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书名:大佬都靠我扶贫   作者:春如酒   文案:   周绾绾大学毕业,进入一家神秘单位,每天通勤四小时去某片陌生山区进行精准扶贫。   本来因为钱少事多离家远,她打算辞职不干了,无意中却发现,自己扶贫的对象似乎都是现实世界的大佬。   扶贫1号:未来的房地产大佬,身价百亿,现在正因上不起学在家喂猪。   扶贫2号:未来的互联网大佬,闻名海外,现在正跟着奶奶捡稻穗。   扶贫3号:未来的科研大佬,造福人类,现在正给村里木匠打下手。   扶贫4号,未来的……等等!4号是她那早死的亲爹?   周绾绾果断放弃辞职摩拳擦掌,亲手把自己养成富二代,把亲爹养成富一代的机会来了!   与此同时,许多家公司的员工发现了自家BOSS的不对劲。   1号:谁给我找到记忆中的这个女人,我奖他一栋楼!   2号:我要在全网征集她的资料,哪怕翻开地球也要找出来!   3号:这个专利,我想用童年恩人的名字来命名。   4号:绾绾,爸爸回来了。   1号2号3号:岳父好!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穿越时空种田文时代新风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绾绾┃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把亲爹养成富一代的机会来了! 第1章   老旧的红色小巴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因地形曲折不平而摇摇晃晃,时常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随时会散架。   周绾绾是车上唯一的乘客。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黑发披在肩头。腰背挺直,白衬衫黑外套,一条及膝包臀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肢,裙底下露出两条雪白匀称的腿,脚踩一双五公分的高跟鞋。   这套装备是闺蜜杨雅推荐给她的,二人一起团购,饶是如此也花了八百多,对于刚毕业的她来说着实价格不菲。   但杨雅说了,作为一个已经参加工作的人,回家可以吃泡面果腹,在外必须有两套好衣服,才不至于被人瞧不起。   杨雅已在外企工作两年,她的话肯定没错。   此时此刻,周绾绾抱紧了怀中的黑色公文包,望着窗外的风景深吸一口气,对即将开始的新工作充满期待和紧张。   路,越来越偏。   起初路边还能看见农家小楼,可渐渐的,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树林山野,以及近在咫尺悬崖峭壁。   当车辆又拐进一条更窄更陡的路时,她忍不住抓住前面的椅背,微微起身,问司机:   “李大哥,大舟山扶贫办还没到吗?”   司机姓李名大刚,她任职单位的唯一专用司机,长得方脸阔腮,嗓音洪亮。   他本来正哼着歌专心开车,闻言嘿嘿一笑,半偏过头。   “还早得很呢,再等一个小时吧。全程也就两个多小时,没出市,以后习惯就好了。”   两个多小时?   要不是自己接到的是正儿八经的政府录用通知书,周绾绾真担心自己被人给骗了。   这份工作待遇其实一般,扣完各项到手只有两千多,在繁华的华城市也就跟清洁工有的一拼。   杨雅在外企月薪已经过万,周绾绾和她一样学得设计专业,脑中冒出过投奔她的念头。   但是架不住母亲陈文雅喜欢。   陈文雅只有初中学历,身体还不好,打了一辈子的零工,如今在一家包子铺打杂,对于所谓的“铁饭碗”有着近乎执着的向往。   得知女儿被录用时,她特地带她出去吃了顿火锅,席间话里话外都是要她好好干。   出人头地,扬眉吐气。   仿佛她不是去扶贫办,而是去□□。   出人头地有那么容易吗?   自己家里一无背景二无财力,怕是只能一辈子在基层打转,碌碌无为。   想到希望渺茫的未来,周绾绾忘记坐回去,抓着椅背双目失神。   泥路上闪过一个人影,车身猛地震了一下,李大刚心中大惊,急踩刹车。   小巴车骤停,周绾绾毫无防备,直接冲到第二排,摔得头晕眼花,好半天才爬起来,看着李大刚的后脑勺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李大刚愣在座位上,后知后觉地骂了一句。   “我靠!好像撞人了!”   撞人?!!!   二人不顾一切地冲下车,想查看情况。   山间才下过大雨,泥湿路滑,周绾绾一落地就扭了脚,疼得龇牙咧嘴,顾不上检查,一瘸一拐地跟在李大刚身后,来到车头前。   那里有一片小水洼,水洼旁丢着一捆翠绿的青草,青草周围有一串脚印,脚印的主人却毫无踪影。   李大刚拿起那捆青草看了看,一脸懵逼。   “人呢?刚才明明看见了的。”   周绾绾也很迷茫,忍着脚踝处的疼痛左右看了看,脑中闪过一个恐怖的猜测。   她咽了口唾沫,缓缓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山崖。   “他、他该不会被撞下去了吧?”   这里高度将近十层楼,掉下去还能有全尸?   李大刚瞳孔颤抖,嘴唇哆嗦,往后退了两步,竟然一屁股坐在泥路上,捂着脸哭起来。   “呜呜,这下可怎么办?我上有老下有下,要是撞死人被抓进去,他们没法活啊!”   周绾绾这辈子连只鸡都没亲手杀过,哪儿敢回答他的问题。   可僵持在这里也不是个事,于是鼓起勇气走向崖边,打算确认一下那人的生死。   泥路太滑,她穿着高跟鞋,惊吓未退,腿肚子不停打颤,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神经紧绷到极致。   当她离崖边只剩下一米时,李大刚突然喊了句。   “妹子,要不……”   “什么?”她停下,回头看着他。   李大刚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要不就别看了吧,赶紧上车走人。反正这里没摄像头,哪怕真死了人,谁知道是他们撞得呢。   但他也就是普通老百姓,这辈子只捐过钱没做过恶,根本没勇气说出口。   就在这时,崖底下传来动静。   周绾绾朝前走了一步,看见一个灰色身影在峭壁上敏捷攀爬。她还没反应过来,穿着丝袜的小腿就被人抓住,吓得惊声尖叫,以为自己即将粉身碎骨。   晃神之间,对方已灵敏地跃上山路,稳稳站在她身边。   抓小腿的手也收了回去,改为抓住她的肩膀,把扑向悬崖的她给拽了回来。   周绾绾心脏狂跳,大口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抓着衣摆。   一股独特的清新气息随着九月的风涌进她胸腔,冲淡惊慌,渐渐平静下来。   李大刚看清那人,大喜,起身跑过来。   “你没死啊?哈哈太好了!”   那人扫了他一眼,没说话,松开周绾绾的肩,抱紧怀里的小羊羔。   羊羔奶声奶气地叫了声,白色的毛上全是泥,嘴里也是。   那人将手指捅进羊嘴,从唇齿间抠出泥来,毫不在意地蹭在裤子上。   衣服显然穿小了,露出瘦长的手腕脚腕。   皮肤是小麦色,肌肉紧实,寸头,好似一头刚变成人形的小豹子,蕴含蓬勃的生命力。   他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表情,冷冷的。   周绾绾小心地打量几眼,问:“你受伤了没有?我们送你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他摇头,开口说话,嗓子正处在变声期,声音沙哑。   “你们没撞到我。”   “没有?”李大刚摸不着头脑,“可我刚才明明感觉……”   “你们撞到我的羊了。”   他握着羊腿,眼神不满。   李大刚尴尬了一瞬,连忙说道:“我可以赔偿,一百块够不够?二百?”   他冷哼一声,“算了吧。”   少年朝前走去,捡起草娴熟地背到背上。   周绾绾呆了几秒,眼角余光瞥见地上有把柴刀,估计是对方落下的,捡起来追过去。   “等等,你的刀……啊!”   她踩进泥坑里,身体猛地往下一沉,脚踝与膝盖钻心的疼。   李大刚眼疾手快地跑过来扶住她,低头查看她的鞋,“哎哟,右脚鞋跟断了,你待会儿还怎么上班啊。”   她看了眼,可不是么,精致的高跟鞋实在适应不了此地艰苦的环境,整只鞋跟断下来,站都不好站,更别提工作了。   周绾绾拿着一截鞋跟无言以对,抬头看见前方的少年,下意识把柴刀往前递了递。   少年走到她面前,接过柴刀,目光落在她化着淡妆的脸上。   皮肤白皙柔嫩,瞳孔清澈明亮。   她就像一颗剥了壳,晶莹剔透的荔枝,即将被人丢进垃圾堆里,沾染一身脏污。   “你来大舟山上班?”   周绾绾嗯了声。   “老师吗?”   “不是,扶贫办的。”   “走吧,你干不了这份工作。”   “啊?”   少年没有解释,转身离去,抱着羊羔背着青草,瘦长的身影消失在草木间。   李大刚把拿在手里的一百块钱塞回钱包里,想到之前的画面,仍然心有余悸。   “幸好没有撞死人,不然我这一家子可就完了。那只羊也真是的,乱跑什么……”   周绾绾点了点头,看着鞋跟愁眉苦脸。   李大刚心道她先前没有撂下担子就跑,还主动帮自己查看情况,是个讲义气的人,便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妹子你别担心了,不就一双鞋嘛,大哥给你搞定。还有那小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这年纪懂个屁啊,胡说八道呢。”   周绾绾半信半疑,见时间不早,道了声谢,随他回到车上,继续行驶。   途中她一边揉捏自己肿痛的脚踝,一边看窗外,企图找到少年的身影。   可他就像山里的精怪一样,再也不见了。   如李大刚所说,半个多小时后,当路已经窄到快要无法行驶,视野里总算出现几十栋破败瓦房。   灰黑色的瓦,灰黑色的砖,灰黑色的烂泥。   村口一棵歪脖子树,树下两头大水牛。水牛尾巴一扬,噼里啪啦的拉出几大堆极具分量的天然肥料。   一群鸡在上面走来走去,搅得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周绾绾在城市里住了二十三年,陡然遭遇这一切,几乎想扭头就走。   李大刚已是村中常客,不觉得不适,跳下车拿出手机对她说:   “你坐在上面等一会儿,我这就打电话给副主任,让他帮你弄双鞋。”   副主任?   扶贫办副主任吗?   上班第一天就让领导亲自给自己送鞋……谁敢这么作死!   周绾绾赶紧追下去,挡住他的手机。   “不用了,我能走。”   “真的?”李大刚一脸狐疑。   “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往前走。   不远处出现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远远地看见她,眼睛一亮,小跑过来,气喘吁吁。   “你就是来报道的周绾绾吧?太好了,我代表大舟山扶贫办所有成员,热烈欢迎你的到来!”   “请问您是……”   “我呀?我是扶贫办副主任唐德才,以后你叫我老唐就行了。”   唐德才说完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憨厚的大白牙。   作者:推荐自己的预收文→《穿成民国窑姐儿》   周盛锦在21世纪好好拍着戏,眨个眼的功夫就穿越到民国,变成与她同名同姓,却有个花名叫“芙蓉”的窑姐儿。   芙蓉芳年十六,老鸨正等着把她卖个好价钱。周盛锦收拾收拾想跑路,偶然撞见盛况空前的民国选美。   夺冠者奖钻石,演电影,拍广告,麻雀变凤凰。   周盛锦果断收起小包袱,盛装上阵。   21世纪没来得及当上影后,就让她在这里当个够。   ―   陆长萧乞丐出生,白手起家混成华城首富,据传最讨厌抛头露面卖艺陪笑的女人。   华城选美,街头卖烧饼的都很不得花钱投票,唯有他不曾出现。   坊间嘲笑新选出来的花国皇后:男人终究还是看出身,任凭她美上天,也休想让陆长萧动心。   直到有一天,华城街头多了辆最新款的福特轿车。   陆长萧坐在车里,看着身边的周盛锦。   “你笑起来真好看。”   《穿成假千金被赶出家门怎么办》   阮七喜穿到书里活了二十三年,结婚前一天才知道自己是假千金,被阮家赶出家门。   真千金取代她的身份,享受父母宠爱,万丈荣耀,风风光光嫁给首富。   她流落街头,与野猫相伴,半夜里还被流浪汉咬了一口,穷得疫苗都打不起。   从那天以后,她怀疑自己被传染不知名绝症。   发烧、食欲减退、脸色苍白、脱发……闻到血腥味就激动。   一不小心,她把首富的残疾弟弟给咬了,被迫以身相许,尴尬的和真千金成为妯娌。   真千金:我老公送了我一座岛。   阮七喜:他的血是拉菲味儿的。   真千金:爸爸要给我办生日宴。   阮七喜:老人的血还是差了点。   真千金:你老公连路都走不了,废物一个。   首富他弟:同学,戏演够了吗?   婚后第一个月:老公闻起来好香好想喝他的血!   婚后第十个月:饱了饱了我真的不要了…… 第2章   对于自己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周绾绾非常重视。   