封太子的旨意。”皇帝颇有兴致地同她介绍起来,“这叠是推举小九的,那摞是老二的,旁边是老三和老六。”他侧首看过来,笑着问,“虞儿要不要猜猜,那些是景谌的?”   乔虞后劲处的寒毛纷纷竖起,心头不由冒出一股子危险的感觉,“不要!”态度极为坚决,就差立誓了。   皇帝还有些诧异,失笑道:“怎么,怕了?”   乔虞耷拉着脸:“您就饶了我吧,先前碰上个虚虚实实的谢砸嵌枷诺梦伊做几天噩梦,我是再也不敢掺和这些事儿了。”   皇帝笑了,“你就不想知道景谌是不是能做太子?”   “要说真话,我确实不怎么稀罕。”乔虞态度坦然,笑弯了眼,“有多少太子能登上皇位呢?”   这话着实大胆,连皇帝都愣了一下,看着她的目光越发深邃起来,就这么定定望了她许久,忽而大笑着说:“哈哈哈,你啊,不愧是朕最看重的人!”   他就从没做过太子,先帝也没有。   是啊,太子能代表什么,不说大周,就是纵观史书,有几个太子能安稳登上帝位的?   这道理满朝文武谁都不懂,反倒是个久居深宫的小女子看得明明白白……   不,也不是,还有一个人。   皇帝的眸色转深,手上的奏折随手往桌上一扔,“虞儿,不如陪朕看场好戏怎么样?”   乔虞见他兴致盎然的模样,突然有种为皇子们祈祷的冲动。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明天会有超大台风登陆浙江,   球球老天保佑不要断水断电就好啊啊啊啊啊/(ㄒoㄒ)/~~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不吃鱼的猫不是好猴子10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8章 虐待   昭成二十八年,在昭成帝即将迎来五十大寿的一年,新一轮的储位之争就这么拉开了序幕。   皇帝将大部分主动权都交给了底下的臣子,每日的朝堂之上便是由着他们辩论,这个说九皇子是嫡子,那个说二皇子是长子,这边夸六皇子有贤明之风,那边赞八皇子是国之英才……   个个吵的是不可开交,偏偏皇帝还乐见其成。   乔虞听着耳边不时传来的热闹消息,不由有些无语,年纪越大,皇帝这恶趣味也慢慢显露出来,哪有以前不动如山的沉稳。   她忍不住期待起来,回头真闹出乐子了,也不知他怎么收场。   文武百官们没吵出个结果,皇帝也清净了许多,至少没人天天盼着他立太子,就好像生怕他哪天突然驾崩似的。   抱着“你们不开心朕就开心了”的心情,皇帝欢欢喜喜地迎来了自己的五十大寿。   “你送了朕快二十年的画儿,就不想着换一换。”皇帝仔细端详着乔虞递过来的寿礼,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乔虞瘪了瘪嘴:“我就知道,您肯定是厌烦我了。”   她原本以为经过谢砸钦饣厥拢皇帝总会冷冷她,没想到却对她更黏糊了起来,几乎天天都来的灵犀宫,几乎已成专宠之势,要不是最近前朝后宫的焦点都放在太子一事上,早就闹起来了。   皇帝不看都知道她指定是在装模作样,不以为然:“朕每年逢你生辰还费尽心思给你选贺礼,你却是每年雷打不动的一本画册应付朕,你说说,是谁厌烦谁了?”   乔虞笑嘻嘻着说:“虽说形式不变,可这里头的情意年年都在变啊,每年我都要比前一年更爱慕您一些。”   这是真话,虽然那些变化的幅度可以忽略不计,但乔虞起初对帝王这类人实在被报多大的期望,昭成帝展现给她的已经超过她预想中许多。   比如因谢砸嵌造成的一连串风波,不管皇帝是真不在意,还是没显露出来,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亲近宠溺,令乔虞多多少少松了口气。   她对帝王的宠爱没有多大执念,有最好,没有也可以接受,只要确定谢砸瞧鸩焕戳耍她随时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可是有个景谌在,她自己无所谓,却总要为孩子考虑几分。   皇帝失笑着说:“你这嘴啊,朕不知道被你哄过去多少次。”   乔虞明眸泛着狡黠的灵光;“我得费尽口舌才能哄着您,您却只要看我一眼就足够了,您说,是谁比较吃亏?”   就算是即将步入老年生涯的皇帝大佬,对她这番甜言蜜语还是一如既往的受用。   伸手将人拉近怀中,见她熟练而依赖地在自己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皇帝低头轻笑,抚过她的鬓发:“对了,最近怎么没见你召景谌他们进宫,听说徐氏有孕了?”   乔虞笑道:“是,今早才发现,我原本就是想同您报喜的,不过见着您就忘了。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由着他们去吧。”   皇帝无奈地轻拍了她后脑一掌:“胡闹,就算不赐个懂经验的嬷嬷下去,赏赐总不能少,免得别人还以为你多不待见自个儿媳。”   在皇帝心里,乔虞虽然聪明,对在常事上不同人情世故已经是既定的印象了,即使因为谢砸嵌引发了些许怀疑,已经养成的习惯还是改不了。   乔虞软软地伏在他肩头,听着皇帝絮叨起来她怎么不是合格的母妃啊、这也不管那也不做、要不是景谌这孩子足够孝顺早就该怨上你了之类的话,她右耳进左耳出,迷迷糊糊地窝进了他的怀里,就这么睡着了。   皇帝听见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抬手将滑落到她脸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眸光柔和,将里头的黑暗都照耀地温馨起来。   乔虞未曾召景谌或者徐氏进宫,皇帝心底未尝不知道她是有意在避嫌。   自他表明会考虑立太子之事后,无论见着谁,都明里暗里不是试探就是讨好,就是没有利益关系的地位嫔妃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恨不得能从皇帝口中探听想虚实出来,不为别的,给自己留条后路可走也好。   虽说在事先,皇帝已经预料到现在的情况,但还是避免不了感到厌烦和嘲讽,他是天下至尊,人人对他俯首称卑,可这会儿,又将他当做能满足自己野心的工具。   更别提身处风暴中心的几个皇子。   皇帝面上的笑意渐渐隐去,抬眸落在空中虚无处,目光一寸寸冷了下来。   ……   你来我往地闹了几日,皇上终于有所回应,再过一月就是年节,初一既有祈天祭祖又有元日大朝会,皇上特意颁下圣旨,将主持这两项重要活动的任务分别交给了九皇子和六皇子。   前者是嫡子,多少师出有名,可六皇子论排序不上不下,能力出众却也不是非他不可。   一时之间,含意不一的目光纷纷落在了六皇子身上。   六皇子自己也愣了,祭祖就罢了,他身为子孙小辈,就当是尽孝了,可朝会……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皇子能插手的啊。   二皇子脸色分外难看,他身为长子,是兄弟几个最先入朝为父皇分忧的,可如今却别撇在了一旁,十足尴尬。   小九也算了,出身拼不过,可小六又是凭什么越过他的父皇委以重任?   “六弟,倒是为兄的小看你了。”二皇子话里透着冷意,“不知不觉,你在父皇心中的地位都能跟九弟这个唯一的嫡子比肩了?”他虎目生风,看着一边静立不语的九皇子,剑眉一挑,“听说皇后娘娘近来病体愈重,九弟你也别在这儿久待了,还是快回去侍疾吧,免得皇后娘娘寂寞,又找了我母妃去作陪。”   九皇子不悦地看他:“二哥,我的母后是你的嫡母,你也该唤声‘母后’才是。”   “行了知道了,我下回注意。”二皇子不以为然,满不在乎地敷衍了过去。   几位皇子就此不欢而散,落在最后的六皇子感受到二皇子狠戾的眼神,和九皇子暗暗审视的目光,心头暗自叫苦,怎么一个不留神就踏在浪尖上了呢。   “六哥!”忽而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六皇子一怔,下意识地回过头,对上八皇子灿烂的笑脸,微微松了口气,“是八弟啊。”   八皇子态度一如小时候那般亲近:“我打算今儿想不出宫,去看看我母妃,她都有一两月没召见我了,六哥你呢?”   八皇子同文宣夫人关系亲近并不是秘密,当年还在问学所中,每回休沐,除非父皇正在灵犀宫中走不开,不然回回都是文宣夫人亲自来接的。   六皇子犹记得那时候七皇子还跟九皇子略带讽意地说八皇子这是长于夫人之手,被娇惯坏了,成不了什么大事。   “那我随你一块儿去吧,正好,我也许久没见见母妃了。”六皇子平日里都是板着脸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这会儿微微带上几分笑意,脸上的线条都缓和了下来,显得平易近人许多。   两人一块儿后宫走去,灵犀宫稍稍近些,所以八皇子率先同六皇子告别,转身从另一道门传过去。   六皇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眸中的笑意渐渐暗下来,透着些许深沉的意味。   后宫中文宣夫人最为受宠,尤其是最近,父皇一入后宫准往灵犀宫去,六皇子想想,他母妃至少有近半年没有跟父皇单独见过面,而文宣夫人呢?   对于自己受皇上冷遇,贤妃本人反而十分想得开:“如今人人都在揣度着皇上的心意,猜测他究竟会立你们哪个为太子,皇上嫌烦也是正常的。”   “文宣夫人的性子,这么多年冷眼旁观,本宫也看出几分来,明着看起来纯然直率,实际上再冷性不过,皇上天天在她跟前徘徊,她却能忍住不见八皇子,甚至私下连话都没传过,这样的人,皇上自然喜欢。”   说起来,贤妃还真有些佩服她,都是有儿子的人,这关键时候她却能跟没事儿一样,不是城府极深,就是太没心没肺。   六皇子眉宇间常年凝着一道浅浅的沟壑,“儿臣看八弟的意思,好像确实没打算要争。”   贤妃摇摇头,莞尔道:“凡是不能看表面,八皇子是子凭母贵,因着文宣夫人,自出生在皇上眼中就有所不同,也就是后头来了个嫡子太过显眼,分散些许注意力罢了。”   “如今的八皇子妃徐氏,是你父皇亲自挑选的儿媳,这你可知情?”   六皇子惊讶了一瞬:“这,儿臣倒是没听说过。”   贤妃笑了笑:“所以本宫说文宣夫人是真的手段不凡,从来没见她为八皇子打算过什么,偏偏就是这样,皇上越发放不下心,当八皇子是个没人照顾的可怜孩子似的,事事都记着他。”   “不过景谦,”贤妃目色温柔地看着他,“这些你不必去管,你只要好好将你父皇交付于你的重任圆满完成,不要出差错,更要借此让世人见识到你的才华和能力,知道么?”   “是,您放心,儿臣心里明白。”   相比九皇子的中规中矩,只求不出错,六皇子锐意进取、精益求精的性子确实更和皇帝的心意,初一忙活下来,在临散朝前,皇帝大大夸奖了六皇子一番,赞他是可造之材。   在这儿一句话能解读出十种意思的丰富语言环境中,皇帝这句不掩欣赏的话落在有心人的耳中不亚于一道惊雷,尤其在皇上高兴过后,把六皇子迁进了吏部而达到巅峰。   皇上莫不是、莫不是真看重了六皇子不成?   周身各色各样打量的眼神都有,六皇子气定神闲,仿若未觉,淡定的跪下谢恩,行动间宛若行云流水,自有一身风度。   别说二皇子眼红,就是被迫但背景板的九皇子都乱了心,连夜修书让王家的人查查父皇怎么突然就看重起六哥来。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一向安分低调的三皇子那边忽而闹出一场风波来,追溯源头,还是因着他那宠妾身上。   因着今年的万寿节正合了皇上的五十大寿,因而举办的十分隆重,连皇后都撑着病体,连召了七天的太医为自己调养,她是国母,万万不能舍去在这样隆重庆典上唯一名正言顺坐在皇上身边的权利。   而为了向后宫表明自己身体康健、重回战场,皇后在万寿节一早就将皇室宗妇以及朝廷命妇们都宣至了坤宁宫。   这么一场以皇后为主角的谈话秀,最后却被三皇子府上的侧妃抢占了风头。   正是那位因毁容而嫁于三皇子为侧妃的王氏,当着众目睽睽之下,毅然起身走至殿中央,向皇后娘娘控诉三皇子如何如何冷待她、纵容奴仆们苛待她,更有甚者,有宠妾当众辱骂折磨她,三皇子却浑然不管,还斥责她娇惯任性、信口胡言。   王氏声声哭诉,悲愤欲绝,不顾名声清白,掀起两边袖子,素白纤细的手臂上条条青紫红痕,还有斑驳的、仿若烧伤虐打的疤痕,见者无不倒吸一口冷气,陡生惊骇。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cc、时弦10瓶;册子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9章 来路   在场所有人中,皇后最为难堪和愤怒,一来,王侧妃是王家的人,三皇子如此待她,本身就是没将她和王家放在眼中。二来,众目睽睽之下,闹出这样的丑闻,不亚于是在她脸上打了一巴掌。   她旁边的林嬷嬷深知自家主子的身体状况,故而一直小心注意着她,眼见着皇后气喘声逐渐加重,眼底泛起点点红血丝,林嬷嬷暗叫不好,生怕皇后把自己气着,忙扬声让素枝素叶等人将王侧妃妥善安置于偏殿,尽快请太医过来瞧瞧。   这么一会儿功夫,皇后也慢慢平静下来,她深呼气几回,好不容易将快冒到喉咙口的血腥味压制了下去。   她也是有点破罐破摔地意思了,反正她的贤名已经毁得七七八八,管他什么表面和谐,索性将此事明明白白的揭露出来,侧妃虽然算不上妻,但皇家等级森严,若三皇子真纵容着侍妾欺压在王侧妃头上,一句“荒唐”是逃不过的。   在王侧妃抹着泪被请下去之后,皇后严厉的目光投向了坐在一边闷声不吭的三皇子妃:“你是三皇子的正妃,不如你来同本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皇子妃身子微颤,垂眸跪地,恭敬地回道:“启禀母后,王妹妹的遭遇儿媳确实听过一两句的风声,可、可是……”她略显窘迫地犹豫了一瞬,“儿媳为殿下的正妃,因而才能享殿下些许宽容,但在府中并未握有多少实权,便是想帮上王妹妹几分,也是无能为力,还望母后恕罪。”   三皇子妃的意思很简单,三皇子要名声不能宠妾灭妻,所以对她还算过得去,可到底连管理内宅的权力都没给她,三皇子妃勉勉强强能保住自己已经很好了,哪有余力救助王侧妃。   皇后气极:“好,好,本宫倒是要看看,是个多有本事的侍妾,把你们皇子妃、侧妃一个个逼得走投无路!”   按理说,年节这等重要的日子,侍妾是没有资格入宫的,可皇后一声令下,自有奴才带着人往三皇子府走去,三皇子妃和王侧妃口中的那名妾室,就是拖,也要拖到皇后跟前。   乔虞正端着茶看戏,在心底感慨三皇子平常是在府里造什么孽了,怎么这皇子妃和侧妃到有合起伙来坑他的意思?   不过想起三皇子跟前格外受宠的侍妾,她心头也不由生出些许好奇,先前八皇子还在她跟前提过一嘴,但那名侍妾具体是什么来路性格,乔虞也不大清楚。   将事情吩咐下去,皇后面上的冷凝就散去了不少。   今日不同以往,各个宫门口都守得特别紧,即使手持坤宁宫的令牌,也不是想出宫就可以出宫的。   这么一来一回,路上就消耗了不少时间。   殿内坐着的除了妃嫔娘娘,便全是有诰命的夫人,品级大小暂且不论,一溜烟望过去全是正妻。就是后宫里这些个娘娘们自傲伺候的是皇上,也不屑跟个皇子侍妾相提并论。   出乎乔虞意料的是,这个所谓骄横跋扈的李侍妾,长得确实标标准准小白花的模样,肤白如雪,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水汪汪的秋眸,眉间若蹙,好似常年都裹着泪水,泫然欲泣。   落在这一众身份高贵的妇人眼中,就是装模作样、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气。   见她娇娇弱弱地跪下行礼,皇后眼中丝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语气淡淡:“李氏,你可知罪!”   李氏自然只能一个劲的求饶,面上满是无辜,可怜兮兮、备受冤屈的模样,在场但凡有个怜香惜玉的男子,见着她怕是魂都忘了。   乔虞微微眯了眯眼,这等情态还真不像是平常人家的姑娘,不然她爹娘该多恨她呀,养成这样,合着从小就打算将女儿培养成献媚谋宠的妾室了?   就在这时,差不多太医也给王侧妃诊完脉了。   郁结于心,心病难解是一回事,跟令人惊讶的是,经过医女们为王侧妃仔细检查,发现她身上的伤还不仅仅是手臂上的一两道,处处都有,竟是找不出一块儿好的肌肤来,实在是触目惊心。   这可是皇子侧妃,记入玉牒的!   在场的都是女子,见着王侧妃这般模样如何不心生感触动容,再看李氏,只觉着她面目可憎,美人面下一副蛇蝎心肠,着实可恨。   皇后冷冷扫了李氏一眼,不顾她再三恳求和诉冤,径直让人去前头回了皇上,说是要问问三皇子,她们王家的女儿在他眼中是如何低贱,竟连个侍妾都比不过了。   在场的不光有各宫嫔妃,还有文武百官的夫人,都是她的底气。   这桩丑事既然是瞒不住了,那就闹大些吧,最好让皇上彻底厌恶了三皇子,也算是为景谙拔去了一个对手。   消息传过去,皇帝知道后脸色暗了暗,并没有显出多少异样,不过目光再落到三皇子身上的时候,眸色加深了几分。   同一件事,坤宁宫的众人同情于王侧妃的遭遇、愤怒于李氏的嚣张,而皇帝则是第一时间疑心上了这个李氏的来历和目的。   皇子们的侍妾,自然不用皇帝过目,大多由是他们的母妃做主纳的,可三皇子生母早逝,养母病重不问世事,这个李氏,是怎么入的皇子府?   对于皇帝隐晦的打量,三皇子一点都未察觉,他挂着温和的笑意陪二皇子喝着酒,两人小时候也是明争暗斗不停歇,却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交情过密的好兄弟。   此事到底没闹出来,过年过节的,皇家到底还是要颜面,当夜的元日宴后,皇后做主将王侧妃留在宫中,半点都没提及三皇子。   三皇子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一坐上回去的马车,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看向低眉顺眼的三皇子妃,温润英俊的面容上渗出若有若无的寒意:“出了什么事?”   语气冷硬,仿佛面前坐着的并不是自己同床共枕的妻子,而是下属一般。   外边,人人说起三皇子来总是温和有礼,也唯有他身边的人才知道三皇子的性格绝对说不上好,只不过他从小体弱多病,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压制在心底,不外表露。   就这么压抑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出宫建府,三皇子头一件事便是用安修仪临死前给他留的人手把皇子府修得宛若铜墙铁壁一般。等到彻底确认安全了之后,他总算有了个能释放心头郁气的场所。   光是听见他平淡的一句话,三皇子妃就下意识地一抖,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看他,迟疑着将今早在坤宁宫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三皇子的神情瞬间被寒冰所笼罩:“贱人!”   也不知说的是谁。   三皇子妃默默缩在马车一角,恨不得他永远不会注意到自己。   三皇子从惊怒中回过神来,将她低着头怯懦的模样,眉头皱了皱:“你就没有说什么?”   三皇子妃抿了抿唇,轻声道:“妾向皇后娘娘请罪了,只是……”   三皇子眉间皱得更深,眼中显出一丝不耐和烦躁:“行了,就你那闷葫芦的性子,我原也没指望你。”语罢,又问,“李氏呢?”   “皇后娘娘称李氏犯上不敬,将她重打了三十大板,应当是被直接送回皇子府了。”三皇子妃试探着问,“殿下,若不然妾去请太医为她看看伤势?”   “不用,”三皇子面上瞧不出情绪好坏,仿佛正在思索着什么,“既然是皇后定下的惩戒,事后你巴巴的去请太医,不是明摆着对皇后不满?”   他没迁怒自己就好,三皇子妃舒了口气,一方面,心底又忍不住泛起一股寒意,三皇子近年来对着李氏确实是如珠如宝地放在手心上宠着,而如今,乍听宠妾被打了三十大板,却连最后有没有撑过来、伤势多严重等关怀之语都没有。   三皇子妃神思不属地回到府上,对着三皇子俯身告退,自顾自回去了,她知道事发突然,三皇子估计是直接去的书房商谈应对之法。   ……   灵犀宫中,乔虞一出门就对上了八皇子笑嘻嘻的表情,唇角不由扬起:“怎么?知道自己要当父亲了,这兴奋劲还没过去呢?”   八皇子习惯性地在她身边的位置上坐下:“不是,娘,这都四个月了,您也把我看得太不稳重了。”   “你稳重?”乔虞冷哼一声,“三皇子家的王侧妃是怎么一回事?你瞒得过别人还瞒得过我?”   八皇子讪笑着道:“娘,您说什么?儿子怎么听不大明白。”   “跟我面前装什么傻,”乔虞没好气地点了点他的头,“王侧妃这么多年忍受过来,突然破功,自然是有个理由在的。”   “你现在也是大人了,你在外头做了什么事,我不会过问,只不过提醒你一句,荣光也好,恨意也罢,眼下就该收场了,不然等你父皇查出来,终究得反噬到你自己身上。”   八皇子默了一瞬,才道:“娘,就算是父皇发现了,我也有话回他。”   乔虞一愣,心头生起几分狐疑:“是不是三皇子私下对你做了什么?”   八皇子暗暗佩服母亲的敏锐,点点头:“徐氏是在一日整理内宅琐事时候突然晕倒,之后被太医诊出喜脉。我本也十分高兴,结果太医说徐氏身上有药物的痕迹,极淡,却沾染上有些时日了,若是再久些,怕日后生产一关难过,可能会一尸两命。”   他神情肃然,眼底闪烁着凛冽的明光,锋芒毕露。   乔虞凝眉:“这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也不是遇见点事儿就哭着回来找您的小孩子,”八皇子笑道,“况且三哥的城府远比我之前想象的深,之前九弟寿礼出错的那次,我守着消息,自父皇给五哥定了罪之后,二哥一出宫门,转道就往三哥府上去了。”   这事儿乔虞是不知道的,她毕竟身处后宫,对外界的事物了解渠道有限。   “你的意思是,三皇子暗中唆使二皇子对付九皇子?”   乔虞半信半疑,“若是这么光明正大,皇上早该发现了。   “若是有人在背后以‘协助’之名暗中帮助三哥呢?”   “谁?”   八皇子笑容上浮现出一抹深意:“豫王叔。”   与此同时,太宸宫勤政殿的皇帝也同时收到了密信,里边证实那名姓李的妾室是豫王叫三皇子出去玩时,见他对这姑娘感兴趣,便慷慨解囊,在京郊处建了个房子,专门用作他们二人偷欢的场所,后来李氏有孕,胎儿虽然没有留下,人却换了个身份,名正言顺地接进了皇子府。   皇帝的目光席卷起足够冰冻十尺的冷意:“这孩子跟豫王,还真像了个六七成。”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册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瑞萌萌、TR、南风我意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0章 风动   当晚在坤宁宫见证这场闹剧的不光只有皇家的人,文武百官的夫人,但凡够品级能入宫的都在了,消息要瞒是瞒不住的。   王侧妃如今被皇后娘娘留在了宫中,李氏也被扣押着没回来,这便是要三皇子表态的意思。   闹这么一场,三皇子的名声多多少少受到了损害,他心里也恨得不行,连着唯一安然回来的三皇子妃也迁怒上了,不过念着她姓“安”,倒没做什么,就是眼不见为净罢了。   最后几经犹豫,在府中憋了两天,三皇子终究还是进宫向皇后请罪去了。   他当然不会承认王侧妃受苛刻虐待的事情自己也知情,只说是事物繁忙,无暇关注后院,这才受了李氏的蒙蔽欺瞒。给自己找完借口,三皇子也没忘记诚恳地表达了一番对王侧妃的怜惜和歉疚,称已经知错,任由皇后处置。   皇后虽然是嫡母,却也不能随意惩处皇子,三皇子将姿态放得这样低,一时反而有些被动起来。   她冷着脸让人将李氏带了出来,好一个弱柳扶风的美人,这两天下来,被折磨的八分颜色去了五分,要不是她见着三皇子激动凄楚、泪眼朦胧的一声“殿下”,三皇子还没认出来这是自个儿的宠妾。   一反应过来,他神情立即严肃了起来,痛心疾首地斥责李氏肆意妄为、枉顾尊卑、心思恶毒等等,活生生将自己做成了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李氏自跟了三皇子以来备受宠爱,一颗芳心早就丢了进去,要不然也不会被妒火冲昏了头脑,连身份的差距都不顾,千方百计的折磨王侧妃。   其实她心头最为痛恨的是能名正言顺站在三皇子身边的皇子妃安氏,只不过对方名分上是三皇子的表妹,她多少有些忌惮。   后宫中折磨女人的法子千种万样,这么两天,李氏全是凭着“三皇子会来救她”的念头硬撑下来的,却没想到,心中将会来拯救她的英雄,见着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推开她、责骂她。那双令她深陷的眼中满是失望和冷漠。   李氏脑海中绷紧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裂,她消瘦的身子晃了晃,向前扑去的动作没有止住,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迎面恰好对着三皇子的衣襟。   “!”三皇子一惊,见她向自己倒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由着李氏扑通倒在自己面前,还没有惊诧中平复,就见倒在地上的李氏虚弱地伸着颤抖的手执着地挪动了一些,紧紧抓住他衣袍的下摆,一双美眸萦绕着说不尽的情丝,唇微动了动,仿佛是想要说什么,却只有更多的鲜血溢出来。   饶是极恨她的王侧妃,见着这一幕,也忍不住蔓延开了无限的怅惘,目光怔怔地从李氏转移到三皇子身上,心头澎湃纠缠的万般情绪径直被一盆彻骨的冷水尽数浇灭。   事既如此,皇后也不好再追究下去,总不好为了个王侧妃要三皇子付出什么代价,冷淡地将三皇子打发了回去,原是想让他再来几次以示对王家女儿的看重,再让王侧妃随他回去。   然而三皇子一走,王侧妃就起身在她跟前跪了下来,平静地说自己不想再回三皇子府了,打算出家清修,皈依佛家,用余生为大周,为皇上和皇后娘娘祈福。   皇后惊愕了一瞬,连声劝她,到底是自个儿的亲侄女,她怎么忍心看她落得这样的地步。   性子一向温婉听话的王侧妃却是下定了决心,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任皇后如何劝说,就只是跪着请求她为自己找一个能清修的好去处,甚至以死相逼,用平淡的语气说自己若是再回三皇子府,怕是活不过三月。   经这么一次,三皇子哪还会对她做什么,王侧妃的意思不过是自己没了生志,不想活下去罢了。   皇后也只能妥协,反正事情一出,众人也只会道王侧妃是被三皇子和李氏逼得心灰意冷,哀大莫过于心死,倒不会牵连到王家女子的声誉。   皇家居然出了个敢以下犯上、虐待侧妃的侍妾,本就够引人注目了,这会儿王侧妃居然要出家,斩断红尘,就是要跟三皇子一刀两断的意思。   身为弱女子而如此决绝,更引来了许多议论纷纷,从朝野到民间,一时之间,三皇子府众所瞩目的焦点。   可想而知,皇子侧妃毅然出家这等空前,大概率也会绝后的奇闻,定会帮助三皇子在史书上留下“光辉灿烂”的一笔。   别说是这些个古人了,就是乔虞乍然听见这消息,也惊讶了许久,这可跟当年安修仪自请入佛堂清修不一样,瞧王侧妃透露出来的意思,怕是要真正剃度为尼的。   乔虞没心没肺地想,许是三皇子真的与佛有缘,要不身边的人怎么一个个往佛门里钻呢。   不得不说,王侧妃此举确实聪明,她嫁入皇家,这辈子三皇子不可能休了她,她也不可能跟他和离,所以看准时机出宫自己过去,安安静静,随心和乐的有什么不好。   背后既有王家依靠,又有皇家的愧疚,没有人敢为难她的。   这天皇帝过来,乔虞就忍不住提了一嘴:“我想着,您要不御赐给王侧妃一则法号吧,托您的福,人家小半辈子就毁在这儿了,后头的日子总要让她过得自在些。”   皇帝纳闷:“这关朕什么事?”   乔虞瞥了他一眼:“三皇子不是您的儿子?养不教,父之过,说到底,这错还是您的。”   皇帝瞪了她一眼,倒也没在说什么,不过是个法号,给就给了。   “也是老三行事太不像话!”   乔虞心弦一动,往日也听过皇帝说哪个皇子这做的不好、那想得不够周到之类的话,或许有叹息,有失望,却不会像这句话似的,语调平平,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   她纤长的眼睫轻轻扫了扫,笑道:“倒不知那侍妾李氏是个什么来历?三皇子到底年少,一时为男女情意迷了眼也是难免的。”   皇帝摇了摇头:“他啊,是心大了,眼界却跟不上,这点上比起他生母都不如。”   得,对外向来“朕的儿子/女儿不会错都是别人蓄意带坏/煽动”的慈父滤镜这会儿居然也失灵了?想来皇帝对三皇子的怒气不单单是为着王侧妃这件事。   乔虞笑了笑,没再继续接下去,转而换了个话题。   不管是为着什么事,反正她还是别掺和进去了。   ……   近来被阴云笼罩,三皇子颇有些诸事不顺的感觉。   王侧妃拍拍屁股优哉游哉地出家了,三皇子妃成日闷在院子里,不理外事,只当自己不存在,其他的几个侍妾忌惮于李氏的下场,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见着他就浑身发抖。   