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外室跑路了   作者:惊雁   文案:   林南霜一朝穿越,成了穷秀才的长女,被父亲送给了荒淫无度的知县。   林南霜心知知县手段恶劣,便主动在宴会上向贵公子齐豫投怀。   齐豫乃定南侯世子,清冷矜贵,不近女色,唯一一次破格,便是从宴会上带走了林南霜。   只是齐豫性情孤傲,喜怒不定,林南霜为了活下去,事事小心,处处逢迎,终于让齐豫对她有了几分好脸色。   林南霜只等着齐豫娶妻那日,遣散了她这外室,她好带着银子去江南过安生日子。   不料,齐豫定亲后却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还说要带她回府,看着待她还有几分真情。   林南霜一合计,给人做妾室哪比得上独自一人潇洒,连夜提着小包袱跑路了。   二人再见时,林南霜认祖归宗,成了江南大户陈家走失的小女儿。   陈家搭了比武的台子,正打算给林南霜招入赘女婿。   齐豫闻之大怒,直接去砸了招亲的台子。   当天夜里,素来清冷高傲的齐豫翻进了陈府,看着面前容光焕发,没心没肺的女人,低声祈求道,霜霜,我只要你回来。   阅读指南:   1. 1v1,双c   2. 男主前期略狗,后期虐男主   3. 文案内容正文都会写,但文案省略了一些曲折,所以不会完全一致   一句话简介:我见美人多妩媚,奈何美人想逃跑   立意:好好挣钱,发家致富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 林南霜 ┃ 配角:┃ 其它:   ======================== 第1章 1 一双明媚的桃花眼   秋日的阳光穿过青翠的枝叶,落在庭院的小径上,一个白裙姑娘提着食盒,走进了陈府后院一间偏僻的屋子。   “吱呀”一声,白凝推开了门,看见里面的人好好地坐在窗前,不禁松了口气。   “怀薇,你想通了就好,可别再寻短见了”,白凝把食盒里的菜碟一一拿了出来。   “你爹是狠,竟然为了你弟,把你卖进府里来了。可卖身契既然已经签下了,你再哭再闹也没用,折腾的只是自己”。   坐在白凝对面的林南霜伸手摸了摸脖颈上的於痕,若有所思,她读书时看了不少穿越小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也会穿越。   她原本是渝城大学的学生,趁着大二暑假回了一趟外婆家,在自己幼时住的屋子里发现了一个漆木盒,上面的盖子和盒子连在一起,面上也没有锁。   林南霜素来是个好奇心强的性子,见怎么打也打不开,就干脆拿了一把小榔头,直接敲开了。   里面是一串碧玉青翠的珠子,林南霜觉得新奇,便戴到了手上,发现大小正好,正想着一会儿问问外婆这珠串是哪来的,忽然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直接晕了过去。   待林南霜再醒来,便穿到了现在的这具身体里,原主怀薇因被父亲强行卖进陈府做歌姬,想不开上吊自杀了。   她与原主怀薇长相无任何相似之处,她身上唯一有些不同的便是那碧玉珠串,也随着她来了古代。   林南霜垂眸去看那珠串,直觉她能否回去现代,与这珠串有莫大的关系。   白凝见林南霜一直盯着那珠串,探前去一看,“怀薇,你哪来的这么好的珠串?之前没见你有啊”。   白凝是和怀薇一起卖进府的歌姬,二人之前有些交情,故林南霜被救下来后,便一直是白凝来给她送饭。   林南霜用衣袖遮住那珠串,笑了笑,“之前一直有,只是没拿出来戴”,接着去看桌上的菜,“今日的菜怎么如此丰盛,有鱼有肉的”。   林南霜现在是歌姬,这身份在这府里,还不如体面点的丫鬟,故吃的也不好,连着几天,白凝送来的都是馒头青菜,没想到今日竟然会有肉。   白凝神情一下子凝重了,叹了口气,“怀薇,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这注定是躲不掉的”。   林南霜去拿筷子的手一顿,她刚穿越来时,有些想不通原主为何自杀,古代底层百姓生活艰辛,许多贫家的孩子都会被卖进富贵人家做丫鬟或者小厮,原主在陈府做歌姬,虽然境遇不佳,但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待林南霜在这屋子里养了两天病,才知道了这陈府老爷陈元洲的荒淫无度。陈元洲是云河县的知县,表面上爱民如子,体恤百姓,私底下却没少做龌龊事。   陈元洲虽已年近五十,却依旧沉迷女色,陈府常常买进丫鬟,歌姬供陈元洲亵玩。单是普通的性\\事也就罢了,可府里的丫鬟,歌姬,晚上每有被叫进陈元洲屋子的,第二天都会被抬出来。   林南霜有一次醒得早,正好看见四个婆子抬着一个歌姬送进旁边的屋子,那歌姬脖子上满是青紫的於痕,手上鲜血淋漓,全是鞭子抽过的血痕。这还只是露在外面,藏在衣裙下的更加不堪入目。   那歌姬被扶下来后,满脸惊惧地请求管事的秦嬷嬷莫让她再去伺候陈元洲了。但秦嬷嬷只是平静一笑,仿佛早看惯了这场面,只叫她好好养着,等老爷高兴了,自然会叫她再去伺候。   林南霜当时便被惊出了一身冷汗,那歌姬她之前见过,容貌秀丽,皮肤白皙,说起话来也是温温柔柔,但自那次伺候陈元洲后,落了满身的伤,精神也有些失常,整日躲在墙角不让他人近身。   但即便这样,几日后,秦嬷嬷还是带着几个婆子来,强行把她送进了陈元洲的和祥院。   “怀薇,你怎么不吃了?”白凝关切地看着林南霜,担心她的话会再次刺激林南霜。   林南霜眉头紧皱,陈元洲如此残暴无人性,怪不得原主宁肯自杀也不要留在陈府受折辱,林南霜叹了口气,听白凝这语气是要轮到她了?   林南霜一咬牙,朝白凝道:“我没事,你直说吧”。   白凝面色一滞,没想到林南霜会如此直接,“那我直说了,怀薇你也别怪谁,这就是我们的命不好”。   “秦嬷嬷吩咐了,晚上让我们去前院献舞,还特地强调,这次有贵客来,千万要精心打扮,小心行事,万不可冲撞了贵客”。   G,不是叫她去和祥院。   林南霜松了口气,献舞就献舞,总比抬进陈元洲的屋子里强。   白凝见林南霜没有上次那般抵触,也放松了下来,“怀薇,你可千万要把握好这次机会,府里难得待客,多少歌姬都等这次机会,但秦嬷嬷都没看上,你既被选上了,就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机会?   见林南霜面露疑惑,白凝压低声音解释道,“老爷那性子你也知道的,府里的歌姬一年到头都盼着办宴呢”。   “每次宴会,老爷都会请城中有头有脸的官爷,公子哥来,若被他们看上了,老爷就会顺水推舟送给他们,这样我们就可以离开陈府了”。   林南霜不禁咋舌,这陈元洲可真是残暴至极,不然全府的歌姬怎么都会盼着被送人呢。   白凝还在滔滔不绝,“怀薇你若是在宴会上被那些老爷公子看上了,带回去无论是做歌姬,还是当丫鬟,都肯定比在陈府强,若日后能生下孩子,没准还能被抬为妾室”。   林南霜扶额,若是在她刚穿越来时,听到做妾室,她作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女性,肯定是满心抗拒的。   但这些天,见到陈府的歌姬悲惨的经历,林南霜不得不承认,白凝说得在理,去普通人家做个妾室,也肯定比留在陈府被陈元洲折辱到没命强。   林南霜很快做出了决定,先借这次晚宴离开陈府,之后的事再作打算。   白凝见林南霜没有像上次那般寻死觅活,而是直接干脆地答应了,不禁欣喜,“怀薇,你容貌出众,是那些个歌姬都比不上的,只要你想通了,今晚肯定可以成功”。   待林南霜坐在梳妆镜前,才真正明白了白凝说的容貌出众,原主虽是贫苦人家出身,但生得一双明媚的桃花眼,眼尾上挑,甚是娇媚。   林南霜不禁替原主叹息,若是没有生得这副好皮囊,也不至于被父亲送给陈元洲那禽兽吧。   林南霜用白凝送来的水粉胭脂上妆,心中有些担心,陈元洲如此残暴,他那些朋友又会是什么好人呢,她会不会刚离开虎窝,又进了狼穴。   林南霜柳眉微凝,对晚上的宴会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2章 2 眉目疏朗,清雅出尘   下午,林南霜和白凝一起去听秦嬷嬷训话,内容和白凝上午告诉她的大抵一样,只是特地强调了,这次的贵客是从京城来的,身份尊贵,要她们切记小心伺候。   林南霜心中暗道:到底是何方人物,能让陈元洲如此重视。要知道云河县虽小,却毗邻破云国,距京城几千里,陈元洲私下向来以土皇帝自居,对朝廷派下来的官员都不甚在意,这次晚宴却如此小心谨慎。   秦嬷嬷训完话后,林南霜便和其余舞姬一起进了屋子,换上了舞裙。那舞裙是绯红色的,露肩收腰,衬得女子身姿窈窕。   林南霜在渝城读大学时,在夏天常穿清凉的裙装,故并不觉得这舞裙有多露骨,平静地换上了。   林南霜换好后,便在外面等白凝出来,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冷笑,“前两天还要死要活,今天就想开了,这等衣裙穿上也面不改色了”。   林南霜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长相艳丽的女子,和她穿着一样的舞裙,面带嘲讽地看着她。   林南霜并无原主怀薇的记忆,所以并不认识那女子。因担心被人发现她不是原主,便转过头,并没有理会那女子。   那女子见林南霜不理她,只以为她羞愧,走到她面前,继续讽刺她,“我还以为你骨头多硬呢,看来上吊也不过做做样子,这般假模假样,倒还不如像我一样,直接……”   “如彤”,白凝走了出来,打断她的话,“你明知怀薇受不起刺激,为何还要说这些话”。   如彤不屑地看了二人一眼,“她哪里受不了刺激,我看她就是装腔作势”。   “你……”白凝正欲说话,被林南霜拉住了衣袖。   林南霜朝她摇了摇头,“没事,不必与她计较”,她若没猜错,如彤之前也应该常常为难原主,因为这一众舞姬中,容貌最出色的便是原主和如彤,如彤便自然地把原主当成了敌人。   林南霜满腹心事,一面担心晚宴后还是不能离开陈府,一面又担心离开后去的还是狼窝虎穴,故无心与如彤争执,只希望能平安度过今晚。   白凝看了她一会儿,问道:“怀薇,你真的想开了吗?”   林南霜朝她一笑,“放心,再如何我也不会自尽了”。   白凝这才彻底放心了,拉着林南霜与她一起排练晚上的轻丝舞。   林南霜面色微怔,这才想起一个致命的问题,原主被卖作舞姬后,是和白凝她们一起学过舞蹈的,而她根本就不会轻丝舞。   白凝急得满头大汗,“怀薇,这轻丝舞你向来就跳得最好,还是领头的,怎么现在就不会了”。   林南霜顺势道,“我也不知怎么了,被救下来的时候,脑袋好像撞到哪了,总是记不清东西”,这样日后若有人觉得她的行为和原主有些出入,也好解释。   白凝立刻便相信了,她想不出有其他理由会让林南霜完全忘掉轻丝舞的动作。   秦嬷嬷知道消息后,立刻回来了,确定林南霜真的忘掉动作后,把如彤换到了最前面领舞,而林南霜调到了最后面的位置。   如彤被砸在自己头上的馅饼高兴坏了,不禁道,“嬷嬷,怀薇完全不记得动作了,就不该去晚宴献舞了”。   秦嬷嬷沉下脸,“她能不能去晚宴,不是你说了算。你若再多嘴,就不必去了”,如彤立刻闭了嘴,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秦嬷嬷目光在林南霜面上停了片刻,众人皆说这批舞姬中容貌最出众的是如彤和林南霜,她却觉得林南霜那张脸远比如彤勾人,对男人有致命的吸引力。   若今日陈元洲只是宴请普通的宾客,她也不会一定要林南霜去献舞,但今日的贵客非同寻常,她直觉除了林南霜,其他舞姬毫无希望。   林南霜并不知秦嬷嬷的打算,手忙脚乱地和白凝学了一下午的轻丝舞。因那轻丝舞动作并不难,伴的乐曲也舒缓,故到了晚上,林南霜终于学得差不多了,藏在后排,也算可以上场了。   夜幕落下,丝竹声声,一排舞姬一齐进了前厅。   林南霜微微抬眼,看清了上首坐的一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中年男子,便是陈元洲,此刻他正谄媚地朝旁边的一男子敬酒。   那男子看着很年轻,不过二十岁的年纪,身着月白色如意云纹锦袍,眉目疏朗,清雅出尘,气质与屋中其他人全然不同。   林南霜一下便猜到了他就是秦嬷嬷口中的贵客,正想看清他的脸,丝竹声响了起来,林南霜只能收回目光,开始跳轻丝舞。   一曲舞毕,林南霜松了口气,没有出错就好,一抬头,发现前面的舞姬都散开了,自如地坐到了宴请的众宾客桌旁。   陈元洲这次请了不少人,一人一个宴桌,等林南霜反应过来,众宾客身边正好都坐了一个舞姬,已无她的位置。   林南霜便退到一旁的圆柱后,秦嬷嬷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正欲开口,前面传来了如彤的声音。   原来如彤也一眼就看出了坐在陈元洲身边的男子的身份尊贵非凡,曲子刚停,就迫不及待地坐到了他身侧,生怕旁人与她抢。   这会儿,如彤已从旁人口中听出了这男子姓齐,故倒了酒,娇滴滴地端到那男子面前,“齐公子,如彤敬你一杯”。   那男子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并未动作。   如彤只以为自己还不够热情,整个人都往他身上倒去,媚眼如丝,又把酒奉到了那男子面前,“公子是想如彤喂酒……”   眼看如彤就要贴到那男子身上了,那男子一甩手,酒杯应声摔在地上,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如彤就被那一掌打得连退几步,直接砸在了圆柱上,最后还吐了口血。   众人目瞪口呆,没料到齐豫会如此不解风情。陈元洲立刻反应过来,叫来了秦嬷嬷,一脸怒容,“怎么回事?府里怎么会有这么蠢笨的歌姬,伺候人都不会伺候,竟然冲撞了齐公子”。   秦嬷嬷满脸赔笑,先叫人把如彤拖了下去,接着把站在圆柱后的林南霜推了出来,“这是怀薇,向来懂事明理,也知分寸”,接着朝林南霜道,“还不快过去伺候齐公子”。   林南霜面色僵硬,如彤只是敬酒,就被打到吐血,她上去能有什么好结果,而且这男子怎么看都和陈元洲残暴地不相上下啊。   但林南霜不敢违抗秦嬷嬷地命令,只能从下首慢慢往前走去,中间看清了几个公子哥的脸,面容清秀,气质温润如玉,不禁扼腕叹息。   若是她刚才早早反应过来了,坐到他们的旁边,就不用替如彤顶这雷了。他们若看上原主这张脸了,她便可以趁机离开陈府,日后找个机会逃跑,现在却……   林南霜视死如归地坐到了齐豫的桌子下首,不同于如彤刚才恨不得贴到齐豫身上,她和齐豫隔得很远,中间几乎可以再坐两个人。 第3章 3 有求于人   宴会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仿佛如彤被打吐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乐师奏了一曲欢乐的曲子,众人言笑晏晏,一片笑声。   从众人的谈笑声中,林南霜很快知道了这男子名叫齐豫,来自京城,陈元洲办这场宴会的目的便是替他接风洗尘。   齐豫为人冷傲,并不将云河县的众人放在眼里,陈元洲百般奉承,绕着弯说了十几句,他也不过淡淡颔首,很少搭腔。   林南霜微微侧身,偷偷打量齐豫,只见他眉眼深邃,鼻子高挺,在厅内一众人间,显得分外俊朗。   林南霜心中暗道,怪不得如彤刚才如此热情,齐豫身份尊贵又生得英俊,无疑是她们这些舞姬能遇到的最好的去处。   不过想到刚才齐豫那一掌,林南霜暗暗摇头,长得再好看又如何,还是小命要紧。   林南霜陷入沉思,没有注意到齐豫看向了她,待她抬眼时,正好对上了齐豫那双深不可测的墨眸。   林南霜吓得一惊,差点打翻身边的果盘,这下陈元洲也看了过来,目光在林南霜面色停了片刻,沉声道:“不会伺候人吗?没看见齐公子的酒杯都空了”。   林南霜战战兢兢地拿起酒壶,往齐豫的酒杯里倒了半杯酒,刚把酒杯放好,就立刻缩回了原来的位置。   陈元洲还欲斥责林南霜,齐豫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看着没有要追究林南霜的不敬的意思,陈元洲便立刻换成了笑脸,与齐豫介绍云河县近来发生的事。   接下来,林南霜便认真地做好一个丫鬟的工作,齐豫酒杯一空,她便倒酒,其余时候,她就缩在桌角,宁当个鹌鹑,也不敢像如彤那般热情。   宴会很快便到了尾声,坐在下首的一个公子哥朝陈元洲道,“还是陈知县这儿美人多,一个个都是绝色”。   陈元洲摸着胡子,哈哈大笑,“檀渊若看上了,尽管开口,一个舞姬罢了”。   贺檀渊立刻道,“陈知县这么说了,那我可不客气了”。   接着好几个男子也都开口讨要舞姬,陈元洲一一答应了。   林南霜很快明白过来,对陈元洲来说,赠送舞姬给云河县的公子是常有的事,不过是他拉拢人心的手段,众人也都习以为常。   那些被开口讨要的舞姬都松了口气,面上有了喜意,她们都知道过陈元洲私底下龌龊的手段,如今能离开陈府,自是高兴万分。   白凝一直伺候的公子哥也顺势要走了她,白凝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但见林南霜坐在离齐豫一丈远的地方,一点没有要讨好齐豫的意思,不禁着急,一个劲的朝林南霜使眼色。   林南霜知道白凝的意思,手指绕着身上的裙带,犹豫不决。正如白凝上午说的,这次晚宴是难得的机会,今晚她若没成功,大概率就要受陈元洲折磨了。   但想到齐豫刚才一掌把如彤打到吐血了,林南霜又觉得他与陈元洲并无区别,都是残暴至极的性子。   林南霜最后看了一眼齐豫俊朗的侧脸,一咬牙,心中暗道:既然都要被折磨,与其被陈元洲这么个丑男折磨,不如选个样貌好的。   林南霜起身,倒了杯酒,这回没有一放在齐豫面前就缩回手,而是奉到齐豫眼前,轻声道:“公子请喝酒”。   齐豫看了她一眼,神情不变,没有接过酒杯,也没有说话。   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好奇齐豫会不会再次煞风景,推开美人。   在林南霜几乎放弃希望,打算收回酒杯时,齐豫抬手拿走了酒杯,喝了一口。   林南霜松了口气,没有再缩回原先的位置,而是坐到齐豫身侧,继续为他倒酒。   看齐豫刚才的意思,她应该是有一丝希望吧。林南霜开始琢磨怎么向他示好,抬眼往下面看去,见到那些舞姬,有的给身旁的男子喂酒喂菜,有的与男子调笑,有几个则干脆倚到了男子的怀里,任其上下其手。   林南霜不禁凝眉,这些事她都做不来,而且她若对齐豫这么做,她敢说,她的下场一定比如彤更惨。   林南霜琢磨了半响,决定选择最简单的敬酒,把两个酒杯都满上,趁着众人没有注意,朝齐豫轻声道:“今日能伺候齐公子,是怀薇的荣幸,怀薇敬公子一杯”。   齐豫面若冠玉,神情平静,淡淡地瞧着林南霜,一言不发。   林南霜咬唇,谁让她有求于人呢,一咬牙,把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接着有些期盼地看向齐豫。   齐豫却没有理会她,直接起身,朝陈元洲直接告辞了,接着走出了正厅。陈元洲一直想巴结齐豫,这会儿自然是忙不迭地跟了上去,亲自送齐豫出府上马车。   林南霜心情一下跌到了谷底,这下她是要步府里那些歌姬的后尘了,被陈元洲折磨得不成人样,然后无声无息地在后院死去。   林南霜失落地回了自己原先住的屋子,之前她也想过直接逃跑,但陈元洲是知县,陈府前后都有侍卫守着,夜晚还有侍卫绕着围墙巡逻,哪有那么容易逃跑。   如彤知道她离开后,是林南霜上去替了她,气得牙痒痒。但现在晚宴结束了,许多舞姬都没再回来,林南霜却回了后院,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定是齐豫没有看上她。   如彤脸上立刻有了喜意,进了林南霜的屋子耀武扬威,“你怎么还有脸回来,我要是你一定寻根麻绳上吊了”。   林南霜心情不佳,回了一句,“你都能回来,我如何不能?”   如彤眼神里满是嘲讽,“我是刚上去,就被赶走了,不像你,伺候了齐公子一晚上,还是什么都没捞到”。   “不过,你说你这一晚上都坐在齐公子旁边,也算露脸了。哪怕齐公子没看上你,老爷那儿肯定是记住你了”。   林南霜面色一白,震惊地看向如彤。   如彤得意地一笑,“大家不都说你长得美吗?我猜老爷一会儿就会派秦嬷嬷来,叫你去和祥院伺候”。   这时屋外传来了秦嬷嬷的声音,林南霜心里一紧,莫不是真让如彤说中了,手紧紧抓着身侧的裙带,紧张万分。   秦嬷嬷推开门,弯腰恭请陈元洲进了林南霜的屋子,陈元洲一见到林南霜,就满脸笑容,道:   “你叫怀薇?好,好得很”。   林南霜几乎绝望,眼睛一闭,思索着她要不干脆学原主算了,上吊自杀了没准就可以回到现代。   陈元洲连连点头,“秦嬷嬷,你快帮她把东西收拾了,抓紧时间送去齐宅,莫让齐公子久等了”。 第4章 4 翩翩佳公子   林南霜有些惊讶,陈元洲要将她送给齐豫?   如彤也惊呆了,陈元洲不是来叫林南霜去和祥院伺候吗,怎么就变成送去齐宅了。   再看向林南霜时,如彤眼里满是嫉恨,她哪里不如林南霜了,为什么她上去伺候就被齐豫推开,而林南霜就能那么好命得他青眼。   更何况她早听府里的婆子说了,这齐豫不是普通的世家子弟,而是京城来的贵客,身份异常尊贵,不是云河县里那些凡夫俗子能比的。   如彤虽满腔不甘,但也不敢说出来,低头站在一边。秦嬷嬷则吩咐了好几个婆子,立刻替林南霜收拾包袱。   陈元洲看着林南霜,很是高兴,他早听说了齐豫难伺候,性子冷傲,对女子更是不感兴趣,开始叫这些舞姬来伺候时,他也没抱太大希望。刚才送齐豫到府外时,也只是试探地问了一句,摸不清齐豫会不会收下林南霜,没成想齐豫竟点头了。   陈元洲看着林南霜出众的容貌,又有些惋惜,这等绝色,若能自己享用,不知是何等滋味。陈元洲很快移开了视线,比起女色,显然是拉拢齐豫更重要。   陈元洲的目光落到了如彤身上,记得她今日的舞姿甚是妖娆,陈元洲满脸肥肉的脸阴阴一笑,“你叫如彤?今晚准备一下,到和祥院来”。   如彤浑身颤抖,面上满是惊惧,她原本已经计划好今日肯定可以勾上宴会上的宾客的,没想到还是落入了陈元洲的魔爪。   林南霜看都没看如彤一眼,拿着包裹随着秦嬷嬷出了屋子,走远了还依稀可以听见如彤抗拒的哭声。   林南霜由陈府的马车送到了齐豫在云和县的宅子,刚开始她还担心会被直接送到齐豫屋里,但在齐宅呆了几日,她连齐豫一面都没有见上。   齐豫住的墨章院管事的是大丫鬟秋云,秋云生得杏眼桃腮,容貌鲜妍,初见到林南霜时,便对她有几分敌意。后面见齐豫让她给林南霜安排活计,便趁机把林南霜打发到了园子里洒扫。   林南霜对此倒没有异议,在陈府时,为了逃离陈元洲,她可以去讨好齐豫。但到了齐宅,她又犹豫了,好在齐豫并没有太留意她。   林南霜便在齐宅呆了下来,因着是和几个婆子一起做洒扫的活,几次谈天下来,也摸清楚了她的处境。   她穿越来的这个朝代叫大周朝,当朝皇帝是奉和帝,齐豫是京城定南侯的嫡长子,幼时是奉和帝的伴读,故新帝登基后,颇受重用。   林南霜自那日晚宴后,便再未见过齐豫了,听院子里丫鬟说,齐豫来云河县是因为外祖母病重,前来探望。   但林南霜见齐豫日日早出晚归,看着还有其他要事在身。   这日,林南霜正在屋子里休息,与她住一间屋子的初露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身上的衣裙还湿了一大块。   “怀薇,快替我寻套衣裙,前面还等我去送茶呢”,初露着急地把外衣脱了。   林南霜打开衣柜,找了一套蓝色的衣裙递给她,“这是怎么了?衣服湿了也不用这么着急啊”。   初露边换衣服边抱怨,“送茶的时候,被彩月给撞了一下,她不但不道歉,还要我手脚快些,不要耽误了公子宴客”。   初露撇撇嘴,“她不就是仗着跟在秋云身边吗,才敢那么嚣张”。   林南霜刚想说替初露去送茶,又想起大丫鬟秋云这些天对她的为难,若是她这会儿去送茶了,秋云没准会以为她故意想在齐豫面前露脸,故迟疑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林南霜安慰了初露几句,“你先去忙,我替你把午饭拿回来,等你回来了就可以直接吃了”。   初露立刻笑了出来,“那多谢你了”,换好衣裙立刻去了前院。   林南霜慢慢朝厨房走去,来了齐宅后,她也看清了墨章院的局势,大丫鬟秋云显然是存了往上爬的心思,齐宅下人皆知她想当姨娘的心思。齐豫素来不近女色,这次带了她回来,秋云便有了危机感,明里暗里总把她当作对手。   但和林南霜住同一间屋子的初露却是个直爽单纯的姑娘,平日里总替林南霜说话,故林南霜很乐意帮她忙。   从墨章院去厨房,要穿过西边一片偏僻的花园,林南霜正往厨房走去,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了两个男子的声音。   “公子,你怎么走这儿来了?我们先回去吧,宴席上那么多人,离席久了不太合适”。   “我没事,只是有点喝多了,才走到这边来了”。   林南霜听出那男子应是齐豫请来的宾客,故放慢了脚步,想要避让。   那锦衣男子开始只是随意扫了林南霜一眼,以为只是个普通丫鬟,待看清她的面容,不禁睁大了眼睛,“霜霜?”   林南霜被吓了一跳,众人皆叫她怀薇,这男子竟知道她的真名?   那锦衣男子大步走到林南霜面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霜霜,你不认我这个表哥了吗?”   表哥?   林南霜仔细思索了一番,想起还在陈府时,白凝提过她的本名叫林霜,进府后才改做怀薇。这么说来,这男子确是原主的表哥了。   跟在锦衣男子背后的小厮,低声劝道,“公子,齐公子还在前院等着呢,若一直不回来……”   “你去那边等着”,秦成有些不耐地赶走小厮,接着看向林南霜,有些愧疚地道,“霜霜,我知道你还在怨我”。   林南霜抬头看了秦成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秦成这语气,难道原主和她表哥有一段故事?   秦成道,“那日我本来是要去丽河和你一起走的,但临行时被我爹发现了,把我关在屋子里三日。等我被放出来,才知道你已经被送进陈府了,还想不开自尽了”。   秦成语气诚挚地说了许久,林南霜认真听完,终于理清了头绪。   原来原主得知父亲要将她送入陈府后,就去向青梅竹马的表哥秦成求救。因秦成父母不同意二人婚事,二人便约定私奔,只是到了那日秦成爽约了,原主还是被父亲抓住送进了陈府。   秦成直直地望着林南霜的眼睛,“若你真的因我而死,我会愧疚一辈子的,现在看到你还活着,真好”。   秦成生得玉面红唇,英俊潇洒,看着似个翩翩佳公子。但他说这些话时,林南霜总感觉怪怪的,好像他对着谁都能演出这副深情的模样。 第5章 5 将信撕碎   林南霜退后了一步,与秦成有牵扯的是原主,她现在的身份,不太适合与秦成有太多接触。   秦成见林南霜退后一步,露出受伤的神情,“霜霜,你还在怪我吗?”   林南霜礼貌道,“我现在是齐宅的丫鬟,要做好分内之事,现在我要去取午饭,麻烦秦公子让一下”。   秦成听出林南霜的言外之意是要和他划清界限,眉宇间有些急躁,最后还是耐住了性子,继续道,“霜霜,我已经在找机会了,等到时机合适,我就想办法救你出来”。   林南霜觉得秦成的话太过肉麻做作,在道歉的话语下似乎还藏着别的目的。知道自己一直推拒,秦成会一直纠缠,故林南霜看了秦成一眼,没再反驳,接着垂下了眼睫,看着似有些动摇。   秦成受到了鼓励,像二人之前相处那般,又说了许多动听的承诺。在林南霜快不耐烦时,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霜霜,我想救你出来,只是在这之前,有一件小事需要你帮我办一下”。   林南霜有些惊讶地问道,“我能帮你做什么?”   秦成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你现在伺候齐豫对吗?找个机会把这封信放他书房里就行了”。   林南霜一怔,没想到秦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秦成循循善诱,“只是一封信罢了,你偷偷把信放好,我立刻就派人去接你,到时候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林南霜看着秦成的目光有些复杂,心中替原主不值,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到头来秦成也只想利用她。   见林南霜不接,秦成又开始继续那些肉麻的情话,试图继续哄骗她。林南霜一是担心秦成继续纠缠,会被其他人撞见,二是有些好奇信的内容,犹豫了片刻后,还是把信接了过来。   秦成面上立刻有了笑容,眉宇间还有些隐隐的得意,林南霜自幼就喜欢他,哄骗她帮自己办事是再容易不过的了。   秦成走后,林南霜拿着信走到了花园角落才拆开,信是用大周朝的字体写的,她只依稀看懂了一半,大约明白这信是以一个边防将领的口吻写给齐豫的,主要是问候齐豫,但话里隐约藏着投诚的意思,多次抱怨军营的将领无才,只有齐豫才有治军之才。   信的内容并无可疑,但若这真是那将领写的信,秦成直接送进齐宅便可,何须让她偷偷放到齐豫的书房去。   林南霜想起之前院子里的丫鬟说齐豫是来云河县探望外祖一家的,但从这封信看来,齐豫此次来云河县多半是为了公事,而且还触及了云河县某些人的利益,所以秦成和他背后的人才想出栽赃陷害这一招。   想到秦成,林南霜不禁摇头,从秦成今日的表现来看,他对原主并无情意,只想利用她。可怜原主真以为他是有苦衷,见与情郎私奔无望就自尽了,殊不知那情郎冷心冷肺,只在乎利益。   林南霜大步走到花园里的小河边,那小河通向云河县外的丽河,林南霜把信直接撕碎,全部丢了进去,看着碎纸被河水淹没流出了府外,才快步离开。   原主单纯天真才会相信秦成,林南霜在现代早见识过各种渣男的招数,秦成想哄骗她,那如意算盘可真是打错了。   林南霜将秦成之事抛之脑后,继续往厨房走去。她现在是齐宅的丫鬟,就算日后秦成知道她没送信,难道还能将她如何吗?   书房。   之前被林南霜撕碎扔进河里的信,已被妥帖抚平晒干,拼凑出原来的模样放在了齐豫面前。   侍卫徐定把林南霜秦成二人间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怀薇看完信后,并没有按秦成说的做,而是直接把信撕碎丢河里了”。   齐豫微微扬眉,有些意外,“秦成的身份查出来了吗?”   “是贺梁府里的一个谋士,几年前中了秀才,不过乡试时屡试不第,便投到贺梁门下了”。   贺梁是云河县黎镇的守将,黎镇是边疆的军事重镇,与大周朝的属国破云国不过相距一百里,地势险要。   齐豫扫了眼桌上的信,“我才刚到,贺梁就迫不及待地行动了,看来父亲的判断没错,这玉诀案一定大有文章”。   徐定道:“公子,要不先去把那秦成抓来严刑拷打一番,不信他个书生会不说实话”。   齐豫摇头,“擒贼先擒王,若他不知晓贺梁的全盘计划,我们就打草惊蛇了”。   “公子的意思是?”   齐豫手指轻敲书桌,“将计就计,他不是想派人送信进来吗?我们就如他所愿”。   “公子英明”,徐定道:“那怀薇那边是?”   听到这个名字,齐豫脑海中一下便浮现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睛的主人明明很害怕,却强装镇定给他敬酒。   齐豫随口问道,“她现在是做什么?”   “在院子里做些洒扫的活,听说还会去厨房给张婆子帮忙”。   齐豫道,“前几日,秋月起了天花被移出去了”。   徐定跟在齐豫身边多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恭敬地退了出去。   另一边,林南霜回到了墨章院,给院子里的花草又浇了一遍水,才见初露回来。   初露直接趴在桌子上,“午宴可算结束了,公子这次来云水县,才带了几个丫鬟,根本忙不过来”。   林南霜把菜碟端了过来,“菜都凉了,要不要我送去厨房再热一下”。   “不了不了,我太饿了”,初露拿起筷子就直接开始吃了,“现在天热,吃凉的也可以”。   林南霜道,“我听张大娘说,过几日就会买一批丫鬟进来,到时候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初露点点头,“希望秦管家动作快些,中午可把我们累坏了。不过说真的,我可真羡慕你,在外院洒扫可比在屋子里伺候公子轻松多了”。   林南霜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粉裙丫鬟推开了门,听见二人的对话,接了一句,“这有什么可羡慕的,连公子一面都见不上”。 第6章 6 这是给她升职了?   来人是和林南霜、初露住同一间屋子的莺儿,和初露一样是二等丫鬟。莺儿进来后看见初露在吃饭,拿了碗筷毫不客气地坐了过来。   初露有些生气,“你怎么说话的,故意刺怀薇呢”。   莺儿不在意地看了初露一眼,“我这是说实话,难道给你去外院洒扫你就真愿意去了?洒扫丫鬟的月钱可和那些婆子的一样低”。   初露一下不说话了,她的月钱确实是林南霜的好几倍,而且在齐豫跟前伺候,常常能得一些赏赐,手头上颇宽裕。   初露语气变软了一些,“那你也不要直接说出来,怀薇听到多难受”。   林南霜忙出来打圆场,“初露,我没事的,你们忙了那么久了,快吃饭吧”,她在齐宅也呆了快半个月了,大约也懂了这些丫鬟间的弯弯绕绕。   丫鬟间也有等级之分,在齐豫跟前伺候的便瞧不起那些普通的丫鬟,莺儿便是其中最爱攀比的一个,每回得了齐豫的赏,都要在她和初露面前炫耀好几回。   林南霜只觉得莺儿的虚荣心有些可笑,对她的那些奚落不甚在意,毕竟莺儿从小见过的天地只有宅子里方寸,自然捏着那点小事不放了。   莺儿听林南霜这么说,也不针对她了,“凭你的长相,完全可以在屋子里伺候,只是秋云那丫头嫉妒你,才把你安排去洒扫,她就是怕你得了公子的青眼,日后她在公子面前就没位置了”。   比起脾气温和,不爱出风头的林南霜,莺儿显然更讨厌墨章院里的一等丫鬟秋云,“一等丫鬟有四个,秋月秋风哪个像她那样作威作福的,真把自己当院子里的女主人了”。   林南霜看着窗外的枝叶,没有说话,齐豫虽已十七,但还未娶妻,身边也没有侍妾和通房,故墨章院里好些个丫鬟都想拔得头筹,秋云和莺儿显然是其中最热心的。   莺儿把秋云骂了一通,见林南霜不应和她,便看向初露,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吗?秋月染了天花”。   初露点头,“知道,和她有接触的几个丫鬟小时候都种过痘,不会传染开来的”。   莺儿眼神闪烁,“我不是说这个。你看秋月生病了,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公子是不是要从我们中间提拔一个顶她的缺”。   这下初露直接放下了筷子,要知道她虽然是二等丫鬟,但也只在外间伺候,只有四个一个丫鬟才能贴身照顾齐豫,她们的月钱和能得的赏赐都是初露和莺儿这些二等丫鬟比不了的。   莺儿知道初露无心做通房丫鬟,便从金钱上面入手,“我听说秋月光去年攒下来的银子和赏赐,就给家里买了一处小宅子”。   初露一下便心动了,想了片刻,有些狐疑地看向莺儿,“一等丫鬟那么好,难道你不想当,特地来告诉我做什么?”   莺儿笑了一下,“二等丫鬟那么多,公子能记住哪个呢,我估计还是看秋风秋云推荐谁,秋云我是不指望了。秋风不是你堂姐吗?你替我去说说”。   莺儿信誓旦旦道,“如果我当上了一等丫鬟,每月的月钱和得的赏赐都给你”。   初露刚想开口问为什么,看到莺儿的表情,一下就明白过来了,“你就那么想当通房丫鬟,这招都使出来了”。   莺儿理直气壮道,“公子那般俊朗,我想当通房丫鬟怎么了。如果我真成功了,能得的赏赐肯定更多,到时候少不了你的”。   初露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一番思索后道,“我先去问问秋风,能不能成不一定”。   莺儿想了一会儿,打开平日里锁着的箱子,拿出一个粉色的荷包,“把这个给秋风,事肯定能成”。   林南霜边喝茶边看着窗外的风景,直到这时才转头看了一眼,见那荷包里金灿灿的,一看便知莺儿这次出了血本,势必要拿下一等丫鬟的位置。   林南霜微微摇头,或许对莺儿这样的古代女子来说,当个侍妾就是终极理想,但对她来说,当个争宠的侍妾,反而不如洒扫丫鬟来得自在轻松。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初露打开门看见秋风颇意外,“堂姐,你怎么来了”。   秋风身着紫色暗纹罗裙,看见桌上的吃到一半的菜肴,道,“今日辛苦你们了,现在才吃上饭”。   莺儿立刻走上前道,“不辛苦不辛苦,这本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秋风姑娘,坐这边”,莺儿拖了一把椅子过来,还在上面放上了一个抱枕。   “我就不坐了”,秋风神色平静,作为一等丫鬟,显然是见多了莺儿的这种奉承,“我今日来,是来找怀薇姑娘的”。   一直事不关己的林南霜有些惊讶,她和秋风向来没有交集,秋风怎么会来找她?难道也是像秋云那般来故意为难她的?   秋风快速地打量了林南霜全身一遍,面带笑意地走到她面前,“我们屋里的秋月染了病,不能在屋里继续伺候了,公子便提拔你去顶她的缺”。   林南霜一下愣在原地,这是给她升职了?   莺儿在一旁听到这话,立刻就变了脸色,“秋风,秋月是一等丫鬟,要选人去顶她的缺,怎么都该从我们这些二等丫鬟中间选吧”。   初露开始也有些震惊,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拉了拉莺儿的衣袖,“你先别急,这肯定有原因的”。   “能有什么原因”,莺儿愤怒地看着秋风,“怀薇才来了半个月,怎么看都不够格进屋伺候公子,不用想都知道是你堂姐收了……”   “够了”,秋风到底是一等丫鬟,说起话来颇有气势,“是徐侍卫告诉我让怀薇去顶秋月的缺的,你若不服,找徐侍卫问去”。   徐定是齐豫的贴身侍卫,他的意思自然就是齐豫的意思,这下屋内众人都不说话了,莺儿看了秋风一会儿,最后瞪了怀薇一眼,“哐当”一声关上门,赌气跑了出去。 第7章 7 这可是这个月第三个了   初露心有余悸,“莺儿不会真去找徐定了吧?”   秋风不甚在意,“本来就是徐定和我说的,她去便去,不过是再碰一鼻子灰”。   秋风接着对林南霜露出和煦的笑容,“不必在意她,宅子里眼热你这个位置的丫鬟多了去了,你好好伺候公子便是了”。   林南霜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内心却在不住打鼓,好好的为什么要让她去屋子里伺候齐豫,在外面院子里当个洒扫丫鬟只需伺弄花草,现在在屋子里肯定要天天见到齐豫,若齐豫想起那晚的事,她不是自投罗网吗?   林南霜琢磨了片刻,察觉了一丝不对劲,这边秦成刚让她偷偷把信放进齐豫屋子里,另一边秋风就来提拔她进屋里当丫鬟了,给她一种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的感觉。   林南霜越想越觉得奇怪,试探问道,“秋风姑娘,我笨手笨脚的,没准伺候不好公子,反而惹得公子生气,初露比我手脚麻利多了,不如……”   秋风摆摆手,“这可是公子的意思,你若要拒绝,亲自同公子说去”。   林南霜凝眉思索,齐豫那么忙,不至于亲自给她下套吧,这两件事应该只是巧合吧。   秋风道,“你升作一等丫鬟了,按道理应该去我们那边住,但那边的屋子还没整理出来,你明日先来里屋伺候,等过几日再搬过来”。   秋风说得差不多了便离开了,她一走,初露便高兴地抓住林南霜的手,“怀薇,你运气太好了,我进府三年了,也不过是个二等丫鬟,你才来半个月,就和秋云秋风平起平坐了”。   林南霜面上没有多高兴,“你不生气吗,我以为你会像莺儿一样觉得我不配”。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不是你也未必轮得到我,更何况刚刚你还替我说话了”,初露想起林南霜刚才的推拒,觉得奇怪,“你干什么还要拒绝,去当一等丫鬟多好,月钱高,得的赏赐也多”。   林南霜只觉得有口难言,若她说她怕齐豫看上她,初露一定会觉得她疯了吧。   初露眨了眨眼睛,“不过,你去屋里伺候,有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林南霜好奇地问,“什么?”   “千万不能勾引公子”,初露认真道,“之前那些试图勾引公子的丫鬟都被拖出去发卖了,你虽是被公子带回来的,但也要谨慎小心”。   林南霜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翌日,林南霜没有再去庭院里洒扫,而是去了墨章院里齐豫住的屋子。刚进到里间时,林南霜稍稍惊讶,整间屋子的布置并非她想象的富丽堂皇,而是透着精巧雅致,无论是墙上的山水画,还是桌上的蓝釉花瓶,都显示着屋子的主人是个懂风雅的墨客。   秋风领着林南霜,把丫鬟要做的倒茶,研墨,收拾屋子都教了一遍,最后道,“你才刚来,慢慢学就行了,不要着急”。   林南霜看着手上的砚台,心中叫苦不迭,昨日听莺儿的语气,不是说一等丫鬟很轻松吗,怎么她来了才发现活那么多。   林南霜放下砚台,刚想说话,秋风立刻眼疾手快地把砚台恢复了原位,“公子不喜欢东西不规整,这些砚台毛笔你整理时都要按大小摆好,不能出一丁点差错”。   林南霜扶额,这不就是重度强迫症加洁癖吗,怪不得她一进屋子就觉得一尘不染,哪怕是角落的花瓶上也没有一点灰尘。   秋风早习惯了齐豫的做风,故没有在意林南霜眼中的无奈,带着她走到外间,拿出一副茶具,“开始这几天,你先负责给公子沏茶吧”。   秋风见林南霜还是忧心忡忡的,安慰道,“你别担心,里间还有我和秋云呢,有不知道的问我们就行了”。   “我可没工夫教她”,一个绿裙姑娘直接走了进来,带着敌意地看着林南霜,“你若做的不好,公子自会让你走人”。   来人正是另一个一等丫鬟秋云,自林南霜来的第一天,秋云心中就隐隐有些担心,后面听到齐豫让她安排林南霜的去处,她就借机把林南霜安排到庭院里去洒扫了,没想到兜兜转转,林南霜还是回到了墨章院。   秋风站出来做和事佬,“秋云,是徐定说让怀薇顶秋月的缺的,你不必……”   “我,我怎么了?”秋云生得杏眼桃腮,也算美人,但这会儿看着林南霜的眼神分外不善,“我又没说不让她呆着,就看她能呆几天了”。   三人正说着话,这时门外传来了议论声,初露在外面喊了一句“公子回来了”,接着便见一男子挑开门帘直接走了进来。   齐豫身着月白色云纹锦袍,风雅隽秀,眉目疏朗,径直朝里间走去。   三人一齐行礼,秋风见齐豫已经进了里间,道,“怀薇,你刚刚不是正好沏了茶,快送进去”。   林南霜想到刚才齐豫清冷矜贵的眼神,稍稍迟疑,这时秋云立刻把茶端了过来,“她笨手笨脚的哪能行,我去吧”,接着趾高气昂地进了里间。   秋风皱了皱眉头,这秋云也太没有眼力劲了,齐豫把林南霜调到屋里来的意思还不明显吗,她还那么蠢的直接得罪林南霜。   秋风欲安慰林南霜几句,林南霜摇了摇头,转而笑着向秋风致谢,感谢秋风今日教了她那么多。秋风微微一怔,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了,秋云现在虽然占上风,但日后一定不是林南霜的对手。   接下来几日,林南霜慢慢适应了新的环境,发现齐豫虽然过分注重整洁,但在其他方面是极好伺候的。   而且确实如初露所说,齐豫和普通的公子哥不同,不喜玩乐也不好女色,平日里除了看书作画,并无其他爱好。   这日,林南霜从厨房端了一碗羹汤回来,刚进墨章院,就见几个婆子拖着一个丫鬟出去了,那丫鬟头发湿漉漉的,满脸惊恐地喊着,“公子饶命,凤儿知错了,求公子饶命”。   林南霜的脚步一停,目送着那丫鬟被拖走,这时初露走了过来,“这可是这个月第三个了”。 第8章 8 高岭之花,孤傲清冷   齐豫本来是打算只在云河县呆半个月,到了后才决定多呆一阵子,便让管家去买了一批丫鬟回来。但这批新来的丫鬟没见识过齐豫的手段,哪怕秋云三令五申,还是使出浑身解数去勾引齐豫。   林南霜问,“她刚说饶命?难道公子这回真打算下狠手了?”   初露无奈地摇摇头,“就是因为前几个公子下手不够狠,那些新来的丫鬟才会得寸进尺,你知道那丫鬟刚刚做了什么吗?”   林南霜回想起那张有些扭曲的脸庞,有些好奇,“做了什么?”   “和她比起来,前几个被赶出去的丫鬟给公子送香囊,故意摔倒都算不得什么”,初露低声道,“她趁公子沐浴,脱光了走进去”。   林南霜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没想到那丫鬟竟如此大胆,不过想到平日里总冷着一张脸的齐豫的反应,她又有点想笑。   “那公子什么反应?”   初露道,“你想什么呢?公子就不是那种纨绔子弟,立刻让徐定把人拖了出去”。   一个月下来,初露已经把林南霜当作好友了,便把京城的事也说了出来,“宫里的六公主从小就心悦我们公子,那可是公主,金枝玉叶国色天香的,就这样,公子都不动心,那几个丫鬟都是庸脂俗粉,公子怎么可能看上”。   林南霜听罢,微微挑眉,看不出来齐豫还是高岭之花,这么孤傲清冷。   林南霜端着汤继续往里走去,秋风正在回廊上训斥新来的那批丫鬟,“凤儿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还想活命,就给我本分规矩点”。   等林南霜走到回廊,秋风也让那些丫鬟散去了,林南霜问,“那丫鬟真活不成了?”   秋风习以为常道,“她敢冒犯公子,就要想到后果。公子命人拖下去打三十大板,那板子都是实打实的。就算能活下来,肯定也落个残疾”。   林南霜咋舌,第一次感觉到了身为丫鬟的身不由己,来的那日陈元洲已经把她的卖身契交给了齐豫,若是哪日她惹怒了齐豫,不也是这个下场。   秋风见林南霜怔怔出神,好似被吓到了,安慰道,“那丫鬟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公子才会被罚的,怀薇你素来聪明,不会步她后尘的”。   “好了,你快把汤送进去吧”。   林南霜往屋里看了一眼,瞧见齐豫正在书案前写字,有些犹豫,她虽然来墨章院十几天了,但这些天来,秋云一直提防着她,不给她接近齐豫的机会,她也乐得清闲,只在外间呆着。   秋风轻轻推了林南霜一把,“秋云不在,你正好送进去,你怎么说都是在里面伺候的丫鬟,还能一直躲清闲?”   林南霜深吸一口气,端着羹汤走了进去,待走近了发现齐豫仍在写字,灯光落在他身上洒下柔光,显得齐豫格外英俊清雅。   林南霜把羹汤放在桌边,轻声道,“公子,这是厨房那边送来的汤”。   齐豫头也没抬,只微微点头,便继续写信。林南霜碎步走出里间后,终于松了口气,看来齐豫已经忘记陈府晚宴的事了,她只需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丫鬟便行了。   第二日上午,林南霜拿着食单去厨房找张大娘,但在厨房里只见到了帮手的丫鬟巧荷。   巧荷问道,“怀薇姑娘来送食单的?这可不巧,张大娘已经出去采买了”。   林南霜把食单递了出去,“你看看这些菜是不是都有,公子点明了要吃这几个菜,不要出差错了”。   巧荷认真的看了一遍,“这些食材都有,只是厨房里的牛肉有些老了,做水煮牛肉不太合适”。   怀薇想起秋风说齐豫对膳食格外挑剔,便问道,“张大娘走多久了,还能追上吗?”   “刚走没多久,你现在去没准可以在她出后门前追上,我带你过去吧”。   林南霜不熟后院的路,便点头谢了巧荷一番。   林南霜跟在巧荷身后,发现她没往南边走,反而往花园那边走去,有些迟疑,“不是去后门吗?怎么走到花园来了”。   巧荷擦了擦脸上的汗,“门在西南边,走花园这边快些”。   林南霜便跟着巧荷又走了一段,但见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偏僻,警觉地停下了脚步。   巧荷回头,面色有些焦急,“马上就到了,再走几步就行了”。   林南霜丢下一句“我不去了,你替我告诉张大娘一声便行了”,便直接转身往回走去。   “怀薇,怀薇”,巧荷越喊林南霜走得便越快,这时路边的树丛后窜出了一个人影。   “霜霜是我”,秦成走了出来,“是我让巧荷领你过来的”。   林南霜打量了秦成一番,他身上穿着齐宅小厮常穿的长衫,一看便知是混进来的。   林南霜以为他是因为自己没替他送信来问责的,秀眉微拧,“你来做什么,这可是齐宅”。   秦成脸上笑意融融,“我来谢你啊,这次可多亏了你送信,我们才能成事”。   林南霜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秦成,她送信?   她明明把信撕碎了,还扔河里了,秦成怎么会说已经成事了。   秦成这次前来便是想给林南霜一些甜头,张口便是甜言蜜语,“霜霜,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不然不会冒着风险帮我送信。你的心意我都明白,过不了几日我就把你接出来了”。   林南霜满头雾水,怀疑地看了秦成一会儿,问道,“你刚刚说成事,那你是替谁办事”。   秦成自以为林南霜百分百为他所用,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贺梁贺大人啊,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我现在在他门下做事”。   “对了,这次能接你出来,也全仰仗贺大人,不过”,秦成深情地看着林南霜,眼中有些忧虑,“齐豫素来不好说话,要把你接出来可要费不少劲,贺大人说了,只要你把这个放到齐豫屋子里,立刻救你出来”。   秦成说完,掏出了一个纸包递了过去,纸包上面还用细绳系着了。 第9章 9 放长线钓大鱼   林南霜没有去接,她连上一封信都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怎么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秦成见林南霜不说话,眼睛微眯,道,“霜霜,我听说你现在在齐豫屋子里伺候,那把这东西放进去,对你来说不是顺手吗?别担心会出事,你放好后通知巧荷一声就可以了,我立刻派人接你出来”。   说到齐豫,林南霜脑海中思绪万千,最后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林南霜瞧了那纸包一眼,“那是什么?”   秦成把那纸包递了过来,“无关紧要的小东西罢了”。   林南霜心中骂了秦成一通,真当她是无知少女呀,无关紧要的东西他会特地找人放进齐豫屋子里吗?这摆明了就是一场栽赃陷害。   林南霜盯着那纸包看了半响,最后伸手接了过来。   秦成满意地笑了笑,低声道,“现在你在里屋伺候齐豫?”   林南霜点点头,秦成盯着她娇美的脸庞道,“可别让他得逞了,我会心疼的”。   看着秦成走远,林南霜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秦成真把自己当风流公子哥了,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但林南霜这会儿更在意那纸包里是什么,走进了假山后,把纸包拆开了,拿出了一张叠起来的图纸。   那图上有云河县附近几个镇的地形分布,最要紧的是有黎镇的驻军分布,粮草供给路线,还有粮仓位置。   林南霜满眼震惊,这舆图上可全是军事机密,现在却在她手上。   虽然林南霜上回已经知道齐豫这次来云河县,探望外祖一家只是说辞,真正的目的还是公事,但没想到这背后的事如此复杂。   林南霜忍不住又在心中痛骂秦成,若不是他,她就不必卷入这场阴谋中了。   林南霜看着舆图,联想上次那封投诚的信,心中有许多问题。   上次的信她明明扔了,为什么秦成会说信送到了?   她刚扔了秦成给她的信,后脚齐豫就把她调入墨章院,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有现在手里这张舆图若真的放进齐豫屋里了,会产生什么后果?   林南霜刚才接过纸包,只是想通过里面的内容弄明白真相,没想到看到舆图后,思绪更乱了。   林南霜左思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把舆图包回纸包里,揣进袖子里,往回走去。   林南霜本来打算先绕回住的屋子,把纸包锁进箱子里,但在快出花园时,正好撞见了齐豫从另一边走来。   齐豫身后还跟着徐定和秋云,秋云正在同齐豫说话,“公子,庆吉庄那边把账本都送来了,足足有半人高……”   林南霜见状打算往后退去,这时一个小厮正从后面急匆匆赶来,二人正好撞上,林南霜身体失去平衡,直接摔在了地上。   那小厮赶紧过来扶林南霜,“怀薇姑娘对不住,我急着向公子禀告,不小心撞上来了”。   林南霜摆摆手,正要说没事,发现袖子里那个纸包已经甩出去了,正好掉在了齐豫的靴子前。   林南霜神情一滞,趁着齐豫还没发现,忙起身道歉,“怀薇鲁莽,冲撞了公子,请公子责罚”。   齐豫看都没看林南霜一眼,只道,“郑立,你刚刚说要禀告什么?”   郑立道,“秦管家说陈府那边送来的字画有问题,让我过来寻公子问问。秦管家特地嘱咐我要快些,我才瞎了眼撞上了怀薇姑娘”。   齐豫点点头,示意郑立跟上,往书房走去。秋云正欲跟上,忽然发现了地上的纸包,“这是什么?”   林南霜一惊,赶紧解释,“是我托张大娘给我买的水粉香料”,那纸包离她有些距离,这会儿伸手去捡,只会显得更奇怪。   秋云不太信,直觉告诉她这个纸包有问题,正要弯腰去捡,前面传来齐豫的声音,“把账本拿到书房来”。   “是,公子”,秋云没再关注那纸包,拔腿便往墨章院走去。   林南霜看着地上的纸包,没有立刻伸手去捡,而是抬头看着齐豫远去的背影,脑海中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夜晚,同屋的初露和莺儿都已睡去,只有林南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不能寐。   这几日发生的事慢慢浮现在脑海中,慢慢拼凑出一种可能:   齐豫早知秦成和她的关系了,不过是在将计就计。   林南霜被这个猜测吓得直接坐起了身,虽然她很不希望这个猜测是真的,但若齐豫真的知道这一切,就可以解释为什么那封她没有送出去的信,齐豫却收到了。   林南霜凝眉思索,齐豫大约在陈元洲把她送来时,就怀疑她的目的不纯了,便派人盯着她。   不想没有抓到陈元洲找人与她传信,而是发现了秦成与她的关系。   这也可以解释齐豫今日为何阻止了秋云继续为难她,不过是想放长线钓大鱼,让林南霜继续行动,然后抓住背后的秦成贺梁。   林南霜有些头疼,虽然她没有替秦成办事,但她与秦成确实见了两次面,等齐豫抓到秦成了,没准会将她一起连坐了。   林南霜觉得自己走进了死胡同,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好的解决办法,最后在快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林南霜起来时,眼睛下面有了青痕,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初露把红豆粥粥推到林南霜面前,“别发呆了,喝完粥还要干活呢”。   林南霜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初露,“签了卖身契的丫鬟如果跑到外县去,会被抓回来吗?”   初露被林南霜的话吓了一跳,忙放下碗筷,“你想什么呢?没有路引,你连云河县都出不去”。   “再说了,我们县外面多群山峻岭,上面藏着不少土匪,你孤身一人,莫说去外县了,还没走到云镇,可能就被土匪抢了”。   林南霜的眼神一下黯淡了下来,失落地盯着桌面。   初露只以为是秋云又为难林南霜了,劝道:“秋云不过就是仗着自己是老人,使劲欺负下面人。你现在是一等丫鬟了,也不必怕她,大不了骂回去,可别想不开往外逃”。   林南霜叹了口气,秋云的那点小刁难,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重点是齐豫是否已经知道她与秦成的这两次见面。   但听完初露的话,林南霜已经把逃跑这条路放弃了,大周朝对逃奴管得那么严,她连云河县都未必出得去,只能继续呆在齐宅。 第10章 10 今后只忠心公子一人   晚上,初露忙完回到了屋子,见林南霜还和早上一样坐在窗边,吓了一跳,“怀薇,你不会一天都没去墨章院吧?就一直呆在屋子里?”   “今天公子出去赴宴了,我见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林南霜走到初露面前,轻声问,“你知道公子什么时候会一个人呆着吗?”   初露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林南霜一眼,“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不要总想着勾引公子,前几个丫鬟的下场你没看见吗?”   “那个凤儿被打了三十大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能不能活命都不一定”。   林南霜:……   谁说她要勾引齐豫了。   林南霜摇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有事想单独和公子说”。   初露满脸不信,林南霜一个丫鬟和齐豫能有什么话要说,说来说去还不是想攀附公子,苦口婆心劝道,“我知道公子长相出众,文武双全,你见了难免会动心,但公子是什么身份,我们什么身份,怀薇你不要学莺儿,就做个本分的丫鬟不好吗?”   林南霜欲哭无泪,她也想做个本分的小丫鬟,这不是麻烦自己找上门来了吗。   林南霜知道初露是肯定不会告诉她了,便开始自己琢磨。齐豫呆在墨章院的时候,屋子里有秋云秋风候着,秋云视她如劲敌,肯定不会给她机会的。齐豫除了在墨章院呆着,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外书房,那里只有两个小厮伺候,对林南霜来说,很适合和齐豫单独说话。   翌日,林南霜去完厨房后,没有直接回墨章院,而是故意在靠近外书房的小花园里转了转。   “怀薇姑娘”,一个小厮正巧路过,看见林南霜后,直接朝这边走来。   林南霜定睛一看,那小厮正是昨日撞倒自己的郑立,手里还拿着几幅画卷。   “怀薇姑娘,实在对不住,我昨日确实太鲁莽了”,郑立年方十六,长得眉清目秀,这会儿面上满是歉意。   “没事”,林南霜知道郑立是厨房张大娘的儿子,张大娘待林南霜素来亲厚,她自然不会计较郑立的无心之失了。   郑立从怀里掏出一枣红色的小瓶子,“怀薇姑娘,昨日我娘知道我把你撞倒后,把我骂了一通,叫我把这瓶膏药给你”。   林南霜想要推辞,但郑立的态度十分坚决,林南霜便收下了,问道,“你这是要去书房?”   “对,秦管家叫我把这几幅画送去”,郑立说罢,便急着走,“送完画,我今日还要随秦管家出门一趟,就不和你多聊了”。   “等等”,林南霜看着郑立手里的画,“我正好要去书房给公子传话,你若着急出门,我可以帮你送过去”。   郑立一想,这画是秦管家从西街只花了几两银子买的,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便递给了林南霜,“那可多谢怀薇姑娘了”。   林南霜看了看手里的几幅画,只是普通的山水画,便合上朝外书房走去。   林南霜朝齐豫的侍卫徐定道,“我有要事同公子禀告,劳烦您同通传一声”。   徐定是知道林南霜的身份的,见她这么说,进去通传一声后就打开了门。   林南霜朝里走去,只见齐豫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正立在窗前,听到动静,便转过身来,眉目清朗,贵气十足。   林南霜先行了礼,接着道,“公子,怀薇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禀告”,接着便把秦成给她的纸包拿了出来。   林南霜来之前琢磨了许久,觉得有七成可能齐豫已经知道了秦成的动作。与其坐以待毙,被秦成拖下水,不如主动出击,向齐豫坦白了这一切。   林南霜先从原主的身世说起,接着再提来到齐宅后秦成的纠缠,最后表忠心,“秦成虽是我表哥,但怀薇既然进了齐宅,便是齐宅的人,怎会替他办事”。   “上回的信我直接撕了,这次他又叫我把这图放到公子的屋里,怀薇担心他图谋不轨,左思右想了几日,还是决定来告诉公子,由公子定夺”。   林南霜说完,有些紧张地抬眼,去看齐豫的神色。只见齐豫面上波澜不惊,只看向林南霜的眼神有几分探究和玩味。   齐豫缓缓走到林南霜面前,面上有了一丝戏谑的笑意,“你和你表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听说你在陈府还为他自尽了一次,怎么才来齐宅几天,就反水了?”   林南霜心中一惊,齐豫果然早知道了,不仅知道二人的往来,而且还派人去调查了原主的背景。   林南霜有些庆幸,幸好她今日来坦白了,不然日后只会被当作秦成同伙收拾了。   “那都是之前的事了,那次自尽被救活后,我想通了很多”,林南霜眼睫低垂,神情失落,“我知道他对我无意,早放弃了”。   齐豫扫了林南霜一眼,显然是不信她的说辞,“你不如说,这是秦成想出来的新计策,让你假投诚,真间谍”。   齐豫转身坐到书案后的椅子上,长眉微扬,“好一出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大戏,使的还是美人计”。   齐豫目光落在林南霜身上,只见她墨发红唇,肌肤胜雪,哪怕穿得是普通丫鬟穿的湖蓝裙衫,依旧难掩她身姿窈窕,娇媚勾人。   齐豫轻笑了一声,“戏不怎么好,人倒是称得上是美人计”。   林南霜心中一紧,知道齐豫不是真的在夸她,而是讽刺她为了秦成竟甘愿献身。   林南霜有些头疼,齐豫一定调查到原主对秦成死心塌地,感情很深,所以才会不相信她是真的来坦白的,毕竟谁也不会相信一个痴情的女子会这么轻易地就背叛原来的情郎。   她必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林南霜大脑飞速运转,最后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   林南霜抬眼看向齐豫,眼神有些怯怯的,但还是直视着齐豫道:   “怀薇没有欺骗公子。自见到公子的第一眼,怀薇的心就跳得很快,完全不受自己控制。仿佛就那一眼,我就深深陷进去了”。   林南霜一双秋眸上染了水色,面色绯红,有些羞涩,“更何况公子还救了怀薇,把我带回了齐宅。从那以后,怀薇就在心中发誓,今后只忠心公子一人”。   林南霜说完就垂下了眼眸,心里有些发虚,不知道齐豫会不会相信自己的说辞,毕竟她不能说自己穿越了,所以只能这样解释自己的转变。 第11章 11 她是移情别恋了   齐豫没想到林南霜会这么说,长眉微扬,听眼前这小丫鬟的说法,她是移情别恋了,然后恋的对象是他。   想到这儿,齐豫皱起了眉头,秦成那等卑劣小人,也配和他相提并论?   齐豫见眼前的林南霜眼神怯怯的,也不愿同她多计较,看了眼林南霜手里的东西,示意她递过来。   待看完那舆图,齐豫的面色沉了几分,他知道来了云河县,贺梁肯定不会安分,但没想到连栽赃他收买武将,欲图夺取兵权的事,贺梁都敢做。   齐豫看了林南霜一眼,无论她是不是真投诚,都是打开云河县现在局面的一个缺口。   齐豫心中有了决断,但什么也没说,只抬了抬手,示意林南霜下去。   林南霜出了书房,往墨章院走去,摸不清齐豫有没有相信她,心中猜测齐豫或许是想再调查一番。   林南霜刚走进墨章院,便遇见了秋风。   “怀薇,你回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秋风脸上笑意融融,“你之前不是一直在二等丫鬟那边住吗?现在我们这边的屋子空出来了,你赶紧搬过来”。   林南霜点头,回了自己屋子收拾东西,接着便和秋风一起往新的住处走去。   秋风边走边向林南霜介绍,“你之前住的屋子太偏远,还是和两个二等丫鬟一起住,屋子里什么摆设也没有。你现在是一等丫鬟了,再住在那怎么说也不合适了,你现在要搬进去的那屋子原先是给秋月住的,已经派人整理……”   秋风说到一半,便看见了秋云领着两个丫鬟往屋子里搬东西。   秋风上前一步,问道,“秋云,你这是何意?这屋子不是安排给怀薇住吗?”   秋云扫了秋风身后的林南霜一眼,故作惊讶道,“是什么时候安排的?我怎么不知道,我见这屋子空了,就答应彩月,给她和云影住了”。   秋风解释道,“这几间屋子素来都是给一等丫鬟住的,公子现在把怀薇提拔上来了,自然是给怀薇住了”。   秋云一听秋风提齐豫,心中便来气,秋风巴巴地把林南霜安排到这里住,不就是为了方便林南霜勾搭齐豫,她绝不会让二人得逞的,“安排丫鬟的住处,素来是我管的。秋风你现在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歌姬,就要和我争了?”   “你……”秋风生气道,“你胡说什么,怀薇的住处我早就同秦管家商量好了,你何必要来横插一脚”。   秋云毫不退让,“秦管家再如何也管不到我墨章院来,今日你除非让公子来说,否则这屋子轮不到你来安排”。   林南霜听二人争执,只觉得无奈,无意中往旁边扫了一眼,竟见齐豫从游廊另一边走来。   林南霜忙扯了秋风的衣袖一下,秋风停住话头,转头去看林南霜,一时只有秋云的声音愈发响亮,“秋风你这么帮着她有什么好处,没见着公子连个眼风都没给她”。   秋云说着说着,发现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心中咯噔一下,回头一看,只见齐豫正站在不远处,长眉微拧,面色不悦。   秋云心中暗骂秋风鸡贼,一见齐豫来了就立刻噤声,但秋云到底跟在齐豫身边许多年了,立刻就换了一副面孔,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公子怎么来这边了?可是要去后面的库房看看?”   齐豫看了秋云一眼,接着目光淡淡扫过其余几人,并未说话。   秋云见状,便知刚才的事没法一笔带过了,索性先声夺人,“秋月病了,这边就空了一间屋子,原本我安排给彩月和云影了,但怀薇姑娘刚来,不懂规矩,以为这屋子谁看上就该谁的,这才起了一些争执”。   林南霜看了秋云一眼,真是好一出恶人先告状,分明是秋云得知她要搬来此处后故意起事,但被秋云这么一说,到似她胆大妄为,不守规矩了。   秋风自然不会让秋云肆意抹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这屋子本来就是分给一等丫鬟住的,秋云你抢着安排她们二人进来,不就是故意为难怀薇”。   秋风和秋云你一言我一句,争执不下,齐豫扫了一眼站在秋风身侧,低眉垂首一言不发的林南霜,道,“够了”。   秋风秋云二人顿时噤声,秋云见齐豫面上似有不虞,立刻换了主意,决定以退为进,轻声道,“是秋云的不是,不知秋风早将这住处安排给了怀薇,既然如此,我给彩月另安排住处便是了”。   话虽这么说,秋云心中仍觉得齐豫不会当着众人驳了她的面子,她娘是齐豫的奶娘,她自十二岁就进府伺候齐豫,虽然齐豫一直不近女色,但秋云早觉得自己迟早被抬为姨娘。   想到这儿,秋云对林南霜的厌恶更甚,不过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歌姬,也敢与她争锋。   齐豫淡淡开口,“这些琐事本就归你管,你既然安排了人,就住进去罢”。   秋云喜上眉梢,先谢过了齐豫,接着得意地看了秋风林南霜一眼,秋风以为扶起一个林南霜就可以和她作对吗,现在还不是在齐豫面前碰了一鼻子灰。   秋云正得意着,就听见了齐豫后半句话,“秋风你把放书册那间屋子理理,把人安排进去”。   齐豫说罢,直接抬脚往库房去了。而秋云直接怔在原地,半响没有回过神来。   齐豫素来爱书,这次从京城来云水县,途径潜州,收罗了一批古籍,拉了十几辆马车。到了云水县后,秦管家本要把书存入库房,但考虑到齐豫平日里时不时便想翻阅那些古籍,就干脆全放在了齐豫卧房旁边的屋子。   秋云恨得直咬牙,因为根据齐宅的设计,那屋子原本是安排给宅子里老爷的夫人姨娘住的,齐豫没有带任何女眷,那屋子便由着秦管家安排,放了那一批古籍。现在齐豫让林南霜住进去,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   秋云面色发红,隐隐有发怒的意思,最后狠狠地瞪了林南霜一眼,快步离开了。   秋风则是面上带笑,她押宝还真是没压错,齐豫果然对林南霜与众不同,同林南霜道,“你放心住过去,公子都发话了,秋云再嚣张也不敢拿你如何了”。   林南霜笑得有些勉强,齐豫让她住在他卧房隔壁,秋风秋云都以为齐豫是瞧上了她这个人,林南霜心里却清楚,这多半与她今日在书房的那番话有关。 第12章 12 雪肤花貌   夜晚,齐豫正在里间翻阅文书,林南霜端着茶水送了进去,齐豫见着人,手指敲了敲桌面,“他约你何时见面?”   林南霜先是一怔,接着很快就明白了过来,齐豫口中的“他”是指秦成,“秦成当时说是五日后,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明天他应会出现在西北那处小花园”。   齐豫把桌上的一卷画轴推到林南霜眼前,示意她打开看看。   林南霜打开一看,正是那日她帮郑立拿过去的那卷画轴,看郑立当时的态度,这应只是幅普通的画作,并不贵重。   林南霜不明所以,有些迷茫地看向齐豫,在烛火的映照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愈发夺目了。   齐豫移开视线,淡淡道,“记住了吗?”   林南霜再次看向手里的画作,再普通不过的一副山水画了,两座山,几棵垂柳,一处凉亭,这有什么可记的?   齐豫道,“告诉秦成,舆图的事你已办成,还在桌子上无意间瞧见了这幅画”。   林南霜明白过来,秦成想让她在齐宅当间谍,她向齐豫坦白后,本以为齐豫会顺势抓出秦成,但看现在的情况,齐豫是想让她当双面间谍?   双面间谍・林南霜低头认真地在看了一遍手里的山水画,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屋子里出来后,林南霜松了口气,齐豫肯让她办事,就说明暂且相信了她的说辞,之后她只要证明她今日的坦白之言非假,齐豫应当会放她一条生路。   林南霜按着习惯往院子后面走去,被等在屋外的秋风直接叫住了,“怀薇,隔壁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今夜你便可以直接住进去了”。   林南霜听着秋风重音落在“今夜”上,隐隐有些头疼,院子里的众人包括秋风秋云肯定是以为齐豫对她有意抬她当侍妾,才会这般安排。   但经过刚才的谈话,林南霜估摸着齐豫是为了更好的监视她,才这么安排的。林南霜叹了口气,这双面间谍不好当啊。   秋风引着林南霜进了屋子,只见屋子里摆着各色玉器画作,虽比不上主屋雅致,但也可以看出是用了心的。   秋风道,“秋云当众被落了脸面,这会儿躲进屋子里称病了,这几日你正好进屋里伺候,一定要把握机会……”   通过下午之事,林南霜隐隐察觉出了秋风的意图,故无论秋风如何劝说,她都只听着,并未往心里去。   秋风走后,初露听了众人的传言,便来看林南霜了,初露看着林南霜半响,表情复杂,最后道,“怀薇,我不该拦着你,早知公子待你如此特别,我肯定给你出谋划策了”。   林南霜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初露这是以为她勾引齐豫成功了?   林南霜扶了扶额,她可没那个胆子,那些勾引齐豫的丫鬟死的死,伤的伤,有那么多前车之鉴,她才不会做那等傻事。   对上初露敬佩的目光,林南霜摇了摇头,“你误会了,我没有……”   初露满脸不信,但还是安慰道,“好了好了,我不会把那日你向我打听公子的事说出去的,你也没要故意寻找和公子独处的机会”。   林南霜:……   林南霜没法向初露解释清楚此事,但初露的话倒提醒了她,她虽然以爱慕齐豫为借口,解释了自己对秦成态度的转变,但齐豫素来不近女色,她若行为不当,让齐豫误会她存了不该有的攀附之心,必会招来祸事。   故接下来几日,无论秋风如何劝说林南霜,林南霜都行为本分,伺候齐豫时,没有任何逾越的动作。   这日,林南霜如常守在主屋外,等着齐豫用完早膳出门,她就可以回房歇息了,不料齐豫出门前扫了她一眼,丢下一句,“换套衣服,随我出门”,接着就往外院走去了。   林南霜还没反应过来,秋风已经带着几个丫鬟走了过来,那些丫鬟手上捧着各色衣裙首饰,秋风道,“这些都是公子几日前吩咐下面人准备的,我当时还纳闷呢,现在一想,公子果然看重你”。   林南霜没有出声,由着秋风将她装扮了一番,待秋风替她簪好发后,林南霜抬眼看向梳妆镜,只见镜中人身着杏色绣缠枝长裙,雪肤花貌,仿若春日枝头含苞待放的桃花,透着一阵勾人的娇媚。   林南霜看着自己这身装扮,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丫鬟,反倒更像是……   林南霜微微蹙眉,愈发摸不透齐豫要带她去做什么。   齐豫出门有专门的马车,林南霜则上了后面那辆给丫鬟婆子坐的马车。   马车穿过城中热闹的街巷,最后停在了一座富丽堂皇的茶楼前。   林南霜下了马车,跟在齐豫身后,进了茶楼。不同于普通的茶楼,来往的皆是走卒贩夫,热闹非凡,这茶楼里则安静多了,一楼二楼加起来不多坐了十几桌客人,看模样都是城中的达官贵族。   齐豫进了茶楼后,便坐到了二楼的雅座,见林南霜立在他身后,便道,“坐”。   林南霜虽觉得奇怪,还是依言坐下。这时隔壁几桌隐隐传来议论声。   “齐世子都来了?看来这次拍卖锦文阁确实拿了些好东西出来”。   “听说锦文阁新到的那批古画大有来头,齐世子莫非是冲着那幅画来的?”   林南霜把几个关键字连在一起,心中大约有了猜测。   这时,茶楼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秦成拿着扇子跟在他的身后。   贺梁一见到齐豫,便喜笑颜开,“齐公子,想不到你也在这儿了,不过,有一说一,锦文阁的拍卖会回回都是全城瞩目,若有心,总能拍到好东西”。   齐豫颔首,与贺梁客套了几句。   贺梁身后的秦成则盯着林南霜看了好几眼,见林南霜身着杏色长裙,妍丽娇艳,心里便有些痒了,若非为了成就贺梁的大事,林南霜这等美人本该在他怀中。   遗憾归遗憾,秦成很快收回了目光,这番若能事成,齐豫连云水县都出不去,林南霜自然能重新落回他的手中。   秦成跟着贺梁坐到另一边的雅座后,低声道,“光她头上那根簪子便少说值百两,派去齐宅打听的人也说怀薇很得宠,想来她是真看见了那幅画”。   贺梁往齐豫那边看了一眼,只见他正侧身与林南霜说些什么,二人靠得颇近,看着很是亲密。   贺梁嘴角勾了勾,“无论花多少银子,今日都务必要拍到《南山图》”。 第13章 13 还是恃宠生娇那种   这边贺梁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另一边的林南霜却被齐豫的忽然靠近吓了一跳,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齐豫道,“看那秦成的模样,你确实是弃暗投明”。   林南霜登时不知该说什么,她上次那番坦白,听着好像确实有些像移情别恋。   林南霜抬眼,便见齐豫随意地靠在椅背上,望着她的眼里有一丝促狭的笑意,林南霜心中暗道,旁的不说,单说样貌,齐豫确实是一等一的好,面若冠玉,双目如潭。   齐豫见她不答话,也不在意,继续道,“知道怎么回事了?”   其实刚才看见秦成,林南霜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前几日与秦成见面时,林南霜按照齐豫的吩咐,无意中提及了那副山水画,秦成当时眼睛就亮了,仿佛看见了金山,追着她问个不停。   林南霜在应付完秦成后,就去寻了郑立问那画的来历,这才知道那画是齐豫派人找了个穷书生随便画的,一共画了五幅一模一样的,加起来才花了五两银子。   如此看来,今日这场拍卖会便给秦成和他背后的人做局了,引得他们来拍下《南山图》。   林南霜虽然懂了是怎么回事,但不明白齐豫为何要这么问她,她难道不是来当个花瓶,让秦成确定她的话可信便成了吗?   林南霜还没想好如何回答齐豫,另一边的锣鼓一敲,拍卖会开始了。   刚开始拍卖的多是些珠宝首饰,其中一件缨络尤其名贵,好几桌都接连叫价,从初始的五十两,直接叫到了一千两。   林南霜旁边一桌坐着一个公子哥和他带来的女眷,看模样是他的侍妾。   这会儿女子正妖妖娆娆地撒娇,“爷,我看上了这个,我一直缺个漂亮的缨络”。   那公子看那价格有些犹豫,他身旁的女子又娇声说了几句,那公子捏了捏她的手,举牌加价了,最后以一千两百两拍下了那件缨络。   林南霜见状若有所思地看向齐豫,齐豫微微一笑,低声道,“一会儿拍卖那画时,照猫画虎总会吧”。   林南霜喝了口茶,明白了齐豫的意思,看来她今日的身份是扮演齐豫的宠妾,还是恃宠生娇那种。   拍卖很快进行到了尾声,台前的男子中气十足道,“今日最后一件拍品是我家老爷寻觅数十年才得的名画,绝非一般凡品”。   那男子说着就便拿起醒木一拍桌子,旁边的伙计立刻松开画轴。   林南霜仔细地观察那画,与她之前所见的那副大致相似,却在微处多了几笔,整幅画的神韵便不一样,颇有大家之风。   若是之前那幅画,林南霜能断言是赝品,眼前这幅就有些真假难辨了。   那画一展开,底下便传来一阵骚动,众人议论纷纷。   “真是《南山图》现身了?”   “这竟是《南山图》?锦文阁什么能拿出这等好东西了”。   “你们说,《南山图》真那么神?”   众人讨论那画讨论得正热烈,林南霜旁边那桌的公子哥冷笑了两声,“京城那群人找《南山图》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这画能是真的?”   众人一听这话,议论声立刻轻了不少,《南山图》的名贵众人皆知,但正因为它名贵,更显得锦文阁这幅真假难辨了。   台上的中年男子面色平静,并不在乎众人的议论,朗声道,“起拍价五百两”。   贺梁和秦成坐在西南角,之前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已经忍不住了,秦成高声喊价,“五千两”。   这话一出,大家都安静了不少,要知道这之前的拍品最贵的也不过叫价三千两,秦成上来就喊价五千两,看来是势在必得。   犹豫间众人都没有喊价,毕竟这《南山图》真假未知,若花了高价还买了假货可就不美了。   秦成见无人竞价,得意地站了起来,正等着掌柜的拍板说成交,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一万两”。   众人惊讶地朝喊价的人看去,意外地发现是个面容姣好的女子,不过看到她旁边坐着的齐豫时,众人就明了过来了,原来是齐豫的宠妾也看上了《南山图》。   秦成皱起眉头,不悦地看向林南霜,林南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明眸皓齿,分外娇媚。   秦成咬咬牙,继续开价,“一万一千两”。   林南霜想到秦成对原主的欺骗,毫不客气地喊价,“两万两”。   接下来,秦成每加一千两,林南霜就加价一万两,很快就叫到了五万两。   秦成有些拿不准主意了,焦急地看向贺梁,他们原本以为最多一万两就能拍下《南山图》,没想到齐豫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自己不喊价,反而让林南霜这个侍妾瞎出价。   贺梁看了眼齐豫,齐豫手指轻敲桌面,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仿佛对今日的拍卖毫不在意,只是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在身旁的林南霜身上。   贺梁倒了口茶,一饮而尽,冷声道,“直接叫价十万两”。   秦成见台上掌柜已经拍第二次醒木了,忙出声,高喊:“十万两”。   这下,林南霜没有立刻喊价,而是看向齐豫。齐豫嘴角弯了弯,微微倾身,捏了捏林南霜放在桌上的小手,轻声道,“想拍就拍”。   林南霜不可思议地看着齐豫的动作,心想齐豫未免也太敬业了吧,让她这宠妾有些如芒在背了。   林南霜抬眼,发现茶楼众人都看着他们二人,不禁有些不自在。   按照齐豫的设计,她把价抬高到十万两就应该差不多了,毕竟她的作用只是抬价,不是真的把那幅《南山图》买回去。   但既然秦成无论多高价都要买下《南山图》,她何不再给他添点堵。   林南霜转了转眼珠,捏紧拳头,高声道,“二十万两”。   这下不只秦成,贺梁的面色都明显白了两分。   众人更是议论纷纷,“都出到二十万两了,这画得是真的吧”。   “二十万两算什么,若这画是真的,倒手就能赚个几倍”。   “这可不一定,若是假画,不是砸手里了”。 第14章 14 是冰雪聪明吗?   贺梁沉着脸,盯着台上的画一言不发,秦成则着急多了,“大人,怀薇再如何不过一侍妾,没有齐豫的首肯,她怎么敢胡来”。   “齐豫敢下这么大的血本,说明那画八成是真的”。   贺梁问道,“你确定那丫鬟听你的话?她会不会已经被齐豫收买了,反过头来坑你一把”。   “那绝对不可能”,秦成素来自大,根本不怀疑从小爱慕他的怀薇有可能背叛他,“她在陈府都为了我上吊了,就算心里有些怨气,我已经把她哄好了,我答应她事成就接她出来,她绝不会背叛我的”。   “再说了,如果齐豫真的策反了她,怎么还会带她来茶楼故意让我们怀疑呢?”   秦成脸上写满了焦急,他在贺府只是一个小谋士,因齐豫的到来,他能命怀薇做事,才能在贺梁跟前说上话,若这次《南山图》没拍下来,他更无出头之日了。   贺梁却迟迟没有点头,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他手上根本没有那么多现银,若要拍下,只能动用黎镇那边的钱了。   另一边的林南霜喊完价后,见秦成迟迟没有出价,已经有些慌了。台上的掌柜却红光满面,完全没想到几百两收来的画可以卖到这个价钱,一拍醒木,“二十万两一次”。   林南霜紧紧盯着贺梁和秦成,见二人还在说话,心中敲起了小鼓,担心二人会放弃喊价。   “二十万两两次”。   完了,完了,这是砸手上了,林南霜不禁扶额,她不该多此一举的。   齐豫神色轻松地抿了口茶,见林南霜平日里白皙的面上已经泛起了一丝绯红,小眼珠不停转动,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禁低笑了一声。   “二十万两……”   “等等,二十一万两”,这是喊价的不是秦成了,而是贺梁。   贺梁喊完价后,直直地看向林南霜,眼里隐含威胁。   林南霜长松一口气,心中暗道:不用你威胁,我不出价。   齐豫看见她神色瞬间轻松了下来,仿佛丢掉了几百斤的包袱,稍稍有些意外。   三声醒木声后,这次拍卖尘埃落定,《南山图》最终还是归了贺梁。只是贺梁的神情并不好,低声吩咐了秦成两句,就径直离开了。   林南霜看到秦成五味杂陈的表情,脸上有了笑意,虽然差点翻车,但还是坑到了秦成,二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   齐豫淡淡看了她一眼,安抚道,“城西的多宝阁有不少字画,你既然这么喜欢,过几日带你去”。   林南霜垂眸,面上带着些许羞涩和受宠若惊,“怀薇谢过公子”,不过没把这话当真,反倒觉得齐豫入戏也太深了,贺梁都走了,还要演戏演全套。   齐豫没有再多说,吩咐下人将林南霜送回府,自己则上了另一辆马车。   徐定收到手下的传话后,向齐豫禀告,“公子,贺梁果然去了黎镇,还去了放粮草的西京坡”。   齐豫长眉微挑,“这么沉不住气,这就直接动手了”。   徐定暗道,也就自家公子不拿二十万两当回事,寻常人哪能那么快筹到这么多银子,贺梁自然又打上了军饷的主意,“若是十万两银票,贺梁或许还拿的出。但怀薇姑娘冰雪聪明,直接把价抬到了二十万两,贺梁现在骑虎难下,自然就上当了”。   齐豫看了徐定一眼,没想到他会替林南霜说话。   徐定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现在贺梁直接上当了,是不是让陈炼他们回来了?”   齐豫点头,徐定便领命下去了。   原本他还留了后招,让林南霜来只是为了让贺梁放松警惕,没指望光凭一幅《南山图》就能让贺梁上钩,没想到林南霜意外地胆大,贺梁更是沉不住气,事直接成了。   只是林南霜真的是如徐定所说那般,是冰雪聪明吗?   齐豫眼前浮现林南霜那张姣好的面庞,小姑娘刚喊完二十万两,就有些紧张,如雪的肌肤上泛起一丝绯红,好似在担心些什么。   那一双眼睛似含秋水,波光荡漾,摄人心魂。   齐豫手指轻轻敲了敲了桌面,他怎么觉得林南霜是为了为难秦成才故意喊高价的。   小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平日里行事也沉静,没想到对付起青梅竹马的表哥来如此狠心。   看来是真放下了?   齐豫长眉微扬,没再多想,拿出林南霜上次给他的舆图继续研究了。   五日后,贺府。   一排黑甲侍卫恭敬地屈膝半跪,贺梁站在他们面前,神情严肃,“这次去京城务必要小心谨慎,万不可出差错”。   “这画若完整送到顾大人手上,你们回来后人人有赏。若出了问题,你们的项上人头也也保不住了”。   “是,大人”,黑甲侍卫听完训话后,领命而去。   贺梁见他们走远,转身坐到梨花木圈椅上,面上的神情轻松了几分。   顾凛收了《南山图》,便会在京城出手拦住齐豫那小子的折子吧,即便拦不住,也会在圣上面前替他开脱一番。   真能如此,那二十万两花得也不冤。   贺梁的贴身长随捧着一碗薏仁粥走了进来,“大人,这粥清肺养神,您要不要用点?”   贺梁见长随那紧张的神色,才意识到自己自齐豫到了云水县后就寝食难安,暴躁易怒,连带得府中下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被他迁怒。   贺梁点头,长随立刻将碗端到桌上,贺梁舀了一勺,刚送到嘴边,又想起了齐豫的事。   齐豫一来云水县,贺梁就猜到了他是为了当年的玉i案,不然怎么也劳烦不了定南侯世子亲自来查。   玉i案的事贺梁也知道一二,本不想插手此事,但齐豫有些手段,竟直接查到他头上了。   齐豫是定南侯世子,贺梁没胆子动他,便和之前几次上头派人来查一样,继续贿赂顾凛。   他知道京城很多人都在找《南山图》,听说这画不仅名贵,背后还藏着什么秘密。贺梁不关心那画,只希望顾凛能在圣上面前说几句,好让齐豫早些回去。   贺梁揉了揉眉头,画已经送出去了,他的事应该也可以压下去了,端起白瓷碗,正打算喝粥,下人匆匆来报,“大人,何校尉求见”。   贺梁见到何志不禁皱眉,“你不在西京坡守着,来这做什么?”   何志气喘吁吁道,“大人,大事不好了,知府亲自带了人来,说要查西京坡的粮草,还说要看军饷的账目”。   贺梁双目圆睁,猛地站起,手中的白瓷碗应声摔落,发出刺耳的声音,“这怎么可能,这……” 第15章 15 擒贼先擒王   贺梁脑海中走马观花,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   南山图,拍卖会,二十万两,筹银子。   贺梁陡然明白过来,齐豫根本不是要查他治军不严那点事,从一开始,齐豫就故意用《南山图》作诱饵,目的就是让他为了筹钱而去动军饷。   他私下挪用军饷,倒卖粮草,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每回都能在上头派人巡查前,拆东墙补西墙,来蒙混过关。   这次他前脚刚卖了粮草,知府就亲自带人来查,明显是齐豫的设计。   贺梁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他怎么就上当了,一点也没怀疑这是阴谋。   秦成,对,是秦成,正因为秦成一直在他身边劝说,说什么他那表妹的消息绝对可靠,他才会上当。   贺梁沉声道,“去把秦成抓回来”,既然知府来查了,总要让知府查出点什么来。   另一边的林南霜并不知因为她而牵扯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只是从茶楼回去的第二天,收到了齐豫的赏赐。   初露羡慕地摸着盒子里的首饰,“怀薇,公子待你也太好了,又带你出去玩,还赏了那么多珠宝”。   林南霜眉头微跳,知道初露又想岔了,齐豫赏她不过是因为她在茶楼帮他迷惑了贺梁,和初露口中的“好”没有半点关系。   “你喜欢便拿去吧,我也用不上那么多”,林南霜说着就把初露一直看着的一个玉镯推了过去。   初露摇头,“公子赏你的镯子,我怎么能拿走呢”,接着凑近林南霜,低声道,“昨日秋云知道公子带你出门了,气得把屋子里的花瓶都砸了”。   初露有些幸灾乐祸,“她仗着她娘是公子的奶娘,这些年没少作威作福,现在可算杀了杀她的威风”。   说话间,响起了敲门声,一个丫鬟捧着几匹布料走了进来,“怀薇姑娘,这是公子赏你的苏绸”。   初露笑着替林南霜接了过来,“刚送完首饰过来,没想到还有这么好的布料呢”。   林南霜觉得那丫鬟有些眼熟,仔细瞧了瞧,想起了这是跟在秋云身边的小丫鬟彩月,便问道,“首饰布料都是从库房拿出来的,为什么不一起送来?”   彩月目光闪躲,小声道,“我不知道,是管事的让我送来的”。   林南霜拿起布料仔细闻了闻,果然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药味,淡淡道,“谁让你干的?”   彩月摇头,“没有谁,我只是把布料送过来,什么都没做”。   林南霜把布料放回桌上,“行,既然你这么说了,一会儿布料查出来有问题,你也不要改口了”。   初露也明白了过来,附和道,“敢给怀薇下药,查出来公子绝不会轻饶你们”。   彩月一下便慌了,秋云刚才确实把布料拿走了,具体做了什么她不知道,但看林南霜的样子,绝不是什么好事。   林南霜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彩月不过是打下手的,她背后的秋云才是主谋,“不必你指认什么,你只要告诉我,从库房之后,这布料经了谁的手便可”。   彩月一听,松了口气,知道这会儿不说,到时候布料有问题,她就要当替罪羊了,便道,“中途,秋云姑娘说那布料新奇,拿去看了看”。   林南霜一笑,“那行,她现在在哪儿,你直接带我过去”。   彩月心中叫苦不迭,早知她就不来送这布料了,现在真是两头不讨好,但也只能领着林南霜去了秋云的屋子。   秋云打开门,见到林南霜和初露先是一怔,接着一扬下巴道,“怎么?你领了几个镯子,几块布料,还要到我门前来耀武扬威”。   林南霜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彩月说话,彩月瑟缩地埋着头,不敢看秋云,“怀薇姑娘问这布料经了谁的手,我就如实相告了”。   秋云直接瞪了彩月一眼,这丫鬟未免也太蠢了,送个布料也能露出马脚,“我看那布料不错,就拿过来看了眼,怎么,这点小事,你也要来兴师问罪”。   林南霜拿着手上的布料,眼睛直视秋云,“你现在直接承认了,还有转圈的余地”。   秋云神面上满不在乎,“什么承认不承认的,我可没工夫搭理你,有本事你闹到公子面前去”,秋云知道齐豫素来不爱管下人之间的琐事,林南霜把这事闹大,只会惹齐豫厌烦。   林南霜看着秋云,忽地笑了一下,之前秋云几次三番为难她,她都没有计较,不是因为她好脾气,而是因为她初来齐宅,不知其中深浅,后面又出了秦成那事,她只想隐忍低调些。但现在秋云明显是蹬鼻子上脸,她若一直忍耐,日后不知要受多少欺凌。   林南霜慢慢说出三个字,“何桑草”。   秋云的面色忽然变得惨白,“你,你怎么会知道……”她得知齐豫带林南霜出门后,心中满是嫉妒,恨不得直接赶着齐豫,她自幼就伺候在齐豫身边,凭什么是林南霜一个刚来一个月的歌姬捷足先登了,得了齐豫青眼。   故秋云见到彩月要去给林南霜送布料后,便偷偷往上面抹了些药粉,那药粉是何桑草制的,何桑草毒性不大,但若日积月累地接触皮肤,便会染上红斑病,皮肤溃烂。   秋云本以为自己行事小心,何桑草又是偏僻的药草,寻常郎中都认不出来,便可以蒙混过关,没想到林南霜直接认出来了。   林南霜见秋云面色惨白,便知自己没用猜错,小时候行医的外婆教她认过一些草药,没想到竟在这派上了用场,“秋云姑娘刚才说,要去公子面前评理,那便请吧”。   秋云拳头紧握,有些咬牙切齿,现在人证物证俱在,她傻了才随她去齐豫面前,“这能说明什么,没准是你故意在这布料上做了些手脚,反过来陷害我”。   林南霜轻笑一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我知。你若不想闹大也行,只要……”   秋云没想到林南霜愿意放她一马,眼睛紧紧盯着她,有些心虚。   “只要你把布料按原价赔给我就行了”。   秋云知道给了这钱,就相当于承认她在布料上面做手脚了,但她现在没得选,把事情闹到齐豫面前,她更不占理,垂下手道,“行,我明天派人把银子给你送过去”。   林南霜继续道,“多少银子?”   秋云看了眼那布料,不高兴道,“十两”。   林南霜眼睛都不眨,轻松道,“二十两”。   “你……”秋云知道林南霜是故意为难她,但现在有把柄在她手上,便只能忍气吞声道,“给你二十两也行,但之后你要把这几匹布料给我”。   林南霜点头,没再多说,直接离开了。   初露跟在她身后,有些心急,“怀薇,你怎么把答应那几匹布给她了,她肯定会毁掉的,到时候就没有证据证明她给你下药了”。   “把这事告诉公子,公子肯定会明断是非的,替你讨个公道的”。   林南霜摇了摇头,齐豫到现在都不一定真的相信她投诚了,如何会替她讨公道。她现在的身份还是不宜太张扬,私下惩戒秋云一番,让秋云知道自己不是软性子便可以了。   初露忧心忡忡,“这事过去后,秋云肯定还会给你使绊子,这人最记仇了”。   林南霜笑笑,“放心,她若还敢有下次,我一样不手软”。 第16章 16 霜霜,是我   过了几日,林南霜便收到了秋云差人送来的二十两银子了,经布匹的事一闹,秋云蔫了不少,平日里也不敢冷嘲热讽林南霜了。   秋风见她那模样,都有些惊奇,同林南霜道,“你同秋云说什么了?她最近竟然不用下巴看人了”。   林南霜笑笑,没应这茬,转而问道,“秋风你们平日里添置东西,都是去哪买的?我屋里缺了些东西,我想补上”。   秋风道,“缺什么你直接同管事的说,你现在是公子身边的人,他们肯定不敢短了你的”。   林南霜扶额,因为齐豫给她安排的屋子,还有带她出了次门,宅子里的人都误会了二人的关系。   “若你还想买点小东西,可以托采买的王嬷嬷出去时给你带回来”。   林南霜点点头,没再多解释,毕竟无论她怎么解释,秋风也只会以为她是羞涩。   林南霜手里拿着秋云送来的荷包,往后院走去,心中不禁高兴,有银子的感觉真是不错,不过这齐豫也真是富裕,连个他身边的丫鬟都能直接拿出二十两银子来。   林南霜快走到时,见一个四十余岁的婆子正往外走,看模样与秋风形容的差不多,便喊道,“王嬷嬷”。   王嬷嬷停下转身,看见是林南霜,脸上笑出了皱纹,“怀薇姑娘怎么来了?”   “嬷嬷是要出去采买吗?”   王嬷嬷点头,她早习惯了这些丫鬟托她买东西,正等着林南霜开口,却听见她问,“嬷嬷,我能和你一起出去采买吗?”   王嬷嬷上下打量了林南霜一番,“你们这些丫鬟哪能随意出门,若走丢了,我可没法回来和公子交代”。   王嬷嬷虽然嘴上说是怕走丢,但林南霜明白,就是担心府中有些卖身的丫鬟趁机逃跑,很不巧,她确实是想逃跑,虽然齐豫暂时没有动她,但天有不测风云,她要早做准备,“嬷嬷说的什么话,我自幼在云河县长大,怎么会走丢”。   “我只是想出府买些布料”,林南霜微微低头,有些羞涩,“公子喜欢我穿鲜亮些,管事送来的那些布料颜色太沉闷了”。   王嬷嬷一下明白过来了,女为悦己容,她虽然不常去墨章院,但也知道林南霜得齐豫青眼,这下便有些动摇了,“但这还是不合规矩,不若姑娘去问问公子,得了公子的准话,我一定带你出去”。   林南霜眨了眨眼,她不过狐假虎威,真让齐豫知道了,他肯定一眼就看穿她要做什么了,“嬷嬷你出门不是要带上个采买丫鬟吗?我就扮作那个丫鬟,不会有人知道的”。   林南霜说着就拉住了王嬷嬷的手,往里面塞了一块碎银。   王嬷嬷掂了掂那银子,想了想,那些逃跑的丫鬟都是日子过得凄惨的,林南霜都是齐豫的侍妾了,怎么会逃跑,便道,“行,哪日我要出门了,就派人给你传话”。   林南霜放心下来,“谢谢嬷嬷了”。   翌日,两辆马车从齐宅驶出,停在了城西的翰画阁前。齐豫下了马车,余光看见林南霜从后面一辆马车上下来,身着一袭浅碧色绣荷花的长裙,清新淡雅,仿若出水芙蓉。   齐豫见林南霜头上手上都没有带他送的首饰,有些意外。   进了翰画阁后,齐豫淡淡道,“上回的画没拍到,这次你随意选几幅”,说罢就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示意掌柜的去招待林南霜。   林南霜有些惊讶,她以为当时在茶楼齐豫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齐豫这么守诺。   不过既然来了,林南霜便不再多想,转而去看翰画阁墙上挂着的画,这一看便连连惊叹齐豫大手笔,这里的画看着便是名家之作,一幅上说也要上百两,齐豫开口就是随意选几幅。   林南霜边走边看,把一楼的十几幅画都浏览了一遍,最后停在墙角的一幅写意画前。   翰画阁的掌柜有些惊讶,没想到林南霜竟是个识货的,“姑娘好眼光,这画是近几日才到的,乃当朝大师孙千所作,再晚来两天,肯定就卖出去了”。   林南霜微微一笑,她并不懂画,不过齐豫都发话让她随意选了,她自然就要选最贵的,好为日后的生计做打算。这些画看着内容各异,难分高低,但林南霜专看装帧,裱饰的手法,很快就猜出了哪幅画最贵。   林南霜没有回应掌柜的话,反而摇了摇头,有些遗憾道,“好是好,但少了几分神韵”。   掌柜的立刻笑容满面道,“楼上还有几幅珍品,姑娘不若上去看看”。   林南霜回头,见齐豫正站在窗前看风景,便朝他身边的徐定了示意了一下,再随着掌柜的上了二楼。   到了二楼后,掌柜的指着墙上几幅画,要介绍画师的姓名来历,被林南霜直接打断,“你告诉我每幅画多少钱就行了”。   掌柜的一愣,有些摸不清楚林南霜到底是懂画还是不懂画了,不过还是把每幅画的价钱都报了一遍。   林南霜盯着其中两副开价两千多两的画犹豫,猛兽图价钱更高,但论升值空间肯定不如旁边的那副花鸟图。   这时,楼下传来伙计的声音,掌柜的便道,“姑娘,楼下来人了,您慢慢瞧,看中哪幅了,知会我们一声便可”。   林南霜点点头,继续盯着那两幅画做艰难的抉择。   过了好一会儿,二楼的窗外传来咚咚声,林南霜走到其中一扇窗往外看去,发现隔壁是家酒楼,生意不错,分外热闹。   林南霜正想关上窗,发现另一边的一扇窗忽然被打开了,一个蓝衣男子翻了进来,摔在了地上。   林南霜吓了一大跳,正欲喊人,就听见那男子说到,“是我,霜霜,是我”。 第17章 17 一直抱着他   林南霜仔细一看,发现那男子竟是秦成,只是比起他之前的模样,落魄了不少。头发凌乱,好几根贴在脸上,身上的衣袍也染了灰尘,皱巴巴的。   林南霜往窗外一看,发现这窗户与隔壁酒楼的窗户靠的近,秦成是直接翻过来的。   “你不要命了?二楼就这么直接翻过来”。   林南霜这句话只是表达震惊,秦成却误以为她是关心他,激动道,“霜霜,你可一定要救救我,我若不是走投无路了,也不会来寻你的”。   林南霜朝后退了两步,警惕道,“你来找我做什么?我救不了你,你快出去,不然我喊人了”。   秦成忽略了林南霜后面一句话,只道,“贺梁那王八蛋,见事情败露,就要推我出来做替罪羊,霜霜,你若不救我,我出去就是死路一条,贺梁抓住我,肯定直接送到知府那儿了”。   “霜霜,我知道你是被齐豫利用了,你对我的真心我一直知道,你只需将我引荐给齐公子,我就有办法脱身了”。   林南霜一听便明白过来了,贺梁做的事败露,便都推到了秦成身上,秦成无路可走,便想投靠齐豫,来谋求一条生路。   林南霜扫了眼四周,思忖片刻道,“你胡说什么,什么我对你一片真心。你真傻,被我骗得团团转,还以为我喜欢你”。   秦成没料到林南霜会如此绝情,瞠目结舌地望着她,虽然知道了那日拍卖会的《南山图》是齐豫设的计,但他只以为林南霜是被齐豫利用了,没成想真如同僚所言,林南霜早移情别恋了。   秦成不肯相信,“这怎么可能,你在陈府为了我自缢,后面我让你给齐豫送信,你就送信,你怎么可能会……”   林南霜被秦成这几句话说得心中起了怒火,原主未免也太可怜了,一片深情被秦成拿来利用,不过也正因为原主待秦成情深意切,秦成才会在受骗之后,还以为她只是被利用了。   林南霜冷笑一声,“那是我之前见识少,自从见过了公子,我眼里便再不容下别人了”。   秦成恼羞成怒,“一个小白脸,能有什么好的,不过家世富贵了些,你就死乞白赖地攀上去,不知羞”。   林南霜笑了出来,“公子是没什么好的,不过长得比你英武俊朗,才干文采比你出类拔萃,为人处世比你……”   “你……”秦成愤怒地瞪着林南霜,“行,你出息了,攀上高枝了,你以为你就可以逍遥了,你可以不管我,你不管你那一大家子了吗”。   林南霜一愣,秦成这是拿原主的父母威胁她?   不过想到原主是被父亲主动送进的陈府,林南霜就觉得那一家不会是什么好人,和陈元洲一起是逼死原主的罪魁祸首。   秦成见林南霜没有说话,以为打蛇打到了七寸,冷哼一声,“如果我出事了,一定先拉你爹下水”,接着上下打量林南霜,“你若识相,就乖乖按我说的做”。   林南霜语气有些激动,“你果真是卑鄙无耻,竟然拿我爹威胁我”。   秦成被林南霜的话激怒,直接朝她扑了过来,“我就卑鄙无耻如何了,我倒要看看,今夜之后,你那公子还要不要你”。   林南霜连连向后避开,眼见秦成恶狠狠扑来,避无可避,二楼的门帘忽被掀起,林南霜直接落入了来人的怀抱中。   那怀抱带着清冽的冷香,十分好闻,林南霜站稳后,抬眼便看见了齐豫那双黑濯石般的眼睛,正静静看着她,带着几分审视。   林南霜本想直接起身,但扫见旁边秦成吃人的样子,立刻顺势抱住了齐豫的腰,“公子你可算来了,这恶汉翻窗进来,图谋不轨,公子可要为怀薇做主”,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惶恐。   齐豫垂眸看着林南霜的脑顶,长眉微拧,他记得这小丫鬟在府里一直都是避他如蛇蝎,生怕动作逾矩,被当做爬床丫鬟发卖了,现在在外人面前倒是放得开,他扶她一把,她立刻就顺势抱上来了。   齐豫怀中的林南霜并不知道齐豫的想法,只在心中琢磨,齐豫带她来翰画阁,秦成正好就在隔壁酒楼,掌柜带她来到二楼,恰好就留她一人在此处,一切都太巧了,所以只能是齐豫对她的试探。   果然,齐豫听了林南霜的话,便扫了秦成一眼,道,“徐定,把人押下去”。   秦成惊恐万分,他此次前来就是向齐豫投诚,没想到齐豫压根不听他说一句,就要把他押下去了。   秦成“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齐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之前才会在贺梁那做事,现在我已经想通了,我知道很多贺府的事……”   齐豫有些不耐,“把嘴堵上,直接拖出去”。   徐定闻言,立刻照办了,秦成被堵了嘴,依旧呜咽不止,不停挣扎,形容十分狼狈。   秦成被拖下去后,林南霜终于松了口气,她自秦成翻窗进来之后,就猜到了这是陷阱,故每句话都说得十分小心,现在齐豫不听秦成辩解,就直接处置了他,想必是相信了她吧?   林南霜眼珠转了转,琢磨了好一会儿,一抬眼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还抱着齐豫,面色一红,赶紧松开了手,连连退后了几步,低着脑袋,有些惶恐地道,“公子恕罪,怀薇刚才太过惊慌了,才会这般鲁莽”。   林南霜心中有些后悔,就算要向齐豫表忠心,装□□慕他,自己也不能如此厚脸皮地一直抱着,亏得自己平日里小心谨慎,现在却翻车了。   林南霜因觉得尴尬,故一直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脖颈,小巧玲珑的耳朵上染上了一片绯红,眼睛低垂,红唇微抿,仿若春日枝头上一朵含苞待放的山桃花,颜色娇嫩,待人采撷。   齐豫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忽地笑出了声。   林南霜心中暗暗打鼓,不知齐豫会如何发落她,不料齐豫却没计较,直接把这事掀过去了,还命掌柜的把那两幅猛兽图和山水图都包好了。   直到林南霜捧着两幅画回了墨章院,都没想明白齐豫是怎么想的。他不是最忌讳旁人近身吗,现在却没有和她计较,难道是看在她办事得力的份上?   林南霜点点头,一定是这样,黎镇的军饷案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贺梁现在自身难保,齐豫的目的想必已经达成了。   如此想了一番后,林南霜便心安理得地收下了那两幅画,想着哪日去当铺把这画折现了。 第18章 18 当铺   几日后,林南霜用好午饭后,正在后院的小花园里散步,王嬷嬷寻了过来,“怀薇姑娘,今日我要出去采买,你可要一起去”。   林南霜脚步一停,这才想了起来,之前她拜托过王嬷嬷,想随她一起出门采买。   这些日子,齐豫似乎在外面有事要办,日日早出晚归,林南霜愈发清闲,连端茶递水的活都省了,而秋云经过上次布料的事,着实安分了一阵,不敢故意为难她了。   故这几天,林南霜的日子格外好过,而且齐豫到底是定南侯世子,哪怕是来了云河县这等边疆之地,吃穿用度都格外精细,连着林南霜这个丫鬟也沾了不少光,整日便琢磨着吃什么,吃饱了便在宅子里赏景,已经忘了前些日子自己琢磨着要逃跑了。   林南霜忍不住想,若是能一辈子领这样一份闲差,过吃穿不愁的日子,也是不错的。   只是林南霜到底是现代人,还是知道居安思危的道理的,现在虽然轻松,但到底是个卖身契捏在主子手上的家奴,齐豫哪日不高兴了,无论是发卖她还是干脆打死她,在这古代都是不犯法的,甚至可以说是正常的。   想到这儿,林南霜一下清醒了,同王嬷嬷道,“嬷嬷稍等,我去换身衣裙便来”。   王嬷嬷点头,经过这几日的留心观察,她已经知道了林南霜在墨章院的地位不一般,现在自然是想好好巴结林南霜。   林南霜身穿一套湖绿的布裙,跟着王嬷嬷一起出了门,来到了云河县最热闹的西市。   西市人来人往,街道两边皆是叫卖的摊贩,有卖糖人糕点的,有卖泥人小玩偶的,还有卖热腾腾的馄饨面条的。   林南霜之前虽随齐豫出了两次门,但都是和丫鬟婆子一起坐在马车里,哪能看到这么热闹的场景,这会儿亲自穿行在这古代的街市里,脸颊红扑扑的,兴奋不已。   王嬷嬷拿着清单要去采买各色物件,因要买的东西多,要跑好几间铺子,林南霜见状便道要去布庄选几匹布料,王嬷嬷没有起疑,只让林南霜在布庄等她回来。   待王嬷嬷走远,林南霜立刻便出了布庄,去了西市最大的当铺,把刚刚自己回去换衣服时带出来的首饰都拿了出来。   当铺掌柜看了看那几只碧玉簪和珍珠步摇的成色,用手比了个数,“全部加起来,八十两”。   林南霜有些失落,这比她预计的价钱要低了不少,不过再想想,她只是个小丫鬟,齐豫赏她的首饰自然是库房里最普通的了,当铺收东西素来会压价,这些簪子八十两,也还算合情合理。   林南霜一边收下银票,一边琢磨着下次把那两幅画带出来,卖个好价钱。   这时旁边一个身着绯色衣袍的男子朝林南霜走了过来,“姑娘,可是缺银子?”   林南霜看了那男子一眼,那男子生得也算隽秀,只是身上有股痞气,看着流里流气的,不太像好人,便拒绝道,“不缺”,说罢就往外走去。   元放一伸手直接拦住了林南霜的去路,“不缺钱?不缺钱你怎么连发簪都当了”。   林南霜皱眉,她当什么关这个陌生男子什么事?   元放一笑,有些不羁,“我是见姑娘缺银子,给你指个生财之道”。   林南霜见走不了,干脆停在原地看着他。   元放压低声音道,“我买你手上这个珠串,一百两”。   林南霜低头一看,她手上正戴着外婆家那个珠串,也是因那个珠串,她才穿越来了大周朝。   “不好意思,不卖”,林南霜虽然想多些银子傍身,但这珠串太特殊了,她还指着这珠串回现代呢,无论如何也不会卖的。   元放有些意外,本以为这姑娘因家中生了变故缺银子,连梳妆的首饰都要拿出来变卖,知道自己要买她的珠串,肯定忙不迭地答应的,没想到她竟直接拒绝了。   “五百两”,元放盯着那珠串,干脆开价。   林南霜摇头,坚定道,“多少银子都不卖,你让开,我要出去”。   元放继续试探,“不卖也行,你告诉我这珠串你从哪得来的”。   林南霜不愿同他多说,见他一直挡着路,生气道,“你再不让开,我就喊人了”。   元放一挑眉,不信林南霜会做出这种事,眼前这女子看着就是个普通人家的闺阁女子,这些姑娘最重声誉,真喊来人了,虽是解围了,她自己的声誉也会受损,故元放依旧挡在林南霜面前,一脸混不吝。   “来人,救命,有人打劫了”,林南霜连喊了好几遍,引得当铺周围的摊贩和路过的百姓都看了过来。   “有人要打劫?”   “可不是,我看那姑娘刚进了当铺当了些首饰,那男子就把她堵门口了”。   “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打劫,这男子怕是恶霸吧,快去喊捕快来”。   元放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声,脸一黑,完全没想到林南霜完全不顾忌自己声誉,放声叫来了这么多人。   元放转身,面上挂着笑容道,“各位误会了,这是我五妹,我见她来当首饰,以为她闯下什么祸事缺银子,所以刚才语气重了些”。   元放语气诚恳,面上带笑,围观的人很快就散开了,元放松了口气,再回头却发现那女子已经不见了。   元放皱眉,他堵在这门口,人怎么还能跑掉。站在一旁的掌柜见他那模样,有些害怕,“这当铺后面还有一扇小门”。   元放走那小门而出,街道上人来人往,根本寻不到那女子的身影。元放眼前浮现林南霜那双毫无惧意的眼睛,冷哼了一声,跑得倒快,但这云河县就没有他元放寻不到的人。   林南霜快步跑回了布庄,不免有些心惊,她这运气也太差了,去趟当铺还能被小混混为难。   林南霜顾不上太多,随手选了两匹藕荷色的布料,这时王嬷嬷也回来了,看见林南霜选的布料,“怀薇姑娘眼光真好,这布料颜色鲜妍,公子定会喜欢”。   林南霜羞涩地点头,心中却有些懊恼,被刚才那男子一耽误,她有好些事都没办成,只能希望下次继续跟着王嬷嬷出来了。 第19章 19 公子喜静好风雅   林南霜回了墨章院后,迎面与秋云撞上了,秋云见到她既无之前的趾高气扬,也没有被她抓住把柄的心虚愧疚,而是笑着与她打招呼:   “怀薇姑娘这是去哪了,公子都回来了,也不见你”。   林南霜早有准备,“之前托王嬷嬷帮我买了两匹布料,刚才过去取了”。   听到林南霜提起布料,秋云神情微暗,但想到那被做了手脚的布料已经被她毁了,腰板立刻直了不少,“怀薇姑娘为讨公子欢心,可真是费尽心思,只可惜……”   秋云说话说到一半,故意停了下来,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闻言都静了下来,心中有了琢磨。   林南霜笑了出来,这秋云看来是背后有人指点,没了之前的莽撞,说起话来倒多了几分心机,“我如何就不劳秋云姑娘费心了,毕竟五十步再如何也比百步强些”。   说罢,林南霜径直朝里走去,回了自个儿的屋子。   秋云气得直咬牙,“这贱婢,公子碰都没碰过她,她还真拿自己当半个主子了”。   彩蝶劝道,“姑娘莫急,上回公子去外祖家,就说要把沈小姐接过来住几日,等正经主子来了,哪还有她立足的地方”。   秋云一听,心情平复了不少,自古表哥表妹一处,总要生些情愫,沈灵秀来了,见到齐豫身边有林南霜这么个掐尖的人,怎么可能忍得住。   两日后,初露捧着一套藕荷色衣裙进了林南霜的屋子,“这布料刚送去没几天,绣娘就做好了”。   林南霜扫了眼那衣裙,没有作声,绣娘做套衣裙,再快也要几天,现在那么快就送来了,显然是为了巴结她。   只是她这身份,能狐假虎威一时,日子久了众人自然就知道其中问题了。   初露看林南霜的模样,有些奇怪,问道,“难不成真如秋云所说,公子并没有……”   林南霜点点头,墨章院的事初露这些二等丫鬟未必清楚,秋云却是一直盯着的,她便是知道了齐豫根本没有收用她,才又高兴了起来,觉得她成不了气候。   初露有些惊讶,“怎么会?公子亲自给你安排了屋子,还常常带你出去”。   林南霜扶额,那只是因为秦成的事,现在她也洗清嫌疑了,齐豫肯定不会再带她出去了。只是齐豫此前的动作,让宅子里的众人都多想了,以为她当个通房是板上钉钉的。   林南霜对当齐豫的通房并无兴趣,只是她之前借口爱慕齐豫才会投诚,这戏自然要演下去了,“公子如何想,我个做丫鬟的如何能清楚”。   初露见林南霜有些失落,便劝道,“莫急,公子带你那么特殊,过些日子总能……”   林南霜摇摇头,打断道,“没事,我爱慕公子是我一人的事,不求回应,就像深山里的芙蓉花,开过便行了”,心中则暗暗道,若齐豫慢慢忘记她,才是好事一桩。   初露眉头蹙起,替林南霜出主意,“你打扮得鲜妍些,在院门口和游廊那处等着,总能碰见公子的。哪怕公子暂时没想法,天天见了,难免就会起心思”。   林南霜本打算继续唉声叹气,把一个爱慕公子而不得的卑微小丫鬟继续演下去,但听到初露这话,不禁睁大了眼睛,“初露,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不怪林南霜惊奇,要知道初露素来是个安分守己的丫鬟,之前林南霜向她打听齐豫,都被她敲打了一番,让她不要心生妄念。   初露面色微红,她也不过是个小丫鬟,说这些总有些羞涩,“在京城时,府里那些丫鬟总讨论这些,我听多了就记住了”。   若是旁人,她也不会多嘴,但她见林南霜明明有希望,却整日窝在屋子里,便以为林南霜不懂这些,才想到替她出谋划策。   既然已经开口说了,初露便干脆都说了出来,若林南霜真的事成了,她也可以成为林南霜身边得用的人。   “公子喜静好风雅,那些直接的勾人手段是万不可使的,你在屋子里伺候时,最好能和公子聊一两句诗词歌赋……”   “不过,该主动的时候也别端着,不小心碰一下该碰的地方也是……”   初露说得起劲,林南霜便捧脸听着,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句惊呼,“公子……”   林南霜惊讶地转头,果然看见门外有一个颀长的身影,不知在那站了多久了。   门被推开,齐豫一身青袍站在门槛外,身姿挺拔,喜怒难辨。   初露满脸惊慌,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齐豫都听见了?   林南霜的表情也颇为尴尬,齐豫听见初露那些话,没准会以为是她求宠心切,主动找初露打听的。   齐豫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冷眼瞧着林南霜,他倒不知道她还是个这么大胆的。   刚才出声的秋云看见这场面,猜测林南霜在屋里说了什么,惹得齐豫不喜,便上前道:   “公子,这些日子您不在,院子里的下人是愈发大胆了,竟敢口出妄言,乱嚼舌根”,秋云虽没听到林南霜到底说了什么,但按这么说,总不会错。   齐豫把视线从林南霜身上移开,“准备一下,酉时出门”。   这话对谁说的是再明显不过了,齐豫走后,秋云脸色直接变得煞白,指着林南霜道,“你别得意,总有你摔下来的一天”。   林南霜莞尔一笑,“总比有人一直爬不上去好”。   此话一出,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丫鬟婆子皆议论纷纷,墨章院里谁不知的秋云的心思,只可惜这么多年了,秋云也还只是个丫鬟,而林南霜刚来几个月,就得了齐豫青眼。   秋云先被齐豫落了脸面,又被林南霜当面嘲讽,再也呆不下去了,恶狠狠地瞪了林南霜一眼,径直离去了。   初露见秋云走远,有些忧心忡忡,“她肯定又会暗地里给你使绊子了”。   林南霜默不作声,总要再多来几次,她才好攒着一起告状,不然只是让秋云得一顿罚,可太便宜她了。   初露想起刚才的事,有些后怕,“都是我不好,不该拉着你说这些”。   林南霜摇摇头,这么多天了,齐豫一下都没往这屋子里来过,谁能想到今日就那么碰巧呢。   林南霜换好衣裙,便往宅子外走去,心中反反复复琢磨齐豫刚才的神色,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她在齐豫心中也没什么好形象,她和初露议论这些,反而坐实了她的小心思,能让齐豫对她更放心。   林南霜走出宅子后,自觉地往后面一辆马车走去,徐定伸手一请,“怀薇姑娘,这边请”。   林南霜看着齐豫那辆豪华的紫檀木马车,心里有些没底,她出门从来都是坐后面那辆给丫鬟婆子坐的马车,怎么今日齐豫忽然就命她与他同乘了,而且还是在齐豫听了那些话之后。 第20章 20 就不许看别的美人一眼   林南霜犹豫片刻,上了马车,撩开车帘后,见齐豫坐在主座上闭目养神,听到她的动静也没有睁眼。   林南霜担心这时行礼会吵醒齐豫,便坐在了马车上的一个小软垫上,低眉垂眼,一声不吭。   马车悠悠往城南走去,齐豫久不见底下那人行动,便睁开了眼,瞧见她同个鹌鹑似的窝在马车一角,离他远远的,好似生怕惹恼了他。   齐豫微微扬眉,这会儿倒知道怕了,刚才和人讨论怎么爬他床时,不是很大胆吗?   齐豫收回目光,冷冷道,“倒茶”。   林南霜早感受到了齐豫审视的目光,一直低头装死,这会儿听到他的命令,反倒松了口气,起身到茶几前倒了杯茶,递到齐豫面前。   捧着茶杯的一双素手白皙无暇,纤细修长,仿若上好的美玉,齐豫眸色一暗,伸手去拿,那双手恰到好处的避开了他的触碰,很快收了回去。   齐豫抿了口清茶,瞥了林南霜一眼,见她一直低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脖颈,忽然就明白了。   这是欲擒故纵?   齐豫嘴角弯了弯,他素来不耐烦丫鬟起旁的心思,但现在倒挺好奇林南霜会怎么做来勾引他了。   林南霜不知齐豫的想法,只觉得他刚才那一眼颇为慑人,怕是已经恼了她和初露私下议论他,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直接消失了。   好在很快便到了目的地,马车悠悠停了下来,齐豫没有理会林南霜,径直下了马车。   林南霜揭开车帘,便看到了酒楼上方的招牌,写着天香居三个大字,酒楼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即便是入夜了,依旧仿佛白昼般热闹。   林南霜打量四周,见到不少男子都带着女伴进了天香居,一下明白了过来,这次她的任务还是好好扮演一个宠妾。   这么想着,林南霜心便定了下来,既然她对齐豫有用,齐豫便不会重罚她和初露了。   天香居内热闹非凡,一楼大厅内坐满了喝酒划拳的客人,伙计引着齐豫到了三楼的雅间,里面的人一见到齐豫立刻站了起来。   “齐公子,您能赏脸,可太给我孙明面子了”,孙明赔着笑脸恭维道。   齐豫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带着林南霜在左边的案几前坐下了。   雅间里坐了四个男子,看着都是二三十的年纪,每人身边都带着一个女伴。   齐豫一来,那几个男子的话题便都落到了他身上,恭维之意溢于言表。   “齐公子少年英才,才来云河县几日,就办了大事”。   “我早觉得那贺梁有问题了,和破云国交锋,明明兵力是他们的几倍,还是连连败退,只能议和”。   “现在他出事了,还推手下人出来顶锅,真以为知府不知他那些勾当,只不过少了证据罢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贺梁能不能定罪,全看京城那位主子帮不帮他说话,若是肯开口,有证据也能成没证据”。   林南霜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些公子哥口无遮拦,这种话都敢当着齐豫的面说。不过转念一想,这正是因为齐豫已经彻底融入了云河县这些公子哥的圈子。   林南霜想着事,难免有些出神,一不小心就把酒洒了出来,还落了几点在齐豫的衣袖上。   齐豫皱眉,斥责了林南霜两句。对面的孙明见状,便觉得机会来了。   孙明招了招手,一女子身着桃花纱裙,抱着琵琶,缓缓而入,只看了齐豫一眼,便两颊绯红,含羞带怯。   那女子得了孙明的话,便在桌几前的椅子上坐定,手指微动,一曲《夕阳箫鼓》倾泻而出,悦耳动听,仿若天上仙曲。   一曲完毕,孙明见齐豫听得投入,脸上便堆满了笑,“齐公子觉得夕玉这曲如何?”   齐豫看了夕玉一眼,道,“琴艺上佳,难得一闻”。   孙明一听,便觉得胜券在握,“夕玉,齐公子可难得夸人,还不过去给齐公子敬酒”。   夕玉放下琵琶,袅娜走来,纤纤玉手捧着一杯酒,没有要敬酒的意思,反而是送到了齐豫的嘴边,目含秋水地望着眼前的贵公子。   林南霜一下便明白过来了,夕玉是来抢她的活了。   林南霜对此倒没什么意见,毕竟齐豫能收陈元洲送的她,自然就能收其他人献上来的美人了。   林南霜低头看着桌几上的菜肴,琢磨着要不要有眼色地找个借口出去,给新人腾个地方。   这时,林南霜忽然听见齐豫喊她名字,有些惊讶地抬头,便见齐豫正看着她,面容仍是一如既往的清冷矜贵,只是眼里难得的有几分寒意。   林南霜瞬间明白过来了,伸手倒了杯酒,也送到了齐豫面前,娇娇柔柔道,“公子来时,可说带我出来玩的,怎么现在眼里全是旁人了”。   齐豫顺势接下了她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向夕玉亮了亮杯子,夕玉不甘地看了林南霜一眼,但也只能后退一步,将酒饮尽,柔声道,“谢齐公子赏脸”。   齐豫正欲说话,林南霜立刻拉着他的衣袖,半靠半倚在他的臂膀上,“公子听了琵琶,就忘了奴家的轻丝舞吗?”   齐豫闻言一笑,将她揽进了怀里,无奈道,“一日不醋不行吗?你这小性子也就我能容得下”。   “那又如何?公子若喜欢奴家,就不许看别的美人一眼”。   二人你一眼我一句,完全没将夕玉放在眼里,孙明登时有些着急了,他本以为夕玉生得花容月貌又会弹一手琵琶,今夜定能将人送出去,没想到齐豫身边的小妾竟如此善妒,眼看事都要成了,硬要出来搅和。   孙明便谄媚道,“齐公子英俊潇洒,举世无双,来了云河县身边只有一人伺候怎么够,夕玉随公子回府,也能与府中美人做个伴”。   夕玉听了这话,觉得自己还有希望,柔声道,“夕玉全听主子吩咐”,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在暗讽林南霜不过一侍妾,却妄想替齐豫做主。   林南霜从齐豫怀中起身,看了夕玉一眼,又看了齐豫一眼,幽幽道,“公子是主子,公子如何决定,怀薇自然是无法置喙的,怀薇全听公子吩咐”。 第21章 21 若我说今日就要同她比呢?   齐豫第一次与林南霜靠那么近,还闻到了她身上的清香,见她骤然离开他的怀抱,竟有些不自在,抬眼见她委屈巴巴地望着自己,颇有恃宠生娇的意思,不禁嘴角含笑。   “行了,别闹了,我答应你不带人回去,自然就不会食言”。   林南霜闻言眼睛一亮,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又靠到了齐豫身边,得意地看了夕玉一眼。   孙明见状,便知齐豫今晚不会收下夕玉了,心中难免有些遗憾,心道陈元洲那浑人下手倒快,给齐豫送的这个歌姬真把他迷得神魂颠倒了。不过,这倒是好事,齐豫会为一个女子所迷,说明他脑子未必有多好使,金玉其外罢了。   林南霜见夕玉抱着琵琶退下了,心中松了口气,今夜之后,云河县众人皆知齐豫有个张扬不容人的宠妾了,给齐豫送人的人自然就少了。   不过,齐豫既然拿她当挡箭牌拒绝夕玉,当初为何又会收下她呢?   林南霜想不明白,不过既然想不明白,她也就不想了,伸手拿了一块玫瑰酥,小口小口地咬下。   齐豫见林南霜坦然平静的模样,眼里的探究更浓了,不过他还记得今日来的目的,与孙明又饮了一杯酒,问道,“孙公子引荐的人呢,怎么还未到”。   林南霜一听,登时好奇了,原来齐豫不是来和孙明一行人喝酒的,还另有目的。   不一会儿,一身着墨色长袍男子推门而入,孙明笑脸相迎,“元爷,这边请”。   元放扫了一眼屋中众人,目光在林南霜身上微停,脸上挂着不羁的笑意,“没成想,今天还能在这儿碰到熟人呐”。   林南霜瞧见元放也是一怔,那日缠着她非要买她镯子的小混混竟是齐豫要见的人?   孙明有些意外,“难不成元爷认识在座的哪位?”   林南霜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若是元放说出那日在当铺遇见她的事,她这些天的戏就都白演了,齐豫肯定会觉得她有问题。   元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眼熟罢了”。   齐豫不经意地扫了林南霜一眼,没有多言,轻抿了一口酒。   孙明热络地向元放介绍齐豫,“齐公子来云河县也有月余了,一直想寻机会见见元爷,今日可算是碰上了”。   元放摇了摇杯中的酒,漫不经心地看了齐豫一眼,“齐公子身份尊贵,怎么会想见我?”   齐豫淡淡道,“元公子何出此言,五年前我们还在京城比过剑,我当时还输给元公子半招,那会儿元公子真是少年才俊,芝兰玉树”。   这下轮到酒席上的其他人惊讶了,孙明等人皆知元放是云河县的混混头子,手里有不少□□生意,本以为他是微末起家,为了生计铤而走险,没成想听齐豫的语气,这元放竟是京城的世家子弟出身。   元放闻言,面色一暗,颇有些不虞,“你来找我为何事?”   齐豫放下酒杯,“不过想让元公子帮我个忙”。   元放嗤笑一声,“我现在这样,能帮你什么?”   齐豫面色不改,“帮我找个人”。   元放先是一怔,神情有些肃穆,接着又恢复了往日里的玩世不恭,转了转手里的酒杯,“帮你?我元三轻易可不帮人”。   “不过,既然是你,也不是不行”,元放从袖口中掏出三个色子,“赢了我,我就帮你这个忙”。   齐豫神色轻松,刚要点头,就听见元放悠然的声音,“不过不是你来比,是她”。   林南霜原本埋头在喝茉莉茶,希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没成想众人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她身上。   林南霜抬头,见元放一脸玩世不恭的笑容,不禁有些气恼,这浪荡公子之前强行要买她的珠串,现在又点名要和她玩色子,摆明了是故意针对她。   林南霜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莞尔一笑道,“我不会玩这些”。   “要的就是你不会玩”,元放朝齐豫看了一眼,“齐公子,不会连让她玩个这个都舍不得吧”。   齐豫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赌场玩的那些太复杂,她脑子笨,一时也学不会,还是我同你比吧”。   林南霜垂下眼睫,虽然知道齐豫是想替她挡回去,但心里还是不高兴,他才笨呢。   元放懒洋洋道,“若我说今日就要同她比呢?”   “也不比赌场那些,就比大小,三局两胜”。   孙明今日被林南霜当面掘了面子,准备好的歌姬没有送出去,心中正恼火呢,现在看到元放点名要和林南霜赌博,便忍不住拱火。   “齐公子,不过是摇摇色子比谁的大,有双手就能做的事,何必这么护着呢”。   桌上其他人也附和道,“出来玩玩,何必那么藏着掖着”。   齐豫知道元放是故意摆架子,便示意林南霜和他比比,但心中并没抱太大希望,计划着私下再去寻元放一次。   林南霜见齐豫都示意了,只能坐到桌前,认真地盯着那几个色子。   只见元放用一个白瓷杯轻轻盖住那几个色子,随手晃了晃,再揭开来时,三个色子分别是四、五、五。   孙明奉承道,“元爷到底手下有两个赌场,这一出手就是十四点,厉害了”,大有看林南霜笑话的意思。   林南霜伸手拿过那杯子,有些无力,最大的是十八点,按概率来说,她赢的几率太低了。   摇色子之前,林南霜又看了齐豫一眼,见他面色清冷,不为所动,心中暗道,她之前从未赌博,输了也怨不得她吧。   林南霜已经没抱希望了,但还是虔诚认真地摇了许久,仿佛时间越久,那色子的数就越大,直到众人有些不耐烦了,才慢吞吞地停下,揭开了杯子。   “十五点,齐公子你身边的美人真是深藏不露啊”。   林南霜一怔,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仔细一看,还真是三个五。   孙明冷哼一声,“不过运气好罢了,一个女子怎么会懂赌术”。   元放倒是没有说话,拿过杯子继续在桌上摇晃了一番,轻轻一揭开,这回是五,六,六。   孙明和桌上其余的人皆抚掌赞叹,“元爷不愧是十赌九赢,这一出手就是十七点,我们今后可不敢去你的赌场了”。   元放不在意地笑笑,“运气好罢了”。   林南霜拿过杯子,知道自己除非摇出三个六,不然便输了,一时也没了之前的谨慎,随手晃了两下,就干脆地打开了杯子。   这回三个色子挤在中间,赫然三个六朝上。 第22章 22 有几分天真懵懂的可爱   这下桌上的众人皆惊呆了,之前对林南霜冷嘲热讽的孙明顿时噤了声,面色颇尴尬,完全没料到林南霜是真有两下子。   元放转了转手中的酒杯,扬眉看向齐豫,“齐豫,你身边这姑娘可不简单啊”。   你才不简单,你全家都不简单。   随手摇出三个六的林南霜满脸惊讶,过了一会儿才温声道,“我不会玩,只是运气好罢了”。   元放放声大笑,看向林南霜的眼神中满是兴趣,“行,齐豫,我愿赌服输,人我帮你找”。   这时桌上的众人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朝齐豫道,“齐公子身边到底卧虎藏龙,一个小妾都有这般的赌术,实在厉害”。   齐豫原本一直神色淡淡地置身事外,听了这话,嘴角勾了勾,“过奖了,这丫头就是瞎蒙的”。   林南霜闻言松了口气,若被齐豫认为她精通赌术才糟糕了,齐豫觉得她无知单纯,才对她有利。   待从天香居离开后,齐豫径直上了马车,林南霜看了眼徐定的神色,知道自己没可能去后面坐着了,只能上了马车坐到了来时坐的软垫上。   林南霜见齐豫靠在马车背上,合着眼睛,似有些醉意,便倒了杯茶送到齐豫面前,“公子,喝杯茶可以解酒”。   齐豫睁开眼,便瞧见林南霜跪坐在他面前,穿着白色衣裙,小小的一团,有几分天真懵懂的可爱。   齐豫揉了揉额头,他真是醉了,这女子如何也不会天真的。   “你之前认识元放?”齐豫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林南霜早知齐豫会这么问,毕竟今晚元放表现的太明显了,“还位进府时,遇见过他几回,但我都没有理他”,齐豫再厉害,也查不出原主还没被送进陈府前见过谁。   果然,齐豫听了便没再追问,转而问道,“你会玩色子?”   “不会”,林南霜郑重道,“我要是会,一定藏着了”,才不会傻乎乎地炫技。   之后齐豫便未说话了,林南霜回去后还猜了猜他的想法,但第二日,便收到了他赏的首饰珠宝,便放下心来,不再瞎琢磨了。   看着琳琅满目的珠翠,林南霜真心觉得齐豫是个不错的主子了,虽然脾气难以捉摸,但每回她完成任务,都能收到值钱的赏赐,如此看来甚是划算。   林南霜看着那一盒子首饰,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但想到之前出门撞见了元放,便想着还是谨慎些,过段日子再去当铺。   想到元放,林南霜目光便落到了自己手上的珠串上,之前她以为元放是故意为难她,但现在知道他的身份了,林南霜觉得元放可能真是冲这珠串来的。   林南霜晃了晃手上的珠串,碧玉的珠串在阳光下清澈透亮,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玉。   谨慎起见,林南霜还是将珠串取了下来,藏在了屋子的一处,既然元放这么想得到这珠串,之后肯定还会找来,她不如干脆借口已经卖掉了,省得他再来纠缠。   自那日从天香居回来后,齐豫不似之前那般早出晚归了,而是常常呆在墨章院看书写字。   这日,林南霜端着新到的龙井进了主屋,便见齐豫拿了本册子在看,林南霜只扫到一处边角,依稀看清是本舆图册。   林南霜想起了秦成之前给她的那幅舆图,有些好奇那事后续如何了,递茶时便有些走神,一不小心碰到了齐豫的手心。   温热的触感自掌心蔓延,林南霜慌张地连退两步,颇有些心虚。   齐豫扬眉,这是终于忍不住了?   小姑娘身上穿着一袭藕荷色绣花长裙,长裙设计得恰到好处,凸显了原本便玲珑有致的曲线,但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只让人觉得明媚又不失清新。   齐豫想起院子里下人传的话,说林南霜为了讨好他,还特地托采买的王嬷嬷给她捎了布料。   哪怕齐豫见过很多这种场面,也不得不承认林南霜足够聪明,从打扮到动作都很合他的胃口,勾了他之后,也不着急地扑上来,而是含羞带怯地退了几步,娇怯怯的模样十分勾人。   齐豫看了正在欲擒故纵的小姑娘一眼,淡淡道,“做好你该做的,旁的不要多想”。   林南霜:……   她该做什么?   林南霜看了眼桌上的笔墨,默默挪到了桌子的另一侧,开始研磨。   齐豫见林南霜不愿离开,也没有多说,接着从桌子里拿出一张请柬,放到林南霜面前,“你觉得该不该去?”   林南霜低头一看,是陈元洲送来的请帖,邀请齐豫去参加他小儿子的百日宴。   林南霜嘴角抽了抽,陈元洲年近五十了,还能得子也真是老当益壮。   “怀薇只是一个小丫鬟,这去不去的事自是由公子定夺”。   齐豫靠在椅背上,瞥了林南霜一眼,“我是问你想不想去”。   林南霜一下便想起了她刚穿来时,在陈府听闻的陈元洲的手段,陈元洲荒淫无度,卑劣无耻,她自是不想去陈府的,更何况她还是由陈元洲送给齐豫的,去了还会平白惹齐豫的怀疑。   林南霜轻声道,“不想去”。   林南霜以为这件事便算过去了,但没过几日,林南霜又坐在了齐豫的马车上,这时心情难免有些愤愤的,既然无论她说去不去,齐豫都要带她去陈府,当初又何必问她呢?   马车很快便停在了陈府的门口,齐豫扶着林南霜下了马车,林南霜见陈元洲等在门口,便识趣地挽上了齐豫的手臂,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在人前扮作齐豫的宠妾了,这种事,总是一回生二回熟,林南霜便没太在意二人的身体接触。   齐豫却是一怔,但见陈元洲笑着迎了上来,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带着林南霜朝前走去。   “齐公子,您能赏脸可太给我面子了”,陈元洲红光满面,喜不自胜,瞧见齐豫身边的林南霜,更是眼睛一亮,“这是怀薇?”   齐豫低头看了林南霜一眼,眼含笑意,“怀薇这些日子一直闷在宅子里,今日得空,便带她出来走走”。   林南霜对上齐豫温柔的眼神,配合地露出羞怯的神情,心中却暗道,齐豫定是又要给陈元洲下套了,所以才特地带她出来,好麻痹陈元洲。   陈元洲办小儿子的百日宴,前院后院都摆了席面,齐豫去了前院,林南霜则被下人引着到了后院。   林南霜穿越后,没在陈府呆几日,便被陈元洲送给了齐豫。但对陈府还是有些了解的,陈元洲的正妻早在几年前就因病去世,陈元洲没有续弦,新纳的姨娘倒有四五个。   眼下笑着迎上来的正是跟了陈元洲十几年的柳姨娘,柳姨娘虽只是姨娘的身份,但膝下有儿有女,又掌管中馈,算得上是陈府半个女主人,这会儿一见到林南霜,就抛下在场的其他女眷,热情地招呼林南霜。   林南霜清楚自己的身份,在外人看来只不过齐豫的一个宠妾,如何能同那些正经的官家夫人相比。柳姨娘这般热情,一定有诈。 第23章 23 糖衣炮弹   故无论柳姨娘如何旁敲侧击,迂回打听齐宅的事,林南霜一律装作听不懂,一副白痴美人的模样。   果然柳姨娘见打听不出什么,便去招待其他女客了,林南霜也终于清静了。   林南霜本以为今晚就能这般风平浪静地过去,但不一会儿就看见了熟人,如彤身着湘妃色长裙,身后还带着一个丫鬟,朝林南霜走来。   林南霜放下手中的茶杯,朝她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如彤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双手拧着绣帕,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当初她和林南霜都是陈府的歌姬,她本以为她可以攀上齐豫,没想到齐豫压根看不上她,反而带走了林南霜,她却只能落入陈元洲的魔爪。   现在二人再相遇,林南霜是齐豫身边的宠妾,连出来参加宴席都要带上林南霜,而她只是陈元洲众姨娘中不起眼的一个,日日要费心讨好那个近五十岁的丑恶男人。   想到齐豫俊朗出众的面容,如彤眼中的嫉妒更甚,咬牙道,“怀薇姑娘去了齐宅后,这面色一日比一日好了,一点没有当初在陈府寻死觅活的样子”。   林南霜只看了如彤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如彤姑娘为何出此言,难道陈大人待你不好吗?我见你穿金戴银,那浑身上下富贵得好似当家主母呢”。   如彤本想暗讽林南霜出身低,没想到被林南霜反将一军,另一边的柳姨娘显然也听到了二人的谈话,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如彤不甘心,又讽刺了林南霜几句,但林南霜伶牙俐齿,毫不客气地一一回敬,最后如彤自讨没趣,灰溜溜地离开了。   林南霜这次来陈府,齐豫派了一个小丫鬟明月跟着她,这会儿明月见如彤离去,有些担忧地问,“怀薇姑娘,这样会不会不太合适,毕竟这里是陈府”。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林南霜淡淡一笑,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和如彤多费口舌。但齐豫既然带她来了,她就要扮演好她的角色,这样回去后收齐豫的赏赐时,也可以心安理得。   面对柳姨娘这种撕不开脸面的,她就装傻充愣,面对如彤这种明枪暗炮,她就装作毫无头脑,去争一时的口舌之快,这样她嚣张无脑的白痴美人形象才立住了。   明月还是有些担心,“这般得罪人,会不会遭报复?”   林南霜不以为意,“我得不得罪人,他们要动手的都会动手”,如彤不过陈元洲后院里一个新进的姨娘,按理说连在宴席上露脸的机会都没有,怎么会正好与她碰上,显然是陈元洲的有心安排,来试她的深浅。   果然,晚宴过了一半时,一个丫鬟上茶时,一个不小心便把茶水洒了出来,泼在了林南霜的裙子上。   林南霜听着柳姨娘呵斥那丫鬟,低头见自己那裙子正中央湿了一大块,她就算再不讲究,也不可能继续穿着那裙子了。   柳姨娘骂完丫鬟,就向林南霜赔罪,命人带着林南霜去后面的客房里换套裙衫。   明月跟着林南霜出了宴客厅,有些战战兢兢的,“怀薇姑娘,我刚刚看到了,那丫鬟就是故意的,一杯茶就是冲着你身上去泼的”。   林南霜很是平静,低声道,“你寻个机会,往前院去,告诉公子身边的徐定这边的事”,徐定是齐豫的侍卫,素来机敏,想来会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那姑娘怎么办,我走了就没法给你守着门了,他们若是闯进去……”   林南霜摇摇头,“他们若是要进来,你守不守他们都能进去”。   明月听罢,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小丫鬟,还真不是陈府那些仆妇的对手,便寻了个机会,趁领路的丫鬟不注意,穿过垂花门,往前院去了。   林南霜则由那丫鬟领着去了后院的客房,换上了柳姨娘派人送来的一套鹅黄色裙衫。将仪容整理好后,林南霜便打开了门,见到柳姨娘带着两个仆妇等在屋外。   不待林南霜说话,柳姨娘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身后的两个仆妇立刻将门关上了。   林南霜早料到了这一刻,重新坐回椅子上,问道,“柳姨娘这是何意?”   柳姨娘自然地在林南霜对面坐下,“怀薇姑娘也是从陈府出去的,见到我不必如此生分”。   说罢,柳姨娘就拿出了一个墨色的首饰盒,上面还镶着一粒硕大的翡翠,“这是沉香阁新到的头面,怀薇姑娘看看可中意?”   林南霜扫了那首饰盒一眼,只觉得珠光宝气,看来陈元洲是下了血本。   “无功不受禄,怀薇怎么能收柳姨娘的首饰呢,再说了,公子平日里常送些首饰给我,若知道我收了旁人的,就不美了”。   柳姨娘闻言,面色沉了几分,“怀薇姑娘这就生分了,这首饰可不是我准备给你的,是老爷特地嘱咐的,怀薇姑娘千万要收下”。   林南霜心中道:来了,来了,果然还是来了,就知道陈元洲不会放弃利用她。   林南霜装傻充愣,“老爷为何要给我送首饰?”   柳姨娘笑了笑,“这些首饰虽然名贵,但你若想要,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人送到你面前”,柳姨娘顿了顿,继续道:   “只需要你帮老爷办些小事便行了”。   林南霜握紧手里的绣帕,怕是些能让她丢了性命的小事吧。   柳姨娘循循善诱,“你只需把在齐宅所见所闻记下来,每月一次传回府上便可了”。   “只要你把事办好了,想要什么首饰都不过一句话,你爹那里我们也会送银子去”,柳姨娘见林南霜一直不说话,又加大了筹码,“你爹不是一直很想在县衙里谋个缺吗,他既然中过秀才,当个小吏还是使得的”。   一席话听下来,林南霜先是感叹齐豫身份实在特别,竟让陈元洲如此下血本来收买他身边人,接着又觉得自己倒霉,秦成陈元洲一个接一个地想让她当细作。   林南霜琢磨着糖衣已经丢出来了,接下来该是炮弹了,果不其然,又听见柳姨娘道,“你爹娘一大家子都在林村住着,你在齐宅,我们的手是伸不到那里,但押几个平头百姓去县衙的大牢里住几日,还是方便的”。   林南霜听完柳姨娘的威胁,心如止水,上回秦成也拿原主的家人威胁她,但她还记得白凝说的,原主的父亲为了银子,是上赶着把原主卖进陈府的,哪怕他知道陈府每年都会死几个歌姬侍妾。   若原主和父母父慈子孝,林南霜自然愿意替她尽孝,但现在原主自缢的原因有一大半是因为被她爹卖进陈府,林南霜自然不会替原主爹娘多考虑了。   柳姨娘把首饰盒推到林南霜面前,“怀薇,你若想好了,这些首饰便可以直接拿走了”。 第24章 24 芙蓉花   林南霜眼睛盯着地面,在直接拒绝和假意答应之间纠结,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怪不得齐豫要带她出来当挡箭牌,换做任何人,都不乐意自己身边被塞了一堆心怀鬼胎的细作。   柳姨娘见林南霜沉默不语,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没想好也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   林南霜心生警惕,这时才注意到屋子里用的香有些诡异,刚刚进来时还只是淡淡的檀香,现在那香炉里散发出一阵奇怪的花香。   林南霜面色泛红,手心开始发热,愤怒地看着柳姨娘,“那是什么香?”她对草药颇有些了解,但都闻不出那香的成分。   柳姨娘起身,“这香可是破云国那边的,刚开始和檀香一模一样,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出异样,等到后面发现问题了,也来不及了”。   林南霜手指掐进手心,努力让自己清醒,“我不过是齐豫的一个通房,连侍妾也算不上,你们犯得着下这样的狠手吗?”   “不就是给你们传消息吗?我答应你们”,林南霜见柳姨娘丝毫没受那香的影响,便猜到这香有解药,“你把解药给我,我爹娘都在你们手上了,我还能怎么样”。   柳姨娘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世上又不是没有不顾父母血亲的人,你既然答应为我们做事了,不妨看开些“。   柳姨娘说罢,就推门而出,接着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走了进来,看到面色潮红,已经中药的林南霜后,眼睛发亮,吞了吞口水,“小美人,别怕,我这就替你解毒”。   看到眼前的场景,林南霜反应过来他们是觉得用原主爹娘要挟她还不够,便想让她中药后与旁的男子有了首尾,这样齐豫那边的路她必是走不通了,她若不按他们的命令行事,他们便会立刻把这事捅到齐豫面前。   如今看着眼前的恶汉,林南霜只觉得陈元洲实在是阴毒,竟使出如此下流的招数来对付她。   眼见那恶汉一步步走进,林南霜猛地把茶杯掷到他面前,“滚远点”。   那恶汉显然是常常替陈元洲做这档子事,对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了,搓了搓双手,贪婪地盯着林南霜雪白的脖颈,猛地扑了过去,“现在倒是刚烈,一会儿药性真正发作了,只怕你会求着哥哥我……”   林南霜头重脚轻,身子发软,由于中了药,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眼睁睁看着那恶汉将她衣裙撕裂,却毫无办法,正绝望时,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砰”的一声,木门被直接踢开,一身玄色锦袍的齐豫冲了进来,见到屋内的场景,面沉如水,直接一脚踢开了那恶汉。   那恶汉被踹得直接撞到旁边的红木衣柜上,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你小子哪来的,知不知道这事是老爷让我来办的,若坏了事……”   齐豫一听这话,眼里仿佛淬了冰,“好,好得很,陈元洲派你来的是吗?”话音刚落,一个茶碗直接砸在恶汉的脑门上,血花四溅。   徐定处理完外面看守的仆妇,匆匆走了进来,见到林南霜半躺在地上,衣衫凌乱,发鬓散落,面庞若晚霞般嫣红,眼神更是无助迷离,被吓了一大跳。   齐豫察觉徐定的视线,立刻脱了外衫披到林南霜身上,接着冷冷地扫了徐定一眼。   徐定被自家主子吃人的眼神看得胆战心惊,立刻走到另一侧将恶汉拖了下去,心中万分后悔,刚才那一下,他怎么就愣住了,还直接盯着林南霜看,要知道齐豫的独占欲素来很强,即便现在林南霜还不是他的人,也是容不得旁人多看一眼。   齐豫抱起林南霜,用外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才大步往外走去,从陈府的后门出去,直接上了马车。   齐豫将林南霜放在主座上,便松开了手,朝外面道,“驾车,直接回府”。   话刚说完,齐豫便发现自己腰间缠上了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一低头,便见林南霜正抬眼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只消看一眼,便让人溺进去了。   齐豫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侧身给林南霜倒了杯冷水,“你中药了,回府后我就派人给你解药”。   柳姨娘使的那香虽离奇,但齐豫身份尊贵,手下能人也多,这次南下,为防人暗算,备的药十分齐全。   林南霜意识迷离,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烫,越来越难受,发现眼前的人的身体格外清凉,便毫不犹豫地抱了上去,被人推开也不觉得羞耻,又痴缠着追了上去。   “你别走,我好难受”,女子的声音如黄莺般撩人,声声碎碎,柔弱无依,满是哀求,一边说一边贪婪地抱紧眼前人,想要让这清凉更久些。   林南霜身上的衣裙方才本就被那恶汉撕碎了大半,这会儿一番动作,衣裙自上滑落,露出小巧圆润的香肩,和脖颈下的大片雪白。   这副场面已经足够惹火,偏偏林南霜还不知趣地在男子胸前蹭了蹭,软软地求他别走。   齐豫双拳紧握,面黑如铁,强忍着欲/火,一点一点推开林南霜,“不想明天起来哭天喊地,就离我远点”。   那香里的催/情药药性太猛,林南霜脑海中意识错乱,依稀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抱着齐豫劲瘦的腰,软软地哀求,“公子,求你帮帮我……”   林南霜边说边往上去,嫣红的唇覆上了一处冰凉,霎时间如在沙漠中行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遇见了绿洲般欣喜若狂,林南霜浑身上下都难受欲裂,只那一处舒坦,便着急地想要更多。   林南霜亲上来那一刻,齐豫脑海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一下便断裂了,双眼猩红,身下变得滚烫,见眼前的女子还在不知所谓地撩拨他,毫不客气地压了上去,反客为主。   齐豫之前从未与女子这般亲密过,这会儿却无师自通,吸吮着那一处甜美,终于林南霜喘不过气来了,挣扎着想要推开齐豫。   齐豫抬起她的小脸,咬牙道,“你不是很能勾人吗?这会儿躲什么?”   林南霜自是听不见他的话,全凭本能动作,“公子,公子……”   一声一声的,支离破碎,格外娇媚,勾得人欲罢不能。   齐豫将林南霜压在主座上,见她双颊若春日里新雨打过的芙蓉花,娇美柔嫩,眼神无助可怜,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眼巴巴地求他给她,一瞬间所有的顾忌都抛之云外了,一手握住那不盈一握的细腰,直接倾身而下。   这时,原本一直疾驰的马车忽然停下了,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公子,到了”。   秦管家原本侯在门前,看到齐豫的马车,上前禀告,“沈家的二爷来了,正在正厅等着公子回来”。 第25章 25 小青梅   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葳蕤的枝叶洒在窗台上,悦耳的鸟鸣声在屋外生机盎然,林南霜眉头微蹙,伸手揉了揉脸,缓缓醒来。   林南霜想起失去意识前的画面,陡然一惊,猛地起身,待看清四周的陈设正是自己之前住的屋子,才松了口气。   脑袋昏昏沉沉,嗓子干喉咙疼,林南霜感觉自己浑身都不太舒服,低头见自己穿着一套干净的寝衣,不禁扶额,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中了柳姨娘下的药,后来一个恶汉进来了,再后来门外传来了声音。   再后来,她就记不清了。   林南霜揉了揉额头,伸手去拿茶杯,一个不小心,茶杯摔在了地上,门外守着的初露听到动静,推门而入,“怀薇你醒了”,说着就倒了杯茶递给林南霜。   林南霜喝完温热的茶水,终于舒服了些,有些忐忑地问,“初露,昨晚发生了什么?”   “你不记得了吗?”初露有些惊讶,“你随公子出门了,但回来时是公子把你抱回来的”。   林南霜一下便惊呆了,抱回来的?   所以昨晚是齐豫救了自己?   “然后公子就请了郎中来,还命我守在门口,等你醒来”。   林南霜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了,这样看来那恶汉并没有得逞。   林南霜虽已无事,但心中还是有些后怕,她自问熟悉草药,没想到还是中招了,好在齐豫赶来救他了。   想到这儿,林南霜心中对齐豫多了一丝感激,毕竟他当时在前院参加宴席,而她只是让明月去喊徐定,没想到齐豫真会来救她。   初露有些好奇地看着林南霜,“怀薇,你真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   初露犹豫了一番道,“昨晚公子回来的时候,衣袍凌乱,面色不虞,而且脖子上还有女子的口脂”。   霎时间,林南霜面色绯红,一些零星片段涌入脑海中,她当时药性发作,浑身难受,好像一直抱着齐豫不放,哪怕齐豫用力推开她,她又立刻缠上去。   这下林南霜的耳尖都是通红的了,她哪来的胆子啊。   那可是丫鬟摸一下他的手,就要立刻把人发卖的齐豫啊。   林南霜把脸埋进被子里,她没脸见人了。   林南霜无法想象昨日齐豫是怎么忍着脾气,才没把她丢出马车,还把她带回来看郎中。   初露见林南霜的模样,心中大约有了猜测,怕她面皮薄受不了,便也没有多问,而是把早膳端了过来。   林南霜看着碗里的粥,默默地吃了两刻钟,直到秋风进来,她还对着碗怔怔地出神。   秋风有些惊讶,“初露不是说你早就起来了?