在报道之前,她努力打听过这个大舟山扶贫办的情况,企图做一些了解。   大舟山位于华城市西北部的山区里,远离城市。海拔2156米,总面积上千平方公里。   交通不便,仅有一条三米宽的水泥路修进山里,且无固定公共车辆。   降雨多,田地少,教育资源只有乡村小学,买斤猪肉都得去山下县城。   这些资料上网就能查得到,可扶贫办的信息却一无所获。   她当初报考时也没注意这个单位,报得是市财政局。谁知通知书下来,录用她的却是大舟山扶贫办。   身边没有人去过那所谓的大舟山,遥远得像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无论如何,既然选择了这份工作,就得好好干。   副主任如此热情欢迎,她更不能不识相。   周绾绾将一路上的烦心事抛之脑后,打起十足的精神,面露笑容。   “副主任好!”   唐德才目光下移,落在她手中的鞋跟上,眉尾一挑。   “鞋坏啦?”   “嗯,路上……”   周绾绾差点把实情全盘托出,李大刚打了个哆嗦,偷偷用胳膊撞她,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事不能随便说。   否则李大刚可能受影响。   她抿了下嘴唇,找到借口。   “路上太滑,不小心走坏了。”   唐德才笑道:“我们这儿的上班环境是有些艰苦,不能打扮得美美的。不过等天气好的时候,那风景也是很不错的,在城里可看不到。”   “哈哈,今天长了记性,以后穿平底鞋来。”   她这么一表态,唐德才看她的眼神愈发赞赏,满意极了。   “走,我去帮你弄双好鞋,再带你熟悉熟悉工作环境,认识下村民。”   二人朝前走去,李大刚挥挥手。   “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傍晚下班再来接你们。”   周绾绾道谢,与唐德才走进村庄。   时值秋天,村民们或去田间劳作,或去山林采摘,留在家里的人不多。   一路上偶尔有人偷偷探头好奇张望,都顶着一张晒得乌黑发红的脸,皱纹深刻,年纪不小。   周绾绾刚出社会,脸皮薄,不好意思与他们对视,全程低着头,嗯嗯的接唐德才的话。   走了十几分钟,来到村子后面,一栋不大的瓦房屹立在眼前。   大门没锁,唐德才一推就开了。   跨过半条小腿高的门槛,他领着新成员往里走,边走边介绍。   “扶贫办总共三间房,这间是办公室,左边是仓库,放扶贫用品的。右边是个小卧室,平日累了可以午休。要是天气不好,李大刚的车不方便开进来,我们也可以暂住几晚。昨天下了一整天暴雨,我就是在这里过得夜。”   看着这“家徒四壁”的办公室,周绾绾嘴角抽搐。   “没了?”   “还要有什么?”   “比如……宿舍食堂之类的。”   来一趟俩小时,每天通勤四小时,还都是山路,不住宿舍谁吃得消?   再说中午她也不可能回家吃饭,这里连台微波炉都没看见,便当也带不了。   唐德才道:“请人做饭成本太高,不划算,我们中午就在旁边的农户家里搭筷子。至于住宿……”   他沉吟片刻,“你要是不愿意跑,也可以申请一下,把卧室批给你一个人住。”   批给她住?一个人住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村子里?   万一夜里发生什么抢劫□□的……   周绾绾果决摇头,“算了,不用了。”   唐德才点头,指向一张空荡荡的办公桌,“这就是你的工位,办公用品都放在抽屉里,你看看还缺什么。”   她打开抽屉检查。   桌子很旧,是人用过的,抽屉里有一盒水笔,几本本子,一摞资料,印油,复印纸,装订机。   电脑是没有的,整个办公室只有一台大屁股电脑,放在她对面的办公桌上,旁边还有打印机和座机电话。   唐德才说:“这是我的办公桌,但东西都是公用的。你什么时候需要直接用就是,别不好意思。”   周绾绾点头,脑中冒出一个严肃的问题。   “副主任,其他人呢?”   统共两张桌子,她一张他一张,别人用什么办公?   唐德才愣了一下,“其他人?哦,你是说小刘吧,他上个月出车祸了,得在家休养一段时间才能来上班。也多亏上面把你分过来,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展工作呢。”   周绾绾心脏一紧,屏住呼吸。   “扶贫办该不会……只有三个人?”   他大手一挥,“怎么可能。”   呼……那就好。   唐德才随即补充,“你忘了,还有主任啊。不过他是退休返聘的,年纪大了,不方便下基层来,平时待在华城市办事处,替我们交接工作。”   也就是说,真的只有三个人?   三个人下乡搞扶贫?!   周绾绾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唐德才倒是信心勃勃,“虽然我们人不多,但是能力强志气高啊。你一看就是个能干的,我看人一向可准了。走,换上鞋,我带你认识村民去。”   他从仓库里翻出一双崭新的绿胶鞋,周绾绾把包放进办公桌抽屉里,只带着手机和钱包,换好鞋随他走出办公室。   扶贫工作是辛苦的,这点她早有心理准备,可谁能想到会辛苦成这样?   穿着高中军训时才穿过的胶鞋,周绾绾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泞里,鞋袜很快被泥水浸透。   唐德才带领她在灰黑色的墙壁间穿梭,来到一栋比旁边略显体面整洁的瓦房外,冲里喊道:   “桂花嫂子,我们办公室来新人啦。”   屋里有妇女应声,他回头介绍:   “这是村书记家里,我们吃饭也是在他家。桂花嫂子是他媳妇,人可好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围裙,花白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的女人跑出来,用一双布满鱼尾纹的浑浊双眸上下打量周绾绾,喜不自禁。   “哦哟,是个女孩子啊,长得真漂亮!”   周绾绾腼腆地笑了笑,“嫂子。”   桂花用粗粝的大手握住她的手,殷切地问:“姑娘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啦?嫁人没有?”   “咳咳!”   唐德才咳嗽两声,故意板着脸。   “嫂子,人家姑娘是过来上班的,你别问那些乱七八糟的,把她给吓跑了。”   桂花本来想反驳,但是思索几秒,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也是,城里的姑娘多水灵啊,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这手嫩得跟白梨似的,问了也白问,嗨。”   周绾绾心里猜出她的目的,特地没捅破,避重就轻地回答:“我姓周,二十三岁,嫂子叫我小周吧。”   她见对方接了茬,随即又开心起来。   “好啊,小周你饿了没?中午一起来家里吃饭,嫂子给你们炖肉吃。”   唐德才笑道:“现在还早得很呢,才十点钟,我得带她认识认识其他村民去。对了,书记在家吗?”   “老王不在,昨天大雨把稻子给淹了,他一大早就去田里放水了。”   “那行,我们先走了,午饭多做点。”   “没问题,放心吧。”   二人辞别桂花,向下一家进发。   短短一个多小时里,周绾绾分别认识了养鱼的张建国,打猎的孙大山,木匠赵常有,等等。   大家态度都挺客气,她逐渐也放松警惕。   只是这大舟山村的贫困程度实在严重,生活水平等同七八十年代,一连走十几家连电器都没看见,有些人用得还是煤油灯。   难怪要搞精准扶贫。   正当她对工作生出信心时,一栋房屋映入眼帘,看得她咦了声。   “这里有楼房?谁家的啊?”   端端正正的两层小楼,用水泥刷了墙面和院子,窗明几净,很不一般。   唐德才眼神闪烁,抬手揉鼻子。   “是村长张保庆家的,他估计不在家,我们先走吧。”   话刚说完,院子里出来一个叼着烟的男青年。   他本来径直走到角落树底下撒尿,眼角余光瞥见周绾绾,眼睛一亮,系好裤腰带走过来。   “哟,这不是唐副主任嘛,又出来给我们送温暖啊?这次准备送油还是送大米?”   “哈哈,没有,下回得等到中秋节。”   “不是我说你,送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吃完就没了。国家要真想让我们发家致富,就该多送几个这么漂亮的丫头当媳妇,生他十个八个孩子,保证家家脱贫。”   男青年说着,朝周绾绾脸上吹了口烟,眼睛里全是戏谑。   送给他当媳妇?当祖宗差不多!   周绾绾张嘴想骂,又担心骂完会丢工作。国家让她来扶贫,她跟贫困户吵起来可还行。   犹豫之时,有个人影从旁边经过。她下意识扭头一看,居然就是路上遇到的少年。   他手里的青草和羊羔不知去哪儿了,改为提着一桶水,赤脚踩在泥泞里。   四目相对,他讥嘲地扯了下嘴角,那表情赫然在说――就说你干不了。   斗志从心底蹭地一下蹿出来,周绾绾暗暗握拳,不卑不亢地看向男青年。   “这年头讲究优生优育懂不懂?生十个八个,个个都当文盲吗?” 第3章   男青年“嗬”了一声,仿佛看见什么新鲜玩意儿。   “你这丫头看着文文静静,嘴皮子还挺利索,胆子不小啊。”   周绾绾道:“我是在跟你讲道理。”   男青年点点头,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流里流气地笑了起来。   “我也喜欢讲道理,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绝不胡搅蛮缠。这样吧,昨晚大雨把村南边的矮墙冲倒了,拦在路上。村子里青壮年去田里放水了,留在家的都是老弱病残。你们扶贫办一心为百姓做事,不如帮帮忙,把那些石头挪开,怎么样?”   身为扶贫办的一员,帮村民做事自然不算什么。   可是周绾绾盯着他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是老弱还是病残?”   男青年嘴角抽搐,懒得跟她解释,白眼一翻走回院子里,丢下一句话。   “你们要是不去搬石头,下次主任来视察时我就告诉他,自己看着办吧。”   这么嚣张?   周绾绾目瞪口呆,下意识问唐德才。   “唐主任,这人是谁啊?”   唐德才半低着头,表情讪讪的。   “他啊,村长的儿子张振国。”   张振国。   名字取得倒挺大气的,可惜本人太不入流了。   周绾绾腹诽了一句,忽然想起那个少年,回头看去。   路边早已没了对方的身影,走得悄无声息,仿佛又是她的幻觉。   唐德才抬头望了眼天色,“走吧,咱们先去吃午饭,吃完再去搬石头,为村民把路面清出来。”   这是自己报道后的第一份工作,又有副主任陪同。   周绾绾没有异议,跟随他朝桂花嫂子家走去。   本地物质资源匮乏,交通不便,伙食想必不会很好。   进屋前她已做好了准备,但看到桌上可怜兮兮的几盘菜后,还是有点心酸。   一盘清炒红薯丝,一盘腌菜炒萝卜丝。   一小碗花生炖腊肉,便是她、唐德才,与书记一家四口的午餐。   饭也不好,水分太多,吃起来有股陈旧的霉味。   周绾绾端着碗,与唐德才坐在一张长木凳上,桂花与书记热情地招呼。   “来,多吃点肉,自家做的腊肉可香了。”   肉统共也就不到十块,她吃了他们吃什么?   周绾绾低头假装扒饭,心中已经开始惦记起晚餐来――她家小区外有家巨好吃的烤鸭店,希望下班回去还没关门。   唐德才压低声音说:“书记家里也不宽裕,这些饭菜算好的了。你委屈点儿,等下个月发奖金我请你吃大餐。”   接触得越多,周绾绾便越觉得这个副主任是好人,简直给她一种爸爸的感觉。   她爸爸在她出生前离家出走了,自落地以后,就由母亲独自抚养长大。   想到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她鼻子开始发酸,幸好书记家的碗又厚重又大,遮住她的脸,没人发现她眼眶红了。   午餐结束,唐德才向书记借了铲子铁锹等工具,又回扶贫办仓库翻出劳保手套和围裙,带着周绾绾去了村南边。   穿过几条小巷,一条泥路映入眼帘。   旁边的矮墙倒塌了将近四五米,无数碎石砖头堆在路面上。最要命的是,上午大概有人牵着牛从上面经过,稀里哗啦地留下好几堆,与灰黑色的淤泥混在一起,包裹住碎石,不分你我。   周绾绾才吃下的午饭差点吐出来,不敢相信地问:   “唐主任,咱们真的要清理这些吗?”   唐德才看着她白白净净的脸,心生怜悯。   “我来吧,你本来也没做过这种事,不擅长,在旁边搭把手就行。”   周绾绾大大松了口气,心底十分感谢他。   但是当他真的走进泥里开始清理,她又无法心安理得地站在旁边游手好闲了。   唐德才的衬衫溅满了泥点,裤腿与胶鞋上糊着牛粪。   他脸上的皮肤很黑,发红的黑,衣领下偶尔露出的皮肤却是白的,显然是因工作才晒成这样。   人家是副主任,尚能亲力亲为,她有什么理由偷懒?本来也不是娇生惯养的人。   周绾绾撸起袖子戴好手套,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开始搬砖头。   唐德才看了她一眼,赞赏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客套话,而是传授她干活的技巧。   “你别光手指用力,得靠手肘出力,这样才不会那么累。”   