整个三皇子府呈现出一种沉闷压抑的冷寂,让人喘不过气来。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自从皇帝隐晦地表达了对三皇子不能修身齐家的不满,他手上的实权也一点点被吞噬转移,有风光无限、备受看重的六皇子和九皇子珠玉在前,他如今的待遇怕是连五皇子都比不上。   毕竟出于对这个弟弟的歉意,二皇子一直默默关照着五皇子,虽然不能入朝,但平日府上的用度是丝毫不缺的,五皇子也没多少野心,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别提多美了。   要不是有安修仪私下给三皇子留的东西,这会儿早就捉襟见肘了。   饶是三皇子城府再深,这会儿也忍不下来了,坐立不安的在府中自省了三天,就修书一封,暗地里往豫王府送了过去。   豫王府也正乱着呢,自从他把王嫔,不,把王寄媛带了回来,至少在府中,这桩事是瞒不住了,尤其是豫王妃那儿,一口气没上来,又接到宫中谢德仪离世的消息,双重打击下,就这么卧病在床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王妃,即使深受豫王爱重,行事也贤惠规矩,让人挑不出错来,这会儿年纪大了,一病起来,反而恢复了少女时期娇宠出来的任性,由着豫王在院子门口如何唤,也强撑着不松口让人开门。   “娘,你这又是何苦呢?”戚洛是豫王和豫王妃唯一的女儿,从小在父母这儿就备受宠爱,早就出嫁了,听闻豫王妃病重才赶回来的。如今见着母亲跟父亲赌气,病情久久不曾缓和,心里着实不好受,“您要是生父王的气,直接同他说清楚就是了,这样在心头憋着,这病何时才能好?”   豫王妃轻咳了两声,嗓音有些微微的沙哑:“若是见着他,怒极之下,我也不知会说出什么来,索性就这样吧,待我冷静几天。”   戚洛不解地问:“您是不是想太多了?娘你以往也不是没跟父王吵过,你们夫妻情深,多年相濡以沫,哪是那些个妾室能比得上的?”   豫王妃摇摇头,面容上显出一抹苦涩:“洛儿,你不懂,你父王不是以前那个父王,你娘……也不是以前的娘了。”她幽幽叹了一声,抬眸看着女儿茫然的神情,眉眼处缓缓浮现出些许柔和,“罢了,你去把你父王叫进来吧。”   戚洛高兴地应了一声:“哎!”接着步履轻快地就小跑着出门了,望着她活泼的背影,豫王妃心头多少有些欣慰,至少这个女儿,她是好好的养大了。   没一会儿,戚洛耷拉着脸进来,郁闷地嘟囔着:“说是有急信传来,书房的人把父王请走了。”   豫王妃一怔,不知怎么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有种不安感在心头萦绕。   戚洛见她神情凝重,担忧地问道:“母妃,您怎么了?”   豫王妃恍然回神,勉强露出一抹笑:“我没事。”   戚洛不疑有他,轻轻笑开来:“母妃你放心,等父王有空了,我一准儿把他带过来向您赔罪。”   另一边,豫王收到了三皇子的信,脸色实在不能说好看,即使他对三皇子的斤两早就谙熟于心,这时候也忍不住骂他一句蠢货。   妻妾之争能闹得举世皆知这也是独一份了,思及此,豫王就联想到了北繇公主身上,脸色又黑了一寸。   再加上个王寄媛,这么三个人几乎将他数十年修养出来的城府和耐性都要给磨光了,有时候豫王怀疑,是不是老天真不待见他,怎么挑着的人一个比一个奇葩。   这么一对比,他对豫王妃简直是再满意不过了。   “算了。”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   豫王提笔飞快地写了封信,扔给候命的属下,让他小心尽快地送到三皇子手上。 第211章 暴毙   不管三皇子的事闹得多厉害,在即将到来的皇帝的五十大寿面前,都得退上一步。   皇后已经许久没怎么大张旗鼓地管过宫务了,正好借着皇上大寿的名义,将贤妃和霍妃一齐召来了坤宁宫,美名其曰共同商讨万寿节的各种宫务安排,实际上是不着痕迹地想把宫务重新揽回来。   、   毕竟从名分上,后宫合该是在皇后的管辖下,只要她证明自个儿身体恢复了,将宫权收回来是迟早的事儿,弄这么委婉还是顾念着霍妃的原因。   当然了,皇后虽然想要招揽霍家,但并没有多低三下四的意思。霍家纵使权柄再大,若一朝新帝即位有意打压,怕也只能落得黯然收场的地步。在皇后看来,是霍家主动迎上来讨要庇护才是真的。   最后这场谈话下来,三人勉强维持住了面上的和谐,本质上也算是不欢而散。   霍妃的脸色最是难看,刚一出坤宁宫的门,脸就拉下来了。   “皇后这是装不下去了?”她对着贤妃冷哼一声,“装的多贤惠大度的样子,当谁不知道她就盼着太后的位置!”   贤妃警告似的看了她一眼:“霍妃还请慎言。”   皇后要当太后,这不是隐晦地诅咒皇上活不长久么?   霍妃这阵子真是被人捧惯了,一时间找回了当年身为简贵妃的风光与尊荣,话爽快得说出口才知道后悔,语气也软了下来:“本宫也是被皇后气着了。再说,贤妃,皇后想着要把宫权抢过去,你就不担心?”   霍妃话里添了几分或有若无的引诱:“本宫就罢了,这么多年只得一个公主,想跟皇后斗也没那个资本,可是你呢?”   “贤妃,这么些年咱俩协理后宫,固然有些纷争,可多少是有情份在的。如今朝中局势,人人皆知皇上最看重的除了九皇子,就是你跟前的六皇子,便是为了他,您就不想着争一争?别怪本宫没提醒你啊,等皇后回过劲来,头一个针对的就是你们几个有皇子的妃嫔,你看看,淑妃都被她折磨成什么样了?”   一番话说下来,霍妃自认已经十分苦口婆心了,贤妃却仍旧端着一副淡然优雅的仪态,眉头都没动一下:“霍妃说的有理,劳您关心,本宫会慎重考虑得。”   话虽这么说,可瞧她面上的表情,哪像是往心里去的样子。   霍妃心头郁气更重,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她身边的碧云小声道:“主子,咱们回宫么?”   “回去干什么?”霍妃没好气得瞪了她一眼,“走,去静合宫。”   她还就不信了,没个上钩的!   对于霍妃的到来,淑妃还是很欢迎的,近来皇后总想法子针对她,原本是打算称病躲避的,结果反倒把自己坑了进去。   皇后找来为淑妃治病的太医这会儿还天天来静合宫报道呢,即使淑妃心里知道皇后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对她做什么,纯粹就是来恶心膈应她,偏偏她还不能不受着。   淑妃有时候掰指头算算,她都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二皇子了,实在是心酸。   这会儿霍妃正好凑上门来同她商讨对付皇后的事儿,也是巧了。   霍妃想着鼓动淑妃变成她手里的刀,淑妃也琢磨着怎么让皇后和霍妃对立起来从而能从中得利。   两人各怀鬼胎,想要对付的目标却是一致的,因而聊得分外融洽。   就在皇后磨刀霍霍打算重掌宫权的时候,后宫中突然落下一道惊雷。   淑妃中毒了,还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当场吐出一口黑红色的血,转瞬就没了气息。   此事一出,着实将这些养尊处优的嫔妃娘娘们给吓坏了,之前宫里出现的毒药多是慢性,及时发现尚有救治的余地,然而淑妃却是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身为四妃之一,养育了两位皇子,其中一个还是长子,可以预见其未来是何等的光明。   这样可以说是站在许多嫔妃梦寐以求的高处的娘娘突然暴毙,所造成的恐慌简直不能言表。   正在收整宫权的关键时候出了这么一桩事,皇后生吃幕后黑手的心都有了,偏偏她自己还是最大的嫌疑人,毕竟之前皇后对淑妃的各种刁难苛刻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谁知道是不是皇后一个忍不住,痛下了黑手?   皇后这边是焦头烂额,二皇子那边更是晴天霹雳,好好地自个儿母妃就没了,还是明摆着被人害死的,这口气如何能忍。   他第一时间向宫里递帖子要求见自家母妃最后一面,哪怕是亲眼送她走呢,若是一旦封棺送往妃陵,这辈子都别想再见了。   皇后自然是不能拦的,她不光没拦,还亲自去向皇帝求情,把正在反省禁足中的五皇子施恩放出来,同二皇子一起,送淑妃最后一程。   可惜这时候,无论皇后做得再多,也无用了。   二皇子一脸怔忡地走近布满白灯笼白幡的静合宫,他自小在这儿玩耍、成长,如今却是全然陌生了起来。   见他到来,迎面出来的几个宫人都是在淑妃身边伺候时日许久的,一张张熟悉的脸挂满了悲恸的泪水,影影倬倬的凄婉哭泣声将二皇子从虚妄的意识中带离了出来,他脚步踉跄着走向殿中央安放的棺木。   二皇子本是几个兄弟中身形最为高大的一个,如今缓缓往棺木移动的步伐却显得十分萧索虚弱,他面容僵硬,一口气憋着久久不敢吐息,直到看见了双目紧闭、唇色青紫、了无生息地躺在棺木中的淑妃,二皇子再也克制不住,痛哭一声:“母妃――”双膝一软,颓然地跪倒在地。   静合宫外,听闻二皇子前来本想过来看看的皇后听见这一声痛切的呼唤,脚步一顿,神色倏然紧绷了起来。   林嬷嬷感受到她搀扶皇后的手被突然握紧,忧心地道:“主子,要不还是改日再来吧?也让二皇子同淑妃娘娘单独好生说说话。”   二皇子本就同皇后一脉有仇怨,皇后为着惩罚他对九皇子下手,确实为难了淑妃一阵。林嬷嬷心里实在担心,若二皇子将淑妃的死怪罪到主子身上……   皇后抿了抿唇,神情中显露出一丝坚定:“不,本宫要见他。”   淑妃的死与她无关,皇后自认问心无愧。   若二皇子不怪她自然好,皇后也不介意做个慈爱贤良的嫡母。   可他若是把罪名定在了自己头上,皇后也不怕同他对峙,皇上手眼通天,总有一天会查出真相,眼下二皇子对她越是痛恨越是无礼,到最后都会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皇后挺直了腰板,端庄雍容:“本宫是二皇子的嫡母,现在这种情况,总不能视而不见。”   她决意已定,林嬷嬷只能忧心忡忡地随她进去,但是出乎她们二人意料的是,二皇子居然没有借此发怒,全程只是沙哑着嗓音说了句:“母妃亡故,儿臣痛心难忍,恐无法招待母后,还请您见谅。”之后就紧紧扶着淑妃的棺木,手指泛白,低着头闷声不吭。   虽说礼节上有怠慢,可皇后总不能跟个刚刚逝母的孝顺儿子计较,柔声关怀了几句,不见二皇子的回应,便也只能尴尬着转身离开。   在皇后离开后,二皇子沉默许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淑妃重重磕了三个头:“望母妃安息,您放心,儿臣定会为您报仇的。”平平淡淡地一句话,细究起来,字音字缝之间夹杂着刻骨的恨意和漫天的戾气,令人不由毛骨悚然。   淑妃的棺灵在静合宫中待足了七天,皇上下旨追封她为容贵妃,命钦天监选好良辰吉日,正式送往妃陵,入土为安。   另一边,皇后也没闲着,费尽全力想找下毒谋害淑妃的幕后黑手,最后也不知怎么回事,嫌疑突然转向了贤妃身上,因为当日为淑妃从膳房中拿来膳食的小宫女,同贤妃宫里的一名小太监,私下交往过密,甚至还从二人住处,搜出了一对鸳鸯荷包。   后宫中并不是没有太监宫女结对过日子的事儿,上头的主子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底都是人,禁是禁不掉的,可谁也想不到,这会儿却牵连到了淑妃的死。   这下贤妃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自己身上的污名,无奈之下,只能向皇上和皇后娘娘自请禁足,直到能查明真相为止。   说起来,她也有六皇子,坐稳四妃的位置更是手掌宫权,单凭一个小太监漏出的马脚,还不足以将她定罪。   贤妃禁足,霍妃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乖乖地把宫权交了出来,这下,皇后又是那个统领后宫的皇后娘娘了,无奈手上的烂摊子着实棘手,重新上任一把火总是要的,皇后也盼着能早日查明真相,免得最后还是要靠皇上。   岂不是显的她无能?   淑妃突然中毒而亡的消息使得乔虞也是一惊,虽说她心知后宫争斗向来杀人于无形,可这么多年,宫里的这些个妃嫔差不多都是她老熟人了,惯用什么手段什么性格不说聊熟于心,至少也能揣测到两分。   她没想过后宫中居然还藏着这么一位高手,下手果断狠辣、粗暴直接,这哪怕是让她碰上了也只能两手一摊,无能为力,连让她能向那个神秘空间求助的时间都没有啊。   怪不得宫里如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翌日八皇子就进宫了,他俊秀的脸上一派凝重,显出难得的肃然:“娘,您这些日子要小心些。”   乔虞好奇地问他:“你找着什么线索了?是谁做的?”   八皇子眉间皱得更甚,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沟壑:“我事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是什么都没发现才更为忌惮。   “我实在想不通,就算是有人心怀不轨,为何挑中淑妃下手呢?难道是为了嫁祸皇后?”   乔虞闻言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轻声道:“若是冲着皇后去的,嫌疑人最大的反而是我了。”   淑妃一死,皇后和贤妃背了嫌疑,霍妃协理后宫同样跑不掉,高位上的娘娘们,她就变成了最显眼的一个。   八皇子脸色微微泛白,“娘?”   乔虞安抚地朝他一笑:“别紧张,我还没说完呢。”   “如果你那六哥的生母还活着,我还真得担心是不是中了旁人的算计。”   可惜上回弥心一暴露,连着夏婕妤留在后宫中最后的几分势力都被皇帝一网打尽,怕是回天乏术,布不了这么大的局。   “你不妨换个角度想想,既然不大可能是宫里的人动的手,那可不可能是宫外的人?”   “听说淑妃的葬礼一过,守完灵,二皇子匆匆就出宫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么么哒~今日份二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疋纟弋10瓶;是我最爱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2章 疯狂   又过一月,转眼就是皇帝的五十大寿。   有这样盛大的喜事在前,淑妃的离世变成落入深潭的小石子,只听见一声响,就没下闻了。   贤妃还照旧禁足在永寿宫中,遵照规矩,小心谨慎,连六皇子入宫求见都没露面,因为她的低调,怀疑是她下毒谋害淑妃的人日益减少,转而又把目光投向了皇后。   不过皇后也没空去理会就是了,皇帝的万寿节恰逢五十大寿,其中多少章程多少事情要她细细把控,皇后的身体本就没有全然康复,强撑着将宫务争回来,没有旧病复发已经是一日一日换了好几个太医为她调养身子的成果了。   就是念着九皇子,皇后也不允许自己倒下。   在寿宴当晚,以一曲清平乐开幕,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身姿妙曼的舞女们轻拂皓腕间的细纱,袅娜飘渺,空中若有若无的游曳过来几缕白烟,朦胧之中清丽脱俗,宛如仙境。   乔虞优哉游哉的欣赏着殿中的歌舞,漫不经心地将酒杯放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只是沾湿了唇瓣,就放下了。   直觉告诉她,今晚还是别轻易醉了的好。   慢慢就到了众皇子献寿礼的环节,二皇子为长,是头一个站出来的。   “儿臣恭祝父皇福寿万年,永享康泰。”二皇子跪下,恭敬地将手上的锦盒越过头顶,“这是儿臣费尽心力寻来的,还请父皇一览!”   皇帝笑呵呵地应下:“哦?景诚你向来大大咧咧的,什么时候也学会跟朕卖关子了?”   张忠弯着腰将锦盒递到他面前,皇帝抬手打开,目光落在里面,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殆尽。   喜乐轻快的气氛莫名一滞,歌舞并没有停下来,众人却早就没心思放在他们上面了,纷纷往上首看去,暗暗揣测二皇子究竟是送了什么,怎么皇上表情都不对了?   沉默半晌,皇帝手指向下一点,锦盒瞬间盖上,发出咔嚓一声,不轻不重,却仿佛是敲击在众人的心头上,不自觉地就屏息起来。   “你的心意朕知道了,”皇帝淡淡出声,“下去吧。”   明显是按下不表的意思。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二皇子却不肯收场:“父皇!这盒子里头是儿臣几经波折才找到了,有关是谁在暗中谋害母妃的铁证,还请父皇为母妃、为儿臣做主啊!”他伏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这下,乐收了,舞停了,乌泱泱地跪了一地,一丁点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朕说,”皇帝的声音仍旧听不出什么起伏,唯有字音处加重了一下,“让你下去。”   二皇子不敢置信地抬头,话里满是悲切:“父皇,母妃服侍您十多年,如今她受人谋害,冤屈未除,儿臣收集证据呈到您面前,您还要包庇她么?父皇!”   皇帝深眸中闪现出几分复杂之色,在二皇子的不断哀声恳求中渐渐化作冰冷。   就在这时,九皇子往前走了一步,温声劝道:“二哥,容贵妃故去大家都很伤心,可今日是父皇的大寿,您若是有什么要禀报的,不如放在明日?这会儿寿宴之上,还是别多提及私事了……”   “闭嘴!”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二皇子眼底的暴虐之色更甚,“你还有胆子这样对我说话?”他手臂上青筋显露,稍稍一伸,大力抓住九皇子的衣袍,直接将人拖了过来,   “二、二哥!”九皇子又是生气又是窘迫,他自小身子不好,哪比得过二皇子这般孔武有力,无论怎么推,二皇子的身子连晃都没晃动一下。   这力量差距也太大了。   处在惊慌中的围观群众看向九皇子的眼神不由奇怪了些,虽然岁数差在哪里,可也不止于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吧?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爱子极深的皇后,她几乎是尖叫着喊了声:“住手!”   之后其他几个皇子也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忙不迭地上前想拉开两人,这倒是不难,皇后一出声,就把二皇子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抓着九皇子的手一松,由着他狼狈的跌落在地上。   “皇后娘娘,”二皇子目光狠狠地盯着皇后,“哦,不,应该唤您一声母后。”   “母后,您能不能告诉儿臣,儿臣的母妃到底是怎么碍着你的眼了?您折磨她不够还要了她的命?为什么!”二皇子的声音慢慢放大起来,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是因为我么?因为我占了长子的身为,你生怕我抢了你儿子的皇位,所以,所以你杀了我母妃,皇后娘娘,您这么心思缜密,为什么不冲着我动手呢?”   二皇子蓦地从袖口抽出一把刀来,众人一惊,恐惧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他浑然不觉,将那把刀冷冷地往前一扔;“不劳娘娘您费心了,刀我已经带来了,您不是要我死么?快动手啊!”   说不出的恐慌还是羞怒,皇后面色铁青,指着二皇子的手抖得不行:“你!你!你放肆!”   在场的众人眼见着二皇子颇有疯魔的架势,谁也不敢冲上来做这个炮灰。九皇子却没得选择,毕竟二皇子挑衅的是他的母后,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使眼色让身边的宫人把地上的刀踢得远远的。   “二哥,你怕是酒喝多了,我送你下去休息休息,喝碗醒酒汤清清神。”九皇子将关心兄长的好弟弟姿态做到了极致,另一边七皇子也上前搀扶住了二皇子,两人暗暗用力,想着借醉酒之名,无论如何先把二皇子带下去。   “滚开!”二皇子一把将二人甩开,抬眸直直看向上座的皇后,“不知皇后娘娘何时解答儿臣的疑问?您为何非要母妃的命不可?”   他如此执拗,皇后颜面扫地,九皇子心头更是不痛快,凑近他小声道:“二哥,这到底是父皇的寿宴,有什么话留后再说吧。”   二皇子冷笑一声,“既然您不说,那么也别怪儿臣无礼了。”他扬起手来高高一挥,保和殿的大门倏然打开,两列身着四爪飞鱼纹锦袍的侍卫,腰佩长刀,行动间落地有声,丝毫不乱,一看便是训练有素。   突如其来的展开使得众人都惊愣了一瞬,在一片风雨欲来的寂静中,皇帝是最冷静的一个,沉声问道:“怎么?你弄出这架势是要威胁朕了?”   皇后惊怒道:“二皇子!这是皇上的寿宴之上,你命侍卫佩刀而入,是何居心?莫不是想造反不成!”   二皇子望着她的目光丝毫不掩饰杀意:“皇后娘娘言重了,儿臣不过是想为无辜暴毙的母妃讨要个公道。”   “呵,”皇帝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你若直说想要朕这个位置,朕还能高看你一眼。”   面对皇帝,二皇子不由气弱,态度不像对着皇后那样铿锵有力:“父皇,儿臣自幼对您崇敬有加,为您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从无怨言,可如今母妃因儿臣暴毙而终,儿臣实在不能坐视不理,父皇,若您能为儿臣处置凶手,还母妃一个公道,儿臣甘愿为今日所为,受您任何的问责惩处。”   其实二皇子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今日踏出这一步,就没有退路了。   父皇强势了一辈子,怎么可能低头受儿子的胁迫?即使他知道是皇后所为,这时候也不可能真顺着他的意去问罪于皇后,这无异于告诉满朝文武,但凡来几个佩刀拿箭的都能威胁到他,威名扫地,后患无穷。   皇帝往后斜靠在宽大的椅背,姿态甚是轻松:“若是朕不同意,你待如何?”   二皇子身形一顿,语气沉重:“那儿臣只能自己为母妃讨个公道,以慰她的在天之灵。”   他大喝一声:“来人,把九皇子绑起来。”   皇后猛地起身:“你敢!”   二皇子冷眼看过去:“若是皇后娘娘愿意将谋害我母妃的始末说清楚,九弟自然不用受这份罪。”   皇后心急如焚,厉声道:“淑妃的死同本宫没有任何关系!你快放了景谙!”   二皇子已经认定了是她所为,这会儿皇后说什么在他眼里都是狡辩:“看来皇后娘娘也并不是真的疼爱九弟。”他双目迸射出寒芒,转头看向九皇子,“九弟,事既如此,你别怪为兄。”   九皇子懵了,他上来劝二皇子的时候可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个地步,他双手被二皇子的人紧紧钳制着动弹不得,一时也乱了分寸:“二、二哥?你想做什么!”   他瞪大的眼中难掩惊恐,谁能想到一向被视为有勇无谋的二皇子真能凭着一腔勇猛,做出这等形同谋逆的行为。   七皇子原本是想着帮助九皇子树立个友爱兄长的好弟弟形象,见着气氛骤然往腥风血雨的方向发展,他呆愣了两秒,默默地往后退去,就近隐在八皇子身后,生怕二皇子发疯起来连着他一块儿绑了。   皇帝沉默着不开口,其他几个皇子却不能视若无睹,六皇子神色冷峻,率先开口道:“二哥,臣弟知道容贵妃之死对你打击甚大,无论真相是何,九弟身处宫外,他总是无辜的,您别冲动之下犯了大错。”   “你说的轻巧,”二皇子嗤笑道,“我可不是你,眼见着自个儿生母身亡,却当什么都不知道,转头就往养母跟前讨巧卖乖,论心宽,我确实不如六弟你许多。”   冷言如利刃,狠狠戳进了六皇子的痛楚,他面上流露出几丝隐忍,身侧的双手缓缓握紧。   八皇子便出声道:“二哥您光顾着为容贵妃尽孝,对父皇的孝道就不顾了么?今日是父皇的五十大寿,你就是有再多的不满,自然是家事,私下说起就是了,闹到这么大,传出去未尝不会牵连容贵妃的身后名。”   二皇子动作一顿,那边三皇子又道:“是啊,二哥,趁还未铸成大错,你及时收手吧。”   二皇子冷厉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突然一把拉过九皇子,袖口处又落下一柄小刀,锋利的刀尖就抵在九皇子的咽喉要害处。   皇后见状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没吓晕过去。   “景诚,”皇帝冷冷道,“朕从小教导你同脉连枝,手足相合,就是让你做出这等同室操戈的蠢事来?”   “左右在父皇眼中,最看重的不过是这个嫡子,”二皇子不忿道,“无论儿臣做什么,都比不过您对九弟的看重,就这样,皇后娘娘还不满足,甚至杀害了母妃。”   “那么,儿臣又何必紧守本份,不如豁出去一次,若能成功自然好,若是败了,成为王败为寇,儿臣亦是不悔。”他通红着眼,低头看着九皇子,嘲讽一笑,“就当是为母妃报仇了!”   皇后死死盯着二皇子的动作,深深喘息着,看他高高抬起来的手,脑子里一阵空白:   “景谙!”   “九弟!”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册子5瓶;青雉小鲤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3章 利用   千钧一发之际,不知何时绕到二皇子身后的三皇子猛然往前一把推开他,二皇子在冲击力下向后仰倒,握着利刃的手下意识地往上一划,下一秒就被三皇子扑到在地。   “啊!――”九皇子痛呼一声,捂着脸同样摔倒在地上,七皇子赶忙上前查看他的情况,“九弟?九弟你没事吧?”说着,他从九皇子的指缝间看见了缓缓溢出来的鲜血,一阵心惊肉跳,大声嚷着:“快!快去请太医!”   皇后眼睁睁看着九皇子倒下,哭嚷了一声:“景谙!”,霎时间昏厥在地,林嬷嬷慌忙搀扶住她,焦心不已:“主子!主子您醒醒!”   而二皇子仰倒时被三皇子带着,后脑重重磕在了地上,只觉嗡的一声,眼前一片眩光,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能模糊地看见上方三皇子的脸,他伸手向要拽住他的衣襟,可怎么也使不出力气,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你……”   场面混乱不堪,好一场闹剧!   偏偏这还没完,眼见着二皇子受到重创一时恢复不了神智,他唤进来的那两列侍卫群龙无首,突然躁动起来,大殿之上,骤然抽出刀向着四周挥去。   殿内坐着的大多都是优雅柔弱的妃嫔娘娘,哪见过这样的架势,纷纷尖叫着往后退去,嘈杂吵闹,乔虞在夏槐和南书的守护下往后退去,视线一直凝聚在那些挥刀仿佛随意砍杀的侍卫,明眸中精光一闪,抓住两人挡在她身前的手,暗暗使了个眼色,主仆三人小心着向另一方向移动。   几个皇子都是自小学武的,除了最小又身子最弱的九皇子,其他五位皇子多多少少都懂些防身之术,后宫的娘娘们、公主们能躲,他们身为堂堂男儿,总不能被这等阵仗就吓得避而不战。   乔虞换了个角度,对场内局势看得越发清楚,那些个侍卫们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锋刃都不着痕迹地往几位皇子身上迎去,尤其是六皇子和八皇子,集火最多。   她眉头皱得更深,按捺不住地向上座看去,闹得再乱,终究是没人敢动到皇帝那儿去的。   她见皇帝稳稳地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黑眸深邃地看着底下打成一团的人群,晦涩不明。   眼看着二皇子算是废了,九皇子也伤了,皇帝总不能等所有儿子全军覆没后才叫停吧?   即使乔虞心里知道皇帝不可能没留后招,可眼瞧着那些个侍卫一刀刀往八皇子身上迎过去,招式渐渐狠辣起来,她如何能站得住。   乔虞沉下脸,暗自把皇帝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亏她还觉着他是慈父,天下哪还有这么心狠的父亲,管他费心思布局是想引谁掉进这陷阱来,拿她儿子当饵就是不行。   “主子!”夏槐见她要往前,慌张地拉住她,“前边危险,您可不能过去啊!”   乔虞平淡的语气透着一丝寒意:“你放心,我不是凑热闹去。”她是想绕道过去好好质问皇帝是不是看自个儿子太多了想除去那么一两个,玩黄雀在后的把戏还玩上瘾了?要是景谌少根头发,她可不管什么二皇子三皇子的,统统逃不掉。   夏槐哪放心让她从这个安全区域中出去,和南书一起连身劝她,正说着,那边的局势突然出现了异变,六皇子一着不慎被砍中了手臂,他吃痛一声,手持的刀脱力滑落在地,额前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流淌下来,迎面落下来的刀刃划过一道璀璨的锐芒,飞快地往他身上砍下来。   “六哥!”紧急之下,八皇子回身替他挡了一下,却来不及躲避身后刺过来的一刀,咬咬牙用尽力气往旁边一闪,避免直中要害。   危急时刻,乔虞的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她历经两世也没尝过这种魂飞魄散极度惊吓的滋味,要不是夏槐和南书紧紧拉住了她,她早就冲上去了。   突然,举到刺向八皇子的侍卫不知怎么的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飞去,重重摔落在一众桌几上,上头的美酒盛宴,哗啦啦地顷刻间成了一地狼藉。   与此同时,皇帝跟前的亲卫们终于姗姗来迟,守在几位皇子身边,两刻钟后就拿下了残余的几名刺客侍卫,齐齐跪地:“臣等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乔虞这才冲上去将八皇子拉到一边:“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八皇子侧脸上还挂着一道血迹,没有伤口,应当是别人的血,交手时溅到他脸上的,他笑呵呵地露出一口白牙:“娘,我没事,您也要相信儿子的身手,瞧瞧,一道伤都没有。”   乔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几个乌合之众就差点让你受了重伤,还有脸跟我这儿显摆?”   八皇子小声嘟囔:“我也是为了救六哥嘛。”   乔虞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打开窍,碍于眼下着情景,到底没能动手,只撂下一句狠话:“等今天的事儿完了,你到灵犀宫来一趟!”   八皇子习惯性颤了一下,冲着乔虞赔笑道:“娘,儿子累了,您好歹先让我休息几天啊?”   他们母子俩蹲在小角落里轻声说着话,那边被控制住的二皇子摇了摇嗡嗡作响的头,好半天才恢复一些神智,刚那一下确实摔得厉害了。   “朕倒是好奇,”皇帝扬声道,“景诚,你是怎么把这些个人带进宫来的?”   二皇子看着他带来的人被捆绑压制住,又等不到事先安排在宫外的人传过来的信号,他费力克制住头晕目眩地恶心感,转头沉默地看了跪在他身侧低着头的三皇子一眼。   “父皇英明神武,”二皇子淡淡地收回视线,“想来即使儿臣不说,您也是知道的。”   皇帝慢慢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袍角翻飞,席卷一身凌冽气势,大步走到二皇子跟前。   对着他冷利寒峻的目光,二皇子不自觉地垂下了眼眸,不敢直视相对。   “你当年出生时,朕的长子夭折已有三年,朕初掌帝位,国政混乱,朝野上下,内忧外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实在棘手。那时候朕膝下无子,朝中人心欲动,风谲云诡。好不容易等到你出生,朕的确十分高兴,想着你是真的长子,是朕登基后的第一子,生来不凡。”   “景诚啊,朕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二皇子听着皇帝的感慨之语,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屈膝跪在皇帝面前,磕下去的瞬间,落下两行泪来:“儿臣辜负了父皇的期望,儿臣该死。”   皇帝居高临下,低头俯视着二皇子,沉声道:“你若真有那等与野性匹配的智谋,这皇位,朕不是不能给你。景诚,你最让朕失望的不是胆大妄为,行谋逆之事,而是愚蠢地被人戏耍与鼓掌之间,还浑然不知、自以为是。”   “朕的长子,竟然是这般愚蠢莽夫,不堪大用,实乃朕此生之大憾。”   二皇子惊愕地抬头,惶恐不已,“父皇,我不是,我……”对于皇帝这番直接否定他所有的言论,对二皇子来说宛若迎头痛击,哪怕皇帝因他谋反直接下旨杀了他都不至于让他这样痛苦。   他对上皇帝冷然漠视的眼神,心头仿佛炸裂了一道口子,凉飕飕地冒着寒气。二皇子惊慌失措地挪动着膝盖,上前抓住皇帝的衣袍下摆,语意混乱:“父皇,是、是三弟!我,儿臣不想的啊,是三弟说母妃一走,若我不趁机把握机会,赌一赌,之后比起其他几个兄弟,迟早会在您跟前失宠。”   “三弟,三弟他不就是这样么?安修仪一死,如今谁也不会想到他,父皇,父皇,儿臣害怕了,害怕您真的不管、不理会我了,您别怪我,儿臣今天只想为了母妃,让皇后母子付出代价,绝对没有一点伤及您的意图啊!”   皇帝默然地听他胡乱说着,这时候,亲卫们已经将殿外的文武百官全部驱散了,只留下了皇室宗亲。   家丑,能瞒住的还是别外扬了。   “你说是皇后害了你母妃,可有证据?”   二皇子愤恨道:“儿臣交给您的不都是铁证么?”   皇帝冷淡着说:“那朕问你,这些证据是你自己找出来的,还是有心人交到你手上的?”   二皇子不假思索地回道:“当然是我……”他顿住了,突然想到他查母妃死因的时候,并不是只用了自己的人手。   容贵妃身居后宫这么多年,没有半点势力是不可能的,可是她突然中毒暴毙,最有可能的便是内鬼作案,二皇子不愿打草惊蛇,首先便是借旁人的手,将容贵妃身边伺候的人嫌疑一一排除。   最后查出来真正下手的是静合宫中侍奉多年的一名姑姑,更合了他心头的怀疑,于是深信不疑。   二皇子颓然瘫倒在地,低喃自语:“是三弟……”是三皇子借他的人手,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走近了三皇子精心布的局。   他倏然想起了什么,扭头直直盯向三皇子:“我母妃的离世,是不是也同你有关?”   三皇子从皇帝斥二皇子受人蒙蔽开始就有了不好的预感,还越来越浓,终在二皇子质问他跟容贵妃中毒而死的事有没有关系时达到巅峰。   “父皇,二哥,”他强自定神,“自母妃死后,我甚少入宫,便是难得受到召见,也多是去探望德母妃,行迹简单清晰,若是怀疑,可以尽管去查。”   “况且二哥你助我良多,容贵妃又生性温和,便是我母妃在世时,也从未有过冲突矛盾……二弟,弟弟向您保证,甚至立誓,我与容贵妃的中毒,绝对没有一点关系!”   二皇子瞪大了一双虎目,死死地审视着三皇子的表情,却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一时安静了下来。   倒是皇帝,目光轻飘飘地往三皇子身上一转:“你是不曾插手,却是眼睁睁看着别人动手。景询,朕说的对么?”   二皇子动作机械地看了眼皇帝,又转头看向三皇子,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的一丝惊讶和心虚,他的脑海说宛若炸开了一座火山,猛地挣脱开身边压制着他的亲卫,抬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拳重重地打在三皇子的脸上。   “你这畜生!”   事到如今,他哪里猜不出来三皇子是为了鼓动他谋逆才对母妃下手,从而最大限度地激发他的愤怒和冲动。   说到底,还是他害死了母妃。   二皇子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赤红泛起了血丝,看着三皇子的目光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   “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你为我母妃赔命!”   三皇子本就善文,哪里扛得过暴怒的二皇子,三两步就被他死死掐住了脖子,一丝残存的空气都进不来,他无力地想掰开二皇子的手,眼看着都翻白眼了,二皇子才被亲卫们强制用力地往后拖走。 第214章 过继   二皇子怒吼着被冷静的亲卫们拖了下去,暴怒的叫嚷声渐行渐远,三皇子捂着喉咙连连咳了好几声,眼眶中眼泪都逼出来了,才勉强好受些。   然而还没等他歇一口气,就察觉到了皇帝冷漠的目光从离去的二皇子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三皇子一个激灵,忙恭恭敬敬地跪好:“父皇!真的是二哥误会儿臣了,儿臣绝不会做出谋害容贵妃这等背逆孝道的大不韪之事!”   皇帝慢悠悠地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听说你最近与你豫王叔来往甚密?”他随意地接过张忠递上来的几道密折,往三皇子头顶上洋洋洒洒地一扔,扑了他满脸。   “景诚已然起了夺权之心,自然不会只备这几个人,”皇帝的视线从被控制的几名侍卫身上一一扫过,“宫外蓄势待发的几万人,是你给景诚备着的?嗯?”   “景询啊,你不妨为朕解解惑,你是怎么同陆家联系上的?”   此话一出,殿中一角突然发出了重物落地碎裂的清脆响声,循声看去,只见陆修容脸色煞白,一双杏眸惊恐不安,瞪地越发大了,丝毫不理会周围打量着透过来的目光,她全副注意力都凝聚在三皇子身上,死死抿着唇。   上天保佑,可千万别把陆家牵连进去啊。   三皇子埋着头不回话,放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微微颤动。   皇帝深吸一口气,转向豫王的方向,似笑非笑道:“豫王,看来比起朕,景询同你更亲近些啊。怎么?你们之间还有朕不能知道的秘密不成?”   既然提到了他,豫王只能掀袍上前跪在了三皇子身边,态度十分谨慎,只道是皇上的家世,他不敢逾矩伸手,皇上做主便是。   这时候聪明人都看出来了,怕是今日二皇子豁出去闹这么一场,其背后大概率是豫王和三皇子的合谋推动,众人心头不可遏制的恐慌了起来,完了完了,怎么瞧着要变天了?   城门失火,可别殃及他们这些无辜的池鱼啊。   人人都提着心,生怕皇上震怒之下余威伤到自己。   在这凝重压抑的氛围之下,皇帝却笑了,“是么?朕还想着,若是你们感情真好,将景询过继于你也可以,毕竟朕一向待你宽容,是不是,豫王?”   浑厚沉稳的话中意味深长。   豫王知道皇帝是指的王嫔,可这会儿更令他惊讶的是皇帝居然有过继三皇子的意思?   不光他,整座大殿中所有的人都被皇帝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给震住了。   自古以来,从来之后帝王膝下无子过继旁系子弟的,从来不曾听闻皇帝将自己亲儿过继给兄弟的。   这可是皇子啊,能继承皇位的。   三皇子彻底慌了,心头不断蔓延开来的惊悸慌乱将他所有的底气和镇静全数消弭殆尽:“父、父皇?”   皇帝并未理睬他,深眸直直望着豫王:“豫王,你觉得如何?”   豫王心中莫名有些膈应,什么意思?他不要的嫔妃、儿子就统统往他这里塞?   “皇上说笑了,您和三皇子是父子,哪是臣弟能妄自攀比的。”   三皇子越加焦急,他伸手将掉落在地上的密折拾起来展开,握着它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起来。   这两份折子上纤细的记载了他和豫王几次私下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还附有一些零星的来往书信,三皇子瞟了一眼上头摘抄的语句,脸色顷刻间一阵灰白,目中缓缓溢出点点绝望之色。   他确实没有谋逆犯上的意思,三皇子到底不是被六、九两位皇子的日益崛起逼得走投无路的二皇子,同样受父皇冷待,生母离世,三皇子却比被容贵妃宠坏了的二皇子更为理智和晦暗。   二皇子的疯狂展露在外,三皇子的疯狂却被完全压制在了内心深处。   理智使他不会在羽翼未长成时就妄想从父皇手中抢夺皇权,所以,三皇子将目标投向了其他的几个兄弟。   按着他的计划,二皇子涉嫌谋逆,九皇子至少能重伤,照他的身体状况,谁知道能挺多久?而受二皇子“指使”入大殿施压的十几名侍卫,恰好能在混乱中解决六、八两位皇子。   三皇子没丧心病狂要他们二人的性命,只要断手断脚之类,足够失去争夺皇位的资格就行。   而剩下的五皇子和七皇子,除去皇子的身份,没有半点夺嫡的本钱,三皇子心想,他是不介意养着这两个弟弟以彰显自己仁德的。   猛地,混乱的思绪中划过一道亮光,三皇子突然响起刚刚差点砍到八皇子身上的那一刀,行凶的侍卫一身凛冽的杀气,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变换方向,重重摔向了另一边……   是父皇?!   三皇子愕然着抬头看向皇帝,“父皇,……”   皇帝正对着豫王笑道:“自安修仪去后,景询这孩子也一天天压抑内敛了起来,也唯有对着你才能自在些。罢了罢了,正好前些日子,你不是同朕说为着世子的位置发愁么?这会儿朕就给你做主了,来日让钦天监选个好日子,正式将景询过继于你名下,朕愧对这孩子,也没有什么能给他的,就盼着他在你这个亲近的长辈照拂下,能身体康健,不负朕的期望。”   豫王人到中年,越发修身养性起来,皇帝一次次削弱他手上的权柄,也没见豫王发过脾气,眼下却是被气得脸色铁青,温润文雅的面容线条紧绷起来,显出几道锋利的锐气,要不是尚存一丝理智,估计是恨不得直接冲上来同皇帝像当年在习武场那样,再战一场。   要不要脸?把你儿子塞给我做世子,然后继承我的王位?合着皇位、王位都是你家的呗!老子做了几十年的亲王最后便宜了你儿子?!   皇帝了不起啊?当皇帝就能为所欲为?   哟,对不起,还真能。   皇帝瞥见豫王勃然变色,眼底难掩怒火和冷厉,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年轻那会儿你来我往的过招算计,沉闷郁郁多日的心情总算显出一丝愉悦,果然,自己不爽的时候,想法子让对手更不爽,瞬间就舒服多了。   “行了,朕意已决,景询啊,以后就跟着你豫王叔好好学着吧。”   三皇子浑浑噩噩,仍旧沉浸在“父皇将他过继了”的惊天噩耗中,对着皇帝的话都没做反应。   索性皇帝也不计较,话题一转,询问起为六皇子和九皇子治伤的太医,他们的情况如何?   六皇子受的只是皮肉伤,但刀口上带毒,幸好太医来的及时,虽然已经将毒素排除,但尚不能保证是否有后遗症,只能持续服药,以观后效。   至于九皇子就惨一些,他伤到的是脸,即使二皇子的刀刃上没有毒,可力道上却一点没收敛,而且受到三皇子惊吓之余还加大了,导致九皇子脸上的伤口非常深,就算最后能止住血保住命,这条疤痕是无论如何都得留下了。   从某种程度上,九皇子算是被彻底排除在了皇位候选人之外。   皇帝神色暗沉地宣布了今日寿宴由此告终,让众人都回去。   值得一提的是,当三皇子心神不属地回到自己府上的时候,才发现执行力极强的宗人府已经派人协助三皇子妃等人收拾好衣物细软等等,早早等在门外。   三皇子一愣,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领头的宗人令弯腰行礼,恭敬有加的表示,皇上的意思是您现在已经不是皇子了,自然不能住着皇子府,所以派人来协助三皇子,哦不,现在是豫王世子了,他就是来协助豫王世子搬家的。   即使他的姿态再怎么低,也掩饰不住自己被扫地出门的事实,三皇子脸色由红变白,又变青,听着这些下人们一个一句“豫王世子”,差点没呕出一口心头血来!   他终于清醒地感受到,父皇是真的不要他这个儿子了。   初春的夜晚,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三皇子只觉得身上仿佛漏了无数个空,冷风漫无目的地在他身边肆虐,他都能听见呼啸而过的回音,留下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至于如雷轰顶、痛苦迷惘的三皇子转道来了豫王府门口看到门外围立的精兵,心里又是什么感受,就谁也不知道了。   昭成帝的五十大寿注定是腥风血雨、记入史册的一天,二皇子谋逆,三皇子过继,六皇子九皇子受伤,转头,皇上又派兵围住了豫王府,总不是什么善意的信息。   人心惴惴,前朝伸长脖子的几位大臣也按捺住了蓬勃的野心,谨慎地开始观望起来现下的局势来。   唯有王家,自知道九皇子重伤,皇后昏厥后,难免乱了阵脚,连夜王修明的夫人胡氏就递帖子进宫想求见太后。   对他们来说,皇后没了或许是好事,九皇子可万万不能倒下。   孰不知,慈宁宫里,太后也正乱着呢。   自从寿宴上回来,太后心急火燎,一宿未眠,不断让人探听宫外前朝的动静,越想越气。   “豫王果然是豺狼野心,哀家就不该信她!”   苏嬷嬷在旁劝道:“所幸没真让三皇子和豫王得逞了。”   太后叹道:“你没听见?小九的面容已毁……”她眸底划过一抹冷光,“这孩子算是成不了气候了。”   苏嬷嬷轻声说:“不过皇上正值壮年,便是再得一个皇子也是可能的。”   想到皇帝,太后面色凝重,隐有忌惮之色:“从王嫔到安嫔,你还看不出来?皇帝这是防着哀家呢。”   到底不是亲生的。   大约是年纪大了,太后这些日子想起她两个儿子的次数越来越多,但凡能立住一个,王家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举步维艰。   “罢了,”太后目光暗沉下来,“再看看吧,若是小九真的毁了,七皇子也不是不行。”   反正她又不是想找个多聪颖善谋的英才,只要亲近王家,就足够了。   苏嬷嬷轻声问道:“那豫王那边……”   “哼,”太后冷哼一声,夹杂着几分厌恶,“当初哀家没戳穿他和王嫔,一是为了王家的声誉,二来他说能为哀家除去皇后,便由着他去了。”   “如今看来,还真是哀家引狼入室!”   太后语气冷淡,倒没有多少悔意,对她来说,九皇子失去继承大位的资格固然可惜,但却也不是非他不可。   从某种程度上说,还省下她跟皇后纠缠的时间了。   “听说皇后也不好了?”   苏嬷嬷答:“本就病体未愈,又受了惊吓,这会儿坤宁宫都小心瞒着九皇子的伤势呢。”   “能瞒多久?”太后不屑道,“罢了,前朝事态不稳,就怕皇帝对着世家出手。”   “现在还不是动皇后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风我意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疋纟弋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5章 生气   皇后的身体状况确实棘手,这还是在身边的人向她隐瞒了九皇子状况的前提下。   可皇后也不是傻子,当她睁眼的时候,在床边没有看见九皇子的身影,模模糊糊间,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林嬷嬷,景谙呢?”皇后躺在病榻之上,连说出口的话都是虚弱无力的,偏偏眼眸中闪烁着执拗的光,直直看向林嬷嬷,“他怎么样了?”   林嬷嬷只能劝她:“您放心,九皇子虽然受了些皮肉伤,但并不危及性命。”为了转移皇后的注意力,她还将皇上下旨把三皇子过继给了豫王一事细细说来,“二皇子一口咬定是您下手害死了容贵妃,谁知道幕后黑手竟是三皇子,连着豫王也逃脱不了干系,奴婢实在想不通,好好的,豫王同三皇子怎么有交情了?”   若九皇子真的受重伤或者死了,林嬷嬷不敢瞒着她,皇后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听她后头的话,不由嘲讽地笑道:“豫王到底是外臣,哪能真躲过皇上的眼线把手伸进后宫里来?”   他要有这本事,当盛之年也不会在皇上手下败的那样惨。   林嬷嬷想想也是,迟疑着说:“那您是怀疑……”   皇后轻咳了两声,声音暗哑:“除了慈宁宫作壁上观的那位,还能有谁?”   林嬷嬷忙给她递过来了一杯水:“主子您万不能动气啊。”   皇后微微摇了摇头:“林嬷嬷,本宫许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皇后的病是在生下六公主后就有了的,之后不注重调养,或者说太医也治不了她的心病,总之皇后身上的病症反反复复,越积越深。这回是在大惊大吓中骤然昏厥,将原本的沉疴旧疾全数带了出来。   一醒过来,皇后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身上是从未有过的疲惫无力,心口处蔓延着淡淡的疼痛,仿佛每一下心跳都牵动着五脏六腑,并不剧烈,酥酥麻麻的疼痛使她的知觉都开始迟钝起来。   闻言,林嬷嬷一惊,:“主子,这不吉利的话可不能说啊,您是皇后,是大周的国母,福泽罩身,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   皇后想笑一笑,唇角还没扬起,接连从喉咙中冒出来的咳嗽声将林嬷嬷吓了一跳,急急起身轻拍着她的后背,帮皇后顺气。   好一会儿,皇后才停下来,双眼通红,泛着隐隐的泪光:“本宫的身子,本宫最是清楚。”她原来强撑着收回宫权的时候还自欺欺人,想着总有一天会好转的,可现在经过了九皇子差点没命的惊吓,皇后也看开了。   林嬷嬷同样红了眼,语调中都带上了几丝哽咽:“奴婢这就去找太医给您看看。”   皇后拉住了她的手,轻声道:“不用了,你也别想太多,就是为着景谙,本宫也得撑下去的。”闭眼压制下胸口的血腥味,皇后并没有看见林嬷嬷面容一瞬间的僵硬。   她是不要紧,只要把她的儿子送上帝位,这辈子,她注定是赢家。   ……   短短一夜过去,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二皇子涉嫌谋逆,皇上的圣旨中毫不留情地将他大大斥责了一番,下令将他圈禁在皇子府中,永生不得出。   作为二皇子的母妃,安家也不可避免地遭受了不小的冲击,虽然二皇子举事一点都没借助身为文官的安家,但并不影响皇帝迁怒,觉得是安家的带坏了他乖巧懂事的儿子,在朝堂之上大发雷霆,将安家的人一贬再贬,就跟当年对谢家那样,那安家的子弟们,统统往战场上派。   什么?读书人不学武?   这不还有军书军法嘛,自古以来,不善武艺却能凭多智善谋留垂青史的军师型人才不要太多,朕相信你们,你们就是明日之星!   事实上,在皇帝眼中大约也就是废物利用,变相削弱安家在朝野中的势力罢了。   要知道,有当过几十年内阁首辅的安首辅在,如今朝堂上的文官,严格说起来都是他的门生,别看温和低调的老头子不显山不露水,论在天下读书人心里的地位或许比不过王谢两家,但在庙堂之上,就算是权倾朝野的王家兄弟,私下碰上他也得乖乖叫一声老师。   至于三皇子,在他住进豫王府的第二天,皇帝就正式改了玉牒,将三皇子景询的名字移到豫王名下,同时下旨册封他为世子,等豫王百年之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豫王的王位。   毒,太毒了。   让自己儿子占了豫王的王位,再几代过去,豫王的亲生血脉反而只能沦为上不了台面的旁系亲眷,想想就要命啊。   也不知皇上是惩罚三皇子,还是冲着豫王去的。   再往深一想,或许两人都要罚呢?   当然,论起昨晚最无辜的当属是九皇子了,好好上去劝个驾,刀剑无眼,下一秒就被二皇子无意之下毁了容,从右眼下角到左侧鬓角,几乎横跨了整张脸,让人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所谓的太子之争,最大热门之一的九皇子彻底没了希望。   王家也慌了,下面几天有人上折子请求立太子的时候,王家兄弟还立场统一的出来斡旋打圆场,替皇帝分担了不少的压力。   转眼又是七天过去,皇上专注地闷在太宸宫中处理朝政,后宫的嫔妃娘娘们一面都没再见过他,各自心慌意乱,惴惴不安。   其中最甚的就是陆修容了,那日大殿之上,皇上明明白白地揭穿了同二皇子合谋的是陆家。   陆修容吓的魂飞魄散,陆妃那一脉出了个皇上最为信赖的陆则章,若是他背叛了,声势定然不会闹得这么小,她越想越是怀疑,是不是自己家中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故而她当即送了急信回家,焦灼不已地等待了五六天,才等到母亲的回信。   陆修容火急火燎地把殿内伺候的人都赶了下去,只留了个妙菱,才快速将信纸展开,匆匆一览,她气火攻心,差点没学着皇后那样当场昏厥过去。   “哥哥!果然又是哥哥!他长什么脑子?居然去跟豫王掺和到了一起!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陆修容气得不行,“还有母亲,上回本宫明明警告过她,对上哥哥什么都忘了,居然闯下这么大的祸事来!不光连累了本宫,还连累的辛苦领兵的父亲!”   妙菱也难以想象陆家居然真的参与到这场祸事来:“主子,事到如今,咱们还是得赶紧像个法子渡过难关才是啊。”   陆修容沉着脸,在稍显昏暗的大殿上沉吟了半晌,冷声道:“妙菱,你给本宫更衣,本宫要去太宸宫。”   “可是……”妙菱为难地抿了抿唇,“这几日去太宸宫求见皇上,没有一人得皇上接见,主子,咱们要不还是再观望一下吧?”   “来不及了,”陆修容道,“既然保不住哥哥,本宫怎么也得保住父亲、保住咱们陆家的名誉。”   “见不着皇上也没关系,本宫是去请罪的,只要皇上能听见声音就行。对了妙菱,你去看看皇上在不在太宸宫?”陆修容语气坚定,妙菱不敢反驳,就照着她的意思一一去办。   妙菱俯身领命,出去了一会儿转眼就回来了,道:“回主子,皇上刚刚用了晚膳好像就往灵犀宫去了。”她眉眼间满是懊恼,要不是她去得太晚,也不至于被灵犀宫的抢了风头。   陆修容一愣,苦涩道:“本宫忘了,皇上一进后宫准是往灵犀宫去的。”   想想,她已经好几个月未同皇上私下相处了。   文宣夫人……皇上就这样喜欢她么?一抽出身来,迫不及待地就过去了。   然而在灵犀宫中,气氛并不像陆修容想的那般和谐。   暖阳西落,天际绮丽的云霞照亮了一半的天空,这是夜幕降临前最后一抹温暖和明亮。   皇帝在宫人们的跪迎中,一走进殿门,并不见乔虞迎上来的身影,他一愣,转头问夏槐:“你主子呢?”   夏槐犹豫着小声道:“主子说在里头等着您呢,不然奴婢们跟进去。”   皇帝想到乔虞平日里古灵精怪、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也没多想,笑着让她们把门关上,随后便熟稔地向里走去。   在四周巡视了好一会儿,他才看见乔虞闷声不响、沉默地坐在圆桌前的声音,疑惑地出声道:“干什么呢?”   他玩笑着说:“以前见着朕来不行礼也就算了,这会儿连话都不说了?虞儿可是恃宠而骄了?”   乔虞肃着小脸,抬眸看了他一眼:“皇上还请坐吧,我有事要跟您好好谈谈。”   她绷着一张白嫩精致的脸,落在皇帝眼中丝毫看不出认真威严,反而还有些好笑。   他黑眸中泛着点点笑意,依言在她面前坐了下来:“文宣夫人有事儿要嘱咐朕不成?”   乔虞有些不悦的瞪了他一眼:“我很生气的,您严肃些。”   皇帝更想笑了,不过对上她明眸熠熠中带着控诉的眼神,终究把唇角上扬的冲动忍耐住了,正色道:“行,你说,朕听着。”   乔虞看出他态度中的不以为然,也就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开口:“您寿宴那日,二皇子或者说还有三皇子的所作所为,早在您意料之中的对么?”   皇帝收起了眼底的笑意,深眸中缓缓显出几分压迫感来:“虞儿想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乔虞坦荡着说,“无论是二皇子和三皇子,都与我无关,老实跟您说,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妃嫔,能力有限,前朝那些个动不动就关系国家命脉的大事我无意管,也管不着。”   “况且几位皇子都是您的儿子,好的坏的都是您担着,就是景谌,人各有命,我也从未想着多加干涉。”   “可那日二皇子带来了几名侍卫对着皇子们大打出手、刀刀不留情,皇上,我不同您藏着掩着,我是真的很生气,若景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便是闹翻了天,我也要让致使此事发生的人付出代价!”   她面容上看不出多少怒气,眼眸黑白分明,显露出来的神色明明白白地表现出了她的认真和坚持。   皇帝从未见过她这幅模样,猛地还愣了一瞬,待回过神来,脸色骤然黑沉了下去:“你是在责怪朕?”   近二十年相处下来,乔虞对于如何处理皇帝的怒火已然算得上谙熟于心,他的态度强硬起来,她便适当地软和了语气:“我知道,您本意不想伤到众位皇子,闹战中差点刺向景谌要害的那名侍卫突然飞出去,没了气息,应当是您暗中派人掌控着局势,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时弦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6章 世家   皇帝的神情微微有些好转,语调依旧生硬:“你眼睛倒是尖。”   “那是我唯一的儿子,眼见着他身处危险之中,我怎么能不多注意着些,”乔虞轻叹了一声,“皇上说我是责怪你,那您是冤枉我了。”   “我知道,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所作所为,已经使您伤透了心,这是我不能感同身受的。”   这一句话说的分外情真,皇帝眸光微闪,显出了几分柔和之色。   