怎么早膳吃了那么久?”   林南霜慢吞吞地放下勺子,“秋风,我今日有些不舒服,能休息一天吗?”   秋风看林南霜的神情,了然一笑,“你放心,公子去沈家了,别说休息一天,这几日你都可以在屋里呆着”。   林南霜点了点头,想到不用立刻就面对齐豫,心里松了口气。   “公子昨晚赶去沈家是有急事,恰好过几日就是沈家老太太的大寿,公子应当是待寿宴结束了再回来”。   沈家是齐豫的外祖家,齐豫这次南下来云河县,打的名义便是探望病中的外祖母。   林南霜琢磨了一番,既是要住几日,是不是说明沈家不在城中,便问了出来。   秋风点头,“沈家以前也是世家大族,因五年前的一桩贪墨案,沈家老爷被贬职到云河县,便举家迁来了这边。后面沈老爷干脆辞官,带着一家老小住到了距云河县五十里路的骊镇”。   在今日之前,秋风绝不会同林南霜说这么多的,她在齐家呆了好几年了,最知道的就是分寸。   但秋风昨日正好撞见了齐豫抱着林南霜进屋的场面,齐豫素来清冷,对世事旁人都带着几分漠然,昨日齐豫的眼中难得的有几分焦灼。   秋风心中便有了计较,既然林南霜有这个造化,她同她多说些又何妨,依林南霜的性子,日后定会记得她的好。   林南霜眸光微闪,问道,“那你可知公子为何已到弱冠之年了还未娶妻?”   林南霜问这话,是自觉昨晚冒犯了齐豫,想多了解一下齐豫的脾性,琢磨一下如何挽救,但落在秋风耳中,却是林南霜终于想通了,终于上进了。   秋风微微一笑,道:“侯夫人还在时,便给公子和宁国侯府的二姑娘定下了娃娃亲,五年前两家本来已经在商量婚期了,但侯爷在进谏时触怒了圣上,被夺了官职,侯府便一落千丈,大不如从前了”。   齐豫父亲齐涛云其实是因为卷入皇家的夺嫡之争才被削官的,但这些话不适合同林南霜道,秋风便一笔带过了。   “那位顾家的二小姐,一见齐家落败了,毫不犹豫地另寻了高枝,火急火燎地和公子解除了婚事,一点不顾二人一起长大的情谊”。   “从此,公子便冷了心。后来新帝登基,重新重用齐家,公子在朝中任要职,京城中许多人家都想把女儿嫁给公子,公子也不曾再有娶妻的想法”。   “不仅不娶妻,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府里许多人都以为公子清冷无情,但在那件事之前,公子一直是温和的好性子,只是后来生了变故才……”   林南霜微微扬眉,终于明白了齐豫为何不近女色,原来是因为被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伤了心。   林南霜暗暗琢磨,没准那位顾家二小姐还是齐豫心头的白月光,至今都念念不忘,才一直不肯娶妻。 第26章 26 送香囊   林南霜越想越心虚,按秋风的说法,齐豫对那顾家二小姐念念不忘,那她昨晚岂不是差点毁了齐豫的清白,影响他为那位顾小姐守身如玉了。   那齐豫该不会因此勃然大怒,要把她发卖吧,想到之前那几个爬床丫鬟的下场,林南霜眉头紧皱。   不对。   她为什么会中药?还不是因为齐豫要带她去陈府当花瓶宠妾,不然她安分地呆在齐宅,哪会有这档子事。   林南霜这么一想,心态顿时变了,不再去琢磨齐豫的想法,低头开始吃糕点。   几日后,齐豫从沈家回来了,众人都赶着上前伺候,林南霜因心中有事,便干脆避开,去了厨房盯着膳食。   林南霜正与厨房的张大娘说话时,初露来了厨房,悄悄地把林南霜拉到一边,“我正找你呢,原来你在这儿”。   “你没去厅堂,所以没瞧见。这回公子可不是一人回来的,沈家二房的一对兄妹也跟着来了,看着还是要小住一阵子呢”。   林南霜不以为然,“或许是他们有事要来城中办,既是公子的表亲,来借住几日也是正常”。   初露可算是知道什么叫皇帝不急太监急了,“那可是公子的表妹,自古表哥表妹一处,最容易发生点什么了”。   林南霜扶额,大家对她和齐豫的关系误会太深了,她只是个小丫鬟,齐豫同他表妹如何与她又有何关系。   初露见林南霜沉默不语,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进去,“你也别老在厨房窝着,和我一起去前面露露脸”。   二人便往墨章院去了,路过花园时,还没看清人影,便听闻了一阵喧哗声。   “表姑娘,公子给你安排的雨薇院风景是数一数二的好,临着月湖……”   林南霜听出是秋云的声音,抬眼看去,便见众人簇拥着一个十五岁左右的清丽少女走来,那少女身穿鹅黄色银纹绣百蝶罗裙,头戴水晶镶珠步摇,杏眼桃腮,面容娇憨,一看便知是娇养大的姑娘家。   秋云一直跟在沈灵秀身旁,言语间皆是讨好之意,这会儿刚说完齐豫对沈灵秀的重视,就瞧见了林南霜的身影。   秋云忍不住哼了一声,林南霜却恍若未闻,按规矩给沈灵秀行了礼。   沈灵秀不禁一怔,不为旁的,只因林南霜颜色实在太出众了些。   沈灵秀见林南霜往墨章院去,忍不住问了一嘴,“那丫鬟是表哥院子里的?”   秋云就等着沈灵秀这么问呢,当即道,“那可不是什么丫鬟,现在就在公子旁边的屋子住着呢,等回了京城,指不定就要抬成姨娘”。   秋云上次在林南霜那吃了亏,心里憋了气,心中觉得沈灵秀有可能就是齐豫今后的正房夫人,便在她面前毫不客气地抹黑林南霜,生生把林南霜说成了一个出身卑贱,却仗着齐豫宠爱胡作非为的女子。   沈灵秀听完,柳眉微蹙,心中的不安更甚了。她知道齐宅的下人包括她旁边这个赔着笑脸的秋云,都是以为她有可能嫁给齐豫才待她这般热络周到。   但其实在沈家齐豫根本没有多看她一眼,这次也只是邀请她二哥来齐宅,她是她娘使了手段才跟了过来。   想到她娘临行前的嘱托,沈灵秀有些忧愁,她当然知道齐豫是她的上佳选择,如若错过齐豫,她就只能在这偏远之处寻个人家了,如何也比不上出身侯门世家的齐豫。   她原本也以为跟着来了云河县,总能有机会,但刚才见到林南霜那般明丽出众的容貌,又听秋云说齐豫如何宠她,沈灵秀心中一下就没底了。   秋云仍在撺掇沈灵秀,“那女子原本是歌姬,本就不干净,现在竟日日巴着公子不放,实在可恶”。   沈灵秀听罢觉得有理,一个歌姬如何配得上齐豫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更何况那女子还心机甚重。   另一边的林南霜并不知沈灵秀心中的想法,见齐豫回来了,便如同之前那般,做个不出头不惹事的本分小丫鬟。   几日下来,林南霜见齐豫没有把她叫过去问话,平日里看见她也淡淡的,没有要追责的意思,心里松了口气,中药这事总算是过去了。   林南霜心情轻松,秋风却着急了,她本以为林南霜上回开窍了,没成想还是这般迟钝。   这日傍晚,秋风去了林南霜的屋子,“公子回来几日了,你怎么都不去屋里伺候,尽知道躲闲”。   林南霜知道秋风的心思,干脆如实道,“我怕公子回想起那日的事会恼了我”。   “这怎么可能”,秋风恨铁不成钢道,“你那日中的药是破云国传来的,郎中一时也解不了那药。公子不忍心,从库房里取了一粒清心丹给你”。   “那清心丹是御赐之物,能解百毒,市面上一粒便要百金,公子这次南下也没带几粒来”。   林南霜喝茶的动作一顿,齐豫竟对她那么大方?   秋风见林南霜有些动摇,便锲而不舍地在林南霜耳边说齐豫的好。   林南霜听多了,便觉得秋风说的有几分道理,虽然是齐豫带她去了陈府,她才会中药,但若换成旁人,未必会亲自来救她。   大周朝身份等级森严,齐豫是定南侯世子,能这样待她一个小丫鬟已是不易。   秋风见林南霜已经想通了,便道,“你可以给公子送些小物件,以表感激”,虽然之前给齐豫送东西的丫鬟都被罚了,但秋风对林南霜十分有信心。   林南霜挠了挠头,“送什么呢?”   秋风启发道,“香囊,帕子都行,这些亲手绣的物件最能表达诚意了”。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道,“我不会绣”。   “你不会针线活?”秋风一开始不信,只以为林南霜想躲懒,直到拿来针线,看到林南霜连穿线引线都不会,这才相信了。   秋风凝眉想了一会儿,派人去取了些药材来,“快到端午了,你可以选些药材装在香囊里,送给公子防蚊避虫”。   林南霜忍不住在心中赞叹,秋风真是糊弄学的高手,她不能亲手做香囊又如何,这香囊里的药材可是她亲手放进去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林南霜自然不好再拂了秋风的面子,按着记忆中的草药知识,认真选了几味药材,把香囊塞得鼓鼓的。 第27章 27 出水芙蓉   到了晚上,齐豫从外面回来后便在屋里看书卷,林南霜端着龙井茶送到齐豫面前。   齐豫一杯饮尽,林南霜拿起白瓷茶壶又倒了一杯,林南霜动作轻巧,纤纤素手落在白玉瓷杯上,奉到齐豫面前。   齐豫多看了两眼,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在马车上,正是这双柔嫩洁白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不放,眼前人更是一声一声软软地哀求他。   齐豫没去接那杯茶,向后靠在椅背上,努力想要赶走脑海中的画面,恢复清明,却发现无济于事,他越逃避,那日的画面越清晰,他甚至想起了二人吻在一起时的悸动。   齐豫颇为烦躁地丢开书册,冷冷道,“研磨”。   林南霜不明白齐豫为何突然冷下脸来,但她素来识时务,立刻站到书案的另一侧,埋头研磨。   齐豫信手落笔,一首《怀古赋》潇洒而成,平日里练字的时候总是他最静心的时刻,哪怕遇到再棘手的问题都能冷静下来,但此刻齐豫越写笔下便越凌乱,如何也无法专心。   一阵兰花的幽香飘然而至,若隐若现,齐豫有些头疼,林南霜做一等丫鬟有些时候了,比起旁人,她最大的优点便是安静本分,哪怕二人同处一室,他也不会多在意她的存在。   但现在,她明明同往常一般立在书案另一侧埋头研墨,齐豫却觉得她无处不在,他可以闻到她身上好闻清冽的兰花香,可以看见她那露在衣袖外的一截皓腕,若霜雪般白净。   齐豫丢下笔,身体向椅背靠去,眼睛直接盯着林南霜打量。比起上回去陈府的娇艳明丽,林南霜今日只穿了一袭素净的莲青色罗裙,一头青丝用一个木簪简单地簪了起来,若出水芙蓉般,天然去雕饰。   小姑娘这会儿正在认真研墨,眼睫低垂,神色自然,让人完全看不出她会有那般主动热情的时刻。   马车上的场面在脑海中交错出现,齐豫眸色暗了暗,神色莫测。   林南霜虽在低头研墨,但齐豫审视的目光太过直接,只让她觉得如芒在背。   林南霜初始只以为齐豫随意打量她一番,没成想过了快一刻钟他还没有移开视线,林南霜自问心理素质比不过齐豫,便硬着头皮开口了。   “上回在陈府公子救了怀薇,怀薇感激不尽”。   “不必谢我,若不是我带你过去,你也不必遭此难”,齐豫说的是实话,知道陈元洲使的手段后,他确实有些自责。   他带林南霜去陈府,一是为了继续麻痹陈元洲,二则是通过之前几次欲林南霜的相处,他觉得她冷静聪慧,完全可以应付得了后宅里的那些手段,没成想陈元洲为了设计他,连破云国的合欢草都用出来了。   “给你下药的柳姨娘,我已经找人处置了,至于陈元洲,现在还用得上他,等离开云河县时,我自会派人收拾他”。   林南霜眼珠转了转,颇有些惊讶,没想到齐豫如此地道,这番话竟有替她讨公道的意思。   “怀薇多谢公子”,林南霜的语气轻快了不少,“端午快到了,怀薇给公子准备了一个驱蚊虫的香囊,希望公子莫要嫌弃”。   齐豫抬眼一瞧,是个绣有兰花草的香囊,香囊鼓鼓囊囊的,塞了不少草药。   林南霜满以为齐豫会直接收下,不料齐豫沉默了半响,最后冷冷道,“出去”。   林南霜出门后,拿着香囊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这香囊有何问题。明明之前齐豫还好好的,和颜悦色地同她说话,怎么她一拿出香囊,他就变脸了。   “怀薇姑娘”,徐定从游廊的另一边走来,“公子还在里面看案卷?”   林南霜点点头,“对了,徐侍卫,上回在陈府可多亏你帮我传话,否则我就遭殃了”。   她当时只是让明月通知徐定,幸好徐定当机立断去寻了齐豫,当时的情况,除了齐豫,旁人根本没法把她从陈府带走。   “怀薇姑娘客气了,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徐定笑着道。   林南霜知道谢人不能光嘴上说说,该有的谢礼还是要有的,但她还真没什么能送徐定的。   林南霜掂了掂手上的香囊,递了出去,“徐侍卫若不嫌弃,就收下这个香囊吧,正好可以驱蚊去虫”。   徐定被林南霜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一大步,“怀薇姑娘客气了,这香囊我怎么能收,姑娘快收回去吧”。   徐定有些心惊,不说之前几次齐豫待林南霜的特殊,单说陈府那次齐豫抱着林南霜上马车时的眼神,徐定再如何蠢笨都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林南霜有些摸不着头脑,一个两个都不收,难道这香囊真有问题?   “这香囊是府中绣娘绣的,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感谢徐侍卫”,林南霜神色认真,齐豫身边的头号人物,她自然要好好拉拢了。   徐定抽了抽嘴角,不管林南霜什么意思,他都决不敢收她的东西,若这点眼色都没有,他也不必跟在齐豫身边了。   徐定不禁后悔和林南霜搭话了,寻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   林南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香囊,愈发不解了。   晚上,林南霜如往常般去了初露的屋子,和她一起吃饭。初露气呼呼地从食盒里拿出菜蝶,“厨房里的人可真是踩低捧高,之前有什么也不忘给你送点”。   “现在沈灵秀来了,什么好东西都紧着那边。连个热汤也不给你留了,好在我们同张大娘相熟,她记得我们还没用晚饭,给我们留了两个菜”。   林南霜不太在意,“我本来就是一个丫鬟,他们哪需要考虑我什么。反倒是沈灵秀将来真有可能会成他们的主子,他们自然要上心了”。   初露叹了口气,“看上回公子的反应,我以为你们能成呢,没成想公子从沈家回来后,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我们本来也就是什么都没发生”,林南霜诚实道,接着伸手夹了一筷子菜。   “起身吃什么我也没那么在意,我就看不惯秋云那得意的模样,好像沈灵秀当上夫人就会抬举她做姨娘一般,天天跑去雨薇院讨好沈灵秀”。   林南霜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这还真是秋云会做的事,“各人有各人的造化,随她吧”。 第28章 28 不会是把她当情敌了吧   雨薇院。   沈灵秀看见沈谦后,便起身相迎,“哥哥,你来了。书铺那边的账目对好了?查出问题了吗?”   “放心,没什么大事”,沈谦坐下抿了口茶,“灵秀,你应当知道我这次来云河县不是为了查几个铺子的问题”。   沈灵秀端坐着,疑惑地看着沈谦。   沈谦直接道,“齐世子刚来云河县不久,就查出了贺梁的问题,那贺梁为了戴罪立功,交代了不少事,其中就包括当年的玉i案”。   沈灵秀神情一滞,当年正是因为玉i案,沈家家道中落,她也从京城的世家贵女,沦落到了这边境小城,现在连个好的婚事都说不上。   “若事情调查的顺利,年底应该就可以翻案”。   沈灵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即便不了解当年祖父被贬官的始末,也清楚翻案对沈家的意义有多重大,祖父当年是科举的主考官,门生满天下,若能重回京城,沈家未必不能恢复当年的繁盛。   沈灵秀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翻案历来都困难重重,更何况祖父当年不止牵扯进了玉i案,还与夺嫡之争有关……”   说到后面,沈灵秀声音越来越小,当时朝廷中人谁不知祖父是被冤枉的,玉i案不过是处置沈家的一个由头罢了。   沈谦放下茶杯,“这不都过去了,更何况齐世子是天子近臣,颇得重用,有他出面,这事有八成把握”。   沈灵秀垂下眼睫,“齐世子会愿意帮沈家说话吗?”   沈谦笑了笑,意有所指,“我喊齐世子,你便也这么喊?小时候你可是天天追在他身后喊世子哥哥的”。   沈灵秀有些羞恼,“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们已经五年未见了,生分了不少”。   “所以你要抓住这次机会”,沈谦道,“齐世子二十还未娶妻,我听说京城里老太太那边已经催了又催了,若齐世子属意于你,齐家那边不会多为难你的”。   沈灵秀没料到沈谦竟那么直接,一时惊讶地忘了接话,好一会儿才道,“秀儿知道了”。   沈谦看着堂妹俏丽的面庞,若有所思,片刻后道,“我同齐世子说好了,明日去南山狩猎,正好父亲之前在那边置办了一个庄子,我们可以住上几日,你也跟着一起去”。   沈灵秀明白沈谦这是在给自己制造机会,按下心中的激动,红着脸应了一声。   翌日,齐豫沈谦一行人往南山的庄子去,秋风点了几个丫鬟跟着去,林南霜和初露便在其中。   马车行到南山后,林南霜便惊叹不已,放眼望去皆是高山峻岭,层峦叠嶂,古树苍翠,处处是美景。   林南霜下了马车后,便顾不上欣赏美景了,看着几个仆妇把带来的东西搬进了庄子,正打算回去收拾一番时,便见齐豫已经已经换上了一套玄色的骑装,腰侧配有短刀,手拿弓箭,看模样是打算直接进山狩猎了。   饶是林南霜天天见到齐豫,对他那副好皮囊已经见惯不惯了,也不得不承认一身骑装的齐豫让人眼前一亮,比起平日里的温润俊朗,这会儿多了几分潇洒临风,英姿勃勃。   林南霜如常给齐豫行礼,齐豫大步从林南霜面前经过,没有多看她一眼。   齐豫走了几步,便碰上了特地来寻他的沈灵秀。   沈灵秀一身绯色石榴裙,头戴红宝石步摇,额间还画上了花钿,可谓是用足了心思装扮。   沈灵秀手里拿着一个枣红色的瓶子,略有些紧张,“世子,听闻你同二哥哥一会儿便要进山去狩猎了,山中多蛇虫,正好我这儿有瓶药膏,不知世子可用得上?”   齐豫没有多想,点点头,示意徐定去接。   沈灵秀面色红润,“我已经吩咐庄子里的管家去备晚膳了,庄子里有不少时蔬山禽,不知世子可有什么偏好”。   “不必如此讲究,你直接吩咐下去便是了”,齐豫说罢,便直接离去了。   沈灵秀目送齐豫走远,心中雀跃万分,众人皆说齐豫冷傲不易接近,但他刚才收了自己送的药膏,想必是不讨厌自己的吧。   沈灵秀没高兴多久,便看到了站在屋子前的林南霜,比起上次见到林南霜时,对她容貌的惊艳,沈灵秀这回多了几分底气。   刚才她过来时,便瞧见林南霜给齐豫行礼,但齐豫根本没理会她,直接走了过去。看那场面,林南霜怎么都不像下人口中传闻中那般受宠,齐豫待她的态度更像是对待一个普通丫鬟。   沈灵秀捏了捏手帕,她之前真是糊涂了,一个卖身丫鬟再美貌也是就是个玩意,她竟然还为此自卑了几分。   沈灵秀挺了挺腰板,若沈家这是真能翻案,她也可以重新做回世家贵女了,和齐豫也算是相配。   想到此,沈灵秀对上林南霜的目光,示威似的扬了扬下巴。   林南霜无语凝噎,这爱慕齐豫的女子真是前赴后继,但沈灵秀的身份摆在那儿,这庄子又是沈家的庄子,林南霜便按规矩给沈灵秀行了一礼。   沈灵秀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畅快,一转身带着丫鬟直接离开了。   林南霜琢磨了一下沈灵秀的笑,觉得有些不对,沈灵秀该不会是把她当情敌了吧。   果然,没过多久,沈灵秀便派了一个小丫鬟过来,“庄子里的果树结了不少桃子,昨日刚摘了不少正新鲜呢,我家小姐请你过去取些”。   林南霜扯了扯嘴角,眼中没有笑意,那丫鬟过来时不把桃子带过来,偏要她多跑一趟,摆明了是要为难她。   林南霜想叫其他人去取,那丫鬟却很坚持,重复了几遍,“我家小姐指明了请的是你”。 第29章 29 陷阱   林南霜便只能随那丫鬟到了沈灵秀住的屋子,沈灵秀正在吩咐厨娘晚膳的细节,看见了林南霜也不理会。   晾了林南霜好一会儿,沈灵秀才仿佛刚见到她似的,“来取桃子的?这里还有两篮,你都拿回去……”   话说到一半,就见一个小丫鬟慌忙地跑了进来,“姑娘,夏竹她吃错了东西,现在还在吐呢”。   沈灵秀皱眉,“那就叫庄子上的嬷嬷给她瞧瞧,你慌里慌张做什么,没点规矩”。   那丫鬟面露为难,“可小姐您吩咐了,务必要在天黑前把山茶花摘回来,现在夏竹病了……”   “不会吩咐其他人去做吗?这点事还要报到我面前来”,沈灵秀面色不悦。   “庄子里平时没人来,只有几个丫鬟婆子,现在住进那么多人,到处都要人帮手,还真腾不出人来”,那丫鬟面色焦急,语气透着为难。   林南霜看着眼前主仆这场破绽百出的戏,心中无奈。   果然接着便有人提议让林南霜去采山茶花,沈灵秀顺势道,“我刚才过去世子那边,见你们把东西都整理得差不多了,你既然得空,便去跑这一趟吧”。   这是连问都省略了,直接是命令的语气。   林南霜不卑不亢道,“我既是世子的丫鬟,便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世子回来没人伺候,定会责罚下来”。   沈灵秀被林南霜那句“世子的丫鬟”一刺,面色颇不悦,“我命人去采山茶花,便是为了做茶花饼给我二哥和世子吃。更何况世子带了那么多丫鬟过来,不差你一个”。   林南霜面色凝重,“若世子怪罪下来……”   “无妨,我会出面替你说话的”,沈灵秀说罢,就命丫鬟将林南霜带去茶花林。   林南霜叹气,真是万恶的封建社会,沈灵秀是主子,她说一句话,她这个做丫鬟的还真不能不照做。   深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林南霜,默默跟着沈灵秀指派的丫鬟出了庄子,庄子建在半山腰,那茶花林离庄子倒也不远,只是一路上有些弯弯绕绕。   林南霜多留了一个心眼,认真记住了路上的标记。   领路的丫鬟将林南霜带到后,便把身上的背篓递给了林南霜,“小姐吩咐了,你把这背篓装满了便可以回去交差了”。   那丫鬟说完便走了,留下林南霜在原地默默看着那可以装下一个三岁小儿的大背篓。   林南霜信手摘了几朵山茶花,就坐下休息了。她又不傻,沈灵秀摆明了是为难她,她又何必那么认真,随便摘几朵糊弄一番便行了。   真要把那背篓都装满,她摘到天黑都摘不完。   山茶花洁白无瑕,花香四溢,林南霜边赏景遍摘花,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背篓里也装了不少山茶花了,林南霜便打算往回去了。   她知道无论她做得如何,沈灵秀都会挑刺为难她,便计划回了庄子后,直接自己住的屋子。等齐豫回来后,再派个小丫鬟把背篓送过去。她好歹是齐宅的丫鬟,沈灵秀再如何嚣张也不会寻到齐豫面前去的。   林南霜计划得不错,但走到第一个分叉口就愣住了。茶花林外大多是巍峨的松树,每条路都长得差不多,所以林南霜来时特地记住了这路口的一棵松树下是有把镰刀的。   现在镰刀却消失了,林南霜面前的两条路看不出有任何不同。   林南霜先选了左边的一条路,在下一个路口,没有发现来时记住的标记,便又折返,去了另一条路尝试,皆无功而返。   林南霜这时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来时在分岔路口总能看见明显的标识,无论是树下的镰刀锄头,还是系在树枝上的粗绳,原来都是沈灵秀有意为之。   这是沈家的茶花林,沈灵秀自是熟悉的,先命丫鬟先将自己带来,再让丫鬟回去时将所有标记取走。这样即便林南霜真出了事,也是林南霜自己迷路,和她沈灵秀没有半点关系。   林南霜看了看西边往下落的太阳,知道自己动作要快些了。   林南霜凭借着对来时两旁树木依稀的印象,选了一条路,硬着头皮往外走去。走了约两刻钟,林南霜在一个分岔路口看见一个半截的树墩,心中松了口气,她来时也看见了这树墩,想来她没有走错路。   林南霜努力回忆来时的景象,在这个分叉路口选了右边的路,没走两步,忽然就听见了一声声低吼。   那低吼声在树林间蔓延,林南霜每往前走一步,那声音便响一些,似哀鸣又似长啸,忽地,那低吼声变成了虎啸,透着凶狠暴戾。   林南霜被吓了一跳,丢下背篓就往回跑去,仓皇间跑进了左边的分叉路。   当林南霜跑得足够远,远到完全听不到那虎啸时,才终于停了下来。林南霜心中着实有些后怕,难不成这南山里真有猛虎?   齐豫和沈谦会进山狩猎,说明深山里确有猎物,但此处离沈家的庄子也不远,若真有猛虎,沈灵秀会不知道   一个猜测跃入林南霜的脑海,莫非沈灵秀就是故意的?   林南霜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若那真是老虎,沈家怎敢买下这半山腰的庄子,或许那声音只是吓唬自己的。   林南霜冷静下来后,便往回走去,天色已经暗了,若她再走不出去,莫说老虎了,一条毒蛇就能要了她的命。   林南霜往回走去,一时没提防脚下的路,一脚踩进浓密的草丛中,不曾想那下面竟是个陷阱,林南霜直接摔进了为捕猎而挖的大洞里。   四周的光线一下暗了下来,林南霜紧皱眉头,痛苦地揉了揉脚腕,这洞挖得并不深,但林南霜摔下来时没有防备,便扭到了脚。   林南霜起身后,便努力想爬出去,但洞壁上都是松软的泥土,林南霜费了许多力气都没有成功,最后只能沮丧地坐在洞底,看着上方思索对策。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墨色的天空黑沉沉的,只依稀有几粒星星镶嵌其中,夜风刮过树梢灌木,发出细碎的声音。   林南霜不自觉地抱紧了膝盖,许久未进食的肚子饥肠辘辘,受伤的脚踝传来一阵阵的痛感,林南霜沮丧地垂下脑袋,初露和她同屋,一定会发现她没回去的,或许明日就有人来救她了。   林南霜正沉浸在沮丧中,忽然听到了一阵马蹄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林南霜心中一喜,忙起身大喊,“有人吗?有人吗?”   马蹄声慢慢靠近,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了陷阱旁。 第30章 30 又想欲擒故纵?   “我不小心摔下来了,你能救我……”林南霜说到一半,忽然怔住了,过了半响,才轻声道,“公子……”   齐豫一身玄色骑装,立在上方,面色喜怒难辨。   林南霜缓缓地垂下脑袋,双手绞在一起,心中颇有些忐忑。   “伸手”,齐豫俯身把手伸了下去,语气中难得的有一丝急躁。   林南霜只以为他是不耐烦她给他添麻烦了,忙把伸手握住了齐豫温热宽大的手掌,伸了一只手后,又觉得这样不够,另一只手也抓紧了齐豫的手。   齐豫神色微变,一用力,直接把林南霜拉了上来。   林南霜出来后,只觉得空气都清晰了几分,刚才被困在洞中的压抑悲伤一扫而空。   林南霜低头去看那陷阱,明明也不过一人半深,她怎么就是出不来呢?   林南霜正低着头,忽然发现齐豫在看着自己,目光中颇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林南霜不禁后退了两步,轻声解释道,“沈小姐让我来采山茶花,回去的路太复杂了,我没记住,就迷路了”。   齐豫看了她一会儿,丢下一个字“蠢”,就转身去牵马了。   林南霜不禁愣住了,之前几次同齐豫说话,他待她都是如同待下属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今日却这般直接说她。   林南霜叹了口气,她今日中了沈灵秀的计,可不是蠢了?不过齐豫好歹救了她,不然她就要真在那陷阱里呆一晚了。   “过来”,齐豫立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旁,身影颀长。   林南霜忙走了过去,见齐豫用眼神示意她上马,眼睛中有些失措,“公子,我不会骑马”。   林南霜准备好了再听齐豫说她蠢,不成想齐豫听完,直接把她拉了过去,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臀,将她送上了马。   林南霜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话音刚落,齐豫便直接翻身上马,一甩马鞭,骏马开始往回走去。   林南霜面色泛红,余惊未定,双手用力地拉着缰绳,生怕会掉下去。   好在刚开始马只是慢慢往回走去,过了好一会儿,齐豫才挥鞭让马加快速度。   马儿很快便载着二人到了林南霜下午来过的那个分叉口,林南霜咽了口口水,有些紧张。   夜风习习,吹过树叶时发出细碎的声音,林南霜侧耳认真地听,发现并没有虎啸声,不禁有些怀疑,或许下午她是听错了?   林南霜刚放松下来,就听到左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林南霜被吓了一大跳,反射性地往靠去,一把抓住了齐豫的手臂。   齐豫不但没有后退,相反一甩马鞭,挥向身下的骏马,马儿吃痛,载着二人向前飞驰。   猛兽的咆哮声越来越近,仿佛要一口将她吞了,林南霜被吓得瑟瑟发抖,不明白齐豫为何要径直往前,只能紧紧地靠在齐豫胸前,牢牢地抓着他的手臂。   骏马向前奔跑了一段,终于将虎啸声甩在了身后。   齐豫垂眸,便见温香软玉在怀,林南霜一张小脸被吓得惨白,小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腰,眼中满是琉璃般易碎的脆弱。   齐豫抬手,停在林南霜脑袋上方几寸,想了片刻,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那是关在兽笼里的老虎,你不必害怕”。   林南霜仰头看向齐豫,第一次觉得他这般神武非凡,高大挺拔,“笼子里的?”   声音不同于往常的清脆圆润,而是软软的,带着几分颤音,有种让人想要将她欺负哭的柔弱。   齐豫心中微动,终究还是抬手,拭去了林南霜眼角的泪珠,“对,沈家饲养的”。   林南霜这才慢慢冷静下来,一回神,便发现她的手竟搁在齐豫劲瘦的腰侧,林南霜飞速收回了小手,转身看向前方,紧紧拉住缰绳,试图装作什么都未发生。   齐豫盯着身前人的小脑袋,有点想敲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不是一直想勾他吗?   这会儿怎么不动了?又想欲擒故纵?   齐豫眸色暗了暗,一挥马鞭,骏马向庄子的方向飞驰而去。   待到齐豫策马带着林南霜回到沈家庄子时,庄子门口围了不少人,沈灵秀带着丫鬟也在其中。   沈灵秀看到齐豫的马先是一喜,待看清他怀中的人,面色刷地一白,眼睁睁看着齐豫扶着林南霜的腰,抱她下马。   沈谦见到齐豫平安归来,松了口气,“人寻到了便好,夜深了山中危险,我先命人把派出去的家丁叫回来”。   齐豫淡淡点头,大步朝里走去。   众人便都散去,回了各自的屋子。沈灵秀面色颇不虞,一路上捏着手帕,脚步有些着急。   沈灵秀身边的丫鬟素枫察言观色,待回到沈灵秀住的屋子后,便道,“怀薇那丫头果然不简单,竟勾得齐世子主动去寻她”。   沈灵秀咬了咬唇,眼神颇不甘,“是我小瞧她了,她倒真有几分手段”。   素枫骂道,“一个卖身丫鬟,再如何也不过一个妾,姑娘不必把她放在眼里”。   沈灵秀瞥了一眼素枫,“旁的倒没什么,只怕她在齐世子面前编排些什么”。   毕竟林南霜是因她设计才困在后山的,哪怕她做的毫无痕迹,也难保林南霜不会再齐豫面前哭诉一番,坏了她在齐豫心中的形象。   素枫琢磨了一番,“她自己迷路了,能怨得谁?”   “刚才那丫鬟进来时,衣裙上有些泥土,走路时脚步也不稳,想来实在山中伤了腿。姑娘不若派人去给她送点膏药,也显得姑娘体恤下人”。   沈灵秀开始是不愿,但转念想到齐豫的态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派人去了。   庄子的另一处,初露提着食盒进了屋子,“怀薇,刚才我过来时撞见一丫鬟,看着是沈家小姐身边的人”。   林南霜点点头,把桌上的药膏推了过去,“对,沈灵秀派人送来的”。   初露立刻把那药膏拿起来察看,“怀薇,她送的东西可不能用,她今日所为,分明就是故意为难你,这药里没准有毒,用了之后,伤处不但不会愈合,没准还会溃烂”。   林南霜神情凝重地点头,“我知道,这药我是绝不会用的”。   “我只是想不通,她为何要置我于死地”,若说故意让她迷路,还可以解释成沈灵秀是想为难她一番,但特意让丫鬟带她途经困有猛兽的小路,摆明了是想用猛虎吓唬她,让她不敢往回走,最终困在林子里,有去无回。   “这还不明显吗?她就是不满公子待你青眼有加”,初露愤愤道。   “这样便要害我性命?”林南霜代入了一下大周朝人的思维,说道:   “以她的身份看来,我一个丫鬟的身份,以后最多是个妾,她也要下此狠手?”林南霜心中有些后悔扮作齐豫的宠妾了,无辜遭了此番劫难。   初露眨了眨眼睛,“若你是个普通的侍妾,她肯定不会太计较的”,毕竟在大周朝,贵族公子纳几个妾不算什么。   “但你是没瞧见,今日公子归来后,得知你不见的消息是有多着急。直接策马去了茶花林,寻不到你,便又回来让庄子里的下人也出去找”。   林南霜愣在原地,齐豫是特地去寻她的? 第31章 31 寻常人出千金也求不得   但看当时齐豫冷漠的神色,她真以为齐豫是狩猎恰巧路过。林南霜想了想,想不出齐豫那张冷脸为她着急的模样,只觉得初露夸张了。   “你别骗我了”,林南霜揉了揉受伤的脚踝,“我只是一个丫鬟,不见了旁人也发现不了”,林南霜穿越来的这几个月,可算是知道了古代的阶级差距有多大。   初露吃了一口糕点,“公子虽然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但下午是真是有些动怒了。再说了,公子若不在乎你,怎么会亲自去救你”。   林南霜不置可否,齐豫在云河县四处走动,对外声称她是他的宠妾,自然要演一番了,不然如何继续拿她作挡箭牌。   初露目光落到林南霜的脚踝上,“沈灵秀派人送来的膏药不能用,我去后面寻余嬷嬷,问她有没有带跌打损伤的药酒”。   初露说罢就离开了,林南霜看了看红肿的脚踝,愈发觉得疼了,此番来沈家庄子,并没有带很多行礼,余嬷嬷未必会把膏药给她一个丫鬟用。   林南霜正琢磨着去哪寻膏药,依稀听到了门外的说话声,打开门一看,是小厮郑立在同丫鬟说话。   待二人说完话后,林南霜走上前去,“郑大哥”。   郑立朝着林南霜一笑,“秦管家下午派我出去采买了,这会儿才把东西送来”。   林南霜一听这话,便知郑立不知她迷路的事,便只说自己摔跤了,“上回郑大哥给我的膏药很有用,不知现在你身边可还有……”   郑立忙道,“怀薇姑娘不必客气,不过一瓶药,我现在就给你取去”。   过了一会儿,待郑立把膏药取来,敲开了林南霜的门,小径的另一边有人慢慢走来。   徐定跟在齐豫身后,不禁庆幸自己上回与林南霜保持了距离,齐豫虽没有言明,但看今日的动作,摆明了是将林南霜放到心上了。   徐定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青瓷玉瓶,那可是御赐的生肌膏,寻常人出千金也求不得,现在齐豫随随便便就拿出来给林南霜用了。   徐定心中正嘀咕着,慢慢随齐豫走到了小路的另一头,还未往游廊上走,便听到了说话声。   “多谢郑大哥,不过一瓶膏药便够了,我伤得不重”。   郑立把三瓶膏药都放到了林南霜手上,“不用同我客气,不过几瓶膏药罢了。下次还需要什么,直接同我说便是了”。   林南霜犹疑,觉得郑立有些太过热情了。   郑立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道,“上回送你的膏药你都收下了,这回也莫客气了。再说了,这几瓶膏药药效不同,分别治疗淤青,红肿,溃烂,你收下也好以防万一”。   徐定听完此番话,眼见齐豫立在原地,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冷,直直地看着二人。   徐定不禁咋舌,难不成这郑立还同林南霜常有来往,听他话里的意思,这送药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徐定心中默默祈祷林南霜别收郑立的药膏,毕竟一个小厮手中的药膏,再好能好过这瓶生肌膏吗?   “那便多谢郑大哥了,真是麻烦你了”。   平日里清甜悦耳的声音,此刻落在齐豫耳中却是分外刺耳,齐豫冷嗤一声,一甩衣袖,大步往回走去。   徐定急忙跟了上去,心中暗暗叹气,看这架势,这几天他是没好日子过了。   林南霜脚伤后几日都在屋中养伤,郑立的膏药确实有效,几日下来,林南霜的伤便好的差不多了。   这日齐豫要去河泽山的安仁寺,林南霜不好再躲懒,便跟着去了。齐豫见到她,并未多看她一眼,只如常吩咐她做事。   齐豫这边打点得差不多了,正要出门时,沈灵秀带着丫鬟来了,先是同齐豫说了几句话,接着扫了林南霜一眼道:   “上次是我考虑不周,因急着需要山茶花,才劳烦怀薇姑娘去采摘些,不想出了那样的意外”。   林南霜微微挑眉,意外?沈灵秀真是擅长四两拨千斤。   齐豫拿起杯盏,喝了口茶,停了一会儿,才道,“既是意外,便就此揭过”。   沈灵秀本已经做好准备,要受些责难,没成想齐豫神色平静,真没有一点要怪罪她的意思,一时有些疑惑,目光在齐豫和林南霜之间打了个转,开始重新思考二人的关系了。   沈灵秀来之前便知道齐豫今日是要去安仁寺,便大胆道,“祖母生病卧榻已久,我和哥哥一直都想去寺庙为祖母祈福,只是之前在骊镇一直没有机会”。   沈灵秀的祖母便是齐豫的外祖母,齐豫稍稍思索,便点头道,“那便叫上沈兄一起同去吧”。   沈灵秀自是喜上眉梢,高兴地回去准备了。   初露见状,便把林南霜拉到了院子里,“刚才你怎么不说话,任由这事那么揭过去了”。   林南霜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庄子里的下人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公子怎么会不知道,不过是不想管罢了”。   初露有些心急,“可刚刚沈灵秀说完话,公子故意停了一会儿,就是在等你说话”。   听完这话,林南霜有些明白了,若她开口了,齐豫便会替她出头,若她不说,齐豫自然不会主动替她讨公道。   林南霜无奈地笑了笑,便是她开口了又如何,齐沈两家是姻亲,齐豫最多口上责难沈灵秀几句,无伤痛痒。   初露见林南霜的神态,便猜出了她心中所想,不禁叹了口气,为奴未为婢,实在是人微言轻。   过了一会儿,数辆马车从庄子里驶了出来,往安仁寺去了。   安仁寺距南山有些距离,齐豫便计划在安仁寺后院的客房住上几日。待到了安仁寺,齐豫便带着徐定去见寺中高僧了。   林南霜则在后头布置客房,这时初露从外头走了进来,“怀薇,那沈灵秀可真是太糗了”。   “她主动说要随公子来安仁寺,结果刚才在寺里面她肚子一个劲地响,听明月说,那间屋子都被她弄得臭气冲天”。   “当时公子和寺里的高僧都在呢,沈灵秀那面色红得和猪肝似的”。   “我就不明白了,她吃坏了肚子,在庄子里休息便是了,做什么非要跟着公子来,现在好了,公子那么爱干净的人,只怕日后看见她只会想起那满屋子的异味”。   林南霜弯了弯嘴角,“许是她脑子和旁人不同吧”。   林南霜素来是个心宽的性子,不愿与人多计较,但若旁人欺负到她头上来了,她绝不会和个包子似的任人揉捏。   沈灵秀故意设计她,害得她在山中迷路,若非齐豫及时来救她,只怕这会儿她已经遭难了。   沈灵秀对只见过几次面的她,就敢下此狠手,足以见得平日里树敌颇多,她手下的丫鬟面上对她恭敬,心中早已满是怨言。   林南霜那日回来后,记起在沈灵秀的院子里看见一个小丫鬟被罚跪在地上,看样子已经被罚了几个时辰了,那丫鬟看着瘦削,但眼神却很倔,里面藏在深深的恨意。   林南霜认识不少药草,第二日便在庄子附近拔了一株骊根草,选了个那小丫鬟去拿药的时间,去了厨房,告诉张大娘,这骊根草有通便的效果,但绝不能多用,之前有人误食了,足足腹泻了三日,半条命差点都没了。   当时厨房只有她们三人在场,她和张大娘都是齐豫带去的,现在都离开了庄子,等沈灵秀缓过来,想起来要查罪魁祸首,只会无功而返,只能认为是她自己吃错了东西。   对沈灵秀来说,最重要的便是脸面,尤其是在齐豫面前的形象,现在这一遭下来,就算齐豫有心和沈家结亲,也选不到她头上了。   林南霜知道沈灵秀或许会怀疑到她头上,但无论她出不出手,沈灵秀都会继续为难她,她又何必要一味忍让。   想到沈灵秀还会来设计她,林南霜不再有上回的胆怯,反而握紧了小拳头,若还有下次,她一定要在众人面前拆穿沈灵秀的设计,让她彻底颜面扫地。   初露不知林南霜心中所想,见房间已经布置好了,便提议去安仁寺前的集市逛逛。 第32章 32(修) 一计上心头   安仁寺是云河县附近最大的寺庙,每逢三日便会有附近村庄的村民前来赶集。   集市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好不热闹。   初露和林南霜先在一个摊头吃了碗馄饨,之后初露便被一旁捏泥人的老头吸引了,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个黑乎乎的泥团,一经老头那双粗糙的手,便变成了栩栩如生的动物。   林南霜对泥人不感兴趣,便在旁边的摊头逛了逛,一个婆婆带着孙女在卖红豆饼,红豆饼是现蒸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看着分外可口。   林南霜便掏出十文钱,买了一袋,正要离去,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树下,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直直地看着她手中的红豆饼,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那小男孩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满是补丁,勉强能遮住身体。小男孩面前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里面有两文钱,看着是一上午乞讨所得。   林南霜生了恻隐之心,走了过去,把红豆饼放到小男孩手里,“趁热吃了”。   小男孩先是一愣,接着抱紧那一袋红豆饼,生怕林南霜反悔似的。   林南霜转身回了卖红豆饼的摊头,打算再买一袋,余光见那小男孩并没有狼吞虎咽地吃红豆饼,而是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好似要带回去给家中人。   小男孩没走几步,就有两个十来岁的少年冲了过来,拦住了他的路,“铁柱,你今日讨到什么好东西了,快给我交出来”。   铁柱反应灵敏,拔腿就往另一边跑去,那两个少年一见他这模样,笃定他有好东西,立刻追了上去。   铁柱看着只有六七岁,瘦削矮小,自然跑不快,没一会儿就被那两个少年追上了,按在地上抢夺他怀里的红豆饼。   铁柱按理是打不过两人,但这会儿却爆发了,一番拉扯下来,还是死死地将食物护在怀里。   那两个少年欺负铁柱成习惯了,想不到竟会遭受反击,便用了蛮力争夺,其中一人刚抢到袋子,就被铁柱撞了一下,袋子脱手,落入了旁边的泥水坑。   铁柱推开二人,冲到泥水坑旁,努力伸手去捞,但泥水坑颇深,泥沙也多,哪怕捞起来那红豆饼也是吃不了了。   铁柱神情一下便呆滞了,嘴中喃喃自语,失魂落魄。   林南霜站在一旁,没想到这才过一会儿便发生了这一幕,颇有些看不惯那两个少年欺负人,便走上前去,拉起那个叫铁柱的男孩,“没事,我给你再买一份”。   铁柱先是一喜,接着警惕地看着旁边的那两个少年,害怕再被抢走。   林南霜见状便道,“我带你去摊头上吃,你吃完再回去”,那两个少年再大胆也不敢当着她的面来抢食。   铁柱咽了咽口水,显然是饿极了,但还是摇了摇头,“我要带回去给我姐姐吃”。   林南霜心头一热,这还是个有心的孩子,饿成这样了还想着家里人。   林南霜便抬眼去看那两个十来岁的少年,想要警告二人一番,却见二人神色古怪地看着她。   其中一个矮个的少年,看了眼林南霜衣裙上精美的配饰,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二姐?”   另一个个高的少年的也反应过来了,“二姐,我们是林田,林山啊”。   林南霜微微挑眉,想起来原主原来的名字只和她差了一个字,唤作林霜,眼前这两人应当是原主的弟弟。   林南霜“噢”了一声,但没有多理会二人,而是把铁柱拉了起来,温声同他道,“你先吃,吃完了再打包一份带回去给你家里人”。   铁柱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林南霜,有些不敢相信,刚才他可听见林田林山喊她二姐了,怎么她不管他们,反倒一心要帮自己。   林田林山刚开始见到林南霜,差点没认出来,因之前在林家时,他们这二姐总穿得破破烂烂的,一天到晚都在做活,今日忽看见她穿着鲜艳,装扮娇美,二人都惊呆了。   林田林山眼睁睁看着林南霜拉着铁柱去了旁边的馄饨铺,忽然反应过来了,这明明是他们的姐姐,凭什么要让铁柱那小子占便宜。   “二姐,我也要吃馄饨”。   “我要吃大碗的,荠菜肉的”。   二人争先恐后地坐到长凳上,毫不客气地开口。   馄饨摊的摊主看向林南霜,林南霜神色自如,“只要一碗,给他”,目光看向的是铁柱,摊主一听便明白了,挥手开始驱赶林田林山。   “哪来的混小子,赶紧给我走开,人家姑娘可没说要请你们吃,别厚着脸皮凑上来了”。   林田生气地瞪着林南霜,“二姐,你敢不给我,我就回去告诉爹娘,让他们揍你”。   林南霜莞尔一笑,“行啊,你去吧”。   若说刚才林南霜只是不满林田林山二人欺凌弱小,现在她则彻底看出了二人的品性,想来原主之前在家中,没有少受二人欺负。   林山比林田大两岁,更加知事些,知道林南霜已经被卖入陈府了,卖身契一签,就与林家无甚关系了。   “二姐,你是不是生气爹把你卖了,可当时林田染了风寒,不把你卖了没银子抓药,林田就会没命的”,林山眼中精光闪烁,看着比林田聪明不少,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林南霜手指敲了敲桌面,瞧这话说的,林家不卖了原主,林田就会没命,所以他们就不考虑原主进了陈府会不会没命。   这时摊主端着一碗馄饨走了过来,瞪了林田林山一眼,“你们怎么还不滚?”   林南霜摆摆手,道:“无妨”。   林田林山面上一喜,他们就知道林南霜不会不管他们这两个弟弟,正要坐上前去,就听见林南霜道,“他们既然要看,就让他们看着铁柱吃吧”。   林田一时被气得面色通红,眼睁睁看着铁柱一口一口吃掉鲜香的肉馄饨。   那馄饨皮薄肉馅大,铁柱咬下去一口,溅出了汁水,鲜香四溢。   林田林山已经好些日子没吃到荤腥了,这会儿眼巴巴地瞧着铁柱,眼中满是羡慕,不停地咽口水。   一碗吃完后,林南霜问道,“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一碗?”   铁柱摇摇头,小声道,“我不要了,我姐姐生病了,可以带些给她吗?”语气中满是小心翼翼的祈求。   林南霜叹了口气,若原主的弟弟有铁柱半分的善良,她也不会不理他们。   “你姐姐生的什么病?抓药了吗?”   “开始只是咳嗽,后面越来越严重,面色通红,额头也很烫,只能躺在床上”。   林南霜还想多问几句,就听见林山刺耳的声音,“二姐,你要给铁柱他姐姐请郎中?”   “你既然有这个钱就应该交给爹娘,家里已经半个月没吃上肉了,你却有闲钱请这小子吃馄饨看郎中,到底谁才是你弟弟?”林山眼睛圆睁,愤怒地控诉林南霜。   林南霜笑笑,她还真是宁要铁柱做她弟弟,也不愿认林田林山。原主都被卖作奴婢了,他们还不忘从她这吸血。   林南霜看着林山愤怒的样子,忽而一笑,“从我被卖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我弟弟了”,林家所谓的养育之恩,银货两讫。   林山被噎了一下,紧接着道,“若不是爹娘把你卖进陈府,你哪有今天的好日子过,你看你身上穿的,手上戴的,都要谢谢爹娘”。   林南霜神色沉了下来,真正的林霜已经自尽了,若不是她运气好碰上齐豫,也会被陈元洲折磨得没命,林山却还有脸说这话。   “行啊,你既然如此羡慕,那就让爹娘把你们也卖进陈府,省得你们如此眼馋”,林南霜声音清冽,冷冷地看着林山。   林山一愣,半响说不出话来,他清楚被卖作奴婢,生死不由自己,肯定比不上在家中舒服。但看见林南霜身上的首饰,心中还是颇不甘,原来在大户人家做奴婢,都比在家中过得好。   林山说不出话来了,旁边的林田则一直盯着林南霜手上的镯子,在他的印象中,女子身上的这些饰品都很值钱,上次村头的余大娘便拿了一个祖传的玉镯换了五两银子。   林田知道林南霜不会出钱给他买馄饨了,便放软了语气,作哀求状, “二姐,我想要你手上那个镯子”。   林南霜觉得有些好笑,原主在林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林田求人都没个求人的样子。   原主是原主,她是她,白眼狼想从她这儿吸血,门都没有。   林南霜看了眼一直在她身旁默不作声的铁柱,又扫了眼旁边看热闹的男男女女,其中不少流里流气的恶汉。   林南霜手指动了动,一计上心头。直接把手镯取了下来,放在桌上,“行,给你了”。   林田林山对视一眼,脸上满是惊喜,林田立刻把手镯抓了过来,紧紧藏在手里,生怕林南霜反悔似的,胡乱说了一声“我们先回去了”,就急匆匆地跑走了。   眼见二人走远,原本凑热闹看三人争吵的众人也散去了,铁柱愧疚地道,“都怪我没护好红豆饼,才害他们找上来”。   林南霜笑着道,“不关你事”。她给出镯子只是想引开林田林山,否则无论她给铁柱买什么,待她走后都会被他们抢走。   至于那镯子,林南霜嘴角带笑,她只是给了铁柱几个红豆饼都有人来抢。众目睽睽之下,林田带走一个价值不菲的镯子,怎么可能平安到家。   这种没有教养的孩子,是该受些教训了。   林南霜给铁柱买好药材和食物,就折回原来的地方了,但这时初露已经不在了。   林南霜四处寻找,终于瞧见初露提着一个小酒坛从一家酒铺走出来。   “怀薇,听说安仁寺这边的青梅酒可香醇了,等那日不当值了,我们一起品品”。   二人说笑间,回了安仁寺的客房。 第33章 33(修) 外室   另一边的林田林山则着急多了,他们住的林村距安仁寺有些距离,二人从林南霜那里拿走了镯子,满脸兴奋地往回赶。   “三哥,你说把这镯子卖了能换多少银子?”   “余大娘那个都能卖五两,二姐这个少说能卖十两”。   “十两”,林田不禁咋舌,想不到这镯子竟那么值钱,“早知道我叫二姐把她头上那个簪子也给我了”。   林山回想林南霜当时的神色,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没有多想,只是催促林田走快些。   林田边走边道,“等把镯子卖了,我要叫娘给我做红烧猪蹄,五花肉,还要去买街上的糖人”。   林山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你走快些,早点回去,没准今日爹就可以把镯子卖了”。   二人正说着话,路过一棵歪脖子树时,忽然两个黑影冲了出来,直接把林田摔倒在地。   “把那镯子交出来”,那壮汉掐着林田的脖子恶狠狠道,林山见状要上前去帮林田,没走几步,就被另一人打倒在地。   “骨头硬,不给是吗?”黑衣壮汉三两拳落在林田脸上,把他打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   林田林山想到即将到嘴的五花肉,都拼命挣扎,不愿交出镯子,但耐不住那两个壮汉一顿狠揍,五脏六腑都变了形。最后林田一边跪在地上求饶,一边从鞋底掏出了镯子。   黑衣壮汉猛地踹了他一脚,“真会藏地方,怪不得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另一个壮汉凑过来看了看那镯子,“真是金镯子,没有白跑一趟?”   黑衣壮汉白了他一眼,“就凭我在首饰铺那么多年的眼光,这镯子绝对是真的,少说值一百两”。   躺在地上的林田林山一听这话,心中气得吐血,但又打不过二人,只得等二人离去后,狼狈地爬起来往回走去。   林家。   何凤一开院门,便被两个儿子吓了一跳,“三儿,四儿,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当家的,你快出来,你两个儿子被人打得头破血流了”,何凤扯着嗓子喊道。   林桢起初没当回事,只以为林山林田又和人打架了,骂骂咧咧道,“叫你们在家干活不干,非要跑去安仁寺凑热闹,被打了也是活该”。   “爹,我们没和人打架,是有人抢了我们的镯子”,林田涨红了脸气愤道。   何凤眼睛一下亮了,“镯子?什么镯子?”   林山便把二人如何遇见林南霜,如何讨要镯子,路上又如何被打劫说了一遍。   林桢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你二姐那镯子竟值一百两?”   “二姐现在看着和以前完全不同了,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戴着好几根簪子,都镶着珠子”。   林山觉得林南霜最不同的是整个人的气质和眼神,但他不知如何形容,便干脆只谈外表。   “一个镯子被抢了有什么”,林桢一拍大腿,“只要你二姐还在陈府,得的赏赐能少吗?”   “等明个儿我就去县里一趟,叫你二姐把这些天得的什么镯子簪子都拿出来补贴家里。她一个小姑娘,在陈府有吃有喝的,存那么多首饰做什么”。   “就是,二姐本来就该拿出来”,林田想到今日林南霜的态度,毫不客气地告上了一状,“二姐除了有首饰,还有银子呢,今天在安仁寺,她还掏钱给铁柱买馄饨”。   何凤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没给你和你哥买?”   “没有,就让我们看着铁柱吃”。   “G,这孩子”,何凤看向林桢,“这次去你可要好好管教一下二丫头,哪有这么欺负弟弟的”。   林桢满不在乎地点点头,“我是她爹,她能不听我的”。   此时的林田林山还天真地以为找爹娘告状有用,殊不知林南霜早不是往日软弱可欺的原主了,哪怕林桢找上门,也不过碰一鼻子灰,只能灰溜溜地离开。   另一边,齐豫在安仁寺呆了几日,便打算直接回齐宅了,沈谦和沈灵秀也一同归去。   待进了云河县后,一个黑甲侍卫骑马匆匆赶来,低声向齐豫汇报了几句。齐豫听后,便从马车上出来,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侍卫离去。   剩下的人则先回了齐宅,林南霜将东西收拾好了之后,便往厨房走去。   穿过游廊,快拐弯时,林南霜听到了说话声,便刻意往旁边避让了一下,不想对面的人直接身子一歪,把整个食盒倒在了她身上。   林南霜连退几步,还是闪避不及,衣裙湿了大半。   刚才撞上林南霜的丫鬟名唤春柳,是沈灵秀的贴身丫鬟,这会儿骂道,“你个不长眼的,明明看到我们过来了,还往上撞”。   她旁边的秋云见对面的人是林南霜,立刻附和道,“这可是沈姑娘特地要的乌鸡汤,厨房熬了一个多时辰才备好的”。   林南霜看了二人一眼,刚才分明是春柳故意往她身上撞,秋云这般颠倒黑白,看来是铁了心要投靠沈灵秀了。   “我并非故意,只是不知游廊这边有人”,林南霜知道她否认也无用,便干脆道,“既然汤洒了,我便去厨房说一声让张大娘再熬一份,等汤好了,我亲自送过去”。   春柳颐指气使道,“再熬一份?你可知这乌鸡汤里放的青花果是我们在南山摘了一下午的成果,如今汤被你洒了,上哪再去摘这果子”。   秋云一听这话,立刻道,“后院倒有几株青花树,要摘也是来得及”。   “那也可以”,春柳看着林南霜道,“上回姑娘让你去采山茶花,你空着手回来。这次采青花果,你若再偷懒,便别怪我把你故意撞洒食盒的事禀告世子”。   林南霜心中冷笑,怪不得刚才要故意撞上来,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沈灵秀还真是不消停,变着法子为难她。   秋云很快寻来了两个大箩筐,放到林南霜面前,“春柳把刚才的事禀告沈姑娘了,沈姑娘宽宏大量,说只要你摘满这两箩筐,她就不与你计较”。   林南霜看着那两个箩筐,柳眉微拧,思索着对策。   留芳楼。   古琴声倾泻而出,伴着悠扬的笛声,悦耳动听。舞女在中央翩翩起舞,杨柳细腰,一颦一笑,分外勾人。   齐豫手捏着酒杯,难得的多看了几眼。   待一曲舞毕,身着绯红色纱裙的舞女走到齐豫面前行了一礼,拿起酒杯,想要敬齐豫一杯。   齐豫脑海中有类似的画面闪过,当时林南霜也是这般向他敬酒的,漂亮的桃花眼里写满了惊慌失措,却还要强装镇定。   “公子,奴家敬你一杯”,女子声音刻意放软了,透着一阵娇媚,却比不上林南霜的声音悦耳。   齐豫皱眉,他怎么总能想起那个女人,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齐豫面前的舞女喜上眉梢,她还以为齐豫这等清冷的贵公子只会将她拒之门外,没成想还是看上她了,这不,连酒都喝了。   舞女便顺势坐到了齐豫身边,小心翼翼地给齐豫倒酒。几杯酒下来,见齐豫没有要主动碰她的意思,便趁着给齐豫递酒杯时,一双纤纤素手缠了上去。   “滚下去”,齐豫低沉的声音里隐隐有了怒意。   舞女被吓了一跳,立刻起身,退了下去。   这时,一直坐在齐豫对面的元放才终于开口了,“齐世子,你这是怎么了?来留芳楼都是寻欢作乐的,你却冷着一张脸,看把姑娘给吓的”。   齐豫捏了捏眉头,有些气恼,为何那日在南山,林南霜只是躲进他怀里,便让他方寸大乱。   而刚才那舞女身着轻纱,衣着露骨,百般勾引他,他都只觉得无趣,甚至还有些厌烦。   元放看着齐豫的神色,故意问道,“怎么?是上次你带出来那美人惹你心烦了?”   齐豫见元放左拥右抱,十分放得开,讽刺道,“我没你这般不知进取,日日混在女人堆里”。   元放喝了口身边的舞女喂到嘴边的酒,痞笑着道,“齐世子可要记得今日的话,日后不要溺在温柔乡里出不来了”。   齐豫嗤笑一声,完全没将元放的话放在心上。   元放见状,也识趣地不再多言,转而去同旁边的赵鸣谈天,“听闻赵大人家中只有一妻,既然云婷姑娘伺候得这么好,不若我出银子给云婷姑娘赎身了,赵大人也好纳一妾室”。   赵鸣是云河县的主薄,手中也有些小权力,但这会儿听了元放的话,却连连摇头,“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家妻脾气大,若我带个女子回去,指定要闹翻天”。   元放觉得有些可笑,“不过纳妾罢了,赵大人何必如临大敌。你先斩后奏,直接纳回去,她还能翻天不成?”   赵鸣连连摇头,“那只会闹得后宅不宁。我儿子女儿都有了,只求平顺过日子,不折腾了”。   元放有心要和赵鸣拉拢关系,见他如此惧内,便给他出主意,“不想纳入后院,那也可以把云婷姑娘安置在外面的宅子,作个外室”。   赵鸣一怔,显然是没想到还是这个法子,一时倒有些犹豫了。   齐豫听了二人的对话,长眉微扬,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 第34章 34 这是你第几次勾引我了?   齐豫去留芳楼寻元放是为了上回的托请,现在事情既然打听到了,也见不得元放这副自甘堕落的样子,坐了一刻便自行离去了。   齐豫回到墨章院后,瞧见一丫鬟抱着一个箩筐鬼鬼祟祟地沿着墙角走,一时停了步子,毕竟他院子里的人素来有章法,除了某人,无人会这么冒冒失失。   “站住”,齐豫直接喝了一声,那丫鬟果然被吓了一跳,直接跪在地上给他请安,抬起头来却是一张圆脸。   齐豫不禁有些失望,本欲直接离去,无意见看见那丫鬟手边的箩筐里装满了青色的小圆果,便多问了一句,“采这么多这玩意做什么?”   初露被齐豫喝了一声,差点吓得魂都没了,这会听见齐豫问她青花果的事,有些心惊,不知该不该和盘托出。   齐豫这时发现这丫鬟有些眼熟,好似是平日里总与林南霜呆一处的丫鬟,目光便沉了下来,“如实说来,莫让我再问第二遍”。   初露知道事情瞒不下去了,便直接伏地告罪,“公子恕罪,我万不该替怀薇做这事,只是沈小姐的责罚太重了,两大箩筐的青花果,怀薇她便是摘一天一夜也摘不完”。   齐豫微微扬眉,果然和她有关,真是不让人省心。   初露见齐豫面上没有郁色,便把今日之事和盘托出。先说沈灵秀如何故意为难林南霜,再说他们这些与林南霜交好的下人实在不忍心,才出手相帮。   “她现在人呢?”齐豫听完,淡淡发问。   “怀薇采了两个时辰的青花果,十指全伤着了,我们便劝她先回去歇着了,由我采完最后这些,再给沈小姐送去”。   初露到底在齐家呆了多年,一番察言观色便知齐豫是在意林南霜的,便忍不住替林南霜多说了几句。   “怀薇她最是温和的性子,上回在南山被沈小姐叫去摘山茶花,迷了路差点回不来,也没抱怨什么”。   齐豫扬眉,示意初露继续说下去。   初露再接再厉道,“怀薇她对公子的用心,大家都是知道的,平日里事事都要想着念着公子,最是忠心耿耿”。   “只是有时难免会黯然神伤,失魂落魄,想来是有所求而求不得”。   若是林南霜在场,一定会立刻捂住初露的嘴巴,她那不是失魂落魄,只是做白日梦出窍了。   齐豫没再说什么,直接往里走去,只是路过林南霜的屋子时,脚步一顿,思忖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齐豫往里一扫,微微一怔,完全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画面。   初露口中黯然神伤,受尽委屈的人,这会儿正抱着个小酒壶在喝酒,那酒壶颇大,林南霜一只手拿不住,两只手捧着往嘴里灌酒。   林南霜面前的圆桌上还摆着一个酒坛,齐豫走上前一看,大半已经没了。   齐豫瞧了她一眼,冷声道,“在我面前不是挺能说的,这会儿受委屈了就躲起来喝酒了?”   林南霜两颊绯红,若三月盛开的山桃花般娇艳,这会儿听到齐豫的话,呆呆地停下动作,仰头看他,嘟囔道,“谁委屈,我才不委屈”,说罢又举起酒壶。   齐豫受不了她这酒鬼模样,伸手要拿走她的酒壶,林南霜察觉他的意图,立刻侧身把酒壶抱在怀里,防贼似的看着齐豫。   齐豫有些意外,平日里林南霜对他总是恭恭敬敬的,生怕惹恼了他,这会儿醉了倒是暴露本性了。   齐豫见她这模样,便干脆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在这喝闷酒”。   林南霜这会儿已经有些晕乎乎了,抱着酒壶回想了一番今日之事。   下午沈灵秀故意为难她,她起初还在想对策,后面发现她能有什么对策?在这朝代,主子和奴婢便是有云泥之别,难不成她还能去向齐豫告状?对方只会觉得她麻烦多事吧。   所以林南霜还是去后院摘青花果了,好在后来初露带着人来帮她了。晚上回来,初露把之前买的青梅酒拿出来给她尝鲜,林南霜却喝上瘾了,抱着酒壶来了好几蛊。   “怎么会是闷酒?我不闷,我只是伤心”。   齐豫见她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中一动,问道,“伤心什么?”   “伤心什么?伤心我只是个丫鬟”,酒壮人胆,林南霜毫不客气地道,“沈灵秀她有什么?不就是有个小姐身份吗?”   林南霜本意是说沈灵秀仗着身份欺负她,但话落在齐豫耳中却变了味道。   宅子里的那些流言他是知道的,但他一直没往心里去,因为他压根没考虑过娶妻的事,不想却惹得林南霜伤心了。   齐豫回想起初露刚才的话,眸色微暗,伸手直接拿走了林南霜怀中的酒壶,“别喝了,早点睡”。   “我不,你还给我”,林南霜心中愁苦万分,就指着这青梅酒解愁了,如今被齐豫夺了去,如何能善罢甘休,起身便去抓那酒壶,二人一番拉扯,林南霜一个没站稳,便落入了齐豫的怀中。   感受到那怀抱的温暖,林南霜没有起身站稳,反倒伸出小手抱住了齐豫劲瘦的腰,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齐豫丢开酒壶,咬牙切齿道,“放开”,他长这么大,还真没哪个女子敢三番五次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我就不”,林南霜这会儿已经醉得失了神智,只觉得身前的怀抱很舒适很温暖,抓着不肯放开,还用小脸蹭了蹭齐豫的胸膛。   齐豫看了她片刻,不怒反笑,“说说,这是你第几次勾引我了?”   “你这手段太拙劣,看一眼就能瞧出你的小心思”。   久不见林南霜答话,齐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便见刚才还在吵嚷的人现在已经闭眼睡去了,白皙无暇的面庞上泛着潮红,若三月杏花春雨般撩人。   齐豫轻笑一声,若说她的手段拙劣,他怎么次次都上当呢?   难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齐豫摇了摇头,眼前人不过一柔弱女子,虽然有些心计,但也不至于让他有多上心。   齐豫伸手抱起林南霜,放到南面的架子床上。本想直接离开,却发现衣袖被人扯住了,接下来是整个手臂,都被床上那女子抱在怀里。   林南霜这会儿正在梦乡里,梦见自己终于回到了现代社会,见到了母亲,正喜极而泣,却发现母亲要离开,她便慌张地抓住母亲。   “别走,求你别走”,眼前的女子娇娇柔柔,委屈无助,一声一声地哀求他,齐豫心头一下便窜起一阵火,差点有些忍不住。   手臂被林南霜抱在怀中,触手便是温香软玉,鼻尖更是萦绕着林南霜身上好闻的清香,齐豫一下便想起了陈府那次。   林南霜当时中了药,娇媚地出动求宠,比现在放肆万分,齐豫却觉得现在的林南霜远比那会儿诱人。   美人躺在床榻上,青丝散落,美眸紧闭,明明已经入睡了,却还惦记着他。一声一声的呼唤,既清纯又撩人。   齐豫喉结上下动了动,哑声问道,“就那么喜欢我?”   齐豫脑海中思绪万千,忽地想起了今日在留芳楼元放那番话,若是不想带回府,做个外室便行了。   齐豫干脆地抽出手臂,看着林南霜的眼睛中似有怒火,“真不后悔?”   齐豫做好打算,林南霜若再撩拨他一下,他便再不顾忌那么多,当场就收用了她。   没成想林南霜这会儿却老实了,不再喃喃自语,也不动作了,一侧身,直接睡了过去,回答齐豫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齐豫手上青筋暴起,没想到自己竟被这么个女子戏耍了,睡着了也不忘戏弄他。   齐豫欲起身直接离去,目光却忍不住落在林南霜的脖颈上,白皙柔嫩,仿佛上好的美玉,视线往下,是一片柔软。   齐豫按了按额头,不欲再忍耐。凭林南霜的手段,他收用她左右不过这几天的事了,一伸手放下了帷幔,俯身覆了上去。 第35章 35(三合一) 。   翌日, 待到正午和煦的阳光落进花窗,林南霜才悠悠醒来。伊始是觉得头疼欲裂,显然是昨日酒喝多了, 还有些余醉。   林南霜支起身子, 揉了揉额头,只觉得口干舌燥, 伸手要去拿床边放着的茶水, 一个不小心,将杯子摔落在地。   一直在门外守着的初露急急推门而入,拦住要下床收拾的林南霜,“怀薇,你躺着好好休息, 这点小事我来”。   初露手脚麻利, 很快就收拾完了碎瓷杯,给林南霜端来了一壶温茶, 专注地看着林南霜饮茶。   林南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解释道,“你昨日给我的青梅酒后劲真大,我现在还有些晕乎乎的”。   初露掩唇一笑, 揶揄道, “你瞒旁人也就罢了,瞒我做什么”。   林南霜有些糊涂, 有些不明所以。   初露低声道,“昨晚我出去时遇见了公子,就把沈灵秀如何为难你告诉他了。公子一听,直接就往你这屋子里来了”。   林南霜喝茶的动作一停,昨夜齐豫来了?   她怎么没有丝毫印象?   初露心中藏不住事, 道,“我听秋风说,昨个儿晚上,你屋子里的动静可大了”。   林南霜一下子怔住,不自然地将双臂抱在胸前。   这怎么可能?若她与齐豫发生了些什么,她怎么会毫无印象?   林南霜摇摇头,“你们误会了,我当时已经喝醉了,公子怎么可能……”   “喝醉了更好,没准公子就喜欢你喝醉呢”,初露打心里头替林南霜高兴。   “不过依我看,公子早对你上心了,换成旁人,莫说喝醉了,哪怕在公子面前脱光了,公子也不会多看一眼的”。   初露是齐家的下人,林南霜自然不能同她说她对齐豫根本无意,便在更衣时,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身子。   林南霜眉头轻蹙,莫说痕迹了,她身上连个印子都没,下身也没有异样,怎么可能是初露想的那般。   按初露的说法,齐豫昨晚是在她的屋子里呆了好一会儿的,既然没有行那事,齐豫到底是来做什么了?   林南霜越想越不安,这时秋风正好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一见到林南霜便笑语盈盈,“你昨晚辛苦了,今日就不用去上值了,在屋子里歇着便是了”。   林南霜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这事她还真不好怎么解释,心想不如直接去齐豫面前问个清楚,“公子今日可出门了?还是在书房?”   秋风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公子已经出门了,你先好好休息,待公子回来了,我再来叫你”。   林南霜点点头,一边喝粥,一边在心中懊悔,早知会闹出这么大个误会,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碰那青梅酒的。   待到酉时,齐豫才归来,听秋风说林南霜想见他,也无甚反应,用完晚膳,才命人去把林南霜叫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南霜同平日一般,身着荷青色的襦裙,只是衣领变成了高领,将她那白玉似的脖颈遮的严严实实。   齐豫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枝头上的明月。   林南霜先行了一礼,接着深吸一口气,问道,“怀薇昨日醉酒,失了分寸,望公子恕罪”。   齐豫淡淡道,“你还知分寸二字怎么写?”   林南霜来之前便猜测她醉酒后二人会不会发生了什么,如今听齐豫这么说,心中便有些打鼓,难不成不是齐豫对她做了什么,而是她趁醉酒对齐豫无礼?   林南霜咬唇,问道,“怀薇昨日醉得不省人事,今早起来全然不记得昨晚之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公子明示”。   齐豫冷嗤一声,一句不省人事就想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你是不记得了,我倒记得很清楚”,齐豫直直地盯着林南霜,“昨晚你抱着我的腰,求我别走”。   林南霜脑海中似有雷声隆隆,一下炸开了,她抱着齐豫的腰?还求他别走?   林南霜面色一下便变得通红,她以前没怎么喝过酒,还真不知道自己有酒后调戏男子的恶习。   想到之前几个勾引齐豫的丫鬟的下场,林南霜的腿便有些发颤了,“怀薇鲁莽,求公子饶过我这一次,这事绝不会有下次了”。   林南霜低垂着脑袋,面色绯红,紧张地话都有些说不清,但这副模样落在齐豫眼中,却觉得分外娇怯,仿若初夏刚熟的桃子,虽青涩,却仍诱人。   齐豫喉结动了动,昨晚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一下又起来了。   齐豫按了按额头,不欲再看林南霜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你要的我可以给你,三月为期,回京城我前会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   齐豫的话说得没头没尾,林南霜琢磨了好一会儿,都没明白过来。   她要的?她要什么了?   齐豫却错将林南霜的不回应当作了她不满足,“齐家乃世家大族,你求钱财无妨,旁的绝无可能”。   林南霜结合他之前的话,总算明白过来了,齐豫的意思是齐家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世家,他绝不会做出婚前就纳妾的事情来,她若想攀附他,至多只能做外室,待到他回京时,自会放她离开。   林南霜心中有些不满,齐豫这态度未免也太高傲了,若非要解释她为何背叛秦成,她才不愿装作喜欢他呢。   他以为她求的和那些爬床丫鬟一样,无非是富贵和名分,所以在这儿和她谈条件呢。   不过,她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齐豫不是素来不近女色吗?看今天这架势,她昨晚是勾引成功了?   齐豫久不见林南霜答话,颇有些不耐,“给你三日时间思考,若你不愿,就继续做你的丫鬟”。   齐豫本是以退为进,激一激林南霜,不想眼前的小姑娘直接应了下来,接着就退了出去。   齐豫不虞地松了松领口,难不成她真想和他回侯府?   想到家中的祖母和父亲,齐豫摇了摇头,以齐家的家风,绝不会允许他婚前纳妾的。   林南霜出来屋子后,便松了口气,若齐豫当下就让她回答,她还真想不到什么好的托词来回绝,一个不察,还会让齐豫怀疑她当初的动机。   所以当初那个移情别恋的谎还是要圆下去的,否则招来的便是杀身之祸。   林南霜清楚她的处境,一个签了卖身契的丫鬟,死活都是由主子处置。齐豫会问她一句愿不愿意,无非是不想她将来闹着要跟他回府。   只图姑娘的身子,却又不肯给名分,这就是定南侯府素来高傲的世子爷对待她的态度。   林南霜冷笑一声,莫说妾室的名头了,便是做齐豫的妻子,她也是不愿意的。   只是无奈她穿越到了原主的身体里,要受那卖身契的掣肘。   林南霜便开始思索该如何回绝齐豫,直接说她瞧不上肯定是不行的,若把齐豫惹急了,他要霸王硬上弓可就不妙了。   林南霜正为这事发愁,第二日就有人撞到枪口上了。   秋云知道那晚的事之后,气得牙都咬碎了,背地里骂了林南霜无数回,这日终于忍不住了,截了厨房给林南霜的膳食,亲自拎着去了林南霜的屋子。   林南霜一见秋云,便知来者不善。她也不愿维持那表面的平和,只喝茶吃糕点,仿佛没瞧见秋云一般。   秋云之前虽被林南霜拿住了把柄,但还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故只觉得林南霜性子软和好欺负,即便她做了什么,林南霜也不敢闹到齐豫面前去。   秋云“砰”一声将食盒放到桌子上,“怀薇姑娘真是享福,这都日上三竿了才刚起来,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呢”。   林南霜清楚秋云是讽刺她连个姨娘名头都没挣上,也不在意,云淡风轻地示意初露打开食盒。   初露将菜蝶一一取了出来,几道小菜倒是没有异样,只是那鲈鱼汤的色泽显然不对,看着很是浑浊,显然被人加了东西。   “这鱼汤很是鲜美,是沈小姐嘱咐我送来的,怀薇姑娘务必要喝完了,一滴都不剩,才能不辜负沈小姐的美意”。   秋云扬起下巴,有恃无恐地看着林南霜,她有沈灵秀撑腰,林南霜再恨也得忍着。   不料下一刻,一锅滚烫的汤水便从她头上浇了下去,秋云没有提防,这会儿躲避不及,白生生的脸蛋瞬间被烫得通红,眼睛鼻子里都是汤汤水水,鱼汤一路往下流,还流进了秋云的衣裳里,烫得她直叫唤。   “怀薇,你个贱蹄子,你竟然敢这样待我……”秋云一番嚎啕,又哭又叫唤,好不狼狈。   秋风进来看到这场面也是一惊,林南霜这几日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这一出手就这么狠。秋风自然不好说林南霜什么,叫了两个婆子把秋云拉了下去。   众人离去后,初露又去厨房取了一份午膳,重新给林南霜摆上。   初露有些忧心忡忡,“怀薇,若是秋云上公子那告状可怎么办?虽说是她先在汤里加了东西,但她娘毕竟是公子的奶娘……”   “她要去便去,干我何事”,林南霜端起碗开始吃饭,全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就怕公子因此恼了你……”初露心思重,这会儿见林南霜全不在意,便有些着急。   林南霜笑笑,要的便是齐豫恼了她。   齐豫要的是个貌美无脑的外室,回京前给笔银子就能打发那种。   她表现得越无害本分,齐豫便会便称心。相反,若她张扬跋扈,还没成他的外室,就敢对秋云耀武扬威,齐豫便会觉得她不知进退甚是麻烦,怕她不依不饶,闹出事来,转而去找旁人。毕竟想要无名无分也愿跟在齐豫的女子可不少。   这样她便不用发愁如何拒绝齐豫了。   这厢林南霜心情好了不少,另一边的沈灵秀却摔了杯盏。   “齐世子当真没有罚她?”   春柳答道,“秋云被烫得整张脸都红了,哭天喊地地去齐世子面前讨公道,齐世子只命人给她请大夫,旁的没有多说”。   春柳见沈灵秀面色不好,又补充道,“不过,齐世子这几天也没去她房里,想必还是生气了,故意冷落她”。   沈灵秀气得直咬牙,使了不少力气撺掇秋云去惹恼林南霜,没成想林南霜是出手了,但齐豫压根没打算罚她。   “能冷落多久?”沈灵秀手捏着帕子,“她就住在齐世子隔壁,日日碰面,要让他消气是再简单不过的了”。   沈灵秀想到沈谦告诉她,齐豫之前从未收过通房,林南霜是第一个,心中便万分不安。她之前针对林南霜那么多次,只要林南霜在齐豫面前吹吹枕边风,齐豫对她的印象就会急转直下。   到时即便齐豫想与沈家结亲,也不会选择她,毕竟沈家待嫁的姑娘,除了她还有好几个。   春柳见沈灵秀出神,想起刚才在厨房听到的话,还是说了出来,“姑娘,刚才我去取食盒时,听到余婆子她们议论,怀薇的家人好像来寻她了”。   沈灵秀觉得有些奇怪,“她签的不是卖身契吗?这卖身契一签就和家里无关了,生死都归主子家了”。   春柳点头,“话虽这么说,但若家人真的寻过来了,怎么忍心不管”。   “但我听余婆子说,管事的给怀薇传话了,怀薇听了,眼皮都没掀一下,压根没出去见他们,更别说给银子了”。   沈灵秀一下来了精神,“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她连见都不见?”   沈灵秀敏锐地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她家里来了几个人,长得什么模样?”   “一个爹拖着两个儿子来的,都是一副穷酸样,就等着找怀薇要了银子回去开锅呢”。   沈灵秀冷笑一声,林南霜这等出身卑贱的女子如何能配得上风光霁月的齐豫,既然齐豫识人不清,她便帮他一把。待齐豫看到林南霜的家人如此无赖无耻,对林南霜的那点喜欢很快也会烟消云散。   几日后,林南霜听到初露说林家人又在齐宅外面闹着要见她时有些惊讶,前几日林桢就带着林田来找过她一回了,她直接不理,连见都没去见一面。   林南霜以为林桢见不到她便会消停,没成想林桢变本加厉,这回带着何凤和两个儿子,拖家带口地来寻她了。   初露颇有些担忧地说,“他们一开始在齐宅门口闹,说什么齐宅苛待下人,连爹娘都不让见。秦管家见动静太大,旁边几处宅子的小厮婆子都跑出来看热闹了,就让人把他们领到后门那了,让你多少去见一面,把他们打发走了”。   林南霜点头,慢悠悠地起身出门,朝后院的小门走去。   后院的小门处有两个力气大的婆子守着,林家人被拦在门外,林南霜上回在南山寺外面已经见过了林田林山,二人一瞧见林南霜就激动起来,“二姐,二姐我们来看你了”。   林南霜微微一笑,原主在陈府自尽了都不见他们来看一眼,这会儿知道她身上有利可图就巴巴地跑来了。   林田林山沉不住气,嚷嚷了一通,站在他们旁边的林桢夫妇眼睛不住地转,上下打量林南霜。林桢瞪了两个儿子一眼,示意二人安静,沉着脸摆着架势道,“二丫,上回我带着你弟弟来找你,你怎么不出来见我们?”   林南霜目光在林桢和何凤的脸上停了片刻,缓缓道,“父亲当年也中过秀才,不会不知卖身契一签,不论父母只论主子的道理吧”。   林桢脸一僵,“无论怎么说,我都是你爹,你还敢不认我了?”   “敢啊”,林南霜有恃无恐地看着林桢,面上笑盈盈的,说出来的话却直接刺道林桢的心头。   “你,你个不孝女”,林桢面上挂不住了,“我们养你这么大,你敢说这种话”。   林南霜一直想替原主出这口气,现在逮到机会了,怎么会错过,轻轻一笑道,“要不你上衙门告我个不孝的罪名,看知县是处置我,还是你沦为林村的笑柄”。   林桢这下是真被林南霜气到了,面上红红紫紫,怒气冲冲地瞪着林南霜,一旁的何凤见状开腔了,“二丫你什么意思,小时候你奶奶说你白眼狼还真没说错,这攀上高枝了,转头就把爹娘丢一边了,还真是个没良心的”。   林南霜轻叹一声,在此之前若有人告诉她,世上竟有如此不堪的父母她是不信的,如今亲眼见了,除了替原主叹息,倒没别的想法。   何凤骂得解气,林山却有些急了,扯了扯她的衣袖,“娘,我们是来找二姐要银子的,你这样,她怎么可能给你”。   何凤一愣,她平时在家中斥骂蹉跎林南霜成习惯了,倒忘记今时往日林南霜的身份已经不同了,林南霜是齐宅的奴婢,生死由齐家定,轮不到何凤来插手。   林南霜听到二人的对话,适时地扶了扶发鬓上的镶宝石碧玺花簪,衣袖往下一滑,露出了赤金嵌银手镯。   对上何凤贪婪的眼神,林南霜轻轻一笑,云淡风轻地转身,看得到却得不到才是最让人难受的。   何凤眼见林南霜走远,三两步冲上前想抓住她,却被守门的婆子一把拦住,“怀薇姑娘可是公子眼前的红人,你敢碰她一根手指头,公子回头就让人把你绑了送衙门去”。   何凤气得面红耳赤,林南霜果然是成了城里贵公子的侍妾,过上了穿金戴银的好日子,哪家的姑娘发达了不是帮扶娘家的,她倒好,一张卖身契就想断了和林家的往来,自己吃香喝辣,而他们只能在田里喝稀粥。   “二妞,你能不管我们,还能不管你妹妹了”,何凤扯着嗓子喊道,“我和你说,我们吃不上肉,你妹妹就连粥都没得喝”。   林南霜心中升起一阵反感,何凤真是原主的亲娘?见她不买账,就赤裸裸地用小女儿威胁大女儿。   林南霜转身,她之前确实不知道林家还有个小女儿,何凤对原主如此苛刻,不知会如何蹉跎小女儿。   何凤见林南霜停住脚步了,不禁得意,“你这几个月肯定攒了不少银子,你拿点给家里,我也好给你妹妹扯身新衣服”。   林田年岁小,口无遮拦,听到何凤这么说,忍不住道,“娘,林云不是已经被人带走了吗?你怎么还说要给她扯衣服”。   林田话没说完,就被何凤捂住了嘴,“死小子,你胡说什么,你妹妹好好的搁家里好好的呢,瞎说什么……”何凤声音大,眼睛里却闪烁着慌张,只能强装镇定。   林南霜听林田说了一句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原主的妹妹既然已经被卖了,她便不想再同林家人多说了,转身欲走,却发现脑袋不受控制地疼,四肢都僵住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在百骸蔓延,好似这具身体都不是她的了。   林南霜晕过去前依稀瞧见一个人影冲了过来,健壮的双臂箍住了她的腰,她没有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而是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林南霜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自幼长在林家,每天不到三更便要起床做活,稍有懈怠便会被林桢何凤辱骂。   林南霜梦到了许多凄惨的画面,最残忍的一次是何凤拿着竹鞭将她打得皮开肉绽,这时一个小女孩冲了过来,挡在了她的面前,何凤揪着小女孩的耳朵骂骂咧咧,骂完之后终究还是收手了,收起鞭子离开了。   小女孩扑到林南霜的面前,满脸是泪,哭着道,“二姐姐,我去找村里的郎中给你拿药,涂了药就不疼了”。   林南霜只觉得撕心裂肺,满心皆是郁气和恨意。   “怀薇,怀薇,醒醒……”   林南霜挣扎着睁开眼,看到了初露担心的面庞。   “怀薇你怎么了,刚才我看你面色惨白,满头是汗,担心你是梦魇了,就把你推醒了”。   林南霜摇摇头,“没事,就做了一个噩梦”。   她若没猜错的话,刚才她梦到的便是原主幼时的记忆,林家一家人待原主皆苛刻,只有妹妹林云与原主交好。   林南霜穿到原主的身体里有一阵子了,这些日子里,她见到秦成和林家人时,身体都没出什么意外,只在林田说林云已经被人带走时,身体有剧烈反应,仿佛是原主残余的意念挣扎着要占领身体。   林南霜揉了揉额头,她既然占了原主的身子,为原主圆了心愿找回林云也是应该的。   如此想着,林南霜发现她心口的郁气慢慢散去了,仿佛原主残余的意念与她达成了和解,慢慢安静了。   林南霜苦笑一声,看来这人无论她愿不愿意都一定要找到,不然她是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初露见林南霜起来后就抱着被子出神,便给她倒了杯茶,“怀薇,你上午好好的怎么就晕过去了?”   “可能是早膳没吃多少,有些乏力”,林南霜随口找了个借口,想要搪塞过去。   初露道,“不过你这一晕可是晕的正好,公子当时和沈小姐在花园里散步,正好走到了后门那儿,公子一见你身形不稳,立刻就冲了过去,当着众人的面把你抱了回来”。   林南霜微微挑眉,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后院的小门开在西南角,寻常人根本不会去那儿散步,不用想都知道是沈灵秀故意把齐豫引过去的。   再联想林桢上回无功而返,这次又带着一大家子前来闹事,很明显是沈灵秀的手笔,想要在齐豫面前抹黑她,让齐豫因林家人贪得无厌的嘴脸而厌烦了她。   沈灵秀的目的倒是和林南霜不谋而合,她也想让齐豫歇了收她为外室的心思,只是沈灵秀显然不太了解齐豫,齐豫不但没因此厌烦她,还当着众人面把她抱了回来,想来沈灵秀这会儿一定在自己屋子里发火,没准又摔了几套茶具。   林南霜咬唇,要拒绝齐豫,要躲开林家人的纠缠,要找到已经被卖了的林云,这事情可真够多的。   林南霜琢磨了一番,觉得最紧要的还是调查林云的下落,便寻了一天齐豫不在的时候,去找了上次带她出去采买的王嬷嬷。   不料王嬷嬷一改常态,说什么也不同意带林南霜出去采买,“怀薇姑娘,你可莫为难我老婆子了,你是公子身边的人,随我出去,若出事了,我可担待不起”。   林南霜往王嬷嬷手中塞的两根簪子被直接退了回来,见林南霜不肯放弃,王嬷嬷干脆道:   “怀薇,我也不瞒着你,前两天公子身边的徐侍卫来问我之前是不是带你出去过了,我哪敢隐瞒,只能全说出来了,你说看这情形,我再带你出去一趟,回来准要挨板子了”。   林南霜怔住了,没想到齐豫会派人查的那么细,过去那么久的事都被他翻出来了。   王嬷嬷见林南霜面色不虞,便给她想法子,“你是公子身边的人,要出去还不简单,同公子说一声便行了,何苦要求到老婆子我面前来”。   林南霜扯了扯嘴角,王嬷嬷还真说到到点子上,她一个签了卖身契的丫鬟,根本出不去齐宅,但若齐豫肯松口,莫说出去了,调查林云的去处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但她要怎么和齐豫开这个口?   想到齐豫上回看她的眼神,虽清冷自持,但还是掺杂了一丝欲念,林南霜心中便有些打退堂鼓。   林南霜郁闷地回了墨章院,路上碰到了一身粉裙的秋云,看方向她是从沈灵秀的院子回来的。   不同于之前几次的趾高气昂,秋云现在仿佛蔫了的茄子,有气无力,一看便知是受了沈灵秀责骂。   林南霜看了她一眼,秋云立刻警觉地后退了一步,“你莫得意,公子不过现在对你有些兴趣,等正头夫人过门了,你的好日子就结束了”。   林南霜眼珠转了转,道,“既然当侍妾万般不好,你为何要挤破脑袋寻这机会”。   心思被林南霜直接说出来,秋云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撑着说,“我和你不一样,我娘是公子的奶娘,未来的世子夫人一定容得下我”。   林南霜听罢,一计上心头,故意惴惴不安问道,“若我祝你一臂之力,到时你可否替我美言几句,让我留在公子身边”。   听了这话,秋云心突突直跳,一口答应了下来。   林南霜低声道,“那晚我喝醉了酒,公子才……”   林南霜说得隐晦,秋云却一下领悟了,怪不得其他丫鬟从未成功过,林南霜却轻而易举地得了齐豫青眼,原来是因为齐豫只喜欢与喝醉了的女子成事。   秋云想了想,有些不放心,怀疑地看着林南霜,“你不会故意骗我吧?”   林南霜柳眉微蹙,“我家的情况你也清楚,就是个填不完的无底洞,沈小姐又对我有敌意,我无处可依,才希望与秋云姑娘结个善缘”。   秋云想起之前听到初露和别的丫鬟聊天,说林南霜把她的一坛青梅酒都喝光了,心中已经信了七八分,但没有同林南霜多说,转身直接走了。   林南霜立在原地,看着天上成片的云朵,眼神迷茫,她其实也不知道齐豫为何忽然就说要收她为外室,只记得当晚自己喝得很醉,心中暗暗希望秋云可以成功勾搭齐豫,这样齐豫就不会惦记她了,她也可以寻到机会出门了。   这日,齐豫在书房将从云河县衙门讨来的案卷全部翻了一遍,当年的案子终于有了些眉目,按道理他该高兴,但一想到墨章院的某个人,他就止不住的心烦气躁。   这都三日过去了,她倒挺沉得住气,一次都没往他跟前凑。   齐豫将毛笔丢到桌上,大步往墨章院走去,原本想去旁边的屋子看看,想想还是作罢,不过一个丫鬟,不值得他那么上心。   齐豫进了卧房,松了松领口,正欲脱了外衣,发现屏风后竟有人。   卧房漆黑,只屏风后的圆木桌上摆了一根红烛,女子窈窕的身姿倒映在翠竹屏风上,分外勾人。   齐豫嘴角弯了弯,寻常人可没胆子进他屋子,眼睛紧紧盯着那身影。   那女子知道他进来了,但并不过来行礼,手里拿着酒杯,一杯一杯接连地饮。   齐豫想起林南霜喝醉那晚的情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倒乖觉,连他的喜好都摸清了。   齐豫信步走到屏风后,入目的是莲青色的襦裙背影,是林南霜最常穿的款式,齐豫开口道,“又想趁醉酒占我便宜?我和你说,这次……”   话说到一半,那女子抬起头来,醉眼朦胧地看向齐豫,娇声喊了句,“公子”。   齐豫面色骤变,喝道,“你在这做什么”。   秋云原本只有三分醉意,被齐豫这声一喝,吓得立刻清醒了,“公子,我只是……”秋云支吾半响,不知该如何作答。   按林南霜的说法,齐豫不是对醉酒的女子会格外有兴趣吗,怎么到她这儿,齐豫就面色铁青,丝毫不买账了。   秋云不甘心,学着平日里林南霜的模样低眉垂首,娇声道,“奴婢是在等公子归来……”   齐豫见她矫揉做作的模样只觉得恶心,冷眉怒斥,“滚出去”,见秋云仍不动,直接喊来门外的婆子,命人将秋云拖出去。   秋云这才慌了,想起院子里那些勾引齐豫的丫鬟的下场,面色刷得变得惨白,她一直以为她对齐豫来说是不一样的,如今看来,她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一个下人罢了。   秋云不甘,挣扎着喊道,“是怀薇让我这么做的”。   齐豫一听,示意押住秋云的婆子停手,“她让你做什么?”   想到林南霜,秋云心中便是一阵恨意,她就知道林南霜不会好心帮她的,这果然是陷阱,她竟然傻到中计了。   “她同我说,公子喜欢被醉酒的女子服侍,连我今日出现在屋里也是她一力撺掇的”,秋云再顾不上什么了,毫不客气地往林南霜身上泼脏水。   “公子饶命,我,我是无知才会被怀薇算计了,绝不会有下次了”,秋云苦苦哀求着,形容狼狈。   齐豫面色颇差,冷笑一声,“拖下去,按规矩来”。   秋云立刻哭嚎起来,按规矩勾引齐豫的丫鬟都是罚二十大板,再发卖出去。二十大板下来,她哪里还有活路?   齐豫不理会秋云的哭求,转身出了门,带着怒意伸手去推隔壁的房门,木门意外地纹丝不动。 第36章 36(三合一) 。   秋风早在齐豫喊人的时候就赶来了, 因怕触霉头就一直没有进去,这会儿见齐豫面色铁青,忙上前替林南霜解释, “怀薇一般睡得比较早, 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齐豫眸色沉沉,她就是这样做丫鬟的, 一个下人睡得比主子还早。一想到秋云出现在他房里还有林南霜的手笔, 齐豫便有些烦躁,示意秋风敲开门。   秋风一边敲门一边喊人,但不知为何,林南霜今晚睡得格外沉,秋风喊了好一会儿, 里面都没有动静。   齐豫再没有耐心, 直接一脚踹开了木门,大步朝里走去。秋风见状便知今夜不好过, 立刻识趣地把门关上, 远远地站到游廊处,心里替林南霜捏了一把汗。   听到齐豫惊天动地的敲门声,林南霜总算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地从噩梦中醒来, 眼见齐豫越走越近,慌张地披上外衫, 下了架子床。   齐豫走到屏风后,见到了一脸惊慌的林南霜,皱了皱眉,“你这是怎么了?一脸的汗”。   林南霜摸了摸脸,还真是湿漉漉的, 她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梦到原主的妹妹林云,被卖给了一个恶毒的主子,那主子每日都变着法子折磨她。   林南霜叹了口气,她知道这是原主担心的投影,她若不尽快找到林云,便一直会受这噩梦折磨。   “怀薇无事,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林南霜顿了顿问道,“公子来怀薇的住处是有何事?”   虽然林南霜压抑了自己的情绪,但问出来的话还是有质问的意味,齐豫扬眉,“我去哪需要同你交代?”   林南霜心中无奈,这整座宅子都是齐豫的,他当然可以想去哪去哪了,为奴为婢真是不自由,她一定要早日拿回卖身契,恢复自由身。   隔壁的秋云已经被婆子拖了下去,时不时传来一声惨叫,林南霜听了微微皱眉,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齐豫墨眸沉沉地看着她,“你指点秋云这么做的?”   林南霜眉心一跳,知道秋云这是事败了,她虽然只是提了个建议,但秋云一定会抹黑她,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她身上。   林南霜低垂着脑袋,温声道,“怀薇听不懂公子的话,还请公子明示”。   齐豫嗤笑一声,“你倒还挺自信,连我喜欢你醉酒的模样这种话都敢说”。   林南霜眼前一黑,这秋云真是能添油加醋,忙解释道,“公子误会了,怀薇怎么敢如此放肆,只是当时秋云问起,我才提了一嘴当晚的场景,那些事想必是秋云回去自己琢磨的”。   齐豫眼睛一错不错地瞧着她,柳眉杏眼,娇艳红唇,再往下是纤细的脖颈和大片的雪白。齐豫挑眉,这姑娘真是能勾人,连低眉垂首的模样都能勾起他心中的欲念。   齐豫轻笑了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你几次三番在我面前放肆,我都没同你计较,倒把你胆子养大了”。   林南霜知道齐豫说的是她中药和醉酒的事,耳尖微微泛红,双手交错,努力思索着该怎么解释秋云的事。   “我让你三日之内来答复我,怎么一直没来”,齐豫进门前是想就秋云的事和林南霜算账,但进来后见她娇怯的模样,一下就不想和她多计较了,转而问起了这几日他最想知道答案的事。   林南霜一怔,心中暗道,她没有去找他,那意思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齐豫竟然还特地问她。   齐豫见她不答话,便道,“你是不高兴我不带你回京城?”   齐豫一点没往林南霜是不喜欢他的方向想,毕竟林南霜都为了他背叛青梅竹马的表哥了,上次醉酒时也一直缠着他,舍不得他离开。   林南霜也猜到了齐豫的想法,眼睛盯着地面,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棍,齐豫这问题她真没法回答。   如果否认,然后直接说她不喜欢他,那就无法解释她为何背叛秦成,齐豫肯定会当场怀疑她的身份,认为她是细作,直接给她丢大牢里了。   若她点头,齐豫接一句带她回京,她就彻底把自己坑进去了。   林南霜措辞许久才道,“怀薇出身卑贱,之前浅薄无知才敢对公子妄言,若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将怀薇那些话全忘了。怀薇日后定会恪守丫鬟的本分,绝不逾越半步”。   林南霜为了不得罪齐豫,想出了一套自贬的话术,本以为可以借此表明她不再对齐豫有想法,没想到还没说完,便听到了齐豫的笑声。   林南霜抬眼,发现齐豫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下,林南霜低头一看,发现刚才匆忙披上的外衫没有系紧衣扣,露出了洁白的锁骨。   林南霜有些慌张地合拢衣领,向后退了几步,不料齐豫紧紧盯着她,长腿一迈,离她更近了。   林南霜退无可退,后背已经靠在了架子床的纱帐上,林南霜对上齐豫墨色的眼眸,有些羞恼,“公子……”   话音未落,嘴唇便被人堵上了,一阵酥麻的触感向全身蔓延,林南霜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会是平日里清冷自持不近女色的齐豫。   齐豫一手揽着林南霜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脑袋,这是他第三次亲她。之前两次,一次是她中药了,一次是她喝醉了,那时的林南霜虽妩媚勾人,但总是不清醒的,少了两分意思。   齐豫正沉醉在身下人香甜可口的柔软中,嘴唇忽然一痛,被人狠狠咬了一口。   齐豫挑眉一笑,果然醒着才有意思。   齐豫挑开纱帐,直接将人按在床上,将林南霜不安分的双手高举过头,一手按住,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腰,狠狠地亲了下去。   齐豫之前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此时只觉得既陌生又心悸,反复吮吸身下人柔软饱满的唇瓣,恨不得吞吃入腹。   林南霜既气又恼,想要挣扎却又敌不过齐豫力气大,终于寻到一个齐豫松懈的机会,一脚踢上齐豫的大腿,趁着齐豫吃痛,终于从他身下逃离,躲到了架子床的另一个角落。   齐豫低头看了看林南霜踢的地方,那点痛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是再往上两寸就是那玩意了,让他不得不怀疑林南霜的居心。   “欲擒故纵也要有个度,要知道适可而止”,齐豫盯着角落里的林南霜,冷声道。   林南霜头疼,知道她再怎么拒绝,齐豫都不会相信了,只会觉得她是在欲擒故纵。怪只怪当时她背叛秦成时演技太好,齐豫已经对她喜欢他这一点深信不疑了。   齐豫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强人所难不是君子所为,更何况是强迫一个爱慕他的小丫鬟,沉声道,“你既然这么想跟我回京城,我带你回去便是了”。   林南霜:……   谁想跟你回去呀?   林南霜从齐豫这句话中品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喜欢女子提太多要求,这次说带她回京已经是很大的退让了。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道,“我想一直伺候在公子身边,若公子回京了,不能把怀薇一人丢在外面的宅子里”。   齐豫墨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林南霜,仿佛要看进她心里去,末了轻笑一声,“那要看你乖不乖了”。   齐豫说罢,再一次覆上了那樱桃般鲜艳的红唇,这一次比刚才温柔了不少,大有缱绻厮磨的意思。   他身下的林南霜则惊呆了,一双圆眸一动不动地看着齐豫,齐豫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他不是最讨厌攀附富贵,野心勃勃的女子的吗?   林南霜一下僵住了,之前反抗是觉得齐豫是一时起兴,对她没有多大意思,但现在看来,齐豫是铁了心要她了。   若她执意反抗,惹恼了齐豫,下场只会比刚才的秋云更惨。   林南霜被齐豫亲的晕乎乎的,几日前她就有预感逃不过这劫了,她现在只是个丫鬟,根本出不去齐宅,更别提帮原主找妹妹了。   想到这几日连连的噩梦,林南霜知道齐豫是唯一的突破口,只有齐豫松口了放她出门,她才能早日摆脱原主残留意念的折磨。   林南霜正游神,齐豫却沉醉于其中,满意于身下人此刻的柔顺,埋在她颈侧,一点一点向下探索。   翌日,林南霜醒来后,想到昨晚的事,有些委屈更有些愤恨,若不是穿越为奴婢,她怎么会被齐豫欺压。   察觉到下身传来的痛楚后,林南霜的心中的委屈瞬间转化为了愤怒,齐豫是属狼的吗,为什么那么凶残?   林南霜支起身子,勉强坐了起来,门外的秋风听到动静,领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   秋风满脸笑意,“怀薇,今个儿可恭喜你了,公子出去前发话了,日后不用你去屋里伺候了,还给你拨了两个丫鬟”。   林南霜抬眼一看,两个圆脸的小丫鬟跟在秋风身后,听秋风介绍,一个唤作飞荷,另一个唤作凌兰。   林南霜心情属实差,她昨晚虽然一直安慰自己,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一时的屈服只是为了日后更长久的自由,但这会儿还是不能接受她身份的转变,便同秋风道,她想一人静静。   秋风笑容一滞,很快又恢复了常态,“这事劳累,你多歇歇是应该的”。   “厨房里熬了碗补药,你喝了补补气血”,秋风眼神一示意,凌兰立刻端着一个青花白瓷碗上前,里面是棕褐色的汤药,闻着便觉得苦。   林南霜见秋风神色不自然,一思索般明白过来了,凌兰端的是避子汤。   秋风见林南霜仰头喝完了,没有一点犹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若林南霜不肯喝,她就难办了。   林南霜喝完避子汤,口中苦涩,也不愿再躺着了,干脆起来用了早膳。   用完早膳后,林南霜也清醒了不少,她素来是个积极的人,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她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好好想想对策。   这几日,她一直被噩梦折磨,不是梦到林云被残忍的主子压榨,就是梦见林云被卖进了青楼那等腌H的地方,再这么下去,在她恢复自由身逃离齐宅前,她就要精神衰落,抑郁而亡了。   林南霜揉了揉眉心,既然有求于齐豫,戏就得好好演下去,让齐豫觉得她爱慕他,他的提防心自然会降低了,她要做什么事都会更容易。   傍晚,林南霜听到隔壁传来齐豫归来的声响时,心情颇纠结,一面希望尽快见到齐豫,让他准她出门,一面又担心齐豫今晚会再来一次。   林南霜纠结了半响,决定先休息,按齐豫昨晚的程度,今晚再来一次,她能直接废了。   但林南霜躺下没多久,迷迷糊糊快入睡时,耳边传来了女孩的尖叫声,一声声凄厉地喊着,“姐姐救我,姐姐救我”。   林南霜猛地被惊醒,抬眼见四周还是熟悉的布置,才松了口气。林南霜按了按额头,认命地起身穿衣,若不尽早寻到林云的下落,她是一个安生觉也睡不了了。   林南霜忽然想到,昨晚她与齐豫一处时,她一觉睡到天明,十分安稳。林南霜转念一想,许是昨晚太累了,她才没有做噩梦。   隔壁齐豫已经用好了晚膳,正在灯下看几册案卷,听到声响,抬眼看去,便见林南霜身着藕荷色襦裙怯怯地走来。   经过昨晚,二人关系到底变了。目光一碰,林南霜立刻移开了视线,一双湿漉漉的水眸仿若林间小鹿,樱桃般的红唇更是娇艳欲滴。   齐豫昨晚如愿以偿,现在心情颇好,开口道,“身子不舒服便多休息,不用往我这儿来”。   他虽是第一次,但也知道女子在此事后会很难受,便存了怜惜的心。   林南霜自觉她的演技火候不错,含羞带怯地看了齐豫一眼,“怀薇一日未见公子了,便想过来问问可有用得到怀薇的地方”。   齐豫勾了勾嘴角,昨晚还欲擒故纵,今个儿就巴巴跑来了,还真是喜欢他喜欢得紧。   齐豫心中有了一丝遗憾,若在昨晚林南霜推拒时,他直接离开,不知眼前的小妖精会使出什么招数。   齐豫身体向后倾,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南霜道,“我倒是想让你伺候,只怕你心有余而力不足”。   林南霜面色一下变得通红,什么叫心有余!   她才没有那个意思,若不是为了探寻林云的下落,她才不会在这儿陪齐豫演戏。   齐豫盯着林南霜看了一会儿,见她脑袋一直埋着,耳垂都染上了一层粉红,不自觉地笑了笑。   齐豫喊了一句来人,在门外候着的秋风立刻走了进来。   “去库房里把那套红珊瑚头面送到隔壁去”,齐豫又扫了眼林南霜身上的衣裙,“再拿两匹苏绣”。   秋风在心中感慨林南霜真是好命,那套头面少说值八百两银子,齐豫说赏就赏了。   秋风扯了一下林南霜的衣袖,示意她谢恩。林南霜眨了眨眼睛,她正愁怎么开口,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库房的布料颜色太过沉闷,不知公子能否准许怀薇出门一趟,亲自去选几匹布料”。   听了这话,齐豫一下就想起了昨晚他松口带她回京,她立刻就要求跟他回府,这女子还真是爱得寸进尺。   齐豫扫了林南霜一眼,“没力气伺候我,倒有力气出门?”   林南霜不肯放弃,“那等我休息好了,能不能出门一趟?”   齐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几日后,林南霜坐着马车出了齐宅,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东街往城西驶去。   林南霜揭开竹帘,往外看去,她之前费尽心思,给王嬷嬷塞了不少银子,才能扮作采买的丫鬟出一趟门,现在齐豫一发话,她就坐着马车光明正大地出来了,这待遇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想到齐豫昨晚的难缠,林南霜捏了捏拳头,就知道齐豫不会这么好说话,昨晚没有少欺负她。   但能出门总是好的,出门了她才有机会寻到原主妹妹的下落。   林家人住在云河县外十里的林村,林村人赶集往往从西门进,在城西的庆祥街叫卖,故林南霜在布庄随便选了几匹布料后,就去了庆祥街。   庆祥街人来人往,许多挑着担子进城的百姓在高声叫卖,林南霜寻了几人问,他们都不是林村人,更不会知道林家发生的事了。   林南霜正发愁,忽然听到一句兴奋的呼喊,“林姐姐”。   来人瘦瘦小小,衣衫褴褛,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直直地望着林南霜。   林南霜定睛一看,想起这是上次在安仁寺外遇见的小乞丐。   铁柱手里提着一篮鸡蛋,想必是来城中叫卖的,“林姐姐,多亏了你上次帮我买药,我姐姐的病已经好了”。   铁柱说着就把手中的鸡蛋递了过去,“我姐姐说要知恩图报,我也没有银钱,只能用这篮子鸡蛋表达谢意了”。   林南霜笑了笑,“鸡蛋倒不用了,不过我真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铁柱眼睛一亮,挺了挺瘦小的胸膛,大有替林南霜赴汤蹈火的架势。   “你家可是住在林村,可有见过和林田林山一处的一个小女孩?”   林南霜这几日反反复复梦到原主的小时候,知道原主一家人虽苛待原主,但对林云这个小女儿则好多了,心中存了一丝希望,或许林云并没有被卖。   铁柱那日回去后,便有心打听了一番林家的事,林南霜问的这事他正好知道。   原来林桢何凤是因为林田染了风寒,手头上缺银钱买药,才把原主卖进陈府的。但林田病得诡异,哪怕林桢去了云河县最好的药堂问诊买好,还是不见好。   林桢何凤素来疼爱小儿子,这会儿是急得团团转,连去寺庙烧香拜佛都用上了。   这时有一个自称来自蓝州的尼姑路过了林村,那尼姑看着慈眉善目,自称已得了佛祖真传,看中了林家的小女儿林云,觉得她有佛缘,想带她回蓝州的净慈庵收她作小徒弟。交换条件是她可以替林田驱邪避祸,救他一命。   林桢何凤刚开始说什么也不答应,但见林田越病越重,形容枯朽,才终于答应了。   村里人都以为那尼姑是吹牛,嘲笑林家人把两个女儿都赔进去了,还救不回小儿子一命。但没成想那尼姑真有些本事,作了几次法,林田的病就好转了。   林桢何凤虽不愿林云远去蓝州,但想着尼姑庵吃喝不愁,总比卖作奴隶强,便收拾了林云的行李,让她跟着那尼姑去了。   林南霜听铁柱说完,脑袋一沉,心底升起一阵愤恨,强撑着与铁柱告别,上马车后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林南霜揉了揉眉心,知道这是原主残余的意念又来了,只要知道关于林云的境遇,那缕意念便会分外激动。   林南霜叹了口气,她理解原主的气愤,毕竟那尼姑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林桢何凤为了救林田,就直接让人把林云带走了。若那尼姑真是净慈庵的师太倒还好,怕就怕打着尼姑的名号做的却是人贩子的生意。   林南霜回到齐宅后,又琢磨了一番,知道她再出门也打听不出什么,便寻了宅子里负责采买的王嬷嬷来,给她塞了二两银子,拜托她去打听一番那蓝州尼姑的来历和去向。   王嬷嬷之前拒绝过林南霜,没有带她出门,正担心得罪了她,现在林南霜发了话,她自然是连连答应了下来。   王嬷嬷负责宅子里的采买,与市井街头的妇人常有来往,很快就打听到了那蓝州尼姑的来历。   原来那尼姑每年都会来一趟云河县,众人皆唤她静尘师太,她来云河县主要是为了去安仁寺旁的尼姑庵拜访她当年的师父,遇见有眼缘的姑娘,便会带回蓝州收为徒弟。   云河县前几年闹过饥荒,许多人家连饭都吃不上,去尼姑庵虽清苦,但也是一条活命的路。许多人家便同意静尘师太带走孩子。   林南霜问道,“那可有人家去净慈庵看过那些姑娘?”   王嬷嬷道,“蓝州距云河县一百多里路,那些肯让女儿随静尘师太去蓝州的,大多是贫苦人家,一年四季都要下地里劳作,哪有时间走这一遭”。   “不过,我听说程村有一对夫妻着实放心不下,托了一个走南闯北的商贩去问问,那商贩回来说那姑娘过得不错,被庵里的住持带在身边,日日学习佛法,日子倒也不难熬”。   林南霜听罢,总算松了口气,净慈庵既然是真的存在的,几年前被带走的姑娘也还在庵里,就说明了那静尘师太不是人贩子,林云现在应当是安全的。   王嬷嬷走后,林南霜感觉这些天压在身上的担子总算轻了不少。不过,站在原主的角度考虑,林南霜还是希望派人去净慈庵查看一番,毕竟原主那么在意林云,道听途说未必可信。   林南霜正发愁怎么继续调查,门外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门被直接推开了。   林南霜见到一身月白色锦袍的齐豫,不禁一愣,他来这儿做什么?   齐豫瞧见她那模样便有些来气,想出门的时候就缠着他,现在目的达成了,接连几日都见不着人了。   齐豫自然不会说是想见她才来的,冷着一张脸直接在红木桌前坐下。   林南霜这时回过神来,垂着脑袋给齐豫倒了一杯茶,“公子怎么来了?这几天怀薇一直想去见公子,但又担心扰了公子正事”。   齐豫抿了一口清茶,“是担心打扰我,还是你在忙着你的正事”。   林南霜眼睛盯着地面,她本就没指望找林云的事能瞒过齐豫,她出门那日飞荷和凌兰都跟着,王嬷嬷也是齐宅的人,齐豫不用发问都有人主动禀告。   故林南霜坦然地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妹妹自幼与我亲厚,我怎么忍心见她流落异乡,这才忍不住打探一二”。   齐豫看了她一眼,“你是想将她从尼姑庵带回来?”   林南霜琢磨了一下,这还真是个问题,找到林云后是让她回林家,还是跟着她。林家人素来心狠,林云回去没准还会被卖一次,但若说跟着她,她自己都只是一个签了卖身契的丫鬟,如何护得住她。   林南霜想了一会儿道,“若妹妹在尼姑庵过得不错,那回不回来都不当紧,但她若在那儿过得不如意,我是一定要接她回来的”。   眼前人目光坚定,眼眸水润似舀出来的一汪碧波,齐豫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去喊门外的徐定。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进来的却不是徐定,而是一个身穿素衣的尼姑。   林南霜惊讶地睁圆眼睛,“你是静尘师太?”   素衣尼姑浅浅一笑,“姑娘误会了,贫尼是静尘师太的同门师姐,法号静心”。   齐豫道,“静心师太是净慈庵的住持,正好途径贺州,我便请她来阐释佛法,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直接问她”。   林南霜垂在身侧的手指缠绕上了裙带,齐豫要听佛法大可去安仁寺,哪需要那么麻烦,想来是为了她才特地将静心师太请来。   林南霜开门见山地把静尘师太带走林云的事说了一遍,静心师太听罢,眼角弯了弯,“我那师妹素来如此,见到有眼缘的孩子总想收为徒”。   静心师太接着便说了说静尘师太这些年的行事,还提到了净慈庵规矩甚严,入庵里为尼了便要日日静心修习佛法。   林南霜听罢松了口气,林云好好地呆在净慈庵里,总胜过被卖作奴隶了,且通过刚才与静心师太的谈话,她能感觉到静心师太是个一心向佛之人,想必她住持的净慈庵,风气也不会差。   静心师太走后,林南霜在心中琢磨,既然林云在净慈庵过得不错,她就等攒够银子赎身了,再去接她。   林南霜又转念一想,静心师太虽然看着可亲,但她到底不知林云在净慈庵过得如何。   齐豫抬眼,便见林南霜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似林间小鹿般楚楚可怜,直直地望着他,齐豫轻笑一声,“行,我派人去那尼姑庵看一眼”。   林南霜一怔,有些惊讶,旋即心底升起一丝喜悦,没想到齐豫竟能知道她心中所想,还愿意出手帮她。   林南霜屈膝谢过齐豫,眼中那汪风平浪静的碧波终于起了一丝涟漪。   齐豫不在意地笑笑,“这点小事,也值得你那么激动?”接着一伸手直接将林南霜揽到怀中。   林南霜第一反应是推拒,下一秒意识回笼,顺从地靠在了齐豫的肩头。   因林云之事,林南霜对齐豫心生几分感激,但当齐豫将她压在床上时,那点感激瞬间烟消云散了。   林南霜捏紧拳头,齐豫是属狼的吗?为什么做那事要那么横冲直撞?   感受到齐豫在她身上毫无章法的动作,林南霜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么一直放任下去,吃苦的还是她自己。   “公子……”林南霜吐气如兰,一双秋眸娇怯地看着齐豫,“怀薇好疼”。   齐豫一怔,墨色的眼眸盯着身下千娇百媚的人,终于还是放缓了动作。   林南霜松了口气,接着耳边便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这样还疼吗?”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齐豫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霜雪般的手臂缠上男子的肩头,“多谢公子怜惜,怀薇好多了……”   话音刚落,架子床上的纱幔猛地一晃,撞上了一旁的橱柜,传来一声一声破碎。   ……   翌日,午时的阳光透过葳蕤的杨槐树,洒落在窗前,林南霜才悠悠醒来。   想到昨晚的事,林南霜满脸苦大仇深,她就知道齐豫不是什么好人,竟然在床上还故意欺负她。   亏得齐豫平日里一副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私下却如此不知收敛。   林南霜揉了揉眉心,安慰自己道,不过三个月,三个月后齐豫就回京了,到时她就借口舍不得离开故乡,就能摆脱齐豫了。   凌兰听到林南霜起来的动静,立刻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   凌兰给林南霜梳妆时,惊呼了一声,“昨日看这套首饰还是齐全的,今个儿怎么就缺了个手钏了”。   林南霜定睛一看,上回齐豫赏的红珊瑚手钏果然不见了,“许是掉哪了?你们再找找,真不见了就去同秋风说一声,免得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雨薇院。   沈灵秀听完沈谦的话,震惊地放下茶盏,“后日就回去?来之前,娘不是说在城里多住些时日吗?”   沈谦神色复杂地看着沈灵秀,他记得他这堂妹虽有些小聪明,但人心地是不坏的,但从这次看来,许是他之前看错了。   沈谦点头,“茶铺的事情办完了,还是早日回去的好,你毕竟是快出阁的姑娘了,总在齐宅呆着不合适”,说罢也不等沈灵秀反应,起身径直离去了。   沈灵秀看着沈谦走远,有些失神,喃喃道,“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   明明来之前母亲和大伯母都特意叮嘱她要在齐宅多呆些日子,这样才能与齐豫时常见面,培养出感情。   沈灵秀的贴身丫鬟素枫见状道,“姑娘,我听后院的彩月说,前几日齐世子去了二公子的住处,他离开后,二公子就有些心事重重”。   沈灵秀瞪了素枫一眼,“你胡说什么?难不成还会是齐世子给我们下了逐客令?”   素枫害怕地低下脑袋,不敢再说话。   沈灵秀虽气愤,但不得不承认素枫说的有理,沈谦无故不会提前离去,只能是齐豫同他说了什么。   齐豫同她交集不多,每次她寻机会接近他,无论是主动去书房借书,还是在花园中偶遇,齐豫都待她淡淡,不会同她多说什么。   那便只能是林南霜那丫鬟向齐豫吹了枕边风,齐豫错信了林南霜抹黑她的话,才会误解她。   沈灵秀手指捏紧茶杯,“那丫鬟倒挺会告状,我不过让她摘了两次果子,她就巴巴地到世子面前抹黑我”。   素枫附和道,“怀薇那丫鬟本是舞姬,还是从陈府出来的,一看便是个狐媚子”。   陈元洲素来荒淫,陈府是什么地方云河县的众人皆一清二楚,里面的姑娘一个个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沈灵秀轻蔑一笑,“就这么个下贱胚子,还想和我叫板?”   素枫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姑娘多虑了,那丫鬟哪能和姑娘相提并论。再说了,齐世子风光霁月,只是一时被那狐狸精蒙了眼,只要姑娘拆穿了她的真面目,齐世子定会对姑娘改观”。   沈灵秀手紧紧捏着帕子,眼睛看着屋中紫檀木镶玉屏风,定南侯府累世富贵,哪怕只是一间客房都布置得富丽堂皇。   沈灵秀心中有了决断,她绝不能无功而返,再回沈家过那清苦的日子,这次错过了齐豫,她的亲事只能说上城中的举人,最多是不入流的进士,哪比得上齐豫出身望族,位高权重。 第37章 37 。   翌日。   林南霜用好午膳后, 便在小花园里赏花,正要回去时,见到小径另一边一群人簇拥着沈灵秀正走来。   林南霜不愿与她们碰上, 正想从另一边离开, 就听见了沈灵秀喊她名字。   林南霜只得停下,向沈灵秀行礼, 这才发现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 那两个婆子押着一个哭天喊地的小丫鬟。   沈灵秀扫了一眼林南霜头上的步摇,道,“这小丫鬟手脚不干净,偷我屋里首饰时,被我手下人撞了个正着”。   “刚才审问她时, 发现她偷的东西不少, 我就干脆带人去她屋子里搜一番,看看我之前丢的首饰是不是都在她那儿”。   林南霜觉得有些奇怪, 以沈灵秀往日的高傲, 绝不会同她说这些。   果然下一秒便听见沈灵秀道,“我毕竟是沈家人,这样带着人过去, 宅子里的人会嚼舌根, 说我不公正,诬陷这丫鬟。你是世子身边的人, 同我一起去,作个见证”。   林南霜想拒绝,三两句又被沈灵秀打回来了,说什么也要拉着她去。林南霜知道沈灵秀若要算计她,用躲是躲不掉的, 干脆跟着她去了。   那偷首饰的丫鬟名唤莲月,这会儿满脸凄惶,有气无力地被押到了她自己的住处,两个婆子一顿翻找,很快就在床下的木盒里翻出了许多名贵的首饰。   素枫接过木盒,“姑娘,上回丢的那个玉镯也在这里面,这丫鬟太不老实了,竟偷了这么多珠宝”。   沈灵秀看了一眼那木盒,“都拿出来看看,她一个丫鬟肯定买不起那么多首饰,或许宅子里其他人也被她偷了首饰”。   林南霜瞧了眼那盒子,觉得有些不妙,果然不一会儿就见素枫拿出了一串红珊瑚手钏,赫然是她前几日丢的那串。   那手钏是齐豫赏的,和其他首饰一起是一整套,林南霜明知是计,也只能让凌兰出声认下了那手钏。   素枫闻言,直接扇了莲月一巴掌,“好你个死丫头,连世子的院子都敢闯进去偷东西,胆子真不小”。   莲月哭哭啼啼,“我没有,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我只是在雨薇院趁着大伙不在拿了几次,我哪敢去墨章院啊”。   素枫恶狠狠地抓着莲月的头发,“那这手钏怎么来的?我看你这丫鬟就是不知死活,不死到临头就不交代清楚”。   莲月拼命摇头,“我交代,我交代,这手钏是我从郑立那偷的”。   林南霜眼睛微动,目光在沈灵秀和莲月之间打了个转,果然闹这么半天,还是冲着她来的。   沈灵秀察觉了林南霜的目光,嘴角微翘,看向莲月道,”郑立是谁?那手钏分明是怀薇的,你如何从他那偷的”。   莲月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说道,“郑立是张大娘的小儿子,常在前后院之间跑腿”。   “有一回我见他神神秘秘地从西边的园子出来,手里好像还揣着什么。我以为他是得了什么宝贝,就跟了他一路”。   “后面见他回了住处,把东西藏在枕头下面就离开了。那日宅子里办宴,大家伙都不在,我就趁机溜进去把这手钏偷了出来”。   莲月的话说完,屋中的众人神色各异,好几人都在窃窃私语,目光一直在打量林南霜。   林南霜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莲月,面色沉了一分,沈灵秀这招实在是高,借着处置偷首饰的丫鬟的幌子,直接扯出了她和郑立的“私情”,好一招隔山打牛。   沈灵秀眉梢上扬,看向林南霜的眼神中隐隐有些得意,“怀薇,这丫鬟说的可是实话?你把你的手钏送给了那小厮?”   林南霜直接迎上了沈灵秀的目光,“我那手钏前几日便丢了,我还让丫鬟去秋风那儿报备了一声”。   沈灵秀不置可否地笑笑,命身后的丫鬟去把秋风叫来。   秋风来了之后,看到素枫手中的红珊瑚手钏,不禁一愣,有些错愕地看向林南霜,“怀薇,你是不是记错了,这几日你那边没人来和我说过这事”。   林南霜抿唇,秋风是齐豫身边的丫鬟,沈灵秀塞再多银子也收买不了她,那问题只能出在凌兰身上了。   林南霜看了一眼凌兰,“那日我和你说寻不到那手钏了就去同秋风说一声,你为何没去?”   凌兰胆怯地看了林南霜一眼,支支吾吾的,半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沈灵秀见状喝道,“你若说出实情还能饶你一命,你若胆敢隐瞒,三十大板下来,你想说也没命说了”。   凌兰“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来,面色惨白,“我说,我说……”   “前几日我给怀薇姑娘梳妆时就发现那手钏不见了,我当时就说了一嘴,怀薇姑娘当即就给了我一个耳光,勒令我不准往外说,否则,否则……”   凌兰抬头看了林南霜一眼,又飞快地垂下脑袋,肩膀不住地颤抖,双手用力抓着裙摆,不再敢说下去。   林南霜在一旁看得无奈,若她不是凌兰诬陷的对象,她都要被蒙骗过去了,看凌兰这精湛的演技,想来沈灵秀是许诺了不少好处。   沈灵秀见众人恍然大悟的神情,再看林南霜默默看着窗外,一言不发,便自觉胜券在握。   林南霜不过一侍妾,连姨娘的名分都没有,竟敢在齐豫面前污蔑她,那现在的下场也不过是咎由自取。   待齐豫归来知道林郑二人的私情,林南霜莫说留在墨章院了,只怕齐豫一怒之下会将她直接发卖。   沈灵秀嘴角隐隐有了笑意,到那时,她打点一番管事婆子,便可让林南霜被卖进青楼那等腌H之地。   沈灵秀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南霜打量,这等绝色的容颜进了青楼,想必会成为老鸨的摇钱树吧。想到林南霜日后凄惨的下场,沈灵秀眼中的笑意愈盛。   林南霜察觉了沈灵秀眼神中的恶意,暗自思忖对策,沈灵秀能收买莲月凌兰,但收买不了郑立,毕竟和主子的女人私通,无论如何都是大罪,郑立再傻也不会应下的。   一面是莲月凌兰的说辞,一面是她和郑立的否认,沈灵秀的计策到底能不能成功,说到底看的还是齐豫相信谁。   林南霜正沉思,门外传来喧哗声,一抬眼便见齐豫一身玄色锦袍,和沈谦一道往这边走来。   齐豫一进门,沈灵秀便迎了上去,“齐世子,二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沈谦见齐豫没有说话,便答道,“我们刚从外面回来,就听丫鬟说这便出事了,便来瞧瞧”。   “也没什么事,就一丫鬟手脚不干净,偷了我两个镯子”,沈灵秀犹疑地看了齐豫一眼,慢吞吞道,“只是后面牵连出了怀薇姑娘的事,让人有些意外……”   齐豫没有看林南霜一眼,而是扫了眼素枫手中的木盒,道,“什么事?你直说无妨”。   沈灵秀见齐豫事不关己的态度,心中一喜,将刚才莲月凌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最后补了一句,“不过这到底是他们的一面之词,到底如何还要问问怀薇和郑立”。   沈灵秀说完,自觉摆明了公正的态度,没有半点徇私的意思,果然齐豫听罢,就命手下人去叫郑立过来。   一身靛蓝布衣的郑立匆匆赶来,路上已经听旁人说了后院发生的事,这会儿一进来就“扑通”跪在了地上。   “世子,小人冤枉,小人不过一跑腿小厮,哪见过什么红珊瑚手钏,莲月她那是污蔑小人”。   莲月也不甘示弱,喊道,“上次我明明看见你前脚刚才花园离开,怀薇后脚就出来了,那手钏分明就是她送给你的”。   郑立连忙否认,“我哪敢做私下和人相会的事,你若不是看错人了,就是故意攀咬我”。   齐豫听到这儿,面色微沉,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你从没和怀薇私下见过?”   郑立一愣,对上齐豫冷凝的目光,吓得打了一个哆嗦,“小人哪敢做这等事,只是之前有几次怀薇姑娘托我出府时给她带些小玩意”。   齐豫扫了一眼一直一言不发的林南霜,“几次?”   郑立心中叫苦不迭,早知有今日之事,他是绝不会帮林南霜带东西的,“不过是些糕点,话本子,每次我拿东西给怀薇姑娘都是在后院厨房,光明正大的”。   宅子里的丫鬟难得出门一趟,托跑腿小厮带东西的不是没有,这倒算不上什么大事。   齐豫瞥了林南霜一眼,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冷笑一声,“没了?”   郑立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拼命回忆和林南霜的几次见面,“对了,还有一次怀薇姑娘受伤了,我就给她送了药膏”。   “还有一次我撞倒了怀薇姑娘,给她赔罪也送了一次药膏”。   一直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的林南霜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郑立真是个傻的,这话都说出来了,不是上赶着给沈灵秀送把柄吗?   果然,沈灵秀见齐豫不说话,便有些按捺不住了,“你给怀薇既送药膏又送糕点的,是不是早就对她有情了,哪怕怀薇后来身份变了,你也不能克制自己,还同她私下相约,在小花园见面”。   郑立满脸惶恐,拼命否认,“这怎么会,那些糕点怀薇姑娘都是付了银子的,我只不过是帮忙跑腿……”   沈灵秀直接将红珊瑚手钏丢到郑立面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第38章 38(二合一) 。   郑立看着那凭空跑出来的手钏, 只觉得再长十张嘴,他都说不清了。郑立知道今日若不把这事解释清楚,他连命都保不住了, 于是跪着求到林南霜跟前, “砰砰”地给她磕头。   “怀薇姑娘,求你和世子解释解释, 小的一直本本分分的, 哪敢有那等想法啊,求求你了,救小的一命……”   林南霜只觉眼前一黑,可算知道什么是猪队友了,郑立这会儿不去求齐豫, 反而给她磕头, 是生怕旁人不怀疑二人有什么吗?   因郑立这番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南霜身上, 只有齐豫神色淡淡地瞧着窗外的木槿花。   林南霜盘算了一番, 沈灵秀手里有人证物证,她这边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郑立,还凭着一番爆炸性的发言, 将二人私下往来的事情坐实了。   那她唯一能倚仗的只有齐豫的信任了, 但二人认识才几十天,不过一段露水情缘了, 齐豫待她能有多少信任。   林南霜自嘲地笑笑,自她穿越来了大周朝,倒霉事可真是一件接一件,这做卖身奴隶,可真是身不由已。   林南霜抬眼, 见沈灵秀的目光里透着高兴,其中还掺杂着几分嫉恨,便有些失笑。   沈灵秀见她这模样,愈发得意,扬着下巴道,“怎么连句话都不说了,刚才世子来之前,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林南霜垂眸,她解释了又如何,只要齐豫不信她,她说再多也无用。   沈灵秀是他表妹,她不过一卖身丫鬟,齐豫选择相信谁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沈灵秀见林南霜一直沉默,正想发话,这时一个丫鬟忽然冲了进来,跪在地上。   “公子,怀薇绝无可能做出这等事,这一定是旁人的诬陷”。   林南霜一惊,发现那人竟是初露。   初露在齐豫来之前便来了,和其他下人一起在门外探听里面的动静,这会儿见林南霜一直不解释,初露便忍不住了。   初露深吸一口气,看着齐豫道,“公子,您是知道怀薇一直爱慕您的,她怎么可能做出与下人私通的事”。   沈灵秀原本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以为她的计划出了什么差错,现在发现初露不过一丫鬟,空口替林南霜辩白,心中有了底气,“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证明怀薇的清白”。   “我……”初露自是没有证据的,便被沈灵秀噎的说不出话来了,半响才道,“我相信她不会的”。   沈灵秀扬了扬眉毛,“你可想好了,你替人作伪证,若怀薇坐实了罪名,你也要受牵连的”。   见沈灵秀如此张狂地威胁初露,林南霜不禁咬唇,她自己受难也就罢了,若牵连替她说话的初露,她如何能心安。   林南霜见齐豫仍站在窗边,神色难辨,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步一步走到齐豫面前。   待林南霜走到跟前了,齐豫终于有了反应,自上而下地审视着眼前人,眼中清楚地写着不虞。   林南霜顶着他那摄人的眼神,终于开口了,“我同郑立清清白白,绝无半点私情”。   “那红珊瑚手钏几日前便丢了,至于它为何会出现在莲月的木盒里,我也不清楚”。   林南霜毫不避讳地与齐豫对视,眼神不似平日里般柔软,倒似藏了一片深海,自有一番波涛汹涌。   沈灵秀见林南霜竟敢直视齐豫,心中暗自嘀咕,都死到临头了,这丫鬟还不知收敛,真以为齐豫对她那点宠爱能容她如此冒犯他吗?   沈灵秀想到林南霜接下来的下场,心中正高兴着,忽然听见齐豫轻笑了一声,说道,“一个手钏,丢了便丢了,回头我命人寻了好的,再送你一套”。   沈灵秀仿佛被雷击中了一半,错愕地立在原地,齐豫这是什么意思?   郑立林南霜私通的罪名都坐实了,他还要给她送首饰?   沈灵秀眼睁睁看着齐豫走到莲月面前,说道,“说实话,那手钏到底从哪偷的?”   莲月紧张地抓住裙摆,吞了口口水,坚持道,“是从郑立的枕头下拿的”。   “来人”,齐豫沉声道,“拖下去打三十大板”。   莲月还来不及哭号求饶,就被两个眼疾手快的婆子拖了下去。   打板子是内宅中最重的责罚了,三十大板下去,莫说女子了,身强力壮的男子也会没了半条命。   莲月被按在屋外的院子里打板子,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号直接传进了屋子里,莲月每喊一声,便有人不住地颤抖。   一盏茶过后,门外的婆子进来复命,“公子,打了二十大板了,那丫头已经晕过去了,再打就要没气了”。   林南霜听罢一惊,齐豫却是习以为常的模样,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踱步走到凌兰面前,丢下一句,“说吧”。   凌兰早被门外的哭嚎声吓得丢了魂,如今听到那婆子说莲月快没气了,再没胆子打谎了,一下全招了。   “是,是沈姑娘让我这么说的,她说只要我照办,她就给我家里送二十两银子去”。   沈灵秀眉头紧皱,直接骂道,“你这丫鬟胡说什么,我先前根本没见过你”。   沈灵秀说完,便转向齐豫,语气有些委屈,“齐世子,我只是来寻我丢失的镯子,根本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哪知道这丫鬟事败了,竟会诬陷到我头上来”。   沈灵秀生得清秀可人,这番诉白也算楚楚可怜,但齐豫瞧都没瞧她一眼,只看向沈谦道:   “看来沈老爷子去世后,沈家着实是没落了,教出来的姑娘不仅蠢笨,还甚是歹毒”。   沈灵秀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若不是身后的素枫扶着,她便要直接摔在地上。   沈谦看了沈灵秀一眼,心中万分恼怒,早知道沈灵秀还会惹事,他昨日就该带她直接离开。   现在被她这么一闹,不仅得罪了齐豫,还辱没了沈家的家风,他这是彻底没脸了。   沈谦面上满是尴尬,连连向齐豫赔罪,见齐豫一脸漠然,又亲自向林南霜赔罪,最后实在没脸继续呆下去,拉着沈灵秀出了院子。   沈灵秀脑子里满是齐豫那句“歹毒”,整个人都似灵魂出窍了,见沈谦拉着她往回走,立刻甩开了他。   “我不走,我要回去和齐世子解释清楚,那么多证据摆在眼前,就凭那丫鬟的一句话,他就不信我了?”   沈灵秀说着就往回走去,沈谦一把拉住她,“你还嫌脸丢得不够吗?赶紧和我回家去”。   沈灵秀面色惨白,明明一切都算计到了,林南霜当时都百口莫辩了,但齐豫二话不说就把莲月拉出去打了三十大板,摆明了是偏袒林南霜,“我不回去,我要去找齐世子说个清楚……”   沈灵秀还未说完,沈谦一个耳光直接扇到了她脸上,怒喝道,“你还要怎么丢沈家的脸,姑娘家知不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   “齐豫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非要回去自取其辱?”   沈灵秀捂着脸哭了出来,心中满是愤恨,她在齐豫眼中竟比不上林南霜那丫鬟,她堂堂一个主子小姐,自甘堕落到和一奴婢去争风吃醋,最后还输得彻彻底底,这让她如何能甘心。   另一边,齐豫见沈谦走远了,扫了一眼地上的凌兰,道,“拖下去打二十大板,还有命活着就发卖了”。   凌兰听完,吓得直接昏过去了,屋里的两个婆子毫不客气地将她拖了下去,很快院子里又响起了哭嚎声。   齐豫抬脚往外走去,眼见林南霜还立在原地,沉声道,“还不跟上来”。   林南霜立刻识趣地跟上,随着齐豫回了墨章院。   二人走后,剩下的众丫鬟婆子皆面面相觑,原本以为出了这么一遭,林南霜肯定会被重罚,但没想到齐豫这么护着她,沈灵秀偷鸡不成蚀把米,如今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齐宅里的丫鬟婆子都是人精,知道刚才的事若换个人,齐豫肯定没心情查明真相,只会由得下人去审问,沈灵秀的计谋就得逞了。众人心中开始重新估计林南霜在齐豫心中的分量了,都想着寻个机会好好地巴结一番林南霜。   这边众人错愕万分,另一边的林南霜心中也是惊讶,她说那些话时,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没想到齐豫竟会相信她。   林南霜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滋味。   “还在门口愣着做什么?进来”。   林南霜这才发现已经回到墨章院了,齐豫坐在她屋子里的红木圆桌前。   林南霜素来是个识趣的,齐豫替她平了反,驳了沈家兄妹面子,她断没有再冷着脸的道理,立刻眼疾手快地接过门外丫鬟送来的热茶,端着进了屋子。   “公子”,林南霜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一双素手将白瓷茶盏奉到冷着一张脸的男子面前。   齐豫没有去接,墨色眼眸的瞧着眼前放软了身段的女子,冷声道,“这会儿知道说话了,刚才哑巴了?”   林南霜垂下眼眸,奉着茶的手有些不知所措,白皙如玉的脖颈上染了些许粉红。   齐豫紧紧盯着她,仿佛苍鹰看着盘中的猎物,“是不是那丫鬟不出来替你说话,你就一句话也不辩驳了?”   察觉到齐豫话中的怒气,林南霜肩膀颤了颤,缓缓放下茶盏,怯怯地看向齐豫,“沈小姐是主子,怀薇只是奴婢,不敢多言”。   齐豫挑眉,声音低醇,“你是我的人,她算你哪门子主子”。   齐豫说完,便见眼前人的眼睛一亮,仿佛漫漫无垠的黑夜中落下了星子,有惊喜,有悸动。   齐豫弯了弯嘴角,伸手拿过茶盏,抿了一口,清香四溢。   林南霜见齐豫神色稍缓,提议道,“公子这些日子事务繁忙,回来后还要处理后院的糟心事,想必是伤透了脑筋,怀薇幼时学过推拿的手法,不若给公子按按”。   齐豫目光落在林南霜的一双手上,十指纤长,皓腕凝霜,心中微动,“那便试试”。   林南霜终于松了口气,齐豫肯让她推拿,说明怒气已经消了不少。   林南霜站到齐豫身后,双手落在齐豫宽阔的肩头,开始认真按揉。林南霜本以为齐豫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身板会比较单薄,没想到触手却是一片结实健壮的肌肉。   林南霜按得认真,费了不少力气,心中忍不住嘀咕,为何齐豫身上那么硬?看他那模样也不似习过武,最多不过耍耍笔杆子。   林南霜想得入神,猛地听见齐豫一句“郑立送了你不少东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齐豫闭着眼睛,似在闭目养神,林南霜却清楚,齐豫若不在意,就不会在此刻再提起了。   林南霜手上的动作不停,答道,“公子说笑了,我平时出不去宅子才托郑立买些物什,都是付了银子的”。   “都买了些什么?”   林南霜有些头疼,齐豫不是已经知道她和郑立之间是清白的吗?为何还要这般追根问底。   “不过一些糕点小食,还有几本话本子”,林南霜刻意转移话题,“我小时候羡慕哥哥可以去学堂读书,就在学堂外偷听过几堂课,勉强认得几个大字,郑立买来的话本子有图有字,我正好可以学学不认识的字”。   齐豫听罢,嗤笑一声,“那字你都不认识,如何学?”   林南霜一怔,万万没想到她只多说了两句,就被齐豫抓到了错处。她买话本子为学字不假,毕竟大周朝的字体与现代的简体字有颇多不同,她看书只能勉强猜出词义。   与她相熟的几个丫鬟都不识字,她碰到不认识的字时确实是去问郑立的。   林南霜思忖片刻,颇有些委屈地说道,“公子何出此言,难道怀薇想识几个字也是错处吗?”   那声音娇娇软软,勾得人心头一痒。   齐豫抬眼,便见林南霜低眉垂首,乌黑的发丝落在耳侧,平日里漂亮明艳的桃花眼此刻盈满了璀璨的星河 。   齐豫自问见过不少美人,此时也有片刻的失神。   齐豫语气放缓,“没说你不该学字,只是你问的人不对”。   林南霜立刻屈膝行礼,“那怀薇先谢过公子了,日后怀薇有不认识的字,定来找公子,只怕问多了,公子嫌我烦”。   齐豫弯了弯嘴角,原本冷肃的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你倒乖觉,惯会顺杆爬”。   林南霜羞怯一笑,伸手给齐豫倒了杯清茶,见齐豫心情转好,便道,“公子,怀薇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公子能否准了?”   齐豫放下茶盏,说她惯会顺杆爬,她还真爬上了,这般狡黠,不知是从哪学的。   “今日替我说话的那丫鬟,平日里与我常来往,凌兰既然走了,能不能让她来我这儿”。   齐豫扬眉,“就求这个?”   林南霜郑重地点点头,初露得罪沈灵秀也要替她说话,她自然不能忘了她。   齐豫瞧她认真的模样,呆呆傻傻的,一点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多少人求到他跟前,为名为利,图财图权,狮子大开口的不少,像林南霜这样只求这点小事的实在是稀少。   ……   齐豫走后不久,初露便高兴地来寻林南霜了。   “怀薇,刚才秋风和我说,我日后就来伺候你了,是不是真的?”   林南霜点头,“我想到你上回说和彩月一道上值总不痛快,这回凌兰走了,我身边正好缺一个丫鬟,就和公子提了一嘴”。   初露眼睛亮晶晶的,“怀薇你可太好了,竟为了我和公子提这个”。   “你刚才是没看见,秋风来和我说的时候,彩月的脸色都变了。她现在肯定悔青了肠子,后悔当初跟在秋云后面欺负你”。   初露凑到林南霜身边道,“秋云上回勾引公子,被拖出去打了三十大板,也算她命硬,竟然熬过来了。管事的何嬷嬷念在她娘的份上,没把她赶出去,现在在后院做浆洗的活”。   “前几日我去取食盒时,看见她提着水,走起路来腿都是瘸的”。   林南霜听罢,面色平静,她不是那等事事宽容事事原谅的人,秋云为了齐豫处处针对她,如今落到这个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   林南霜给初露倒了一杯热茶,“下午可多谢你,幸好有你出来帮我说话”。   初露撞了撞林南霜的肩膀,朝她挤眉弄眼,“谢我什么呀,我人微言轻,还不是公子愿意相信你”。   林南霜柳眉微蹙,“我是担心你会被我连累,毕竟当时沈灵秀手上人证物证都有了”。   初露眉眼弯弯,“她有人证物证又如何,公子待你不一般,肯定不会让旁人污蔑你的。公子当时等的就是一个时机,我不过恰巧递上去了”。   林南霜惊奇于初露的笃定,她当时完全没想到齐豫会相信她,不说话便是不想做无谓的挣扎,不想在初露看来,齐豫待她是特殊的。   初露感慨道,“沈灵秀费尽心思,最后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过,单看公子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她没戏了,也就秋云那么傻,真以为她会成日后的世子夫人”。   林南霜被初露逗乐了,“什么叫看眼神你就知道?你是公子肚子里的蛔虫?”   初露眨了眨眼睛,“我好歹跟在公子身边两年了,这点事情还是看得出来的。比如,公子看你的眼神,就很……”   初露故意一顿,暧昧地看向林南霜,朝她挑眉示意。   林南霜移开视线,不接初露的话茬,在齐豫面前装羞扮乖已经很辛苦了,现在只有她和初露,她可没心情继续演了。   初露见状,也不继续往下说了,转而道,“刚才我路过雨薇院,看见里面的丫鬟忙里忙外地在收拾行李,看样子沈灵秀是没脸继续呆下去了,没准连夜就要回沈家”。   林南霜手指微动,沈灵秀这次在齐宅闹得如此狼狈,沈谦当众打了一她巴掌的事在下人间传得沸沸扬扬,只怕回了沈家也不会好过。   不过对沈灵秀这种自视甚高的人来说,齐豫当众讽刺她,比沈谦那一巴掌更让她难受。   不知回到沈家后,沈家那位古板严肃的老爷子,会如何处置这个让沈家在齐豫面前丢尽脸面的孙女。   翌日,林南霜用好午膳后,如往常般打算往小花园里去逛逛,她现在这身份,没有齐豫许可,出不去齐宅。好在这宅子里的小花园设计得颇有意趣,流水落花,假山凉亭,一步一景,清朗秀美。   但林南霜还没走出屋子,就被秋风拦住了。   “怀薇,公子对你可太上心了,知道你想学认字,立刻就吩咐我去准备了”。   林南霜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秋风身后的丫鬟将笔墨纸砚,各色书册摆满了窗边那张黄梨木长桌。   秋风满面笑容,“公子说了,学习读书重在持之以恒,从今日起,你每日抄一篇《孟子》,每篇十遍,他会过来检查”。   林南霜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不死心地追问,“每日抄一篇,每篇十遍?”   秋风点点头,“公子说了,你才刚开始学,不着急学多少,重在学精”。   林南霜目送秋风离去,身侧的小拳头慢慢握紧,她就知道齐豫会不轻易放过她向郑立请教的的事,怪不得昨晚他没多说什么,原来在这儿等着她。   林南霜愤愤地盯着桌上的笔墨,恨不得要盯出个洞来。   过了半响,林南霜慢慢挪动到长桌前,学字总是好事,利于她在大周朝继续生存下去。   但十遍也太多了吧!   林南霜苦恼地拿着毛笔,在宣纸上奋笔疾书,提笔的姿态优美,只是落下的毛笔字堪比鬼画符。   林南霜蹙眉,若在现代,让她抄二十遍《孟子》都没问题,但古代的毛笔未免也太不好使了吧。   林南霜努力了半响,最后自暴自弃,齐豫只说让她抄十遍,又没说字要好看,她完成任务便行了。 第39章 39(三合一) 。   夏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书案上, 少女一袭湖绿色长裙身姿窈窕,握着狼毫的小手白皙柔嫩,秋水般的眼眸认真看着宣纸, 神情专注。   齐豫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美人如画,如雕如琢, 着实赏心悦目。   但当齐豫走近, 看清宣纸上的字后,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你写的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林南霜被吓了一跳,朝后撤了两步,看着齐豫, 眨了眨眼睛, “按公子的吩咐,在抄写《孟子》”。   齐豫抬了抬眉梢, 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 “你就是这么敷衍我的?”   林南霜腼腆地笑了笑,眉眼弯弯,“怀薇从前没有学过写字, 写成这样已是不易了”。   齐豫轻笑一声, 似在嘲笑她脸皮厚。   林南霜撇了撇嘴,她本来只要能看懂大周朝的字便行了, 齐豫为了折腾她,故意让她抄写十遍,可不是为难她吗?   林南霜抬眼,发现齐豫朝她走来,有些慌张地后退了两步, 身体直接贴上了书桌,退无可退。   林南霜见齐豫直勾勾地盯着她,抬手似要来抱她,心底有了不好的预感,齐豫该不是是想在这儿……   “公子,不要……”   林南霜话音未落,便见齐豫伸手从她身后的书桌取了一只狼毫,握在手上。   齐豫眼角含笑,戏谑地看着她,“不要什么?”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玩味。   林南霜身子颤了颤,伸手撑住桌面,她真是写了一天字写傻了,嘴巴比脑子快。   林南霜抿了抿唇,也怪不得她多想,刚刚齐豫那姿态,还有看她的眼神,看着就像是冲她来的。   “过来”。   齐豫见林南霜还呆呆地立在原地,一伸手将她拉到书案前,从她身后环绕住她,将那只狼毫放入她的手中。   林南霜忽地心跳加快,脸庞微微发烫,现在齐豫就站在她身后,二人身影相叠,靠得颇近,她可以闻到齐豫身上清冽的薄荷香,仿佛新雨后的山林,清新淡雅。   齐豫右手覆上林南霜握笔的手,他之前从未观察过女子的手,如今一看,似羊脂玉般白皙细腻,就是小了些,还不及他的一半大,他轻轻松松就可以握住。   齐豫贴近林南霜的耳朵,漫不经心道,“不会写字?那我教你”。   林南霜肩膀颤了颤,齐豫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洒在她颈间,痒痒的,蔓延至全身,让她手指都有些发麻了。   齐豫不待林南霜回答,就握着她的手,开始提笔落字。   待林南霜回过神来,便见宣纸上潇洒飞扬的大字,不禁一怔,齐豫的字未免也太漂亮了。   “在看什么?”齐豫捏了捏林南霜的小手,软软的。   林南霜仰头,眉眼弯弯,“公子的字真好看”。   齐豫唇角噙笑,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恭维,对上小姑娘仰慕的目光,他却实实在在地被取悦到了。   齐豫继续握住林南霜的手落笔,“那你便好好学”。   窗外的知了不停地鸣叫,日头西斜,原本淡蓝色天空被染成了壮丽的深红色。   林南霜看着宣纸上的字,颇有些气恼,都学了那么久了,为何她还是没有长进。   明明齐豫带着她写时,那字都很漂亮,可只要齐豫一松手,她自个儿拿起那毛笔,就似从未学过似的,写出来的还是鬼画符。   林南霜鼓了鼓面颊,自暴自弃道,“我不学了”。   齐豫站在她身后,长眉微扬,“没耐心”。   “我才不是……”林南霜侧身争辩,正巧齐豫俯身,她的唇擦着他的喉结而过。   林南霜一下呆立在原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虽然更亲密的事二人都做过了,但那毕竟是夜晚。   □□下,二人如此亲密却是第一回 。   齐豫喉结动了动,眼神变得晦暗不明,伸手抚上林南霜的脑顶,声音低沉了两分。   “故意勾我?”   林南霜美眸圆瞪,只觉得自己够冤的,“我没有,我不是,你别乱想啊”。   齐豫瞧她这傻傻的小模样,嘴角弯了弯,“行,那继续练字”。   林南霜瞬间变得愁眉苦脸,练毛笔字未免也太难了些,她练了一下午就这么累了,若今后每日都要练字,那日子未免也太难过了。   林南霜侧头,见齐豫好整以暇地看着桌上她写的字,姿态从容,对她哀怨的眼神视而不见,   林南霜抿唇,扯了扯齐豫的衣袖,“公子,怀薇手拙,写不了那么多”。   齐豫面无表情,漫不经心道,“你不是手拙,你是脑子笨”。   林南霜被他一噎,面颊鼓了鼓,气呼呼的,“既然公子都说怀薇笨了,那怀薇也不必学了,还省些笔墨”。   齐豫轻笑一声,伸手掐了掐她柔腻的脸蛋,“年纪挺小,气性倒挺大”。   林南霜通过这些天和齐豫的相处,对他的脾气也知道一二,这会儿软软地摇了摇齐豫的手臂,“公子,每日十遍太多了,怀薇写得手都酸了”。   齐豫拉起林南霜的小手,握在手中,“酸了?那我给你揉揉”,说罢真的给林南霜揉了起来。   林南霜一怔,有些吃惊,见齐豫眉眼间有些许的温柔,趁机道,“公子,那我能不能每日少写些?”   齐豫勾唇一笑,淡淡地瞧着林南霜,似在等待些什么。   林南霜看懂了齐豫的眼神,面色微红,最后踮起脚尖,伸手揽上了齐豫宽阔的肩头,“公子,怀薇蠢笨,一日哪写得了那么多字……”   齐豫对上林南霜水光潋滟的眸子,勾唇轻笑一声,“写不了那便不写了,不过些小事”。   林南霜心中暗喜,齐豫果然是吃软不吃硬,有些事撒撒娇就能蒙混过去了。   林南霜正高兴着,忽然脚下一轻,发现齐豫直接将她抱起,大步朝架子床的方向走去。   林南霜有些慌张,这还没用晚膳呢,齐豫怎么和她一起写个字也能兽性大发。   齐豫将林南霜放到床上,双手撑在她身侧,直勾勾地瞧着她。   林南霜颇抗拒地向后挪了挪,“公子,这会儿时辰还早……”   “写字是小事,这总是正事了罢”,齐豫说罢,直接俯身含住了那桃花般嫣红的唇瓣,反复品尝。   林南霜可算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早知如此,她不如好好写字。   屋内传来暧昧的声响,一声声的破碎溢出窗外,门外守着的初露和飞荷不自觉地红了脸,悄悄挪远了些。   叫了三次水后,齐豫总算消停了,修长的手指玩弄着林南霜如瀑的乌发,仿佛在把玩上好的珠玉。   林南霜见男人神色间皆是餍足,看着心情颇好,便问道,“公子,这些天可是忙于公务?怀薇瞧着公子这几日甚是不得闲”。   齐豫无甚反应,淡淡道,“想说什么直说”。   林南霜眨了眨眼,知道齐豫这是不悦了,但她平日里见到齐豫的机会不多,若不趁这会儿说,那她就别想出门了。   “怀薇日日都在宅子里,难得能出去,听说云画庄新到了一批布料,我想出去看看,顺便买些脂粉香料”。   齐豫淡淡地瞧着她,无甚喜怒。   