周绾绾按照他说得做,果然好很多。   碎石太多,清理起来很费时间,一晃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期间张振国叼着烟过来看热闹,见两人累得气喘吁吁,幸灾乐祸。   “扶贫好,扶贫妙,扶贫呱呱叫!唐副主任,我代表全体村民感谢你们的帮助,再接再厉,哈哈!”   张振国走远了,但嘲笑声仿佛还在耳边。   周绾绾气得把石头往地上一扔,骂道:“简直不知好歹!”   唐德才习以为常,劝她。   “咱们做好咱们的工作,别管他。扶贫究竟是好是坏,明理的人心中自有分晓。”   眼见着天都要黑了,两人加快速度,紧赶慢赶,总算赶在李大刚来接他们时完成任务。   周绾绾用塑料袋装了高跟鞋,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提着包走上小巴车,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累得近乎瘫痪。   唐德才在旁边揉手腕,李大刚看着二人的惨状,不禁笑道:   “怎么累成这个样子了?看来工作很多啊,还好小周来了。”   唐德才说:“那可不,小周是我的救星。”   周绾绾对他们笑了笑,扭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彻底暗了,山路更加危险。   树木变成一个个黑夜,宛如在夜间游荡的鬼魂。   小巴车亮着前灯,像狂风巨浪里的一叶扁舟。   有句话藏在心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不想来上班了。   周绾绾做过心理准备,知道基层工作是辛苦的,可没想过会这么辛苦,还要跟牛粪打交道。   最重要的是,村民并不领情,觉得他们傻,当长工差遣。   这跟预料中的差别太大,毫无成就感。   再加上钱又少,不如另做打算。   一路上李大刚和唐德才都在聊天,周绾绾没好意思说,打算回去后再给唐德才发信息,商量辞职的事。   大概是归心似箭,回去的路仿佛短了许多,没多久就进市区。   唐德才先下车,特地叮嘱她回去用热水泡脚,免得感冒。   她点头道谢,心里五味杂陈。   小巴车抵达扶贫办,周绾绾告别李大刚,实在没力气挤公交,打车回家。   下车已经是深夜十点,烤鸭店早已关门,她累得没力气觅食,把脏兮兮的绿胶鞋脱下来扔进垃圾桶,换回高跟鞋,高一脚低一脚的回家了。   打开门,客厅里居然还亮着灯,程文雅趴在桌上打瞌睡,被开门声吵醒,看见她露出欣慰的笑容。   “绾绾,下班回家啦,第一天上班累不累?诶,你身上怎么……还有你的鞋……”   “妈――”   她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扑进她怀里。   程文雅立刻知道情况不妙,抚摸她的头发,低声安慰。   “怎么了,是不是在单位受委屈了?有委屈跟妈说。”   周绾绾红着眼睛摇头,声音很小,闷闷的。   “没有,有点累。”   “刚去肯定会有点不适应,以后习惯就好了。”   程文雅目光下移,落在她的鞋跟上,“你鞋为什么坏了?衣服还那么脏。”   “下车的时候太急,摔了一跤。”   “疼不疼?受伤了吗?”   她继续摇头。   程文雅不放心,检查了她的膝盖和手肘,确认没有伤痕才扶她起来。   “快去洗澡换衣服,你吃晚饭没有?我留了点吃的给你,现在给你热热,洗完出来吃吧。”   周绾绾没心情吃,想拒绝,眼角余光瞥见桌上盘子里装得东西,正是她心心念念的烤鸭。   她点点头,去房间洗澡,热水冲刷着身体,缓解了一天的疲惫。   边洗边在心里琢磨辞职的事,她还在实习期,没有正式签合同,辞职应该没什么影响。   但如何说服程文雅接受这件事,则是一个很大的难关。   这两天对方正在兴头上,突然告诉她要辞职,恐怕打击太大。   不如先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再提出来,这样会更容易接受一点。   在找到新工作之前,可以时不时向程文雅抱怨下单位,降低她的心理阈值。   不知为何,牧羊少年的脸突然在脑海中闪过。   他看起来十四五岁,身边这么大的孩子都在上中学,他却在山里牧羊割草,合身的衣服都没有。   算了,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世界上的穷人多了去,她自己都穷,帮别人脱贫不如帮自己。   打定主意,周绾绾换上睡衣,再次回到客厅。   谁知餐桌边多了个人,她的舅妈王芳。   两家人住在一起,已经十多年了。   这套老房子一百多平米,三室一厅,是程文雅父母,也就是周绾绾外公外婆的财产。   二老走得早,临死前见女儿独自一人养育孩子,没有正经工作,于是把房子留给她。   儿子也没吃亏,分得一套小商铺,与十万购房资金。   母女二人头几年过得还可以,不料程文雅三十岁那年检查出乳腺癌,没有现钱做手术,就把房子卖了一半给自己的弟弟,得到那十万现金,填补了手术费的亏空。   手术很成功,她幸运地活了下来,代价是从此以后丧失自由的空间。   她带着周绾绾住主卧,弟弟和妻子女儿占据两个次卧,客厅卫生间厨房都是公用的,时常需要排队。   起初两家人分开做饭,后来王芳嫌烦,用每月六百的价格雇佣程文雅当保姆,做一日三餐。   接着卫生也懒得搞了,多加二百,让她包揽所有家务。   这价格到市场上是请不到人的,但程文雅图方便,又缺钱,于是坚持干了下来。   “舅妈。”   周绾绾打了个招呼,在程文雅身边坐下。   王芳穿一件真丝睡衣,烫紫红色的卷发,纹眉眼线美甲一样不落,是个很赶时髦的妇人。   斜眼瞥着唯一的外甥女,她笑得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大公务员嘛,下班回家啦,今天为祖国做了什么贡献啊?” 第4章   王芳很不喜欢周绾绾。   最大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周绾绾与她女儿程梦馨差不多大,从小学习就很努力,见到人又很礼貌,无论在学校里还是学校外,总压程梦馨一头。   高考时,周绾绾考上重点大学,程梦馨勉勉强强念了个三本。   好在她专业选得不错,人又漂亮,毕业以后当空姐,算是个体面的职业。   本以为算是翻身了,谁知一转眼,就听说周绾绾考上公务员,端起了铁饭碗。   第二,有她在,程文雅就不肯改嫁。   自打十几年前住进来,王芳就打着催她改嫁的算盘,这样房子基本就相当于自己家的了。   但是无论给她介绍什么样的男人,她看也不肯看,嘴里总说什么“改嫁绾绾会不高兴”,“去别人家里绾绾会受委屈”,硬是拖到现在。   如今程文雅四十多岁,估计是不可能再嫁人了。华城市的房价水涨船高,也买不起第二套。   想到自己以后养老可能都得跟这大姑姐一起,王芳就格外心烦。   这些话大家没摆在台面上说过,但是彼此都心知肚明。   周绾绾对这个舅妈也没什么好感,淡淡道:   “我就是个打杂的,哪里有什么贡献。”   “这就是你谦虚了,公务员是替国家办事的,哪怕你在单位喝口水,那也是替国家喝水呀。”   王芳悠悠叹道:“你妈以前就疼你,往后更要把你当宝贝捧着了。瞧,白天给我们做萝卜白菜,40一只的烤鸭藏起来留给你吃,真叫人羡慕哟。”   程文雅听她这么说,立刻惶恐起来,赶紧解释。   “你给的买菜钱我只用来买你们家吃得菜,这只烤鸭用得是我自己的钱啊。”   她一个月只给五百买菜钱,可不只能常常吃萝卜白菜么,现在菜价多贵啊。   王芳皮笑肉不笑地瞥了她一眼。   “钱都在你兜里,到底花在谁身上,我怎么知道呢?不过算了吧,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伤感情。绾绾呀,这只烤鸭就当给你庆祝考上公务员了,得努力工作啊,大家都等着沾你的光。”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踩着厚底人字拖回了房间。   程文雅气得浑身发抖。   “这叫什么话,明明是我花钱给你买的,怎么成她的功劳了?简直不要脸!”   周绾绾看着母亲苍老愤怒的脸,有句话在口中打转,却没底气说出来。   辞职吧,别给他们家干了。   别再为他们洗衣做饭,别再为他们跑腿买菜。别再挤在同一屋檐下,天天受他们的鸟气。   自由是要用钱换的,他们眼下最缺的就是钱。   一定要找个收入高的好工作!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一边安慰程文雅,一边与她吃完那只烤鸭,回卧室睡觉。   母女二人共住一屋,不到二十平米,中间拉了一道帘子,两边各有一张单人床,与一个衣柜。   周绾绾床头柜上有盏小台灯,是以前看书用的。   她摸着台灯的开关,对着帘子低声说:“妈,我关灯了,晚安。”   程文雅没说话,仿佛已经睡着。待她把灯关掉准备睡觉时,耳边忽然听到极轻的一句“你爸应该也睡了吧。”   心底陡然蹿起一团怒火,得用力闭着嘴才没骂出来。   爸爸,这个她不知道名字,也从未见过面的男人,是造成母女俩这副现状的罪魁祸首。   因为他,当年还在读大学的程文雅未婚先孕,被学校开除,回家生孩子。   因为他,程文雅在生下周绾绾后,被父母扫地出门,临死前才获得原谅。   程文雅总跟人说,不嫁人是担心孩子受苦。   其实都是假的,她分明还在等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回来!   周绾绾喜欢妈妈,敬爱妈妈,唯独在这件事上,发自内心的认为她愚蠢透顶。   她也无比憎恨那个所谓的爸爸,如果将来有机会遇见他,哪怕冒着坐牢的风险,她也要捅他两刀,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周绾绾没有接话,在沉默中睡去。   第二天早上,程文雅因为在早餐店工作,早早起床上班。   她走后不久,周绾绾也醒了,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给唐德才发了条辞职信息。   发完以后浑身舒畅,打算待会儿就开始找工作,不料刚走到卫生间挤好牙膏,唐德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小周啊,你怎么突然要辞职呢?是不是昨天受了什么委屈?你可以跟我说,我来替你解决。”   “没有,就是……觉得这份工作不太适合我。”   “为什么不适合?”   工资低,离家远,责任大,事务多,这些因素不都明摆着的么,还能怎么说。   周绾绾没出声,唐德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沉重地叹了口气。   “实话跟你说吧,在大舟山扶贫办刚成立的时候,规模不是现在这样的。上面忠心希望村里百姓摆脱贫困,走出深山,调了十几个人过来。可惜在后来的工作当中,大概是因为受不了当地的环境,工作也看不到进展,于是大家都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调走或辞职,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这两年我们也尝试着招过新人,都没熬到转正。唯有一个小刘,也是三天两头请假,能不来上班就不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请求。   “小周,如果你还能忍受得了的话,要不再考虑一下?单位真的迫切的需要人手,不然根本无法开展工作。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坚持下去,完成扶贫工作,最后的收获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对方的后半句话似乎别有深意,但是周绾绾抿着嘴唇,依然不敢答应。   大饼画得好看有什么用,她牺牲的是自己的前途。   要是赌错了,她可没有重来的机会。   唐德才等待许久,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无可奈何,只得说道:   “好吧,我同意你辞职。但你今天还是得过来一趟,到扶贫办打辞职报告,方便我存档。”   周绾绾同意了这个要求,挂断电话,加快速度洗漱完,随便吃了几块饼干便出门前往办事处,搭乘李大刚的小巴车。   开到郊区时,唐德才上车了。   二人看着彼此打了个招呼,气氛有些尴尬。   “今天没穿高跟鞋。”   他看着她脚上的白色运动鞋。   周绾绾点点头,忙转头瞥向窗外,假装看风景,心里暗暗希望时间快点过去。   李大刚本想聊几句的,察觉到氛围微妙,也识相地闭了嘴,专心开车。   风景除了树就是山,半天都没变化。   直到抵达昨天出事的悬崖,周绾绾看着地上的车轮印,再次想起那个少年。   他说对了,自己真干不了。   上午九点,小巴车抵达大舟山村。   唐德才让李大刚的车等一会儿,带周绾绾去办公室打报告。   大屁股电脑里有模板,打印出来签字就行。   周绾绾站在唐德才身后,瞥见屏幕上有个文档,名字叫――大舟山村辍学儿童名单。   “这个是……”   她指着那个文档,正要说话。   