自当日事发之后,朝野内外,后宫上下,都在小心翼翼地揣测皇上的深意和想法,时时关注着他的一言一行,从中揣摩他所认定的太子人选。   确认了二皇子和三皇子受皇上厌弃,再无登上地位的可能后,众人便将他们彻底忽略了个干净,要不是碍于身份,就差跟着踩上一脚,以向皇上表明自己跟这些乱臣贼子绝不是一路的。   熟不知,那到底是皇帝的亲生子,他自己厌恶不喜事一回事儿,旁人也跟着落井下石,被践踏的何止是两位皇子,皇帝的脸面也不好看。   那些细细斟酌他喜恶的人却没想到这点,跟别提“皇上会因为两位皇子的行为感觉到痛心”这一想法了。   人人都将皇帝想的极度现实而理智,高高在上的仿佛不存在普通人应有的喜怒哀乐。   到最后,连皇帝自己都觉着为两个不孝子伤心是不是他太过软弱和。   这会儿,却等到了乔虞这声肯定,她理所当然的觉得他会因为两个孩子谋逆犯上而痛心失望。   是啊,虽然他对身为帝王的身份认同感多过于父亲,但都是从小看着长大、曾经也是寄予厚望,盼着他们能成长为天下最出色的少年。   这怎么能不伤心呢?   实际上,都是人啊。   皇帝顿了顿,语气中罕见地透着几分犹豫:“你也觉得,是朕对这两个孩子过于严苛了么?”   其实皇帝倒不是真想毁了二皇子和三皇子,只是想从根本上杜绝他们继承皇位的可能。二皇子即使被圈禁,可但凡碰上个举国欢庆的好日子或者遇着点喜事,他就能找借口将他放出来,至于三皇子,眼下是亲王世子,就算不过继,来日新帝上位,顶多也就只能封他一个亲王,况且从亲兄弟到堂兄弟,没了竞争关系,三皇子反而跟容易在新帝手下过活。   这两个皇子的性格皇帝看得分明,一个太过鲁莽,一个精于算计,都不是为帝的合适人选,现在就将他们排除在储君人选之外,从另一个角度,不光保护了他们因夺嫡而动手伤害其他兄弟,同时也保护了他们免遭他人不怀好意的利用和算计。   乔虞微微摇头:“您做下的决定,自有您的深意。二皇子和三皇子实际犯下的罪责比之如今所受的惩戒并不能说重,尤其您是他们二人的父亲,两位皇子失了生母,天下若说有谁还能真心为他们考虑几分的,怕也只有您了。”   这倒是真的,这些天就是有拐弯抹角为两位皇子求情的人在,其本意怕也是从自身的利益出发,三皇子不说,二皇子作为曾经太子的热门人选,他骤然倒台,不知有多少人慌张失措,没了方向,又担心遭其他派系围剿失势。   皇帝轻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道:“你倒是坦诚。”若是换做别人,这会儿巴不得在他面前作出一副慈母的模样为两位皇子求求情,其实话也没错,后宫里的女人狠起来连自己亲生孩子都能利用,对其他竞争对手的孩子,能分出多少温柔善心?   乔虞见他神色放松,也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确实是生气,俗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自持运筹帷幄,将一切局势掌控在手里,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就比如九皇子的伤,谁能想到三皇子会突然冲上去呢?”   想到九皇子脸上留下的疤痕,皇帝垂眸叹了口气:“景谙那儿,确实是朕大意了。”   实际上若不是九皇子突然上前,做出姿态来劝说二皇子,是不会受这么重的伤的。   只是他当时被二皇子劫持,奉旨守在隐蔽处的暗卫就是想救,也不敢以重伤二皇子为代价,这么一耽搁,就造成了最后的结局。   皇帝固然遗憾,但若说后悔却不至于,趁这机会,能将挫挫王家的风头也好。   至于景谙,本就身体不好,眼下尽早退出夺嫡之战的血雨腥风,凭借着嫡子这个优越身份,保一世容华总是可以的。   乔虞又道:“九皇子受此无妄之灾,谁能保证来日不会发生到您和景谌身上?我不过是个小女子,心眼小,您敢赌,我是不敢的。”   听着她把自己和景谌相列,皇帝不复方才的怒气,心口处被一汩暖流浸润,舒神惬心。   “你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皇帝叹了一声,眉宇中显出淡淡的柔和。   要再来个胆大妄为敢举兵谋逆的皇子,皇帝气都能被气死。   “您心里有数就好,”乔虞微微笑道,“您是明君,我相信您的所做所为都是为着大周好,只是我见识不深,看不见那么远,就只盼着您和景谌好好的。”   “自古以来,储位之争便充斥着无尽的硝/烟,这么一场寿宴便牵连了三位皇子。您老说我胆子大,这回怕是要让您失望了。”乔虞垂下眼帘,姣好的侧脸在烛影中显出精致的弧线,影影绰绰间,昏黄的光晕将她衬得越发静谧动人。   “即使我不曾关注前朝的事儿,但多少也能猜着,因着我,怕景谌也入了不少人的眼吧?”她笑了笑,“皇上,我不是个尽责的母妃,景谌长成什么样了您比我还清楚些,我斗胆问您要个恩典,若是有朝一日,景谌犯了错,我宁愿您罚他,也不能如三皇子一般,将他从您的儿子们中抹去。”   乔虞好看的眉眼间流露出轻飘飘的愁绪,同如山泉水般柔软清澈的明眸情深动人,“待几百年过去,后人能将您和我联系在一起,就怕是只能通过景谌了。”   史书上,连皇后都只能留个姓氏,跟何况她们这些嫔妃呢?存在的位置大约只有介绍某位皇子出身的时候顺带提一嘴吧。   皇帝微微凝眉,心头泛起酸酸麻麻的痛意,他不自觉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凉软嫩的触感十分舒服:“刚不是还说自己眼界小,看不见太远的事情,这会儿就开始畅想百年之后的事儿了?”   乔虞抬眸看着他:“就如我方才说的,大家都是人,总会迎来那么一天的,谁说的准呢?”她半真半假地玩笑道,“说不定明天我就同容贵妃一样突然就没了……”   话音未落,皇帝忽而用力,包裹在她手外边的大手倏然收紧,乔虞吃痛一声,惊讶地看他,只见皇帝警告似地瞪了她一眼:“你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   乔虞反握住了他的手,安抚着笑道:“我不过随口这么一说。”   对此,皇帝没好气地说:“都是要当祖母的人了,说话做事还是不知道分寸。”   乔虞乖巧而温顺地笑了笑,并未多与他辩驳。   过了一会儿,已然冷静下来的皇帝黑眸中泛起几缕复杂之色,抓紧了她的手,转而低声道:“朕问你,如果有朝一日,朕选择让景谌为太子……你待如何?”   乔虞面上的笑意一顿,有些怔然地看着他。   ……   皇帝清算世家的日子来的并不晚,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一手捧起来的陆家。   就如同皇帝在寿宴当晚,不避讳地揭露二皇子和三皇子谋逆,背后借助了手掌兵权的陆家。   久久不理会,就在众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皇上又要包庇陆家之时,皇上不顾陆修容的跪地求情,下旨从西北召回了武安侯,虽说并未表露出对武安侯有重惩的意思,但透露出来的种种迹象,表明皇上有意收回、或分散陆家手上过分集中的兵权。   除了陆家之外,王家最近也是风浪骤起、自身难保。   因着九皇子脸上落下疤痕,王家无法,只能另辟蹊径,联合太后开始重新推举起七皇子来。   至于皇后娘娘那儿,为防止她受到刺激一睡不醒,这会儿都没人敢同她说起九皇子的真实情况。   而对皇帝来说,王家此举是撕毁了虚伪的面孔,明目张胆地表明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傀儡而已,所以没了九皇子就看中了七皇子,这两人最大的共同点就是和王家走得亲近。   这样居心叵测利用他儿子的行为让皇帝十分厌恶,原本打算对准谢家的枪口瞬间调转过来,瞄准了王家。   皇后病入膏肓,他们能借势的不过也就是太后而已。   正好,查出太后与容贵妃之死,已经二皇子谋逆一事有牵扯的皇帝也不愿在自个儿后宫留着这么个杀伤力极大的隐患。   皇帝手指一松,翌日王家就爆出了不少纵容后辈和下属骄横跋扈、为祸百姓的事情,受害者一朝如雨后春笋,一个接着一个站出来向世人控诉王家的霸道不良。   其中也不仅仅是京城中的,北上南下,处处不缺。   王家是百年世家,最为人所忌惮的是他们的宗庙和根基都不在京城,旁系遍布五湖四海,这时候反倒成了弱势,天南地北,这么多桩案件中有真有假,可相互之间证实一下来回就要好几月,三人成虎,时间上早就足够把假的说成真的了。   这些小手段不过是让王家焦头烂额,无暇关注其他的罢了,比如太后娘娘那边,实际上已经闭宫念佛好几个月了,却一点动静都没引起王家的警觉。   慈宁宫内,   太后正跪坐在佛前闭目念经,隐约听见门轻轻开阖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露出混沌如深潭般的眼眸,淡淡道:“怎么样了?”   苏嬷嬷悄声走进来,对着太后的提问,迟疑着摇了摇头。   太后眸光一滞,嗤笑道:“皇帝这是打算把哀家给囚禁了?”她纵横深宫几十年,万万想不到居然还有一天沦落到受制于人,连消息都传不出去的地步。   苏嬷嬷平日也劝太后不要跟皇上相争,本来就不是亲生母子,若再起了龃龉,皇上是天子,哪是这么容易对付的?   “其实您又何必呢?”苏嬷嬷叹道,“无论是哪位皇子为储君,都得尊称您一声祖母,有您的庇护,王家定能昌隆百年的。”   太后面色冷峻:“哀家这身老骨头能活多久?就算哀家还在,就一定能保下王家?你看看外头闹得,要说没有皇帝的意思可能么?他啊,这是要对王家动手了。”   她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寒芒:“如今,也只能让局势乱起来,趁着皇帝应接不暇的时候,才能有哀家插手的余地。”   “皇后那儿,可以动起来了。”   太后目中带着精光,语气沉稳而冷静。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册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2027503 20瓶;是我最爱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7章 薨逝   皇后缠绵病榻足有两月,太医日日过来看,面上的凝重就没散开过,在这种前提下,林嬷嬷称九皇子刚刚病愈,为免他过了病气,所以自作主张将九皇子和年幼的六公主都挡在了门外,偶尔来探望皇后也是隔着屏风的。   而皇后在病中,脑子本就昏昏沉沉,提着的一颗心在听到九皇子中气十足的声音时也放了下来,所以才导致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九皇子伤在脸上的事情,还一心盼着没了碍眼的二皇子,皇上总能看见景谙出众的才学品性,早日册封他为太子。   然而,最后浇灭她所有的希望和期待的那盆冷水来的这样猝不及防。   太后放在皇后身边的眼线早在她还不是皇后、对太后十分信赖的时候就有的,这么多年,太后也只是动用了那些身处外围的人手传传消息,皇后之前清扫了一遍坤宁宫上下,自觉已经将太后的人手都情理干净了。   太后的心思和手段,比皇后预料中还要藏得深。   谁能想到,皇后身边重用的大宫女,素叶,实际上却是太后的人呢。   所以,当安放在皇后和九皇子中间的四折紫檀木百鸟朝凤屏风忽然倒下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意外吓愣在了原地。   太后给素叶下的命令很简单,就是把九皇子面容被毁、无法竞逐太子之位的消息透露给皇后知道,旁的什么都不用做。   皇后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本就是在心底压抑了许多的怨气和绝望,等九皇子这个最后的希望幻灭,皇后的生志也就灭了。   她本就不是心理素质多强的人。   太后能做到在两个儿子接连死后还能果断地将昭成帝捧出来加固自己的地位和势力,不代表皇后也能做到。   在一片寂静中,皇后震惊陌生的目光死死盯着九皇子的脸,甚至带出了一点攻击性,完全不顾及自己不敢置信的眼神和表情会不会伤到九皇子。   怎么会呢?她俊秀温和的景谙……怎么会变成这样恐怖的模样?   皇后的视线渐渐变得茫然和迷离,她一把抓住了林嬷嬷的手,连身问道:“景谙呢?本宫的景谙呢?”   林嬷嬷还来不及追究好好的屏风怎么会突然倒下,忙不迭地劝说去皇后来:“主子,九皇子在呢,您快些冷静下来,顾着身子。”   “不,不!”皇后慌乱地摇头,“这不是、这不是本宫的景谙!林嬷嬷,你为何要欺骗本宫?难道,景谙出事了?”   她苍白着脸,眼眸中灼灼的光亮让人看着有些触目惊心:“林嬷嬷,你快告诉本宫,景谙到底去哪里了?你快说!要是你还欺瞒本宫,本宫就收了你的脑袋!快说!”   说到最后,她不知不觉地就歇斯底里起来,尖锐的叫嚷声令九皇子面色铁青。   他从出生起就是天之骄子,在皇后的保护和宠爱下,人人见着他无不是仰望崇敬、讨好献媚。   这回因着二皇子,脸上突然多了条抹不去的疤痕,弯弯扭扭,别提多难看。   九皇子敏感的察觉到,众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变了,有同情唏嘘、有幸灾乐祸、有厌恶反感、有漠然视之……以往为他遮风挡雨的母后却病了,包括林嬷嬷在内的所有人都劝他,要对母后瞒着自己的伤势,免得让她在病中受刺激,从而加重病情。   虽然这是为了皇后的病情考虑,可落在九皇子耳中,总觉得是对他脸上这道伤痕、对现在的他的嫌弃。连原本站在他身后的人,都觉着他如今已经这样不堪,光是出现在母后面前,对她来说都是重大的打击么?   九皇子的心思藏得深,所以谁都没看出来,每回他前来探望皇后的时候,眼底越来越深的沉郁漩涡。   在两人间的屏风骤然倒下时,九皇子的心头飞速掠过了一丝他自己也来不及捕捉的期待,母后从小便将他视作人生中最重要的存在,或许,她愿意接受这样不完整的他呢?   毕竟,世上没人会比她更在乎他了不是么?   在皇后连声的尖叫和质问声中,九皇子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湮灭,他抿紧了唇,面无表情,望着激动地摇晃着林嬷嬷的肩问她“本宫的景谙去哪儿了?”,九皇子眼底蓬勃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最终,他看着皇后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既然母后身体不适,那儿臣就先退下跪安了。”   这么一句关怀的话几乎没有起伏,九皇子冷冰冰的撂下这句话,转身就离开了。   沿路的宫人们慑于他身上冷冽的气势不敢靠近,林嬷嬷倒是想拦,然而皇后情绪剧烈动荡之下,又晕厥了过去,脸色煞白,唇瓣干裂,乍一眼看过去,就跟没了气息似的。   林嬷嬷吓得不清,连忙让人把太医叫过来。   皇后娘娘大限已到。   无论太医们把话说的多么委婉小心,最终透露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   林嬷嬷悲痛欲绝,连忙传人去通知皇上和九皇子,她心里清楚,到如今这个地步,皇后娘娘心中最深的记挂也就是他们两人了。   对于皇后病重的消息,这几年皇帝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皇后寻的借口,多数时候是为了探听立太子之事。   皇帝看得分明,最近几回都以国事繁忙的理由,只派了太医过去。   而今日,坤宁宫那边一传唤了太医,皇帝这儿同步就收到了消息,皇后这回是真到了弥留之际了。   夫妻多年,当林嬷嬷派的人前来通传时,皇帝当即起身便去了。   到了坤宁宫,乍然见到气若游丝、了无生机的皇后,连着说话都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心底说不出的怅惘。   “皇上…您来了。”   大约是真到了回光返照,皇后悠悠转醒,只觉得自己身上前所未有的轻松,以往执念的爱恋、权势、野心、地位……一朝烟消云散。   皇帝神色缓和了些:“皇后,你放心,景谙朕自会照虑周全,无论如何,保他一生荣华无忧,也是全了你和朕多年夫妻情分。”   皇后微微笑开,虚弱着道:“妾多谢皇上……只是,妾有个问题,已经在心头憋了几十年了,到如今,才敢想您问出口。”   “皇上,比起姐姐,妾这个皇后做的可还称职?您…您觉得妾做的好么?”   皇帝凝眉,有些不解:“你不用总拿自己跟元孝去比,你们本就是不同的性子。”   皇后眼中缓缓浮出水雾,轻笑道:“当年姐姐病重,家中有意让妾入宫,姐姐原是不许的,妾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还以为姐姐是担心妾抢了她的位置,气愤之下口不择言,说了不少伤人心的话。”   皇帝道:“你后悔了?”   皇后面上划下两道泪痕,却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她摇了摇头:“当年妾在成王府中头一回见着您,便已经倾心相许,嫁给您为妻是妾一生中最开心美好的时光,怎么会后悔呢?”   “妾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不少事,可到最后,妾还是想问您一句,这么多年,您觉得妾身为皇后,作为您的妻子,可还称职,做的好么?”   她被泪水浸染的眼眸充满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皇帝沉默了一瞬,伸手覆上她微微颤抖的手,柔声安抚道:“你做的很好,二十年来为朕管理后宫,使朕能免于后顾之忧,朕领你的情。”   皇后略显紧张的神情瞬间放松了下来,释然一笑:“好…真好。”   她知道皇上对自己并没有多少男女之情,可那又如何?像皇上这样的冷情之人,怎么可能像先帝那般多情犯痴?   不光是她,就算是对着文宣夫人,皇上又有几分真心?   如三皇子,还是皇上血脉相连的亲生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就是帝王啊。   皇后反握紧了皇帝的手,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皇、皇上,六公主……”   说来惭愧,她这个做母亲的,这会儿连自己女儿的名字也想不起来。   皇帝宽慰道:“朕会照看着的。”   皇后犹不松口,睁大了眼,略带祈求地看他:“太、太后……”   皇帝深深地看着她,宽慰道:“朕知道。”   皇后这才放心了,身上的力气一点点散去,她握着皇帝的手缓缓松开,目光眷恋地徘徊在他的脸上,最终,眼帘颇为不甘心地垂落下来,紧紧合上。   皇后,薨了。   坤宁宫从在一片令人喘息不过来的寂静中,骤然爆发出凄切的哭声,九皇子从宫门口直直奔到坤宁宫,愣愣地站在门口,不知如何反应。   ……   听闻从坤宁宫穿出来皇后薨逝的消息,乔虞怔了一会儿,才轻叹了一声:“将宫里违矩的东西都收起来吧,为我找件素色的宫装出来。”   夏槐应道:“是。”   二皇子的事闹得这样大,之前说贤妃娘娘谋害容贵妃的嫌疑也解除了,原本定的禁足自然也不算数。   皇后娘娘去后,反倒还要贤妃帮她操办身后事,不得不说,这人与人之间所谓缘分还真是难以捉摸。   贤妃刚一自由,就全身心投入到皇后的葬礼中去,日夜操劳,面上掩不去的疲色,一举一动都在向世人说明她对皇后娘娘的敬重。   连着在灵前守了七天,就是铁打的身骨也有些受不了了。   贤妃在慧心的搀扶下勉强回到自己宫里,站都站不稳了。   “六皇子呢?”   慧心为她轻轻揉捏着酸疼的脚,回道:“回主子,六皇子这会儿应当还在皇后娘娘的灵前守着呢。”   到底是嫡母,礼节上比自己亲母妃没了还要严苛些。   贤妃沉了脸,半晌才出声说:“你去给六皇子传封信,过了这段时间,他再入宫怕是不易了。”   慧心疑惑着问:“主子,您是担心,这宫里还会出什么变故不成?”   贤妃面色凝重:“如今外头有关王家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本宫怀疑,皇上这是要动手收拾王家了。”   王家的势力虽然说得上权倾朝野,但之前两兄弟的内耗拖延了不少时间,贤妃暗自猜测,这说不定就是皇上暗中给王家埋的坑,从而使他能等到眼下这个好时机。   九皇子不能为帝,皇后薨逝,后宫中只留了个太后。   太后确实老谋深算、城府极深,当年也只有皇上初登基的时候出手搅弄过几回,被皇上不留情地挡回去之后,近三十年来一直安安稳稳高坐于慈宁宫,不该掺和的事儿一点都没掺和。   贤妃忍不住想,皇上是不是逼着太后娘娘出手?   慧心仍旧有些不解,“这和六皇子有什么关系呢?”   贤妃眸光一暗,低声道:“皇上……怕是要立太子了。”   除了太子之位这个饵,还有什么能引得太后也坐不住出手呢?   作者有话要说:先打个预防针噢,明天应该有两章……然后宝贝们看完可能要恨死皇帝了哈哈哈哈哈   反正记着咱们的宗旨的打死不虐女主就好啦耶!   总之故事马上要进入收尾阶段啦么么哒~   (说好月中完结拖到现在的我……QAQ)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莹莹孑立、疋纟弋10瓶;燕鱼凉5瓶;Frozen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8章 情份   皇后薨后,她身边伺候的宫人大多都遣散回内宫局重新分配了,林嬷嬷在皇后出灵的那日撞在棺棂前,说是感念皇后娘娘的仁义恩情,要殉身下去再服侍她,以全一世主仆情分,当场就没了气息。   继她之后,素枝素叶也跟着自尽而亡,以身殉主,令众人不由感慨,无论皇后为人如何,身边的宫人们倒对她是真心爱戴。   林嬷嬷和素枝是殉主,而素叶却是太后为防留下隐患,私下派人动的手。   太后原本是打算在皇后死后,不着痕迹地将七皇子的生母宋婕妤推到台前,进一步将她捧至高位。   谁想到皇帝这样不计前嫌,转眼又把贤妃放了出来,还下旨命她操办皇后的葬礼,这下再推出宋婕妤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太后思索了一会儿,将目光放在了霍妃身上。   不得不说,霍妃真的是个非常好利用的对象,其他人被唆使利用或许是因为自己蠢受人懵逼,霍妃却是足够聪明能看清这些阴谋却依旧控制不住心中的冲动,只能入局。   果然是从小被宠的肆意妄为,脑袋一发热就浑然不顾。   上回,霍妃暗地和容贵妃合谋想对付皇后,结果没几天容贵妃就死了,霍妃心底一寒,还以为皇后知道了她们两人的计划,先下手为强把容贵妃毒死了。   毕竟就容贵妃那说好听点是和善圆滑,说难听点是见风使舵的性子,能把谁得罪了非要杀了她不成?   唯有皇后,她之前就已经把容贵妃折磨的不行了,忽然给她下毒也是很有可能的吧?   在这种怀疑下,霍妃十分配合地就把宫权还给了皇后,她平时张扬归张扬,可不是那种没脑子似的看不清形势。   说到底,她却是也担心着万一九皇子成了太子,皇后会旧事重提,拿她们二人过去的恩怨为难她和霍家。   结果还没几天,二皇子谋反,三皇子过继,九皇子毁容,皇后薨逝……一桩桩骇人听闻的事情连续发生,饶是霍妃算胆大的,也被吓得不清。   在这种前提下,接到了太后抛过来的橄榄枝,霍妃不可避免的心动了。   她跟太后想的一样,剩下几个有皇子的嫔妃中,也就宋婕妤好欺负一点,若是能让七皇子上位,后头能操作的空间可就太大了。   霍妃知道外头对王家声讨的风波一日比一日厉害,使得她心里忍不住想,她顺着太后的意思抬举七皇子,等来日王家败落,这从龙之功的大头不还是她们霍家的么?   这么一想,她瞬间就情绪激昂,有了动力,转日就修书一封,送往宫外霍家。   ……   灵犀宫中,连日来为皇后守灵,日夜不眠,只有中间偶尔能抽出几个时辰打盹儿,加上用的膳食都是简单的素菜,这么多人凑在一起,还不一定能拿到热的。   乔虞着实被折磨得疲惫不堪,好不容易能回到灵犀宫,从头至尾干干净净地洗漱沐浴一番,仰头就躺到了床上,一睡就是一天,还是夏槐和南书担心她不用膳伤到了胃,才轻声把她叫醒。   小厨房里早就备好了暖胃的白玉燕窝粥,还有几样她素来爱吃的小菜。   暖呼呼地吃完,整个人才像是又活了过来。   见她吃完,夏槐让人把东西都撤下去,绞了热帕子给她净手:“主子您都睡了七八个时辰了,奴婢想着还是叫太医过来看看吧。”   乔虞面色淡淡地收回手:“皇后刚刚出灵,叫太医未免显得我太过轻狂。”   “对了,皇上呢?”   “皇上应当是在太宸宫歇下了,”夏槐想了想,“不过听说下午召见了贤妃娘娘,眼下宫里都传,皇上是有意让贤妃娘娘主理后宫之事。”   流言惑人,这会儿传皇上要封贤妃为继后的话都敢说。   皇帝看重贤妃?   乔虞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要知道谢德仪还活着呢。   后世来的人对于一些琐事可能不知道,但如下任新帝的名讳排行肯定是多少知道一些的,尤其谢德仪自诩对昭成帝多向往爱慕,想来对于大周朝是十分了解的。   那么她知道的事,皇帝现在估计也知道了。   原先乔虞还有些不确定,可看如今这形势,又听皇帝上回透露有意册封景谌为太子……她多少能猜出来,按着原来的历史轨迹,继任的应该就是六皇子吧。   想想也是,若是没被中途戳穿,依照夏清夷的心计手段,还有先帝留下的人,以及谢家暗中扶助,她不是最后的赢家才有鬼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皇帝知道后为什么要换了六皇子。   难道是六皇子登基为帝后做的不好?   乔虞想起六皇子那严肃规矩的性子,若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她觉着六皇子倒是个适合当皇帝的人才,开拓不敢说,守成却是绰绰有余。   而景谌……   她不由头疼起来,起初她还觉得是皇帝试探她,可这会儿眼见着他把贤妃捧起来,乔虞才真切担心起来,他可能是认真的。   要说皇帝是人到中年,猛然发现自己是他的真爱,所以才想把皇位传给她儿子。   乔虞是无论如何都不敢信的,相信皇帝是恋爱脑,只能说明她自己脑残了。   那他的用意是什么?   又为什么要提前跟她说起?   明明是带着试探的意思,可乔虞并不觉得他需要的是她不在意太子之位属于谁的保证。   他想要什么?   乔虞日日敛眉深思、心神不宁,令夏槐和南书都忧心起来,提了好几回要请太医,都被她敷衍了过去。   就这么时光匆匆,转眼大半月过去,贤妃那边突然闹出了一场官司,一个小贵人的宫女来向贤妃举报称她家主子屋子里私藏了外男的衣服。   按着道理,是该搜宫的。   贤妃还算谨慎,先去慈宁宫找太后报备了一番,才拎着人去审问那名贵人。   自然是打死不认的,那边举报的小宫女又是信誓旦旦,审到最后,也只能搜宫。   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搜出来,平白受辱的贵人张嘴就要以死证清白,那名小宫女也不肯反悔,口口声声她亲眼看见的,是贵人察觉到她去向贤妃举报所以暗中处理了赃物。   两厢交持不下,最后还是霍妃发现在宫女证词中的矛盾之处,查出了原来是跟这贵人同住一宫的美人收买宫女,设计陷害。   这场闹剧是圆满落幕,贤妃却威望大失,尤其是在太后派人将她好一顿训斥之后,贤妃就背上了办事鲁莽、治宫不严的名声。   太后是认准了,贤妃一心想让六皇子为太子,这名声上就不容有瑕,太后责骂她,她但凡有所回嘴反驳,在有心人的操作下,不孝之名就背上了。   在后宫里不能拿太后如何,贤妃索性写信传回家中,让夏家结合谢安两家给王家施压,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上折请求皇上彻查王家近来有卖官渎职、欺压百姓之类的传言,以慰民心。   皇帝许了。   乔虞在宫中听闻这些消息,暗叹一声,皇帝果然是皇帝,天下众人都在他一手操控的棋盘上。   谁都逃不过去。   乔虞从几日混混沌沌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明眸焕发出熠熠灼人的光彩:“夏槐,帮我挽发更衣,我要去见皇上。”   夏槐有些奇怪,往日主子去见皇上说去就去了,并不似今日这般郑重啊,瞧着气势,倒像是去吵架似的。   太宸宫,   皇帝最近确实忙,他先前抛下去的一个个鱼饵都到了收尾的阶段,事事都要顾忌着免得前功尽弃。   再加上还有六公主那边,同样是生母早逝,当年大公主还能让太后帮着照顾,六公主却是不行的,落到太后手里,转头就会变成威胁王修正一脉的工具。   皇帝只能先将六公主留在坤宁宫中,原本照顾的奶嬷嬷宫人一个没换,索性六公主长这么大也没见过皇后几面,对母亲的薨逝不像当年大公主那般反应剧烈,依旧懵懂天真,无忧无虑。   倒让皇帝在繁忙之中收获了一丝纯粹的乐趣,对这个先前并不在意的小女儿多出几分疼爱来。   “回皇上,文宣夫人求见。”   听着张忠的通报,皇帝批阅奏折的动作一顿,沉吟了一瞬,才开口道:“让她进来吧。”   张忠领命退下,心中暗暗又感叹了一番文宣夫人的受宠,皇上自来公私分明,能让皇上在如此紧凑繁密的朝事中还松口接见的也就是文宣夫人了。   “妾拜见皇上,祝吾皇圣安。”   皇帝听了一愣,把朱笔放下,看向恭敬地跪下行礼的乔虞,失笑道:“闹这么庄重做什么?”   见她低着头不回话,皇帝唇边的笑意渐渐收起,说:“起来吧。”   乔虞倏然抬头,一双灵动分明的水眸凝出坚定的神色,“皇上,我今日来,是因着您之前所说的话,我愚笨,翻来覆去想了快一个月,才提起勇气来见您。”   皇帝深眸一闪,沉声道:“你想说什么?”   “您之前跟我说,若是您想立景谌为太子,我待如何?”她面容沉着,缓缓说来,“我想着,您并不是有意试探我,而是真心所想。”   语气中没有一点自己儿子被皇帝看中的欣喜。   “若是景谌为太子,待您百年之后立为新君……您担心我是么?”   从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直言“待您百年之后”,可这会儿皇帝却没心思同她计较这个,心头冒出从未有过的莫名心虚,他眸色沉沉,略带复杂地看着她。   乔虞垂眸,淡淡地说:“您看中景谌,却不放心我。”   “或许是因为安修仪,因为许氏,因为谢砸牵您到底是怀疑我了,对么?”   皇帝活到这个年纪,第一次知道了哑口无言是什么滋味。   偌大的宫殿骤然冷寂了下来,两人双目以对,僵持许久,最终还是皇帝率先打破了这个令人难堪的安静氛围,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你先起来。”   乔虞依言站起来,清澈执着的目光却一直紧紧地看着他:“您能告诉我,谢砸峭您说了什么吗?”   皇帝眉头轻皱:“虞儿……”   “我要知道,”乔虞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坚决,“在您心中给我定了罪名的时候,念在过去几十年的情意,您好歹能开恩,将我犯了什么罪告诉我吧?”   皇帝无奈一笑,主动起身从座位上下来,缓步走到她面前:“虞儿,朕何时给你定罪了?”他如往常一般,伸手熟稔地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带着温柔的安抚意味,“你很好,什么都没有做错。”   错的是他。 第219章 举荐   乔虞向来是最能体察人言语之后未尽的意思。   她低头看着皇帝握住她的手,语气软了下来,透着一股惹人心怜的茫然:“那您希望我怎么做呢?”   皇帝黑沉如夜的眸底罕见地染上几分愧疚,轻笑着看她,道:“你想做朕的皇后么?”   乔虞怔然地抬头看他,明眸泛起了一层雾蒙蒙的水珠,里头折射出的粲然光芒仿佛要照到他心里去:“这是您给我的补偿?”   “不,”皇帝沉声道,一字一音,都蕴藏着极其坦然的情绪,“是朕,想要你做朕的皇后,做朕的妻子。”   自古以来,只有帝后方能生同衾、死同穴。   大约是没了后顾之忧,一直横贯在他理智上的枷锁突然就放下了,顷刻间迸发而出的情感,其势汹涌而不可挡。   恨不得把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统统给她,只要能换她一丝笑颜,全无顾忌。   这种迫不及待的心情,焦灼而期待,对于心如止水、对万事都起不了波澜的皇帝来说,实在是陌生而鲜活。   乔虞缓缓将自己的手抽回来,端端正正地福身行礼:“您是皇上,是帝王,您给的,是提防也好,是恩赐也罢,我除了受着也没有别的选择,皇上,我是没有权利违逆您的命令的。”   皇帝眸底的灼灼的神采忽而冷静了下来,看着她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乔虞垂眸,轻声道:“自我入宫的时候,就同您说过,至少在私下相处时,我想对您坦诚,是因为我不想欺瞒您,更不想对不起我的心意。”   “我并不怪您。您是皇上,更是英明的圣主,我知道您是想信我的,可是为了大周,为了您身上的责任,您又不能放任自己去信任我,对不对?”   皇帝看着她澄澈的眸底映出如冬日暖阳般温柔的流光,清凌凌的,润物细无声地浸润入心。   有些说不清的滋味逐渐蔓延开来。   乔虞又道:“我也是啊,虽然我很想理解您,但我的心意又不愿让我接受这像是补偿似的恩典。”她抿唇一笑,“无论是做太后还是做皇后,对我来说的意义都不大。论荣华富贵,我眼下什么也不缺,要说权势地位,我不是出身于簪缨世家,能走到今日,说实话,已经是您抬爱的原因了。”   “人生在世,知足常乐,您看中了景谌,是那孩子的福气。我……”她顿了顿,“您定了决心的时候通知我一声就成,至于什么皇后之位,再也别提了。”   乔虞轻笑道:“其实我还挺喜欢文宣夫人这一名号的。”   语罢,她不理会皇帝的反应,微微屈膝行礼告退,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皇帝伸手拉住了她,脱口而出,“你要去哪?”   乔虞略显诧异地转头看他:“我自然是回宫了。”   皇帝略微有些尴尬,“你在这坐一会儿,等朕忙完了陪你一起回去。”   乔虞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而笑道:“皇上,我说过了,并不需要您为我愧疚而多做什么,这只会让我觉得我似乎很可怜。”趁着他怔愣的时候,她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而且,有点遗憾的是,我暂时也不是很想见着您。”   从未被人这样当面拒绝的皇帝一瞬间还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乔虞纤细的身影翩然消失在门口。直到张忠感觉气氛不对劲,小心翼翼地凑近唤了一声:“皇上?您没事吧?”   皇帝蓦地回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冷哼着甩袖坐回了御案前。   张忠一头雾水,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现在的心情不怎么好,便弯腰赔笑着说:“那您忙着,奴才去将您今日的养身汤药端来。”   皇帝最近的身体状况也不好,说不上是因为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事落下了心病,还是近几个月连轴转确实累着了,总之太医诊脉后是说让他好好休息,不可多操心劳神。   “站住。”皇帝冷声一句,惊得张忠当即停住了脚步,恭敬问道,“皇上可还有什么吩咐?”   皇帝沉默了几息,慢吞吞地开口:“文宣夫人……走之前留下什么话了么?”   “回皇上,”张忠老实回答,“文宣夫人走之前并未留下什么话。”   “那你看她神情,可有异样?”   张忠默然,他一做奴才的,哪敢打量主子们的神色:“奴才不知。”   皇帝眉间的沟壑皱得更深了:“没用的东西。行了,下去吧。”   张大公公委委屈屈地退出大殿,他这会儿才明白过来,皇上估计是同文宣夫人闹别扭了。   这倒是新奇,他还没见过后宫哪位娘娘敢给皇上脸色瞧的。   看着架势,皇上还是势弱的一方?   张忠在心底由衷地感叹了一声:真不愧是文宣夫人啊!   之后的几天,皇帝就像是忽然想起他还有个后宫一般,什么奇珍宝物、钗环首饰、锦缎布匹,一窝蜂地从库房里拉出来往后宫送,还单单就是往灵犀宫里去。   其他宫的嫔妃们恨得眼都红了,暗道皇上不会是被灵犀宫那狐媚子下咒迷惑了心智吧?从来都是依着规矩冷冷淡淡的皇上,什么时候这么张扬热烈地表达过情意?   一看就是被文宣夫人蛊惑的。   多大的年纪,还老占着皇上,脸面都不要了。   乔虞觉着自己真是人在家中做坐,锅从天上来,从皇帝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一车一车给她运东西,她一天至少得打五六个喷嚏,可想而知这后宫的女人把她恨成什么样了。   她忍不住怀疑皇帝别是觉着她或者碍眼,在她身上堆满了仇恨值从而引得别人把她干掉吧?   夏槐南书等人倒是挺开心的,在这时局紧张的时候,皇上对自家主子这样宠爱,细究起来可大有深意啊。   “主子,旁人都说皇上怎样看重贤妃娘娘,奴婢看,比起对您来,那可差的太远了。”夏槐笑盈盈着说。   皇帝送来的那些上次,乔虞看都没看一眼,统一让她们都收进了库房,“送些东西来就是看重了?”她面色淡淡,并不为皇帝的另眼相看而高兴几分。   这下夏槐也看出不对劲来,笑意微微收敛,犹豫着看了一眼南书,确定对方也不知道到其中内情,便柔声道:“主子,您是担心八皇子么?”   风云变幻,如今的局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还有余力角逐太子之位的只剩下六皇子和八皇子,其中以六皇子的赢面大些,毕竟出身于四大世家,母家底蕴非凡。   可要夏槐说,世家又有什么了不起?王家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焦头烂额呢。   仿佛是洞察了主子的心意,夏槐把声音放低,安慰她说:“主子您放心,八皇子自小就是在皇上跟前儿长大的,情份比其他几位皇子都要强些,并不是没有胜算的。”   乔虞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怎么说呢,皇上还真看中八皇子了,可惜你家主子却没有母凭子贵的命、   乔虞揉了揉隐隐泛疼的脑仁,挥手将二人都打发了下去,只说自己这几天没睡好,要补眠。   这也不是第一次,夏槐和南书心领神会,帮她去除了外衣,又点上了香,静悄悄地退下去,把门给合上了。   乔虞一人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睁眼看着她望了二十多年的床帏,脑海里又想起皇帝先前说的那番话来。   的确,谢砸羌热恢っ髁怂知晓未来之事,那么她口中文宣夫人也是从后世穿越而来的所谓胡言乱语,也不是全然没有可信之处不是么?   乔虞早就有心理准备皇帝会怀疑,只是到底被他近来的若无其事给迷惑过去了。   也是她自己的失误,原本就打算等谢砸锹淠缓螅就离开这个时代,所以并未费心去在意之前许氏留下的隐患。没想到皇帝给她来了一场金蝉脱壳,谢砸堑慕峋忠幌伦幼矫不定起来。   皇帝有心让景谌继位,却不能让大周有个来历不明的太后,他并不是不放心她,而是不放心她的身份。   乔虞幽幽地叹出一口气,虽然她对做太后没兴趣,但骤然被剥夺了这个权力,心里还是很不爽啊。   这边皇帝的连番好礼都没换的文宣夫人露面,更别提主动去谢恩了,要换做平常,恃宠而骄、目中无人的名头就该挂在她头上了,不过最近后宫中发生了一件更触动后妃敏感神经的事儿。   太后娘娘主动向皇上举荐了七皇子,并当众请求皇上把七皇子安排入户部。   众所周知,朝中六部,兵部、户部乃重中之重,一管国库,二管兵权,都是命脉所在。   太后这是要把宝压在七皇子身上么?更不惜当众向皇上提起,便是碍于孝道,皇上也不适合直接回绝。   皇帝乍然听太后所求,脸色未变,笑容和蔼,将七皇子召来,问他是不是真的想去户部。   七皇子自然应是。   皇帝便道,户部中多是朝中老臣,七皇子若是无功无绩地白身进去,也站不稳脚跟,更怕百官觉着他这个皇帝任人唯亲,于大周无益。   正好,这会儿前朝对于王家的声讨之势愈演愈烈,他忧心太后才一直压着不动,这会儿民愤上达天听,眼看就压不住了,就让七皇子去查查吧。   一来他是太后所荐,定能还王家一个清白;二来,办好了这差事,不光是桩功劳,更能告慰天下百姓,能为七皇子赢得不少的民心。   皇帝的话说的十分诚恳,一点都看不出来他这是明目张胆地给太后下套。   实际上这两件事本就是矛盾的,为王家辩清白就得罪了如今正声讨王家的受害者,在百姓眼中是官官相护,如何能赢得民心?而站在百姓一边,就是要把王家一网打尽,可这已经成了七皇子的最大助力,戚戚相关,王家倒了,他也逃不掉。   阳谋,胜就胜在让人无法拒绝。   七皇子踌躇着不知如何应答,求助地想看向太后,却听皇帝一声厉喝:“应还是不应?堂堂皇子,怎么没半分主张!”   被这么一吓,七皇子下意识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皇帝这才满意一笑,不顾太后难看的脸色,和七皇子依稀后悔的神情,他施施然起身直接走人。   反正一句“朝政繁忙”扔过去,就是太后也不能强缠着他该留下。   而皇帝一回到太宸宫,转头就把六皇子和八皇子召了过来。   另一边,乔虞听见夏槐禀报说皇上将八皇子召进宫来了,眉心微蹙,既然进宫了,总不可能不往她这边来请安。   终于等到了。   为了防止被皇帝察觉出异样,乔虞一封信都没往宫外传过,而景谌作为成年皇子,后宫里又没有皇后坐镇,入宫看她也不想以前那么容易了。   作者有话要说:sorrysorry我的锅,忘记设置时间了QAQ   这是今天的第二更,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么么~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ophia?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小仙女、南风我意10瓶;白墨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0章 目标   八皇子觉着他父皇今儿有些奇怪,唤了他和六哥来问了一通最近办的差事,又说对太后举荐七哥进户部有什么想法,问完之后,本应该顺理成章地让他们退下。   结果父皇只允了六哥,反而把他留了下来。   留下来就留下来吧,八皇子在父皇一脸的凝重和寂静压抑的气氛中,心跳持续加快,暗暗期待并兴奋难道父皇看重他的才能要交给他什么特殊任务不成?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才听闻父皇轻咳了两声,略微有些不自然地问:“等会儿,你要去给你母妃请安吧?”   八皇子一愣,满脸茫然:“啊,是。”   “你替朕给你母妃传个信儿,就说朕批阅完折子就去看她。”   八皇子越发的纳闷,不是,这种事儿您随便差使个奴才就能做,非得让你俩的儿子掺和到这颇为尴尬的场合里么?   “父皇,这话儿臣去说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啊?”八皇子扭捏着说。   皇帝横了他一眼:“让你去就去,别在这杵着打扰朕,快走。”   满头雾水地从太宸宫被赶出来,八皇子一进灵犀宫的门,就拉着乔虞忧心忡忡着说:“娘,我觉得父皇好像是病了。”   乔虞一愣:“病了?”   “是啊,”八皇子点了点头,“父皇居然让我跟您传话,说他等会儿过来,您说,我父皇是不是有点糊涂了?”   乔虞明白过来,白了他一眼:“都是要当爹的人了,还嘴贫。”   徐氏有孕已经快八个月,乔虞过年时候就为她准备了接生的嬷嬷和几名奶嬷嬷,若是让内宫局临时派过去,就不知道要经几道手了。   八皇子眼眸一转,同她一脉相承的狡黠:“娘,我可听说了,父皇最近经常往您这儿送东西,说实在是,是不是您跟父皇闹别扭了?父皇正讨好您呢?”   旁人觉着皇帝是高高在上、威严凛然的君王,八皇子从小在乔虞膝下长大,他还小的时候,她也不避着他,加上八皇子继承了父母的好记性,这会儿还记得小时候明明是娘自己大意把父皇送给她的一盏琉璃灯打碎了,最后却能巧言让父皇反过来哄她,接着又赔了好几盏精致绝伦、各有千秋的宫灯才算了事。   虽然父皇是君,娘只是妃嫔,八皇子心里却下意识地觉着在两人相处时,父皇才是占下风的一个。   “娘,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八皇子正色起来,“把您气成这样,连父皇的面都不肯见了?”   “你这话说的,我难道还能把堂堂帝王拒之门外不成?”乔虞笑睨着看他,却没有说明缘由的意思,“行了,都是些私事,你为人子的,就别瞎掺和了。”   她不说,八皇子便也不再追问,只道:“只要您放宽心就好,就算是跟父皇冷淡下来了,您还有我呢,儿子总不能让你受什么委屈。”   他到现在还记得小时候,九弟身娇体弱,父皇便对他多照顾着几分,自己又是酸楚又是委屈,还是娘将他从牛角尖哄了回来,还承诺说以后只有他一个孩子。   父皇有很多的儿子和女儿,娘却只有他一个。   等到逐渐长大,八皇子也开始明白皇子对于后妃们的意义,他知道娘为了他付出了许多,也抛弃了许多,要不然,单凭着父皇的宠爱,娘有的是机会再得几个孩子。   要说他什么时候想要争夺那个位子,大约就是意识到,若是他不能尽快成长起来护着娘,那么娘因为疼爱他所放弃的东西总有一日会成为她失败的原因。   乔虞看着八皇子黑曜石般的深眸中显露的坚毅和真挚,心骤然软了一块,不知怎么的,鼻尖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意,她眉眼柔和了下来,伸手拂过他的鬓角:“乖宝啊,你若是要做什么,只能是因为你自己心里想要去做,而不是为着别人,哪怕是我,知道么?”   八皇子笑容灿烂,露出白亮整齐的牙:“您不用担心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好的坏的都我自己担着就是了。”   他的五官明明是像她的多些,可近几年,乔虞每每见着他,总觉着他跟皇帝又像了几分。   八皇子见乔虞沉默下来,怔忪地望着自己,迟疑着唤了一声:“娘?”   乔虞恍然回神:“你跟你父皇,是越来越像了。”   “是么?”八皇子笑道,“您看错了吧,父皇老是板着一张脸,哪像我这么活泼爱笑?”   并不是外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孩子虽然面上带笑,可黑眸中那点深不见底的寒潭,和皇帝的如出一辙。   乔虞轻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对了,明年又要选秀了吧?”   八皇子不知她怎么突然提到这个,应道:“是啊。”   乔虞敛眸淡淡地说:“你府中侧妃的人选,先看起来吧。”   有先帝的教训在前,皇帝最忌讳的就是男女情爱,景谌的府上只有徐氏一人,还有几个不作数的侍妾,偏居在府上一角,常年都没什么动静。   若只是当平常皇子看,皇帝自然不会咸吃萝卜淡操心,去干预儿子们的内宅之事。   可既然他有意培养景谌为继任者,那么这对他来说就是大忌了。   与其等皇帝到时候随便塞几个乱七八糟的人,不如早早筹备起来。   八皇子行走朝堂上也有好几年了,对乔虞的言下之意瞬间就领悟到了六七分。   他瞪大了眼,音调不自觉地放小了些:“父皇这是?”   乔虞似笑非笑地看他:“不过是担心你身边没人照顾罢了,想什么呢?”   八皇子一颗提起来的心却始终没放下,佯作嬉笑道:“您就吓我吧。”   聪明人就是闻弦歌而知雅意,言尽于此,不必多说。   乔虞让小厨房多备了些八皇子爱吃的菜,要留他在宫里用晚膳。   八皇子耷拉着脸:“这等会儿父皇要是过来,觉着我太碍眼可怎么办?”   乔虞笑道:“他不会过来的,你放开了吃,如果过了宫门落锁的时间,就在宫里住上一晚也没关系。”   八皇子狐疑地看着她,心里有些不相信,不过碍于自家娘亲的淫威,还是乖乖地拿起了筷子。   果然,直到天色入夜,都没见到皇帝的身影,八皇子还有些生气:“父皇也太过分了,怎么说话不算话呢?还说君无戏言。”要是他不在,娘一人迎着月光等到现在,不知该多伤心失望。   闻言,乔虞笑了笑,素手纤纤,悠然地给他剥了个澄黄澄黄的小橘子。   她留景谌下来用晚膳,皇帝那儿自然能明白,她这是不想见他。   皇帝是如何高傲冷情的性子,被人捧了大半辈子,就算是再克制,也难免养成唯吾独尊的毛病。   就是有主动低头的一天,也不会是现在。   ……   随着皇帝早就布下的暗局一点点展开,在另外三家的联合围攻下,王家渐渐招架不住了,尤其是皇上并没有帮扶的意思。   对于王家来说,能否把七皇子捧上太子之位,已经成了事关家族兴亡的关键一步。   “主子,又有信传来了。”苏嬷嬷悄声走到太后身边,从袖口中抽出一封薄薄的信纸。   太后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拿去烧了吧。”   苏嬷嬷一怔:“这是大老爷送来的,小心嘱咐了说一定要奴婢亲手送到您手上的。”   太后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颇为烦躁地说:“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若是哀家真有左右皇帝的能力,王家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苏嬷嬷心疼地看着她:“主子,您都好几日没有安睡了,还是先歇一歇吧,前朝的事儿,您纵使有心也无力啊。”   皇上亲自制定了后宫不可干政的规矩,本就是暗暗防着太后的,这几天光是瞒住皇上眼线,动用太后在前朝暗藏的人手,就已经是竭尽心力了,偏偏王家还一天天传信来要太后娘娘帮忙说服皇上立七皇子为太子……若是太后真开口,那七皇子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沉吟了半晌,太后缓缓开口:“以后王家再传来消息,也不用拿给哀家看了,直接传话回去,就说全力举荐七皇子就是了。”   苏嬷嬷犹豫着说:“恐怕七皇子不是皇上看中的人选。”要说七皇子唯一胜过诸位皇子的就是他长得俊美些,可若是拼能力……七皇子奉了皇上命令去查王家,束手束脚、焦头烂额,到现在一点进度都没有。   就是找出些不重不轻的罪名暂时交差也好啊,对七皇子,对王家,都有了个缓冲的时间,再细细筹谋,总能找到挽回的余地。   她都看出来了,更别说太后。   “这孩子是被耽误了。”太后语气平淡。   过去谁也不知道九皇子会突然出事,无论是皇后还是宋婕妤都把七皇子往老实听话的方向培养,长到十多岁,说要改,哪这么容易。   “所幸,哀家倒也不是把希望全放在他身上。”   苏嬷嬷一愣,小声问道:“您的意思是?”   “不是都说皇帝宠爱乔氏么?既然如此,她的儿子皇帝总是能看中的吧。”太后微微笑开,意味深长中带着一丝笃定。   “可是文宣夫人颇受圣宠,”苏嬷嬷忧心道,“而且八皇子与他母子情深。”   就算太后抛过去橄榄枝,他们母子也不一定会接。   太后垂落的眼帘遮挡住了眸中的寒意,“哀家就是不能拿皇帝如何,对付区区一个夫人,还是有办法的。”   那厢乔虞倒不知太后这会儿惦记上了她,她正想法子打听出谢德仪现下的状况,皇帝将她护得很好,一丝风声都没传出来。   在世人眼中,谢德仪就是死了的。   思来想去,只有从皇帝口中才能探听得出她的消息。   只是最近两人正在冷战,或者说是乔虞单方面的冷战,皇帝不断送着好东西来灵犀宫,人却一直未曾露面,乔虞倒是能顺着台阶下去,可偏偏临近终了,她也不愿低这个头。   就这么僵持了许久,忽而有一天,南书照旧从小厨房中拿来晚膳,因着乔虞近来心思郁结,容色有些憔悴,故而晚膳中新增了一样白汁鲫鱼汤,想着能帮主子滋补养身。   乔虞虽然也爱吃鱼,但喜欢吃的种类却不多,鲫鱼就是其中一个,故而也没拒绝,在用饭前,先让夏槐为她盛了一碗鲫鱼汤,奶白色的汤汁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醇香,里头的鱼块切的整整齐齐,放入口中,软糯味美,热气由唇齿蔓延至全身,整个人都舒服畅快起来。   见她难得有好胃口,夏槐和南书二人喜不自胜,接连又为她盛了两小碗。   突然,乔虞的动作一顿,手上的汤碗掉落在桌面上,白色的汤汁洋洋洒洒地落了一桌子,二人大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她猛地吐出一口殷红的鲜血,面色苍白如雪,衬着唇角的红色血痕,极致的反差突显出绝艳的美。   “主子!”   作者有话要说:唔?今天系统好像抽了,还是网页的问题?半天都打不开后台TT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苹果树不开花57瓶;风住尘香30瓶;小星霖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1章 加快   饶是皇帝自持算无遗策,也没想到再收到从灵犀宫传来的消息竟是文宣夫人吐血昏迷、命悬一线。   他怔愣在原地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起身大步匆匆走向殿门外。   张忠满脸冷汗,一边挥手让人快去准备御撵,一边忙不迭地跟上去:“皇上,您别担心,文宣夫人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的。”   皇帝紧紧抿着唇,神情肃然,连脸上常挂着的笑意的消失无影,深邃的黑眸闪烁着点点复杂的光亮,沉着脸登上御撵,闷声不响。   待御驾到灵犀宫,只见从宫门口延伸到正殿前,两边各跪了一排的宫人,正掩面轻声啜泣,张忠心头一咯噔:苍天保佑,文宣夫人别真是救不过来了吧?   张忠恭敬地弯腰侍奉皇上下来,他宽厚有力的手扶上伸出去的手臂,临下御撵时却没踩稳,身形一晃,还是张忠眼疾手快将他搀扶住了:“皇上,您小心……”   话音还没落,皇帝已然甩开了他的手,径直走近了灵犀宫。   “奴婢拜见皇上。”夏槐和南书红肿着眼出来迎驾,皇帝一皱眉,抬手叫起,“你们主子呢?”   夏槐福了福身,哽咽道:“主子正在寝殿里躺着,太医过来诊脉后只说是中了毒了,可这什么毒,又该怎么治,到现在都没商讨出个章程来,皇上,求您为主子做主啊。”   皇帝脸色越发难看,不再理会她们二人,快步走到寝殿,眼见着包括齐太医在内的几位太医面色沉重、愁眉不展。   皇帝冷厉的目光当即就射过去了,脚步却没停下来,走到床边,迟疑了一瞬,抬手掀开厚厚的帷帐,入眼是还是熟悉的面孔,可同时又十分陌生。   回想起来,她入宫之后着实不能说一帆风顺,被人罚也罚过,毒也中过,加上她身体不好,在自己宫里也不爱用胭脂遮掩,所以皇帝见她面无血色的次数着实不少。   无论她容色多么黯然憔悴,只要她露出那双熠熠粲然的明眸、如朝霞映雪般的笑靥,就能将其他所有都衬得黯然无光,让人分不出心神去注意。   这会儿,见她仿若安详地躺在床榻之上,双目紧闭,呼吸轻微,弧度优美的唇瓣看不出一丝鲜活之色,脸色灰白,两颊上再也映不出那两点盛满醉意的梨涡。   皇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贴近了她的脸颊,触感上传递过来的些许温热让他多少松了一口气。   “齐太医!”他的视线一直凝在乔虞昏睡的面上,生怕自己一错眼,她就不见了一般。   “微臣在。”   “你说,文宣夫人的情况到底如何?”   齐太医跪在他面前,低头战战兢兢地说:“回皇文宣夫人所中的是名为‘雪蒿’的剧毒,由口入喉,伤及肺腑,是难得无色无味的毒药,唯一的缺点便是中毒后反应强烈,若是救助及时,尚能保住性命,只是……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病根。”   皇帝眸光一沉,冷冷地转头看过去:“什么病根?”   “这……”齐太医犹豫道,“个人的体质皆有不同,微臣也只能等文宣夫人醒后,才能有所判断。”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朕不懂什么毒性药理,只是先说好,若是文宣夫人伤到了哪儿,留下什么病根,朕会尽数偿还到你们身上,知道么?”   太医面色一凛,急慌慌地都跪了下来:“臣等定尽全力而为,保文宣夫人无恙。”   不耐烦地挥手将他们都打发了下去,偌大的殿内,只剩了他和乔虞两人。   皇帝抬眸看了一圈周围,奇怪了,往日怎么没发现灵犀宫这样空荡荡呢?隐约有几缕寒风从门缝窗棂等缝隙处穿梭进来,浸得人全身连着心里都是凉飕飕的。   他想了想,又扬声让宫人们背上一盆炭火放在屏风外。   “你啊。”皇帝眸色渐渐柔和下来,望着乔虞安静恬然的面容,笑言中夹杂这一丝无奈,“没心没肺地过了几十年,偏偏同朕犟起性子来。”   他轻轻拉住她交叠放在被褥上的小手,柔软细腻,这么多年下来,倒像是养成了习惯似的,哪怕她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尚未脱离险境,只要握住她的手,捏一捏,熟悉的触感就能让他的心平静安定下来。   “朕知道你舍不得景谌,”他放轻了声音,浑厚低沉的嗓音彻底收敛了威势,温声细语中暗藏着柔情千转,仿若深藏于窖中百年的名酒,乍一开封,这醇厚的酒香都能把人给迷醉了,“可儿孙自有儿孙福,比起景谌,到底是朕更重要些,是不是?”   “你以前也说过,孩子们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到最后,你还不是只能同朕葬在一起?”他略带薄茧的指腹轻柔地划过她的脸颊,“早些晚些又有什么关系,你倒好,还同朕生起气来,”   语气中掺杂了些玩笑意味的责怪。   皇帝确实是怀疑她的来历,毕竟谢砸撬交代的言论实在太过惊世骇俗,饶是他都估摸不准这会对他,对大周产生什么影响。   所以他不能冒险啊。   即使知道乔虞本质不是个贪图权势的性子,她陪着他这么些年,从没将手伸到前朝去过,即使景谌长大了正是出宫入朝,她还是这样清清淡淡,毫不关心。   