这时飞荷见二人已经起身,便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碗汤药,“公子,怀薇姑娘的汤药送来了,再不喝便会凉了”。   林南霜接过白瓷碗,熟练地从床头的小柜子里掏出蜜饯,三两个杏干下肚,一碗汤药也喝完了。   齐豫看着她娴熟的动作,意识到她喝的是避子汤,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林南霜将碗递给飞荷,捧着脸看向齐豫,期待他准了她出门。   齐豫揉了揉眉心,按下心中的烦躁,“你想出去便出去,我何时不准你出门了”。   林南霜满脸雀跃,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早知齐豫这么大方,她就该早点提这事。   齐豫瞧她这模样,眸色微沉,起身穿上了衣袍,出门时见林南霜仍坐在床榻上沉思,一甩门直接走了。   “砰”地一声,林南霜被吓了一跳,从沉思中回神,不明白齐豫怎么忽然就不高兴了。   但这不打紧,齐豫既然说了不限制她出门,那她明日就能出去逛逛了,林南霜高兴地开始用晚膳,完全没琢磨齐豫为何生气。   翌日,林南霜带着初露,飞荷出了齐宅,在城中逛了逛。她知道哪怕齐豫现在待她还不错,那也是一时兴起,最多将她当作一个外室,等日后他娶妻了,自是要遣散她的。   故林南霜早早地开始筹划了,每月的例银,齐豫赏的贵重的珠宝,她都好生收着,为日后一人的生活做准备。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了解大周朝的风俗人情,不然到时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林南霜在城中逛了几个时辰,摸清楚了城中最大的钱庄名唤金银记,是江南富商袁鹤开的,遍布全国,连京城都有分号。   林南霜琢磨着将首饰当了后,把银两换成金银记的银票,方便带走。   林南霜还将城中几家生意最好的布庄,首饰铺,水粉铺都逛了一遍,琢磨着将来离开了齐豫,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还是要想想生财之道。   林南霜逛了一上午后,便进了东街的一家饭馆,在二楼的临窗雅座坐下,打算用完午饭再回去。   店里伙计将菜上齐后,林南霜饶有兴致地品尝了起来,计划着日后离开齐豫了,她琢磨些大周朝没有的菜式,也能开家小饭馆。   林南霜正吃着饭,这时二楼的包间里传来争执声。似是两个男人在争执,还有掀桌摔椅子的声音。   片刻后,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拎着一瘦削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一脚踹在那男子的心口,骂道,“也不打听打听我金邦是谁,竟敢拿几张假银票来忽悠我,我看你这小命是不想要了”。   被打的男子形容狼狈,满身是灰,跪着爬到金邦的脚下,“金爷,您再宽裕我两天,就两天,两天后我一定把银子还给您”。   金邦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按在饭馆二楼的栏杆上,“又两天?我都等你多少天了,不过五十两银子,你这么唧唧歪歪,是不是觉得爷好糊弄”。   “我看今个儿不断你根手指,你是不会掏钱的”。   “不要,不要,金爷求您饶了小的,我有银子了一定还您”,被押着的男子苦苦哀求,满脸惶恐。   林南霜听着那声音有些耳熟,定睛往那儿一看,那被人按在栏杆上的中年男子竟是原主的父亲林桢。   林桢一身灰袍,满脸是伤,被打得鼻青眼肿,完全没了那日在齐宅后门朝她要钱时的作威作福。   店里的掌柜见事情闹大了,上前劝道,“客官,我们这是饭馆,这么多人看着,您看您要不去外面处理,这饭馆见血到底不合适”。   金邦斜眼看着林桢,“要的就是大家伙看着,给我们评评理。这厮没钱还装阔,学那些个富商到我们赌坊豪赌,输了还朝我们赊账,我瞧他那模样也是人五人六的就准了,不成想他输了个精光就跑路了,还妄想逃债”。   “好不容易抓到人了,他竟给我们张假银票,今个儿若不是收拾了他,今后我们赌坊还如何去收债了”。   金邦说着,就令手下拿了短刀上来,林桢看见那银光闪闪的刀刃,吓得直哆嗦,“金爷,金爷……您饶小的一命,我有个女儿是大户人家的侍妾,她手里有银子,这两天我就去找她要钱,一定还您”。   金邦晃了晃手里的短刀,“你若有这么个好女儿,钱早还上了,还用等今日”,说着手里的刀就往林桢手指上落。   林桢原本被金邦两个手下按着,这会儿看到刀刃,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直接挣脱了二人,往二楼的楼梯处跑去,可惜没跑两步,就被金邦的手下按住了。   林桢这一摔,正好摔在了林南霜用午膳的桌前。林桢刚看见林南霜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待看清那一袭红裙的女子真是林南霜后,林桢面色涨红,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喊道,“二丫,二丫快救救你爹”。   林南霜淡淡扫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场闹剧,伸筷子继续夹菜,完全没有要理会林桢的意思。   金邦狐疑地看了一眼林南霜,见她身上的衣料金贵,头上戴的头饰也价值不菲,身后还站了两个丫鬟,如何看也不像林桢那落魄秀才的女儿,反倒更像城中大户人家的女眷。   金邦抬脚就往林桢心口踹,“你可别胡乱攀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林桢被那一脚喘得剧痛,勉强起身爬到林南霜面前,“二丫,上回爹去齐宅外面闹事爹不对,只要你帮我还了这五十两的赌债,我今后绝不去齐宅找你了”。   林南霜终于有了反应,瞥了林桢一眼,“你哪来的银子去赌?”林家不过有半亩薄田勉强维持生计,上回林田生病还要卖女求药,林桢手头上如何会有余钱去赌。   林桢不自然搓了搓手,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一个穷秀才手里自然是没银子的,第一次去齐宅找林南霜要钱无功而返后,林桢本来已经放弃了,毕竟卖身契已经签了,林南霜不给他银子,他也不能如何。   但他回去的路上,遇见了一个老婆子,塞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要他带着全家再去齐宅闹,用孝道逼迫林南霜拿钱给他,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林桢哪见过那么多银子,当即就应下了,事成后林桢没有带着银子回家,而是进了赌坊,起初还赢了几把,最后越输越多,足足欠了金邦五十两。   林南霜冷冷地看着林桢,不用他说,她都能猜到是沈灵秀找人给他塞了银子,让他找上门来,好让齐豫厌恶她。   林桢和旁人合谋害她,如今竟好意思找她要银子,实在是无耻无赖。   金邦听完二人对话,上下打量了林南霜一番,摸了摸下巴。金邦没想到穷秀才林桢竟有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看那穿金戴银的模样,想必是给城中的大户人家做了小妾,手头上肯定不缺钱。   金邦从衣袖里拿出一张字据,“这字据你爹亲自签字画押了,今日这五十两还上了,这事就算了结了,否则……”金邦甩了甩手里的短刀,阴沉地看向地上的林桢。   林南霜抿了一口花茶,神色平静,“否则如何?”   金邦直接拎起林桢的领口,“哐”一声将他按在一旁的长板凳上,“否则你爹的手今个儿就别要了”。   林桢看着近在眼前的刀刃,整个人拼命扑腾,“二丫,二丫救救你爹,我这手可不能废了,我可是咱们村第一个秀才……”   林南霜放下茶杯,冷眼看着林桢,没有半分要出手的意思。反倒是一旁的初露有些不忍,低声道,“这次出来,荷包里带了些银子,不若先拿出来……”   林南霜摇头,示意初露不要再说。现在林桢不过是少一根手指,当初原主被林桢卖进陈府,若不是自尽了,等着她的便会是受尽陈元洲各种阴私的折辱虐待而亡,相比之下,林桢受这点罪算什么。   金邦见林南霜事不关己地坐在一旁,甩了甩手里的短刀,贴上了林桢颤抖的面颊,“林秀才,你女儿心也忒狠了,看来今个儿你这根指头是保不住了”。   林桢眼睛突起,脸上青筋暴起,先是苦苦哀求林南霜,见林南霜置之不理,转而破口大骂起来。   “你这儿没良心的,竟眼睁睁看你爹受人□□。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你直接掐死……”   林桢嘴中蹦出的词越来越不堪,原本对他有几分同情的初露也不说话了,看出来林桢对林南霜没有半分父女之情,只想从她身上榨出银子来。   金邦见林南霜仍稳如泰山般坐着,不屑地抽了一下嘴角,他讨债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林南霜这会儿看着淡定,等会儿见血了就肯定坐不住了。   “咔嚓”一声,饭馆上空响彻着林桢撕心裂肺的尖叫,一根带血的小指落在地上,林桢痛得倒地抽搐,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金邦瞥了一眼林南霜,见她手里握着茶杯,神色如常,仿佛林桢不过一个陌生人,与她并无干系。   金邦皱了皱眉,一般这种时候,那些个赌徒的家人都坐不住了,一个个都冲上来付银子了,林南霜倒是沉静,丝毫不为所动。   金邦冷哼一声,真那么沉得住气?   金邦一挥手,两个手下立刻将林桢重新压在长板凳上,按住他鲜血淋漓的右手,短刀落在了无名指上。   金邦三两步走到林桢面前,拍了拍他惨白的脸,眼睛看向的却是林南霜,“以为剁你一根指头就完事了?”   “今个儿若拿不出银子,你整只手都别要了”。   此话一出,在四周看热闹的百姓皆退后了几步,赌徒欠债不还被剁指头的不是没有,但像金邦这种当着赌徒家人面,一根一根地剁,实在是太过狠历。   林南霜闻言,垂下眼睫,似在思忖些什么。   林桢这会面色灰败,嘴中再也说不出污秽之词,绝望地耷拉着脑袋,已经认命了。   “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金邦的话一出,两个手下立刻拿起短刀,按住林桢的手掌,往下砍去。   “慢着”,林南霜放下茶杯,终于起身,走到了林桢面前。   原本议论纷纷看热闹的众人皆安静了下来,目光在林南霜和林桢之间打转,好奇这对父女之间的瓜葛。   林桢见林南霜走近,面如死灰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二丫,二丫救我……”   林南霜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最后一次了”。   说罢便从手上取下一个镯子放到了桌上,看着金邦道,“他下次再欠了赌债,直接剁了他的手”,说完带着初露飞荷,直接离开了。   金邦原想说只收现银,看清那镯子的成色后,便把话咽了下去,林桢只欠了五十两银子,但那镯子至少值一百多两。   金邦见林南霜已经离去,扬了扬下巴,示意手下松开林桢,手里摩挲着那镯子,“林秀才,你还真是养了个好闺女,出手如此阔绰,这镯子可是价值不菲”。   林桢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捂着断指的右手,心中对林南霜没半分感谢,反倒有些恼恨,既然林南霜愿意替他还债,何不早点拿出来,他也不用受这断指之痛了。   但这会儿听见金邦说林南霜出手阔绰,林桢又有些得意,挺了挺腰杆,道,“那是,二丫她是伺候京城来的贵人,若日后能跟着贵人回京,我们林家就要发达了”。   京城来的贵人,金邦琢磨了一番,最近从京城来云河县的贵人,可不是只有那一位吗?   金邦看了眼林南霜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眼形容狼狈的林桢,心中有了打算。   林南霜从饭馆出来后,没有心情再在城中闲逛,便命车夫直接回齐宅。   马车上,初露看着林南霜,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道,“怀薇你别动气了,那毕竟是你父亲,帮了这次,他下次也不敢再去赌了”。   林南霜不置可否,她知道初露的态度便是大多数人的态度,无论林桢多么无耻不堪,那毕竟也是她爹,孝道压在头上,她若不出手相救便太冷血了。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飞荷说话了,“是父亲又如何?有些人根本不配做父亲”。   林南霜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飞荷,飞荷从刚开始来伺候她起,话就不多,对人对事的态度都是事不关己,绝不掺和。   林南霜没想到飞荷这会儿竟会出声,便道,“我确实没拿他当父亲”。   初露闻言,满脸惊讶,“既然如此,怀薇你为何要替他还赌债?”   林南霜垂眸看了眼手上的玉镯,轻声道,“五十两太少了”。   她之前那些天没少做噩梦,梦里全是原主幼时被林桢夫妇叱骂虐打的场景,原主在林家不仅包揽了所有家务,还要下田种地,即便如此勤劳,林桢夫妇也常常对她不满,尤其是林桢,常常殴打她出气。   林南霜梦到原主生前的记忆时,除了震惊,便是疑惑。原主明明也是林家的女儿,为何林桢如此不待见她。   直到今日,林南霜看见林桢对她破口大骂的场景才明白过来,林桢品行如此败坏,他做恶事哪需要理由。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手软。林桢不过欠了五十两银子,他若砸锅卖铁,四处借钱,也能勉强还上。   但经过此番折腾,林桢肯定不敢再去赌了,一家人埋头苦干个几年,把钱还上,日子也会好起来。   但原主已经去世了,那个温柔美丽的姑娘吊死在了陈府阴冷的后院,生前除了林云这个妹妹,再无人给过她一丝真正的关怀。   林南霜手指用力地抓着帕子,凭什么呢?   凭什么林家人可以踩着原主的尸体,继续心无愧疚地活着。林田的命是命,原主的便不是了吗?   过来半响,林南霜将手帕摊开,定定地看着上面绣的荷花。   既然占了原主的身体,除了帮她找到林云,再帮她报个仇吧。   初露久久等不到林南霜的回答,挠了挠头,“五十两不少呀,怀薇你若不出手,你爹求爷爷告奶奶都未必凑得齐”。   飞荷闻言,盯着林南霜看了一会儿,对上她暗藏波澜的眼神,嘴角弯了弯,“五十两确实太少了”。   普通人一旦沾上赌瘾,若不吃大亏,轻易戒不掉。林桢这回虽断了根指头,但也不是什么大罪,多少断了三四根指头的赌徒,依旧在赌场摇着骰子。   最重要的是,林南霜替他出钱还债了。这在金邦这些赌坊头子看来,林桢身上还有银子可以压榨,他们会不断借银子给林桢,觉得只要最后押着他到林南霜面前,来几回真刀子,林南霜便会顾念亲情,替他还了。   林南霜手指敲了敲窗沿,那会儿林桢欠的就不是几十两银子了,到时候上千两的赌债,就不只是剁手指了。   初露看着林南霜和飞荷对视一眼,打了个哑谜,有些着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   飞荷笑了一下,扯开了话题。林南霜看了她一眼,直觉飞荷的身世也坎坷,否则如何会有刚才的感叹。   翌日,书房。   秦管家将宅子里的事一一禀告后,停顿了片刻,还是将林南霜昨日出门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齐豫听罢,将手中的毛笔搁了下来,对林南霜最后出手救了林桢有些惊讶。   按上回她对秦成的决绝,还有那日林家人来闹事时她的冷漠,林南霜对林桢置之不理才符合她的性子。   齐豫摇了摇头,或许姑娘家就是心软,林南霜也不能免俗。   齐豫很快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但傍晚回墨章院时,齐豫脚步一转,还是进了隔壁的屋子。   林南霜正在绣香囊,见到齐豫便上前行礼,脸上笑意融融。   齐豫直接坐下,拿起其中一个香囊瞧了瞧,“你绣的?”   林南霜点点头,她本不擅长女红,对这些针绣活也没兴趣,但前几日齐豫准她出门,可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她不好再心安理得受之,便听了秋风的劝,出门时在布庄选了几匹布料,给齐豫裁衣做香囊。   齐豫看着香囊上那团青色的纹路,问道,“绣毛果子做什么?”   林南霜立刻把先绣香囊练手,等她手艺娴熟了就给齐豫做身长袍的话咽了下去,“怎么会是毛果子?我绣的是高雅清幽的兰花”。   齐豫看了眼林南霜炸毛的小模样,眼角带了笑意,“兰花?那还真是……”   林南霜对上齐豫投过来的目光,眼中有一丝期盼,只要别再说像毛果子,一切好说。   齐豫身子向后倚,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丑”。   林南霜愤愤地瞪了齐豫一眼,将桌上的针线一股脑收回了篮子里,收礼的人都不领情,她何必在这儿为难自己。   林南霜收拾完桌子后,伸手便要去拿齐豫手中的那个兰花香囊,齐豫却不松手,握着那香囊道,“罢了,这香囊也算凑合,毕竟旁的你更不会了”。   林南霜美眸瞪圆,什么叫也算凑合?   还有她怎么就旁的也不会了。   齐豫读懂了她的眼神,眉眼淡淡,“论读书练字你惫懒,论端茶倒水伺候人你不及其他丫鬟机灵,论歌艺舞艺……”   齐豫说到这儿,忽然一顿,“第一次见面,你跳的那个舞叫什么?”   林南霜没想到齐豫会问这个,老实答道,“轻丝舞”。   齐豫看着林南霜思索了一番,“当时你虽然躲在最后面,但很显眼,毕竟……”   林南霜垂着脑袋,不再期待齐豫口中能说出什么好话,果然下一秒便听见齐豫说,“毕竟你的动作跟不上琴声,处处出错,远比不上其他的舞姬舞姿优美”。   林南霜鼓了鼓面颊,她就知道齐豫喜欢变着法子欺负她,一个过去那么久的轻丝舞,他还要搬出来奚落她。   齐豫看着林南霜白皙如玉的面庞,想的却是当时林南霜的舞姿虽然笨拙,一看就没好好学,但她那张脸实在是艳惊四座,哪怕她一直低着头,那颜色也甚为勾人。   齐豫陷入回忆,他当时收下林南霜,是为了试探陈元洲的深浅。但如果当时陈元洲送的不是林南霜,他未必会收下,毕竟摆个不知根底的女子在身边实在是危险,除非那女子足够吸引人。   齐豫抬眼,上下打量了林南霜一番,确定他的眼光不算太差后,开口道,“那个轻丝舞,你现在再跳一遍”。   林南霜登时紧张起来,她穿来后只学过一下午的轻丝舞,那天晚上蒙混过关后,她就彻底忘记这事了,齐豫为何忽然提起?难道是发现了她的异常?   林南霜将最近发生的事在脑海中捋了一遍,难道是她对林家人太过冷漠,让齐豫怀疑她不是原来的林霜了?   林南霜深按下心中疑虑,笑盈盈地走到齐豫跟前,“公子说得对,怀薇素来惫懒,学那轻丝舞时也没好好学,这会儿已经不记得那轻丝舞的动作了”。   齐豫轻笑一声,抬手在她光滑的额头上敲了一记,“笨”。   林南霜拉了拉齐豫的手臂,“公子聪明便行了,怀薇只需伺候好公子,哪用得着那么聪明”。   齐豫垂眸看了眼跟前娇美的小人儿,道,“把香囊给我戴上”。   林南霜低头将兰花香囊系到了齐豫的腰间,看了看他身上的墨玉腰带,还有那块羊脂玉佩,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这香囊好像是挺丑的,不若等我绣功长进了,再给公子绣一个”。   齐豫起身朝外走去,丢下一句,“不必了,总比上次那个好”。   林南霜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齐豫说的是那回她用宅子里绣娘做的香囊拿去感谢他。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所以当时齐豫生气,是因为那香囊不是她亲手绣的,他觉得没诚意? 第40章 40 。   翌日, 紫檀木马车悠悠往城西开去,齐豫正靠在主座上闭目养神,只是同乘的人不太/安分, 不时地揭开竹帘, 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朝外张望。   “过来”。   齐豫声音低醇,透着一丝漫不经心。林南霜闻言, 立刻凑到了他的身侧, “公子,我们这是去哪儿?”   齐豫修长的手指落在如绸缎般柔软的长发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你前几日不是觉得宅子里闷吗?正好贺家包了戏楼宴客,递了请帖来”。   林南霜闻言放下了心来,先前几次齐豫带她出门, 都是拿她当下属使。自从二人有了那层关系后, 齐豫就不曾带她出门了,今日忽然叫上她, 她还以为这是又要她做什么。没成想齐豫是将她前几日的抱怨听进去了。   林南霜眉眼弯弯, 脸上有了笑意,虽然她的主要目的不是和齐豫一起出门,但齐豫既然这么说了, 她自然不能无动于衷。   “公子待怀薇可太好了”, 林南霜将脑袋靠在齐豫的臂膀上,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悦。   齐豫垂眸, 觉得眼前的女子真是神奇,明明在床榻上时娇媚得仿若误闯人世的妖精,这会儿又娇憨得惹人怜惜,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齐豫嘴角弯了弯,好似找到了他对林南霜格外感兴趣的原因。   林南霜想到齐豫刚才说的是贺家, 问道,“贺家?是贺梁的亲戚吗?”   齐豫点头,“贺梁被押去京城了,贺家老太爷坐不住了,这不就请我过去坐坐了”。   齐豫眸色变冷,“贺梁贪污了几百万两军饷,害得破云国一役,数十万战士衣不蔽体,饥不果腹,活活饿死冻死,最后不战而败。他贺家还有脸上书求情?”   林南霜面色微凝,三年前的大周朝与破云国的战役她也有所耳闻,她只知当时大周朝损失惨重,勉强与破云国议和,不知这背后竟是贺梁中饱私囊,误了战事。   林南霜想了想,猜出了这次贺梁挪用粮草的事不过是导/火/索,齐豫背后的人早就想惩治贺梁了,不过苦于当时证据皆被销毁,这才让齐豫南下重新调查。   齐豫见林南霜面色凝重,捏了捏她的手,“怎么?知道内情了,要去给你那表哥报信了”。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齐豫怎么还记得秦成那茬,“什么表哥呀,不过一见利忘义贪生怕死的小人”。   “你倒了解他,那秦成看着道貌岸然,没成想是个软骨头,一上刑就全招了,把贺梁卖得干干净净,贺梁现在肯定肠子都悔青了,后悔当初用了他”。   齐豫说罢,淡淡地瞧着眼前人。   林南霜仰起脸,目光灼灼地看着齐豫,“公子英明,对待这等助纣为虐的小人,就该狠厉些”,她又不是原主,才不会替秦成求情。   齐豫若有所思地看着林南霜,眼神晦暗不明。他昨日去了地牢一趟,秦成哭嚎着要见林南霜一面,一边喊一边细数二人之间如何情真意切。   当听到秦成说林南霜本欲与他私奔,被强行送进陈府后就为他自尽守身时,齐豫心底涌上一阵怒气。   他明明早知二人的瓜葛,昨日却怒不可遏地命人给秦成上鞭刑,若不是要留着秦成作人证,昨日秦成只怕已经归西了。   林南霜察觉了齐豫的眼底的冷色,小声道,“公子,戏楼到了”。   齐豫垂眸,对上了林南霜那双水光潋滟的秋眸,里面一片碧澄,只映出了他的身影。小姑娘见他看她,眉眼弯了弯,眼角眉梢皆是明艳的笑意。   齐豫轻轻笑了一声,心底的烦躁一扫而空,过去再情真意切海誓山盟又如何,林南霜现在是他的人,今后也只会是他的人。   二人下了马车后,由戏楼的伙计引着上了二楼的包厢。贺家今日包下了整座戏楼,故戏楼里来的皆是贺家请来的客人。   戏台上唱的是《流春记》,说的是官家小姐和穷书生相爱,被父亲棒打鸳鸯的故事。   这是林南霜第一次在古代看戏,看着台上浓妆乔办的花旦小生,觉得新奇极了,看得正陶醉,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齐世子,在下贺彰,刚才在三楼同陈知县说话,这才来晚了,齐世子切莫怪罪”。   贺彰看着四十余岁,身材健壮,孔武有力,但对上齐豫的眼神时,心虚地避开了,脸上赔着笑,又说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是对齐豫的奉承。   齐豫神色淡淡,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一副不愿与贺彰多说的模样。   贺彰拿手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齐豫能无视他,他却不能不继续奉承齐豫,毕竟贺家的命运如何全凭齐豫一句话。   贺彰给了他身后的贺夫人一个眼神,贺夫人立刻走到林南霜身边,笑着道,“这是小夫人吧,咱是头回见,我先前还真没见过比小夫人更貌美的女子了,和天仙似的,不愧是齐世子身边的人”。   林南霜看了满头珠翠的贺夫人一眼,被那句“小夫人”震到了,见齐豫无甚反应,才慢吞吞道,“贺夫人您客气了,这是我头回看戏,多亏贵府包下了戏园,我才能一饱眼福”。   贺夫人一听,喜上眉梢,“小夫人喜欢看戏,不若随我来,东边有个雅间,视角更好,只是不及这边这间宽敞”。   林南霜知道贺夫人的提议不过是个借口,贺彰有话想同齐豫私下说,她不方便在场。   林南霜也确实不想了解这些事,见齐豫没有反对,便随着贺夫人出去了。   到了东边的雅间后,贺夫人依旧热切地与林南霜搭话,林南霜继续发挥上次在陈府的演技,一问三不知,果然没过多久,贺夫人就放弃与她攀谈了,出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林南霜便继续看戏了,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些不对。一看桌上,只有一盏茶壶,看戏必备的花生瓜子通通没有。于是便让随行的飞荷去楼下叫戏园里的伙计送一些上来。   戏台上传来咿咿呀呀的戏词,正演到官家小姐与穷书生分别的情景,穷书生许诺进京赶考中了状元后,定会回来迎娶官家小姐,二人在城外泪眼婆娑地挥手告别。   林南霜看得正陶醉,雅间的门被敲响了,林南霜以为是飞荷,随口应了一句,问道:   “瓜子是葵瓜子吗?有没有桃李瓜果,也拿一些来”。   半响听不见回答,林南霜回头一看,发现一玄衣男子正立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檀木盒子,定定地瞧着她。   林南霜疑惑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走错了包间?”   男子长眉微扬,慢慢走了进来,“怀薇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才几日不见,就不记得我了?”   林南霜仔细一看,发现眼前人竟是之前她在街上遇到过的元放,二人还在天香居见过一面。   只是之前两次相遇,元放都打扮得流里流气,和个混混似的。如今元放穿上一身锦袍,头戴冠玉,林南霜便有些不认识了。   林南霜微微一笑,并没有放下警惕心,“我家公子在西边那处包厢看戏,我唤人带元公子过去罢”。   元放眼睛紧紧盯着林南霜,“谁说我要找齐豫了,今个儿我寻的就是你”。   林南霜柳眉微蹙,冷声道,“我与元公子先前并无交集,元公子如此说话,若让我家公子听到了可就不美了,烦请元公子移步西边,有什么话同公子说便是了”。   元放嗤笑一声,“你倒听话,张口闭口都是你家公子,真是一颗心都挂在他身上了”。   林南霜见元放迟迟不走,不愿再与他多做纠缠,抬脚往外走去,却慢了一步,被元放伸臂拦下。   元放倚在雅间的门上,垂眼看着林南霜,神色认真起来,“我今日来,是来问你那串珠串的事”。   林南霜想起她与元放第一次相遇,便是她去当铺当首饰时,被元放拦下,非要买她的那串碧玉珠串。   “我首饰太多了,不知元公子问的是哪一串?”   元放也不卖关子,直接打开手上的檀木盒,“这一串”。   林南霜看清檀木盒里放的是什么之后,直接愣住了,呆立在原地,半响才回神,喃喃道,“怎么会在你那儿”。   元放笑而不语,好整以暇地看着林南霜。   檀木盒子里放着的珠串,与林南霜从现代带来的那串碧玉珠串一模一样。   林南霜走近一步,认真打量那串碧玉珠串,发现无论色泽,纹路,都与她那串一致,几乎要让林南霜以为元放从她屋子里偷走了她的珠串。   林南霜认真想了想,齐豫此番来云河县调查贺梁,危险重重,带的侍卫皆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将墨章院围得严严实实。她因住在墨章院,也沾了光,元放是断不可能偷到墨章院里来的。   林南霜抬眼,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没想到你这还有一串,看来那打首饰的匠人一起打了好几串”。   元放闻言,神色变了变,最后开口问道,“你不知这珠串的来历?”   林南霜摇摇头,她只知她是因为戴上这串珠串才穿来的大周朝,至于这珠串为何会出现在她屋中,她并不清楚。   元放问道,“那你这珠串是如何得来的?”   林南霜面不改色道,“公子赏的,我哪有余钱买首饰”。   元放想起林南霜那次是去当铺当首饰,问道,“你既然当了那些簪子,当时我要买那珠串,你为何不愿意?”   “因为那珠串是公子当日刚赏的,我若当天就卖掉了,公子问起来就不好交代了”。   元放盯着林南霜看了好一会儿,想判断她是不是在说谎。   林南霜却没耐心与元放一问一答,齐豫就在西边的包间,若他过来,看到她与元放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不好解释了。   林南霜冷着脸道,“元公子既然问清楚了,便让开吧,我要过去寻我家公子了”。   元放却不动身,“你不好奇我为何要追着你要那珠串?”   林南霜转了转眼珠,对那珠串背后的故事她自然是好奇的,毕竟那珠串关乎她能否回到现代,但元放这会儿问这话,未必是想告诉她真话。   “不必了,不过一件首饰罢了。元公子若想要,待我回去禀明公子后,便给你送来”。   元放皱了皱眉头,愈发摸不清林南霜知不知道当年的事了,正要开口说话,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元放就站在门后,依稀听清了门外的说话声,玩味地笑了笑,朝林南霜走去。   林南霜不明所以地退到圆桌后,警惕地看着元放,“你要做什么?”   “门外都是人,你若敢乱来,我喊一句就有人进来了”。   元放低头看了眼檀木盒子,意味深长道,“不做什么,不过送你一件礼物”。   徐定打开门后,齐豫看到的便是这一幕,男子身形高大,微微倾身,将一根玉簪簪到了身前女子的花鬓上,女子并没有闪躲,反而好奇地抬手去摸那玉簪。   元放听见声响,淡定转身,气定神闲地看向齐豫,“哟,齐世子来了”。   被元放遮住视线的林南霜心中一惊,立刻反应了过来,知道大事不妙,面色变了变,快步走到了齐豫面前,小声道,“公子,您来了”。   齐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神似冰霜般冷冽,林南霜垂下脑袋,心知触了齐豫的逆鳞,不再说话。   元放见到这场面,眼中有了几分玩味,“怀薇,你刚说齐世子会来,这不,果然来了”。   林南霜蹙眉,元放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说些让人多想的话。   林南霜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一番措辞后开口,“公子,我只是……”   “住嘴”,齐豫直接打断林南霜的话,面色微沉,看着元放道,“真是出息,离开京城了,干得还是这点勾当”。   元放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嘴角含笑,眼睛仿佛钉在林南霜身上了,“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这诗衬怀薇姑娘倒是正好”。   林南霜看着二人的神色,可算明白了,元放是拿她当枪使,故意激怒齐豫,只怪她当时太好奇那玉簪,一时没有提防,就着了元放的道。   齐豫面上覆了一层寒霜,冷冷开口,“不过见了一面,你就剃头挑子一头热了”。   元放眼角上扬,肆意地一笑,“我同怀薇姑娘可不止一面之缘,上回还在何生当铺见过”。   林南霜低着头,只觉得脑中响过轰轰的雷鸣,一个不愿听她解释,一个故意暧昧二人关系,她今个儿是栽这儿了。   齐豫眼中隐隐有了怒意,面色却挂着笑,“这么有缘?不若一道去酒楼用膳,让你们好好叙叙旧”。   “不敢不敢,齐世子的人,元某哪敢逾越”。   元放见好就收地往外走去,路过一身青绿色襦裙的林南霜时,刻意停了停,见她低眉垂眼依旧难掩那清雅出尘的气质,心中微动,旋即大步走出了雅间。   林南霜见元放走远,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同齐豫解释清楚,一抬眼却见齐豫冷冷地瞧着她,一双眼似寒潭般深邃,大步走到她面前。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齐豫嗤笑一声,用手中的折扇挑起林南霜的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我也是今个儿才知道,原来你这张脸这么招人”。   林南霜眼前一黑,分明是元放主动找上门来的,怎么就成了她招人。   齐豫目光落在林南霜的花鬓上,话中带刺,“怎么?爷平时亏待你了,连根发簪你都要巴巴地收下”。   林南霜赶紧抬手将那根发簪取了下来,“公子误会了,是那元放忽然抬手,怀薇一时不防,才没来得及拒绝”。   林南霜话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看着那玉簪上的纹路,有些惊讶。这玉簪水色极好,碧玉通透,最重要的是这玉簪一看便是和她那串碧玉珠串出自同一块石料,连打磨的手艺也是一样,想必是出自同一个匠人。   从元放今日之举中,林南霜察觉了那碧玉珠串对他有不一般的意义,不然他不必费尽心思地追问她。   她因这珠串穿越到了大周朝,元放手中恰好也有一串。还有这玉簪……   齐豫见林南霜看着那玉簪出神,冷笑一声,“怎么?还舍不得扔了?”   林南霜看着手中的玉簪,只觉得是个烫手山芋,不扔,齐豫会误会,扔了,又太过草率,毕竟这玉簪和珠串应当有着某种联系,她若还想回到现代,就不该放弃任何线索。   林南霜满心纠结,齐豫却误会了她的犹豫,冷冷地瞥了林南霜一眼,一甩衣袖,大步朝外走去,径直上了马车,命车夫直接回齐宅。   翌日。   初露提着食盒往厨房去,到了厨房后发现张大娘还在忙着炒菜,不禁皱眉,“平日这个点菜都备好了,今天怎么才刚开始做”。   张大娘和厨房里几个丫鬟连连叹气,“你可别说了,这可怪不到我们头上”。   “我们平时都是备好公子的菜送去后,再做其他人的午膳。今日公子不知怎么了,菜尝了一口,就搁了筷子”。   “在墨章院伺候的丫鬟小厮个个吓得不轻,都说公子这几日甚为烦躁,平日里一点小错都成了大错”。   “我们只能赶紧换了食单,再给公子做一份”。   初露听罢,也不出声了,等了两刻后,待林南霜的那份午膳做好后,才取了离开。   初露提着食盒回了屋子,见林南霜坐在临窗软榻上,望着窗外出神,便唤她用午膳,顺便提了一嘴刚才在厨房的见闻。   “公子好似昨日从外面回来心情就甚是不虞,可是发生了什么?”昨日初露没有跟着林南霜出去,但知道齐豫是一人回来的,后面还是秦管家派了马车去接林南霜。   林南霜有些晃神,她从昨日回来就一直在琢磨那碧玉珠串的事。昨晚入夜后,她起身查看了仔细藏起来的盒子,锁好好的,珠串也还在里面,这说明元放确是有另一串一模一样的珠串。   林南霜知道这珠串背后肯定有故事,但元放轻易不会告诉她,且昨日元放也在试探她知道多少。   林南霜琢磨了一上午,觉得元放昨日故意让齐豫误会的举动,是想试探齐豫,若齐豫真信了二人有什么,不是一怒之下发卖了她,便是干脆顺水推舟把她送给元放。   这样她和珠串就都落入了元放的手中。   林南霜想到这儿,抬头看向初露,回答了她的问题,“我昨日好像触怒了公子”。   初露从昨日二人先后回来,便已猜出了大概,提议道,“公子虽看着清冷,但平日里待你素来宽容,怀薇你主动去公子跟前赔个不是不就行了”。   林南霜想了想,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虽然昨日齐豫过分了些,但她的举动也确实让人误会,再去他面前解释一番也没什么。   故傍晚齐豫回到墨章院时,便见一身藕荷色长裙的林南霜立在廊下,笑盈盈地望着他。   “公子,您回来了,最近天气热得厉害,我便去厨房亲手为公子做了碗酸梅汤……”   林南霜话说到一半,就见齐豫直接从她身侧走过,面色冷漠,仿佛没瞧见她一般。   “公子……”林南霜不放弃,提着食盒跟了上去,回答她的只有“嘭”的一声关门声,和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   林南霜面上的笑意凝住,耳边传来院子里丫鬟婆子的议论声,初露不安地上前,接过林南霜手中的食盒,“没事的,明日再来试试,或许过几日公子的气就消了”。   接下来几日,林南霜都立在廊下等齐豫归来,但每回齐豫都对她视而不见,没有同她说一句话。   这下,宅子里的丫鬟婆子都在私下议论纷纷,有说林南霜彻底失宠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些素爱踩高捧低的下人,直接当着林南霜的面讽刺她不过一卖身奴隶,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多次当众被齐豫驳了面子后,林南霜也有些生气了,分明是元放主动来寻她,怎么在齐豫眼中,就成了她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了。   林南霜不认为齐豫会对她有多上心,那晚齐豫让她安分守己做个外室的话还在耳畔,齐豫如此生气,不过是因为男人那点该死的占有欲罢了。   林南霜算了算,当初齐豫说三个月后回京,如今也过去一个多月了,齐豫冷落她了正好,待齐豫要回京了,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了。   她不过一外室,戏能演就演,演不下去了也不必苦撑,她又不是那等为了个男子就要死要活的女子。   林南霜如此想开后,便不再去院子里等齐豫了,而是开始盘点她的首饰银两,计划离开齐豫后,如何在这大周朝生活下去。   林南霜这厢气定神闲云淡风轻,初露却不得不继续劝她去齐豫跟前服个软。   林南霜这回却铁了心,一句劝也听不进去,直到几日后在花园里见到了一人。 第41章 41 。   林南霜坐在亭子里, 瞧着从桥上往来的丫鬟小厮,其中一人手里抱着一叠账本,健步如飞。   那小厮身着褐色短装, 个子不高, 身形却很健壮,容貌普通, 最醒目的是鼻子旁边有一个黑痣。   林南霜觉得眼熟, 便命人叫住他,问道,“你是先前被派去蓝州的刑义?”   刑义没想到林南霜竟记得他,忙点了点头,他脚程快, 善骑马, 半月前齐豫派他去蓝州静慈庵打听林云的下落。   林南霜见他面色很是精神,不似风尘仆仆刚从蓝州赶回来的样子, 便问道, “你何时回来的?”   “十日前就回来了,一回来便去同公子禀告了”。   林南霜手指动了动,十日前, 正是齐豫生气的第二天, 怪不得刑义回来了她都不知道。   林南霜抬眼看向刑义,心情有些忐忑, 问道,“林云在静慈庵过得如何?她可有托你带话给我”。   刑义不知其中内情,便又把当初向齐豫禀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小的没有见到林云,小的到静慈庵寻人时,庵里的静尘师太告诉小的, 林云已经被人带走了”。   林南霜眼前一黑,大脑开始隐隐作痛,伸手按了按眉心,“静尘师太不是说带她去静慈庵做姑子吗?怎么就让旁人把她带走了?”   “带走她的是何人?将她带去哪儿了?”   刑义被林南霜连珠炮般的问题问住了,“小的不过一下人,还是男子,那静尘师太只同小的说了两句,就将小的请出去静慈庵去了,多的小的也不知情了”。   听刑义说完,林南霜只觉眉心跳了跳,胸口更疼了,原主残余的意念又在提醒她,快些找到林云的下落。   林南霜示意初露给刑义塞了几两赏银,“能否劳烦你再跑一趟,具体打听一下林云被带去哪了?”   刑义连连推拒,“小的能给怀薇姑娘办事,是小的的荣幸,哪敢说劳烦”。   “不过……”刑义面露为难,“小的出城需要过所文书,还请怀薇姑娘同公子说一声,让秦管家派人和小的一起去衙门办一份”。   林南霜垂下眼眸,叹了口气,也是,这齐宅是齐豫的地盘,她要做什么哪那么容易。   夜晚,许久没有做噩梦的林南霜,又梦到了各色凄惨血腥的场面。   第二天起来后,林南霜看了看镜中自己眼下的乌青,低头想了想,转头问身后的初露,“公子今日可出门了?”   初露正为林南霜不肯去齐豫跟前服软烦恼,听到林南霜这么问,立刻答道,“我刚才从花园过来,看到徐定捧着几册书往书房去,想必公子今日是不出门的”。   林南霜颔首,既然逃避问题无用,那自然就要解决问题了。   林南霜用完早膳后,就提着食盒往书房去了。   徐定见到林南霜一愣,很快又回过神来,进去替她通传了。只是出来时,徐定的面色稍显尴尬。   “怀薇姑娘,公子今日要研读经书,不见外人”。   徐定以为林南霜听了这话,便会直接离去,不料却见眼前女子盈盈一笑,道:   “无妨,公子事忙,我便在门口等着吧。待公子有时间了,你再替我通传一声”。   林南霜说罢,就在书房外的长廊站定了,眼睛看着院子里的几棵银杏树,姿态从容,并无一丝尴尬。   这倒令徐定有几分称奇,原本徐定以为林南霜会抹不开面子,不想却是个能屈能伸的,丝毫不在意被齐豫冷待。   夏日的日头透亮,透过葳蕤的枝叶,洒在书案上 。齐豫合起手上的经书时,徐定捧着文书进来了。   “公子,京城那边来信了,贺梁已经进了刑部大牢了,由赵文乾主审”。   齐豫听罢,手指敲了敲桌面,赵文乾的长子就死在三年前和破云国的一战中,新仇旧恨一起,贺梁这下是在劫难逃了。   徐定放下文书,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公子,贺梁已经捉拿归案了,我们为何还不归京城?”   云河县不过一边境小城,徐定实在摸不清楚齐豫处置完贺梁后,为何还要在云河县逗留如此之久。   齐豫翻开桌上的文书,“谁和你说,我们南下是为了抓贺梁的?”   “可圣上的旨意……”徐定说到一半,对上齐豫的眼神,立刻收了声,他跟在齐豫身边多年,明白齐豫这是决心已定了,他劝不动了。   “贺梁送到京城了,他的余党不是没有清理干净吗?”   齐豫这时觉得贺梁这案子真是个极好的幌子,可以轻松堵住朝中那些老臣的嘴。   徐定瞬间了然,“贺梁在黎镇耕耘多年,他的‘余党’势力可不小,不知公子计划从何处查起?”   齐豫打开夹在文书中的一封密信,放在烛火上片刻,墨色的字迹缓缓显现。   齐豫看完,面色微动,接着拿信的手往下一压,整封信霎时化作灰烬了。   “备车马,明日启程去蓝州”。   徐定领命,正要离去,瞧见屋外廊下的那个身影,终究还是不忍,提了一嘴,“公子,怀薇姑娘在外面站了两个时辰了,看样子不见到公子是不肯走了”。   齐豫手握书卷,神色淡淡,“她倒惯会使苦肉计”。   徐定是知道当日在戏楼发生的事的,但见林南霜依然住在墨章院,便知齐豫没有完全恼了她,于是劝道:   “我听初露说,怀薇姑娘这几日愁眉苦脸的,寝食难安,一直在琢磨如何同公子解释。听说今早还亲自去了厨房,给公子做糕点”。   齐豫听罢,朝外瞥了一眼,“叫她进来”。   林南霜听到齐豫终于肯见自己了,心里松了一口气,提着食盒进来书房。   门一开,便见齐豫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静静看着,听见她进来的声音也无甚反应,继续翻阅书册。   林南霜将食盒里的碟子一一取了出来,“怀薇见公子近日公务繁忙,甚是耗神,便为公子做了些宁神补气的羹汤”。   齐豫扫了眼桌上的糕点酥饼,“你管这叫羹汤?”   林南霜浅浅一笑,“羹汤还在厨房灶上热着,公子回墨章院用午膳时便能吃上了,这会儿端来,汤许就凉了”。   齐豫放下书册,淡淡地瞧着她,“你算准了我会叫你在门外等着?”一碗羹汤直接从厨房端到书房,断不至于凉了。   林南霜垂眸,看着书案上累起的书册道,“公子事忙,怀薇在门外等一会儿也不打紧”。   齐豫嗤笑一声,“这会儿知道卖乖了?之前不是挺倔的”。   林南霜知道齐豫还在恼那日她没有直接丢掉那根玉簪,解释道,“那日回去之后,怀薇便知错了,知道不该想着把那簪子卖了换钱”。   “卖了换钱?”齐豫长眉一挑,显然没想到林南霜是做这个打算。   林南霜犹豫了半响,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说道,“怀薇长于乡野之地,眼皮子浅,但凡值钱的东西都想着卖了换银子”。   齐豫手指敲了敲桌面,“我亏待你了?你要巴巴地拿元放送的簪子去换银子”。   “公子自是待怀薇极好,只是……”林南霜怯怯地看了齐豫一眼,“只是我爹他欠了不少赌债,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我才……”   齐豫想起秦管家上回提了一嘴林桢的事,神色放缓了些,“那元放说你们在当铺见过一面是怎么回事?”   “当时我爹说我哥进学要银子,我才去当了那几根簪子的,谁知他转身就进了赌场,还欠了那么多债”。   林南霜知道真话假话掺半,才能让人信服,便拉了林桢出来当挡箭牌,齐豫知道林家人的嘴脸,这番解释便也说得通。   林南霜见齐豫眉眼舒缓,不似之前那般拒人千里,便走近了几步,道,“公子放心,我上回已经和我爹说清楚了,他若再去赌,即便赌坊的人剁了他的手,我也不会再出一分钱了”。   齐豫盯着林南霜瞧了一会儿,“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和元放私下共处一室”。   林南霜抬眼,语气中有几分委屈,“公子肯定清楚,是他趁着飞荷出去自己进来的,和我没有干系”。   齐豫确实清楚,回来的当晚徐定就将事情调查清楚了,是元放故意派人绊住飞荷,好让他与林南霜独处。   “他同你说了些什么?”   林南霜撇了撇嘴,“尽是些不着调的话,我因着他是公子朋友,不好撕破脸,几次提醒他公子也来了,他却故意拦着我,不放我出去”。   齐豫手指敲了敲桌面,“他算我哪门子朋友?”   林南霜走到齐豫跟前,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睛似盈了一汪碧水,“既然公子发话了,那怀薇下次见着他扭头就走,绝不和他多说一句”。   齐豫手落在林南霜脑顶,揉了揉,“你还想着出门?”   林南霜心中暗骂了元放几遍,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可以出门的权利,被他这么一闹,又要泡汤了。   “公子若不希望怀薇出去,那怀薇就呆在院子里等公子回来”,林南霜眼巴巴地看着齐豫,眼睛写满了想要出门的渴望。   齐豫只作没看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行,那便好好在院子里呆着,省得成天往外跑,心都野了”。   林南霜一下泄了气,但心中再多不满也不能在面上表露,免得再惹齐豫怀疑。   林南霜转身将糕点端了过来,“公子尝尝这个板栗糕,味甜松软,清香四溢”。   齐豫没有伸手去拿,淡淡瞧着眼前人,“你亲手做的?”   林南霜转了转眼珠,搪塞道,“我亲眼看着张大娘做的,嘱咐她多加了好多板栗”,说罢,就捏起一个板栗糕,送到了齐豫嘴边。   齐豫张嘴咬了一口,唇从林南霜的手指上擦过,留下微热的触感,林南霜有些慌乱地缩回手,只觉得手上麻麻的。   齐豫见她这模样,却得了趣,开口道,“再来一块”。   如此几番下来,齐豫面上总算是有了笑意,手揽住了林南霜的腰,将她圈在怀里。   林南霜见状,便将此行的目的托盘而出,“公子,昨日我在花园里正巧碰到了刑义”。   齐豫神色漫不经心,“怎么?怨我没派人告诉你?”   林南霜扯了扯齐豫的衣袖,仰头看他,“我和妹妹自幼关系好,她若有不测,我如何能心安”。   “那你今个儿才到我跟前来,前几日去哪了?”   听到这话,林南霜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之前几日在院子里等齐豫,齐豫压根不搭理她,怎么就成了她不主动来认错。   齐豫一眼便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冷了你三日,你就受不了了,气性倒挺大”。   齐豫没说出口的是,换成旁人,他压根没这耐心等人来解释,敢和外男私会,那就只有发卖了这一条路。   齐豫伸手掐了掐林南霜柔嫩的脸颊,“我不理你,你就不知道想法子?”   “你之前不是点子挺多的?这会儿就束手无策了?”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我想了法子呀,这不就在书房外等公子了吗?”   齐豫觉得好笑,“那我若是不命你进来呢?”   林南霜心里揣着事,不似齐豫这般气定神闲,不愿再与齐豫一来一去,便双手攀上齐豫的臂膀,亲了亲他脖颈处的突起,虽看不见齐豫脸上的神情,但林南霜感受到他胸腔震了震,分明是笑了。   林南霜之前没主动吻过人,唇瓣毫无章法地在喉结处蹭了蹭,接着慢慢向下,落至锁骨。   齐豫却被她的毫无经验取悦了,垂眸看她笨拙地落下一吻,温热相触,酥麻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齐豫觉得新奇,看林南霜主动,是比在床榻间看她被动承受,更奇妙的感觉。   齐豫被眼前人一下一下地撩拨得难以自制,林南霜却还在轻轻慢慢地动作,齐豫没了耐心,手一抬,将林南霜抱至书案上,按着她的脑袋吻了下去。   比起林南霜的轻柔,齐豫的动作则多了掠夺的意味,二人呼吸交缠在一起,空气中漾起旖旎的氛围。   林南霜很快便陷入了意乱情迷中,但脑海中还记得今日前来的目的,抱着齐豫劲瘦的腰,软软问道:   “公子能不能派刑义再去蓝州走一趟,问问林云到底是……”   话未说完,耳垂就被齐豫咬了一口,在她耳边低低道,“专心点”。   齐豫说罢,原本放在林南霜腰侧的手开始收紧,头埋在林南霜颈间,愈发肆意地攻城略地。   听着书房内愈来愈响的动静,一直在门外守着的徐定便有些脸热,不自然地轻咳一声,心道,谁说苦肉计无用,放在林南霜身上,齐豫不就挺受用的。   翌日,林南霜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都疼,齐豫一连素了十来天,昨夜便有些不管不顾了。   林南霜起身后,见初露打开橱柜正在收拾行李,不禁纳闷,“好好的,做什么收拾包袱?”   “怀薇你不知道吗?公子要带你出一趟远门,等会儿就出发,吩咐我们手脚快些”。   林南霜眼睛一亮,“是去哪儿?”   初露想了想,“刚才听徐定说,好像是去什么……蓝州”。   林南霜心中一喜,齐豫昨晚虽没松口,但还是将她的请求听进去了的。   ……   车夫驾着紫檀木马车驶出西南门后,一扬马鞭,骏马开始飞驰,道路两旁流动中着一片苍翠。   林南霜原本一直透过车帘,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山峦叠翠,听到主座上传来动静,立刻倒了杯清茶,奉到齐豫面前。   齐豫抿了一口茶,见林南霜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出城一趟就那么高兴?”   林南霜道,“多谢公子此番愿意捎上怀薇,怀薇感激不尽”。   林南霜自然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齐豫是为了她专门去蓝州一趟,多半是蓝州那儿有要务要处理,顺便叫上了她。   但林南霜依旧很高兴,她亲自去一趟,肯定比派刑义去找到林云的概率更高。   早日完成了原主的遗愿,她才能过没有噩梦的安生日子。   齐豫垂眸,瞧见林南霜原本雪白的脖颈上落了点点嫣红,全是他昨晚留下的痕迹,漫不经心道,“你知道我去蓝州做什么的?”   林南霜摇摇头,顺势问道,“公子是去做什么的?”   齐豫抬眼,目光变得深沉,“寻一个人,一个失踪五年的人”。   林南霜想起上回在天香居,齐豫便让元放帮他寻一个人,许是那人找到了?   齐豫此番自云河县去蓝州,走的是罕有人知的小道,一路快马加鞭,原本十几日的车程,只费了七日便到了。   抵达蓝州雾冬县的第二天,齐豫派了两个侍卫跟着林南霜去静慈庵,他则领了一队人马朝城西去了。   静慈庵就坐落在雾冬县的东边,林南霜乘马车费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半山腰的静慈庵。   静慈庵坐落在山林掩映的清幽之处,朴实无华庄重肃穆,虽然距离雾冬县有些车程,但来雾冬县上香拜佛的香客依旧络绎不绝。   林南霜下了马车说明来意后,守门的小尼姑很快便请来了静尘师太。   静尘师太生得圆脸大眼,与林南霜印象中的尼姑很是不同,没有静心师太身上那种看尽悲喜的淡然,反倒让人觉得心思活泛。   静尘师太听到林南霜是来找林云的,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   静尘师太朝林南霜行了一礼,“既然施主是林云的姐姐,贫尼便实话实说了”。   “贫尼本是因林云与佛有缘,才想收她为弟子,她原先在林家饥一顿饱一顿,贫尼想着将她带回静慈庵总短不了她吃喝,也算做件善事”。   “谁知是贫尼强求了,林云这孩子太好动,一命她打坐念经就说头疼”。   “读经书扫寺庙,她溜得快。但下山化缘,她总是最勤快的,嘴甜讨人喜欢,回回都收获颇丰”。   “正巧有一日,一个官家夫人来给重病的小儿子求签,请音尘寺的大师算了一卦,说她儿子身上煞气太重,需要个姑娘压一压,一合八字,林云的正好合上了”。   “因林云不愿好好学习佛法,之前我便问过她了可要回林家,她说什么也不肯回去,说回去了她爹娘也会再卖她一次”。   “这次,那官家夫人提出要带走林云,林云也愿意,贫尼见她们有缘便让她走了”。   林南霜听静尘师太说完,总觉得怪怪的,那官家夫人去音尘寺合八字,怎么会知道静慈庵里林云一个小尼姑的八字。   还有静尘师太答应那夫人带走林云,真的只是因为觉得她们有缘,还是因为背地里收了孙夫人大笔的香火钱。   林南霜直觉静尘师太没有将真相和盘托出,便又问了几句,但静尘师太咬定了林云是自愿离开了,并不愿意多说。   林南霜见状,便道去庵中拜拜佛,捐些香火钱再离开。   正巧几辆豪华的马车停在静慈庵外,下来几个贵女模样的香客,静尘师太便让一个小尼姑带林南霜过去,她则过去迎客了。   林南霜跟着小尼姑朝里走去,不经意间回头一看,静尘师太正热络地与那几个香客说话,看着左右逢源,很是受欢迎。那姿态模样完全不像一个出家人,反倒有像是生意场上商人在应和逢迎。   这愈发印证了林南霜心中的猜测,这静尘师太并不似她的师姐那般,甘心做个六根清净的尼姑。   林南霜拜完佛后,试探地问了领路的小尼姑几句话,那小尼姑显然被静尘师太交代过了,一问三不知,不肯透露任何关于林云的消息。   林南霜见状,便示意初露捐了二十两银子作香火钱,接着道,“我那妹妹既被贵人带去了,想必吃不了什么苦,我也就放心了”。   “我难得出门一趟,就在这庵里随意逛逛,你不必跟着了”。   那小尼姑看了看林南霜,又看了看银子,静尘师太虽交代她把嘴闭严实,但并没有让她一直跟着林南霜,更何况香客在庵中逛逛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应声退下了。   初露跟着林南霜走出游廊,往静慈庵的后院走去,“我刚才在外面问了几个小尼姑,一打听林云她们都是静尘师太那套说辞,我们这般找人问,许是问不出什么了”。   林南霜扫了一眼四周的景色,“不问人了,直接找林云住过的屋子”,林云若不是自愿离开的,或许会留下痕迹。   二人寻着庵中尼姑的住处而去,很快走到了路的尽头,一扇木门挡住了去路。门的另一边传来了两个女子说话的声音。   “那丫头还真是倔,饿了三天了还是不肯松口,看着又是个硬骨头”。   “我看师太就是太鲁直了,做什么要那丫头松口,直接像上回林云那丫头一般,打晕了送走不就行了”。   林南霜心中一惊,脚步停住,眼睛直直地看着那扇木门。   门后的两个小尼姑并不知隔墙有耳,还在说话。   “林云那是跟着孙家人走了,看那孙夫人的举止气派,就知道她是去享福的,林云当时不愿意,过几日就好了”。   “而里头那丫头是送去服侍赵大人的,师太不将她驯服了,待到了赵大人那边,那丫头要死要活就不美了”。   另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这你就不清楚了,林云哪是去享福的,说是给孙家那小儿子冲喜,但看样子孙家那小儿子没几日活头了,孙夫人打的是让林云陪葬的主意,好让她儿子上路时不孤单”。   林南霜听完,只觉一阵郁气涌上心头,头疼欲裂,直接晕了过去。 第42章 42 。   林南霜如往常一般陷入了痛苦的梦境, 不断地坠落,下沉,拼命挣扎却无法逃离。   “怀薇, 怀薇”, 清冽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如同清泉击石般打中了她, 林南霜努力挣扎, 试图摆脱身下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林南霜惊呼一声,猛地睁开眼,落入眼中的不是熟悉的帐顶,而是男子如黑濯石般深沉的双眸。   齐豫见林南霜面色惨白,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 不禁蹙眉, “做噩梦了?”   林南霜心知是林云的事刺激了原主的残余的意念,无奈道, “没事, 已经醒过来了”。   林南霜看了看四周的陈设,便知她已经回到了昨晚入住的客栈,正想起身, 便听见齐豫问道:   “听初露说, 你在静慈庵忽然晕倒了,上回你见你爹娘也是忽然晕过去了, 可是身上有什么隐疾?”   林南霜诧异地看了一眼齐豫,没想到他竟然会关心她的身体,便扯出一个笑容。   “公子放心,怀薇无事的,许是天气太热了, 才会晕过去”。   齐豫皱眉,不相信林南霜的说辞,“请个郎中来看看吧,便是无病,也让他给你开些补气血的药”。   林南霜有些着急地摇头,她是穿越而来的,这具身体本就怪怪的,若让郎中瞧出问题来可就不好了。   这时一直在一旁候着的初露忍不住了,说道:“怀薇姑娘,还是让郎中来给你看看吧,这些日子你一直做噩梦,晚上也睡得不安宁,许是真生病了”。   齐豫闻言面色沉了沉,看向初露,“你做丫鬟的,怎么伺候主子的,她这么多天都睡不好,你不知去请郎中?”   初露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连连告罪。   林南霜见状,无法再托辞,只得答应让郎中瞧瞧。   齐豫请来的郎中认真地给林南霜把了把脉,面色有些凝重。   “敢问姑娘这些日子,可是受了不少刺激,一直没缓过来,郁结于心?”   林南霜默默点头,原主被林云的事刺激了好几回了。   “姑娘心思太重,心气过躁,有道是万事随缘,姑娘对人对事莫要过于强求了,要学会放下”。   林南霜再次点头,帮原主找到林云了,她自然就放下了。   齐豫看着二人,面色变得有些古怪,不自觉地转了转右手上的扳指。   郎中给林南霜开了两副宁神补气的方子,便离开了。初露去借了客栈的厨房熬药,在林南霜用完晚膳后,便将汤药端来了。   林南霜看着一整碗乌黑苦涩的汤药,不禁愁眉苦脸,仰头看了一眼齐豫,颇有些委屈。   齐豫不为所动,淡淡道,“喝完”。   林南霜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一鼓作气将汤药喝完,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苦巴巴的。   齐豫见初露将碗接了过去,便吩咐,“之后每日都要熬药,早晚各喝一碗”。   林南霜一下觉得口中的药更苦涩了,想要推辞,对上齐豫漆黑的眼眸,一下便焉了,有气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齐豫瞧她这模样,沉着脸吩咐初露,每日汤药要按时送过来,看着她喝完,万不可让她蒙混过关。   林南霜听罢,垂头丧气地去了屏风后洗漱,出来后见到齐豫仍坐在圆桌前,不禁瞪圆了眼睛。   齐豫还在想下午郎中的话,便问道:“不过冷了你几日,你就郁结于心?”   林南霜一怔,明白过来齐豫是误会了,以为下午郎中说她受刺激放不下,是因为他。   林南霜摇摇头,想要解释,却无从开口。   齐豫还想再说两句,但又觉得小姑娘心思太重,他再说下去,她许又要记在心上,忧心忡忡了。   齐豫眼睛盯着林南霜看,他头一次与女子如此亲密,本以为将她当个外室看待就行了,不想操的心越来越多,说起来哪是她伺候他,分明是他照顾她。   林南霜见齐豫眸色幽深,看着她的眼神意味深长,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不想齐豫却大步直接上前,将她打横抱起,直接放到了里面的架子床上。   林南霜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齐豫宽衣解带也躺了上来,“公子,怀薇今日不适……”   “知道自己不舒服就好好躺着,还想着那事做什么?”   齐豫侧眼看向林南霜,语气中却带了几分戏谑,“就那么想?”   “等你身子好了,再给你”。   林南霜脸一热,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齐豫,分明是他每次来她房中,就只为那事,怎么就成了她满心渴望了。   林南霜转了转眼珠,反击道,“公子这几日舟车劳顿,风尘仆仆,是该好好休息,才能恢复当初的龙精虎猛”。   林南霜语气悠然,在说最后几个字时刻意加了重音。   齐豫定定瞧着林南霜,眼中有了笑意,“有时候真不知道该如何说你,说你胆子小,你又什么都敢说”。   “若说你胆子大,你又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着我”。   林南霜知道齐豫今晚不会动她了,故格外大胆,伸手抱住了齐豫的左臂,语气娇俏,“谁让公子喜欢我呢,自然就宠着我了”。   齐豫轻笑一声,捏了捏身侧那张软软的脸蛋,“你做梦呢,我喜欢你?”   林南霜鼓了鼓面颊,不满地哼了一声,还想说些什么,但很快便有一阵困意袭来,她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翌日,林南霜听到身侧的响动,依稀睁开了眼睛,看见齐豫已经起身披上了外衫。   林南霜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惊讶,这一夜她竟然没有做噩梦?   按之前的经验,林云生死未卜,她肯定要接连几天都噩梦缠身的。   齐豫转身便见林南霜抱着被子,呆呆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看进心里去。   齐豫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顶,“我今日还有事要办,你呆在客栈,莫出门了”。   齐豫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见林南霜还在怔怔地看着他,颇有些失魂落魄,再转身时,嘴角弯了弯。   徐定见齐豫出门后,立刻上前低声汇报,“公子,人寻到了,元放那日说的是青楼,我们就往花楼的方向去查了”。   “但其实,元放说的的是‘清楼’,雾冬县西南门外的一座小茶楼”。   “城外?西南门外一片荒岭,怎么会有茶楼?”   徐定跟着齐豫往楼下走去,“原本雾冬县西南门出去数十里,有个曲阑镇,因与破云国通商的缘故,聚集了众多商贩”。   “那些商贩往来两处,那清楼就成了歇脚之处,生意颇好”。   “但几年前,圣上下令禁止边境各镇与破云国通商,那曲阑镇便落魄了下来,连带清楼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齐豫听罢,心中狐疑,一般人见生意不好了,便换一处开店了,这清楼的东家倒是倔强,还在西南门外继续开店。   齐豫出了客栈,翻身上马,策马直接往西南门去。   出城后,行了不久,便看见了一面破败的旗帜,上面写着“茶”字。   那茶楼共有三层,很是破败,原本砖红的漆木颜色脱落,好几扇窗户都摇摇欲坠。   茶楼前搭了一个雨棚,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正弯着腰烧火,看见齐豫一行人后,脸上有了讨好的笑意。   “客官里面请,里面有茶水有点心,吃了再上路”。   齐豫大步走进了茶楼,茶楼一楼摆的几张长木桌还算干净,可以看出哪怕曲阑镇没落了,这茶楼还是有些生意。   只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布满了灰尘,好几块木板已经腐朽了,可以看出许久没有人上去了。   齐豫正环顾四周,一个妇人揭开后厨的门帘,走了出来,“客官喝点什么?毛尖还是龙井”。   那妇人一身粗布裙衫,体量颇长,面上搽了俗艳的水粉,看着有三十多岁了。   齐豫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徐定便走上前,“你们这茶楼里还有毛尖龙井?”   “客官,你这是什么话呀?”那妇人笑着走到徐定面前,“我们这茶楼里什么都有,不仅有茶水,您要别的也有”。   妇人说罢,挤眉弄眼的看着齐豫,眼中大有垂涎之意。   徐定有些嫌恶地移开视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封信可是从你们茶楼发出去的?”   妇人接过信看了看,“这我怎么记得清楚,路过我们茶楼的旅客虽不多,但一日下来,也有十几人”。   “常有托我们捎信进城的,我们收了银子就办事,记不得那么多”。   徐定见齐豫还在打量茶楼环境,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继续问那妇人,“你们这茶楼开了多久了?”   妇人双手抱在胸前,露出防备的姿态,“二位客官,你们来了茶水也不点,银子也不付,就盯着我问话,这是审问犯人呢?”   徐定掏出一枚银元宝放在桌上,那妇人立刻眼睛发亮,看了眼门外的老头,见他没有朝里看,闪电似的将元宝收入袖口。   “客官,您问这茶楼开了多久,这我可答不上来”,那妇人收了银子,态度明显便好了。   “我五年前嫁过来时,这茶楼就开着了,少说开了十几年了吧”。   徐定问道,“这茶楼东家是你丈夫?”   “他算哪门子东家”,妇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茶楼生意不好,一年到头来也挣不到几个子,他去外面跑生意了”。   “想当年,我嫁过来时,他家也算富裕,谁知道这破茶楼一年不如一年了”。   徐定抓住了这话里的重点,问道,“既然生意不好,为何不搬去城中做买卖,要一直守在这儿”。   妇人摇摇头,“他家祖产就只有这一栋茶楼,卖又卖不出去,哪有本钱去城中开店”。   徐定见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便让妇人去上一壶茶,见她离去了,才低声同齐豫道:   “公子,这妇人看着粗俗无比,那老人也约莫七八十岁的年纪了,若要寻那信的主人,只能是那妇人的丈夫,或者哪个路过的旅客了”。   齐豫看着窗外那老人佝偻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托元放找人,元放找了一个月,唯一找到的线索是自这清楼发出的一封信,那信虽普通,但落款处却暗藏玄机。   齐豫笃定,写信的人,便是他找了五年的人。   徐定接着道,“那妇人是五年前嫁过来的,公子寻的人也是五年前失踪的,岂不是正好对上了”。   齐豫眉间带了几分疑惑,看了一眼那通往后厨的门帘,没有说话。   一盏茶时间后,妇人端着托盘走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殷勤地给齐豫徐定倒茶,目光不时地往齐豫腰间的白玉腰带看去,眼里写满了贪婪。   徐定继续问道,“你丈夫平日是去哪儿做买卖?”   妇人捋了捋头发,“这可说不准,大部分时候就在蓝州做做倒手买卖,有时候往西边去,那里挣银子的法子多”。   徐定变了脸色,“西边是破云国,你们难道不知禁止与破云国通商的法令,还敢明目张胆地做买卖”。   妇人不在意地翻了个白眼,“连我们雾冬县的知县主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还能管到这儿上头来了?”   齐豫原本在喝茶,听到这话,看了那妇人一眼,边境贸易确实难禁,巨大的利润在前,无论朝廷如何三令五申,那些商人仍旧前赴后继。更何况雾冬县天高皇帝远,许多官吏收了银钱,就同流合污了。   徐定问道,“你可知你丈夫何时归来?”   “也就这三五日吧,快了”。   齐豫见徐定问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往外走去,徐定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对上了,五年前,还有破云国,看来那妇人的丈夫十有八九就是那人”。   齐豫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有那么简单?”   “他就蠢到摆一个那么肤浅的女人在身边,随便来个人盘问两句就问出来了?”   徐定苦恼地皱了皱眉,“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这虎落平阳被犬欺,有什么不可能”。   “不过,这女人确实太不堪了,既贪婪好财又水性杨花,估计还时不时在这儿做点皮肉生意”。   齐豫原本已经走到茶楼外的骏马前了,听了这话,上马的动作一停,“你刚刚说什么了?再说一遍”。   徐定茫然地重复了一遍,“我说那女人太不堪了,既贪财又好色的……”   齐豫原本已经觉得今日要空手而归了,只能派几个侍卫在这茶楼外守株待兔,不想徐定的话忽然提醒了他。   齐豫转身往茶楼里去,那妇人看到他去而复返,有些惊诧,但很快脸上又堆满了笑容。   “客官,可是还想用些什么?我们这茶楼的点心也不错”。   齐豫眼睛看着她,似要从她身上看出旁人的影子来,伸手从荷包里掏出一个金元宝,扔了过去。   “点你,多少银子?”   那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弯腰捡起了那锭金元宝,“客官,说什么话呢?我是良家妇人,怎么会做那种生意”。   站在茶楼门口的徐定也被吓得不轻,震惊地看着二人。   齐豫上下审视一番眼前的妇人,“你刚才可不是这副扭捏的做派,看着很是乐意”。   那妇人熟练地扯出一抹笑意,“客官说什么话呢,我公公还坐在外面呢,如何能做这等苟且之事”。   齐豫眼中有了一丝悲痛,走近那妇人,在她身侧轻声道,“太子殿下,何至于此?”   那妇人面色一僵,原本庸俗铺满脂粉的脸庞一下便肃穆了,眼神若寒霜,声音变得沙哑,“鸿风,你既然看出了,又何必点破”。   那人面色悲凉,冷嘲一声,“我哪配你一句太子殿下,我现在是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   齐豫回到客栈后,刚要回自个儿的房间,便见林南霜从隔壁出来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公子可用晚膳了?我让厨房备下了”。   齐豫刚与李鹤邈谈完,思绪复杂,脑袋发胀,经林南霜一提醒,才想起他这午膳晚膳都没用,便脚步一转,进了林南霜的屋子。   客栈伙计很快便上齐了简单的几道菜,齐豫接过林南霜舀的汤,开始用膳。   齐豫之前同林南霜一起用过膳,每回她都是专心致志地用膳,心无旁骛。   今日林南霜却有些古怪,或者说是过分殷勤,拿着公筷给他夹菜盛汤,自己都没顾上吃几口。   偏偏林南霜还颇有眼力劲儿,每回夹的都是他想吃的,让他无从打断。   齐豫用完膳后,放下筷子,看着身侧人,“说罢,想求什么?”   林南霜甜甜一笑,仰着脸望着齐豫,“公子今晚能不能继续睡在怀薇屋里”。   齐豫按了按眉心,他昨晚留下来,是想看看林南霜是不是真的经常做噩梦。   但昨晚他盯着她看了半响,只见她睡得香甜,没有半点郁结于心,恶梦连连的样子。   想到白日发生的事,齐豫摇了摇头,“不了,今晚你好好休息”。   林南霜有些失望,继续争取,“怀薇一人难免有些害怕,昨晚有公子陪着,才没有做噩梦”。   林南霜今日在客栈琢磨了一天,思来想去,觉得只可能是齐豫身上阳气重,镇住了鬼祟,她才没有做噩梦,故今晚迫切地想再实验一遍。   齐豫却没把她的话当真,“许是郎中开的药起了作用,你按时吃药就不会做噩梦了”。   林南霜摇头,那药方她看了,只是普通的安神药,并无什么特别的,主要还是因为齐豫。   林南霜见齐豫起身往外走去,伸手想要去拉他的衣袖,却意外地闻到了一阵脂粉香气。   一种艳俗的浓烈的香粉,普通女子不会用这种香,只有花楼里的女子为了招徕客人,才会用这么浓重的香。   林南霜一下立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齐豫,她当初答应做齐豫的外室,虽是迫于形势,但也有齐豫洁身自好的原因。   齐豫眼光高,等闲瞧不上旁人,她不用担心染病,只需在齐豫成亲前离开就是了。   想到齐豫几个时辰前可能揽过其他女子,林南霜心中一阵不适,明知这话不该说,还是问出口了。   “公子急着走,可是要寻旁人?”   齐豫见林南霜目光落在他衣袖上,便知他刚才与李鹤邈详谈时,染上了他身上的香粉。   “没有”。   齐豫也不多解释,说完就打开门,朝外走去,正巧徐定从楼下跑了上来,急急忙忙道,“公子,清楼那边派人过来了,说是……”   徐定说到一半才看见齐豫身后的林南霜,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尴尬地停住,有些为难地看着齐豫。   齐豫面色不虞,冷淡地看着徐定,徐定只觉如芒在背,讪讪地看向林南霜,想要开口解释,“怀薇姑娘……”   话未说完,面前的门就被“砰”地一声关上了,徐定瞠目结舌,林南霜的气性未免也太大了,竟敢当着公子的面摔门。   徐定心知是自己莽撞了,便道,“公子,我一定会和怀薇姑娘解释清楚的”。   齐豫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有什么可解释的,我去哪儿还要同她交代?”   齐豫说罢,转身回了隔壁屋子,“清楼那边说什么了?”   “太……李公子同意了公子的提议,只是说要再试一次,这次再寻不到,就彻底放弃了”。   齐豫不虞地拿起茶杯,“不过一块玉诀,这么多年他都不肯放弃,倒是痴情”。   徐定手握在佩刀上,这话他就不方便发表见解了,毕竟这玉诀当年可是掀起了轩然大波,直接动了朝廷的根基。   “不过,徐定有一事疑惑,公子是如何认出那女子便是李公子的”。   徐定下午初见到那妇人时,如何也想不到这会是曾经的皇太子,若不是因为当年的玉诀案,现在皇位上坐着的就不是当今圣上了。   齐豫转了转手中的茶杯,抿了口清茶,道:   “那茶楼里的茶虽是普通茶叶泡的,但泡茶的人懂茶艺,那茶细品便知不一般”。   “我起初也没在意这细节,毕竟天下懂茶艺的人太多了”。   “直到你说那妇人太不堪了,贪财又放荡,我才发觉,太刻意了,一切都太刻意了”。   “他扮作妇人刻意把我们的视线,往她那个外出经商的丈夫身上引,不过是想玩一招灯下黑”。   这么多年来,查到雾冬县来的人也有几个,只是又被李鹤邈刻意布置的线索引到他处去了,或是破云国,或是疆南,总之无人怀疑那个俗艳到不堪的女子会是曾经的皇太子李鹤邈。   徐定恍然大悟,道,“公子幼时常去宫中伴读,怪不得能看穿李公子的计谋”。   齐豫心中叹一口气,他何止是李鹤邈的伴读,后来还是当今圣上的伴读,曾经看他们兄友弟恭,谁能想到今日的局面。 第43章 43 。   齐豫将茶一饮而尽, “去清楼传话,最多三日,三日后必须要走, 顾凛那厮老奸巨猾, 拿贺梁那案子能挡一时,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发现不对了”。   徐定应声离开, 开门后见初露正在走廊上走来走去, 面色为难。   初露看见门开了,忙上前道,“公子昨日嘱咐我盯着怀薇姑娘喝药,白日怀薇姑娘干脆地喝了,但刚才我进去送药, 她说什么也不肯喝了”。   徐定边往一楼走去, 边留心身后的动静,果然刚才还说无需同林南霜多交代的齐豫, 沉默了片刻, 还是朝隔壁走去了。   齐豫推开门,发现桌边床前皆无人,绕过屏风, 才看见林南霜坐在窗前的软榻上, 看着窗外的明月。   林南霜是刚沐浴完的打扮,身上没有穿着繁复的衣裙, 而是简单穿了一袭青色的软绸长裙,如瀑的长发披在肩上,白皙的面庞似玉般晶莹无暇。   齐豫站在屏风处看着她,二人距离不远,他却生出了美人如花隔云端的感慨。   齐豫视线下移, 目光落在她如霜雪般洁白的赤足上,眸色暗了暗。   “过来”,齐豫负手而立,淡淡道。   林南霜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起身,赤足走到齐豫面前,行了一礼,“公子有何吩咐?”   齐豫看了眼她微微发红的双足,因直接踩在地上,已经染上了灰尘,心中升起了一阵烦躁。   齐豫俯身,直接将她抱到了红木圆桌前,“把药喝了”。   林南霜原本冷着脸,被齐豫这一抱,脸上有些发热,垂眸盯着衣裙上的花纹,没有动作。   齐豫盯着她的脑顶看了一会儿,终于道,“那清楼不是青楼,是座茶楼”。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仰头去看齐豫,“那公子不去寻旁人了?”   齐豫本不想再多解释,但见林南霜可怜巴巴的小模样,还是道,“本就没有旁人”。   林南霜眉眼弯弯,眼睛一下便亮了起来,“我就知道,那女子身上的香太差了,公子瞧不上她的”。   齐豫觉得有些可笑,“那我瞧上你,是瞧上你身上的香了?”   林南霜盈盈一笑,她素来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冷脸也摆了,齐豫也解释了,她暂时不用操心和人共享男人的问题了,便就驴下坡,拉住齐豫的衣袖,道:   “公子瞧上我了吗?公子总说我蠢,我以为公子嫌弃我呢”。   齐豫冷笑一声,将衣袖从林南霜手中抽走,“是挺嫌弃你的,脑子笨,身子差,如今还学会摆脸色了”。   林南霜起身从背后抱住齐豫劲瘦的腰,“怀薇哪敢呀,怀薇不过想今晚公子留下来陪我,这客栈怪阴森的,我一人害怕”。   林南霜说罢,就将脸靠在了齐豫的背上,轻轻地蹭了蹭。   齐豫听到身后人软软的哀求,唇角扬起,但语气依旧冷淡,“叫初露进来陪你,我没空”。   齐豫转身,见林南霜又赤足站在地上,面色冷了冷,“秋日地上凉,你还想再晕倒几次?”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飞快地把绣花鞋穿上了,乖巧地坐到了圆桌前,不用齐豫发话,就把汤药喝了。   齐豫本想直接离开,但见小姑娘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眼巴巴地瞧着他,终究还是不忍,坐到了她面前。   “就这么不想我走?”   齐豫长眉微扬,话中带了几分戏谑,林南霜却顺势点头,满脸郑重,“是啊,怀薇好喜欢公子呀,想日日同公子一处”。   齐豫一怔,心中某个地方忽地就被撞了一下,刹时变得柔软了起来。   他自幼被教导要克制要守礼,不能喜形于色,不能随心所欲,要做个君子,冷静自持,内敛深沉。   但在林南霜天真懵懂,炽热直白的话前,齐豫有一霎那的失神。   齐豫伸手将她圈到怀中,揽着她柔软的腰肢,哑声道,“小妖精,专会骗人”。   “我没有,我是真的心悦公子,从第一眼……”   女子清越的声音淹没在一片炙热的吻下,渐渐变成破碎的呢喃,落了一室的旖旎。   翌日清晨,林南霜醒来时,齐豫已经离开了。   林南霜一觉无梦,神清气爽,心中高兴万分,连看到身上有昨晚齐豫留下的痕迹都没那么生气了。   她本以为在找到林云之前,都睡不了一个囫囵觉了,没成想齐豫还有驱赶梦靥的作用。   林南霜梳洗后,便在圆桌前坐下,开始用早膳。   初露站在一旁,有些好奇地问,“怀薇,昨晚发生了什么,我在外面怎么听到徐定说什么青楼?”   “还有,昨晚你是和公子争执了吗?我见公子面色很差”。   林南霜喝了口粥,答道,“无事,就是我以为公子去青楼了,有些生气”。   “后来他解释是办公事,说清楚了就没什么了”。   初露一愣,一时不知该对林南霜理直气壮地生气表示惊讶,还是该对齐豫竟然真解释了这事表示惊讶。   初露蹙着眉头道,“公子是主子,他做什么哪要同我们交代呀”。   “是噢”,林南霜点点头,但并不后悔昨日的行径,若不问清楚,她是无法继续做齐豫的外室的。   初露想了想,又道,“不过,公子这么说你就信了吗?或许他真去了青楼呢”。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齐豫有他的骄傲,不至于撒谎来骗她。   初露等不到林南霜的回答,便自圆其说了,“公子眼光那么高,轻易看不上旁人,去了青楼肯定也觉得索然无味”。   林南霜随意点点头,舀了一碗粥继续用早膳了。   初露却停不下来,晃了晃脑袋,继续感慨,“自公子十五岁之后,多少人往公子身边塞人,公子一个都瞧不上,唯独对你是个例外”。   初露看着林南霜明艳动人的侧脸,心中暗道,若她是男子,也会被这张脸迷得神魂颠倒的,更何况林南霜除了长得好,还好相与,善解人意。   初露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南霜,计划着等回京了,林南霜被抬为姨娘,她就是她身边的一等丫鬟,也算扬眉吐气了。   林南霜看出初露心中所想,用完早膳后,从首饰盒里拿了一对镯子给了初露。   初露一脸受宠若惊,“这我怎么受的起,伺候你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林南霜笑而不语,她不会随齐豫回侯府的,初露做她身边一等丫鬟的梦终究要落空,现在多给她些首饰,也算感谢了她对自己的照顾。   林南霜接着问道,“之前让你去打听带走林云的那户人家,可有消息了?”   林南霜虽不受噩梦困扰了,但还是希望早日找到林云,圆了原主最后的愿望。   初露点头,“我给客栈里的小伙计塞了几块碎银,才知道那孙夫人之前正好也住在这客栈里”。   “听那伙计说,那孙夫人原本是去隔壁县探亲的,因雾冬县的音尘寺名声在外,特地来求签的”。   林南霜喝了口茶,求签哪需要特地来雾冬县,恐怕那孙夫人一开始打的就是,寻个八字相合的女子回去给她儿子冲喜,或者说是陪葬。   林南霜问道,“那伙计可知道那孙夫人是从哪来的?”   “他也不清楚,只说听着是苏杭口音”。   林南霜想了想,最直接的方法还是去问静尘师太,她经手的事,肯定清楚林云被带去哪儿了。   “听那两个小尼姑的说法,那静尘师太借着收徒的名义,做着人贩子的勾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初露赞同地点点头,“我之前就听说,有的尼姑庵做皮肉生意,那静尘师太看着慈眉善目的,没想到手段竟如此卑劣”。   林南霜想了想,决定还是要再去静慈庵一趟,静尘师太重利,她塞些银钱或许可以问出林云的去处。   待知道林云的下落了,她再去雾冬县衙门报案,告发静尘师太暗中做人贩子的勾当,也好救出那些被困的女子。   林南霜说罢,就带着初露出门了,不过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被齐豫身边的侍卫夏昌拦住了。   “怀薇姑娘,公子吩咐了,这几天您需要在客栈多休息,无事就不要出门了”。   林南霜继续朝外走去,“无事我自然会在客栈休息,我现在有要事要办,必须出去”。   “怀薇姑娘,在下也是奉命行事,请您莫为难在下”。   夏昌的语气恭恭敬敬,但态度却很坚决,伸出握着佩刀的右手,直接拦住了林南霜的去路。   林南霜一看,二楼的两个楼梯口都被齐豫派侍卫守着了,看样子不得齐豫的命令,他们是绝不会让她出去的。   林南霜无奈,只得返回了住处,颇郁闷地看着窗外,“好好的,公子为何就不许我出门了?”   初露小心答道,“寻常女眷,没有夫君或者兄长陪伴,本就不能随意出门”,言下之意便是齐豫对待她已是十分宽容了。   林南霜长叹一声,靠在了软榻上,这腐朽的大周朝,这么多繁文缛节,她一定要早日研究出珠串的奥秘,好穿越回现代。   林南霜向来不是一个面对困难束手无策的人,抱着抱枕琢磨了一番。虽然她出不去,但她可以派人去把静尘师太请来呀。   林南霜说干就干,让初露去给客栈里的小伙计塞了几块碎银,让他去静慈庵跑一趟,就说有户人家夫人病重,重金请静尘师太下山来念经祈福。   林南霜计划得不错,但那伙计跑了一趟,并没有寻到静尘师太,静慈庵里的尼姑道,她两日前就出门了,一直没有回来。   两日前?不就是她去静慈庵的那日。   这下,林南霜坐不住了,齐豫是为公事来的蓝州,指不定哪日就会回去。静尘师太若迟迟不归,她寻林云的线索不就断了。   林南霜一整日都在烦恼这事,傍晚齐豫一回客栈,她立刻就迎了上去,“公子,您回来了”。   齐豫“嗯”了一声,信步进了她的房间。   林南霜给齐豫倒了一杯茶,送到手边,“公子,您明日能不能准我出门一趟?”   “去哪儿”   “我觉得那日静尘师太没说实话,想再去问问林云的下落”,或许明日静尘师太就回来了。   齐豫看了她一眼,“你再去,她就告诉你了?”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我可以给静慈庵多捐些香火钱,她若重利,许就松口了”。   齐豫不置可否,“若静慈庵里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掏的银子能有那些富豪乡绅出得多?”   林南霜想了想,这还真是,那孙夫人是官家夫人,出手阔绰,她出个几百两,并不足以打动静尘师太。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实在不行,我就去雾冬县的衙门告官,告发静尘师太借静慈庵做人贩子的勾当”。   齐豫笑了笑,仿佛在说林南霜想法太过天真,静尘师太做这勾当不是一日两日了,衙门一直视而不见,显然是收了不少好处。   林南霜皱眉想了想,最后叹了口气,“实在不行,我就等静心师太回来,她毕竟是静慈庵的住持,或许并不知道静尘师太背着她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齐豫定定看着林南霜,黑濯石般的双眸似海一般深沉,淡淡道:“就没别的法子了?”   林南霜凝眉思索了一会儿,“或者我可以去收买静慈庵里的小尼姑,向她们打听那孙家人的去向”。   齐豫只觉得他要被林南霜气笑了,平日里看着她挺机灵的,现在他一个大活人就在她面前,她思来想去,都只琢磨着自己解决问题,没有半点求他帮忙的意思。   齐豫懒得再看眼前的女人犯蠢,直接命徐定将人带了过来。   林南霜看着被徐定押进来的静尘师太,满脸惊讶,所以静尘师太不是外出了,而是被齐豫抓起来了?   齐豫欣赏了一番林南霜目瞪口呆的小模样,手指敲了敲桌子,“申时徐定就要将她送去衙门了”。   林南霜瞬间回了神,看着静尘师太,直接问道,“林云到底是如何被带走的?”   静尘师太再不复平日里高洁的模样,披头散发,满身是伤,落魄地跪在地上,不消林南霜多问,便全招了。   原来静尘师太一直在借着静慈庵做人贩子的勾当,那日来的孙夫人是汴州高官的女眷,听了高僧的指点,要寻命格面相上佳的女子,回去给她小儿子冲喜。   静尘师太知道后,便让孙夫人将庵中年轻的尼姑都看了一遍,得知孙夫人相中林云后,不顾林云意愿,直接将人打晕送上了孙家的马车。   静尘师太心知事情败露,担心遭到林南霜责难,便连连开脱,“那孙家幼子不过十二岁,病得也不重,林云那是去汴州享福了,可比在我们庵里吃苦强多了,我这也是为她好……”   林南霜不愿同她多说,直接问道,“那孙夫人是走哪条路回汴州的,现在可是已经回到孙府了?”   静尘师太答道:“孙夫人是丽州人,听她身边的嬷嬷说,她回汴州前还会去丽州一趟,这番折腾下来,至少还要三个月才能回到汴州”。   林南霜松了口气,还要三个月才能回到汴州,就说明三个月内林云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林南霜问完后,徐定便将人押下去了,林南霜问清楚了林云的去处,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朝齐豫盈盈一笑,道:   “怀薇多谢公子,公子真是神通广大,怀薇蠢笨,竟忘了先问公子”。   林南霜是真没想到齐豫会出手,心中暗道,早知齐豫都安排好了,她白日就不用费那么大劲琢磨了。   “确实蠢笨,张嘴问一句都不会”,齐豫起身,直接朝外走去。   林南霜忙上前拉住齐豫的手臂,二人相触时,林南霜感受到齐豫的手臂颤了颤。   “公子,您受伤了?”   齐豫没有理会林南霜,抽出手臂,径直回了隔壁房间。   夜晚。   齐豫提笔写完信,将信封好,正要唤徐定送信,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齐豫拿起桌上的书册,不曾抬眼,“信给清楼那边送去,告诉李……”   “公子?”   齐豫抬眼,便见林南霜着一袭藕荷色缠枝长裙,手里端着托盘,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齐豫身体向后倾去,淡淡瞧着林南霜,“你来做什么?”   “我来给公子换药的”。   齐豫走后,林南霜琢磨了好一会儿,都不明白齐豫是为何生气的。但念在齐豫帮她问出林云下落的份上,林南霜决定宽宏大量地不与他计较了,反正她也习惯了齐豫的喜怒无常。   故林南霜向徐定打听到,齐豫白日出门时,手臂受了些轻伤后,便主动请缨,来给齐豫上药了。   齐豫听到林南霜的话,无甚反应,冷冷瞧着她,眼中写着拒人千里。   若是旁人见了齐豫这副模样,一定避之不及。但林南霜毕竟与齐豫相处有些时日了,也摸清了齐豫的脾气。   这会儿对上齐豫的冷脸,林南霜也不退却,走到齐豫的身旁,认真地挽起了齐豫的衣袖。   齐豫的手臂线条分明,健壮有力,只是这会儿上面缠了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有点点血迹。   林南霜看着齐豫道,“公子,我开始换药了,若是疼,您就说一声,我会轻一点的”。   齐豫忽地就笑了一声,自他十岁后,敢用这种哄孩子的语气和他说话的,还真只有林南霜一个。   齐豫侧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林南霜,仿佛看戏似的。   林南霜并无给人换药的经验,但依样画葫芦还是会的,一层一层地拆开纱布,动作小心翼翼。   看到齐豫手臂上的伤口时,林南霜忍不住惊呼了一声,狭长的伤口横亘在手臂外侧关节处,猩红的血迹覆在模糊的血肉上。   林南霜眉头紧蹙,伤得这么重,徐定竟然说是轻伤。   “公子,疼吗?”   林南霜忍不住佩服齐豫的镇定,若她受了那么重的伤,一定在床上躺着养伤了。   而齐豫回来后,先是帮她处理完静尘师太的事,接着还在屋中写信,实在是坚毅。   齐豫听了林南霜的话,眸色稍暗,冷冷道,“上药”。   林南霜看了眼齐豫,见他神色自若,便拿起药瓶,往伤口上慢慢地洒药粉。   林南霜近距离看着齐豫的伤口,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想起幼时母亲给她上药的经历,倾身轻轻吹了吹。   齐豫瞳孔微不可察地震了震,温热的风轻轻拂过伤口,酥酥麻麻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全身。   齐豫垂眸便见林南霜白皙若雪的面庞,还有那娇艳欲滴的红唇,风一下一下吹过手臂,齐豫第一次觉得他的伤口如此狰狞。   齐豫上下滚了滚喉结,哑声道,“还上不上药了?”   林南霜以为齐豫嫌她慢,手忙脚乱地往上洒药粉,一不小心便洒多了,林南霜看着那棕黄的药粉一点点渗入伤口,不自觉地皱了眉,这得多疼呀。   林南霜担心齐豫责骂,抬眼看去,却见齐豫神色平静,一点也不在乎手臂上的血迹淋漓的伤口。   林南霜提着一颗心,动作小心翼翼,一番忙活下来,终于将药换好了。   齐豫见林南霜在收拾拆下来的纱布,便起身将徐定叫了进来,将信给了他,又吩咐了几句。   齐豫说完,转身见林南霜还站在桌旁,不禁扬眉,“还不回去?”   林南霜端起托盘,慢吞吞地往外走去,“公子,你手受伤了不方便,不如我留下来伺候你”。   齐豫按了按额头,“这边出了点事,明日就要回去了”。   林南霜应了一声,她已经打听到了林云的去处,明日离开蓝州倒也没什么。   “公子,您晚上若要起夜,一个人不方便,身边还是要留个人”。   齐豫听着林南霜絮絮叨叨,觉得有些好笑,“不敢一个人睡?”   林南霜郑重地摇了摇头,“我是担心公子的身体,公子您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得照顾您”。   齐豫伸手掐了一把她软软的脸蛋,忽然问道,“遇到麻烦,为何不找我?”   林南霜想了想,齐豫说的是下午静尘师太的事,“公子事忙,怀薇哪敢拿这点小事来麻烦公子”。   齐豫冷哼一声,“下次有事直接说,别又晕倒在外面了”。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见齐豫没再提让她离开的事,便心安理得地留下来了。   天色渐渐暗沉,一片深蓝色的寂静。   齐豫躺在床上,想起白日遇刺的事,他料到顾凛会派人来,但没想到他动作那么快。   好在之前有防备,今晚连夜把李鹤邈送走,顾凛派再多人来也无用了。   齐豫忽觉唇间干涩,想唤睡在外侧的林南霜倒杯水来,一侧身,便见她平躺着,面色红润,呼吸绵长,睡得正香。   齐豫眼中有了无奈,傍晚眼前人信誓旦旦要伺候他的话还在耳边,现在就不管不顾地睡去了,哪有半点拿他当主子的自觉。   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床前,齐豫的目光自林南霜的眉眼处向下落去,小巧的鼻子,樱红的唇,雪白的脖颈。   齐豫平日里见惯了林南霜或灵动或娇美的模样,此刻瞧着她,竟觉出了几分讨人怜惜的娇憨。   齐豫轻笑了一声,将人揽入怀中,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第44章 44 。   翌日, 二人便踏上回云河县的归途。不同于来时二人各住一间客房,返程时林南霜为了睡个安生觉,一直缠着齐豫, 说什么也不肯一个人睡。   齐豫对此倒没说什么, 默不作声地纵容了林南霜各种逾越的行为。   七日后,马车驶入了云河县, 林南霜捧着脸, 看着窗外热闹的街景,喃喃自语,“终于回来了”。   齐豫看着她,问道,“后悔出来了?”   林南霜摇头, 这一趟齐豫带她去蓝州, 还帮她打听清楚了林云的下落,她怎么能过河拆桥。   林南霜笑语盈盈看着齐豫, “只要能与公子一处, 怀薇如何都行的”。   “怀薇不过是担心公子手上的伤,这一路上舟车劳顿,不好养伤”。   齐豫平静地靠在主座上, 这些天他对林南霜满嘴的甜言蜜语已经习惯了, 长臂一伸,将林南霜揽入怀中, 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长发。   不一会儿,马车悠悠停下,车外传来秦管家的声音,“公子,您回来了”。   林南霜跟在齐豫身后下了马车, 还未站稳,路边便窜出一个黑影,猛地冲到她面前,大喊:   “二丫,二丫,你怎么才回来,爹等你十几日了,就等你救命了”。   说话的男子身上的长袍破了好几处,满身是泥,面色蜡黄,头发凌乱散开,形容万分狼狈。   林南霜朝后退了一步,若不是听到林桢喊她二丫,她还真认不出来眼前人就是原主父亲。比起之前的模样,林桢苍老了至少十岁,整个人都十分落魄。   林桢贪婪地看着林南霜,仿佛看见了会下金蛋的母鸡,“二丫,金邦他们天天逼着我还钱,若不是我说要等你回来,他们就直接把我手剁了,你一定要救救爹啊”。   林南霜平静地看着林桢,当初替林桢还钱时,她就料到了有这一日,但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看样子林桢压根没将她的告诫听进去,而是变本加厉地去赌了。   林南霜声音冷淡,“当时替你还那五十两时,我就告诉你了是最后一次,之后哪怕金邦断了你的手,我也不会替你还赌债了”。   “你怎么敢,我是你爹”,林桢拔高声调,想要狠狠地骂林南霜一顿,但想到还要找她要钱,终究还是按下了脾气。   “二丫,你看你在齐家锦衣玉食,不缺吃不缺喝的,孝敬你爹我几百两有什么的”。   林桢边说便往林南霜身后看去,齐豫一身玄色锦袍,神色淡淡,只瞥了他一眼,便令林桢吓出一身冷汗,慌张地收回视线。   林南霜心中不虞,但想起齐豫还在门口,便转身,同齐豫道,“公子,您手还伤着,早点休息伤口才好得快”。   齐豫看了林南霜片刻,明白她是想自己处理,便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进了齐宅。   齐豫一走,林桢就凑到了林南霜眼前,“二丫,看样子你在齐公子跟前很得宠,金邦他们果然没有说错,你手上少说还有几百两银子”。   林南霜一时被林桢气笑了,用厚颜无耻四个字形容林桢都是轻了。   林南霜没有理会林桢,而是看向一旁的秦管家,“秦管家,平日里有人上门前闹事是怎么处理的?”   秦管家早被林桢日日上门喊着要见林南霜弄得不耐烦了,若不是看在林南霜在齐豫跟前得宠的份上,他早收拾了林桢。   如今听到林南霜这么说,秦管家立刻道,“乱棍打走,如果还敢再来,就把人押到衙门去,知县自会赏他几十大板”。   林南霜点点头,“声音轻点,不要吵到里面了”,说罢就提着裙子,进了齐宅大门。   林桢见林南霜直接走了,气得脸红脖子粗,“二丫你怎么敢,你这个不孝女……”   林桢谩骂的话没来来得及说出口,就接连挨了几棍,躲避不及直接摔在了地上,齐宅的家丁得了秦管家的吩咐,个个都下了狠手,一刻钟下来将林桢打得鼻青脸肿。   林南霜回到自个儿屋子后,先用了午膳,之后飞荷进了屋子,表情有些欲言又止。   林南霜猜到她是来说林桢的事,便让她不要顾忌,照实说便是了。   原来林桢在林南霜帮她还完赌债后,没几日赌瘾就犯了,又去了赌坊。   赌坊的金邦知道林桢女儿手里有钱,就主动给林桢赊账。   林桢起初赌运好,连赢了几百两银子,在云河县的花楼酒馆大肆挥霍,连带林家人都穿金戴银了。   但赌博赌久了,总是输的多,林桢越输越多,却不肯放弃,赌坊的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林桢放了不少债。   到最后,林桢足足欠了赌坊上千两银子,林桢这才慌了,金邦也一改之前和颜悦色的模样,提着刀开始逼林桢还债。   林桢身上哪有银子,于是又上齐宅来找林南霜了。恰巧林南霜和齐豫去蓝州了,林桢扑了个空。   这些日子,林桢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卖田借债,才勉强还了几十两银子。   赌坊的人自然不肯罢休,林桢没了法子,只能日日守在齐宅外,等林南霜回来。   林南霜听完,喝了口清茶,看刚才林桢的模样,想必这些日子没有少挨打。   金邦知道林桢没从她这讨到银子,想来会动真格了,这次,或许就不是剁手指了。   林南霜想起被静尘师太卖了的林云,走投无路上吊自杀的原主,眼神冷淡,和她们比起来,林桢受这点苦又算什么呢?   林南霜正打算休息,初露端着一个漆木托盘走了进来,“怀薇,这是公子命我拿来的”。   林南霜掀开托盘上的蓝布一看,十余个银元宝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上,闪着银色的光芒。   林南霜有些震惊,接着数了数银元宝的个数,“飞荷,林桢欠了赌坊多少银子?”   “我听他那日在门外哭嚎,说是欠了一千两百两”。   这下林南霜确定了,齐豫是担心她拿不出银子,又像上回那般去当首饰,便特地给她备好了。   林南霜心中涌上复杂的情绪,既炙热又酸涩,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去找秦管家,让他帮忙把这些银子换成银票”。   初露应了一声,又说了一句,“你爹好像一直没走,不敢靠近大门,就在西街那处转悠”。   林南霜心中冷笑,金邦就守在林家,向他要赌债,他怎么敢回去。   “怀薇你不方便出门,不如我替你走一趟……”   初露话没说完,就被林南霜打断,“谁说我要把银票给他?”   “换好银票了,直接拿回来给我,我要亲自收好”,一千两百两可是大数目,齐豫既然给了,她自然是乐于收下。   初露这下确定林南霜对林家人是彻底死心了,应声退下。   林南霜知道林桢不会轻易放弃从她这吸血,果然没过几日,林桢带着林家人又来闹了,这次学聪明了,选的是后院的小门,避开了大门处的家丁。   林南霜听完初露的传话,面上波澜不惊,“通知秦管家把人赶走就是了,不用再来告诉我了”。   初露面色为难,有些欲言又止,一番措辞后,道,“主要是这次情况比较特殊……”   “林夫人她倒在地上,捧着肚子说有孩子了”。   “宅子里的家丁对男丁好动手,但碰上孕妇,真见血了就不好了”。   林南霜摇了摇头,不得不佩服林家人在无耻无赖方面的天赋,怪不得原主以前在林家时,被欺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林南霜知道她必须要走一趟,叹了口气,带着初露往后院去了,还未走近,就听到了何凤声嘶力竭的呐喊声。   “我来寻我女儿怎么了,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她进了你们齐宅,我连见一面都不成吗?”   几个拦在门口的婆子面面相觑,按理说女儿被卖作家奴了,爹娘来见一面也没什么,但看何凤这模样显然不是关心女儿,而是别有所图,怪不得林南霜不肯出来见他们。   林南霜走上前,扫了一眼林家人,和上回一样,一说来找她讨钱,人就来得整整齐齐,林桢何凤带着林田林山在门外站着,不时地伸长脖子朝里张望。   何凤率先看见了她,污浊的眼眸瞬间发亮,紧紧盯着她。   “二丫,娘来看你了”,何凤手搁在肚子上摸了摸,“这回来找你,是有好消息告诉你,娘又怀上了,村里人都说这回准是个女儿。看,你又多了个妹妹”。   这是林家人一起商量后的说辞,林南霜在家同林云关系最好,如今林云被带走了,若说何凤肚子里有个女儿,林南霜肯定会心软。   林南霜怎会不知道林家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也没心情同他们多说,直截了当道:   “要银子没有,上回替爹还拿五十两赌债时,我就说过是最后一次了”。   “你们若再来闹,秦管家会直接报官,等衙役来了,无论你肚子里怀的是什么,都要去衙门里走一趟了”。   何凤瞬间变了脸色,林桢面色发黑,举起右手,上面的小指和无名指都没了,只有胡乱包着的几层破布。   “你这不孝女,看到我的手了没,全是你害的”,林桢凶恶的眼睛直直瞪着林南霜。   “你前天不肯给我银子,我回去就被金邦抓住了,他二话不说就砍了我两个指头”。   “还说三日之内,我不凑齐银子,他就把我整个手臂废了”。   “你就忍心看你爹没了手,我可是我们村的第一个秀才啊,当年差一点就中了举人”。   林南霜扶额,林家人着实可怕,林桢自己欠的赌债,到头来却怪到她的头上来了。面对这种人,无论她付出多少,都会被追着索取更多。   林南霜这么想着,心中不再有任何犹豫,“忍心,我不只忍心,还想拍手叫好呢”。   “想到你拿木棍殴打我的那只手被废了,我就高兴”。   这下,林家人皆愣在原地了,林南霜笑了笑,面对恶人,果然还是要恶语相向。稍一软弱,他们就蹬鼻子上脸,但你若强硬,他们就怯懦害怕。   林南霜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家丁,“还不去衙门报官?”   说罢,林南霜转身往回走去,身后,果不其然想起了谩骂声。   “你这不孝女……当初就不该把你捡回来,就该看你被狗叼走”。   林南霜一震,双眸圆睁,“你说什么?”   何凤叉着腰指着林南霜破口大骂,“我当初就说捡来的孩子养不熟,婆婆非说要捡回来,说什么给她的病行善积德”。   “结果没几个月,她一撒手人没了,还不是我和你爹把你养大”。   “你这白眼狼,自己富贵了就不管我们这一大家子了,天理难容,当心走路上被雷劈”。   林南霜定定站在原地,顿时恍然大悟了,怪不得原主在林家备受欺凌,原来她根本就不是林家的孩子。   何凤口口声声说着是她将原主养大,但原主在林家起早贪黑地做活,根本就没休息的时候。与其说林家收养了原主,倒不如说是白捡了个奴隶,最后还卖了个好价钱。   林南霜感觉压在心口的大石头轻了不少,想来原主残余的意念看到这一幕,心中也释怀了,林桢何凤既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又何须在意呢。   林南霜转身直接离去,这时衙役也来了,提着刀要押林家人去衙门问罪,这下林家人彻底慌了,完全没想到闹这一场,不但没要到银子,还要去衙门挨板子。   不过等着他们的不止是衙门的一顿板子,金邦带着十几个手下就在林家守着,若今日还不上赌债,金邦便不会只剁林桢两个手指头示威了。   故这会儿林桢何凤眼中满是惊慌,怎么也想不明白之前任他们揉捏的林南霜,这会儿怎么就油盐不进了,不管他们是苦苦哀求打同情牌,还是谩骂恐吓骂她不孝,林南霜都不为所动,直接转身走了。   林田林山这些天也没少挨打,知道现在空手回去,金邦肯定饶不了他们,“爹娘,你们快去求求二姐,求她拿银子出来,不然我们就完了,余二叔说了,欠债不还是要蹲大牢的,出来后还要接着还钱”。   林桢怔怔站在原地,面容枯朽,任衙役押着他往衙门去,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满眼绝望地重复:“完了,完了,这下是完了”。   守门的婆子看着衙役押着林家人远去的身影,议论纷纷。   “怀薇姑娘也太惨了,竟摊上这么一户人家”。   “这可不是,敢情不是自个儿亲生的,就往死里蹉跎”。   “老奴觉得怀薇姑娘这事办的干脆,若这回给了银子,这辈子都会被他们追着要银子,哪还有解脱之日”。   后院的丫鬟婆子都听说了此事,林南霜往回走去时碰见了王嬷嬷,王嬷嬷见她面色不虞,便安慰道:   “怀薇姑娘莫将此事放在心上,公子不日就回京了,等离开云河县了,他们就寻不到你了”。   林南霜脚步一停,有些惊讶,“回京?什么时候的事?”   王嬷嬷显然没料到林南霜竟不知情,“公子从蓝州回来那日就吩咐下来了,两日后应该就会出发了”。   林南霜回到墨章院后,一问飞荷和初露,二人都不知此事,便知齐豫是不打算带她走。   林南霜想了想,齐豫当初便说了三月为期,他回京时便会让她离开,如今他要回京了,她自行离开也是应当的。   大约是这些日子,二人同榻而眠,她没再受噩梦的滋扰,才让她有些不适应。   林南霜盘点了一番她的首饰积蓄,心中踏实了不少,这些银子够她去汴州寻林云了。   待她将林云救出来后,她就能自在地在这大周朝过属于她自己的小日子了。   这么一想,林南霜心情愉悦了起来,给齐豫做外室是无奈之举,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一人自在的。   林南霜用完午膳后,便往书房去了,齐豫虽有些喜怒不定,孤高清傲,但这些日子也帮了她不少忙,她去道句谢再离开也是应当的。   徐定通报后,林南霜便进了外书房,手里还提着食盒,里面放的是板栗酥,上回她来送糕点,齐豫对其他糕点不感兴趣,倒是多吃了几块板栗酥,林南霜便又吩咐厨房做了些。   齐豫看见林南霜,随口问道,“衙役把人带走了?”   林南霜点头,“怀薇的家事令公子费心了,怀薇感激不尽”。   眼前人身着淡色长裙,娇娇小小的,齐豫想起徐定刚才传的话,心中微动,难得地安慰了一句:   “凡事朝前看,过去的便放下吧”。   齐豫从一开始就不觉得林桢一目光短浅粗鄙无能的秀才,能养出林南霜这般的女儿,如今听到徐定说林南霜并非林桢亲生,倒解了他的疑惑。   不过无论林南霜是不是林桢的亲生女儿,都不打紧,反正是他的人,他自会护着,林家人再想像之前那般压榨林南霜,是断无可能的。   林南霜却误解了齐豫的意思,以为他是在敲打她,让她不要对他纠缠不清,哭哭啼啼闹着要跟去京城。   “公子放心,怀薇素来有自知之明,绝不会做出逾越之事的”。   齐豫抬眼,觉得这话着实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接着又听见林南霜道,“公子宅心仁厚,赏了怀薇一千余两银子,但林家人贪心不足蛇吞象,怀薇想了想,还是不插手他们的事好”。   “公子还是将银子收回吧”。   齐豫目光淡淡,“无妨,你留着自己用”。   林南霜接着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齐豫听着有些不耐烦,招了招手,示意林南霜到身边来。   林南霜美眸瞪圆,她都要走了,齐豫怎么还一副拿她当他外室的做派,她走过去,他肯定又会揉捏她一番。   林南霜暗暗摇头,她可没给人做外室的爱好,这些日子她总要看齐豫脸色做事,如今终于要走了,她才不要再受这欺负。   林南霜没有走上前,而是将食盒放到书桌上,对齐豫行了一礼,“怀薇多谢公子这些日子的照料,无以为报,只能奉上小小点心,以表谢意”。   齐豫皱眉,“谢什么谢,你今个儿说这么多句谢,怎么和要生离死别似的”。   林南霜点头,她就是来告别的呀,“当初公子说三月为期,怀薇一直谨记心中,绝不敢逾越”。   齐豫面色微沉,眼睛定定瞧着林南霜,“你说什么?”   林南霜有些不明所以,“公子既然要回京,怀薇虽不舍,但绝不敢纠缠。公子放心,怀薇不会逾越的”。   齐豫听完就明白了,回京的事他吩咐给了秦管家去办,秦管家管不到墨章院的事,而秋风这些日子染了风寒,他们便漏了通知林南霜回京的事,她才误会了。   这误会不过是小事,令齐豫不满的是林南霜的态度,他不带她走,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齐豫冷笑一声,意有所指地看着林南霜,“行,看在这些日子你伺候得力的份上,你可以提个要求,我都满足你”。   林南霜没有注意到齐豫情绪的变化,开始认真思考提什么要求。她手里有不少珠玉首饰,银两也不缺,初露她挺想带走做个伴的,但此去汴州风餐露宿的,还是别让初露受这个苦了。   齐豫见林南霜绞尽脑汁认真地思考,不禁被气笑了,他把台阶送到她脚下,就等她一句只想一直伺候公子,他就顺势应下,带她一起回京了。   她倒好,没一点留恋,真打算直接离开了。   林南霜思忖许久,最终目光落在齐豫的腰间,眼睛一亮,道:   “公子能否将腰间的玉佩送给怀薇,日后每当看到玉佩,怀薇就能想起公子,也算解了相思之苦”。   林南霜心中盘算得不错,她离开齐豫了,梦魇肯定会卷土重来,若将齐豫的随身之物带在身上,或许可以驱散梦魇。   齐豫直接将玉佩丢到书案上,眸色冷淡,“这就够了?”   林南霜满心欢喜地捧起玉佩,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怀薇多谢公子”。   齐豫见她这模样便觉得心梗,这女人就这般蠢笨吗?   要他的玉佩,都不知要他这个人。   “行”,齐豫冷笑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说说,离了我,你打算去哪儿?”   林南霜心愿达成,想着要离开了,也没瞒着齐豫,“怀薇打算先去汴州找到妹妹,她一人流落在外,怀薇心中实在难安”。   “你一人去汴州?”齐豫面色冷淡,语带嘲讽,“只怕还没到,就被豺狼虎豹吞了”。   林南霜皱了皱眉,齐豫这是埋汰谁呢,回道,“公子放心,怀薇哪怕遇到豺狼虎豹也会见招拆招的,不劳公子费心”。   “不劳我费心?”齐豫冷嗤一声,“你是我的家奴,我还真得费这心了”。   “毕竟看你这脸蛋,虽卖不上好价钱,几两银子还是能换到的”。   林南霜满脸错愕,着急道,“公子当初不是说三月为期,回京前就会放怀薇走吗?”   “三月为期?”齐豫面若冰霜,“想的倒挺美,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上,我倒想看看你能去哪?”   林南霜柳眉紧蹙,觉得齐豫有些不可理喻。她自问这些日子做得不错,事事都以齐豫心思为先,把一个外室该做的都做了。   事到临头来,齐豫竟然还扣着她的卖身契,难不成是想将她送人,好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   林南霜按下心中不满,直直看着齐豫道,“怀薇不知何事惹恼了公子,但怀薇自问这些日子一颗心都系在公子身上,对公子是全心全意,满是感激,公子为何要这般为难怀薇”。   林南霜话音刚落,齐豫就一拂衣袖,将林南霜带来的食盒扫落在地,声音里带了一丝薄怒:   “你对我满是感激?”   “你的感激就是拿几碟糕点来打发我?”   “你但凡对我有半分情意,也不至于此”。   齐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南霜,墨色的眼眸中满是冷意,仿若冬日霜雪般冷冽。 第45章 45 。   林南霜被齐豫的话一惊, 有些摸不着头脑,齐豫是在生气她答应离开了?   但当初明明是他这么要求的,她若闹着不走, 齐豫没准又觉得她不本分, 逾越了。   林南霜皱了皱眉,这外室可真难当, 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的,她还是抓住机会趁早离职的好。   “公子的话,怀薇素来奉为圭臬,不敢有一丝逾越”。   齐豫几乎被林南霜气笑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她竟然还敢想着走?   “当初不是缠着闹着说要跟着我回府吗?”   “行, 我答应你了”。   林南霜被齐豫说得一怔,她当时就那么一说, 完全是为了拒绝他, 怎么他还当真了。   “公子,我……”   “出去”,齐豫坐回书案前, 没心情再听林南霜说那些糟心的话, 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还要我说第二次?”   林南霜张了张嘴, 接着垂下脑袋,失落地出了书房。明明来之前她都计划好了今后的生活,怎么和齐豫一席话下来,他竟不放她走了。   三日后。   一队富丽堂皇的马车悠悠地出了云河县的西南门,林南霜坐在其中一辆马车上, 撩开竹帘,朝外看去。   初露和飞荷都坐在这辆马车上,看见林南霜一路唉声叹气,忍不住问道:   “怀薇,你同公子怎么了?”   齐豫启程回京,按着惯例,林南霜怎么都该与他同乘,但二人却一路无话,齐豫冷若冰霜,林南霜则闷闷不乐,根本没往齐豫跟前凑。   林南霜捧着脸看向窗外,能怎么了?不就是齐豫这个贵公子又发脾气,甩脸子了。   那日回去后,秦管家就来寻她了,她才知道是秦管家和秋风都以为对方通知了她收拾行李回京,所以才没来告诉她。   这不大不小一个误会,就造成了她去找齐豫告别的乌龙。   齐豫原本就没打算放她走,现在无非就是不高兴她说走就走,哪怕她以为他遣散她,她也该楚楚可怜地哀求留下来。   林南霜撇撇嘴,她又不是泥人,怎会没半分性子。齐豫对她至多不过是对一个外室的态度,却要求她死心塌地地爱他,未免太双标了。   她若真爱齐豫爱得死去活来,齐豫腻了后,照样会毫不留情地离开,对她不会有半点在意。   她得多单纯天真,才会做这样的傻事。   飞荷和初露都劝林南霜去齐豫面前服个软,林南霜却不为所动。   若是还在云河县,她去服软也没什么,但现在是在回京的路上,齐豫先前还说要带她回府。   无论他说的是不是气话,这对林南霜来说都太可怕了。一辈子呆在齐豫的后宅做个妾室,无自由无尊严,连个盼头都没有。   林南霜宁可齐豫就此恼了她,过阵子对她没兴趣了就放她走,也不愿在齐豫跟前继续曲意逢迎,让他对她真上了心。   初露见林南霜不应声,便不继续劝了,坐到林南霜身边,同她一起看窗外的风景。   云河县西南门外有不少村庄,沿路有许多摊贩,颇为热闹。   一个人牙子赶着一排刚卖身为奴的百姓,正往城里去,打算趁时候早,去集市里卖个好价钱。   初露随意扫了扫,看清那排奴隶后,不禁一愣,“怀薇,你看那边”。   林南霜定睛一看,那排奴隶中有几人明显是一家四口,父母带着两个孩子卖身为奴。   那妇人揪着其中一个男孩的耳朵骂骂咧咧,“被你爹那畜生害得,我们一家都卖身为奴了,你还想着吃馒头,以后莫说馒头了,连薄粥都喝不上”。   那男孩身边的中年男人耷拉着脑袋,两眼凹陷无神,最醒目的是右手衣袖空空荡荡。   那一家人正是林桢何凤带着林田林山,衣衫褴褛,形容落魄,林桢远无当日痛骂林南霜时的咄咄逼人,整个人宛若行尸走肉。   林南霜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不用多问,便猜出了事情的全貌。   衙役将林桢何凤从齐宅后门赶走后,二人迫于官府威慑,不敢再上齐宅来找林南霜。   但上千两的巨债,林桢如何还得起。金邦先是砍了林桢一条手臂逼他还钱,确定林家再拿不出一分钱,林南霜也不会出钱后,金邦只能自认倒霉。   按着大周朝律法,林桢还不起银子,林家人便都成了金邦的奴隶,以此抵债。金邦在不乐意也只能认了,将林家人卖给人牙子,勉强收回了几十两。   初露看着林南霜,面带担忧,“怀薇,你若放不下,还是……”   林南霜摆摆手,她经受过原主在陈府时的绝望和挣扎,一颗心坚硬了不少,不会轻易对施恶者同情泛滥。   马车穿过青山小径,离云河县越来越远,这曾发生过的一切都在慢慢远离,随之而来的是北上的风景。   三日后,车队驶离了贺州,一行人在洛州的驿站入住。   初露将床榻整理好,见林南霜坐在梳妆台前,迟迟不就寝,不禁纳闷,“怀薇,你怎么了?是不是一路上奔波,睡得不好?”   林南霜看着镜中自己的黑眼圈,深深地叹了口气,刚开始她还存了一点侥幸的心理,或许齐豫的玉佩也有驱赶梦魇的作用。   但事实证明,只有齐豫本人可以。   林南霜刚开始还琢磨了一番,为何和齐豫同榻而眠就能安睡,莫非齐豫身上有什么异处。   后来想想,她能穿越来大周朝就是最大的异处了,相比之下,齐豫能驱赶梦魇就算不上什么了。   林南霜被噩梦折磨得几夜都没有睡好,一晚上常被噩梦吓醒好几次。   若是一直如此,她也就不挣扎了,可偏偏她之前在蓝州时,有过安稳的睡眠,这就让林南霜有些犹豫了。   只要去找齐豫,她就可以不受噩梦的侵扰了。   每当林南霜一有这个想法,脑海中就会浮现那日齐豫冷傲的态度,还有那居高临下的眼神。   林南霜立刻就将这个不争气的想法扼杀了,不就睡不安稳吗,她可以再忍忍。   翌日,林南霜起来时,果不其然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想到接下来还有十几天都在路上奔波,心中感叹这日子也太辛苦了。   这时,秋风笑着走了进来,“怀薇,我前段时间染了风寒,怕传给你们,就一直在马车上没出来,你可别怪我没来寻你”。   林南霜确实有一阵子没看见秋风了,这会儿见她满面春风,有些意外,“都说生病会憔悴,但我可看不出你病过,看着身子挺康健的”。   “我那是替你高兴”,秋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看看这是什么?”   林南霜这些天学会了认大周朝不少字,定睛一看,纸上写着“卖身契”三个大字。   林南霜有些意外,继续往下看去,下面写着原主林霜的名字。   “这是我的卖身契?”林南霜有些激动,奴籍对她来说,就是压在身上的一座大山,只要一日还是奴隶,她就一日不得安宁。   “公子从蓝州回来当日,就吩咐人去衙门给你销奴籍了”,秋风又掏出一张纸。   “本来事情已经办完了,但那日公子听到林家人承认你并非他们亲生的,就派人又去衙门走了一趟,给你办了一份新的编户”。   “这下你不但脱了奴籍,还和林家人一点关系都没了,他们今后再也找不上你了”。   林南霜怔在原地,直直地看着手里的两张纸,这意味着她再不是奴隶了,从此不必日日担心生死不由自己。   秋风又道,“原本前几日我就该给你送来,但回程事太多,我忙起来就忘了,今个儿想起来就赶紧给你送来了”。   林南霜谢过秋风后,又同她说了几句,送走她之后,盯着手里的编户文书出神。   初露在屋中收拾东西,正好听到了秋风的话,感慨道:   “公子考虑得也太周到了吧,想到你日后要销奴籍,回云河县一趟不方便,特地命人去办好了”。   林南霜回神,问道:“给丫鬟小厮销奴籍,可是常有的事?”   “这怎么可能?”初露看着那文书道,“京城里的大户人家最讲究门风,担心府里下人嘴不严,用的都是家奴”。   “丫鬟到了合适年纪,就配给小厮,等生完孩子,再回到宅子里继续伺候”。   林南霜听罢,只觉得大周朝的奴隶制度实在是太残忍了,看着手中的编户五味杂陈。   初露趁机道,“怀薇,你看,公子待你多好呀,你又何必一直置气”。   林南霜看着窗外飞来飞去的麻雀,一言不发。她之前一直为齐豫那番话不高兴,觉得他太居高临下,太独断专行。   现在看来,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至少在某些事上,还是考虑了她的感受。   林南霜想了许久,还是拿不定主意,这时门外传来了两个丫鬟的说话声。   “莺儿姑娘,今个儿打扮的真是鲜妍,跟朵花似的,这是要往哪儿去?”   “你胡说什么,我不过是去给公子送午膳”。   初露朝外看去,走廊里的丫鬟正是之前和她们住一个屋子的莺儿。   莺儿当时便想去奇齐豫身边伺候,但当时秋风提拔了林南霜,莺儿心中一直不服。直到这次,秋风生病,她寻了机会,终于调到了齐豫身边。   莺儿身着藕荷色长裙,妆容精致,轻飘飘地扫了初露一眼,“初露,你当时走的时候那么高兴,我还以为你发达了”。   “不想只是伺候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将来连侯府的门都不一定进得去”。   初露有些生气,“你什么意思?怀薇再怎么也是公子的人,轮不到你一个小丫鬟来置喙”。   莺儿轻轻巧巧笑了一笑,拢了拢耳后的头发,“曾经是,不代表今后也是”。   “你没瞧见这几天公子看都不看她一眼,我要是你,就早点给自己寻好出路,免得到时候被牵连”。   莺儿话虽是对着初露说的,眼睛却不住地往屋内瞟,摆明是了就是冲着讽刺林南霜来的。   “你……”,初露气得面红耳赤,“你想往上爬没人拦你,总踩别人做什么,你这样得罪人,将来……”   莺儿争执,却被林南霜叫住了,示意她关门。   初露生气地瞪了莺儿一眼,见她妖妖娆娆地离开,不高兴地关上了门。   “怀薇,你做什么不让我和她吵,她摆明了就是故意来找茬的”。   林南霜给初露倒了杯茶,“既然知道她是故意激你的,你何必与她多说”。   初露猛地灌了一杯茶,“我也不想理她的,但你刚才是没看见,她那一身打扮就是照着你学的”。   “摆明了就是见你得公子喜爱,也依样画葫芦,想分走一杯羹,我能不生气吗?”   林南霜在齐宅时常穿藕荷色的长裙,莺儿就找人做了几套相似的,只是林南霜穿时是夏天,那几套衣裙正好合适,这会儿已经转秋了,天气变凉,莺儿再这么穿,就太刻意了。   林南霜不在意地笑笑,“她若不觉得冷,怎么穿都是她的事”。   初露还是不高兴,“怀薇,你就不担心公子真的收了她吗,到时候……”   林南霜笑笑,她知道初露想说什么,但她没打算在齐豫身边呆太久。若莺儿成功得手,齐豫自然会渐渐对她淡了,这反倒方便她离开了。   初露见林南霜不动作,只能自己凑到走廊去观察齐豫那边屋子的动静。   不一会儿,屋内传来陶瓷摔在地上破碎的声音,莺儿捂着胸口张皇地走了出来,初露定睛一看,发现莺儿裙上满是茶渍,明显是惹怒了齐豫。   初露立刻高兴了起来,在莺儿往楼下走时,故意大声道:“这不是要去寻好出路的莺儿姑娘吗?”   “怎么裙子都湿透了,还有这额头上都是伤”。   “难道是麻雀想便凤凰,但是还没扑腾起来,就掉下悬崖了”。   初露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众人皆向莺儿投去了目光。   莺儿气得咬牙切齿,但却无法反驳,狼狈地跑了下去。   初露回来后,绘声绘色地同林南霜描绘了一遍刚才的场景,“我猜莺儿费了不少心思,就想趁机勾搭上公子”。   “但公子素来眼光高,怎么看得上她,这下吃亏了,她总算知道要收敛了”。   初露见林南霜无甚反应,继续道,“怀薇,你看公子待你多好,根本瞧不上旁人”。   林南霜摇摇头,她并不觉得齐豫待她有多特别。莺儿会失败大约是选错了方法,齐豫现在正恼着她,莺儿模仿她的打扮,不是正好往枪口上撞吗?   林南霜心有戚戚,愈发不愿在齐豫跟前露面了,齐豫见到模仿她的莺儿都那么生气,见到她本人,不得大发雷霆。   初露素来话多,见林南霜无反应,又聊起了其他。   “怀薇,你可知公子为何要在洛州休整?”   齐豫之前几日,都是白日行车,入夜后寻客栈休息,今日却是在洛州停下了,巳时了还未出发。   “为何?”   “好像是洛州的知府与侯爷有些交情,请公子参宴,公子盛情难却,便打算在洛州停一晚”。   林南霜没作她想,齐豫去参宴,她正好可以在洛州城中逛逛。   林南霜见窗外日头升起,便带着初露先去了客栈二楼的雅座用午膳。   客栈二楼的客人并不多,三三两两坐了几桌。   林南霜附近的一桌正好坐了几个外地来的商贩,一行人便喝酒便议论最近的行情。   “陈兄,你从晋州来的,怎么没收到香料,反而拉了几车的药材?”   “别提了,我特地去晋州跑了一趟,专为那芙蓉笑去的,谁知晋州发洪水,南边的香料地都歉收了。我没法子,收了些药材,才勉强赚回了车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那几个商人只是随口抱怨,林南霜却听进去了,晋州发了洪水,那肯定不止香料地歉收,庄稼果树都遭了秧。   他们回京之路正好会经过晋州,这倒是个商机。   林南霜一直在琢磨在大周朝做生意的事,如今遇见机会了,自然不会放过。用完午膳后,便带着林初露往外走去,打算去洛州城内四处看看。   不想刚走到客栈一楼,便遇见了从外面回来的齐豫。   林南霜行了一礼,唤了一句“公子”,不料齐豫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林南霜一怔,有些无奈,齐豫这脾气还真是大,动不动就摆冷脸。   林南霜继续往外走去,天大地大,都比不上挣钱事大。没走几步,徐定就追了出来。   “怀薇姑娘,公子命你晚上一道去余府参宴,让你白日在客栈好好准备,莫出门了”。   林南霜停住脚步,忍不住撇了撇嘴,齐豫刚才还对她视而不见,现在又叫她一起去参宴,这到底是余怒未消,还是不计前嫌。   到了晚上,林南霜确定了齐豫是余怒未消。   二人坐的同一辆马车去余府,齐豫一路闭目养神,没有半点要搭理林南霜的意思。   到了余府后,林南霜明白了齐豫为何会带她来,这宴席不是正式的晚宴,许多宾客都带了妾室或花娘来。齐豫带她,不过是因为需要一个女伴。   宴席开始后,齐豫坐在桌案前,拿着酒杯同洛州知府余明寒暄。   林南霜见齐豫待她冷淡,也乐得清闲,一边用膳,一边欣赏宴席上的曲乐。   一曲结束后,余明对着众人道,“府中偶得了一舞姬,容貌普通,不过舞技尚可,今日跳一曲给大家伙儿取个乐”。   林南霜一听着欲扬先抑的说辞,便知那舞姬大有来头,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兴致勃勃地看着一身绯红色纱裙的舞姬。   那舞姬脸上挂着薄薄的面纱,面容若隐若现,窈窕的身段随着琵琶声自在扭动,一转身,一举手间皆是风情。   林南霜眼睛直直盯着那舞姬,忽地反应过来,这支舞不就是当初她在陈府学的轻丝舞吗?   林南霜心中对那舞姬佩服更甚了,同样的动作,她做出来是四肢僵硬,这舞姬却是身段柔美,舞姿曼妙。   齐豫喝完一杯酒,见林南霜只顾着看舞姬表演,如痴如醉,半点没有要给他斟酒的意思,眸色冷了几分。   一曲结束,众人皆是抚掌赞叹,其中有人喊道,“余大人,让你这舞姬露个面,舞跳得这么好,人能丑到哪里去”。   众人纷纷应和,坐在上首的余明笑了笑,“不是我不让她露面”。   “皎月素来有主见,进府那日便说了,不遇见心仪的公子,便不摘下面纱”。   这下,宴席上的众人皆激动了,如此美人,不仅神秘还高傲,更吸引人了。   林南霜吃着糕点,正看着热闹,忽然间皎月一步一步朝她这边走来,准确地说,是朝齐豫走去。   皎月在齐豫面前行了一礼,“公子觉得皎月刚才一舞如何?”   齐豫目光漫不经心,“尚可,比上回见着的好”。   林南霜一愣,上回?   齐豫上回看轻丝舞,可不就是她跳的。   林南霜顿时气鼓鼓的,她自知不如皎月跳得好,但齐豫何必特地提一嘴,来贬低她。   皎月听了这话,心中一喜,一双水眸娇媚地看着齐豫,抬手缓缓摘下了面纱。   林南霜看清皎月的容貌,目光一滞,眼里满是惊艳。   这等颜色余明竟说是容貌平平,林南霜连连感叹,余明真是玩得一手欲扬先抑。   林南霜穿到大周朝后,跟着齐豫见过不少美人,眼前的皎月绝对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美人。   宴席中的众人看清皎月的容貌后,口中亦满是赞叹,明里暗里地羡慕齐豫的艳福。   齐豫却神色冷清,黑濯石般的眼眸看向了一旁的林南霜,眼神晦暗不明。 第46章 46 。   林南霜手里端着玫瑰羹, 看了看齐豫,又看了看皎月,眨了眨眼睛。   若在往常, 齐豫这时看向她, 她便会上前扮作一个善妒的宠妾,替齐豫挡掉旁人塞过来的美人。   但齐豫这些日子一直冷着她, 皎月又生得这般天姿国色, 林南霜有些拿不准齐豫是何意了。   若齐豫对皎月有意,她贸贸然上前,不就坏了齐豫的好事了,他没准会发落她。   林南霜还未做出抉择,齐豫便收回了目光, 向余明举起了酒杯, “齐某多谢余大人”。   余明抚着胡须,笑容满面, “不用谢我, 是皎月一眼相中了你,有道是才子佳人郎才女貌,你们二人在一起着实是一段佳话”。   皎月低垂眼眸, 面色绯红, 谢过齐豫后便退下了。   林南霜咬下一口荔枝酥,心中松了口气, 幸好她没出声,否则场面就尴尬了。   若在之前,齐豫收下旁人,林南霜或许会觉得难受,毕竟从精神上和身体上, 她都没有和人共享男人的癖好。   但现在林南霜手里握着自己的编户了,见到齐豫收下皎月,便仿佛看见老板找好了下一任员工,待皎月上岗,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职了。   故林南霜没有朝皎月的方向多看,而是伸手舀了一碗桂花羹,低头认真品尝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排余府的丫鬟鱼贯而入,给各个桌案上菜,其中一人失手打翻了糕点碟子,洒脏了林南霜的裙裾。   上菜的丫鬟连连道歉,林南霜有些尴尬地起身,拍了拍裙子。   这番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只齐豫手握酒盏,不曾往林南霜处看一眼。   丫鬟提出带林南霜去厢房换一条裙子,林南霜对上回在陈府发生的事心有余悸,便拒绝了,重新在桌案前坐下。   这本只是一个小插曲,却被有心人注意到了齐豫对林南霜的冷漠。   坐在齐豫对面桌案的唐元驹,隔空向齐豫敬了杯酒,“齐世子真是好艳福,身边有花容月貌的宠妾,又从余大人这儿带走了歌舞一绝的皎月”。   齐豫轻轻一笑,却不及眼底,“唐公子过奖了,爱妾不过蒲柳之姿,哪比得上皎月半分,我如何不能贪心些”。   蒲柳之姿的林南霜默默地垂下脑袋,开始装鹌鹑,她果然没有看错,齐豫这厮看着清贵,实则与那些纨绔没什么不同。这不,刚得了新人,就毫不留情地把她贬进尘埃里了。好在她一直很清醒,没有陷进去,才不至于多难受。   唐元驹没成想齐豫会这么说,抚掌大笑,“齐世子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如此美人,在你口中都成了蒲柳之姿”。   “不过,既然齐世子这么说了,唐某我倒是有一提议”,唐元驹眼睛微眯,紧紧地盯着林南霜。   “唐某此番去蜀州,倒是带回了不少美人,不知齐世子可有意见见?”   这下林南霜没法再低着头装鹌鹑了,这唐元驹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要用蜀州美人同齐豫换她。   林南霜轻抿嘴唇,有些紧张地看着齐豫。   齐豫放下酒杯,面不改色道,“先见见人,齐某从不做亏本买卖”。   这下林南霜怔住了,眼睁睁见唐元驹派小厮出去叫人,半响没回过神来。   齐豫这是答应了?   林南霜不可思议地看向齐豫,“公子,您不是已经将卖身契还给怀薇了?为何还要……”   齐豫目光不动,冷笑一声,“我能给你的,自然也能收回”。   “你……”林南霜气得面色发红,生气齐豫出尔反尔,更气这大周朝是个权贵社会,齐豫只一句话,莫说收回她的卖身契了,给她按个罪名送进大牢都可以。   林南霜咬唇,手握成小拳头,努力思索对策。   半响,终于泄了气,慢慢挪腾到了齐豫身侧,小声道:   “公子,怀薇知错了,怀薇只想陪在公子身边”。   齐豫瞥了身侧人一眼,“这会儿知道来认错了,先前不是犟得很”。   “只怕我今日不叫你来,你这会儿就在洛州城中逍遥自在了吧”。   林南霜鼓了鼓脸颊,说到底齐豫还是不高兴她不去他跟前服软,作为主子,他可以甩脸子,但她一定要温柔小意,逆来顺受。   林南霜心中默念了三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已是盈盈的笑意,斟了一杯酒送到齐豫面前,“怀薇蠢笨,才会惹得公子不悦”。   “公子放心,怀薇不会再犯了,日后怀薇心里眼里都只会有公子一人”。   齐豫没有去接那杯酒,冷冷地看了林南霜一眼,“倒是挺有自知之明,你确实蠢笨”。   林南霜撇撇嘴,齐豫也太难伺候了,若不是小命攥在他手上,她早甩手不干了。   这时,唐元驹的侍从引着两个美人走了进来,初始众人皆以为只是从蜀州来的罢了,近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对双生女。   二人合奏了一曲《渔舟唱晚》,引得众人连连赞叹。   唐元驹朝齐豫拱了拱手,“齐世子,你看唐某的诚意如何?”   齐豫目光淡淡,扫了那对双生女一眼,“不错”。   唐元驹大喜,目光不住地在林南霜身上流连,“朱颜朱霓,还不快来谢过齐世子,等会儿就直接跟着齐世子回去”。   林南霜神情一滞,可怜巴巴地扯了扯齐豫宽大的锦袍衣袖,“公子……”   齐豫垂眸,便见身侧美人一双水光潋滟的秋眸,直直地瞧着他,里面有委屈有不甘,却没有半点对他的留恋与不舍。   齐豫眸色冷了冷,不为所动。   这下林南霜真着急了,慌不择路地抱住齐豫的手臂,软软地哀求,“公子,怀薇当日不该想着走,不该同公子置气,不该不认错……”   林南霜连说了好几个不该,这下齐豫的面色终于缓和了,将林南霜揽进怀中。   “唐公子误会了,有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我这爱妾虽然貌丑无盐,蠢笨无知,但也跟着我好些时日了,见她这般哭哭啼啼,我实在是不忍心”。   唐元驹不愿直接放弃,继续争取道,“齐世子何出此言,美人还是新鲜的好,古语有云,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齐世子既然觉得人貌丑无盐,蠢笨无知,不如送给懂得欣赏的人,在下就觉得这姑娘很是美貌出众”。   齐豫眸色渐冷,他的人他能不知道美不美吗?他不过是逗逗林南霜,这唐元驹倒是胆大,真敢对他的人动心思。   齐豫看向林南霜,眼中浓烈的独占欲不加掩饰,“就因为她貌丑无盐,蠢笨无知,我才不放心将她送人”。   “也就我容得下她的小脾气,在别人那儿,早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唐元驹讪讪一笑,这下终于明白了,齐豫打一开始就没打算将林南霜送人,故意糊弄他玩呢。   但唐元驹也不敢说什么,齐豫乃定南侯世子,在朝中身居要职,不是他这等纨绔子弟能比拟的。   故唐元驹依旧赔着笑,奉承道,“齐世子高见,不过既然世子已经见了朱颜朱霓,不若一并带回去,也好给美人做个伴”。   朱颜朱霓闻言一喜,齐豫面若冠玉,清隽出尘,容貌在一众男子中是一等一的好,对她们这些歌姬来说,齐豫已经是最好的去处了。   齐豫目光淡淡,“不了,免得带回去了,又有人同我闹”。   已经替齐豫背了无数次锅的林南霜,配合地抬眼,狠狠地瞪了朱颜朱霓二人一眼,接着又紧紧地抱住齐豫手臂,仿佛在宣誓主权。   齐豫勾唇笑了笑,手放在林南霜柔顺的长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眼中满是宠溺之意。   唐元驹再没眼力劲也瞧出来了,林南霜不是普通的妾室,一般妾室哪能管到男人头上,还不是齐豫乐意纵着。   唐元驹恋恋不舍地看了林南霜一眼,知道是注定无缘了,挥了挥手,示意朱颜朱霓退下,自己又拿起了酒杯给齐豫敬酒。   众人觥筹交错,晚宴又恢复了初始的热闹,待到夜深后,宴席才终于散去。   齐豫带着林南霜出了齐宅,刚走到马车前,便见皎月已经提着包袱等在了马车旁,见到齐豫,面带羞怯地行了一礼。   林南霜立刻低头装鹌鹑,今个儿的遭遇已经让她明白了,她对齐豫而言不过是一随手可以送出去的礼物。   对她来说,管好自己,不乱出头,才是在齐豫身边生存下去的方法。   齐豫瞥了身边异常安静的林南霜一眼,对皎月道,“回去,不用跟来了”。   皎月瞬间面色惨白,“齐世子,你既然答应了带皎月走,现在又让皎月回去,这让皎月如何自处?”   齐豫径直上了马车,见林南霜还立在原地,一伸手将她拉了上去,放下了车帘。   车外传来美人凄婉的声音,“齐世子,求您了,皎月身世坎坷,只盼能求得一良人,安稳度日”。   齐豫冷漠开口,“回客栈”。   车夫一甩马鞭,马车疾驰而去,只留下皎月一人形单影只地立在余府门口。   林南霜坐在软垫上,即便见过齐豫拒绝女子的场面很多次了,还是有些不忍。   皎月摆明了就是余明特地送给齐豫的,现在只身回去余府,皎月的处境可想而知。   齐豫瞥了林南霜一眼,便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希望我把人带回去,给你作个伴?”   林南霜低眉垂眼睛,“怀薇哪敢置喙公子的决定,无论公子做什么,自有公子的道理,怀薇听从便是了”。   齐豫这些天心里一直不舒坦,如今听到林南霜如此卑躬屈膝的话,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   按他对林南霜的了解,她这会儿就该恃宠生娇地凑到他跟前,脆生生地否定他的话,不让他多看皎月一眼,而不是和个奴婢似的奉承他。   齐豫声音低沉,“我销了你的奴籍,就为了让你这么说话?”   林南霜水眸清润,无辜地望着齐豫,有些不明所以。   齐豫干脆阖眼,不看眼前这个总有办法惹他心烦之后,依旧一脸无辜的女子。   回到客栈后,林南霜没能回自个儿的屋子,而是被叫进了齐豫的房间。   林南霜看了看屏风后袅袅的热气,又看了看刚才秋风递给他的衣物,美眸瞪圆。   秋风喊她来的目的,是让她伺候齐豫沐浴?   齐豫见林南霜傻傻地站在屏风前,轻嗤一声,“不是乐意当奴婢吗?”   “不知道伺候人?”   齐豫说罢便展开双臂,定定地瞧着林南霜。   林南霜这才反应过来,走到齐豫面前替他宽衣。脱外袍的时候,林南霜尚算镇定,待到里衣时,林南霜就有些犹豫了,手停在齐豫身前,不知如何动作。   齐豫看着林南霜的脑顶,“不会?”   见林南霜不答话,便俯身凑到她的耳边,“刚才在宴席上,不是还说要全心全意伺候我?”   “你就这么伺候的?”   林南霜一听这话,立刻伸手飞快地将齐豫身上的衣物脱得干干净净,抬头回视齐豫,漂亮的桃花眼里透着倔强。   齐豫只觉得平日里闹腾的小猫,变成了小老虎,怒气腾腾地瞪着他。   齐豫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走到屏风后,进了浴桶。   林南霜听着那水声,慢慢往外走去,虽然二人有过更亲密的关系,但伺候齐豫沐浴,对她来说还是太为难了。   林南霜没走几步,就听到屏风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过来”。   林南霜手握成小拳头,心中默念三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慢吞吞地走到屏风后。   齐豫见林南霜低着头,不敢看他,觉得有些好笑,“过来,帮我擦背”。   林南霜手里拿着沐巾,慢腾腾走到齐豫身后,入目是一片健壮劲瘦的背脊,再往下是凌厉的线条,无一不彰显男子气概。   林南霜咬唇,齐豫外表看着是个清隽的贵公子,脱下衣服,里面的身材也太犯规了。   这般想着,林南霜替齐豫擦背时,便有些心猿意马,想到这些天二人行房/事,她都是被动承受,便觉得有些亏了,借着擦背的机会,摸了齐豫劲瘦的腰好几把。   最后一次时,被齐豫抓了个正着,齐豫反手握着她的手腕,“刚才还面红耳赤,现在就敢伸手乱摸了?”   林南霜发现人的底线真是可以不断拉低的,进来之前,她绝对想不到她可以对着赤/裸的男人面不改色,现在她已经适应良好了,用另一只手蹭了蹭齐豫的胸肌,小声道:   “公子身材真好,以前是不是习过武?”   齐豫忽地失笑,眼前的小骗子一句话就能让他心烦好几日,一句话又能让他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林南霜站在齐豫跟前,一双秋眸含烟惹雾,淡粉色的脸颊似春日山桃花般娇美,樱桃似的红唇娇艳欲滴,整个人好似从画卷里走出来一般。   齐豫按着林南霜的小脑袋,低头吻了下去,攻势凶猛,像猛虎贪食艳丽的蔷薇。   林南霜被亲得迷迷糊糊,不知怎地战场就从浴桶转移到了架子床上,等她醒悟过来时,漂亮的蔷薇花已经吸足了汁水,在不住地颤抖。   齐豫将林南霜揽进怀里,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还想不想着走了?”   林南霜小脑袋里的灯泡一下亮了,原来齐豫还在计较离开云河县那日的事,怪不得今个儿变着法子折腾她。   林南霜脑袋埋在齐豫怀里,软软道,“怀薇从未想过要离开公子”。   “只是那日见丫鬟婆子都在收拾行装,只有怀薇一人不知公子要回京,这才以为公子厌弃怀薇了”。   齐豫手放在林南霜柔软的腰肢上捏了捏,小骗子倒挺会恶人先告状,他这架势能是厌弃了她?   “就算我没打算带你走,你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不知到我跟前求一求?”   林南霜仰头,琉璃般的眼眸定定望着齐豫,“怀薇怕死缠烂打,只会让公子更厌烦怀薇,倒不如直接走了,日后公子想起怀薇,还能记得怀薇的好”。   齐豫冷哼一声,显然是没太相信林南霜的这番说辞,不过他也不愿同她再计较了,“再有下次,饶不了你”。   林南霜怯怯地看了齐豫一眼,想到宴席上的遭遇,眼神黯淡了几分。   齐豫见她这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有时候,真不知说你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在余府,是故意逗你的,你是我的人,还真能将你送人了”。   林南霜打心底还是不高兴齐豫当时的态度,闷闷道,“怀薇是公子的人,自然是任凭公子差遣”。   齐豫按了按额头,“平时不是挺机灵的,这会儿故意装听不懂我说的话?”   林南霜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没有,怀薇就是貌丑无盐,蠢笨无知,若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恕罪”。   齐豫轻笑一声,抬起林南霜的下巴,“这么记仇,随口一句你就记住了?”   林南霜抿唇,那是随口一句吗?一晚上齐豫至少说了四五次。   齐豫掐了掐她柔嫩的脸颊,“说真话你还不乐意听了,我看你不止貌丑无盐,蠢笨无知,这脾气还差,也就我宽宏肚量大,能容得下你”。   林南霜气得背过身去,缩成小小一团,不理会齐豫。   齐豫唇角弯了弯,从林南霜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脑袋上,低低地笑了一声,眼角眉梢皆似落了一片春光。   翌日。   齐豫用完早膳后,徐定送来了京城来的家书,齐豫看完,揉了揉眉心,老夫人每回都是那几句话,老生常谈。   信里字里行间都是催促他早日归京,还提到了京城好几户人家的闺秀,不用想了,他一到京城,肯定会被老夫人叫去相看。   齐豫清楚,来年他就弱冠了,先前还能借朝中事忙的借口推脱,这回老夫人不会再由着他了。   齐豫放下手中的信,眼前忽地浮现了林南霜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之前他计划娶亲前肯定是要将外室遣散的,毕竟他对林南霜只是一时起意。   不想几个月下来,他愈发丢不开手了。   别说遣散她了,他甚至还想将林南霜带回府里,日日欺负她。   齐豫长眉拧起,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定南侯府家风甚严,祖母和父亲都不会允许他在成亲前就纳妾的。   齐豫起身往外走去,正巧遇见了端着托盘的初露,托盘里摆着两碗汤药。   一碗是之前郎中开的养气血的方子,一碗是刺鼻的避子汤。   齐豫心中忽然刺了一下,日日喝伤身子的避子汤,那喝再多养气血的汤药,都是补不回来的。   初露见齐豫面色冷凝,看着她手里的汤药,眼神颇不虞,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忙屈身赔罪。   见齐豫挥了挥手,才战战兢兢地进了林南霜的屋子。   初露见林南霜喝完了两碗汤药,这才开口打听昨日的事。   “怀薇,我听跟去的小厮说,昨日余大人给公子送美人了,怎么今个儿没见着人”。   林南霜叹了口气,“不知道”,她是真不懂齐豫为何一边对她满是嫌弃,一边又不肯换个人带在身边。   初露掩唇一笑,“这有什么不知道的,肯定是公子没瞧上她们,只喜欢你”。   林南霜自嘲地笑笑,“昨晚公子差点把我送人了,什么喜欢,不过是拿我取乐”。   “这怎么会?”初露满脸震惊,“公子绝不是那等纨绔子弟,不会做这种事的”。   林南霜低下头,无论昨晚齐豫是不是真打算拿她送人,她都不喜欢这种受制于人,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   昨晚齐豫没这么做,不过是因为唐元驹无足轻重。如果有一天,摆在齐豫面前的利益诱惑足够大,他会如何抉择呢?   林南霜知道,她大概率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与其寄希望于那点小概率,她不如早作打算,早日离开齐豫,去过自己的小日子。   齐豫已经在洛州停了一日了,中午便会继续启程赶路。林南霜趁上午的空当,让客栈的伙计去城中打探了一番。   最后往她坐的马车上塞了满满一车的西珏草,马车出发后,初露和飞荷看着成箱的香料,面面相觑。   “怀薇,你为何要买那么多西珏草,这些香料京城也是有卖的,不必如此麻烦”。   林南霜看着这一车西珏草,仿佛看到了满车的金元宝,“不用到京城,到了晋州我就可以把这些香料卖掉了”。   初露这才明白过来,林南霜这是想做买卖挣钱,不禁瞪圆了眼睛,“怀薇你若缺银子,同公子说一声就行了,何必自己费心劳力”。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她要一人在大周朝生活下去,最重要的就是可以靠自己挣钱。   等离开齐豫再琢磨这事就迟了,不如早作打算,哪怕起初几次生意失败了,也是难能可贵的经验。 第47章 47 。   晚上, 齐豫听说这事,果然把林南霜叫过去了。   “我短你吃喝了,还是少你衣裳首饰了, 你还琢磨起做买卖来了”。   齐豫坐在圈椅上, 淡淡瞧着她,气势骇人。   林南霜经过上回, 已经彻底摸清了齐豫的脾气, 从善如流地走到齐豫跟前,扯了扯他的衣袖,眼巴巴地瞧着他。   “怀薇上回在客栈听到有商人议论,说晋州发了洪水,香料短缺, 觉得是个机会, 才从洛州买了些西珏草,打算去晋州倒卖”。   齐豫冷嗤一声, “以为这么瞧着我, 我就能不同你计较了?”   林南霜听罢,直接在齐豫腿上坐下,软软地抱住他的腰。   齐豫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这小骗子还真是将他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   温香软玉在怀, 齐豫面上的冷色终于淡下去了,“你是我的人, 缺银子同我说一声就是了,不必去琢磨如何做买卖”。   林南霜咬唇,“怀薇就想试试,公子给怀薇一次机会吧”。   齐豫耐心解释,“不是我不让你试, 做生意本就是风险很大的事,你既没有人脉,又没有经验,大概率会血本无归”。   林南霜撇撇嘴,“多试几次,人脉经验就都有了”。   齐豫见状,知道林南霜是铁了心了,“行,你等会儿去找秦管家,把买西珏草的银子支了”。   林南霜知道齐豫的意思是他替她出本钱,忙摇了摇头,“不必了,公子上次赏怀薇的银子还没花完呢”。   齐豫漫不经心道,“你攒的那点银子,哪够你亏的”。   林南霜气得鼓了鼓面颊,握紧了小拳头,就冲着齐豫这瞧不起人的态度,她也要认真做生意,争取当个小富婆。   林南霜想到晋州距汴州不远,仰头问道,“公子,我们回京去汴州顺路吗?”   齐豫捏了捏她的小手,淡淡道,“不顺路”。   林南霜知道近期她是没法亲自去汴州找林云了,只能求齐豫派人先去看看,摇了摇齐豫的手臂,刚想说话,便见齐豫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齐豫,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最后林南霜走出齐豫房间时,手酸得抬不起来了,心中暗道,齐豫这耐力也太好了,哪像个拿笔杆子的书生,更像自幼习武的将士。   翌日,秋风便拿了一封信来见林南霜,林南霜打开一看,是齐豫派去汴州的侍卫写来的信。   信上具体写了汴州孙家的情况,孙家给小公子请了名医后,那小公子病情便好转了,林云现在在他身边当个丫鬟,听孙家的下人说,林云挺得孙夫人喜欢的。   林南霜看完信,心中松了口气,之前听静尘师太说的那番殉葬的话,真担心林云已经遭遇不测了,如今见信中所说,孙家小公子已经能蹦能跳了,那林云想必也无事了。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缠着齐豫非要去汴州走一趟了。   林云喝了口茶,忽然觉出了不对,她昨日去寻的齐豫,怎么今日就收到了信。   秋风答道,“半个月前公子就派人去汴州了,难道公子不曾告诉你吗?”   林南霜默默放下茶杯,揉了揉手腕,齐豫还真是别扭,每回帮她就不能直接告诉她吗?总要故意逗她玩。   林南霜因心中的大石头放下了,觉得沿途的风景都美丽了。