唐德才目光移过去,突然想起件事,连忙说:   “你稍等一会儿,我有个人差点忘了加进去。”   说完他打开文档,直接拉到最后一排,手指不甚熟练的敲打键盘,在空格里填上信息。   姓名:杨云霄。   年龄:14岁。   家中情况:父母双亡,爷爷二级残疾,奶奶严重白内障,另有一个5岁的妹妹。   文化水平:中学一年级。   辍学原因:与老师同学关系不好,对学习没有兴趣,主动提出退学。   帮扶政策:待定。   唐德才关掉文档,拿起已经打印好的辞职报告,连同一支自来水笔,一起递给周绾绾。   “好了,你在上面签字吧。”   周绾绾垂眸看着报告,脑中莫名其妙冒出那个少年的脸,来来回回浮现着,神使鬼差地问:   “这个叫杨云霄的孩子,长什么样?”   “长得倒是挺好的,五官端正,个子高。就是皮肤黑,阴沉,从来不笑。对了,咱们昨天还到过他家呢,就是那个老猎户……”   老猎户?   周绾绾仔细回忆,渐渐有了点印象。   村里目前只有一个猎户,叫孙大山。   他家旁边住着的就是教他打猎,现在已经金盆洗手的老人,姓杨,右手自肩膀处截肢,基本丧失劳动能力,只能照顾自己的生活。   爱抽烟,腰间别着根古董似的水烟袋,仅剩的几颗牙黄黑黄黑的。   他家特别破,看起来都要倒了。堂屋的瓦漏雨,八仙桌旁积了一洼水,泥地特别滑,周绾绾进去的时候没注意,险些摔个大马趴。   莫非那个杨姓老人就是少年的爷爷?   她陷入沉吟,唐德才观察她的表情,抓住机会提议。   “要不我带你去看看他?那孩子学习成绩很不错,小升初全校第一名。我本来想给他申请贫困补助,谁知还没来得及,他就自己退学了,真叫人难办。你跟我一起去,想办法劝劝他,万一他同意继续去念书,那以后的人生可就大不一样了。”   少年的眼睛清清的亮亮的,不苟言笑,抱小羊羔的动作却很温柔。   这样的人,不应该一辈子待在山里。   “好。”   周绾绾把报告塞进抽屉里,随唐德才前往杨老人家中。   在村子里行走了几分钟,她远远地看见那栋破败房屋。   院门是半掩的,唐德才站在外面喊了声,没人应,伸手推开院门,一个雪白的小脑袋拱过来。   “咩――咩――”   小羊羔奶声奶气地叫着,抬头仰望这两张陌生的面孔。   唐德才露出温柔慈祥的笑容,弯腰把它抱起来,掂了掂。   “就你一个小家伙看家啊,也不怕被野兽叼走了……”   周绾绾今天穿了件毛茸茸的套头毛衣,小羊羔大约以为是草,张嘴就嚼。   她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从羊嘴里夺回毛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就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   “放下我的羊!”   少年一只手提桶,一只手牵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快步走过来。   看见周绾绾的脸后,他厌烦地皱起浓黑的长眉。   “怎么又是你?” 第5章   果然是他!   叫什么来着?似乎是……杨云霄。   周绾绾面露微喜,他注意到后愈发不耐烦,放下水桶和小女孩,将双手往前直挺挺的一伸。   “把羊还给我。”   唐德才连忙照做。   小羊羔回到主人的怀抱里,很舒服地用舌头舔了舔他的脸。   杨云霄将它抱回院子里,水桶与小女孩也送进去,回过头来一脸的不欢迎。   “你们来我家做什么?”   唐德才尽量笑得和善,“也没什么太要紧的,就是想来看看你们过得怎样。缺不缺粮食缺不缺衣服,顺便……想找你聊聊复学的事。”   杨云霄起初只是表情冷冷的,看起来不大感兴趣。   当他听到复学二字时,脸色立马变了,拧着眉心格外抗拒地说:   “这件事没什么好谈的,你们走吧!”   他说完就要关门,唐德才反应快,伸脚卡在门缝里,从那狭窄的缝隙中看着他的半张脸,循循诱导。   “你先别急着关门,我们不会强迫你回去念书的。只是想了解一下你退学的具体原因,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   杨云霄沉声道:   “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对上学没兴趣,不想去了。”   “我才不信,那是你的借口而已。要是学习成绩不好也就算了,可你明明每门课都很不错,一个不喜欢上学的人怎么可能学得那么好?”   “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出去!”   杨云霄铁了心要赶走他,用力推他的脚。   小女孩和小羊羔也跑来帮忙,院子内外一时间鸡飞狗跳,热闹异常。   周绾绾不适应这种场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站在旁边愣愣地看着,瞥见小女孩肉嘟嘟的脸,突然想到一个理由。   “你是不是担心自己去上学,妹妹会没人照顾?”   他父母双亡,爷爷残废,奶奶眼睛又不好。   家里鸡鸭狗猪牛羊一堆,照料这些牲畜已经耗光老人的精力,哪里还有时间去管一个路都走不快的小孩呢。   杨云霄停顿了一秒,微微张着嘴,看她的眼神很意外。   但也仅仅就这一秒,随后更加坚定地赶走他们。   他牟足了劲儿往唐德才脚上踹了一脚,后者往后倒去,险些摔个屁墩儿。幸好周绾绾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胳膊,才幸免于难。   砰得一声,院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少年那个独特的沙哑嗓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囡囡,回屋里去。”   小女孩说不清话,只甜甜地喊他:“哥哥。”   唐德才看着紧闭的门,抹了把头上的汗,不由得苦笑。   “在扶贫的这些日子里,最让我困扰的不是工作累和环境差,而是他们不领情。人家生活得好好的,有自己的人生路径。大舟山村总人口近百,没有一个学历是在高中以上的。大多小学毕业就回家跟随父母长辈学习种地,养点鸡鸭,种些蔬菜,无论如何总能养活自己。   你劝他们去读书,谁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样?要是真出人头地了还好,可万一还不如别人,那就真成罪过了。”   周绾绾无法理解。   “山里这么穷,外面那么繁华,他们就一点都不想改变吗?”   “重点就在这儿。”   唐德才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你说外面繁华,可他们有谁见过?谁相信呢?青蛙待在井底,无所谓外面有多么天高海阔。只要井没填,有小虫吃,他就不会冒着巨大的未知的风险跳出井外。人啊,大都是喜欢安稳的。”   这的确是件棘手的事,周绾绾左思右想,没有主意。   唐德才拍拍裤腿上的泥,站直身体说:   “走吧,咱们回办公室,你把那张报告签字,以后就不必再来了。”   不必再来了。   这短暂的两天时光宛如一场陌生的梦,辞职以后她就可以回到她的世界去,再也不会见到这些穷苦的人。   明明是她期待了一晚上的事,怎么突然变得难以抉择呢?   唐德才观察她的表情,极小声地说:   “但是倘若你留下,或许能塞翁失马,得到些你不曾想过的东西。”   她听得满头雾水,“什么意思?”   “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它自身的理由,大舟山扶贫办绝不仅仅是你眼睛所见到的那么简单。五年前调任时我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华城市财政局副局长,一个是大舟山村扶贫办副主任。   当初我也跟你一样犹豫不决,但是现在我可以笃定的告诉你,这个选择,我做对了。”   财政局副局长?   华城市可是一线城市,财政收入很高的,放着副局长不当来扶贫?当个小小的手下连兵都没有的副主任?   唐德才疯了吧!   对方的言论实在超出自己的认知,周绾绾狐疑地看着他,怀疑他在骗自己。   踌躇之时,院门打开,杨云霄拎着柴刀正打算出来,看见他们停下脚步,防备地说:   “你们怎么还没走?”   “走,这就走。”   唐德才把周绾绾拉回办公室,让她坐在椅子上,认真地看着她。   “做决定吧,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会尊重你的。”   周绾绾抿了下嘴唇,心脏因紧张跳得很快,“你真的认为我该留下来?”   他毋庸置疑地点头。   “好吧,我留。”   年轻就是用来冲动的,再说就算选错了,她也有一年的时间可以重头再来。   唐德才开心极了,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悦。   “昨天第一眼看见你时,我就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果然没走眼!太好了,咱们单位又多了一个员工,等小刘休完病假回来,工作就好开展多了。”   “我们大概要做什么工作呀?”   周绾绾对此完全是一片迷茫。   “那可多了去了,教导村民开垦荒地,种植改良农作物。办理技能培训班,教会村民工作技能,还有……”   他巴拉巴拉地说了一通,最后总结道:   “可惜现在人手太少,根本没法完成,还是等小刘来了再说。在此之前,我只交给你一个任务。”   周绾绾认真聆听。   “劝说杨云霄回去念书。”   唐德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工作牌,挂在了她脖子上。   她哭笑不得。   才被人轰出来,转身就交给她这个任务,那不是让她送上门去自讨没趣么?   但现在都开学了,念书的确是个刻不容缓的事。   要是辍学一个学期,想追上同学们可就难了。   时间已经到了中午,二人先去桂花嫂子家里吃饭。   抵达时饭还没做好,桂花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唐德才与书记在堂屋聊天,周绾绾不好意思游手好闲,便走进厨房想帮点忙。   她在家里也常帮程文雅打下手,不觉得有什么。可桂花嫂子一见她进来,立马放下锅铲把她往外推。   “出去出去,里面多脏啊,担心弄脏了你的衣服。”   说完又忍不住夸。   “城里姑娘就是漂亮,穿什么都好看。你这毛衣谁织的?针脚真是密啊,这是用得什么毛线?毛那么长。我的天,肯定很贵吧。”   周绾绾见自己淘宝上花一百块钱买的马海毛毛衣,被她夸成了稀世珍宝,无比羞赧,干脆脱下来说:   “一点也不贵,我送给嫂子吧。”   她要留下来工作,得跟村民打好关系。   桂花嫂子愣住了,捧着毛衣好半晌没反应。   书记闻声走过来,吓了一跳。   “你把人家姑娘衣服脱下来做什么?快还给她!”   周绾绾忙道:“不用,我家里还有好多,看嫂子喜欢送给她穿的。”   唐德才也劝他们别太客气,就当自己家里人。   桂花嫂子终于回过神来,放好衣服,从床底掏出自己珍藏许久的鸡蛋和酒糟鱼。   “小周这么大方,我们家也不能小气。你们去堂屋喝茶,我来做道大菜。”   她心意已决,谁说都不顶用。   因为这道大菜,午饭折腾了快两个小时才上桌,周绾绾饿得胃抽筋,暗暗后悔衣服送错了时候。   席间桂花嫂子连饭都不想吃,捧着衣服赞不绝口。   周绾绾不禁好奇地问:“你们没去市里买过衣服吗?”   路又不远,坐车两个多小时而已。   对方笑道:“瞧你说的,这山高水长,我们要是去市里,那不得走个几天几夜啊。偶尔去县里买衣服已经很不错了,可县里也没有这么时髦的款式啊。”   几天几夜?哪儿有那么远。   周绾绾面露疑惑,“明明……”   “咳咳!”   唐德才忽然用力咳嗽两声,打断他们的对话,用筷子指着酒糟鱼。   “这鱼真好吃。”   桂花嫂子的注意力被转移,开始夸耀自己的手艺。   周绾绾察觉到了什么,再也没提去市里的事。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唐德才特地关上门,神秘兮兮地说:   “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绝对绝对不能在村民面前,提起华城市。”   她啊了一声,“为什么?”   “具体原因等你转正后才能知道。在此之前,你得牢记,否则会有难以预料的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他们就是华城市的人,只不过不住在市区而已,简直莫名其妙。   算了,不说就不说,先做要紧的事。   下午,二人分头行动。   唐德才继续忙他的辍学儿童调查工作,周绾绾则独身前往杨云霄家里。   由于前几次没有给对方留下好印象,这次出发前,她特地从办公室拿了几本本子和几只笔,又从包里翻出两根士力架,用个小塑料袋装着,拎在手里。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带礼物上门的,就更不会打了。   再次来到那由几片木板拼成的院门外,周绾绾清了清嗓子,和颜悦色地问:   “有人在家吗?”   