这不是装模作样,更不是揣摩着他的心思有意为之,皇帝洞察分明,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说放肆,在他面前从来不曾在乎过规矩,想一出是一出,可对外又比谁都守分寸,不该越的线从没触碰过。   从情感上说,皇帝是相信她的,可惜,他身上背着的是大周国运,是天下黎民,哪怕存在那一丝隐患几乎不可能发生,他还是不能放任。   皇帝想着,他年长她许多,之后也不知还能有几年寿命,这些年就随着她去吧,她想要什么就给,想做什么就由着她做,畅畅快快的活痛快了,到时候,让她陪着自己走,或许就不会有遗憾了吧?   却没想到,人算到底比不过天算,猝不及防之下,她已经这样气息奄奄地躺在这儿了。   皇帝缓缓垂眸,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指腹轻轻婆娑着微凉的手背,像是要将她的手给捂热了。   就这样不知多久,才听张忠小声在门外道:“禀皇上,太后娘娘来了。”   皇帝动作瞬间停住,再抬眸,周身的温柔气息被坚冰般的锋锐所替代:“让太后在殿外稍等,朕这就过去。”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宫里能逃过他的眼睛给乔虞下毒的,也只有这位深不可测的太后娘娘。   实际上,太后娘娘表示自己可冤枉坏了。   她确实有对乔氏动手的意思,可这会儿七皇子这个挡箭牌还没捧起来,不让皇帝知道她认准了要抬举七皇子,回头乔氏出了事,不第一个就怀疑她么?   这等急冲冲的手段太后从来都是不屑的。   结果她在那边刚定好了计策打算徐徐图之,这边就传来乔氏中毒的消息,还别说,太后有一瞬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记忆混乱,其实早就下手要解决乔氏了?   思来想去,太后决定还是来灵犀宫一探究竟,还挑了一个皇帝也在的时候。   没错,她还疑心是皇帝为了对付她故意给自己宠妃下了毒,从而毁坏她的声名。   太后和皇帝都是城府极深的人物,碰面后眉峰眼尾之间刀光剑影,言辞对话暗藏冷芒,多有机锋。   最后自然闹得不欢而散。   皇帝冷着脸就下达了加速王家败落进程的指令。翌日早朝,七皇子在大殿之上正义凛然地呈上来一份调查结果,王家确实有门生下人在外头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事迹,当然这些作为其身立正、忙于朝政的王家人肯定是不知情的。   即使七皇子言语之中多有为王家开脱的意思,皇帝还是下旨将王氏两兄弟暂时免职在家以作反省,算是给受害者和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依着这会儿朝堂上瞬息万变的局势,等王家两兄弟再回来,就不知道还能留着几张他们熟悉的面孔了。   召令一出,慈宁宫的太后娘娘乍然听闻这消息,刺激之下,当场晕了过去。   皇帝下早朝后,回太宸宫换了外衣,习惯性地就想往灵犀宫去,还是张忠看着眼色提醒了一句,“皇上,慈宁宫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是太后娘娘要见您,您看……”   便是碍于孝道,皇上好歹也应该过去看一眼。   皇帝脚步一顿,沉声道:“去慈宁宫。”   等皇帝到了,太后一脸病容,虚弱地靠在迎枕之上,正慢慢喝着太医开的安神汤,听见动静,缓缓抬眸望过来,“皇帝来了?”   “见过母后。”皇帝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挂上一丝担忧,“您的身子可好些了?怎么好端端地就晕倒了呢?”   明明是心知肚明的事,他偏作出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太后心梗得厉害,加上她是真的头晕目眩,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勉强露出慈和的笑意:“不过是气王家肆意妄为,辜负了皇帝你的信任和重用,竟闹出这样的事来,哀家实在痛心。”   “也怪朕,”皇帝叹道,“只想着尽快把风波平息下去,倒忘了叫人瞒着您,否则也不会把您气成这样。”   话说得是客气,对太后来说就差是一巴掌打在脸上了。   本来后宫不可干政,就没打算让你管前朝的事儿,您自个儿派人去打听回来又气病了,怪谁?   太后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转而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和善:“哀家今儿叫你过来,一是为了替王家向你致歉,既然明证实据都在,皇帝你只管惩戒便是,不用顾忌哀家的面子。二来,最近宫中人心不稳,文宣夫人中毒的事儿还没查出个结果来吧?”   皇帝眸色微深,轻声应道:“是,母后多费心了。”   “后宫就这么大,又人多嘴杂,哪是哀家有心就可以避开的。”太后怅然道,“皇帝啊,皇后去了,这宫里又没个能坐镇的,这不,什么心思都露出来了。”   “那母后的意思是?”   “总有选个主事的才行,贤妃性子弱,惯会与人为善,威信不足,倒是霍家的姑娘,霍妃,虽然张扬任性了些,到底胜在能压得住底下的人。”   皇帝低低笑了一声:“母后说的是,正是这后宫中越来越不像话,朕才想着索性大肆整顿一番的好,将那些心怀不轨、已有所图的奴才们都除了去,免得留下后患,您说是么?”   太后和蔼的笑容微微收敛:“皇帝,你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雨满画楼、瑞萌萌10瓶;册子、若若5瓶;白墨4瓶;Frozen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2章 明枪   皇帝缓缓转动着手上的扳指,答非所问:“马上又要到父皇的忌辰了,不知今年母后定了什么章程?”   太后哑然失语,先帝的忌辰与她何干,往年她也就意思意思露个脸,若不是舍不得太后的尊荣,她连死后与先帝同葬的待遇都不想要,别说感情了,她对那个男人简直是厌恶透顶,生死都不愿再见。   对于太后来说,她人生中的大多悲剧都来源于先帝,尤其……她眼底泛起冷意,眼前的皇帝不也是先帝的种么?   不过大约连先帝自己都没料到,不闻不问之下,还能养出这样多谋善虑、冷情薄性的儿子。要是随了他,反倒好控制。   太后想想都觉得心口疼,死了都不让她安生,真是冤家!   “正是多事之秋,也不用多添什么,就跟往年那样来就是了。”   皇帝淡淡笑道:“母后也说了,前朝后宫祸事不断,朕疑心与国运吉凶有关,便想借着为父皇忌辰祭祀的时候,顺道一起祭天祈福,保佑大周国祚昌隆。”   太后凝眉道:“皇帝既决定了,便去做吧。”   “只是,需要母后您的协助,”皇帝眉宇出浮现出无奈之色,“钦天监向朕禀报,要想真正祭天祝祷,以庇佑大周朝及其千万百姓,必须要命格尊贵之人镇守于龙脉帝王陵墓之中,诚心祈祝,方能使得国运盛强。”   太后眼中显一道厉色:“皇帝,你是要放逐哀家么?”   皇帝一怔,面上的神情惊讶而无辜:“母后您怎么会这么想?朕也是为了大局着想,而且您多年孤身在这后宫之中,朕朝政繁忙,得不出空来陪您说话,实在歉疚。也是前几日,父皇给朕托梦,说是感念与您少年夫妻之情,可惜为魂魄之身不能与您想见,心觉遗憾。”   “朕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一来能让您与父皇再续前缘,二来您心善爱佛,当年为了大周甘愿在五台山深居,如今换了帝王陵,母后定是更欢喜的对么?毕竟,父皇也在。”   望着皇帝真挚亲和的笑容,太后差点破功,不顾多年的修养开口就骂出来。   呸!他就算托梦也不会提到自己,太后在心底冷冷地想,怕是恨她都来不及呢。   当年先帝故去,留下懿旨要与亡故的谢皇贵妃合葬,刚刚从皇后升位太后的第一把火,就是强势地将谢皇贵妃的陵墓移出了帝王陵。那时候皇帝初登基,恰好他对谢皇贵妃也没有好感,倒乐得太后这番动作。   最后几月,太后总是梦见先帝的魂灵对她破口大骂的情景,可谁叫他死了呢,骂就骂吧,只是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随便抬抬手都能给她造成莫大的屈辱。   瞧着先帝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太后经常半夜从睡梦中笑醒。   这么一想,太后的脸色又黑沉了几分:“皇帝要是厌烦了哀家这个老婆子,直说就是,何必把先帝抬出来,饶他清净。”   皇帝叹了一声:“母后真是误会了。罢了,您现在身子不适,怕是不能心平气和地谈下来,这样,您再考虑考虑,左右还有几个月呢,慢慢来。”   太后心重重沉了下去,她才恍然想起来,皇帝将对王家的最终裁定排在了三个月后,正是先帝忌辰的后两天。   他这是什么意思?拿王家来威胁她么?   太后微微瞪大了眼望着他,带着隐约的忌惮:“皇帝,你莫不是为了乔氏?”   她其实并不相信如皇帝这般冷心绝情的人会如先帝那样对一个女子付出真心,可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通皇帝为何会突然对她和王家出重手。   皇帝的手段向来狠毒而隐晦,最擅长的便是徐徐图之,起初不易察觉,等察觉到已经身陷囹圄、抵抗不得,不榨干最后一丝利用的价值,别想在他手里得个结果。   皇帝面色不变,温和地笑道:“母后何出此言?”   他越是如此,太后越是肯定心头的猜测:“哀家没想到,先帝几个儿子里,倒是你随了他的痴情。”她半是讥讽半是警告道,“事到如今,哀家没有必要跟你说谎,乔氏中毒确实与哀家无关,你若是想着给你的心头肉报仇,还是别找错了对手,免得后患无穷。”   皇帝挑了挑眉,对太后暗藏挑衅的言语不为所动:“母后言重了,此事与乔氏并无干系。”   太后收敛了面上虚伪的慈爱,混沌的眼中闪烁着精光:“若哀家不愿去,你待如何?”   皇帝微微笑了笑:“那朕只能辛苦些,费心说服您去了。”   “好,好!”太后怒极反笑,“哀家倒要看看你的本事,皇帝,哀家劝你一句,你如果真对乔氏动了真情,最好将她护得周全些,众矢之的,结局可都是极其惨烈的。”   皇帝道:“母后的教诲,朕谨记在心。”他态度温和,言语有礼,“若您还没有别的事,朕就先同您告退了,您多保重身体。”   语罢,他返身离去,徒留太后重重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背后渗出了冷汗。   苏嬷嬷心事重重地走进来,太后瞥了她一眼,“怎么了?”   苏嬷嬷低头恭敬地说:“回太后娘娘,灵犀宫那边抓着了给文宣夫人下毒的人。”   “是谁?”   “是、是夏榆。”   这名字还是被选到文宣夫人身边才被改掉的,原来叫做柳儿,是太后这边出去的眼线之一。倒不是多厉害的人物,毕竟当初谁能想到一个家世不显的秀女能走到今天这地步。   可一旦文宣夫人扶摇直上、受尽恩宠,就把夏榆这道棋子盘活了。   只是为防止怀疑,两方断绝联系已有好几年了,谁想到再联系上居然是现在这种情况。   太后狐疑道:“她给乔氏下毒做什么?”   苏嬷嬷想想:“奴婢担心,是不是有人发现了夏榆的真正身份,借此陷害您,挑拨您与皇上的关系?”   太后若有所思,不一会儿,又烦躁的皱起眉:“皇帝都要把哀家送去手皇陵了,管他是谁动的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想想怎么让他改主意。”   而另一边,昏睡许久的乔虞总算醒了,她愣愣地盯着床帏上精巧好看的绣花图案,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一时间仿若仙境。   “虞儿。”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片暖意所包裹着,力道小心,思虑间一片混乱,好半天才认出来面前的人是谁,“皇上?”   一出声她自己被自己粗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太医!”皇帝扬声朝身后唤了一声,再看她,神色当即温柔了下来,又惊又喜,“虞儿,你总算醒了,怎么样?哪里难受么?”   乔虞仅剩的几分理智想挣脱开来细细辨认出周身的状况,却到底比不过尚未恢复的虚弱身体,纤密的睫毛茫然地眨了眨,强撑着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转头又睡了过去。   皇帝一愣,幸好过来诊脉的太医说乔虞身上毒性已去,但留下的后遗症只能小心调养,尚不知有没有恢复的一天。   到底是剧毒,即使好不容易救回来了,所造成的损害却是挽回不了的。   皇帝神色被一片寒气所萦绕,心底对那名幕后下毒的凶手更是恨意更甚。   他一早就知道了不是太后所为。   就如同太后对皇帝的心性有几分熟悉,皇帝对她的手段也是了然于心。   人虽然是太后的,但行动间太过暴露,一丝掩护都没有,实在令人怀疑。   这会儿将计就计,进一步削弱王家与太后的权势,即是遵循着他原本的计划,同时又能蒙蔽真正的凶手,引她放松之下路出马脚。   “禀皇上,”魏十全守在暗处,领着手下闷声查探后宫中的动静好几日,总算有些收获,“奴才发现,同那名叫夏榆的宫女暗中来往的人……仿佛是先帝那会儿的暗卫,因着是早些日子被选派埋伏在太后娘娘身边的暗棋,在之前的清除任务中,成了漏网之鱼。”   “是奴才办事不利,还请皇上恕罪。”   先帝的人?   皇帝先是诧异,下一瞬就明白过来,目色寒凉如夜:“贤妃。”   想到了贤妃,六皇子就避不过去。   要说皇帝对六皇子的心结追根溯源倒是同对乔虞的相似,全是源于谢德仪口中那些莫须有的事迹。   据她所说,贤妃早逝,六皇子被重新交回给夏婕妤抚养,自此夏氏青云扶上,没几年就坐稳了妃位。   待自己百年之后,六皇子为新君登基,夏氏顺理成章地封了太后。   六皇子性格端肃重规矩,对夏氏是一等一的孝顺,日子久了,难免将她的心养大了。   先不提如何以孝名拿捏着六皇子插手朝政,导致前朝后宫乱成一团,就说夏氏为了履行对先帝的承诺,让六皇子追封了谢皇贵妃这桩事就足够皇帝膈应了。   皇帝自己本身是不耐受任何人桎梏的性子,因而对六皇子先有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纵使夏氏已经没了,可还有个贤妃在。   这会儿又得知贤妃居然如此心狠手辣又胆大妄为,竟敢下毒谋害后妃来陷害太后,既能除去八皇子的母妃,又能让支持七皇子的太后背了黑锅,还顺带拿他当枪使。   有这样母妃,皇帝对着六皇子也怀疑了起来。   他难道就全然不知情么?   皇帝沉吟过后,一道密旨下去,翌日永寿宫就传出了贤妃娘娘中毒的消息,据说症状与文宣夫人一般无二。   皇上龙颜大怒,道是皇后薨逝,后宫无人照管才会这样乌烟瘴气,当即下旨将霍妃晋升成了淑妃,并给了她主理后宫的权力。   而霍妃骤然得势,面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找出贤妃和文宣夫人中毒是何人所为。   这么一道难题放在眼前,让她连高兴的时间都没有,就开始愁眉苦脸起来。   霍妃为人是高傲了些,却也不是唯我独尊、自觉天下我最厉害的傻子,要知道,原来大部分宫权都握在贤妃手里,更别说文宣夫人那边,众所皆知的宠妃,有着皇上的庇护和眷宠,就这样难缠的两个人物都中了招,想也知道幕后之人的手段非凡,心机深沉,至少不是她能匹敌的。   就在她烦恼不已,眼瞅着容色都黯淡了许多的时候,这天上蓦地掉下一大块馅饼,给文宣夫人下毒的小宫女招供了。   这名唤作夏榆的宫女进慎刑司已有好几天了,偏偏赶在霍妃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后才受不住重刑,将背后致使她的人招认了出来。   正是慈宁宫内雍容慈祥的太后娘娘。   霍妃,不,淑妃娘娘心头咯噔一下,得,她这是沾了一脚泥,说也说不清楚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风我意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Sophia?27瓶;莹莹孑立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3章 以珏   淑妃娘娘几经周折,总算将近日来为祸后宫,害得贤妃娘娘和文宣夫人差点香消玉殒的罪魁祸首查出来了,虽然没有明说,但只见淑妃娘娘去太宸宫向皇上禀明的时候满脸凝重而为难,私下就有影影绰绰的消息传出来,称在幕后下手的正是太后娘娘。   太后同宋婕妤和七皇子走得近,前朝王家也有举势推七皇子上位的意思,与其说太后针对的是两位娘娘,倒不如说是有意打压六皇子和八皇子,从而显出七皇子来。   人人都觉着自己是真相了。   太后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发觉外头有关于她的传言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即使她明知道这背后多数是皇帝的手笔,可一想到经手的淑妃还是她推举上来的,心头又是憋屈又是气急,差点再昏厥过去一次。   然而这还没完,所有的舆论风波在贤妃撑不住毒性身亡后达到了巅峰,前朝弹劾太后的奏折堆满了皇帝的御案,纷纷皆是请求彻查太后所为是否真的牵涉到了谋害人命、搅乱朝纲。   王家兄弟自省在家,朝堂上纵使有为太后说话的,也抵抗不了一群蜂拥而来的对手。   王家烈火烹油,压在众人头上够久了。   在这官场中浸润多年,谁看不出来是皇上有意要办王家,自然乐得上前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短短几月下来,一出又一出的闹剧无疑将王家变成了千夫所指的大恶之家,若不是看在上有太后,下有九皇子的份上留了些手,王家的百年清名,怕是今朝就该付之一炬了。   后宫中,太后硬扛了一个月,然而王家却已经是扛不住了,但凡在朝中当官的,实权一减再减,还有明升暗降、明赏实惩的手段接踵而来,到底是文臣,只要慢慢耗尽王氏一族在前朝的势力,台面上作出信重有加的态度,王家就是猜着皇上的意图也只能咬碎牙混着血往肚子里咽。   在王家接连不断送来的求助信中,太后总算放下身段同皇帝服了软,并同意去先帝的陵墓前念佛祈祝。   ……   乔虞自中毒后,整个人骤然变得十分孱弱,就是偶尔下一圈床走都能气喘吁吁,腿都在微微打颤,几乎站立不稳。   到最后她也懒得费这心思,干脆就赖在床上不再多动弹。   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徐氏一月前刚平安诞下了一个男孩,乔虞却没能去看看。   皇帝给这孩子赐名为“以珏”,同皇孙辈随了“以”字辈,却用了个“珏”,与皇帝名讳中的“琰”字一般用了个斜玉旁。   其中深意,引得众人纷纷揣测起来。   乔虞却是不管的,依着她如今的身体状况,自己的事儿尚且顾不过来,哪有心思去理会旁人的心情。   自贤妃去世后,宫中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以往最是张扬娇蛮的淑妃居然也勤勤恳恳管理起宫务来,低调贤惠地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乔虞有时候想想也觉得有趣,她刚入宫的时候绝意料不到留到最后的居然是当年美艳嚣张的简贵妃,所以说啊,这宫里是谁真的傻呢。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亏损不大好了,连日递牌子要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乔虞都一一回绝了,哪怕是她自己母家的人也一样,只说是宫中形势紧张,不便见人。   实际上也是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担心焦急,乔母再过几年就要到六十了,受不得刺激。   也只有出了月子之后领着孩子进宫求见的徐氏,乔虞允见了,毕竟她两世以来也是第一次做人祖母。   徐氏乍见了她倒是吓了一跳,虽说心里早有准备,但见着乔虞如今面无血色,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精致的眉眼间少了几分灼人的明媚灿烂,多了些触人心弦的楚楚柔弱,即使身上盖了厚厚的被褥,也掩不去她纤瘦单薄的身姿。   徐氏不由得放轻了声音,生怕一不小心就将她惊得翩然而去。   “殿下私下同儿媳说了好多回想进宫为母妃侍疾,偏偏不得您接见,回去可生了好大的气。”   乔虞淡淡笑着,肌肤苍白如雪,衬得唇边的笑意都显得脆弱极了:“景谌从小得意惯了,要什么有什么,也该让他碰碰壁才好,不用理会。”   “倒是你,才刚刚生产完,该小心调养,免得留下病根,日后还要遭罪。”   徐氏温婉笑道:“多谢母妃挂怀。”面上虽没有显出来,她心底确实十分担心的,瞧母妃的形容,身子的确是不好了。   她知道自家殿下同文宣夫人母子情深,尤其是她嫁入皇家几年,虽然上有婆母,日子却比闺阁中在母亲眼皮子底下过得还要轻松,文宣夫人从不会插手王府家事,几次见面都是温言关怀,徐氏心头自是感激的,觉着自己着实命好,是上天眷顾。   “说起来,这孩子有乳名么?”乔虞这会儿手上也没哟多少力气,怕摔着孩子,便有夏槐小心地抱着襁褓,弯腰将小猫大的婴儿放在她面前。   徐氏视线落在以珏身上,眼神中流露出极致温柔的慈爱:“殿下的意思是,日后私下就唤这孩子‘乖宝’,只盼着他能乖巧懂事,安全长大就是了。”   乔虞轻轻撩开襁褓的手一顿,目光凝在了正在酣睡的以珏的面容上,说实在的,她早已忘了景谌刚出生时躺在她怀里的模样,可这会儿,却与眼前这张熟悉的小脸儿给对应上了。   “乖宝……”   “主子。”夏槐轻声在她耳侧提醒了一声。   乔虞眨了眨眼,将刚要漫上来的泪意隐去,笑着将孩子交还到奶嬷嬷手上:“这孩子长得好,你要小心养着。为人父母的,总是盼着孩子万事周全的,你只多念着他些,什么坎都能过去。”   徐氏敏锐地察觉到了乔虞的异样,却体贴地垂眸恍若不知,温温和和地笑着应下:“儿媳到底经验浅,行事多有不足,日后还得烦请您多多关照着。”   乔虞笑而不语,又同她说了一会儿话,眉眼间显露出淡淡的疲色,徐氏识眼色地起身告退,临走前还不放心地留了一句:“等过几日母妃身子渐好些,妾同殿下再一道来向您请安。”   由南书将徐氏和以珏送走,乔虞望着他们一行人离开的背影,怔怔出神。   “主子?”夏槐小声道,“您没事吧?”   乔虞这一中毒,将底下的宫人们都吓成了惊弓之鸟,她稍稍露出些许不舒服,落在她们眼里都跟病入膏肓,下一秒就要咽气似的。   “没事,”乔虞瞥了她一眼,失笑道,“我不过是欣慰徐氏待景谌的真心罢了,只希望他们都不要变。”   其实哪可能呢,也就是一个盼头。   前儿皇帝大约是看她病弱,想着借喜事去去她身上的病气,跟她说了,来年的选秀已经为景谌选定了两位侧妃,还将人选一一给她分析了个遍,是要她放心的意思。   乔虞其实并没怎么认真听,反正这些日后都轮不到她烦恼,直接问皇帝要了份调查资料,转头就往景谌那边送过去了。   “主子,皇上来了。”南书进来福身道。   自乔虞醒来,皇帝日日雷打不动,一忙活完正事就往灵犀宫这边来,满宫的妃嫔们由嫉妒到麻木,就只能在心底诅咒着文宣夫人什么时候随着贤妃一道去了才好。   皇帝熟门熟路地走到寝殿里,看着卧在床上的乔虞,第一句话就是:“今天的药喝了么?”   乔虞纤细的眉毛微微蹙起,想到那些药味,脸上便露出一分厌恶来,怏怏不乐:“喝了。”   皇帝挑了挑眉,并不相信,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旁边的夏槐脸上,见她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才放心了。   抬手把宫人们都打发走,他坐在床边,宽大温热的手拂过她的侧脸,仿佛要将她的大半个脸都包裹在掌心里。   “虞儿,你好像又瘦了。”幽幽叹了口气,好像非常苦恼的样子。   乔虞嘟囔着:“我还说是您的手太大了呢。”她将他的手拉下来,稳稳地握住,“皇上,我刚才看见以珏了。”   皇帝轻笑了一声:“你见着了?”   “嗯,”乔虞点点头,“而且徐氏说,以珏的乳名也叫‘乖宝’。你瞧,我怀着景谌的时候给他取这名字,您还说他日后长大了会怨我,现在景谌还将这名字用在他儿子身上,可见他有多喜欢。”   “是朕的不是,”皇帝这会儿认错的话已经接得很自然了,“你要是喜欢以珏,要不将他抱来在身边养上一段时间?”   “不要,”乔虞冷哼着说,“我才不想做拆散人家母子情份的大恶人。”   皇帝眉心皱起,隐有不悦:“以珏是你的孙儿,让你养上几日也是情理之中。可是徐氏在你面前说什么了?”   乔虞笑道:“您多想了,只不过我如今精力不济,无法照看好孩子罢了。”   “以珏身边有多少服侍的人?也不用你操心。”   乔虞嗔了他一眼:“您快别说了,就当我是懒怠管吧,您要是自己想见孙子,就只管宣进宫来看看就是,别拿我当借口。”   皇帝一噎,“不过是个小娃娃,连话都不会说,朕见了做什么。”   乔虞笑了笑,也不同他计较。   这一茬掠过去,乔虞已然有些精神不济了,迷迷糊糊间听皇帝忽而说了句:“朕打算过几天正式下旨册封景谌为太子。”   瞬间就把她吓清明了,怔怔道:“什么?”   皇帝温和地笑道:“是时候了。”   贤妃的所作所为皇帝不想迁怒到六皇子身上,故而都瞒着,六皇子这会儿还觉得是太后下的手,被悲痛和愤怒之下,颇有些奋发争权为贤妃报仇的意思。   皇帝乐得见到儿子们能干,却不愿见着他是为着贤妃那样的人才想着奋进。   六皇子无疑是个听话又孝顺的好孩子,除了行事过于一板一眼外,处处都好。   皇帝想着索性就把太子的人选早日定下来吧,也免得三天两头闹出事来。   乔虞沉默了半晌,淡淡开口:“都由您做主就是了。”   皇帝以为是立太子之事又引得她感伤起来,黑眸中浮现出柔和的神色,“眼看着天又要冷下来了,朕带着你去行宫住上几月,好不好?”   既然有太子了,也不用他时时在京中坐镇。   皇帝隐约记得,她往日是最盼着能出宫游玩的。   乔虞有些心动,眼眸中刚闪现出来的粲然光彩转眼又黯淡了下去:“我如今的身体怕是经不住长途跋涉,何必麻烦呢。”   皇帝感察觉到心底泛上来又苦又涩的痛感,面上却一点没显出来,缓缓扬起温柔的笑意,岁月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划下了道道细纹,越发显得温润儒雅,黑眸宛若无边大海般宽阔而深沉。   “无事,朕陪着你。”   轻轻淡淡的话,由他说出来,十分容易让人误会是一句承诺。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呢~?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0059882 20瓶;Sir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4章 终局   昭成三十三年,帝下旨,重开东宫,立皇八子为太子,承祧守器,继文统业。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见识过皇帝是如何雷厉风行地将王氏一族彻底从朝廷重臣的名单中抹去,即使私下如何不服,明面上也不敢当庭违逆君命,皆跪地领旨。   至于他们暗地里起的小心思,皇帝也懒得理会,全都交给景谌去应付。   要继承皇位的人,总不能一点风雨都不沾。   由钦天监选定的册封吉日恰好在先帝祭辰的前两日,皇帝便做主, 第一日于太和殿举行册立太子大典,第二日是百官朝贺并正式颁诏以告天下, 第三日正好让新出炉的太子跟着皇帝一起祭天地、祭太庙,以示神佛先祖。   一整套繁琐而盛大的典礼下来,乔虞近半个月都没见着皇帝和景谌父子俩,直到景谌一家正式搬进东宫,前来向乔虞请安的时候,才见着人。   她见身着杏黄色四爪蟒袍的景谌,扬着熟悉的灿烂笑容对着她行礼时,愣了一瞬才恍然回神,笑道:“太子殿下真是越来越威风了。”   听这称呼从她口里说出来,景谌难得有些赧然:“娘,好不容易见您一回,就别取笑我了。”他笑盈盈地望着乔虞,黑亮的眸中担忧的神色一闪而过。   “秋暑才刚刚过去,您这儿怎么都烧上炭了?”   景谌隐约记得,小时候每每入冬,母妃都细细叮嘱奶嬷嬷不能在他房中放太多的炭火,就算放也只能放在屏风外头,就在门边,保持空气的流通。   可这会儿,他一眼望过去,殿内至少摆了三盆炭火,将里头烘得同火炉一般,他只站了一会儿就有些热意,而母妃身上还裹着件披风。   乔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以为意:“马上就要换季了,不过是底下的人担心我受风寒,过于慎重了。”   