一行人很快便到了晋州,林南霜摩拳擦掌地计划着做笔大买卖。   但现实很快就泼了林南霜一头冷水,晋州确实发了洪水,各类作物歉收,但各地的商人也嗅到了商机,纷纷运着货物来了晋州。   待林南霜到时,晋州的物价基本已经恢复常态了。   林南霜的一车西珏草,刨去成本,最后只挣了十几两银子,还抵不上齐豫送她的一只簪子的价钱。   林南霜叹了口气,若非齐豫的马车不收她运费,算上运输成本,她这已经亏本了。   林南霜痛定思痛,觉得做买卖不能总想着投机取巧,还是要踏实些。   林南霜这回谨慎多了,途径各州时多听多看,没有再贸贸然采购货物,在邻近京城的言州才决定采购凉芋粉,这次也不似上回那般一买买一车了,而是选了质量上佳的十箱。   齐豫从外面返回客栈时,见到的便是林南霜笑语盈盈地在同客栈里的伙计说话,那伙计被林南霜的一通感谢说得面色通红,害羞地看了林南霜两眼,道:   “姑娘客气了,能帮到姑娘是我的荣幸,更何况我只是跑了几次腿,算不上什么”。   林南霜正欲说话,忽见客栈伙计面色一僵,飞快地离开了。   林南霜转身一看,齐豫正站在她身后,忙唤了一句“公子”。   齐豫面色微沉,环顾四周,那些原本目光黏在林南霜身上的男人,皆识趣地收回了目光。   齐豫心中烦躁,林南霜这张脸可真够招人的,偏她自己还没有察觉,总喜欢抛头露面。   齐豫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了声音。   “齐世子”,沈谦快步走了进来,“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此番能回京可多亏世子往上面递了折子”,沈谦此番也是去京城,沈家老爷翻案后,官复原职,故沈家人也终于重返京城了。   齐豫问道,“你们不是一月前就出发了,怎么还在言州?”   “五妹生病了,我就留下来陪她,爷爷同父亲应当已经到了京城了”。   沈谦话音刚落,门外马车上便下来了两个姑娘,头戴帷帽,遮得严严实实,端庄地向齐豫行了一礼。   林南霜见齐豫与沈家人寒暄,知道她不适合在场,便先回了客房。   过了一会儿,初露进来了,“怀薇,刚才我路过隔壁房间时,朝里看了一眼,竟瞧见了沈灵秀”。   林南霜便把沈家翻案的事说了一遍。   初露还记得沈灵秀当初为难林南霜的,撇了撇嘴道:“我看她模样不似之前那般趾高气昂,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林南霜喝了口茶,沈灵秀在齐宅做了那等事,回了沈家自然是受了重罚,如何精神得起来。   林南霜并未太在意沈家姐妹的出现,直到用完午膳后,秋风给她送来了一顶帷帽。   林南霜看着帷帽上厚厚的纱布,眼里满是疑惑,“公子让我带这个出门?”   秋风默默点头,心中暗道齐豫对林南霜太上心了,连旁人多看一眼都不许。   林南霜却满心无语,一是大周朝民风开放,除了官家贵女,寻常女子出门并不会掩面,她的身份完全没必要带帷帽。   二是这帷帽基本遮挡了视线,她这一路上,最大的乐趣就是赏风景看民俗,齐豫让她戴上这个,她就没法愉快玩耍了。   林南霜便去找齐豫,想说服他,但齐豫这回分外坚定,不容分说地要她戴上。   于是最后一程路,林南霜就顶着笨重的帷帽进了京城,心中骂了齐豫无数次。   进京后,齐豫将林南霜安置在城南的一处二进宅子,便直接离开了。   定南侯府。   齐家虽有祖上传下来的爵位,但因五年前的玉诀案,齐涛云被夺了官职,齐家没落了三年,直到新帝登基,重用齐豫,齐家才恢复了京城世家大族的荣光。   故齐豫一回府,阖府上下都忙碌了起来,热闹的洗尘宴结束后,齐豫被老夫人叫到了墨画院。   齐豫恭敬地行了一礼,“祖母,孙儿晚归,令您担心了”。   老夫人慈爱地抬手,“快起来,你这孩子自幼就有自个儿的打算,晚归定是因为公务,不用同祖母解释”。   老夫人待齐豫在下首坐下,问了几句沈家的案子,得知沈家终于翻案了,满是感慨,“当年若不是因为沈家那案子,你母亲也不会郁郁寡欢,那么早就去了”。   齐豫神色一黯,直视前方,并未说话。   老夫人又道,“你母亲走前,同我说,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到你娶妻生子”。   “前几年,咱齐家运道不好,你不想娶妻我也理解,如今沈家翻案了,你在朝中也站稳了脚跟,是时候谈亲事了”。   齐豫不语,这之前他不娶妻,不过是因为对女子不感兴趣,此番南下遇见了林南霜,倒让他觉得或许可以试试。   “孙儿由祖母安排”。   老夫人本来已经准备了大段的说辞,来游说齐豫,不成想齐豫直接答应了,老夫人脸上的惊讶瞬间化作了喜悦。   “好,好”,老夫人笑眯眯地让丫鬟拿来了十来幅画像,她这孙儿,生得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又是天子近臣,想嫁他的贵女可太多了,最重要的是让齐豫挑个合眼缘的。   齐豫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拂了老夫人的心意,一一看了起来。十几幅画像看下来,不知为何,齐豫总觉得缺点什么。   不是这人的眼睛太大,就是那人的嘴巴太小,齐豫想来想去,眼前忽然浮现了那人灵动的笑容。   齐豫意识到他是拿谁在做对比后,加快了翻看画像的速度,直到看到最后一张画像,顿了一下。   老夫人见齐豫目光停在顾雪枝的画像上,道,“这是宁国公府的二姑娘,先前同你定过亲事”。   老夫人原本是不想将顾雪枝的画像拿过来的,但齐豫一直未娶亲,京城中常有传言说,齐豫是因为对当年退了他亲事的顾雪枝念念不忘。老夫人想着死马当活马医,齐豫若真喜欢顾雪枝,娶进门也没什么。   齐豫问道,“她不是同叶家公子定亲了吗?”   “后来叶家那三公子出了点事,那亲事就不作数了”。   老夫人颇有些看不上顾雪枝踩低捧高,但她不清楚齐豫的态度,便将顾雪枝往好了说。   “这姑娘也是命苦,先后定了几门亲事,都出了意外,没能成亲。如今十七了,还待字闺中”。   “不过,我上回在武安侯府见了她一面,看着是大家闺秀的模样,知书达理的”。   齐豫合上画卷,“孙儿眼拙,看不出好坏,由祖母安排”。   老夫人笑呵呵地说了几遍好,只要齐豫愿意相看,这离她抱孙子就不远了。京城那么多贵女,一个个看下来,她不信齐豫一个都瞧不上。 第48章 48 。   林南霜在齐豫安排的宅子里住了几日, 久不见齐豫来,便开始琢磨凉芋粉的事了。   最初林南霜是让初露去各大粮铺问问凉芋粉的价钱,一问才知, 凉芋粉是言州的特产, 京城中并不时行凉芋粉做的糕点。   林南霜以前很爱吃凉芋粉做的糕点,而言州又盛产凉芋粉, 价格低廉, 她最后才下决定采购的,不想还是失策的。   林南霜看着那十箱凉芋粉,来回踱步,觉得这或许是一个商机,京城中不时行吃凉芋粉做的糕点, 她若将这糕点做的好吃, 推广开来,便可大赚一笔。   齐豫这次不仅将初露, 飞荷留给了林南霜, 还将带去贺州的几个厨子也留在了初霁苑。   故林南霜径直去找了与她相熟的张大娘,按着记忆中的方子,几番尝试下来, 糕点总算是出炉了。   初露看着色泽金黄, 香气四溢的糕点,眼睛都直了, “怀薇,你这做的是什么?”   林南霜看着糕点,飞快给它想好了名字,“黄金糕,你尝尝”。   初露连吃了几个, 赞不绝口,接着便心满意足地提着食盒出门了,按着林南霜的吩咐去各大酒楼推销。   林南霜这回有信心多了,已经计划着等齐豫下次来,就将她挣的银子铺陈开,看他还怎么说她蠢。   不料,几个时辰过去了,初露一脸疲惫地回来了,食盒是空了,生意却没谈成一笔。   “那些酒楼掌柜的,尝了这黄金糕都说不错,就是不知京城食客可吃的惯,还有就是说价钱太贵了”。   林南霜计划是将黄金糕定位成精致点心,价钱自然就定得高了,那些酒楼掌柜却只想将黄金糕当作普通的小吃售卖。   林南霜想了想,觉得还是要亲自出门一趟。   第二天一大早,林南霜便领着初露、飞荷朝外走去,守在初霁苑门口的两个侍卫,见到林南霜要出门,犹疑不决地伸出佩刀拦住了。   林南霜看二人神情,便知齐豫只让他们守在初霁苑门口,并没有发话说不准她出门。   “我带着两个丫鬟出门一趟,你们都要拦着?”   两个侍卫见苑里的车夫已经将马车驾了出来,跟着林南霜出门的也是之前墨章院的丫鬟,想了想还是将路让了出来。   毕竟林南霜只是齐豫的外室,从来只有男子不准妾室出门,倒真没见过限制外室自由的。   林南霜如愿出了门,先去京城最热闹的几家糕点铺逛了一圈,出来时初露和飞荷手里已经提满了各色糕点。   “怀薇,我们不是出来推销黄金糕吗?”   “你怎么没寻那些掌柜的推销,反而买了这么多”。   林南霜笑了笑,“买这么多,当然是因为好吃了”,林南霜打一开始就没打算把黄金糕和京城里最时兴的糕点酥饼来比较,她自知做不过那些厨艺高超的糕点师傅,所以要借特色取胜。   林南霜在东榆街走了走,最后选定了一家雅致的酒楼走了进去。   这会儿,还未到用午膳的时候,酒楼里三三两两的客人都在喝酒谈天。   林南霜先点了一壶李子酒,接着便问店小二可有下酒菜,店小二十分热情,“下酒菜小店自是有的,不知姑娘喜好清淡的,还是咸辣的?”   “我们这儿有酱牛肉,各色卤菜,酸辣藕片……”   林南霜蹙眉,“有没有点心?”   店小二又报了十几个点心的名字,林南霜大手一挥,让店小二全上了一份。   只是林南霜每样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看得店小二心急如焚,“这位客官,可是这点心不合口味”。   林南霜不语,飞荷按着林南霜先前的吩咐,答道,“我家姑娘是从言州来的,吃不惯京城的点心”。   “罢了”,林南霜摆摆手,随手丢下一个银元宝赏给了店小二。   店小二见林南霜出手不凡,不愿失去这么个阔绰的主顾,又问道,“不知姑娘是想用什么点心,我们酒楼的大厨在整个京城都是一等一的,只要您想吃,下次来准就有了”   飞荷便将黄金糕形容了一遍,店小二听完忽然想起,前阵子有个丫鬟来推销糕点,好像就是林南霜想吃的黄金糕。   “客官,您下回再来,保准就有了”。   林南霜随意地点点头,起身出了酒楼。飞荷跟在她身后,问道,“怀薇姑娘,这样真的能卖出去吗?”   林南霜抿唇,她能争取到的不过是一个契机,让酒楼愿意售卖黄金糕,至于黄金糕卖不卖得好,这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林南霜坐上马车回了初霁苑,安慰自己做买卖开始几次赔本没什么,就当交学费了,重要的是她能从中吸取经验教训。   林南霜对黄金糕的销路并没有太大信心,但几日后,初露就带回了好消息。   “怀薇,你之前命我去的那家酒楼,不仅把这批黄金糕全买了,还问我有没有存货,他们都要了”。   林南霜心中一喜,“他们怎么说的?那黄金糕卖的如何?”   “那掌柜的说,初始他们只拿黄金糕作普通糕点卖,后来许多食客都喜欢在喝酒时点上一蝶,就专门作下酒的配菜卖了,说那黄金糕酒香四溢,与清酒搭配正好”。   这便是林南霜当初为何要去酒楼推广了,从一开始她想的就是在酒楼售卖黄金糕,这样一能发挥黄金糕的特色,二能抬高它的价钱。   “酒楼的掌柜想同你签份契书,说是以后只供货给他们,他们可以适当抬一抬价钱”。   京城中并无黄金糕,凉芋粉也是只有言州有,如此看来,林南霜算是暂时垄断了京城的黄金糕。   林南霜做成了第一单生意,高兴地出门了,去了盛兴楼,同酒楼掌柜一番拉锯后,敲定了契书。   盛兴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一个华服公子摇着扇子走上了二楼,看见店小二在柱子后探头探脑,合起扇子一敲他的脑袋。   “怎么不下去干活?就知道偷懒”。   店小二抱住脑袋,连连后退,“少东家,我不是偷懒,我是有事禀告”。   谢意眼神倨傲,“什么事?你若说不出个四五六来,本少爷就罚你去后院顶水缸”。   这店小二正是上回招待林南霜的伙计,忙将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谢意听罢,“你的意思是那姑娘先前故意来点那黄金糕,为的是设计酒楼买她的货”。   店小二想了想,“也算不上设计吧,那黄金糕卖得确实好”。   谢意轻哼一声,“不管如何,敢在我们盛兴楼坑蒙拐骗,我都要去会会她”。   谢意大步走上前,喊住了正准备在契书上签字的掌柜,“老陈,你这么大岁数了,被人坑了都不知道,还签字……”   谢意说到一半,忽见陈掌柜对面的姑娘抬头朝他看来,一张芙蓉面明艳动人,漂亮的桃花眼水光潋滟,白皙的肤色如霜似雪。   谢意一下怔住了,呆呆地看着林南霜,一直摇着的扇子忽地就从手中掉落。   谢意身后的小厮忙替他捡起扇子,提醒道,“少爷,陈掌柜同你说话呢”。   谢意收回目光,强装镇定地看向陈掌柜,“你说什么?”   陈掌柜又重复了一遍,“少东家刚才说我被人坑了,我想问问具体是被谁坑了?”   谢意飞快地看了林南霜一眼,拍了拍陈掌柜的肩膀,“没有,没有,我说笑的,你签契书,快签快签”。   陈掌柜签完契书便离开了,林南霜起身也欲离开,被谢意拦住了。   “敢问姑娘芳名,姑娘可愿赏光到盛兴楼的三楼雅间一坐?”   林南霜看了谢意一眼,这就是古代纨绔子弟搭讪姑娘的方式?   谢意眼睛时不时地瞄林南霜一眼,见她看过来,立刻移开了视线,正人君子般地看着窗外的槐花。   “你多少岁了?”   谢意没想到林南霜会这么问,挺了挺腰杆,答道,“十四了”。   林南霜轻轻一笑,慢慢起身,“十四岁,这个年纪应当在书院念书,而不是荒废光阴”。   谢意面色一红,正欲反驳,忽然发现林南霜起身竟比他高了几寸,一下子愣在原地,眼见林南霜走远,才喊了一句:   “再过半年,我就十五了”。   初露跟在林南霜身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酒楼少东家也太单纯了,和个孩子似的”。   林南霜笑笑,正打算从西侧的楼梯下去,余光瞥见楼上的楼梯上下来了两个姑娘,其中一个身影很是眼熟。   林南霜不想与人迎面撞上,便拉着初露走到了拐角处。   那两个姑娘头戴帷帽,一边说话一边往下走。   “灵秀,我听惠儿说你伯母带着你二堂姐去定南侯府做客了?”黄裙姑娘性子活泼,不待沈灵秀回答,又道:   “什么做客,我看就是去相看的,谁不知道齐公子年近二十,还未娶妻。我就是替你不平,看年龄看相貌,怎么都是灵秀你更合适”。   沈灵秀面色冷待,语气里带了一丝嘲讽,“巴巴地凑上前去,也要人家看得上才行”。   “什么?你的意思是齐公子有意中人了?”   沈灵秀点头,“你不知道吗?齐豫他一直对顾家那位念念不忘,现在他打算娶妻,顾雪枝又还未婚配,不是正好”。   “顾雪枝?她都十七了,齐公子能看上她?”   “十七怎么了,有她在,沈庄娴再凑上去也没用”,沈灵秀正生气沈老夫人只让沈庄娴去定南侯府,损起她来毫不客气。   二人渐渐走远,初露听到那些话,便有些替林南霜着急,齐豫要娶妻了,那林南霜这个外室怎么办?   初露想了半天,只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安慰,“怀薇,你别担心,公子绝不是那等绝情的人”。   林南霜心中却放起了烟花,齐豫要和白月光成亲了,那她不就自由了?   不同于初露的愁眉苦脸,林南霜心情雀跃地回了初霁苑,正打算盘点行李,便听见院子里的丫鬟前来传话,齐豫来了。   林南霜一听喜上眉梢,齐豫这是来通知她下岗的?   也是,齐豫这等贵公子,怎么会成亲了还留个外室,膈应正妻。   林南霜喜滋滋地走了出去,却见齐豫眉头压着,面上有些疲惫。   齐豫七八日没见到林南霜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颇有些审视的意味,最后嘴中吐出一句“胖了”。   林南霜鼓了鼓面颊,齐豫见了京城里仪态端方的贵女,就开始挑剔她了。   不过想到要下岗了,林南霜还是决定和齐豫好聚好散,上前替齐豫解了外袍。   二人一齐用了晚膳后,齐豫便去沐浴了,穿着里衣走进了林南霜的屋子,正准备上榻,便见林南霜呆呆地立在屏风前,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齐豫起身,将她揽进怀里,“这段时间忙,才没来看你,等过段日子就好了”。   林南霜心中腹诽,齐豫也太会物尽其用了,都要和白月光定亲了,还不放过她。   齐豫将林南霜抱到了架子床上,林南霜本想推拒,不过转念一想,反正这也是最后一次了,事后齐豫就会冷脸将她甩开了,想到未来的自由日子,林南霜决定再忍一忍。   绯色纱帐摇摇曳曳,留下一室旖旎。   齐豫去完净室后,重新躺回了床上,见林南霜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瞧着他,便伸手替她盖好被子,“睡了”。   林南霜从被子里探出一个小脑袋,“公子,您没什么要同怀薇说吗?”   齐豫捏了捏她的耳垂,“不仅脸胖了,身上也胖了”。   林南霜见齐豫一脸戏谑,没有半分同她说正事的意思,心中有些着急,“公子,您有什么话可以直说,怀薇经受得住”。   齐豫把她按回怀里,轻笑一声,“行了,不说你胖了,睡吧”。   翌日,林南霜醒来时,齐豫已经离开了,初露捧着首饰盒走了进来,“怀薇,这是珍宝阁送来的头面,说是公子几日前订的”。   林南霜捧脸看着那一套碧玉头面,脑袋上满是问号。   齐豫什么意思?   昨晚来半点没和她提遣散的事,今日又派人来送首饰,看这架势,如何也不像要和她一拍两散。   反倒是要和她长长久久处下去的意思。   想到这儿,林南霜打了个颤,齐豫不至于那么渣吧,他不是对那位顾二小姐心心念念吗?留她在身边,就不怕顾二小姐生气吗?   林南霜心里揣着事,接下来几日都有些心神不宁,直到这日上午,盛兴楼派人来请,说是要谈生意上的事,林南霜才出了门。 第49章 49 。   林南霜被店小二引着上了盛兴楼三楼的雅间, 林南霜一推开门,没见着酒楼掌柜,反而看见了一身丹红色锦袍的谢意。   谢意一见到林南霜, 眼睛便一亮, 殷勤道:“林姑娘,坐”。   林南霜一脸看到小朋友的无奈, “叫掌柜的, 或者酒楼东家来和我谈”。   谢意一听这话,立刻就炸了,“我就是少东家,我已经十五了,酒楼的事可以做主了”。   谢意上回被林南霜说年纪小, 回去气恼了好一阵, 后来仔细一想,看林南霜那模样, 至多不过十四五, 和他一般大,没资格说他小。   林南霜想到和盛兴楼签订的契书,不好太驳谢意面子, 便问道, “行,你今日约我来是要谈什么?”   谢意看了林南霜一眼, 心道自然是想和你谈情说爱了,不过对上林南霜严肃的神情,谢意还是将面上的喜意压了压。   “是这样的,你送来的黄金糕卖得不错,我们酒楼想买下方子, 你不用再费心做糕点就可以得一大笔银子,不过这方子你只能卖给我们一家,相当于是买断了”。   谢意倒是真想买那黄金糕的方子,京城中的酒楼常常重金买下菜肴或糕点的秘方,为的就是在京城中独占市场,日后食客想吃黄金糕,都得上盛兴楼来。   林南霜原本以为黄金糕只是卖得不错,听到谢意想买方子,便知道了黄金糕这生意大有前途,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家中长辈嘱咐了,万不可外传”。   谢意摇着扇子,抬了几次价,见林南霜坚持,也不强求,转而道,“林姑娘不想卖方子也无妨,日后多的是合作的机会”。   “只是林姑娘可愿赏光,同小生一道用了午膳再回去”,当然午膳后能再一起去湖边泛个舟就更好不过了。   林南霜看着满脸稚气的谢意有些无奈,她在现代已经二十岁出头了,碰上这么个藏不住事的小男孩,仿佛在看亲戚家的熊孩子。   “不用了,家中长辈还在等我回去”,林南霜简单推辞后,就起身离开了。   谢意想到林南霜是言州人,在她身后喊道,“林姑娘,你若在京城遇到事,都可以来寻我,小生四处都有朋友,要办什么都容易”。   林南霜出了雅间后,便往楼下走去,往三楼一瞥,竟看到了一声玄色长袍的齐豫,同一个白裙姑娘一起在窗边的雅座入座。   林南霜眼睛微眯,谢意还真没吹牛,盛兴楼在京城真是个热闹的去处,上回在这儿遇见沈灵秀,这回就看见了齐豫。   初露看见齐豫后,吓了一跳,“怀薇,我们快回去吧,若公子看见我们来酒楼,就不好交代了”。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坚决地摇头,轻手轻脚地往那边去了。   顾雪枝看着对面的齐豫有些紧张,“齐世子,不若还是进雅间里谈,在外面多少还是有些不方便”。   齐豫面色冷淡,“再不说,我就走了”。   顾雪枝咬唇,收敛神色,温声道,“我知道世子还在为当年退亲的事生气,但那是父兄决定的,灵玉根本无法置喙,这些年我一直很后悔……”   “这次请世子过来,主要是因为在家中寻到了一封家母写给齐夫人的信件,想着还是要物归原主,便带来了”。   顾雪枝说罢,便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齐豫。   齐豫看着泛黄的信纸上熟悉的字迹,沉默半响,最后道,“回去后我会同祖母说明的,不日便会派人上门提亲”。   齐豫话音刚落,柱子后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齐豫转身一看,一个熟悉的淡青色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   齐豫立刻起身,想要去追,这时身后传来顾雪枝的声音,“齐世子,今日出门,父亲是知道我是来见世子的”。   齐豫脚步微顿,既然两家要结为亲家,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   齐豫最后将顾雪枝送回了顾府,才策马去了初霁苑,刚到门口,便见一个灰衣伙计在外面探头探脑。   齐豫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伙计面前,“你是何人?到这儿做什么?”   那伙计忙道,“小的是盛兴楼的伙计,替少东家来传话的,就按林姑娘说的价钱成交”。   齐豫面色一沉,“少东家?”   “少东家是谢家三公子,诚心与林姑娘做这笔买卖”。   那伙计见齐豫这番打扮,便以为是林姑娘的兄长,将契书递了过去。   齐豫扫了一眼,开酒楼的谢家,那就只能是江南富商谢郸的儿子了。   齐豫眸色微冷,大步进了初霁苑,见林南霜坐在桌前用羹汤,直接将契书拍到了桌子上,冷声道,“怎么回事?”   林南霜见到齐豫兴师问罪的模样,心中有些生气。   她这些日子总安慰自己,或许是齐豫的亲事还未定下,等定下了,就会来告诉她,让她离开的。   不成想今日在盛兴楼撞见齐豫和那位顾二小姐约会,都谈到上门提亲了。   林南霜当时脑子里很乱,见齐豫看过来,下意识就避开了。   下了楼梯后,又觉得不对,她是被蒙骗那个,她为何要避开。   想到齐豫当时的神情,林南霜心底生起一丝不祥的预感,齐豫莫非是想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   林南霜只觉得心中一凉,当机立断,无论齐豫放不放她走,她都不能在京城呆下去了,立刻便派了人去告诉谢意,若他同意价钱翻倍,黄金糕的方子就卖给他了。   “谢家三公子谢意?”   谢家自大周朝开国起,便是江南知名的富商,到了谢郸这一辈,更是将生意做到京城来了。   齐豫冷冷地看着林南霜,“你倒挺招人的,这才来京城几日,就搭上江南谢家了”。   林南霜美眸圆瞪,可算知道了什么叫血口喷人,面色冷了下来,“难为公子要成亲了还来看怀薇,公子放心,怀薇再本分不过了,绝不会同谢公子有除了生意之外的交集”。   林南霜本意是嘲讽齐豫,但这话落在齐豫耳中却变了味道,语气缓了缓,“我成亲与否,都不会影响你我的关系,你不用担心”。   林南霜满眼不可思议,恨不得拿榔头敲醒齐豫,顾雪枝不是他的白月光吗?这么多年求而不得,如今终于如愿了,他竟然要留个外室膈应她?   齐豫想到林南霜是因为知道他要定亲了不高兴,心中反倒定了下来,手指敲了敲桌面,道:   “你要做生意我不拦着你,但以后吩咐下人去跑腿就行了,你不用亲自出面”。   林南霜揉了揉眉心,现在是她做不做生意的问题吗?现在是齐豫他到底……   林南霜叹了口气,看着地面发呆。   齐豫见她这模样,也不想多计较了,转身命下人准备膳食。   不一会儿,各色菜肴便摆满了一桌。   林南霜见齐豫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着,手里拿着筷子,开始用膳,一副这事就算揭过去的模样。   林南霜咬唇,齐豫不提,那她就主动提。   “公子,怀薇听闻京城里的世家大族规矩都很严,说亲事不仅讲究门当户对,八字相合,双方的品行也很重要,女子要端庄守礼,男子要洁身自好,不能……”   林南霜自认为话说得很委婉,认真地看着齐豫,希望他能懂自己的意思。   齐豫不为所动,“不能什么?”   林南霜不信齐豫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心一横,干脆道,“不能有外室,不能婚前就有妾室,不能有庶子庶女”。   齐豫淡淡看了她一眼,“顾家是世家大族,我自然不会做出这等有损他们脸面的事”。   林南霜心中一喜,正要附和,又听见齐豫道:   “所以委屈你在这里再住一阵子,成亲后我再把你接进侯府”。   林南霜如遭雷击,定定地看着齐豫,不可置信问道,“侯府?”   齐豫揉了她的脑袋一把,以为她是高兴坏了,“这些天你不就闹这个吗?”   “现在如愿了,别再折腾了”。   还在云河县时,林南霜就提了要随齐豫回侯府,齐豫当时没在意,只觉得林南霜太贪心,不成想真有一日,他舍不下她。   林南霜抬眼,对上齐豫漆黑如墨的眼眸,眼神冷冽强势,有着久居高位的上位者的独断,不用问她的意愿,便不由分说地决定了她的将来。   林南霜垂眸,深吸一口气,一听到齐豫说要带她回侯府,她便有股冲动想和齐豫说清楚,让他放她走。   但想到离开云河县之前,她提出要离开,齐豫的反应实在骇人,之后还用将她送人来警告她,林南霜便放弃了和齐豫说开的想法。   与其说开惹恼齐豫,她不如暗自筹划,悄悄离开,这样也不会受到阻挠了。   齐豫见林南霜怔怔地看着白瓷碗,半响没有动静,声音低沉了几分,“该是你的,便是你的,旁的别多想”。   林南霜心中冷笑,这是担心她喜形于色,恃宠生娇,做出不利顾雪枝的事?   林南霜没再作声,捧起碗开始用晚膳,既然决心已下,她就要好好演下去,不要在齐豫面前露了马脚。   用完晚膳后,二人便各自去沐浴了。夜色渐深,床榻上传来破碎的声音。   一番云雨过后,初露端着避子汤进来了,齐豫见林南霜一手蜜饯,一手汤药,眼神暗了暗。   齐豫从林南霜身后揽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再过两年,你就别喝了,生个孩子,这样我不在,孩子也好陪着你”。   这下林南霜是彻底无语了,不知是该称赞齐豫真是端方守礼有原则的君子,连让她生孩子都不忘庶子不能生在嫡子前,还是该可怜自己,她还没成为齐豫的妾室,他就开始打她肚子的主意了。   夜色渐浓,仿佛深海般将人淹没。齐豫躺在林南霜身侧,双眸闭着,呼吸绵长,睡得正沉。   林南霜侧头看了他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脑海中思绪万千,一夜辗转未眠。   漏尽更阑,林南霜才睡去,待她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齐豫早已离去。   初露捧着热水进来替林南霜梳洗,面上是藏不住的兴奋,“怀薇,公子待你真好,还没成亲,就许诺日后会让你生孩子”。   初露见林南霜面色凝重,不似高兴的模样,又道,“你别担心,公子虽娶妻了,但心里肯定还是有你的”。   林南霜眼睛盯着地面,如果她和初露一样,是土生土长的大周朝女子,或许就不会为此烦恼了。   从林家那个狼窝出来,虽然被送进了陈府,但遇到了齐豫。   虽然齐豫有些喜怒不定,清冷高傲,但出手大方,洁身自好,这些日子她倒没碰上什么腌H事。   现在齐豫要娶妻了,也没直接将她抛开,答应纳她为妾,还许诺给她孩子傍身。   从大周朝人的眼光来看,她一个乡野村姑,能成为京城定南侯府侯爷的妾室,已是上辈子烧了高香的造化了。   只是她是现代穿越而来的,清楚地知道侯府后宅那片天空太小,也太压抑了。   她不愿为了所谓的富贵,在齐豫的后宅屈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命运不由自己掌握。   给齐豫做外室只是一时之计,留在他身边绝非长久之策。   林南霜深吸一口气,从萎靡中清醒过来,她原本就筹划着离开齐豫,现在既然齐豫定亲了,不过是促使她将计划提前。   林南霜望着窗外苍翠的枝叶,一个完整的计划慢慢在脑海中成形。 第50章 50 。   林南霜用完早膳, 环顾四周,没有看见飞荷,便问道, “飞荷她人呢, 好几日都没怎么瞧见她了”。   初露答道,“她好像最近家里出了点事, 一直魂不守舍的, 前几日还将公子送你的茶具打碎了,怀薇你没计较,但我还是担心她没个轻重,再打碎东西,就让她处理好家里的事情, 再来屋里伺候”。   家里出事?林南霜想起之前飞荷看见林桢追着她要钱时面上冷漠的表情, 猜测飞荷家中或许也不安宁。   林南霜没有多问,但下午在园子里逛的时候, 正好撞见了飞荷在同一丫鬟说话。   “明月, 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求求你再借给我点银子,我娘她……”   “你别说了, 上回我已经借给你六两了, 手上真没银子了”。   明月说到一半,一抬头便看见了林南霜, 忙屈身行礼。   林南霜示意她退下,接着看向飞荷,“你家出事了?”   飞荷面色憔悴,“我娘病重了,请不起郎中, 我上回送回去的十二两银子,抓了几次药就花完了”。   林南霜生了恻隐之心,回去取了三十两银子给飞荷。   飞荷激动得满脸是泪,“怀薇姑娘,您的大恩大德我铭记于心,日后只要姑娘有事,飞荷赴汤蹈火,都决不推辞”。   林南霜扫了眼窗外,初露正好不在,屋子里只有她和飞荷二人。   “赴汤蹈火倒也不用,帮我跑个腿就行了”。   飞荷忙不迭地点头,“怀薇姑娘放心,我定把事办成”。   林南霜声音严肃,“办不办成倒没什么,只是你要私下去做,万不能告诉别人,初露也不行”。   飞荷只一愣,就立刻答应了,林南霜肯给她这么一大笔银子,这恩情她无论如何都要报。   初霁苑如往常般冷清,另一边的定南侯府则热闹多了,老夫人听到齐豫松口同意娶亲了,可是高兴坏了,也不计较顾家当年退亲的事,派人去了顾家提亲,两家相谈甚欢,不日便会将喜事办了。   同阖府上下的热闹高兴相比,齐豫则冷淡多了,这日侯府办宴宴请宾客,齐豫只呆了一刻钟就出来了。   徐定跟着齐豫身后劝道,“公子,顾大人还在厅堂里,老夫人之前吩咐……”   “备马车”。   齐豫声音冷冽,不由分说地命令道。   徐定一听,立刻噤了声,命车夫将马车拉了出来,正好奇齐豫这会儿出门是不是有什么要事,便听到齐豫吩咐往初霁苑去。   徐定咋舌,林南霜可真得公子喜欢,明日就要与顾家交换庚帖了,齐豫还要往她那处去。顾家那位二小姐将来过了门,齐豫也未必会如此上心。   齐豫最近不知为何,总是心绪不宁,直到进了初霁苑,见林南霜坐在桌前,背着他低头在摆弄着什么,一颗心才定了下来。   “做什么呢?”   齐豫声音清冽,仿若清泉击石般悦耳,林南霜回头,脸上是盈盈的笑意,“公子来了”。   “我和初露正打络子呢”。   林南霜手上的络子已经打好大半了,从匣子里选了两颗碧玉的珠子,串了进去,巧手翻飞,不一会儿,一个柳叶络子就打好了。   齐豫低头,便见那个淡青色的络子已经戴在了他的腰侧,目光微动。   林南霜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柳叶络子和齐豫那块和田玉佩相得益彰。   “柳叶络子?”齐豫唇角含笑,“什么意思?”   林南霜仰头看着齐豫,眼中是一片水光潋滟,“就是诗里面的意思”。   柳,即是留。   齐豫眼中笑意更甚,“你还会读诗?念一首来听听”。   林南霜瞪了齐豫一眼,气呼呼地转身,络子也不打了,生气地合上匣子。   林南霜抱着匣子正要起身,忽地被齐豫从背后拥住,在她耳边低低道,“络子我很喜欢”。   林南霜脸一下便红了,羞怯地仰头,“公子喜欢,那怀薇便再做几个?”   齐豫淡淡“嗯”了一声,“打来玩玩就行,别太费神了”。   齐豫在林南霜这儿坐了一会儿便离去了,毕竟侯府还在宴客,他不能离开太久。   傍晚,飞荷回了初霁苑,将一封信送到了林南霜手上,林南霜打开一看,取出了里面的文书,面上有了笑意。   林南霜将五个银元宝推到飞荷面前,“辛苦你了”。   飞荷摆手,“不用了,我先前已经收过怀薇姑娘的银子了”。   林南霜见飞荷坚持不收,便想着离开前悄悄放到飞荷屋子里去。   飞荷离开后,林南霜换上了一套丫鬟的衣裳,她为今日准备多时了,本以为谢意那边没那么快可以将文书送来,还要再等几日,没成想那么快。   林南霜在京城不认识人,又出不去初霁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写信给了谢意,没想到谢意一口答应下来了,给她办好了出城文书。   有道是择日不如撞日,林南霜听到初霁苑的下人议论,说齐豫明日就要和顾家交换庚帖了,想着他这几日一定会忙于亲事,那即便知道她不见了,也不会分散精力来寻她。   林南霜提上小包袱,从窗户翻到后面的小径,一路避着人,往后门走去。   林南霜脸上已经涂黄了,打算扮作丫鬟从后门混出去,眼见要走到后门了,王嬷嬷提着篮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林南霜立刻避到了树丛中,后院的婆子看她眼生,但王嬷嬷却是认识她的。   林南霜见王嬷嬷同守门婆子说了几句,就往里走去,消失在小径尽头,终于松了口气,正要往外走去,忽然肩上被人轻轻一拍。   林南霜一惊,她被发现了?   回头一看,竟是飞荷提着包袱,两眼圆溜溜的看着她。   林南霜长松一口气,“我有点事,你快回去”。   飞荷想了想,终于开口,“怀薇,你是要走了吗?”   林南霜这些天一直在让飞荷跑腿,没想过这事可以瞒着她,就干脆承认了,“你就装不知道,等初露发现了,再附和几句就行了”。   “那,那我能跟你走吗?”   林南霜这才回头,认真打量飞荷,见她面色疲惫,眼下乌青,便问道,“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跟我走?”   她这一走东躲西藏,风餐露宿的,如何也比不上在齐府做丫鬟轻松。   飞荷眼神黯淡,“我爹他们又骗我了,说什么我娘病重,催着我拿银子”。   “结果,前几天我回家一趟,才知道我娘根本没病,是我哥没银子娶媳妇,想出来的逼我拿银子的办法”。   林南霜不忍地拍了拍飞荷的肩膀,以示安慰。   飞荷两眼红通通,“他们之前就天天找我要银子,我把月钱全都给他们了,还是讨不到一句好”。   “现在我终于下定决心要攒银子了,他们又把我的钱骗走了,还害得我欠了明月她们那么多银子”。   林南霜拿出手绢替飞荷擦了擦脸上的泪,“没事,你以后不搭理他们就行了”。   飞荷激动地握住了林南霜的手,“怀薇,只有你对我最好,还给我那么多银子”。   “我已经把欠明月她们的银子都还了,我和你一起走好吗?我不想再见到我爹他们了,他们肯定还会逼我拿银子的”。   看着飞荷,林南霜便想到了原主在林家的遭遇,终究还是不忍,“行……”   飞荷眼睛一亮,握着林南霜的手更用力了。   “但我们现在要马上出去,申时城门就关了”。   飞荷一听,立刻擦干了眼泪,“好,我掩护你出去”。   飞荷说的是掩护,这话还真没说错,飞荷是她身边的丫鬟,常常从后面出去替她跑腿,故守门婆子见飞荷领着一个黄脸的小丫鬟往外走,一点也没多想就放行了。   林南霜顺利从初霁苑出来后,长松了一口气,和飞荷一起快步朝西南门走去。   这会儿城门正要关了,林南霜忙将两份编户递给了守门的官兵,她找谢意帮忙时,为了以防万一,要了两份编户文书,如今正好可以给飞荷用。   那官兵手搭在佩刀上,上下扫视了二人一眼,“出城去哪儿?”   “赵家村,我和妹妹在城中给大户人家做丫鬟,下午有村里人传话说爷爷病重快不行了,我们姐妹俩赶回去见爷爷最后一面”。   官兵皱眉,“你这不对啊”。   林南霜一颗心一下提了起来,“怎么不对了?”。   官兵手里拿着二人编户,“赵家村走东南门更近,你们走这边做什么?”   林南霜解释道,“我们想搭同村人的牛车回去,他要去西南门外的孙家村做买卖,叫我们姐妹俩去孙家村村口等着”。   这时旁边一个官兵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要关门了,你赶紧的”。   那官兵指着编户低声道,“这编户怪怪的,有点像前些日子缴上来的那批黑市上的”。   林南霜默默低头,没错,这就是黑市上的。心中忍不住觉得谢意不靠谱,她把黄金糕的方子免费送他了,结果这货就拿个官兵一眼就看出问题的编户来糊弄她。   林南霜心中正叹气,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时城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辆豪华的马车从城外驶来,刚才还对林南霜没一点好脸色的官兵立刻满脸奉承,“这是顾小姐回城了?”   马车上出来一个丫鬟递了文书,官兵接都没接,“顾小姐进城哪需要查验的,您请您请”。   丫鬟见状,丢了块碎银给官兵,官兵满脸笑容地收下。   林南霜看着这一幕,有些明白该怎么出城了,正打算去摸荷包,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紧紧盯着她。   坐在马车上的顾雪枝只是随便往窗外一瞥,不想看到了一双摄人心魂的眼睛。   上回她在盛兴楼同齐豫谈过后,虽然二人的亲事成了,但顾雪枝想到那日出现的女子,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便派人去打听了。   查到那女子是齐豫从贺州带回来的外室后,顾雪枝一直等着齐豫主动将人遣散了,不想齐豫毫无动静,看样子是想婚后将她带回府中。   顾雪枝不悦,但也无可奈何,她嫁给齐豫已是高攀,若惹恼了齐豫,她再寻不到这般好的亲事了。   顾雪枝虽不提,但心中还是不甘,特地派人去画了那女子的画像来,画中女子容貌倾城,一双桃花眼分外夺目。   眼下城门前的女子虽面色蜡黄,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却是遮不住的。   林南霜见马车上的女子一直盯着她看,有些心虚地往后撤了一步,她并不认识她,她为何要一直盯着她看。   而且看刚才官兵的态度,这女子是官家小姐,他们叫他顾小姐。   等等,顾小姐?   林南霜看着马车内朱唇粉面的女子,仔细回想了一番,齐豫那白月光不就姓顾?   林南霜想再看仔细些,这时顾雪枝说话了,“她们是何人?”   官兵忙道,“两个想出城丫鬟,她们的编户有点问题,今日是出不去了”。   顾雪枝眼睛一动,猜出了林南霜的打算,她虽然不知林南霜为何要离开齐豫,但林南霜若走了,她也就少一件烦心事了。   “她们是齐府的丫鬟,我见过”。   此话一出,官兵立刻给林南霜二人让路了,“是小的眼拙,看错了,既然顾小姐认识你们,那这编户一定不会出错了”。   林南霜出了城门,顾不上计较顾雪枝为何帮她,上了早先雇的马车,吩咐了一句,马车向着南边疾驰,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这边林南霜已经离开快一个时辰了,另一边的初霁苑还是一片平静。   林南霜这些日子喜欢在傍晚休憩睡个小觉,初露便没有去喊她,一直待到夜色彻底黑下来了,才推门而入。   看到床上空空荡荡,初露一愣,林南霜不在屋子里,那是去哪儿了?   初露命人在初霁苑找了个遍都没看见林南霜,这才彻底慌了,把所有下人都召集了过来。   初露扫了眼众人,“飞荷呢?”   一个婆子答道,“她下午出门了,说是替怀薇姑娘办事”。   “她是一人出去的?”   “还带了个黄脸小丫鬟”。   初露察觉了不对,仔细问了问守门婆子那黄脸丫鬟的身量,眼前一黑,听那形容,跟着飞荷出去的,分明就是林南霜。   初露当即就要去定南侯府找齐豫,但林南霜的时间算得正好,初露出门时正好宵禁了,无奈只能等了一夜。   待第二日初露赶到定南侯府时,齐豫已经出门了,初露无奈,只得又赶去顾府。   顾府,顾雪枝的父亲顾明生看着身姿挺拔,光风霁月的齐豫,一脸满意。身居高位,年少有为的齐豫配个公主都绰绰有余,不成想这般念旧,还记得他女儿。   “前几日去户部,看了你办的几个差事,都办得不错,滴水不漏,很有章法,好好在户部呆下去,定能大有所为”。   顾明生对着齐豫好一通夸赞,都不见对方有反应,不禁有些生气,好在齐涛云适时地附和了,“三儿年纪还轻,是该多和顾大人学学”。   顾明生面色转晴,早听闻齐豫性子孤傲,如今一看还真是拒人千里,不过不要紧,不信雪枝嫁过去了,他对着他这个老丈人还能摆款。   齐涛云和顾明生聊了好一会儿,亲事之前口头上已经订下了,今日便是来交换庚帖的。   齐涛云刚要动作,徐定从外面急急走了进来,在齐豫耳边低语了两句。   齐豫闻之,脸色一变,立刻大步朝外走去,顾不上齐涛云在后面喊他。 第51章 51 。   齐豫一出顾府的门, 就翻身上马,一路快马加鞭,到了初霁苑。   得知林南霜时自己走的, 而且还带走了所有值钱的首饰后, 齐豫面色沉如水,眼中满是怒意。   走了?   趁着他要娶亲的当口, 带着他送的首饰, 一句话也不说,拍拍屁股就走了?   齐豫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柳叶络子,女人前几日笑语盈盈的脸在脑海中闪现。   所以,对他笑,缠着他, 送他络子, 都是演的?   为的就是昨日的出逃?   齐豫心中有怒火在翻涌,恨不得立刻将林南霜抓回来, 问个清楚。   他为她都做到欺瞒长辈的地步了, 为什么还要走?   徐定看到齐豫面色黑如锅底,踌躇了半响才道,“初露说, 怀薇姑娘是带着一个丫鬟一起走的”。   “好, 好得很”,齐豫转身就策马去了严家, 严家三子严路远是策林军的统领,专管京城防御,和齐豫是打小的交情。   严路远听到齐豫是要寻人,寻的还是个女子,不禁起了好奇心, 京城谁人不知齐世子不近女色,拖到二十了才说亲事。   但见齐豫冷冽的神色,严路远还是收了声,拿着画像吩咐手底下人去问守城的官兵了。   不一会儿,两个一高一矮的官兵就被带过来了。   矮个官兵道,“我昨日见到一姑娘,不过那姑娘面黄肌瘦,看着只有三成像”。   齐豫问道,“她可是一人?”   矮个官兵答道,“旁边还有一个丫鬟,和她一样脸黄黄的”。   高个官兵附和道,“其实就眼睛像,那女子容貌普通得很,远没有画上女子好看”。   齐豫命二人具体描述了一遍那丫鬟的身量长相,越听面色越黑。   那矮个官兵见状道,“其实当时我就觉得她的编户有问题,看着不像衙门发的”。   “不对为什么不拦下”,齐豫声音冷凝,隐含积威,二人一听,相视一眼,知道自己是犯了大错,放了不该放的人走。   “其实,其实当时我想拦着她的”,矮个官兵支支吾吾道,“但当时顾家小姐从城外回来了,说她们是齐府的丫鬟,我们一听顾二小姐都认识她们,身份肯定不会有假了,这才放了她们出城”。   严路远见二人该说的都说了,再问不出旁的来了,便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转而看向齐豫,“顾二小姐,齐兄你说京城有几个顾二小姐”,他知道的,可就只有和齐豫定亲的那个顾二小姐。   齐豫盯着手里的画像,一言不发。   “G,我说齐豫,你这样可不对劲,都要成亲了,别再出岔子了”。   齐豫冷笑一声,“成亲?”   “我看是成不了了”。   严路远不禁咋舌,看来画像中的女子对齐豫来说非同一般,连和齐豫青梅竹马的顾雪枝都比不上她。   齐豫先派人去京城附近的几个小镇村庄找人,找了一圈无果后,想到林南霜对她被孙家带走的妹妹格外上心,又派人去了汴州。   另一边的林南霜也猜到了齐豫会去汴州找人,便没往汴州去,而是往相反方向去了。   一个月后,言州。   丘涵县一家小书铺里人来人往,方掌柜拿着算盘忙得头晕脑胀,见一青衣伙计抱着书要去送给门外等着的书生,直接喊住了他。   “小宋,上次你说你想学算账?”   那青衣伙计脸型圆润,眼睛有神,只是肤色黑了些,听到方掌柜这么说,忙应声,“是的,方掌柜可愿意教我?”   “行,你下午留下来学”,方掌柜本不愿意教宋景,书铺的伙计就该打杂,学什么算账。   但最近是附近书院开门招生的时候,书铺里实在是忙,其他伙计又蠢笨,只有这个刚来的宋景看着机灵些,也愿意学算账。   “但我丑话可说在前头,学不会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打杂,别动歪脑筋”。   宋景应下,下午忙完后,便跟着方掌柜开始摆弄算盘了。   待到傍晚时分,方掌柜脸上终于有了笑容,“行啊,你小子,学东西还挺快”。   宋景谦虚一笑,“是方掌柜教得好”。   “那也是你脑瓜子机灵,行,明个儿开始,忙的时候你就过来和我一起记账”。   宋景笑着谢过方掌柜后,就往书铺后头的小巷子里走去了。   还未走进宅子里,身后便传来喊他的声音,回头一看,是个身着蓝色长袍的男子,那男子身量不高,提着一个菜篮子,走近后,兴奋地道:   “怀薇,我今日在集市里买了一条青鱼,可划算了,只花了……”   话说到一半,便被宋景直接打断了,“别这么喊我”。   蓝衣男子立刻捂住了嘴巴,二人一齐进了柳树后的一座小宅子。   这二人正是林南霜和飞荷,林南霜知道齐豫会去汴州寻她,便和飞荷一道去了言州。   为了掩人耳目,林南霜和飞荷便女扮男装,自称是从离州逃难而来的两兄弟,在丘涵县住了下来。   离州这几年战火纷飞,死伤无数,当地人倒不怀疑二人的身份。   林南霜现在租的小宅子是何家的,何老太的儿子儿媳在一次山洪中意外去世,只留下了一个女儿。何家虽有些家业,但何老太一人要养大孙女,也有些吃力,便把宅子西侧的两间屋子租给了林南霜,好挣些租金。   这日,林南霜从书铺回来后,何老太一把拉住了她,“小宋,你现在在给老方家的书铺记账?”   林南霜笑笑,“主要是打杂,忙的时候就帮把手”。   “你这孩子,到底是父母去的早,不知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何老太摆出一副长辈姿态,道:   “这打杂的和账房先生能是一个价钱吗?你既然帮老方家记账,就该让他们给你涨月钱”。   何老太压低声音道,“这老方家黑着呢,你不提,他们绝不会给主动说的”。   林南霜笑笑,她去书铺做伙计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那几钱银子,主要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她和飞荷初来乍到,若天天只花钱不管挣,只会让有心人盯上,倒不如去书铺做个小伙计,两个逃难而来的穷伙计,谁会感兴趣。   林南霜正欲回答何老太,隔壁宅子传来了谩骂声。   何老太听到皱了皱眉头,“这老方家的两口子真不是人,这么蹉跎老大家留下来的儿子”。   林南霜在书铺有些时日了,听那些伙计议论,说方掌柜还有个侄子,名唤方鸿光,方鸿光爹娘和何老太的儿子儿媳一样,在那次山洪中去世了,方掌柜便借着照顾侄儿的名头,让方鸿光搬来和他们一起住,把方鸿光家的宅子租了出去,每月收租金。   按说方鸿光家那处宅子的租金足够方鸿光进学了,但方掌柜夫妇贪得无厌,对方鸿光诸多挑剔,想让他别去书院了,而是到书铺里帮手打杂。   翌日,林南霜在书铺算账时,便见到了方鸿光,少年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衣衫虽旧但依旧一尘不染。最让林南霜惊讶的是少年容貌隽秀,仿若青竹般清雅出尘。   方鸿光拿了一本书册,走到林南霜面前付银子,旁边的伙计打趣道,“方鸿光你二叔也太抠门了,你是他侄子,来买本书怎么还要付银子”。   方鸿光唇抿成一条线,默默放下二钱银子就离开了,身后的几个伙计笑成一堆,肆无忌惮地继续议论他。   “你们说他是不是傻子,他爹娘给他留了那么大座宅子,他傻傻地就把房契地契都给方掌柜了”。   “要是留着那宅子,他哪还需要天天给人抄书,就为挣那几钱银子买书”。   林南霜同情地看了方鸿光一眼,世人总是如此,明明是恶人奸诈狡猾,却去骂那无辜的受害者。   林南霜不用猜都知道,方掌柜夫妇当初肯定是好言好语哄骗了方鸿光,一待宅子到手了,就换了副面孔。   林南霜摇了摇头,低头开始算今日的账目。   傍晚,方掌柜来查看账本,顺便给林南霜结了月钱,果然如何老太说的那般,方掌柜只是给她付了打杂伙计的钱,半点不提这半个月来她干了两份活。   林南霜收下银子,并未就此事与方掌柜纠缠,而是问道:   “方掌柜,我今日记账,看这个月的入账比上个月高了不少”。   方掌柜点头,“下个月开始各大书院就要开始招生了,只有通过了考试,才能进书院读书,自然来买笔墨纸砚的书生就多了”。   林南霜点点头,她来丘涵县有些日子了,离开齐豫后她不再需要仰人鼻息度日,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这不又开始琢磨做生意了。   “方掌柜,我下个月就不来书铺打杂了”。   “干得好好的,怎么就不来了?”方掌柜难得寻到一个帮手,不想林南霜走,“你这一走,我一个人记账可忙不过来”。   “这掌柜的您不用担心,我不打杂了,是想租书铺门口的摊位来卖东西”。   “您需要我时就说一声,我照样来帮您记账”。   方掌柜眼珠子一转,指了指门口的位置,“就那儿?”   林南霜点头,“一个月给您五钱银子”。   方掌柜登时就心动了,书铺门口平日里就堆些杂物,租给林南霜不但能挣五钱,还能让她帮忙记账,委实是笔划算的买卖。 第52章 52 。   方掌柜到底做生意多年, 还是多问了一句,“你租来卖什么?”   “卖点小吃,我就是看掌柜您这书铺来的人多, 才想租的”, 林南霜没想瞒着,直接实话实说了。   方掌柜心中轻蔑一笑, 这后生到底年纪轻, 以为来他这书铺的书生多,生意就好做,殊不知那些书生大多穷酸得很,只肯花钱在笔墨上,其余时候抠得很。   方掌柜眼中闪过算计, “要租也行, 最少租三个月,签了租约, 你提前把银子付了”, 若是林南霜做了一个月觉得生意不好,就不做了,他岂不赚少了。   方掌柜压根不相信林南霜能做成生意, 秉着能骗一点是一点的原则, 和林南霜把租约签了。   林南霜自然知道方掌柜是怎么想的,但并未计较, 翌日,就带着飞荷来书铺门前摆摊了。   林南霜卖的是核桃糕,打的是考生这门生意的主意。   她在现代高考那会儿,爸妈没少往家里拎各种补品,补品的广告词还很洗脑, 什么“核桃核桃,吃完高考,拍手叫好”。   刚开始大多数进书铺的书生对林南霜的小摊子没有半点兴趣,但听林南霜一直在说这核桃糕可以补脑,补气养神,颐神养性,就有些动摇了。   “宋景,你这别不是胡诌,真能补脑子?”   “这是当然了”,林南霜开始讲这核桃糕里的各类坚果如何补脑,她说的都是实话,毕竟坚果真的对身体好。   “这核桃补脑没错,我们都知道,但我们为什么要买你这个核桃糕,直接去买几袋坚果不就行了”。   林南霜笑了笑,“你当然可以直接去买核桃,但剥核桃多麻烦,我这核桃糕直接做好了,里面除了核桃,还有杏仁,松子,榛子,你单吃这一个核桃糕,该补的都补到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这核桃糕好吃”,林南霜说着就给围着她的书生都发了一块核桃糕。   “还有你们考试的是带干粮进去多不方便,带这小小一块核桃糕,一能补脑,二能充饥,两全其美”。   众书生尝了一块后,皆觉得这核桃糕酥脆好吃,又能补脑,便纷纷掏了碎银买了几袋回去。   待到傍晚时分,林南霜摊子上的核桃糕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同方掌柜说了一声便先回去了。   方掌柜看着林南霜那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不禁眼热,他本以为那些穷书生抠得很,没成想林南霜真能从他们手上赚到钱。   接下来几日,林南霜的生意越来越好,尤其是书院开考那几日,许多书生都闻名来买补脑的核桃糕,也有人为了省钱试着去别家买,但发现还是林南霜的核桃糕好吃,不仅用料好,更有一种独特的风味。   这日方掌柜的夫人赵氏来书铺,盯着林南霜的小摊子看了半响,最后借着与飞荷攀谈,还顺走了半袋核桃糕。   晚上,方掌柜和赵氏凑在灯下仔细研究那核桃糕,赵氏连吃了几个,“这核桃糕有什么难的,以前我们村的何婆子就会做,炒一炒炸一炸就好了”。   方掌柜捏起一块核桃糕,“就怕我们做的不如那小子的好吃”。   赵氏不以为意,“今个儿我在书铺门口,可听到他们一直说这核桃糕补脑”。   “那些书生是冲着好吃来的吗?他们是为了补脑才买的,不然他们怎么舍得花钱在零嘴上”。   方掌柜一听觉得有理,算计了一番道,“就算我们做的不如那小子做的好吃也不打紧,那些书生为什么会买他的核桃糕,还不是沾了我们铺子的光,来买书时顺带捎一包”。   赵氏点头,“就是你当初莽撞了,怎么一签就和他签了三个月,现在怎么赶他走?”   方掌柜阴险一笑,“他一个逃难来的外乡人,还能和我斗?”   ……   京城。   徐定侯在盛兴楼外,有些战战兢兢,自从林南霜走后,齐豫就似变了个人,再不复之前的沉着冷静,因为手下人迟迟未找到林南霜的踪迹,处罚了不少人。   这时雅间门忽然开了,谢意面色灰败,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他身后的谢郸拎着谢意的衣领,不住地训斥。   “你这逆子,什么都敢招惹,齐世子的人你都敢肖想,我看你是想毁了我们谢家”。   “还给人送编户文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回去闭门思过,这一年你都别出门了”。   雅间内,齐豫面沉如水,严路远给他倒了杯茶,“谢意那小子才十四岁,虽然平日里有些混账,但谢郸在场,他不敢说谎,想来他除了送了编户,旁的真不知道了”。   齐豫按了按眉心,眉间的郁气愈发盛了,严路远见状,劝道:   “不过一个外室,齐兄你何必如此费心费力,连和顾家的婚事都退了”。   “我知道顾家当年退婚那事做得不地道,但你既然对顾二小姐有意,就不该为了一时意气,将她置于如此尴尬的境地”。   齐豫冷笑一声,“我对她有意?”   严路远有些意外,“大家都传你是因为一直对顾二小姐念念不忘,才迟迟不娶妻的”。   齐豫喝了口茶,遇见林南霜之前,他从未对谁念念不忘过,这些日子他一人孤枕难眠,才终于懂了几分这滋味。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徐定禀告道,“公子,顾二小姐知道您在里面,想与您单独谈谈”。   顾雪枝进雅间时,严路远正好出来,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似是她一趟注定徒劳无功。   顾雪枝知道齐豫不喜欢旁人拐弯抹角,坐下后,便直接道,“雪枝此番前来,是想问问世子,我们之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顾雪枝面上是淡淡的笑意,心中却心急如焚,前几日她听到齐家来退亲的消息,差点晕过去。   她已经十七了,婚事几经波折,如今又被齐豫退亲,还能说到什么好亲事。   她冷静下来后,就派人去齐府打听了,得知是齐豫坚决要退亲,心中万分惊讶,上回他们明明谈得好好的,齐豫看了书信后,便许诺会娶她,如今竟然毁约了。   顾雪枝不甘心,便主动来寻齐豫问个清楚。   齐豫神色淡淡,“顾小姐不是很清楚齐府的事吗?如何要来问我”。   顾雪枝先是有些疑惑,接着便明白过来了,“世子是在怪我不该在西南门替那两个丫鬟说话?”   顾雪枝有些伤心地看了齐豫一眼,“我只是见其中一个丫鬟有些眼熟,才同守门官兵提了一嘴,只是想给那丫鬟一个方便,并不知她的身份”。   齐豫满城寻一女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顾雪枝自然有所耳闻,但她并不知齐豫是为这事迁怒了她。   齐豫面色冷漠,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不相信顾雪枝的说辞。   顾雪枝乃高门贵女,自幼被人捧着长大,何时被人如此轻视过,忍不住道:   “世子就为了那女子,便要毁了亲事,难道在世子看来,雪枝还比不上那女子?”   顾雪枝颇瞧不上林南霜,不过一外室,出身卑微,以色事人,如何能和她相提并论。   齐豫冷冷地瞥了顾雪枝一眼,声音若寒冰般冷冽,“你确实不配和她比,处处皆不及她”。   顾雪枝面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喃喃道,“雪枝知道世子还记恨顾家当年退亲的事,才会如此来羞辱我”。   齐豫转了转手中的茶杯,“什么羞辱不羞辱,我若记恨那事,先前就不会应下亲事了”。   顾雪枝面色更差了,“世子说我不如一出身奴籍的女子,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齐豫看了顾雪枝一眼,“你不及她貌美,不及她聪慧,不及她善解人意,这还不是处处不及她吗?”   “至于你说她出身奴籍”,齐豫话锋一转,“你若未在城门认出她来,如何知道我说的是谁,还知道她出身奴籍”。   顾雪枝被齐豫的前一句话说得面色惨白,失魂落魄,也顾不上替自己辩解了,直接问道,“所以你是为了她,才退亲的?”   齐豫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若非顾雪枝有心帮忙,林南霜就出不去,他也不会寻了一个月还寻不到人的踪影。   顾雪枝仿若直接掉入了冰窟,双手不住颤抖,直到出了盛兴楼还是不敢相信,原来齐豫真的对她无半分情意,她甚至比不上他的一个外室。   雅间内,齐豫蹙眉思索,京城附近的村庄小镇,汴州,云河县,他都派人去了,皆一无所获。   林南霜会去哪儿呢?   齐豫这时才发觉他对林南霜一无所知,他喜欢她的容貌,喜欢她的机灵,喜欢她的小脾气,却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齐豫抿了口清茶,舌尖一片苦涩。   齐豫放下茶杯,忽然想到刚才谢意将他与林南霜认识的过程一五一十全交代了,其中提到林南霜自称是从言州来的。   会是去言州了吗?   齐豫蹙眉,即便要往言州查,言州那么大,又该从何查起。 第53章 53 。   翌日, 林南霜和飞荷去书铺前摆摊时,便见到方掌柜和赵氏已经占了她往日的摊位,正在叫卖核桃糕。   林南霜微微蹙眉, 直接上前, “方掌柜,你这是何意?不是说好了这摊位租给我三个月吗?”   方掌柜瞥了林南霜一眼, 踱步走到书铺柜台前, 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契书和几吊钱。   方掌柜态度傲慢,脸上没有一丝愧色,“我现在要用那摊位,就收回了,你的钱和契书都还你, 没收你一分钱, 你小子占大便宜了,白用了我的摊位七八日”。   “你……”飞荷被气得脸色涨红, 这方掌柜太无耻了, 分明是他见她们生意好,就抢来做,在他嘴里却变成了她们占便宜。   林南霜拍了拍飞荷的手, 上前一步拿起契书, “方掌柜,我们这契书上白字黑字写好了是租三个月, 你若毁约,我可以直接去衙门寻公道”。   方掌柜面色一黑,他没想到林南霜看着文弱,其实并没那么好糊弄,便故意拔高了音量, “你去吧,你一个从离州来的外乡人,你以为县衙会管你这点破事”。   林南霜淡淡一笑,带着飞荷朝外走去。   方掌柜这下有些慌了,他本以为他摆出老道的姿态,吓一吓林南霜,对方就能息事宁人,小事化了,没成想林南霜是块硬骨头。   “宋景,你等等”,方掌柜面色不语,但还是忍痛道,“我多给你五钱银子,这事就算过去了”。   林南霜思忖片刻,干脆开口,“五两”。   “你小子也太贪心了,这是我家的摊位,我们想收回就收回,”赵氏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林南霜。   “我们是好心才说多给你五钱,你倒好,狮子大开口”。   林南霜神色从容,弹了弹手上的契书,“五两银子,我立刻把两张契书一起还给你,日后也不提这事了”。   方掌柜眉毛抽了抽,想到刚才才半个时辰,就挣了半两银子,又想到若林南霜真去衙门告了,他明显不占理,知县肯定会把摊位判给林南霜继续租满三个月。   方掌柜伸出三个手指,咬牙道,“三两,最多三两”。   “成交”,林南霜神色淡淡,仿佛她本来的目标就是三两银子。   出了书铺后,飞荷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么要收他那三两银子,对付这种人,就该告上衙门去”。   林南霜看了飞荷一眼,意有所指。   飞荷瞬间明白过来了,她们的编户是假的。   出了京城后,林南霜知道谢意给的那两份编户不能再用了,在骊水县又寻了人,新买了两份假的。   这次的编户文书比上回的逼真,但终究还是假的,若去县衙报案,肯定要呈上编户,没准就会露馅。   飞荷叹了口气,“那怎么办?那方掌柜那么可恶,我们就这么算了?”   林南霜正要说话,何老太从巷子里走了出来,看到二人手上的箱子,问道:   “宋家兄弟,今天怎么不去卖核桃糕了?我看你们昨天生意还挺不错的”。   听林南霜说完事情的经过后,何老太连连摇头。   “方家那两个不是东西,净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   “那两夫妻连大哥留下的独子,都不好好对待,能是好人吗?”   林南霜无奈笑笑,她当初是看中了去书铺的书生多,方便她做生意,以为方掌柜只是有些爱占小便宜,不想他如此无耻。   林南霜见何老太提着个菜篮子,便问她是去何处。   何老太道,“前面那个小铺子就是我家的,以前德儿还在时,就做点小本生意”。   “现在德儿去了,我就把铺子租给老孟夫妻卖米卖油了”。   “正巧家里米缸见底了,我去买点”。   林南霜看了眼那小铺子,在方掌柜的书铺斜对面,店面小,不及书铺在路口那般显眼,但摆个小摊子也是足够了。   何老太刚打算离开,就被林南霜叫住了,转头见她笑语盈盈。   三日后,方掌柜正在书铺里数这几日的进账,眼睛里满是精光,林南霜的核桃糕生意果然挣钱,这才几日,就进账七两了,这么挣下去,一个月至少七十两。   这时,赵氏急急忙忙走了进来,“当家的,我说今个儿生意怎么差多了”。   “宋景那小子在老孟家的米铺门口,也摆了摊子出来”。   “你说什么?”方掌柜立刻放下算盘,往外走去,果然见到对面的米铺门口聚满了人,除了常买核桃糕的书生,还有许多去米铺买米买油的普通百姓手里都提着核桃糕。   相比之下,书铺门前的核桃糕摊子则冷冷清清,刚开始还有几个书生来买,后面看见对面人多热闹,也都转而去林南霜的摊子上买了。   方掌柜怒气冲冲地冲到林南霜的摊子前,“宋景你小子不是说收了那三两银子,这核桃糕的生意就归我了吗?现在是怎么回事?”   林南霜称好半斤核桃糕递给顾客,才看了方掌柜一眼,“方掌柜您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三两银子是你撕毁租约的赔偿金,怎么就成了核桃糕生意归你了”。   “你……”方掌柜气得脸红脖子粗,当初话是这么说的,但若不是因为核桃糕生意能挣钱,他是不会给林南霜三两银子的,现在三两银子付出去了,大家又不来他这买核桃糕,他岂不是亏大了。   林南霜不理会方掌柜,笑盈盈地继续做生意,方掌柜见林南霜的摊子前人来人往,生意兴旺,却又没法子,只能憋了一肚子气,咬牙切齿地回了书铺。   赵氏见状道,“你别看他一时生意好,未必能长久做下去”。   “只要我们价钱比宋景的低,那些穷书生肯定会来光顾的”。   方掌柜一听,觉得是个办法,当机立断,每斤核桃糕都比林南霜的价格低一钱。   不料即便是如此,生意依旧没有好转,接连几日,方掌柜都眼睁睁看着那些书生从他书铺买了书,就直奔对面的摊子去。   方掌柜心急如焚,对他来说,看着银子进了别人的口袋,仿佛就是从他身上割肉。   方掌柜终于还是忍不住了,拦住几个去买林南霜核桃糕的书生,问他们为何不买他家的。   几个书生讪讪一笑,“方掌柜,这可不是我们不在你家买”。   “只是宋景的核桃糕在整个丘涵县都是独一份,去别家买都没那味道”。   “我听宋景他弟弟说,那核桃糕是他们宋家祖传的秘方,不仅味道好,还特别能补气养神,吃了整个人都精神了”。   方掌柜接连问了几人,都说林南霜卖的核桃糕好,这下彻底没辙了,等太阳下山后,和赵氏一道去了对面。   林南霜正在收摊子,看到方掌柜和赵氏一道前来,面露警惕。   方掌柜却一改之前傲慢的态度,笑着搓了搓手,“宋小兄弟,你这是收摊了?”   方掌柜一扫那箱子,里面只剩屑了,卖得是一干二净,不禁眼热,这一天下来,林南霜得挣了多少钱啊。   “你来做什么?”   赵氏抢着答道,“小兄弟,我们是来和你做生意的”。   “都说有钱大家一起挣,我们想从你这进货”。   赵氏一改之前的刻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你别担心我们抢你生意,我们去城西那边卖,绝不会影响你在这边继续卖的”。   林南霜轻笑一声,这两夫妻还真是厚脸皮,原先打的是赶走她,抢她生意的主意,现在眼见竞争不过她,还能拉下脸面来求她。   林南霜干脆拒绝,“这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秘方,只能宋家人自己卖”。   方掌柜有些急了,“我们又不要你的秘方,我们只要从你这进货”。   “大家都是邻里邻居,你们何必藏着掖着”。   飞荷这时从外面进来了,听到方掌柜的话后,忍不住骂道,“当初赶我们走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我们是邻居了”。   “这会儿知道生意不好做了,就来求人了?”   “换成别人,我们还愿意帮,只是是你们,那我宁可把核桃糕喂狗,也不会给你们一块”。   方掌柜夫妇被飞荷骂得脸色涨红,灰溜溜地回了书铺。   林南霜拍了拍手,笑着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飞荷有些骄傲地扬起下巴,“不厉害点,他们还敢得寸进尺”。   二人说笑间,收拾了东西,往回走去。   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喧哗声。   赵氏叉着腰指着一个少年骂道:“要银子?你怎么又要银子?”   “我们方家供你吃供你穿还不够,你还要去读那个劳什子书,我自己亲儿子都不上学,哪供得起你个闲人”。   林南霜依稀认出那少年便是方鸿光,是方掌柜的侄子。   方鸿光唇抿成一条直线,双手紧握成拳,“那你们将我家的宅子还给我”。   “宅子,你还敢要宅子”,赵氏手指着方鸿光,气势汹汹,“这么多年你吃喝不要钱吗?你还敢提宅子,那是我们的!”   方掌柜听到二人争执,不知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还是担心方鸿光执意讨要宅子,丢了几块碎银在地上,轻蔑地看了方鸿光一眼,“今年最后一次,不要再来讨饭了”。   林南霜不忍再看下去,转身往回走去,这方掌柜夫妇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霸占了方家大哥留下的宅子,还一个劲儿蹉跎方鸿光。   过了几日,林南霜又见到了方鸿光,不过这回是在城西。 第54章 54 。   林南霜去城西的铺子买制作糕点的原料, 路过一个小巷子时,听到里面传来打架的声响。   林南霜探头朝里一看,几个身穿锦袍的公子一齐在殴打方鸿光。   “叫你小子给爷抄, 你竟敢不给”。   “抄你的那是给你面子, 你还敢给爷拿乔”。   “怎么不吭声了,在书院的时候, 你小子不是很硬气吗?”   林南霜明白过来, 应是方鸿光拒绝帮那几个富家公子哥作弊,被报复了。   见方鸿光被打得鼻青脸肿,林南霜躲在树后喊道,“捕头来了,衙门里的贺捕头来了”。   几个公子哥一听, 立刻从巷子另一头跑了, 留下方鸿光蜷缩在墙角,形容狼狈。   林南霜走上前道:“我是住在何老太院子里的宋景, 要不要送你去医馆?”   方鸿光低着头, 双手抱在身前,“不用”。   林南霜见方鸿光衣袍上满是鞋印,便知他伤得不轻, “还是去看看吧, 拿点药好得快”。   方鸿光唇抿紧,一言不发。   林南霜一拍脑袋, 明白了过来,方鸿光连束都交不起,怎么可能有余钱去医馆看病。   林南霜知道这个年纪的少年自尊心强,不愿被人看到落魄的模样,便先离去了。   夜晚, 林南霜正在研究新的糕点,飞荷从外面回来了。   “怀薇,你让我去给那个方鸿光送药,他压根不领情”。   林南霜早料到了,少年心气高,轻易不会接受他人帮助。   飞荷坐下喝了口茶,“不过那方掌柜还真不是人,那么大个宅子,就给方鸿光一个杂间,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张床一张桌子”。   “我去的时候,看他正在灯下替人抄书挣钱,后面赵氏就来了,说他偷了她的灯油,强行把方鸿光的油灯端走了”。   林南霜轻轻叹了口气,方鸿光下午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晚上回来还惦记着抄书,看来确实很缺银子。   飞荷提到赵氏后,又想起这几日赵氏在他们摊子前偷偷摸摸的,“那赵氏自己的核桃糕卖不出去,就老来我们摊子前逛,想弄明白核桃糕的方子”。   飞荷嘿嘿一笑,赵氏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林南霜的核桃糕除了加了榛子松子,还加了各色果干进去,“怀薇,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核桃糕方子的,莫非真是你祖上传下来的?”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这就是后世普通的糕点,不过在大周朝才显得新鲜了。   林南霜扯开话题,“我打算再做几款糕点,你觉得哪款会卖得好?”   飞荷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这个芙蓉糕不错,百合酥也可以……不过为什么要做这些,核桃糕就卖得很好了”。   “核桃糕生意是因为最近书院在考试,才那么多书生来买,过阵子就冷清了”。   “再加上老孟夫妇打算搬去城西做生意了,何老太问我要不要租下整间铺子,我想着天天摆摊子也不是办法,就租下来了”。   飞荷高兴地拍手,这些天她跟着林南霜做生意,早尝到了甜头,这会儿听说要开铺子,兴奋地打算大干一场。   几日后,林南霜的糕点铺子便开张了,糕点种类丰富,生意颇好。   林南霜素来是个闲不住的,见糕点生意不错,又开始琢磨新的生意了。   糕点铺子生意再好,也不过是小本生意,拿来练手罢了。若要挣大钱,还是要从别处入手。   ……   这日,林南霜见飞荷一人便能应付店里生意,便先回去了。   林南霜来丘涵县已经三个月了,现在已是寒冬时节,地上墙上瓦上都覆满了厚厚的白雪,凛冽的冷风吹来,林南霜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加快脚步往回走去。   路过方家宅子时,林南霜无意朝那一瞥,竟发现门口好似躺了一个人。   林南霜循着那蓝色的一块衣袍,将四周的雪拍开了,果然看见了人的手臂。   林南霜被吓了一大跳,这么冷的天,竟有人躺在雪地里,若不及时将人救起,那这人便没命了。   林南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从雪地里拖到了墙角,定睛一看,竟是方鸿光。   林南霜去拍方家的大门,方掌柜夫妇再狠毒,也不能这般虐待方鸿光吧。   赵氏打开了门,“敲什么敲,这不是来了”,见到门外的林南霜先是一愣,接着就看见了门口的方鸿光。   不待林南霜说话,赵氏就先声夺人,“这小子昨天偷摸进我屋里,偷我家的地契房契,不打死他已经是看在他死去的爹娘的份上了”。   林南霜耐心与她讲理,“那也不能将人丢雪地里,会冻死人的”。   “冻死人?你看他不是还有气,这小子命硬着呢”,赵氏“嘭”地一声关上了大门,将二人隔在门外。   何老太听到声音走了出来,正好听到了赵氏最后一句话,连连叹气,“方家这对夫妇心肠毒着呢,就想方鸿光死在外面了,他们好独吞了方家老大留下来的宅子”。   最后何老太和林南霜一齐把方鸿光搬进了何老太家的客房里,林南霜又去了一趟东街请了郎中来。   晚上,方鸿光终于醒了过来,少年俊美的面庞面无血色,嘴唇苍白,眼睛无神。   林南霜将何老太熬好的药递了过去,“钱郎中说,这药连喝上七天,应当就能好了”。   方鸿光目光落在林南霜的脸上,张了张唇,最后轻声说了句“谢谢”。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原来你会说话呀”。   方鸿光知道林南霜是在说上回在城西巷子的事,眼眸低垂,“上回也谢谢你”。   林南霜拍了拍他的肩,“没事的,都会过去的。你要活着才能报复那些伤害你的人,你白日若直接死在外面雪地里,岂不让那些恶人如意了”。   方鸿光盯着碗里乌黑的汤药,自嘲地笑笑,“报复他们?我一无所有,拿什么报复他们?”   林南霜见方鸿光眼神黯淡,颇有些心灰意冷的意思,便劝道:“我听何老太说了,你可是白鹭书院的头名,至少能中个举人,怎么就一无所有了”。   “我和我弟从小就最佩服读书人了,我们连字都不识一个,你却……”   林南霜说到一半,便被方鸿光直接打断,“不可能了”。   “什么?”林南霜一脸疑惑。   接下来无论林南霜再怎么问,方鸿光都不再说话了。   直到翌日,从何老太口中,林南霜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去年方鸿光就能去省城参加乡试了,因没有路费才耽搁了。   这一年,方鸿光就利用空闲时间抄书,终于攒齐了去省城的路费,但昨日赵氏趁方鸿光不在,将他的钱全拿走了。   方鸿光与赵氏争辩,却被方掌柜和赵氏一起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番,方鸿光见与二人讲理无用,便想将爹娘留给自家的房契和地契偷偷拿回来。   只是方鸿光不过一书生,哪做过偷鸡摸狗的事情,东西没拿到,反倒被方掌柜和赵氏以此为借口,将他打了一顿赶了出来。   林南霜听罢摇了摇头,本以为原主的身世已经很可怜了,不想方鸿光也是这般命途坎坷,一时起了同情之心。   两日后,林南霜中午回了一趟宅子,正巧碰见了方鸿光打算离开。   “你就这么走了?你的伤可还没养好”。   方鸿光抿唇,“我已经打扰两日了,不能再麻烦你和何奶奶了”。   “那你现在去哪儿?”   方家肯定是回不去了,自家的房契也要不回来,方鸿光眼睛看向别处,沉默不语。   林南霜笑了笑,“你不是缺银子赶考吗?”   “我这有单生意,你和我一起做,五五分成”。   方鸿光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又黯淡了下去,“我不会做生意,我只会读书”。   林南霜嘴角弯了弯,“要的就是你会读书”。   林南霜将方鸿光拉进了厅堂里,将准备好的四书五经搬了出来。   “你已经过了院试?”   方鸿光看着林南霜,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迷茫。   林南霜一拍手,“那你肯定见过院试的试卷了?”   “行,你要做的就是按那院试的试卷出类似的题,然后把你的答案也写出来”。   三日后,林南霜的糕点铺前多了一个小摊子,上面摆的是蓝皮小书册,不少书生路过时翻看了一番,都有些惊讶。   “宋景,你这卖的是什么?”   “对啊,稀奇古怪的,内容是四书五经的内容,但怎么和卷子似的”。   林南霜抿唇一笑,“这就是试卷啊”。   她最近一直在琢磨做什生意,丘涵县里衣食住行的生意都有人做了,她现在做有些吃力不讨好了。   核桃糕的大卖启发了她,无论哪个时代,老百姓最重视的都是教育,核桃糕正因为打的是补脑的旗号,才会有那么多人买。   她在方掌柜的书铺做了一个月伙计,知道里面只有各朝各代圣贤的书,没有像现代那样有完善的辅导书体系,于是便决定,她要在大周朝做辅导书的生意。   那书生听罢,有些狐疑,“试卷?院试的试卷都是书院里的大儒出的,你大字不识一个,怎么出试卷?”   “这自然不是我出的,这里面的试题都是方鸿光出的,还附有他写的答案”。   原本和林南霜谈笑的几个书生,神色瞬间认真了起来,“你说是方鸿光出的?”   “去年院试第一名的方鸿光?”   林南霜点头,心中感慨方鸿光真是出名,今日来的书生开始都对她的书册不屑一顾,但一听到说是方鸿光出的试卷,便都掏了银子。   方鸿光是丘涵县出了名的神童,十岁就过了县试,十三岁过了院试,众人皆道若非方鸿光父母出了意外,这会儿他肯定已经中了举人了。 第55章 55 。   这日, 林南霜将卖书册的入账算了一遍,同方鸿光道,“你出的卷子真不错, 七日下来就卖了二十四两银子, 按之前说的五五分成,这些是你的”。   林南霜将银子推了过去, “还有这是账本, 你看看账目对不对”。   方鸿光收下银子,并没有看那账册,只低声道:“不用看了,我相信你”。   林南霜抬眼见方鸿光眉眼隽秀,眼神清澈, 心中感慨了一句, 这么单纯,怪不得被方掌柜和赵氏骗走了房契地契。   “不行, 你还是看一看, 省得将来账目不清楚起争执”。   方鸿光见林南霜坚持,就拿过账本快速看了一遍。   “对了,早上听到你和何老太说, 你要长期租下院子里的那间屋子?”   方鸿光点头, 原本他计划是要抄书付房钱的,如今看来, 靠林南霜给的分成就够了。   “为什么?你不回书院读书了吗?”   “我想和你一起做生意”。   林南霜眼睛睁得圆圆的,“你读书那么厉害,当然是要去科举”。   “你只需要空闲时候出试题就行了,卖书册的事我一人就够了”。   在大周朝,读书科举是普通百姓最好的出路, 哪怕只是中个举人,都能减免税赋,还能每月从衙门领三斗米。   方鸿光面容沉静,“书院里夫子教的我都会了,之前去书院不过是不想住在方家”。   林南霜拍了拍手,到底是院试第一名,也就方鸿光敢说这话。   “那好,你在家里温习也是一样的”。   方鸿光点头,“你有什么要我做的直说,我力气大,可以帮把手”。   林南霜看了看方鸿光的身板,青竹似的,不过想到她扮作男子,看起来更瘦弱,便点头应下。   林南霜虽答应了,但没打算真叫方鸿光帮她干活,毕竟他是个书生,还是准备明年的乡试要紧。   但这日,林南霜驾着牛车出门时,便看见了方鸿光立在门下。   “我出城买点芋头,很快回来……”   林南霜话没说完,方鸿光就径直上了牛车。林南霜知道方鸿光是想报答之前她救他的恩情,她若拒绝了,以方鸿光的性子,肯定会心里总惦记着这事,便没再说什么。   林南霜驾着牛车出了城,城外青山延绵不绝,山上的松树上挂着漂亮的雪花。   林南霜一边驾着牛车,一边高兴地哼曲儿。方鸿光看了她半响,问道:“你很高兴?”   “当然了”,林南霜唇角带笑,比起之前在齐豫身边担心受怕的日子,她现在可太高兴了。   不用受制于人,自由自在,等过一阵子齐豫彻底忘记她,她就带着做生意赚的银子,去汴州把林云接过来。这样她就真正高枕无忧了。   方鸿光低头若有所思,“我以为冰天雪地还要出门劳作,你会觉得辛苦”。   林南霜正要回答,忽然发现旁边岔路驶过来一辆豪华的马车,她忙减慢速度,等马车过去后,才慢悠悠地跟在马车后。   林南霜转头,回答方鸿光的问题,“人生在世,当然要及时行乐,否则哪日逢了意外去了,岂不是很亏”。   林南霜话音刚落,山路两侧窜出来两个山匪,提着银光闪闪的大砍刀,大声喝道,“停车,还想活命,就交出银子来”。   林南霜面色一白,她只是随便说说,怎么这么快就真的逢了意外。   方鸿光上前,将林南霜挡在身后。   林南霜往前一看,才发现那两个山匪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是拦在了前面那辆马车前。   他们的牛车正好跟在马车后,才一齐被拦下了。   两个山匪也看见二人了,但显然对他们这寒酸破旧的牛车没有半分的兴趣,只拿刀恶狠狠地对着马车内的人,喊道:“人都下来,把银子交出来”。   那马车上很快下来了一个妇人,手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她身侧的丫鬟将荷包递了过去,“银子都在这儿了”。   两个山匪掂了掂手里的荷包,脸上有了笑容,但看见妇人珠光宝气的打扮,一下便不满足了。   一个山匪直接抢过了妇人怀中的孩子,那刀恶狠狠地抵在那孩子的脖子前,“把你身上所有的银子,还有值钱的珠宝都交出来,否则……”   那孩子显然被吓坏了,苍白着一张脸开始嚎啕大哭。   林南霜在后面见到这场景,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山匪真不是人,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方鸿光见林南霜愤愤地捏起拳头,低声道:“我身上带了弹弓”。   林南霜开始有些疑惑,接着旋即明白了过来。   马车前妇人眼睛通红,一边求山匪别伤害孩子,一边把身上的珠宝都取了下来。   山匪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子,还是不满足,“就这些了?你们还有没有私藏?”   “没了,全都给你们了,求你们放过岁岁,她才三岁”。   山匪抵在孩子脖子上的大刀一点没放松,甚至往里去了些,刀上染上了血迹,“是不是不见血你们就不交出来”。   山匪话音刚落,脑袋就受了重重一击,孩子从手中飞了出去,正好被妇人接住了。   另一个山匪反应过来,提着刀就要往身后砍去,试图制服从后面偷袭的林南霜,林南霜只得连连往后退,但仍旧闪避不及。   眼见山匪的刀就要砍下来了,那山匪忽然惊叫一声,手中的刀飞了出去,捂着眼睛嚎叫。   林南霜抬头一看,心道方鸿光还真没吹牛,他的弹弓打的真准,直接把山匪的眼睛打流血了。   林南霜想提起棍子,原路返回,不料刚开始被他砸了一棍的山匪已经反应了过来,率先抢过棍子,一棍砸在林南霜背上。   林南霜吃痛晕了过去,那山匪欲在再下手,一个石子直接飞入他的眼睛,瞬间眼睛里流下猩红的鲜血,山匪痛得在地上打滚。   方鸿光丢下弹弓,心急如焚地冲了过来,“宋景,宋景,你醒醒……”   被打劫的妇人见两个山匪都受伤了,在地上捂着眼睛打滚,忙道:“两位小兄弟快上来,我用马车送你们去城里的医馆”。   方鸿光俯身去抱林南霜,一手抱起她的腿,一手从她手臂下穿过,方鸿光正要起身,却意外地触上了一片柔软。   方鸿光一怔,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低头看了看林南霜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兄弟,快上来,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走不了了”,妇人着急地催促道。   方鸿光顾不上旁的,忙抱着林南霜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转头往回驶去,妇人抱着孩子,对二人满是感激之言。   “两位恩公,可多亏了你们,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山匪可真不是人,连一个三岁孩子都不放过,若不是你们愿意出手相救,岁岁她肯定就受伤了”。   “真对不起这小兄弟,因为救我们害得他受伤了……”   妇人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方鸿光一句也听不进去,侧头看了一眼昏迷的林南霜,回想刚才柔软的触感,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方鸿光脑海中闪过这些日子对林南霜的印象,在男子中格外瘦小的身材,一张脸分外黝黑,只一双眼睛灵动活泼,还有乐天派的性格。   方鸿光犹豫片刻,伸手在林南霜额头上抹了抹,低头一看,果然看见了手指上漆黑的涂料。   ……   京城。   严路远骑马将齐豫送到了城外,看着葳蕤苍翠的群山,长叹一声。   “你真要去言州查贪污案?”   齐豫坐在枣红色的骏马上,神色平静,“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解百姓之愁”。   严路远摇了摇头,“这案子怎么算也是刑部的差事,他们搞不定就推到你身上来,圣上竟然还答应了”。   严路远压低声音,“听说言州那几个可不安分,十万两的赈灾银到百姓手上只剩几千两了,这可是个烫手山芋”。   “你说你,好好地拒绝六公主做什么,现在好了,惹了圣上大怒,自然把你发配去言州干这苦差事了。这事啊,干好干不好都得罪人”。   齐豫按了按眉心,“六公主金枝玉叶,我自是不敢高攀,日后你莫再提此事了”。   严路远还想再说,对上齐豫漆黑的眼眸,终究还是闭了嘴。   严路远心道六公主喜欢齐豫这么多年,为了等他十八岁了还待字闺中。齐豫倒好,轻飘飘一句“无意”就给人拒绝了。   严路远同齐豫告别后,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暗自琢磨,齐豫对六公主无意,和顾雪枝退了亲,那到底是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严路远忽地想起几个月前齐豫托他找人,那女子容貌出众,明艳动人。   严路远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齐豫应下去言州查贪污案,莫不是还想继续找那女子。   严路远看着齐豫远去的身影,连连叹气,齐豫就是接触的女子太少了,竟被一外室迷了心智。   ……   言州丘涵县。   林南霜睁开眼睛后,便见到飞荷担忧的脸。   “怀薇你醒了,那郎中说大约两个时辰你就能醒,果然没说错”。   飞荷将药端了过来,林南霜喝完后问道,“他们人呢?有没有事?”   “听那位陈夫人说,方鸿光用弹弓打伤了两个山匪的眼睛,他们就借此机会离开了”。   “方鸿光已经去县衙报案了,捕头会去抓人的”。   这时,一直等在外面的陈夫人知道林南霜醒了,抱着她的孩子进来道谢了。   原来这位陈夫人夫家在汴州,这次来言州是回娘家探亲,正巧碰上妹妹新寡,一人养不活三个孩子,她便将最小的女孩带走了。不想在路上遇到了山匪。   陈夫人拿出一个首饰盒,“小兄弟,这里是一点小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林南霜看陈夫人的打扮便知她是官家太太,夫家在汴州,那她丈夫便是汴州的官员了。   “夫人您客气了,那山匪拿刀对着孩子,谁见了也会出手相救的”。   陈夫人见林南霜不收,只能热情邀请她日后来汴州,她定会尽地主之谊。   陈夫人见林南霜没有大碍,因急着赶路便先启程了。林南霜在门口送走陈夫人,眼睛盯着马车的去路,若有所思。   “觉得有些不对劲?”   林南霜被忽然出现在她身后的方鸿光吓了一大跳,连连退后了几步,拍了拍胸口,才道:   “刚才怎么不见你?不过这回可多谢你 ,否则我肯定葬身于那两个山匪的棍下了”。   方鸿光垂眸,“若我不说我会弹弓,你就不会冒这险了”。   林南霜拍了拍方鸿光的肩膀,“话可不能这么说,难道我们还能眼睁睁看着山匪对那小女孩动手”。   方鸿光目光停在林南霜的手上,洁白无瑕,仿若美玉,方鸿光又看了眼林南霜涂得黝黑的脸庞,低头抿唇,他可真够傻的,明明这么多不对劲,他却直到今日才发现。   “G,对了,刚刚你说什么不对劲?”   方鸿光看着林南霜的眼睛道:“那些来接陈夫人的侍从不是请的镖师,而是陈家的侍卫”。   林南霜点头,刚才她也觉得不对。陈夫人被山匪拦住时,身边只有一个丫鬟一个车夫,故林南霜以为她夫君不过是个小官,家世普通,出行才这般从简。   林南霜以为陈夫人遇劫了,肯定会去请镖师护送她回汴州,不想来的侍从对陈夫人却十分恭敬,看着是陈家养的侍卫。   林南霜挠头,“既然带了侍卫出门,为什么之前不让他们护送,等出了事才把人叫来”。   “难道是那些侍卫另有要事要做?”   林南霜想不通,对那些侍卫来说,还有什么比保护自家主子更重要?   林南霜不过随意说说,陈夫人对她来说不过是个过客,想不出个一二来便进厨房鼓捣晚膳了。   方鸿光立在原地,想到刚才在走廊里无意听到的对话,陈夫人身边的丫鬟同她汇报说,还是没有寻到人,或许线索错了。陈夫人叹气后决定先带人回汴州,之后再派人来。 第56章 56 。   方鸿光也只听了这半截话, 云里雾里的,正想跟着林南霜进厨房,飞荷从门外走了进来。   “宋景, 那方掌柜印了和我们一样的书册在他书铺里卖, 还比我们的便宜一钱”。   林南霜扶额,这么快盗版书就来了, 就知道方掌柜看到她挣钱了, 肯定会坐不住,但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简直是盯着她在抄。   飞荷很是着急,“那些书生手头拮据,看到方掌柜哪儿更便宜, 就都去他那而买了”。   “这一日过去了, 我们才卖出去了三本,要知道之前几日都是能卖几十本的”。   方鸿光听飞荷说完, 提议道, “不若我们去报官,他们这算盗印?”   林南霜和飞荷对视一眼,皆沉默不语, 她们这假编户可不敢去衙门。   方鸿光见二人模样, 便知她们有难言之隐,想到林南霜女扮男装, 方鸿光面色沉了几分,寻常女子若非逢大难,如何会一人流落在外,隐姓埋名。   到了第二天,林南霜和飞荷依旧忧心忡忡, 方鸿光从屋里出来时,拿出了一本账册。   “宋景,那些书生买我出的书册,大多是为了准备明年的院试”。   “我可以在院试前再出一套试题,如果有人把我之前出的试题都在我们店里买齐了,就免费送给他们”。   林南霜眼睛一亮,这不就是集卡送大奖,“可到时候方掌柜肯定连那套试题也会盗印的”。   “院试前一天再出,去印刷至少需要两日,他肯定来不及”。   林南霜觉得方法不错,但还是有些犹疑,“或许有人为了省钱,就干脆不要这最后一套试题了”。   方鸿光沉静一笑,“不会的,我出的题目他们肯定会来抢的”。   林南霜拍了拍手,佩服地看着方鸿光,这就是学霸的自信。   果然,林南霜把方鸿光的话宣传了出去,果然没几日,店里又挤满了来买辅导书的书生,个个都不忘打听方鸿光来年的那份卷子。   林南霜从他们口中又听到了许多方鸿光的事迹,五岁就能出口成章,十岁就将院里的夫子问得哑口无言,院试后被素来挑剔的考官大赞有状元之才。   林南霜翻阅了一遍方鸿光写的书册,里面都是经义策论,看了一会儿她就犯困了,心道能把古代科举内容学好的,除了脑袋聪明,还得有毅力,否则谁能看进去这么无聊的东西。   林南霜回到宅子时,方鸿光正在院子里劈材。自方鸿光搬到何家的宅子来住后,便同林南霜和飞荷一道吃饭,平日里除了在屋里看书出题,常常出来帮她们干活。   这会儿,方鸿光没有注意到林南霜回来了,背对着她,在挥斧劈材。   这些日子,方鸿□□色看着比之前好了不少,而且他身上有着一股书生气质,哪怕是做劈材这等粗活,也十分认真从容。   林南霜看了眼方鸿光劈好的柴火,垒得整整齐齐,长短大小都一致,仿佛是工厂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一般,林南霜在心中赞叹,到底是学霸,劈个柴都那么认真。   方鸿光听到了林南霜的动静,便转头看向她,这时林南霜才发现,方鸿光其实生得很是清俊秀雅。   方鸿光之前在方家总被虐待,眼神总是暗淡无光,这会儿却变了,一双长眸清澈透亮,鼻梁挺而直,仿若戏剧里走出来的俊俏书生。   方鸿光见林南霜一直盯着他看,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耳朵微红。   接着便听到林南霜笑着道,“你长得可真好看”。   方鸿光心跳好似漏了一拍,刚想开口,又听见林南霜道,“等你日后高中了,京城里那些达官贵族肯定抢着把女儿嫁给你这个状元郎,到时候你就一鸣惊人,飞黄腾达了”。   方鸿光垂眼,默默地听着林南霜胡侃。   林南霜说得差不多了,便拍了拍方鸿光的肩,“对了,你家那宅子怎么回事?为何会落到方掌柜手中?”   方鸿光自嘲地笑了笑,“我蠢,自然就被哄骗了”。   林南霜提这事本意是想帮方鸿光讨回房契,但见他的神情,便知此事没有那么简单,于是安慰道:   “没事的,等你高中了,不用你开口,他们就上赶子来巴结你了,别说房契,只怕是要跪在地上向你道歉”。   “你知道战国时期的张仪吗?他落魄时连父母都赶他出门,后来以连横之术破合纵之策,拜为秦相,再衣锦还乡时,那些瞧不起他的人都变了嘴脸”。   “还有唐朝的……”   林南霜为了鼓励方鸿光好好读书,早日高中,把脑子里知道的类似的历史人物都说了一遍。   方鸿光一边听着,一边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林南霜全脸都涂黑了,但那双眼眸依旧灵动清澈,眼睛似琉璃一般明丽漂亮,眼尾微微上翘,似含春水般多情。   方鸿光忍不住在脑海中描摹林南霜洗去涂料,换上女装的模样,应当是似天上的仙子般清丽出尘吧。   方鸿光想着想着,便有些游神了,直到林南霜拍了拍他的手,才回过神来。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总之,你明年高中了,一切烦恼就能解决了”。   方鸿光垂眼,轻轻一笑,温润道:“知道了”。   林南霜一时便有了老母亲看儿子的感觉,见方鸿光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满意地笑了笑。   “对了”,方鸿光状似无意问道,“你以前读过书吗?怎么知道这么多历史典故”。   林南霜一怔,她在方鸿光面前实在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哪怕她觉得他只是个不谙世事的书生,她也不该这般不设防。   “家里穷,哪上得起学,只是小时候在书院外面听过几耳朵,那教书的先生说话有趣,我才记住了几个典故”。   林南霜有些忐忑,担心方鸿光不相信她的解释。   不了方鸿光听完,并没有追问她,只问她,“那你想不想去书院里真正上一回学?”   林南霜一下蠢蠢欲动了,她一直对古代的科举制很感兴趣,既然限于身份不能参加科考,去体验一把大周朝的书院也是不错的。   翌日,林南霜便换上了书院统一的白色长袍,带上书生帽,跟着方鸿光一道往城外西霞山的白鹿书院去了。   书院里的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林南霜往里看了一眼,许多才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拿着书册在摇头晃脑地背书了,摇了一会儿,脑袋上的帽子就因为太大,晃出去了。   教室里的夫子见到方鸿光眼睛一亮,显然很是喜欢这个得意门生,只听方鸿光说了一句,就同意二人进去了。   林南霜坐在窗边的桌子前,翻了翻桌上的经义,饶有兴致地开始听夫子讲课。   但她显然高估了夫子的讲课水平,或者说是高估了她的好学程度,没一会儿,林南霜就开始昏昏欲睡了。   教室前方传来夫子响亮的声音,“好了,接下来的时间,抄写第二十页的文章五遍”。   林南霜猛地就清醒了,若不是看见教室前面夫子满是皱纹的脸,她差点以为又回到齐宅了,被齐豫逼着练字。   林南霜看了看桌子上的笔墨,抄写?这辈子是不可能抄写的。   林南霜侧头向身后的方鸿光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带她出去。   方鸿光却是一怔,盯着林南霜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同夫子说了几句后,便带着林南霜离开了。   “我现在庆幸小时候家里穷了,若是从小让我学这个,我肯定会因为脑袋笨挨夫子骂”。   林南霜从书院里出来后,整个人都恢复了活力,蹦蹦跳跳地走在西霞山上。   方鸿光看着她的背影,跟在她身后,轻声道:“不会,你很聪明”。   “真的吗?”林南霜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灿烂如春光般的笑容,“可是之前有人总说我笨”。   之前在齐豫身边时,天天被他打击,动不动就嫌弃她,说她又笨又蠢。   方鸿光声音温柔,似林间清泉般悦耳,“那一定是他眼光差,不懂你的好”。   林南霜一下高兴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灿烂的笑意,拍了拍方鸿光的手臂,“对,他就是没眼光,还是你知道慧眼识珠”。   二人说笑间,穿过西霞山上的小径,往山下走去。   另一边,飞荷正在店里忙活,林南霜之前见生意不错,就请了一个伙计来帮她,所以她现在主要的活计就是打算盘记账。   这时店里的伙计匆匆走了进来,“二东家,外面好像来了个大官,拿着画像在四处找人”。   飞荷探头往外一看,果然见到一个身着铠甲,威风凛凛的侍卫领着一队人,拿着画像一家一家地问。   飞荷道:“没事,不过就是县衙在抓逃犯,我们安分做生意,又不犯法的,怕什么……”   飞荷说道一半,便见那个侍卫转过身来,一颗心一下便提到了嗓子眼,那侍卫分明就是徐定。   徐定不是一直跟在齐豫身边吗?   他若来了言州,是不是说明齐豫也来了?   飞荷一下便乱了方寸,嘱咐了伙计两句,就往巷子里跑去,想要去通知林南霜一声。   徐定听到动静,往这边看来,只看到了一个瘦小男子的身影,于是大步走了过来,问伙计:“可见过画中之人?”   伙计看了看两张画像,“没有见过,我们铺子的东家是两兄弟,店里就我一个伙计,没有女子”。   徐定听罢,往里扫了一眼,见没有异样,便转身径直离开了。   此时,一个大娘提着菜篮子进了店铺,“小邱,你们店里那个荷花糕还有吗?我孙女昨天吃了一块,今天还闹着要吃呢”。   “我本来不想跑到这边来的,但我在城南那边问了许多家糕点铺,都没有卖,只能特地跑一趟了”。   伙计利落地装了一盒荷花糕,“当然没卖了,这糕点是东家自己研究出来的,莫说丘涵县,整个言州也只有我们铺子里有卖”。   徐定听到这话,猛地停下了脚步,想起林南霜之前在京城卖的黄金糕,也是独一份。   “这糕点都是你们东家自己研究出来的?”   伙计以为徐定是想买糕点,便实话实说了,“这是自然的,这核桃糕,荷花糕,我保证你在别家铺子里买不到”。   伙计说着就拿出一块递给徐定,徐定没有接,而是问道,“你说你们东家是两兄弟?”   “对,姓宋,平日里都在铺子里,今个儿有事就先回去了”。   徐定问道,“他们是不是身量都不高,脸色发黄,看着很瘦弱”。   伙计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答了,“确实不高,身形也瘦弱,不过脸不是发黄,而是发黑”。   徐定听罢,立刻派人围住了糕点铺,接着便派人去请齐豫过来。   对面书铺的方掌柜见糕点铺动静这么大,便伸长了脖子往那儿看,瞧见一排戴着佩刀的侍卫围住了糕点铺,便以为林南霜招惹上了官府中人,心中忍不住高兴。   等林南霜被抓走了,他不就可以把她的糕点生意抢过来做了,还有把方鸿光拉过来,到他这儿来卖书册。   方掌柜心中打着小算盘,这时见到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了糕点铺前,下来一丰神俊朗,气势逼人的男子,那男子身着玄色官袍,腰间佩着和田玉佩,整个人贵气十足,只是眉间隐隐有些郁气。   方掌柜见那大官在问糕点铺伙计话,便存了在贵人面前露脸的心,赔着笑脸走上前。   “这位官爷,您寻的可是这糕点铺的东家宋景?实不相瞒,他刚到丘涵县时,便是在小的书铺里做伙计”。   齐豫淡淡地扫了方掌柜一眼,方掌柜立刻收了那些客套话,直接道:“那宋景和宋泽两兄弟是从离州逃难来的,在里头巷子里何老太的宅子里赁了两间屋子住”。   离州,正是齐豫在定安县抓到的人牙子,交代的林南霜买走的编户上的户籍地址。   齐豫心中隐隐有预感,或许这次他不是空欢喜一场了。   徐定已经派人去何老太的宅子里寻过了,“东西都还在,人不在”。   徐定靠近齐豫,低声道,“柜子里大多是矮个男子的衣物,但床下的箱子里有女子的衣物”。   齐豫眼神冷冽,女扮男装?她还真是出息了。   方掌柜想要露脸,这会儿见齐豫对他反应淡淡,又道,“我知道宋景那小子去哪儿了”。   “清早我看到他和方鸿光穿着书院的长袍,看样子是去白鹿书院了”。   齐豫面色一沉,“方鸿光?”   方掌柜早看方鸿光不顺眼了,有出书册挣钱的主意,不想着他这个二叔,竟去找林南霜合伙。不给他点教训,他还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可以违抗长辈了。   方掌柜以为林南霜是朝廷要捉拿的逃犯,便毫不犹豫地开始抹黑二人。   “我那侄子原本在我家住的好好的,自从认识了那宋景后,就搬去了隔壁和他一起住”。   齐豫面色越来越沉,“一起住?”   “对,他也租了一间屋子,和宋景一个院子”。   “书院也不去了,天天就和宋景混在一起做生意,你说他好好一个人读书人,做什么生意,读书才是正经事”。   方掌柜见齐豫眼神愈发不善,便以为说到了点子上,愈发肆意地编排二人。   “那宋景个头小小的,脸又黑,心计重,我那侄子怎么也算一风度翩翩的俊俏书生,竟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混”。   徐定听完方掌柜的话,心里直打鼓,方掌柜是不知林南霜的身份,以为二人只是好友,殊不知林南霜是女子,知情人听完他那番话,只会以为二人是情人。   齐豫冷冷扫了方掌柜一眼,丢下一句“你说的最好是实话”,就翻身上马,往城外疾驰而去。   徐定带着一队侍卫,立刻跟了上去。   方掌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接着踱步走到林南霜的糕点铺前,思忖着林南霜走了,他就可以盘下她的店铺,接手她做的所有生意了,到时候只会是日进斗金。 第57章 57 。   西霞山。   林南霜指着山脚下的一片灌木丛, 语气有些激动,“我没有看错吧,那里有只灰兔子”。   方鸿光定睛一看, “那是松鼠”。   “怎么可能?我看见那就是兔子”, 林南霜说着就朝那儿跑去。   方鸿光跟在她身后,喊道:“你慢一点, 这一片林子常有人来打猎, 小心被误伤了”。   林南霜眼睛紧紧盯着灌木丛后面的灰兔子,一点没将方鸿光的话放在心上。   林南霜悄悄靠近那兔子,眼见伸手就能抓住了,那兔子“咻”地一跃,消失在丛林间。   林南霜不甘心地追了几步, 却再没发现兔子的身影, 气喘吁吁地扶着树干休息。   这时,一根箭猛然射了过来, 林南霜还未反应过来, 就被方鸿光用力一拉一齐摔在了地上。   林南霜抬头,见刚才那支箭射中了她扶着的树干,入木三分, 若方鸿光再晚一步, 那箭射中的就是她了。   林南霜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方兄, 这回可多亏了你,否则我已经命丧黄泉了”。   方鸿光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了起来,“是我大意了,西霞山这片林子常有人来打猎, 我该带你绕开的”。   这时,一个猎户匆匆忙忙跑了过来,“二位兄弟,实在对不住,我刚才看见一只兔子才往这射箭的,不想差点误伤了你们”。   “无妨,下次当心些便是了”。   方鸿光说罢,低头见林南霜若有所思的模样,以为她还在生气差点被箭射中,便道:“山林间误伤的事常有发生……”   “我刚刚说对了,那是只兔子吧”,林南霜眼珠圆溜溜的,仰头看着方鸿光。   方鸿光垂下眼睫,温润一笑,说道:“对,是兔子。不过你要一直坐在地上?”   林南霜打算起来,不过一用力右脚腕就一阵刺痛,撩开长袍一看,脚腕处果然红肿了一大片,“我脚好像崴到了”。   方鸿光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伸手去扶林南霜,“先去医馆看看”。   林南霜一手搭在方鸿光的肩上,一手拉着他的手臂,才勉强站了起来,但她脚侧正好有个石子,一不小心身子一歪,又要往下倒去。   方鸿光担心她的脚伤,忙伸手揽住她。   林南霜脑袋撞到方鸿光的胸膛,伸手揉了揉额头,“方兄不好意思,我今日真是不宜出门,这一上午下来都碰到多少件倒霉事了”。   林南霜正说着话,余光往旁边一扫,瞧见了路边竟有一匹马,仔细一看,旁边还立了一个人。   林南霜揉了揉眼睛,她今天真是傻了,竟然会觉得那人有些像齐豫。   不对。   齐豫?   林南霜猛地转头朝路边看去,枣红色的骏马旁立着一男子,身着玄色锦袍,身影颀长,若玉树临风,只是那通身的气势实在骇人。   林南霜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睛,这不可能吧?   齐豫不该在京城当他的世子爷吗?怎么会跑到丘涵县这等穷乡僻壤来。   林南霜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两步,“方兄,你有没有看见路边站了个男子?”   “看见了,瞧着是个贵公子”,方鸿光不知其中底细,直接道,“不过他盯着我们这边做什么?你认识他吗?”   林南霜心乱如麻,齐豫是来做什么的?难道是特地来找她的?   那他不是看见刚刚方鸿光扶她那一幕了?   林南霜从不迷信,但现在却万分后悔出门前没有看黄历,若她今日老老实实呆在宅子里,哪会出这档子事。   “宋景,我们该去医馆了”,方鸿光不明白林南霜为何忽然怔在原地,但想到她脚上的伤,便伸手来扶她。   林南霜反射性地避开了,有些心虚地朝路边看去,却发现齐豫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他并没有再往这边看,而是在与一身着蓝黑色官袍的男子说话,不一会儿,二人便一齐上了马车,一行人便离去了。   方鸿光见状道:“同那男子说话的是我们县的赵知县,看知县恭敬的态度,那男子应是京城派下来巡查的官员”。   林南霜扶额,她怎么那么倒霉,齐豫出京办公务,这么巧就来了丘涵县。   林南霜的第一反应是逃跑,趁着齐豫还没来抓她,直接一走了之。但是转念想到飞荷还在城里,还有她的编户银票都没有带在身上,她现在贸然跑了,不但走不远,还极有可能害了飞荷。   林南霜深吸一口气,努力安慰自己,她现在是易容了的,那脸黑的和木炭似的,莫说齐豫,让她爸妈来认,都未必认得出她来。   刚才齐豫朝这边看,或许只是觉得他和方鸿光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太奇怪了。   林南霜按下心中疑虑,还是先回了丘涵县。   刚进城门,林南霜便察觉出了不对,城门内外多了许多佩刀官兵,进城的人并不需要检查文书,但每个出城的百姓都会被仔细盘问,编户文书稍有问题的,就要被带去衙门。   林南霜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逃跑的最佳时机。接下来便先去了医馆包扎伤口,出来后撞见了正在四处找她的飞荷,飞荷神色焦灼,显然已经知道齐豫来了。   二人回到林南霜的屋子后,飞荷将编户和银两都收进了小包袱里,“怀薇,东门和南门都有官兵守着,只西门鲜少人进出,守门的官兵也少,我们现在去西门,没准可以趁机溜出去”。   林南霜摇了摇头,“既然要查人,怎么可能单单西门派的官兵少,显然是陷阱。就等着有心之人从西门逃出去”。   飞荷皱眉,“那怎么办?下午我看见徐定拿着画像都查到我们糕点铺来了”。   林南霜叹了一口气,与其拿着黑市上的编户往外逃,不如就在何家宅子里静观其变。   若齐豫认出她来了,无论她走或不走,都逃不过被抓回来的命运。但若齐豫还没有发现她,她这会儿往外跑就莽撞了,不如呆在宅子里,等他先离开丘涵县。   飞荷深吸一口气,想想确实只有这个办法,便道:“好,我先去把铺子关了”。   “你这几日也别出门了,让方鸿光去跑一趟”。   林南霜忐忑地在屋子里呆了几日,但过了三日,都不见齐豫寻来,心底终于松了口气,只等着齐豫办好差事离开了,她就能恢复正常生活了。   这日用完晚膳后,方鸿光叫住了走廊上的林南霜,“宋景,我给你看样东西”。   林南霜好奇地回头,待看清楚方鸿光手中的东西后,惊喜地喊了出来。   “这是兔子?好可爱啊”。   方鸿光摸了摸鼻子,“上回在西霞山,见你那么喜欢兔子,正好今日我路过东街时,看见有商贩卖兔子,就买了一只回来”。   兔子通体雪白,眼睛是漂亮的深蓝色,仿若镶嵌的蓝宝石,身上肉肉的,十分可爱。   林南霜将兔子抱了过来,伸手摸了摸毛茸茸,“花了多少银子,我给你钱”。   方鸿光清咳一声,“不用了,你帮我那么多,送你一只兔子算什么”,说着说着耳朵上便染上了红晕。   二人在走廊上说话,身影倒映在窗户上,屋内的齐豫坐在红木桌前,冷冷瞧着外面亲密交谈的二人。   几个月来,他费尽心思,四处派人找她,连南下查案,都放不下这事。   她倒好,一扭头,就和旁的男子打情骂俏了。   那日见到林南霜和方鸿光抱在一起,齐豫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当即就把林南霜押回去,但正好碰到了丘涵县的知县。   齐豫此番来言州查的贪污案是大案,涉及到了言州大大小小上百个官员,如今从赵鸣这儿打开了突破口,他自是不能松懈。   昏天黑地忙了三天三夜后,终于腾出时间来寻林南霜了,却看见二人如此亲近。   一股怒火直接涌上了心头,齐豫正欲起身,踢门而出,这时,林南霜抱着兔子进来了。   林南霜将兔子放到地上,接着便想点灯,忽然瞧见屋子中央坐了个人,吓得直接贴到了门上。   齐豫将桌上的油灯点燃,一双墨眸沉沉地看向林南霜,眼中是无尽的怒意。   林南霜吓得身子颤了颤,她提心吊胆了几日,果然还是躲不掉。   林南霜努力冷静下来,朝齐豫行了一礼,“怀薇见过公子”。   齐豫嗤笑一声,“你还知道我是你主子?”   林南霜垂眸,双手紧紧捏着手帕,不知该如何回答。   齐豫走到林南霜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说说,离了我,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林南霜努力镇定下来,“回公子,怀薇过得很好,不用公子费心”。   话音刚落,齐豫便冷笑了一声,伸手抬起林南霜的下巴,“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就是你说的过得很好?”   齐豫看到林南霜那张被刻意涂得黝黑的脸,便觉得来气,直接将她拉到了面架前,按进脸盆里,扯了块帕子,用力地揉搓。   脸盆里的水是林南霜早晨洗脸留下了,此刻已经变得冰凉刺骨,林南霜不断挣扎,却敌不过齐豫力气大,被他按在脸盆里,呛了好几口水。   过了好一会儿,齐豫终于停手了,冷眼瞧着她狼狈的模样。   林南霜靠在墙上,胸前不断起伏,连咳了几声,只觉得齐豫是疯了,才会这般折磨她。   齐豫扯了块干的帕子,擦了擦手,眼睛紧紧盯着林南霜,“说吧,为什么要走”。   见林南霜低头不语,齐豫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怎么不说话了?”   “你现在这副委屈的样子摆给谁看?”   “当初在陈府是你自己求我带你走的,为了求宠献媚,你什么事没做”。   “事到临头,你拍拍屁股就走了,怎么,当我是你一夜春风的客人?钱财到手,就能一脚踢开?”   林南霜抬眼,眼中的泪珠不断地打转,听到齐豫一句比一句难听的话,终于忍不住了,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委屈一齐爆发了。   “你以为我有的选吗?”   “陈元洲手段卑劣,不离开陈府我就会没命”。   “秦成非要拉我做奸细,我不假装说喜欢你,你能放过我吗?”   “我根本不想留在你身边,但根本躲不掉,一个签了卖身契的丫鬟,忤逆主子不就是死路一条”。 第58章 58 。   林南霜满脸是泪, 她真是受够了。   她原本在现代生活得好好的,在大学里读着喜欢的专业,毕业后会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度过安稳的一生。   因意外穿来大周朝后, 她日日过的都是提心吊胆的日子。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卑躬屈膝地讨好齐豫。因为在他身边, 遭了多少次暗算。   如今终于逃出来了, 没过几日安生日子,又被他抓到了。   林南霜绝望地捂住眼睛,齐豫为何要这般紧追不放,他都要娶妻了,为何还要为难她。   齐豫听完林南霜的话, 脸色差到了极点, 眼中是滔天的怒意。   林南霜离开后,他想过她是因为不高兴他娶妻才走的, 也想过是不是他从前亏待了她, 但一点没想到,竟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一切都是逢场作戏。   那一声声公子,那满眼盈盈的爱意, 全是演戏。   齐豫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   齐豫向前走了一步, 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对我是假的?”   “那对谁是真的?刚才外面的穷书生?”   林南霜猛地抬起了头,“没有,我和他只是朋友”。   “朋友会抱在一起?朋友他千方百计送你东西讨你欢心?”   林南霜美眸瞪圆,不可思议地看着齐豫, 他们二人的事,他为何要迁怒到方鸿光身上。   齐豫见林南霜不说话,以为她是心虚了,心中怒火翻涌,手一扬,桌上的瓷器纷纷落地。   林南霜瑟缩着往后一躲,好似害怕齐豫打她。   齐豫没有如林南霜想的那般动手,而是盯着她看了半响,最后一摔门走了。   齐豫走后,林南霜慢慢蹲下,双手抱住膝盖,腿有些发软。   她刚刚那番话那么狠,他现在一定恨透了她。   但林南霜一点也不后悔,若是按着齐豫的心意认错认罚,她岂不是还要被他抓回去一次。   他恼了她,再不想见到她,才是二人最好的结局。   夜半,林南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寅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翌日,飞荷见林南霜眼下一片青黑,小心翼翼地问,“昨晚公子来了?”   林南霜揉了揉额头,昨晚二人吵得那么响,除了何老太耳聋听不清,飞荷和方鸿光应当都是听见了的。   “方鸿光当时以为出事了,要过去敲你门。我担心他过去会惹恼公子,就拦住了他”。   林南霜手撑着脑袋,幸好飞荷拦住了方鸿光,不然昨晚的场面只会更乱。   林南霜本想用完早膳后,同方鸿光解释一句,但一整日都没看见他人。   直到傍晚时分,何老太从外面回来时,林南霜才知道方鸿光出事了。   何老太刚从县衙赶回来,累得气喘吁吁,喝了杯茶才缓了过来。   “那方掌柜真不是人,眼见方鸿光和你一道做生意挣了点银子,就眼红了”。   “前几日先是好言好语相劝,让方鸿光今后出的书册都拿到他的书铺去卖”。   “见方鸿光一直拒绝,就一纸状书告到了县衙,说方鸿光不孝”。   林南霜蹙眉,“方掌柜他霸占了方鸿光的宅子,怎么敢反咬一口?”   何老太连连叹气,“这事我也奇怪,但也怪方鸿光运道不好,今个儿知县老爷审案时,正好有个京城来的大人在场”。   林南霜眉心一跳,觉得有些不妙。   “那大人说大周朝向来是以孝治天下,这等不敬长辈,罔顾人伦的读书人不配参加科举”。   “我听知县的说法,若查实了方鸿光的罪名,要夺了他身上的功名,日后也不能入仕了”。   林南霜知道官场素来腐败,那知县看齐豫脸色,见风使舵,估计查都不会好好查,直接就给方鸿光定罪了,一时有些心急,“方鸿光现在在哪?”   “被看押起来了,说是过两日查完再判”。   林南霜神色凝重,方鸿光身世坎坷,虽有过人之才,却因父母早逝去被方掌柜夫妇欺压,一直没能参加秋闱。若真被夺了功名,今后都走不了科举这条路了。   林南霜咬唇,她还是太冲动了,昨晚逞一时之快,惹得齐豫迁怒方鸿光。若方鸿光因她被毁了前程,她如何能心安。   这时飞荷推开了门,“怀薇,县衙里的捕快来了”。   林南霜抬眼便见那捕快手搭在佩刀上,走了进来,“县衙最近在查案,挨家挨户地查编户,烦请您拿上编户随我走一趟”。   捕快说罢就退了出去,在门外等林南霜。   飞荷拿出了编户文书,有些不安,“怀薇,县衙查编户,会不会查出我们的文书是假的?”   林南霜摆手,没有去接编户,文书是真是假都无所谓,她这一去见的并不是县衙里的官吏。   林南霜沉思半响,终于还是出门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旁人因她受累。   到了衙门后,果然如林南霜所料,那捕快并没有带她进前门,而是绕路从后门进了后院。   廊下,秋风带着两个丫鬟已经等着了。   见到一身男装的林南霜,秋风面不改色,笑着道,“怀薇,这衣裙是府里绣娘按你的尺寸新制的,正是时兴的款式”。   林南霜进了屋子,由着伺候的丫鬟洗去脸上的黑妆,换上华丽的裙衫,坐在梳妆镜前,看着丫鬟替她上妆。   林南霜看着镜中人的脸,觉得有些陌生。   这些日子,她扮作男子,因脸涂黑了,便愈发不注重外表了。每日不是与飞荷一道研究糕点,就是和何老太一道去城中逛逛。   在大周朝扮作男子,比女子多了几分方便。她也找回了几分现代才有的自在快活,不成想这日子这么快就结束了。   秋风见林南霜面色不虞,便劝道:“怀薇,这些日子你不在公子身边,是不知道公子为了寻你费了多少心思”。   “先后派了几十个侍卫出去寻人,还专门派人在青楼花楼盯着,生怕你孤身在外被人卖进那等腌H的地方”。   “公子这些日子一直心烦意乱,如今你回来了,切莫再同公子闹了”。   林南霜心中憋了口气,郁郁不畅,为何齐豫和秋风都觉得她离开齐豫是她的错,她和齐豫本就是场交易,二人各取所需,现在齐豫要成亲了,她离开有什么不对吗?   她的卖身契已经拿回来了,为什么还要被齐豫困在他身边。   林南霜觉得憋屈,心中痛骂大周朝不平等的权贵制度,却无奈自己的无能为力,最后端着茶水进齐豫屋子时,整个人都十分沮丧。   林南霜将龙井茶放到书案旁,倒了一杯放在书案上,便后退了两步,立在花瓶旁,垂着脑袋,眼睛盯着绣花鞋上的花纹,一言不发。   齐豫这几日查案,案情有了眉目,这会儿正在奋笔疾书写公文,待搁下笔,瞧见站得远远的林南霜,长眉微拧。   他昨日被林南霜那番话气得不轻,回来后仔细回想了二人相遇后的点点滴滴,发现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林南霜确实暗地里拒绝了他几回,只是他先入为主地忽略了。   想到林南霜不过是逢场作戏,他却被她迷惑,真的陷进去了,齐豫就恨不得狠狠地收拾她一顿,再将她丢到天涯海角去,眼不见心不烦。   但转念一想,这样不就如了她的意。她既然对她避之不及,他就要把她抓到身边来好好地折磨,让她也尝尝被人欺骗的滋味。   于是,齐豫昨晚回来后就后悔了,他怎么就直接离开了,就该当场收拾了她,让她清楚她到底是谁的人。   齐豫冷冷瞧着林南霜,这会儿小骗子已经换回了女装,脸上的黑炭也擦干净了,露出一张肤若凝脂的脸蛋,湘妃色的留仙裙衬得她身姿窈窕,雪肤花貌。   想到林南霜这些日子和那个书生住在同一屋檐下,齐豫就来气,讽刺道:“不是想跑吗?这会儿怎么不跑了”。   林南霜脸色一白,咬着唇,半响道:“我和方鸿光真的只是朋友,他父母早逝,这辈子只能凭读书出人头地了”。   齐豫冷笑一声,“你来我这儿,就为了给他求情?”   林南霜低着头,小声道:“还有飞荷,是我命令她和我一起走的,她不是自愿的,求公子别罚她”。   齐豫上下审视了林南霜一番,嗤笑一声,“我倒是不知道,你还是个心善的,尽替旁人打算了”。   林南霜知道这会儿她应该主动走到齐豫身边,服软撒娇,就像她之前在齐豫身边做的那样,但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愿意。   她离开京城时,齐豫和顾雪枝已经定亲了,这会儿一转过去三四个月,二人或许都成亲了。   她现在待在齐豫身边算什么?   林南霜只要一想便觉得难堪。   齐豫见林南霜低垂着脑袋,沉默不语,心中冷笑一声,人是抓回来了,但心到底是野了,当着他的面,都敢这么敷衍了。   “说说,你和方鸿光怎么认识的”。   林南霜如实相告他们的认识过程,最后道:“方鸿光并不知道我是女子,他只是一个读书人,为了挣赶考的路费才和我一起做生意的”。   齐豫听完,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见林南霜怯怯地站的很远,便招了招手,“过来”。   女子若娇花般明艳动人,身姿窈窕地立在眼前,一抬手便能触到。   齐豫心中的怒火消减了不少,随之而来的是失而复得的喜悦涌上心头,一种胀胀的,涩涩的激动。   虽然小没良心的一声不吭就跑了,虽然她口口声声说不爱他,但那又如何?   人还不是被他抓回来了。   这一次,除了他身边,她哪也别想去。 第59章 59 。   齐豫上下打量了林南霜一通, 人比在他身边时清减了不少,面若梨花般清丽,细腰不盈一握。   齐豫握住林南霜的手捏了捏, 不悦地垂眸打量, 往日里白净细腻的手上竟有了裂纹,干燥得很。   “飞荷不是跟在你身边吗?怎么还要你自己动手?”   林南霜抽回手, 后退了一步, 语气疏离,“做生意,总是要吃些苦的”。   齐豫抬眼,嗤笑一声,“你那点生意不亏本就不错了, 值得你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林南霜听罢抿唇, 眼中似有明明灭灭的烛火在跳动,写满了不甘与倔强。   齐豫见她这模样, 面色一沉, 没耐心再同她说话了,拿起桌上的公文继续翻阅。   林南霜见状便退出去了,之后徐定进来禀告公务了。   “赵鸣招了一半, 说只要公子替他在圣上面前求个情, 让他戴罪立功,他立刻就把账本交出来, 还可以当面指证顾成铭”。   齐豫翻了翻赵鸣的供词,“这老狐狸倒是精得很,眼看自身难保了,立刻就把顾成铭供出来了”。   徐定答道:“不止顾成铭,听赵鸣话里话外的意思, 这里面牵涉了好几个京城高官”。   齐豫手指敲了敲桌面,“明日出发去乾云城,押上赵鸣一起”。   徐定应下,接着道:“公子之前让我查的怀薇姑娘来丘涵县后的行踪,已经查清楚了”。   徐定便把林南霜先前做生意如何被方掌柜驱赶,之后又如何与方鸿光合伙做生意,一一道来。   齐豫听罢,面色微凝,他本以为林南霜说的做生意只是小打小闹,没成想她遇到这么多事,还坚持下来了。   但一想到林南霜不必依靠他,她一人也能活得很好,齐豫便觉得不虞,她是他的人,缺银子张嘴便是了,何必起早贪黑地忙活。   徐定问道:“公子,方鸿光那案子如何结案?”   若刚才林南霜说的有半分隐瞒,齐豫都不会饶了方鸿光,但既然现在二人关系坦荡,齐豫也不想多计较,“放了”。   “倒是那方涂,暗地里手段不少”。   徐定一听立刻明白了,方掌柜先前几次三番为难林南霜,如今齐豫知道了,自然是要收拾他了。   另一边,林南霜回到秋风给她安排的屋子后,便见飞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飞荷手边放着一个大包袱,神情有些紧张,“怀薇,你一走,公子身边的侍卫就来了,命我将你的行李收拾好带过来”。   林南霜拍拍飞荷的手以示安慰,“放心,公子既然叫你继续跟着我,就是不计较你跟着我离开的事了”。   飞荷长松了一口气,接着小心翼翼问道:“那我们就不走了?”   林南霜揉了揉脑袋,她倒是想走,是齐豫那厮不肯放人。   林南霜本以为齐豫至少还会在丘涵县再呆几日,不想第二日,秋风便让她们收拾了行李上了马车。她甚至没来得及安排铺子,还有和何老太告别。   林南霜与飞荷一齐上了车队中间的一辆马车,马车还未启程,林南霜便挑开竹帘往外看去。   这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宋景,宋景”。   林南霜仔细一看,一身青袍的方鸿光被侍卫拦在了外面,但还是不放弃,一直在喊她名字。   林南霜吩咐车夫过去说一句,很快侍卫就放行了。   方鸿光见到车内的林南霜一怔,他知道林南霜是女扮男装,但见到眼前明艳动人的女子,还是不敢相信这会是黑黑瘦瘦的宋景。   林南霜朝方鸿光招了招手,“方兄”。   方鸿光直直地看着林南霜,始终没有回过神来。   林南霜见眼前的少年衣袍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县衙出来就来寻她了,但即便如此,依旧不掩少年身上那股清隽脱俗的气质,似临风玉树般朗朗出尘。   林南霜面露歉意,“不好意思,之前骗了你”,换成丘涵县任何一个人,看到她忽然作女子打扮,都会惊讶万分。   “没事”,方鸿光收回视线,眼睫低垂,不待林南霜问,他便主动说道,“知县查出来方涂是诬陷我,就把我放出来了”。   “还有,方涂之前篡改账本漏税的事也被查出来了,他现在已经被押进大牢里了”。   林南霜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不用担心他再给你使绊子了”。   “对了,我现在有事不能继续在丘涵县呆下去了,书册和糕点的生意你都可以继续做下去”。   “如果担心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和何老太一起做,何老太能说会道,你们的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   “糕点的方子就在柜子的第三层,王前已经熟悉了做法,你们可以继续雇他”。   方鸿光只觉得心口压了一块大石,有千言万语想说,却说不出口。那日他听到了林南霜屋子里传来的争执,再加上从县衙出来后众人的说辞,已经隐约猜到了林南霜的身份。   方鸿光心知他最想说的话,今日终究是开不了口了。   方鸿光心中思绪万千,但最终只问了一句,“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少年的声音很轻,微微颤抖,带着一丝卑微,这再寻常不过的一个问题,在他口中却变成了恳求。   林南霜一怔,没想到方鸿光会这么问。   她的名字?   齐宅众人唤她怀薇,原主本名林霜,此番来丘涵县她化名宋景。   林南霜抬眼,对上少年清澈的目光,不知为何便脱口而出,“林南霜”。   方鸿光眼睛一亮,正欲开口,车队开始启程了,车夫一甩马鞭,马车便朝前驶去了。   林南霜挑开竹帘,只依稀瞧见方鸿光张嘴说了句什么,但她并没有听清。   马车越行越远,林南霜见方鸿光青色的身影化作了一个小点,便放下了竹帘。   飞荷听到二人对话,便道:“怀薇,原来你以前在林家的名字叫林南霜呀”。   林南霜没有回答,转而问起了行李的事。   “你放心,东西我都收齐了,贵重的随身带着,其他的就放在后面的马车上了”。   飞荷说着就将包袱打开,将东西一一给林南霜过目。   末了,飞荷重新收拾好包袱后,想起早上秋风给她的食盒,便问道:“怀薇,等会儿你要不要去给公子送午膳?”   林南霜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秋风让你说的?”   飞荷点头,“公子毕竟是主子……”   林南霜抱着抱枕,将整张脸埋了进去,昨日是有事相求,她才不得不去找齐豫。现在既然方鸿光和飞荷都没事了,她才不要去找齐豫。   而且看昨天齐豫最后的样子,肯定还有一肚子气没消,她这会儿撞上去就是自找苦吃。   飞荷按秋风的吩咐说了许久,发现林南霜一点反应也没有,凑过去一看,才发现林南霜已经睡着了。   另一边,齐豫在马车上将赵鸣的供词翻阅了一遍,心道这言州官场比他想的还腐败,赵鸣供出来的名字个个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没成想背地里干的尽是些龌龊事。   傍晚,车队在途径的驿站停留休息,徐定匆匆前来禀告。   “公子,赵鸣在后面闹开了,不吃不喝的,非说有人要害他”。   齐豫合上公文,“他供出了那么多人,自然担心被灭口了”。   徐定道:“公子,我看他那模样不似作伪,他披头散发,眼睛瞪得和铜铃似的,瞧着真像有问题”。   赵鸣是这次案子的重要证人,齐豫想了想道:“行,把他那辆马车从车尾移到车队中间去,四周都加派人手严加看管”。   “对了,再派人时刻盯着他,防止他自尽”。   徐定应下,“公子放心,他那人看着再贪生怕死不过了,绝不会自尽的”。   徐定说完,瞧见驿站的伙计来送晚膳,便道:“公子,怀薇姑娘那边还未用膳,不若属下去将她唤来”。   齐豫听到林南霜的名字,面色微沉。这都一整日了,她倒沉得住气,他不去叫她,她就一声不吭地装聋作哑。   “不用”,齐豫直接在红木桌前坐下,开始用膳。   那女人没心没肺,一点不曾将他放在心上,那他又何必非她不可。   他抓她回来是为了折磨她欺负她,不是当个祖宗供起来。   齐豫不去找林南霜,林南霜自然乐得清闲,二人的马车虽相距不远,但去乾云城的一路上都没碰上一面。   飞荷见二人僵持不下,便有些忧心忡忡,林南霜却不以为意。   这日,还有半日路程便到乾云城了,车队原地停下休息。林南霜怀里抱着兔子下车了。   这兔子便是之前方鸿光送给她那只,林南霜原本没想带走它。但飞荷收拾行李时,这只兔子藏进了木箱里,因走得急,飞荷也没有发现。   直到三日后,飞荷打开木箱寻东西才发现了,这时兔子已经饿得只剩皮包骨了,奄奄一息。经过林南霜的悉心照料,才好了起来。   林南霜抱着兔子下车后,将它放到林间的草丛中,小白兔埋头吃草,但不时还会回头看看林南霜还在不在。   林南霜信步在旁边走了走,随行的车夫,侍卫皆在车边休息,林南霜注意到其中一辆马车很特殊。   它的窗户并非普通的木窗,而是装了铁栅栏,瞧着里面似押了犯人。   但那马车看着精美舒适,若押送犯人,不该用囚车吗?   林南霜好奇地往那儿走了几步,忽地一阵冬风吹过,撩起了马车的车帘。   只依稀瞧了一眼,林南霜便愣在原地,整个人都微微发颤,眼中写满了震惊。 第60章 60 。   车帘被风吹起, 露出了马车中间摆着的桌案,桌案上的茶壶歪在一边,往上是虚虚荡在空中的双足。   马车旁的侍卫注意到了林南霜神情不对, 忙上前撩开车帘一看, 原本该在马车里好吃好喝的赵鸣被白绫吊在了马车车顶下。   赵鸣脑袋下垂,面色发白, 四肢无力, 瞧着是自缢身亡了。   “快来人,出事了”。   “快去禀告大人,赵鸣自尽了”。   林南霜听着周遭的喧哗声,只觉得一切都抽离了,怨恨不甘愤怒, 各种情绪皆散去了。   林南霜在迷茫中感到一丝清明, 接着整个人浑身无力,直接倒在了草地上。   林南霜再睁眼时, 入目是青色的帐顶, 环顾四周皆是客栈的陈设。   “醒了?”   林南霜坐起身,看到床边的齐豫有些惊讶,男子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面容疲惫, 不知守了她多久。   林南霜还记得齐豫上回对她的冷嘲热讽,垂眼看着被子上的花色, 一言不发。   齐豫按了按眉心,见林南霜面无异色,心底松了口气,唤人将汤药送来进来。   林南霜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原主的身体其实没有什么问题,只是精神上受不得刺激,这次晕倒,许是因为赵鸣的死法与原主一致,她才会被吓到。   林南霜刚想开口推辞,就见齐豫将白瓷碗端了起来,舀了一勺汤药送到她嘴边,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林南霜一怔,齐豫素来孤高清傲,哪会做这等伺候人的事?   林南霜狐疑地看着面前男子,面容俊朗无双,线条凌厉流畅,是齐豫无疑,只是这性情怎么大变了?   “第三次了”。   “你不吃药,下次孤身一人昏倒在外面,被孤狼野狗叼去了,没人会给你收尸”。   男子声音清冷,林南霜却松了口气,这才像齐豫会说的话。   林南霜没让齐豫喂,而是伸手接过了白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开始喝。   齐豫目光自她脸上往下落去,清晰的锁骨,纤细的手腕,心道这浑身上下就没几两肉,怪不得三番两次地晕倒在外面。   想到这儿,齐豫便有些气,在他身边时,好生用汤药补品养着,身上才多了点肉,这一跑在外面呆了三个月,又瘦回去了,气色也比之前差了。   气归气,一转身齐豫还是吩咐手下人去准备各色补品了。   齐豫离开后,飞荷端着早膳进来了,林南霜看着碗里的白粥,脑袋还是不太清醒。   “飞荷,我这是睡了一夜?”   “何止一夜,怀薇你这一晕倒,就睡了两天一夜”,飞荷一脸余惊未定。   “你是没瞧见公子有多着急,好在郎中说你没有大碍,到时候了就会醒来”。   林南霜手撑着脑袋,“两天一夜,这也太夸张了,那我们这是已经到乾云城了?”   飞荷点头,“公子得知你晕倒后,快马加鞭赶到了城里,之后还一直守在你身边,担心你出事”。   林南霜鼓了鼓面颊,之前在丘涵县齐豫说的那些难听的话还在耳边,现在又好似真的担心她,倒让她有些搞不明白齐豫到底如何想的了。   齐豫到了乾云城,乾云城的知县自是早早备好了宅子。只是因林南霜晕倒,为图方便,齐豫便先将她安置在了客栈里,连带随行的人皆住在客栈。   现在林南霜醒来了,一行人自是要搬进聂知县准备的宅子里了。   飞荷收拾好东西后,林南霜便要出门,这时秋风从走廊另一边走了过来。   “怀薇姑娘,你一会儿上下马车时,外面难免人多眼杂,公子特命我备下了帷帽,免得旁人冲撞了姑娘”。   林南霜扫了秋风手中厚重的帷帽一眼,当初从云河县回京时,齐豫就命她要戴这东西。   当时她迫于形势,不得不屈服在齐豫的命令之下。   现在,她都和齐豫撕破脸皮了,自然没必要事事以他的意思为先。   做人嘛,当然要活得自己高兴。谁会乐意出趟门,头上还要戴这么个儿东西。   林南霜语气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秋风一惊,“我不戴,公子既然觉得戴上帷帽可以避免他人冲撞,那便留给公子吧”。   秋风有些着急,“怀薇,公子也是在乎你,毕竟你容貌出色,若让歹人瞧去,起了贼心,可就不美了”。   林南霜不以为意,她来到大周朝后,遇到的最大的歹人不就是齐豫。   她明明是个自由人了,还要被他抓回来。   秋风还欲再劝,林南霜却已经带着飞荷下楼去了。   秋风无奈,只能拿着帷帽回去,本以为会受到齐豫责难,不想齐豫听完她转述的话,神色淡淡,并未多说什么。   一行人到了宅子后,林南霜依旧是和齐豫住一个院子。林南霜对此并未提出异议,因为她知道她提出异议也无用。   故将东西放进屋子后,林南霜就抱着兔子到了园子里,喂它吃草。   她本以为她晕倒了,众人手忙脚乱,肯定会将兔子落下。不想这兔子聪明得很,直接自己跳上了马车,跟着进了乾云城。   林南霜一边摸着毛茸茸,一边看着园子里的风景。这园子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味道,假山流水交相辉映,别有意趣。   这时园子另一头,几个身着官服的男子朝西边走去。   “这赵知县好好的,怎么就上吊自尽了?”   “难不成是畏罪自杀,毕竟齐世子来查的贪污案,他手上少说经手了这个数”。   “这么多?那还真是死罪难逃”。   “你们两个知道什么,赵知县在齐世子到了丘涵县的第二日就坦白了,齐世子答应他,只要他供出上面的人,到时在圣上面前替他说话,算他戴罪立功”。   “那赵知县上吊就说不通了,难道他是被杀的?”   “我看十有八九就是,你说他供出来的人来头能小吗?人家能让他进京指证他们?”   林南霜想起那日她看到的马车里的人,身材浮肿,面色透着一阵诡异的苍白,原来那是丘涵县的知县赵鸣,因为指证了京城贪污的高官而被灭口。   林南霜摇了摇头,若是这原因,那这高官实在是不聪明,案子还没判,他就把证人杀了,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夜晚。   齐豫初到乾云城,自是要参加乾云城知县聂治办的接风宴,一番应酬下来,到了亥时,齐豫才抽身离开。   进了院子后,齐豫自然地往主屋隔壁的屋子看去。他待林南霜上心,底下人自然知道揣摩上意,不消他说,便将林南霜安排在了他隔壁的屋子。   但这会儿,主屋的灯火亮着,林南霜的屋子却是一片漆黑静谧。   不用说都知道,她压根没有等他回来的心,直接睡去了。   齐豫冷哼一声,脚步一转,径直进了林南霜的屋子。   纱帐下女子两颊微红,呼吸绵长,抱着暖和的小被子,睡得正香。   齐豫按了按眉心,有些气恼。   他待她好,她不以为意,只想从他这儿讨到好处,就溜之大吉。   他冷着她,她没心没肺,照旧该吃吃该喝喝,没有半点危机感。   齐豫忽然觉得他就像个笑话,当初在丘涵县打定了主意要冷她一段时间,但一听到她出事了,他立刻心急如焚地冲了过去,只恨自己没能将她拴在身边,生怕她出半点差错。   而她呢?   从头至尾就没将他放在心上过。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替她多想,全凭着自个儿心意来便是了。   纱帐下女子红唇娇艳若樱桃,齐豫俯身含住,缱绻厮磨,自若地将人揽入怀中。   林南霜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地被人亲醒了,睁眼一看,发现她竟在齐豫怀中,立刻手脚并用地挣扎,想要逃脱齐豫的禁锢。   齐豫正陶醉于身下人的香软,岂肯放手,箍在林南霜腰侧的手开始收紧,恨不能将人揉进怀里。   林南霜挣脱不得,着急地眼尾都红了,“齐豫,你若是君子,就不要做这等强迫人的事”。   齐豫动作停下,双手撑在在她身侧,冷笑一声,“在你面前,我还真不想做什么君子”。   “你……”林南霜没想到齐豫这么无耻,完全没有平日里半点贵公子的风度。   齐豫轻佻地抬起林南霜的下巴,“怎么,走了三个月,就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了?”   林南霜咬唇,眼中满是倔强,“我的奴籍已经销了,我不是你们齐家的家奴了”。   “谁说你是我的家奴了”,齐豫啄了啄林南霜白嫩的耳朵,“我从来都只当你是我的女人”。   “你当初主动说喜欢我,不断地撩拨我,勾引我”。   “现在丢下一句是装的,就想拍拍屁股走人了?”   齐豫双手握住林南霜柔软的腰肢,眼睛定定地瞧着她,轻声道,“想得倒挺美”。   林南霜脑袋晕乎乎的,怔怔地看着齐豫,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   当时听到她说她不喜欢他,他不是大发雷霆吗?   现在竟这么轻轻巧巧地主动提起,语气不痛不痒的,一点也没有当初的怒气腾腾。   齐豫看出林南霜心中所想,自若地捏了捏她的耳朵,左右他都放不下她,又何必计较那么多从前呢。   不是说不喜欢他吗?   那他就把带在他身边,日日欺负她,总之他早认定了她是他的人,除了他身边,她哪也别想去。   林南霜对上齐豫幽深的眼神,心上颤了颤。   齐豫这会儿面色平静,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林南霜却觉得他比那日在何家更骇人。   一双黑眸如墨般深不见底,紧紧地盯着她,眼中满是浓烈的独占欲,毫不掩饰他对她的渴望。   齐豫见林南霜模样怯怯的,伸手替她将一缕头发拢到耳后,低声道,“闹够了?”   说罢,齐豫低头埋在她颈间肆意流连,毫不客气地留下一朵朵绽放的桃花。   林南霜察觉了身下的痛楚,用力地咬住了唇瓣。   她本以为说清楚她对齐豫全是虚情假意,就可以惹得齐豫厌恶。   哪怕他想报复她,也不会用碰她的方式。   不想齐豫同之前相比,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复先前清清冷冷的模样,报复起她来什么手段都使。   “松开”,察觉林南霜紧紧咬唇,齐豫眸色暗了暗,手指停在她的唇瓣上。   林南霜不吭声,偏头看向床边垂下去的流苏。   “以后次次你都这么咬着?”   齐豫面色一冷,“先前你可不是这样,哪回不是缠着我说还要,逃了一遭到底是不同了,这性子是愈发倔了”。   林南霜将脸埋进枕头里,一个字都不想听齐豫说。   齐豫眸上似覆了一层冰霜,冷笑一声,握着林南霜的腰肢倾身而下,这回是一点怜惜的心思都没存了。 第61章 61 。   翌日, 林南霜醒来后,齐豫已经离开了。   林南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定定地看着窗外。   自从回到齐豫身边后, 她便知是逃不过的, 但心里终究还是不情愿。   她知道,像之前那般讨好齐豫, 让他放松警惕, 再寻机会再次逃走,是上策。   但她就是打心里不愿意,既然她演不演,齐豫都不放她走,她又何必曲意逢迎。   林南霜想了一上午, 越想脑袋越晕, 脑海里好几个声音来回叫嚣,最后干脆将脸埋进抱枕里, 想暂时逃避这一切。   用完午膳后, 齐豫身边的侍卫夏昌前来,道齐豫和乾云城知县一道出城查案了,因案情有曲折, 今日应是回不来了, 要在城外耽搁几日。   林南霜听完,松了口气, 这样接下来几日她都不用应付齐豫了。   夏昌虽没说,但林南霜知道齐豫此番去城外查的应当是赵鸣的案子,赵鸣要随他进京指证贪官,还没出言州就自尽了,摆明了是被杀害。   林南霜对这案子并不好奇, 与其费这心思,不如去看看憨憨。   憨憨是林南霜给方鸿光送她的那只小兔子取的名字,原先她没想着给兔子取名,后来兔子因为藏在她的箱子里,差点死了,飞荷便道,他们那儿养猫养狗都要取个贱名,才好养活。   正巧那小兔子一直蹭在她的腿侧,瞪着大眼睛瞧她,一脸憨厚的模样,林南霜便随口给它取了个“憨憨”作名字。   憨憨这会儿一见林南霜要出屋子,立刻从外面的兔子窝里窜了出来。   林南霜便同昨日一般,在园子里遛兔子。憨憨十分好动,吃草也不安分,总是这里啃几口,那里啃几口,一番折腾下来,竟带着林南霜逛了大半个园子。   待到傍晚,日头隐去,天色一片静谧的深蓝,一阵凉风拂过树梢,带来一片冷意,林南霜便抱起憨憨往回走去。   园子里有一条曲折的小河,将园子分为东西两个部分。路过一座小桥时,林南霜一时没注意脚下的台阶,差点摔了一跤,憨憨也趁机从她怀中跳下,往园子西边跑去。   林南霜以为憨憨是还想继续在外头玩,忙追了上去,园子的小径弯弯曲曲,林南霜追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小径尽头截住了憨憨。   林南霜一把抱起憨憨,摸了一把它毛茸茸的耳朵,欲往回走去,却听见身后院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林南霜警觉回头,这边是园子的西侧,那院子瞧着宽敞精致,还种有花草,能住这儿的当是有身份的人。   林南霜想进那院子去一探究竟,但又想到原主这具身子向来受不了刺激,见到赵鸣上吊的尸体都能晕过去,她这会儿过去,没准救不了旁人,还会将自己搭进去。   林南霜便抱着憨憨快步朝小径另一边走去,打算去通知夏昌这边出事了,让他带人来处理。   不料身后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好似凄厉的鬼叫,夜晚的寒风吹过树梢,留下一片凄寒,风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愈发可怖。   林南霜察觉那声音愈来愈近,脚步一转,躲进了小径旁的丛林间,透过松树的枝桠朝外看去。   这一看,便令林南霜眼皮一跳,差点惊叫出声。   一个身着紫色官袍的男子仓皇地从院子里跑了出来,面色涨红,形容狼狈,他的脖颈上缠着一长条白绫,无论他如何撕扯,依旧紧紧缠在他脖子上,那男子跑得很快,那白绫便随风飘舞,紧紧追随着他。   “来人,救命啊,有鬼,鬼啊”。   夜幕落下,小径幽暗,一阵北风呼啸而过,吹得枯叶枯枝沙沙作响,愈发衬得这画面诡异。   林南霜抱紧了怀中的兔子,睁大了眼睛朝男子的身后看去,只见幽深的树木间一簇蓝紫色的火焰紧追男子而去,下一刻便点燃了那几尺长的白绫,凌厉的火舌直扑男子的脖颈。   男子察觉到身后一片灼热,一回头看见白绫着了火,吓得七魂去了六魄,一时慌不择路,直接跳进了小径旁的河里。   林南霜见状,连忙跑去了最近的下人房,让小厮下去救人。   待小厮将人救起来后,夏昌带着几个侍卫匆匆赶来,见林南霜抱着兔子立在河边,看着地上浑身湿透的男子,忙道:   “怀薇姑娘,这边小的处理便是了,您先回东苑,莫让那些个不长眼的冲撞了您”。   齐豫走前,特地叮嘱了夏昌,林南霜身子弱受不得惊吓,命他行事小心些,别被林南霜撞见了。   故夏昌刚才特地选了南边最偏远的屋子审讯几个有嫌疑的下人,为的就是避开林南霜,不想他这边没事,林南霜在园子里逛时却撞见姚千松发疯跳河。   林南霜也不愿多理会不相干的事,既然人救上来了,交给夏昌去查便行了。   林南霜朝夏昌点点头,抱着兔子欲离开,这时,姚千松连吐几口水后,终于苏醒过来了。   他一醒,便满脸惊惧地开始哭嚎,“有鬼,有鬼,有鬼要杀我!”。   夏昌斥责道,“叫什么叫,安静点”。   姚千松平日里对齐豫身边的侍卫都是恭恭敬敬的,这会儿却失了魂似的,满脸惊恐,不住地喊叫:   “我没杀你,不是我,不是我,全是赵鸣干的,求你放过我吧”。   “他已经死了,求你,求你放过我”。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皆一惊。   听姚千松的意思,赵鸣的死还另有隐情?   夏昌抓起姚千松的衣领,将他提起,面色严肃,“怎么回事?你和赵鸣一起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姚千松面色惨白,眼睛无神,喊道:“不是我……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姚千松说着说着,就伸手指向了旁边一身着青袍的中年男子,“都是你,都是你和赵鸣逼我干的”。   夏昌见姚千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将放开了他,转而走到青袍男子面前,“说,到底怎么回事?”   青袍男子身材矮小,面容憔悴,胆怯地看了姚千松一眼,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吭声。   夏昌便有些没耐性了,直接横起佩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你现在和我交代了,不用受刑痛痛快快的,若是一直拖着,待世子回来了,可没那么简单”。   男子面色白了白,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原来这男子名唤罗翰,是丘涵县的县丞,姚千松则是主簿,他们二人平日里就跟在赵鸣这个知县的屁股后头办事。   赵鸣是丘涵县的父母官,表面上为官清廉,正义凛然,背地里却是个贪得无厌的小人,除了贪污受贿,还常常欺凌百姓。   一个月前,赵鸣带着二人去酒楼喝酒,喝醉后便对酒楼里卖酒的小娘子动手动脚,那小娘子的兄长佟良听到声音便冲进雅间,将人救了出来,怒斥赵鸣不配为父母官。   赵鸣在丘涵县当土皇帝当久了,早习惯了丘涵县无人敢忤逆他,再加上当晚喝多了酒,见佟良竟敢坏他好事,登时就恼怒了,命令属下将佟良往死了揍。   不想手底下的衙差下手没个轻重,真将佟良打死了。   赵鸣酒醒后,颇有些后怕,便命罗翰和姚千松偷偷将人埋了,再给佟家送去了一百两银子,这事便算过去了。   罗翰身子不住地颤抖,满脸恐惧,“大人,小的什么都没做,当时只是在旁边看着,后面赵大人下令了,我没办法才帮忙抬了抬尸体,我真没动手杀人……”   夏昌见罗翰这模样,无心同他多说,转而看向姚千松,“你当时动手了?”。   姚千松眼神迷离,“我……我就踹了几脚,他……他的死不干我的事”。   姚千松说着说着脑子又混乱了,“你索命找赵鸣就行了,他的命你已经拿去了,别来寻我……”   “姚千松”,夏昌怒喝一句,姚千松终于回过神来了,迷茫地看着夏昌。   “刚才在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哭嚎着跑出来,又发疯了跳进水里”。   姚千松手握住自个儿的脖颈,满眼惊骇,“他……他……来索命了”。   “他说赵鸣已经跟他走了,下一个就是我了……”   姚千松说着说着,惊叫一声,朝外面跑去,不想一个趔趄,又掉进了河里。   夏昌只得又派人将他救起,把他关回了原来住的屋子里,将人绑起来了再审讯。   林南霜见众人手忙脚乱,便抱着兔子默默回了东院。   翌日清晨,林南霜用早膳时,飞荷便提起了这事。   “我觉得那姚千松嘴上说着没杀人,但那佟良的死里肯定有他的手笔,不然他那么害怕做什么”。   林南霜有些惊讶,这才一晚,这事就传开了,连素来不爱出院子的飞荷都知道了。   飞荷见林南霜感兴趣,便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还说,那佟良是死得太惨太冤,不肯转世,化作鬼魂来报仇的”。   “先是赵鸣,再是姚千松,接着就是罗翰了,那些害死他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林南霜听罢皱眉,古代人实在迷信,但这说法也太离奇了,人死了便死了,哪会有鬼魂,如何还能报仇。昨日的事,估计里面大有门道。   林南霜用完早膳后,侯在门外的夏昌走了进来。   “怀薇姑娘,小的本不想来叨扰姑娘清净,但昨晚姚千松说的话着实诡异,小的想到您当时也在园子西边,便想着来问问当时的场景”。   林南霜点头,“我当初在喂兔子,确实瞧见姚千松从他住的院子里跑出来了”。   齐豫此番来乾云城,将赵鸣和他的属下都带上了,为的便是作贪污案的人证。   赵鸣死后,虽有他招供的供词,但终究比不上人证力度大,齐豫便将姚千松和罗翰安排进了西边的院子,想着宅子四周都有侍卫守着,这两个人证总是不会出差错了,不想昨日还是出了这事。   夏昌面色严肃,“那怀薇姑娘可瞧见了有鬼魂追在姚千松身后,向他索命?”   林南霜摇头,她素来不信这些,更何况昨日她就在现场,从头至尾都只瞧见了姚千松一人。   夏昌眉头微皱,“怀薇姑娘再想想,真没什么异状?”   林南霜郑重地点头,昨日她真的只看见姚千松发疯,压根没瞧见什么鬼魂。   夏昌想着林南霜也没理由打谎,便告退了。   林南霜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毕竟姚千松如何是齐豫要管的事,现在齐豫不在,便是夏昌管,如何也不干她的事。   不料,响午过后,夏昌又来了。 第62章 62 。   “怀薇姑娘您再仔细想想当时的场景”, 夏昌提示道,“可瞧见了鬼火?”   林南霜被夏昌这么一提醒,便想起来了, 当时姚千松身后确实跟着一簇诡异的火苗, 还直接烧到他身上去了。   见林南霜点头,夏昌面色微沉, 心中暗道:难不成还真似姚千松说的那般, 是那佟良来找他索命了。   夏昌问完话,便出去了,还没走出院门,又被林南霜叫了回去。   “夏侍卫,上午你来时还没提那鬼火的事, 怎么这会儿想起来了”。   夏昌答道:“姚千松疯疯癫癫的。根本问不出什么来, 还是罗翰在一旁提醒,他才想起了这茬, 这不一知道, 我便来找姑娘求证了”。   林南霜手里握着白瓷茶杯,若有所思。   半响过后,林南霜问道:“可安排了侍卫守着姚千松?”   “姑娘放心, 姚千松住的院子我已经安排了十来个侍卫巡逻, 除非真的有鬼,否则他出不了意外”。   夏昌知道姚千松和罗翰都是贪污案的重要人证, 如今赵鸣已经死了,他自是派了大半的侍卫去看守二人。   