一个独臂老人来开门,正是杨云霄的爷爷杨猎户。   “你不是那个……扶贫办新来的小周?”   “对,是我。我有点事想找您孙子问问,能让我进去吗?”   杨猎户让出位置,朝后面抬了抬下巴。   “喏,他在那儿。”   周绾绾抬头看去,只见少年双手持一把长柄斧,面前有一根比成年人大腿都粗的木桩子。   他深吸一口气,高高扬起斧头。破旧毛衣袖口滑落,露出他小麦色的肌肉紧实的手腕,与衣摆底下一截劲瘦纤细的腰。   他大喝一声,斧头落下,锋利的刃口准确无误的命中木桩正中央,无比干脆利落地将其劈成两截。   杨云霄没注意院子里的变化,把劈好的柴火踹到旁边,扶起另一根准备继续劈。   周绾绾摸了摸脖子,努力挤出笑容。   “打扰一下,我可以跟你聊聊吗?”   少年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些许意外,很快就冷淡下来,抛了抛手里的斧子。   “又是你。” 第6章   周绾绾用最友善的眼神看着他,抬起手里的袋子。   “我想为上次的事情向你道个歉,希望大家化干戈为玉帛,既往不咎。对了,你的羊还好吗?要是受伤的话,我可以带它去看兽医。”   少年冷声道:“你很自以为是。”   “我……我是真心想道歉的,希望你能原谅我们。”   “羊的事我不会跟你们计较,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扬起斧头,狠狠地劈下去。   木桩裂成两半,他的声音也传进了周绾绾的耳中。   “别再来烦我。”   她也不想烦,可这就是她的工作。   对方看起来像根难啃的硬骨头,让人根本无从下手。   怎么办?   周绾绾往旁边看了看,企图寻找突破口。   不料一转身,就对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的样子,扎两根羊角辫,皮肤又白又软,肉嘟嘟的。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小外套,里面是碎花套头衫和牛仔背带裤。   红光映得脸蛋粉扑扑,显得格外有气色。只是衣服都很旧,尺码也各不相同,有的大有的小,应该是别人给的旧衣服。   脚上的拖鞋格外大,仿佛踩着两条小船。   她停靠在周绾绾身后,仰着小脸很好奇地打量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大眼睛弯成小月牙,冒出一句蜜糖般又软又甜的“姐姐”。   周绾绾没有兄弟姊妹,听着这声心都要化了。又想起她是杨云霄的妹妹囡囡,便蹲在她面前,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根士力架,在她眼前挥了挥。   “想不想吃?”   囡囡胆子小,又不会说话,含着一根食指,眼睛跟着士力架转来转去,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周绾绾将士力架拆开,掰下一小截,喂给她吃。   香醇甜蜜的滋味在口中漫延,囡囡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惊喜地看着她,小手不住指着士力架。   周绾绾干脆将那一整根塞进她手里,大方地说:   “喜欢吗?喜欢快吃,姐姐这儿还有。”   囡囡抬手就往嘴里塞,不料横空伸出一只手,夺走士力架,扔回周绾绾的袋子里。   囡囡愣了愣,意识到发生什么以后哇哇大哭。   杨云霄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慰,然后把脸转向周绾绾,表情很不好看。   “你听不懂我的话是么?不要再来烦我们了。”   周绾绾耐着性子努力了那么久,依然连句好话都听不到,语气也染上几分怒意。   “我只是送块糖给她吃而已,小孩子吃糖有什么错吗?”   “当然有错!”   杨云霄看着妹妹哭红的眼眶,心疼地摸了摸,声音仍是严厉的。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不该要,万一吃上瘾了,别人却不肯再施舍了,到时该怎么办?去抢吗?”   他居然用……施舍这个词。   谁施舍他们了?交个朋友都不行吗?   周绾绾一脸无语。   杨云霄没有理会她,看囡囡哭得厉害,转身朝屋里走去。   “囡囡乖,不吃糖,哥哥给你削萝卜吃。”   大舟山村耕地极少,种出来的粮食给自家人吃已是勉强。   但是泥土水分足,随便挖个坑种一沟萝卜,不用除虫不用拔草,扔在那里无需管。   待秋天去挖,个个长得又白又大,吃起来脆生生甜滋滋,比野梨的味道都好。   囡囡的哭声渐渐消失了,周绾绾被丢在院子里,看着杨云霄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   年纪不大,派头倒不小,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管他呢,不念就不念,到头来苦得还是他自己。   她捡起袋子,打算甩手走人,却发现杨猎户仍站在院门边,嘴里叼着水烟袋噗兹噗兹地抽,似乎一直在看她。   “杨……爷爷。”   周绾绾走到他面前,干笑着抓了抓头发,“他好像不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要不这样,你帮忙劝劝他,让他回去读书。他学习成绩好,有天赋,坚持下去,将来肯定大有作为的。”   老人张嘴说话,乡音浓厚得让人听不懂。   周绾绾想凑近些,又被他的烟臭味熏得倒退散步。   努力辨认一番后,依稀听出他是在说“没必要,不如回家放牛。”   读书不如回家放牛?这是正常家长该说的话吗?   周绾绾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拂袖离去,快步走回扶贫办。   办公室的门锁着,唐德才还没回来。   好在她这里有把备用钥匙,打开门从热水瓶里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回想刚才的遭遇,着实咽不下那口气。   真是活该!   出生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但读书可以。面对别人伸出的援手还无动于衷,简直冥顽不灵。   她一口气喝下半杯水,勉勉强强浇灭肚子里的火,但是依然束手无策。   门外传来脚步声,唐德才夹着个记录本走进来。   他换掉沾满泥的鞋,看着周绾绾笑。   “从杨家回来啦,结果怎么样?他愿意去读书吗?”   周绾绾往桌上一趴,愁眉苦脸。   “别提了,我根本就不敢跟他说读书两个字。唐主任,我是不是不适合这份工作?”   毕业前她没觉得自己人际交往有问题,在学校人缘一直挺好的,谁知现在连十四岁的小萝卜头都奈何不了。   唐德才放好记录本,也倒了杯水,走到她桌子旁边。   “别想太多,这不是你的问题。那小子确实难对付,之前是小刘负责他,比你还惨,险些动手打起来。这不,赶紧请了病假不肯来了。”   周绾绾抬起头,“是吗?”   “我骗你做什么。还有啊,做事最重要的是讲究方法,条条大道通罗马。他是突然间退学回来不肯再去读书的,不如打个电话给他老师,问问他在学校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然后再想办法针对性解决。”   周绾绾沮丧道:“可我没有他老师的电话啊。”   唐德才微微一笑,去自己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个电话本,放在她面前,翻到其中一页说:   “你看这是什么。”   手指所指之处,赫然是周老师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串号码。   周绾绾惊喜道:“唐主任,您也太厉害了吧!”   “哈哈,过奖过奖。县城里就这一家中学,我之前特地去过一趟,留了很多人的联系方式,以后有需要可以直接找我要。”   她连声道谢,拿出手机记了号码,拨打过去。   机械的提示音响起。   “抱歉,您的电话暂时无法使用。”   周绾绾疑惑地看着手机,喃喃道:“真奇怪,明明没欠费啊……”   唐德才一直在默不作声地观察她,见状把座机推过来。   “应该是山里信号不好,以后上班就别用自己的手机了,用单位座机吧,还省点钱。”   “好吧。”   她改用座机,再次拨号,等了几秒,那边接通,传出一个挺好听的男性嗓音。   “喂。”   “您好,请问是周老师吗?”   “是我,你是……”   “我是大舟山村扶贫办的,杨云霄是不是您的学生?我想了解他的情况。”   “稍等一下。”   这句说完对面就没了声音,过了足有几分钟,男声才继续响起。   “好了,你说吧,想了解哪方面的?”   周绾绾看了眼唐德才,解释道:   “是这样的,我们单位希望杨云霄能继续回去念书,由我去他家接触了一下,他表现得很反抗,也不肯交流,所以想问问您,他是不是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跟同学闹矛盾了吗?”   对面沉吟,说话有条不紊的,但声音挺虚弱,似乎生病了。   “他在我们班成绩排名很不错,突然提出退学也让我很意外。可惜工作太忙,至今没时间去家访。至于跟同学闹矛盾这事……据我所知是没有的。在他申请退学前班上也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除了……”   “除了什么?”   “学校去年被洪水淹过,要翻修教学楼,但资金不够,于是希望同学每人能赞助五十块钱,他没有交那笔钱。”   所以说杨云霄退学的原因是经济困难?   五十块钱是不多,吃顿好点的饭都不够。但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家一看条件就很差,说不定真的连五十块钱都拿不出。   周绾绾又问了几句,周老师说可以帮她在学校里打听打听,有进展了就回复她。   挂断电话,她抬头看唐德才。   “看来还是因为钱,唐主任,咱们是不是可以帮他申请些补助啊?”   “申请当然可以申请,他学习成绩好,上面批的概率很大,只是一天两天恐怕下不来,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这也是,补助手续繁多,层层递上去,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反正才五十块钱,要不然……自己先帮他出了?   周绾绾也穷,但这点钱还是有的。她想到就开始行动,从钱包里拿出张五十的,打算再去趟杨家。   唐德才叫住她。   “等等。”   “唐主任有什么事?”   唐德才犹犹豫豫,“你大概还没注意到,这里比较偏僻,跟外界流通少,用得钱和我们的不一样。”   “啊?”   “只能用旧版的,新版的用不了。”   周绾绾活了二十三年,头一次听说这种事,认真起来。   “用哪一版的啊?”   “第四套人民币。”   周绾绾是九七年出生的,程文雅有存老钱币的习惯,她小时候老翻出来玩,因此有点印象,依稀记得那时千禧年以前才用过的钱币,早就停止发行了,现在居然还有地方在用?   真稀奇,深山里的村子都这样吗?   她看看手里的钞票,为难道:“那怎么办?唐主任有那种钱吗?我跟你换。”   唐德才沉吟了一会儿,打开抽屉拿出个塑料盒,里面有一沓第四套人民币。   乍一眼看过去,得有几千块。   他抽出一张五十的,塞给周绾绾。   “拿去,不用换,就当我赞助你的。只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张钱到底能发挥多大的作用,还是得看你的本事。”   轻飘飘的纸笔忽然变得重如泰山,周绾绾点点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出门直奔杨家小院了。   作者:老周出场啦~~~ 第7章   周绾绾来得很及时,山里天黑得早,杨云霄正打算趁太阳下山之前去趟后山,把自家的两头大水牛给牵回来。   她把杨云霄拦在门口,故作神秘地说:   “你得谢谢我。”   对方莫名其妙,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杨云霄立即退开两步。   周绾绾无语,眼疾手快地抓住他胳膊,在他耳畔小声问:   “你今天是不是丢钱了?”   经过短短的几次接触,她已清楚的认识到杨云霄是个十分有自尊心的人。   面对这样的人,直接说送钱给他,会让对方觉得侮辱。   不如婉转点,假装是他掉的钱,捡到之后还给他好了。   人嘛,大多有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再说谁会嫌钱多呢。   杨云霄果然接茬了,表情困惑。   “丢钱?”   “是啊,我刚才从你家出去,在门口捡到一张钱,是你丢的吧。”   杨云霄没说话,狐疑地看着她,似乎认为她在开玩笑。   周绾绾眨了眨眼睛,“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得先告诉我你丢的钱是多大数额的,说对了我才能给你。”   她简直把暗示写在了脸上――快猜吧,快猜吧,哪怕一次猜不对,她也愿意放水。   