景谌不动声色地将这事记在了心底,徐氏见状,挑了几件以珏的趣事儿温言笑语着说出来,逗得乔虞展颜开怀,倒是许久不曾这般畅快了。   徐氏又道:“等明日,妾定带着以珏来给您请安。”   乔虞笑了笑:“不必了,才几个月大的孩子,经不得风。况且你们刚刚迁进东宫,处处都要适应,多得事忙,再过段时间安定下来了再说来陪我,也不迟。”   徐氏知道她这是体谅自己,感激地应承下来,反倒是景谌在旁听了这番话,暗暗皱了皱眉。   等用完午膳,徐氏体贴地率先体贴告退,有心让他们母子俩单独相处。   她一走,景谌面上的轻松笑意就收敛了起来,“娘,您老实跟我说,对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太医是怎么说的?”   他目色沉沉,连乔虞都感受到了几丝压力。   心里感叹着孩子终于是长大了。   她淡淡笑道:“太医口中左不过就是那些好生调养的话。”   景谌也知道宫中的太医向来不求有功但愿无过,憋不出实话来,厌恶地皱眉:“我非得去太医院好好问问不可,若是不肯出力,大不了全换一批太医。”   乔虞扑哧一笑,对着他招了招手,待景谌走进,便拉了他的手,让他在床边坐下:“你呀,现在该自称‘孤’了。”   “……我还有些不适应。”拖长的尾音透着淡淡撒娇的意味,能让他这样放下心防,将真实的情绪说出来,天下也就只有她了。   “你总要适应的。”乔虞眸中漾着如碧波般明媚而温柔的光芒,轻声道,“景谌,你怨过我么?”   景谌奇怪道:“我怨您什么?”   乔虞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儿,忽而略带释怀地笑出了声:“我家乖宝果然是个乖孩子。”   风清朗月的太子殿下咻一下红了脸:“娘,现在乖宝是以珏的名字了。”   “我可不管,在我这儿,乖宝一直都是你呀。”   说不出是羞耻还是开心,景谌感受着心间复杂的情绪,无奈地笑开,或许对他来说,母亲最为特殊的就是,在世人都视他为下任国君,或恭敬或期待或审视或敌对……唯有在娘这儿,他永远只是为人子罢了。   “其实我原先是没盼着你要当皇帝的。”乔虞感慨着叹道,“这个位置太难坐。”   “你从小就想向着你父皇看齐,可就是你父皇,坐在皇位上就是游刃有余么?”   “高处不胜寒,为君者,考验的不光是能力,更是心性。”她看着景谌的目中忍不住掺杂了一丝忧虑,“你虽经历过不少小磨小难,却是众星拱月般长大的,事到如今,我还能嘱咐你的便是守住本心。”   景谌安静的听完,心中莫名冒出一丝不安,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娘……”   乔虞利落地打断了他:“你听我说。你从小到大,我也没特意让你亲近过乔家,但他们到底是你的外祖家,若能照拂就照拂着,却不能过度,过犹不及,王家世家名门,十几代的教养传承,在权利面前尚且移了心志,你拿捏着,疏远着,有时候反倒是保护他们。”   “前朝的事儿我掺和不了,便只跟你说一说内宅女眷。徐氏是个好性子,你记着,日后你有了得心的女子,也绝不能越过正室,就算徐氏有做错的地方,闭门教妻,不能闹到外头去,惹得旁人心大起来。先帝如何做的,你父皇又是如何做的,你都知道,必要以此为戒,后院不稳为祸之源,万不能轻视任何一名女子,人要是聪明起来,男女还有区别么?咳咳……”   景谌一急,忙上前扶住她,替她顺着气:“您快歇一歇吧,话都留着以后再说,有什么来不及的。”   静立在旁边的夏槐不知何时红了眼,飞快地去到了杯温水来侍奉着乔虞一口口喝下。   她这才感觉好受些。   乔虞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边的水渍,急促的气息慢慢缓和起来。   景谌见她脸色虽然苍白,眸中的光彩却是奕奕有神,提起的心总算放了下去,出口的话还是带着责怪:“您身子不好就该小心着,我是您儿子,平日再怎么样您一句话我肯定是过来的,就由着您训好不好?”   乔虞笑着应下来:“好,听你的。”   这边景谌还想着怎么从繁重的政务中抽出时间陪伴关怀他病弱却不听话的老母亲,结果还没把手头上的事先忙完,就听他英明神武的父皇轻描淡写地跟他说:“朕打算带你母妃去行宫散散心,你既是太子,就留在京中帮朕处理政事吧。”   景谌:“???”   “不是父皇,儿臣尚且年幼,不能但此重任啊。”   皇帝淡淡瞥了他一眼:“遇到点困难就退缩,朕是这么教你的?”   景谌觉着自己好像从那一眼中看出了鄙夷:“……”   最终屈服于父皇威严下的太子殿下只能无奈地接受了不但见不到自家母妃,手头上的政务还越减越多的悲惨现实。   皇帝心安理得地把朝政丢给儿子,转头就带着爱妃去行宫中游山玩水,优游自在。   乔虞确实是十分喜欢行宫中的景致,尤其是里头的一池温泉,在天气冷的时候进去泡一泡,瞬间就神清气爽起来。   可惜随行的齐太医非说她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泡温泉,故而在皇帝的强势命令下,夏槐和南书日日看着她,连接近几步都会被念叨得不行。   后来乔虞想了个法子,指使一个去煎药一个去端点心,自己偷偷溜过去了,结果临下水的时候还是被技高一筹的皇帝给逮住了。   不过在她柔声撒娇,软硬皆施的连番攻势下,皇帝耐不过她,只能放宽了条件,让她下午泡了一刻钟,随后又命齐太医给她想法制出了药膳,亲眼盯着乔虞喝下去才罢。   不得不说,行宫中自然宽松的环境,以及皇帝的纵容宠溺,使得乔虞着实有些乐不思蜀起来。   皇帝也觉着乔虞离开了皇宫,仿佛禁锢在身上的枷锁和巨石一下子都挪开了,原本就不怎么在意规矩体统的性子越发的恣意妄为、无所顾忌。   相处数十年,皇帝却觉得好似是直到今日才真正认识了她本质是个怎样热爱自由又热爱自我的人。   这种感觉十分美妙且难以言喻,令他宛如一朝回到了年少轻狂的时候,不用时时去想自己的言行是否够周全。   于是,两人彻底在行宫中玩疯了,其中主要都是乔虞起的头,可怜皇帝威严端重了半辈子,这会儿回想起来,连怎么玩儿都忘了。   白日里泛舟池上,夜晚则是赏月谈心。乔虞还起了兴致想亲手为皇帝做顿饭,最后炒了一锅炭色黑鸡块出来,皇帝很给面子的吃了几块,倒把张忠吓得不行,生怕把他吃出什么好歹来。   皇帝也没有闲着,这年头没有照相一说,乔虞便缠着他逛遍了行宫里里外外的盛景,但凡遇上格外中意的,就让皇帝将她站在这幕美景中的画面画下来。一个月下来,也收集了一小摞,乔虞还得意洋洋地要夏槐收好装订成册,回头她要作传家宝用,让子孙后辈好好欣赏欣赏她的绝世姿容,以及皇上精湛卓越的画技。   夏槐和南书看着主子兴致勃勃的模样,连着精神都好上了许多,心里不由欣喜,想着主子的身子总算有好转的迹象,这儿又比皇宫中暖和,想来这个冬天,主子是能安稳渡过去了,等到来年再养一养,真能恢复如往日的康健也是可能的。   谁知,骤然间,情况急转直下。   腊月初,景谌从宫中送来了信,询问二人的归程,毕竟到了年节,皇帝总不能不露面的,尤其年后过一月又是万寿节。   无论皇帝也好,乔虞也好,都不大想回去,不过皇帝到底比她多些克制,心中固然不情愿,但转头就吩咐底下人定下回宫的章程。   就在他安排好一切,烦恼着怎么能哄的乔虞回宫时,就见夏槐急慌慌地前来通报,脸上的泪痕未褪,十分狼狈,只心慌意乱、来来回回说着:“主子不好了…主子不好了…”   皇帝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僵硬地在原地怔忡了一瞬,才冷目直直看过去,厉声道:“大胆!”一口气吐出,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大步飞快地往乔虞的住处走去。   门口乌泱泱地跪了一地的人,皇帝半分眼神都没分过去,径直向里屋走去,只有个南书跪在床边痛哭,哽咽着连声唤着:“主子……”   皇帝抬手掀开床幔的手都带着微微的颤抖,当那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上头灰白的脸色化作一抹尖锐的箭芒,直直射入他的心口。   “虞儿……”皇帝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闭了闭眼,低吼出声:“太医!太医呢!”   南书流着泪说:“回、回皇上,太医都跪在外头请罪,他们方才都为主子诊断过了……都、都说……”终究是泣不成声。   皇帝的声音反而把乔虞的意识给唤回来了,她虚弱地半睁着眼:“皇……皇上。”   皇帝也顾不得其他,忙握住了她的手,肌肤相触间冰凉的触感令他心神俱荡,强忍着放柔了声音:“虞儿,别怕,朕在。”   乔虞连笑得力气都没有了,只勉强勾了勾唇:“皇上,你、你是哭了么?”   像是同以前那般狡黠而灵动的调笑他:“别、别哭呀,您都多大了……我都不爱哭了。”   皇帝看不见自己现在的表情,自然不知道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即使微笑时候也凝结着冰霜的黑眸总算化了,隐约可以看见些许水光。   “你先别说话了,留点力气,”皇帝安抚她道,“朕立马将太医们都选过来,便是访遍天下,朕就不行找不出个能治好你的神医。”   乔虞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小都看不出来了:“不用麻烦了……我若是就止步在这儿,虽然遗憾,但……至少能了却您的一桩心事。”   皇帝一怔,待反应过来她言下之意,心口处猛地一空,寒风呼啸着在里头乱撞,凌冽而凶猛的咆哮声让他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平生,头一回,他慌乱无措:“虞儿,朕、朕没有想要你……”剩下的字他是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乔虞轻轻笑道:“皇上,我知道您的苦楚,所、所以并不怨您,谁叫……谁叫我今生就同您连上红线了呢?”   皇帝一时语塞,只能连声让她坚持着,不要睡过去,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语气中那隐约的恳求。   他是真盼着她能活下去的。   乔虞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处的压抑感缓解了一些:“皇上……谢德仪……”   皇帝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关节处都有些泛白:“朕知道。”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忽然想到了什么,“朕、朕再留着她几月。”   他不能让谢氏去打扰她。   如果谢氏所说为假,那么他和虞儿会到如今这境地都是她的罪过,合该万死:若她所说为真,那么既然虞儿要离开这个世界,她又凭什么安然地继续活着呢。   闻言,乔虞面上紧绷的神情缓缓舒展开来,唇边安详满足的笑意带起的脸颊处的梨涡,霞光荡漾,一如初见时的明粲干净,她用着最后一丝力气,吃力地反握住他的手:“你、你和乖宝……都要好、好好的。”   那双令他钟情难舍的明眸中,灵气氤氲的光芒逐渐散开,天下最美的景色在他眼中一点点失去光彩,化作一片荒芜的黑寂,最终连那抹黑暗都看不见了。   “主子?主子!――”   皇帝蓦地僵住了身形,有些茫然。   南书撕心裂肺的哭嚷声在他耳边渐行渐远,仿佛被一道特殊的屏障隔绝在外,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   现在就只有他自己了。   作者有话要说:之后的一章可以理解为后续,也可以说是皇帝的个人番外~   敬请期待啦么么^3^ 第225章 番外・昭成帝   春雨夜寒,星辰寥落。   夜幕下的皇宫依旧辉煌巍峨,黄瓦红墙,紫柱金梁,处处透着庄严持重,令人望而生畏。   在太宸宫外,步履匆匆的声响打破了几乎引人窒息的寂静。   守在门外的张忠乍见着来人,神色一凛,忙不迭地迎上去:“哟,太子殿下,这都入夜了,您怎么来了?”   景谌睨了他一眼:“怎么?孤来不得不成?”   张忠笑呵呵地道:“您这哪儿的话,只是这夜深露重的,奴才担心您受寒,不如奴才先着人为您上碗热茶吧?”   “不用麻烦了,”景谌直接道,“孤要求见父皇,劳张公公前去通报一声。”   “不敢,不敢。”张忠面露为难之色,若是旁人,只一句怕惊扰皇上休息就能打发走了,偏偏眼前这位是太子殿下,还是深受皇上喜爱的太子,他哪敢推辞。   所幸昭成帝还未歇下,正在桌前看书,听张忠禀说是太子来了,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出声:“让他进来吧。”   “儿臣给父皇请安。”   昭成帝抬眸看过去,比起以往的朝气蓬勃,刚刚年过二十五岁的太子殿下身形消瘦了许多,俊秀的面容上稚气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棱角锐气,也蓄起了胡子,更显得稳重而成熟,乍看过去,与他从小看到大的那个活泼开朗的孩子截然不同。   “你这么晚要见朕,有什么事?”   “父皇,儿臣是为着六哥的事儿来的。”景谌道,“听说您有意召六哥回京?”   六皇子在两年前就被昭成帝下旨派往西北边疆驻守,因着陆家牵涉进了先前二皇子的谋逆,故而武安侯的军权自然也慢慢被收整了回来,早就被召回京城,安享晚年了。   原本朝中的武官们磨刀霍霍,没成想皇上最后却定了六皇子前去,不少人便在心中揣测皇上这一手或许是防着太子。   昭成帝隐隐皱了皱眉:“你从哪儿听说的?”   景谌坦然相告:“儿臣在内阁中看到了草拟的旨意。”   “既然你看到了,还多此一举来问朕做什么?”昭成帝平淡地说,“怎么?有危机感了?”   外臣不知道的是,当年派六皇子去西北,一开始便是太子的主意。昭成帝那时候还道:“你就不担心放养个手掌军权的封疆大吏出来?”   景谌只道:“放在二哥身上或许可能,六哥做不到的。”   确实,六皇子的性子严肃规矩,虽然也称得上善谋冷静,但那根窍天然便是用在朝政上的,而军营里,需要的是绝对的善武善谋。   他提议将六皇子派去,为着就是镇压因武安侯被迫交还兵权而军心浮躁的西北大军。对于忠诚于陆靖的大军来说,六皇子无疑是皇权的代表,不但不可能轻易归服,反而充满了敌意。   在知道给自家母妃下毒的实际上是贤妃之后,太子对这个素来亲近的六哥一点没留手。   “倒不是。”景谌微微笑道,“儿臣只是觉得,六哥镇守西北多年,此次回京不如就此留下吧?可怜六嫂守着侄子侄女们留在京中多年都看不见六哥的人影,也该让六哥好好享受享受天伦之乐了。”   昭成帝目色一深,沉吟着打量了他半晌:“你深夜前来,怕不止这么一桩事吧?”   “父皇英明,既然要将六哥留在京中,西北却不能无人照看,儿臣是想同您举荐一人。”   “谁?”   “乔斌。”   乔斌算起来是景谌的表兄,他的父亲是乔虞的二哥。乔家几代都是读书从文,偏偏得了乔斌这个长歪了的,自小便极其热爱学武,风雨不辍,长辈不让就偷摸着买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武功小册子自学,闹出不少笑话来。   还是那时候乔虞觉着这孩子有趣,嘱咐家里人别拘着他,就给他请师傅学,练武技学兵法,说不准真是有天赋的孩子。   大约是有这份机缘在,如今景谌对外祖家的表兄弟们都感情淡淡,只有与乔斌分外投缘,常常来往。   昭成帝自然也听说过他,轻笑道:“你倒是算计得好,将景谦派去西北,一方面借他的手平定西北兵权交接期间的混乱。一方面趁机把夏家给收拾了个干净,这会儿又想着抬乔斌去坐享其成?”   听他将自己的谋算戳破,景谌一点尴尬的意思都没有,“儿臣也是想着六哥能者多劳。”   “你凭什么认定乔斌能守住西北?”   “儿臣愿替他担保。况且,西北在武安侯掌控下十几年,其影响力早就根深蒂固,儿臣之所以派乔斌过去,不是去接手,而是去打破。父皇,不破不立,西北也该换一批人了。”   昭成帝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就依你说的做吧。”   “谢父皇。”景谌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那儿臣不打扰您休息,先行告退了。”   在他起身离开时,昭成帝忽然唤住了他:“等等,过段时间就是你母妃的生辰了,你准备着,跟朕一起去行宫过。”   景谌脚步一顿,垂下的眼眸遮掩住了复杂的情绪:“父皇,母妃不在乎这个的。”   他这会儿还不敢回想当初满心期盼着母妃回宫的自己乍听闻噩耗时是怎样的不敢置信和悲恸绝望。别说是母妃离去的行宫了,就是他早先看着镜子中熟悉的面容,心口都会抽痛一下。   父皇也是这样的吧。   景谌想起当年那个灰暗的冬季,他收着消息连夜迎着冷冽的寒风骑马奔向行宫,父皇看见他的第一眼,向来深邃清冷的黑眸中,冲破平静的表面乍然爆发出来的哀痛情伤,浓烈的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   父皇不顾群臣反对,一意孤行地要在行宫中举办母妃的葬礼,那时候还有人议论皇上许是嫌弃赶上年节不吉利,景谌原也不忿生气,直到背后议论的人被父皇赶了出去,连带着全家九族尽数拉去边境充军了,他才鼓起勇气直言相问。   他这会儿还记得父皇憔悴的神情中流露出的那抹尽显温情的浅笑:“你母妃大约是不喜欢皇宫的吧……朕早该想到了,她从来都是最盼着能出宫的。”略带沙哑的嗓音带着轻缓温情。   景谌心头不由泛起几丝酸意,语调放轻:“父皇,您若是想去,儿臣自然也是陪着您去的,不过您得先养好身体才行啊,不然长途跋涉下万一病倒了,形容憔悴,母妃可是会嫌弃您的。”他视线扫过昭成帝鬓角出若隐若现的银丝,心中的酸楚更甚。   昭成帝失笑道:“她怕是会得意才对,朕都老了,她还正值琼姿芳华,该笑话朕了。”   “行了,朕也就是跟你说一声,回东宫去吧,早些休息。”   景谌犹豫了一瞬:“儿臣明儿将以珏带过来,这孩子天天吵着要见皇爷爷,儿臣担心您政务繁忙,所以一直不许,实在是被他吵得烦了,才斗胆来叨扰您。”   昭成帝笑道:“无事,你将以珏带来吧,朕也确实许久未见他了。”   待景谌离开,昭成帝面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起来,慢慢归于平静,视线轻飘飘地从手上的书页上扫过,轻声自言自语道:“情节生硬,文笔拙劣,用的辞藻都是虚而不实……你怎么就喜欢看这些话本?”   张忠进来了,恭敬地问:“皇上,是否要歇息了?”   昭成帝随手将本子往桌上一抛:“陪朕出去走走。”起身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对了,明日以珏会过来,你看着,多备着些他爱吃的点心,也别多了,这孩子太爱吃甜,对身子不好。”   张忠笑着应下来:“是,奴才省得。”   他跟在昭成帝身后,望着他伟岸的背影,在跨出殿门的时候,玄色暗纹的长袍与夜色融为一体,说不出的寂寥冷淡。   张忠垂眸,双手交叠,拂子微微扬起,想起皇上的话,在心底长叹了一声。   太子与那位生得相似,皇上一度避之而不见,偏偏东宫的大皇子像极了太子小时候,皇上见着,便感觉仿佛回到了过去,恍惚间好几次将大皇子唤成了太子的名讳……   想想今天见着的太子,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那几分相似已经看不出来了。   张忠想起来也是叹息不已。   可叹红颜薄命。   忽然,前方昭成帝停了下来,仰头望向悬挂在天际的明月,轻声道:“张忠啊。”   “哎,奴才在。”   “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张忠笑道:“您这是哪儿的话?您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啊。”   昭成帝淡淡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从拐角处撞过来一个人,张忠一惊,眼疾手快地将人影拉开,“谁敢冲撞圣驾?”   “皇、皇上?”那人惊慌着扑通就跪在了地上,“皇上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请皇上恕罪。”   原来是个小宫女。   张忠皱起了眉,皇上过来,沿路都是有专人开道的,也就是今晚上皇上突然起的兴致,不想太多人跟着,才闹出这桩事来。   “你是哪个宫的?怎么这般莽撞!”张忠不悦道,低头看过去,猛地怔在了原地,心头咯噔一下。   这会儿的月色朦朦胧胧,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就有这么一束清亮的月光影影绰绰地照亮了这名小宫女的脸,大而分明的眼睛盛满了娇怯的惊慌,琼鼻樱唇,因着无措,唇紧紧抿在一起,白嫩精致的小脸上就显出了两点梨涡。   像,太像了。   “禀皇上,奴婢、奴婢是长平宫的宫人,奉主子的命去膳房拿莲蓉银耳羹的。方才突然间宫灯灭了,四处一片黑暗,奴婢胆子小所以跑快了些……皇上,奴婢不是故意冲撞您的,请您恕罪。”   不过这声音倒是不怎么像,张忠模模糊糊地想,下意识侧身让开,看向昭成帝。   昭成帝居高临下冷淡的看过去,神色晦暗不明:“你是长平宫的?朕怎么没见过你。”   “是、是,”小宫女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越发显得娇弱可怜,“奴婢是今年小选才进宫的,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宫人,不敢入皇上的眼。”   小选不比大选,选的都是出身不显的女子入宫为婢,不是什么重大的事儿,连让皇帝过问都是不够格的,以前是皇后,现在便是淑妃管着。   只是近几年,昭成帝对于选秀的兴致极淡,选的人大多都是送到太子或皇子们的后院里,自己反而清心寡欲起来。   故而接着小选进宫的女子更多了些,毕竟你只有选进来才能接近皇上谋求日后的荣华富贵啊。   “是么?”皇帝轻笑了一声,懒洋洋的语调让人恍惚间听出几分温柔来,“可是你这会儿已经入了朕的眼了,怎么办?”   跪在地上的小宫女控制不住地红了脸,都说皇上已经近顺耳之年,但一眼望去仍旧成熟儒雅,精神湛湛,抛开黑发中参杂的银丝,要说四十也有人信的。   心潮意动,怯怯地声音中忍不住添了几分柔媚:“奴婢…奴婢愿听候您发落。”   皇帝目光落在她微微抬起的脸上,手不自觉地婆娑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漫不经心地道:“既然你也知道不敢,那么这张脸就别要了吧。”   小宫女倏然僵住,秀美的面容上红晕尽褪,水滢滢的眼中泛起恐惧之色:“皇、皇上……”   皇帝皱着眉别过头,略微有些厌恶,沉声唤道:“张忠。”   张忠忙恭敬地弯腰应声“奴才在。”   “你知道怎么做。”   “奴才遵命。”   张忠在暗中挥挥手,自有人过来将这宫女拖走,听着她惊惧慌张的尖叫求饶声,张忠将自己微微透着惋惜的视线收回来。   别说能不能活,这张脸是保不住了。   所以啊,何必呢?   张忠想着,也怪这名宫女命不好,哪怕她没起歪心思,单单长着这张脸,皇上就不可能放过她。   闹出这么一桩事,昭成帝也没兴趣了,当即就吩咐回太宸宫。   “陆妃,就先禁足三月吧。”   “是。”   皎洁的月光轻柔和煦地照在身上,在地上临摹出了个同样身形的影子来,像是一种温柔的陪伴。   “天眼看着又要热起来了,你传话去让行宫的人在里头多备些冰块,另外,大小事也该准备起来了。”   张忠轻声附和道:“您放心,那边的宫人奴才都叮嘱过了,昭宣皇后的生辰必定不敢怠慢。只是若说起了解娘娘,谁也比不过您去,恐怕还得您前去检阅一番才能令娘娘满意。”   昭成帝唇边扬起轻松的笑意:“那倒是,她的脾气向来刁钻,朕轻易都不敢招惹她。”   张忠笑着提及了些许有趣的往事,说话间,总算将皇上方才被那名宫女激起来的怒火消下去了。   他在心底不由叹道:临了,消去皇上怒气还是得靠文宣夫人……   也不是,是昭宣皇后了。   皇上居然拿国号为文宣夫人添作谥号,张忠想起那会儿前朝的反对热潮,文武百官们在太宸宫外跪了一天又一天,最后还是被皇上不敢不顾地强压制了下去。   对着以死进谏的言官只撂下一句话:“你要死就死吧,不过你死后到底是名垂千史的清名,还是蒙羞族姓的恶名,想不想赌一赌?”   也是,皇上只是为逝去的太子之母加了谥号,即没有大肆封荫乔家子弟搅乱朝纲,也没有大兴土木给百姓平添负担。   到最后,百官们自己就把自己给说服了,乖乖从太宸宫退了下去。   张忠越想心中感慨越深:   都说先帝对谢皇贵妃是一个帝王所能展现出来最大限度的爱意,   他倒觉得,皇上对昭宣皇后才是以爱之深,为之计深远。   但凡与昭宣皇后有关的人,太子、乔家……哪一个没受到皇上的庇护呢,连往日在昭宣皇后身边伺候的宫人都被皇上做主留在行宫中,无牵无挂地安度后半生。   千言万语,都是一声叹息。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226章 番外・景谌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昭成帝驾崩的日子也是在冬天。   在临终之前,这位功绩卓越的帝王最后只见了太子一人,因而除了太子,谁也不知道他最后的遗言是什么。   索性太子是早早就立了的,比起前两代,新帝登基的章程定得十分容易。   在漫长的丧礼、葬礼以及祭礼之后,便是新帝的登基大典,因在国丧期间,新帝吩咐了一切从简,各项仪式规模就只比昭成帝当年登基时候稍稍降一成就行,不用再另行打算。   新帝登基之后,改国号为乾清,当年即为乾清元年。   已然从东宫迁往坤宁宫的原太子妃徐氏,听闻皇上在太宸宫中不吃不眠,一直将自己关在宣居殿中,看着先帝留下的书籍册子,久久未传出声响。   她心里担忧,便拿着正好整理完有关于后妃册封的章程,前去太宸宫求见皇上。   因着几月各种大典,即使是刚刚成为皇后的徐氏也很久没见着景谌的面了,故而乍见着他脸色苍白,胡茬长满了半张脸,原就清瘦的身形又瘦了一圈,形容微微透着些许狼狈,仿若无力地靠在宽大的紫檀圈椅上,左右两边的桌几上堆了两大摞装订精美的册子,心里也是吓了一跳,差点就回身叫太医了。   还是景谌及时反应过来,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朕无事,皇后有话进来说罢。”   徐氏犹豫了一瞬,侧身让身后跟着的宫人都守在门外,独自走了进去,“妾见过皇上。”   景谌的目光落在膝上摊开的书页上,“起来吧,皇后找朕可有什么事?”   徐氏愿还想着以册封后妃的话题开口,可如今见着他这般模样,心里的担忧便压不住了:“几日不见,皇上又消瘦了许多,您初登帝位,便是有政务繁忙的时候,也该多顾惜龙体啊。”   “你放心,”景谌不以为然,“朕知道分寸。”   这一句话出来,徐氏也不好再劝下去,视线下意识地随着他一起落在了那本册子上,不由好奇:“这是什么书?能引得皇上这般全神贯注、手不释卷?”   景谌神色缓和了一些,温声道:“这是母后陪伴于父皇身侧二十年来,每年献给父皇的万寿节贺礼。”   “哦?”徐氏心中好奇更甚,昭宣太后在世时,谁也不知道她送给先帝的寿礼是什么,那时候不是没有嫔妃嫉妒之下当众出言询问过,偏偏此次都被先帝解围,还道昭宣太后的寿礼他十分满意,年年如此,引得世人愈加好奇不已。   碍于身份规矩,她不能倾身凑近,只是从现在的位置远远看过去,仿佛是一小幅色彩明艳的画。   景谌倒也没瞒着她的意思,低垂的眸中浮现出点点怀念的柔和之色,笑道:“这上头画的都是母后与父皇生活中的琐碎小事。每年万寿节时,母后就会挑这一年中她和父皇相处时候的情景画作一幅幅连环画似的册子,一颦一笑皆跃然于纸上,是母后独有的画风。”   他这会儿看的这页就是他刚出生的时候,娘跟父皇争着为他取乳名的场景,令人看了忍俊不禁,回味过来确实满满的温情暖意,余韵无穷。   徐氏有一瞬间的愕然,接着便是深深的感佩,昭宣太后真不愧能得先帝这般爱重,这样灵巧的心思,其中脉脉情思能生生将人绕在里头,挣都挣不开。   她柔声道:“母后果真是性情中人。只是既然是母后的遗物,不应该随着先帝入陵么?”   景谌轻轻将手上的册子合上,微叹了一声:“父皇舍不得将母后的心血付之一炬,徒留在地下销声匿迹。”   他脑海中响起父皇临终前,在紧紧攥着他的手厉声命他保证统领好大周江山,做一立身正行的明君,随后略微有些涣散的目光落在着几摞画册上,轻声笑道:“你把你母妃素来爱看的话本游记随朕下葬……至于这些画册,就留在着宣居殿中吧,还有朕为她画的画,都留着,你母妃说要作传家宝……”   从他的眼中,景谌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意。   将它们留在宫中,传于后世子孙,源源不断地在记忆中相传,就好像父皇和母后也同样永久地活在这世上一样。   徐氏恍然明白了什么,心中的感叹掺杂了一丝钦羡,先帝对于昭宣太后实在是情深意重。   “对了,皇后,你今日来找朕可有什么要事?”   徐氏骤然回过神来,露出一抹端庄温婉的笑:“妾拟定好了后宫封妃的章程,特来请您过目。”   