林南霜目光微凝,最后道:“夏侍卫,我倒是有个提议”。   林南霜说完后,补了一句, “当然这只是我的拙见,如今公子不在,如何抉择,还是由夏侍卫做主”。   夏昌从东院出来后,将林南霜的话反反复复琢磨了好几遍,心中难下决断。   正好这时同为侍卫的严羽来寻他了,便将此事告知了他。   严羽也是齐豫身边的侍卫,跟着齐豫多年了,比起夏昌来,多了几分灵活。   “我说你就是迂腐,这点事有什么可琢磨的,肯定是按怀薇姑娘说的去做啊”。   夏昌蹙眉,“可是怀薇姑娘并未言明事情始末,这么做着实有些古怪”。   严羽拍了拍夏昌的肩膀,“怪不得你在公子身边呆了这么多年,还一直被徐定压着,实在是技不如人啊”。   夏昌皱眉,“好好的,你提这个做什么?”   “我同你说,若是今个儿在这的徐定,他一早就按怀薇姑娘说的吩咐下去了”。   夏昌仍旧一本正经,严肃道:“这毕竟是看管证人的要事,不能儿戏”。   严羽叹了口气,觉得夏昌真是个榆木脑袋。   “我问你,怀薇姑娘可是让你将人放了?”   “可是让你将人灭口了?”   “可是让你使什么腌H手段了?”   连得夏昌几次否定后,严羽拍了拍手,“那不就得了,不过无伤大雅的小事”。   “你安排下去,若事成了,公子高兴,你也能领赏”。   “若是不成,怀薇姑娘自会去同公子解释,你不过领命做事,怪不到你头上来”。   夏昌犹豫,“她过一侍妾……”   严羽直接一掌拍到夏昌肩膀上,“不过一侍妾?”   “你看公子这大半年寻她的架势,她日后还会只是个侍妾?”   “重点不是她的身份,是公子对她的看重”。   “你没瞧见徐定对她素来都是恭恭敬敬的,就差当成女主人供着了,你却在这儿嚼人舌根,好在你今日碰到的是我,若被有心人告到怀薇姑娘面前,她随便同公子说几句,你以为你这辈子还有出头之日”。   夏昌被严羽这么一提点,瞬间汗如雨下,立刻派人按着林南霜的吩咐,将事情安排下去了。   翌日,齐豫和聂知县从城外归来。   齐豫此番出城为的是追查赵鸣的死因,杀赵鸣的人不够老练,掉了颗佛珠在马车里,齐豫便追着这条线查下去了。   本以为抓出这么个漏洞百出的杀手不难,不想进了临镇后,那线索就凭空断了。   齐豫在外头追查了三日,无功而返,自是有些不虞。   不过除了不虞之外,还有一丝困惑。   既然那杀手可以在临镇将线索抹得干干净净,为何之前的动作出了那么多差错。   齐豫总觉得有些不对,觉得对方是刻意将他引去临镇的。但若是如此,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呢?   齐豫按了按眉心,许是他多想了,那佛珠或许是旁的原因才出现在赵鸣的马车里的。   齐豫回城后,先与聂知县一道在酒楼用了晚膳,待到亥时才回到宅子里。   本以为夜深了宅子里当是一片静谧,不想里头的仆妇小厮提着灯笼皆往宅子西边去,个个交头接耳,好似出了什么大事。   齐豫一露面,几个往西边赶的小厮立刻停下了步子。   “公子,您回来了,赵大人那边出事了,好似是他院子里进了个贼人”。   齐豫奔波了三日,无心去管赵千松的事,左右有手下人去处理,脚步不停,继续往东院走去。   那小厮见状,声音变低了些,“夏侍卫和怀薇姑娘都过去了……”   齐豫听罢,眉头微蹙,有些不悦,外宅的事,她个女子去凑什么热闹。   齐豫脚步一转,往赵千松住的院子去了。守在屋外的侍卫看见齐豫,正要说话,齐豫一个眼神扫来,立刻闭了嘴。   屋子里点着几个烛台,很是亮堂。   赵千松形容狼狈,紧紧攥着罗翰的衣袖,眼中满是愤怒。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杀我?”   “还有赵知县,也是你下手的对不对!”   夏昌见姚千松神情激动,便派人将二人拉开,罗翰被按在椅子上,面色冷淡,一点没有之前唯唯诺诺的模样,眼神里反倒有几分狠辣。   “为什么杀你?”   “你以为你能活着到京城,赵鸣没脑子,你跟着他干,你以为会有好下场吗?不过早死晚死的区别”。   赵千松听罢,面色激动,想要冲到罗翰面前,好在他身侧两个侍卫拦下了。   夏昌看着这场面,心底松了口气,幸好他今晚按林南霜说的办了,否则真让罗翰得手了,他就没法向齐豫交代了。   夏昌看向林南霜的眼神中,明显多了几分敬重,“怀薇姑娘,小的冒昧问一句,您是如何知道罗翰会趁着姚千松起夜时下手的,还连他逃跑的路线都算到了”。   原来,今夜姚千松去茅房解手时,遭了罗翰的偷袭,但夏昌得了林南霜的提醒,便命姚千松和屋内看守他的侍卫换了衣服。   故罗翰以为对手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姚千松,一出手才发现对方是身手了得的侍卫,发现中计后罗翰也不与侍卫多做纠缠,立刻抽身离去。   不想他早先安排的退路上,却被夏昌放置了路障,没跑多远就被追上了。   被按在椅子上的罗翰听到是林南霜一女子的主意,不禁瞪大了眼睛,他的计划天衣无缝,连齐豫都被他设计调开了,如今竟被林南霜识破了?   林南霜察觉了罗翰震惊的眼神,面色平静,“夏侍卫客气了,我能发现问题,不过是因为一切都太巧了”。   林南霜看向罗翰,“你的计划确实不错,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我算进去”。   其实她一直到夏昌来问她鬼火的事之前,都没有发现问题。   古代人看鬼火诡异,但林南霜知道那不过是磷化氢,除了最初有些吃惊,后面也就没有多想。   但夏昌再来问她时,她就明白过来了,若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大周朝女子,她在夏昌第一次来问话时,就该主动提及,毕竟那鬼火在大周朝人看来就是异象。   但她恰巧没有提及,所以罗翰只能提醒姚千松,好让夏昌找她来坐实这事。   林南霜想起飞荷总说是佟良的鬼魂来找赵鸣和姚千松索命了,便想起了赵鸣被害那日,她被吓得直接晕过去了。   外人不知她身体的异样,只会以为她胆子小。   那让她看到姚千松被鬼火追着的场景,由她坐实确实有鬼来找赵姚二人索命,是再好不过的了。   林南霜当时基本就确定了,那日憨憨跑到园子西边,是有人为了引她过去故意下的套。   借她之口,坐实佟良的鬼魂找赵姚二人索命的事,古代人大多迷信,这样便掩盖了幕后凶手真正的身份。   至于杀赵鸣的人是谁,答案再简单不过了。   听完林南霜一席话,夏昌背脊上惊出一身冷汗。   想杀赵鸣的有谁?无非就是赵鸣招供出来的几个京官。   若罗翰事成,丘涵县的知县主簿皆已身亡,那此案的证人便只剩下罗翰这个县丞。   待到三司庭审,罗翰只需当场翻供,说之前是屈打成招,赵鸣姚千松皆因不肯配合齐豫而被杀害,那这贪污案不仅没了证人,齐豫还会因此被反咬一口,遭受污蔑。   夏昌立刻朝林南霜行了一大礼,“这回可多亏怀薇姑娘的安排,否则小的这回可是出了大纰漏”。   “待公子回来了,小的定向公子禀告清楚……”   林南霜摆摆手,“不必了,待公子回来,你只消说是你的安排,不必提我”。   一直站在门外的齐豫听到这话,面色稍变,旋即推门直接走了进去。   夏昌见到齐豫,立刻恭敬地行礼,“公子,杀死赵鸣的是罗翰,应当是顾成铭那边给了不少好处”。   齐豫扫了罗翰一眼,心中了然,怪不得他按着佛珠追去临镇,却无功而返,原来是顾成铭的连环计。   齐豫没有急着处理罗翰姚千松,反而走到林南霜面前,“这么晚了,我先陪你回去”。   林南霜给夏昌出主意,不过是好奇自己的猜想对不对,并非是为了帮齐豫。   故林南霜神色淡淡,并没有理会齐豫,径直出了屋子,快步往回走去。   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惊,林南霜竟敢给齐豫甩脸子,实在是胆子大。   夏昌感激林南霜这次帮了他大忙,正欲开口替她说两句好话,便听见齐豫淡淡道:“将罗翰押下去拷问,至于姚千松,派十个侍卫轮班看守”。   这下夏昌更惊讶了,齐豫素来高傲,竟然会不计较林南霜刚才的冷脸。   夏昌想起严羽的话,心道齐豫待林南霜果然是不一般,幸好他按林南霜的吩咐去办了,否则齐豫回来后定是要问责他的。   齐豫将事情吩咐下去后,便直接去了林南霜的屋子,一推门便见她抱着一只兔子,正在喂它吃青菜。   齐豫面色一冷,“方鸿光送你只兔子,你还巴巴地带来了?”   林南霜将兔子放回门外的窝里,“不过是只宠物,齐世子都不放过,真是心胸狭隘”。   齐豫神色晦暗不明,坐到红木圆桌前,“心胸狭隘?你如今胆子是愈发大了”。   林南霜抿唇,左右齐豫都不会放过她,她做什么要忍气吞声。   林南霜径直往屏风后走去,却被齐豫一拉,落入了他的怀中。   林南霜知道挣扎也无用,干脆坐在齐豫腿上,眼睛望着窗外。   齐豫从她身后圈住她,只觉得她小小一只,看着和个粉嫩团子差不多,只是不知为何性子那么倔。   “你吩咐夏昌办的事,为何不让他告诉我?”   经过今晚,齐豫对林南霜有些刮目相看,从前他便觉得她机灵,有些小聪明,不想还是个胆大心细的,仅凭罗翰的一次破绽,就能直击要害。   林南霜手指绞在一起,为何不告诉齐豫?   不过是不想同他多说话罢了,省得他像现在这般追问她。   齐豫见林南霜不吭声,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做什么?故意摆冷脸给我看?”   眼前人素着一张脸,嘴唇紧抿,琉璃般的眼睛里映着明亮的烛火,听了他的话仍旧一言不发。   齐豫心中轻叹一口气,他没同她计较逃跑的事,她倒是脾气愈发大了,一点没有先前温柔小意,柔情似水了。   齐豫垂眸看了林南霜一会儿,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然后渐渐地朝下亲去,开始时动作还算温柔,到后来便愈发急躁了,毫不客气地攻城略地。   齐豫觉得有些奇妙,明明二人再熟悉不过了,但每次情动他依旧觉得心潮澎湃,仿佛是第一次见她一般,只一眼,就栽进去了。   翌日。   齐豫醒来后,见林南霜睡在最里面,刻意与他隔了一大段距离,眸色微冷。   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片刻,齐豫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才起身穿衣。   出了门后,齐豫便见昨日那只小白兔等在门口,一见到有人就扑了上去,待发现气味不对后,才慢腾腾地后退。   齐豫看到这兔子便来气,但若和一只兔子计较,岂不就是应了林南霜昨晚那句心胸狭隘。   齐豫按了按眉心,大步朝外走去,直接去了衙门,既然罗翰已经招了,赵鸣的案子便可以先结了。   林南霜昨日被折腾得厉害,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用完早膳后,林南霜习惯性地出门去喂兔子,却发现原本孤零零的兔子窝旁,现在已经多了七八个笼子,里面都装着雪白的兔子。   憨憨瞧见这么多兔子,自是十分兴奋,围着那些笼子转来转去,一脸终于找到同伴的兴奋。   飞荷见林南霜一脸惊讶,便解释道:“方才公子派人送来的,听夏昌说,这些兔子皆是名贵稀有的品种,花了上千两银子”。   林南霜扶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俯下身认真去瞧那些兔子。   两只兔子眼睛是蓝色,两只是灰色,还有一只是淡绿色,确实都是她先前没见过的品种。   这些兔子皆是雪白色的,毛茸茸的,好似一团柔软的棉花,林南霜看着便有些心痒,想要伸手去摸。   但想到是齐豫送的,林南霜皱了皱眉头,起身同飞荷道:“让夏昌拿回去,我这儿养不了这么多兔子”。   飞荷知道林南霜很喜欢小兔子,“养不了那么多只,不若选一两只留下来,我来照顾就行了”。   “不用,你全部送回去,我有憨憨就行了”。   飞荷见林南霜态度坚决,便唤人来将笼子里提走。只是小厮去提其中一个笼子时,憨憨不乐意了,围着那兔子打转。   “怀薇,我瞧着憨憨好似看上这只兔子了,莫非这只兔子是只母兔子?”   林南霜想把憨憨抱走,但它态度坚决,爪子抓着那笼子不肯松手。最终林南霜只得留下那只兔子,将其他兔子送回去了。   齐豫那边听说林南霜留下了一只兔子,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她要什么,他自能给她,用不着别的男人来讨好她。   齐豫来乾云城本想是再搜罗些顾成铭的罪证,但林南霜直接揪出了罗翰,铁证在手,齐豫便没有必要继续在此停留了。   看到刑讯后罗翰的证词后,齐豫当机立断直接回京城,将证据呈与圣上,免得夜长梦多,让顾成铭再寻机会出手。   齐豫一吩咐下去,众人便忙活了起来,车队重新整装出发。   齐豫上了马车后,便听到徐定前来汇报,“公子,怀薇姑娘在城中最大的布庄进了各色丝绸,足足装了五辆马车”。   齐豫长眉微扬,淡淡道:“由她去”。   齐豫知道林南霜喜欢做生意,便想着她高兴的话,做些小买卖也无妨。   不成想她并非小打小闹,在乾云城进的丝绸,到了鹤城一倒手就卖完了,足足挣了几百两银子。不仅如此,林南霜见鹤城盛产银针茶,又装了几车。   如此几番下来,林南霜在回京途中,已经挣了几千两银子了。   徐定每回来向齐豫汇报,都满是赞叹,“公子,属下先前觉得怀薇姑娘或许只是运气好,误打误撞卖出了那批丝绸”。   “不想她是真有两手,这一路上看她与各路商人打交道,谈价钱,属下可真是服气了”。   齐豫听罢,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心中有些喜悦,又有些不虞。   喜悦是因为林南霜确实长进了,去年在洛州买卖香料可是亏了一大笔,今年就摸出门道来了。   不过,他瞧上的人,自然是不会差的。会做生意能挣钱,也算不上什么,毕竟她确实聪明得紧。   不虞是因为齐豫心里清楚,林南霜劳心费力挣银子的目的是为了离开他,她不想依靠他。   齐豫这般想着,回房休息时,脚步一转,进了林南霜的屋子。   林南霜正在算账,看着匣子里满满当当的银票,满是成就感,看来这些日子的辛苦没有白费,她总算是琢磨出做生意的诀窍了。   听到声响,林南霜以为是飞荷进来了,便道,“帮我倒杯茶”。   待看清是齐豫后,林南霜合上了匣子,面无表情地收起了账本。   齐豫倒了杯茶,递到林南霜面前,林南霜没有去接,而是起身将账本放回箱子里。   齐豫长眉微拧,“你还要闹多久脾气?”   林南霜觉得齐豫有些可笑,他夺她自由,竟然还不许她不高兴。   齐豫走到林南霜面前,“明日就到京城了,你打算一直这么闹下去?”   林南霜抬眼,这些天来第一次理会了齐豫,“待到了京城,齐世子该担心的便不是我闹不闹了,而是顾小姐会不会生气”。   齐豫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这些日子,你就气这个?”   “我还真不关心你口中的顾小姐生不生气,就在乎你怎么打算的”。   林南霜有些惊讶,齐豫的意思是他们二人的亲事没成?   齐豫倾身,凝视着林南霜清澈的眼睛,“回京了就随我回府”,这次他是如何都不放心将林南霜一人安置在外宅了。   林南霜回视齐豫,“你还未娶妻,身边就有侍妾,于你名声不好”。   齐豫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小没良心的,若非她几个月前跑了,他这会儿自是已经成亲了,且将她接回府安置好了。   “不愿意?”   “当然”,林南霜点头,定南侯府是什么地方,她以齐豫外室的身份住进去,能讨着好吗?   齐豫眸色微冷,他清楚林南霜并非之前表现出的那般依赖他爱慕他,但见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心中仍是不舒服。   林南霜这些日子不是没有想过再跑一回,但齐豫安排了四个身手了得的侍卫跟着她,无论她去哪儿,都有人跟着,脱不了身。   林南霜便想着到了京城回了初霁苑再筹划,但若随齐豫去了定南侯府,以齐家护卫的身手来看,她是肯定跑不了了。   林南霜想了想道:“我还在云河县时,便常听人道,大户人家规矩多,伺候的下人稍有不慎,便会被打骂,重则被发卖”。   “我自认蠢笨,还格外惜命,齐世子便放我一条生路吧”。   齐豫听出林南霜的言外之意,面色更冷了,“有我护着,谁敢动你”。   林南霜皱眉,干脆不与齐豫废话,“我不想去”。   齐豫心底升起一阵烦躁,这些天,他纵着她,顺着她,为的就是让她知道在他身边的好处,她倒是惯会得寸进尺。   林南霜本以为齐豫被她这般直言拒绝,会当场发作,不想他只是看了她半响,甩门离去了。   林南霜这些天也察觉到了齐豫待她态度的改变,但她并没有动摇,齐豫不过是温水煮青蛙,她若就此感动,等着她的便是成为齐豫的妾室。   林南霜无意与齐豫这么个古代男子谈论自由与平等,她相信的只有她自己。   待到翌日,林南霜上了马车,还在琢磨如何打消齐豫带她回府的念头。   在这种大事上,撒娇服软对齐豫肯定都无用,他头脑清醒,断不至于看不出来她真正的目的。   林南霜思忖半天,想不到解决的办法,便伸手想要倒杯茶来喝,刚提起茶壶,马车便猛烈地晃动了一下,整壶茶都洒在了地上。   林南霜见状忙撩起竹帘,朝外看去,一行五大三粗的山匪骑着马驾着刀,拦住了车队。   林南霜蹙眉,寻常山匪最多打劫客商妇孺,如何敢对官兵护送的车队下手。   果然,这群山匪并非图财,骑着马冲了进来,直接挥刀砍杀侍卫,目标是车队中央的某辆马车。   林南霜瞬间反应了过来,他们是冲着罗翰来的,若让齐豫将罗翰押回京城,加上姚千松作证,顾成铭的罪行便板上钉钉了。   故他势必要在齐豫回京前,将人抢走或是干脆杀了灭口。   飞荷瞧见外头一片肃杀的景象,吓得魂不守舍,“怀薇,我们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杀我们啊……”   林南霜拉着飞荷蹲下,低声道,“他们是去劫罗翰的,我们不出去,应当就没有危险”。   车外的打斗声一阵一阵传来,夹杂着惨叫声,马鸣声,异常激烈。   林南霜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掌心有些出汗,只能安慰自己,齐豫派了那么多侍卫跟着她,那些山匪冲不进来的。   这时,马车夫忽然撩开了马车车帘,看见林南霜和飞荷靠在一起,提起车边的木棍,目光阴沉。   林南霜察觉到事情不妙,刚想高声呼救,脑袋上就生生受了一棍,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林南霜再睁开眼时,发现她被绑住了手脚,被人丢在一间破败的寺庙里。   林南霜晃了晃脑袋,努力清醒过来,这时门外传来了两个男子说话的声音。   “齐豫可不傻,就靠里面那个丫头片子,能叫他把罗翰交出来?”   “怎么不能了?你是不知道,齐豫这几个月,为了寻这女子费了多少功夫。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只要有这女人在我们手上,不愁齐豫不交人”。   “罗翰可是朝廷钦犯,齐豫奏折都递上去了,到时候交不出人,那可不是削职罚禄那么简单。我看他齐大公子不会那么蠢,为了个女子毁了仕途,犯不着”。   “我这话可不是诓你的,不瞒你说,我是偷听了头儿和那位大人的谈话,才知道这里面的细节”。   二人抱着刀守在门外,肆无忌惮地议论齐豫,林南霜听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了,这些山匪抓她是为了要挟齐豫交出罗翰。   林南霜叹气,这些山匪脑子真是不好使,她对齐豫来说不过一外室,不可能让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救她的。   林南霜咬唇,齐豫不来,外面那两个山匪恼羞成怒,没准会对她做什么,她要趁他们还没发现她醒了,想办法逃出去。   林南霜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寺庙中央放着一尊破败的大佛,四周空荡荡,只有几根圆柱,西面的墙上倒是有一面窗户,只是窗户接近房顶,她绝对够不到。   林南霜被绑在身后的手努力动了动,这些日子她除了做生意,还为第二次逃跑做足了准备。   她身上的这件衣服内层就藏了十几张银票,前几日她考虑到逃跑后的安全问题,还在腰带里藏了一小块刀片。   当时只是未雨绸缪,不想现在真的用上了。   林南霜艰难地摸索了半响,终于将刀片取了出来,只是手被绑着,不太灵活,割绳子时划到了手指好几下,流了不少血。   终于将绳子割断后,门外响起了男子惊讶的声音,“老六,你看山下面?”   “齐豫真的来了,他旁边那个就是大人要的罗翰?”   “头儿这招竟然真的有用,总算没有让我们白忙活一场”。   “等等,你说齐豫那么狡诈,会不会使阴招,找人假扮罗翰来糊弄我们”。   “他敢!他敢这么做,我就把他女人杀了!”   “你先别激动,我下去看看,顺便通知老大一声,让他过来”。   林南霜听到二人的对话后一怔,齐豫真的来救她了?   她听秋风说过,齐豫这次去言州办的是震惊朝野的贪污案,十几万两的赈灾银都被贪污了,圣上震怒,命他一个月内必须查出贪官。   罗翰是重要证人,齐豫如何会为了她交出罗翰?   林南霜抿唇,或许就如二人所说,齐豫只是找人假扮罗翰,她不该把希望寄托于他身上,还是应当自救。   林南霜拿起刀片快速地将脚上的绳子也割断了,接着从屋子角落拎起了一根长木棍。   门外守着的大汉看到齐豫带着罗翰上山了,满脸兴奋,这单生意若成了,那位大人至少会给五千两银子,到时候他肯定能分到几百两,他就能去醉仙居喝酒了。   蓝衣大汉正畅想着,忽然听到身后的屋子传来了动静,提着刀转身一看,屋子里的人竟然不见了,只剩下一堆麻绳凌乱地丢在地上。   蓝衣大汉脱口而出一句脏话,刚刚看人还在,这才一会儿人怎么就不见了。   蓝衣大汉直觉要追出去,刚走一步又觉得不对,这件寺庙就这一扇门,还有一扇那么高的窗户,那女子如何能逃出去?   蓝衣大汉举着刀警惕地朝里走去,“出来,我看见你了”。   蓝衣大汉扫了一眼,屋子里除了正中央的大佛,只有几根圆柱,根本藏不住人,便一步一步往佛像后去。   “出来!”   蓝衣大汉怒喝一声,将大刀超前一挥,却发现佛像后根本无人。   “这怎么回事?人还能插翅飞了?”   蓝衣大汉放下一直举着的刀,蹲下来敲了敲佛像,难不成人藏里面去了?   蓝衣大汉挠了挠头,正要起身,忽然见地上出现了一个黑影,惊觉不妙,正要挥刀,脑袋就狠狠地受了一棍。   大汉失去意识前想到,他刚才只瞧见了三根圆柱,还有一根被佛像挡住了,所以那女子是藏在了圆柱后。   林南霜挥着木棍用力地猛砸蓝衣大汉,确定对方晕过去之后,从他身上取下一把防身的短刀,接着将人拖到第四根圆柱后,尽量掩埋痕迹,好拖延被发现的时间。   林南霜出了寺庙后,往山下望了望,果然看见有人沿着小径在往山上来。   下山有三条路,一条有人上来,一条是刚才另一个大汉下去的方向,所以只剩往后山去的最崎岖的一条路了。   林南霜来不及多想,直接就沿着去后山的小径往下一路疾奔。   这条路分岔口很多,林南霜每次都选了右边的路,希望可以尽早从另一个方向下山,不料跑着跑着竟听见了男子的说话声。   林南霜心中一慌,忙闪进了荆棘丛中,用树上垂下来的粗壮的藤蔓来掩盖自己。   “齐豫那么快就来了?”   “可不是,小弟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搁那寺庙门口一看,就瞧见山下有人上来了”。   “你个蠢的,让你守着那女子,你跑来报什么信,山下自有黑子看着”。   “这,这不是有东子看着吗?她一个弱女子,难不成东子还能让她跑了?”   “说你蠢你还真是的,齐豫那么看重她,到时候我们拿不出人,他可不得带兵来把我们秦风寨剿了”。   林南霜躲在荆棘堆里,屏住了呼吸,只等着二人快点离开,忽然脚上传来一阵剧痛,林南霜紧紧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直到二人越走越远,声音听不见了,林南霜才低头,发现一只黑色的虫子正趴在她脚腕上吸血。   林南霜用力一甩,将虫子踩死,但脚上已经鼓起了一个大包,林南霜心中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这虫子莫非有毒?   但林南霜顾不上那么多了,那两个山匪回到寺庙发现她不见了,很快就会追来,她必须要尽快下山。   林南霜一路疾奔,不曾歇息,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山下,但这山脚上并非如她所想有村庄,而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并无人家。   林南霜沿着小路慢慢朝北走去,往南是京城方向,虽然更可能有人烟,但也更可能被抓回去。   林南霜走了许久,终于碰见了一个赶驴车的大娘,“大娘,附近有医馆吗?能麻烦您送我过去吗,我会付车钱的”。   林南霜说着说着,整个人摇摇欲坠,差点摔在地上,赶车的大娘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的脚腕乌黑,明显是中毒了。   大娘忙将她扶上了驴车,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知这姑娘怎么受伤了还走这么远的。   “姑娘你家住何处?”大娘问完听不到回答,探头一看,才发现林南霜已经晕过去了。   林南霜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她的脚腕上敷了草药,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昨日赶驴车的大娘听到她醒来的动静,端着一碗米粥走了进来。   “姑娘,你昨日直接晕过去了,可把我吓坏了,好在孩子他爹年青时给镇上郎中打过下手,认出来你这是中了褐虫的毒,已经给你敷了缓解毒性的草药”。   “多谢大娘,昨日若没有碰上你,我不知还要走多久才能找到落脚处”。   林南霜同这位淳朴的余大娘聊了一会儿,很快就打听出了,她现在在的村庄是田家村,距离最近的小镇是江秦镇二十里路。   林南霜看了看脚上的伤,很快便意识到了这是她逃离齐豫的最佳机会。   若这次再被齐豫找到带回侯府,要再逃跑就不容易了。   林南霜当机立断,从怀里掏出了三两碎银,“余大娘,能否麻烦您送我去江秦镇的码头一趟?”   走陆路需要编户文书,她现在已经来不及办了,不如走水路来得方便。   余大娘看到三两银子,眼睛一亮,要知道农家人忙活一整年也就挣个十几两银子,三两银子对她来说已经是笔巨款了。   “行,当然可以送你过去,不过你腿上的伤还没处理,孩子他爹说了那草药只能缓解一时,你还是要尽快去医馆看看”。   “那便麻烦大娘把我送去江秦镇离码头最近的医馆”。   余大娘赶着驴车将林南霜送到医馆后便离开了,医馆人多需要排队,林南霜便先去了旁边的码头,与一南下扬州的商船主人商议好了价钱,再过一个时辰就能直接坐船从江秦镇出发。   折返回医馆后,坐馆郎中看了看林南霜的伤情,开了个方子,道并无大碍,只需包扎好伤口,按时吃药,便能痊愈。   林南霜松了口气,透过窗户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码头,心情轻松了不少,再过一个时辰她就能离开京城附近了,只要上了船,齐豫派再多人搜查,也查不到江上来。   码头附近人多,连带这医馆的生意也好,林南霜听到隔壁的隔间传来议论声。   “那群山匪也太猖狂了,竟敢劫囚车,那可是朝廷钦犯”。   “听说齐世子已经将奏折递上去了,不日就会带兵去霖山剿匪”。   林南霜听罢,眉心一跳,齐豫真的带着罗翰去同那些山匪做交易了?   不应该呀,那可是朝廷钦犯,齐豫如何会那么糊涂。   林南霜有些心绪不宁,但转念一想,齐豫是定南侯府的世子,又是天子近臣,就算罗翰被劫,他也有办法解决的,犯不着她操心。   林南霜见郎中已经帮她包扎好了伤口,留下银子,便撩开帘子往外走去,迎面碰上了一身材高大的男子。 第63章 63 一更   二人擦肩而过时, 林南霜大脑飞速运转,这人不是她在云河县见过的元放吗?   当时元放为了那串碧玉珠串,三番两次纠缠她, 还害得她被齐豫斥责。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 停下了脚步,“怀薇姑娘?”   林南霜脚步不停, 飞快往码头走去, 一下便消失在了人群里。   看当时在云河县元放与齐豫交谈的模样,二人应是旧识,若元放有心讨好齐豫,将她抓回去,可就不好了。   林南霜将定金付给了扬州商人孟平, 便朝着商船走去, 这船主要是运送孟平自己的货物的,因船上还有十余间空的客舱, 孟平便也搭客。   “等等……”   林南霜正要上船, 手臂被人直接拉住,回头一看,竟是元放追来了。   元放身着青色长袍, 看了看林南霜, 又看了看商船,问道:“你跑什么?”   林南霜无奈地停下脚步, “元公子,我赶时间上船,自然要跑了”。   元放松开拉着的手,眼睛盯着她,问道:“齐豫呢?他看你看得那么紧, 怎么会放心你一人出来?”   林南霜想起元放上回打她珠串的主意,便留了一个心眼,“公子有公务要办,便让我先回去了”。   元放扫了一眼那商船上的旗帜,“回哪儿?回扬州?”   林南霜没了耐心,“元公子,我与你不过见过两面,不必同你交代这些吧”。   林南霜说罢就径直上了客船,朝里走去,听见身后的元放道:“行,你是不必同我说这些”。   “大不了等我进了京城,直接去定南侯府寻齐豫问清楚”。   林南霜扶额,这元放未免也太难缠了,这客船南下扬州,下一次停靠卫州已是两天后,若元放去通知了齐豫,她铁定又要被抓回去了。   林南霜只能转身,有些生气地看着元放,“你到底要如何?”   元放长眉微扬,看林南霜这模样,他大约就猜到了她是从齐豫身边偷偷溜走的,一时对林南霜更感兴趣了,这种对富贵权势皆无动于衷的女子可不多见。   不过他最关心的还是那串珠串,元放立在岸上望着船上一袭青色长裙的林南霜,“只要你把那串碧玉珠串给我,我就当没见过你,绝不会同齐豫多提一句”。   林南霜揉了揉眉心,果然还是那串珠串,元放为着那珠串已经为难她第三次了,那珠串背后到底有何秘密?   林南霜当时因为戴上那串碧玉珠串才穿越来了大周朝,自然对着珠串十分上心,一直随身带着,希望哪日得了机缘可以回到现代。   但现在元放指明了要那珠串,不给他就脱不了身,会被齐豫抓回侯府去,日后或许就再也出不来了。   林南霜蹙着眉头,万分纠结。   这时商船主人孟平走了过来,“林姑娘,商船要开了,别站在船边了,快进船舱去吧”。   元放自若地立在岸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林南霜,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不给我,我就回去告诉齐豫”,模样实在是无耻至极。   林南霜咬牙,留着那珠串能否回去现代是不一定的,但现在不给元放珠串他就会去给齐豫通风报信却是确定的。   林南霜从怀中掏出珠串丢给了元放,那珠串她研究了那么久都没发现异处,不信元放就能研究出来。回不去现代就回不去了,只要避开齐豫,在大周朝她一样能活得不错。   元放接过珠串,并非如林南霜想象那般欣喜,而是有几分错愕,惊讶地望着林南霜远去的背影。仿佛他的目的并不是珠串,而是试探林南霜对珠串的态度。   林南霜进了船舱后,坐到了软软的床榻上,看着窗外碧绿的长河,只等着开船了。   林南霜计划着在商船途径景州时下船,景州人口众多,热闹非凡,她改名换姓一番,自能淹没在人群中。   林南霜想着将来自由的日子,嘴角弯了弯,坐在船上等了好一会儿,却发现船迟迟未开,探出脑袋朝外一看,发现元放正从另一头走来。   林南霜瞬间变了脸色,“我已经把珠串给你了,你还要如何?”   元放掂了掂手里的珠串,眼神意味深。   “你先前不是很宝贝这珠串的吗?现在说给就给了,我怎么知道你给的是不是真的?”   林南霜这下是真无语了,这元放未免也太难缠了,胁迫她竟然还一副自己有理的模样。   “你先前不是有一套出自同一块玉石的玉簪吗?既然如此,你怎么会看不出真假?”   元放转了转手上碧玉的珠子,“我就是见过,所以知道这是假的”。   元放说罢,就直接将珠串朝地上一掷,珠串上的珠子纷纷落地,又弹了起来,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   林南霜被气得不轻,她寻了一串如此相似的,竟然还是没有骗过元放。   林南霜先前在言州时,做生意之余,还琢磨了一番如何穿越回现代,对着那串碧玉珠串费神研究了许久,还从古董市场淘到一串相似的。   林南霜自个儿看是看不出区别的,不想还是被元放识破了。   元放抱胸斜倚在船板上,唇角挂着一丝痞笑,“不怪你,我认出来,不过是因为这珠串就是我放出去的”。   林南霜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敢情元放这是批量生产,然后故意放出去钓鱼执法。   二人正对峙着,这时船主孟平走了过来,“公子,刚才您可说了只多停一刻钟,现在时辰已经过了,船要开了……”   孟平话音刚落,元放就丢了一个金元宝过去,孟平一看,立刻将元宝揣袖子里,往外走去,“公子您慢慢聊,我这船明个儿再开也是可以的”。   孟平收了金元宝不急着走,林南霜却是着急的,若是齐豫查到线索,往这儿来了,她岂不是功亏一篑了。   林南霜从身后摸出一个小包裹,递了过去,“这串是真的了,你快下去,让船主开船”。   元放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倾身靠近林南霜,盯着林南霜的眼睛,轻声道:   “我不是想要这珠串,我只想知道你如何拿到它的?”   他寻了好几年才寻到了线索,绝不会轻易放弃。   林南霜蹙眉,刚想开口,又听见元放道:“别说谎,我知道不是齐豫给你的”。   林南霜抿唇,元放要听实话,但实话说出来他未必会信。她若是直说她从几百年后穿越而来,他只会觉得她是疯了。   林南霜思忖良久,最终还是道:“是齐豫赏我的,或许是他手下人去采买的,他没有经手,才不知道”。   元放笑了一声,眼中明明白白写着不相信。   “行,你今个儿不说,船也别走了”。   “齐豫不来,我也亲自去请他来”。   林南霜将小包裹塞回原处,既然元放那么想知道,那就告诉他好了,吓他一大跳。   “我在外婆家寻到的,装着它的是个黄花梨木的盒子,那盒子没有锁,也没有开口,如何也打不开”。   元放听完,心中咯噔一下,脸色骤变,刚想说话,就听到岸上传来喧哗声。   “停船,都停船,知府大人要寻人”。   林南霜朝外一看,竟瞧见了一身玄色锦袍的齐豫,他负手立在码头上,身旁一个身着蓝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看着应是官兵口中的知府,正对他点头哈腰,满脸奉承。   林南霜心中一紧,“砰”地关上了船舱的窗户,“你快出去,齐豫来了”。   元放显然也看见了齐豫,“你以为你躲在船舱里,就能逃过一劫?”   “他都查到这儿来了,显然是有人给他指了路”。   林南霜咬唇,愤愤地盯着元放,若不是他,这会儿船已经开了,齐豫又如何会寻来。   林南霜正思索着要躲到哪里去,另一头传来了孟平的声音,“对,这姑娘正是在我们船上,同一位华服公子一道”。   林南霜反射性地要往商船二楼跑去,却被元放直接抓住手腕。   “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串珠串的来历”。   “你做什么,快放开我,我刚刚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从我外婆家寻到的”。   齐豫上了船后,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男子身材高大挺拔,紧紧握着女子的手腕,眼含威胁,浑身上下皆是煞气。   女子身上的衣裙有些凌乱,拼命挣扎却不得其法,一张白玉似的小脸都涨红了。   “放手!”   齐豫面冷如霜,疾步走到元放面前,挥开了他的手,将林南霜护到身后。   “元三,你做什么!”   齐豫墨眸沉沉,冷冷地瞧着元放,让人觉得他下一刻便要拔剑伤人。   元放被齐豫的气势一震,退后了两步,看了眼齐豫身后的一排官兵,面色很快便恢复了平日里的戏谑。   “齐世子怎么来江秦镇这种小地方了”。   “我见怀薇姑娘孤身一人,才以为是名花无主,想要怜惜一二”。   元放话音未落,脸上便遭了一击,留下一片淤青,一个扳指滚落在地上,咕噜作响。   齐豫面色沉凝,没有半点同元放说笑的意思,“再敢动她,你这手也别要了”。   元放被扳指打得偏过头,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最后自嘲地一笑,“这才多久不见,她就把你迷得五迷三道了,咱俩打小的交情,这还是你第一次对我动手”。   元放说罢,就擦了擦脸,向后退了两步,倚在船板上,低垂着脑袋,让开了路。   齐豫一直没看林南霜一眼,直到上了马车,才上下审视了她一番。   没有问她如何从山匪手中逃走的,也没有问她为何同元放在一起,而是盯着她的脚腕看,道:   “腿怎么了?”   林南霜以为齐豫会毫不留情地斥责她,或者怒火滔天地质问她,冷不防被他问伤口,有些不自在地将右腿藏了藏。   “在山上时被虫子咬了一口,已经去医馆看过了,没事了”。   齐豫长眉拧起,语气里多了一丝急躁,“过来”。   见林南霜模样怯怯的,半响没动,便直接撩起了她的裙摆,待看清它脚腕上的伤口后,面色一沉。   “你在胡闹什么?腿伤得那么重,还敢坐船去扬州,半道上伤口溃烂了,连个郎中都寻不到”。   齐豫说罢,便吩咐马车夫掉转车头先去医馆。   这家医馆的郎中显然比之前那家的更有经验,认真看了林南霜的伤口,又看了看林南霜先前拿的方子,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方子开错了,这伤口看着是褐虫蜇的,其实是俐虫蜇的,被俐虫蜇了之后,伤处看着和褐虫一样,其实虫子的毒针留在了里面”。   林南霜听罢心中一惊,怪不得当时被蜇的时候那么疼。   齐豫眉头紧皱,“能不能取出来?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老郎中见齐豫如此着急,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笑了笑,道:   “若再晚来一天就难了,这腿可能都会废了,不过好在这伤口才过去一天,现在取还来得及,不过吃点苦头罢了”。   林南霜听罢,松了口气,吃点苦头便吃点苦头,腿能好起来就好。   但当看到郎中取来的各色器具后,林南霜身子还是颤了颤,不过取毒针,为何郎中却摆出了大手术的架势。   老郎中摸了摸胡子,“姑娘莫怕,这伤口已经过去一天了,毒针陷得深,必须要将旁边的肉挖开,才取得出”。   林南霜听完更害怕了,看见郎中拿着银针要在她脚腕上落针,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齐豫见她这可怜的小模样,心中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护在怀里,在她脑顶低声道:“莫怕,我在”。   林南霜将脸埋在齐豫怀里,他身上有阵好闻的清新的味道,像空山新雨后般宁静。   不知是不是现在在齐豫身边呆得太久了,已经习惯了这味道,林南霜心中涌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胀胀的,热热的。   齐豫见林南霜不再抖了,便示意郎中开始用针。   前面几针林南霜还勉强忍了下来,待到用刀时,她再也忍不住了,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林南霜再醒来时,入目是青色的帐顶,起身后打量四周,皆是名贵的瓷器屏风。   “怀薇,你醒了”。   林南霜抬眼一看,来人竟是初露,心中存了一丝希望,“这是在初霁苑?”   初露自上回林南霜离开后,已经三个月没见着她了,这会儿看见她自是又惊又喜。   “这是定南侯府里公子的羽宣院,你放心,公子说了,再不会让你住外面了”。   林南霜叹了口气,千躲万躲还是没有躲开,她都直说不愿意随齐豫回侯府了,他还是把她带回来了。   “我走后,公子可有责罚你?”林南霜看到初露便有些愧疚,担心齐豫当初因为她的离去迁怒初露。   初露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就罚了我半年的例银,也没把我撵走,只说等你回来了,让我继续伺候你”。   “昨日公子回来还赏了我银子,说好生看着你吃药”。   林南霜心里松了口气,若真牵连了初露,她就难心安了。   初露见林南霜喝完药,认真问道:“不过,怀薇,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呀?公子待你那么好”。   林南霜苦笑一声,他待她好?   林南霜面对初露也不想隐瞒什么,“齐豫若真对我好,就该让我离开,我一点也不喜欢在他面前伏低做小,忍气吞声”。   初露先是被林南霜直呼齐豫名讳一震,接着看见屏风后青色的衣袍一角,整个人都不好了,拿着碗的手不住颤抖。   林南霜顺着初露的视线看去,看见了齐豫也不胆怯,继续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强求不来”。   这下初露彻底坐不住了,拿起药碗赶紧退下,心中痛骂自己为何要多嘴问这一句。   齐豫自屏风后走了出来,一身青袍衬得他清隽出尘,只是面上的神情实在算不上好。   “在我面前伏低做小,忍气吞声?”   林南霜直接回视齐豫,丝毫不惧他通身冷冽的气势,既然她走不掉了,那齐豫也别想顺心。   齐豫瞧她这模样,倒没有同先前那般发怒,从食盒里拿出蜜饯,“刚吃完药,吃个果干缓缓”。   林南霜偏过头,不理会齐豫。   齐豫低头自嘲一笑,若他偏要强求呢?   林南霜以为她给齐豫甩冷脸,他就算当场不发作,也会直接被气走。   不想经过她被山匪挟持这事后,齐豫待她的态度明显变了,坐在一旁看着她梳妆、用膳,半点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见她面色好些了,才坐到她面前,道:“那日山匪带走你后发生了什么?”   见林南霜不做声,又补了一句,“若我不问,到时候府衙也会派人来问口供的”。   林南霜便将当日发生之事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元放与她争执的细节。   接下来几日,齐豫白日照常外出处理公务,晚上回来后便到林南霜的屋子里坐一坐,有时会同林南霜说话,她不理会,他也不生气,第二天照常会来。   林南霜刚开始以为齐豫是因为他受伤了才如此君子,后面等她伤好了,齐豫依旧如此,她才察觉了齐豫的不对劲。   林南霜蹙眉,难道是因为那日她那句“在他面前伏低做小,忍气吞声”,齐豫就转性了?觉得攻心为上策?   林南霜捏了捏小拳头,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齐豫无论怎么做,她都不会上当的。 第64章 64 二更   林南霜虽在羽宣院住了些日子了, 但因为养伤,一直没有出去过。这日见阳光柔和,便和初露一道在园子里逛了逛。   林南霜边逛遍研究了一下定南侯府的布局, 齐家到底是世家大族, 这宅子足足比云河县的齐宅大了四五倍。   除了正门,还有东侧和西侧两个小门, 不过都有十几个护卫轮班值守, 不似初霁苑只一个婆子守着后门。   林南霜研究了两天,得出的结论是,她想像之前那般易容化妆就逃出去是不可能的,只能靠智取。   林南霜在园子里逛得差不多了,便往回走去, 一转身正好撞上了一个蓝衣小丫鬟, 对方手里捧着一蛊汤,全洒了出来。   林南霜闪避及时, 只手上溅到了几滴, 只是可惜了身上的罗裙,脏了一大片。   那小丫鬟埋着脑袋,一个劲儿往后缩, 但林南霜还是看清了对方正是秋云。   秋云因为之前勾引齐豫, 被责罚了二十大板,赶到后院去做苦力活了, 这会儿碰上林南霜,秋云虽形容胆怯,但眼里还是有些恨意。   林南霜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秋云,微微一愣,这时初露忙上前用手帕给林南霜擦了擦。   “怀薇, 我刚才看见她就是故意的,这条路这么宽敞,她偏偏就往你身上凑”。   林南霜看了一眼秋云,见她不做声,也没有多计较,“算了,我们回去吧”,秋云当时是多次陷害她,但她后来也报复回去了,现在没必要把这点小事闹大。   林南霜说罢,就往回走去了,初露见状,忙跟上去,只是走之前,狠狠地瞪了秋云一眼,林南霜是没看见,但她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秋云多半就是故意的。   见二人渐渐走远,秋云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拳头。   前些日子,她听说林南霜跑了,高兴了好一阵,好像只要林南霜不在了,大家就不会再拿她们俩做对比了。   也不会再有人说她费尽心思勾引齐豫却落得这片田地,而林南霜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公子的喜爱。   秋云慢慢往回走去,想起刚才林南霜仰头看着院墙的模样,一身华丽的湘妃色石榴裙,头上的簪子上镶着价值千金的海明珠,手上戴的是金玉阁新出的金起花绞丝手镯。   光看这身打扮,便知齐豫对林南霜有多上心,一得到好东西就往她那边送去了,只为讨她欢心。   秋云咬唇,眼中的嫉恨愈发浓重,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她呢?为什么林南霜可以轻而易举得到这一切?明明当初她只是个舞姬,身份还不如她呢。   秋云回到住处后,陈妈妈正好也回来了,“云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刚才不是让你去给老夫人送莲子汤吗?”   陈妈妈便是秋云的娘,打小就在定南侯府伺候了,还当过齐豫的奶娘,在老夫人面前很得脸。   知道秋云在云河县的遭遇后,陈妈妈唉声叹气了一阵,但想到终究是自己女儿,陈妈妈便给管事塞了银子,让秋云留下来在厨房打杂,打的主意是常在老夫人面前露露脸,或许哪日就给秋云指份体面的亲事了。   然而秋云并不满意陈妈妈的安排,老夫人给丫鬟指亲事,最好的就是配个庄子里的管事,她见过齐豫这等光风霁月的人物了,如何会愿意嫁给一个管事。   秋云低着头道:“在路上被人撞了一下,汤全洒了”。   陈妈妈道,“哪个不长眼的,那可是老夫人要喝的羹汤”。   秋云咬唇,最终还是没有克制住内心的恶意,“是怀薇姑娘,她还说是我撞她的,我不敢多说什么,就直接回来了,想着换套衣裳,再去厨房里做一份”。   陈妈妈一看,发现秋云不仅身上的衣裙脏了,手上还被烫起了水泡,顿时便心疼了。   “她连个姨娘的名头都没挣上,你怕她做什么”。   齐豫刚带林南霜回府那会儿,府里下人讨论好久,皆以为齐豫很看重林南霜。   陈妈妈开始也这么以为,但这都过去半个月了,也不见齐豫到老夫人面前提将林南霜抬为姨娘的事,便对林南霜有些看轻了,觉得她不过是个玩意儿。   秋云摇头,“娘,你是不知道公子有多宠爱她,若她回去先同公子告上一状,我就完了,没准还要挨二十大板”。   “她敢!”陈妈妈被秋云一番拱火下来,气得不轻,“无论公子那儿怎么说,老夫人都绝不会待见她的”。   陈妈妈想到老夫人还在为齐豫迟迟不成亲苦恼,便觉得有了利器,只要她去同老夫人说是林南霜迷得齐豫不肯成亲的,老夫人说什么都会将林南霜发卖的。   秋云又说了一遍她在云河县是如何受林南霜欺负的,陈妈妈听罢,立刻就带着秋云去了羽宣院,誓要替她讨回公道。   林南霜正在羽宣院用午膳,这时陈妈妈带着秋云走了进来。   陈妈妈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南霜一番,目光落在她白净的脸蛋和修长的脖颈上,不屑地笑了一声。   林南霜经初露提点,已经知道了陈妈妈的来历,这会儿见到她,神色淡淡,不过分倨傲,也不急着谄媚,只是点头示意。   陈妈妈作为齐豫的奶娘,又是老夫人跟前得脸的老人,已经被人捧着习惯了,冷不丁见林南霜如此冷淡,心里便有些不舒服。   陈妈妈肃着一张脸,扬着下巴,问道:“刚才是你撞翻了老夫人的羹汤?”   初露一见二人模样,便觉来者不善,替林南霜答道:“分明是秋云故意撞上来的,怎么就成了怀薇撞她?”   “住嘴”,陈妈妈剜了初露一眼,“我问你了吗?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你……”初露有些气急,指着陈妈妈便想骂人,林南霜担心她吃亏,便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林南霜看了眼秋云,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心中有了计较。   “方才我同初露一道在园子里赏景,我是背对着小径的,秋云端着羹汤走来,许是我们二人都没注意到对方,我一转身才相撞的”。   林南霜将此事说成意外,为的便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陈妈妈一听,却好似抓住了她的把柄。   “大家可都听见了,是你自己说的,你一转身撞上的秋云,既然是你撞上的,你就该赔礼道歉,怎么能直接走掉,还把责任推到我家秋云身上,说是她做的呢”。   林南霜看出了陈妈妈是想胡搅蛮缠,没了心思同她多说,只淡淡道:“那你想如何?让我给秋云赔礼?”   陈妈妈一顿,她自然是想让林南霜给秋云赔礼,这样就给秋云长了脸,秋云也不必再在侯府里抬不起头来了。   但是陈妈妈知道齐豫宠爱林南霜,若真让林南霜给秋云赔礼道歉,回头齐豫回来了,秋云一样讨不着好。   陈妈妈得意地笑了一下,“我哪敢让怀薇姑娘给我家秋云赔礼呀,原本你撞到秋云也不是什么大事,重点是秋云端的那莲子汤是要给老夫人送去的”。   “秋云的手被烫伤了没什么,但老夫人今个儿中午用不上莲子汤了才是大事”。   陈妈妈看了眼林南霜白净细腻的双手,斜了斜眼睛,“也不用你赔礼,只需去厨房给老夫人再做一份就行了”。   林南霜笑了一下,陈妈妈还真是将狐假虎威这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不敢明目张胆得罪齐豫,就扯出老夫人这面大旗。   她若不做,就是对老夫人的大不敬,陈妈妈随便到老夫人面前提一嘴这事,她都吃不消。   若她照做了,就是向秋云低头了,就算她事后同齐豫说了,齐豫也只会觉得给老夫人做羹汤是孝敬长辈,是应该的。   林南霜喝了一口桌上的茉莉清茶,陈妈妈的算盘打的不错,若是一般人,肯定就被她拿捏住了。   可惜她不是一般人,她既不想讨好老夫人,也不想讨好齐豫。   对她来说,惹怒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被赶出去,才是最好的出路。   故林南霜静静坐在红木圆桌前,见陈妈妈终于说完她那番高谈阔论了,才淡淡挥手,“初露,送客”。   初露等着的就是这句话,一伸手,“二位请出去,我们姑娘要睡午觉了”。   陈妈妈没想到她费了那么大劲,却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了,林南霜丝毫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羽宣院许多丫鬟婆子听到动静都凑到了周围听着,陈妈妈自觉被林南霜下了脸面,有些恼羞成怒。   “赶我走?”陈妈妈面色不善,“这才刚来侯府几日,你就如此嚣张?”   “不过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等哪日公子厌弃了你,柳河旁边的烟花楼就是你的去路”。   初露面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林南霜皱眉,既然对方都这般不要脸了,她再继续大度也没意思了。   林南霜起身,走到陈妈妈面前,“我是玩意?”   “那你是什么?”   “不过一个卑躬屈膝,捧高踩低,欺软怕硬的奴隶,一辈子屈居人下,只能忍气吞声,却不忘踩两脚比自己惨的人来获得虚假的成就感”。   “你那点心思太浅了,谁看不出来,真以为能蒙骗得了公子和老夫人?就不怕阴沟里翻船?”   “你……你……”刚才陈妈妈说了一大串话,林南霜都无甚反应,这会儿林南霜只淡淡说了几句,陈妈妈便有些气急,面色涨红。   “行,有本事这话你搁老夫人跟前说去”,陈妈妈越说越激动,“走,我们现在就去春晖院找老夫人评评理”。   林南霜默默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她又不傻,她作为齐豫的侍妾,齐豫又迟迟不娶妻,老夫人不可能待见她。   林南霜拿起白瓷茶杯抿了口清茶,该说的她都说了,面对陈妈妈这种人,只需以静制动,等待对方露出马脚。   陈妈妈显然被林南霜云淡风轻的态度激怒了,连带着脏话痛骂了她一番,其中还夹杂着秋云私下同她说的云河县的事,全被她一气之下全抖了出来。   秋云听了十分心惊,好些话都是私下说可以,但绝不能摆到台面上来的,陈妈妈这么说了,若林南霜转头复述给齐豫,他们绝讨不着好。   “娘,别说了,或许是我当时没看清路,才撞上去的,我回去厨房让张大娘再做一碗就行了”。   陈妈妈在气头上,岂肯轻易罢休,“怕什么?她一个小丫头片子都敢骑到我头上来,我以后还怎么在府里做人?”   “也就公子鬼迷心窍,才会被这来路不明的女人迷了心智,且跟我去老夫人跟前走一遭,回来有你受的”。   陈妈妈说罢,忽然察觉四周异常的宁静,初露和林南霜目光皆落在她身后。   陈妈妈正欲回头,就听见一句低沉的男声。   “受什么?”   陈妈妈一听是齐豫的声音,顿时变了脸色,讪笑了两声,“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出了点小事,过来同怀薇姑娘商量商量”。   陈妈妈见齐豫一身玄色长袍,在林南霜对面坐下,心中忍不住嘀咕,齐豫这会儿不该在官衙吗?怎么会忽然回来?   齐豫扫了众人一眼,喝了口清茶,“说罢,怎么回事?”   “是秋云她送汤……”陈妈妈素来知道先声夺人的道理,立刻拔高了嗓门抢先开口,不料刚开口,就被齐豫打断了。   “问你了吗?”齐豫面色微冷,朝林南霜示意,“你说”。   林南霜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陈妈妈往她身上泼脏水,便将秋云刚才在园子撞了她,回来之后陈妈妈又带着秋云来讨公道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连带着中间骂她的话,一句没落。   陈妈妈听完面红耳赤,“公子,你莫听她胡说八道,分明是她先撞上来的……”   齐豫面色一沉,眼含威压,没有理会陈妈妈,而是看向秋云,“谁撞的谁?”   秋云被齐豫看了一眼,身子便有些发抖了,但她清楚这会儿不能露怯,否则不但无法将林南霜拉下马,还会给自己惹一身腥。   “我当时端着羹汤正好经过园子,看到怀薇姑娘和初露在路边,便特地避开了往右边走,谁知路过怀薇姑娘身后时,她猛地一个转身,直接撞翻了羹汤”。   齐豫听罢,嗤笑一声,“来人,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秋云一听,大惊失色,忙拉住陈妈妈的衣袖,陈妈妈见状也是着急,一把将秋云护在身后。   “世子,刚才秋云分明就说了,是怀薇先撞的她,您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审了不审,就罚秋云,如何能在侯府下人间服众?”   齐豫冷冷一笑,“谁说我罚她是因为羹汤的事了?”   “我罚她是因为不敬主子,敢在怀薇面前大放厥词,就该罚”。   陈妈妈一听,整张脸都白了,完全没想到齐豫压根不同他们掰扯羹汤的事,直截了当地表明态度,他就是要护着林南霜。   侯府众人都以为林南霜只是齐豫身边一个没有名分的侍妾,齐豫这回摆明了是要借打压他们给林南霜做脸。   羽宣院的婆子得了吩咐,上来便要拉秋云下去打板子,秋云凄楚地拉住陈妈妈的手,“娘,娘,救我,二十大板下来我肯定就没命了”。   秋云这会儿后悔万分,她就不该撺掇陈妈妈来为难林南霜,这下好了,分明骂人的话都是陈妈妈说的,齐豫却因为陈妈妈是老夫人跟前的人,不罚陈妈妈,反倒罚她来给林南霜做脸。   陈妈妈见状忙给门口一个粉衣小丫鬟使了个眼色,接着“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齐豫跟前。   “世子,我打小就是看着你长大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事秋云是态度有些不对,但也是心急老夫人的羹汤,担心老夫人用不上,才会失态了”。   齐豫面色不虞,“担心老夫人用不上,那就该去厨房赶紧再做一份,不是来我羽宣院撒野”。   陈妈妈拉着秋云一齐给齐豫磕头,“公子,就放过云儿吧,她也是个苦命孩子,在羽宣院伺候了那么多年,说赶出去就赶出去了,也没个怨言,就在后院做打杂的活,对侯府这是忠心耿耿啊”。   齐豫没了耐心,直接道:“拉下去”。   两个婆子见齐豫态度坚决,立刻手脚麻利地将秋云拉了下去,按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当着众人的面,便要赏板子。   这时,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老人走进了羽宣院,众人纷纷屈身行礼,“见过老夫人”。   齐老夫人看了眼长凳上哭的梨花带雨的秋云,又看了眼跪在齐豫跟前的陈妈妈,眉头微皱,“三儿,这是怎么回事?” 第65章 65 。   齐豫起身, 扶着老夫人坐下,道:“下人不懂规矩,惩戒一二罢了”。   齐豫神色平静, 而陈妈妈看见老夫人来了, 仿佛见到了救星,一通哭诉, 就差明说齐豫被林南霜迷惑了, 才要惩罚秋云。   老夫人听完,扫了林南霜一眼,“你就是三儿从贺州带回来的舞姬?”   林南霜没有在意老夫人对她的称呼,按规矩行了一礼,便退到了一侧, 并没有多言。   老夫人目光落在林南霜娇美的面庞上, 稍稍有些不悦,接着对齐豫道:“三儿, 陈妈妈到底是我跟前的人, 你今个儿为了这点小事就发落他们,不合适”。   陈妈妈和秋云听到老夫人替她们说话了,皆长松一口气, 齐豫母亲去世的早, 齐豫向来是最孝顺老夫人的,既然老夫人开口了, 齐豫断不可能驳了她的面子。   齐豫喝了口茶,“她们都骂到我头上来了,怎么能算小事”。   陈妈妈一听,忙解释道,“公子, 我是怕你被人蒙蔽了,才……”   “住嘴,主子说话有你什么事”,齐豫面色冷凝,直接吩咐门外的下人,“拖下去掌嘴”。   陈妈妈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发展,这下彻底慌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企图让老夫人再替她们说两句话。   老夫人虽然年纪大了,脑子却是清楚的,齐豫行事素来有章法,绝不会胡来,她说了一次便行了,犯不着为了两个下人,和孙子起冲突。   院子里传来板子重重落下的声音,清脆的掌嘴声,还有陈妈妈母女的哭喊声。   齐豫置若罔闻,转头看向老夫人,“祖母得空怎么往羽宣院来了,下回有事寻孙儿,派人过来知会一声便行了”。   老夫人看了眼沉稳冷静的齐豫,心中感慨万千,多好的孩子,为何偏偏就在婚事上坎坷,“过两日公主府有个宴席,你去一趟”。   齐豫眉头微蹙,但还是应下了,老夫人见状才放心离开。   院子里的众人凑在一起看着秋云母女皆议论纷纷。   “刚才陈妈妈那么嚣张,还以为她是胜券在握呢,没成想世子没给她留半点情面”。   “陈妈妈刚才还让翠珠去请老夫人来,也不想想如今侯府侯爷已经不做主了,大事小事都是世子说了算,老夫人如何会为个下人和世子起冲突”。   “陈妈妈和秋云就是高估了自己,你们没有跟着去云河县,是不知道公子有多看重怀薇姑娘,怎么可能任由旁人踩到她头上去”。   “怪不得秋云要设计陷害怀薇姑娘,原来是因为嫉妒”。   丫鬟婆子就当着秋云和陈妈妈的议论二人,一点没想着避开,毕竟齐豫和老夫人的态度都已经摆在那儿了,真正需要大家讨好的只有林南霜,而非两个和她们一样的下人。   陈妈妈和秋云一边被责打,一边还要忍受众人的嘲笑议论,这会儿面红耳赤,脸上和烧了似的,又气又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南霜也听到了院子里下人的议论声,但她并没有因此决定齐豫有多看重她。   这事本就是秋云母女胡搅蛮缠,齐豫这都看不出来,也不用继续在官场上混了。   秋云受了二十大板后,便被陈妈妈哭嚎着扶了下去,院子里围观的众人也散去了。   这时,秋风领着一个黄裙小女孩走了进来,“公子,人带到了”。   黄裙小女孩原本怯生生的,头埋得很低,有些不知所措,但在看到林南霜的那一刻,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   “姐姐!”   小女孩一下就冲到了林南霜面前,抱住了她的手,“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他们说带我去找你,我原来还不信,没想到真的是你”。   林南霜心中一震,接着低头打量眼前的小女孩,杏眼桃腮,两颊粉粉的,眼中满是激动。   林南霜只觉得心脏被攥住了,接着是一阵温热的感动流淌到了四肢百骸。   林南霜先前虽从来没见过林云,但这一刻她便确定了这小女孩一定就是原主的妹妹,否则原主残余的意念不会这么激动。   林南霜忍着泪,摸了摸林云的脑袋,“是我,是我”。   齐豫看着二人激动的模样,抿了口清茶,眼神柔和了不少。   秋风适时道,“孙家人原本是不肯放人的,好在公子……”   齐豫瞥了秋风一眼,秋风立刻住了嘴,但心中有些纳闷,齐豫费尽心思将林云从孙家带出来,为的不就是让林南霜高兴吗?这会儿为何不让她说说他在其中费的功夫。   秋云话虽只说了半截,林南霜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看了齐豫一眼,心中颇矛盾,一时便没有动作了。   齐豫也不在意,饮尽一杯茶,留下一句“你们姐妹好好聚聚”就离开了。   齐豫一走,屋内的气氛明显地缓和了下来,林南霜牵着林云在软榻上坐下,细细问了她离开林家后的经历。   原来孙夫人一开始打的确实是找个女孩给孙家小公子冲喜,不行就让她陪葬的主意。   但不知是不是那高僧八字算的真的准,林云到了孙家后,那小公子的病就渐渐好转了。   孙家便不再将林云当个丫鬟看待了,而是把她当半个小姐般养着,每日只需同孙家小公子玩闹。   这回是孙家老爷调职来了京城,孙家便举家迁来了京城。   起初孙家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林云走的,后来不知齐豫用了什么法子,孙家人还是同意了。   林南霜听罢,心中松了口气,好在林云在孙家没受太大的委屈。   “那你是更愿意呆在孙府,还是跟着姐姐?”   林云仰头盯着林南霜,“当然是跟着姐姐了,孙夫人看着对我好,不过是希望孙泽风的病能好起来,根本不是真的喜欢我”。   林南霜笑了笑,原主的妹妹还是很聪明的,原主若真能看到,心里肯定会很高兴。   窗外风吹过枝桠,没有了冬日的冷冽,反倒多了几分春日的生机。   一个下午,林南霜都在同林云说话,听小女孩这一路上的经历,时而难受,时而欣慰。   听到最后,不知为何,林南霜觉得一直压在心上的大石头一下便消失了,她的感受不再受原主意念的左右了。   林南霜听着耳边林云清脆的声音,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的绿芽,会心一笑,或许是那个温柔的姑娘终于放下了,所以便离开了。   “姐姐,你为什么哭了?”   林云举着手帕,想给林南霜擦眼泪,林南霜笑了笑,答道:“因为找到你,很高兴呀”。   林云不过十一二的年岁,激动地与林南霜聊了一下午,早就累了,故傍晚用完晚膳没多久,就在软榻上睡着了。   林南霜将她抱到了床上,初露见状问道,“怀薇,不若我将隔壁那间屋子理出来给林云住,她睡你这儿,你晚上不方便”。   林南霜摇头,转而问道,“晚上用的七宝羹汤还有吗?”   “有的,厨房灶台上一直热着呢”。   初露取来后,林南霜将便提着食盒往外走去。   齐豫将林云从孙家讨出来了,那无论是为了林云日后的去处,还是拿回林云的卖身契,她都该去同齐豫谈谈。   林南霜进去时,齐豫正在用晚膳,看见她后,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身侧来。   “用了晚膳吗?”齐豫说着便命秋风再取一副碗筷来。   “多谢公子,怀薇已经用过了”,林南霜说罢,便将食盒打开了,取出了里面的汤蛊。   “这是厨房特地熬的八宝羹汤,最适合冬日里用了,公子多用些,暖暖身子”。   齐豫用完晚膳后,伺候的丫鬟将餐具收了下去,顺便合上了门,屋内一时只剩下二人了。   齐豫坐在红木圆桌前,一双眼似深海般深邃,静静地望着她。   林南霜被齐豫抓回来后,明里暗里总是在骂齐豫,这会儿对上他温柔的眼神,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了。   林南霜整理了一番思绪,道:“多谢公子将林云从孙家接了出来,若没有公子,怀薇自是做不到的”,孙家老爷是朝廷四品官,单凭她一个人是绝对救不出林云的。   齐豫神色淡淡,“不必言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南霜不为所动,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孙夫人带走林云时,应当是签了卖身契的,不知公子从孙府带走林云时,可拿走了卖身契”。   齐豫点头,“已经派人去销了卖身契了,编户文书要去贺州办,等派去的人回来了,就给你送过去”。   林南霜听罢一怔,完全没料到齐豫如此坦然,她本以为齐豫会借着林云的卖身契要挟她的,不想他如此磊落。   齐豫见林南霜惊讶的模样,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一把将她拉到怀中,低声道:“怎么?在你看来我就是那等挟恩求报的人?”   林南霜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齐豫,发现完全推不动后,便不再挣扎了,小声道,“怀薇谢过公子,公子给林云赎身花了多少银子?怀薇定会还上的”。   齐豫亲了亲林南霜的额头,声音低醇,“我忙活那么久,就是为了挣你这点银子的?”   “小没良心的,你心里不清楚我到底要的是什么?”   林南霜许久没与齐豫如此亲近了,冷不防被他亲了一下,颇有些不自在,她想直接推开他,像之前那般拒绝他,但想到齐豫这些日子确实为她做了很多,又有些犹豫。   齐豫深深地看着林南霜,“在望北山为什么要走?担心我不来救你?” 第66章 66 。   林南霜双手绞在一起, “毕竟罗翰是朝廷重犯,你拿他来交换我,太冒险了”。   “有什么冒险的, 若不是你在乾云城识破他的诡计, 连姚千松这个人证都没了。拿他换你有什么不可以的”。   齐豫额头抵在林南霜的额头上,满眼爱怜, 知道林南霜从望北山逃走的那一刻, 他觉得自己几乎快疯了,望北山多豺狼野豹,附近还有好几个山匪的窝点,他无法想象林南霜若真遭了难,他会如何。   当时他就想, 只要林南霜平安回来, 她要走便走罢,他不强留她在身边了, 只要她过得安宁平静就好。   但将人找回来后, 他还是后悔了。   二人不过分离了两天,林南霜就被元放纠缠着不放。他无法想象,以林南霜的容貌, 若是离开了他, 会有多少狂蜂浪蝶围着她。   到时候若是她一个识人不清,托付错了人, 岂不是要被别的男人欺负惨了。   齐豫想来想去,给自己找了无数借口,最终还是承认了压在心底最隐秘的心思,他就是见不得林南霜和别人走,见不得她对别的男人笑, 恨不得将她藏起来,让她一生只属于他。   齐豫声音低哑,终于还是问道:“元放那日纠缠着你不放,是为何事?”   林南霜也摸不清元放是为何要追着她问那碧玉珠串的来历的,但她直觉不该将此事告诉齐豫,便模糊道:“就问我为何一个人,还说了好多奇怪的话”。   齐豫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无妨,以后你不想说的事就不说,不必为难”。   林南霜瞪圆了眼睛,打量了齐豫一眼,竟然知道尊重他人隐私了,这还是齐豫吗?   齐豫轻笑一声,伸手环绕住了林南霜柔软的腰肢,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有什么不满就直接说出来,别总想着走”。   如果说刚才林南霜还只是惊讶,现在就是震惊了,齐豫这是怎么了?   这还是那个矜贵孤傲的定南侯府的世子爷吗?   齐豫觉得林南霜的反应很可爱,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了?不是因为我对你不好,你才走的吗?”   林南霜目瞪口呆地看了齐豫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又忽然停住。   虽然当时她跑路,有齐豫独断专行,不考虑她感受的原因,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二人关系不平等,他只拿她当个妾室看,还妄想坐拥齐人之福。   林南霜怀疑地看了齐豫一眼,并不认为他搞清楚了她离开的真正原因。   “那我不想住在侯府,我想住回初霁苑”。   林南霜仰头看着齐豫,不是说要对她好吗?那就先把她的自由还她。   “不行”,齐豫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了,“这次顾成铭指使山匪来抓你,就是想借你要挟我。你一人住在外面,我实在不放心”。   林南霜哼了一声,狗男人!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为的还不是把她禁锢在他身边的私欲。   齐豫却觉得二人已经说开了,含住林南霜小巧的耳垂亲了亲,接着慢慢向下,陷入一片柔软之中。   翌日,林南霜醒来后,意外地发现齐豫并没有离开,而是侧身看着她,眼神中满是留恋。   林南霜通过昨晚,大致弄明白了齐豫态度转变的原因,大约是因为这次她被山匪抓走,让齐豫一阵担惊受怕,齐豫就想开了,决定攻心为上。   “我让府里的绣娘准备了几套小女孩用的衣裙首饰,今日就会给你那边送去,这几日你好好陪陪你妹妹,不必往我这儿来了”。   林南霜默默点头,她本来也没打算再来找齐豫了,昨天过来不过是为了问林云卖身契的事。   林南霜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句,“林云随我住在羽宣院会不会不太好?”   “无妨”,齐豫说罢揉了揉林南霜的脑顶,“以后我不在,羽宣院里就你说了算,哪个下人敢嚼舌根或者顶撞你,你直接叫人拉下去发卖了就行”。   林南霜撇嘴,这可是齐豫正妻才敢做的事,她真这么做了,不日老夫人就会将她叫过去训一顿。   林南霜同齐豫一道用完早膳后,便回了自个儿屋子,待看到齐豫派人送来的东西后,歪了歪脑袋,这么多衣裙首饰,齐豫管这儿叫几套?   初露和飞荷正陪着林云说话,见到林南霜来了便道,“有什么不好的,公子是喜欢怀薇,才会送那么多衣裙给你,这叫爱屋及乌”。   初露素来是直言直语,冷不丁听到她说成语,林南霜便觉得有些好笑。   林南霜朝林云招了招手,“喜欢哪一套?还是每一套都试试?”   林云看了眼那些鲜艳的衣裙,眼睛一亮,但神情还是有些怯怯的,“真的可以吗?”   林南霜摸了摸她的脑袋,“当然可以了,你喜欢哪个颜色,粉色还是青色?”   林云在孙家时只是个小丫鬟,现在冷不丁看到这么多衣裙首饰,整个人都很兴奋,拉着林南霜一起试了好几套衣裙。   林南霜原本正陪林云玩着,一个瞧着五十多岁的嬷嬷走了过来,停在门外,“怀薇姑娘,老夫人那边请你过去走一遭”。   林南霜手上的动作一停,昨日的事在老夫人看来就是齐豫为了她责罚了陈妈妈,老夫人既然看重陈妈妈,就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林南霜眉头皱起,本能抗拒去见老夫人,这时,秋风从走廊的另一边走了过来。   “杨嬷嬷,您可是老夫人跟前的大红人,怎么有空来我们羽宣院”。   杨嬷嬷原本古板的脸庞见到了秋风后,便有了笑容,“什么大红人,不过说几句好听话哄老夫人开心罢了”。   “今个儿走一遭,是因为老夫人听说公子很是看重怀薇姑娘,想见见人”。   林南霜一听这话,更不想过去了,老夫人显然是听了下人的嚼舌根,指不定怎么看她呢。   秋风先前得了齐豫的指示,便道:“公子今日吩咐了怀薇,要她做身里衣出来”。   杨嬷嬷在侯府呆了几十年了,也是人精,一听这借口便知齐豫是不忍心林南霜去老夫人跟前学规矩,不禁高看了林南霜两眼。   “那老夫人那边,我如何交代?”   “嬷嬷不必担心,公子办完公务回来,定会亲自去春晖院一趟的”。   杨嬷嬷一听这话,立刻带着笑容离去了,定南侯府将来还是齐豫说了算,她断不至于像陈妈妈那般糊涂,既然齐豫宠爱林南霜,她个做下人的自然是要敬着了。   林南霜见杨嬷嬷走远了,松了口气,“秋风,这回可多亏了你”。   秋风笑笑,“谢我做什么,都是公子吩咐我做的,你要谢谢公子去”。   林南霜听罢移开了视线,显然是不想多聊齐豫。   秋风叹了口气,“我不清楚你当时为什么要离开,但我可以同你说说我看到的”。   “公子带着罗翰去望北山和山匪交换你,回来就有言官往上面递折子,参了公子一本,说公子与劫匪勾结,故意放走罗翰”。   “最近公子早出晚归,便是因为言州的贪污案缺少证人,迟迟判不下来。现在圣上信任公子还好,若是哪日不得圣眷了,这事少不了被人拿出来当靶子”。   秋风认真地看着林南霜,“我在云河县那会儿就知道你和旁人不一样,当时就想,公子那么喜欢你,或许就是因为你的不一样”。   “但我想人无论怎么不一样,都不会一直对他人的付出无动于衷”。   秋风说完就离开了,林南霜却一整天都想着秋风的话,直到晚上齐豫过来用晚膳时,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齐豫给林南霜舀了一碗羹汤,“怎么不吃饭?菜不合胃口?”   林南霜抬眼看向齐豫,“把罗翰放走了是不是影响了言州的案子?”   林南霜清楚,若非齐豫带着罗翰去了望北山,她就算逃走了,也会很快就被那群山匪追上。   齐豫不在意地笑笑,“没事,你回来了就好,没了罗翰,顾成铭也不过多苟延残喘几日,迟早会倒台的”。   用完晚膳后,二人坐在窗前的软榻上,齐豫问了问林南霜今日发生之事,听到杨嬷嬷来过了,道:   “明个儿我去同老夫人说一声,你不想去不去便是了,就在羽宣院呆着便是了”。   月光落在眼前人的眉间,齐豫忽地觉得林南霜看他的眼神比先前柔和了不少,低头正要落下一吻,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姐姐,这是我和初露姐姐一起绣的手帕,送给你的”。   林云拿着绣有荷花的手帕,兴高采烈地冲了进来,待看见林南霜身侧的男人,忙停下了脚步,低下脑袋,不再说话。   林南霜走到林云身侧,接过她手里的手帕,“真的很好看,云儿怎么那么聪明,比姐姐绣的都好”。   林云刚想说话,但看见林南霜身后一身玄色锦袍容貌俊朗的男子,还是往后缩了缩。   林南霜发现林云似乎有些怕齐豫,便转身道,“昨日公子让我多陪陪妹妹,我便想这几日先同妹妹一起睡,等她适应了再让她一人睡”。   今早初露告诉她,林云晚上会做噩梦,嘴里总喊着不要打她,林南霜便想多陪陪她。   齐豫扫了林云一眼,他没必要同一小女孩计较,嗯了一声便出了房门。   齐豫本以为只是一两日的事,但接下来几日,每次他去寻林南霜,林云都在场。到了晚上更是抓着林南霜不放,可怜巴巴地说没有林南霜陪着就睡不着。   齐豫便后悔了,他当初为何要说让林南霜多陪陪林云的话,自从林云来了,林南霜全副心思都放到了她妹妹身上,哪里还会多看他一眼。   这日,林南霜依旧在陪林云刺绣,秋风前来传话,道齐豫要带她去公主府赴宴。   到了公主府后,齐豫带着林南霜朝里走去,先去拜见了六公主李念真。六公主刚成亲不久,坐在她下首的便是驸马江兴文。   林南霜正奇怪为何六公主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初露陪她往后院去时,听到她说先前圣上有意给齐豫和六公主指婚,这才明白过来。   林南霜心中忍不住觉得齐豫真是招蜂引蝶,处处都有女子爱慕她。 第67章 67 。   齐豫去前院参加宴会, 林南霜则是由公主府的下人引着去了后院的园子里参加花宴。   林南霜知道京城和云河县不同,那些高门贵女不会乐意同她一个侍妾多聊,便没有凑上前去, 只是一人坐在凉亭里用糕点。   不远处的另一个亭子里, 顾雪枝看见了林南霜,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她对面坐的是姚家五姑娘姚亭芙, 她朝公主府的下人一打听,便知道了林南霜的身份。   “那是齐世子的爱妾?生的真是国色天香,怪不得齐世子为了找她费那么大的功夫”。   顾雪枝一见到林南霜,便想到那日在茶楼齐豫说的话,她活了十七年, 还未曾受过这等羞辱, 冷笑一声道:   “不过一个乡野村姑,什么国色天香, 不过庸脂俗粉”。   姚亭芙与顾雪枝面和心不合许久了, 姚亭芙知道顾雪枝被齐豫退亲的事,这会儿故意道:“我看那女子生得是顶好,即便是庸脂俗粉, 那也是齐世子瞧得上的庸脂俗粉, 总比某些自认清高,却……”   “你什么意思……”顾雪枝当面被姚亭芙讽刺, 面上有些挂不住了,这时亭子里的其他几位官家小姐却都默契地沉默了,也没个儿人出来打圆场。   姚亭芙笑笑,“顾姑娘莫生气,我不过实话实说, 难道我夸齐世子眼光好也有问题?”   顾雪枝再也坐不下去了,带着丫鬟直接出了凉亭,朝腊梅林中走去。   “姑娘,那姚姑娘素来爱讽刺人,你别往心里去”,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安慰顾雪枝。   顾雪枝沉下脸,没有说话。姚亭芙是爱讽刺人,但她也是看人下菜碟的,若在几个亲王府的郡主跟前,她只会挑好听的话说。   姚亭芙刚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讽刺她,还不是因为顾家不如从前了,再加上她一直没能说上一门好的亲事。   顾雪枝手紧紧攥着手帕,看着小径另一头的林南霜主仆二人,眼神不善。若非林南霜逃跑连累了她,她与齐豫早完婚了,她现在就是定南侯府的世子夫人了,姚亭芙怎么敢如此嚣张。   另一边的林南霜并不知顾雪枝的心思,正同初露一道在小河边喂鱼。   林南霜一边喂鱼一边感慨,这公主府未免也太大了,她以为穿过这片梅林就会是高墙了,不想这边还有条小河,对面又是另一片风景。   这时,小河另一边一叶小舟慢慢飘摇了过来,船头有个婆子在划船,后头坐了一个黄裙姑娘。   林南霜瞪大了眼睛,这个天气划船未免也太冷了,这姑娘真是好兴致。   待小船靠近了些,林南霜才发觉那姑娘眼神迷茫,面色有些着急,看着不似有好心情赏景的样子。   小船很快从林南霜面前划过,穿过了前头的小桥,就在经过一片假山时,那姑娘不知为何站了起来走到了船头,只林南霜一低头的功夫,就传来“扑通”一声。   林南霜再抬头时,那黄裙姑娘已经落入了水中,不断地在挣扎。   林南霜忙朝那边跑去,这时听到假山后传来了几个公子哥戏谑的声音。   “叶四,快下去救人,那姑娘一看见你就掉河里了,摆明了是冲你来的”。   “胡说什么,与我有何干系,要救你去救”。   “这一年下来,在叶四面前落水的姑娘没有七八个,也有四五个,叶四一个个都去救了,后院不全是人了”。   “你别胡说,那些姑娘都是冲着当正头娘子去的,叶四只要救一个,就一除后患了”。   林南霜听到这些议论有些生气,那姑娘是不是故意落水的还未可知,这些公子哥就在岸边大肆议论,也不知下去救人。   林南霜不会游水,便朝船上的婆子喊道,“快下去救人”。   那婆子既会划船,便应当是会水的,但她听到林南霜喊她,面上竟有些惊慌失措,很快就摇着船桨离开了。   林南霜没料到那婆子会是这个反应,直觉这里面有些猫腻。   当下救人要紧,林南霜便先和初露一起去附近的下人房里找会水的婆子。   假山后的几个公子哥扫了林南霜一眼,“这姑娘倒是热心肠,可惜水里那姑娘未必会感谢她。人家可是指着叶四哥哥去救呢”。   叶墨青被众人打趣得有些烦了,收起折扇,往前院走去。其余几人见林南霜叫了婆子来救人,知道继续在这儿呆着不太合适,也纷纷离去了。   那姑娘被救起时,已经晕过去了,在屋子里躺了一刻钟才缓缓醒来。   林南霜一直守在她的床边,见她醒了便端了一碗姜汤过去,“落水了身体会受寒,你先喝碗姜汤暖暖”。   那姑娘面色苍白,并未伸手去接药碗,而是喃喃道:“她们故意的……她们故意设计我……故意让我在叶公子面前出丑……”   林南霜安慰了那姑娘半响,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姑娘是江家的六姑娘江初月,生母是个不得宠的姨娘,生下她没多久就去世了。   江初月在江家这些年自然没有少受头上那几个嫡出的姐姐欺负,但她性子隐忍,或者说是有些软弱可欺,便与江家几个姑娘还是维持了表面的和平。   前些日子,江初月去参加了宁远侯府的诗会,对叶四公子萌生了隐晦的情愫。但江初月还是知道姑娘家要矜持,只是悄悄写进了手札里,并未对外人言。   她那几个姐姐却不知如何知道了她的心思,故意把她骗上了小舟。   她刚开始还不明白她们为何要这么做,待看见假山后的叶墨青等人,江初月就明白过来了,便去质问那划桨的婆子,不料那婆子趁她不防备,竟是将她直接推入了河里。   林南霜听完心有戚戚,这些世家大族后院里也不乏这些腌H手段,江初月不过一不起眼的庶女,都会被人这般设计。   江初月泫然欲泣,“二姐姐她们一定会去老夫人跟前告状的,出了这样的事,这半年老夫人都不会再让我出门了”。   林南霜安慰道:“只是半年不能出门,就在屋子里绣绣花,日子很快就能过去的”。   江初月摇头,伸手抹了抹泪,“我不是伤心不能出来玩,只是……只是我已经十四了,正是说亲的年纪,被她们这么一搅和,肯定说不上好亲事了”。   林南霜觉得江初月实在是可怜,若非在江家没有一个可信任的人,江初月又何须同只有一面之缘的她说那么多。   林南霜认真地替江初月出主意,“其实没有多少人看见了你落水,不若就说是我的丫鬟落水了,你只是正巧路过”。   “你的衣裙我已经让我的丫鬟拿去烘干了,一会儿你换上,她们瞧不出问题的”。   江初月神情低落,“可是叶……叶四公子他们也看见了”。   林南霜手指敲了敲桌面,“看他那架势,是绝不愿与女子落水的事扯在一起的”。   “你就说落水的是旁人,他一个男子难道还会出来说落水的是你吗?”   刚才那叶墨青可是一副恨不得没看见江初月的样子,瞧着清傲得很。   江初月柳眉拧起,仔细想了想,除了这法子,好像没有其他方法了,便道:“好,我试试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林南霜见江初月已经差不多没事了,便同初露先离去了。   二人穿过腊梅林往回走去,正好遇见了从另一边走来的顾雪枝。   林南霜还记得上回在城门是顾雪枝替她说话,官兵才放了她出城,便朝她微微一笑示意。   这笑容落在顾雪枝眼中却变得有些刺眼,觉得林南霜是故意在同她示威。   顾雪枝在小径旁停下,居高临下地问道:“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林南霜察觉了顾雪枝态度的傲慢,便模糊答道:“去前面等人”,看时间齐豫应当快从宴席上出来了。   顾雪枝笑了笑,“齐世子酒后会有些乏力,给他准备些银针茶是最好不过的了,他以前总说我泡的银针茶好”。   林南霜无语凝噎,齐豫和顾雪枝不是已经解除婚约了吗?   顾雪枝这是来做什么?宣誓主权?   顾雪枝见林南霜有些失神,得意一笑,在话语间无意中显现她对齐豫的了解,最后从衣袖中取出了一块云纹玉佩。   “对了,上回世子同我一道去戏园子看戏,把玉佩落我这儿了。你正好顺便替我还回去”。   林南霜目光落在那云纹玉佩上,那玉佩色泽明亮,温润细腻,看着确实像是齐豫那些常用的玉佩中的一块。   但林南霜没有伸手去接,她直觉这事没那么简单,或许是顾雪枝的设计。   “这玉佩贵重,若途中出了差错,怀薇担待不起,顾小姐还是亲自去还给公子罢”。   顾雪枝下巴微扬,心道林南霜还是个有脑子的,没那么好糊弄。   顾雪枝见叫不动林南霜,便伸手指了指她身后的初露,“你,去还”。   初露迷迷糊糊的,还没反应过来,顾雪枝的小丫鬟就将玉佩塞到了她手里,接着二人一齐转身离开了。   初露看着手中的玉佩,觉得颇烫手,“怀薇,这怎么办?我等会儿拿给徐定?”   林南霜看着顾雪枝的身影消失在梅林间,伸手取过了玉佩,仔细看了看。   “谁知道是不是公子的,若是顾雪枝随便拿一块玉佩唬我们玩呢?”   初露皱眉,“就怕真是公子的,我们不送过去就不好了”。   林南霜扬眉,顾雪枝打的正是这个主意,齐豫身边随意一件配饰都价值千金,她们即便再不想替她跑腿,都要考虑到万一这玉佩真是齐豫的呢?   林南霜拿着那块云纹玉佩在手里拍了拍,最后信步走到梅林偏僻处的一口枯井前,直接将玉佩丢了进去。   初露惊讶道:“怀薇,你怎么直接丢了?如果是真的,我们可赔不起”。   林南霜不在意地笑笑,她可以打包票,这玉佩十有八九就是顾雪枝的设计。与其带块玉佩在身上担惊受怕,还真不如直接丢了一了百了。   林南霜转身带着初露继续往前院走去,途中又遇见了公主府的下人,说是六公主有请。   起初林南霜还有些疑虑,担心六公主莫非也和顾雪枝一样,想要为难她。   但到了花厅后,六公主李念真只是随口问了她几个问题,更多时候还是在打量她。   当林南霜喝完第四杯云雾茶后,终于忍不住了,“不知公主唤民女来是有何事?公主若有问题,民女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念真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好奇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林南霜拿着白瓷茶杯的手一顿,古代女子不是最讲究矜持的吗?这位公主真是好直接。   李念真并不在意林南霜的反应,仿佛她只是想找一个人倾诉。   “我五岁就认识了他,那时候他进宫来陪太子哥哥读书,一众伴读中,我一眼就看见了他,大约是因为他长得太好了吧”。   “小时候最喜欢缠着他,但他总是拒人千里,对谁都是冷冷淡淡的”。   “我只能趁着他去皇兄宫中议事的时候,找机会与他偶遇几次,以为这样他就会注意到我”。   “后来他和顾雪枝定亲了,我气得故意去找了顾雪枝好几次茬,后来发现他其实对她也一样冷淡,才又高兴了”。   “现在想想,这有什么可高兴的,他冷心冷肺的,对谁都那么冷淡,他不喜欢顾雪枝,但同样也不喜欢其他人”。   “两个月前,我听说他要和顾雪枝成亲了,伤心了好久。后来听说又退亲了,我就去求皇兄给我们指婚”。   “结果皇兄只是试探了两句,他就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惹得皇兄大怒,罚他去了言州接手棘手的贪污案”。   李念真眼睛望着窗外,点点鲜妍的腊梅点缀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有些怅然若失,又有些柳暗花明。   “但我想那才是他吧,如果他为了仕途,为了得到皇兄的信任娶我,这样我才会真的伤心的”。   林南霜手里握着茶杯,眼神里有些疑惑,不明白六公主这么好的姑娘,齐豫那厮为何会狠得下心拒绝,想来是真如六公主所说,他就是冷心冷肺吧。   李念真这些话与其说是说给林南霜听,不如说是说给她自己,说完后便望着窗外的寒梅,久久出神。   林南霜碍于身份不好多说什么,便一直沉默着,直到有丫鬟来向公主禀告前院的事,才借机退了下来。   林南霜从花厅走了出来,路过游廊时发觉旁边的窗户下有个人影,她朝那边走了两步再想细看,那人便消失在了梅林中。   林南霜问一直立在游廊另一边的初露可看清了那人是谁?   初露摇了摇头,“我没看见那边有人,不过刚才驸马爷江兴文过去了”。   林南霜脚步一停,“什么时候进去的?”   “一刻钟前”。 第68章 68 。   林南霜扶额, 那会儿六公主正和她说齐豫呢,江兴文没有进去,是不是正是因为听到了六公主的话。   二人刚成亲没多久, 江兴文就听到六公主在旁人面前说她有多喜欢齐豫, 二人的关系岂会好。   林南霜觉得有些头疼,想要回去提醒六公主一句, 但那毕竟是人家的家事, 她多嘴不好。   但若是不提醒,她有些担心六公主真因此事与江兴文起隔阂了。   初露不知林南霜心中所想,问道:“怀薇,刚才六公主可有为难你?”   林南霜摇头,“没有, 她不过随便同我说了一句”。   初露道:“那便好, 毕竟京城众人都知道六公主爱慕世子,刚才我真担心她会借机为难你呢”。   “不过六公主金枝玉叶, 是先帝与太后膝下最小的公主, 自小受尽宠爱,当今圣上又是她的嫡亲哥哥,驸马又是江府最具才情的七公子, 想必人生那么顺遂, 不至于为难你的”。   林南霜听罢,叹了口气, 她真是瞎操心,人家六公主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哪需要她担心她与驸马的关系。   林南霜这般想着,便打消了回去提醒六公主的念头,快步往公主府的南边走去。   路过刚才江初月落水的小桥时, 林南霜瞧见旁边的假山里有一对主仆,好似在找东西,便多看了一眼。   对方也瞧见了她,走了过来,“这位姑娘,你之前路过这里可看见了一枚玉佩”。   林南霜定睛一看,此人正是刚才江初月落水时,那些公子哥打趣的叶四公子,想到对方见死不救的行为,登时没了好脾气,直接道:“没看见”。   林南霜说罢就往桥上走去,叶墨青见她这反应,直觉林南霜是知道他玉佩下落的。   “姑娘再想想,刚才你在这边喂鱼,或许看见了,那是一块云纹玉佩,上面刻了四朵对称的祥云”。   林南霜脚步一顿,这不就是刚才顾雪枝给她那块,她果然没安好心。   叶墨青身后的小厮见林南霜的模样,毫不客气地开口,“这位姑娘,爱慕我们家公子的人很多,但你用这种方法就不合适了,那块玉佩对我家公子很重要,你还是直接交出来的好”。   林南霜不可思议地看了叶墨青二人一眼,叶墨青抿唇没有说话,看着是默认了小厮的说法。   原本想将事情经过告诉叶墨青的林南霜立刻闭上了嘴,她若说了,岂不就是坐实了小厮说的话,是为了引起叶墨青的注意,故意捡了叶墨青的玉佩不还。   “我说了我没看见,那便是没看见”,林南霜说罢直接大步穿过小桥,朝另一边的松林走去。   叶墨青看了眼身后的假山,“确定没有掉在里面?”   “肯定没有,公子您同我都一起找了那么多遍了,若在里面,肯定就发现了”。   叶墨青看着林南霜远去的背影,还是追了上去。他来河边前,玉佩还在身上,离开后便发现玉佩不见了,林南霜一直到救起江初月才离开,极有可能捡到了他的玉佩。   “姑娘,这块玉佩对我真的很重要,若你能告知玉佩去处,叶某定重金相谢”。   林南霜看了叶墨青一眼,“这会儿你不担心我会借这块玉佩缠上你了?叶四公子既然如此担心自己招蜂引蝶,不如就藏在家中,莫出门了”。   叶墨青这才明白林南霜为何生气,不悦地瞪了旁边的小厮一眼,诚恳道:   “是叶某的不是,叶某对姑娘失敬了,只要姑娘愿意告知玉佩下落,姑娘可以随意要求报酬”。   林南霜见叶墨青如此诚恳,可见那块玉佩对她十分重要,也不想多计较了,“行,不过不需要报酬,只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叶墨青心中不满,刚才还说不是爱慕他,这会儿还是露出马脚了,但还是耐下性子:“姑娘请说,能做到的叶某定不推辞”。   听完林南霜的要求后,叶墨青一怔,重新打量了林南霜一遍。   林南霜并未在意叶墨青的反应,说完要求后,直接将玉佩的位置告知,便离开了。   叶墨青看着林南霜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林南霜到了门口后,便见齐豫已经从宴席出来了,正在廊下等她。   二人一齐朝外走去,正要上马车,身后传来一句娇柔的呼唤,“齐世子”。   林南霜转身一看,来人正是顾雪枝。   顾雪枝一身素色襦裙,整个人宛若盛开的莲花一般洁白无瑕,这会儿正含情脉脉地看着齐豫,“齐世子,刚才哥哥同我说你来了,我还不信,没想到真遇见你了”。   齐豫淡淡颔首,没有同顾雪枝多说的意思。   顾雪枝见状,便朝林南霜那边看了一眼,有些惊讶的模样。   “怀薇姑娘这么快就出来了?刚才我看你与叶四公子聊得正欢,以为还要过些时候你才会出来呢”。   来了,她果然来了。   林南霜故意配合地露出惊慌的眼神,“不过是正巧碰见才说了两句,顾小姐您误会了”。   顾雪枝见齐豫微微蹙眉,自觉已经胜券在握,“确实是我误会了,不过我也是见那叶四公子送你一枚玉佩,才会多想的”。   齐豫想要开口说话,但直觉林南霜这会儿的神态有些奇怪,便一言不发,只默默看着林南霜。   林南霜朝后退了一步,将左手藏在了身后,“顾小姐,您看错了,我与叶四公子先前不认识,他如何会送我东西”。   顾雪枝扬了扬下巴,乘胜追击,“我看得可清楚了,那是块云纹玉佩,十分名贵,绝非凡品,想必叶四公子轻易不会送人”。   林南霜柳眉皱起,“那块的背面是不是刻着‘祥’字”   “当然不是,那背面刻了个‘若’字,雕工精细”。   顾雪枝说完便觉得不对,好似中了林南霜的计,果然接下来便听见林南霜轻轻巧巧地说道,“顾小姐连玉佩背面的字都记得那么清楚,想必当时是将玉佩拿在手上看了吧”。   顾雪枝眼神闪躲,“我当时就在亭子里,隔得不远,才看清的”。   “当时顾小姐是在假山后吧”,林南霜点到为止,说完一笑,款款上了马车。   齐豫听了二人一番话下来,自是明白了顾雪枝想借叶墨青的玉佩来离间他们,面露不虞。   “齐世子,或许是怀薇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雪枝想要解释,齐豫却没耐心听下去了,转身朝徐定道:“你去顾府走一趟,告诉顾明生,若不想齐顾两家撕破脸面,就管好自己女儿”。   顾雪枝看着齐家的马车走远,呆呆地立在原地,双手紧紧攥住了手帕,心中万分不甘。   宴席散去,宾客先后离去,只公主府的河边还有几人在争执。   几个身着华丽衣裙的女子对着江初月一阵嘲讽,“五妹妹,府中下人皆说你性子软和,最良善不过了,不想如今你也学会撒谎了”。   江初月咬唇,眼神怯怯的,“我没有,我当时只是路过雨荷桥,二姐姐你看错了”。   江明露拔高了音量,“你的意思是我陷害你?当时可不止我一人看见了,六妹妹,你来同祖母说说是怎么回事”。   旁边一个鹅蛋脸的姑娘立刻道,“当时我们原本在梅林赏花,五姐姐忽然说要走,我不放心她,就跟了过去”。   “谁知道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五姐姐就去湖里泛舟了,我刚想提醒五姐姐冬日湖水冷,泛舟要当心些”。   “就见五姐姐路过雨荷桥时,一个没站稳,就掉入河里了”。   江老夫人听完几个孙女的话,面色不虞,看向了江初月,“小五,她们说的可是真的?”   江初月还记得林南霜同她说,只要咬定落水的不是她,江明露拿不出证据来,祖母便不会偏信一面之词,便坚决地摇了摇头,“落水的不是我,是一个绿裙的丫鬟”。   江明露见江老夫人有些犹疑,忙道:“五妹妹,你做什么这般不愿意承认,难道是当时你故意在叶四公子面前落水,他没来救你,让你觉得抬不起头来了”。   江老妇人闻言,眉头紧皱,“小五,你可知你这般不仅置自己的名声于不顾,还败坏了整个江家的门风”。   江明露笑了笑,江初月和她斗还是嫩了些,这次回去她肯定不止被罚跪祠堂那么简单,说不定老夫人会罚她一年都不许出门,到时候看她还拿什么和自己争。   江老夫人不悦地剜了江初月一眼,正欲开口责问,身后传来了年轻男子的声音。   江老夫人回头一看,来人正是叶墨青,江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正担心叶墨青是因为江初月的事前来兴师问罪的,便听到对方道:   “叶某来之前,祖母特地嘱咐了,要来拜见江老夫人,替她问一声您身体可好”。   江老夫人与叶墨青寒暄了两句,心中忍不住狐疑,要知道叶墨青的祖母,也就是叶老夫人,身上可是有一品诰命的,如何会纡尊降贵地问候她。   叶墨青见说得差不多了,状似无意地看了江初月一眼,“对了,方才我在雨荷桥那边正巧碰见了江五姑娘,当时有个丫鬟落水了,江五姑娘宅心仁厚,立刻就去喊人来救”。   “怪不得祖母常说老夫人您管教子女有方,如今一看还真是如此,否则如何能教养出如此好的姑娘”。   江老夫人原本都做好准备替江初月赔礼道歉了,没成想叶墨青会说出这么一席话来,还连带着夸奖了她一番,江老夫人自是觉得面上有光,一时笑得合不拢嘴。   江初月立在原地,有些出神,为何叶墨青会这么说?当时他明明就看到是她落水了的。   一旁的江明露则快把手里的绣帕扯碎了,看向江初月的眼睛里快喷出火来了,明明她都计划好了,天衣无缝,为何叶墨青会出来帮江初月说话?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叶墨青走后,江明露还未回过神来,就被江老夫人狠狠地瞪了一眼,“明露,你是姐姐,为何要做这等陷害妹妹的事?”   “难道你妹妹出丑了,江家脸上就会有光吗?”   “我……”江明露欲辨驳,却被江老夫人直接打算,“不用多说了,回去自己跪到祠堂前去,这一年都别出门了!” 第69章 69 。   马车上, 齐豫见林南霜低着头在认真地用茶点,便主动问道:“六公主传你去说话了?”   林南霜点头,抬眼仔细地打量了齐豫一番, 容貌确实是不错, 但也不至于让六公主心心念念这么久吧。   “她可有为难你?”   林南霜摇头,“六公主比我想象得平易近人多了, 公主容貌出众, 又出身高贵,与驸马真是相配”。   齐豫长眉微扬,“你在暗示什么?”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你为什么要拒绝六公主啊?”   齐豫眼里带了一丝笑意,小骗子终于知道拈酸吃醋了, “因为心里有人了”。   林南霜“噢”了一声, “既然你那么喜欢顾雪枝,为什么还要退亲?”   齐豫有些无奈, 甚至想打开林南霜的小脑袋, 看看里面究竟放了些什么,他都说得这么明显了,她竟然觉得他是喜欢顾雪枝?   齐豫声音清清冷冷的, “你希望我娶顾雪枝?”   林南霜摇头, 顾雪枝品行太差了,二人不过见过一面, 她就故意设计来陷害她。   齐豫这才面色稍缓,“放心,我不会娶她的”。   林南霜撇嘴,她才不关心他娶谁。   齐豫又问了几句林南霜在公主府的见闻,林南霜说着说着, 眼睛忽然一亮,“我听那些姑娘议论,说城西新开了一家香料铺子,里面的香料是从疆南运来的,质量上佳”。   齐豫目光落在林南霜嫣红的唇上,随意“嗯”了一声,“晚上派人给你送过去”。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我不是想买香料,我是想开一间香料铺子”。   齐豫想也没想就否决了,“你想调香,在羽宣院弄着玩就行了,别老想着往外跑”。   林南霜闻言,失落地低下头,接下来无论齐豫如何搭话,都不应声。   最后,齐豫叹了口气,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要开铺子也可以”。   话音刚落,林南霜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齐豫见她这奸计得逞的模样,伸手掐了掐她柔嫩的脸蛋,“但一周只许去铺子一趟,事情都吩咐给手下人去做,不要再这上面费太多心神”。   林南霜有些不满,一周只能去铺子一趟,这哪是做生意?但转念一想,只要能出门,她就能寻到机会离开,倒不必太纠结次数。   “还有不许同外男见面,若让我知道了,铺子也不必开了”。   林南霜心中翻了个白眼,齐豫真是独断专行,管得还多,但面上不显,笑了笑道:“怀薇谢过公子”。   齐豫将她揽到怀中,亲了亲她的额头,“高兴了?那就别闹着要走了”。   “我会护着你的,不会让旁人欺负你,你也乖一点”。   齐豫的声音悦耳动听,那些情话自他口中说出,多了几分缱绻温柔的意味,寻常女子听了,只会渐渐沦陷。   他怀中的林南霜配合地点了点头,一副乖顺的模样,心中却很清楚,寻到机会了,该跑还是要跑。   二人回到羽宣院后,林云跑到林南霜跟前,神情有些失落,“姐姐,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   林南霜俯身摸了摸她的脑袋,“不是有初露姐姐陪你一起刺绣吗?”   “我不要,我就要姐姐”,林云说罢,看了齐豫一眼,眼中有些敌意。   “姐姐,等会儿你陪我一起用晚饭好吗?”   林南霜见林云可怜巴巴的模样,自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林云离开后,齐豫盯着林南霜,语气有些不虞,“你要陪她用晚膳?”   林南霜有些惊讶地看了齐豫一眼,难不成他还要同小孩计较?   齐豫无语凝噎,最后没有再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夜晚。   一番云雨过后,齐豫将人揽入怀中,吻了吻那艳若桃李的面颊。   林南霜被齐豫折腾得有些累了,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面对着墙缩成一团。   齐豫看着她的后脑勺,哑声道:“这样就不行了?”   “身子也太差了些,回头让厨房给你多送些补汤”。   林南霜不满地哼了一声,拍掉了齐豫放在她腰间的手。   齐豫重新抱住她,“自从你妹妹来了,我都多久没去你那边了”。   “她虽是你妹妹,但也不能一直住在你屋子里”。   林南霜蹙眉,林云被林桢送给了静尘师太,然后又被送去给孙家冲喜,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半年时间内颠沛流离,她多陪陪她怎么了。   但林南霜心里还是清楚,这里是定南侯府,若非齐豫出手,她根本救不出林云,便道:“公子的意思是?”   “我看你妹妹很喜欢刺绣,绣的花样也很有天分,不如去后院绣娘那里学刺绣”。   林南霜听完心中一动,她现在的身份勉强能护住林云,若有一日她出事了,林云岂不是又要落入孙家那虎狼之地。   给林云再多银子,珠宝,都不过是身外之物,远不及让林云学会一门手艺来得好,这样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林云都能有一技傍身,好好地生活下去。   齐豫见林南霜有些意动,继续道:“后院有位姓程的绣娘,从前师从江南刺绣大师江如云,针法了得,绣工一绝”。   林南霜听罢,立刻道:“我去同林云说说,她若愿意去学,是最好不过的了”。   齐豫闻言嘴角弯了弯,低头见怀中便是温香软玉,难免有些心猿意马,起初只是亲了亲眼睛,最后忍不住还是压了上去。   林南霜不满地嘟囔道:“刚才不是说了是最后一次吗,怎么又来了”。   夜色如墨,清亮的月光洒在床前,林南霜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旖旎的破碎声。   翌日,林南霜便去同林云说了此事,林云愿意去学刺绣,但是不愿意离开林南霜。   林南霜只能严肃地同她讲道理,最后林云还是去了绣娘居住的院子学刺绣,每月可以回来林南霜这边住两天。   林南霜起初对此很是欣慰,毕竟那那位程绣娘绣艺高超,收徒自然是有要求的,不可能容许林云破例回来住。   但到后面几日,齐豫日日都来她房中,她才明白过来,那哪是绣娘的要求,分明就是齐豫存了私心,有意不让林云回来。   林南霜虽对齐豫有些不满,但见交代下去的香料铺子送算是开起来了,便没有同他多计较。   这日,林南霜出门去香料铺子看了看,铺子刚开门没几日,生意不温不火。   林南霜对此并不担心,她选的香料皆是从焕州运来的,价廉物美,等卖一阵子口碑起来了,生意自然就会好。   林南霜正在同掌柜的商量进货的事,门外传来几个女子的说笑声。   来人正是沈灵秀和她的好友王珍珍,沈灵秀看到铺子里的林南霜,目光一滞,“这铺子真是什么人都能进来,想来确实是不及城西的芳草阁好”。   招待客人的丫鬟有些不明所以,铺子里除了沈灵秀,就只有林南霜和掌柜的,便以为沈灵秀是误会了,“姑娘此话何意,您可是今个儿上午我们铺子里的第一位客人”。   王珍珍看见林南霜手中的账本,便提醒沈灵秀,“那姑娘好像是铺子的东家”。   沈灵秀闻言扬了扬下巴,朝丫鬟道:“把你铺子里最好的香料都给我拿出来”。   沈灵秀慢腾腾地选着香料,直到铺子里人慢慢多了起来,才故意大声道:“你们铺子的香料不行,太劣质了,远不如我在芳草阁买的”。   小丫鬟不知沈灵秀是故意挑刺,认真地介绍香料,沈灵秀却变本加厉地抹黑铺子里的香料。   “这香料香差些倒没什么,关键是质量不好的香会让人过敏,上回我一朋友在这儿买了香料,回去身上就起了红疙瘩”。   那些原本打算买香料的夫人小姐听了这话,纷纷放下了香料,出了铺子。   林南霜原本不想与沈灵秀对上,毕竟因上回的事沈灵秀肯定是恨上她了,但沈灵秀如此得寸进尺,她再让下去,这生意也莫做了。   林南霜正欲开口,一个蓝裙姑娘从门外走了进来,朝沈灵秀道:“不知姑娘的朋友是何日买的香料?”   沈灵秀随口答道:“十日前”。   蓝裙姑娘浅浅一笑,“可是这铺子七日前才开张的”。   沈灵秀有些慌张,“那就是七日前吧,许是我记错了”。   蓝裙姑娘拿起沈灵秀刚才说的那款香料,“这香料我七日前便买了,放在香囊里香远益清,提神醒脑,十分好用”。   沈灵秀有些恼火,“你是这铺子东家的朋友吧,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蓝裙姑娘笑了笑,“我住在西亭巷里的江府,大家用了若觉得有问题,大可上江府来寻我,只需说是寻六姑娘便好了”。   西亭巷里住的皆是朝廷五品以上的官员,原本观望的客人见她不惜用自己的名誉背书,都放下心来了,纷纷买了香料。   沈灵秀气得面红耳赤,却无可奈何,沈家刚刚起复,她绝对得罪不起江家的小姐,只能匆匆地出了香料铺子,背影狼狈。   林南霜有些惊喜地上前,“江姑娘,你怎么来了?”   江初月笑着答道:“这铺子开张时,我看见上回跟着你去公主府的丫鬟来送账本,就猜测这铺子是你开的,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这回可多谢你,不过你替我作担保,实在是受之有愧”。   江初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南霜,“这有什么的,若非你上回找了叶四公子帮我说话,我现在还在府里被禁足呢”。   接着江初月将江老夫人如何惩治江明露二人说了一遍,举手投足间皆比上回在公主府从容多了。   二人聊得差不多了,江初月便邀请林南霜中午一起去天香居用午膳。 第70章 70 一更   齐豫虽然派了四个侍卫跟着林南霜, 但并没有限制林南霜与女子接触,故林南霜便与江初月一道去了天香居用午膳。二人相谈甚欢,说定下回江初月若要约她, 让香料铺子的伙计传话便行了。   林南霜本以为江初月要过阵子才会约她出门, 但没过几日,就有伙计来传话了。   林南霜便带着初露去赴约了, 刚上天香居二楼, 迎面走来一身着白袍的翩翩公子,手拿折扇,清新俊逸。   来人正是叶墨青,看见林南霜后有些惊讶,微微扬眉, 心底有些惊喜   不过很快这份惊喜就烟消云散了, 林南霜急着往里面的雅间去,并不曾多看叶墨青, 直接与他擦肩而过。   叶墨青转身看着林南霜的背影, 微微皱眉,来天香居偶遇他的姑娘很多,撞见了还故意不打招呼的, 林南霜是第一个。   林南霜并不知叶墨青的心理活动, 若知道了,也只会说一句戏真多。   推开雅间的门, 江初月带着丫鬟坐在里面,面色有些不安。   “怀薇,今日贸然约你出来,其实是有事”。   林南霜觉得奇怪,“你有什么事要寻我?你那几个姐姐又欺负你了?”   “不是, 是我有个幼时的玩伴,他想借我约你出来,见你一面”。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她在京城可不认识什么人,对方既然是江初月的玩伴,想必也是高门大户的贵女,如何会与她有交集。   江初月道:“我原本想拒绝他的,但他执意要见你,我实在不好推脱,才答应他的”。   林南霜不在意地笑笑,不就见一个官家小姐吗?这有什么的,门外就有齐豫派的侍卫守着,难不成还会出事。   “无妨,既然她这么想见我,便见一面吧”。   林南霜话音刚落,屏风后就响起了男子的声音,“怀薇姑娘真是爽快,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江初月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她也不明白元放为何一定要先躲在屏风后。   林南霜看见一身青袍的元放,便觉得生气,上次若非他阻拦,她已经到了扬州,如何还会被齐豫抓回去。   元放却不以为意,一副与林南霜甚是相熟的模样,“这才半个月不见,怀薇姑娘瞧着比上回气色好多了”。   林南霜直接起身,“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你再来纠缠,我会直接告诉齐豫”。   元放听到林南霜直呼齐豫名字,不禁笑了,“这么急着走,你就不好奇,我这回来找你是为什么”。   林南霜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元放找她除了为那碧玉珠串,还能为了什么。   “该说的,上回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再如何问,也是上回的答案”。   元放唇角带笑,“我就是相信了你的话,才派人去了云河县调查,你猜我在那儿发现了什么?”   林南霜不用想都知道,元放是在说她不是林桢何凤夫妇亲生的事,于是面不改色地朝外面走去。   元放在她身后道:“你既然知道你不是林家人,不想找回你的亲生父母吗?”   林南霜脚步一顿,这事她还真没想过。   元放悠悠道:“我已经查到了,只要你帮我办件事,我就告诉你”。   林南霜没耐心听元放卖关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雅间,她即便想知道原主的身世,也不会找元放打听,谁知道他会不会故意坑她一把。   江初月见林南霜走远,道:“元大哥,怀薇刚来京城不久,你有什么事竟要找她帮忙”。   元放用扇子敲了敲掌心,“没什么,问问罢了”。   元放此番来见林南霜不过是来试探她,如果接下来几日有人对他下手,那说明林南霜将他的话转述给了当年之事的幕后之人,他便能顺藤摸瓜查明真相。   江初月有些忐忑,“元大哥,你是不是一直在追查元夫人当年去世的真相”。   元放母亲当年意外去世,整个将军府对她的死因皆讳莫如深,不敢深究,只元放一心想为母亲讨回公道,哪怕元老将军以逐出家门要挟,也丝毫不退缩。   江初月之所以答应带元放来见林南霜,也是因为元放说了他调查了五年,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但江初月想不明白,林南霜如何会与元放母亲的死因有关系。   “江姑娘,多谢你,我此番回京那些个世家子弟个个笑我被赶出元家,一事无成,只你愿意帮我”。   江初月低头一笑,“元大哥,我们打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不必言谢”。   另一边,林南霜出了雅间后,便径直往楼下走去,意外在一楼的茶座遇见了叶墨青,对方摇着扇子,不经意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林南霜随意地点了点头,正要继续往外走去,便听见叶墨青道:“原来你同江姑娘是好友,怪不得上回叫我帮她说话”。   林南霜脚步一停,“她上回是被人设计的,并非是让你帮她说话,不过是澄清真相罢了”。   叶墨青稍稍有些窘迫,“姑娘误会了,实在是之前有人故意落水,我才误解了江姑娘”。   林南霜扬眉,“当然了,叶四公子光风霁月,为你倾心的姑娘那么多,你难免会看走眼”。   叶墨青看着林南霜,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明明两次与这姑娘接触,对方都算不上好说话,时不时还会暗讽他一顿,他却意外觉得新鲜。   林南霜一点不扭捏作态,甚至不将他放在眼里,反而激起了叶墨青的兴趣。   叶墨青继续问道:“对了,当时急着寻玉佩,倒忘记问姑娘是如何知道玉佩被人丢在枯井中的”。   叶墨青身后的小厮听到这话,眼睛瞪得和铜铃似的,叶墨青这是在搭话?   要知道素来只有姑娘同他家公子搭话,现在公子竟主动对林南霜感兴趣,实在是稀奇。   林南霜看着叶墨青,觉得他有些奇怪,“当时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过时恰巧路过看到的”。   林南霜并非是为了保护顾雪枝,只是不想再节外生枝,牵扯出更多的事情来。   林南霜本就与叶墨青不熟,说完这话再没耐心了,直接离开了。   叶四定定站在原地,看着林南霜窈窕的身影渐渐远去,眼中有些不可思议。从前只有他觉得别人烦,不愿意多说直接离去,现在竟换成别人这样待他了。   而且即便林南霜这样待他,他也不觉得恼怒,甚至有一丝期待有一日她对他臣服的模样,一定比娶个百依百顺,贤良淑德的贵女有意思。   小厮也是没料到林南霜对叶墨青会如此冷淡,忙道:“这姑娘一定是不知道咱们丞相府的威名,若知道了公子的身份,只会上赶着来讨好爷”。   “住嘴”,叶墨青不虞地看了小厮一眼,在他看来,林南霜的特别之处就是高傲冷淡,并不因他的身份就谄媚献笑。   叶墨青转身上了三楼的雅间,里面的谢意已经等了许久了,“叶四哥,不是约好了未时吗?可是有事耽搁了”。   叶墨青身后的小厮默默腹诽,他们早就到了,不过是叶墨青想偶遇美人,生生地在一楼坐了一刻钟。   叶墨青并未多言,与谢意对饮一杯,问道:“怎么三个月没见你出来了?”   谢意愁眉苦脸,“你可别提这事了,若非我奶奶替我求情,我爹还打算关我一年呢”。   叶墨青有些惊讶,“你成日里就在你家的几处酒楼里约人喝酒,你爹怎会无故关你?”   谢意眼前一下便浮现了林南霜那张娇美若桃花的面庞,知道她是齐豫外室那一刻,他心如刀割,难以置信,但谢家再如何也不过是商贾之家,无法与定南侯府相比,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害了全家人,便也就死了这条心。   谢意不愿再多聊林南霜,便岔开了话题,“听赵二说,上回在公主府又有姑娘故意在你跟前落水,真是羡慕你好艳福,总有那么多天姿国色的姑娘对你死心塌地”。   叶墨青皱眉,“你别胡说,那姑娘是被人设计的,不是为了我”。   谢意挑眉,“叶四,这可是第一次听你帮姑娘家说话”。   “怎么?对那姑娘有意思?”   “有意思你就该当场下河救人啊,这样直接事成,省去了那些个弯弯绕绕”。   叶墨青按了按眉心,“你别胡说,我和那落水的姑娘没关系”。   谢意上下打量了叶四一番,“那是谁?”   叶墨青沉默不语,默默地斟了一杯酒。   谢意咧嘴一笑,一下就兴奋起来了,他只是随口一诈,没成想叶墨青是真有心上人了。   “和兄弟说说,那姑娘长得如何?”   叶墨青自然不会同谢意说这个,“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少凑热闹了”。   谢意惊讶,“竟然有姑娘能在我们叶四公子面前丝毫不动心,真是难得”。   叶墨青无意听谢意胡侃,“你再这么聒噪,我直接回去了”。   “别别别,你可千万别走”,谢意唤人送上了一壶秋露白,“今个儿我们好好聊聊”。   “你若想追到那姑娘,还得靠兄弟我帮忙”。   叶墨青狐疑地看了谢意一眼,满脸不信。   谢意拍了拍叶墨青的肩膀,“你打小性子就清冷,对姑娘家都爱答不理的,不像我,从小就和我那些表姐表妹混在一处”。   “这追姑娘,我最有经验了,首先要送首饰,越贵重越好”。   “这一来是表诚意,若非真心实意,谁会花上千两只博美人一笑”。   “二来姑娘家哪有不喜欢首饰的,下回她带着出门了,旁的姑娘艳羡,你这事多半就成了”。   叶墨青人生前十几年都在书院读书,平日里最多与谢意这些公子哥来往,从未追求过姑娘,现在冷不丁听谢意这么一说,面色认真,竟有几分相信了。   叶墨青身后的小厮抽了抽嘴角,谢意这法子哪能讨姑娘欢心,最多讨花楼里的花娘开心。   但小厮有了先前的教训,并不敢出声,只能安慰自己,自家公子芝兰玉树,只凭才气便能俘获姑娘芳心,送首饰不过锦上添花罢了。 第71章 71 二更   另一边林南霜回了定南侯府, 还没走到羽宣院,就被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叫住了,这回没有秋风来解围, 林南霜只能跟着那老嬷嬷去了春晖院。   虽是老夫人要见林南霜, 但那老嬷嬷丢下一句先去请示老夫人,便径直离开了, 留林南霜站在院子里, 等了一个时辰有余。   初露上前扶住林南霜,“怀薇,老夫人是不是忘了这事了,不如我去问问刚才那个老嬷嬷?”   林南霜摇头,老夫人就是冲着给她一个下马威来的, 问与不问, 她都必须要受这个罪。   果然,待到日头西斜, 老夫人才派人来叫林南霜进去。   林南霜深吸一口气, 按规矩行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老夫人上回在羽宣院见林南霜, 不过匆匆一瞥, 今个儿仔细瞧了,才发觉林南霜的容貌太过出挑, 怪不得陈妈妈会说,齐豫是被林南霜迷得神魂颠倒,才会退了与顾家的亲事。   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威严,“你可知你错在哪?”   林南霜低垂着眼睫, 心中叹了口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在老夫人看来齐豫一定浑身上下都是好的,如果有什么不好,一定是她这个侍妾迷惑了他的心智。   林南霜想了半天,也不知答什么好,只能道:“回老夫人,怀薇不知道”。   老夫人面色一沉,“好”。   “不知道就去外面廊下跪着,跪到你知道了再起来”。   林南霜一怔,想到她是从城西回来后,才被老夫人叫来的,答道:   “怀薇不该频繁出门”,林南霜心中并不觉得一周出一趟门有多频繁,但既然老夫人正在气头上了,她便认错罢。   老夫人手柱在拐杖上,冷哼一声,“只是不该出门吗?”   “你一个侍妾,竟然抛头露面去做买卖,丢的是我们定南侯府的脸!”   林南霜平静解释,“那香料铺子是由陈掌柜负责的,我不过时不时过去看看,且这开铺子的事是公子点了头的”。   老夫人目光锐利地看着林南霜,“我看你真是不知自己的身份,仗着三儿对你有几分的新鲜,就摆起架子来了”。   “来人,把她拖下去掌嘴”。   林南霜一愣,再回神便见陈妈妈摩拳擦掌朝她走来,心中明白了一大半,上回齐豫已经同老夫人说过了,按理老夫人不会再来寻她了,想必是陈妈妈对当日之事怀恨在心,又在老夫人跟前嚼舌根了。   陈妈妈记恨着上回的掌嘴之仇,这回得了机会,自然是恶狠狠地将林南霜拉到了门外,见初露上来护主,一脚将她踹到了柱子上,压着林南霜直接跪到了院子中间。   春晖院的丫鬟婆子闻声皆凑了过来,围观林南霜被掌嘴的场面,陈妈妈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她等的便是这一刻,让林南霜承受当时她受过的屈辱。   “羽宣院的丫鬟婆子呢,都叫过来”,陈妈妈险恶一笑,有老夫人在,莫说掌嘴,打死林南霜都是使得的。   既然如此,她何不彻底杀杀林南霜的威风,光春晖院的下人看到怎么够,连着羽宣院的丫鬟婆子都叫过来,让林南霜今后在侯府里彻底抬不起头来。   林南霜被强迫跪在地上,膝盖下便是冰凉的地面,肩膀被婆子扭着,十分屈辱。   林南霜心情复杂,她穿来大周朝这么久了,见过许多不平等与不自由,但真正到这一刻,还是觉得愤怒与不甘。   她自问没有伤害任何人,却因为身份地位,轻易地被折辱。   陈妈妈见林南霜低垂着脑袋,眼神黯淡,不禁得意一笑,环顾四周见人都来齐了,撸起衣袖,直接往林南霜脸上挥去。   林南霜自嘲一笑,生生受了一掌,陈妈妈还欲落掌,这时院子外传来急切的声音。   “住手!”   齐豫看到这场面,眼中怒火滔天,直接一脚踹在陈妈妈身上,“你个毒妇,我看你今个儿是不想活了!”   齐豫火冒三丈,他自个儿都舍不得动林南霜一根手指,陈氏这个奴婢竟敢打她耳光。   陈妈妈跪在地上,连连求饶,“世子,这是老夫人的吩咐,老夫人说了要掌嘴……”   陈妈妈还未说完就又受了齐豫一脚,这次直接飞出去一丈远,摔在了院子里的松树下,满身是泥。   不待齐豫说,他身后的仆妇直接上前押着陈妈妈跪下,左右开弓往陈妈妈脸上招呼。   齐豫俯身,扶起林南霜,目光落在她红肿了一片的左脸上,手有些微颤,“我来晚了”。   林南霜眼睛盯着地面,一言不发,神情黯淡,齐豫瞧她这模样,心中一紧,伸手环住她,“没事,我在的,不会让你委屈的”。   春晖院的丫鬟婆子见了这场面皆是一惊,齐豫素来清冷高傲,对旁人皆冷淡疏离,不想在林南霜面前竟会如此温柔耐心。   这场面自然也落在了老夫人的眼中,老夫人看了眼正在被掌嘴的陈妈妈,面色一沉,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三儿,你进来”。   齐豫轻声同林南霜道:“先让秋风陪你回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待看着林南霜走远后,才转身进了堂屋。   齐豫一进门,老夫人便沉声道:“陈妈妈是按我吩咐办事的,你不必罚她来打我的脸,大可直接来问罪我”。   齐豫摇头,“孙儿不敢,孙儿罚陈氏并非为这事,是因为她在祖母面前挑拨离间,搬弄是非”。   老夫人看着齐豫,“难道你不是为了寻那女子,才同顾家退的亲?”   “自然不是”,齐豫神色严肃,“是因为顾雪枝她伪造了母亲的书信,诓骗齐家”。   原来齐豫母亲确实与顾雪枝母亲交好,当年也订下了二人的亲事 ,但顾雪枝当日为了与齐豫再续前缘拿出的书信,却是伪造的,为的只是让齐豫相信二人成亲是对他母亲最大的慰藉。   老夫人听完,叹了口气,“就知道他们顾家没一个好东西,当初那顾雪枝同我说五年前的退亲是她父兄的决定,她无权置喙,我竟然还信了她”。   “如今看来,这门亲事还是退了的好”。   齐豫点头,“祖母说的是”。   老夫人继续道:“陈妈妈搬弄是非是该罚,不过她有一句话没说错,你对你那侍妾是宠得太过了”。   齐豫皱眉,“祖母放心,孙儿的事孙儿心中有数”。   “有数你就不会二十了还不娶亲,你自个儿去看看,京城里那些公子,哪个会二十了还不娶妻”。   “你怎么宠你那个侍妾我不管,但今年你的亲事必须要定下来”。   见老夫人态度坚决,齐豫眉头紧皱,林南霜那边还没有安抚好,她多半还打算着离开,若在现在娶亲了,她指不定要如何同他闹。   齐豫按了按眉心,不得不承认林南霜对他的影响太大了,大到有时候他觉得一辈子不娶妻,就这样同她过也是可以的。   老夫人命门外的老嬷嬷取来了画像,“你那么宠你那个侍妾,那些世家贵女是绝不愿意嫁进来的”。   “依我看,就从家世低些的那些人家里,选个性子软和的,能容得下人的姑娘,婚后只要你别做到太过,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夫人说到这里,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齐豫听罢,面沉如水,许久没有说话。   夜晚,林南霜用好膳后,齐豫才从春晖院回来,见初露拿着药盒要给林南霜上药,便接了过来。   齐豫坐到林南霜身侧,见她左脸红了一片,不复原先的细腻白敬,心中一紧,温声道:“过来一点,我给你搽药”。   林南霜偏过头,看着窗外挂在树梢的明月,并不理会齐豫。   齐豫心中叹了口气,捏了捏林南霜的小手,“下午让你受委屈了,今后不会了,以后哪怕是春晖院的人叫你过去,你也不必理会”。   齐豫见林南霜冷着张脸,仍不说话,便命人将陈妈妈押了进来。   陈妈妈被两个仆妇轮流掌嘴,脸颊红肿,夹杂着一片青紫,形容十分狼狈,一见到林南霜立刻跪下来求饶。   “怀薇姑娘,我是有眼不识泰山,才冲撞了您,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我一命”。   陈妈妈说着便开始自扇耳光,两手往自个儿脸上招呼,下手十分狠厉。   齐豫见到这场景面不改色,只同林南霜道:“她让你受此侮辱,现在一一还回去”。   林南霜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妈妈,只觉得悲哀,沉默了半响,最后只摇了摇头。   齐豫见状挥了挥手,示意将陈妈妈拖下去,接着叫进来了一个嬷嬷。   “这是钱妈妈,自幼看着我长大,你身边缺个得用的人,正好调来伺候你”。   钱妈妈恭恭敬敬地对林南霜行了一礼,一点也无伺候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的委屈。   初露在一旁则有些惊讶,要知道陈妈妈和钱妈妈虽然都是齐豫的奶娘,但是钱妈妈一直是在羽宣院里伺候,比陈妈妈得脸的多,齐豫竟然直接给了林南霜。   初露心中感慨,下午若是有钱妈妈跟在林南霜身边,肯定能拦住陈妈妈,林南霜也不必受辱了。   林南霜眼睛盯着地面,一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齐豫看了她一会儿,视线移到旁边的初露身上。   “你下午跟着怀薇,怎么没有拦住她们?”   初露“扑通”跪在地上,汗如雨下,连声告罪。   齐豫不为所动,直接命人将初露拖下去掌嘴。   林南霜闻声终于有了动静,“初露只是没有拦住,你不要迁怒于她”。   林南霜说罢,又拿了瓶药膏给初露,初露见齐豫没有说话,忙接下药瓶退了下去,顺便将门关上了。   齐豫握住林南霜的手,“一个下人受伤了你都记得关心,就是对我不冷不热的”。   林南霜抬眼,齐豫一双长眸漆黑如墨,似有璀璨的星辰点点。   林南霜不语,并非生气,相反是有些惶恐。之前齐豫无论如何,她都是心如止水的。   只是下午在春晖院,她不得不承认,陈妈妈那一掌落下来之前,她心底是有一丝企盼的,企盼齐豫会来,因为先前每一次,齐豫都来了。   后面听到齐豫的声音,林南霜心底松了口气,回过神来后,她却有些害怕,她向来都只靠自己,这次却……   月光如泻,洒在窗前,齐豫取了膏药,轻轻抹在林南霜的脸颊,眼睫低垂,眸色意味不明。   林南霜抬眼看他,心中有些动容,问道:“你用晚膳了吗?”   齐豫眸中闪过一丝喜悦,嘴角微翘,低声道:“没有”。   “那快去用膳吧,我的伤不严重”。   齐豫捏了捏林南霜的小巧的耳垂,“我以为你会说你要给我做”。   林南霜低头想了一会儿,“那我明天熬好汤给你送去书房,你不许说难喝”。   徐定一直侯在廊下,见齐豫出来了忙跟了上去,“公子,可是去外书房?”   “不必了,先传膳”。   徐定应是,意外地发现齐豫心情出奇得好,一点也没这些日子以来的烦躁和不虞,整个人都很愉悦。   徐定回头看了一眼林南霜的屋子,见里面已经熄灯了,心道也就只有林南霜能让齐豫心情忽上忽下了。   几日后,林云休息,便来看了林南霜,见林南霜正在绣香囊,不禁新奇地拿起来看看,最后摇了摇头。   “姐姐你的绣工太差了,如果想要香囊找我绣就行了,不必劳心费神”。   林南霜笑了一下,林云也太耿直了。不过并非她想绣,只是齐豫点名要她做的,她不想让他失望。   前几日,秋风将林云的卖身契和编户送来了,林南霜拿着林云的编户看了半响,忽然就明白了为何齐豫不用林云的卖身契要挟她。   因为只要林云在定南侯府,她就不可能像之前那般不管不顾地跑了,即便她带着林云跑了,也要考虑一路风餐露宿,林云跟着她东躲西藏就是在受罪。   林南霜现在说不上对齐豫是什么感觉,像夏日傍晚斑斓的天空,明亮却又隐晦。   这些日子,二人一处,林南霜拿着话本子在看,齐豫就在一旁看文书,并不说话,却多了几分默契。   十日后,林南霜坐着马车先去了香料铺子,见铺子生意不错,便敲定了接下来要进的香料,接着去了云雀街。   林南霜从玉器铺出来后,正巧碰见了江初月,便打了个招呼。   江初月面色不似之前那般,眉间似有淡淡的哀愁,“怀薇姑娘,上回没有先知会你一声,就带你去见元大哥,实在是我的不是”。   “无妨”,林南霜知道江初月并不知她同元放之间的过节,便没太纠结此事,邀请江初月一道去天香居用午膳。   先前几次,二人见面,江初月总会同她说些江府的事,今日不知为何,林南霜觉得江初月好似有些欲言又止,便主动开口道:   “江姑娘你想说什么便直说吧,便是元放让你说的也无妨”。   “不是元大哥”,江初月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定。   “是关于齐世子的”。   林南霜一怔,江初月是知道她的身份的,为何会忽然提起齐豫。   林南霜手捏了捏腰侧的小荷包,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江初月眼睛盯着桌上的菜肴,一口气说了出来。   “昨日父亲来告诉我,定南侯府来提亲了,说……说齐家相中了我,愿喜结连理”。   “哐当”一声,荷包坠落在地,里面的玉簪碎成两段。   林南霜苦笑一声,昨日齐豫的话还萦绕在脑海里,素发的竹簪旧了,齐豫非要她亲自去替他买一个。   原来那些温柔缱绻不过是留下她的手段,实际上齐豫早就在相看亲事了,甚至连通知她一声都省了。   江初月见林南霜这模样,有些着急,忙替她捡起荷包,“怀薇你放心,我绝不会答应的,我……我不会做这等事的”。   林南霜望着那根碎成两截的玉簪,拒绝了又如何,没了江家,齐豫一样会再去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林南霜有些恨,恨的却不是齐豫,而是天真的自己。   若从不曾有期盼,又怎会失望。   林南霜告别江初月后,没有直接上马车回定南侯府,而是慢慢走到了西城门。   城门下赶路挑担的百姓人来人往,或三五成群谈天,或与迎面之人招呼,个个有来处,亦有去处。   林南霜在城门下望着远处,而叶墨青也在城门上看了她许久。   见林南霜要往回走了,叶墨青才终于走了下去。   “姑娘可是想出城门?”   林南霜看了叶墨青身上的官服一眼,“我没有文书,你可是可以直接放我出去?”   叶墨青并不知林南霜的身份,笑道:“姑娘只需拿着编户去官衙办理一份便可了,到时我一定为姑娘敞开大门”。   林南霜此番来南门,不过是想看清楚出城文书的样式,免得去黑市上被骗。   林南霜对三番五次同她搭话的叶墨青并无兴趣,转身便要直接离去。   叶墨青见状忙上前,走近林南霜低声道:“之前与姑娘有几面之缘,叶某回去后夜不能寐,今日特地买了一对玉镯,望博姑娘一笑”。   叶墨青先前显然并未给姑娘私下送过礼物,这会儿低头看着林南霜,耳根悄悄染上了一片粉红。   林南霜看着那对水色上好的玉镯,自嘲一笑,抬眼直视叶墨青,“叶四公子是何意?”   叶墨青摸了摸鼻子,“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林南霜目光冷静,里面似藏了一汪碧波,“那我便问问叶四公子,您是要求娶,还是纳妾?”   叶墨青一怔,没想到林南霜会如此直接。他这些日子有意去打听了她的身份,江初月对此闭口不言,公主府的其他人也并不知道林南霜的身份。   叶墨青心底的打算自然就是若林南霜家世尚可,便娶为正妻,若家世差些,便做妾,毕竟丞相府的名头摆在那,多少六七品的京官都想把女儿送进来,因为哪怕是做妾,对他们的仕途助力也不少。   林南霜见叶墨青不语,便知道了他心底所想,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是贺州云河县人,父亲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母亲是个农妇,不知叶四公子可想好了,要给我安排个什么位置?”   叶墨青震惊,完全想象不出眼前明艳动人的女子会是这个出身,叶墨青顿了片刻,很快就恢复了如常的神情。   “姑娘莫说笑了,你若是贺州人,如何会到京城来”。   林南霜还未答话,身后便传来了男子清朗的声音,“叶兄,这就是上回你相中的姑娘?”   谢意兴冲冲赶来,想要一睹芳容,但看到林南霜那一刻,面色一滞,整个人都呆住了。   叶墨青不悦谢意的冒冒失失,“你做什么?”   谢意拉着叶墨青就要往旁边走,叶墨青还未将玉镯送出去,自然是直接甩开了谢意,“你有事也先等一下,我先同这位姑娘说完”。   林南霜立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仿佛在看戏。   叶墨青将礼盒递了过来,“无论姑娘是何出身,叶某待姑娘的心意都不会变,只要姑娘愿意,叶某必……”   叶墨青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阴沉的声音直接打断,“她不愿意”。   叶墨青抬眼,便见一身玄色锦袍,高大挺拔的齐豫翻身下马,怒气腾腾地走来。   谢意扶额,赶紧低声道:“叶四,那姑娘名花有主,我们先走,具体的我回头再和你说”。   叶墨青心中一震,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齐豫,又看了看林南霜。   京城中不曾传出齐豫娶妻的消息,那林南霜就只能是他的妾室了。   齐豫走到林南霜身侧,冷冷地扫了叶墨青一眼,“叶丞相最近真是事忙,连管教儿孙都不记得了,看来明日退朝后,是该同叶丞相聊聊了”。   叶墨青不及齐豫,年纪轻轻就在朝中领了要职,还深受圣上信任,而叶墨青现在也不过是刚中了一个举人,完全不能和齐豫相提并论,故齐豫这会儿故意搬出叶丞相,为的就是提醒叶墨青,他还不配和他说话。   齐豫说罢,低声同林南霜道:“你先回马车上去”。   林南霜没有动作,而是朝叶墨青展颜一笑,“谢谢叶公子,玉镯我很喜欢”。   叶墨青听罢,心中一喜,将紫檀木盒递了过去,林南霜刚要伸手去接,齐豫一抬手,直接将木盒打翻在地,玉镯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声音。   齐豫墨眸沉沉,冷冷地盯着林南霜,“你做什么?”   林南霜不理会她,朝叶墨青行了一礼,“叶公子,对不住”。   齐豫勃然大怒,伸手要去抓林南霜的手腕,被叶墨青直接拦下,“齐世子,君子不强人所难,既然这位姑娘不愿同你回去,你又何必强求”。   目睹了这硝烟弥漫的场景的谢意,默默往后撤了一步,他今个儿就不该出门,不出门就不会碰上这二人相争的场面,想到之前他对林南霜起意过,谢意有些后怕地低下了头。   齐豫听完谢意的话,仿佛听了一个巨大的笑话,“我的人,用得着你叶四来置喙?”   叶墨青丝毫不惧,“京城众人皆道齐世子洁身自好,年至弱冠,身边连个妾室都没有”。   “你若真喜欢这姑娘,就不会连个名分都不给她”。   “既然如此,何不留给懂得欣赏之人”。   齐豫眼中怒火腾腾,他的人他不懂欣赏?还要让给叶墨青这个毛头小子?   叶墨青朝林南霜拱手,“若姑娘愿意,叶某必定为姑娘赴汤蹈火”。   齐豫听罢,定定地瞧着林南霜,他倒想看看她闹这一出,是在折腾什么?   林南霜盈盈一笑,“多谢叶公子,怀薇自是愿意的”。   叶墨青心中一喜,下巴微扬,正要说话,齐豫一声令下,身后的庭林军立刻围住了叶墨青。   齐豫面沉如水,“将叶公子拖下去打二十大板,再送回丞相府去”。   “告诉叶甄,他既然不会管儿子,我就先替他管了”。   “你……”叶墨青还欲说话,就被侍卫捂住嘴,拖了下去。   谢意眼看叶墨青被拖走了,不待齐豫发话,立刻有眼色地离开了。 第72章 72 一更   齐豫走到林南霜面前, 将她完全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影下,压着怒火道:“先上马车”。   林南霜很想一走了之,当场与齐豫翻脸, 但余光见初露胆战心惊地站在旁边, 又想到侯府里的林云,终究还是恢复了冷静, 跟着齐豫上了马车。   齐豫坐在马车主座上, 先饮了一杯冷茶,深吸一口气,才道:“到底怎么回事?”   “你怎么会同叶墨青一处?”   林南霜坐在软垫上,眼睛盯着手里的荷包,一言不发。   “这会儿哑巴了?”   “刚才对着叶墨青不是一直在笑吗?还多谢他送你的手镯?”   “怎么?他给你许诺一个妾室身份, 你就巴巴地凑上去了”。   齐豫想到林南霜刚才那句她愿意, 心中越想越气,语气愈发冷厉。   林南霜原本已经冷静下来了, 听到齐豫说到“妾室”二字, 心情一下便起了波澜。   “对啊,我就是对叶墨青说的妾室身份心动了,上赶着要和他在一起”。   林南霜无畏地回视齐豫, 毫不示弱。   “你说什么!”   齐豫一手捏着林南霜的下巴, 眼神怒不可遏,“你同他私下有往来?多久了?”   齐豫见林南霜眼神倔强, 忽然明白了过来,林南霜每次出门都有护卫跟着,据护卫禀告,二人之前只在天香居说过几句话,断不至于让林南霜以身相许。   “故意激怒我?”   齐豫漆黑若深潭的眼睛看着林南霜, “昨日不还好好的,今个儿闹什么?”   齐豫说罢,便要伸手揽过林南霜,林南霜一甩手直接推开了他,看他的眼神中竟有几分恨意。   齐豫心中有火,又不忍心对林南霜发作,只能等回了羽宣院后,将初露叫了过来,“怀薇今日去见了何人?”   初露是齐家的卖身奴,自然不敢对齐豫有隐瞒,便将林南霜与江初月在天香居一起用晚膳,接着去了西门遇见叶墨青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道来。   齐豫有些疑惑,还是不明白林南霜为何生气,这时,他身后的徐定,上前耳语了两句。   齐豫听罢,扬手就打翻了桌上的茶盏,“这事早怎么不和我说?”   徐定立刻跪下请罪,初露也跟着跪了下来。   齐豫看着初露道:“你家主子私下和外男见面,她不懂事,你做奴婢的,也不知道拦一下?”   初露心中叫苦,林南霜让她在马车边等她,她不敢不听命令,待到齐豫来了,她才敢赶过去。   初露知道这会儿辩驳无用,连连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拖下去打二十大板,再叫钱妈妈找两个伶俐点的丫鬟来”。   这时,一直在里屋的林南霜终于坐不住了,走了出来。   “你对我有气,骂我便是了,何必迁怒他人”。   齐豫被这话气得不轻,冷冷地瞧着林南霜,恨不得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徐定初露见状忙退了出去,还颇有眼色地带上了门。   齐豫想到刚才徐定说的话,耐下性子道:“我知道你不高兴,要闹脾气,关起门来在家里闹便行了”。   “像今日这般,跑出去找旁的男子故意气我,便是大错了”。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谁说我是故意气你的,我真的觉得叶墨青不错”。   这回齐豫彻底被激怒了,再没耐心同林南霜多说了,将人按到怀里亲了下去。   出乎意料地是,这次眼前人出奇地倔强,丝毫不让他遂意,二人与其说是在亲吻,不如说是在撕咬。   齐豫放手,摸了摸嘴上的血迹,冷冷一笑,直接抱着人去了里面的架子床。   一番云雨过后,身下人传来了小声的啜泣,齐豫终究还是不忍,停下了动作,抱住了小小的一团。   “我知道你是气江初月的事,但这事我真不知情,是老夫人操办的。你不高兴的话,我等会儿就去同老夫人说这事算了”。   林南霜自嘲一笑,“你这次不娶妻,下次总要娶的,能拖到什么时候”。   齐豫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沉思半响,最后轻声道:“就算娶妻了,我心里也只有你”。   这下林南霜是彻底笑出了声,好似在笑齐豫无情,又似在笑自己天真。   齐豫心中不安,紧紧地抱住了怀里人,仿佛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离开他。   林南霜仰头看向齐豫,“你喜欢我吗?”   齐豫毫不犹豫道:“当然,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女子”。   “那你为什么不娶我?”   齐豫一愣,完全没想到林南霜竟是想做他的正妻,半响没有说话。   林南霜直视着他,“我帮你说好了,因为我家世差,因为我身份不配,因为我痴心妄想……”   “够了!”   齐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沉默了半响道:“如果我身后没有齐家整个家族在,我自是愿意娶你。但现在我的婚事不是我说了算,我要为整个定南侯府考虑”。   无论是顾雪枝,还是江初月,他都不喜欢,但对齐家来说,和她们两家成亲,是大有益处的。   林南霜仿佛早就猜到了齐豫的答案,淡淡道:“你有你的不得已,我也有我的不情愿”。   “我是绝不会自甘下贱给人做妾的”。   “齐豫,你平日里那些情话若有一句是真,就放我离开”。   齐豫对着林南霜清透明亮的眼睛,看了半响,移开了视线,冷笑一声,“不可能”。   她是他的人,凭什么让他拱手让人。   林南霜笑了笑,“原来这就是齐世子口中的喜欢,不过是一己私欲罢了”。   初露见齐豫面色冷若冰霜地出了院子,才战战兢兢地进了屋子。   “怀薇,你没事吧?”   林南霜摇摇头,起身坐在圆桌前饮茶,神色冷静,丝毫没有之前的激动。   初露有些疑惑,林南霜不是一个做无用功的人,既然她现在如此清醒,为何要故意触怒齐豫。   “怀薇,刚才公子派了护卫守在门外,还说……”   初露面色为难,“还说这段日子,没有他的准许,你都不许出门”。   林南霜手指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   几日前她在去外书房给齐豫送羹汤时,听见严路远同齐豫道,叶甄打算将去徐州治水的难题推给齐豫,要齐豫千万推拒了。   现在叶墨青挨了齐豫二十大板,叶甄无论如何也是堂堂的左相,看到儿子被打成这样,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果然,三日后,就传来了齐豫接了圣旨要去徐州治水的消息。   去徐州之前,齐豫特地来了林南霜这边一趟,见她一如之前那般,对他不理不睬,便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她。   走之前,齐豫见林南霜仍坐在窗前出神,便将一块刻有“豫”字的和田玉佩放在了她的枕下,想着等他从徐州回来了,再好好哄哄林南霜,她总不至于气他一辈子。   齐豫走后,林南霜拿起玉佩看了看,这时初露进来了,看到玉佩有些惊讶。   “这不是夫人为公子亲手雕刻的玉佩吗?公子最珍惜不过了,打小戴到大,从不离身”。   林南霜柳眉微蹙,若有所思。   五日后,林南霜要出门,被门口的护卫直接拦住了,“怀薇姑娘,公子有令,您不能出羽宣院”。   林南霜看了二人一眼,“我只是去春晖院拜见老夫人,老夫人先前命我做个香囊给她,若是耽误了,你们可担得起责任?”   最后,二人跟着林南霜去了春晖院,守在了春晖院门口。   老夫人原本不想见林南霜,但听说她在院子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了还不走,便还是让她进来了。   老夫人喝了口茶,“三儿临走前说了,你无事呆在羽宣院便可,不必往我这儿来”。   林南霜态度恭敬,“我来见老夫人,并非为公子,而是想求老夫人一件事”。   “什么事?”   林南霜眼神澄净,“想求老夫人放我离开”。   老夫人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齐豫既然喜欢林南霜,那只要他不宠妾灭妻,她就没必要去给他添堵。   林南霜自然也知道老夫人心中所想,能容忍她,不过是因为她还没有触到她的底线。   “怀薇有一物想呈给老夫人看”。   “这……”老夫人接过木匣,满脸惊讶,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林南霜。   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正疑惑林南霜为何进去了那么久,就看见林南霜走了出来,脚步轻快,心情看上去颇愉悦。   晚上,林云拿着两个小香囊来寻林南霜了,“姐姐,我以为还要过几天才能见到你呢”。   “不高兴来吗?”   “不是,是师父太严厉了,每日都要检查功课”。   林南霜看着林云眼睛道:“那姐姐带你离开齐家可好?”   林云眼神懵懂,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林南霜看了看手中玉佩,嘴角弯了弯,在定南侯府,能越过齐豫办事的,就只有老夫人了。现在老夫人只会比她更急着要送她走,连她要带着林云走的要求都答应了。   一个月后,汴州。   林南霜身着一身灰色短装,背篓里装着一筐蘑菇,从景明山上往山下的小山村走去。   这次离开齐豫虽有齐老夫人的帮助,但林南霜还是多计较了几分,只让齐老夫人的人将她们送到靖州。   接着她便带着林云辗转来了汴州,齐豫再厉害,手下的人也有限,猜不到她竟敢去汴州。   林南霜反省了一番之前在丘涵县被齐豫抓到的原因,觉得她当时还是太冒险了,以为改换了男装,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做生意。   这次,林南霜带着林云在汴州城外的小山村住下了,平日里只上山采蘑菇野菜,托人带进城里去卖,自己是决不出面的。   林南霜回到租住的小院子后,见林云正在院子里爬树,不禁有些头疼,“云儿快下来,别摔到了”。   “我才不会呢”,林云一跳,哒哒哒地跑到了林南霜面前,“姐姐,你又去摘蘑菇了”。   “对了,姐姐,刚才张大娘来了,将你先前买的柴火堆到了后巷”。   “行,我知道了”,林南霜说罢,就朝后巷走去,抱了几根柴火,打算回去烧火做晚饭。   后巷毗邻一座小山坡,树木丛生,十分茂密,林南霜正要往回走去,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人呢,刚才明明往这儿跑了”。   “再搜,我就不信那么大个人会凭空消失”。   “别忘了主子有令,若是不能活捉,直接杀了,凭那项上人头也换五千两黄金”。   林南霜战战兢兢地躲在成堆的柴火后,直到看见那群黑衣人往小山坡上追去了,才回过神来。   林南霜心中感叹,原来古代还真有江湖追杀令这事,不知被他们追杀的是哪个倒霉蛋,有那五千两黄金作悬赏,想必他的小命是不保了。   林南霜缓过来后,重新捡了几根柴火,正打算回去,忽然发现她拿开的柴火下,竟藏着一双眼睛。 第73章 73 二更   林南霜吓得手上的柴火“哐当”落地, 往后退了两步,登时就要逃跑,这时听到那男子隐隐约约喊道:“怀薇……姑娘……救我……”   林南霜环顾四周, 见那些黑衣人已经走远了, 便壮着胆子走近一看,这被人追杀, 满身是血的男子竟是元放。   林南霜扶额, 她怎么这么倒霉,两次逃跑都碰见了元放,事情就那么巧吗?   林南霜抱起柴火就往回走去,元放先前害她被齐豫抓回去的事,她可还记得。   与其救元放, 倒不如先带着林云离开, 免得再被他祸害了。   林南霜走回院子后,径直去了厨房烧火, 看着鲜艳炙热的火苗, 林南霜眼前总是浮现元放那张满脸是血的面孔。   林南霜纠结了半响,想到江初月告诉她,原本元放是将军府最受看重的嫡子, 因元夫人离奇去世, 他才不惜离开元家也要为母亲查明真相。   最后林南霜叹了口气,虽然元放很讨人厌, 但她总不能看着他直接死在院子后面。   元放醒来后,发现他躺在一间阴暗狭小的柴房里,只有纸糊的小窗户里透出点点光亮。   林南霜见他醒了,便将黑乎乎的药端到了他面前,“快把药吃了, 可以下床了就立刻离开”。   “还有,不许和别人说,你在这里见过我”。   元放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你放心,我不会再找你打听那珠串了”。   “我放弃了”。   林南霜一怔,她大概已经猜出元放追查那珠串,是为了查明他母亲的死因,虽然她不知二者有何关系,但听到元放说要放弃,难免震惊。   “为什么?”   元放摇了摇头,面色灰败,“我太天真了,以为找出真相,就能告慰母亲在天之灵”。   “但那背后之人太强大了,因为我的一己之私,已经连累了那么多人了”。   林南霜沉默,半响道:“现在把你丢出去,还来得及吗?”   元放笑了出来,“放心,我在路上留了误导他们的线索,他们暂时还找不过来”。   林南霜扶额,那也是暂时,“你伤好了就赶紧离开,我最多让你在这儿再多呆一晚”。   林南霜说罢,就往外走去,元放在她身后道:“上回的事,我没有骗你”。   “你想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林南霜脚步一顿,原主的亲生父母?   在得知原主并非林桢的亲生女儿后,她确实对原主的身世有些好奇,但原主已经离开了,她并不是原主,去寻她的父母并无意义。   林南霜摇了摇头,走出了屋子。   元放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他以为林南霜会来汴州,是因为知道了她自己的身世,没成想这只是巧合,或许这就是缘分吧,她与她的家人总会碰上的。   元放在院子后面偏僻的柴房里养了三天伤,伤口没有痊愈,反而越来越严重了,林南霜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想法,找了村里的老郎中开了几味药。   这日,林南霜刚把药熬好送给元放,外面就传来了砸门声,林南霜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元放艰难起身,透过木门的缝隙朝外看去。   林南霜虽扮作了男子,但身材矮小,在一众人高马大的乡野男子面前,显得格外势弱。   “这是我姑姑的院子,前几日姑姑去世了,她这院子就归我们了,限你三日内搬出去”。   林南霜狐疑地看着他们,“我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   男子下巴微扬,嚣张地甩了甩手上的房契,“看清楚了吗?这是我姑姑留给我的房契”。   林南霜仔细一看,这还真是租院子给她的柳婆婆的房契,林南霜打量了眼前的男子一番,心中还是有些怀疑,若柳婆婆真有这么个侄子,为何从未同她提过。   林南霜拿出了一张契书,“我和柳婆婆签了一年的租约,即便要搬走,你也要先将租金退我”。   那蓝衣男子面色一变,“这钱又没到我手里,我凭什么要退给你”。   “今个儿我就把话搁这里了,三日内你必须搬走,否则我就带人来砸了你屋子里的物什”。   蓝衣男子说罢,身后那些五大三粗的亲戚也一起附和,一行人气势汹汹,摆明了就是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林南霜。   林南霜面色不改,“我有契书在手,你若砸了我的东西,我会去官衙告官”。   蓝衣男子听到林南霜要去告官,面色微滞,林南霜有契书在手,官府肯定会判她胜诉。   这时他旁边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冷哼一声,“怕她做什么,你忘记我姨妈是在知府里做什么的吗?”   