谁知对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冷淡地摇摇头。   “让开,我要去找牛。”   “……你的钱不要了吗?”   “我很忙,家里有许多事要做。麻烦你去找别人玩,别再来打扰我好吗?”   杨云霄这次没生气,很心平气和地说出这番话,却听得周绾绾冒出一股生生的无力感。   两人就像处在两个频道,她拼命得想帮他,他却永远只觉得烦,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达到目标?   杨云霄见她呆站着没反应,直接绕过她,打算去后山。   周绾绾咬咬牙关追上去,拿出唐德才给她的五十元纸币,强行塞到杨云霄手里。   “喏,拿去!”   反正钱给了,他只要还想读书,肯定会回去的。   塞完她扭头就想走,不料才迈出三步,背后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喝。   “你给我站住!”   她没有准备,吓得打了个哆嗦,停在原地。   杨云霄愤怒地冲到她面前,把纸币塞回她手里。   “你什么意思?打发叫花子吗?我才不要你的臭钱!”   “我……”周绾绾突然很没气势,弱弱道:“我都说了是在你家门口捡的啊。”   但杨云霄对自家的经济状况了如指掌。   “哪怕你在村里捡到龙蛋,也不可能在我家门口捡到钱,拿回去!”   他语气严厉,搞得周绾绾还真有点心虚了,仿佛做了什么错事。   然而转念一想,自己是在帮他,何必畏首畏尾?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不肯要,只能说明他蠢得无可救药。   “好吧,我就明说了,我打听到你学校里的事,知道每个学生都要赞助学校五十块钱修建新教学楼。你家里经济困难,扶贫办打算替你出这笔钱。”   杨云霄冷笑一声,目光如炬。   “果然,你们就是在施舍。我家经济是困难,可我……”   话未说完,横空伸出来一只手,夺走周绾绾拿在手里的钱。   周绾绾完全没有防备,过了两秒才意识到手里已经空了,抬起头一看,来者竟然是村长的儿子张振国。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紧身牛仔大喇叭裤,打扮得跟上世纪的街头混混似的,对着夕阳查看那张钱,而后勾着嘴角流里流气地笑。   “好啊,被我抓个正着吧。唐副主任口口声声说国家是派你们来扶贫的,不是赈灾的,不能直接发钱送东西,得让村民学会赚钱的技能。结果呢?哼,背着我们给自己喜欢的人送现金,真是说一套做一套。”   周绾绾不想害得村民闹矛盾,连忙搬出之前的借口解释。   “这不是我们的钱,是杨云霄掉的,被我捡到正要还给他。”   张振国指了指杨云霄,一脸嘲讽。   “他掉钱?你开什么玩笑,骗傻子是不是?这穷鬼口袋里怕是五块钱都没有。”   “真的是他掉的,杨云霄,你快说话呀。”   周绾绾推了推身边的少年,希望他能站出来做证。   但是对方一动不动,似乎根本不想掺和这件事。   张振国得意洋洋。   “看吧,我就知道你在撒谎,想不到扶贫办居然来了个撒谎精。算了算了,看在你初来乍到的份上,我就不把这事告诉其他人,免得影响不好。这张钱就当你送给我买烟抽吧,以后要是又来了什么好吃的好喝的,记得送到我家去哦。”   他挥挥手,如同一个打了胜战的将军,嚣张地走远了。   周绾绾万万没想到结果竟然是这样的,一股巨大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使得她手脚冰凉,身体晃了晃,情不自禁地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半天都没动静。   杨云霄本来打算离开的,走了一段路回头看见她仍然蹲在原地,不由得停下脚步,远远地喊了她一声。   “喂。”   周绾绾没回应,肩膀小幅度抖动,头发垂下来遮住脸,看起来脆弱极了。   杨云霄一直很讨厌她,打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人自不量力。   可她刚才真被人欺负了,又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心,回到她身边,推了推她的肩膀。   “喂,你怎么了?”   哭了吗?   周绾绾险些被他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很快稳住身体,死死低着头,不肯说话。   杨云霄抿着嘴唇,冷漠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担心,语气仍然硬邦邦的。   “我早就说了不要来烦我,你偏要来,现在搞成这副样子,是你自作自受。”   对方不说话,院子里小羊羔咩咩地叫,不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   天快黑了,鲜艳的晚霞已蔓延到山峰底下,杨云霄耳中似乎听到熟悉的小巴车喇叭声。   每天一到傍晚五点,就会准时出现在大舟山村里。   他渐渐焦急。   “起来,回家去。”   周绾绾终于抬起脸,眼睛是红的,嘴唇是白的。   “你在幸灾乐祸是不是?”   “……”   “白眼狼,活该你穷一辈子,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她发誓般一口气说完,起身就跑,纤细玲珑的背影很快就被灰黑色的老旧房屋遮挡住。   杨云霄呆呆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皮肤被晚霞照成了褐中泛金红,宛如一匹高级的真丝缎子。   她被他气成这样,以后肯定不会来了吧?   心脏微微发疼,比不上他上个月家里米缸见底时饿到胃抽筋的疼痛程度,却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副作用,令他无法收回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传来一声怒骂。   杨猎户嗓子粗,说起话来嗡嗡的,让人很难听清他说了什么。   杨云霄只捕捉到“狗杂种”三个字,自嘲地笑了笑,朝后山走去。   翌日来上班,唐德才总觉得周绾绾兴致不高,比前两天内向了很多。   抵达村子后他特地去找人打听了下,得知她与张振国之间的事,赶忙回到办公室。   推门一看,周绾绾果然还没走,正坐在椅子上望着办公桌发呆,表情恹恹的。   唐德才咳嗽了一声,走到她桌旁劝慰。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是非,不要想那么多,咱们做人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最重要。”   周绾绾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应该是知道了昨天的事。   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要隐瞒,苦笑了一下,抬起头道:   “我现在算是懂得这份工作到底有多难做了,要资源没资源,要人手没人手。扶贫对象不配合,还老有人出来打岔,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唐德才笑着说:   “问题多不怕,单位派咱们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而且这份工作没有时间要求,有多少效果算多少,不着急。另外趁这个机会我得提醒你一下,张家在村里是一个大姓,占了将近一半的人口。你以后工作时最好还是注意点,不要惹祸上身,安全要紧。”   听他话里的意思,自己要是得罪张振国,莫非会有生命危险?   这帮人也太是非不分了吧!   周绾绾回想昨天的遭遇,咽不下气,拐着弯儿地问:   “唐主任,村长家里……真的很厉害吗?”   唐德才本来不太愿说,见她盯着自己眼都不眨,才不得不压低了些声音,凑近道:   “厉害不厉害,得看跟谁比,放在哪儿比。村长张保庆是大舟山村第一个高中毕业的,之后去外面打了十年工才回来。他自己掏出一些钱,又在村里筹集了些,从外面买回来许多果树,种在后山最好的那块地里。   如今果树年年有收成,当初交了钱的村民年底都有分红。虽说不多,但也抵得上他们种半年地。面对一个能给你钱的人,你会不卖面子吗?敢不卖面子吗?”   周绾绾恍然大悟,暗道一声原来如此。   唐德才继续说:“他当村长是投票的,全村人百分之九十都投了他。如今他一边当着村长,一边管理果园,拿两头收入,经济条件是村里最好的。   他有一辆摩托车,常年在外跑生意,张振国因为初中毕业以后一直没工作,就留在家里帮他看果园,顺便还收了几个亲戚家的小青年当帮手。”   “张保庆就这一个孩子吗?”周绾绾好奇地问。   唐德才摇头。   “儿子就这一个,另有两个女儿,都已经嫁人了。我是见识过的,张振国被他爹妈宠成活宝贝一样,嚣张跋扈。平时咱们遇见他,还是少打交道比较好。过年过节发放贫困补助时,就我自己去吧,你别去了。”   她吃了一惊,“他家不是有钱吗?也是贫困户?”   之前她可是看过大舟山村的贫困户名单,九十多个村民里,登上名单的只有四十五个。   张保庆家无论如何排不上号啊。   唐德才叹了口气,“他家各项指标都符合,又是第一个主动提出来要上。当时我们初来乍到,正愁搞不好关系,没办法,只好给他上了。”   “他家怎么可能符合指标?那是贫困指标啊。”   见周绾绾不肯相信,唐德才拍拍她的肩。   “当时他是其他同事负责的,我也不清楚。但他确实符合,这件事没必要再纠结了,打起精神来工作吧。”   说完他走出办公室忙自己的事去,周绾绾坐在椅子上,心底说不出的压抑。   张振国的气她绝对不白受。   杨云霄她不管了,现在就专门想办法对付张振国。等教训完他以后,单位要是想开除她,正好还省得她辞职了。   想到唐德才所说的果园,周绾绾打听了一下位置,悄悄从小路绕过去。   杨云霄在山间割猪草,偶然抬头瞥见她鬼鬼祟祟的身影,心里好奇,放下镰刀也跟了过去。 第8章   张保庆的果园位于大舟山村旁边群山中,最为平整的一块山坡上。   面积差不多十亩,种得全是最易存活无需特别照料的梨树。现在已经快到收获的季节,放眼望去黄橙橙的一大片。   为了确保后续出货万无一失,张振国听张保庆的吩咐,带着他那几个兄弟,有事没事就来果园巡逻。   一来驱赶野兽,二来防范偷窃。   不过这果园许多村民都有份,不会特地过来添乱。大多在抓紧时间忙田里的事,希望赶紧弄完腾出下个月的时间,帮着张保庆一家摘梨。   周绾绾跟随张振国来到后山,一路上都没遇见别人。   她尽量放轻脚步,利用地势和树木隐藏身形,因此直到进入果园,张振国也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种天赋……   她停在一棵树后,回想路上的情形,简直不可思议。   张振国仍在向前,很快深入果园,视野里出现一个用塑料布和枯树枝搭起来的小窝棚,窝棚里有几张小凳子,与散在地上的扑克牌,便是他们这些“守园人”的根据地。   窝棚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低骂了句,踹飞几根树枝,弯腰坐在小凳上,掏出烟惬意地抽起来。   周绾绾距离他约有六棵树的距离,屏气凝神地盯着他,看着那张让人讨厌至极的脸,恨不得现在就摘个马蜂窝丢过去。   只是她自己也没有对付马蜂的本事,还是得想个万全之策。   正琢磨着该如何教训张振国时,果园外传来脚步声,她连忙退到树后,彻底躲藏起来。   来人没有发现她,从五米开外跑过去,径直来到张振国面前,兴奋地喊道:   “国哥,我们抓到了!”   张振国翻了个白眼,“抓到什么了?我就是回家拿包烟的功夫,回来一看一个人都没了,你们是想翻天啊?”   那人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却一点都不恼怒,依旧开心地说:   “我们把二黄给你抓来了!”   “啥?”   “哎呀,就是忠叔家的狗啊!一身肥膘还贼机灵,油头滑脑的。上次你带我们去抓没抓着,刚才狗剩看见它在田埂上撒尿,我们一伙人就都冲上去了。嘿,抓个正着!”   张振国闻言精神一振,起身道:“干得漂亮!咱们今天可以打牙祭了,狗呢?”   “狗剩他们抬去宰了,我过来捡柴火,待会儿就放窝棚这里煮,反正除了我们没人会进来。”   “行,你捡完柴火再回家拿口锅,葱姜蒜和辣椒也多弄点。”   那人领命而去,张振国回到凳子上,想到即将到手的美味,忍不住咂了咂嘴。   周绾绾清楚地听完了这一切,不敢相信他们的所作所为。   忠叔她认识,是个黑瘦黑瘦的村民,性格温和老实。   忠叔家的二黄她也见过,因为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看见皮毛那么油光水滑的纯种田园犬,所以记忆格外深刻。   这些人居然偷别人家狗吃?还有良心吗?   她没有走,抱着一丝希望留在那里等。   过了一会儿,几个男青年抬着一只已经被开膛破肚扒光皮毛的狗尸过来,柴火和锅碗瓢盆也已就位,众人齐心协力地生起火来。   