景谌淡淡道:“不用,你既然是皇后,这后宫中便是由事,就照你定的来吧。”   徐氏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妾谢过皇上的信赖。”语罢,想起一桩事来,有些犹豫着说,“这旁人也就罢了,只是乔妹妹的位分,妾暂且定了妃位,就是不知皇上要不要赐个封号?”   这个乔氏是在先帝那会儿的最后一届选秀上被选入东宫的,从名分上与太子是表兄妹的关系,情分自然不同,再加上她的长兄正是远在西北的乔斌乔将军。   徐氏起初还提心吊胆,生怕昭成帝或者太子因着昭宣太后而对乔氏另眼相看,所幸太子虽然对她有些照顾,但也仅限于吃穿住行等小事上,论起宠爱来倒是平平,先帝更是冷淡,把人送进来就没再过问,徐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用,”景谌一口否决,“皇后不必对乔氏如何不同,就照着宫中规矩来,她既然并未孕育过儿女,能升至妃位已是你宽容,无需另加封号了。”   徐氏脸色放松了些,柔柔一笑:“妾谨遵皇上的旨意。”   景谌温和地点了点头:“皇后若是无事,就先退下吧,朕晚上再去坤宁宫看你。”   徐氏眸色一亮,秀美的脸颊上微微泛红:“是,那妾就不打扰您休息了。”说罢,福身告退。   在她离开后,景谌唇边的笑意敛起,垂眸,重新展开手上的小册子,入眼的是神似他母妃的小人脸上灿烂的笑靥,亮晶晶的眼眸仿佛透过薄薄的纸正望着他。   “娘,我想你了……”   即使才刚刚登基没多久,他仿佛已经明白了娘之前同他说“高处不胜寒”的内在深意。   并不是身为帝王之后没有人会真正关心他,而是他不能去相信,谁都不能。   父皇同他说过,身为帝王,一句话一个决定,都有可能影响国家未来的走向,导致不可预料的结果,因此要慎重再慎重,不能全凭着个人喜好行事。   但事实上,这很累。   即使面前是相濡以沫多年的枕边人,也不能倾心相待,哪怕对方只有一丝异心,在他的纵容放任下,都可能造成十倍百倍的恶果。   就算他是皇帝,也承担不起。   所以,很累啊。   外头的阳光仿佛被乌云遮挡住了身形,照进殿内的耀眼亮光一缕缕暗淡下来,与周边的阴暗融为一体。   景谌恍惚间想起他后来着人查探到的隐秘,那名被父皇关守在宫中禁地、在众人眼中已经死去的谢砸恰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声音告诉他,谢砸巧砩系拿孛苡胱约耗稿的死有关。   因此,痛失母妃的太子殿下,重振精神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想办法打探父皇为何要谢砸羌偎啦⒔她关在太宸宫后无人发觉的暗屋里。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着同父皇较量。   绞尽脑汁、费尽心思,总算趁着一日父皇临时起意去行宫,太子殿下在暗卫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地靠近了那个屋子。   只是可惜,谢砸且丫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当时太子殿下冷冷的望着无力瘫倒在床榻上,一看双手双脚都被挑断了经脉使不出力气的谢砸牵睁着惊恐的眼睛,张着嘴却“呜呜呜”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心中更为确定,谢砸嵌ㄈ桓母妃的死脱不了干系。   父皇若是想从谢氏口中审问出什么来,这般残忍用刑还有可能,可这会儿谢氏口不能言,想来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那么,父皇还留着她做什么?   对上他审视的目光,谢德仪挣扎得更厉害了,看着她眼中恐惧之下隐约疯狂的恨意,太子殿下不屑地收回视线,知道父皇留着她的性命必定也是将可能的后患都清楚了。   因此他也不理会昭成帝的眼线,大大咧咧地从此地离开。   果不其然,第二天昭成帝就将他唤过去了,却没细说谢德仪究竟做了什么,只道不会留她太久,让太子不必多在意。   景谌依旧不依不饶:“您只要告诉我,她与母妃的死有没有关系?”   昭成帝否认了。   景谌却不肯在此罢休,昭成帝也由着他去查,最后自然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这反而令他愈加怀疑。   毕竟只看谢氏的资质,便是他母妃不热衷于后宫的争宠夺利,单单收拾她还是没问题的。既如此,谢氏又有什么值得父皇特意将她囚禁于暗房之中。   在他坚持不懈的追问下,昭成帝总算松了口,将之前从谢德仪身上问出的口供原样给他看。   心性稍显稚嫩的太子殿下就这么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完一整叠口供,惊愕地问:“父、父皇,这都是真的?”   “只是一人之言,”昭成帝淡淡道,“是真是假你自行判断就是。”   “那母妃呢?”景谌急急问道:“谢氏所说,有关我母妃的事儿,是真的么?”   抛开一切略显激愤的词句,景谌一眼看到了其中最关键的一部分,谢氏说她自己是借尸还魂,是来自后世的所谓未来之人,但要说对未来事情的了解,却又模糊不清。   她说他母妃也是同她一样的来历,又说父皇之后,继任的应该是六哥。   景谌眉心皱得紧紧的,抬手一抛,冷哼道:“胡言乱语!”还嫌不解气,又加上了一句,“荒谬!”   昭成帝饶有兴致地问他:“你不信?”   景谌冷静地回道:“不管是真是假,都没有相信的价值。”   说谢氏蠢可谓是一点没冤枉了她,若所言是假,那这么一招把自己的性命和家族的命运都赔了进去;若她所言为真,那就更可笑了,后世之人,拥有的是多大的机遇,偏她所说的都是些不重要的琐事,但凡与大周国运相关,例如未来边疆是否对生战役,又是否有天灾**,竟是一点不知。   而如今,他已经成了太子,六哥远赴西北无抗争之力,至于母妃来历如何,更是无关紧要。   不说她已离世,就说母妃一生中,难道有露出半分因来于后世而妄图操纵他人、敢于朝政的野心么?   她安安分分的站在妃嫔该守的分寸内,对父皇亲近爱重,对他温柔珍视。   既然如此,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区别?   昭成帝乍听闻他这番话,怔了好半会儿,才大笑道:“景谌,你胜过朕许多啊。”   那时景谌不明所以,直到如今,将母妃的画一一看下来,瞧见与他印象中的父皇截然不同的一面,才隐约有些感悟。   最难得的是知心人,又怕故人心易变。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呀今天晚啦,被工作这个难缠的小妖精拖住了脚步,唔,应该还剩一两章番外吧,嘻嘻~(R?Q) 第227章 番外・乔虞   等乔虞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又是那一片空洞没有边际的白色,她怔怔地看着空茫茫的周围,仿佛记忆中那几十年都不过是庄生梦蝶。   【恭喜,乔小姐,你已经完成了任务。】   凭空出现的透明色显示屏唤回了她的注意,乔虞定了定神,唇边扬起淡淡的笑意:“或许你还记得之前答应我的事。”   【当然,有关于您在异时空中保留的第三次求助机会,我们既然答应了您的条件,自会遵守诺言。】   乔虞眸色流转,莞尔笑道:“那就好。”   事实上,太后会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来,乔虞早就猜着了,大约她和太后是同一种人,最喜欢的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从而攻其不备,事半功倍。   倒是贤妃手上居然后先帝留给夏婕妤的人手是她没有预料到的,不过没多少差别,乔虞原本就是打算借此脱离那个世界。   至于为什么这么早?   自然是趁着有筹码的时候跟这群所谓时空法则的不明生物谈判啊。   她故意留着最后一个求助的机会,即使中毒之后再虚弱痛苦也不愿用掉它,就是想用它完成另外的愿望。   说到这儿,她还真该感谢皇帝才是,他留下了谢砸堑男悦,正好送给她一个谈判的筹码。   【现在,乔小姐是要回到您原来的时空么?】   日夜盼望已久的目标总算是近在眼前,乔虞却难得生出了些近乡情怯的轻愁。   “你们之前是说,我只能待两年是么?”   【是。】   “那,回去的时间点可以由我自己选么?”   【可以。】   “好。”乔虞垂眸,纤长的眼睫遮掩住了眼底的情绪,“那麻烦您,送我过去吧。”   【好的,乔小姐,请您稍事休息,时空传送系统正在开启……】   乔虞选择的时间点是她八岁的时候,在她记忆中,已经是十分遥远的过去了。   然而当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小时候,学校和家之间的巷子中时,一时间既熟悉而陌生的感觉纷纷涌上心头,莫名的喜悦和酸楚,她忍不住伸手抚上身边斑驳零落的墙面,上头还有些孩童玩闹时候用石子划的痕迹。   突然,身后依稀传来小声啜泣的动静,乔虞身形一颤,犹豫着转过身来,从她的身后,正走来一个抹着泪的小女孩,她身上穿着宽大的校服,脖子上挂着的红领巾整整齐齐,仿佛是感觉到了乔虞的视线,红彤彤的眼睛泪汪汪地望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粉嫩嫩的脸蛋就更红了,捂着脸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想从她身边走过去。   “G,等等……”乔虞下意识地出声想叫住她。   结果反把小姑娘给吓着了,脚步走得跟快了,一个不注意,被脚边的小石子绊倒,吧唧就摔倒在了地上。   乔虞一惊,连忙上前蹲下想看看她伤着没有:“怎么了?痛么?”   小姑娘瘪着嘴委委屈屈地瞪了她一眼,脸上的泪淌得更厉害了。   乔虞无奈地叹道:“不就是你妈妈没来接你嘛,至于哭成这样么?”   小姑娘打着隔,惊奇地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   乔虞笑了笑,抬手给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因为我小时候也是像你这样呀,放学没看见妈妈来接就委屈生气,一路上抹着泪回家又觉得丢人,可不乖了。”   小姑娘脸蛋更红了,说不出是抹红的还是气的,“你胡说,我是因为找不到路才哭的,才不是因为妈妈没来接。”   “你才是说谎呢,”乔虞笑盈盈地捏了捏她的鼻子,故意逗她,“这儿离你家多近啊,妈妈天天送你上学,你那么聪明,早就记得路了对不对?就是看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接,就你没有,不服气,是不是?”   小姑娘狐疑地打量了她两眼,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小心谨慎地抓紧了自己的书包带子:“你是不是拐卖小孩的坏阿姨啊?”她被自己的猜测脑补的小脸都白了,噔噔噔往后退了两步。   乔虞脸上笑容一僵:“为什么是阿姨?我很老么?”她猛地意识过来,她都三十了,算算年纪,八岁的孩子叫她阿姨确实是差不多了。   小姑娘认真地道:“好人是姐姐,坏人是阿姨。”   “行啦,我是好人,不会拐卖你的。”乔虞抬手捏了捏小姑娘脑袋上的黑团子,她从小就是长发,因为懒得去剪,一度能养到大腿那么长,“不然你看看,这周围有没有人?我要是坏人,早就把你抓走了。”   小姑娘冲她撇了撇嘴:“反正我要回家啦,不然等会儿午睡的时间都没有了,再见!”   乔虞依稀想起来她小学那会儿中午都是回家吃饭的,如果是夏令时,还能赶上一顿午觉。   在她陷入回忆的几秒钟,小姑娘早就警觉地跑远了,还时不时转过头来看看她有没有追上去,机灵的模样引得乔虞不由失笑,倒也没有跟上去。   她再清楚不过,小姑娘的目的地在哪里了。   后知后觉地扫视了一遍全身,才发现那个时空将她送过来的时候,顺带一起给她送来了身份证,和她的一张卡,里头是她前世攒的一笔钱,大约是穷过了,虽说不是精打细算,但身边总要存着一定金额的钱作为后路,才能放心。   所以,乔虞毫无心理压力地在小区内找了个房子住下来,这时候的房价还没那么贵,她倒是动心思还想买一套,就算等她走了还能留给妈妈和小时候的自己。   住在小镇上最大的好处就是邻里街坊走得近,她是新从“外地”搬过来,便理所当然地一一上门认识起来,当走到她小时候的家门前,乔虞觉着自己的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当年第一次视镜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暗下了门铃,听着里边传来百转梦回在耳边旋绕的声音,“来了!”   她一度觉得自己能忍得住,但真见着年轻时候的妈妈,湿漉漉的手在身上的围裙上擦了擦,大约是正在做菜,听着外头的铃声洗了手就奔过来开门了。   按捺在心底几十年的泪意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喷涌而出,既怕吓着她,又觉得自己年纪一大把了也丢人,乔虞下意识地捂着脸就蹲下了,泪水默默的顺着指缝渗出来,不一会儿就浸湿了两边的袖口。   “姆妈……”   隐没在唇齿间的一声呼唤,面前被她这一番动作惊住了的乔白琴没听见,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呀,姑娘你怎么了?”其实算起来,她的年纪比现在的乔虞大不了几岁,但不知怎么,见着她就心头就泛起一股怜意,搀扶着将她扶起来,“来,先进屋说罢,外头等会就要下雨了。”   乔白琴将她迎进屋子里,不大的空间内五脏俱全,茶几上铺了层镂空花纹的桌布,与空调上,冰箱上等等都是一套的,熟悉的图案贯穿了乔虞所有的童年记忆。   乔虞接过乔白琴递过来的热帕子擦了擦脸,方才一下子哭得厉害了,这会儿眼眶都是火辣辣的,她羞赧着说:“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待她擦净了脸,乔白琴止不住地夸她好看,笑盈盈地又说:“不过我总觉得你眼熟,说不准还真是缘分。”   乔虞有些受宠若惊,在她记忆中,母亲虽然是个与人为善的性子,但因为常年是自己带着孩子在外,对陌生人多少有些戒备疏离。   “不不不,谢谢您,我……”她难得手足无措起来。   乔白琴反而轻松地笑道:“没事儿,我听说了,你是刚搬过来的小乔对不对?你看,咱们姓都是一样的,你要是不介意,就管我叫姐吧。”   乔虞僵硬着连,支支吾吾好半会儿才唤出一声“姐”来。   乔白琴还以为她是害羞,笑着拍拍她的手:“小乔啊,你先做着,姐去做饭,稍后留你吃饭,来来,看会儿电视吧。”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乔虞恍然间想起小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闻着妈妈的菜香的温馨场景,怎么也说不出告辞的话,索性就放弃了,对她来说,这些画面都太过虚幻美好,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消失?自然是能享受一刻就享受着吧。   她唇边扬起满足的笑意,视线下移时触及手腕上的红色花瓣状的小点,那丝笑意又缓缓收敛了起来。   “你答应我的条件是不是该兑现了?”   【您放心,】机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请过扫描检测,您的母亲乔女士身体内已有癌细胞存留的迹象,但还未扩散,只要及时将其消灭,止住扩散的源头,就能保证她不会如您记忆中那样,在两年后离世。】   乔虞眸色幽深:“我之前说要我母亲恢复健康,并不仅仅是指癌症。”   她知道母亲身上有许多早年生活清苦留下的暗症,都是些小病,都加在一起便十分棘手了,通常都是一样刚治好,另一样就复发了,可她哪有这么多治病休息的时间?   【既然您要在这时空中待足两年,我们稍后会传送给您一种药剂,定期给乔女士服用,保证在您离去前,让您的母亲能恢复完全的健康。】   “是么?”乔虞柔柔地漾开笑意,仿佛方才的凌厉从未出现过似的,“那真是太感谢你们了。”   正说着,门外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音,乔虞抬头看了眼时钟,啊五点了,也确实到放学的时间了。   “姆妈!我回家……”欢快的叫嚷声戛然而止,活泼娇气的小姑娘瞪大眼睛愕然地看了客厅中央的乔虞许久,接着短促地尖叫了一声,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小跑着就往后头的厨房里去,“姆妈姆妈,那是谁呀?”   乔白琴低头看了眼咋咋呼呼的小姑娘,笑着用筷子夹了块她最爱吃的红焖笋喂到她嘴里:“乖啦,先去洗手,菜马上就做好了,你乖乖去等着好不好?”   她以为乔虞是遇着伤心事才哭得这么厉害,前屋后屋离这么近,她不想戳人家的伤心事,便哄着女儿转移了注意力,小姑娘撒娇着从冰箱里拿了根自己最爱吃的雪糕,在妈妈的提醒下,不情不愿地又给乔虞拿了一个。   “哝,给你的!”   乔虞笑着接过,也不客气,直接打开来咬了一口,冰冰甜甜的味道逐渐蔓延开来,沁入心脾:“谢谢你呀,对了,你是叫小鱼么?”   小姑娘眨巴着眼:“我叫乔虞,妈妈叫我小鱼,你呢?”   “真巧,”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笑道,“我名字里也有个虞字。”   刚上二年级的小姑娘一时间想不出来“yu”这个发音有哪几个字,就笑嘻嘻地说:“那你就是大鱼了,我是小鱼。”   乔虞被逗乐了,扑哧一笑:“那可好,咱们就是好姐妹了?”   小姑娘很快就跟刚认识的好姐妹相熟起来了,她兴致勃勃地想拉着小伙伴跳皮筋,可惜乔虞穿着高跟鞋跳不起来,就只能发挥余热,在旁边充当木桩子,给她架皮筋,同时诚恳地学怎么打拍子,   “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   稚嫩欢快的童声伴随着悠远的清风,无忧无虑地飘向远方。   在知道乔虞是独身一人来这小镇上居住的,乔白琴热情地将她当做自家人招待,一来一往,没多久就彻底熟悉了,小姑娘对她的称呼也从“大鱼”改成了“大鱼阿姨”。   这是乔虞两辈子以来最轻松惬意的时光了,在她记忆中,童年虽然美好,但曾经拥有比不过失而复得,瞧小鱼姑娘还没心没肺地成天想着怎么说服妈妈允许她去同学家玩耍,乔虞却恨不得长住在她们家,眼巴巴地跟在乔白琴身边,哪儿都不想去。   乔虞的容貌是集父母之长,若是细看,两边都能发现相似之处,但要是如乔白琴这样完全没想到那个方面,便只是觉得她生的眼熟,又或者说有眼缘,故而待她越发亲近。   两年的时光匆匆一晃而过,乔虞眼见着前世乔白琴病故的日子一天天接近,心弦崩得越来越紧,直到大限之日过去,她这颗心才放下来。   然而如释重负的一口气还没吐干净,一日夜里,在她熟睡中,所谓时空法则的人就将她的灵魂拖了过去,提醒她快到既定的期限了。   乔虞心口一窒,密密麻麻的疼痛逐渐蔓延开来,沉默半晌,才开口说:“我知道了,只是,我可能还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小忙。”   等她在从睡梦中惊醒,睡意瞬间消散无影,她睁着眼在黑暗中过了一夜。   第二天正好是周末,她半哄半拉的将乔白琴拖到医院,说自己正好要循例做个体检,又是初来乍到,一个人害怕,就求她陪着一起去。   乔白琴一口应了,等她去了医院,乔虞正好借着答谢的名义,让她陪着一起做个体检,盛情难却,乔白琴推拒不过,只能答应下来。   一个星期过去,乔虞去医院拿了体检报告,确定乔白琴的身体健康无隐患总算安下心来,随后便拿着自己的体检报告心事重重地去找了乔白琴。   她如今的身体是临时所造,若是没有时空法则的力量,去医院怕是连心跳都查不出来,因此,乔虞让他们在自己身上伪造出绝症的迹象,是轻而易举。   乔虞知道自己母亲的性格,若是平白无故给她留一大笔财产,怕是会把人吓着,便委婉掰扯出了一大堆远方亲戚之类的谎言,只说她家族早早远赴海外,到这代只剩了她一人,又确诊得了绝症,所以才想着回来找从未蒙面的血缘亲人,如今病情恶化,恐怕命不久矣,不忍辜负她这两年来的关怀照料,所以据实以告,希望能得到她的原谅。   乔白琴素有几分处事智慧,但乍然听闻这像是电视剧里的剧情也吓了一跳,半信半疑间发觉她五官中同自己的相似,再眼见着她一日日虚弱下来,也没心思去追究是真是假了。   前世是乔虞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病重虚弱直至死亡,现在却是反过来了,她几度想回绝她的看护照顾,终究是在乔白琴的强硬和关心中偃旗息鼓。   到底是舍不得,左右就最后的一点时光,就让她再任性一回吧。   “我一直没跟您说,”在临终前,乔虞颤颤巍巍地握着她温暖的手,面容缓缓露出一抹柔软而依赖的笑意,在苍白的脸色映衬下,仿若虚无,“您跟我妈妈长得真像。”   乔白琴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眶冲淌下来,柔柔地望着她,略微带着些薄茧的手都快将她握痛了,紧紧攥着,哽咽的嗓音勉强才能吐出几个字:“乖孩子,妈妈在呢……”   这是乔虞听见的最后一道声音。   ……   关于死亡这件事,乔虞觉着自己真的是太熟悉了,面无表情、心如止水地睁开眼睛,本以为入眼的还是那处空洞无边际的空间,没想到却是一张放大的脸,惊得她心口一跳,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对方倒是十分惊喜:“阿虞,你终于醒了!”   乔虞怔愣着眨了眨眼,试探着小声唤了一声:“……梁哥?”   董梁皱眉,担忧地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阿虞,你不会是失忆了吧?医生没说你还有这症状啊?不行,我得去问问。”   “等等!”乔虞忙伸手拉着他,“我这是怎么了?”她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脑后有点痒,下意识地就想去挠,   “诶!你等等,”董梁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祖宗哎,你这一场车祸吓得我大半个月没合眼,可别再动你那宝贵的脑袋了,让你哥我松口气吧!”   他一口气说完,见乔虞还是一脸懵,呆呆地看着他不说话,董梁心里惴惴,别真是给撞傻了吧?不行,还是得让医生过来看看。他起身按响了床前的呼叫灯,顺便倒了杯水给她:“不管怎么样,人醒了就好。”他放柔了语气,“借着这事儿,我也正好给你放一年假好好休息休息。”   乔虞涣散的目光渐渐聚起粲然的光亮,调笑道:“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啊?董扒皮?”   董梁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为谁啊我?你这个没良心的,得,等会儿安妮就来了,让她看着你,我还得给你去应付医院门口的记者。一个个跟个忠臣孝子似的,快一个月了,还在门口乌泱泱地围着,真是不啃到骨头不甘心!也好,暂且啊,我是不用担心你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了。”   在外头精明温和的经纪人在她面前还是熟悉絮叨毒舌的模样,乔虞笑盈盈地看着他离开,垂眸落在自己的手上,缓缓张开,又合拢……她,这是回来了?   突然,脑海中响起了一道机械声:【乔小姐,鉴于您圆满完成任务,维护时空秩序的稳健和平,这是我们特意赠送给您的额外福利,希望您在今生寿终正寝后,能考虑为时空站工作。】   【虽然不能将您送回原来的时空,但在这宇宙中还有数亿个平行时空,我们特意从中挑选了与您原世界相似度最高的一个,希望您生活愉快,谢谢。】   “相似度再高,总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吧?”   【这就只能靠您去慢慢发现了。】   然而从苏醒到康复,乔虞瞧着周围人,以及所接受的信息都与她原来的世界一模一样,连她的父亲,悄悄给她送了一束花以及慰问信这样懦弱无能的模样,也是一点没变。   如果她真的是才从车祸中醒来,怕是不管不顾地就要报复回去了,然而在异世过了几十年,加上跟母亲相处的两年,将她心底的戾气消去了不少。   仇自然是要报的,却没必要把自己搭上去。   都被逼得只能借替身来抵挡仇家对自己恶意,想来那个女人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乔虞虽没有多少权势,可在娱乐圈中混迹十几年,倒认识了不少有权有势的大佬。   为了防止对方走投无路之下狗急跳墙,乔虞还在医院休养时,就让董梁将她的身世影影绰绰的透露出去。   这个世界固然是唾弃插足他人婚姻的小三,但乔虞的母亲与她父亲先相识,并且在知道他将要订婚之后就带着腹中的孩子离开,宁愿独自抚养孩子,从道德上并无指摘。   而乔虞在娱乐圈中地位超然,加上她刚得了大奖就死里逃生,正是大众同情心最盛的时候,故而任由外头如何流言纷纷,其中九成都是冲着男方去的。   连着他背后的家族集团都被网友扒了个干净,气势汹汹地非要拿下渣男,为社会除害。   而乔虞这边,接到她生父打来的委婉想让她出面帮忙求情的电话,自然是十分善解人意地让人将她遇上车祸的前因后果传了出去,于是,第二日他妻子的热度便狠狠将他踩在了脚底下,抢占各大版面的头条。   鉴于其中牵涉到了豪门以及明星,都是普通民众关心的热点,在舆论浪潮下,警方不得不重启关于这场车祸的刑事侦查。   这时候,乔虞联系上的几位大佬便趁机出手攻击他父亲和所谓继母的家族企业和集团,利益动人心,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鱼饵了。   这一连串的豪门丑闻吸足了人们的眼球,乔虞倒是安安然然隐在幕后,自在悠闲地养她的伤。   也不知是不是心情愉悦的关系,她身上的伤比医生预料中好得更快,那边董梁就待不住了,说实在的,这么好的热度不蹭就是吃亏了啊,鬼知道那些假惺惺地在微博上发句“乔姐加油”其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的艺人们圈了多少粉。   他想到乔虞的身体吃不消现在正火的真人秀,便为她找来了一本预计明年贺岁档上映的电影剧本,是国家级名导出手,意味着奖项保证。   要不是乔虞演技好在业界是公认的,就是她眼下热度再高,人家给不会把剧本送过来。   当然了,演得好还能免费为剧组宣传,买一送一,这好买卖不做才傻了。   乔虞听着董梁兴冲冲地介绍完,懒洋洋地问了一句:“讲什么的?”   “宫斗的。”   乔虞嗤笑道:“宫斗不拍电视剧拍电影?”   董梁知道她这是没兴趣的意思,也不多说,直接把剧本放她手里:“你看看剧本再做决定。”   乔虞漫不经心地低头看去,下一秒就被上头“昭宣皇后”四个大字吸住了所有的注意力,猛地坐直:“这谁?”   董梁略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昭宣皇后啊?你没听过啊,前阵子帝都那边博览馆展出了出自昭宣皇后的手稿,上头画了她和昭成皇帝相处的情景,那会儿还有个“被五百年前古人们的爱情酸成狗”的话题窜上了热搜第一。哦,对了,那时候你还在医院躺着……那昭成皇帝你总知道吧?上学的时候历史课好好听了没?”   乔虞几乎是颤抖着手指打开手机,在搜索栏上打入昭宣皇后,短短四个字她打了有五分钟,看得董梁都着急起来,犹豫着要不要去问问医生,车祸还能留下帕金森的后遗症么?   逐字逐句地将某度百科上的资料看下来,再跳转页面去看了索引中原史书的记载,乔虞飞快跳动的心重重地沉落了下去,哀嚎一声拿起被子捂了脸。   好吧,她总算知道这个平行时空跟她原来的世界有什么不同了。   作者有话要说:想了想,还是一次性把两章都放上来啦!   那,虽然书要完结了,乔虞的故事却还在继续呀,我是个平行时空主义者哈哈哈~   谢谢各位读者宝宝们这半年多的支持Orz原定60w的书能写到80w也是我没想到的哈哈哈哈哈所以说!大纲有什么用!(绝对不是因为我新书还没写大纲才这么说的QAQ)   不管怎么样,这本书带给你我的美好回忆(希望是美好的咧~)是不会就此消失的!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呀(>人<;)谢谢小天使们的悉心关怀能让它茁壮成长!   爱你们,么么^3^   ――希望永远不说再见的欢欢敬上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