蓝衣男子脸上瞬间有了喜色,“当然记得,你姨妈是伺候知府夫人的,在知府夫人跟前很得脸,算得上半个主子呢”。   蓝衣男子登时有了底气,“你去告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赢”。   林南霜笑了一下,一个知府里的下人,难道还能左右汴州知府如何断案?   那肥头大耳的男子见林南霜不以为意,登时就急了,“我和你说,知府夫人今日就在春霖山拜佛,回城时还会经过我们这儿”。   “你今个儿若不答应搬出去,我们和你没完”。   林云在有人来时,就躲进了后院,见一群人围着林南霜大喊大叫,急得团团那转,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有人戳了戳她的后背,林云回头一看,正是好几日没下过床的元放。   “想帮你姐姐?”   “那就去村口等着,等那知府夫人的马车经过时,拦下她们,和她说一句……”   林云听完,将信将疑地看着元放,回头又看了看门口叫嚣的众人,咬咬牙,从院子后面跑了出去。   林南霜看着眼前这群地痞流氓,可算知道了什么叫做仗势欺人,正琢磨如何解决这事,院子外的小径上驶来了一俩豪华的马车。   两个嬷嬷扶着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妇人下了马车,那群男子见了便开始窃窃私语。   “钱六,哪个嬷嬷是你姨妈,可是你派人去喊来的,真是好大的派头,连陈夫人都能请来”。   钱六肥胖的面庞抖了抖,他姨妈不过是在知府里打杂的,他平日里为了吹牛才那么说的,谁知这么巧,真能碰上知府夫人。   林南霜也好奇这是怎么回事,看了陈夫人好几眼,觉得有些眼熟,这时,对方也认出了她,试探地喊道:“宋景?”   林南霜双手一拍,觉得自个儿今日的运道还真是不错,谁能想到汴州知府的夫人,就是上回她在丘涵县救的那贵妇人。   蓝衣男子原本气势汹汹,一副势必要将林南霜赶走的做派,但现在看到钱六瑟缩不前,而林南霜明显与知府夫人认识,登时软了腿。   “这位小兄弟,都是误会,都是误会,你尽管住满一年,我们不催你了”。   陈夫人早便察觉了异样,这群五大三粗的莽汉围着林南霜一人,显然是在仗势欺人,“这是怎么回事?”   林南霜便将事情一五一十道来,陈夫人听罢,面色一冷,“在汴州地界上,也敢来山匪流氓那一套,你们是半点没将大周朝的律法放在眼里”。   蓝衣男子一听,带着身后那群男人,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呼喊道:“夫人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们吧,我们这是鬼迷心窍一时迷糊,绝不敢有下次了”。   陈夫人不理会这些人的求饶,叫来了两个护卫,“将他们都带回衙门去,将今日之事禀告大人”。   林南霜看着他们走远,长松一口气,“宋某多谢陈夫人,若夫人不出手相助,今日我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宋小兄弟客气了,若非上回你在言州对我出手相救,我可就遭难了,这点小忙算不上什么”。   林南霜与陈夫人说了几句,便将人引进了堂屋,倒了杯茶。   林南霜与陈夫人说话时,发觉她身旁的那个老嬷嬷总盯着她看,心中觉得有些奇怪。   “若陈夫人不嫌弃,不若在我这儿用了午饭再走?”   “不必了”,陈夫人朝门外探头探脑的林云招了招手,“其实我会来这儿,是因为这小女孩同我说这里有我要找的人”。   林南霜奇怪地看了林云一眼,刚才她特地叮嘱她不要乱跑,没成想林云还是跑出去了。   林南霜见林云一脸懵懂,一脸不知二人在说什么,便道:   “那是我妹妹,年纪还小不懂事,或许是见夫人面善,特地请您来帮忙的”。   陈夫人面露迟疑,若只是请她来帮忙,怎么会连那么具体的细节都知道。   “宋小兄弟,我冒昧问一句,你家有几个兄弟姐妹?”   林南霜拿出准备好的说辞,“只有我和妹妹,父母去世后,我们就相依为命”。   陈夫人喝了口茶,面色凝重,沉思片刻道:“宋小兄弟,你我如此有缘,我便也不瞒你了,我这次前来,和之前去言州,都是为了找我的小女儿”。   “小女儿?”   “对,我女儿若是平安长大,应该已经十六岁了”。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汴州知府的女儿如何也和她扯不上关系吧,便道:“陈夫人,我说的是实话,我家只有我和妹妹了,没有其他人了……”   林南霜话音未落,屋外便传来了低沉的男子的声音,“她寻的是你”。   此话一出,陈夫人和林南霜皆是面色一变,满眼惊讶。   陈夫人看向元放,“刚才是你让那小女孩给我传的话?”   元放点头,“我先前在云河县调查她的身世时,无意间撞见了夫人派出去寻人的侍卫”。   林南霜看着二人,目瞪口呆。如果原主是汴州知府的女儿,那她如何会流落到云河县那等偏僻之地,被林桢夫妇捡了去。   这时,陈夫人身后的老嬷嬷道:“夫人,刚才一见到这位……姑娘,我便觉得同夫人年轻时有些像,不过姑娘穿的是男装,我才没有多想”。   陈夫人双手颤抖,面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晚晚,真的是你吗?”   何嬷嬷见陈夫人如此激动,便代她道:“夫人这些年一直在找二姑娘,从未放弃过”。   林南霜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这……这未必是我”,林南霜还是不相信天下有如此巧合之事。   陈夫人拿绣帕擦了擦眼泪,“我的晚晚左肩下有两颗朱砂痣,我记得很清楚,这么特殊的标记,绝不会认错的”。   林南霜挠头,她的左肩下面她也看不到呀,便同意了让何嬷嬷帮她看一看。   林南霜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裙衫,陈夫人不待何嬷嬷说话,只见到林南霜洗去黑炭的脸庞,立刻确定了她没有认错人。   陈夫人想上前,走了几步,却又踟蹰,最后立在原地,用绣帕掩面,小声啜泣了起来。   林南霜亦是百感交集,若非刚才她从铜镜上当真瞧见了自个儿左肩上的痣,她是不会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陈夫人竟真是原主的亲生母亲。   陈夫人泪眼婆娑,眼珠不错地盯着林南霜看,直到何嬷嬷出声提醒,才开口说话,“都是我不好,才害得你流落在外那么多年,现在找到你,我就算立刻闭眼,也能心安了”。   林南霜见陈夫人身形摇晃,忙上前搀扶了她一把,陈夫人牵住她的手,“晚晚,和我回去好吗?让娘好好补偿你”。   林南霜心底叹了口气,若原主还活着该多好。   陈夫人见林南霜不语,面上有些焦急,“晚晚,你是不是还在怪娘当初没有照顾好你,才害得你流落在外”。   何嬷嬷见状,忙拍了拍陈夫人的背,“夫人莫急,将当年的事情同二姑娘说清楚,二姑娘会体谅你的”。   原来当年陈大人的表侄江亭前来借住,陈大人待他很好,他却背着众人常去赌坊,最后染上了毒瘾,欠下了大笔的赌债。   江亭走投无路,就抱走了年仅三岁的陈家小女儿,想借此敲诈陈大人一笔。   陈大人为了爱女自是答应了他的要求,但当时江亭藏在偏僻的明山,明山上多山匪,当时恰巧有两伙山匪起了冲突,打了起来,扰了他的计划。   等陈大人赶到约定地点时,江亭已经带着小女孩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陈夫人泪流满面,“都是我不好,当时如果我就在屋子里看着你,不要出门,就不会出这事”。   林南霜拍了拍陈夫人的肩膀,安慰道:“夫人莫伤心了,这不是你的错,谁也想不到那江亭会做出这种事”。   何嬷嬷见二人说话说得差不多了,便道:“二姑娘,您一人住在这外面多有不便,如今既然母女相认了,不如随夫人一道回府”。   陈夫人连连点头,“晚晚,这些年是娘对不起你,给娘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好吗?”   林南霜有些犹豫,但想到今日来闹事的那些流氓,便觉得何嬷嬷说的有道理,她带着林云住在外面,难免会被人盯上。   若随陈夫人回陈府则不同了,即便齐豫找到了她,也不能再像之前那般随意带走她了。   林南霜沉思半响,最后点了点头,陈夫人满脸高兴,迫不及待地让随行的丫鬟去帮林南霜收拾行李。   林南霜出了屋子后,瞧见元放立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便走了过去,“你的伤好了?”   “无妨,出来走走还是可以的”。   林南霜将她打算随陈夫人回去的事告诉了元放,最后道:“这屋子我租了一年,你可以在这里养好伤再走”。   元放目光落在遥远的山丘上,“我改主意了,我要继续查下去”。   刚才看到林南霜和陈夫人母女相认的场面,元放忽地就想起来幼时母亲悉心照料他的场景。   元家人畏惧幕后之人,为了苟活一时,都放弃了寻找真相,包括那个口口声声最爱他母亲的男人,但他不能。若他都放弃了,谁又还记得世上曾有过那样一个温柔的女子。   林南霜知道每个人都只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便道:“尽心尽力便好,你母亲也不希望看到你因她而出事”。   元放笑笑,“我倒想看看,那幕后之人到底有何本事,难不成真能把我杀了”。   林南霜笑笑,正欲离开,元放忽然问道:“你会打首饰吗?”   林南霜有些惊讶,“打首饰?”她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厉害的技能。   元放忽地笑了一下,“随便问问”。   待林南霜带着林云整理好行李后,再推开柴房门,里面空无一人,元放已经离开了。   林南霜初始对元放没什么好印象,他三番五次为那珠串为难她,但现在想想,他为了追查母亲之死,离开元家,坚持了五年之久,确实是有情有义。   ……   林南霜在去陈府的路上还有些忐忑,担心陈知府会是个严厉古板之人,不想见到人了,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陈乐池虽已年过四十,却长了一张浓眉大眼的圆脸,见到多年未见的女儿,激动之余满是欣喜。   林南霜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陈乐池带去了清歌院,“上午夫人传话回来,我就立刻命人将清歌院收拾好了”。   “晚晚,你看看可喜欢?若是不喜欢我派人重新布置”。   屋子里摆着一扇宝石镶嵌的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旁边是花梨大理石书案,上面摆着青玉紫竹烛台,旁边是名贵的孔雀蓝釉花瓶,里面斜斜插着洁白的茶花,书案旁边摆着宝光珍珠珊瑚树,墙上挂着各朝书画大家的山水画。   最瞩目的是屋子中间的两个大檀木箱子,里面放着汉玉白狮子,羊脂玉佛手,红珊瑚头面等各色珠宝玩意。   林南霜环顾四周,满眼震撼,“这是陈大人一上午派人布置的?”   陈夫人笑了笑,“别听你爹瞎说,这些年他一得了好东西就往清歌院里送,怕的就是你有朝一日回来了缺衣少食,恨不得拿金砖银砖给你砌屋子”。   林南霜心底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否则她还以为陈乐池搜刮民脂民膏呢。   接下来几日,陈夫人便常往清歌院来,与林南霜聊聊她这些年的经历。   林南霜不忍陈夫人自责愧疚,便将原主在林家的遭遇一笔带过,没有细说。   但陈夫人怎么不知其中艰辛,在得知林云自小与林南霜关系好后,当场就拍板收她做养女,以后林云就是陈府的三姑娘了。   林南霜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原主若知道她最关心的妹妹今后有陈家护着,衣食无忧,肯定能彻底放心。   陈家虽是官宦人家,府中关系却很简单,陈乐池并无妾室,只同陈夫人育有一子一女,长子陈开霁去临州打理家族生意了,须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除了陈开霁,还有陈夫人上回从言州娘家带回来的陈幽幽,便是林南霜上回和方鸿光一起救下的小女孩。   陈幽幽刚开始见到林南霜时还有些怕生,在清歌院里玩了几日,很快就同林南霜和林云混熟了,暴露了调皮的本性。   在陈幽幽第三次打碎花瓶后,林南霜终于忍不住了,“幽幽,你走路要当心些,这些瓷器碎了没什么,若砸到你了,可是会流血的”。   陈幽幽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圆溜溜的黑眼睛认真地看着林南霜,“我以为二姐姐你也会像梦桃姐姐那样骂我呢”。   陈幽幽口中的姐姐是住在明荷院的陈梦桃,陈梦桃是陈乐池远方亲戚的女儿,按理说两家的关系并不近。   但陈夫人刚把陈幽幽从言州接回来那几个月,陈幽幽没了以前的玩伴,整日地哭闹,陈夫人便做主将陈梦桃接了过来陪她。   林南霜对陈梦桃并不感兴趣,但陈梦桃却为林南霜的到来咬牙切齿。   明荷院里,陈梦桃坐在窗前砸核桃,榔头越敲越响亮,恨不得将桌子砸了。   陈梦桃的贴身丫鬟柳红劝道,“姑娘您当心些,别敲到手了”。   “敲到手了又如何,有谁在乎我吗?”   陈梦桃一脸不高兴地坐在窗前,她刚来时,陈夫人因她与丢失的女儿年纪相仿,对她十分关心,隔三差五就请她过来说话谈天,还让她多同陈幽幽玩。   现在林南霜回来了,不仅陈夫人忘了她,连陈幽幽也不似之前那般总来寻她了。   柳红见陈梦桃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陈夫人本就不是陈梦桃的亲伯母,让她住进府里,也不过是想给陈幽幽寻个伴,陈梦桃却习惯了陈府锦衣玉食的生活,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回去原来的家里了。   陈梦桃手里攥着两个核桃,不怀好意地猜测,“看她那容貌那么出众,在那等乡野之地,怎么可能平平安安长到那么大”。   “陈夫人还把她女儿当个宝,没准……”   “姑娘”,柳红见陈梦桃说话越来越肆无忌惮,赶忙提醒道:“再如何,那也是夫人的亲生女儿,容不得我们置喙的”。   陈梦桃不甘心地冷笑一声,却不得不承认柳红说得有道理。   但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回去城西那个破败的陈家的,若是一直没享受过荣华富贵也就罢了,但这半年来,陈府下人把她当作陈府小姐伺候着,陈梦桃的眼睛早就长到头顶上去了,绝不愿失去这一切。   既然林南霜回来后,陈夫人已经不需要她了,那她就要在别的地方动动脑筋。 第74章 74 。   冬去春来, 一转眼便是阳春三月了,林南霜也在陈家住了一月有余了。   这日,林南霜正在花园里看着陈幽幽和林云玩闹, 小径上传来了丫鬟婆子的议论声, “大公子回来了,还带了好几车的礼物回来”。   林南霜在现代没有哥哥, 现在在陈家有了一个哥哥, 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林南霜正望着园子里的桃花出神,陈幽幽丢下手里的小锣鼓,哒哒哒地朝外跑去,“大哥哥,你回来啦”。   “对啊, 哥哥回来了”, 陈开霁一把抱起陈幽幽,眼睛却是看向了林南霜。   陈幽幽立刻揪着陈开霁的衣领同他介绍, “这个是二姐姐, 她对我可好了,还有这个是三姐姐……”   陈开霁笑着同林南霜点头示意,“二妹妹, 三妹妹, 这次从临州回来,我给你们带了些礼物”。   陈开霁说罢, 身后的小厮立刻抬着两个紫檀木大箱子走了过来,一打开里面皆是名贵的古董珠宝。   林南霜深吸一口气,这陈开霁看着芝兰玉树温润有礼,但和陈乐池不愧是亲父子,这出手都是一模一样的阔绰。   林南霜笑着谢过陈开霁, “听闻大哥不仅精通经商,还学富五车,去年便中了举人”。   陈开霁听到林南霜喊他哥哥,心中一震,虽然此前陈幽幽也这么喊他,但终究只有林南霜是他嫡亲的妹妹,有着血浓于水的亲近。   陈开霁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水平一般,但教教你和妹妹们是肯定没问题的,下次有什么事要问我,派人去竹意院知会一声便行了”。   林南霜刚要说话,园子旁的小径上便传来了一声娇柔的“哥哥”。   一个身着绯色石榴裙的女子袅袅娜娜走来,含情脉脉地看了陈开霁一眼,接着屈膝行礼。   陈开霁礼貌地同她打了招呼,“这次从临州回来,下面的铺子送上来不少奇珍异宝,我给你们姐妹都准备了一份”。   “那就好,我还以为二姐姐回来了,哥哥就忘了梦桃了呢”。   “怎么会,即便我想,父亲也不会准许我厚此薄彼的”。   陈开霁本想同林南霜多说几句,但见陈梦桃来了,她毕竟是远方堂叔的女儿,他是男子要避嫌,便先离开了。   陈梦桃见陈开霁离开了,淡淡地扫了地上的紫檀木箱子一眼,接着便直接离开了。   林南霜身后的小丫鬟翠竹不满地开口,“这陈梦桃真拿自己当陈家小姐了,见到姑娘竟也不知道打招呼”。   林南霜笑笑,先前她便知道了陈梦桃,原本想着二人年纪相仿,可以作个伴,但二人每次见面,陈梦桃都十分高傲,话里话外皆是瞧不起她在乡野之地长大的意思。   林南霜见状,也打消了和陈梦桃交好的想法。   在回清歌院的路上,翠竹小声同林南霜道:“二姑娘,我看那陈梦桃心思不纯,没准是看上了我们大公子,姑娘下次去见大公子时千万要提醒他一句,不要着了她的道”。   林南霜回想当时的场面,觉得陈梦桃或许只是与陈开霁相熟才热络了些,并没有多想。直到三日后,翠竹押着院里的一个小丫鬟前来。   “二姑娘,这红杏她吃里扒外,领着我们清歌院的月银,竟然和陈梦桃那边的丫鬟有来往”。   红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饶命,我娘病重了,我也是没办法才收了他们的银子”。   林南霜看了她一眼,“陈梦桃的人叫你做什么?”   “没……没什么”,红杏颤抖着道:“她们只是让我明日去竹意院以姑娘的名义,请大公子去西边的莲花桥”。   林南霜咋舌,她穿来大周朝后,虽然看了许多话本子,但没想到真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在身边。   林南霜知道她私下去处理这事不合适,便派人将陈夫人请了过来。   陈夫人闻言大怒,“我将她请到府里来,好吃好喝地供着,她竟敢打开儿的主意”。   何嬷嬷见陈夫人神情激动,忙劝道:“或许陈姑娘是有旁的事寻大公子,夫人不若明日让大公子过去一趟,或许并不是我们想的那般”。   陈夫人喝了口清茶缓了缓,“她最好没有别的想法”。   陈夫人说完,就带着何嬷嬷去竹意院找陈开霁了,让他明日假装中计,看看陈梦桃到底要做什么。   翌日下午,林南霜在清歌院里悠闲地赏桃花,陈府的另一边却是炸了锅,很快就有丫鬟前来传话,道陈梦桃被陈夫人塞上马车,当下便送回了城西。   晚上,陈夫人来了清歌院,“晚晚,可亏得你发现了陈梦桃的阴谋,否则你大哥的前程就毁在这里了”。   林南霜不语,不用多想,她都能猜到陈梦桃打的主意,但下午得知陈梦桃竟在茶水里给陈开霁下药,林南霜还是觉得惊讶,陈梦桃不过十四五的年纪,心思竟如此叵测。   陈夫人还在自责,“都是我不好,引狼入室,差点害了开儿”。   林南霜安慰道:“母亲也不知道她是这种人,更何况,哥哥那么聪明,即便我没发现,他也不会上当的”。   陈夫人闻言心情舒畅了些,“这倒是,你哥哥从小就聪明,也不用我多费心”。   “只是家中没什么人手,他既要读书,又要管理下头的铺子,常常忙不过来”。   林南霜闻言心中一动,“家里还有铺子?”   陈夫人随意点点头,命人将账本拿了出来,林南霜看完后目瞪口呆,怪不得要陈开霁帮忙管理,陈家家大业大,光在汴州大大小小的铺子就有上百间。   “母亲,我能去铺子里看看吗?”   “当然可以”,陈夫人正希望女儿多出去走走,“想去哪个铺子看看,明个儿让你哥哥带你去”。   林南霜担心影响陈开霁备考,忙道:“我想去制作龙舟的工坊看看,我带几个护卫出门便行了,不用哥哥陪我”。   林南霜话虽这么说,但陈夫人还是不放心,第二日还是陪着林南霜一起出门了。   后面发现林南霜对做生意十分感兴趣,陈夫人便把龙舟工坊交给了她管理,由着她自个儿出门了。   这日,林南霜兴致勃勃地围着刚完工的龙舟绕了两圈,看了看龙舟,又看了看手中的图纸。   “王二,这龙舟头怎么和我给你们画的图纸上的不一样?”   “二小姐,小的已经尽力了,唯一会做这龙头的师傅已经去了临州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   “那就等找到他了再开工,这艘龙舟绝不能马虎”。   王二立刻领命而去,接着孙五跑了过来,“二小姐,按您上回给的图纸改造的龙舟刚推出样品,就有四五个主顾上门来订货了”。   林南霜满意地笑了笑,端午节将至,各地都会举办赛龙舟,如何造出速度更快的龙舟,是门大生意。只要她能精准改良龙舟,定能日进斗金。   林南霜处理完工坊里的事务,朝外走去,发现几个身强体壮的黑甲护卫正围着张掌柜讨要说法。   “你们这龙舟有问题,为什么不能退?”   “你可知道我们主子是谁?”   “那可是临州将军府的穆小将军”。   “你们今日不退银子,我保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张掌柜摸着白胡须,有些气急,“龙舟你们开走前分明就检查过了,现在卖出去半个月再说坏了,要我们退”。   “你们出去问问,无论在哪儿,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张掌柜神情严肃,一本正经地在同那些黑甲护卫解释,那些护卫却不以为意,叫嚷着穆小将军的名头,无论如何都要退货。   林南霜便问身后的王五,“那龙舟是哪一批的,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王五愁眉苦脸,“那龙舟就是风字号那一批,这么多年卖出去几十艘都没问题,怎么可能到他穆小将军手中就有问题了”。   “二小姐,小的同你说句实话。那穆小将军就不是冲着买龙舟来的,他最近在亭镇也开了一个工坊,打算自己做一艘龙舟好在端午节上出风头”。   “我看他们买那艘龙舟,十有八九是为了拆开来摸清楚龙舟构造,现在图纸画好了,就闹着来退货了,实在是无耻”。   林南霜看着门外那群人,忍不住蹙眉,“那穆小将军是什么来头,竟然纵容手下人如此嚣张”。   王二连连叹气,“穆小将军是临州出了名的纨绔,在临州城里无恶不作,近来在临州惹下了大事,便来汴州外祖家避风头了。只是他那个性子,到哪儿都忍不住犯事”。   林南霜见那几个护卫说着说着竟要对张掌柜动手,忙上前拦下,“做买卖最重要的便是信誉,你们四处去问问,哪有售出半个月还要退货的道理”。   “今日我便将话放在这里,这龙舟既然售出了,决不退货”。   那几个护卫闻言便要动手,陈乐池安排给林南霜的十来个侍卫立刻围了上来,亮出了佩刀。   那几个护卫素来是欺软怕硬的,见对方人多,便只丢下几句狠话就跑了。   张掌柜心有余悸,“那穆小将军哪是什么将军啊,分明就是个流氓,纵得手下人无法无天”。   “张掌柜您放心,我回去同父亲说一声,下次他们再来,你直接去衙门里告官”。   林南霜安抚完张掌柜后,就带着翠竹离开了,翠竹对林南霜是满脸崇拜,“二姑娘,你刚才的模样可太有气势了”。   林南霜笑笑,那些人不过虚张声势,那穆小将军再厉害,也不能在汴州的地界上仗势欺人。   因陈开霁忙着备考,便由林南霜来管理陈家在汴州城中的十几间铺子。   林南霜巡查完铺子后,便在城东的水粉铺子里逛了逛,最后回去时,选择从旁边的小巷子抄近道。   这时,小巷另一边的岔路口,传来了女子凄惨的声音。 第75章 75 。   “求你们放过我吧, 我当时真的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们了”。   “是不是故意的不当紧,那镯子也不用你赔, 重点是现在我们穆小将军看上你了, 只要你从了,从此享尽荣华富贵, 哪还需要担心什么镯子”。   “不, 不行的,我已经和贺大哥定亲了,我不能背叛他”。   “就你隔壁那穷酸小子?姑娘我瞧你眼睛长得好好的,怎么就瞎了。那小子连我们小将军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林南霜听到这里,忍不住皱眉, 那穆泽风还真是肆无忌惮, 竟敢在城中强抢民女。   穆泽风原本倚在墙上,嘴里叼了根草, 正看着手下劝那位于小娘子, 忽然,一行手持佩刀的侍卫冲了过来,直接将那于小娘子救了出去。   “哪个大胆的, 竟敢在我们穆小将军手底下抢人!”   林南霜安慰了于小娘子两句, 接着抬眼看向穆泽风,“这女子已有婚配, 你们却强逼她另嫁,同逼良为娼有什么区别?”   那几个壮汉刚想破口大骂,就见穆泽风抬手,众人便不再出声。   穆泽风饶有兴致地打量了林南霜一番,又看了看她身侧的护卫, 问道:“陈乐池那老家伙什么有女儿了?”   穆泽风身侧的小厮低声道:“听说是前些日子接回来的,之前身子不好在庄子上养着”。   穆泽风笑了一下,慢慢走到林南霜面前,“行啊,希望我放过她?”   穆泽风见林南霜一双秋眸水光潋滟,唇角便带了笑意,“那你跟我回去”。   穆泽风话音刚落,林南霜身侧的侍卫就挡在了二人中间,“休得放肆,若陈大人知道了,决轻饶不了你”。   林南霜不再理会穆泽风,转向一旁的于小娘子,“刚才你们说什么镯子?”   于小娘子双肩颤抖,还在不断地啜泣,“先前我去首饰铺,不小心打碎了穆小将军的镯子。”   “我以为赔钱就能了事,谁知道他们告诉我那镯子值五千两,如果拿不出,就要我卖身赔钱”。   林南霜不虞地瞥了穆泽风一眼,他一个大男人如何会去首饰铺,没准就是故意给于小娘子设套的。   “那镯子还在吗?”   于小娘子点头,从衣袖里取出了一方手帕,里面包着碎成两半的玉镯。   林南霜接过玉镯,目光直视穆泽风,“这玉镯多少银子,不是你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可以去当铺请师傅鉴定出个公道的价钱”。   “如果穆公子不同意,可以去官衙呈上诉状,请衙门裁决”。   林南霜说罢,没有再多看穆泽风一眼,直接带着于小娘子离开了。   穆泽风身旁的小厮骂道:“这陈乐池家的姑娘好大的威风,竟敢同小将军您这般说话”。   穆泽风看着林南霜远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你懂什么,普通的闺阁姑娘哪能有这样的胆量”。   “我看陈乐池虽然迂腐了些,但他这女儿却是一等一的厉害”。   林南霜回府后,便将今日之事告知了陈乐池,陈乐池听罢,眉头微蹙。   “晚晚,龙舟的事你处理的没问题,但那穆泽风不是好人,下次你再碰到他,让手下人去处理,自个儿别出面”。   林南霜点头,“我当时也是看事情紧急才出手的,下次不会了”。   陈乐池担心林南霜被穆泽风那副好皮囊骗了,连忙将穆泽风那些荒唐事全说了出来,包括他如何夜宿花楼十夜,还未娶妻家中就有了十几房小妾,爱马死了便将马倌活活打死。   最后见林南霜对穆泽风的厌恶到了极点,才放心地让她离开。   林南霜接下来的日子都在工坊筹划新型龙舟,很快便到了端午节,林南霜摩拳擦掌,计划让自家的龙舟在端午的赛龙舟中拔得头筹,这样来年的订单一定就不愁了。   端午节的汴州城梅宁河边人来人往,百姓聚集在岸边,等着观看赛龙舟。   每年的赛龙舟除了看热闹的百姓,自然少不了好赌之人在赌坊下注。   “哥几个今年下注了吗?”   “这是自然,我下了二十两银子赌去年的头名程老爷的龙舟会赢”。   “你太保守了,今年穆小将军来了,我下了三十两银子赌穆小将军拔得头筹”。   “我看也像是穆小将军,听说他为了参加今年的赛龙舟还特地从临州请了工匠来”。   聚集在梅宁河边的百姓议论纷纷,这是忽然一个男子从赌坊跑了过来。   “有人在金业坊下注,出了五千两银子赌杨家的龙舟会赢”。   “杨家?哪个杨家?那个卖布料的富商杨千尘?”   “他不是连续几年都是倒数吗?竟有人敢下注赌他赢,莫不是疯了”。   立在龙舟二层的穆泽风听到岸边的议论声,眉头皱起,“高翼,这是怎么回事?”   高翼抱拳答道,“我们已经派人把将军您参赛的消息散布出去了,本来势头大好,但今早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毛头小子,直接下了五千两赌注,赌杨千尘会赢,把众人的目光全吸引过去了”。   穆泽风冷哼一声,“杨千尘不过一布商,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他这么做的,派人去查”。   高翼应声吩咐了下去,“对了,小将军,杨家的龙舟便是岸边从西边数过来的第一艘”。   那艘龙舟颜色鲜艳,龙头还有两只威武的狮子作装点,气势汹汹,十分夺人眼球。   穆泽风眼中不屑,“花里胡哨,没有半点真功夫的人才在这上头下功夫”。   “吩咐下去,我要亲自下场击鼓”。   高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来今个儿穆泽风是动真格的了,连忙应声吩咐下去了。   梅宁河的另一边,林南霜正带着林云和陈幽幽在岸边眺望着远处的龙舟,这时脑袋忽然被拍了一下。   “哥哥”,林南霜有些惊讶,“母亲不是说你要在家中读书吗?怎么得空出来”。   陈开霁温润一笑,“那也不能天天呆在书房,都快成书呆子了”。   “我听王五说是你安排的杨千尘的龙舟,特地来看看”。   林南霜与陈开霁相视一笑,只要杨千尘的龙舟拔得头筹,自家的工坊名头就打出去了,也不枉费她这些日子来的用心。   梅宁河岸边锣鼓一敲,十几艘龙舟自起点似箭矢般射了出去,其中一艘蓝黑色的龙舟极其显眼,两列黑衣壮士一齐划桨,中间敲鼓的男子身材高大,面容英朗,十分夺目。   林南霜多看了两眼,但看清是穆泽风后,立刻移开了视线,长得再好又如何,此人人品实在是败坏。   梅宁河两岸皆是百姓摇旗呐喊的声音,尤其是在赌坊下了注的赌客,皆激动地伸长了脖子。   林南霜紧张地看着竖着扬字旗的绿色龙舟,初始龙舟不过是在中游,但随着比赛进行到了后半段,林南霜设计的龙舟的优势显现了出来,很快绿色龙舟便冲到了最前面,与蓝黑色龙舟齐头并进。   岸上的百姓皆议论纷纷,“果然是穆小将军在最前面,我就说我算得没错,这次至少能赢五百两”。   “什么五百两,你没看见旁边那艘扬字旗的龙舟吗?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杨千尘的?那小子不过一富商,哪能和穆小将军比”。   众人议论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比赛的最后一刻,绿色龙舟超过蓝黑色的龙舟半个龙舟头,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人群中爆发了激烈的讨论声,“我没看错吧,真是杨千尘的龙舟赢了?”   “穆小将军费了那么大功夫,最后还亲自上场,竟然输了?”   “那穆泽风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看让杨千尘赢了挺好的,杀杀他的威风”。   “杨千尘去年还是垫底,怎么今年就是头名了?”   “我看他那龙舟好像不一样,龙舟头的形状很奇特”。   林南霜听着众人的议论声,高兴地随陈开霁去了城中的珍馐阁。   陈开霁之前只是在家中听陈夫人说过林南霜经商不错,他以为只是小打小闹的水平,今日一见,才知是他狭隘了。   林南霜看出陈开霁和陈乐池一样,对她的走丢很愧疚,很想关心她,却又不得其法,便笑语盈盈地同他说话,想让他放下过去的事。   陈开霁最后道:“既然妹妹喜欢经商,不若将城外的田产也管起来。这些年我和母亲一直想管,却因田产太分散,不好管,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底下的庄头来。妹妹若去了,定能好好整治一番”。   林南霜听罢直接答应了下来,但直到她在城外看到了陈家的田产,才知道了什么是“太分散”。   大约就是十几座山头中间夹杂着两座不是陈家的,林南霜回城路上便清楚了,这是陈开霁刻意给她的肥差。   夕阳西斜,马车夫为了在关城门前赶回汴州城,便抄了一条近道,正要拐弯时,小径两旁的松树后,忽然跳出了十几个黑衣人。   翠竹瞧见马车外的景象,忙安慰林南霜,“姑娘无事的,我们陈府的护卫都是一等一的,绝不会让他们伤到姑娘半分”。   翠竹话音刚落,围着马车的护卫在黑衣人的攻击下都倒了下去,领头的黑衣人利剑直接指着马车道:“二姑娘请出来,我们主子想见你一面”。   翠竹立刻将林南霜护在身后,“姑娘放心,今日翠竹便是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林南霜推了推翠竹,“那些护卫都只是晕过去了,没有见血,说明那些黑衣人并不想和陈府撕破脸”。   “我出去见一见,不会出事的”。   翠竹闻言朝外一看,那些护卫果然只是晕过去了,便将林南霜护在身后,同她一道出了马车。   林南霜扫了那十几个黑衣人一眼,目光依次落在他们的发鬓,虎口,长靴上,最后道:“穆小将军呢?既然要见我,何不直接出来”。 第76章 76 。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自动让出了一条道,另一边一身玄色短装的穆泽风抚掌走来。   “不愧是陈乐池那老狐狸的女儿,我都还没露面, 你就知道是我来了”。   “看来, 很想我啊”。   穆泽风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轻佻, 眼睛在林南霜身上来回打转, 气得翠竹恨不得立刻挖了他的眼睛。   林南霜面色从容,一点没在意穆泽风的态度,“我不仅知道是你,还知道你是为什么来的”。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答案,不可能”。   穆泽风双手抱在胸前, “怎么就不可能了, 你能和杨千尘合作,就不能和我合作?”   林南霜这些日子听众人说穆泽风的纨绔事迹, 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这会儿不耐烦道:“不合作就是不合作,你赶紧把迷晕我护卫的解药拿出来,否则你日后也别想继续呆在汴州城里了”。   穆泽风身后的侍卫猛吸一口凉气, 看林南霜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自穆泽风十四岁后,便无人再敢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穆泽风果然变了脸色, “你今个儿不说清楚,为何不和我合作,也别想着回汴州城了”。   林南霜不在意地笑笑,“你若真有这胆子,就不会连我的护卫都不敢杀了”。   “你……”穆泽风身后的黑衣人闻言皆是愤怒拔剑, 气势汹汹地瞪着林南霜。   穆泽风一扬手,那些黑衣人便都收了剑,低下了头。   “我知道陈姑娘你对我有偏见,但一个商人,不该计较那么多私人感情”。   “生意归生意,即便你不和我合作,过几个月,我也能仿造出来和你的夏风号一样的龙舟,陈姑娘又是何必呢”。   “何必呢?”林南霜莞尔一笑,“大概是因为我确定你仿造不了吧”。   小径两旁高山巍峨,松树郁郁葱葱,二人立在中间对视,一人红裙习习,一人黑衣飒爽,剑拔弩张的味道愈发浓烈。   最后竟是穆泽风先低了头,他看了眼林南霜,轻轻一笑,“送陈姑娘回城”。   陈府护卫得了解药后,很快就清醒了过来,车夫赶着马车朝汴州城驶去。   高翼不甘心问道:“将军,我们筹划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找到最合适的,这就算了?”   “谁说算了的”,穆泽风看着马车离去的背影,眼中意味不明,“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林南霜回到陈府后,便将事情告知了陈乐池,陈乐池痛骂了穆泽风一番,又给林南霜换了一班侍卫。   陈乐池接着叮嘱她这些日子少出门,等他先抓到穆泽风的错处,将他赶回临州。   不料,接下来这些日子,没等到穆泽风离开汴州,反倒等来了临州穆家的二姑奶奶。   穆青青一瞧见林南霜,便笑着夸了她好一通,“刚才初见陈夫人,我便想着,若夫人有个女儿该长得多出众,现在一瞧,果然是国色天香”。   陈夫人笑了笑,“周夫人过奖了,小女还未长开,那比得上穆家的几位小姐”。   穆青青已经成亲七八年了,嫁给了驻扎景州的总兵周威,因景州与临州毗邻,她又常去娘家走动,故在景州和临州的贵夫人圈子里皆很有声望,哪家要娶亲做媒,都以请动穆青青做说客为荣。   陈夫人在心中盘算,穆家与陈家素来无来往,穆青青这次前来,只能是穆家相中了陈开霁,听说穆家有几个待嫁的女儿,年纪皆是十四五。   穆老将军战功赫赫,穆家又有世袭爵位,若陈开霁能娶得穆家的女儿,对他将来的仕途是大有裨益。   只是不知穆家的女儿性子如何,听闻有个二女儿舞刀弄枪,那是万不可的,最好选个知书达理的,作陈开霁的贤内助。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陈夫人就将事情里里外外想了个遍,对着穆青青是愈发热情。   “我从前便听说临州穆家的女儿,个个巾帼不让须眉,如今一看周夫人,可真是如此”。   穆青青喝了口茶,“陈夫人说笑呢,我哪比得上夫人您,女儿这般出众,儿子又已经中了举人,真是前途无量”。   陈夫人听到穆青青夸陈开霁,自是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穆青青将陈开霁从头到脚都夸了一遍。   穆青青听罢,笑笑,没有继续追问陈开霁,反而问道:“对了,我之前来汴州,记得夫人膝下只有一子的,怎么……”   陈夫人搬出先前对外的说辞,“女儿是因为幼时体弱多病,特地送到庄子里去养着的,现在长大了,自然是要接回来住了”。   穆青青上下打量了林南霜一番,“我瞧着陈姑娘身子不错,看着已经病愈了”。   陈夫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还是答道:“自是痊愈了,不过还是得好生养着,不能受累”。   穆青青满意一笑,“陈姑娘生得国色天香,这辈子能受什么累”。   “陈夫人,我一见你便觉得有缘,便不再同你绕弯子了”。   “其实我今日来,是受家中长辈所托,来说亲事的”。   陈夫人抿了口清茶,面上笑意融融,等着穆青青继续说下去。   穆青青视线落在一旁作陪的林南霜身上,“我那二侄子,前些日子,来了汴州探亲”。   “回去后,不知怎地就缠着我嫂子,说相中了汴州一姑娘,一定要娶进门”。   “我们听了这话都觉得稀奇,我那侄子虽然才十七八,但相貌堂堂,眼光是一等一的高。我们都好奇哪个姑娘能入他的眼”。   “如今见到陈姑娘,我才总算是明白了,这么出众的姑娘,换做我是个男子,也会一眼相中的”。   穆青青说完后,花厅里一片沉默,陈夫人先是惊讶,接着便有些不虞,谁不知穆家幼子穆泽风是个混世魔王,她怎么可能将林南霜嫁给他。   林南霜则是错愕,那穆泽风上回见她还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现在却来上门提亲,一定是别有用心。   但他到底图什么呢?   穆家祖上出国三个大将军,穆泽风的父亲还是镇守临州的昭武大将军,不是陈家能得罪得起的。   故陈夫人哪怕心中想直接推拒婚事,面上还是笑意融融,只道要同陈乐池商量一番,亲自将穆青青送到了门口。   穆青青走后,陈夫人细细问了林南霜如何会碰上穆泽风的,林南霜便如实说了,陈夫人听完,更不明白穆家这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了。   看林南霜这几次与穆泽风的接触,他最多记恨她扰他好事,怎么可能会是穆青青口中所说的一眼相中。   晚上,陈乐池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管他穆泽风怎么想的,他那混小子,想娶我女儿是不可能的”。   陈夫人叹了口气,“我当然也是不赞成的,只是穆家这些年在朝中势力太大,不好得罪。穆青青又亲自上门了,我想不出该如何拒绝她”。   陈乐池皱眉,这官大一级压死人,穆家手上还有兵,确实不好得罪。   陈乐池见林南霜一脸凝重,拍了拍胸膛,“晚晚放心,即便父亲不要这乌纱帽了,也不会让你嫁给那等纨绔子弟的”。   林南霜笑笑,“不是的,我是在想穆泽风他究竟冲什么来的”。   陈开霁闻言点头,“我也觉得奇怪,不是说穆家人给穆泽风安排了许多姑娘相看,他都拒绝了,怎么会突然来我们家提亲?”   “想来想去,只能是别有所图了。或许只要我们把穆泽风想要的给他了,他也就不打晚晚主意了”。   陈乐池沉思了好一会儿,“想不出来,穆家这些年繁盛着,没出什么大问题”。   “唯一的大事就是长子穆临风在和海珠国的交战中战死了,但这和我们也扯不上关系”。   陈乐池摇摇头,“算了,管他什么目的,还是先想想怎么拒绝穆家”。   穆家从前驻守塞北,向来是彪悍的门风,听说现在的穆夫人就是当年穆剑抢回来的,直接拒绝穆家,对方没准会恼羞成怒,还是得绕个弯子。   陈夫人想了一会儿,“晚晚刚出生那会儿,我和沈家二夫人交好,她正好在同年生了一个儿子,我们还说要给两个孩子订个娃娃亲,只是后来……”   陈乐池眼睛一亮,“我去找沈明商量商量,就说我们两家早年就订下了亲事,只是晚晚这些年身体不好,才一直没有往外说”。   陈夫人蹙眉,“但我们和沈家多年没来往了,也不知沈家那儿子到底如何”。   “这不当紧,不过作个挡箭牌,先拒绝了穆家那边再说,不用真同沈家定亲,不过是演场戏给穆家人看”。   一家人商量了一晚上,还是觉得这个方法最可行,便先敲定了。   陈乐池父子离开后,林南霜左思右想,还是将她和齐豫的事,掐头去尾,掩去一些细节告诉了陈夫人。   虽然她不觉得她曾经和齐豫在一起有什么,在现代人看来,不过就是谈了一段不平等的恋爱罢了,二人各取所需。   但大周朝人多少还是有贞节观念,林南霜提前告诉陈夫人,为的便是避免她给她说亲事。   陈夫人听罢,面色愧疚,“晚晚你受苦了,娘知道你是不得已的,都怪我和你爹,没将你看好……”   林南霜见陈夫人说着说着又要哭了,忙安慰她,“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陈夫人点头,“对,这有什么的,我的女儿即便在家里住一辈子,我也是养得起的”。   林南霜倒没想得那么远,陈乐池和陈夫人都十分通情达理,她知道她若说不想成亲,他们也不会强求她的。   林南霜以为这事便算过去了,不料就在陈夫人以林南霜已定亲为理由拒绝穆家后没几日,汴州城里便传起了流言。 第77章 77 。   那流言不知是从何处起的, 说陈家新接回来的小女儿并非是在庄子里养病,而是小时候走丢了,直到十六岁才找回来。   那么个容貌出众的姑娘流落在外, 岂会不惹眼。有说林南霜早就已经嫁人生子了的, 认祖归宗后便嫌弃丈夫无用,和离后住回了娘家。   有说林南霜是给五十多岁的老头做妾了, 更有甚者传说林南霜被人卖进了青楼。   陈乐池听到这些传闻后, 气得砸了一套瓷器。   “到底怎么传出去的,不是让府中下人都把嘴巴闭紧吗?”   陈开霁长眉微拧,“府中知道晚晚走丢的多是些老人,断不至于把事情说出去。我琢磨了一番 ,或许是陈梦桃说出去的”。   陈夫人后悔不迭, 当初她就不该把陈梦桃接进府, 现在人走了还不消停,“明日我就去陈宁家一趟, 叫他好好管教女儿”。   林南霜听完三人议论, 道:“单陈梦桃一人,绝不至于传得满城风雨”。   陈梦桃或许只是同人说了一嘴,被有心之人听去了, 加以利用。   陈夫人听罢恍然大悟, “我就说前几日,拒绝穆家的亲事时, 穆青青怎么一副神色自若的表情,原来早就有了后招”。   “敢情是他们故意借晚晚以前走丢的事,编排出那么多于晚晚名声不好的事,好让晚晚无人可选,只能嫁给穆泽风那浑人”。   林南霜觉得疑惑, 穆家这招难道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吗。   “这样于穆家也无好处,他们让一个名声有碍的女子进门,不也辱没了穆家的门风”。   陈开霁面色不虞,“他穆家有什么门风,能纵容穆泽风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就是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   原来穆家祖上便是塞外人,后来追随大周朝开国皇帝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才得了爵位。   穆家虽然得了爵位,但常年驻守边疆,那里民风开放,并不注重女子贞节,穆泽风的太爷爷甚至娶了一位比他大十岁的寡妇为正妻。   故汴州城里那些传闻,对穆家来说并无碍,只要能让穆泽风抱的美人归,他们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   林南霜听完,有些惊讶。若穆泽风这些手段不是冲着她来的,她或许会觉得他们思想开放超前。但现在,她只想骂穆泽风无耻。   陈乐池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愁眉紧锁,陈夫人手里捏着手帕,连连叹气。   陈开霁看了林南霜一眼,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我有个主意,只是不知晚晚愿不愿意”。   “既然穆家故意败坏晚晚名声,让汴州城无人敢娶晚晚,我们不如给晚晚招婿”。   林南霜抬眼,“招婿?”   “对,那些高门大户规矩多,哪怕我们澄清了那些谣言,晚晚日后嫁人了,也难免会被人嚼舌根,在夫家也不好过”。   “倒不如招个上门女婿,那男子吃穿用度全在我们陈家,自然要以晚晚为先了,晚晚也不必受委屈”。   陈乐池皱眉,“那哪成,那些愿意当上门女婿的不是家里穷,就是没出息,哪能配得上我们晚晚……”   “父亲,我看可以”。   陈乐池陈开霁齐齐看向林南霜,十分诧异,“你愿意?”   林南霜认真点点头,她早就对大周朝男尊女卑的婚姻制度失望了,做好了准备一辈子不嫁人。   但不嫁人住在陈家,难免会有人指指点点,就是她不在意,也要考虑父母的脸面。   现在陈开霁提出的招婿的想法,简直是一石二鸟,既能赶走穆泽风,又能让她名正言顺地留在陈家。   陈开霁道,“晚晚愿意就好,我先前还担心你会不高兴,现在看来,还是晚晚想得开”。   陈乐池一脸不虞,“那些男子哪配得上晚晚,一个个五大三粗的……”   林南霜笑笑,“那就选个眉清目秀的”。   “那也不行,吃软饭的小白脸最是无用”。   林南霜看出了陈乐池心中真正的想法,“那不如先找个假的,先把穆家糊弄过去,之后的事情再说”。   陈乐池面色终于舒缓了,“我看这还差不多,现在着急找来的,哪里配得上晚晚”。   “要招婿可以,不过那男子可得你爹我亲自把关”。   想到了解决办法,众人皆放松了下来,开始筹划招婿的事。   “随便找个身份低微的男子肯定不行,穆泽风那小子手段狠厉,没准直接就把人腿打断了”.   “最好还是公开招亲,让穆泽风彻底死心”。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满脸疑惑,“公开招亲?”   “对,就是比武招亲”。   ……   京城。   齐豫从徐州回来后,先进宫向圣上禀告了治水之事,接着便回了定南侯府。   按理齐豫该先去春晖院拜见老夫人,但齐豫好些天没见到林南霜了,心中总念着,便借口先回羽宣院换件衣服。   快走到林南霜屋子前时,齐豫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心中想着不知林南霜是不是还在生气,若还不是理他,他就用这回去徐州特地搜罗来的夜明珠讨她欢心。   齐豫转念一想,都过去几个月了,或许林南霜早不同他计较了,没准还亲手给他做了里衣。   齐豫推开门,喊了一句“霜霜”,无人应答。   齐豫朝四下一扫,林南霜最爱坐的贵妃榻上竟然已经蒙了灰。   齐豫心中生起不好的预感,“人呢,伺候的丫鬟婆子去哪儿了?”   匆匆赶来的初露飞荷相视一眼,战战兢兢开口,“老夫人两个月前将怀薇姑娘叫走了,之后便不许羽宣院的下人出去了”。   齐豫面色一沉,心底有了不好的预感,快步朝春晖院走去。   老夫人看见齐豫行色匆匆,冷哼了一声,“怎么?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孙儿不敢”。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齐豫深吸一口气,“再如何都是我的错,怀薇她是无辜的,祖母莫迁怒于她”。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替她说话”,老夫人敲了敲拐杖。   “你也莫担心我迁怒她了,她已经走了,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祖母!”齐豫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压着脾气道,“祖母,孙儿离开之前,我们明明说好了,怀薇是孙儿的房里人,只要她不越过孙儿今后的正妻去,祖母就不会插手的”。   “瞧瞧,瞧瞧你现在的样子,看着像是不会宠妾灭妻的样子吗?”   “为了个下贱女子,连祖母你都敢不敬了”。   齐豫低下头,“祖母恕罪,是孙儿冒失了”。   “你那是冒失?”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到齐豫面前,“若非怀薇主动坦白,我都不知道你把你娘留给你的那块和田玉玉佩都给她了”。   “现在还觉得冤枉吗?这等事你都敢做,我怎么能留她!”   那块和田玉玉佩是齐豫母亲留给齐豫未来的妻子的,齐豫却轻轻巧巧给了林南霜,把老夫人气得不轻。   齐豫这么做的意思不言自明。   “三儿,你是我打小看大的,祖母对你最是放心,谁知道你竟敢来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齐豫抿唇,眉间满是郁气,“是她主动告诉祖母的?”   “不然呢?你拿她当个宝,人家却不领情,你一走就迫不及待来找我了”。   “我告诉你她去哪儿了也无妨,那女子聪明得紧,护卫刚走,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想来已经计划多时了”。   齐豫一脚重一脚轻地回了羽宣院,脑海里全是老夫人刚才的话。   “公子,严公子来了,在书房等您……”   “滚!”   羽宣院的下人见状,个个噤若寒蝉,瑟缩地退了下去。   齐豫推开林南霜屋子的门,里面还是熟悉的木兰香味,墙上挂着林南霜最喜欢的一幅《南山梅花图》,花瓶里的腊梅花却已经枯萎了。   齐豫苦笑一声,眼神不复当初的清冽。   主动走的?筹划多时?   他早知她从前那些都是演的,却仍心怀希望,二人日日一处,他待她那样好,她能一直不动心?   当真是狠心,冷心冷肺。   看着四周林南霜留下的痕迹,齐豫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不是说想当他的正妻吗?那为什么要走?   觉得他不能给她,便去寻旁人了?   齐豫面沉如水,她去找谁了?   叶墨青,还是元放?或者上回那个方鸿光。   想到这儿,齐豫心头窜起一阵怒火,扬手打翻了首饰盒,“徐定,把人都叫来!”   一个月后。   临州。   穆府歌舞升平,宴会上的宾客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穆泽风拍了拍齐豫的肩膀,“已经吩咐我手底下人都去找了,一个女子罢了,齐兄你就莫担心了,不如及时行乐”。   齐豫按了按眉心,他素来瞧不惯穆泽风的纨绔做派,若非穆家在临州根深蒂固,他也不会来找穆泽风帮忙。   “你哥走了之后,你就一直这样?”   穆泽风嬉笑的脸上闪过一丝沉痛,旋即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齐兄你说什么,我哥没走之前,我也这样啊”。   齐豫见状,也不再提,“我来临州还有公务要办,就不打搅了”。   “齐兄,等等”,穆泽风满脸笑容,“过几日,我要去汴州接亲,你随我一起去,给兄弟壮壮胆”。   “你什么时候定亲的?怎么这么快就接亲了”。   “还没定亲,不过,我看是十拿九稳了”,穆泽风摸了摸下巴,陈家为了拒绝他,搞出来一个比武招亲,这不是自投罗网吗?那些个莽汉难不成还能打赢他。   齐豫摇头,“我此番出来,身上还有公务要办,不能奉陪了”。 第78章 78 。   “为了个女子, 你就如此消沉,这是何必呢……”   穆泽风说着说着,见齐豫面色不佳, 口风便一转, “再说了,你要找人, 去汴州不也正好可以找, 我在那里有不少兄弟,都可以帮忙”。   听到汴州,齐豫面色一滞,他先前寻了那么多个地方,连言州都去过了, 还真没想过去汴州。   若非穆泽风冷不丁提起, 他是如何也不会想到去汴州的,毕竟林云在汴州孙家呆过, 林南霜带她去那里, 有很大风险被人认出来。   但转念一想,他以为她不会去的地方,不就是最佳的藏匿之处。   “行, 过两日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好了, 我就和你一道去”。   穆泽风嘴角翘起,陈家瞧不上他, 不就是因为穆家出身草莽,皆是些武夫吗。   如今他请动了定南侯府的世子爷,看他陈乐池还要说什么。   “对了,高翼,齐豫要找的那女子是什么来头?”   高翼抱拳, “属下也不知,他拿来的几张画像,有几张上面画着面黄肌瘦的女子,还有几张上面干脆是个黑黑瘦瘦的男子”。   “小将军既然好奇,不若我吩咐他们呈上来”。   穆泽风嫌弃地摇摇头,“齐豫什么眼光,竟喜欢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人,不必拿上来脏我眼睛了”。   五日后。   陈府。   林南霜核对了一番王五呈上来的账本,问道:“穆泽风没有派人来订船?”   王五摇头,“几家主顾的背景都查清楚了,皆是汴州的人,和穆泽风并无来往”。   林南霜蹙眉,觉得不对劲,当日穆泽风在城外拦下她,话里话外皆对夏风号势在必得,如今怎么会忽然撒手了。   林南霜手指敲了敲桌面,觉得穆泽风实在古怪,想不通他这一系列行为的目的。   王五走后,陈夫人便来了清荷院,“已经在城外搭好台子了,今日未时,比武招亲准时开始”。   林南霜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陈乐池为了震慑穆泽风,比武招亲的派头摆得很大,这些天来城里众人皆对此事议论纷纷,让林南霜有些无所适从。   陈夫人见状,拍了拍林南霜的手,“放心,你爹已经安排好人了,不会出岔子的”。   “等穆家人离开了,这桩亲事就作废”。   林南霜对此倒不是很在意,左右打消了穆泽风要娶她的念头就行。   陈夫人抿了口清茶,“晚晚,你爹一个学生今日来拜访他了,一会儿你随我一起去见见”。   林南霜面露犹豫,“我去见,合适吗?”   “你爹把他叫来,为的就是你,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了”。   林南霜蹙眉,有些抗拒,“不了吧,我还不想……”   陈夫人神色认真起来,“晚晚,你同娘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人”。   “没有”,林南霜毫不犹豫地否认,她得是多受虐狂,才会惦记齐豫。   “我就是害怕他同其他人一样,也不是良人”。   陈夫人面色温柔,“晚晚,你认识多少男子?又同多少男子相处过?”   林南霜认真一想,穿来大周朝后,她真正相处过的男子还真是只有齐豫。   “是不是只有那个人?”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因为他,否定世上所有男子”。   “你不该让他对你影响那么大”。   林南霜听罢,觉得陈夫人说的有理,齐豫无情,并不意味着其他男子也无情。她没有必要因为他,而否定所有人。   林南霜又想起齐豫身边的莺莺燕燕,从沈灵秀顾雪枝,再到六公主江初月,他身边从不缺人爱慕。   齐豫没了她,一样会娶妻纳妾。而她因为在他身边跌了跟头,就决定再不接触旁人,未免有些可笑。   陈夫人语气温和,“只是去见一面,并不是让你一定要同他定下。若晚晚不喜欢,让他走便是了”。   林南霜莞尔一笑,“是我狭隘了,母亲说的有理,我去见见吧”。   陈夫人喜笑颜开,“我就知道我的晚晚不会那么傻,那种男人才不值得你留恋,凡事都要朝前看”。   林南霜便跟着陈夫人去了花厅,纪循之正同陈乐池说话,看见二人进来,恭敬地起身行礼。   陈乐池热情地向林南霜介绍纪循之,“这是循之,十二岁就在我门下研习经义了,去年中了进士,现在是西理县的县令”。   纪循之朝林南霜微笑示意,面色沉稳,一举一动皆是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林南霜很快就明白了陈乐池为何在他众多的门生里面挑中了纪循之。   纪循之父亲早亡,是母亲将他一手拉扯大,纪循之十二岁时,母亲得了急病,幸得陈乐池出手相助,他母亲才救了回来。   陈乐池惜才,免了纪循之的束,还替纪循之出了赶考的路费,他才能高中。   两年前,纪循之的母亲去世了,纪循之又早与从前的亲戚断了来往,可以说是了无牵挂了,无疑是入赘的上佳人选。   四人在花厅里说了一会儿话,陈夫人为了让二人单独相处,便让林南霜领着纪循之去园子里赏花。   纪循之并非能言善道之人,一路上皆是林南霜在说,他点头附和。   林南霜莫名地觉得纪循之有些深沉,或许是因为身世坎坷吧。   二人慢慢走到了杏花林下,杏花姣妍艳丽,夏风一吹,纷纷落下,落在二人的肩膀,手心。   这时,林子旁边的小径忽地传来了脚步声,一高大挺拔的身影越走越近。   齐豫原本是陪穆泽风来陈府参宴的,但穆泽风忙着与陈开霁套近乎,齐豫又不认识宴会上其他人,便干脆出来在园子里走走。   不想走着走着,竟看见了一肖似林南霜的背影,齐豫心中又惊又喜,忙跟上去。   落入齐豫眼中的却是这样一幕,林南霜一袭芙蓉色缠枝绣梅长裙,指着树上的花骨朵正同人说话,旁边的男子闻言,看着她笑了一下。   林南霜察觉到旁边的视线,便转头看了过去,看见来人竟是齐豫,心中一惊,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纪循之看见齐豫面色复杂,又见林南霜似被吓到了,便问道:“这位是?”   林南霜一下便回过神来了,虽然她不知齐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现在她是陈府的二姑娘,在她家,她做什么要怕齐豫。   林南霜冷漠道:“不认识,许是前院的宾客吧”。   “翠竹,这位宾客迷路了,你领着他回前院去”。   翠竹应声走上前去,“这位公子,这边是后院,外男不宜入内,奴婢带您出去吧”。   齐豫面沉如水,目光落在纪循之身上,“外男不得入内,那他为什么在里面?”   纪循之见齐豫气度清贵,当是一方人物,便想开口解释,不料却听见林南霜道:   “因为他是我未来的夫婿,自然不算外男”。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皆是一惊。纪循之是惊讶,他虽然知道陈乐池叫他来的目的,但不知林南霜会如此直截了当。   齐豫则是又惊又怒,眼中似淬了寒冰,冷冷地盯着林南霜,“你再说一遍”。   林南霜笑笑,不理会齐豫,直接叫来了家丁,“这里有人擅闯后院,你们拿着木棍直接将人打出去”。   林南霜说完转身离去,纪循之若有所思地看了齐豫一眼,跟了上去。   齐豫欲追上去,却被众家丁拦住,“这位公子得罪了,二小姐有令,请您即刻出去”。   齐豫长眉微扬,“二小姐?”   陈府的家丁皆是有眼力劲的,看齐豫通身的气派,便知他出身不凡,他们直接拿棍打出去一定是不行的,但林南霜的命令又不能不遵守,便道:   “二小姐发话了,我们不得不请公子出去。若公子想来拜访,不若送上名帖再来,到时候我们一定恭请公子”。   齐豫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你们这二小姐最近才回来的?”   “对,之前在庄子上养病,两个月前才接回来的”。   齐豫闻言,转身朝外走去,很快就查清楚了林南霜现在的身份。   这时,穆泽风也从陈府出来了,嘴上骂骂咧咧,“陈乐池那老家伙老谋深算,对外说什么比武招亲,搞半天招的是入赘女婿,摆明了是针对我来的”。   齐豫面色微沉,“你看上的是陈府二小姐?”   穆泽风摸了摸下巴,“对啊,那姑娘不错,可惜就是陈乐池不上道,为了拒绝我,还特地在城外搭了个台子,说要给她招婿,也不想想,那等男子怎么配得上她”。   齐豫眸中闪过一丝冷厉,“比武招婿?”   “那就去把她的台子砸了”。   穆泽风并未察觉齐豫面色冷冽,笑着拍了拍齐豫的肩膀,“还是齐兄够意思,不枉我当年在京城和你一起读书的情谊”。   齐豫直接拍掉穆泽风的手,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骏马朝城外疾驰而去,穆泽风见状也上马,跟了上去。   城外陈家搭的台子周围热闹非凡,台上两个男子在比试,台下的百姓议论纷纷。   “陈知府真要给二女儿招入赘女婿?”   “台子都搭出来了,这还能有假”。   “你说这陈知府图什么,他女儿如何也能嫁个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为何要招婿。这愿意入赘的男子不是家里穷,就是没出息,哪比得上高官贵族”。   “这你们也不知道,陈知府的女儿小时候走丢过,最近才找回来的,听说先前已经嫁过人了,找回来之后才和离了”。   “你胡说什么,分明就是她的丈夫是个短命鬼,早早死了,一个寡妇再嫁也难高嫁,陈知府心疼女儿,干脆就招婿了”。   林南霜是个寡妇所以才招婿的说法,更让众人信服,一时间好些青年都摩拳擦掌,想要上去一试。 第79章 79 一更   齐豫听到众人的议论, 面色越来越差。   寡妇?   短命鬼丈夫?   他还活得好好的,她给谁守寡?   齐豫冷眼看着上台比武的男子,心情愈发差了。   这时, 台上一浓眉大眼, 身着褐色短装的男子,已经连续胜了六人, 他往台下一扫, 原本跃跃欲试的男子皆歇了心思,若是没有获胜,反而落下一身伤,岂不是亏大了。   比武台上的陈管家面带笑容道:“我数三下,若是再无人挑战, 今日便是这位胜了”。   陈管家与褐衣男子对视一眼, 心中一定,计划如约完成, 回去后老爷定能满意。   “三, 二……”   陈管家说到一半,便见人群中冲出一批黑甲护卫,手拿刀剑, 直接开始砸台子。   “你们这是做什么!知不知道这是陈知府搭的台子!”   陈管家声嘶力竭地叫喊, 但那些护卫充耳不闻,直接上手砸台子, 混乱中还将褐衣男子直接打得鼻青脸肿。   人群之外,穆泽风立在槐花树下,抚掌大笑,“齐兄,还是你厉害, 直接一招釜底抽薪,把陈乐池搭的台子给砸了,看他还怎么招婿”。   齐豫冷冷地扫了穆泽风一眼,“你怎么认识陈二小姐的?”   穆泽风勾唇一笑,“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别说我了,你要寻的女子寻到了吗?要不要我叫手下的兄弟去帮你在汴州城找找”。   齐豫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寻到了”。   穆泽风刚想惊叹如此之快,就听到齐豫道,“就是陈二小姐”。   穆泽风面色一僵,“齐兄,你说笑呢,这怎么会是陈二小姐,你们怎么会认识……”   齐豫面色冷冽,声音低沉,“与其说这个,你不如先同我说说,你想娶她,到底是在图什么?”   “不要和我说你喜欢她,我不信”。   穆泽风神情一滞,不再是先前嬉皮笑脸的模样,面上多了几分肃穆。   ……   陈府。   林南霜回到清荷院后,便让翠竹去查齐豫为何会出现在陈府。   “是穆小将军带来的,现在二人已经离开了”。   林南霜蹙眉,这二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翠竹回想刚才的场面,小心翼翼问道:“姑娘,你认识刚才那个贵公子吗?”   贵公子?   齐豫算什么贵公子,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恶狼。   “不认识,下次再看到偷闯进府的贼人,直接叫人赶出去,不要手下留情”。   翠竹眼珠子转了转,那公子光风霁月,姑娘竟说他是贼人?   林南霜抿了口清茶,定了定心神,她刚才做什么要慌,这是在陈府,难不成齐豫还能将她如何了?   林南霜有些不虞,上回好歹过了快半年,齐豫才寻来,这回怎么才两个月二人就撞上了?   她分明也没有抛头露面,偏偏总能遇见齐豫。   林南霜又喝了一口茶,心道遇见了也没什么,现在她已经认祖归宗了,齐豫再无法像之前那般对她为所欲为了。   林南霜恶狠狠地想,若齐豫再敢像之前再言州那般对她,她一定毫不留情地报复回去。   林南霜想通后,心情舒畅了不少,捡了本话本子来看,这时,陈夫人匆匆走了进来。   “穆泽风那混人,真是大胆妄为,竟敢找人砸了比武的台子”。   林南霜眉心跳了跳,事情这么巧吗?   她撞见齐豫不久后,比武招亲的台子就被砸了。   “怎么知道是穆泽风干的?”   “除了他还有谁”,陈夫人被气得不轻,“你哥刚同他说完这次比武是招入赘女婿,转头台子就被砸了”。   林南霜看着桌上的青纹白瓷杯,若有所思。   陈夫人面容有些憔悴,“之前你父亲安排的郑棋也被他们打伤了,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你先与纪循之假装成亲,不必做真夫妻,等穆家人离开了,再另作打算”。   陈夫人有些忐忑,“晚晚,你可愿意?”   林南霜想到陈乐池这些日子的心急如焚,还有陈开霁的苦心筹划,知道这已经是能想出来的最好的法子了。   “只是假夫妻,那我自然是可以的,只是纪循之未必会愿意,而且这样没准会害了他”。   “这你不必担心,纪循之身上有功名,又是朝廷命官,穆泽风胆子再大也不敢对他下手的”。   林南霜有些忧虑,穆泽风是不敢,但齐豫可是敢对左相儿子动手的人。   陈夫人拍了拍林南霜的手,“晚晚莫担心,事情爹娘都会给你安排好的”。   “明日我带你去灵音寺,合一下你和纪循之的八字,即便是假成亲,这八字也不能出错”。   林南霜答应了下来,心中隐隐觉得假成亲的事不会那么顺利。   翌日,一行人来到了灵音寺,寺里的大师一合八字,只道二人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说得陈夫人面上终于有了笑容。   林南霜看了纪循之一眼,见他面色沉静,并无不悦,觉得有些惊讶。   换成是她,只因恩师要求,便要同只见过一面的女子成亲,而且还是入赘,只怕会不太高兴。   陈夫人信佛,合完八字了,又去寺庙里听高僧讲佛法了。林南霜对佛法无兴趣,便在寺庙后院逛了逛。   寺庙后院种了许多柳树,风一吹,便随风飘扬,郁郁葱葱,清翠葳蕤。   林南霜想要折柳,连跳了几下,都没有够到,这时,有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替她折了下来。   林南霜接过柳条,高兴地挥了挥,“翠竹,我瞧你只比我高一点,怎么这么轻松就摘到了……”   林南霜边说话边转身,猛得就撞入了一个温暖干净的怀抱,一抬眼,便对上了齐豫如墨的眼眸。   林南霜连退几步,“翠竹,翠竹”。   “别喊了,这四周都是我的人”,齐豫立在原地,望着林南霜,神情复杂。   林南霜面色不虞,“齐世子又要来强抢民女那一套?可惜这回只怕没那么容易了。我若是没回去,我爹一定会带人来寻我的”。   齐豫自嘲一笑,“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四处奔走,找了你两个月,换来的就是这么句话?”   林南霜这才发现齐豫神色疲惫,眼神也不复之前那般沉静,整个人看着都不似之前那般清贵高洁了。   但这又如何?   说到底齐豫还是为了一己私欲,不是真的喜欢她,也根本不尊重她。   若非她现在是陈家的二小姐,他还是会像之前在言州那般,斥责她,责骂她,然后强行带走她。   故林南霜神色淡淡道:“你做什么,干我何事?”   齐豫按了按眉心,压着脾气道:“我知道你还在气江家的事,这事我不知情,亲事也没有定下,不作数的”。   齐豫望着林南霜的眼睛,一步一步走近,循循善诱,“之前你不是说想当我的正妻吗?”   “今日我就去陈府提亲。霜霜,你别气了好吗?”   林南霜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齐豫真是自大而不自知,以为世间所有女子都任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林南霜随手将柳条丢到地上,看着齐豫一字一句道:“想娶我?你做梦!”   “我就是嫁给乡野村夫,乞丐流民,也绝不会嫁给你!”   齐豫面色骤变,声音变得低沉,“霜霜,别闹脾气了”。   “跟我回去,你日后就是侯夫人,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林南霜看着天笑了笑,“侯夫人?”   “谁稀罕!”   林南霜说罢就往外走去,没走几步,就被齐豫一把拉住了手腕。   齐豫没了先前的耐性,“你还在闹什么?你要的我不都答应了?”   林南霜甩开齐豫的手,“晚了,在我最怀有期待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地给了我一巴掌,现在再说,已经晚了”。   “而且你根本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决定娶我”。   “不过是因为我现在身份合适了,知府家的二小姐,终于能勉强配上你定南侯府世子的身份了”。   “若我还是先前的怀薇,你只会把我当个玩物,连抬为妾室,都会觉得是赏我的体面”。   “齐豫,你真可悲,满脑子世俗枷锁,却口口声声说爱情,真是可笑至极”。   林南霜说罢,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只留给齐豫一个潇洒的背影。   齐豫立在原地,怔怔地出神,满脑子都是林南霜刚才的话。   嫁谁都不嫁他?   已经晚了?   齐豫只觉心口中了一箭,撕心裂肺地疼。   若他在林南霜说想做他正妻时,不要口是心非,不要瞻前顾后,会不会二人现在是完全不同的情形。   齐豫望着随风飘荡的柳枝出神,终于知道了“后悔”的滋味,原来是这般苦涩。   过了许久,齐豫才终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二人走后,寺庙后的柳树下,一个颀长的身影走了出来。   纪循之掂了掂手上的玉佩,回想刚才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饶有兴味。   林南霜离开后,想到刚才齐豫居高临下的态度,愈发觉得不高兴,光骂齐豫怎么能解气呢,最好是找人暴揍他一顿,以解当时之恨。   林南霜越想越气,没有继续等陈夫人听完佛经出来,同陈夫人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声,便先回去了。   六月的汴州已经渐渐炎热了起来,从崇林山下来后,林南霜见随行的侍卫皆满头是汗,便在路边的茶摊歇了歇。   茶摊除了卖茶,还卖杨梅,杏子,桃子,往来的商客皆在此歇脚,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林南霜带着翠竹坐在桌前喝茶,一队商队停了马车也在此歇脚,林南霜注意到这些人个个五大三粗,穿着简陋,但面上的神情却很是小心翼翼,完全不像其他商客那般与人攀谈,而是默默喝茶。   茶摊老板道:“小兄弟,马车那边几个小兄弟可要喝茶,要不要我送进去”。   林南霜抬眼看去,发现商队众人皆下车休息了,只有一辆灰色的马车四周还围着四个壮汉。 第80章 80 二更   一蓝衣男子道:“你给我盛四碗, 我送过去就行了”。   林南霜一下便警惕了起来,听这口音他们不是汴州本地人,反而像是千里之外的言州人。   言州物产丰饶, 言州商人大多往来北方做生意, 怎么会来汴州。   正巧这时茶铺老板同那队商客攀谈道:“几位小兄弟,是从哪来的, 做什么生意的?”   “我们从景州来的, 听说汴州城的丝绸价廉物美,便想倒腾一回,看看能不能挣钱”。   茶铺老板道:“这是自然的,我们汴州最出名的便是丝绸了,你们可以去城里的陈记布庄看看”。   “我们正是从那里进的货, 赶着回去呢”。   林南霜看了那壮汉一眼, 又看了看他们车队里的十几辆马车,这下是彻底确定了他们有问题。   她昨日刚去家里的布庄查完账, 如果布庄一口气卖出去十几辆马车的丝绸, 她怎么会不知道。   林南霜起身,走到茶铺摆的水果摊前看了看,拿起一个桃子问老板价钱, 余光却看向那辆灰色的马车。   那马车的门帘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一点也看不出里面的动静。   林南霜目光向下,忽然发现马车车底下竟有鲜红的血迹, 一滴一滴的鲜血落在了褐色的土地上。   林南霜放下手里的桃子,脑海中已经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杀人越货?绑架打劫?贩卖人口?   林南霜这些日子在陈府,听到下人说了不少陈乐池断案的事,让她赞叹的不是陈乐池破案的精妙手法, 而是无论报官之人是官宦还是平民,陈乐池都一定会兢兢业业办案,为民申冤。   电光火石间,林南霜已经做好了决定,转身朝茶铺走去,正好那队的商客也起身往外走去,二人擦身而过时,林南霜似被撞了一下,直接摔在了地上。   那蓝衣商客皱眉,“你不会看路吗?这么宽敞的道你都能撞上来”。   翠竹立刻从茶铺里冲了出来,扶起林南霜,气势汹汹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分明是你撞了我小姐,还敢反咬一口”。   林南霜起来后,惊呼一声,“我的簪子怎么碎了”,右手展开,一根碧玉的簪子碎成了两半。   那蓝衣商客骂道:“你的簪子碎了干我何事,刚才我根本没有撞到你,你休想从我这里讹钱”。   翠竹满脸愤怒,“你什么意思?难道知府家的二小姐还缺这点银子?你撞了人还抵赖,真是无耻”。   那商客闻言,面色一变,和他的同伙对视一眼,不耐道:“行,簪子值多少钱,我赔给你,我们还急着赶路,没空和你们掰扯”。   林南霜看了他一眼,“五千两”。   “你打劫啊,一根簪子哪用五千两”。   翠竹登时就火了,叉着腰同那商客对骂,“我们小姐的首饰珠宝都是大人四处搜罗来的,一根簪子五千两怎么了,小姐还有个镯子价值一万两呢,你个癞蛤蟆没见过世面,就敢血口喷人”。   林南霜趁着二人对骂,低声吩咐了随行的护卫两句。   蓝衣商客被翠竹气得不轻,无奈翠竹伶牙俐齿,又擅长强词夺理,一番对骂下来,蓝衣商客已经输了气势。   他旁边的青衣男子低声道:“赵深,算了吧,毕竟是知府家的小姐,把事情闹大了就走不了了”。   “你以为我想,但五千两银子,怎么拿得出来?”   青衣男子朝林南霜拱了拱手,“这位姑娘,刚才你们二人有没有撞上,大家都没有看清。既然您说撞上了,我们便信了”。   “但我们只是普通的商客,出不起那么多银子,不若折中一下,我们赔五百两银子,这事就算过去了”。   林南霜坐回长椅上,瞥了二人一眼,“赔不起银子?按大周朝的律法,就该坐牢抵债”。   “你……”赵深骂道:“你这是故意讹钱,坐地起价,我们怎么知道你那簪子到底值多少钱”。   “你们不信的话,可以随我进城,找个当铺师傅来鉴定一番”。   一听到进城,赵深面色便沉了下来,和旁边的青衣男子对视一眼,径直朝车队走去,打算一走了之。   这时,陈夫人带着剩下的护卫从崇林山上下来了,“晚晚,这到底怎么回事?”   赵深心中警铃大作,以林南霜身边的侍卫数量,他们还能勉强应付,现在陈夫人来了,是彻底走不掉了。   “娘,你终于来了”,林南霜直接扑到陈夫人怀里,“那人撞到了我,还摔坏了我最爱的那根碧玉簪子,还不肯赔钱”。   林南霜面上一脸不高兴,右手则悄悄握住陈夫人的手,写了一个字。   陈夫人笑笑,拍了拍林南霜的右手,朝赵深道:“一根碧玉簪子本是小事,但小女素来较真,烦请您去当铺走一遭了”。   赵深看着林南霜,有些捉摸不透,难不成真是他运气不好撞上了一个娇气的大小姐?   如果林南霜并非有意设计,他拖延不去,反而会让陈夫人怀疑。   赵深想了一会儿,“行,我跟你去”。   林南霜立刻道:“娘,你要扣下他的车队,不然那穷鬼根本赔不起簪子”。   赵深见陈夫人默许林南霜的说法,只能道:“我的车队就在城外等着,当铺师傅开了价,我立刻赔钱给你”。   一行人便一齐往汴州城里去,赵深看着跟在车队后面的陈府侍卫,心里压了一块大石头,同青衣男子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今个儿点就这么背?”   “我看那知府家的小姐就是脾气大,你刚开始冲撞了她,她才非要你赔钱”。   “如果她们真知道了我们的身份,肯定直接叫她们的护卫把我们拦下了,怎么可能还叫你去当铺”。   “放心,那人已经被打晕了,根本出不了声,怎么可能被发现”。   赵深觉得他说得有理,心定了不少。车队很快便到了城外,赵深正要下马车,忽然听到一声笛声,西南门的守城官兵忽地冲了出来,直接将车队围住了。   赵深心中咯噔一下,千防万防,还是中计了!刚才他就该和陈家的护卫拼个鱼死网破,直接冲出去。   赵深不甘心地瞪大了眼睛,抬头便见城门内,林南霜下了马车,朝他一笑,眼里满是胜券在握。   “该死!”赵深破口大骂,却如何也想不通他是怎么露馅的。   陈府。   陈夫人拉着林南霜的手,苦口婆心道:“下次再碰到这种事,万不可以身犯险。你叫护卫告诉你爹就行了,不必亲自与他们周旋”。   林南霜喝了口茶,“等告诉父亲,那伙贼人都走远了,还怎么抓他们”。   陈夫人点了点林南霜的额头,“那是他们被你唬住了,没有发难,如果真打起来伤到你了,我如何同你爹交代”。   这时,陈乐池走了进来,“别说晚晚了,晚晚这么聪明识破了贼人,你不夸她就罢了,怎么还数落她”。   林南霜立刻起身,“父亲,可查出来那伙贼人是做什么的了?”   陈乐池故意卖关子,“我开始以为他们只是贩卖人口,直到那姑娘醒了,才知道他们这伙人可不简单”。   林南霜瞪圆了眼睛,“有多不简单,他们不是山匪吗?”   陈乐池摇头,“他们是海珠国那边的海寇”。   “去年睿郡王领兵去了景州,杀了那群海寇的头儿,挫了他们的锐气。他们的新头目见打不赢,就想绑走睿郡王的女儿,替原来的头目报仇”。   林南霜很是惊讶,“那是睿郡王的女儿?”怪不得那群海寇派那么多人严加看守。   陈乐池点头,“我已经派人去通知永安县主了,永安县主带着女儿来祥云山避暑,才会被那群海寇钻了空子”。   林南霜去到客房时,永安县主已经赶来了,看着受伤的女儿,百感交集。   “陈夫人,这回可多亏了你们,若明珠出事了,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陈夫人忙行礼,“县主客气了,李姑娘在汴州的地盘出事了,本就是我们失察,这都是份内事”。   永安县主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李明珠一眼,“这哪能怪你们,都是我这女儿被我宠坏了,好好的非要出去打猎,才被那些海寇得了机会”。   李明珠脚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这会儿已经恢复了精神,“母亲莫生气了,我以后出门一定带着侍卫”。   “你还想出门?及笄前,你不准踏出王府一步”。   李明珠登时泄了气,低着脑袋不再说话。   永安县主看见陈夫人身侧的林南霜,笑着朝她招了招手,“你就是青晚?听陈知府说,这回可多亏了你,明珠才得救”。   林南霜道:“我只是恰巧发现了,还是李姑娘冰雪聪明,故意弄伤了脚踝,我才发现了血迹”。   李明珠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眉眼弯弯地看着林南霜,“谢谢你啊,若不是你,我这回就遭难了”。   “不过那伤不是我故意弄出来的,是我反抗的时候,那群海寇打伤的”。   永安县主点了点李明珠的额头,“你还好意思说,真是和你爹一样有勇无谋,若非陈姑娘发现了,你就回不来了”。   永安县主只在陈府呆了一日,因担心那群海寇还会派人来,第二天,就带着李明珠回了峥州。   因这事,陈乐池和陈开霁都对林南霜赞不绝口,陈夫人却是气得不轻,为了不纵得林南霜爱出头爱冒险的习惯,罚她在家抄书三日。   林南霜对此倒没觉得有什么,陈夫人是看到李明珠的遭遇,才愈发担心她。为了让陈夫人安心,她抄书认错也没什么。 第81章 81 三更   这日, 沈夫人带着两个女儿来陈府做客,陈夫人便带着林南霜在花厅里会客。   沈夫人的大女儿名唤沈碧春,小女儿名唤沈松雪, 一人十六, 一人十三,皆是女儿家最好的年纪。   林南霜坐在下首喝茶, 察觉到沈松雪对她的打量, 便抬眼看去,沈松雪立刻移开了视线,面上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慌失措。   林南霜仔细回想了一番,才明白为什么沈松雪总在打量她。之前陈夫人提过,小时候打算给她和沈家长子定亲, 后来因她走丢了, 才不了了之。   陈夫人也在想这事,当时她去同沈夫人说假意定亲的事, 想让沈家帮忙挡一挡穆泽风。   不料沈家一听说城中那些不利于林南霜的流言, 立刻就反悔了。   陈夫人对此倒理解,毕竟同沈家多年未曾联系了,帮忙事情分, 不帮也没什么。   故陈夫人只是不咸不淡地同沈夫人说了两句, 沈夫人却很有兴致,时不时地便夸赞沈碧春一通。   一番话下来, 林南霜自问迟钝,也明白过来了,沈夫人这是看上陈开霁了,想给大女儿说亲。   林南霜对陈开霁这个哥哥还是很喜欢的,温文尔雅, 饱读诗书,却又不过分迂腐,手段十分灵活。   陈夫人自然也是觉得自家儿子千好万好,沈家家世只比陈家略低,若没有上回的事,这事未必不能成。   但想到当时沈家不肯帮忙,陈夫人还是不高兴,汴州城里的好姑娘那么多,她何必一定要给陈开霁说个沈家的姑娘,到时候一瞧见她,岂不是就会想到沈家反悔的事。   故就算沈夫人将沈碧春快夸出花来了,陈夫人依旧稳坐泰山,不为所动。   沈夫人并不十分敏锐,沈碧春却看出了陈夫人的态度,朝林南霜道:“我和妹妹还是第一次来陈妹妹家,妹妹可愿意带我们四处逛逛”。   陈夫人不想继续听沈夫人念叨沈碧春,顺势道:“晚晚,带两个妹妹去园子里逛逛,杏花林那边风景好,你们女孩正好可以去赏花”。   林南霜应是,带着沈家两个姑娘往外走去,沈松雪单纯天真,一路上总好奇地看着林南霜,不时打听一下林南霜的珠宝哪里买的。   “这簪子是多宝阁买的?明明我上回也去那儿看了,怎么没瞧见”。   林南霜莞尔一笑,“沈妹妹喜欢的话,我那儿还有几根新的,正好送给妹妹作见面礼”。   沈松雪正要拍手感谢林南霜,沈碧春剜了她一眼,面色不悦。   沈松雪立刻垂下眼睫,失落道:“谢谢陈姐姐,不用了”。   沈碧春朝林南霜道:“妹妹不懂事,让陈姑娘见笑了”。   林南霜道:“怎么会,松雪很可爱,和我妹妹一样”。   沈碧春并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朝园子西边望了望,“那边种的是竹节海棠?”   “对,但现在还没到花期,待九月了,你们再来看,正是季节”。   “无妨,我之前养过几次竹节海棠,都枯死了,正好可以去取取经”。   沈碧春说完,就直接朝西边走去,林南霜甚至来不及多说什么,只能和沈松雪一起跟了上去。   沈碧春说是赏花,脚步却很快,匆匆看了几眼竹节海棠,便穿过了几座假山,来到了一处凉亭前。   林南霜看着凉亭内的陈开霁,总算明白了为何陈夫人要嘱咐她带沈家姐妹去南边的杏花林。   林南霜看了沈碧春一眼,对方神色坦然问道:“凉亭内的可是陈姐姐的父亲和兄长,既然碰到了,我和妹妹便该去行礼问候”。   林南霜抽了抽嘴角,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还能说什么,便带着二人往凉亭走去。   林南霜原本以为只有陈乐池和陈开霁在凉亭内,进去之后,才发现陈乐池正同一男子下棋。   “父亲,哥哥,这是沈家姐妹,母亲让我带她们来园子里逛逛……”   林南霜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伸手揉了揉眼睛,有些错愕。   她没看错吧?   坐在陈乐池对面的男子竟是齐豫?   陈乐池看到小女儿,面上有了笑容,“晚晚过来,见过齐世子”。   齐豫右手拾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接着抬眸,目光温柔地看了林南霜一眼,“不必多礼”。   林南霜错愕,齐豫他来做什么?   她上回在灵音寺不是已经同他说清楚了吗?   他怎么还来?   陈乐池并未察觉二人之间的诡异气氛,笑呵呵道:“算起来,我同齐世子的父亲也算是共事过。齐世子身份尊贵,却知晓礼数,来汴州办公事还不忘来探望我,实在是难得”。   齐豫温润一笑,“陈大人客气了,我本就是晚辈,来探望您是应当的,倒是刚才陈大人一席话,让晚辈受益良多,恨不能日日来听陈大人您讲学”。   “怪不得在京城时,父亲总同我说,陈大人您在书院教过学生,声誉颇高,桃李满天下,如今一看,当真是学富五车,博文多识”。   陈乐池抚掌大笑,“齐兄还记得我?那我年底进京述职时,一定要去侯府同他好好喝一杯”。   齐豫温和一笑,“若是陈大人不来,晚辈也一定要上门恭请”。   陈乐池被齐豫说得心花怒放,“我年纪大了,也算不上博文多识,但你若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大人真是好气度,怪不得在学子间声誉颇高”。   林南霜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无奈地撇撇嘴,陈乐池平时不是最老奸巨猾的吗?怎么被齐豫几句话就哄住了?   还有齐豫,他究竟想做什么?   难道想先拿下陈乐池,然后曲线救国?   林南霜想到这儿,趁陈乐池不注意,恶狠狠地瞪了齐豫一眼,齐豫看见后,唇角微翘,温柔地看着她。   林南霜终于受不了了,见沈家姐妹也行过礼了,便同她们一起离开了。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沈碧春忽然问道:“刚才那位齐世子是从京城来的?”   林南霜摇头,“我不清楚”。   沈碧春看了林南霜一眼,“怎么会?我瞧着你们两个好似认识”。   林南霜心情烦乱,无心同沈碧春多说,“那是父亲的客人,我怎么会认识”。   沈碧春看着林南霜的背影,又回想起刚才凉亭里,齐豫那双漂亮狭长的眼眸,看似无意,但目光却总落在林南霜身上。   沈松雪见林南霜走远,小声问道,“姐姐,母亲之前让你去见见陈公子,你可看清楚了?”   沈碧春回想起陈夫人敷衍的态度,眉头皱起,“陈家瞧不上我,我也未必瞧得上他们”。   沈松雪心中狐疑,母亲明明说了沈碧春若嫁给陈开霁算是高嫁,若沈碧春看不上陈开霁,那是看上谁了?   晚上,林南霜正在看话本子,陈夫人容光焕发地走了进来,“晚晚,穆家的事解决了,不用委屈你同纪循之假成亲了”。   林南霜放下话本子,“怎么解决的?”看当时穆泽风的样子,轻易不会善罢甘休。   陈夫人笑容满面,“你爹和定南侯共事过,这几日定南侯世子来了汴州办公务,特地先来拜访你爹”。   “听你爹说了穆泽风那混人干的事,当即便给穆剑修书一封,穆泽风听说了,立刻灰溜溜地回去了”。   陈夫人谈起齐豫,眼中皆是欣赏,“齐世子不仅出身尊贵,能力更是过人,如今在朝中领了要职,即便穆剑是大将军,也不得不忌惮几分,穆泽风又怎敢放肆”。   林南霜倒不怀疑齐豫的能力,对他来说,赶走穆泽风不算什么,重点是,齐豫明显比穆泽风更棘手,真是前面豺狼刚走,后头猛虎就来了,还是头皮笑肉不笑的笑面虎。   陈夫人仍在滔滔不绝地赞叹齐豫,“你说这齐世子瞧着光风霁月,清贵高傲,谁知接触下来,竟如此平易近人,还乐于助人”。   林南霜扶额,他别有所图,自然平易近人了。   林南霜不打算告诉父母二人的往事,陈乐池如今是在汴州任期的最后一年,不出意外明年就能调去京城。   若陈乐池知道了二人之事,定会暴躁如雷,没准还会得罪齐豫,到时候若齐豫示意一二,陈乐池就一辈子回不去京城了。   陈乐池和陈夫人待她如此之好,林南霜不愿牵连二人,只打算私下找齐豫说清楚,让他别再做无用功。   林南霜知道齐豫这些日子还会往陈府来,便在第二日,特地在园子西边逛了逛。   不想没有碰见齐豫,反倒撞见了纪循之。   林南霜对纪循之有些愧疚,陈乐池虽然对他有恩,但这也不是她能心安理得接受纪循之帮助的理由,更何况还是那样重要的终身大事。   “纪大人,之前的事对不住,我知道之前我和父亲的行径,有些挟恩求报,但若非逼不得已,我们也不会出此下策”。   “所幸事情已经解决了,否则便误了纪大人的清誉”。   纪循之看着林南霜,微微一笑,“陈小姐误会了,这本就是我自愿的,您和老师如何也说不上是挟恩求报,反倒是老师这些年照拂我的恩情,循之没齿难忘”。   林南霜闻言,心情轻松了不少,“纪大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却如此谦逊内敛,实在难得”。   纪循之轻笑一声,“谦逊内敛倒比不上齐世子,这几日老师总在夸他,只差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了”。   林南霜撇嘴,怎么走哪都有人提到齐豫?   纪循之目光落在林南霜白净似玉的面庞上,“陈姑娘以为齐世子如何?”   林南霜抬眼,她怎么觉得纪循之这话是在试探她,“我又不认识他,如何觉得?”   纪循之道:“这些天听府中丫鬟总在议论齐世子俊朗无双,又出身尊贵,便以为你们这些姑娘都会喜欢他这样的”。   林南霜无语凝噎,“哪些丫鬟说的?在客人面前口无遮拦,是该罚了”。   纪循之若有所感地笑了笑,“她们也不过是私下议论,陈姑娘不必在意”。   林南霜原本之前便想去找纪循之道句感谢,如今话说开了,心中轻松了不少,随口问道:“纪大人这是去书房寻父亲?”   “是去找陈兄的,上回他说得了秦焕远的孤本,让我有时间了便来找他借”。   林南霜想起陈开霁一早便出门了,便道:“哥哥出门了,那孤本是放在书意阁吗?那我可以带你去”。   纪循之颔首示意,“那便麻烦陈姑娘了”。   二人正欲往书意阁去,身后传来了男子低沉的声音。   “你要带他去哪儿?” 第82章 82 一更   林南霜回头, 便见齐豫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负手而立, 冷冷地看着二人。   纪循之向来对人情世故敏感, 只一眼便察觉了齐豫对他的敌意,看了看林南霜, 又看了看齐豫, 心中有了计较。   林南霜本意是来园子里找齐豫的,但听到齐豫质问的语气,一下便生气了,这里是她家,她去哪儿为何要同他交代。   林南霜对齐豫视若未闻, 侧身看向纪循之, “纪大人,我们走吧”。   纪循之刚要点头, 便听见齐豫道:“你离开之后, 眼光便这般差了,父母双亡的孤儿都瞧得上”。   “齐豫!”林南霜见纪循之面色骤然变差,直接开口打断了他, “你对我不满便冲着我来, 何必中伤他人”。   林南霜知道齐豫的话戳到了纪循之的痛处,不想他们二人的事将纪循之牵扯进来, 便同纪循之道:“我下回再同你去书意阁”。   纪循之已经恢复了往常的面色,朝林南霜微微颔首,转身离去了。   齐豫见纪循之走远了,面色才缓和了一些,上回听林南霜说纪循之是她未来夫婿, 他起初还不相信。   回去一打听,才知道陈乐池竟真打算招纪循之作入赘女婿,齐豫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他的人,纪循之竟敢沾染。   林南霜看了一眼齐豫,觉得几个月不见,他真是愈发自傲了,竟然当面讽刺纪循之。   林南霜想到这次出来的目的,神色微敛,道:“上回在灵音寺我有些失态,回去之后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和你说清楚”。   “我现在已经找到亲生父母了,从前的事情便过去了,我不会同父亲提你的事,也希望你将往事抛却,从此只是陌路人”。   齐豫如墨的眼眸里是化不开的阴郁,“陌路人?从前的事都忘了?”   “你忘了我,是想去寻谁?”   “现在成了知府家的二小姐了,便瞧不上我了,那是又相中了哪家的公子哥?”   林南霜蹙眉,齐豫真是颠倒黑白,分明是他从头到尾都瞧不上她。   “我同谁在一起是我的事,同齐世子无关,还请齐世子莫做无用功了,无论父亲如何说,我都不会答应的”。   齐豫当然知道即便他得了陈乐池首肯,陈家人也会问林南霜意见,只要林南霜说出过去的事,他只怕从此都无法再踏入陈府一步。   齐豫眼睫低垂,苦笑一声,“行,你既然希望我忘了,那我便忘了”。   林南霜心底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齐豫不再纠缠了便好。   齐豫看见林南霜眉梢的喜意,面色微沉,“既然我忘了,便也请陈二小姐忘了”。   林南霜点头,在齐豫身边的那段日子,是她如何都不愿意回首的。   齐豫见林南霜认真点头,长腿一迈,直接走到了她面前,“那不知我可有荣幸邀请陈二小姐,带我去书意阁看看”。   林南霜狐疑,“你做什么,不是说好都忘了吗?”   齐豫长眉微扬,“既然你我都忘了,那我便可以重新追求陈二小姐”。   “你……”林南霜退后一步,“齐豫,你不要胡搅蛮缠”。   齐豫温柔地望着林南霜,“如何会是胡搅蛮缠,第一眼见到陈二小姐,我便一见倾心,再难忘怀”。   林南霜气恼地歪了歪脑袋,从前他怎么不知齐豫脸皮这般厚,还会死缠烂打了。   他不是最清傲不过吗?怎么可能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   林南霜深吸一口气,“齐豫,我不是说笑,我认真的”。   齐豫唇角带笑,爱怜地看着林南霜气恼的小模样,“霜霜,我也是认真的”。   “我一定会将你追回来”。   林南霜回到清荷院后,想到齐豫那句“霜霜”,还是有些不适。   什么叫他一定会追回她?男人就那么自信吗?她如何就非他不可了?   林南霜揉了揉眉心,上回在灵音寺,对齐豫放过狠话了,这回在园子里,也好好同他讲理了,他怎么就油盐不进呢。   林南霜想了想,猜测齐豫还是那套大周朝男子的思维,觉得她曾与他在一起过,作为一个女子,就非他不可了。   林南霜不虞地皱眉,她才不会这般限制自己,陈夫人说得对,过日子还是要朝前看,齐豫这昨日黄花她就丢到脑后去吧。   翌日,林南霜正在窗下看话本子,陈夫人派了丫鬟来叫她,待到了花厅,才知是永安县主和李明珠来了。   李明珠坐在永安县主身侧,朝她扬了扬眉,眼角眉梢皆是喜意。   林南霜正奇怪三人在议论什么,便见陈夫人笑着朝她招手。   “晚晚,快过来,县主说要收你为义女呢”。   义女?   永安县主慈爱地看着林南霜,“上回来汴州时,我便起了这个心思,但想到正式的义女是要上族谱,便还是先回去同王爷商量了一番”。   林南霜按规矩行了一礼,推辞道:“青晚无德无才,哪能做县主的义女,只怕会给县主丢脸”。   “怎么会,你救了明珠一命,我和王爷感激不尽。当然,收你为义女,我也有点私心”。   “王府里就明珠一个女孩,没人同她作伴,她才总往外面跑”。   “你比她大,日后就是她姐姐了,正好可以替我好好管教她”。   李明珠撅起嘴巴,“母亲,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说错了吗?你若有你青晚姐姐半分的懂事,我也不必如此操心了”。   林南霜听着二人对话,眼睫微敛,能成为永安县主和睿郡王的义女,是多少人求不得的事。   睿郡王是大周朝少有的手握实权的王爷,永安县主更是出身高贵,母亲大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姑母,父亲是常兴侯。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若成了永安县主的义女,齐豫即便还想纠缠她,也要忌惮几分。   永安县主看向林南霜,“晚晚可想好了?不许再说那些推辞的话,就说你的真心话”。   林南霜曲膝行礼,“晚晚谢过永安县主”。   永安县主面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好孩子,快起来”。   永安县主将林南霜收为义女的消息很快便传了出去,这下汴州城里原先关于林南霜的不好的流言都止住了。   永安县主出身尊贵聪敏过人,若林南霜真如流言所言那般不堪,她如何会将她记入族谱。   清荷院。   李明珠坐在软榻上,抱着抱枕,“晚晚,幸好我说动母亲收你为义女,否则我现在还在禁足呢”。   永安县主调查清楚林南霜的经历后,有过犹疑,毕竟一个长在乡野之地的农家女,品性如何,她实在是心底没数。   好在李明珠劝说了永安县主一番,道林南霜若品性有问题,如何会冒着危险对她出手相救,永安县主见女儿如此喜欢林南霜,便不再犹豫了。   林南霜对此了然,王府要收一个义女,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这件事,本就是她借了睿王府的势,她当是感激才对。   林南霜笑语盈盈,“那可多谢明珠了,你希望我怎么谢你?”   林南霜不过是随口一问,毕竟寻常人听到这话的反应应当都是“我是真心帮你的,不是为了什么答谢”。   但李明珠到底不是寻常人,听到林南霜的话后,眼睛一亮,“你带我出去一趟,就当谢礼了”。   原来李明珠因之前太过放肆被海寇劫走后,被永安县主训斥了一番,勒令她一整年都不许出门。   这回趁着永安县主来汴州,才能趁机出来一趟。   李明珠难得出了王府,自然是要抓住一切机会去玩,“青晚姐姐,我不出城,我就是在王府里闷太久了,只是在汴州城里逛逛”。   林南霜摇头,“你刚出了事,或许那些海寇还派人盯着你,县主不让你出去,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不会的,我上回是在城外的荒郊野岭,身边没带一个护卫,才会被他们抓走的”。   “这次是在汴州城里,有陈大人坐镇,那些海寇怎么敢在城里动手。你再带上陈府的护卫,无论如何都不会出事的”。   “妹妹莫玩闹了,若到时候遇到危险,我如何同县主交代”。   李明珠不高兴,“我又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我就想去街上逛逛,再去酒楼里用个膳就回来了”。   林南霜见李明珠如此坚持,便道:“既然妹妹如此坚持,我们不如去同县主说清楚,县主通情达理,一定不会刻意拘着你的”。   “好呀,青晚姐姐,你去帮我劝劝母亲吧,我母亲她那么喜欢你,肯定会听劝 的”。   林南霜看着李明珠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她好像中计了,但见李明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还是替她去同永安县主说了一声。   永安县主训斥了李明珠两句,最后还是不忍心看女儿楚楚可怜的模样,叫来了护卫,让林南霜带着李明珠出去了。   林南霜出府后,才发觉她想错了,这次出行最大的问题不是李明珠的安全,而是李明珠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之前有永安县主在,李明珠再如何闹腾,在母亲面前还是按捺了的。   现在无长辈在场,李明珠活奔乱跳地走在云前街上,一边走一边洒银子,短短一刻钟下来,李明珠身后的护卫怀里就抱满了各色玩意。   街边的摊贩商人瞧见李明珠,仿佛瞧见了下凡的散财童子,一个劲儿的招呼她,李明珠也来者不拒,一挥手直接全买了。   林南霜看着王府下人同成衣铺掌柜的交易,可算明白了什么是财大气粗,李明珠觉得一家铺子的成衣做工好,就直接把这铺子买下来了。 第83章 83 二更   林南霜只希望李明珠尽兴了就尽快回去, 一路上不出事就行了,故站在一边等李明珠出来。   这时,从另一边走来的穆泽风瞧见了林南霜, “陈二小姐, 可是难得见你出来”。   穆青青离开后,林南霜便以为穆泽风也跟着离开了, 没成想他竟然还在汴州城里。   林南霜对穆泽风的流氓行径颇看不上, 侧过身子,并不理会穆泽风。   穆泽风眼睛盯着林南霜,“齐世子没同你说吗?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工?”   林南霜根本不想听到齐豫的名字,冷冷道:“走开”。   穆泽风有些急切,刚想上前, 李明珠举着一根珠簪兴冲冲地走了出来, “青晚姐姐,你觉得这根簪子漂亮吗?你喜欢的话, 我就买下来送给你”。   穆泽风直接挡在二人中间, 严肃地看着林南霜,“齐豫真没同你提?”   林南霜觉得莫名其妙,齐豫为何会同她提穆泽风?   穆泽风还想再说话, 李明珠挤到了二人中间, 伸手护住了林南霜,“你想做什么?离我姐姐远一点”。   穆泽风心中有事, 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小破孩让开,我有事同你姐姐说”。   “你什么意思?”李明珠一下炸毛了,“你才是小破孩!”   林南霜不想同穆泽风多说,直接拉着李明珠离开了。   穆泽风见二人上了马车, 面色微沉,那日齐豫明明答应他了,怎么林南霜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高翼,派人跟着她们”。   穆泽风说罢,自己则转身去了齐豫暂住的宅子。   马车上,李明珠还是气呼呼的,“穆家的幼子对吗?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说我是小破孩?”   “穆泽风有本事年底不要进京,否则我一定在表舅面前告上一状”。   林南霜手摸了摸玉佩,李明珠的表舅不就是当今圣上吗?怪不得养成了她这般肆意的性格。   林南霜见李明珠终于骂完了穆泽风,便道:“明珠,你想去哪家酒楼用午膳,天香居还是珍馐阁?”   李明珠撩开车帘,低声同车夫吩咐了一声,接着转头神秘一笑,“青晚姐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林南霜觉得有些不妙,“去哪儿?我答应县主了要看着你,你莫去危险的地方”。   李明珠盈盈一笑,“青晚姐姐你别太认真了,中午了我自然是去酒楼用膳,只不过那地方除了酒菜,还有一绝”。   林南霜见马车最后是停在朱雀街,心底松了口气,朱雀街多是酒楼饭馆,李明珠再闹腾也折腾不出什么来。   但当坐在雅间里,看着一排清俊秀雅的男子鱼贯而入,林南霜便知道是她太天真了。   就知道李明珠费那么大劲出来一趟,不会这么简单。   李明珠眉眼弯弯地看着林南霜,“青晚姐姐喜欢哪一个?点来陪你喝酒”。   林南霜无语凝噎,“这是什么地方?”   李明珠笑嘻嘻道:“象姑馆啊,我上回来汴州时发现的好地方”。   林南霜起身拉着李明珠要走,若是被永安县主和陈夫人知道她们在此处,免不了一顿训斥。   李明珠不愿意走,“青晚姐姐你怕什么,那些护卫都在雅间外,这象姑馆从外面看着和普通酒楼差别不大,母亲不会知道的”。   “而且我又不做什么,不过是叫他们弹弹曲吹吹笛,难道这也不许吗?”   林南霜歪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回身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扫了眼前的众男子一遍。   李明珠拍了拍手,高兴地笑了,“就知道姐姐你不会如此迂腐的,等会儿你就知道乐趣了”。   李明珠稍一示意,眼前的一众清俊男子便拿起乐器,几人奏乐,几人舞蹈,琴声清幽,舞姿仙逸。   林南霜从碟子里捡了一块玫瑰酥吃,跳舞的三人中,正中间一人,舞姿最为出众,身体柔软却又不失力量,好似腾云驾雾,又似蛟龙出海。   一曲舞毕,一青衣男子抱琴走到李明珠跟前行了一礼,那男子面容俊秀,声音柔软,“主子怎么好些日子才来,风岳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了”。   李明珠勾了勾风岳的下巴,“急什么,这不就来了”。   风岳垂眸一笑,坐到李明珠身侧替她倒酒,伏低做小,十分恭敬。   林南霜若有所思地看向剩下的男子,目光落在正中间的白衣男子身上,那男子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倒同齐豫有五分相像。   林南霜刚才之所以又坐下了,是想起之前她多次陪齐豫出席这样的场合,为何男子游戏花丛还能大张旗鼓地宣扬,女子却要自我限制呢。   她做什么,如何做,她心中自然有数,没必要为了所谓的名声贞节,连听个曲儿都要如临大敌。   林南霜本来的想法只是听曲用膳,等李明珠玩够了就陪她回去。   但看到那容貌酷似齐豫的男子后,林南霜改了主意,朝那男子勾了勾手,“过来”。   那男子不似之前的风岳那般主动,而是缓缓走到林南霜面前,面色清冷,眼神高傲。   林南霜只差拍手叫好了,连性格都那么像,莫不是齐豫流落在外的兄弟?   李明珠见林南霜对江川有意,便道:“江川,给姐姐敬杯酒”。   江川倒了杯酒,送到林南霜面前,微微低头,“江川恭请主子”。   林南霜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原来看着“齐豫”对自己卑躬屈膝,是这么愉快的一件事。   林南霜对江川兴趣甚浓,问了问他的来历,才艺,最后得知包他一个月只需二十两后,直接大手一挥,付了一年的银子。   其余象姑馆的男子对此皆艳羡不已,江川却很冷静,从头至尾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林南霜托腮看了他一会儿,笑着道:“给我布菜”。   江川颔首,接着抬手用玉箸替林南霜布菜,姿态从容,动作优雅,行云流水。   林南霜想到刚才江川说,他出身于乡野之地,家中贫寒,父母为了养活弟弟妹妹,便将他卖给了人牙子,心中便有些怀疑。   若江川真出身贫寒,如何会有如此优雅不凡的气度。   林南霜招了招手,江川俯身靠近,林南霜可以清晰地看到江川漂亮的眼眸,白皙的皮肤。   林南霜耐不住手痒,伸手掐了一把,正感叹手感真软和,门外传来了激烈的争执声。   下一刻,雅间的门被齐豫直接一脚踹开,待看清里头的情景,齐豫怒不可遏地走上前,眼神似淬了寒冰般落在江川身上,“滚开”。   江川没有动作,而是看向了身侧的林南霜。   林南霜见穆泽风跟着齐豫身后,一下便明白了怎么回事,正要开口,便听见李明珠惊喜的声音。   “齐世子,你怎么会来汴州?”   李明珠朝门口的护卫挥了挥手,“都出去,齐世子是我哥哥的好友,或许是有些误会”。   李明珠接着看了穆泽风一眼,“齐世子,是不是穆泽风这混人同你说了什么,你误会了,才急匆匆赶来”。   穆泽风瞪了李明珠一眼,“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同齐世子是有要事要寻陈姑娘”。   齐世子视线落在江川身上,迟迟没有移开,“上回见景泽兄,他同我说李小姐正在家关禁闭呢,如今看来,距离下次紧闭也不远了”。   李明珠嘿嘿一笑,“齐世子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何必为难我呢,不过小事,小事”。   “这是小事?”齐豫面沉如水,“你们两个姑娘家跑来象姑馆点男伶,传出去成何体统”。   李明珠讪讪一笑,心中直呼她怎么这么倒霉,若齐豫去同永安县主告状,接下来一年她都别想再出门了。   李明珠扯了扯林南霜的衣袖,“齐世子你别说出去,就没人知道的,我和陈姐姐现在就回去”。   一直一言未发的林南霜抽出衣袖,抿了口清茶,“要回去你回去,我不回去”。   来李明珠满脸不可思议,林南霜刚刚明明是恨不得她立刻回去的,难不成短短一刻钟,林南霜就领会了其中的快乐,流连忘返了。   齐豫目光微敛,压低了声音,“即便想报复我,你也不必用这种不入流的法子,伤人伤己”。   林南霜上下审视了齐豫一番,“齐世子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怎么总觉得别人的一举一动都是因你而起呢”。   林南霜说罢,看向身侧的江川,目光温柔,“你刚才那支舞跳得很好,还会不会其他的?”   江川点头,淡淡地瞥了齐豫一眼,重新回到了众男伶间,琴声奏起,白衣翩翩。   穆泽风在齐豫身后,看着二人对峙,心中替齐豫捏了一把汗。   当初齐豫让他不再纠缠林南霜时,说得好好的,他会帮他把事情和林南霜说清楚,说服她合作。   但现在看来,别说合作了,林南霜不把齐豫当仇人看就不错了。   穆泽风拍了拍额头,搞半天,二人之间全是齐豫的一厢情愿,人家姑娘根本对他没有这个意思,亏他还信了齐豫那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在场四人,只有林南霜有心思一边用茶点一边赏舞,神态自若,仿佛其他人根本不在场。   林南霜坐得住,李明珠却坐不住,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别人向永安县主告状。   故为了讨好齐豫,李明珠狗腿地搬了张凳子到齐世子面前,“齐世子您坐,您看了他们的舞蹈就知道我和陈姐姐只是来看看的,没做旁的”。   林南霜闻言,以为齐豫会当场摔门就走,不料他却直接坐下了,目光落在前方,也开始赏舞了。 第84章 84 三更   一曲舞毕, 林南霜拍手叫好,目光盈盈若水,直接赏了一个金元宝给江川。   江川依旧如之前那般云淡风轻, 他旁边的几个男伶却坐不住了, 早知林南霜出手这么大方,他们一定一拥而上。   一个身着淡青色长袍的男子, 生得红唇齿白, 不过十四五的年岁,眉目含情地望着林南霜。   “主子好生偏心,明明温渺是和江川一起跳舞的,主子眼里却只有江川”。   林南霜莫名觉得温渺这模样很像还没长大的小孩,故意逗他, “江川除了跳舞, 刚才还布菜敬茶了,你能做什么?”   温渺羞郝一笑, 轻轻扯了扯衣领, “温渺什么都能做,只要姐姐喜欢,温渺愿意全心全意伺候姐姐”。   温渺话音刚落, 额头就受了一击, 直接跌倒在地上,齐豫起身冷冷地看着他, “滚出去”。   虽然林南霜现在身份不同了,但齐豫从始至终都觉得她从前是他的人,未来也只会是他的人,如何能容忍温渺当众勾引林南霜。   齐豫怒不可遏,众人皆是战战兢兢, 温渺一看齐豫的气派,便知自己得罪不起,灰溜溜地下去了。   众男伶担心惹事,都离开了,唯独江川还立在原地,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林南霜身上。   齐豫通身冷冽地站在一旁,林南霜却视若未闻,只看着江川,“大家都走了,你怎么不走?”   江川微微低头,“江川得了主子的赏赐,自是要等主子尽兴了再走”。   林南霜直接笑出了声,“这么乖,我喜欢”。   齐豫看着林南霜,嗤笑了一声,“这就是你说的心中无我?”   “你若不是还想着我,如何会来象姑馆,还点一个和我五分像的男伶?”   林南霜惊讶地看着齐豫,“你怎么会这么想?”   “江川虽然和你有点相似,但可比你俊朗多了”。   林南霜托腮看向江川,“放心,你不是替代品,你在我心里是唯一的白月光”。   “够了!”齐豫挥手直接打翻茶具,“我今日才知道,原来在你心里,见异思迁,朝三暮四,是如此明目张胆值得宣扬的事”。   林南霜笑了笑,这回目光终于落到了齐豫身上,“觉得难受?”   “觉得被忽略,被轻视,被冷落?”   “这算什么?我当时比你经历的难堪数十倍,还不是咬牙忍下去了”。   齐豫垂下眼睫,心里好像被狠狠撞了一下,原来那些根深蒂固的想法一点点冰消溶解。   直到林南霜走后,齐豫仍未回过神来。   他一直觉得他待林南霜很好,除了在娶妻这件事上,其他时候没有委屈过她。   现在想来,是他自以为是了。   之前的日子里,只要是二人发生冲突,无论是不是林南霜的错,他都是冷着她。   他不高兴了,便使出各种法子惩罚她,直到她屈从,她低头,她认错,他才施舍般地给出一点温柔。   现在想来,何其可笑,有谁会想要这样的喜欢呢。   穆泽风看着林南霜走远,被吓得不轻,按齐豫的身份,现在有谁敢这般同他说话,林南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穆泽风见齐豫面色难看,便以为他是被林南霜当众落了脸面,觉得难堪,便劝道:   “俗话说得好,天涯何处无芳草,那陈二小姐眼睛瞎了才瞧不上你,没事,赶明兄弟我给你介绍几个高门贵女,个个贤良淑德,才貌双全,绝对配得上我们光风霁月的齐世子”。   齐豫冷冷地瞥了穆泽风一眼,“你再说她一句不是试试”。   穆泽风无语,林南霜都这态度了,齐豫还这么护着?   “不是,齐兄,这没必要啊,她都这么不给你脸,咱没必要还上赶着啊”。   齐豫自嘲一笑,若他没经历过,自然可以轻易放手。   但如今他早早地陷进去了,却不自知,直到她毫不犹豫地离去,才幡然醒悟。   齐豫按了按眉心,既然放不下,就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另一边,回程的马车上,李明珠不复之前的吵闹,而是一脸崇拜地看着林南霜。   李明珠虽然爱玩,但也是有分寸的,每回随着睿郡王去京城时,都是老老实实的,遇见齐豫这类她惹不起的人,她都装得本分。   但刚才林南霜同齐豫的对话,直接激起了李明珠的好奇心。   京城谁人不知齐豫高傲清贵,等闲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现在他竟然纠缠着林南霜不放,而且听二人对话,他们之前似乎有过一段,还是林南霜甩了齐豫。   李明珠搓着小手,一脸崇敬地看着林南霜,“青晚姐姐,你同齐世子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事,都过去了”,林南霜声音波澜不惊,“男人果然还是新鲜的好”。   李明珠拍手叫好,她最瞧不上那些为个男子哭哭啼啼的女子了,林南霜这般潇洒实在是难得,“青晚姐姐放心,若齐豫去陈府告状,我会出来说是我强拉着你去的”。   林南霜摇头,“他不会去的”,齐豫还不至于做这等事。   二人回到陈府后,刚一进门,便听到了峥州传来的消息。   景州那批海寇卷土重来,已经攻进了沿海的几个小镇,睿郡王领旨带兵前去镇压了。   李明珠登时变了脸色,再无先前无忧无虑的模样,扑到了永安县主怀里。   “母亲,爹爹怎么又去了,上回就伤了手臂,这回……”   永安县主摸了摸李明珠的脑袋,“你爹若不去,遭殃的就是景州的百姓了,他领朝廷的俸禄,自然该上阵杀敌”。   永安县主看向陈夫人,“王爷走了,按理说我该回去主持王府,但有了上回明珠遇劫的事,我担心那些海寇还会卷土重来”。   陈夫人道:“那让明珠留在陈府,我看着她,不会出事的”。   永安县主仍不放心,“上回青晚救了明珠,这事肯定已经传回去了,贵府虽好,但终究树大招风”。   陈夫人一听觉得有理,林南霜坏了那些海寇的好事,没准也会遭报复。   二人商议一番后,最后决定由陈夫人领着林南霜和李明珠住到陈家一处无人知晓的庄子里去,再派王府的护卫暗中保护。   林南霜对去庄子里并不抵触,毕竟天气渐渐热了,山庄总是避暑的好去处。   但李明珠或许是忧心睿郡王,自永安县主走后,便一直闷在庄子里的住处,不愿出门。   这日,林南霜见天朗气清,便用山庄后头的桃林诱惑李明珠出门。   二人提着小篮子,在一片郁郁葱葱中摘桃子,李明珠到底是好动的性格,看到水嫩粉红的大桃子,终于雀跃了起来,拿出了美猴王的架势上蹿下跳。   林南霜提着篮子到了小溪边,正认真地洗桃子,远处走来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纪大人,你怎么来了?”   纪循之道:“你哥哥放心不下你,想来看看,我就同他一道来了”。   林南霜提起篮子,“这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我哥就是喜欢瞎操心”。   “纪大人吃桃子吗?这些都是我和明珠一起摘的”。   林南霜举起桃子,笑语盈盈地看着纪循之。   纪循之目光一滞,轻声道:“别动”。   林南霜瞪着圆圆的眼睛,有些不明所以,接着便见纪循之伸手从她头上摘下了一片树叶。   林南霜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是虫子呢,竟让纪大人如临大敌”。   纪循之亦勾唇一笑,伸手接过了桃子,“便是虫子,以陈小姐的胆量,也是不会怕的”。   林南霜得意一笑,“那是自然,我胆子可大了”。   林南霜无意间瞧见纪循之手腕处有块伤疤,问道:“这是怎么了?上次见你没瞧见这伤口啊”。   纪循之面色微凛,将右手藏于身后,“没事,不小心撞到的”。   纪循之说罢便伸出左手,想替林南霜提篮子,从远处看便是二人亲密靠近的情形。   这时忽然一根箭矢径直朝纪循之射来,纪循之反应迅速,猛地偏头,箭矢堪堪从他脸侧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齐豫驭马停下,拿着弓箭翻身下马,面色冷若冰霜,“离她远点”。   林南霜不可思议地看着齐豫,“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若不是纪大人躲开了,那一箭会直接要了他的命的”。   齐豫冷笑一声,“那他现在不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林南霜转身,不再理会齐豫,踮脚仔细看了看纪循之的伤口,“伤口有一指长,我带你回庄子包扎伤口”。   纪循之垂眸静静看着林南霜,眸色晦暗不明,半响才道:“好”。   齐豫嗤笑一声,“你莫不是不知道他会武,按他的身手,再如何也能完美躲过那一箭”。   “故意受伤,不过是博你同情罢了”。   林南霜不相信齐豫的话,但刚才纪循之的反应确实很快,不像一个文弱书生。   林南霜转头看向纪循之,便见他薄唇微抿,眉间有些隐忍,登时担心了起来,“要不要紧?是不是很疼?”   林南霜从袖间拿出了绣帕,踮脚替纪循之擦了擦伤口,轻声安慰道:“回去用药膏涂一涂就好了,放心,不会留疤的”。   不远处的齐豫面沉如水,心似被人攥住了一般难受。   曾几何时,林南霜也是这般温柔待他的。   他受伤了,她轻声安抚,满眼心疼地替他上药,还会特地给他送补汤。   现在,她依旧温柔体贴,只是对象再不是他了。   齐豫只觉得山呼海啸般难受,就好像曾经他和林南霜一起作了一幅画,那幅画上画满了二人的回忆。   现在他还站在原地,而林南霜将他们的画卷重新涂抹,画上她与旁人的故事。   “那么心疼他?那就离他远点,否则我不敢保证这样的事还会有几次”。   齐豫这次来本想是好好同林南霜谈谈,不想一见到她和纪循之在一起,他就失控了,脱口而出的依旧是伤人的话。   林南霜果不其然被惹怒了,再没看齐豫一眼,转身同纪循之一起并肩离开了。   齐豫看着二人离开的身影,面色冷凝,眉间皆是郁色。   回到庄子后,林南霜唤来了翠竹,让她帮纪循之上药。   纪循之闻言,有些失落,“所以,陈姑娘先前那些话只是说给齐世子听的吗?”   林南霜扶额,想到纪循之确实因为她,才被齐豫针对,心中有些愧疚,便接过了翠竹手中的膏药。   “当然不是,我是担心我手拙伤到你”。   夏日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了下来,红木圆桌前纪循之坐着,微微仰头,认真地看着眼前人。   林南霜则拿着药膏,立在纪循之身前,小心翼翼地涂抹药膏,动作轻柔缓慢,生怕弄疼了纪循之。   上完药后,林南霜道:“纪大人,真是对不住,让你三番两次因我遭难”。   “无妨,小事罢了”,纪循之伸手倒了杯茶,放到林南霜面前。   林南霜却敏锐地看见了他右手手腕处的伤疤,借机按住了他的手腕,露出了里面狰狞的伤口。   林南霜有些激动,“齐豫伤的?上次之后,他是不是私下去找你了?” 第85章 85 。   纪循之抽出右手, 苦笑一声,“齐世子真想对我做什么,哪犯得着亲自动手, 自然有人可以帮他办得了无痕迹”。   在林南霜听来, 这话的意思便是齐豫派人去殴打了纪循之,纪循之却苦于无证据, 只能受了这无妄之灾。   林南霜咬唇, “纪大人,对不起,若不是爹娘找你来假成亲,你也不会卷入这些是是非非”。   纪循之目光落在林南霜身上,“陈姑娘不必如此见外”。   “我幼年幸有老师照拂, 才有今日, 更别提我同你哥哥是好友挚交了,帮你本就是我应当做的”。   林南霜眼睛盯着地面, “但我却害得你那么惨, 纪大人,不若你还是别与我见面了,我担心齐豫他继续对你不利”。   “没了我, 总有别人。难道你就因为齐豫针对, 一辈子不与旁人接触了?”   林南霜叹气,齐豫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她不忍心牵连旁人,自然只能远离那些男子。   纪循之看了林南霜一眼,若有所思,“陈姑娘不必想那么多,把我当成兄长看待便行了”。   “我无论如何都是朝廷命官, 齐豫不敢做得太过。再说有了这次的教训,下次我会提防着的”。   林南霜抬眼,“是我太杞人忧天了,纪大人才智过人,确实不必如此草木皆兵”。   纪循之唇角带笑,“不是说让你把我当成兄长看待吗?怎么还叫纪大人”。   林南霜眼珠转了转,笑意盈盈,“纪哥哥”。   纪循之低头一笑,三月的春光熠熠生辉。   翌日,林南霜瞧见陈开霁同齐豫一道在亭子里说话,一点也不意外。   按照齐豫的性格,他就此离开了才奇怪。   林南霜小手摸了摸身侧的白兔玉佩,明明是在汴州,齐豫还是不改之前的脾性,只会仗势欺人,若不给他一些教训,他只会变本加厉。   故当陈开霁问她可愿意同他们一道进山打猎时,林南霜直接答应了下来。   陈开霁早早为林南霜准备好了一套枣红色的骑装,林南霜换上后,挥了挥手里的小皮鞭,觉得自己终于也有了几分英姿飒爽的味道。   李明珠因上回在山中被抓走有些阴影,不愿出门,故便是齐豫陈开霁和林南霜一道上山打猎。   三人刚出庄子,便遇见了沈家兄妹。   沈明身着玄色骑装,高大俊朗,看见林南霜后微微一愣,完全没想到这个差点和他定亲的女子,容貌竟如此出众。   沈碧春款款行礼,目光掠过几人,若有所思。   只有沈松雪单纯天真地同林南霜打招呼,邀请三人一道进山打猎。   说是一齐打猎,但很快便各走各的了,林南霜身边有护卫跟着,故陈开霁并不担心,一挥马鞭,带着弓箭往深山里去。   林南霜骑着一头小马驹,骑得并不快,没走多久,便吩咐身边的护卫先回去。   陈府的侍卫不愿离开,“大公子吩咐了,属下定要护小姐周全”。   林南霜目光落在远处,“我同齐世子有话要说,你们也要跟着吗?”   侍卫一回头,果然瞧见了齐豫一直远远跟着,犹豫片刻后,道:“属下在外面等小姐出来,小姐切莫走远”。   齐豫见林南霜在原地等他,有些惊喜,“有话同我说?”   林南霜点头,“我不想让别人听到”。   齐豫了然,命令随从护卫在外面等着,自己则跟着林南霜走进了桃林。   桃树枝叶葳蕤,青翠间掩藏着硕大的果实,散发出一阵阵清香。   林南霜穿过桃林,走进了一片杨树林,齐豫问道:“霜霜,你要带我去哪儿?”   林南霜站在林间的大石头上,“之前你送我的那根簪子掉这里了,我想你帮我找找”。   齐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接着心间便被喜悦填满了,一下便不再怀疑林南霜单独见他的动机了。   “哪一根?我帮你找”。   “就是那根镶嵌了红宝石的,我可喜欢了,上回和明珠来摘桃子,掉这里了”。   齐豫面色柔和,认真地在草丛中搜寻了起来,一点不为林南霜使唤他而生气。   林南霜站在大石头上,居高临下地俯视齐豫,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霜霜,上面除了有红宝石,还有别的什么吗……”   齐豫话说到一半,忽然声音便小,整个人一下不防,直接掉进了草丛掩映的陷阱里。   林南霜拍了拍手,笑出了声,大步走到了陷阱前,俯视着摔在陷阱里的齐豫。   “你说这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苍天有眼,日日仗势欺人的齐世子,终于遭到报应了”。   一身白衣的齐豫起身,仰头望着林南霜,“还在生气?所以故意引我过来?”   林南霜摇头,“齐世子您可别这么说,我只是在桃林里逛了逛,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个陷阱”。   “齐世子您自个儿不小心,掉进了陷阱里,可别怪到旁人头上”。   齐豫自嘲一笑,“如果这样能让你出气,那我掉一千次也可以”。   林南霜蹙眉,都这个时候了,齐豫怎么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点没有被捉弄的狼狈。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这桃林七拐八弯,等你的护卫寻来,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齐世子就做好今日在这儿深林同猛兽一起过夜的准备吧”。   齐豫垂眸,声音低哑,“霜霜,救我出去”。   林南霜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我救你?做梦去吧!”   林南霜刚走几步,一个淡紫色的身影从桃林里走了出来,“陈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沈碧春朝陷阱处看了一眼,捂唇惊呼,“齐世子怎么会在里面?”   一时,林南霜和齐豫皆沉默了。   林南霜挠头无语,她明明计划得好好的,将齐豫引到丛林深处再设计他,按理说附近应该没人,沈碧春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沈碧春看着林南霜道:“陈姑娘,我们一齐想办法,将齐世子救出来吧”。   “要救你救,我是绝不会救他的”。   沈碧春面色惊讶,“陈姑娘,你怎么能如此狠心,齐世子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下此狠手”。   林南霜不虞,她原本计划得好好的,没成想半路上杀出一个程咬金,非要多管闲事。   林南霜一甩衣袖,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沈碧春那么想救齐豫,那救让她救去吧。   这荒郊野岭的,沈碧春一手无寸铁的闺阁女子,如何能把陷阱里的齐豫救出来。   沈碧春看着林南霜走远,面上的焦躁慢慢褪去,眼中闪过一丝喜悦,接着按下心中激动,走到陷阱边,故意道:   “本来想和陈姐姐一道的,不知她为何走的”。   “或许事有急事吧,齐世子您千万别怪罪她,毕竟身外之事,不是每个人都想揽上身的”。   沈碧春看着陷阱里的齐豫,哪怕身处险境,依旧从容镇定,心忽地便跳得很快。   哪怕她救不出齐豫也无妨,重点是让齐豫知道,她想救他的心,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沈碧春将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她对此很有信心,有林南霜毫不留情离开作对比,齐豫一定会觉得她人美心善。   “世子莫急,我寻根棍子,将你拉出来”。   沈碧春话音刚落,便见齐豫使出佩剑插在土壁上,轻轻一跃,借佩剑作踏板,跳出了陷阱,稳稳落在一旁的草地上。   沈碧春一脸震惊,“齐世子您能出来?”   “那为何刚才要一直……”   沈碧春说到一半,面色忽地变得惨白。   齐豫在林南霜走之前一直呆在陷阱里,林南霜一走,就立刻出来了。   用意为何,显而易见。   齐豫不曾多看沈碧春一眼,沿着林南霜离去的小径,追了上去。   沈碧春立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手帕,面色灰暗。   林南霜气呼呼地走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她走错路了。   她应该从桃花林那边的小径离开的,被沈碧春气得走了杨树林这边的小路。   杨树林里多荆棘灌木,林南霜没走多久就迷路了。   林南霜看着西边渐渐落下的太阳,仔细思索来路,想要原路返回,却接连绕了几圈,都是无功而返。   林南霜拍了拍额头,她可算知道什么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了,没设计到齐豫,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林南霜退到一大石头处,想要坐下休息一会儿,一个不防,脚下踩空,直接掉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林南霜听见了齐豫焦急的声音。   “霜霜!”   林南霜整个人皆落入了陷阱里,唯有右手被齐豫用力抓住,勉强挂在了陷阱口,没有直接摔进去。   齐豫左手紧紧握着林南霜的右手,俊朗无双的面庞上难得有了疾色。   “霜霜,抓紧我”。   齐豫一点一点发力,努力将林南霜拉上去。   林南霜看着齐豫不知想到了什么,用力一甩,直接挣脱了齐豫,摔进了陷阱里。   “霜霜”,齐豫面露无奈,看着陷阱里的林南霜,思索片刻,直接跳了下去。   林南霜还未从疼痛中缓过来,就见齐豫从天而降,整个人吓得向后倾。   齐豫按下心中焦急,低声问道:“伤到哪儿了?”   林南霜偏头,忍者痛意道:“不关你的事”。   齐豫垂下眼睫,声音里有一丝无奈,“就那么讨厌我?”   “宁愿掉进陷阱里,也不肯接受我的帮助”。   林南霜自认见过齐豫许多副不同的面孔,有时高傲冷漠拒人千里,有时长袖善舞滴水不漏,有时温情脉脉宽容大度。   但她从未见过齐豫此时的模样,落寞失神,甚至有一丝的卑微。 第86章 86 。   林南霜按了按眉心,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是齐豫故意演出来博她同情的。   齐豫见林南霜不为所动,苦笑一声, “霜霜, 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林南霜面露提防,“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你不必对我如此设防, 你知道我只是喜欢你, 从来都是”。   林南霜眼神澄澈,直直望着齐豫,“我不需要你的喜欢”。   “你如果真的想对我好,最好的方式就是回京城继续去做你的世子爷,让我继续在汴州过我的小日子”。   齐豫并没有如先前那般被激怒, 而是静静地看着林南霜。   “我不放心, 我总担心旁人欺负你”。   林南霜扶额,从她穿来大周朝, 欺压她最甚的就是齐豫了, 他怎么有脸说这话。   齐豫思索片刻,道:“你别总赶我走,就把我当朋友, 我在汴州再呆一阵子, 确定你没了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我就自行离开”。   林南霜抬眼,“你说的是真话?”   “自然”。   林南霜摸了摸腰侧的兔子玉佩,二人一直这么僵持也不是办法,如果这样能让齐豫离开,是再好不过了。   “我可以答应, 不过有个条件”。   “你不许再对纪循之动手,还有我身边的其他人都不行”。   齐豫眸色微暗,“你可真护着他”。   “我同他没什么,他是因为穆家的事,才被牵连进来的”。   齐豫转了转扳指,“他不简单,你离他远点”。   林南霜不吭声,论不简单,谁能比齐豫更不简单。   夕阳西下,橙红色的阳光洒在陷阱里,林南霜叹了口气,“你刚才做什么要跳下来,否则现在还能把我救出去”。   “陷阱太深了,我在上面也救不出你”。   林南霜狐疑,“那刚才沈碧春怎么把你救出去的?”   齐豫扬眉,忽然明白了刚才林南霜为何不要他拉她上去,“谁和你说,是她救我出去的”。   “是我借着佩剑跃上去的”。   林南霜点了点头,接着目光一滞,“你能出来,刚才做什么一直不出来,还说要我救你”。   齐豫目光温柔,“我希望你救我,也只希望你救我”。   林南霜移开视线,她以前怎么没发现齐豫竟然还会说甜言蜜语,随口一句,都让人浮想联翩。   林南霜晃了晃脑袋,齐豫再如何,都与她无关。   林南霜起身,抬头看着西斜的太阳,有些苦恼,若是随行的护卫一直没有找来,他们岂不是要在这陷阱里呆一晚了。   “齐豫,你平时出门有没有预案?”   “预案?”   “就是如果你和你的护卫走失了,他们如何再来找你?”   林南霜目光认真,“就比如说发信号弹,吹笛子,放鸽子”。   齐豫目光微敛,右手摸了摸衣袖,最后摇头,“没有”。   林南霜有些不相信,“你不是定南侯府的世子吗?他们就不担心你遇刺吗?连预案都没有”。   齐豫一脸无辜,“我平时不会让护卫离身”。   林南霜叹了口气,好吧,合着这事还是赖她。   夕阳渐渐隐下山头,余晖落在林南霜身上,衬得她惊艳无双,清绝出尘。   齐豫目光沉静,勾唇一笑,他多久不曾与林南霜独处了,多久不曾这般静静地看着她了。   二人便一齐在陷阱里等待护卫找来此处,但过了一个多时辰,夜幕降临,四周依旧只有风声水声。   林南霜双手交握,喊道:“齐豫”。   “嗯?”齐豫忽然觉得有些奇妙,现在连林南霜直呼他姓名,他都觉得特别愉悦。   比她喊他世子公子之类的,清脆悦耳多了。   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会在他幼年闯祸事,这么连名带姓喊他,便再无旁人了。   林南霜看着洞口发愁,“你说到了晚上会不会有豺狼虎豹,或者毒蛇毒蜜虫”。   “上回在崇山我救被毒虫咬了,这回不会这么倒霉吧”。   齐豫看了眼蓝紫色的天空,思索片刻,从袖子里摸索出一颗黑色的信号弹,向上一扬,深林上方飘起了红色的烟雾。   林南霜蹙眉,“你刚刚不是说没有预案吗?”   齐豫坦然自若道:“刚想起来的,平日里总不用就忘了”。   林南霜愤愤地瞪着齐豫,向后撤了两步,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齐豫放出信号弹后,很快护卫便循迹而来,开始向下放绳索。   齐豫忽然道:“穆泽风先前有事让我转达你,但我想了想,你还是亲自去一趟才能做决定”。   林南霜对穆泽风没有好感,“去哪儿?”   “穆家在汴州的龙舟工坊”。   林南霜想拒绝,又听见齐豫道:“亲自去看看,你会改变主意的”。   林南霜摇头,穆泽风之前那般为难她,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和他合作的。   林南霜刚想说话,便见齐豫走到了她身前,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影下。   林南霜警觉,“你做什么?”   齐豫伸手,“送你上去”。   林南霜抬头一看,那绳索虽然很粗,但凭她一人之力,她还真是爬不上去。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有些害怕,“我不会摔下来吧?”   “不会”。   齐豫说罢,一手揽住林南霜的腰,一手拉住绳索,片刻之间,在林南霜还未反应过来前,二人就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齐豫将手从她腰侧拿走前,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做事要深思熟虑,不要为了一时之快,将自己置于险境”。   回到庄子后,林南霜一边用晚膳,一边回想齐豫的话。   她当时直接挣脱齐豫的手,确实是鲁莽了些。   但让她惊讶的是,齐豫竟然没有说教,只最后提了一句,难不成真改性了。   林南霜晃了晃脑袋,齐豫最擅长伪装了,她可不要被骗了。   翌日。   林南霜正在庄子里闲逛,李明珠抱着一条小狗,哭着走了过来。   “青晚姐姐,穆泽风那混蛋把我的狗咬死了”。   林南霜定睛一看,那小土狗脖子上一圈血痕, “穆泽风咬的?”   李明珠点头,“昨天他要闯进庄子里来,我不许他进来,他就翻后墙”。   “我就把吉祥放出去咬他了”。   “穆泽风的手被它咬伤了,当时他就说,要把我的狗咬死”。   林南霜安抚道:“先去请兽医来看看,或许小狗只是晕过去了,还有救呢”。   李明珠不住抽泣,“如果吉祥还活着,不可能不理我的”。   这时,翠竹从花厅走了过来,“姑娘,穆小将军来了,正在同公子说话,听那意思是想和姑娘合作龙舟工坊的事”。   “穆泽风!”   李明珠闻言,立刻抱着小狗气势汹汹地往花厅去,一副恨不得将穆泽风杀之而后快的架势。   林南霜忙劝道:“明珠,这事还不一定,吉祥是半夜出事的,我们没证据证明是他做的”。   “还需要证据吗?就凭他穆泽风的人品,把这事说出去,谁会不信”。   林南霜一想,还真是,穆泽风的风评实在是太差了。   几人朝花厅走去,陈开霁和穆泽风也正往这边来,李明珠见状,立刻冲了上去。   “穆泽风你是人吗?连一只狗都不放过”。   穆泽风举起受伤的右手,“李姑娘,昨日是你的狗咬了我,你怎么还恶人先告状”。   李明珠恨恨道:“那你也只是受了一点轻伤,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而吉祥却被你咬死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动你的狗!”   二人站在庭院里,气势汹汹,怒目对视。   穆泽风素来都是纨绔做派,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但就吵架而言,他显然是吵不过李明珠的,但他怎么也不愿背这口黑锅,二人便越吵越凶。   这时,翠竹终于将兽医叫来了,兽医一番诊断后道:“狗还活着,应当是误食了山间的草药,才会一直昏迷不醒”。   李明珠有些不敢相信,“真的?那它脖子上的伤口怎么回事?”   “山里面多捕兽夹,应当是不小心夹到了,幸好那捕兽夹风吹雨打,老旧了,小狗才能挣脱出来”。   穆泽风登时有了底气,“这就是李姑娘说的绝对是我做的?”   “李姑娘先是放狗咬人,再污蔑我杀狗,这笔帐如何算?”   李明珠毫不示弱,“吉祥那么乖,平时根本不会往外跑,谁知道那捕兽夹是不是你特地用来设计它的”。   “你简直不可理喻……”   林南霜见二人又要吵起来了,忙道:“穆公子,你来寻我是想问龙舟工坊的事?”   穆泽风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懊恼,他明明是来做正事的,为何每回遇到李明珠都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林南霜为了将二人隔开,当机立断答应了穆泽风去他的工坊看看。   林南霜虽答应去看看,但一点也不想与穆泽风合作生产龙舟,穆泽风的纨绔做派众人皆知,与他一起,生意的招牌先砸了一半。   但当翌日,林南霜到了工坊后,看到里面宏伟的船只,满眼惊讶。   这如何也不是龙舟,更像是朝廷海战时用的官船。   不过,若说是官船,又有好几处不寻常的地方,皆是精巧的设计。   穆泽风眼神变得沉重起来,说起了穆临风两年前战死之事。   海珠国不过是大周朝南边的一个小小岛国,但因地理位置不佳,常年遭受天灾,海珠国的军民便常常开船到沿海的景州一通掠夺。   朝廷闻之,便派了当时驻守临州的穆临风前去作战。景州并无专门的海军,官船也只有寥寥几艘,这差事之所以轮到年轻的穆临风,正是因为无从下手,朝中官员皆是推诿。   穆临风却不气馁,到了景州后,收编民船商船,招收海军,只花了半年功夫便缔造出了一只海军,将海珠国将士打得再不敢轻易出海。   海珠国人打不过穆临风,而岛中资源又匮乏,总不能一齐饿死,海珠国的一个大臣便想出了一个馊主意,让横行海上的海寇帮忙打仗,若胜了,便分一半战利品给他们。 第87章 87 。   景州海边的那群海寇自是乐意和海珠国合作, 因着穆临风,他们的势力也缩减了不少,也希望能够打击穆临风。   穆临风对此并不在意, 如常地练兵整兵, 在海珠国进攻那日,如常出战。   那日下着细雨, 大雾蒙蒙, 无人知道海上发生了什么,连着两日,穆临风带领的船队都迟迟未归。   直到第三日,海珠国敌兵与海寇一齐攻进了景州,众人才知, 穆临风所在的战船, 刚出海没多久,就出了意外, 整艘船都沉入海底, 连带着船上所有的将士一齐葬身海底。主帅身死,其余战船上的将士群龙无首,惊慌失措, 被敌兵打得落花流水。   从此, 景州便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海珠国敌兵和海寇时不时便会前来侵扰掠夺。   林南霜听罢, 问道:“所以你大哥所在的战船为何会意外沉没?”   穆泽风眼神冷冽,“朝廷那帮派去调查的酒囊饭袋,说是因为我大哥私自将商船改成了战船,那些商船并非官造,自然不可靠”。   “他们说得倒轻巧, 不想想当时朝廷拨了多少银子,除了改造商船,哪里还有其他法子”。   “所以还是有可能是因为商船老化了?”   穆泽风摇头,“我大哥做事严谨,常与工匠一齐研究战船,战船出海前,一定派人仔细排查过了,不可能用有问题的船”。   林南霜点头,“那你觉得是有人私下动了手脚?”   穆泽风点头,“十有八九,那帮海寇做事不讲章法,不是没有可能,但问题是,他们如何潜入军队内部的”。   “算了,这些都过去了”,穆泽风仰头看着战船。   “这些年,父母一直希望我别出头,低调些,毕竟穆家这一辈只剩我一人了,我若再出事,他们如何能承受得住”。   “我也乐得当个纨绔,总比像我大哥那样,生前为朝廷鞠躬尽瘁,死后却是一片责难声强”。   “但我总还是不服,当年海珠国到底做了什么?大哥为何会出意外?”   “造官船的官家工坊是靠不住了,我就想着自己研究,你看到的这几艘战船,都是我根据四处搜寻来的图纸,重新改造的”。   林南霜点头,对穆临风的遭遇很是同情,但想了一会儿后,道:“所以你当初上门提亲,是为了龙舟的图纸?”   穆泽风神色微窘,“也希望你能参与到设计中来……当然,那会儿家里人确实在催我成亲……”   林南霜无语凝噎,原来穆泽风真是为了设计战船才打上了她的主意。   穆泽风见林南霜面色不佳,忙认真道歉:“陈姑娘,我知道这事是我做的不对,当时我想得太简单了,光想着这事要保密,才出此下策,实在对不住……”   “没事”,林南霜抬手,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了,不提她与穆泽风的私人恩怨,景州现在战火连绵,海寇猖獗,便是为了景州百姓,她也应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林南霜初始还担心她那点业余的船只知识不够用,后面发现以大周朝的造船水平,她知道的已经足够了。   林南霜将图纸画好后,便留给穆泽风寻匠人去试验了,二人约定,开工前再见面商讨具体事宜。   林南霜从穆家的工坊出来后,便见齐豫一身白袍立在门外,阳光落在他肩上,衬得整个人清隽无双。   “和穆泽风谈好了?”   林南霜点头,“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他?”   齐豫唇角带笑,没有回答,转而道:“我送你回去”。   林南霜摇头,“不用了,陈府的护卫就在外面,不会出事的”。   齐豫坚持,与林南霜并肩朝外走去。   纪循之一直在巷外的银杏树下等着,见到二人一齐出来,神色微滞,旋即大步走上前来。   “纪哥哥,你怎么来了?”   林南霜此话一出,齐豫面色微变,冷冷地看着纪循之。   纪循之朝他拱手行礼,接着笑意融融地看向林南霜,“开霁兄不放心你,叫我从西里县进城时,顺路接你回去”。   纪循之拿出一个小纸袋,“刚才路过康i街,顺便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桂花栗子”。   林南霜神色雀跃,兴奋地接过纸包,“现在就有板栗吗?我以为要到九月呢”。   纪循之笑笑,“临州秋日来得早些,汴州的商户便会从那儿进货,好早些开始做生意”。   纪循之见林南霜已经开始剥板栗了,叮嘱道:“你当心一点,等上了马车,我帮你剥”。   “坐马车回去吗?我还想着难得出城,我要骑马回去”。   “想骑马?你刚学会,自个儿骑太危险了,回去我陪你去庄子后头练练”。   二人一人一句,聊得亲密且热络,完全将齐豫隔绝在外。   直到要走了,林南霜才刚想起来似的,随意地朝齐豫挥了挥手。   纪循之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接着向齐豫告辞,随着林南霜朝马车走去。   上马车时,林南霜光顾着吃板栗,差点踩空,被纪循之从后面扶住了肩膀,才勉强站稳。   纪循之低头同她说了句什么,林南霜笑了笑,接着二人一齐进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渐行渐远。   一直在后面看着的穆泽风终于忍不住了,走了出来。   “齐兄,这你也能忍?”   “那姓纪的摆明了就是故意做给你看的,他这是向你示威”。   齐豫面沉如水,就是因为纪循之是故意的,所以他才不能上当。   若像之前那般对纪循之动手,只会功亏一篑,林南霜再不会相信他说的做朋友,他也没机会再追回她。   穆泽风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直接道:“刚才我没听错吧,陈姑娘竟然喊他纪哥哥,依她的性子,若不是纪循之主动要求,她怎么会这么喊”。   齐豫眸色清冷,纪哥哥?   既然纪循之把自己摆在了兄长的位置,那就最好只是兄长,否则等林南霜发现了他的真实目的,看他如何自处。   穆泽风还在替兄弟操心,“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齐豫兄这样,一个月也同人家姑娘见不了几面,如何能挽回美人的芳心”。   齐豫面色不佳,看着穆泽风忽然笑了一下,“所以要靠你”。   “不是吧”,穆泽风摇头,“陈姑娘虽然答应帮我忙,但我也不能有事没事就去请她过来”。   穆泽风说完,见齐豫仍盯着他看,气势骇人,只能投降,“行吧,这下若被发现,我在陈姑娘面前,真是十足的小人了”。   齐豫转了转扳指,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上回让你去查纪循之,查清楚了吗?”   穆泽风一提这个便郁闷,“他母亲的死因好查,在衙门档案上一清二楚,但他父亲怎么死的,却怎么查都查不出来,乡里邻居都有好几套说辞,我那些兄弟三教五流的都有,偏偏问出来的,一个可信都没有”。   齐豫手指微动,“无妨,继续查,越觉得凌乱,便是越逼近真相的时候了”。   林南霜多日未回陈府了,想着回去看一看父母,便先进了汴州城。   林南霜纪循之一齐朝陈府前厅走去,里头沈夫人正在宴客,依稀可以听清议论声。   “青晚姐姐一直都住在汴州城?那她是如何认识齐世子的?”   沈夫人答道:“碧春误会了,晚晚也是齐世子来府里拜访老爷时,二人才见了第一面”。   沈碧春用手帕掩唇,“噢,这样吗?我还以为二人之前结过梁子呢”。   “结过梁子?这怎么可能?”   “就是那日在崇山打猎,齐世子不小心掉到陷阱里了,向青晚姐姐呼救,青晚姐姐假装没听到转身就走了,后面齐世子还追上去……”   林南霜径直走进前厅,直视沈碧春,“沈小姐求爱不得,便倒打一耙,这嘴上的功夫实在了得”。   沈碧春没想到林南霜会忽然出现,被吓了一大跳,“青晚姐姐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一直坐壁上观的沈夫人终于说话了,“陈姑娘,你刚才说求爱是怎么回事?”   “我们沈家的姑娘清清白白,容不得旁人污蔑”。   林南霜轻轻一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问我做什么,直接去问齐世子不是更直接”。   沈碧春面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日齐豫从杨树林回来后,沈碧春仍不死心,想要最后一博,便借着送药的机会,又去寻了齐豫。   沈碧春咬唇,完全没想到齐豫连这事都告诉了林南霜,心一横,直接道:   “青晚姐姐既然早与齐世子私定终身,何必还要装模作样地比武招婿,先前还说要同我哥定亲,想来即便我们沈家答应了,你也不会愿意”。   “你胡说什么”,陈夫人面露不虞,“无论你与齐世子发生了什么,都与我们陈家无关,为何要牵连到我们晚晚身上”。   沈碧春冷笑一声,“牵连?陈夫人不若问问陈小姐,三日前在崇山打猎,为何和齐世子一道晚归了两个时辰”。   此言一出,前厅内的众人皆是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南霜和沈碧春。   林南霜蹙眉,这沈碧春还是个炸药,一点就着。   “我是晚归了,但同齐世子有何干系”。   “我一人在崇山西边打猎,迷了路才晚归了,沈小姐若不信,可以亲自去问问齐世子”。   沈碧春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齐世子齐世子,林南霜不就是笃定了齐豫会站在她那边,帮她说话。   沈夫人见林南霜面色从容,便知无论真相如何,沈碧春继续与她争执下去,都讨不着好,更何况这里面还牵扯到了齐豫。   “碧春,你是不是听了哪个下人嚼舌根就当真了”。   “好在陈姑娘大度不与你计较,还不快道歉”。   沈碧春压着脾气道了歉,接着便告辞同陈夫人一道离去了,走出前厅后,回头望了林南霜一眼,眼神颇不甘。   二人走后,前厅只余陈夫人母女二人。   陈夫人面色严肃,“晚晚,你同娘说实话,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南霜扶额,原本她计划得好好的,和齐豫的往事就不同陈夫人说了,结果被沈碧春这么一闹,陈夫人肯定起疑了。 第88章 88 。   这时, 一直站在廊外的纪循之走了进来,“那日,晚晚是同我在一起”。   “当时晚晚意外掉入了猎人用来捕猎的陷阱里, 被困了一个多时辰, 才被发现”。   “因不想旁人议论,我们便没将此事说出去, 当时恰巧齐世子也打猎出来了, 沈碧春看到了,才会误会”。   陈夫人松了口气,“我就说,晚晚那么乖,怎么会和齐世子有关系”。   陈夫人显然很欣赏纪循之, “你是老爷的学生, 我从小看到大,即便和晚晚一齐出来也没什么的, 外人不敢多说什么”。   林南霜向纪循之投去感激的一眼, 她能察觉到陈夫人十分信任纪循之,今日这话,若非纪循之来说, 陈夫人不会轻易相信。   “不过, 晚晚,下次万不可一人进山了, 一定要让护卫跟着”。   林南霜点头,“有了这次教训,我绝不敢有下次了”。   陈夫人接着看向了纪循之,“晚晚年纪小,还是调皮了些, 尤其是和明珠一道后,愈发不着调了”。   “她最近不是要和穆家谈龙舟工坊的生意吗,劳烦循之你陪她一道去”。   陈夫人是不愿意林南霜与穆泽风再有接触的,但穆泽风不知同陈乐池说了什么,竟得了陈乐池的支持。   