周绾绾遥遥地瞥见一张血肉模糊的狗脸,黑眼珠子死不瞑目地瞪着她,吓得浑身打哆嗦,险些叫出声。   她不能被发现,不然就完了。   周绾绾强行定了定心神,最后看他们一眼,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果园。   张振国带着手下们生好火,架起锅,将狗尸剁成几大块丢进去,加入许多油盐酱醋和辣椒,流着口水在旁边等。   有人胆子小,闻见肉香忍不住担心。   “这味道要是飘出去,被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啊?忠叔也是果园的股东,当初种梨树就属他最出力,闹起来不好收场啊。”   张振国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   “你怕个鬼啊,吃条狗也瞻前顾后的,这辈子都没机会干大事。他发现又怎样?敢来叽叽歪歪,今年年底的分红一毛都别想要了!”   另一人怕他们吵起来,连忙转移话题。   “说起来忠叔也是有意思,自己瘦得跟猴儿一样,一条狗倒是养成了祖宗,从头到脚全是肉,你瞧瞧这煮出来的油,恐怕吃完这顿,要腻得好几天都见不得肉,哈哈。”   气氛缓和了许多,众人天南海北溜须拍马地聊了起来。   过了半个多小时,狗肉煮烂了,张振国第一个伸出筷子,夹住据说能温肾壮阳,补益精髓的狗鞭,准备送入口中时,果园外传来忠叔的呼唤,与许多人的脚步声。   “二黄!二黄,你听见了快回家来啊!”   他喊破了音,声音听起来格外凄厉,仿佛是来索命的。   张振国筷子夹着的狗鞭啪地一下掉在地上,低声骂道:“卧槽,他这么快就来了?”   其他人也慌了,手足无措地问:“怎么办啊?这里一大锅狗肉,一看就是我们打死的。”   张振国到底是村长儿子,见过世面,决定稳定军心。   “先别慌,狗剩,你跑得快,过去看看来了多少人。”   狗剩哎了声,拔脚就跑,两分钟后回来,气喘吁吁道:   “不得了,得有二三十人,忠叔杨树保贵和振兴大哥都来了!对了,还有你爹!”   “啥?”   张振国脸色大变,想了想,一脚踹翻还在咕噜不停的锅,底下的火焰被汤浇灭,发出撕拉的声音和滚滚浓烟。   他一言不发,朝相反方向跑去。   其他人见老大都跑了,谁也不敢多留,赶紧跟着他跑。   不出半分钟,忠叔等人浩浩荡荡地赶到窝棚前。   他看见洒了一地的狗肉汤,与依旧能辨认出部位的肉块,黑瘦的脸瞬间变得苍白,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有人翻了翻还未熄灭的柴火,捡到一个沾满泥灰和枯叶的狗头,拿到忠叔面前。   “你认认,这是不是你家二黄?”   忠叔接过那个煮得皮肉稀烂的狗头,捧在手里,眼睛通红地爆发出一句怒骂。   “是哪个狗日的吃了我的二黄?我非杀了他不可!”   狗尸出现在这里,是谁杀的显而易见。   村里的狗都是用来看家的,二黄被忠叔当儿子似的养了五六年,珍贵程度无需多说。   偷狗贼的确该死,但是为了条狗闹起来,还是有些不划算。   旁人央劝道:   “最近县里猪肉涨价了,差不多三块钱一斤,大家都舍不得吃。应该是小孩们嘴馋了,又没认出是你家的狗,所以才一时糊涂做出这种事来。你就别放在心上了,看谁家母狗下崽了再养一条嘛。”   忠叔也是在村里住了一辈子的,怎会不知道其中奥妙?   只是二黄是他的心肝宝贝,又聪明,握手打滚坐下都会,还在农忙时给他送饭,几乎等同于半个家人了。   家人莫名被杀,还煮成一锅汤,他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大家看他不肯让步,便将目光转向张保庆。   张保庆是被人强行拉来的,进果园前就料到了结果,知道自己今天必须给个交代,于是走向忠叔,拍了拍他的肩。   “你别难过,大家都是同村人,不至于为了条狗闹别扭,再说你家狗以后老死了,你自己就不吃了吗?这样吧,我代表全村帮你再找一条狗,行不行?”   忠叔撇开脸,不愿与他对视。   “我家二黄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狗,别的狗怎么能跟它比?不要。”   张保庆深吸一口气,脸部肌肉抽搐,忍着发火的冲动说:   “今年年底分红,你家多分一成,怎么样?”   忠叔诧异地转过头来,不敢相信他的话。   “你是说真的?”   “我保证我说得是真的,这么多人都听着呢,你怕什么?你要是答应了,狗的事以后就别再提,当做从来没发生过。”   一边是钱,一边是狗。   忠叔沉吟许久,点了头。   张保庆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多说,吩咐人把这里收拾干净,率先离开果园。   走时板着一张脸,显然心情很不好。   忠叔将狗肉收集起来,用锅装好,打算回家埋在院子里。   几个人跟他一起下山,纷纷夸他运气好,居然能让张保庆那种铁公鸡拔毛。   也有人感到好奇。   “诶,你怎么知道狗被抓到果园来了?我之前不还看见你在家补院墙吗?”   忠叔本来要说,忽然想起对方的叮嘱,干笑一声。   “我哪儿会知道,就是到处找,运气好找到了而已。”   那人将信将疑。   所有人都下了山,果园恢复宁静,只偶尔听得到几声鸟叫。   山的另一边,周绾绾站在坡上,俯瞰已经走进村庄的人们,心底的恶气总算抒发完毕,扯了扯嘴角,打算回办公室。   转过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陡然映入眼帘,杨云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背上背着竹篓和镰刀。   “是你告诉忠叔的,对不对?”   周绾绾没吱声。   杨云霄忽然浅浅地笑了一下,仿佛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你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还挺小心眼,这么记仇。”   他肤色很深,牙齿却特别白,而且长得整整齐齐的,笑起来左脸颊还有个小酒窝,将身上的冷漠气质冲淡了不少,宛如一个淳朴的少年。   周绾绾耸耸肩,“跟你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大概很快就要走了。”   “走?”他不解地问:“去哪儿?你不上班了吗?”   她似笑非笑,“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我走你应该开心才对。你不是很讨厌我,觉得我烦么?以后我不会再烦你了。”   杨云霄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又沉默下来,冷冷地看着她。   周绾绾忽然感到烦躁,不愿再交谈,朝山下走去。   “喂,等等。”   少年腿长,速度快,几乎是踏风而行,两步就追上了她,短发的发梢在风中飞扬。   “我没有讨厌你,只是……”   杨云霄挠挠头,抬起头来,双眸清亮地看着她,脸颊因不好意思而染上一抹红晕。   “我不希望你在我身上做无用功。”   微风轻轻吹拂着二人,送来山梨的清香。   周绾绾看着沐浴阳光的少年,莫名想拉住他的手,带他离开这个偏僻落后的山村,去外面看看世界的广阔与繁华。   作者:杨云霄:别忘了带上我的小羊羔。 第9章   “你今天心情怎么那么好?”   周四上午,二人待在办公室做资料,唐德才第三次发现周绾绾在抿着嘴唇偷笑,不禁问了一句。   她白白的牙齿咬着笔头。   “嘻嘻,因为天气好呀。”   昨夜又是大雨,今天雨过天晴,气候湿润的大舟山村迎来难得一见的灿烂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唐德才不信,打趣道:“肯定遇到什么好事了……交男朋友了?”   “才没有呢,在发家致富之前我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男人身上的。”   周绾绾说着站起身,换上外出的绿胶鞋,从抽屉里拿出早上带来的小袋子,对他说道:   “我去杨家做工作啦,中午见。”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门,轻快的步伐透露出此刻愉悦的心情。   唐德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有点匪夷所思。   难道杨云霄那块又臭又硬的大石头,终于被她撬动了?这才几天啊,不可能吧。   -   周绾绾走在逐渐熟悉起来的山村里,跟遇到的所有村民打招呼。   “桂花嫂子,早啊。”   “忠叔,今天不补院墙啦?”   “秋香奶奶,鸡又不见了?没事,待会儿我来帮你找。”   她如同一只快乐的黄鹂,来到杨家院门外,将袋子藏在衣服里,抬手敲了敲门。   “有人在家吗?我是小周。”   杨云霄来开门,态度比前几次缓和不少,起码没一开口就让她走人,只是平和中透着点不自然,显然还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位新朋友相处。   “有什么事吗?我今天要去田里除草,很忙。”   “没事就不能来?再说我又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找囡囡的。”   周绾绾推开他径自走入院中,见囡囡蹲在石磨旁玩小石子,走到她身边。   杨云霄想看看她又有什么阴谋诡计,于是一边收拾待会儿要用的农具,一边偷瞥她。   周绾绾先是蹲在囡囡面前,亲切温柔地与她打招呼,得到回应后立刻从小袋子里拿出一把梳子,笑眯眯地说:   “瞧瞧你的头发哟,被你哥哥梳成鸡窝了,我来帮你重新扎一下吧。”   囡囡眨巴着大眼睛,不知道该不该点头,犹犹豫豫地看向杨云霄。   杨云霄立马收回视线,专注于农具,仿佛压根不在意她们在做什么。   周绾绾笑了笑,从袋子里拿出一颗喔喔奶糖。   “想不想吃?想吃的话就要先梳头哦。”   囡囡两眼放光,小脑袋点成了鸡啄米。   周绾绾把奶糖放在她掌心里,开始为她梳头发。   村子里没有商店,囡囡用来扎头发的是最老式的黄色牛皮筋,细软的头发被勒得乱七八糟。   洗头发也没有正经洗发水,而是用廉价洗衣粉,发质粗糙脆弱,随便一扯就断了。   她小心翼翼,像对待艺术品一样,耐着性子花了足有十分钟,才将两根羊角辫解开。   囡囡的头发披散下来,盖住幼弱的肩背,在阳光底下折射出金褐色的光泽。   秋风一吹,便如鹅毛一样,轻飘飘的拂动着。   周绾绾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捋了捋,才捋到后脑勺就下不去,发尾全是结。   她抽出手来嗅了嗅,忍不住皱鼻子,回头喊道:   “杨云霄,你多久没给你妹妹洗头?身上都有羊味儿了。”   杨云霄直起身子,手里拿着根锄头,认真地说:   “她身体不好,容易感冒,不能经常洗。”   “你一般多久给她洗一次?一个礼拜?”   他忽然不回答了,在周绾绾的一再逼问下,才从嘴里蹦出个时间:“一个月。”   周绾绾颤抖地抬起那只手,想到刚才的味道,差点吐出来。   “我的天,你怎么不自己一个月洗一次头?不知道太脏也会容易生病的吗?”   杨云霄撇开脸,“她自己不肯洗,我有什么办法?你又是她什么人,有资格教训我?”   “你……”   周绾绾气得差点骂他,想了想又挥挥手。   “算了,你锄你的草去吧,囡囡交给我。对了,爷爷奶奶呢?”   “家里没油,去县城里买油了。”   杨云霄看着她们,很不放心。   “你要留下来给她洗头吗?她不会同意的,还是跟我去田里玩。”   “玩什么玩啊,好好的小姑娘,晒得跟野小子一样。你快走,别管了。”   周绾绾反客为主,把他推出院门,关好门后转身抱起囡囡。   “乖囡囡,跟姐姐洗头发去咯。”   杨云霄站在门外,隔着门缝看她们,阻止的话在嘴里打着转,终究还是咽回肚子里,朝田埂走去。   由她去,家里连热水都没有,看她怎么洗。   一个城里来的娇娇女,会用柴火烧热水吗?会用洗衣粉洗头发吗?能对付得了眼睛一进水就哭闹不停的囡囡吗?   等她遇到这些困难,意识到自己的能力,自然会放弃。   沉甸甸的铁锄头压在肩上,杨云霄挺了挺背脊,很有把握。   大舟山的地种粮不行,野草却长得旺盛。   几场秋雨一下来,便争先恐后的从地里冒头。若是不清除干净,下个月割稻子时会混进水稻里,清理起来很麻烦。   杨云霄自打记事起就在地里帮忙了,如今已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民,干起这种活相当娴熟。   家里零零散散加起来有三亩地,以前是爷爷负责,父亲在外打工,偶尔农忙时回来帮忙。   后来爷爷断了胳膊,不能干体力活,父亲去世,奶奶眼睛又不好,地里的活就全都压在杨云霄一人肩上。   上午的太阳有些毒辣,他弯腰低头的在地里干了一个多小时,晒得满身大汗,停下来去旁边的小沟里喝点山泉水,回来继续干一个多小时。   见这块地的野草除得差不多了,才用冰冷的泉水洗了把脸,扛着锄头回家去,打算吃完午饭再去另一块地。