陈夫人便有心让纪循之帮忙看着林南霜,免得她被穆泽风那纨绔欺负了。   纪循之颔首,“晚晚既是夫人的女儿,便是我的妹妹,我照看她是应当的,夫人放心,晚晚出城后,我会寸步不离地看着”。   陈夫人点头,看着纪循之的眼中满是慈爱,“庄子里最近送上来了些荔枝,等会儿你带几筐回去”。   “多谢夫人”。   二人陪着陈夫人又聊了一会儿,见陈夫人乏了,才一齐离开了。   走进园子后,林南霜拍了拍胸口,“幸好你进来了,否则我真不知道如何和母亲解释”。   纪循之若有所思,“你为何不想让师母知道?”   林南霜知道,凭借纪循之 的聪明,肯定早早就猜出了她与齐豫的关系,便干脆不隐瞒了。   “他们知道了,肯定会为我鸣不平,我担心因此得罪齐豫,影响父亲今后的仕途”。   纪循之长眉微扬,“只是因为这样?”   林南霜叹了口气,“还有一些担心父亲母亲会觉得齐豫对我来说已是最佳选择了”。   陈乐池和陈夫人知道齐豫和她的过往后,第一反应一定是愤怒生气,但愤怒之后,便会冷静下来。   而齐豫又装得温和谦逊,还愿意娶她,没准陈乐池见齐豫如此坚定,还会转过头来劝她。   虽然林南霜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但她实在不想再与齐豫有任何关联,便干脆不告知陈乐池了。   纪循之只听了这一句,便明白了林南霜话中的意思,接着问道:“为什么不愿意?”   林南霜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愿意”。   纪循之目光落在林南霜白净的面庞上,“齐豫家世才干皆出众,相貌不凡,待你又如此痴情,难道不是上佳的夫婿人选”。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我倒宁可他不是定南侯府的世子,也没有那么出众的相貌”。   这样他们的相遇就不会如此不平等。   纪循之盯着林南霜看了一会儿,最后似笑非笑地收回了视线,看着远处的松树,道:“晚晚这么好,自然配得上更好的郎君了,齐豫不算什么”。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有眼光,我也觉得我很好”。   纪循之闻言轻笑一声,看向林南霜的目光变得柔和。   二人一齐朝大门走去,途中一个小厮急匆匆地往回赶,林南霜便问他原因。   小厮答道:“城中的围棋大赛出了岔子,说是有人作弊,告到了府衙,但老爷偏偏不懂围棋,便让我请公子过去”。   林南霜点头,“那你快去,莫耽搁了”。   纪循之长眉微扬,“这围棋大赛倒是个热闹事,开霁兄每年都要参赛,今年为了专心备考,忍痛没有报名,没成想还是要请他过去”。   林南霜道:“纪哥哥懂围棋吗?”   “略知一二”。   “那不若纪哥哥去帮父亲看看,免得打扰哥哥温习”。   纪循之摇头,“棋手里有来自西里县的,我作为县令,要避嫌”,不然在场的官员那么多,陈乐池也不必特地来叫陈开霁。   每年的围棋大赛都是汴州城里最热闹的事,会有许多百姓从坐车骑马赶来围观,最重要的便是公正公开。   林南霜了然,“纪哥哥既然会下围棋,为何不去参赛?”   “我不过略知一二,把围棋当□□好,哪有参赛的水平”。   “不过晚晚若想看,那日我来接你”。   “好”,林南霜拍手,这种难得的热闹事,她自是要去看看了。   林南霜继续朝外走去,这时,纪循之忽然停住了脚步,“我想起来了,上回我找开霁兄借秦焕远的孤本,还没寻空去拿”。   “对噢,上回我还说带你去书意阁,那我们现在去吧”。   纪循之点头,二人便朝西边的书意阁去了。   “晚晚,这边有些山水图本,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林南霜打开书册一看,竟发现书意阁东侧的架子上摆满了各色带有插画的图本,有说山水地貌的,有聊远古神话的,林南霜顿时便放不下手里的书册了。   “晚晚,过几日要去看围棋,我去二楼上寻几本棋谱来”。   林南霜随意点点头,书意阁有两层,一楼整洁干净些,二楼则是些古旧的老书,布满灰尘。   林南霜见过陈开霁带同窗来书意阁看书,故并不在意纪循之要上二楼,只盯着手里的图册看。   看书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夕阳西下,洒下一地余晖,林南霜终于看完了手里的书册。   林南霜估摸着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时辰了,正奇怪纪循之为何还不下来,便喊了两句。   二楼并无声音传来,只有一片寂静。   林南霜见状便往书意阁二楼走去,“纪哥哥,你是不是没找到棋谱,要不要等哥哥回来了,我叫他派人送给你”。   林南霜推开二楼的木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摆得满满当当的一排排书架。   林南霜从里至外走了一遍,都没有瞧见纪循之,心中觉得奇怪。   难不成刚才她看书看得太入迷了,竟没有注意到纪循之已经离开了。   林南霜走出木门,站在楼梯处朝外眺望,不应该啊,纪循之离开,再如何也是会同她打一声招呼的。   “晚晚”。   林南霜回首,便见纪循之立在她身后,被吓了一大跳,“纪哥哥,你怎么忽然出现了?刚才我在里面怎么没看见你?”   纪循之温润一笑,晃了晃手上的棋谱,“这棋谱精妙,我从未看过,便在里面看入迷了,才没有注意到你在找我”。   林南霜环顾四周,这书意阁坐落在园子西侧的一片松树林中,纪循之总不能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只能是在书意阁里头,而她刚才看漏了。   “没事,我正好也在下面看书,这山海图册可有意思了”。   纪循之笑笑,同林南霜一道出了书意阁。   晚上,陈开霁回来后,林南霜便将白日纪循之来借书的事告知了,陈开霁并未在意,只道林南霜若喜欢里头的书,尽管拿去看便是了。   两日后,穆泽风从临州请的工匠到了汴州,林南霜便去了穆家在城外的龙舟工坊。   那工坊打着造龙舟的名义,实际上却是在造战船。   三人商议过后,基本方案便算敲定了。   穆泽风看了眼院子里的齐豫,摸了摸鼻子道:“陈姑娘,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还没有谢过你,不若今日我请你去城中的金膳楼用午膳”。   林南霜摇头,“不用,你别再来寻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穆泽风心虚地笑了笑,“之前的事确实是我不对,陈姑娘您大人有大量,莫同我计较了”。   林南霜起身朝外走去,“我若同你计较,就不会答应和你合作了”。   “我下午要去城中看围棋大赛,没空和你一起去酒楼”。   齐豫立在门外,正好听到了这一句,“你一人去?”   “和纪哥哥一起,他应该已经再外面等我了”。   林南霜说罢就朝外走去,对待齐豫的态度同对待工坊里的伙计一般,他同她说话了,便答一句,其他时候便当他不存在。   穆泽风看着林南霜走远,摇了摇头,“齐兄,你到底对人家姑娘做了什么?”   “你相貌堂堂,文武双全,可人陈姑娘宁可同个出身贫寒的小县令一道,都不多看你一眼”。   齐豫面色平静,“不过是没他卑鄙罢了”,说罢,径直追了上去。   穆泽风咋舌,林南霜这般冷漠,齐豫都能追上去,真是彻底陷进去了。   纪循之看见一身绯色石榴裙的林南霜后,抿唇一笑,“晚晚”。   林南霜有些兴奋,“纪哥哥我们快点,我要赶上决出棋王的那场”。   纪循之唤来车夫,抬头便见齐豫大步走来,看着二人,坦然道:“我正巧也要去看棋赛,不若一起?”   纪循之眼神变得锐利,“听闻圣上知道齐世子来了汴州,当即便给齐世子派了公务,那案子十分棘手,齐世子竟还有闲工夫去看棋赛?”   齐豫淡淡道:“对寻常官员来说,自然是难了。但对稍微有些经验的人来说,花些功夫,便能迎刃而解,算不上棘手”。   纪循之笑了一下,“到底是办过好几桩大案的齐世子,才干如此了得,一直留在汴州可惜了,若我是齐世子,定早日回京,替圣上分忧”。 第89章 89 。   齐豫勾了勾唇角, “可惜你不是,自然不懂圣上命我留下的用意了”。   纪循之清楚,什么公务什么大案, 都是齐豫留在汴州的借口罢了, 不愿再与他多说,撩开车帘, 让林南霜上了马车。   齐豫见纪循之也要上去, 便道:“不知纪大人骑术如何?”   纪循之拱手,“下官可担不起齐世子一句‘大人’,我骑术尚可,勉强能骑射,远不能同齐世子相较”。   齐豫翻身上马, “是好是坏, 上马看看不就知道了”。   纪循之不再推辞,放弃与林南霜一同坐马车, 也翻身上马了。   穆家的龙舟工坊在郊外, 离汴州城有些距离,道路宽敞,正适合比赛。   林南霜听到二人的对话, 撩开车帘往外看去, 只瞧见了两个背影迅速地消失在了前方。   待进了城门后,齐豫同纪循之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林南霜好奇地问:“你们谁赢了?”   纪循之目光微敛,“齐世子文武双全,有勇有谋,自是我输了”。   林南霜仰头安慰纪循之,“你是拿笔的书生, 会骑马已经很厉害了,不用同那些武夫比”。   纪循之眼中有了笑意,“那你要不要我教你骑马?”   林南霜拍手,“好呀,我一直想学呢”。   “明日去崇山的庄子后头学?那里的松树高大,正好可以挡住日头”。   “好,但我要先去选一匹小马,上回那匹不够温顺”。   “庄子里养了几十匹马,明日我帮你挑一匹”。   齐豫看着二人热络地谈天,面色冷凝,从前他怎么不知道林南霜有这么多话可以说,怎么在旁人面前,她就这么热情了。   齐豫冷冷地看着纪循之,借着兄长的名义,心里却怀揣着不轨之心,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显示二人的亲密。   齐豫知道纪循之是故意想激怒他,但他心中仍窜起了小火苗,只能反复提醒自己,不能功亏一篑,不能让林南霜再反感他。   三人一齐来到了城中的逸远茶楼,棋手在茶楼里对弈,而茶楼外摆了一张巨型棋盘,由专人负责实时复刻棋局战况。   此时决出棋王的最后一场比赛已经开始了,众人围着巨型棋盘议论纷纷。   “这陆承还是和去年一样,下棋磨磨唧唧的,半天才动一子”。   “这叫深思熟虑,去年陆承只拿了第二,听说今年一年都在家钻研棋术,还特地去了临州请教贺绝大师,我看今年十有八九这魁首是到手了”。   “陆承都参加第四年了,我看这次还是悬,真赢了也是因为今年好些高手都没来”。   林南霜看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黑子白子,十分兴奋,虽然她不会下围棋,但是她会凑热闹啊。   不一会儿,就和众人聊了起来,等棋局结束了,她已经将近几年来汴州围棋界的八卦摸得一清二楚了。   决胜局的二人战得十分胶着,最后还是众人口中呼声最高的陆承赢了。   陆承一身青衣,一从茶楼出来,便受到了众人热情的欢呼。   “陆承总算赢了,不枉我连续三年都下注你赢”。   “陆承棋艺长进了,明年再来连冠”。   陆承是个青涩的书生,见到众人如此热情,双手交握,颇有些不安。   既然决出了魁首,今年的围棋大赛便算结束了,但最令众人期待的除了每年的魁首,便是之后的随意比试了。   随意比试的意思便是点到为止,魁首与众人切磋,无论水平如何都能上去挑战,为的是普通百姓也能参与。   既然不是专业棋手,这些人的水平自然参差不齐了,不过过了两刻钟,陆承便连赢了四人。   林南霜看不懂围棋,就问身侧的纪循之,见他一一回答,条理清晰,便问道:“纪哥哥,你也会下围棋吗?”   纪循之点头,“只是平日里闲暇时翻翻棋谱,水平尚可”。   林南霜眼睛很亮,“那你上去比试比试,和魁首过招的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这时旁边一中年男子嗤笑一声,“陆承都连赢四局了,你们这些不自量力的人就别上去凑热闹了”。   林南霜不虞,“这本来就是切磋棋艺,不计较输赢,只要喜欢下围棋就能上去比试,为何你说不让,我们就不能上去了”。   中年男子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看到我手里的是什么了吗?”   “全是刚才那几局赢的,你不是觉得你哥哥厉害,行啊,我把这些银子全押上,赌陆承杀得你哥片甲不留”。   只要有比赛,就免不了有人下注谁输谁赢。   陆承拿下今年的魁首,是以这几局比赛众人皆下注陆承赢,那中年男子虽然赢了,但收获寥寥。   纪循之刚想提醒林南霜,就见林南霜豪气冲天地脱下手上的金镯子,“行,我拿这个同你比”。   中年男子露出贪婪的眼神,立刻将林南霜的镯子放到托盘上,“行,大家伙都看着,你不许反悔”。   中年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元宝,“免得大伙说我欺负你,我加一个元宝,你若赢了,全部拿去”。   纪循之同林南霜道:“晚晚,他故意激你的,看他那样子便是老赌徒了,专挑衅年轻的姑娘小伙,为的就是赢钱”。   林南霜点头,“我知道,但输人不输阵,这种场合下,气势最重要的,更何况哥哥你那么厉害,还不一定谁嬴谁输呢”。   中年男子听到林南霜的话,面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纪循之看了眼托盘上的金手镯,沉思片刻,低声道:“放心,我一定帮你把镯子拿回来”。   齐豫一直站在一旁,冷冷地旁观这一切,待纪循之走了才道:“你真相信他能赢?”   林南霜歪了歪头,“这要紧吗?重要的是我的态度,我是一定支持纪哥哥的”。   齐豫神色淡淡,望着茶楼向外伸展的飞檐,似回忆起了什么。   纪循之是第五个上场的,刚开始是陆承占上风,到后来陆承落子越来越慢,额间有了一层细汗。   茶楼外围观棋盘的百姓,也由一边倒地支持陆承,变成了开始打听纪循之的来历。   最后纪循之落下一子,胜负已定,陆承朝纪循之拱手,“兄台深藏不露”。   纪循之神色不变,“不过看过几本棋谱罢了”。   中年男子见竟是纪循之赢了,面色急躁,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   “我看了那么多棋赛,从没见过你,你怎么可能赢?”   “你作弊了,前几日也有人作弊,你肯定也是”。   林南霜将托盘上的金元宝收入囊中,“你既然说你看了那么多场棋赛,那我哥哥有没有作弊,你会看不出来吗?或者你问问大家”。   众人见状皆道:“马五,愿赌服输,你这样就没意思了,难不成还想抵赖”。   “我看他就是如意算盘打错了,想坑那姑娘一把,结果把自己坑进去了”。   那马五被众人说得面红耳赤,灰溜溜地离开了。   林南霜高兴地走到纪循之跟前,“纪哥哥太谦虚了,早知道纪哥哥这么厉害,我一定唬他多下两个元宝”。   纪循之笑笑,“运气罢了”。   一直在看棋盘的齐豫闻言看了过来,“看刚才那局,纪大人棋艺精湛,棋艺一流,如何也不是凭运气赢的”。   纪循之眼神清冷,“齐世子过奖了,区区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齐豫看向纪循之身后的逸远茶楼,“不知纪大人可愿意同我切磋一场”。   逸远茶楼的掌柜见纪循之赢了陆承,正想巴结他呢,“二位里面请,按道理今日该是只能挑战魁首,但这位公子棋艺高超,若能再下一局,定能让我们大饱眼福”。   这时,四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也开始起哄了,“纪大人,您都赢了陆承了,还有人敢挑战你,快亮亮真本事给他看看”。   二人最后一齐进了茶楼,林南霜立在外面微微蹙眉,她怎么觉得纪循之刚才的表情有些为难,好似不愿再下棋了。   林南霜摇摇头,或许是她想多了,不过下一盘围棋,这有什么的。   林南霜看不懂围棋,便退到路旁的一棵槐树下,等二人出来。   这时,一个黄裙小丫鬟跑了过来,“陈姑娘,我们姑娘在对面茶楼里,请您过去”。   林南霜定睛一看,想起来这丫鬟是沈松雪的贴身丫鬟,平日里总跟在她身后。   林南霜朝对面茶楼看去,二楼三楼的雅间窗户都开着,视角很好,不用在逸远茶楼前人挤人,就能看清棋盘局势。   林南霜想着她身边也有侍卫跟着,便随那黄裙丫鬟进了对面的茶楼。   进了二楼的雅间后,没瞧见沈松雪,反倒看见了沈明生。   沈明生身着圆领锦袍,端的是翩翩公子的做派,见到林南霜后,微微颔首,“陈姑娘,许久不见”。   林南霜想起来这就是沈家长子,沈松雪的大哥,之前和她在崇山见过一面。   林南霜亦点头示意,“松雪呢?我以为是她寻我呢”。   沈明生道:“她刚刚有点事出去了,陈姑娘稍等片刻,她应该很快就回来”。   林南霜直觉沈明生看她的眼神不太对,“不必了,下回我和母亲一道,再去沈家探望沈妹妹”。   沈明生微微皱眉,面色有些不悦,但旋即面上又有了笑容,“陈姑娘冰雪聪明,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既然如此,我也不绕弯子了”。   “那日在崇山,我便对姑娘一见钟情,回去后日思夜想,难以忘怀”。   林南霜不愿与沈明生撕破脸,委婉拒绝道:“沈公子这些话不该私下对我说,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私下相见,公子又说这些话,容易让人误会我们私相授受”。 第90章 90 一更   沈明生看了一眼林南霜身后的两个护卫, 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别人误会与否重要吗?陈姑娘的贞节名声不早没了”。   “你……”林南霜知道城中有些流言蜚语,但从未有人当着她的面诋毁讽刺她。   她不认可大周朝贞节名声那一套, 也不认为她同齐豫曾有过一段, 她的人生就有了污点。   故林南霜冷笑一声,看着沈明生道:“我如何就不劳沈公子费心了, 毕竟再如何我也不至于看上那等品性卑鄙无耻之人”。   沈明生面色一变, “你以为你回到陈家,就能摇身一变真成陈家二小姐了”。   “我告诉你,给我做妾室已经是你最好的出路了,换成旁人,根本瞧不上你”。   “你得感谢你娘给了你一张招人的脸, 否则真是要做一辈子老姑娘了”。   “啪”一声, 林南霜气极,直接拿起桌上的茶杯往沈明生身上摔去, 滚烫的茶水洒了沈明生一身。   “你……你今个儿完了……”   沈明生身后的护卫一拥而上, 想要按住林南霜,陈府的侍卫自然也不是吃素的,直接挡在了林南霜面前。   两方对峙, 眼看就要动起手来了, 门外传来了小厮的惊呼声,“齐世子您来了”。   沈明生看到齐豫, 立刻变了脸色,顾不得收拾身上的一片狼藉,忙谄媚地上前,“齐世子,您怎么出来了, 也是来看围棋的,我先前怎么没瞧见呢,早知您会来,我一定在下面恭迎”。   齐豫扫了一眼沈明生,问林南霜,“你打的?”   沈明生却误以为齐豫是要替自己鸣不平,立刻恶人先告状,“这陈姑娘勾引我不成,就恼羞成怒,直接动手了”。   “我们沈家什么家世,怎么可能看上这么个女子……”   沈明生话说到一半,一拳就重重地落到了他脸上,沈明生痛得闷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身上又挨了几脚。   沈明生身后的侍卫想上前护主,却被徐定带领的侍卫三五下打趴下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明生当众挨打。   说是挨打,一点也不为过,齐豫虽是文官,但勤于练武,文弱的沈明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刚想还手,就被齐豫一脚踹到了架子旁,架子哗啦啦倒塌,直接砸在了沈明生身上。   这下沈明生是彻底慌了,直接趴在地上求饶,“齐世子,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一定……一定是陈青晚在世子面前污蔑了我……”   齐豫冷笑,揪着沈明生的衣领将他按在窗台上,“她勾引你?”   “她连我都看不上,还能看上你?”   沈明生面色瞬间变得惨败,一下便明白了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刚想道歉,就见齐豫一脚踹了上来,沈明生整个人自二楼窗台摔下,砸在了下面的臭水沟里。   沈明生惊恐的叫声刺耳,传遍了整座茶楼。   林南霜却觉得畅快,刚才齐豫暴揍沈明生时,林南霜终于发现了齐豫的高大英武,至少在沈明生这等小人的对比之下,齐豫实在是英明神武。   齐豫转身扫了一眼沈明生的护卫,那些护卫知晓齐豫的身份,不敢多说什么,一个个弯着腰灰溜溜地离开了。   林南霜的随行护卫陈临向齐豫拱手,“多谢齐世子出手相救,那沈明生出言不逊,侮辱主子,多亏了齐世子赶来,否则真打起来,那沈明生没准还会倒打一耙”。   实际上沈明生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汴州城里本来就有人传林南霜和离过了,这次若再同他闹出事来,沈明生就可以借机出去宣扬他与林南霜早有首尾,逼得陈乐池必须嫁女。   齐豫正是看出了沈明生的打算,才出手伤人,这样事情传出去就是他和沈明生起冲突,与林南霜无关。   齐豫神色平静地掸了掸衣袍,“无妨,本就是分内之事”。   林南霜扶额,齐豫这是生怕陈临不误会?   “你们先下去,我和齐世子单独说两句”。   雅间门关上后,林南霜道:“多谢,待回府后,我会同父亲禀明,给齐世子送去谢礼”。   齐豫负手而立,“就送谢礼?”   林南霜假装听不懂齐豫的意思,转移话题,“你不是和纪哥哥下棋吗?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对手水平一般,自然结束得快了”。   林南霜觉得不可置信,“你赢了?”   齐豫按了按眉心,“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差劲?”   林南霜摇头,她不是怀疑齐豫的能力,只是在京城时,每回严路远他们来,都是同他下象棋,打趣他象棋下得好,但是围棋却是新手水平。   齐豫见林南霜还记得他的事,眼里有了笑意,“我围棋确实下得不好,但纪循之有心隐藏实力,故意输给我”。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着齐豫。   “你知道他父亲是谁吗?”   “听母亲说,是乡下的一个樵夫”。   齐豫道:“上回我在陈府碰见你们两个,你们当时要去书意阁取谁的书?”   齐豫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南霜怀揣着疑惑回了陈府,齐豫虽然不喜欢纪循之,但以他的性格,总不至于造谣。   这时,正好陈开霁来了清荷院,“晚晚,放心,沈明生的事情父亲会处理的,下次再遇见这等人,直接让陈临拦住,不用同他多说”。   林南霜点头,“知道了,我以为是沈松雪找我,才会过去的。下次不会了”。   “对了,哥哥,上回纪哥哥来了,说寻你借秦焕之的孤本,那孤本上写的是经义吗?”   陈开霁喝了口茶,“不是,是棋谱。秦焕之曾是闻名四海的围棋大师,父亲收藏了不少他的棋谱”。   林南霜觉得不对,“父亲不是不会下围棋吗?收集棋谱做什么?”   “这就和收藏古画书法一样,收藏者不一定自己会作画会书法,但就图个喜欢,或者买回来坐等升值了再出手挣一笔”。   林南霜若有所思,“哥哥你知道纪哥哥会下围棋吗?还下得很好”。   “纪兄水平尚可,但算不上很好。以前我同他一道下棋,总是我赢得多”。   “父亲还问过他要不要研习围棋,他说不感兴趣,就拒绝了”。   陈开霁走后,林南霜手撑着下巴,一脸疑惑。   齐豫说得没错,纪循之确实隐藏了他真实的水平,他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他擅长围棋。   既然他要隐藏水平,那为何又要赢了陆承呢,这事不出一天就会传遍整个汴州,纪循之连本届围棋魁首都赢了,不知会有多少人上门找他讨教。   难道是因为那个中年男子对她出言不逊,还道陆承肯定会赢,纪循之不忍让她失望?   林南霜坐在窗台前,无论怎么整理思绪,都想不出个中原因,干脆起身去了书意阁。   一楼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书籍,林南霜在最里面的的书架上便寻到了秦焕之的棋谱。   不过应该不是原本,而是他人手抄的版本,没有收藏价值。   书意阁的书册都是按种类摆放的,用来准备科考的经义,四书五经,都摆放在一起,方便来者寻书。   林南霜在最里面的书架上寻了许久,也只发现了秦焕之的十几本棋谱,再没看见其他人所作的棋谱了。   不应该啊,陈乐池既然要收集棋谱,怎么可能只收藏秦焕之的,大周朝的围棋大师可不少,陈乐池既然不会下围棋,更应该是按棋谱的收藏价值来收藏,而不是看作者。   林南霜想到当时纪循之去了二楼,便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杂乱许多,林南霜站在书架前认真翻找。   最后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二楼根本没有棋谱。   那纪循之上回在二楼是在看什么?   他还借走了两本棋谱。   林南霜这下彻底觉得齐豫是善意提醒了,纪循之看着稳重和善,但背地里却没有那么简单。   晚上,林南霜在同陈乐池和陈夫人一起用晚膳时,便主动提起了纪循之。   陈乐池对纪循之是赞不绝口,只道他从未收过如此好的学生,不仅学问好,还尊师重道,十分谦卑。   陈夫人更是喜欢纪循之,每回府中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不忘给纪循之送去一份。   林南霜一时便不好开口,若是她误会了纪循之,那岂不是让陈乐池白揪心一场,便决定再私下调查一番,等有确凿证据了,再告诉陈乐池。   陈乐池乐呵呵地看着林南霜,“怎么忽然问起循之了,难不成是决定你爹我眼光不错,同意让他当入赘女婿了”。   林南霜摇头,“爹你别胡说,我只把纪大人当哥哥”。   陈乐池拿着酒杯,已经有些醉了,“但我看他待你可不只是妹妹,看着好像……”   陈夫人见林南霜有些微窘,忙起身扶起了陈乐池,“别听你爹瞎说,他喝醉了,我先扶他进去”。   林南霜想起纪循之这些日子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微微蹙眉,所以她是他计划的哪一步呢?   他想通过她得到什么?   林南霜想到纪循之的父母都去世了,便决定先从纪循之父亲的死因入手调查。   齐豫不会毫无理由提起秦焕之的。   林南霜回到清荷院里,吩咐了院子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厮孔年出去打听,叮嘱他千万不要暴露身份。   三日后,林南霜又去了穆家工坊,这回却是和穆泽风告别。   景州有一船商打算转手自家经营的轮船工坊,那工坊规模很大,十分适宜制造战船。   穆泽风既然已经得了完整图纸,便打算直接带着工匠去景州生产。 第91章 91 二更   林南霜见穆泽风已经将车队整装好了, 拉了十几车的器具,便道:“祝你马到成功,解了景州的燃眉之急”。   穆泽风面上还是那副痞笑, “那是肯定的, 到时候我一定重谢陈姑娘”。   林南霜对穆泽风张口就来的话已经免疫了,正想再说两句, 身后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青晚姐姐, 你怎么在这儿,我正要去陈府找你呢”。   李明珠身着一身红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看到林南霜面前的穆泽风后,脸色立刻变了。   “穆泽风, 你搬东西做什么, 是不是做了坏事就想跑”。   穆泽风扶额,他真是彻底怕了李明珠, “我做什么坏事了, 你别胡说”。   李明珠三两步走到穆泽风面前,“是你给吉祥下的药吧”。   “你说什么,我没有!”   林南霜担心二人又吵起来, 忙上前拦住李明珠, “明珠,县主不是说了让你呆在庄子里的吗?你跑出来做什么?”   “如果不是穆泽风给吉祥下药, 我才不想出来呢”。   穆泽风不耐,“怎么你的狗一出事,你就来找我麻烦,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做的”。   “除了你还有谁,我的狗除了你, 就没有咬过其他人,只有你和它有仇”。   穆泽风深吸一口气,“李明珠,我最后和你说一遍,不要天天把我和你的狗放在一起比较”。   李明珠点头,“对,你还不如它呢”。   林南霜忙拉住李明珠,“吉祥现在是怎么了?要不要请兽医?”   李明珠低下头,神情伤心,“一开始和上回一样,我怎么喊它,它都没反应,请了兽医后,终于好一点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穆泽风看着车队已经整装待发了,忙道:“既然狗都没事了,这账就下回再算,我要走了,没空和你掰扯这个”。   “不行,你必须去向吉祥道歉”。   穆泽风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明珠,“你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让我给狗道歉,你……”   “不道歉?不道歉你今个儿也别走了,孙一孙二把他给我拦住”。   林南霜站在二人之间,只觉得脑袋要炸开了,一边是郡王府的大小姐,一边是穆家的小将军,她怎么劝架二人都不肯让步。   这时,高翼匆匆赶来,“主子,该出发了,否则没法在天黑前赶到离城的驿站”。   穆泽风看着气势汹汹的李明珠,知道他今日不道歉,这位大小姐是不会放他走的,咬牙切齿道:“行,我去给你的狗道歉”。   李明珠双手抱在胸前,扬起下巴,“你最好态度好一点”。   穆泽风觉得他从小长到大,就没有经历过这么荒谬的时刻,只能安慰自己,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等他从景州回来了,一定要找李明珠算账。   穆泽风从陈家庄子出来后,翻身上马,领着车队,一路疾驰而去。   庄子里,林南霜坐在屋子里喝了口茶,感叹道:“以前只是觉得明珠有些淘气,没想到今日竟这般胡搅蛮缠”。   翠竹附和道:“对,平日里李姑娘再如何闹,也是有度的,今日真是奇怪,听到穆小将军说他赶着去景州后,整个人更加激昂了,寸步不让”。   林南霜眉心一跳,觉得不对,李明珠看着肆意,其实脑子是顶好的,从未闯下过什么大祸,不然永安县主也不会这般纵着她了。   李明珠素来是个识大体的人,如何会为了一只狗,缠着穆泽风不放。   林南霜起身朝外走去,推开李明珠的屋子,里面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林南霜问门口的丫鬟,“你们小姐呢?”   “小姐出门说一不二,若不让我们跟着,我们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林南霜派人找遍了整个庄子,都没有寻到李明珠,最紧要的是庄子前门和后门的守门侍卫,都没瞧见李明珠出去。   林南霜有些焦急,莫不是又被海寇劫走了?   “翠竹,立刻派人回去通知父亲,让他带着捕快来看看”。   “汪汪汪”。   林南霜一回头,便见一直跟在李明珠身边的那只小土狗吉祥朝她扑了过来,十分欢快地摇了摇尾巴。   林南霜长呼一口气,按了按眉心,“翠竹,不必去了”。   三日后,穆泽风从驿站出来后,整顿车队,继续出发。因前几日皆是骑马,穆泽风这日有些疲惫了,便改成了坐马车。   穆泽风的马车是车队中最豪华的一辆,是他从临州带出来的。   穆泽风揭开车帘,直接愣在原地,与马车内的人对视三秒,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你……”   穆泽风被吓得不轻,“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明珠放下手里的牛乳酥饼,朝穆泽风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因为我正好也要去景州,就顺路搭穆小将军的马车了”。   穆泽风深吸一口气,在汴州他收拾不了她,现在在荒郊野岭,难道他还拿她没办法?   “你立刻给我下去,我是去做正事的,你回汴州去”。   “你要赶我走?”李明珠朝穆泽风露出一个有恃无恐的表情。   “我给陈姐姐留了信,告诉了她我是上了你的马车”。   “你说到时候若是我没有跟着你到景州,我父亲会把你如何了?”   穆泽风回想那日在汴州城外的一幕幕,悲伤地捂上了眼睛,他真是太天真了,这小祖宗折磨他的方法多的是。   待穆泽风终于冷静下来后,便接受了这个事实,从遇上李明珠那日起,他就吵不过她。既然斗争不过,那不如刺探一番敌情。   “你去景州做什么?”   “我怕我爹出事,去帮他忙”。   “你确定不是你去了,你爹才会出事”。   “穆泽风闭上你的乌鸦嘴,我爹再如何,领兵也比你强”。   “这可不一定,我和你说,和海珠国的这一战,说到底还是要靠我”。   “狂妄自大,不知深浅,幼稚可笑”。   “你……”   ……   汴州城。   林南霜将李明珠留的信给了陈乐池后,陈乐池立刻派人去通知永安县主了。   既然李明珠已经离开了,林南霜也没有必要继续住在崇山的庄子了,便搬回了陈府。   之前她派出去的小厮孔年便来向她禀告纪循之父亲的死因。   “二小姐,这事实在是太奇怪了,我去了纪循之小时候住的田村打听”。   “那些村民有说纪循之父亲是上山打柴是被猛虎咬死的,有说是掉进河里被淹死的,还有说从悬崖上失足掉下去摔死的”。   “总之千奇百怪,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是在纪循之五岁那年死的”。   “姑娘,你说人哪能有这么多死法,但凡有个人亲眼看见了,也不会传出那么多死法”。   “而且还毫无关联,怎么听都像是人胡扯的”。   林南霜沉思片刻,“这些死因之间还是有些关联的”。   “什么关联?”   “都是死不见尸的死法”。   孔年听完,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姑娘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故意在田村散播纪循之父亲的死法,但其实他或许根本没死”。   林南霜蹙眉,“只能说是他的死肯定有问题,倒不能说他肯定没死”。   “或许是他的死不能为众人所知道,便干脆编一些流言在村子里流传,因为流言太多,一般人也不会真的去求证了”。   至于为什么他的死不能为众人所知道,肯定就与纪循之父亲的真实身份有关。   林南霜想起齐豫同她提的秦焕之,闻名天下的围棋大师,是京城王公贵族的坐上宾,不过已经去世十余年了。   林南霜抿唇,汴州与京城相距几千里,纪循之的父亲如何看都和秦焕之没有关联,为何齐豫会特地提醒她一句。   林南霜想不通二人之间的关系,便换了一个思路。纪循之既然对陈乐池有所隐瞒,那一定是有所图谋。   陈乐池或许会与纪循之父亲纪听的死有关。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去看陈乐池主审的案子里有没有出现过纪听的名字。   十五年前陈乐池还在汴州下属的单松县作县令,当时的案卷是否还留存着都不一定。   林南霜派孔年去单松县跑了一趟,那些案卷果然被随意丢弃在了衙门后院,无人问津。   孔年只使了五两银子,就让单松县县衙里打杂的伙计帮他把成武二年的案卷都偷运出来了。   纪听便是成武二年去世的,林南霜认真翻了所有的案卷,并没有看到纪听的名字。   林南霜不甘心,又仔细翻阅了一遍,忽然见到“秦听”二字。   忽然想起陈开霁和她说过,秦焕之本名并不是焕之,不过他自号“焕之”,众人才这般称呼他。   纪听。秦听。   林南霜深吸一口气,抽出案卷,仔细看了下去,看完后,双手不住地颤抖。   案卷上写着秦听对衙差出言不逊,恶意冲撞,按例杖责二十,拘押十日。   秦听身体羸弱,被杖责二十后,于第三日死于狱中。   案卷上的主审官清清楚楚写着陈乐池。   林南霜整个人不寒而栗,所以其实是陈乐池间接害死了秦听?   纪循之这些年是以什么样的接受陈乐池的帮助,是蒙在鼓中,还是隐忍不发,从未放弃过为父报仇?   林南霜按了按眉心,不对,还有一环没有扣上,她没有证据直接证明案卷上的秦听就是纪听。   关乎到了陈乐池,林南霜终于坐不住了,直接去了城西寻齐豫。   既然当日在茶楼齐豫提醒了她,那他一定早早查到了真相。   齐豫看到她并不意外,“比我预想的还早了半天,霜霜果然聪明”。   林南霜看着齐豫,“你早知道了?” 第92章 92 三更   齐豫没有隐瞒, “一个月前有人向朝廷秘密递了折子,揭发陈大人在汴州贪污枉法,草菅人命”。   林南霜皱眉, “不可能, 我爹不是这种人”,林南霜并非因为陈乐池是她父亲才这么说, 而是这些天来, 她将陈乐池的公正不倚一直看在眼里,而汴州城里的百姓也道陈乐池是难得的好官。   “他做没做过不要紧,重要的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抚能不能找到证据”。   林南霜满眼不可置信,“你是说有人诬陷父亲?”   “不可能,父亲行事谨慎, 轻易不会被人抓到错处……”   林南霜说着说着, 忽然想到了纪循之,声音变得弱了下去。   林南霜沉思片刻, 仰头看向齐豫, “所以秦听是纪听吗?”   齐豫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我说的你未必信,不若带你去听听纪循之怎么说的”。   申时, 齐豫带着林南霜到了汴州城外一座破败的寺庙。   林南霜环顾四周, 问道:“纪哥哥真和人约在了这里?”   齐豫面色微沉,“都这个时候了, 你还喊他哥哥”。   林南霜抿唇,她确实还残存着一丝希望,希望纪循之并非存了要害陈家的心思。   齐豫有些不明白,明明他与林南霜认识的时间更长,二人相处也更亲密, 为何林南霜会对纪循之如此信任,却对他那么提防。   齐豫走到庙宇破败的佛像后,朝林南霜招了招手,“过来”。   “一会儿纪循之约见的人就来了,我们先藏起来了”。   林南霜点头,待走到佛像后,便见齐豫在佛像后推了一推,佛像背部开出了一个小门,供人藏身。   林南霜震惊地看着齐豫,“这你都能发现?”   齐豫道:“汴州城的上一任知府是出了名的贪官,打着募资建佛像的名头,私吞了不少银子,实际建出来的佛像却是偷工减料,好些都是空心的”。   林南霜敏锐问道:“所以朝廷才会相信了那本参我父亲的折子,特地派人来调查,为的便是避免重蹈覆辙”。   齐豫看了一眼门外,示意林南霜先进去,接着自己也弯腰躲了进去。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更主要的还是景州的战事”。   “今年海珠国是有备而来,睿郡王连连败退,未必守得住景州”。   “汴州与景州毗邻,朝廷到时候定是要从汴州拨发物资前往景州的,若汴州知府不干净,那未必能从汴州的粮仓里拨出粮草”。   佛像里的空间并不大,容纳一人绰绰有余,进来两个人便有些拥挤了。   齐豫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洒在林南霜的脖颈,酥酥麻麻的,有些暧昧。   林南霜想要向后躲避,齐豫却猛地拉住她,“别动”。   “人来了”。   林南霜竖耳倾听,果然听见了脚步声。   先进来的男子脚步声很小,动作很轻,他先绕着寺庙走了一圈,确定无人藏在里面,便拿出笛子吹了一声。   接着进来的男子脚步沉稳,动作不紧不慢。   “你们都安排好了?”   林南霜呼吸一滞,这声音真的是纪循之。   “自然了,江大人明日便到汴州城,当日就会开堂审案”。   纪循之问道:“明日就审案?会不会太快了?”   “有什么快的,对付陈乐池这只老狐狸,就要打他个措手不及。明日不审案,难道还要等他准备好了再发难?”   纪循之道:“我只是担心准备不够,毕竟现在我手上的证据不足,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纪大人太谨慎了,你不看看,这审案的是谁,督察的是谁,举证的又是谁?”   “全是贵人的人,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再说了,有你这个得意门生反水,他陈乐池的清誉是如何也保不住了”。   “纪大人你也能如愿替父报仇”。   替父报仇?   林南霜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些猜测果然都没错,纪循之拜陈乐池为师,隐忍多年,为的就是替父报仇。   齐豫手轻轻拍了拍林南霜的背部,压低声音道:“没事,陈大人不会出事的”。   林南霜捂住嘴巴,深吸一口气,明日纪循之他们就要动作,她要尽快回去通知陈乐池。   纪循之和那男子又说了几句,最后纪循之拿了一封信给对方,二人便先后离开了。   齐豫见外面没了动静,便扶着林南霜走了出来,“陈大人在汴州耕耘多年,不至于被纪循之一击就打到了”。   “晚上回去你提醒他一番,他自会有对策”。   林南霜神色不佳,问道:“你知道纪循之是打算如何陷害父亲的吗?”   齐豫摇头,“我也就查到这里,并不比你多知道什么”。   “他们警惕性很高,虽然会在此会面,但每次都是通过交换信件来传达最关键的内容”。   林南霜点头,也是,纪循之谋划多年,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发现。   林南霜谢过齐豫后,径直朝外走去,这时之前同纪循之谈话的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嘴中念念有词,“我的烟斗呢?刚才明明拿走了的”。   林南霜显然没料到那男子会去而复返,忙朝后退去,躲在了寺庙的圆柱后。   但那男子已经听到了动静,手搭在腰间的短刀上,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圆柱后的青色裙角上,面色沉了下去。   短刀出鞘,白光一闪,径直朝林南霜飞去,林南霜朝右边一躲,左边又飞来了一刀。   眼见那短刃就要插中林南霜的脖颈,齐豫飞出一剑,将短刃打落。   那男子发现佛像后竟还有一人,立刻捡起短刃,三两步直接冲了上去,与齐豫近身肉搏。   齐豫动作灵敏,出拳利落,二人难分高下,林南霜见状朝外跑去,想要去叫救兵。   那男子意识到他们二人应是躲在寺庙的某一处,听完了他和纪循之的对话,岂肯善罢甘休,一剑直接朝林南霜飞去。   齐豫纵身一跃,打飞了利剑,却也被男子寻到了破绽,直接一剑刺入了齐豫腹部。   “齐豫!”   林南霜惊呼一声,满眼震惊,想要上前扶住齐豫,却被他一掌推开。   齐豫甩出藏在右手衣袖里的短刃,径直朝男子飞去,男子没料到齐豫还有后招,躲避不及,伤了手臂。   这时,一直在远处等着的徐定,听到了寺庙这边的打斗声,终于带着一队护卫匆匆赶来。   那男子眼见走不了,拔出手臂上的利刃,干脆地拔刀自刎,鲜红的血液喷射而出,洒了一地。   徐定上前探了探鼻息,“死了,应该是死士,生前受过训练”。   林南霜被这场面吓得不轻,但还是强装镇定,看着齐豫道:“我们去医馆,你不会有事的”。   齐豫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平静,“我没事,徐定会送我去,你先回陈府”。   林南霜摇头,“我送你去”。   齐豫看了徐定一眼,徐定低头检查了一下齐豫的伤口,“公子这伤口没伤到要害,不会出事的”。   “我从前跟着一个老郎中学过医术,不会看走眼的。公子去医馆包扎一下就好了,怀……陈姑娘你跟着去,公子反而会放不开……”   齐豫瞪了徐定一眼,转而看温柔地向林南霜,“我真没事,你快回去提醒陈大人”。   林南霜见齐豫神色自若,不像受伤严重的样子,又想到齐豫素来高傲,被她看到狼狈的样子,肯定不高兴,便点点头,“那我明日去看你”。   齐豫便让随行的四个侍卫送林南霜回陈府,林南霜一走,徐定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了。   “公子,那一剑直接牵扯到了旧伤口,您可千万别动,我寻个担架来”。   徐定先给齐豫做了一个简单的包扎,看着不断向下淌的鲜血,徐定只觉得双目眩晕。   他只是看着都觉得腿软,齐豫刚才得忍受着多大的痛意,却依旧神色如常地安抚林南霜。   另一边林南霜神色匆匆地回了陈府,陈乐池正在书房里同下属官员商量明日巡抚来的事,见到林南霜着急地跑进来,裙角还染了血迹,陈乐池立刻让下属先行离开。   “晚晚,这怎么回事?你受伤了?伤到哪儿了?”   “不是,我没有”,林南霜一时说不清今日的遭遇,便直接说重点,“纪循之他有问题,他和外人勾结想要陷害父亲”。   陈乐池确定林南霜没有受伤后,整颗心都定下了,听到林南霜的话不以为意,“你从哪儿听来的,循之怎么可能做这等事”。   “纪循之的父亲纪听,其实是隐姓埋名的围棋大师秦听,秦听在十五年前因一桩小案子被杖责二十而亡,当时的主审官便是父亲”。   “即便当时纪循之年幼不知事,但他长大之后,只要有心人将此事告诉他,未必不能策反他”。   “更何况女儿今日亲耳听到,他与外人谋划陷害父亲”。   陈乐池听罢,面色终于变了,手紧握成拳,慢慢坐回红木圈椅上。   林南霜心中还有一丝希冀,“父亲,秦听那案子是意外对吗?”   陈乐池半响不语,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面庞上终于有了一丝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神情有些恍惚。   林南霜把今日听到的纪循之和那男子的对话转述给了陈乐池,最后道:“那巡抚大人有备而来,父亲要早做准备,想想他们会用哪件事做文章”。   陈乐池摇摇头,“没用的,当官这么些年,谁手上没经手过些灰色的事”。   “不出事时,这些事便是无关紧要,只要不失大节,就算不上什么污点”。   “但若是有人有心检举,纪循之又跟在我身边这么久,防不住的”。   林南霜面色沉重,若真如陈乐池所言,纪循之对陈家的事了如指掌,那确实是防无可防。   林南霜抿唇,“不若我去寻他谈谈,劝劝他”。   陈乐池摇头,“晚晚,你回去休息,爹的事爹自己会处理好的”。   林南霜看着陈乐池面上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如果真如她调查出来的那般,是陈乐池下令杖责秦听,才导致秦听去世。   陈乐池为何面上没有一丝愧疚之色,而只有对纪循之知道真相的惊讶。   林南霜知道陈乐池是儒学的忠实拥护者,一个信奉仁义礼智信的人,不该对他人的意外横死,不怀有任何的愧疚。   林南霜问道:“父亲,秦听真的是意外横死吗?”   陈乐池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晚晚到底是我女儿,聪明得紧呢,我也就放心了”。   “父亲!”林南霜有些急切,“这里面既然有误会,您就该去同纪循之说清楚”。   陈乐池摆摆手,“我教出来的学生我清楚,他看着古井无波,实际倔得很”。   “晚晚,你先回去,放心,你爹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林南霜见陈乐池坚持,只得先回了清荷院,再无心用晚膳。   林南霜一晚上辗转反侧,一会儿担心陈乐池出事,一会儿又担心齐豫的伤势。   待到黎明破晓之际,林南霜终于冷静下来了。   陈乐池和纪循之的时,是官场上的事,她已经把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她能干预的了。   齐豫昨日为了救她,腹部中了一剑,她上午应当去探望他。   林南霜如此想着,终于平静下来了,阖上眼睛谁去了。   待到巳时,林南霜起身更衣,正打算出门去城西齐豫住的宅子里看看,翠竹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姑娘,大事不好了”。   “从京城来的巡抚大人的马车刚进东门,一个民妇就冲出去,跪地不起,说要巡抚大人为她申冤”。 第93章 93 一更   林南霜按了按眉心, 知道这便是昨日纪循之他们策划的阴谋,立刻命车夫调转车头去了府衙。   府衙外许多百姓围观,十分拥挤。林南霜踮脚朝里看去, 见到一身着紫色官服的男子坐在桌案后, 应当便是众人口中的巡抚大人了,陈乐池立在下方, 他旁边跪着一蓝衣妇人。   今日这事其实并不复杂, 半年前,陈乐池审了一个案子,一男子半夜横死家中,男子的妻子道男子是喝多了酒,神志不清摔死的。   这户人家的邻居却说那晚听到了隔壁传来的争执声, 除了死者, 还听到了其他男人的声音。   经过陈乐池的一番调查,最后发现是死者的妻子余氏与郑廉私通, 当晚正好被死者撞破, 死者勃然大怒,与郑廉发生了争执,最后郑廉杀死了死者。   陈乐池按律判了郑廉流放, 余氏因没有动手, 便只判了坐牢半年。   不想余氏前几日刚从牢里出来,就跪到巡抚大人面前申冤来了。   那女子哭哭啼啼跪在堂中, “大人,民女冤枉”。   “我根本只与那郑廉打过几次照面,他们这些衙役对我用刑,逼我承认和他有私情”。   “还要我签字画押,说郑廉杀死了我丈夫, 但他明明是喝醉了摔死的”。   巡抚江决坐在桌案后,神情肃穆,“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有,当然有”,余氏说着便去撸袖子,“你看我这身上的伤疤,全是他们当时用热炭逼我画押时烫的”。   余氏手臂上的伤疤密密麻麻,黑色红色交错,十分可怖,围在外面的百姓顿时窃窃私语。   “这女子也太可怜了吧,竟被伤得那么严重”。   “那些衙役好狠的心,一个弱女子也舍得下这么狠的手”。   林南霜目光落在余氏手上的伤疤上,苦肉计果然还是有用,普通百姓天然就会倾向弱者。   江决听到外面的动静,敲了敲醒木,“肃静”。   “这并不能证明你丈夫是自己摔死的,郑廉和你都签字画押了,那是板上钉钉的铁证,你若再拿不出其他证据来,本官就要判你一个污蔑朝廷命官的罪名了”。   余氏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我这说得都是实话,陈乐池他不是东西,都是他逼我的,我没有私通……”   江决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我会今日进城?是不是有人在你背后指使你污蔑朝廷命官”。   此话一出,林南霜深吸一口气,果然还是来了,江决果然早与纪循之有勾结。   林南霜朝里望去,陈乐池身着官袍立在堂下,虽然是被状告的身份,但背脊依旧挺直,如松如林。   这时余氏道:“是的,有位官爷说他手上有陈乐池作假污蔑我和郑廉的证据,叫我拦下大人申冤,他届时会出来替我举证”。   “他在何处?”   “官爷就在府衙外,只待大人宣他进来”。   此话一出,门外的百姓皆回头朝外看去,一身白袍的纪循之缓缓走来,面容清隽,姿态从容,仿佛他去的不是府衙,而是什么山水胜地。   林南霜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她还记得前几日,纪循之教她骑马,她经验不足,直接被马甩了出来,纪循之为了不让她受伤,舍身护住了她。   她毫发无伤,纪循之却擦伤了好几处。即便这样,纪循之也毫无怨言,笑着继续教她。   这样温柔的人,真的会藏了那样深的心思吗?   纪循之察觉到林南霜的目光,抬眼朝她看来,目光淡淡,并无波澜。   林南霜叹了口气,铁证如山,她还有什么好希望的。   林南霜知道纪循之一定会指证陈乐池,只能在心中祈祷陈乐池经了她的提醒,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纪循之走到堂下,立在余氏旁边,向江决行礼,自报门户。   江决一敲醒木,“你说的证据是何物,直接呈上来,若是污蔑陈大人,我一定重罚你们二人”。   纪循之道:“余氏和郑廉其实不是屈打成招,他们之所以会签字画押,是因为郑廉的弟弟郑起来了衙门作证,他们二人见无可辩驳了,才认罪了”。   “但其实郑起的供词是作假的,当日我亲眼看见了陈大人命令师爷伪造了一份供词”。   余氏听罢眼睛一亮,“对,就是陈乐池拿着一份郑起的供词吓唬我们,说我们立刻签字画押,还能宽大处理”。   江川一敲醒木,“余氏,到底怎么回事,你刚才还说是屈打成招,现在又说是见了郑起的证词才认罪的”。   余氏看了一眼纪循之,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说辞和约定的不一样,但想着大体没出问题,便替纪循之圆了过去。   “一开始他们如何打我我也不招供,后来他们说郑起指证我和郑廉通奸,我见没希望了,才放弃挣扎了”。   江川看向纪循之,“口说无凭,传郑起上来”。   府衙的衙役面露为难,“回大人,郑起已经去世半年多了”。   这便是这件事的蹊跷之处,郑廉和余氏因为私通被撞破,才恼羞成怒杀了余氏丈夫,是推想,并无实证。   单凭邻居听到打斗声,也不能证明当日之人便是郑廉。   但若可以证明郑廉与余氏早有首尾,且郑廉当日不在家中,那郑廉杀了余氏丈夫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陈乐池便传了郑廉的弟弟郑起前来问话,二人说了什么,外人并不知道,但第二日郑起去码头上工时,意外卷入河中溺死了。   众人一听,皆是唏嘘,这案子未免也太巧了,刚问完证词,证人就死了。   陈乐池看着纪循之,面色复杂,当日其实是纪循之和他一起审问郑起的。   郑起确实承认了郑廉与余氏私通已久,且郑廉当日直到黎明才回到郑家,整个人十分慌张,郑起当时就起了疑心。   陈乐池见审问出了重要证词,便要郑起签字画押,但恰巧府衙里的印泥用完了,天色也晚了,陈乐池便让郑起第二日再跑一趟。谁知翌日郑起就意外去世了。   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了,但人证却没了。陈乐池虽然审案公正,但却不迂腐,反正郑起已经招了,那便等他的尸体打捞起来了,用他的手指头再摁一下。   但这事到底不光彩,容易被人抓到错处,陈乐池便交给他最信任的学生,也就是纪循之去做了。   陈乐池面色疲惫,双手微微颤抖,他真是糊涂,为了这么个小案子,葬送了前程,最要紧的还是连累了家人,要和他一起受罪。   纪循之仿佛没有察觉到陈乐池的视线,朝江川拱了拱手,“大人,我这里有证据”。   “什么证据?”   “郑起来府衙录口供那日,真正的供词”。   此话一出,众人议论纷纷,皆道原来郑起并没有指证郑廉,是陈乐池为了破案,伪造的供词。   林南霜站在府衙外,看着陈乐池的背影,心急如焚,这不可能,陈乐池没必要为了这么个小案子冒险。   一定是纪循之当时就存了害人之心,故意设计陈乐池。   江决闻言,面上有了笑容,“将证词呈上来给本官看看”。   纪循之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张证词,江决接过纸张,刚开始还是镇定的神色,越往下看面色越差。   “纪循之,你这写的什么东西,故意拿上来糊弄本官?”   纪循之面色不改,“不过是揭发那等尸位素餐,罔顾律法的官员的”。   江决再也坐不住了,手里拿着那张证词,面色难看,“先退下,此案容本官看完案卷后再审”。   府衙外的百姓议论纷纷,“那纪循之不是说有铁证吗?怎么一递上去江大人反而不审了?”   “我就说陈大人清廉公正,怎么可能做这等糊涂事,一定是纪循之污蔑他”。   “那江大人也奇怪,要看案卷之前不看,审案审到一半,反而要看了”。   陈乐池也被这变故打得措手不及,本来他已经做好了纪循之背叛他的准备了,想要拼死搏一把,至少保住妻儿,不想事情并没他预料那般急转直下,反而是柳暗花明。   江决退堂时,冷冷地瞥了纪循之一眼,眼中似含冰刀,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林南霜见陈乐池和纪循之一道出来,心中满是疑惑,所以纪循之这是?   三人皆知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便一齐先回了陈府。   陈府前厅,陈夫人正焦灼地等着消息,看到陈乐池平安归来,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我就说循之是好孩子,不可能做那等事的”。   纪循之直接跪在陈夫人跟前,“是循之的不是,之前……”   “之前我确实与江决他们私下有往来”。   陈乐池叹气摇头,“他们和你说,是我害死的你爹?”   纪循之低下头,“学生愚昧,才会被他们蒙蔽”。   “那你今日又是为何临阵改换阵营,你该知道江决他们饶不了你”。   纪循之声音低沉,“那日和晚晚去书意阁,我便知道我这些年一直错了”。   “若老师存心害死父亲,如何会一直在书意阁的隔层里保留着父亲的手稿信件,直接一把火烧了毁尸灭迹不是更方便”。   陈乐池感慨万千,“当初你父亲把他藏手稿的地方告诉我,确实是希望我烧了它们,说他这一生的祸事,皆起于那手精湛的棋艺”。   “只是我不忍心,围棋黑白分明,又有何错,错的是贪婪的人心”。   纪循之神色激动,额间隐隐有青筋暴起,“是德亲王对吗,是他逼迫父亲不成,就痛下杀手对吗?”   陈乐池将纪循之扶了起来,“天道有轮回,德亲王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循之,放下吧”。   林南霜听着二人对话,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纪循之的父亲纪听,也就是秦焕之,原先是京城闻名的棋手,在他夺得魁首后的五年,都无人能赢他一局,名满天下,被誉为“棋圣”。   秦焕之是京城王公贵族家中的座上宾,这些人皆以能和秦焕之过招为荣,哪怕输了说出去也能自抬身价,毕竟普通人输给棋圣是常事。   这时,德亲王找上了秦焕之,希望他能在当年的棋赛上输给德亲王的幼子,让他在京城众人面前露脸。   秦焕之自是不同意,但德亲王却步步紧逼,直接以秦焕之在京城的产业要挟他。   秦焕之这时才发现问题没那么简单,若只是想让自己的幼子出风头,德亲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这背后定有更深层的目的。   秦焕之自知惹不起这些王公贵族,直接带着妻儿逃到了临州隐姓埋名,也是在这个时候,秦焕之与当时的知县陈乐池重逢了。   二人本就在京城见过,从此便成了好友,陈乐池一直在帮秦焕之掩藏他的身份。   但两年后,德亲王的人还是找来了,为了不让秦焕之被抓走,陈乐池便给他安了个冲撞衙役的罪名,把秦焕之关在了县衙大牢。   秦焕之想着,德亲王的人一日不走,他就一日不离开县衙大牢,不信他们还能劫狱。   不想二人都算错了,德亲王的人此次前来,并没想带走秦焕之,而是直接在秦焕之的饭菜里下毒,要了他的命。   陈乐池对此一直十分愧疚,便用心教导纪循之,因德亲王在朝中势力颇大,陈乐池担心纪循之替父报仇心切,反而伤己,便一直未将此事告知纪循之。   不想江决等人却私下与纪循之接触,污蔑当年是陈乐池害死了秦焕之,让纪循之投靠他们的阵营。   纪循之听完当年事情的始末,跪在地上给陈乐池连磕三个头,“是学生愚昧,竟错将恩人当作……”   “循之你起来,你这不是迷途知返,没有铸成大错吗?”陈乐池和陈夫人一起扶起了纪循之。   “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别自怨自艾了,帮我好好想想怎么对付江决,他此番来了汴州,可不会善罢甘休”。   纪循之终于冷静了下来,与陈乐池开始谈正事,林南霜和陈夫人便一齐退了出来。   陈夫人感慨万千,“幸好循之迷途知返了,否则那江决若真策反了他,你爹就是腹背受敌了”。   林南霜点头附和,“江决他们摆了那么大的阵仗,还顶着个巡抚的名头来汴州,现在只怕是难收场了”。   林南霜见陈乐池这边终于没事了,便想出门去看看齐豫的伤势,却被陈夫人叫住了。   “晚晚,沈家来人了,你随我一起过去”。   林南霜陪着陈夫人到了花厅,沈夫人已经到了,一见到林南霜走进来,立刻瞪了沈明生一眼,示意他跪下。   “陈夫人,明生这孩子实在是糊涂,那日他和他妹妹一齐去茶楼看棋赛,不小心喝多了,才会冒犯了晚晚,他绝不是有意的”。   沈明生跪在地上,低垂着脑袋,面色通红,“陈姑娘,对不住,上回是我失礼了,我并非有意的”。   沈明生上回被齐豫直接从茶楼二楼摔下去了,伤得不轻,今日身子终于好些了,却被沈夫人着急地拉来给林南霜赔罪。   林南霜为了不让陈夫人操心,并未将沈明生为难她的事告诉她,故陈夫人这会儿并不清楚其中细节,只能看向林南霜,问她态度。   林南霜自然是不愿意原谅沈明生,那日他出口如此恶毒,她若轻易放过他,指不定他回去还会编排她什么、   “喝多了?”   “沈夫人这时说笑吧,在茶楼如何会喝多了,和铁观音喝的?”   沈夫人讪讪一笑,说不出话来。   “想来沈公子也是大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真不担心坏了沈家在汴州的名声”。   沈夫人手捏紧手帕,面上一块红一块白,被林南霜这么个后辈敲打,实在是令人难堪。   但想到出门前,沈老爷同她说的话,沈夫人还是按下了脾气。京城有人在圣上面前一力担保陈乐池的人品才干,若陈家挺过江决的刁难,陈乐池不仅不会被贬职,还极有可能被调入京城。   沈夫人向林南霜赔着笑脸,“晚晚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明生,一定让他闭紧嘴,绝不会吐出任何不合时宜的话”。   林南霜颔首,既然目的达到了,她也没必要继续为难沈明生了,“我自是相信沈夫人的,沈公子请起吧”。   “明生,还不快谢过晚晚”。   沈明生觉得十分屈辱,眼睛一直盯着地面,快速地谢过了林南霜。   沈夫人见气氛终于缓和了,便同陈夫人说了一些家常话。   快结束时,沈夫人无意中提到,“若非明生和我说,我都不知道陈夫人您早给女儿安排好了贵婿”。   “明生也是不懂事,怎么能和齐世子抢人呢”。   林南霜扶额,这沈夫人真是不消停,早知刚才就直接送走她了。   陈夫人抬眼看了林南霜片刻,接着神色如常道:“什么抢人不抢人,都是没准的事”。   沈夫人想到日后林南霜若是嫁给了齐豫,陈家更会扶摇直上,便巴结道:“齐世子如此心诚,我看这事一定能成”。   林南霜终于听不下去了,起身道:“母亲,刚才翠竹说庄子里的管事来了,有事禀告”。   沈夫人见状,便带着沈明生离开了。   陈夫人抚过手上的佛珠,面色严肃,“晚晚,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南霜便掐头去尾,专门说了沈明生是如何侮辱她的,最后只道齐豫是正巧路过,才会拔刀相助。   林南霜有些窘迫,微微咬唇,“母亲,沈夫人一定是听沈明生添油加醋,才会误会的”。   “我和齐世子只见过几面,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陈夫人面色微沉,一回是巧合,两回还是巧合?   过了半响,陈夫人起身,“晚晚,我当然相信你,但人言可畏,下次遇见齐世子,还是避开些”。   林南霜点头,目送陈夫人远走,长松一口气。   无论如何,至少目前是糊弄过去了。 第94章 94 二更   林南霜还惦记着齐豫的伤势, 眼见夕阳西斜,便急匆匆朝大门走去,翠竹忙跟了上去。   “姑娘, 您这是去哪儿?”   林南霜蓦地停住脚步, 她刚同陈夫人说了她与齐豫并无瓜葛,现在眼见天黑了, 她这么着急赶去齐豫的宅子, 不是不打自招吗。   但齐豫是为她挡剑才受了那么重的伤。   林南霜抿唇,有些进退两难。   这时,守门的小厮跑了进来,“姑娘,龙舟工坊的伙计求见”。   龙舟工坊?最近工坊一切顺利, 如何会有伙计特地来找她。   林南霜走出大门, 发现是一身麻衣的夏昌立在门外。   夏昌看见林南霜后,恭敬行礼, 低声道:“陈姑娘放心, 我先前并未在城中露过面,旁人不会知道我是公子的侍卫”。   “公子的伤并无大碍,姑娘不必担心, 姑娘先处理府内之事便好”。   林南霜长松一口气, 齐豫无事便好,否则她真因他落下伤残, 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林南霜缓缓走回清荷院,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竟让她有些恍惚了。   林南霜揉了揉太阳穴,刚走进游廊,就见纪循之长身玉立, 身姿挺拔。   林南霜向她颔首示意,“纪大人”。   纪循之微微一笑,笑容有些苦涩,“晚晚,对不住,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无妨,你也不必和我说对不住,那是你和父亲之间的事,我相信你们会处理好的”。   纪循之望着林南霜,墨色的眼眸中压抑着隐秘的情绪。   “我最想说对不住的便是你,你那么信任我,我却辜负了你”。   林南霜豁达地摆摆手,“纪大人说什么呢,我要是在你这个位置,冷不防有人设计我,我也会中计的”。   “我知道你有苦衷,没关系的”。   林南霜说着就要朝里继续走去,纪循之伸手挡住她的路,垂眸认真地看着她。   “晚晚,那日在书意阁我就知道我错了,幸好发现得及时,才没有铸成大错,你能……能继续把我当哥哥吗?”   林南霜侧头看了看挂在树梢的月牙,“为什么要我把你当哥哥?”   “因为你还没有消气?因为你还想继续刺激齐豫?”   纪循之眼中有些震撼,“晚晚,你都知道?”   林南霜笑了笑,她又不傻,纪循之一开始待他十分冷淡,显然是因为不想卷入陈家的事。   后来忽然开始转变,无非是被齐豫多次打击,起了报复之心。   而她之所以没有拆穿,不过是因为纪循之的目的和她不谋而合,她也想赶走齐豫,二人各取所需罢了。   纪循之苦笑一声,“晚晚,你知道了也不拆穿我,是真的把我当哥哥看对吗?”   林南霜抿唇不语,回到陈家后,陈开霁虽然是她亲生哥哥,但他今年一直忙于准备科考,碰上林南霜有事,都拜托纪循之帮她去办。   纪循之虽看着冷淡,但待人十分细致,做事认真谨慎,若受人之托,一定会踏踏实实帮人帮事情办好。   这也是为什么陈夫人这么喜欢纪循之,有时陈乐池不在家,陈夫人有什么事情,只要去问了纪循之,他一定妥帖办好。   这些日子,纪循之待林南霜温柔细致,林南霜自是希望将他当作哥哥看待的,只是这次江决的事,着实把她吓到了。   纪循之见林南霜不语,走近她,认真道:“晚晚,我也不希望你一直把我当作哥哥看待,我其实……”   纪循之说到一半,廊下忽然飞进来一只麻雀,擦着林南霜的肩膀而过。   林南霜惊呼一声,被吓得不轻,纪循之忙出手驱赶麻雀,将林南霜挡在身侧。   恰巧林南霜所站之处有个台阶,林南霜一个不防便踩空了,直接摔入了纪循之的怀里。   慌乱之中,林南霜直接抱住了纪循之劲瘦的腰身,才勉强站稳了。   纪循之有些惊讶,刚想扶起林南霜,忽然看见游廊另一边,陈夫人和陈乐池正一起走来。   纪循之眸色微暗,顺势将手搭在林南霜的背上,温柔道:“晚晚,我在,莫怕”。   林南霜见麻雀已经飞走了,长松一口气,终于松开了手,刚想向纪循之道歉,便见他朝她微微摇头。   林南霜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一回头,果然瞧见陈乐池和陈夫人立在不远处,惊诧地看着二人。   林南霜慌张地后退两步,“父亲,母亲,不是的,我……”   纪循之向前走了一步,挡在林南霜身前,“陈大人,这事怨我,请您不要责怪晚晚”。   林南霜疑惑地看着纪循之的后脑勺,他是生怕陈乐池不误会吗?   陈乐池沉着脸,不虞地看了纪循之一眼,“你,跟我过来”。   二人走后,陈夫人走到林南霜面前,“好了,你和循之的事,我和你父亲早知道了”。   林南霜满头问号,她和纪循之什么事,她怎么不知道?   “当初让你们二人见面,我们便是有意撮合你们,这点事不用藏着掖着”。   陈夫人带着林南霜朝正房走去,“怎么还脸红了?被我和你爹知道你们的事情不好意思了?”   林南霜扶额,刚才她和纪循之的姿势确实让人误会,“母亲,我们没有……”   “行了,知道你们姑娘家面皮薄,我不打趣你了”。   林南霜有些着急,“母亲,我们真的没什么,刚才是有只麻雀飞过来,纪大人替我挡了一下”。   陈夫人点头,“然后你又被台阶绊了一下,所以才摔到他怀里?”   林南霜真诚的点头,真的是这样的。   陈夫人满脸笑容,“当初你爹去府上寻我时,被我母亲撞见,用的也是你刚才的借口”。   林南霜捂脸,她这是解释不清楚了,只能转而道:“纪大人先前还和外人勾结,母亲不担心他继续对我们不利吗?”   “循之先前一直是再懂事不过了的,是两年前他母亲去世,那帮人找上他,他才着了他们的道,现在已经把铁证摆在他面前了,他怎么可能还会做那等事”。   “再说了,这会儿他跟你爹去书房,为了娶你肯定会把底都交代清楚,你瞎担心什么”。   林南霜进了花厅,无奈地坐在八仙桌前,只能期待纪循之把事情同陈乐池说清楚了。   陈夫人喝了口茶,静静地看着林南霜,眼神中满是慈爱和决心。   “母亲,为何这般看着我?”   “晚晚,娘已经对不起你十几年了,你接下来的几十年,娘一定替你安排好”。   林南霜知道陈夫人一直心怀愧疚,忙安慰道:“母亲没事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陈夫人用绣帕按了按眼角,“可是之前你吃了那么多苦,明明是我的心头肉,却被人如此欺凌……”   林南霜眉心一跳,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这时,陈乐池和纪循之走了进来,陈乐池不再如之前那般不悦,面上明显有了笑容。   陈乐池坐下后,丫鬟便开始上菜了。   林南霜看了一眼纪循之,用眼神问他解释清楚了吗。   纪循之却是唇角弯了弯,温柔地看着她。   陈乐池见二人如此明目张胆,在饭桌上都不忘眉目传情,便轻咳了一声。   “晚晚,我知道你和循之两情相悦,放心,我和你母亲不会棒打鸳鸯的”。   “明日我去庙里问个好日子,尽量在今年把喜事办了”。   林南霜手中的筷子直接掉在地上,纪循之和陈乐池说了什么?   这是什么进度?怎么忽然就到看日子定亲事了?   陈乐池满面春风,“本想着不要太委屈循之,还是让你嫁过去,在我们府邸旁边置办一座宅子便是了”。   “但循之心疼你,说你前十几年都没有在娘家过过肆意的小日子,便还是他作入赘女婿”。   “父亲”,林南霜担心她再不打断陈乐池,他能直接把二人婚书都定下了。   “我和纪大人不是你所想的那般,我对纪大人无意,您不要误会了”。   陈乐池笑了一下,看向纪循之,“小丫头还知道避嫌了,之前天天跟在你身后,纪哥哥纪哥哥的喊,现在为了撇清关系,都开始喊纪大人了”。   纪循之笑了笑,替陈乐池又斟了一杯酒,二人对饮起来了。   林南霜美眸瞪圆,“父亲,你们这是一起筹划好了吗?”   陈乐池笑呵呵地从怀里取出一一封信,“行了,也不瞒着你了,你看了就别害羞了”。   林南霜认真看了看,纸上是她和纪循之的八字,还有大师的批注。   “虽然你娘上次带你去音沉寺合了八字,但我不放心,又托人专门去临州最大的寺庙问了问敬圆大师”。   “今个儿回信正好到了,敬圆大师批注你和循之是金童玉女,天赐良缘,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最紧要的是敬圆大师说了,循之的八字和你正好相合,可以帮你挡灾消灾”。   “你之前吃了那么多苦,如今遇到循之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陈乐池说着说着手上的酒杯一歪,直接洒了出去,林南霜忙上前扶住他,“父亲,您喝醉了”。   陈夫人摇头,“你爹一激动就容易喝多,我先送他回去”。   二人走后,屋内只余林纪二人,林南霜看了眼桌上的信,深吸一口气,“这到底怎么回事?”   纪循之温润一笑,“晚晚那么聪明,一定知道为什么”   林南霜撇嘴,“我知道什么,我就知道父亲从前绝不会罔顾我的意愿,今天忽然就变了,无论我怎么说,他都只作听不见……”   林南霜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了,看着面色沉静的纪循之,有些明白过来了。   之前陈乐池也安排了她与纪循之见面,希望能招纪循之作上门女婿,在她拒绝后,便作罢了。   这说明陈乐池是清楚她的想法的,如今他却不顾她的想法,还拿出大师批注八字相合这么可笑的借口来,只能是他有不得已一定要让她定亲的理由。   林南霜看着桌上澄黄色的酒液,垂下眸睫,“父亲知道了我和齐豫的事?”   纪循之一双长眸似墨般深沉,“他们很愧疚”。   林南霜扶额,她就知道这事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   “他们知道昨日你和齐豫一起出去了,后来还是齐豫的侍卫送你回来,担心你重蹈覆辙,才会那么着急,想给你安排一门亲事,好直接拒绝齐豫”。   林南霜喝了口清茶,她之前真是想多了,陈乐池怎么会劝她回到齐豫身边,他明明这般替她着想,她却一直瞒着他。   林南霜晃了晃脑袋,心情放松了不少,“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不过是往事,确实早该告诉父亲了”。   “纪大人放心,我会同父亲说清楚的,不会牵连你的”。   林南霜说罢,便往外走去,想要直接去找陈夫人,纪循之起身叫住了她。   “老师这么打算,是为了你的将来,无论齐豫怎么说,我相信你都清楚,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为了不让老师和他直接对上,最好的办法便是打消齐豫上门提亲的念头,这样也就谈不上拒绝了”。   林南霜低着头,若有所思。   纪循之猜到了她的心思,轻声道:“就像之前约定的那般,假夫妻”。   “待到时机合适,晚晚可以直接休夫”。   林南霜转身,看着纪循之问道:“在逸远茶楼时,你为什么要赢陆承?”   纪循之显然没料到林南霜会提这个,面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窘迫。   “我……”   林南霜展颜一笑,径直走了出去。   纪循之看着她远去的青色背影,面上微微发热,耳根处染上了一片绯红。   ……   城西。   夏昌回禀齐豫时,说的是信心满满,“公子放心,陈姑娘瞧着十分担心您,恨不得立刻来看您,只是迫于家中事多,天色已晚,才没出门”。   不料,接连过去三日了,林南霜都没有登门,只派了她手下的几个伙计来送谢礼。   各色珍稀药材,名贵补品堆满了库房,足以见送礼者出手之阔绰。   徐定看着面色不虞的齐豫,绞尽脑汁道:“陈姑娘定是十分感谢公子的救命之恩,才会送来这么多补品,希望公子早日好起来”。   齐豫冷笑一声,“感谢我的救命之恩?人都不来,只送谢礼?”   齐豫扶着床沿便要起身,徐定忙劝道:“公子,您现在伤还没有好,不宜下床”。   徐定转头给夏昌使了一个眼色,夏昌忙上前道:“公子,我想起来了,当时有个嬷嬷来喊陈姑娘,想必陈姑娘家中还有事要忙,才一直不得空”。   “待她事情忙完了,一定会来探望公子的”。   齐豫面色冷凝,“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儿?两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我就这么好糊弄?”   “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定夏昌二人对视一眼,动了动嘴唇,又低下了头。   齐豫起身,披上外衣,“陈府是不是出事了?我亲自去看看”。   齐豫清楚林南霜的品性,知道她绝不会无缘无故不来见他,一定是纪循之的事没有解决,才绊住了她的脚步。   徐定眼见齐豫腰部的伤口又渗血了,叹了口气,将真相和盘托出:   “三日前,陈府传出消息,招纪循之为上门女婿,八月十七办喜宴,现在已经给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送了请柬了”。   “陈府派来给公子送补品的伙计,也给公子捎带了一封”。   齐豫动作一停, “定亲?”   “和纪循之?这怎么可能,她明知他有问题”。   徐定答道: “那好像是误会,纪循之改换阵营了,江决那案子应该是判不下来了”。   齐豫苍白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起身朝外走去,“不可能的,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她一定是被迫的”。   徐定眼见齐豫腹部的纱布上渗出越来越多的血,着急喊道:“公子,夏昌去看了,陈府宴客时,怀薇姑娘笑得很开心”。   齐豫停下脚步,面色强撑着的笑容终于散去,眼神似冰霜般冷冽,苍白的面色愈发冷肃。   定亲了。   笑得很开心。   徐定面露不忍,他这半年一直跟着齐豫寻找林南霜,知道他为她付出的心力,如今哪怕齐豫深受重伤,林南霜都不来看一眼,足以窥见对方的态度。   “公子,我扶您回去,养伤要紧。郎中嘱咐了,您伤得很重,千万不静养,不能出门”。   齐豫冷笑一声,望着门外,“更衣,备马车”。   “公子,您身上的伤……”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第95章 95 。   自从林南霜与纪循之定亲之事传了出去, 便不断有亲友上门贺喜。   一回两回还好,次数多了,林南霜便应付不过来了。   趁着这日去布庄查账, 林南霜顺便在东盛街逛了逛。   “姑娘可真有孝心, 知道快到老爷寿辰了,给老爷准备了这么多补品”。   林南霜听到翠竹的话, 喊住了准备离去的掌柜, “同样的再来一份,送去陈府”。   翠竹挠头,原来林南霜不是打算送给老爷的,那是送给谁的呢?   这时,一个蓝衣伙计匆匆赶来, “陈小姐, 大事不好了,酒楼出事了, 您快随我来”。   林南霜以为是自家的酒楼, 见那伙计火急火燎的样子,便跟着去了。   到了朱雀街,才知那伙计是带她去上回她和李明珠一起去的象姑馆。   林南霜停在酒楼门前, “等等, 你先和我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   “是江川出事了, 姑娘您不是付了一年的银子吗?偏偏今日来了个女客,非要江川出来陪她,江川自是不肯,二人便僵持不下”。   林南霜扶额,这才想起来当时她一时兴起, 直接包下了江川一年。   当时她点江川,有些出气的意思,但现在她并不想看见江川那张酷似齐豫的脸。   “你同江川说,上回的银子是我赏他的,叫他不必等我,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那伙计面露难色,“陈姑娘,这不是银子的问题。主要是那女客咄咄逼人,看着手段凌厉,没准会凌虐江川”。   “上回我们酒楼里就有一个男伶悄无声息地死了,馆主说是得了急病,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心里都知道,那男伶死前一夜进了一客人的包间,一整晚都没有出来”。   林南霜扶额,如果她不知道这事还好,现在知道了还转身就走,确实有些不仁义,便同意上去看一看。   伙计忙将林南霜领到二楼的雅间,里面传来女子清婉的声音,“她给了你多少银子?我都可以给你”。   林南霜本以为那客人会是一粗俗不堪的女子,不料推开门后,瞧见的却是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庞。   伙计低声在林南霜身边道:“那是蒋家的小姐,为了江川来了四五趟了”。   蒋依风看见林南霜后,面色变了变,“就是你付了一年的银子?”   林南霜扶额,大周朝不是封建社会吗?怎么这些大户人家的小姐一个比一个放得开,前有李明珠带她来此消遣,现有这位蒋小姐和她抢人。   其实看到蒋依风那一刻,林南霜就有些后悔进来了,毕竟看蒋依风那小胳膊小腿,无论如何都不像能虐待身高八尺的江川的样子,一看便知是那伙计为了叫她来解围,故意夸张了。   江川立在红木圆桌旁,从林南霜进来那一刻,便一直默默看着她,眼神中竟还有一丝幽怨。   蒋依风看到此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将腰间的荷包解下,丢到圆桌上,“你出了多少银子?我出双倍……三倍,你以后莫来寻他了”。   蒋依风看着清丽温婉,出手却如此豪放,一时间雅间内的众人皆屏气凝神,胆战心惊地看着林南霜,生怕二人吵起来。   不料,下一刻,只见林南霜盈盈一笑,“一百二十两”。   “翠竹,上去数银子,不要多拿了”。   翠竹应是,顶着众人的目光,走到圆桌前开始数银子。   一直立在门口的伙计挠了挠脑袋,这剧情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林南霜不该怒发冲冠为蓝颜,对蒋依风的银子不屑一顾吗?   蒋依风也是同样不明白林南霜的意思,狐疑地盯着她。   只有江川面色骤变,大步走到林南霜面前,“陈小姐觉得好玩吗?让人燃起希望,又随手掐灭,玩弄人心,戏弄他人”。   林南霜目瞪口呆,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   怎么在江川口中,她成了一个玩弄少年的负心女。   江川的眼眸深邃,似有一汪碧波无穷无尽,这般静静地望着林南霜,竟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我不是,我没有,江川你误会了,那个……银子我不要了”。   江川定定地看着林南霜,她每退一步,他便走近一步,“所以陈小姐当日说的话,并不是诓骗江川的?”   林南霜想也不想就点头,“当然不是了,我怎么会骗人呢”。   “那好”,江川转头看向蒋依风,“江川已经是陈小姐的人了,还望蒋姑娘自重”。   蒋依风勃然变色,愤怒地看着林南霜,“陈家小姐?你是汴州城里哪个陈家?”   林南霜捂脸,这事被陈乐池知道了,就不好交代了。陈乐池最近本就热衷于她和纪循之的亲事,如果他知道了此事,没准为了让她收心,把婚期提前。   “那个……我其实并没有同蒋小姐抢人的意思……”   林南霜话说到一半,江川一道目光杀了过来,“陈小姐是要食言吗?”   “当日陈小姐明明说了,一个月内便来替江川赎身,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林南霜眼神诧异,她什么时候说了这话?   这时,门口的伙计也道:“当时我在雅间伺候,小姐确实是这么说了”。   林南霜努力回想了一番,当时她和李明珠在雅间赏舞,齐豫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她当时为了气齐豫,确实说了很多气话。到后面齐豫走了,她便喝了两杯清酒,对着江川确实说了许多胡话。   蒋依风看了看林南霜,又看了看江川,“陈小姐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可见对你有多不上心”。   江川闻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满是黯然。   林南霜大手一挥,“行,我替你赎身”。   谁让她见不得美人伤心呢。   江川气质出尘,在象姑馆里做个男伶确实是屈才了。待她帮他赎了身,再送他一些银两,让他去学门手艺,日后也能自食其力。   门口的伙计立刻眉开眼笑,“行,我这就去叫馆主”。   “不行”,蒋依风大声道:“她出多少,我出双倍”。   这时象姑馆里的馆主终于赶到了,“陈小姐,您终于来了”。   “上回同您一道来的那位姑娘见您喜欢江川,已经帮您把银子付了”。   “只是不知为何迟迟没有通知您,所以江川才一直留在我们楼里”。   林南霜扶额,这还真是李明珠的风格。   蒋依风闻言,有些气急,“你们怎么能这样,我半年前明明同你们说好了,到时候便会来替江川赎身”。   馆主朝蒋依风拱拱手,“姑娘,这可怪不得我们,若是你半年前将银子付了,不就没这事了”。   蒋依风闻言一甩衣袖,愤愤地出了雅间,她身后的侍从也都跟着她离去了。   馆主见蒋依风终于走远了,便道:“姑娘稍等片刻,我这就将江川的卖身契给您送来”。   “什么卖身契?”   一身月白色云纹锦袍的齐豫自另一侧走来,面沉如水,眼神冷冽。   馆主不知齐豫来历,便兴冲冲地解释道:“这位姑娘替江川赎了身,自是要将卖身契奉还,公子若看上了楼里的男伶,只要给足银子,便可以直接带走”。   齐豫面色愈发冷凝,一步一步都到林南霜面前,“没空来看我,原来是来象姑馆里陪男伶了”。   齐豫通身贵气十足,一出现便十分惹人注意,林南霜见二楼里往来的客人伙计皆朝这边看了过来,便朝馆主道:“你们先出去,我和我朋友单独有话要说”。   片刻后,雅间的门被轻轻关上,里面只余齐林二人。   “朋友?”齐豫直直地盯着林南霜,“原来我在陈小姐心中就只是朋友?”   林南霜抿唇,“当初在崇山,不是你说要与我做朋友吗?”   齐豫一时语噎,当时为了降低林南霜的防备心,他确实说了这话。   “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什么时候这么乖了?”   林南霜避开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的伤要紧吗?当时伤得那么重,你该在床上歇着,不要四处走动”。   “真关心我?还是场面话?”   林南霜双手绞在一起,“自然是真的关心了,谢谢你当时救了我”。   齐豫目光淡淡,“忽然是真的关心,为什么这么多日过去了,也不来住处看我一眼”。   齐豫见林南霜凝眉不答,温声问道:“是因为不知我住哪儿吗?”   林南霜只觉得脑袋里乱糟糟的,勉强答道:“家中事忙,腾不开空……”   齐豫冷笑一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继续蒙骗我?”   “有空来看男伶,没空来看我一眼?”   林南霜眼眸低垂,“不是的,我是出来处理铺子的事,才被那伙计叫来的”。   齐豫墨眸沉沉,眼神一点一点慢慢冷下去。   “告诉我你和纪循之定亲的事,就那么难吗?” 第96章 96 。   林南霜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齐豫果然是知道了,这才怒气冲冲地来找她兴师问罪。   不过,齐豫又有什么资格找她兴师问罪呢, 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   放在五日前, 林南霜可以轻而易举地说出这些话。   现在,或许是因为齐豫帮她挡了一剑, 林南霜心头有些愧疚。   哪怕已经做好决定了, 还是觉得难以说出口。   齐豫见林南霜久久不言,眉间的郁色愈发浓了,“你真的放下了?”   “还是像你之前在丘涵县说的那般,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齐豫声音低沉悦耳,他曾无数次这般在林南霜耳边低语, 但这回林南霜却一下清醒了。   当断则断。   既然已经做好决定了, 就没有必要再给人希望了。   林南霜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向齐豫, “无论从前发生过什么, 都是过去的事了”。   “谢谢你这次救了我,希望我们以后能是朋友”。   齐豫定定地瞧着林南霜,墨色的眼眸深不可测, 让人看不出喜怒。   林南霜咬唇, 错开齐豫的视线,“请柬我已经派人送去了, 希望你能来参加我和纪哥哥的喜宴”。   “喜宴?”   齐豫怒极反笑,一拳砸在门上,“想嫁给别人?”   “你休想!”   “你……”林南霜刚要说话,齐豫便俯身吻了下来。   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嫣红的娇唇上,接着变成了吮吸, 毫不客气地侵城略地。   齐豫这一吻,便好似寻回了丢失已久的珍宝,双手紧紧箍着林南霜的腰,恨不能将她拆吃入腹。   林南霜只觉得喘不过气来,小手努力推开齐豫,不过一刻,他又覆了上来,不愿放手。   林南霜又气又急,“齐豫,你放开我”。   “我现在不是你的侍妾了,你不能这么对我”。   齐豫冷笑一声,“怎么不是了?”   “从我在云河县见到你的第一面起,你就是我的了”。   “我真是太惯着你了,纵得你胆敢生那样的念头”。   齐豫将林南霜按在怀中,看着她的脑顶,咬牙切齿道:   “姓纪那小子,有哪点比我强,你竟然想嫁给他?”   林南霜伸手抹了抹泪花,“他比你强多了”。   “他至少不会像你这般强迫我”。   “还有,他也不会非逼着我嫁给他”。   “他还不会……”   齐豫没料到林南霜真敢在他面前夸其他男人,一时气极,捏着林南霜的下巴,又吻了下去。   林南霜挣扎未果,干脆直接咬了齐豫一口,齐豫却丝毫不在意,一点一点从唇畔,吻到脖颈。   “齐豫,你无耻,你这样和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别!”   齐豫凑到林南霜耳边,哑声道:“如果能得到你,做流氓我也认了”。   林南霜偏开头,干脆不理会齐豫。   齐豫眸色变冷,“回去把婚退了,待时机合适,我会上你家提亲”。   林南霜怒瞪齐豫一眼,“我不,我就要和纪循之成亲”。   齐豫箍着林南霜腰的双手骤然收紧,目光冷冽,“他比我强在哪儿?”   “不就是更会讨你欢心吗?”   “一个大男人,不建功立业,却日日伏低做小,真是出息”。   “你……”林南霜终于忍不住了,直接一脚踢到齐豫腿根处。   若在平日,齐豫自然能反应过来,但这会儿他腹部受了重伤,闪避不及,生生受了林南霜这一击,整个人朝后退了半步。   林南霜终于脱身而出,退到屋子另一侧,怒斥齐豫:   “纪循之好好和我说话,不发号施令,不居高临下,在你看来,竟是伏低做小?”   “那你可能不知道,我在你身边时有多委屈有多伏低做小”。   “这就是你廉价的喜欢,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连追求人都要用上强迫的招式”。   齐豫按住腹部的伤口,面色微动,“霜霜,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和我回侯府,我不会再让你委屈求全了,更不用伏低做小”。   林南霜问道:“你能做到尊重我,不强迫我?”   齐豫的伤牵扯到了伤口,面色苍白,这会儿强忍着道:“当然,霜霜你以后就是侯府的女主人,我的妻子,我自然是要敬你爱你”。   林南霜轻笑一声,“行啊,那便请齐世子说到做到”。   “尊重一下我再也不想看到你的意愿”。   齐豫面色骤变,“霜霜,只要你嫁给我,我什么都依你”。   林南霜嘲讽一笑,“看来齐世子还是不懂什么叫尊重”。   “那只能祝愿你日后找到一个可以容忍你的姑娘了”。   林南霜看出齐豫这会儿伤到了旧伤口,已经无力阻拦她了,便毫不犹豫地朝门口走去,心中再无之前的愧疚与彷徨。   齐豫俊朗无双的面庞这会儿变得苍白如纸,深沉似海的双眸亦变得黯淡。   齐豫勉强倚在墙上,手微微颤抖朝林南霜伸去,“霜霜……”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风声,和自门边擦过的青色裙裾。   徐定一直守在门外,这会儿见林南霜决绝地离开了,忙进了雅间。   “公子,我扶您起来”。   徐定刚一俯身,便被齐豫身上的血迹吓到了。   腰腹部的伤口显然是裂开了,鲜红的血浸透了月白色的锦袍,染上了深色的痕迹。   因为齐豫一直用右手的衣袖遮着,现在衣袖上也染上了一片鲜红,足以见得伤口的惨烈。   徐定彻底慌了神,“公子,刚才出门前不是特地又包扎了一遍吗?伤口怎么会又裂开了?”   徐定说了许多话,齐豫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海里来回响彻着林南霜的声音。   那你可能不知道,我在你身边时有多委屈有多伏低做小。   我就要和纪循之成亲。   他比你强多了。   祝你找到一个可以容忍你的姑娘。   ……   “公子!”   徐定双目欲裂,眼睁睁看着齐豫吐血之后,直接晕了过去。   “夏昌,去叫郎中!”   ……   林南霜出了象姑馆后,便往自家马车走去,不想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江川身着一身白袍,手拿玉笛,默默走在林南霜身后。   待林南霜走到马车前了,才猛然反应过来,“翠竹,拿二十两银子来”。   林南霜将荷包递到江川面前,“拿这些银子去做点小生意,以后不要再入歧途了”。   江川目光淡然,“陈小姐既然买下了江川,江川便是小姐的人”。   “小姐去哪儿,江川便去哪儿”。   林南霜扶额,她这不是形势所逼吗?   再说了,她以什么名目带江川回陈府呢,总不能同陈乐池和纪循之说,这是她新纳的男妾。   林南霜认真劝道:“我知道你是被父母卖入象姑馆的,那不是你的本意”。   “现在你拿着这二十两银子去做生意也好,买几亩良田耕地也好,从此你就自由了,不必属于任何人”。   江川固执地摇头,“小姐的大恩大德,江川没齿难忘,只盼能侍奉小姐左右,以报恩情”。   林南霜继续劝道:“我不需要你报答我,你从此好好地生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我只想常伴小姐左右”。   江川清凌凌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林南霜,眼神楚楚可怜,看得林南霜差点就松口了。   “不行,若被我爹娘知道了,这事就没完没了了”。   林南霜最后一狠心,直接上了马车,翠竹反应敏捷,趁着马车刚驶出去,将荷包丢给了江川。   林南霜见江川立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心底松了口气。   这时,翠竹忽地惊叫了一声,“小姐,你受伤了?”   林南霜迷茫,“没有啊”。   “你看,这裙带上有血迹”。   林南霜低头一看,果然瞧见腰间的裙带上沾染了一小块血迹。   “这……应该不是我的”。   林南霜柳眉微蹙,齐豫的伤口流血那么严重吗?   都过了三天了,伤口还没有结痂吗?   林南霜心中隐隐有些愧疚,看齐豫那面色确实不佳,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   但想到刚才齐豫强迫她时的居高临下,林南霜心中那点柔软转瞬即逝。   若她再心软愧疚,只会被齐豫利用,一直无法从二人的关系中脱身。   齐豫救了她,她自是万分感谢,既然齐豫觉得送药材补品不够,那她再送些价值千金的谢礼去好了。   林南霜大脑飞速转动,琢磨着将家里庄子上新收的伶花茶卖到临州去大赚一笔,好换成千金答谢齐豫。   马车很快便到了陈府门口,林南霜刚下马车,便见江川手拿玉笛,立在陈府门口。   林南霜惊讶地揉了揉眼睛,一时忘了说话。   江川恭敬地走到林南霜面前,“江川不求名分,只求能侍奉小姐左右,哪怕小姐命江川做车夫马奴,江川亦甘之如饴”。   林南霜满头问号,她和江川就上回见了一面,怎么他就非要跟着她了。   林南霜刚要拒绝,陈乐池从府衙回来了,见到林南霜也在门口,便大步走了过来。   “晚晚怎么不进去,是等爹爹吗?”   林南霜扶额,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边用眼神示意江川赶快离开,一边道:“对啊,侍卫和我说父亲一般在酉时下值,我就想着或许能在门口碰见父亲”。   陈乐池听了这话,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走,今晚把开霁循之都叫出来,我们一起用晚膳”。   江川身高八尺,形貌i丽,立在林南霜身后,十分瞩目,陈乐池自然问道:“这是哪家的公子?我怎么没见过”。   林南霜蹙眉,正想着怎么解释,便听见江川答道:“我是小姐从市场上买回来的家奴”。   陈乐池眼睛一眯,呵呵一笑,“家奴啊,不错,看着力气就大”。   林南霜抿唇,陈夫人不爱管事,平日里很多活计都让她帮忙盯着。她先前从市场上买过好几批丫鬟小厮,所以陈乐池才对江川的说辞一点不怀疑。   陈乐池和林南霜进了陈府,江川顶着家奴的名头,也跟着进去了。 第97章 97 。   晚上用完膳后, 陈乐池道:“这两日江决还不消停,自处寻人问话,想要网罗罪名, 好去圣上面前参我一本”。   纪循之答道:“老师放心, 江决在汴州的眼线都被我以问话的名义抓起来了,他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陈乐池摇头, “我看这回江决背后似有什么人支持他, 否则凭他一个四品的刑部侍郎,哪能如此猖獗”。   纪循之凝眉思索,“江决行事小心,从未与我提及过他背后的人”。   “无妨,我说这事, 主要是想告诉你们, 这些日子出门小心些,免得江决狗急跳墙, 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林南霜点头, “父亲放心,既然您说了,这些日子我就不出门了”。   陈乐池面露笑容, “循之也先别回去了, 在府里好好陪陪晚晚”。   林南霜见无事了,便起身告退, 纪循之亦跟了上去,走出花厅前,回头与陈乐池对视一眼,示意他放心。   陈乐池平静的双眸变得幽深,见林南霜走远了, 才叹了口气。   陈夫人亦是愁容满面,“晚晚今日真去见齐豫了?”   “陈进跟着她,说她进那酒楼没多久,齐豫就跟着进去了”。   陈夫人连连摇头,“晚晚就是年纪太小了,才那么容易心软。那齐豫之前那般对她,怎么可能会是真心的”。   “别说了,若不是晚晚小时候被带走了,何至于吃这么多苦头”。   陈夫人用绣帕按了按眼角,“不行,说什么我也不会让晚晚吃苦了,晚晚嫁谁也不能嫁齐豫”。   陈乐池面色凝重,“他们之前毕竟相处了那么些日子,虽然晚晚看着还生他气,但没准哪日就改主意,不肯同循之成亲了”。   陈夫人凝眉思索,“那将他们的亲事提前,八月十七还是太晚了,干脆八月初就直接将喜事办了”。   陈乐池想了想,觉得是个办法,“你明日去音沉寺问个日子,越快越好”。   ……   江川一直站在清荷院外等林南霜,待到夜幕沉沉,才见她从主院回来。   林南霜看见江川后,有些苦恼,人已经带进来了,总不能真像江川说的那样,让他去做车夫马奴吧。   那也太浪费他这副好皮囊了。   纪循之也看见了江川,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问道:“晚晚,他是谁?”   林南霜隐约觉得有些不妙,正想着如何糊弄过去,便听见江川答道:“我是小姐的人”。   林南霜美眸瞪圆,江川在不同人面前怎么还有两副面孔呢。   纪循之面色微冷,“晚晚,这是怎么回事?”   林南霜今日被人轮流质问,这会儿已经有些乏了,无奈道:“市场买的家奴,还没想好让他做什么”。   纪循之目光落在江川俊朗的脸庞上,若有所思,“我那儿正好缺个马夫,晚晚不若将他先借我用几日”。   江川面色立刻变了,“江川只愿侍奉小姐一人”。   纪循之面色不虞,“晚晚,我们八月就要成亲了,你这般是何意”。   林南霜狐疑地看着纪循之,他们不是假成亲吗,怎么纪循之还这么认真。   月色渐浓,林南霜无心再与二人多说,“翠竹,带江川去下人房,江川你这几日先做我的侍卫,后面再给你安排其他活计”。   林南霜说罢,径直进了清荷院,纪循之忙追了上去。   “晚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   “你别生气,你以后做什么都可以,我绝不会多问”。   林南霜停下了脚步,她只是日行一善,怎么纪循之就误会她和江川有什么了。   不过,想到二人是假成亲,林南霜便没有多解释,胡乱地点了点头,快步回了寝房。   林南霜进屋后,纪循之立在院子里,远远望着屋内的烛火,漂亮的长眸一点一点黯淡下来。   翌日。   纪循之从府衙下值后,便回了陈府。穿过园子时,看见一个小厮形色匆匆地朝清荷院去。   “站住,你不是在后厨采买的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小厮立刻停下脚步,“回纪大人,后门有人让我给小姐传句话”。   纪循之蹙眉,“什么人?”   “一个青年男子,他说他与小姐是同乡,让我告诉小姐,他家公子伤情恶化了,一天一夜都没有醒过来”。   小厮摸了摸手中的银元宝,心道那男子真是出手大方,只让他传句话,就给了十两银子,想必是什么富贵人家的下人。   纪循之面色一沉,“你连那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贸然帮人传话?”   小厮支支吾吾,“他说他是小姐的同乡……”   “真是同乡,为何不从门房递名帖,堂堂正正地传话进来”。   纪循之直接叫来了陈管家,罚了这小厮两个月的俸禄,接着又命陈管家好生管教下人,看紧后门,莫让心怀不轨之人再有可乘之机。   陈府下人皆知下个月纪林二人就要成亲了,对纪循之的命令不敢不从,一个个严防死守,再不敢私自往清荷院传消息。   纪循之接着快步走去了清荷院,待走近廊下,便见一身紫色侍卫服的江川立在林南霜的寝房外。   江川身高八尺,容貌隽秀,如今换上一身威风凛凛的侍卫服,整个人再无之前的阴柔气质,英武了不少。   纪循之皱眉,“府中侍卫都只能在院子外面守着,你跑到里面来成何体统”。   江川手搭在佩刀上,对纪循之不甚在意,“小姐都没说什么,哪轮得到你置喙”。   纪循之冷笑一声,“江川,离镇人,在东昌之乱中与父母失散,十三岁便被卖入象姑馆”。   “直说吧,你接近她是为了什么”。   江川面色平静,“自然是因为喜欢陈小姐”。   “我坦坦荡荡的,不怕你调查”。   纪循之明知江川不知他和林南霜之间的约定,但还是被刺了一下,心中很不舒服。   纪循之想到昨晚和林南霜的对话,还是按下了脾气,转身去敲了敲林南霜的房门,“晚晚,今日府衙里传来了景州的消息”。   林南霜闻言,便出来和纪循之一道去了招待客人的花厅。   “睿郡王战赢了?”   纪循之摇头,“勉强挡住了海珠国的攻击罢了,若要彻底赶走他们,恐怕是场持久战”。   “京城已经传来文书了,命毗邻景州的三个州都开仓给景州送去粮草,老师今日一整日都在忙活这事”。   林南霜忧心忡忡,“明珠跟着穆泽风去了景州,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放心,永安县主已经派人去接她了,她在远离战事的义同县,不会出事的”。   “希望如此罢”,林南霜思索一会儿给李明珠写封信,具体问问她在景州的情况,顺便问问穆泽风战船的进展如何了。   纪循之抿了口清茶,沉思半响,才终于开口,“晚晚,今日师母将我叫去了正厅,说希望我们八月初三就成亲”。   “八月初三?”   林南霜认真算了算,一脸惊诧,“那不是只有五天了?”   纪循之面露为难,“我劝过师母了,但她好像铁了心,说她特地去音尘寺请大师算过了,八月初三这个日子比八月十七好”。   为了二人的喜事,陈夫人先后去了好几趟音尘寺,如果真是日子的原因,陈夫人一开始就会把二人的亲事定在八月初三。   林南霜柳眉微蹙,“是不是齐豫来过了?”   纪循之摇头,“应当没有,不过我听说陈进这几日去了好几次夫人的院子”。   陈进是林南霜的侍卫,她与外人的每一次见面,自然都是瞒不过他。   林南霜叹气,陈夫人果然还是在担心齐豫,怕她再次误入歧途。   纪循之见林南霜有些犹疑,便道:“我再去劝劝夫人吧,实在不行,我就去同老师说我这些日子身体不适,成亲的事还是缓一缓”。   “不必了,就八月初三吧”。   八月初三和八月十七不过相距十余天,既然她已经决定了和纪循之假成亲,早十天晚十天都没区别。   如果她早点成亲,能让陈乐池和陈夫人早一日宽心,不再为她忧心忡忡,那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纪循之默默地看了林南霜片刻,低声问道:“晚晚,你真的想好了吗?”   林南霜展颜一笑,“真的,你快去告诉母亲,就说我同意了,叫她别担心了”。   纪循之微微一怔,旋即一笑,“好”。   林南霜同意后,二人成亲的日子便正式定在了八月初三,喜事将近,陈府上下众人皆忙碌了起来,张灯结彩,置办红妆新衣,好不热闹。 第98章 98 。   城西。   徐定在屋外提心吊胆地守了三日, 待到这日傍晚,郎中第六次施针后,齐豫终于转醒了。   徐定对着郎中千恩万谢, “张郎中, 这回可多亏了您”。   张郎中摇了摇头,转而朝齐豫拱拱手, “医者父母心, 虽说齐世子身份尊贵,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   “上回,我明明叮嘱了世子,您腹部这伤口伤得很深,要好生休养, 不能随意移动, 不能动气伤神”。   “怎么这才两三日,世子您就伤得比之前更重了, 若不是这次运气好, 您可不一定醒得来”。   徐定在一旁听得战战兢兢,齐豫身份尊贵,又位高权重, 一般郎中在他面前哪敢多言, 这张郎中是汴州当地的名医,脾气大, 竟敢在齐豫面前这般说话。   不料齐豫听了并未生气,“多谢张郎中,辛苦您了”。   徐定见状立刻给张郎中送上了诊金,张郎中倒不在意诊金,反而是因为齐豫的态度面色缓和了不少。   “药方子我已经开好了, 每日早晚两次用药”。   “这回你再不好好静养,再来那么一遭,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了”。   徐定送走张郎中后,有些不安,“公子,那郎中出身乡野,行事豪放,说话也粗放,您莫怪罪”。   齐豫神色淡淡,“他说的是实话,有什么可怪罪的”。   徐定登时噤声,额间冒了一层冷汗,过来一会儿才道:“公子英明神武,您当时的决策自有您的道理”。   齐豫摇头,“是我行事儿戏了,此番还要多谢张郎中悉心诊治”。   徐定长松一口气,“公子您想开了就好,人事浮沉,世事难料,您千万要保重身体,现在整个侯府都仰仗着您,您若出事了,老夫人如何受得了”。   齐豫按了按眉心,“放心,我断不至于那么糊涂”。   徐定听罢心中一定,看来齐豫是想通了,应当不会再如之前那般作践自个儿的身体了。   齐豫喝完药后,又用了两碗粥,身体不如之前那般健朗,但比起之前的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也是好了不少。   门外,徐定听到夏昌的话,眉头紧皱,“叫你去请个人,三日了还没有动静”。   “这事我也没法子,起初托了几个小厮去传话,但到后来不知怎么了,塞多少银子,他们都不肯接,想必是陈小姐已经知道了,勒令他们不准理咱们的人”。   “这怎么可能,从前陈小姐在公子身边时,对公子可上心了,更何况这回公子还是因为她受的伤,你若把话传到了,她不可能不来”。   夏昌有些急躁,“我都在陈府门外蹲了三天了,陈小姐以前一两天就要出一次门,现在一直不出门,摆明了是想避开我们”。   夏昌挠了挠头,又道:“对了,陈府最近张灯结彩,好不热闹,看样子是要提前办喜事了”。   “什么?”   齐豫听到这,扬声将二人喊了进来,“她什么日子成亲?”   夏昌自觉失言,懊恼了片刻,还是如实答了,“当时我听陈府下人说是五日后,现在又过去三日了,应当是两日后办喜宴”。   齐豫听罢,垂眸看着手中的白瓷碗,眉间多了几分黯然。   经过上回在象姑馆同林南霜的争执,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错在哪儿。   他和林南霜之间的问题不出在其他人,故他如何寻纪循之的错处都没有意义。   林南霜真正不满的原来是他待她的态度。   他以为他对她付出了很多,殊不知那并不是她想要的。   齐豫脑海中回想当日林南霜的话,过了半响,苦笑了一声,他终于明白了,但却太晚了。   她已经另寻他人了。   连喜宴都特地提前了,想必是为了提防他再次从中作梗。   齐豫心中苦涩,仿佛坠入了无边无际的大海,反复被后悔与焦灼煎熬。   若再来一次,他一定从见她第一面起,便将她视若珍宝,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可惜这世间没有如果。   徐定本以为齐豫会暴跳如雷,即便不直接杀去陈家,也会派人去阻挠林纪二人的亲事,不想齐豫只是定定地出神,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失魂落魄。   徐定轻叹一声,这些年他一直追随齐豫左右,还在云河县时,他便觉得齐豫待林南霜特殊,只可惜当时齐豫并不自知。   待到今日二人竟成了这样的局面,让他一个外人竟不知如何评判谁是谁非。   这时,门外一个黑甲侍卫匆匆进来禀告,“世子,京城严公子来的信”。   齐豫拆开信后,飞快地扫了一遍信的内容,神色微变。   或许现在还不算太晚。   ……   林南霜换上了红色嫁衣,立在镜前转了转,镜中人盛装打扮,明艳照人,但她莫名觉得有些陌生,好似不是她了。   陈夫人在一旁满意地看着一身红衣的林南霜,“幸好上回替你招婿前,就命绣娘开始准备了,否则现在去成衣铺里买,肯定寻不到这么精致又合身的了”。   林南霜抿唇笑了笑,“母亲费心了”。   “我费什么心思,倒是听绣娘说,这嫁衣上好些腾花图案都是林云绣的”。   林南霜盈盈一笑,看向一旁的林云,怪不得小姑娘一上午都是喜笑颜开。   林云随林南霜来到陈府后,林南霜不愿她荒废之前跟着程绣娘学的刺绣,便特地从汴州城里请了最知名的绣娘来教她。   不想只是三月余,林云的绣工便提升了这么多,都能绣嫁衣了。   明日便是八月初三,阖府上下都在忙着明日的喜宴,陈夫人确定嫁衣合身后,又去看管事采办的物件了。   陈夫人一走,林云立刻扑到林南霜面前,“姐姐,你喜欢我绣的图案吗?”   “我本来觉得自己的绣工不好,担心绣坏了你的嫁衣,但师父说,姐姐如果知道是我绣的,肯定会很开心”。   林南霜摸了摸林云的脑袋,“当然很喜欢了,云儿绣工这么厉害,看来当初程绣娘真没说错,云儿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就是做这行当的”。   林云被夸得面色微红,羞郝一笑。   “说起程师父,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姐姐我还能再见到师父吗?上回她教我的井字针法我已经学会了,可以把绣帕交给她了”。   林南霜心中一沉,程绣娘是宁南侯府的绣娘,如无意外,她们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去京城了。   “张师父不好吗?上回我去看你,见她手把手教你呢”。   林云有些懊恼,“我不是说张师父不好,她对我很好,但我就是有时候会想起程师父”。   林南霜笑笑,“好,等之后有机会我们就去看看她”。   林云高兴地点点头,接着问道:“姐姐高兴吗?明日就要成亲了”。   她高兴吗?   林南霜不知为何,心中忽地叹了口气。   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实在谈不上什么高兴不高兴。   若她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不必担心亲人因她受累,她倒是更愿意一人平静度过余生。   即便纪循之不说,林南霜心里也清楚,只要成了亲,二人之间的羁绊便轻易斩不断。   这真的是个好决定吗?   林南霜按了按眉心,她很清楚自己对纪循之并无男女之情,若有其他法子,她真不愿连累他。   林云见林南霜,稚嫩的脸庞上难得有了一丝忧愁,“姐姐,你不愿意说,我帮你去同陈夫人说”。   “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像之前那般偷偷离开,总之姐姐去哪儿,我就一定跟着去……”   林云话音刚落,纪循之便走了进来,“云儿,你同姐姐要去哪儿?”   林云惊讶地捂住嘴巴,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林南霜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妹妹还小,开玩笑呢”。   林南霜身上鲜艳的嫁衣还未换下,纪循之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掩饰般地盯着一旁蓝釉花瓶中的木槿花。   “晚晚,你后悔了?”   林南霜在八仙桌前坐下,“我只是觉得连累了你,你本来可以娶一贤妻,不必入赘被人议论的……”   “我是愿意的”,纪循之径直打断林南霜的话,“当时老师想了其他方法,是我坚持要这般的”。   纪循之眼睫微微颤抖,平日里沉静无波的面庞上难得地有了起伏,“晚晚,当初我接近你确实有几分气齐豫的意思”。   “但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我的想法早已经变了”。   “所以晚晚你不必觉得愧疚,这本就是我特地求来的”。   林南霜美眸瞪圆,惊诧地看着纪循之,脑中一片茫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纪循之耳根通红,“晚晚,我现在说这个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   纪循之话说到一半,翠竹急匆匆从前院跑了回来。   “姑娘,京城来人了,给老爷送来了调令,命老爷即日启程返京”。 第99章 99 。   林南霜和纪循之对视一眼, 二人皆是惊诧,陈乐池在任汴州知府三年了,按理说应是今年年底进京考核, 怎么忽然就下来一道调令了。   二人一齐去了正厅, 陈乐池已经安置好了京城来的官吏,这会儿正拿着调令眉头紧锁。   “老师, 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彭大人在圣上面前举荐了您?”   陈乐池摇摇头, “不太像,如果彭尚书有心提携我,一定会事先同我通个气的”。   “而且这调令不仅来得急,调任的官位也古怪,作大理寺少卿”。   纪循之思索片刻答道:“老师您现在任知府是从四品, 大理寺少卿是正五品, 这看着官位是变低了,但大理寺卿年岁已高, 您若能在少卿的位置上坐稳, 升任大理寺卿是迟早的事”。   陈乐池点头,“我开始以为是江决背后之人的动作,但看现在明贬暗升的意思, 许是有人在帮我, 只是不知那人是谁”。   “不过这事也不急,待到了京城自然水落石出了”。   陈乐池目光看向林南霜, “就是委屈晚晚了,原本明日就成亲了,现在得了调令要即日启程,亲事只能往后延了”。   林南霜面上平静,只道无碍, 但纪循之的面色则暗淡了不少,眼神中颇有些落寞。   二人一道离开正厅后,纪循之将林南霜送回了清荷院,快走到时,纪循之停下了脚步。   “晚晚,你相信事情会这么巧吗?”   林南霜抬眼看了看路旁的桂花树,“我觉得挺好的,纪大人前途光明,不该被我耽搁了”。   纪循之面色大变,“晚晚,你的意思是……”   林南霜点了点头,“我会同父亲解释清楚的,成亲本就是大事,不该成为挡祸的工具”。   “多谢纪大人三番两次出手相救,我既要随父亲去京城了,以后见面的次数便少了,望大人珍重”。   若说纪循之说那些话前,林南霜还在对假成亲之事摇摆不定,现在林南霜则确定了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连累纪循之。   她尝过爱人却不被爱的滋味,那便不要用同样的方式去伤害别人。   她随陈乐池去京城,而纪循之继续留在汴州西里县,二人久不见面,纪循之的心思自然会慢慢淡了。   林南霜说罢,便转身离去。   纪循之没料到他表明心意后林南霜会是这个反应,一时怔在原地,久久不曾动作。   三日后,陈家的车队缓缓驶出汴州城。   远处的小径上,一辆紫檀木的马车停在树下。   徐定眼见陈家车队走远,道:“公子,陈家人出发了,十日后抵京”。   齐豫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派八个侍卫跟着,再命烈风去沿途的驿站打点好,防止江决使手段,耽搁了他们的行程”。   徐定应声吩咐了下去,接着道:“公子,现在让马车夫转头回去?”   齐豫摇头,“直接出发”。   徐定有些惊诧,“跟着陈家人?\'   “不,去景州”。   ……   十日后。   陈家的车队停在距离京城二十里的小镇上歇息,再走半日,便可抵达京城了。   林南霜下了马车,进了茶楼休息。江川去镇上转了一圈,抱着一个西瓜走了进来。   林南霜一摸西瓜,有些惊讶,“外面这么热,这西瓜怎么还是凉的?”   “吃西瓜本是为了解暑,既然是小姐要吃,江川便将西瓜放到镇外的小溪里凉了一会儿”。   林南霜笑笑,“辛苦你了,以后别来回跑了,歇脚的时候多休息休息”。   江川面色不变,抽出小刀,将西瓜切成小片。   林南霜吃了一片清凉甘甜的西瓜,因暑热而烦躁的心情缓解了不少。   离开汴州时,她本不想带着江川,还是希望他能去学门手艺,自食其力。   但江川执意跟着她,林南霜想着他一直在象姑馆生活,不会别的技能,给她做侍卫也是一个出路,便带上了江川。   林南霜见江川一直不动,便将西瓜推到他的面前,“你吃几片”。   江川摇头,“我不渴”。   林南霜不再强求,江川就是这个性子,他认定的事情绝不会改。   这时,茶楼另一边传来了一道清越的声音,“江川,你怎么在这儿?”   蒋依风原本是在茶楼三楼的雅座休息,依稀看见了二楼有个熟悉的身影,刚开始还不敢相信,但走近了才确定了对方真是江川。   江川身着侍卫服立在桌边,姿态恭敬,而林南霜坐在桌前,正小口小口地吃西瓜。   这场面落在蒋依风眼中,便是如何看如何不顺眼。   蒋依风径直走到林南霜面前,“江川那么柔弱的美人,你竟然让他做下人,还差遣他干些粗活”。   林南霜上下打量了江川一遍,确定他那身高八尺的魁梧身材一点也不柔弱后,转而看向了蒋依风,“江川是陈府侍卫,他做的都是份内事,我们陈家绝不会亏待下人的”。   “你……”蒋依风撇嘴,“你真是牛嚼牡丹,不懂风雅”。   蒋依风原本以为林南霜和她一样,是相中了江川这个人,但现在看到林南霜将他当下人使,便油然升起了拯救落难美人的豪情。   “我知道你不缺银子,这样,你把江川给我,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林南霜看向江川,“你想跟着她离开吗?”   江川摇了摇头,看向蒋依风的目光依旧十分冷淡。   林南霜无奈耸耸肩,“他不想”。   蒋依风有些气恼,“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多少人求着我帮他们呢”。   “你现在若不将人交给我,进京了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林南霜皱眉,对蒋依风的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她虽是个豆蔻芳龄的姑娘,但所作所为与街头巷尾的恶霸又有何区别。   “陈进,将蒋小姐请下去”。   蒋依风不待陈进动作,一甩衣袖,气呼呼地离开了。   林南霜转而问江川,“你和她之前便认识了?”   江川面色平静,“半年前,蒋小姐来了云雀街一次,但正好被她表叔撞见了”。   林南霜点点头,很快就勾勒出了事情的全貌,蒋依风是京城人,半年前回外祖母家探亲,正好遇见了江川,想替他赎身,不料正好被长辈发现了,这事便耽搁下来了,直到八月,蒋依风又来了一趟。   林南霜觉得疑惑,不明白蒋依风如此执着江川是为何,而且半年前蒋家人不是不许蒋依风替江川赎身吗,现在怎么又纵容她回汴州了。   林南霜虽想不明白,但对蒋依风的事并不想细究,她行事坦荡,不怕蒋依风使手段。   一行人在茶楼休憩了半个时辰后,又重新上路了。   林南霜坐在马车里,朝远方看去,依稀已经可以看见京城绵延不绝的城墙了。   越往京城去,道路愈发宽敞,往来的马车亦是众多。   原本各家的马车皆是放缓速度,井然有序地行驶,这时,从京城方向忽然奔来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骏马上坐着一褐色骑装的男子,那男子披着长发,手里挥舞着马鞭,骑着马直接冲了过来,道上的几匹马受了惊,前蹄扬起,连着后头的马车亦是东倒西歪。   陈府的马车夫闪避及时,堪堪避开了那男子,那男子骑着马从马车旁擦过,林南霜透过竹帘,正好看清了那男子脸上有一道深色的伤疤。   男子骑马飞驰而过,紧接着一队身着绯色骑装的护卫从京城方向追了过来,挥舞马鞭,紧追褐衣男子而去。其间若有百姓挡道,或者车夫未及时让路,那些护卫便直接一马鞭抽过去,下手狠辣。   那褐衣男子一人便将道上的马车撞得七倒八歪,更别说后面又来了一队人马,道上一时车仰马翻,抱怨声连连。   “那些护卫什么来头,一个个那么嚣张”。   “这你竟然不知道,那是都衣卫,可不是我们惹得起的,被他们打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第100章 100 。   林南霜听罢, 便问马车旁的陈进都衣卫的来历,一问才知,都衣卫不受朝廷各部管辖, 乃圣上亲兵, 专门负责巡察缉捕,设有专门的卫狱。平日里行事狠厉, 哪怕是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 更别说他们这些普通百姓了。   故道上的众人虽心有不满,但听到是都衣卫,一个个都噤了声,自认倒霉。   过了片刻,道上又恢复了之前的井然有序, 车轮滚滚, 继续朝京城驶去。   林南霜看着他们西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刚才那男子有些眼熟, 好似之前见过。   不过待马车驶入京城后,林南霜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京城长街宽敞, 商户林立, 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林南霜之前几次入京, 都是忐忑的心情。如今是随父母一道来了京城,心中总算是踏实了,很快就被街上的各色商户所吸引,在陈府安顿好了之后,迫不及待地出门了。   陈乐池之前虽然之只是地方官, 但手下生意众多,挣了不少银子。   故林南霜便到了京城里最热闹的东云街,开始采买新置办的宅子里需要的物什。   林南霜先进了一家古董铺子,大手一挥,买了各色屏风香炉花瓶。   店里掌柜一看林南霜的手笔,眼睛都亮了,“不知这位小姐家住何方,我们给您送去”。   林南霜示意翠竹留下地址,掌柜的一听林南霜住在梨风巷,脸上奉承的笑意更重了,梨风巷里的人家非富即贵,看林南霜采买的架势,便知她家中是有人刚从地方调职京城。   这古董铺的掌柜做生意多年,早成人精了,这会儿殷切道:“小姐,我们铺子里面还有许多新到的货,轻易不摆出来,小姐若有兴趣,可以进去看看”。   林南霜点头,进去又选了几套黄花梨木家具,她这般行事,并非铺张奢侈,而是出门前,陈夫人特地嘱咐了,京城达官贵人众多,陈乐池既是大理寺少卿,少不了往来交际,家中的陈设不能太过朴素,让人看低了去。   林南霜选定家具后,便吩咐翠竹付了银子。   掌柜的看着银子喜笑颜开,这时铺子里又进来了几个女子。   “掌柜的,昨日我看中的那套黄花梨木桌椅呢?”   掌柜的忙上前解释,“小姐说的是三日前新到的那套?”   “这是自然,你们铺子里也就那套桌椅能入眼”。   掌柜的心中不耐,但面上还是笑容,“不好意思,那套家具已经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昨日我不是和你说了我要考虑一下吗,你怎么出尔反尔了”。   掌柜的解释道:“昨日我特地问了小姐可是确定要,若是确定要可以先付一笔定金,防止其他客人也看上了,但小姐直接走了,我便以为小姐是没有相中”。   林南霜听到外面的争执声,从里面的库房走了出去,看见的竟是沈灵秀。   二人许久未见了,冷不丁撞见,二人皆是惊诧。   沈灵秀扬了扬下巴,“就是她买下的?”   掌柜的应是,对林南霜的态度毕恭毕敬,毕竟和沈灵秀这等脾气大的大小姐比起来,林南霜实在是太好说话了,不但出手阔绰,待人亦是谦和,绝不会仗着有钱就看不起人。   沈灵秀目光微闪,上下打量了林南霜一番,最后冷笑一声,“他待你可真是上心,真舍得花银子”。   沈灵秀看上的那套黄花梨木家具价值千金,哪怕她此番是来添置嫁妆的,买之前都要回家与母亲商量一番,林南霜却是出手阔绰,说买就买。   林南霜柳眉微蹙,她不喜欢旁人提起齐豫,更不想回忆起那段日子,“我父亲对我自然上心了,家中的银子我自然是想花就花了”。   沈灵秀面色一白,直到林南霜带着丫鬟离去,才勉强回过神来,问旁边的掌柜,“她父亲是?”   掌柜的有些奇怪地看了沈灵秀一眼,听二人的对话,她们不是认识吗,怎么还要问他。   “应当是新调入京城的官员,毕竟住在梨风巷的,哪个不是非富即贵”。   沈灵秀面色一白,眼睁睁看着铺子里的伙计将各色名贵的家具搬上马车,送去梨风巷。   沈灵秀身后的丫鬟亦见过林南霜,这会儿也是震惊不已,“那不是怀薇吗?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大官的女儿”。   沈灵秀抿唇不语,从前她还能安慰自己,哪怕齐豫看不上她,只喜欢林南霜,林南霜最后也只能做个妾,一辈子被齐豫的正妻压一头。   但现在林南霜成了京官的女儿,以齐豫对她的痴迷,一定会娶她作正妻,到时候林南霜便成了定南侯府的侯夫人。   而她只是嫁给羽林卫的一个小小统领,未婚夫远不如齐豫那般煊赫,到时候她不仅要对林南霜卑躬屈膝,甚至是百般讨好。   沈灵秀捏紧手里的绣帕,她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她再如何,家世也强过林南霜,她忽然变成官家小姐,这里面一定又问题。   “杏红,派人去查查梨风巷新搬进去进去的官员是什么来历”。   另一边,林南霜并未多在意沈灵秀的出现,带着翠竹进了香粉铺子。   陈夫人最近抱怨来京城的一路上雨水太多,她的胭脂水粉都潮湿了,林南霜便替陈夫人选了好几盒上好的胭脂。   香料铺子里生意颇好,许多夫人小姐都在挑选香料,这时,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高大女子忽然转身往外走去,路过林南霜时正好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翠竹忙上前扶住林南霜,不高兴地骂道:“你怎么走路的,怎么还能撞到人”。   那女子听到之后,非但没有停下脚步道歉,反而越走越快了,很快消失在了街道的人群中。   “G,这人怎么这样,撞了人也不道歉,真是不懂礼数”。   林南霜拍了拍翠竹的手,以示安抚,“没事的,她应该只是不小心的”。   林南霜说罢,宽大衣袖下的手慢慢动了动,辨认出刚才那女子趁着撞到她的瞬间,塞进来的应当是一张纸条。   林南霜虽不知对方是谁,但对方用如此隐蔽的方式给她传信,应当是有苦衷,便小心翼翼收好了纸条。   林南霜为了不露出异样,接下来又去逛了布庄,茶铺,糕点铺,直到酉时,才坐上马车回了陈府。   陈乐池正好也下值了,二人在园子里正巧碰上,林南霜便问了问大理寺的事,一问才知陈乐池被调职的原委。   大理寺负责审核各地刑狱重案,前段时间大理寺接手了一个商人贿赂六品官员的案子。   按理说这案子不大,应当是京兆尹审讯,但那商人为了保命,一力供出了许多收受过他贿赂的官员,其中便有当今的丞相叶甄。   这案子便移交到了大理寺,按理说只有商人马永新一人的口供,叶甄贪污的事未必能坐实,但正在大理寺查案期间,上一任的大理寺少卿孔向安被人举报,收受了叶家的万两银票。   圣上很快派了都衣卫来调查,发现孔向安不仅收了银票,还恰好在两日前,失手烧毁了一份五年前的案卷,这下孔向安收受银两,替叶甄掩盖的事便彻底坐实了。   圣上大怒,罢免了孔向安,将他送入刑狱严刑拷打,但孔向安抵死不认是收了叶甄的银子,在狱中直接自尽了。   孔向安死了,但叶甄收受贿赂的案子还得查,叶甄乃当朝丞相,京城许多官员皆是他的学生,连现在的刑部尚书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这时户部尚书严友便向圣上举荐了陈乐池,陈乐池当年中了进士后不久就被派去地方上任职了,与叶甄素来无交集,又以擅长断案闻名,由他来查叶甄的案子,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林南霜听罢,只觉得陈乐池接手的是个烫手山芋,叶甄再朝中耕耘多年,要查他可不容易。   陈乐池听完林南霜的忧虑,笑了笑,“有圣上的手谕在,难不成他叶甄还敢违抗圣命。放心,只要叶甄真有问题,圣上一定会明察秋毫,按律惩治他”。   林南霜和陈乐池陈夫人一道用完晚膳后,便回了自个儿的院子。   忽然想起忘记问陈乐池,江决是不是叶甄派来的,因为早知道了他要来接任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才故意设计他。   不过林南霜又转念一想,纪循之说江决派人联系他是在两年前,那江决背后应是另有其人。   林南霜洗漱后,丫鬟婆子皆退了出去,只在床头桌案上留了一盏小灯。   林南霜取出今日那女子塞到她手中的纸条,就着烛火展开纸条。   上面只利落地写了八个大字:明日午时,相国寺见。   林南霜反复看了几遍,确定纸条上并无其他信息后,便觉得有些奇怪,那女子连落款也不写,怎么就确定她会去赴约。 第101章 101 。   林南霜想了许久, 第二日还是没有去赴相国寺。她初来京城,并不认识什么人,也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贸然前去实在是不妥。   接下里几日, 林南霜便一直呆在陈府,指挥下人布置府邸, 没有再出门。   这日, 林南霜用完午膳后,林云急匆匆地过来寻她,“姐姐,幽幽她不小心摔进池子里了”。   陈幽幽是陈夫人姐姐的女儿,上回林南霜在言州遇见陈夫人, 便是陈夫人回娘家探亲, 见新寡的姐姐照顾不过来三个孩子,便收养了最小的陈幽幽。   林南霜立刻放下手里的账本, 跑去了后院的池子, 那水池不深,当时陈幽幽是和林云一道在池子边的亭子里吃糕点,陈幽幽才五岁, 正是爱玩闹的年纪, 在亭子里的长椅上上蹿下跳,一不小心便跌进池子里去了。   好在随行的丫鬟反应及时, 立刻寻了个会凫水的婆子救起了陈幽幽。   林南霜快步走进了旁边的院子,丫鬟已经帮陈幽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将她安置在了架子床上。   陈幽幽看见林南霜来了,面露祈求,“姐姐, 你别告诉母亲好吗?我再也不闹腾了,我不是故意的”。   林南霜没想到这会儿陈幽幽担心的竟是被陈夫人训斥,“你先躺着,不要起来”。   林南霜手搁在陈幽幽的额头上,发现有些微微发热,“去请郎中了吗?”   话音刚落,门外的丫鬟便报郎中已经到了。   郎中诊治后,道只是着凉了,并无大恙,开了方子叮嘱一日用两次药。   陈夫人得知陈幽幽落水后,急匆匆地从外面赶了回去,确定陈幽幽只是并无大碍后,长松了口气。   但陈幽幽最害怕的责问依旧没有躲过,陈夫人拧着眉头,先训斥了伺候陈幽幽的丫鬟,接着又训斥陈幽幽太顽劣。   陈幽幽盖着被子,朝林南霜发出了求救的眼神,林南霜便给陈夫人倒了一杯茶,“母亲,幽幽年纪还小,有了这次教训,下次不会了”。   陈夫人叹了口气,“就是要从年纪小教起,否则大了只会更闹腾了”。   “我把幽幽从言州带走时,你二姨千叮万嘱,要我千万照顾好幽幽,若她真出事了,我怎么同她交代”。   林南霜宽慰了陈夫人几句,接着给陈幽幽使了个眼色,陈幽幽立刻乖巧地认错,保证再不会犯了。   如此一番,陈夫人才终于宽了心,不再提这事,只让陈幽幽好好休息吃药。   接下来几日,林南霜每日都会去探望陈幽幽,陈幽幽刚开始病得不重,林南霜和陈夫人都以为她按时吃药就能好起来,不料陈幽幽的病一拖就是五天,面色通红,不停地咳嗽,迟迟不见好。期间请了四五个郎中来看,诊断结果从最开始的只是着凉了,变成了染了风寒。   古代对风寒并没有根治的方法,这些郎中也只能开几张药方,叮嘱陈幽幽按时吃药。   陈幽幽这回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每日按时灌下四五碗苦涩的汤药,整日在床上躺着,再不闹腾了。   即便如此,五日后,陈幽幽还是病得更严重了,一整日都昏睡不醒,京城里的名医来了也束手无策。   晚上,林南霜见陈夫人已经在陈幽幽床前守了一整日了,便劝她先回院子休息,由她来守着。   陈夫人面带愁容,沉思了许久,命丫鬟拿来了笔墨,“晚晚,你替我执笔,给言州去一封信”。   林南霜听罢心中一沉,陈夫人既然这么说了,说明陈幽幽此番凶多吉少。   林南霜写完信后,陈夫人命人快马加鞭将信送去言州。   “晚晚,你明日陪我去相国寺一趟,给你妹妹祈福”。   林南霜点头,想安慰陈夫人,又不知如何开口,毕竟陈幽幽如今的状况实在是难以预料。   到了第二日,素来不信佛的林南霜,也在佛祖像前认真地拜了拜,祈祷陈幽幽这回可以逢凶化吉,彻底好起来。   陈夫人每回去寺庙都十分诚心,要在寺庙里呆上一整日,林南霜用完寺庙的斋饭后,便去了寺庙后头给香客准备的房间休息。   林南霜此番出来没有带翠竹,而是带了夜梅,夜梅做事仔细爱干净,替林南霜收拾休息的房间便收拾了一刻钟。   林南霜打了个哈欠,“夜梅,不用那么干净,我就小憩一会儿”。   夜梅应是,端着水盆走了出去。   林南霜靠在竹榻上,合上眼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没过多久,又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林南霜强撑开眼皮,“夜梅,不是和你说了吗,我要休息……”   话说到一半,林南霜猛地变得清醒,眼前的女子身着粉色衣裙,浓妆艳抹,身材高大,哪里是娇小的夜梅。   林南霜张嘴正要叫外面的侍卫,那女子逼近她,直接捂住她的嘴巴,低声道:“怀薇姑娘,是我”。   声音低沉,还有些沙哑,很明显是成年男子的声音。   林南霜狐疑地眨了眨眼睛,认真辨认那女子浓妆艳抹下的五官,最后惊诧道:“元放?”   元放松开手,退后了两步,“怀薇姑娘,得罪了,若非事出紧急,元放定不会如此冒昧”。   林南霜长松一口气,她还以为是歹人,“你怎么打扮作女子的模样?”   林南霜又看了元放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粉色罗裙上,“那日在香粉铺给我递纸条的是你?”   元放点头,“事情说来话长,我就不绕弯子了。你父亲现在在审理马永新的案子对吗?”   林南霜点头,陈乐池接手了马永新的案子这事,在京城人尽皆知。   “提醒你父亲不要相信马永新的话,这事不只是叶甄受贿与否那么简单,既然证据不足,那就不要深究,尽快结案”。   林南霜没想到元放特地来找她,是为了马永新的案子,问道:“你和叶甄认识?他请你来做说客?”   元放压着眉头,“叶甄那老家伙的死活与我有何干系,无论你父亲判他受贿与否都无碍,重点是这案子另有隐情,不能细查”。   林南霜和元放之前有过几次接触,倒不觉的他是坏人,见他如此坚定,便道:“不若我让父亲同你见上一面,你同他细说”。   她不清楚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陈乐池却是一清二楚的,让他和元放见一面,他自能判断这案子的深浅。   “不行”,元放面色沉重,“我穿成这样来见你,就是因为我现在不能轻易露面”。   林南霜上下打量了一番元放的装扮,元放身材高大,面容英武,冷不防这么打扮,着实是有些滑稽,不过也可以从这身打扮中,窥见他的无奈。   林南霜想起上回在言州遇见元放,他便是被人追杀,便问道:“你查清你母亲的事了吗?是不是还是上次那批人在追杀你?”   元放面色凝重,点了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我现在还不清楚,这事远比我想的复杂,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开始了,我就不会放弃的”。   林南霜还想再问问马永新那案子具体是什么情况,这时门外传来了夜梅的声音,“小姐,夫人请你过去”。   元放听罢立刻朝屋子后头的窗户走去,丢下一句记得提醒你父亲,便消失在了窗子外的竹林里。   夜梅正好推门而入,正打算去叫醒林南霜,却见她立在桌前,望着窗外出神。   “小姐,夫人好像打算直接回去了”。   林南霜快步走了出去,陈夫人已经在命人将马车赶过来了。   “晚晚,管事的说家里来了一个神医,自称可以治好幽幽的病,我们快些回去看看”。   “神医?”   林南霜蹙眉,听着怎么那么像骗子。   二人回到陈府后,便见一个白胡子郎中背着一个医箱立在门口等着,见到陈夫人后,朝她拱手示意。   “我同回春堂的秦郎中是师兄弟,今日去拜访他,听闻府上有位病人病症古怪,看着是风寒却迟迟不见好”。   “老夫行医几十年,最感兴趣的便是这类奇难杂症了,便自请上门来诊治了”。   陈夫人一听是秦郎中的师兄弟,忙将老郎中请了进去,“医师您里面请,若能治好小女的病,我们一定备厚礼重谢您”。   老郎中摆摆手,背着医箱走进了陈幽幽的屋子里,先是把脉,接着翻开眼皮看了看。   老郎中几乎没有多想,挥笔直接写好了药方,“按这个方子抓药,今明两天各用一次药,之后就不用用药了,自然会好”。   林南霜对老郎中的身份存疑,亲自拿着药方去了附近的药铺,问了里面的郎中,确定这药方没问题,才把药抓回来了。   陈夫人轻易相信老郎中,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左右这么耽搁下去,陈幽幽都未必能醒来,不如冒险一试。   林南霜则谨慎多了,对老郎中的话一直存疑,更何况那药铺的郎中说了,这药方虽无毒,但并不是治风寒的。   晚上,在给陈幽幽喂完药的两个时辰后,她缓缓睁开眼睛,终于醒过来了。   陈夫人满脸激动,立刻命人端来一直热着的药粥,亲自喂陈幽幽吃下。   林南霜对此有些难以置信,陈夫人寻遍了京城名医都治不好陈幽幽,那老郎中一纸方子,陈幽幽就直接醒来了。   惊讶归惊讶,林南霜对老郎中还是十分感激的,命下人准备好了银两谢礼,亲自去答谢老郎中。   不料到了外院的客房后,却被下人告知,老郎中已经离开了。 第102章 102 。   “母亲不是安排了客房让郎中休息吗, 怎么就直接离开了?”   伺候的小厮满脸无奈,“我是引着郎中来了这里,但去端个茶的功夫, 他就不见了”。   翠竹见状道:“小姐, 我家那边就有许多像老郎中一样的游医,他们不在乎诊金, 免费帮助穷人看病, 也从不收谢礼,看好病直接就走了”。   林南霜点头,心中感叹老郎中不仅医术好,还有仁心有医德。   陈幽幽按着老郎中给的方子喝了两天药,接下来便只喝些补汤药膳, 又过了约莫五日, 气色越来越好了,再无之前病怏怏的样子。   陈夫人又请了四五个郎中来瞧, 都说陈幽幽这回是彻底病愈了, 陈夫人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陈幽幽病愈了,陈夫人自然要去相国寺还愿,便又叫上了林南霜一道去。   林南霜一听陈夫人提起相国寺, 这才想起来, 她光顾着照顾陈幽幽,把元放的话彻底给忘了。   故这日从相国寺回来后, 林南霜特地去了书房一趟,陈乐池正在同人谈事情,林南霜立在门外,依稀听到了几句。   “这事可不止是表面上的贪污案那么简单”。   “圣上特地调我来查案,必有他的用意, 我等只需秉公执法便是了”。   林南霜扬眉,还真是元放说的那般。   待陈乐池的同僚离去后,林南霜便进了书房,将元放当日说的话转告给了陈乐池,只是为了不暴露元放的身份,假称是偶然在茶楼听到的。   陈乐池听罢,摇了摇头,“一个商人竟敢指证当朝丞相贪污,谁不知道这事有猫腻呢”。   “只是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我既然接手了案子,就该彻查,不能因为惧怕叶甄及其党羽就退缩”。   “再说了,我不查这事就能过去吗?只怕那些言官要参我一个失职,倒不如好好查案,圣上明辨是非,心中对谁是谁非自有定数”。   陈乐池眼睛看着窗外,目光锐利,马永新是一根藤,顺藤摸瓜,自然能摸出那幕后之人。   林南霜听罢,觉得陈乐池说得有理,再说了,陈乐池为官数载,他的想法本就不是她可以轻易左右的,元放的话她已经转告了,想必真的碰上事,陈乐池心中也会有所提防。   接下来几日,林南霜便在院子里看着陈幽幽和林云,教她们写字作画,省得她们再去园子里胡闹。   这日,林南霜正在园子里赏花,守门的小厮急匆匆跑了进来,“小姐,大事不好了,都衣卫来了”。   都衣卫?   林南霜还记得入京那日看见都衣卫捉拿犯人,行为嚣张,手段狠辣。   但都衣卫为何会来陈府?   林南霜正打算去叫陈夫人,七八个都衣卫围了过来,“陈小姐,冒犯了,烦请您先呆在这儿,我们查不到我们想要的,自然会离开”。   林南霜蹙眉,“你们要查什么?”   领头的那个都衣卫瞥了林南霜一眼,“朝中有人举报陈大人收了叶家送的银子”。   “这怎么可能”,林南霜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前有孔向安受贿而被惩治,陈乐池再蠢也不至于收叶家的银子。   “收没收,等我们查了自然就清楚了”。   “陈小姐放心,若陈大人没有做过,到时我们一定还他一个清白”。   林南霜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都衣卫进各个院子,毫不客气地一通翻找,很快便是一地狼藉。   林南霜在京城这几日,早听闻了都衣卫的铁腕手段,都衣卫由圣上亲自管辖,专查朝中大臣,王公贵族,因为背后是大周朝的皇上,都衣卫行事嚣张,一点也不怕得罪人。   林南霜深吸一口气,心道陈乐池没有做过的事,无论都衣卫怎么查,都查不到的。   但天不遂人愿,半个时辰后,一个都衣卫举着一个湿漉漉的盒子跑了过来,“魏大人,找到了这个”。   都衣卫口中的魏大人便是刚才同林南霜说话的魏杨,魏杨示意手下打开盒子,几十个硕大的宝灵珠熠熠生辉。   林南霜呼吸一滞,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魏杨伸手掂起一颗宝灵珠,“前些年海珠国进献的宝灵珠,有市无价,听闻最贵的一颗直接卖到了两万两”。   “陈大人府中这几十颗,可真是价值连城啊”。   林南霜看向找出盒子的那个都衣卫,“这盒宝灵珠你在哪里寻到的?”   “贵府后院的柴房里,那柴房通向一个地窖,里面摆了十几罐酸菜坛子,我一个个砸开才寻到的”。   魏杨闻言扬眉,“陈大人真是好手段,收了如此宝贝,为了不引人耳目,直接藏在那等腌H地方”。   “不可能”,林南霜斩钉截铁道:“一点是有人栽赃陷害,父亲绝不会受贿”。   魏杨勾唇一笑,眼中尽是冷意,“是不是受贿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一切交由圣上定夺”。   魏杨说罢,一挥手,所有的都衣卫都跟着他去了大理寺。   林南霜在园子里来回踱步,努力想着对策,希望等陈乐池回来和他商量商量。   但直到夜幕降临,林南霜都没有等到陈乐池回来。   平日里跟在他身后的小厮来报,都衣卫直接从大理寺带走了陈乐池,带回了都衣卫专有的监牢。   林南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先安置了陈幽幽和林云,命丫鬟看着二人,这些日子莫让她们出自个儿的院子了,接着去了陈夫人的正房。   陈夫人已经得到了陈乐池被都衣卫带走的消息,见到林南霜来,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我已经派人去与你父亲走得近的几个同僚家了,向他们打听打听,就能知道你父亲最近得罪了谁,竟遭人栽赃陷害”。   林南霜面色凝重,能有谁,最近父亲在审马永新的案子,若证据充足,损失最大的便是叶家。   林南霜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问了一遍,“母亲,您确定那盒宝灵珠不是父亲带回来的?”   “自然不是”,陈夫人语气十分肯定,“你父亲不是那等无能的书生,头脑最灵活不过了,早些年他还是个县令时,就命陈管家出面,盘下了不少铺子”。   “这些年,我们家光靠着那些铺子就过得不错了,你父亲何至于铤而走险,为了一盒珠宝连乌纱帽都不要了”。   林南霜心中也是相信陈乐池的,多问一句只不过是为了确定些。   “我自是相信父亲,就是奇怪那盒宝灵珠怎么来的?”   陈夫人亦是蹙眉,“我娘家那边喜欢用酸菜做汤,我吃习惯了,才命厨房里采买的嬷嬷又准备了几坛,好好的,怎么会从里面查出珠宝来”。   林南霜从正房出来后,将厨房众人一一叫来审问了一番,这些下人大都是从汴州带来的,已经在陈家做了好些年了,个个瞧着都十分老实。   林南霜狠下心,命侍卫陈进使出审问的手段,把可疑的下人都查了一遍,却依旧一无所获。   林南霜不禁有些懊恼,当初她就该听元放的告诫,好好劝劝陈乐池,这样他就不至于被有心之人中伤。   对,元放。   元放知道这案子有问题,那没准就知道那幕后之人的身份。   第二日一大早,林南霜就带着翠竹出门了,在上回碰见元放的香粉铺子里呆了一整个上午。   等到后面,翠竹终于忍不住道:“小姐,您是在等人吗?这几盒香粉,您已经试了七八次了”。   林南霜按了按眉心,元放神出鬼没的,他主动找她简单,她想见他却只能守株待兔。   这时,林南霜派出去的侍卫回来了,“小姐,按您吩咐的去相国寺寻过了,没有发现此人”。   林南霜叹了口气,抿唇走出了香粉铺子,怀揣着心事,在东云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东云街的另一头,林南霜抬头一看,看见了街边店铺上挂着一块黑色的牌匾,上面写着“回春堂”三字。   电光火石间,林南霜忽然想到,除了府中下人,就只有那日给陈幽幽治病的老郎中进过陈府了。   林南霜快步走进了回春堂,随便寻了个伙计问道:“你们这儿的秦郎中呢?”   桌案后头一个面色丰润的老人站了起来,“我便是,姑娘是要看病还是抓药”。   “都不是,我找人”,林南霜将那老郎中的样貌形容了一番,“他说他是你都师兄弟,从你那儿听说了陈府有病人,可是真的?”   秦郎中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赵千时?他竟然回来了?”   林南霜目光一下变得敏锐,“你这些天没见过他?”   “我们已经十多年没见了,不过我和他确实是师出同门,他当时是我们之中最有天分的,也在京城给贵人看了几年病”。   “但他生性不羁,不喜欢京城里那些王公贵族的做派,没几年就干脆背上医箱,四处游医去了”。   “刚开始几年,还时不时会回来,到后来,就越发寻不见他了,我上一次见他还是十三年前师父去世的时候,他回来奔丧”。   “我听说府上小姐病愈时,还有些惊讶,不过若是师弟他去看诊的,那就不意外了,他医术超群,多少病重的病人在他手上都能妙手回春”。   林南霜走出回春堂时,步子加快了不少,赵千时回京后没有见过秦郎中,却借他的名义来陈府看诊,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林南霜大胆地推测,当时赵千时背着一个大医箱,没准里面就藏着那盒宝灵珠,然后趁着陈幽幽醒来,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幽幽那儿,悄悄去了柴房。   林南霜从秦郎中那儿打听到赵千时除了醉心医术,最大的爱好就是喝酒,便立刻派了陈府的十几个侍卫,去京城里各大酒肆找人。   林南霜本没有报太大希望,毕竟如果真是赵千时做的,他一定早早地离京了,不料,第二日中午,侍卫就寻到了赵千时的踪迹。   林南霜带着侍卫赶到酒肆时,赵千时正举盏与人对饮,待林南霜看清赵千时对面的人时,脚步不禁一顿,如何也想不到会是他。 第103章 103 。   赵千时对面坐着的正是齐豫的贴身侍卫夏昌, 夏昌瞧见林南霜,面上有些错愕,但很快便收敛了神色, 放下酒杯, 起身朝林南霜拱手行礼。   林南霜蹙眉,难不成陈乐池入狱的事是齐豫指使赵千时做的?   “你怎么会在这儿?”   “齐豫回京了?”   夏昌摸了摸鼻子, 神色有些尴尬, 不知如何作答。   夏昌不言,他对面的赵千时却已经喝得醉醺醺了,耳朵捕捉到“齐豫”二字,一下便激动了。   “齐豫那厮,真是背信弃义, 明明说好替老夫人看完病我就能走, 结果我才走到言州,又被他押回来了”。   “说什么替他妹妹看病, 我看他就是对陈府那二小姐图谋不轨, 变着法子讨好人家”。   “可惜人家压根不知情,他齐豫啊是白费心思”。   夏昌见赵千时越说越夸张,忙命身侧的侍卫将他拉下去, 接着朝林南霜拱拱手, 道:   “陈小姐莫误会,公子只是命我们保护你的安危, 并无恶意。前几日得知府上四小姐病重,正好赵神医回京了,便麻烦他跑一趟”。   林南霜看着赵千时踉跄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怪不得赵千时会主动上门,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原来是齐豫的安排。   林南霜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无妨,是我该谢谢你们,否则我们当真是束手无策”。   “陈小姐客气了”,夏昌长松一口气,“对了,不知陈小姐此番寻来是为何事?”   “可是府上四小姐病未痊愈?待赵郎中酒醒了,我立刻带他过去”。   林南霜抿唇,既然赵千时是齐豫安排的,那便不会是他栽赃的,看来是她误会了。   夏昌见林南霜面露难色,猜测道:“陈小姐可是在为陈大人的案子烦心?”   “陈小姐放心,陈大人一出事,我们便派人传信去了景州,公子已经快马加鞭,在回来的路上了”。   林南霜抬眸,有些惊诧,“他之前去了景州?”   ……   不过一日,景州大捷的密报便送到了肃元帝手上,虽然还未将海珠国军队和海寇彻底赶出景州,但失了离城,他们想继续挥兵北上的美梦便破灭了。   殿外的内侍匆匆走了进来,“陛下,齐世子返京了,此刻正在殿外求见陛下”。   肃元帝放下手中的奏折,神色隐隐有些激动,“快传”。   齐豫神色暗紫色官袍,恭敬行礼,接着将景州战况仔细说了说,肃元帝听罢大怒,“那赵廉青一边领朝廷俸禄,一边收海珠国献上的奇珍异宝,领兵作战不行,勾连外敌贪污腐败的事倒是做了不少!”   “陛下息怒,微臣已将赵廉青押送回京,不日抵京后便会送入刑部大牢审讯”。   肃元帝思忖片刻,“刑部不行,送去大理寺,你亲自去盯着”。   齐豫垂眸,“陛下,微臣毕竟不是大理寺的官员,插手这案子未免有些……”   肃元帝目光沉沉,“朕知道,但马永新的案子已经让两个大理寺少卿落马了,他叶甄真是好能耐,满朝文武朕竟寻不出一个和他无甚牵扯的”。   叶家是肃元帝的舅家,在肃元帝还是皇子时,叶家为了肃元帝顺利登基没有少出力,当今皇后也是出自叶家。   肃元帝刚登基时,叶家势大,族中子弟没少借此仗势欺人,叶甄也愈发肆无忌惮地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   这几年,肃元帝羽翼渐丰,对叶甄把持朝政的做法自然愈发不满。   齐豫恭敬道:“微臣在汴州查访私盐案时,听闻汴州知府调任大理寺少卿,不想才一月余,他便出事了”。   肃元帝面色不变,“朕也想不到这才一个月,他就同叶甄搭上了”。   齐豫蹙眉,“恕臣直言,若微臣是叶大人,想对付大理寺少卿,最好的办法不是送礼拉拢,而是假装送礼拉拢”。   肃元帝听罢面色微沉,“你在汴州同陈乐池打过交道?”   “办公务时见过几面,依臣之见,陈大人万不是那等迂腐之人”。   “他不会昏庸到在天子脚下结党营私,亦不会愚蠢到油盐不进”。   肃元帝沉思片刻,“朕准了,你和他一起协同办案”。   齐豫应声,恭敬地退出武英殿。   立在一旁的内侍心中满是感叹,陈乐池是冤枉的,这事明眼人都清楚,毕竟他陈乐池再蠢也不至于前脚刚有孔向安入狱,他后脚就上赶着巴结叶甄了。   但这些日子,许多陈乐池的同僚,学生前来进谏,直呼陈乐池冤枉,肃元帝都不为所动。   肃元帝金口玉言,所有人都以为陈家是真的倒了。   但齐豫一回来,三言两句说到了肃元帝的心坎上,不可谓不敏锐。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齐豫是天子近臣,深得肃元帝信任,他那些虽然直击要害,但换个人来说,肃元帝很难不起猜疑之心。   齐豫从皇宫出来后,径直去了都衣卫设的牢狱。   守在门口的都衣卫眼见来人是齐豫,手中又有圣上的手谕,纷纷恭恭敬敬地让路,面上丝毫无之前的嚣张跋扈。   齐豫大步走到陈乐池的牢门前,只见一人靠在墙脚,衣袍上满是鞭痕和血迹。   齐豫对此早有准备,进了都衣卫牢狱的人,大都要脱一层皮,严刑拷打一番,而且大多数人皆是有进无出。   陈乐池看见来人是齐豫,手撑在地上,勉强坐了起来。   齐豫开门见山,“马永新同陈大人说了什么?”   陈乐池沉默片刻道:“我以为已经满朝皆知了,看来齐世子这是刚回京”。   “他为了保命,供出了当年在张家发现的五万两黄金,是他进献给叶家人的”。   齐豫抚掌,“陈大人公正清明,见到马永新拿出的账本,就在上早朝时,将此事捅了出来?”   陈乐池自嘲一笑,“我知道会遭到叶家人的报复,但没到他们下手那么快,也没想到……”   陈乐池说到一半,目光一滞,不再言语。   齐豫清楚,他想说的是没想到肃元帝竟连必要的审讯程序都不走,直接让都衣卫把他抓了起来。   齐豫打开牢门走了进去,低声道:“陈大人查叶家没问题,但陈大人忘了,当年张家的贪污案,受益最大的人是谁”。   陈乐池听罢,目光一震,整个人忽地醍醐灌顶。   怪不得,怪不得此次他们对他的栽赃如此顺利。   马永新举证当年张家的贪污案是叶家一手促成的,若这案子真判下来了,那势必要给张家翻案。   张家在五年前是朝廷上风头最盛的家族,族里几十个子弟皆在朝中做官,犹比今日的叶家。   当时先帝仍然在世,肃元帝还是不起眼的七皇子,而张家是人尽皆知的太子党。   张家被揭露贪腐受贿,养私兵,欲图谋反,对当时的太子是一记重创,毕竟张家是受谁之命养私兵,不言而喻。   先帝震怒,张家满门斩首,太子也被禁足,不久后就因病去世,肃元帝因此才在叶家的扶持下,坐上了太子的位置,后来继承了大统。   肃元帝现在虽不满叶家,但陈乐池若执意揭露张家之事,只会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觉得他这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是靠着叶家诬陷太子党才得来的。   故陈乐池可以查叶家,甚至可以抓捕叶甄,但绝不能听信了马永新的话,去查当年张家的事。   陈乐池回神后,正眼看了齐豫一遍,道了句多谢。   齐豫谦恭地搀扶起陈乐池,“陈大人客气了,您同我父亲本就是同僚,这些都是晚辈该做的”。   “陛下命你我二人一同查案,晚辈求之不得,希望能向陈大人多学学”。   陈乐池看了齐豫一眼,眸中神色难辨,齐豫究竟为什么救他,他再清楚不过了。   陈乐池回到陈府后,林南霜和陈夫人见他满身是伤,既震惊又心疼,好在郎中来过后,都道是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养些时候便能好。   但陈乐池现在的身份,显然是不能安心在家养伤,只在床上躺了两日,就继续去大理寺办案了。   经过几日的调查,马永新的案子很快便判下来了,这次只字未提张家的事,只判叶家人受贿之事,叶家推了叶甄的二弟出来顶罪,这事总算是揭过去了。   这日,将案卷呈上去后,陈乐池总算是松了口气,这些日子来第一次按时下值了。   林南霜在园子正好遇见了陈乐池,上前道:“父亲的案子办完了?”   陈乐池颔首,看向女儿的神情里满是慈爱,他知道这些日子为了救他,陈夫人和林南霜求了多少人,又吃了多少闭门羹,“晚晚,这些日子让你受惊了,放心,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林南霜笑了笑,陈乐池可是老狐狸,初来京城没有摸清楚状况,才会被人陷害,现在他已经心中有数了,自然不会再中招了。   “对了,父亲出狱那日,可是齐世子去接的您?”   林南霜本不想提齐豫,但除了齐豫,她想不出还有谁可以帮陈乐池一夜之间便脱了罪。   陈乐池面色一凛,“他救的是我,欠他的人情,自然是由我还给他”。   “晚晚你不用多想,更不必觉得愧疚”。   林南霜扯了扯唇角,“父亲您误会了,我只是好奇都衣卫怎么会忽然把您放了”。   “是不是找到了栽赃您的凶手?”   林南霜这些日子一直想不通,那盒宝灵珠是如何藏入陈府地窖的,她明明把所有可疑的人都调查了一遍,还是毫无头绪。   陈乐池眸色微沉,“晚晚,你以前吃了那么多苦,爹就希望你无忧无虑的,不用担心那么多”。   “放心,这些事爹都会处理的”。   林南霜微笑着目送陈乐池走远,她虽然明白陈乐池的拳拳爱女之心,但总觉得陈乐池这次被栽赃,处处透着诡异,不查探清楚,她总是有些不安。 第104章 104 。   林南霜知道,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去问齐豫,但想到二人上回不欢而散,林南霜便有些迟疑。   但这日, 林南霜出门去街上采买时, 正好看见齐豫在酒楼门口送人离去,齐豫亦看见了她, 二人目光相撞, 齐豫直接朝她走了过来。   “陈小姐,可是出来采买的?”   齐豫面容俊朗,眼窝深遂,这样直直地望着人时,分外的深情迷人。   林南霜抿唇, 有些狐疑齐豫对她的称呼, 他何时如此守礼了。   “眼看快到午时了,齐某可有荣幸请陈小姐赏脸, 到天香居一坐?”   林南霜眼中有些抗拒, 她还记得上回在象姑楼雅间里,齐豫对她做了什么。   齐豫似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天香居二楼窗边雅座视野很好, 很适合赏景”。   林南霜闻言点头跟了上去, 众目睽睽之下,齐豫总不能对她做什么了吧, 正好她也有事问他。   二人在二楼窗边落座,九月金秋,正是吃螃蟹的季节,在店小二分为殷切的力荐下,二人点了一桌的螃蟹宴。   林南霜抿了一口茶, “听父亲说,此番是多亏了齐世子他才能沉冤昭雪,青晚代父亲谢过齐世子”。   齐豫目光淡淡扫过林南霜,并不过分停留,“陈小姐客气了,陈大人本就是无辜的,我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算不上什么”。   “再说家父和陈大人是同僚,我不过是奉家父之命”。   林南霜内心一震,秋水般潋滟的水眸中荡起了一阵涟漪。   她原以为齐豫会借此大做文章的,没想到他竟这么轻巧地一笔带过。   林南霜朝齐豫举起茶杯,真心道:“无论如何,青晚还是要多谢齐世子,今日便以茶代酒,替父亲谢谢世子”。   齐豫面上似笑非笑,最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时,店小二端着托盘将各色菜肴悉数奉上,蟹粉桃胶,蟹粉虾仁,其中最瞩目的便是中间一大盘红通通的大闸蟹。   店小二红光满面道:“两位客官,这蟹可是我们酒楼的镇店之宝,你们一定要尝尝”。   林南霜笑着点头,却不曾拿一只,倒是齐豫取了一只,用蟹八件在拆卸。   林南霜眼见时候差不多了,便问道:“齐世子既然查明我父亲是被诬陷的,那可知幕后之人是谁?”   齐豫勾唇一笑,果然还是这个性子,凡是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寻不到真相决不罢休。   偏偏他就喜欢她这样的。   “陈小姐以为呢?”   林南霜认真道:“从动机上,叶家是极有可能的,但我一直没查到他们是如何栽赃的”。   齐豫手里继续拆卸大闸蟹,“陈小姐是如何查的?”   “平日里会去柴房的只有何婆子和张婆子,我们刚搬进梨风巷,知道柴房下面有个地窖的更是没几个……”   林南霜认真仔细地讲了一遍她这些日子的调查经过,目光澄澈,眼神明亮。   齐豫目光落在她身上,心中微动。   酒楼二楼的另一边,两个黄裙姑娘正从雅间出来。   王珠儿手拿圆扇,轻轻摇了摇,“这怎么可能,怀薇不是只是一个丫鬟吗,如何摇身一变就会成了陈府小姐”。   沈灵秀撇嘴,“我上回在云雀街看到的,难道还能有假?”   王珠儿皱眉,“即便她是真的陈府小姐又如何,流落在外那么多年,名声早没了,还会有哪家才俊敢娶她”。   沈灵秀冷笑一声,“她可不缺人娶,我瞧着齐世子对她有意,好似想娶她做正妻”。   “我呸,她也配”,提到齐豫,王珠儿一下激动了,京城里的公子哥不少,但像齐豫这般出身尊贵,位高权重,又英明神武,容貌出众的实在是不多。   更何况齐豫还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这些年从未有过不好的传闻。   是以京中待嫁的贵女,都会分外关注齐豫,面上不说,心中也各有盘算。   王珠儿面露不虞,“她一个丫鬟,竟敢痴心妄想侯夫人的位置,凭她的身份,齐世子愿意让她做贵妾,都是赏她一份体面”。   沈灵秀不动声色地继续拱火,“她现在可不是丫鬟了,是大理寺少卿家的二小姐,侯府老夫人见齐世子迟迟不娶亲,没准会松口”。   王珠儿嘲讽一笑,“这不可能,就算老夫人同意,齐世子也瞧不上她的,齐世子那么清贵的人,如何会对这么个女子有意”。   “想必是她死缠烂打,一直追着齐世子不放,真是不知廉耻”。   二人一路从二楼西边走来,欲从南边的楼梯下去,这时一个店小二急匆匆地往下跑,正好撞翻了一旁的翠竹丝锦屏风。   屏风哐当倒地,不过幸好没有砸到人,只是露出了坐在屏风后用餐的齐林二人。   刚才由于屏风挡着,王珠儿和沈灵秀没有看见林南霜,但林南霜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二人的说话声。   这会儿,林南霜浅浅一笑,淡淡地望着二人。   王珠儿显然没料到会碰见林南霜,不过更让她惊讶的是,她对面坐着的竟是齐豫。   王珠儿扯了扯沈灵秀的衣袖,拉着她上前对齐豫行礼,“昨日父亲还同我说想见齐世子,今个儿这么巧就遇见了,真是缘分”。   齐豫置若罔闻,手头上的蟹也终于拆好了,用碟子装着一点一点剥出来的蟹肉蟹黄送到林南霜面前,“我记得你从前喜欢吃的,尝尝今年的”。   林南霜收回视线,瞥了一眼碟子,“我不喜欢这只,公的蟹膏多一些”。   齐豫垂眸一笑,任劳任怨地从碟子中捡了一只公螃蟹开始拆卸,目光里满是宠溺。   一旁立着的王珠儿,嘴巴大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了,不该是林南霜对齐豫死缠烂打,百般讨好吗?   怎么会变成齐豫这般低声下气,他明明是那般高傲清贵的人。   王珠儿脸上的笑意僵住,许久才回神,“齐世子何日有空,正好父亲想邀请您手谈”。   齐豫这回终于有了反应,微微侧头,“你是谁?”   王珠儿面色一白,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面色难堪到了极点,强撑着道:“我是王侍郎的女儿,齐世子我们上回还在赏花宴见过,您不记得了吗?”   齐豫冷冷一笑,“王侍郎?那我下回遇见他,是该提醒他好好教育子女了,免得府上小姐连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知,张口同个街头泼妇似的”。   王珠儿面红耳赤,女儿家的自尊仿佛被丢在地上遭人狠狠踩过,偏偏对方还是她一直有意的齐豫。   王珠儿再也呆不下去了,一甩衣袖,掩面朝楼下跑去,脸上满是泪珠,背影万分狼狈,好似落荒而逃。   沈灵秀深深地看了林南霜一眼,接着笑着朝齐豫道:“表哥,珠儿她只是开个玩笑,没有恶意的”。   齐豫扬眉,直接道:“沈小姐似乎瞧不上羽林卫的统领,那正好我去同沈大人说说,给沈小姐寻门更好的亲事”。   沈灵秀面色惨白,她本以为她只是撺掇王珠儿,即便出事了,因着沈齐两家的姻亲关系,齐豫也不会直接打她脸。   不曾想齐豫竟直接用她的亲事要挟她,来年开春,她就十七了,沈家刚刚起复,在朝中地位大不如从前,她嫁给羽林卫的统领,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若是齐豫去同父亲说一句,她一定会被训斥禁足,婚事自然也泡汤了。   想到儿,沈灵秀咬咬牙,走到林南霜面前,屈膝蹲下,“陈小姐,刚才得罪了,我和珠儿不该背后编排你,对不起,再不会有下次了”。   林南霜继续用膳,看都没看沈灵秀一眼,她并不是不长记性的人,沈灵秀三番五次针对她,她今日若直接原谅她,她下次只会变本加厉。   沈灵秀见林南霜对她视若不见,面上仿佛染了颜料一般,五彩斑斓,万分难堪。   但林南霜不说话,沈灵秀也不敢起来,只能继续半蹲着行礼,过了一会儿,便觉得腿麻脚酸,十分难受。   齐豫亦不理会沈灵秀,将手中的蟹剥好后送到林南霜面前,见她吃了一口,立刻又开始剥下一只了。   沈灵秀完全没想到二人相处会是这副场面,眼睛瞪得和铜铃似的,心中满是诧异。   齐豫见她一直盯着林南霜看,面露不悦,“出去”。   沈灵秀长松一口气,再也不敢打陷害林南霜的主意了,灰溜溜地离开了。   林南霜见她走远,便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已经把有嫌疑的人都排除了,那段时间除了赵郎中无外人来过宅子里,那些下人也都是府中老人,不似说谎”。   “可这样就走到了死胡同,无论如何都查不出是谁把宝灵珠藏进地窖”。   齐豫见林南霜一点不在意王珠儿和沈灵秀,眼神微凛,她之前是不是已经听过太多这种流言了,今日才会这般毫不在意。   而这些流言传起来的原因,说到底还是因为他。   齐豫按下心中的愧疚,朝林南霜看去,“陈小姐已经快猜到答案了不是吗?”   “除去所有其他可能,剩下的看似最不可能的便是唯一的答案”。   林南霜抿唇,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实在太过离奇,又太大逆不道。   齐豫微微倾身,靠近林南霜,“你可以直接说出你的猜测”。   林南霜眼睫低垂,沉默半响才道:“是都衣卫?”   除了都衣卫贼喊捉贼,林南霜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排除了府中下人和赵千时的嫌疑,那就只有都衣卫有可能带着一盒宝灵珠前来搜查陈府,然后直接举证陈乐池受贿。   林南霜之前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但若猜测成真,那针对陈乐池的便不是叶家了,而是大周朝的皇帝肃元帝。 第105章 105 。   齐豫见林南霜面色沉重, 便压低声音,隐晦地将事情地将说了一遍。   “大约就是如此,陈大人是不知内情才会犯忌讳, 之后断不至于犯这等错误”。   林南霜听罢长松一口气, 脑中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放松了,这些日子她一直十分担心陈乐池, 但陈乐池希望她无忧无虑, 便一直避而不言,殊不知这样令林南霜更担忧了。   林南霜感激地看了齐豫一眼,道了一句多谢。   齐豫勾唇一笑,漂亮的长眸中多了一丝缱绻。   林南霜放下竹筷,“对了, 上回我是不是伤到你了, 你的伤口可愈合了?”   齐豫云淡风轻地一笑,“无妨”。   林南霜抿唇, “抱歉, 当时太激动了”。   齐豫抬眼朝她看去,“伤口早愈合了,无事的”。   二人用好午膳后, 便一齐出了天香居, 这时之前替林南霜去抓药的江川赶了回来,看到她身边的齐豫, 脚步一顿。   “小姐,这是回春堂的药材,买好了”。   齐豫看了一眼那些大大小小的药包,问道:“你生病了?”   “不是我,是幽幽上回大病了一场, 母亲嘱咐我给她抓些养生的药”。   江川见二人说话语气十分熟稔,双拳慢慢握紧,“小姐,这位便是上次陈大人说的齐世子?”   江川这些日子一直跟着林南霜出门,和其他陈府侍卫相比,江川更健谈,故江川对林南霜来说,更像朋友,而非主仆。   江川见林南霜点头后,笑着道:“当时陈大人说齐世子年纪太大了,我当时不觉得,现在见到真人,才知道陈大人火眼金睛”。   林南霜心中咯噔一下,江川明明与齐豫素无交集,怎么就忽然开口嘲讽他了。   林南霜正想开口替江川解释,就听见齐豫道:“陈小姐,既然府上的侍卫来了,我便不送你了,下回再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林南霜目送齐豫走远,心中有些诧异,换成从前,齐豫一定会直接对江川反唇相讥,毕竟齐豫素来高傲,不想这次却如此宽宏。   林南霜心情复杂地上了马车,其实她知道,陈乐池入狱后,齐豫大可以直接以此要挟她,达成他的目的,但他并没有。   他救出陈乐池后,也没有来陈府要求什么,刚才在天香居,若非她主动提,他也不会提起这事。   许是怕她内疚或尴尬吧,林南霜心头微涩,又想起上回齐豫舍身救她,心情愈发沉重了。   林南霜正沉思着,马车猛地一晃,她被直接甩到了另一边的车壁上,马车外传来了马嘶声,还有车夫的漫骂声。   林南霜撩起车帘一看,果然是自家马车和一辆紫色马车相撞了。   陈家的车夫丁礼愤怒道:“我行的好好的,这辆马车忽地从旁边的巷子里窜出来,若不是我反应快,我们的马车也会直接翻倒”。   林南霜见那紫色马车横倒在地,马车夫也被压在车下,便想息事宁人,“江川,你去把人扶起来,既然我们的人没受伤,这事就算了”。   江川应声而去,但把那马车夫从马车下救起来后,那马车夫却抓着江川不放。   “你们的马车把我撞了,我这里面全是名贵的瓷器,你们不许走,必须赔钱”。   林南霜微微扬眉,这是遇见碰瓷的了?   “丁礼,你确定刚才是他驾着马车忽然从巷子里窜出来的?”   丁礼拱手道:“小姐,小的看得清清楚楚,若是对面来车,我必会放缓让行的,正是因为他忽然窜出来,我才躲避不及,和他撞上了”。   林南霜走到那辆紫色马车前,“你说你里面装的都是瓷器?”   那马车夫直接掀开车帘,“这些瓷器都是蒋小姐从我们珍宝阁订的,现在好了,碎了一大半”。   马车内满满当当放了许多瓷器,马车夫拆了几个箱子,里面的青花瓷器都有了裂纹。   林南霜见马车夫如此理直气壮,不禁笑了一下,“你既然知道你马车里装的是易碎的瓷器,为什么驾车时速度还那么快?”   “我,我……”马车夫变得支支吾吾,“我这是着急给蒋小姐送去”。   “你们别以为我是个车夫就能欺凌我,这些瓷器都是蒋小姐订的,我这就请她来……”   林南霜见他这么说了,知道为难一个奉命行事的下人也没意思,便让他去请人了。   果然一刻后,来的人正是蒋依风。   蒋依风见一车的瓷器都碎了,立刻暴躁如雷,“陈青晚,你欺人太甚,抢走江川就算了,还砸碎我的瓷器”。   “别的先不说,今个儿你必须赔钱”。   林南霜不为所动地立在原地,“多少钱?”   “这些瓷器花了上万两,你至少要赔我一万两”。   林南霜见蒋依风气势汹汹,扫了一眼身侧的江川,“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如果赔不起,那就将江川抵给你,你就不和我计较了”。   蒋依风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一下弱了几分,“我没有,你不要胡说”。   林南霜没心思在同她绕弯子,只丢下一句,“蒋小姐若还要纠缠,我只能去京兆府报官了”,便径直上了马车。   “你……”蒋依风看着陈府马车走远,愤愤地跺了一下脚。   过了许久,才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道:“回去后,姑母肯定又要骂我了”。   林南霜回到陈府后,便回了自个儿的院子,待到下午,翠竹道侍卫陈进有事禀告,林南霜便让他进来了。   陈进是陈乐池派给林南霜的侍卫,功夫了得,在陈府一众侍卫中出类拔萃,平日里虽然沉默寡言,但办事十分牢靠。   “小姐,我本不想做背后嚼人舌根的事,只是今日蒋小姐又为了江川找上来了,我想了想还是应当禀告小姐”。   林南霜神色不变,好似早知了江川不简单,“陈侍卫但说无妨”。   “江川在汴州时还无异常,平日里总与我们这些兄弟一处,自从来京后,就经常一个人出门”。   “有一次我和张志出去喝酒回来,正好在后门外撞见了江川”。   “他同一个老嬷嬷在说话,我当时醉得厉害,只依稀听到几句,‘他再如何也是你的父亲’,‘过去的都过去了’,‘有富贵日子不享非要给人当下人’”。   林南霜听罢,沉思了片刻,“行,我知道了,你别拿这话到江川面前说,今日蒋小姐的事也别再提了”。   “小姐放心,属下一定不会在江川面前多言”。   陈进走后,林南霜手指敲了敲桌面,当时在象姑楼第一次看见江川,她就觉得他气宇不凡,出身应当也不普通。   现在听了陈进的话,基本可以确定她当时没有猜错了。   林南霜虽不知道江川为何不回到江家,但她觉得这是江川的自由选择。   她在汴州时,就将江川的卖身契还给了他,哪日江川想通了要离开了,她再为他送行,倒不必这会儿特地去问他。   翠竹见林南霜将这事放下了,不禁有些担心,“小姐,你不担心江川有问题吗?听陈进的意思,他的来历不简单”。   林南霜摇摇头,若江川想害她,早得手了。   翠竹捏了捏拳头,还是不放心,“小姐,你若是嫌麻烦,我去替你查,不会让旁人知道的”。   “我不查他的来历,就查他在府里做了些什么,有没有害人之心”。   林南霜见翠竹如此激动,便点头答应了。   接下来几日,林南霜都呆在陈府并没有出门,即便如此,通过府中下人,依旧听到了景州传来的捷报。   穆泽风到了景州后,重振了穆临风当年的穆家军,领兵与海珠国开战,七战七捷,彻底将海珠国将士赶出了景州。 第106章 106 。   消息传到京城后, 自是举国欢腾,要知道自穆临风去世后,大周朝在和海珠国交锋中, 就再没有占过上风, 朝廷拨了许多银子粮草,派了不少将士, 皆是铩羽而归。   只有穆泽风此次是大获全胜, 开着战船直接将海珠国敌兵赶回了海珠岛上,海珠国此番损失惨重,十年内都不再敢来骚扰大周朝边境。   肃元帝自是龙颜大悦,拨了十几万两白银犒赏将士,穆泽风在景州整兵, 即日班师回朝。   林南霜见府中的丫鬟谈起穆泽风, 个个皆是敬佩的语气,不禁笑了笑。   谁能想到现在这个挺身而出, 战无不胜的将军, 在几个月前还是汴州城里人人喊打的纨绔子弟。   林南霜心中为穆泽风感到高兴,想到那战船的改装设计是出自她的手,便觉得与有荣焉。   穆泽风领兵回朝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在这期间, 陈家亦有了喜事,陈乐池连破几桩大案, 深得肃元帝欣赏,加之原大理寺卿病退,位置空悬,陈乐池升任大理寺卿便变得理所当然。   陈乐池高升,陈家自是要宴请宾客, 既是初来京城,自然要面面俱到,陈夫人下请帖时,将京城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都请了一遍,做足了礼数。   这日,陈乐池在前院宴请男客,陈夫人则和林南霜一道在后院招待女眷。   林南霜正在亭子里同几位官家小姐说话,这时,顾雪枝领着丫鬟走了进来。   顾雪枝显然从旁人那儿已经得知了林南霜的消息,进来亭子后,并不言语,只是看着林南霜似笑非笑。   林南霜身侧的魏宁宁与顾雪枝相熟,见到她来了,主动上前打招呼。   “雪枝,这位是陈家的二小姐青晚,刚随父亲从汴州来京城,和我一样喜欢刺绣呢”。   魏宁宁说罢,又与林南霜介绍顾雪枝,“雪枝和我是手帕交,打小就认识,今年年初嫁给了四皇子”。   “说起来,我怎么都该尊称她一句秦王妃,但雪枝脾气温柔,平易近人,素来不在意这些”。   林南霜起身按规矩向顾雪枝行了一礼,心中有些诧异。   之前听齐宅下人说,顾雪枝三番两次悔亲,又年已十八,只怕再难寻好亲事,不想一转身,她就嫁给了秦王,实在是厉害。   魏宁宁身侧的时怜冬见林南霜竟认真给顾雪枝行礼,心中不屑一笑。   也就是林南霜不曾见过秦王,若她与他见上一面,自然就知道顾雪枝这王妃的名头怎么来的了。   秦王虽是肃元帝的幼弟,但自幼体弱多病,曾有大师给他算命道最多活不过十八。   但秦王再如何也是王孙,打小就用各种名贵药材养着,勉强活到了二十三,但身体还是不好,一直缠绵病榻。   也就是顾雪枝好脸面,不愿低嫁,为了个王妃的名号嫁了过去。   时怜冬素来与顾雪枝不对付,这会儿毫不客气道:“秦王妃怎么有空来,不该在家照顾秦王吗?”   顾雪枝笑了一下,“他知道我在家闷,特地让我出来寻宁宁说说话”。   时家在朝中耕耘多年,虽不及叶家又名望,但亦是钟鸣鼎食之家,故时怜冬一点也没将顾雪枝这个王妃放在眼里。   “昨天我娘同我说了件趣事,我家隔壁有户人家,男人病重了,那女人还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日日早出晚归,你们说,她这是去做什么了?”   时怜冬的话一出,周围的气氛一时降到了冰点,明眼人谁瞧不出来时怜冬这是在指桑骂槐,明晃晃地打顾雪枝的脸。   因这是自家设宴,林南霜便出来打圆场,想要转移话题,“时姑娘,听闻你二哥十八岁便中了探花,真是好生厉害”。   时怜冬点头,“对啊,只可惜有人捧高踩低,有眼不识泰山,在我二哥十七岁落榜那年,就火急火燎地来退了亲事,只怕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林南霜一怔,这次哪怕她再不知京城这些高门大户之间的龌龊,也明白了时怜冬为何如此针对顾雪枝,原来是因为顾雪枝曾退了时家的亲事。   林南霜看着顾雪枝愈发不善的脸色,嘴角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她是真的不知情,只是想转移话题,才随口提了一句时怜冬的哥哥。   但顾雪枝显然不这么认为,冷冷地看着林南霜道:“陈小姐如今是摇身一变,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就忘记从前那些日子了”。   此话一出,亭子里的各个姑娘都开始小声议论,不时地打量林南霜一眼。   “秦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陈二小姐并非陈老爷亲生的?”   “我看她与陈夫人长得挺像的,不会吧”。   “这哪说得准,他们刚从汴州来,我们也不知道他家的底细”。   林南霜早知会有这一日,但没想到会在自家设宴时,从顾雪枝口中说出来。   林南霜并不在意自己的过去,也不觉得那些过往需要被套上道德的枷锁任人审判。   顾雪枝却因林南霜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大为光火,毫不客气地继续揭她的过去,“陈小姐年已十七,还未出嫁,想必是眼光高,看不上那些个凡夫俗子”。   “也是,毕竟陈小姐曾经是齐世子的人,曾经沧海难为水,自然瞧不上其他人了”。   若顾雪枝前面几句话还只是含沙射影地讽刺,这句话便是直接打林南霜的脸了,恨不得将林南霜曾给齐豫做过侍妾的事喊得众人皆知,叫她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这下亭子里众人看向林南霜的目光由怀疑变成了同情,有几人甚至开始附和顾雪枝。   时怜冬看不过去,直接起身道:“她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来别人家做客,就这么编排主人的?”   顾雪枝志得意满地笑了一下,“时小姐不相信的话,大可以派人去汴州问问”。   林南霜看了一眼顾雪枝,一时觉得她有些可笑,方才明明是时怜冬一直对她冷嘲热讽,但摄于时家在朝中的地位,顾雪枝不敢把枪口对准时怜冬,只敢抖落她的隐私来泄愤。   但想到顾雪枝今日的话,林南霜还是觉得头疼,不出一日,这些话一定会在京城贵女圈中传开,她是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她,但不得不考虑陈乐池和陈夫人。   顾雪枝见林南霜一言不发,只蹙眉思索,不禁得意地笑了笑,先前在公主府时,林南霜侥幸躲过一劫,她就不信这次,她的运气还能那么好。   这时,前院守门的小厮急急跑了进来,“小姐,宫里来人了,老爷喊您过去”。   林南霜觉得有些奇怪,宫里来人了,陈乐池叫她过去做什么?   小厮见林南霜还立在原地,着急道:“小姐,是王公公带着圣旨来了,千万耽搁不得,您快过去”。   林南霜一听是圣旨,也不再迟疑了,提着裙子匆匆去了前院。   亭子里的众人听到是圣旨,面面相觑,最后是顾雪枝带头往前院去,剩下的官家小姐便也都跟了上去,想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雪枝心中不忿,陈乐池刚升任了大理寺卿,宫里又来了圣旨,总不能是连着提拔几级吧。   不过圣旨上的未必就是好事,没准是陈家出了什么大错,思及此,顾雪枝的脚步加快了,刚走到前院,便听见里面传来王公公洪亮的声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理寺卿之女,贵而能俭,性资敏慧,训彰礼则,幽闲表质,知书识理,敦睦嘉仁。着即册封闻景县主,钦此!”(1)   顾雪枝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册封闻景县主?   这怎么可能?   在大周朝,只有亲王公主之女可以册封县主,少有破格。   上一个不是皇亲而被册封县主的是裴家的长女,裴凌替父出征,击败北寇,卸甲后先帝念其战功累累,才破格封了裴凌为县主。   她林南霜何德何能能被封为县主?   顾雪枝双手紧紧攥着绣帕,眼神愈发低沉,但她身后的众小姐却很快反应了过来,换上了一张笑脸,上前恭贺林南霜。   林南霜的县主既是圣上亲封的,那顾雪枝之前所言是真是假便不重要了,要知道即便是亲王之女,能受封县主的也是少数。   顾雪枝听着那些恭维林南霜的话,只觉得自己好似被人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一转身又对上了时怜冬嘲讽的目光,只差直说她愚蠢透顶。   顾雪枝连告别的话都没说一句,转身匆匆离去,背影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众人离去后,陈乐池关上屋门,严肃道:“晚晚,你同爹爹说清楚,你最近出门是去做什么了?如何圣上就封你为县主了?”   林南霜一脸疑惑,她也不知道呀,她还以为是陈乐池替她求来的,正感叹大理寺卿一个三品官,就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陈乐池派了身边的亲信出去打听,待到傍晚,才终于得了消息。   原来是穆泽风抵京了,在圣上面前主动提了一句是按照林南霜设计的图纸改装的战船,多亏了这改装的战船,才能以少胜多,打败海珠国的几十艘战船。 第107章 107 。   林南霜听罢, 只觉得穆泽风实在是太仗义了,虽然战船图纸是她画的,但真正上战场领兵杀敌, 浴血奋战的是穆泽风和他手下的将士。   她不过是利用在现代学到的知识, 改进了一下大周朝的战船罢了。   陈乐池听完亲信的禀告,有些疑惑, “晚晚, 你何时还会设计战船了?”   “之前在云河县时,有个疯疯癫癫的道士路过我们村,非说他手上画的战船无坚不摧,战无不胜,我当时好奇就记下来了, 后来正好穆泽风要去景州, 我就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把图纸给他了”。   林南霜说完后有些心虚, 毕竟她这个谎话说得禁不起推敲。   不料陈乐池却是抚掌大笑, 红光满面,“这事你不用说出去,旁人问起, 就说你打小就读书破万卷, 喜欢看兵书,一日灵感迸发, 自个儿想出来的”。   林南霜见陈乐池那么高兴,觉得陈乐池真是对她有女儿滤镜,哪怕肃元帝哪日给她封个公主,陈乐池也会觉得她完全配得上。   陈乐池摸着胡子,笑容满面, “晚晚,你这个县主可是二品的,比爹爹的品级还高,以后我见到你是不是该行礼”。   林南霜哭笑不得,“父亲,这和你们朝廷官员的品级是两个概念,你若给我行礼,就是女儿不孝了”。   陈乐池满面笑容,大手一挥,“我不过升两级,你娘都要操办那么大的宴席”。   “现在晚晚是县主了,这席面至少要摆三日吧,把京城里有品级的官员和他们的家眷都请来,给晚晚大办一场”。   林南霜不愿张扬,求助地看向陈夫人,“母亲,你劝劝父亲,我不喜欢热闹……”   陈夫人点点头,“晚晚说得对,老爷你太铺张了”。   林南霜长松一口气,有陈夫人在,一定可以劝住陈乐池。   不料接下来又听见陈夫人道:“那些八品九品的芝麻官就不要请了,至少要请五品以上的官员,再请些皇族王亲,晚晚是县主了,以后免不了要同他们打交道”。   林南霜无语凝噎,眼睁睁看着陈乐池和陈夫人叫来了管事的,开始张罗宴席了。   林南霜觉得二人现在的心情就好似她寒窗苦读十年终于高中了,二人迫不及待地办宴好让所有人知道。   林南霜叹了口气,默默回了清荷院,她清楚,陈乐池和陈夫人之所以这么热衷于张罗宴席,还是因为京城那些流言蜚语,他们想借着此次县主的名头,替她挽回声誉。   但林南霜并不这么认为,流言这东西,素来是你越在意,传得便越凶,遏止不了的。   林南霜没想到的是,关于她的那些流言,在两日后顾明生领着顾雪枝亲自上门致歉后,真的止住了。   ……   穆泽风坐在马车里,撩起竹帘朝外看去,“齐兄,顾明生那老家伙出来了”。   顾明生快步走到马车旁,满脸谄媚,“穆公子,您吩咐的事已经办好了,您放心,我已经重重罚过小女了,她今后绝不会再多言一句,您看私茶那案子?”   “行,我回头就同刑部的人说一声”。   顾明生长松一口气,正要再奉承穆泽风几句,马车夫一挥马鞭,车轮滚滚向前,只留下一地尘土。   顾明生被风沙迷了眼,连退了几步,顾雪枝见状忙上前扶住他,“父亲,您当心”。   “放开”,顾明生直接一巴掌甩到顾雪枝脸上,“逆女,若不是你不知轻重,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我怎么要向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卑躬屈膝”。   顾雪枝捂着脸颊,满眼是泪,“父亲,我明明是秦王妃了,为什么要怕陈青晚区区一个县主,还要去给她赔礼道歉,我明明说的都是实话”。   顾明生暴跳如雷,又一巴掌甩到顾雪枝脸上,“你这个秦王妃怎么得来的你自己不清楚?”   “人家是堂堂县主,身后又有穆家撑腰,你拿什么同人家比,还敢往枪口上撞”。   顾雪枝泣不成声,满眼不甘,前有齐豫,后有穆泽风,她林南霜还真能勾人。   另一边,穆家的马车上,穆泽风看着齐豫,一脸无奈,“齐兄,你这是何必呢?”   “既要帮人,又不愿出面,还要我替你出去得罪人”。   “别和我说,你这是日行一善,别无他求”。   齐豫转了转手指上的扳指,“她若知道是我帮她的,心里会不舒服的,我只是希望她开心一点”。   穆泽风无奈地摇了摇头,“齐兄,和你认识这么久,我第一次知道你还是个痴情种啊”。   “行啊你齐豫,在御书房里巴巴地替人说那么多句,就为给人求个县主”。   “对外却只说是我说的,这也是怕她心里不舒服?”   齐豫蹙眉,“圣上封她为县主,是因为她设计的战船图纸,我不过是提醒一句”。   穆泽风摇摇头,觉得自个儿这兄弟是彻底栽进去了。   林南霜这次确实贡献很大,但按肃元帝那举棋不定的性子,若没有齐豫那几句话,更可能给林南霜赏赐黄金珠宝。   穆泽风连连叹气,“行,你怕她心里不舒服,你就希望她开心,到时候就看她在其他男人身边开心吧”。   齐豫面露不悦,“你什么意思?”   “这还有什么意思,人家现在可是县主,会有多少青年才俊蜂拥而上求娶,你现在已经那么二十好几了,人家姑娘自然瞧不上你了”。   齐豫面色微沉,想到林南霜身边那些狂蜂浪蝶,眸色冷了几分。   三日后,陈乐池操办的宴席终于结束了,紧接着上门的都是来说亲的媒人,林南霜是三品官之女,又有县主之尊,一时来上门提亲的人家络绎不绝。   林南霜对大周朝盲婚哑嫁的婚姻制度深恶厌绝,想也不想就全部回绝了。   这日,翠竹从外头回来后,同林南霜道:“小姐,你可还记得前日来的陆家小公子?”   林南霜点头,因陆家与陈家算是远方亲戚,当时陈夫人出去招待他们,她也跟着去了。   那陆辉虽然生得不错,但一双眼睛总盯着她看,不时地上下打量她的身形,让她十分不适。   陈夫人亦看出了问题,在陆夫人暗示结亲时,委婉拒绝了。   林南霜以为这事就算结束了,但她昨日出门时,又撞见了陆辉,对方直言一定要娶她,若她不答应,就日日在陈府外等着,最后她只能叫来陈进和江川,将他赶走。   “他怎么了?”   “听人说他昨日夜宿花满楼,喝了好些酒,直接三楼摔下去了,好像右腿都摔断了”。   林南霜点点头,没有细想此事,“花厅里母亲在招待姨母?”   翠竹点头,“是的,潘夫人还带着潘家二姑娘一起来了”。   陈幽幽上次病情严重,陈夫人便给言州去信,让潘夫人来看看陈幽幽。   林南霜带着翠竹朝花厅走去,为了省时间,便没有走正门,而是穿过花厅后头的小径,打算从偏门入。   林南霜到了之后,正打算推门而入,依稀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二姐,我哪有你命好,嫁的郎君高升,生的女儿也被封为县主。而我呢,夫君早早去了,留下三个孩子,头上还有个苛刻的婆婆,若你都不帮我,我可怎么办”。   “我上次回言州,不是给你留了四百两银子吗?”   “二姐你这说得容易,但人情往来,宅子里吃穿用度,哪样不用花银子,从前夫君在时,我们府上一个月就要花四百两,现在四百两我们用了快一年了,早就捉襟见肘了”。   “妹夫在时,做生意有进项,你花钱自然可以宽松些,现在不同往日了,你怎么能同从前那般无度”。   “二姐我知道了,你就再帮我这一回,借我一千两”。   “一千两?这不行,我虽然管账,但这么大的数目一定要同你姐夫说,你姐夫不会答应的”。   “二姐既然你管账,那就偷偷给我支一千两,别让姐夫知道”。   “不行,你放到京城哪户人家都没有出嫁的女儿拿这么大笔银子帮扶娘家人的道理”。   “呵,二姐你现在是官夫人了,自然不一样了,从小到大你就样样都占好的,就连出嫁的嫁妆都比我多,爹娘可真偏心”。   “三妹,你什么意思?爹娘给我们准备的嫁妆都是八台,嫁妆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怎么就成了爹娘偏心了”。   “呵,你以为我不知道?爹病重后你就一直在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他,旁人都说你孝顺,出嫁了都不忘娘家。但实际你是冲着爹手里的那套价值千金的翡翠头面去的”。   “我亲耳听到爹叫你把那套头面拿走,爹去世后,我和夫君一起在家里找了很久,都没寻到那套头面,不是你拿走了,还有谁?”   “那套头面是我小时候看着爹亲手雕琢出来的,少说值一万两,你若不想我把这事闹大,至少要给我分五千两”。   林南霜立在门外,听了个大概,心中有些诧异,她记得陈夫人对外只说自己是商户之女,怎么到了潘夫人口中,她们的父亲是打首饰的了?   “啪”,屋内想起了清亮的耳光声,陈夫人怒道:“爹去世前就嘱咐我们了,万不可提他从前在京城做玉器的事,你怎么这么不长记性”。   “有什么不能提的?害怕被人知道你是个工匠的女儿,被人瞧不起?”   “行啊,那你拿五千两给我,否则我一定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陈夫人气极,“你给我住嘴,你以为我是怕这个?你说出去,你自以为你能讨着好?爹费心安排,不就是为了躲开当年的祸事……” 第108章 108 。   陈夫人说到一半, 余光忽然瞧见偏门后有人,立刻打住了话头,“谁在那里?”   林南霜领着翠竹走了进去, “母亲, 我听说姨母来了,特来请安”。   潘夫人被陈夫人骂了一通, 清醒了不少, 立刻变了脸色,笑着将林南霜拉到跟前,“二姐,青晚生得可真标致,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接下来, 二人再未说起之前吵架的事, 只拉着林南霜一道说了说言州的事。   潘夫人回到客房后,林南霜见屋子里只剩下她和陈夫人, 便开门见山道:“母亲, 我方才在后面不小心听到了你和姨母的谈话,她可是想向你借银子?”   陈夫人忧愁地按了按眉心,“借银子?从她出嫁后, 找我借过多少回银子了, 哪回是还了的”。   “上回若不是看妹夫刚去世,她一人实在艰难, 我是不会给她那四百两的,谁知道那么快她又花完了”。   在大周朝,一户普通人家一年下来也花不了二十两银子,潘夫人即便要养两个孩子和婆婆,四百两也绝对足够花上好几年。   陈夫人叹气, “从前,我总想着是手足姐妹,能帮就帮了,可有道是斗米恩,升米仇,我总这么接济她也不是办法,妹夫留下了好几间铺子,你姨母但凡肯多花点心思在那铺子上,也不至于要来找我讨钱”。   “晚晚,你莫担心,我会去同你姨母说清楚的”。   林南霜微微蹙眉,本想再问陈夫人父亲的事,但见陈夫人身心俱疲,便不再追问。   “晚晚,你姨母难得来京城一趟,刚才还同我说想去音沉寺,替你表弟表妹求平安符,我明日要宴客,你陪她去一趟”。   林南霜应声答应,第二日便陪着潘夫人一道出城了。   一路上,潘夫人都在打量林南霜身上的首饰,不时问她玉钗手镯是花多少银子买的。   林南霜只能尴尬一笑,道是陈夫人买的,她并不清楚价格。   待到了音沉寺,潘夫人进佛堂了,林南霜不愿再同她一起,便领着翠竹在寺庙后头的林子里逛了逛。   寺庙后头种了一大片松树,十分巍峨,这会儿已是深秋,松树却依然屹立挺拔,青葱苍翠。   这时,忽然一个粉色的身影闪过,朝林子西侧丢了一块石子。   翠竹惊讶地揉了揉眼睛,“小姐,刚才我看错了吗?我怎么瞧见有个人飞快过去了”。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想起上回在这儿遇见了元放,便道:“差不多快午时了,你去端一下斋饭”。   翠竹有些迟疑,“小姐,那些侍卫都留在寺庙外头了,我若走了,就你一人怎么行?”   “这寺庙里头,难得还会出问题?好了,你别担心了,我这就去后头的客房”。   翠竹这才放心离开,林南霜见她走远,便快步朝林子西侧走去。   “元放,元放”。   林南霜依稀又瞧见了那粉色身影,这回她几乎确定了对方就是男扮女装的元放。   “你跑什么?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林南霜见元放消失在寺庙的一扇小门后,有些狐疑,难道是她会错意了?元放刚才扔石子不是要见她?   身边没有侍卫,林南霜并不打算走远,想了想往回走去,这时脚下忽然被绊住了,林南霜低头一看,地上的正是元放那串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碧玉珠串。   林南霜捡了起来,发现碧玉清澈的珠子上沾染了血迹,林南霜心中一震,猜测元放是出事了,他这是在向她求救。   林南霜穿过小门,朝前方的桂花林跑去,四处搜寻元放的身影。   元放如此看重这珠串,绝不会轻易丢弃它,除非他已经处在生死关头了。   想到这儿,林南霜有些焦灼,沿着林子继续向前搜寻。   这时,山上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林南霜反应敏捷地躲到了一块巨石后,左右都有荆棘挡着,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人呢,刚才看着还在这儿?”   “他在这山上躲了几个月了,肯定很熟悉地形,找哪个疙瘩角落藏起来了,我们一处一处搜,一定能搜到”。   “会不会进寺庙里去了?”   “这不可能,他连山都不敢下,进寺庙那等香客云集的地方,不是自投罗网吗?”   “他身上受了重伤跑不远的,一定就在这儿附近”。   “少废话,丁二你带两个人进寺庙去搜,其余人跟我来”。   林南霜觉得其中一人的声音十分耳熟,微微探头,看清了那领头的正是那日在陈府搜证的都衣卫魏杨。   林南霜飞快地扫了一眼他们身上的黑衣和脸上的面巾,心中有些诧异,都衣卫在京城附近素来是横着走的,为了抓个元放,他们竟要藏着身份?   林南霜想起上回在言州遇见元放,他也是被人追杀,手不禁微微颤抖。   当时那批人的穿着与现在外头那些都衣卫的打扮无异,所以那时候元放就惹上都衣卫了。   或者说是,惹上都衣卫背后的肃元帝了。   林南霜大脑飞速转动,陈乐池之前被都衣卫严刑拷打,是因为想替张家翻案,这会影响肃元帝继承大统的合理性,那元放是因为什么呢?   他只是寻找母亲身亡的原因,这和皇家有什么关系?   不对。   正是因为元放母亲之死,与皇家,与肃元帝有关,所以元家人才会讳莫如深,不惜将嫡长子元放赶出家门来表忠君的决心。   而元放之所以可以在贺州呆五年都无事,是因为他先前一直没有摸清楚事情的原委。   而现在他逼近真相了,所以都衣卫才会对他紧追不舍。   林南霜深吸一口气,最后得出了结论,元放刚才引起她注意,是觉得自己无法脱身了,想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她,或者把重要证据给她。   林南霜理了理思绪,都衣卫虽然人多,但她比他们有优势,元放会主动来寻她。   或者说元放刚才就在桂花林里,只是知道都衣卫在附近,才迟迟没有现身。   林南霜探头朝外看去,见那些都衣卫皆离开了,便朝山上走去。   她不需要去找元放,只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元放来找她。   那些都衣卫刚从山上下来,那山上现在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朝云山地势算不上崎岖,道旁皆是茂密的樟树,林南霜绕开主道,在荆棘间穿梭,走了大约一刻钟后,在半山腰处寻了一处隐秘的山洞藏身。   林南霜躲在藤蔓后,有些紧张地等着元放,但等了许久都不见人来。   到最后,林南霜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若不是考虑到都衣卫就在山下,林南霜甚至想先回寺庙。   待到夕阳西下,外面的林子里终于传出了动静,一粉色的身影快速走来,林南霜长松一口气,元放总算来了,正打算走出去和他碰面,这时一个黑衣人从西侧窜了出来。   “找了你一整天,可算让我寻见你了,受死吧”。   黑衣人手提大刀,气势汹汹,径直朝元放砍去,元放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一跃而起,同黑衣人过招。   黑衣人武功高强,刀刀致命,摆明了是取元放的性命去的,而元放起初还能与他对打,几十招下来后,便有些勉强了。   林南霜柳眉微蹙,目光落在元放的右臂上,衣袖上染上了大片的血迹,很明显在之前元放就受了重伤。   眼见元放处于下风,躲避不及,左臂生生受了黑衣人一刀,只能狼狈地后撤,林南霜有些心急,从脚边捡起一块大石头,掂手掂脚地朝外走去,想要从黑衣人背后攻击他。   林南霜刚走两步,右手就被人拉住,一转身,对上了一双深邃的双眸。   “齐豫,你怎么来了?”林南霜满心惊讶,如何也想不到齐豫会出现在朝云山。   齐豫将林南霜手中的石头丢掉,一把将她推进了山洞,丢下一句“好好在里面藏着”,就拔剑冲了出去。   黑衣人步步紧逼元放,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偷袭,右肩生生受了齐豫一剑,不住地流血。   黑衣人目眦欲裂,换成左手用大刀,直直朝齐豫攻去。   即便是在如此危急的时刻,齐豫亦是沉静从容,长剑如虹,剑法自如,丝毫没有被黑衣人凌厉的攻势打乱节奏。   二人过了十几招后,黑衣人意识到受伤的自己远不是齐豫的对手,便使了一招声东击西,将大刀直接朝齐豫扔去,趁着齐豫躲避时,拔出腰侧的小刀,一记朝倒在地上的元放飞去。   下一秒,齐豫一剑穿心,正中黑衣人命门,黑衣人呼嚎一声便直接倒地,身下血流成河。   齐豫快步走到元放身侧,看着元放腰部的伤口,眉头紧皱,“元放,你忍一忍,我帮你□□包扎一下”。   元放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无用了……他们下狠手要杀我……刀上一定抹了毒”。   林南霜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跑出来了,“元放你再坚持一下,没准这毒有解药呢,我在京城里认识一个神医,我们现在就带你过去”。   元放有气无力地摇头,“不用了……珠串……珠串你看到了?”   林南霜慌忙地拿出那串带血的珠串,“对,我捡到了,是你特地留下提醒我的?”   元放眼神慢慢涣散,“我见到……你有同样的……珠串时,一直觉得你的是假的,后来……我才知道……这两串都是……真的”。   “什么真的?这都是碧玉做的珠串,肯定都是真的啊?”林南霜一脸疑惑,玉器只要质地不错,哪有真假之分。   但元放再没回答林南霜的话,脑袋垂下,眼神彻底变得空洞。 第109章 109 。   齐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轻叹一声,“那刀上应当是有剧毒,才说了这么几句话就直接毙命了”。   林南霜满脸错愕, 无法相信元放就这么死在了她的面前。   齐豫环顾四周, 瞧见林子西侧上空飞起了许多禽鸟,面色一沉, “我们要立刻离开, 他们听到动静了,已经赶来了 ”。   林南霜拿起珠串,正要起身,忽然瞥见元放衣襟处露出了信封的一角,便顺手抽出信, 快步跟上齐豫。   齐豫领着林南霜朝山林北部的一条小径跑去, 齐豫担心林南霜跟不上,便握住了她右手手腕, 二人在落日余晖中, 穿过苍翠如画的山林,一齐朝山下跑去。   “他们在那儿,快追!”   一群黑衣人提着刀追了过来, 齐豫为了甩掉他们, 连着换了好几条路,但他们仍旧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追上来了。   林南霜这回可算是知道了她和成年男子之间的体力差距,气喘吁吁地扶着树干,“你先走,不用管我”。   她不会武功,对那些都衣卫没有威胁, 若齐豫逃脱了,还能带人回来救她。   若两人都被抓住了,一定会因为元放之死而被灭口。   齐豫见林南霜已经跑不动了,又看了看正在逼近的都衣卫,干脆利落地转身抽出长剑,径直朝都衣卫杀去。   赶来的都衣卫有四人,团团将齐豫围住,五人缠斗在一起,一时难分胜负。   齐豫瞥见林南霜还立在原地,直直望着他,便道:“快走!”   林南霜迟疑片刻,转身朝山下跑去。她不会武功,留在这里也是拖累齐豫,与其哭哭啼啼犹豫不决,不如先离开。   她若没记错的话,西南门的策林军统领严路远是齐豫的好友,只要她尽快赶到西南门,就能搬来救兵。   林南霜计划得不错,但刚跑几步,就见去路亦有黑衣人在往山上赶来,显然是这边的打斗声,将所有的都衣卫都引来了。   齐豫亦注意到了林南霜去路被阻,不再与都衣卫缠斗,甩出十余个飞镖,将身后的都衣卫拦下,接着带着林南霜改道往山上跑去。   林南霜回头一看,一身黑衣的都衣卫从四面八方赶来,刀光凛冽,寒光四射,一时间她有种穷途末路的感觉。   前方的人陡然停下,林南霜抬眼一看,齐豫身材颀长,他前方是光秃秃的断崖,一片萧瑟。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魏杨领着七八人追了上来,“齐世子,陈小姐,真没想到是你们二人与反贼有勾结”。   林南霜怒视魏杨,“你说什么,元放如何会是反贼,他不过是在调查他母亲的死因”。   魏杨面色阴沉,“知道的那么清楚?”   “那封信在你手上?”   林南霜朝后退了一步,衣袖中的右手摸了摸信封,“什么信?”   魏杨盯着林南霜看了一会儿,“不要紧,无论在不在你们手上都不打紧,毕竟二位今日都是有去无回了”。   林南霜手微微颤抖,心中十分震惊,元放到底知道了什么,竟让都衣卫不顾齐豫定南侯世子的身份,也要对他们痛下杀手。   魏杨一扬手,他身后所有都衣卫一齐拔刀,一步一步朝二人逼近。   林南霜看了一眼身后的断崖,下面是无边无际的绿树,依稀可以听见水流声。   齐豫目光落在林南霜身上,“霜霜,要不要赌一把?”   “赌什么?”林南霜美眸瞪圆,漂亮的水眸中满是惊慌失措。   齐豫扫了渐渐逼近的都衣卫一眼,接着伸手直接将林南霜揽入怀中,在她脑顶低声道:“抱紧我”。   林南霜的双手不自觉地抱住了齐豫的腰,她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觉得身下一轻,向着无边无垠的绿意坠落,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   一时间,林南霜觉得世界空空荡荡,只有她和齐豫二人,二人贴得很近,她可以清楚地听到齐豫强有力的心跳声。   林南霜原本惊慌失措的心一下定下来了,甚至分出一分神思去思考,她这般跳下来了,如果死了,会不会直接穿回现代。   断崖上,魏杨脸上乌云密布,人就在眼前了,竟然还让他们逃了。   “头儿,这断崖这么高,他们跳下去不死也残了,走不远的”。   “我看十有八九是死了,摔了个粉身碎骨,尸骨全无”。   魏杨冷冷道:“下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林南霜不知昏睡了多久,才晕沉沉地醒来,觉得自个儿浑身是伤,十分难受。   待看清自己是被河水冲到了岸边,入目皆是青翠葳蕤的树木,便确定了她应当是还没有死,还在大周朝。   岸边不远处还卧着一人,林南霜走过去一看,果然是齐豫。   只是齐豫伤得比她严重多了,手臂双腿皆是血肉模糊,林南霜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   林南霜喊了齐豫许久,他都一直昏迷不醒。   林南霜挠了挠头,不应该啊,齐豫日日习武,不该比她身强体壮吗?   林南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虽然有许多小石子划伤的小伤口,但都不是严重的摔伤。   想到这儿,林南霜呼吸一滞,低头去检查齐豫的腿伤。   二人从那么高的断崖上摔下来,没有理由她伤得不重,齐豫却昏迷不醒,除非齐豫当时为了救她,自己垫在了底下,给她做肉垫。   林南霜一瞬不瞬地看着齐豫血肉模糊的双腿,其实这些伤口本该在她身上的。   林南霜只沉思了一会儿,便伸手抹了抹泪,起身开始折河边树上的树枝,做成了一个担架,可以把齐豫放到上面,由她拖着走。   按都衣卫的风格,绝不会看见他们坠崖就善罢甘休,她要趁他们还没赶来前,带着齐豫离开。   林南霜努力半响后,终于做成了一个担架,两根粗壮的藤蔓由林南霜拉着,就这样一人一担架朝外走去。   林南霜不敢走大路,便只能穿过林子走小径,希望寻到一个村庄暂时落脚。   林南霜算了一下,她和齐豫落崖时是傍晚,太阳已经快下山了,而她醒来时却是正午,说明至少过去一夜了。   她和齐豫应当是正巧落到了河里,才被冲到了下流,不过也要感谢这断崖下的溪流,否则她和齐豫一定已经粉身碎骨了。   林南霜本就受了伤,加上腹中饥饿,没什么力气,一路上拖着齐豫走走停停,待到太阳落山了,还是没有寻到村庄落脚。   林南霜见放眼望去皆是树木荆棘,深深叹了口气,看来今日是走不出去了。   林南霜只气馁了一小会儿,便重新振作了起来,先寻了一个隐秘的山洞安置齐豫,接着在附近采摘野果野菜,最后拾了些干的柴火回来。   吃了几个野果后,林南霜便开始钻木取火,努力了三刻钟,眼前的干树叶还是没有点起来。   林南霜垂头丧气地靠在石壁上,愤愤地将干柴火丢到一边,过了半响,又默默地重新捡回来了。   她身上湿着不当紧,勉强也能凑活一碗,但齐豫伤得很重,若再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呆一晚,只会病得更严重。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轻笑,林南霜转身一看,靠在石壁上的齐豫已经醒了,正看着她。   “你现在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痛?”林南霜紧张地走到齐豫身侧,双手不安地绕了绕。   齐豫垂眸轻笑,“我无事。”   “倒是你,怎么还同从前那般没耐心。”   林南霜捡起身侧的干树枝,“你试试,我生火快生了半个时辰了,连个火星都没瞧见。”   齐豫无奈笑了一下,“我身上应当有点火石,你拿一下。”   林南霜拍手,“你早说嘛,在哪儿?”   齐豫扬了扬下巴示意,林南霜目露惊诧,这地方让她去取不太合适吧。   “你自己拿给我。”   齐豫苦笑一声,“手暂时动不了了。”   林南霜心中一紧,眼里有些愧疚。   “你别多想,就是骨折了,找个大夫接骨就是了。”   林南霜轻轻地“嗯”了一声,接着将手伸进了齐豫的衣襟开始摸索。   齐豫的身侧十分健壮,林南霜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有力的胸膛,不自觉地便回想起了二人过去耳鬓厮磨的日子,小耳朵蹭的地一下就红了。   齐豫看着她这惹人怜爱的模样,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微震,“在右边。”   林南霜摸到点火石后,飞快地背过身去,开始生火。   有了点火石,柴火很快就点燃了,林南霜将齐豫扶到火堆前,“你身上湿漉漉的,烤干些,否则伤口好不了。”   二人一起吃了几个果子,接着林南霜就拿树枝串起小蘑菇和野菜,开始在火堆上来回烤。   明亮的火焰倒映在林南霜清澈的眼眸中,火堆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量,但齐豫觉得,他的心比火焰更热。   “你怎么知道这些蘑菇野菜能吃?”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之前在汴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庄住过一些日子,那时候就天天上山去采山货,常和那些村民讨教,渐渐地就知道了。”   齐豫反应了片刻,才明白林南霜说的是她第二次离开他之后的日子。   齐豫眼神有些苦涩,“是我不好,否则你也不会走了。”   林南霜不在意地笑笑,“没什么的,其实你做的决定,我也能理解。毕竟你要考虑齐家整个家族,不能随心所欲。”   齐豫苦笑一声,“你能理解,但不能接受,是我狭隘了,总是事事先考虑自己,却不会替你考虑”。   林南霜摇摇头,“怎么会,你若是事事只考虑自己,怎么会救我那么多次。”   林南霜眼角微微发涩,她真的没想到,两次在生死关头,齐豫都是舍身救她。   多少夫妻口口声声相爱,大难临头却是各自飞,而她那般直接地拒绝齐豫了,他还是如此坚定。 第110章 110 。   齐豫如墨的眼眸似深海一般静谧, “本就是我欠你的”。   “若不是我,你也不必吃那么多苦”。   林南霜伸手抹了抹泪花,“才没有, 若不是遇见你, 我可能早被人蹉跎至死了”,林南霜犹记得刚穿越时, 在云河县的见闻。   齐豫想伸手安慰林南霜, 但手臂受伤严重,挣扎了许久还是动弹不得。   林南霜注意到他的动作,忙按住他的手臂,“你别动,当心又伤到了”。   齐豫温柔地注视着她, 许久才道:“好”。   火堆上火星跳跃, 暖意融融,二人一齐靠在石壁上休憩。   林南霜透过藤蔓朝外看去, “齐豫, 今天有月亮,是圆的”。   齐豫“嗯”了一声,过了许久, 久到足够林南霜睡着了才道:“你离开那天, 月亮也是这么圆。”   “之后我每次再见到这么圆的明月,心中都满是悔恨”。   “恨自己优柔寡断, 恨自己举棋不定”。   “虽然迟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你说完那些话的第二天,我就把母亲留下来的镯子寻出来了。”   “母亲去世前告诉我,妻子一定要是我自己相中的,自己喜欢的”。   “我一直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男子汉志在四方,岂能拘泥于情爱。”   “直到后来,我遇见了你”。   齐豫说完后,听了片刻,回答他的只有静谧的月亮和绵长的呼吸声。   齐豫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林南霜阖起的双眸上。   没关系,他会用一生告诉她他的答案。   翌日。   林南霜起来后,就继续拖着担架朝山外走去。   林南霜不熟悉京城附近的地形,齐豫却是清楚的,很快就判断出了二人所在的方位,给林南霜指了路。   待到了下午,二人就走出了山林,寻到了一处村落暂时歇息。   林南霜把一个扳指给了村子里的一个大娘后,大娘很快就请来了邻村的郎中。   郎中给齐豫看诊后,连连摇头,“这……这我可治不了,得去城里请名医。”   最后郎中只留下了几味养伤的药就离开了,林南霜借了一户人家的灶台熬了药,又亲自喂齐豫喝下。   “怎么办?现在回京城肯定不行”。   林南霜忧心忡忡,要杀她和齐豫的可是都衣卫,都衣卫的背后可是大周朝的天子,她和齐豫回京便是送死。   齐豫面容沉静,“你从元放身上拿了一封信?”   林南霜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一封信,虽然被水泡过了,但通过辨认还是可以看清信纸上的内容。   来信人自称乃张家后人,知道当年之事的真相,张丞相并没有贪污谋反,而是被人陷害,此事与元放母亲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请元放去京城北边十里外的一个道观见面详谈。   林南霜将信念给齐豫听后,想起之前陈乐池被都衣卫抓走就是因为张家的贪污案,看来张家那案子还真是不简单,或许不止牵扯到了旧太子,还另藏玄机。   齐豫听罢,眸色微沉,蹙眉思索了许久才道:“我已经将消息传出去了,一会儿徐定他们就会赶来,护送你回陈府”。   林南霜摇头,“你身上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我要先送你去医馆”。   “不当紧,徐定他会把赵千明带来,我受的只是皮外伤,不严重”。   林南霜坚持要留下,齐豫每回受了重伤都不当一回事,她这次一定要留下来照顾他。   齐豫无法,只能坦言,“你回去了,我才安全,否则都衣卫寻到我们二人会一齐杀人灭口的,你现在回去,他们便知我逃脱了,就不再想着杀人灭口了。”   林南霜蹙眉,“那你怎么办?你是侯府世子,总要回去的。”   齐豫神色淡淡,“无妨,待我查清了真相,手上就有了筹码,肃元帝忌惮我将此事告诉他人,自然就只能拉拢,而非赶尽杀绝。”   “而你什么都不知道,只要不对外提元放之事,他们不会来寻你的。”   林南霜抿唇,“那元放就这么白白被他们害死了?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齐豫笃定道:“不会的,只是时机未到。”   林南霜听罢,心中一定,齐豫既然这么说,想必他心中已有成算了。   待到徐定带着赵千时来了之后,林南霜从赵千时口中听到齐豫只需养一阵子伤,并无大碍后,才终于离开。   林南霜一走,赵千时立刻就变了脸色,“堂堂齐世子竟然强迫我骗人,你身上的伤,我估计没个三个月是养不好的。”   “不行,五天后我必须出门。”   赵千时连连摇头,“你上回在汴州受的伤就没完全养好,这回再不好好养伤,只怕会伤到根本,腿上会落下伤残。”   齐豫沉思片刻,喊来了门外的徐定。   ……   另一边,林南霜由齐豫身边的侍卫护送到了京城西南门外,为了隐藏齐豫踪迹,侍卫见林南霜进了西南门,便悄然离开了。   林南霜刚一走进西南门,守门的官兵眼睛就亮了,“人找到了,人找了。”   “小王爷要寻的人找到了!”   林南霜满脸疑惑,若说是陈乐池寻她,还合情合理,那官兵口中的小王爷是谁?   “快去康王府传话,人找到了!”   “真找到了?小王爷把音尘寺都翻遍了,为的就是寻这女子?”   “你懂什么?人家是县主,岂容你胡说八道!”   这时众人忽地反应了过来,纷纷跪地向林南霜行礼。   林南霜挠了挠头,正想叫一个官兵过来问话,忽然大道上一匹枣红色的宝马疾驰而至。   高大的骏马上坐着一丰神俊朗的男子,身形颀长,天人之姿,清贵无双。   守城官兵立刻殷勤地上前牵马,“小王爷,您找的人终于寻到了。”   林南霜美眸瞪圆,小王爷竟是江川?   江川翻身下马,疾步走到林南霜面前,确认她浑身上下并无大碍后,神色才放松了下来,“那日发生了什么?你为何失踪了四日?”   林南霜还在惊讶,比起她的失踪来说,不是江川身份的转变更令人震惊吗?   从象姑楼的男伶,陈府的侍卫,摇身一变就成了康王府的小王爷。   江川看出林南霜眼中的疑惑,正要解释,身后便传来了陈乐池的声音。   林南霜不见了的这几日,陈乐池愁容满面,四处奔走,如今见到女儿终于回来了,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转念又想到一直在陈家附近守着的都衣卫,陈乐池面色一沉,“晚晚,先同我回府”。   陈乐池接着转身朝江川拱手,“此番寻到晚晚,多亏了小王爷出手相助,改日陈某定登门致谢。”   江川默默看了林南霜一眼,“陈大人客气了,是陈小姐自个儿回来的,我没帮上什么忙。”   林南霜回到陈府后,回想江川当时的神情,觉得他的语气有些说不出的落寞。   陈夫人见到林南霜回来了,自是拉着她仔细将四日前在音尘寺的事情问了一遍。   林南霜瞒下了她遇见元放和齐豫的事,只道意外遇见了一拨山匪,在仓促逃跑间,坠下了山崖,幸好山崖下有条溪流,才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陈夫人听罢倒没有怀疑,除了遇见山匪,她也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让林南霜失踪四日。   “我已经派王嬷嬷去买几个身强力壮,身手好的丫鬟回来了,下次即便是去寺庙,她们也能贴身保护你。”   林南霜摇头,“我可再不去寺庙了。”朝云山上那一幕,她再也不想回忆了。   “好,不去就不去,以后有什么事我替晚晚去便是了。这些日子你好生在家里养着,莫出门了。”   陈乐池对林南霜的这番说辞倒没有多问什么,他清楚如果林南霜打定了主意不说,他再如何逼问,她也不会松口的。   女儿受此劫难,陈乐池也不忍心再为难她,便转而叫来了贴身护卫,“门外的都衣卫撤走了?”   “回老爷,小姐一回府,他们便离开了。”   “确定一个人都没留下?会不会还有暗哨?”   “回老爷,四处都检查过了,全部撤走了。”   陈乐池眉头紧锁,林南霜如何会惹上都衣卫,又为什么要瞒着他们?   ……   清荷院。   通过丫鬟翠竹的传话,林南霜终于知道了江川的身世。   康王是先帝的十一弟,胸无大志,只好吃喝玩乐,康王十二岁时,大周朝北边的燕国兵力雄厚,大周朝几次与燕国交锋皆是败北,议和时只能答应燕国的要求,送一个皇子过去作为质子,康王生母是宫女出身身份卑微,于是这事最后便落到了康王身上。   康王在燕国一呆便是八年,期间娶了燕国女子,也生了两个孩子,直至八年后,先帝登基,大周朝驱兵吞并燕国,康王才终于回到了京城。   只是大周朝与燕国打仗时,燕国百姓纷纷南逃,康王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都与他失散了,康王亦被流箭所伤,先帝为了弥补这个年幼就被送去燕国的十一弟,便给他封了一个康王。   只是十几年过去后,康王先后娶过两任王妃,膝下依旧无子,京城众人皆传康王当年是被流箭伤到了要害,彻底丧失了生育能力。   康王对此十分敏感,若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此事,他必会勃然大怒。   康王在人前不提,但私下一直在寻找他在燕国的两个孩子,如今终于寻到了江川,自是百感交集,激动万分,恨不得立刻进宫替江川请封世子。   林南霜听罢,拍了拍手,这故事可真是波澜曲折,“康王如何就能确定江川是他当年的孩子?” 第111章 111 。   翠竹答道:“康王的儿子是皇家血脉, 自然不能让人冒名顶替了,听说宫里还特地派人出来了,就为了查清楚江川的身份。”   “江川身上有胎记, 还有康王当年留给他的玉佩, 都是做不得假的,当然, 最重要的是康王只看了江川一眼就老泪纵横, 说自己绝不会认错。”   林南霜想到她是在象姑馆遇见江川的,只觉得命运弄人,王爷的儿子竟流落到如此地步,可见当年江川是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江川为何之前不去康王府, 现在忽然想通了?”   之前陈进同她说有人来寻过江川, 还提到了江川的父亲,那说明江川早知道了他自己的身世, 又何必在陈府当侍卫呢。   翠竹犹豫半响, 才小声道:“好像江川是为了姑娘。”   “与我有关?”林南霜美眸瞪圆,有些惊讶。   “姑娘在音尘寺失踪了,老爷带着陈府的护卫寻遍了音尘寺和朝云山都寻不到姑娘人, 府中有些爱嚼舌根的下人就传姑娘是被贼人掳走了。”   “前些日子城里出了几起奸杀案, 好几个女子都是失踪几天后,才被人发现了尸体。”   “老爷和夫人都心急如焚, 江川也听到了这些传言,他回到康王府的当日,康王府就派护卫出城寻人了,还通知了守城的官兵。”   林南霜柳眉紧蹙,叹了口气, 她不知她的失踪竟给身边人带去了那么多麻烦。   翠竹说罢见林南霜面色沉重,忙安慰道:“不过,我觉得康王府挺好的,江川回康王府做小王爷,总比在陈府住下人房好吧。姑娘别想太多,或许这只是碰巧呢,江川正好想通了要回康王府,顺便拜托康王帮忙找人。”   林南霜抿了一口清茶,这茶是先前江川特地去城南买的雪芽茶,清新淡雅,馥郁袭人。   她在这儿如何猜测也无意义,倒不如等下次见到江川了,直接问他之前不想回康王府可是有什么隐情。   接下来几日,林南霜按着齐豫的叮嘱,一直没有出门,这日正在院子里赏花,忽见小径上一身着长裙,盛装打扮的女子施施然朝外走去。   林南霜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家里来客人了?”   翠竹答道:“小姐,那是潘夫人。”   “姨母?”林南霜想起潘夫人刚来时打扮朴素,今日却妆容华丽,一问管事的才知潘夫人是打算去城西的庙会看看。   林南霜回想起潘夫人之前对陈夫人咄咄逼人,问道:“之前听母亲说姨母小住两日就会回言州,怎么现在还没有回去,可是出了什么事?”   管事的面露为难,“小姐,这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前几日夫人与潘夫人又吵了一架。”   林南霜看着潘夫人远去的背影,柳眉微蹙。陈夫人虽然平日里待人和善,但绝不是是非不分的人,这里面定有隐情,才让陈夫人一直退让。   林南霜带着翠竹直接去了正房,陈夫人正在看账本,看见林南霜来了,笑着命人取来了一套首饰。   “晚晚,昨日我带着幽幽出门时,给你在珠玉阁选的,水色上好,青翠青翠的,正衬你的肤色。”   林南霜试探问道:“上回听姨母说,外祖父是做玉器的,怪不得母亲那么喜欢翡翠头面。”   陈夫人面色微沉,“她胡说的,你别当真,你外祖父不过一商人,最多倒卖过几趟玉器,哪会打首饰。”   “还要,你少理你姨母,她这么大个人,还只顾着自己,上回你和她一起去音尘寺失踪了,她竟说不关她的事,全怨你自个儿乱跑,她但凡心中还有半点拿你当外甥女的意思,也不至于这么说。”   林南霜见陈夫人被气得不轻,忙起身拍了拍她的背,“母亲息怒,既然母亲心中都有数,那再为这种人生气便不值当。”   陈夫人摇摇头,“算了,也就这一个月了,我就不同她多计较了。”   “一个月?”   “我同你姨母说好了,她最多再在府里住一个月,一个月后必须回言州去。”   林南霜蹙眉,“这已经将近年关了,姨母一直留在京城做什么?潘家不是还有她婆婆和孩子等着她回去吗?”   陈夫人摆摆手,“我管不到她,也不想管她了,总之一个月后我只给她两百两,她干净利落地走了便行。”   林南霜回到清荷院后,仔细想了想,总觉得潘夫人提出要再在陈府呆一个月的要求有些奇怪,便派了身边的侍卫去城西的庙会跟着她。   下午,潘夫人回来后,林南霜派出去的侍卫也回来了。   “小姐,属下跟着马车看了许久,潘夫人只是让丫鬟买些庙会上的小玩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林南霜想起潘夫人的盛装打扮,便猜测她是去赴约的,“她可什么人见面?”   “潘夫人到了城外的道观后,属下便一直跟着他们,除了舞龙舞狮时,围观的百姓太多了,跟丢了一刻钟,其余时候都没瞧见潘夫人身边有其他人。”   林南霜手指微动,“道观?”   “那庙会是在城西十里外的那个道观前举办的?”   侍卫点头,“对,每十日举办一回,因上月二十九那回的集市取消了,今日来赶集的百姓便特别多。”   林南霜猛地一下站了起来,“上月二十九的庙会取消了?”   “对,我听摆摊的小贩说原本还好好的,快到中午时,城里便来了一队官兵,说道观今日有贵人要来,把人都驱赶走了。”   林南霜面色凝重,若有所思,“陈进呢,我回来之后就没有见到他了”。   “小姐出了意外后,老爷觉得陈侍卫失职,便将他调去布庄的库房守门了。”   “去把他叫来,就说我有要事要问他。”   侍卫领命而去,很快就将陈进带了回来。   林南霜开门见山道:“你想调回来陈府做侍卫吗?”   陈进一身粗布衣,再不复之前的精气神,忽地听到林南霜这么说,眼睛一亮,“我自是想调回来,但是老爷……”   “你把那日音尘寺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父亲那边我去说。”   陈进犹豫半响,最终还是说了,“翠竹出来告诉我们小姐失踪后,我们便都进了音尘寺找人,后面久寻无果,我便让赵礼带人在音尘寺继续找,我带了几个人去了下山的道上找。”   “后面正巧遇见了定南侯府的马车,齐世子问我为何不去寺庙外头候着,我当时担心小姐出事,便将小姐失踪之事告诉了齐世子。”   林南霜听罢,陷入了沉思,所以齐豫并不是元放引来的,而是为了救她赶来的。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元放一直藏在朝云山上,不清楚城西道观的庙会,但齐豫却一定是清楚的。   那信上写着约元放十一月二十九去道观相见,那日道观外举办庙会,十分热闹,二人藏在其中,哪怕都衣卫倾巢而出,也不能一一排查。   所以都衣卫才会在得到消息后,立刻驱赶道观附近的百姓,想来一计瓮中捉鳖。   元放虽然察觉了异常,没有中计,但还是意外暴露了行踪,回到朝云山后才发现已经被都衣卫跟踪了。   之后便是元放身死,都衣卫对她和齐豫紧追不舍,想要杀人灭口。   林南霜回想起魏杨特地提起那封信,觉得有些不对劲,既然都衣卫已经知道了信的内容,那他们很可能已经抓到了写信的张家人,而齐豫正好在按着这封信留下的线索继续追查,若他不知写信的张家人已经被抓,那便极有可能会中计。   林南霜想到这儿,已是眉头紧蹙,陈进见状道,“小姐,您若有事,可以差遣属下前去。”   林南霜摇头,齐豫现在的藏身之处不便让其他人知道,她只能自己前去通知他。   待到了酉时,林南霜换了一套小厮的打扮,偷偷上了给陈家厨房送菜的牛车,浑水摸鱼出了西南门。   林南霜确定无人跟踪后,便来到了一村庄的小院子外,侍卫夏昌打开门后看见林南霜,有些惊讶道:   “陈小姐,您怎么来了?”   “齐世子呢,我有急事找他。”   “公子带着徐定他们出门了,好似有要事要办。”   林南霜有些焦急,“他们是不是去了城西的道观?”   夏昌面露惊诧,“你是如何知道的?”   林南霜一拍额头,她就知道,魏杨会用那封信作诱饵,找人假扮张家人,故意引齐豫过去。   林南霜见院子里有马车,直接爬了上去,一甩马鞭,朝道观驶去。   夕阳西下,将蔚蓝色的天空染成了壮阔的橙红色,马车沿着小道径直西去。   快到道观时,林南霜瞧见小径来路许多人朝外跑去,忙停下了马车。   一个大娘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嘴中喊道:   “快跑,快跑,道观着火了,已经烧到旁边的屋子了……”   林南霜错愕地抬头一眼,果然见不远处浓烟滚滚,向四处蔓延。   林南霜一下便定在了原地,有些失魂落魄,她来晚了 ?都衣卫已经下手了?   想到这儿,林南霜猛地咬唇,提起裙子跳下马车,朝道观跑去。   道观所在村落的百姓都拖家带口地逃了出来,只有林南霜反向往里跑去。   “姑娘,里面着火了,别往你跑了,会没命的。”   “G,这是不是家里有贵重东西没拿出来?”   “东西再贵重哪有命重要,姑娘,快走吧。”   耳边声音嘈杂,有呼喊声,有哭嚎声,有漫骂声,但当林南霜在道观前停下后,便一句都听不见了。   眼前的道观再不复之前热闹的模样,也瞧不出建筑原有的形状,只能看见一团团冲天的火焰不断地燃烧,橙色的火舌好似一只猛兽吞噬了道观,继续朝四周蔓延。 第112章 112 。   一个大娘正从村里跑出来, “里面的人都逃不出来了,你怎么还往里跑?”   林南霜声音有些颤抖, “里面有多少人?他们从哪里来的?”   “四五个吧, 我哪知道哪里来的, 穿着丝绸锦袍,看着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也就是他们, 进去没多久,就把这道观弄着火了。”   大娘抱着刚从家里拿出来的小匣子,匆匆朝外跑去,“要不是还记得家里这点银子,我早跑了。”   林南霜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 齐豫和侯府的侍卫都被都衣卫设计葬身火海了?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而道观的火势在不断蔓延, 林南霜扶着道旁的银杏树, 怔怔地看着吞噬山海的大火,眼睛一酸,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   “霜霜, 上来。”   林南霜耳边忽地传来一阵马蹄声, 有些恍惚地回头,便见一身月白色锦袍的齐豫拉着缰绳坐在枣红色的骏马上, 正朝她伸手。   林南霜怔怔地望着齐豫出神,半响才反应过来。   齐豫直接将林南霜拉上了马背,接着一甩马鞭,朝着南边的丛林疾驰而去。   寒风凛冽,好似刀子一般吹在人脸上, 齐豫骑远后便放慢了速度,让马信步在林子里走。   齐豫看着林南霜脑顶,声音温柔,“特地来通知我的?”   “担心我出事?”   不过一刻钟,林南霜经历了大悲大喜,这会儿听见齐豫戏谑的语气,不由有些生气,挣扎着要下马,却被齐豫直接从身后抱住。   “不想知道都衣卫设局是要抓谁?”   林南霜一怔,“不是为了抓你?”   齐豫摇头,“他们知道我只是去寻你的,以为我根本不知道元放的事,他们想抓的是给元放写信的张家人。”   林南霜面色一僵,“所以他在道观里被烧死了?”   如果那人死了,线索就彻底断了。   “可以说是,也可是说不是。”   林南霜仰头,微微蹙眉疑惑地看着齐豫,齐豫喉结微动,缓缓道:“他还活着,那场大火不过是做给都衣卫看的。”   林南霜长松一口气,转而道:“那他知道元放是为什么被害吗?”   齐豫眸色微暗,目光落在眼前人水光潋滟的双眸上片刻,接着便俯身吻了下去。   一点温热,瞬间便点燃了冬日的冰雪。   过了许久,待齐豫终于放开后,林南霜已经满脸通红了,愤愤地瞪了齐豫一眼。   齐豫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我以为你是担心我才赶来的,结果说来说去总提元放。”   林南霜默默无语,半响才小声道:“本来就是担心你呀。”   齐豫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双手放在林南霜腰侧紧紧箍住,“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可不准反悔。”   林南霜双颊微红,“我说什么了?你别多想。”   “天已经黑了,我要回去了,父亲发现我不见了就不好了。”   齐豫一扬马鞭,朝另一边而去,“你不是想知道元放的事吗?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一路上骏马疾驰,来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屋子前,一个男子正在门前劈柴。   “这是张和,张丞相的嫡孙,之前便是他给元放写了那封信。”   那男子瞧见齐豫来了,便放下斧头走了过来,男子身形高大,面色黝黑,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林南霜愣在原地,这男子有些眼熟,她好像之前见过。   齐豫见林南霜一直盯着张和看,面色微冷,“怎么了?你们认识?”   张和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齐世子可别误会了,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我可没见过。”   林南霜继续盯着张和,“不对,我之前见过你。”   “九月我刚来京城时,看见都衣卫在追你,你当时骑着马。”   张和闻言,长松一口气,“对,当时我被一朋友出卖了,从城西逃了出来,不过好在当时没被他们抓住。”   林南霜目光不变,“所以都衣卫是通过你寻到了元放?”   提到元放,张和面色一下凝重了起来。   “是我害了他,若我不给他写那封信,他也不会被魏杨他们寻到踪迹。”   原来张和给元放写信时,便已经被都衣卫寻到了藏身之处,但魏杨发现张和与元放有联系,便一直按兵不动,想要趁着二人在道观相约,来个一网打尽。   齐豫拍了拍张和的肩膀,“怨不得你,是他们太狡诈。”   “火已经放了,魏杨他们只会以为你已经死了,不会再追着你不放了。”   张和轻叹一口气,朝齐豫拱拱手,“多谢齐世子,若非你出手相助,我只怕现在已经在都衣卫的死牢里了。”   “无妨,你把张家的事再说一遍。”   齐豫早知了张家的事,让他再说一遍,便只能是说给林南霜听了,张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没有多问,直接将五年前的事和盘托出。   林南霜先前听陈乐池提过张家,当时商人马永新举证叶家诬陷张家,张家当年被都衣卫查处的几万两黄金,皆是马永新给叶家送去的。   但其实当年除了从张家搜出黄金,还搜到了张丞相与破云国二王子通信的信件,这才坐实了张家勾连外敌,欲图谋反的罪名。   没过几日,张丞相便直接被拖去刑场问斩,接着张家满门被牵连斩首,只有张和在舅家的帮助下逃了出来。   张和道:“马永新出来举证叶甄,我一点也不惊讶,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当年的案子有问题。”   “主犯是当朝丞相,牵扯到张家大大小小在朝为官的几十人,这案子说判就判了,才三天,直接一道圣旨满门抄斩。谁看不出来这里面有猫腻?”   “只是得了康武帝默许罢了,和马永新的案子一样,肃元帝根本不想查,那证据哪怕摆在眼前了也没用。”   林南霜大脑飞速运转,叶家诬陷张家的动机很好猜,无非就说党争,张家支持旧太子,而叶家想扶持当时还是七皇子的肃元帝。   那康武帝呢?   旧太子和肃元帝都是他的儿子,他为什么要默许叶家人的行径,张家倒了,太子自然也倒了。   难道是旧太子做了什么触怒康武帝的事,让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废太子?   林南霜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但张和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所以这些年一直在查,隐隐约约有了头绪,正好碰见元放也在查这事,才会写信约见他,不想却害了他。”   林南霜满脸惊诧,“元放?他不是在查他母亲的死因吗?怎么会和张家的案子有关联。”   张和拧眉,“也算不上有关系,只是有些巧合。”   “元放有同你说过他母亲不是大周朝人吗?”   林南霜美眸瞪圆,摇了摇头,半响喃喃道:“不是大周朝人,难道是破云国人?”只有这样猜测,才能和张家的案子勉强联系上。   张和点头,“元老将军曾驻守贺州,当时元放父亲是军中的参军,对元放母亲一见钟情,不顾家人反对,坚持娶了她。当时破云国同大周朝关系不错,往来通商,并无战事,所以元放父亲这事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最多是有些破格。”   “但五年前我祖父被判与破云国通敌后,在大周朝的破云国人的处境便有些微妙了。”   “我只知道元放父亲没多久就休妻了,将元放母亲送回破云国,元放母亲在途中去世,元家对外称是病逝,但元放不相信,不惜与元家破裂,也要替母亲查清真相。”   林南霜面色凝重,“所以他是查到了?和皇家有关?”   张和点头,“破云国不极我朝强盛,先前每年都会进献美人,康武帝之前盛宠的菀妃便是破云国人。”   “在都衣卫来我家搜出万两黄金的前一日,菀妃因言语不当,触怒了康武帝,被关入冷宫,没多久就去世了。”   “巧的是,那一日,元放母亲正好进宫探望菀妃,我当时就是查到了这儿,正好发现元放也在查这事。”   林南霜蹙眉,“所以张家的案子和菀妃有关?”   张和无奈地叹气,“我不知道,只是这一切都太巧了,我才想问问元放,他应该知道的比我多。”   一直立在一旁的齐豫淡淡开口,“他应该是查到真相了,不然都衣卫不至于那么着急灭口。”   林南霜听罢,只觉得脑袋胀胀的。   张家,谋反,叶家,党争,旧太子。   破云国,菀妃,元放母亲。   林南霜感觉到这些事情之间隐隐约约有些关联,但却差了一环,如何都连不上了。   下山的一路上,林南霜一直在想着张和的刚才的话,齐豫连喊了她两声,她都没有听见。   齐豫无奈,只能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城门已经关了,我送你去庄子上,明早送你回去。”   林南霜仰头,便见漆黑的天空上镶嵌着点点星辰,轻声应了一句“好”,希望翠竹足够机灵,可以蒙混过关,不被陈夫人发现。   齐豫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洒在林南霜的耳朵旁,“不担心我欺负你?”   林南霜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你敢!” 第113章 113 。   到了庄子后, 齐豫立在院子里目送林南霜进了屋子,过了许久才离开。   二人毕竟不是先前的关系了,他还要过陈乐池那关, 那便该收敛一些。   齐豫回到西边的屋子后, 沐浴更衣,正打算吹灭蜡烛睡觉, 便听到了敲门声。   “齐豫, 齐豫。”   齐豫笑了一下,打开了门,“怎么?一个人害怕……”   “你说元放当时说两串珠串都是真的是什么意思?”林南霜举着碧玉珠串,眼里满是认真,她左思右想, 觉得这珠串或许是案子的关键。   齐豫叹了口气, 接过她手里的珠串,“我会去查的, 这事你别出面了, 免得被都衣卫盯上。”   林南霜点头,转身想要直接离去,却被齐豫直接拉住, 还未反应过来, 唇瓣便落下了铺天盖地的热意。   林南霜只觉得自己是羊入虎口的羊,傻乎乎地送上门, 被恶狼拆吃入腹了。   最后林南霜是捂着脸被齐豫抱回了房间,齐豫见她小耳朵通红,轻笑了一声,“是不是弄疼你了,那下次我轻些。”   “你……”林南霜面红耳赤地推开了齐豫, 明明只是接吻,为什么齐豫要说得那么意有所指。   “你快走,我要睡觉了。”林南霜气呼呼地拉起被子盖上。   齐豫替林南霜将被子掖好,吻了吻她的额头,才转身离开。   林南霜看着他高大的背影,面上染上了一片绯红,脑海中不住地闪过今日二人一起的画面。   翌日一大早,二人就一齐坐马车回程,林南霜认真叮嘱车夫,“要快一些,最好辰时前就能进城。”陈乐池是辰时上值,她要避免同他碰上。   齐豫盯着林南霜看了一会儿,眼里有一丝戏谑,“我们是偷情吗?还要特地避开陈大人。”   “你住嘴”,林南霜气呼呼地捂住齐豫的嘴巴,“谁和你偷情,我只是……”   齐豫笑着点头,“我知道,只是担心我。”   “才没有,我是担心张和被灭口才来通知你,救你只是顺便的。”   齐豫顺势将林南霜揽入怀中,一双如墨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陈小姐心善,连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都特地来救,怎么对枕边人就这么冷漠?”   林南霜气恼地拿拳头打齐豫,“谁是你枕边人,你胡说八道!”   齐豫见她张牙舞爪的模样,一时间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不是,不是,是我对陈小姐一见倾心,恨不得立刻就能上门求娶,好将你带回家里藏着。”   林南霜瞪了齐豫一眼,“那你排队吧,想娶我的人可太多了。”   齐豫登时变了脸色,揽着林南霜腰肢的手慢慢收紧,咬牙切齿道:“上回那个陆辉走了,这次又来了哪个?”   林南霜抬眼看向齐豫,“他从三楼掉下去是你设计的?”   齐豫眸色微冷,“他敢打你主意,断条腿都是轻的。”   林南霜扶额,这竟真是齐豫的手笔。   齐豫亲了亲林南霜的眼睛,“张家的事暂时解决了,那场大火一放,肃元帝也不会怀疑我了。”   “我回到府里,同父亲商量商量,明日就上你家来提亲。”   林南霜鼓起面颊,“你那么着急做什么,元放的事还没查清楚呢。”   齐豫握住林南霜的手,“你那么招人喜欢,我动作自然要快些了。”   林南霜不满地看着齐豫,“论招蜂引蝶,那还是齐世子出类拔萃,喜欢齐世子的贵女那么多,想必齐世子早就挑花了眼。”   齐豫轻笑一声,胸腔震了震,“我喜欢谁,你不清楚?”   不待林南霜回答,齐豫便亲了亲她的唇角,密密麻麻地吻了下去。   林南霜可以清楚地闻到齐豫身上清冽的味道,二人接吻过那么多次,她却依旧面红耳赤,说不出的心悸。   待马车停下后,齐豫扶着林南霜下了马车,替她理了理头发,“回去好好休息,我明日上你家先探探你爹的口风。”   林南霜点点头,接着朝巷口看去,果然看见了翠竹焦急地等在树下,忙朝她招了招手,“我爹出门了吗?”   翠竹走近后,看见齐豫站在林南霜身侧,面色一变,有些惊讶,“老爷一早就出门了,夫人还没起来。”   林南霜一拍手,真是天助我也,“你带我从后门进去,小心一点,别被王嬷嬷发现了。”   林南霜说罢朝巷口走去,却发现翠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面色十分难看,便道:“快走啊,一会儿被母亲撞见可就不好了。”   这时,齐豫面色一变,朝林南霜后方行了一礼。   林南霜有些僵硬地转身,美眸瞪圆,不可思议地看着巷口一身官服的陈乐池。   陈乐池脸色黑如锅底,看了看林南霜身上的小厮服,又看了看齐豫身后的马车,脸色差到了极点。   林南霜低着头走到陈乐池面前,小声道:“父亲,我……”   陈乐池径直打断了林南霜的话,“管家,带小姐回去”。   林南霜见陈乐池面色不佳,生怕触怒他,便跟着管家朝陈府走去了,出巷口前回头看了一眼,便见齐豫正低着头同陈乐池说话,态度十分恭敬。   林南霜回到清荷院后,颇有些心惊胆战,一面担心陈乐池为难齐豫,一面又担心陈乐池会回来训斥她。   不料一整日过去了,陈乐池都没有来兴师问罪,只是派了王嬷嬷送了几个丫鬟过来。   “小姐,这几个丫鬟都是老爷亲自去选的,个个身强体壮,武艺高强,您下次出门让她们贴身伺候着,绝不会再出事。”   林南霜看了一眼身前的四个丫鬟,每个都比她高一个头,手臂健壮,看着确实是打架的好手。   接下来几日,林南霜可算是领会了什么叫贴身伺候,哪怕她是去陈家的铺子里对账,那几个丫鬟都跟着她寸步不离。   “G”,林南霜托着下巴看着窗外,重重地叹了口气。   翠竹端来一盒蜜饯,“小姐最近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翠竹,你说爹是不是生我气了,觉得我夜不归宿太逾矩了。”   翠竹摇头,“这怎么会,老爷最疼小姐不过了,如何会生小姐的气。”   “那他为什么派了四个丫鬟寸步不离的跟着我?”   翠竹认真想了想,“许是担心小姐被齐世子欺负了,老爷这么护着小姐,之前的事肯定会觉得是齐世子将小姐哄骗出去了。”   林南霜猛地坐了起来,“不行,我去同父亲解释清楚。”   翠竹忙拦住林南霜,“小姐您可要想清楚了,您这般帮着齐世子说话,老爷肯定会觉得你们背着他私定终身了,到时候迁怒齐世子,只会更难收场。”   林南霜觉得翠竹说得有理,陈乐池已经不喜齐豫了,她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但想到齐豫被误解被为难,林南霜便有些低落。   这时外院一个小丫鬟跑了进来,“小姐,刚才我从外头回来时,有人托我把这封信送给你。”   林南霜接过信,展开一看,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奉公命,赴言州,月余返程,勿念。   林南霜看完信,便叫翠竹赏了几两碎银给那小丫鬟。   齐豫信上说是去言州办公务,但林南霜隐约觉得他是去言州调查元放的事情的,只是言州与元放有什么关联呢?   齐豫要过一个月才会回来,林南霜便暂且将如何同陈乐池解释的事情搁置下来了,因将近年关,便帮衬着陈夫人一道备年货。   一个月后,林南霜没有等到齐豫归来的消息,反而是陈府出了一件大事。   “真是熊大人来提亲了?”   “可不是,怪不得潘夫人一直不愿意走,要赖在府里,原来是想在京城里找下一家。”   “她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去,当时我就知道她存了别的心思,可怜夫人一心为她考虑,她却一点不顾陈家的脸面。”   “她的孩子还那么小,她忍心改嫁吗?”   “夫人收养了幽幽,她这回来又把大女儿带来了,留下她婆婆和儿子在言州。”   “我看她是早就打算好了,潘家不可能让她带走男丁,她就只顾两个女儿了。”   林南霜原本只是路过后院,没成想听到了这么一番对话,转身快步朝前院走去。   待林南霜走到前院时,正好看见陈乐池在送一个官员出来。   那官员身着紫色官袍,保养精致,看着约莫是四五十岁的年纪。   陈乐池送他出了大门,面色算不上好,倒是对方十分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好好考虑。   林南霜见人已走远,便走上前去,“父亲,他就是熊大人?”   陈乐池面色不佳,“晚晚你还小,先回去。”   林南霜立在原地没有动,这时花厅里传来了争执声,陈乐池大步走了过去。   潘夫人身着一袭素色长裙,一张脸素面朝天,同平日里花枝招展的模样全然不同。   “二姐,我同熊大人是真心相爱的,你为什么要棒打鸳鸯。”   陈夫人被气得不轻,“真心相爱?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半只脚都迈进棺材里了,你和他勾搭上做什么!”   跟过来来的林南霜满脸惊诧,熊宇竟然已经六十多了?那只能说他是保养有方了,看着年轻了一二十岁。   潘夫人拿手帕拭泪,“我一个寡妇,身上又没钱财傍身,他愿意要我已经不错了,我还有什么可挑拣的。”   “潘家在言州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潘志虽然去了,但你膝下有儿有女,上头又有婆婆叔伯帮衬,日子不会难过的,你何必那么急着改嫁。” 第114章 114 。   潘夫人泪如雨下, “二姐你是不知道我在潘家过的是什么日子,相公还在时,婆婆就看我不顺眼, 经常使唤我, 他走后,婆婆更是变本加厉地蹉跎我, 若我不改嫁, 在潘家还有几日可活的”。   陈夫人听罢面色稍缓,有些动容,“既是如此,你早同我说便是了,我也不会拦着你改嫁。”   “但嫁给熊宇是绝对不行的, 你若愿意, 我可以托之前在汴州认识的人给你介绍一个相配的。”   潘夫人心中不屑一笑,陈夫人说得好听, 但她能给她介绍什么好人家, 无非是汴州当地七八品的小官,中年丧妻,家中孩子已经好几个了, 她嫁过去也不会好做。   既然如此, 她为何不选熊宇,虽然年纪大了些, 但好歹是朝廷堂堂的三品官,出手阔绰豪奢,知情识趣。   潘夫人摇了摇头,“我已经答应熊大人了,现在再反悔, 只怕会牵连姐夫得罪熊大人。”   陈夫人一拍桌子,可算是知道了潘夫人的真面目,“既然你们二人都说定了,还同我说什么,赶明儿你直接坐一顶小轿进熊府去吧,也不必再来我这儿了。”   陈乐池见状,忙上前扶住陈夫人,“别气了,不值当。”   接着转头看向潘夫人,“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明日我就派人去同熊府说清楚,早点把日子定下来。”   潘夫人喜不自禁,连连谢了陈乐池好几句,才退了下去。   陈夫人不悦,“老爷你明知熊宇不是什么好人,做什么要答应她。”   “你以为你妹妹不清楚他的事,他那些龌龊事传的满城风雨,她稍一打听就知道了。”   “现在不提,无非是看中了熊宇身家富贵,进了熊府能穿金带银,做官太太。”   “既然她都想好了,你怎么劝也没用,倒不如顺水推舟,这样两家面子上也好看一些。”   陈夫人叹了口气,无奈地坐回了椅子上,最后终于松口答应了。   林南霜对潘夫人改嫁之事没什么兴趣,但她记得潘夫人先前说她的父亲是工匠,便去了她的院子一趟。   潘夫人这儿心情正好,听了林南霜的问话,笑了笑,“就是啊,但你母亲死活不让我往外说,我看你是我亲外甥女才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了,省得二姐来找我算账。”   林南霜继续问道:“外祖父是在京城打首饰,后来去了言州就改经商了?”   潘夫人抹了抹空荡荡的手腕,意有所指,“父亲家底厚,只可惜好东西都留给了二姐,我什么都没分到。”   林南霜低声同翠竹说了几句,很快翠竹便捧着一套红珊瑚头面进来了,放在了红木圆桌上。   潘夫人看了看首饰的成色,神情十分满意,也不再隐瞒了,“父亲一直是呆在言州给人打首饰,偶尔会有外省人慕名而来,花重金让父亲制作玉器。我当时还小,只知道当时家里很富裕,我出去逛街时,无论看上了什么,父亲都会直接买下。”   “但后来不知道,父亲就改行不打首饰了,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明明打首饰这么挣钱,父亲没道理改行啊。”   “但父亲对此讳莫如深,根本不同我说实情,还勒令我不许将他曾是打首饰的工匠的事说出去。”   “父亲改行经商没多久,就遭了意外去世了。依我看,他若继续老老实实打首饰,根本不会出这事,我也不用为银子犯愁了。”   林南霜见潘夫人一脸理所当然,心中叹了口气,看她这样子,即便出嫁后,也没少找外祖父要银子。提到外祖父去世了,她看着一点也不伤心,只是犯愁手头不如从前宽裕了。   林南霜起身回了清荷院,潘夫人再如何不堪,也与她无关,待她进了熊府,自会有人收拾她。   她好奇的是外祖父为何要改行,但见陈夫人这些天一直在为潘夫人愁眉苦脸,便暂时按下了。   齐豫在言州迟迟未归,只派人给林南霜捎信道是有事耽搁了。   林南霜只以为是耽搁几日,不料过完年关,转到来年了,齐豫还没有返京。   若非每隔十日,就能收到齐豫的来信,林南霜几乎要怀疑齐豫出事了。   这日,林南霜和翠竹一道出门采买,见南城门涌入大批的白袍书生,才想起来二月是会试的日子。   翠竹好奇地朝南城门看了两眼,“现在才一月中旬,那么早就那么多书生来赶考了?”   茶楼的伙计答道:“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大批书生进京,再来迟些,考场附近的客栈就住满了,若等到二月才来,那怕是要住到城外去了。”   这时,几个手拿折扇,身着繁复锦袍的书生进了茶楼。   “那明义赌坊的赌局你们知道吗?”   “知道,我已经押了五百两赌戴兄是会元,戴兄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这银子你是赢定了,戴兄可是徐州的解元,这会元对戴兄来说是囊中之物了。”   “戴兄才高八斗,这我自然是清楚的,只是言州那帮穷酸书生死鸭子嘴硬,非说那个方鸿光有连中三元的面相。”   林南霜原本在用茶点,冷不丁听到方鸿光的名字,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她离开言州已有一年半,算一算时间,方鸿光去年参加乡试,如果中举了,确实是今年参加会试。   那群锦袍书生还在议论方鸿光,言语间对他颇看不上。   “言州多少年没出过会元了,上回科考中进士的都只有寥寥几个,他们竟敢这般大放厥词。”   一直没有出声的戴笃终于开口了,“明义赌坊里有人赌方鸿光中会元?”   “这……还真有人被他们唬住了,现在赌他中会元的人还真不少。”   “不过,戴兄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赌坊加注,绝不会让他压你一头。”   戴笃不屑一笑,“不必了,我不想和他的名字出现在一处。”   戴笃虽说了不必加注,但同他一起的几个书生早对方鸿光不满了,叫来了茶楼伙计,吩咐他去明义赌坊跑一趟,帮他们下注。   那几人吩咐完伙计,还不忘挖苦方鸿光几句,“他年前就到了京城,却穷酸得连同元客栈都住不起,为了省几钱银子,都快住到城外去了。”   “每天为了几钱银子,还巴巴地帮书铺掌柜抄书,就他那落魄样,怎么可能中会元,我看他十有八九就是落榜了要再来三年。”   那男子说完,忽地发现身旁几个同伴都看向了店门口,便转身一看,方鸿光正立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里面。   男子丝毫没有被人抓到背后说人坏话的尴尬,示威似的朝方鸿光扬了扬下巴,“方解元怎么有空来茶楼了,不该在客栈里给人抄书吗?还是说昨晚下了一场春雨,你住的那破客栈的屋顶塌了。”   男子话音刚落,周围的几人便哄堂大笑,嘲讽地看着方鸿光。   方鸿光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径直走到了西边的一张桌子前,定定地看着眼前人。   刚才从街上一瞥,他还以为自己认错了,追了好几条街赶过来,才终于确定了。   方鸿光面色微红,眼中有一丝惊艳,缓缓开口,“南霜?”   林南霜没料到方鸿光会这么喊自己,稍稍一顿,才反应过来,起身微微一笑,“真的是你啊,我算着二月会试你也该来京城了。”   “听说你中了解元,恭喜你,丘涵县第一才子果然名不虚传。”   眼前人身着绯色留仙裙,一双水眸波光涟漪,嫣红的唇瓣仿若春日里开得正盛的山桃花,语气轻轻柔柔的,口中的每一句话都在夸赞自己。   方鸿光的脸庞忽地一热,视线飞快地从林南霜身上移开,“我不知道你在京城,若知道了一定会早些去寻你的。”   林南霜盈盈一笑,“不要紧,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方鸿光腼腆一笑,“你在丘涵县的铺子我交给何奶奶了,你的糕点方子很新颖,到现在铺子生意都很好。”   林南霜心中感叹,人的性格真是不会变的,方鸿光还是一如一年前那般腼腆羞涩,见惯了那些老成知世故的人,冷不丁遇见方鸿光,林南霜倒觉得他这模样有几分可爱,便忍不住逗他:   “你现在已经是解元了,不久就是会元了,到时候连中三元了,千万要记得苟富贵勿相忘。”   方鸿光有些不自在,“京城高手如云,我能不能中进士都是未知的,如何能想到那么远……”   方鸿光话说到一半,身后便传来一句冷嘲热讽,“方鸿光,你还知道京城高手如云啊,连中三元这种话都敢说出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林南霜抬眼一看,果然是戴笃那帮人在讥讽方鸿光。   对方看到林南霜看了过来,起身走了过来,“姑娘我看你也是官家小姐,可千万别被这穷书生给骗了。”   “那言州什么地方,一个破山沟里的解元,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林南霜低声问方鸿光,“你可是得罪他们了,他们为什么这般针对你?”   方鸿光答道:“前些日子彭大人在茶楼里做对子,只有我答上了下句。”   林南霜了然,原来是因为嫉妒啊,看向戴笃他们的目光立刻变了。   “小二,帮我跑个腿。”   茶楼伙计飞快地跑了过来,接过了林南霜扔来的荷包,“姑娘尽管吩咐,小的一定办到。”   “帮我去明义赌场跑一趟,下注五百两,就赌方鸿光是今年的会元。”   此话一出,茶楼众人皆是震惊,原本只是喝茶的路人都开始议论了。   “方鸿光就是那个言州的解元?”   “看那姑娘的架势,他十有八九能中,不如我们也去投一把。”   “我知道方鸿光,就是上回彭大人来出对子,唯一一个接上来的书生。”   “这么厉害,那我多投一点。” 第115章 115 。   戴笃等人听到众人的议论, 面色差到了极点,先前说话的男子咬牙切齿道:“姑娘我看你长得不错,就是眼睛不好, 只怕这五百两是要打水漂, 有去无回了。”   林南霜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会儿, 恍然大悟般地叫回了茶楼伙计, “我差点忘了,你再帮我投五百两,赌方鸿光连中三元。”   这话一出,茶楼里的众人皆骚动了起来,要知道自大周朝开国以来, 就没有出过连中三元的, 许多人见林南霜这豪横的气势,纷纷跑去明义赌坊下注了。   戴笃等人被气得不轻, 还想说些什么, 却见林南霜起身悠然离去,丝毫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   方鸿光亦跟着林南霜离去了,想到刚才林南霜在茶楼里为了维护自己掏了一千两, 便觉得有些愧疚, “南霜,我其实手里有些银子的, 我们约个时间,下回见面时我还给你。”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还我做什么,到时候赌赢了岂不是还要给你分成。”   方鸿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是真的觉得我可以连中三元?”   林南霜点点头, “那是自然,我从不花冤枉钱。”   方鸿光有些激动地点头,“我会努力的,不会让你赔钱的。”   林南霜见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漂亮的眼睛里似撒了一把星子,明丽绚烂。   方鸿光只看了一眼,一颗心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好似再也不属于他了,只为那一人跳动。   二人正说这话,陈乐池的声音从林南霜身后传来,“晚晚,他是何人?”   林南霜看了看身后的四个丫鬟,一下便知道了是怎么回事,自从上回她私下去找了齐豫,陈乐池便看他看得越来越严,一点风吹草动都如临大敌。   林南霜朝方鸿光使了一个眼色,接着走到陈乐池面前,“父亲,他是我从前在言州时认识的朋友,来京城赶考的,正好碰上才说了两句。”   陈乐池面色不改,“知道了,你现在跟我回去。”   林南霜继续道:“父亲,方鸿光的文采不错,我刚听茶楼伙计说,上回彭大人的对子,只有他对上了。”   陈乐池听到这里,面色稍缓,“你就是言州那个解元方鸿光?”   方鸿光恭恭敬敬地朝陈乐池行了一礼,低声应是。   陈乐池又随口问了方鸿光几道策论的题目,方鸿光从容不迫,对答如流。   陈乐池看方鸿光的眼神一下就变了,每年会试在朝官员都会招揽门生,陈乐池也不例外,只是今年主动上门的那些书生皆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没一个真正有才干的,不想今日意外碰上的方鸿光看着却是有些文采。   陈乐池上下打量了方鸿光一番,“既是晚晚的朋友,便一起用个午膳吧。”   方鸿光虽不知详情,但听到林南霜喊陈乐池父亲,自是连忙应下了。   林南霜以为陈乐池说的用午膳是去街上的酒楼,不想他却直接把方鸿光带回了陈府,用完午膳后,二人便一起进了书房,待到傍晚才出来。   方鸿光看见林南霜后,眼睛一亮,十分高兴,“陈大人答应收我为门生了,知道我住在城西,还叫我搬来府上住。”   林南霜先是一怔,接着便笑了一下,这还真符合陈乐池的风格,见到有真才实学又家境贫寒的学子,总不忘帮他们一把。   “你搬进来挺好的,城西的客栈太吵了,不利于你温书。”   方鸿光看了林南霜一眼,“你不介意吗?”   陈府先前也有陈乐池的学生住在外院,故林南霜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我当然不介意,你好好复习便是了。”   方鸿光长松一口气,眼睛里闪烁着明灭的光,里面写满了坚定。   林南霜想起她还没同方鸿光解释她现在的身份,便略去细节,简要解释了一番。   方鸿光听完,面色一红,丢下一句“我知道了”,就急匆匆离去了。   林南霜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只是说了一句找回了亲生父母,方鸿光怎么反应那么大?   时间很快便到了二月,满城都在关注今年的会试,贡院外围了一层又一层看热闹的百姓。   不过放榜前,景州却传来了坏消息,景州发了洪水,堤岸溃决成灾,连带着牵连了毗邻的汴州。   陈乐池听到消息后,连连摇头,“今年这是怎么了,开年离州便发生了地动,百姓死伤无数,现在才二月景州又发了洪水,实在不是好兆头。”   陈夫人也叹了口气,“老爷放心,你安排的米粮已经送回汴州了,即便救不了景州,至少能保住汴州与景州毗邻的几个县。”   林南霜闻言,问道:“既然景州发了洪水,宫里的赏花宴是不是要取消了?”赈灾自然要从国库拨银子,宫里的用度会削减不少,一般这个时候宫中的宴会也会取消。   陈乐池面色一沉,“宫里的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晚晚你随母亲进宫时,千万要谨言慎行。”   林南霜点头应下,心中则是叫苦不迭。从十日前陈夫人接到宫里传来的口谕后,陈夫人便一直在教导林南霜宫中的礼仪规矩。   林南霜素来自由惯了,哪受得了这种拘束,勉勉强强练了几日,只希望赏花宴早些过去。   待到了赏花宴那日,林南霜跟着陈夫人进了金碧辉煌的皇宫,拜见了太后和皇后后,总算是松了口气。   林南霜坐在宴席下首,秉承着谨言慎行的原则,只低头用膳,绝不多说一句。   林南霜不说话,但却可以听到身边各个官家小姐夫人的议论,这才明白了为何景州发了洪灾,这赏花宴还是一定要办。   原来今日是近日来宫里最得宠的云昭仪的生辰,这宴会名义上是赏花宴,实际上是给云昭仪庆生。   林南霜听着那官家小姐满口赞叹这赏花宴排场之大,花费之巨,心中微刺。   这种感觉在肃元帝到来之后愈发强烈,云昭仪上前拜见肃元帝,肃元帝大手一挥,直接赏了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   整个赏花宴喜气洋洋,众人皆穿金戴银,觥筹交错,互相寒暄,无人在意千里之外的景州洪水泛滥,民不聊生。   林南霜抬眼飞快地看了肃元帝一眼,与她想象的不同,肃元帝明明不到三十岁 ,面色却透着一阵虚浮,眼底青黑,看着有些老态。   肃元帝这会儿面上却是喜气洋洋,连饮几杯酒,不顾皇后在场,眼睛一直在往云昭仪身上看。   林南霜心中默默叹气,古代是集权社会,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关乎天下大局,看肃元帝的才干气度,只怕大周朝是安定不了多少年了。   林南霜一直低头看着白瓷碗上的纹路发呆,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姐姐,我找你许久了呢。”   林南霜转身一看,来人正是一身红裙的李明珠。   二人自汴州一别后,已经半年未见了,现在碰上,林南霜眼中多了几分惊喜,“明珠,你什么时候来京的?”   “不过一个月,本来可以不来的,还不是怪那姓穆的”。   林南霜想起前些日子听来了消息,穆泽风登郡王府的门被拒,无奈之下只能请肃元帝赐婚,现在两家已经在准备婚事了。   林南霜笑了笑,“当时你们势不两立,谁能想到你们竟能成一对。”   “我现在也和他势不两立,若不是抗旨会牵连到父亲母亲,我才不会答应这婚事呢。”   李明珠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将林南霜带去了宴席的另一边,“这是孔夫人,先前就同我说想见见你呢,正巧今日碰上了,我便带你过来了。”   孔夫人是安南侯府的主母,笑容慈祥地上下打量了林南霜一番,又问了她几句话,见她仪容端方,进退有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二人离开后,李明珠解释道:“那孔夫人同我家有些弯弯绕绕的亲戚关系,先前同我提了好几次想见见你,我就干脆带你过去给她看看,省得她再同我念叨。”   林南霜有些疑惑,“我之前并不认识她,她见我做什么?”   李明珠以手掩唇,“听说孔家有好几个年纪与你相仿的公子,你说孔夫人见你做什么。”   林南霜无奈,“下次这种场合还是别叫我了,不太合适。”   李明珠道:“你不看看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再说了你不喜欢也可以委婉拒绝,就当多认识个人。”   林南霜见李明珠这没心没肺的模样,便也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后面瞧见孔夫人在同太后说话,也没放在心上。   待到傍晚,宴席便散去了,林南霜见陈夫人还在同一官家夫人说话,便立在殿外的花园里,等陈夫人出来。   这时,忽然一只灰色的野猫窜了出来,朝花丛里一个黑色的影子扑去。   那野猫伸爪一抓,花丛里便传来了一个男孩凄厉的喊叫声。   接着那男孩朝园子西边跑去,边跑边回头,看见野猫仍对他紧追不舍,一张脸都吓白了。   林南霜快步走了上去,她如何也是个成年人,无法坐视一个小男孩被野猫欺凌。   那野猫越跑越快,最后在园子的西侧扑到了小男孩身上,小男孩吓得倒在地上,拼命地扑腾。   林南霜掏出早上出门前翠竹给她准备的肉脯,当时只是怕她来的时候饿,不成想还派上用场了。   林南霜把肉脯丢到地上后,那野猫迟疑片刻,便朝着肉脯扑了过去,放过了小男孩。   林南霜把肉脯尽数丢得远远的,之后便扶起了小男孩,问道:“要不要紧,是不是哪里伤到了?”   小男孩胆怯地看着林南霜,摇了摇头,一声不吭。 第116章 116 。   林南霜看他这年纪, 猜测他是哪家夫人带来宫中赴宴的,但路过的宫女很快就打消了她这个想法。   “殿下您怎么在这儿?若被惠妃娘娘知道您来这地方了,那可不好办了。”   林南霜咂舌, 这小男孩看着如此落魄胆怯, 竟然是五皇子。   林南霜按照规矩向五皇子行礼,但那小男孩神情木然, 只痴痴地看着西侧的一座宫殿。   那宫女摇了摇头, 低声道:“这不是亲生的,还真是养不熟。”   她旁边的宫女则是一脸晦气,“这地方可是死过两个宠妃,阴气重,久留不得”, 说罢就连拉带拽, 将小男孩带走了。   林南霜看着三人走远,心中觉得狐疑, 那小男孩如何也是皇子, 他摔了两跤,身上皆是尘土,那两个宫女不但不关心, 还明里暗里责怪他不该来此处, 看来她们口中的惠妃娘娘并不十分待见这抱养来的五皇子。   林南霜朝那宫殿走了几步,看见那宫殿门上写着翠微宫三字, 那宫殿宽阔雄伟,建构精美,只是久无人居住,连门匾上都有了蜘蛛网,显得分外荒凉。   回到陈府后, 林南霜问了问陈夫人,才知道了这里面的内情。   原来那五皇子的生母是肃元帝曾经的宠妃赵妃,后来赵家出事了,赵妃自然也被牵连,一根白绫在翠微宫自缢了,五皇子便被抱去养在惠妃身边了。   林南霜接着问翠微宫之前住的是哪位妃子,但陈夫人也是刚来京城,对此并不清楚。   林南霜素来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便派了小厮去茶楼里买消息,很快便打听到了之前住在翠微宫的是菀妃。   林南霜想起先前齐豫同她说的,菀妃是因为冲撞了先帝,被打入冷宫,郁郁寡欢而亡,怎么到了那两个宫女口中,菀妃就是死在翠微宫了。   林南霜隐约觉得抓到了什么,但转瞬即逝,还是没有明白其中的关联。   翌日。   这日是会试放榜的日子,林南霜一大早便和方鸿光一起到了贡院外翘首以盼。   戴笃等人也早早到了,看到方鸿光和林南霜,嘴巴一斜,又开始冷嘲热讽了。   “这不是方解元吗?来那么早?”   “只可惜来那么早也没用,有些人的一千两注定是要打水漂了。”   林南霜神色平静地看向对方,“你下注了多少银子?”   “我下注了三千两赌戴兄是会元,今日至少挣个五千两回去。”   林南霜抿唇一笑,心中的小算盘已经打起来了,方鸿光见她如此从容,不禁有些紧张。   “南霜,你真的相信我可以中会元吗?”   方鸿光的担心不无道理,虽然他是言州解元,但会试聚集了大周朝举国上下所有的青年才俊,换作任何人也没信心说自己一定能中会元。   林南霜扬脸一笑,“这是自然。”   很快便到了放榜的时辰,书生挤在榜下仰头寻找自己的名字,林南霜站在最外面,但还是一眼看见了榜首的名字。   林南霜兴奋地拉了拉方鸿光的衣袖,“你高中了,还是头名,真的是会元。”   方鸿光长松一口气,心中有些庆幸,幸好是会元,否则就让林南霜失望了。   戴笃等人也看到了榜首的名字,面色铁青,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时人群中开始议论纷纷,“戴笃他们不是下了三千两赌注,赌戴笃是会元吗?这下可是亏大了。”   “他们就是不自量力,仗着自个儿是徐州解元,就瞧不起别人,现在丢脸了,我看他们是活该。”   戴笃和他的同伴听到这些话,再没脸继续呆下去了,灰溜溜地离开了,背影颇狼狈。   林南霜看着他们走远,一拍手道:“用实力打人脸的感觉原来这么爽,他们肯定不敢再来招惹你了。”   方鸿光目光落在林南霜柔美白皙的面庞上,“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我只在乎你怎么看我。   林南霜还沉浸在方鸿光高中的喜悦中,“父亲还不知道你中了会元,他若是知道了,肯定要和你一起喝酒庆贺。”   方鸿光面色微红,有些羞涩,“南霜,中午我可以请你去天香居用午膳吗?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林南霜看着红榜,没认真听方鸿光的话,只依稀听到了前半句,便答道:“好呀,正好去给你庆贺一番。”   林南霜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要和他去哪?”   林南霜一回头,便见齐豫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形颀长,正大步走来。   林南霜眉眼弯了弯,“你回来了?”   齐豫目光沉沉,上下审视了方鸿光一番,“我是该回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在京城做了些什么。”   林南霜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是方鸿光,你们先前见过,你应该认识。”   齐豫扬眉,“我应该认识?”   林南霜扶额,齐豫这脾气真是的,她不过和方鸿光说几句话,他也有要多想。   “你别误会,他是父亲新收的门生,我是替父亲来看的。”   齐豫闻言,面色更差了,陈乐池一直不待见他,这方鸿光倒是鸡贼,已经抢占先机成了陈乐池的学生。   齐豫想到上回的纪循之也是陈乐池的学生,眼神愈发冷冽,沉声道:“上马车。”   林南霜正好想问齐豫在言州的见闻,便朝方鸿光点头示意,接着朝马车走去。   方鸿光见林南霜要走了,眼神有些焦灼,脱口而出道:“那我回陈府等你。”   齐豫闻言,面色瞬间黑如锅底,冰刀似的眼神看向方鸿光,“你现在住在陈府?”   林南霜听到二人对话,觉得有些不妙,快步上了自家的马车,但很快齐豫也上了马车,一双墨眸似深海般深不见底,波涛汹涌。   林南霜眨了眨眼睛,有些紧张,“我今日还是先回家吧,改日再同你见面详谈。”   齐豫冷笑一声,“刚才同别人有说有笑的,现在一见我就要回家?”   林南霜蹙眉,“你别误会,我同他只是朋友。”   齐豫眼神阴沉,“有住到你家去的朋友?你爹莫不是又想招个乘龙快婿。”   “才不是”,林南霜摇头,“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齐豫再没了耐心,抬起林南霜的下巴,径直吻了下去,来势汹汹,急促地侵略,征服。   好似在空中盘旋了三天三夜的苍鹰,一朝终于抓捕了猎物,迫不及待地撕咬吮吸。   林南霜只觉得气息变乱,快要喘不过气来,便本能地朝后退却,但她每退一步,齐豫便进一步,分毫不让,步步为营。   男人灼热的体温自唇瓣一点点蔓延,一番厮磨下来,林南霜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皆沾染了对方的气息。   许久之后,齐豫终于放开了眼前人,低头见她脸上一片潮红,好似三月春雨里含苞待放的山桃花,眸色一暗,又吻了下去。   只是这次比先前温柔了不少,一点一点慢慢厮磨,绵长又痴迷,好似在故意挑逗那朵吸满了露水的山桃花。   林南霜一双水眸波光潋滟,此刻平静无波的湖面上终于泛起一圈圈涟漪,情难自禁地溢出一阵破碎。   齐豫低笑一声,凑在林南霜耳边,故意蛊惑道:“喜欢吗?”   林南霜面色通红,仿若漫天如火似锦的晚霞,用力推开了齐豫,“你放开我。”   齐豫放在林南霜腰间的手收紧,一把将她抱到膝上,“先和我说说那方鸿光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住到你家去了。”   察觉到男人不善的语气,林南霜果断地把锅都推给了陈乐池,“就是这样,父亲很欣赏他,一定要收他为门生。”   齐豫扬眉,目光沉沉地看着林南霜,“那你觉得他如何?是不是也很欣赏他?”   林南霜柳眉微蹙,小声道:“他确实挺厉害的,都中了会元。”   “好,好得很”,齐豫冷笑一声,一双长眸紧紧地盯着林南霜,大手慢慢收紧。   林南霜仰头,认真道:“你干嘛那么介意他,我和他只是朋友,之前在言州他帮了我许多,我自然不能忘了。”   齐豫面色不佳,“别人待你一点好,你都记得一清二楚,到我这儿,你就光记得坏了。”   林南霜抿唇,“才没有,我都记得。这两个月一直在等你回来,偏偏你每次来信都是推迟归期。”   齐豫听到林南霜说等他回来,面色稍缓,“在查元放的事,因为已经过去五年了,线索模糊,才耽搁了些时日。”   听到是去查元放的事,林南霜一下来了精神,摇了摇齐豫的手臂,示意他说给她听。   齐豫见她这急切的模样,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语气中带了一丝酸,“对别人总那么上心。”   林南霜小声道:“我是担心你,担心你被他的事牵连。”   齐豫长眉微扬,没再计较此事,从袖口里掏出那串碧玉珠串,“你可知道这珠串是从出自谁的手?”   林南霜摇头,她的那串是从外婆家意外发现的,元放那串她更不知道来处了。   齐豫看着林南霜,一字一句道:“唐沐实。”   林南霜一脸迷茫地看向齐豫,“他是谁?我认识吗?”   齐豫捏了捏她的手,“是你外祖父。”   林南霜一惊,直直地看着齐豫,半响没有回神。   “这怎么可能……”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住,陈夫人勒令潘夫人不许外传外祖父会打首饰的事,不正好和那串珠串对上了。   林南霜从齐豫手中接过珠串,碧玉的珠串在阳光的照射下碧绿清澈,水色上佳,上面的纹路亦是繁复,极具匠心,打首饰的工匠没个十几年的功力做不出来。 第117章 117 。   林南霜想了一会儿, 问道:“所以外祖父是打了两套一模一样的碧玉头面,其中一套在元放手里?”   齐豫点头,“准确来说, 元放是从他母亲身上寻到的, 而他母亲是从菀妃那得来的。”   菀妃是破云国献给康武帝的美人,颇得盛宠, 不过几年就坐上了妃位, 但也正因为如此,成了后宫众妃的眼中钉。   康武帝在菀妃生辰时曾赏赐给她了一套碧玉头面,御赐之物自是贵重,菀妃当时被众妃打压,便常常戴着那套头饰, 以示盛宠。   菀妃如此高调, 自然有人看不惯,没过多久, 菀妃便发现那套头面其中的一根碧玉簪子不见了。   后妃的首饰丢了,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怪不到菀妃头上, 最多责怪菀妃身边的婢女。   但那婢女是菀妃从破云国带来的, 二人感情深厚,菀妃为了保下她, 便托了元放母亲寻人打一根一模一样的簪子。   元放母亲是破云国人,与菀妃常有来往,为了帮她瞒下此事,特地派人去言州跑了一趟,寻了唐沐实打了那簪子。   按理说, 菀妃拿到那簪子,这事便揭过去了,但当时支持肃元帝的叶家一直在派人盯着菀妃的一举一动,菀妃出了纰漏,他们自然不会放过。   但叶家的目标并不是一个有宠无子的妃子,而是当时稳居储君之位的太子。   叶家人寻到唐沐实,要挟他又打了一副一模一样的头面,接着菀妃那根簪子便出现在了太子身上,而康武帝又“恰巧”发现了这一切。   所以太子党倾覆的原因根本不是张家贪污谋反,那些罪名不过是康武帝为了皇家颜面草草定下的遮羞布。   叶家的计谋算不上多高明,不过打了一个“快”字,康武帝发现二人私通丑事,恼羞成怒,赐死菀妃,叶家顺势递上□□,张家倒台,太子失势,不过是短短三日内的事。   再之后没多久康武帝便病倒了,缠绵病榻三个月后便驾崩了,接着肃元帝继位,叶家起势。   林南霜听罢,有些震惊,“所以元放母亲不是被送回破云国,而是必须死。”   “元放是因为查清了真相,所以被都衣卫赶尽杀绝。”   五年了,康武帝驾崩,肃元帝登基,元放一直追查当年菀妃之事,无异于在质疑肃元帝登上皇位的合理性,肃元帝不可能容得下他。   林南霜轻叹一声,“元放一片拳拳爱母之心,只可惜……”   齐豫低声道:“这世间总有正义,无辜之人不会枉死。”   若肃元帝是个爱民如子的明君,齐豫不会如元放这般揪着此事不放,毕竟一个好皇帝不一定要是一个好人。   只可惜肃元帝并没有先帝的高瞻远瞩,谋略识人皆不如旧太子,登基五年,举国上下天灾人祸不断,在朝官员结党营私,各地百姓民不聊生,边境战乱不断。   齐豫虽是肃元帝身边的近臣,但也看多了肃元帝任人唯亲的事,心中早早另有打算。   齐豫抬眼看向林南霜,“元放那串珠串是从他母亲那拿到的,你的那串是你外祖父给你的吗?”   林南霜一怔,她那串是穿越前从外婆家找到的,但她显然不能和齐豫说她是穿越而来的,便只能含糊道:“好像打小就在我身上。”   齐豫道:“那套头面是唐沐实五年前打的,如果打小就在你身上,那岂不是说十几年前唐沐实就打过这套首饰了?”   “还有当时元放说两串都是真的,是什么意思?”   林南霜按了按眉心,对啊,元放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手上那串应当就是唐沐实被叶家人胁迫打的那套头面中的珠串,那就是假的呀,只有菀妃手里那套才算得上是真的。   齐豫沉眉思索,“或许元放的意思本就是这两串珠串都是出自唐沐实之手,都是真的,所以才能以假乱真,蒙蔽了康武帝。”   林南霜眼睛一亮,“对,这就说通了,康武帝赏赐菀妃那套头面也是唐沐实打的,所以才会都是真的。”   想要仿造首饰,除了用的玉石要一样,不同的工匠手法也不同,若是出自同一人,那才能以假乱真。   齐豫点头,定定地看着林南霜,“对,都解释通了,除了一个问题。”   “唐沐实只打了两套头面,元放手里的是后来打的,那你手里的珠串就是菀妃的那串了。”   林南霜如遭雷击,怎么绕了一圈,又绕回了她头上,而且按齐豫的说法,她手里那串珠串还真应该是菀妃的。   齐豫见林南霜久久不言,摸了摸她的脑袋,“无妨,你不想说便不说了。”   “只是这珠串你要给我,放在你身上太危险了。”   林南霜默默点头,若被旁人知道她身上竟有可以揭露肃元帝和叶家当年丑事的证物,她的小命可就难保了。   二人一道去了云雀街上的一座茶楼,还未到用午膳的时候,齐豫便点了一些点心,同林南霜一道聊了聊在言州的见闻。   后来有与齐豫相识的官员同他打招呼,齐豫便走过去同人说了两句。   这时,茶楼里的伙计匆匆走来,“陈小姐,看到您来了,我立刻帮您去明义赌坊把赢的钱拿回来了。”   伙计殷勤地将银票奉到林南霜面前,“陈小姐慧眼识珠,光是先前下注的五百两就赢了整整六千两银子,实在是高。”   林南霜心中暗道不妙,命伙计退下,接着飞快地把银票往衣袖里藏。   不料齐豫还是发现了,大步走到她面前,“拿出来。”   林南霜讪讪一笑,“我托那伙计帮我去钱庄取些银票……”   “你当我是傻子吗?”齐豫面容俊朗,声音凛冽,“陈大小姐为了方鸿光豪掷千金的事,可是传得满城皆知,连刚刚同同僚说话,对方都不忘提醒我。”   林南霜抿唇,干脆破罐子破摔,“我只是赌博,又没做错什么,这你也要管吗?”   “要”,齐豫目光沉沉,“拿过来。”   林南霜气呼呼把银票丢到齐豫手上,“真小气,亏你还是个七尺男儿,天天计较这点小事。”   齐豫见她这气恼的小模样,伸手掐了她的脸一把,“因为是你,我才会分寸毕较。”   林南霜抬眼,便对上了齐豫漆黑如墨的眼眸,平日冷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温柔。   不知为何,林南霜心里的气一下便消了,平静地回了陈府。   林南霜回到陈府没多久,李明珠就来了,还给她带来了两个紫檀木箱。   林南霜疑惑,“明珠,你给我送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李明珠笑着摇头,“我只是借花献佛,这全是某人在言州精挑细选的。”   紫檀木箱打开,里面满是奇珍异宝,各色古董首饰,绫罗绸缎。   李明珠暗暗啧了一声,齐豫看着冷心冷肺的,但对林南霜可真上心,冷面如他,竟然都知道用珠宝首饰讨好姑娘了。   李明珠走后,林南霜看对那两大箱珠宝看了许久,然后低头笑了一下。   齐豫拿走她因方鸿光赢来的五千两,又给她送来两大箱价值万两的礼物,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林南霜想起齐豫说的珠串,从橱柜后头取出小木匣,看着那串碧玉清澈的珠串,陷入了沉思。   齐豫的意思她明白,无非是担心被外人知道她手里有这珠串,引来祸事。   但林南霜是因这珠串才穿越来了大周朝,心底暗暗有一丝期待,期待有朝一日可以通过这珠串回到现代,再见到现代的家人朋友。   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洒在木匣上,林南霜脑海中思绪万千,不停地闪过来到大周朝之后的画面。   在云河县,齐豫虽然没有喝她的酒,但还是带走了她。   在蓝州,齐豫虽然没有告诉她,但还是派人帮她打听了林云的下落。   在汴州,齐豫替她挡了一剑,身上受了重伤,却还安慰她没事。   再后来,便是在朝云山,齐豫抱着她从悬崖上跳了下去,为了护住她,双腿血肉模糊。   林南霜眼睛一酸,将珠串收入衣袖,亲自去了一趟定南侯府,将珠串给了齐豫。   齐豫没料到林南霜那么快就来了,收下珠串后,见她眼角微红,抬手摸了摸,“怎么了?谁惹你伤心了?”   林南霜抿唇,“才没有伤心呢。”   齐豫见她这模样,心里更难受了,正要说话,身后传来了王嬷嬷的声音。   “公子,老夫人知道陈小姐来了,想请她过去一趟。”   林南霜看向齐豫,齐豫安抚地看了她一眼,“没事,我陪你过去。”   林南霜想起上回在定南侯府不愉快的回忆,双手微微握拳,开始思索如何应对齐老夫人。   不料王嬷嬷并没有将她领去花厅,而是直接带进了里屋。   林南霜看见躺在床上,面容苍老,久病缠身的齐老夫人,不禁一怔,明明去年见齐老夫人,她还是精神矍铄的模样,怎么现在病得那么重了。   齐老夫人见齐豫也进来了,便道:“三儿,去厨房看看熬的花胶汤好了吗,好了就给祖母端来。”   这等小事自然不用齐豫去做,齐老夫人这话明显是为了支开齐豫。   齐豫微微一顿,但见齐老夫人病容枯朽,还是走了出去,路过林南霜时,低声道:“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齐老夫人见齐豫走远了,便抬眼打量了林南霜一会儿,“比从前标致了。”   林南霜没料到齐老夫人第一句话会是夸她,忙道:“老夫人过奖了,青晚不过中人之姿,谈不上标致。”   齐老夫人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还记得我从前为难你的事,当时我老糊涂了,被那陈婆子蒙蔽了,才误以为你不是好的。” 第118章 118 终章   林南霜忙摇头, “老夫人误会了,从前的事都过去了,青晚已经忘记了。”   齐老夫人咳了两声, “忘了就好, 忘了就好。”   “但即便没忘,也不要把事情算到三儿头上去, 要怪你就怪我这个老婆子。”   “当时他不愿相看, 是我非逼着他同江家小姐见面的。”   林南霜倒了杯温水,送到齐老夫人面前,“不会的,我不会总计较那些的。”   林南霜说的是心里话,人生总是要朝前看, 非揪着过去的是是非非没有意思, 更何况齐豫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他到底怎么想的。   齐老夫人喝了口水,颤颤巍巍道:“那就好。”   “当时三儿把他母亲的玉佩留给你时, 我就该明白了, 你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怎么会轻易放弃。”   “若不是我当时多此一举,你和三儿也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齐老夫人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匣子, 从里面拿出了一块和田玉佩, “这玉佩是三儿母亲留给她未来儿媳的,既然三儿之前将这块玉佩给了你, 那就注定是你的。”   林南霜接过玉佩,看着玉佩莹润的光泽,许久未言。   林南霜从定南侯府出来后,坐马车回了陈府。马车停在陈府的侧门前,齐豫扶着林南霜下了马车。   林南霜摸了摸手里的玉佩, “你娘的东西,还是你收着吧。”   齐豫眼底含笑,“她说给未来儿媳的,你说该谁收。”   林南霜面色一红,含羞带怯地瞪了齐豫一眼。   齐豫长身玉立,双手背于身后,一抬眼,正巧看见了从外面回来了方鸿光。   他应当是要进陈府,看见齐林二人,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齐豫,你送的那两箱珠宝……”   林南霜话说到一半,齐豫忽然按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下去,缠绵又霸道。   林南霜挣扎了许久,才将他推开,“你做什么,这附近这么多人。”   齐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看看,这附近哪有人。”   林南霜转身一看,陈府侧门开在一条小巷子里,附近鲜有人经过,这会儿还真是一个人没有。   林南霜愤愤地瞪了齐豫一眼,“那也不行,如果被府里人看到了怎么办。”   “好,没有下次了。”   齐豫轻笑一声,目送林南霜进了陈府。   林南霜回到陈府后,陈夫人院子里的丫鬟便急匆匆过来请她过去,林南霜一问才知是长宁县主来了。   林南霜进了厅堂后,便见陈夫人在同长宁县主说话,而李明珠立在一旁朝她挤眉弄眼,表情有些狰狞。   林南霜心中有些疑惑,李明珠这是在向她暗示什么?   李明珠按照规矩向长宁县主请安行礼,长宁县主爽朗地笑了笑,“这孩子,竟然还叫我县主,忘记汴州的事了。”   林南霜抬眼笑了一下,喊了一句“义母。”   长宁县主拉着林南霜话了一会儿家常,最后道:“晚晚也是我的女儿,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这次来,是受了安南侯府孔夫人的托请,来说媒的。”   林南霜闻言一怔,陈夫人却是十分感兴趣,“孔家好几个郎君都是十六七的年岁,不知县主此番前来是替哪位公子相看。”   长宁县主摇头,“虽是孔夫人托请,但她却是替康王府的小王爷说亲。”   林南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问道:“江川?”   长宁公主笑着点头,“江川打小与康王分离,流落民间,幸得晚晚相救才能回到京城。”   “康王并无其他子女,现在终于寻回江川,那康王府日后定是交到江川手上,晚晚嫁过去,日后就是王妃,一等一的荣耀。”   林南霜听完咋舌,“康王是不是误会了,江川或许只想报恩,并非有他意。”   长宁县主笑了起来,“这可是江川亲自去求的康王,说要娶你,康王又特地请了孔夫人出面,怎么会误会了。”   “陈夫人好福气,晚晚这般出众,自是百家求了。”   长宁县主又与陈夫人说了江川的许多好话,到最后,陈夫人上的笑容越来越盛,恨不得当下就能与江川见上一面了。   长宁县主走后,林南霜有些奇怪地看向陈夫人,“母亲,明明先前来提亲的人那么多,从没见过你那么高兴。”   陈夫人拍了拍林南霜的手,“你还小,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那些世家大族看着光鲜,但里头龌龊事可不少,你嫁过去,我自然担心你吃亏受苦了。”   “但康王府不一样,康王只江川一个孩子,以后也不会有其他孩子了,人口简单,你嫁进去就是当家主母。”   “你又对江川有恩,他不会亏待你的。我之前见过他几次,在你身边做侍卫时忠心耿耿,你在朝云山失踪后,他比我们还急,当时我就觉得他不错。”   林南霜听罢,有些失落,喃喃道:“可我对他无意。”   陈夫人眉头一皱,“那你对谁有意,你不要和我说是那齐豫。”   林南霜低头不语,看着桌上的白瓷茶杯发呆。   陈夫人见她这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晚晚,你年纪小,才会被他蒙蔽了,他那人性子太差,母亲实在是担心你嫁过去受委屈。”   林南霜正想告诉陈夫人齐豫两次救她的事,门外有小厮匆匆赶来,“夫人,齐世子来了,正在前厅同老爷说话,老爷请你一同过去。”   陈夫人冷笑一声,“长宁县主刚走,他就来了,这耳朵可真够灵的。”   林南霜见状跟了上去,陈夫人示意她停下,“我和你父亲同他谈,你先在这儿等着。”   林南霜知晓陈夫人对齐豫的印象还停留在汴州那次,心中有些焦急,担心陈乐池和陈夫人会为难齐豫。   过了约两刻钟,翠竹匆匆从前院跑了过来,“小姐,老爷怒斥了齐世子一番,直接将人赶出去了,还将齐世子送的礼物都丢出去了。”   林南霜听罢,直接从侧门跑了出去,正好遇见了要离开的齐豫。   林南霜咬唇,眼中有些愧疚,“我会同父亲说清楚的,不会让你为难的。”   齐豫伸手揉了揉林南霜的脑袋,“陈大人也是护女心切,当初我那般待你,他们做什么我都应当受着。”   林南霜叹了口气,柳眉紧蹙,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齐豫见林南霜如此担心他,心底一暖,眉眼舒展,“放心,哪怕你爹将我赶出来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我还是会继续登门的。”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齐豫这般放下身段,可真是难得,“我会劝劝他的,他若知道你救了我,没准就松口了。”   齐豫摇头,“不必,我不想让你爹觉得是亏欠了什么,才将你嫁给我,让他看到我的诚意,彻底放心不更好吗?”   林南霜闻言抿唇,“你真的没事吗?”换作是她,被对方的父母如此对待,肯定会很伤心也很难堪。   齐豫勾唇一笑,“这么心疼我?”   二人对视一眼,接着齐豫蜻蜓点水般地在林南霜额头上落下一吻,轻声道:“别担心,回去好好绣你的嫁妆便是了。”   林南霜面色微红,瞪了齐豫一眼,“你快回去,免得被父亲发现了。”   齐豫又捏了捏林南霜的脸,叮嘱了她两句才离开,林南霜立在原地见马车走远了,才转身悄悄回了陈府。   陈府侧门后的一座小楼上,陈乐池站在二楼的窗前,面色铁青,“好他个齐豫,口口声声说着真心求娶晚晚,一转头就把晚晚骗出去了,实在是孟浪。”   陈夫人面色松动,“你刚刚故意那般为难他,不就为了看看晚晚的反应吗?”   “挑女婿挑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个晚晚中意的,你别那么快回绝了。”   陈乐池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忘记当初齐豫那小子怎么欺负晚晚的了,他说了几句漂亮话,送点礼物,这事就想揭过去了?”   陈夫人道:“他当初是做的不对,可后来救你出狱的不也是他,把晚晚从朝云山上救下来的也是他。”   “这世上有几人愿意为了救人,赔上自己半条命,我看他日后对晚晚不会差。”   陈乐池面色微沉,思索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   陈夫人继续道:“最重要的是晚晚喜欢,刚才我故意说了几句齐豫的坏话,你是没看见晚晚那着急的,只差把担心写在脸上了。”   陈乐池看着园子间林南霜往清荷院走的身影,许久未言。   接下来七日,每日齐豫都准时登门拜访陈乐池,每日陈乐池都没给他好脸色,直到第七日,二人在前厅谈了两个时辰,齐豫走出陈府时,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林南霜听到翠竹的传话,心底松了口气,看样子陈乐池这是终于松口了。   傍晚,陈乐池来了林南霜的院子一趟,看见她桌子上绣的荷包,心中微酸,“还没嫁过去呢,这就开始准备上了。”   林南霜有些哭笑不得,“父亲,这荷包上绣的是竹子,是女儿特地绣给你的。”   陈乐池拿起荷包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成,竹兰梅菊各给我绣一个,到时候我换着带。”   林南霜继续手中的针线活,轻轻应了一句好,“父亲想要什么同女儿说一声,女儿都会绣的。”   陈乐池见林南霜此时娴静温柔的模样,心中连骂了齐豫几句,他的晚晚那么乖巧,若不是齐豫有心引诱,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他。   陈乐池看了林南霜许久,终于还是开口了,“上午齐豫来提亲,我答应了。”   林南霜轻轻应了一声,看着手里的荷包,没有说话。   但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答案,陈乐池见林南霜这副模样,便知道他女儿这是彻底被齐豫拐走了。   陈乐池继续道:“晚晚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和你娘肯定都是依你的。”   “但定南侯府毕竟是世家大族,爹担心你嫁过去受委屈,特地找齐豫要了一纸和离书。”   林南霜惊讶地接过陈乐池手中的纸张,和离书下方有齐豫的落款,是熟悉的字迹,做不得假。   林南霜只惊讶了片刻,旋即便明白了陈乐池的用心,眼睛一酸,眼泪直接落了下来。   陈乐池拿起手帕替她擦了擦,“哭什么,爹是为了你好,若齐豫他欺负你,或是你在齐府里过得不开心,直接拿着和离书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陈乐池话音刚落,林南霜的眼泪便簌簌地往下落,她如何会不知道陈乐池的良苦用心,正是因为知道,才情难自己。   陈乐池拍了拍林南霜的肩膀,“别哭了,再哭爹就该觉得你瞧不上齐豫那小子,给你另择良婿了。”   林南霜破涕为笑,“才没有呢,他很好。”   陈乐池闻言,牙都快咬碎了,齐豫将来若敢对不起他女儿,他一定去把定南侯府砸了。   这日之后,两家便开始走“六礼”的流程,先是纳采、问名、纳吉,接着是纳征、请期。(1)   一转眼便到了五月,迎亲的日子如约而至。   清荷院里,丫鬟婆子围着林南霜装饰打扮,陈夫人亲自为她戴上了凤冠,听着外面吹吹打打的乐器声,热闹喧哗的人声,陈夫人终于还是红了眼眶。   林南霜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一身华丽打扮,繁复嫁衣的女子,忽地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待嫁时激动的心情,在此刻化作了三分忐忑两分不舍一分不安。   画面一转,迎亲的车队绕城一周,终于停在了定南侯府门前。   林南霜盖着红盖头,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却可以清晰地听见往来宾客的说话声,司仪热烈的贺词,女眷的说笑声。   拜完天地后,林南霜便由齐豫牵着入了新房,齐家想起哄的晚辈不少,皆被齐豫直接赶出去了。   齐豫定定地瞧着坐在喜床上,一身嫁衣的窈窕女子,唇角带笑,拿起玉如意挑起了盖头。   二人对视一眼,林南霜有一丝忐忑,而齐豫眼中更多的是终于得偿所愿的欢喜。   齐豫从圆桌上拿来了金玉酒壶,倒了一杯酒递给了林南霜,林南霜轻抿一口,柳眉微蹙,这酒未免也太烈了。   二人是喝合卺酒的姿势,故靠的很近,齐豫轻易地便捕捉到了林南霜面上细微的表情。   “霜霜,这是合卺酒,一定要喝完的。”   齐豫的声音低低的,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温柔,几乎算得上是诱哄。   林南霜闻言,便仰头直接一饮而尽,而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齐豫见她这模样,又给她倒了杯清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点一点喝完。   林南霜见齐豫迟迟不走,问道:“这会儿你不是应该去外面宴客吗?”   齐豫轻笑一声,“有齐五他们顶着,不要紧。”   齐豫眼睛紧紧盯着林南霜那双水光潋滟的秋眸,喉结微动,伸手解了喜袍,一点点逼近他费尽心思才终于娶回来的眼前人。   “哐当”一声,凤冠坠地,接着是一声声的裂帛声,还有急促的喘息声,一阵阵呜咽的求饶声。   一阵春末夏初的疾雨忽地落下,打在娇嫩的芭蕉叶上,落下一颗颗水润的雨珠,浸润了春意,舒展了碧绿的枝叶。   林南霜因喝了那酒的缘故,面色绯红若漫天的晚霞,如水的秋眸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迷离,故当男人故意在她耳边厮磨,一声声喊她“霜霜”时,终于还是情难自抑地一点点沉沦了。   春雨越下越急,打在娇艳粉嫩的山桃花上,直让人心旌摇曳,恨不能让这春夜再长一些。   林南霜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正午了,只记得齐豫折腾了她许久才离开,应当是去前院陪客了,后面回来后依旧不放过她,好似不知疲倦般。   林南霜醒来后,发现枕边无人,便起身洗漱了,齐豫听到这边的动静便走了过来。   齐豫定定地瞧着林南霜,“你爹把和离书给你了?”   林南霜看着男人不高兴的脸色,忍不住偷笑了一声,也是,凭齐豫那脾气,怎么可能会愿意给和离书,也是陈乐池手段高明,一通大棒下来又给了两颗甜枣,才逼得他退步。   林南霜无辜地摇了摇头,“在我爹那儿,他不放心给我,只说我受委屈的时候尽管回家。”   齐豫从林南霜身后揽住她,咬牙切齿道:“回什么家,这里今后就是你的家了。”   林南霜故意道:“谁知道呢,等你哪日纳妾了,这里就不是我能呆下去的地方了。”   齐豫被气笑了,“纳妾?我但凡瞧得上别人,还需费那么大劲娶你回家吗?”   林南霜歪了歪脑袋,“那看来你还是想过了,也是,堂堂齐世子怎么能不是三妻四妾呢……”   话说到一半,齐豫便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动作轻柔,温柔缱绻,一瞬间又点燃了昨晚的余欢。   许久过后,齐豫放开了她,从衣袖里掏出了那日林南霜给他的碧玉珠串,“我回去之后想了想,这珠串应当对你很重要,还是留在你身边罢,你别被旁人知道便行了。”   林南霜看着手心上青翠的眼色,仰头笑了笑,“不必了”,万事皆有机缘,她既然来到了大周朝,何必总留恋过去。   五月的阳光明亮却不过分炽热,洒在窗外的木棉树上,落下点点光亮。   春去秋来,叶落花发,一晃便是两个年头过去了。   林南霜只呆在定南侯府,都听闻了朝堂上的变化,肃元帝轻信道士,吃了丹药后发了急病,齐豫扶持五皇子登基,坐上了左相的位置。   唯一不变的似乎只有二人一起在窗前看木棉花开的日子。   这日,林南霜正在窗前赏花,齐豫身着一身暗紫色官袍刚刚下朝回来。   林南霜起身,替他解了外袍,“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齐豫勾唇一笑,“底下人送上来了个新鲜玩意,我想你肯定会喜欢,就先回来一趟拿给你。”   林南霜抬眼一看,齐豫手上拿着一个漆木盒,上面的盖子和盒子连在一起,面上没有锁。   林南霜一怔,眼中满是震惊,“这是从哪儿来的?”   齐豫晃了晃漆木盒,“你也觉得稀奇吧,应当是严五他们几个南下时从附属国收罗来的。”   林南霜按了按眉心,她想哪里去了,齐豫再如何也不会知道她是从现代穿越而来的。   “那这盒子可以打开吗?”   齐豫眼底含笑,“你可以试试。”   林南霜一见他这模样,便知他是知道如何打开的,抱住他的手臂摇了摇,“你打开给我看看。”   齐豫长眉微扬,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人,眼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林南霜踮起脚尖,飞快地再齐豫唇角落下一吻,齐豫不满足,将她抱到书案前,深深地吻了下去。   许久之后,林南霜看了看打开的漆木盒,又看了看齐豫手里的银针,“原来是用银针打开啊,怪不得我打不开。”   齐豫将银针递给林南霜,“这针你好好收着,这是工匠特制的,只有它可以打开这漆木盒。”   林南霜闻言,转了转眼珠,取出了之前好生藏着的碧玉珠串,将它放入漆木盒中。   接着林南霜径直将银针掰断,丢入了外面的湖泊中。   齐豫见她这番奇怪的操作,好奇地捏了捏她的脸,“怎么了?不喜欢这漆木盒?”   林南霜仰头,朝齐豫盈盈一笑,“才没有,我很喜欢。”   喜欢到她希望千年之后,再与他相遇。   (全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