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猜测周绾绾此刻的模样。   肯定已经服输了吧,囡囡平时乖巧文静,哭起来却比得上一头小蛮牛,谁都控制不住。   家里的柴火昨天被漏雨打湿了,也不是那么好点燃的。   杨云霄做好了看笑话的准备,不料走进院门后,发现囡囡不但洗了头,还洗了澡,连身上的衣服都换了干净的。   两人搬来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囡囡正面对着周绾绾,脑袋埋得很低,将头发全都暴露在她视线里。   后者不知从哪儿借来一把缺了齿的篦子,极有耐心地给囡囡篦虱子。大约是怕她无聊,嘴里笑嘻嘻地讲着故事。   天空那么晴朗,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唰啦唰啦响。   小羊羔趴在阴凉处打瞌睡,囡囡身上破了洞的碎花褂子,周绾绾拿篦子的洁白如玉的手指,与她嘴角那抹甜得沁人心脾的笑意,全都深深烙在杨云霄心里。   他忘记往前走,四肢感受到劳作后惬意的酸麻,是一种前所未有过的舒缓。   “咦,回来啦,还挺快嘛。”   周绾绾眼角余光瞥见了他,站起身来,表情很得意,似乎在等谁夸奖。   杨云霄初具雏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低声问:   “你帮她洗过了?”   “是啊,洗了好几遍呢,里面脏死了,还特别多虱子。”   “你怎么做到的?”   周绾绾笑道:“你以为我完不成吗?也太小瞧人了吧,对我来说简单得不值一提。”   说完偷偷揉了揉被烟熏得生疼的眼睛。   杨云霄服气了,走过去接过篦子。   “谢谢你,你该回去吃午饭了,剩下的我来。”   “好啊,不过爷爷奶奶中午都没回来,你们打算吃什么?”   “早上剩了点粥。”   杨云霄经她提醒,打算去厨房生火,把粥热一下。   走进去后看见桌上的东西,愣在原地。   “别想太多哦,我是担心囡囡吃不饱,跟你没关系的,走了。”   周绾绾冲囡囡挥挥手,离开了院子。   杨云霄朝前走了两步,端起桌上的面条。   面条用大瓷碗装着,很清淡,只点缀了几颗葱花。   他从清汤寡水的面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眨了下眼睛,豆大的泪珠啪的一下掉进面里。   “哥哥……”   囡囡摸着墙壁走进来,拽他的裤腿,指着院门口齿不清地说:“姐姐。”   他擦干眼眶,把她抱起来。   “你想找姐姐吗?”   囡囡点头,奋力比划。   “姐姐……糖……”   原来是又想吃糖了。   杨云霄忍俊不禁,刮了刮她的鼻子,“你这个小馋猫,不许老吃糖,小心牙齿全掉光。哥哥喂你吃面吧,等吃饱了,姐姐就来了。”   周绾绾走时没有说下午来不来,但杨云霄心底莫名有股踏实感,就像流浪狗找到了家,远行游子回到故乡。   他的感觉没有错,午饭结束后,周绾绾再次来到杨家,陪着囡囡玩了一下午。   傍晚下班时间到,李大刚准时出现在山村。   周绾绾对囡囡说再见,约好明天给她带两根彩色头绳。   “小周,看不出来啊,你还真有一套。”   坐在车上,唐德才回忆刚才杨云霄目送他们离开时的表情,简直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   周绾绾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哪儿有什么本事,他自己突然想通了吧。”   “他决定回学校了吗?对了,今天下午那位周老师打电话来找你,可惜你不在,明天记得回个电话。”   周绾绾点点头,望向窗外的风景,轻轻吁出一口气。   到家又是深夜,她打着哈欠推开门,意外的发现大家都没睡,坐在客厅里聊天。   离她最近的是舅妈的女儿程梦馨,看见她后开心地跑过来,握住她的手。   “表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从今天开始我不当空姐了。我过了恒兴地产的面试,以后就是他们董事长的贴身助理!”   王芳因这事乐开了花,很难得的对周绾绾露出笑容。   “那可是恒兴地产啊,他们老总身价早就过千亿了!梦馨以后跟着他,还愁没发展?不行,我得去庙里上柱香,让菩萨保佑我们梦馨跟老板处好关系!”   作者:小杨已经出场了,现在轮到老杨啦 第10章   王芳说完就朝门外冲去,程梦馨连忙把她拉回来,哭笑不得。   “妈,你胡说什么呢?大半夜的跑出去上香,人家庙里也不会给你开门呀。你放心吧,就算没菩萨保佑,我也一定会努力跟老板处好的。”   王芳一想也是,反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   “梦馨啊梦馨,这可是咱们全家人的机会,搞不好从今以后就飞黄腾达了。你千万要抓住,给那些鼠目寸光的人看看,你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周绾绾站在旁边,知道她是在话里有话的隐射自己。   不过她跟程梦馨只是表姐妹,别说对方当董事长助理,哪怕当上美国总统了,也跟自己没太大关系。   因此她没有在意,而是与程文雅交换了几个眼神,询问要不要回房睡觉。   程文雅早就想走了,点点头。   母女二人正要去卧室,王芳身手矫健地挡在她们面前,盯着周绾绾。   “绾绾,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们家梦馨啊?”   后者意外,“怎么会。”   “那她遇到这么好的事儿,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呢?”   王芳意味深长,“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你可不能见不得别人好。”   周绾绾无语了几秒,深吸一口气,走到程梦馨面前,扬起微笑。   “梦馨,你换了这么好的新工作,表姐真为你感到开心。以后你肯定会出人头地的,加油哦!”   客厅里回荡着她的声音,她说完恢复面无表情,拉着程文雅走进了房间,关上门。   程梦馨一动不动地看着房门,漂亮精致的脸上表情冷漠。   王芳切了一声,嘀嘀咕咕。   “装模作样,我看她已经气得快吐血了吧。”   程梦馨没有接话,掏出手机看了眼,“呀,刚才公司发消息给我,让我明天就开始上班呢。”   “这么快?”   “嗯,我得赶紧睡觉了,不然起不来。”   王芳希望女儿第一天表现好一点,很殷勤地去帮她铺床。   然而过了几分钟,又不禁担心。   “你确定这消息是真的?之前都没听说你要换工作,怎么突然就被录用了呢?还是那么好的职位。”   程梦馨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擦乳液一边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当时就随手一投,投得都不是助理岗。不过妈你放心吧,合同都签了,我也去公司看过了,不可能是骗人的。”   “那你见到了老总吗?”   她遗憾地摇摇头。   “还没有,我去的那天他出差了,明天估计可以见得到吧。”   想到这里,程梦馨情不自禁激动起来。   那可是恒兴地产的老总啊,国内身价能跟他相提并论的人屈指可数。   她以前只在新闻上见过他,不知道真人会是什么样的。   怀着好奇的心情睡着,第二天一大早,程梦馨便换上崭新的衣服,画了个精致的妆,去恒兴大厦上班了。   不愧是大公司,员工们工作都很积极,她抵达时大厦内已是人来人往。   一位老助理与她交接工作,带她去到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室分为内外两层,外间是助理用的,内间则属于董事长的私人空间,没有允许不得擅自入内。   老助理给了她一摞资料,要她今天全部背下来。   程梦馨惊讶地叫了声,“不是吧,这么多?”   对方变了脸色,连忙嘘一声。   “小声点,董事长在里面补觉呢。他昨晚连夜飞回来的,千万不要随便吵醒他。”   老总已经在里面了?   程梦馨闭上嘴,偷偷地朝内间望。   高档木门紧闭着,什么也看不到。   她很想找个借口进去看看,但是很快就被那堆资料弄得头昏脑涨。   午饭时间到,程梦馨有两小时可以休息,去食堂吃完午饭回来,打算利用剩下的时间补个觉。   不料刚趴下,便感觉有个高大的身影靠近自己。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深沉儒雅的脸。   男人身着黑色西服,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尾有几条浅浅的皱纹,却一点也不显得老态,反而为他增添许多独特的魅力。   他身上散发出优雅的木香,令人感觉置身于浩瀚森林。想要捕捉那股气味,偏偏淡得转瞬即逝。   程梦馨忘记了说话,呆呆地看着他。   他眼神冷淡,皱眉问:   “你是新来的助理?”   她陡然惊醒,用力点头,同时猜出他的身份。   肯定是公司董事长!   “下午我要去分公司开会,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   男人吩咐完,走进内间关上门。   过了好几分钟,程梦馨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见到了董事长!活的!还跟她说话了!   他说什么来着……对了,下午跟他去开会!   程梦馨用力拍了拍脸,又往眼睛里滴了几滴堪比风油精的眼药水,驱散困意,振作起精神来。   下午一点,董事长带着她和另一名助理,前往分公司开会。   程梦馨以为自己刚进公司就要得到重用,一路上都在幻想年薪百万后的生活。   抵达分公司后才发现,自己目前还只是个打杂的。   董事长让老助理和他一起进会议室,程梦馨留在外面走廊上等待,一等就是一下午。   她坐得腿都麻了,起来活动。   见老助理从里面出来,赶紧站好,开心地问:“可以回去了吗?”   对方摇头。   “还早着呢,你去食堂找后勤部经理,让他们把晚饭送上来。”   程梦馨一听这话,知道今天得加班了,顿时无比疲惫,垂头丧气地去食堂。   吃完饭,老助理下班走人,只剩下程梦馨继续待在走廊,看着墙壁打哈欠。   会议足足开到晚上十点,公司大佬们鱼贯而出,她大大松了口气,露出空姐的专属笑容,看着走向她的董事长。   “杨总,回公司吗?我打电话给司机。”   “不必了,先送你回家吧。”   男人淡淡道。   专门送她回家?看来今天没白等嘛。   程梦馨心中窃喜,随他坐上那辆价值数百万的高级座驾。   老助理不在,司机等于隐形人,许多话便好说了很多。   路上程梦馨绞尽脑汁想找话题跟他套近乎。   对方的反应很奇怪――不抗拒,不配合,偶尔应一声,表情始终心不在焉,仿佛在等谁。   汽车驶入小区,将她送到楼下。   程梦馨倍感遗憾地下了车,对董事长挥手。   “谢谢您送我回家,辛苦了,明天见。”   对方嗯了一声,却没有关上窗户离开,而是望着她身后的楼房。   程梦馨回头看了眼,心底冒出个猜测,觉得无法理解。但又不愿放弃这个机会,因此连忙笑道:   “杨总您困了吗?要不去我家坐坐,喝杯咖啡?”   男人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流露出一丝毫无理由的紧张。   “你家里……还有谁?”   程梦馨笑得很温柔。   “有我爸妈,他们都很崇拜您的,早就想见见您……哦,对了,还有我家请的保姆跟她女儿,不过她们一般待在房间里,不会出来打扰的。”   男人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高耸的眉骨在脸上投落浓重的阴影。   程梦馨想趁热打铁再劝他两句,不成想他已作出决定。   “嗯,那就上去坐坐吧。”   老小区没有电梯,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   楼梯窄,灯又暗,气氛有些尴尬。   程梦馨说了几句缓解气氛的话,对方一句都没接,走到家门口即将进去时,突然拍了下她的肩,扯了扯领带。   “我的样子……还好吗?”   只是去她家坐坐而已,又不是见国家领导人,至于这么严肃吗?   程梦馨想了想,不由自主地脸红起来,羞涩地说:   “很英俊。”   对方收回视线,抿了下嘴唇,偷偷将衬衫袖口往下拉了点。   程梦馨开门开灯,对里面喊:   “爸、妈,咱们家来客人了。”   王芳穿着睡衣拖鞋跑出来,看见她身后的男人,大吃一惊。   “这难道就是……恒兴地产的董事长?”   “没错,就是我们老总。刚才才下班,特意送我回家呢。”   “哎哟我的天,这可是贵客呀。快坐快坐,雅姐,出来泡咖啡。”   程文雅已经睡下了,被她们喊醒,迷迷糊糊地出来照顾客人,忙上忙下。   男人坐在沙发上,被一家人簇拥着,目光扫视一圈,问:   “还有人吗?”   “啊?”程梦馨不明所以。   “你家人都在这里?”   “是啊,我家人都……”   程梦馨看着在场人的脸,想起一位来。   “不对,少了一个。”   对方立刻追问:“她在哪儿?”   程梦馨一家三口都不知道,下意识看向程文雅。   后者端着刚泡好的咖啡从厨房出来,解释道:   “今天单位那边下大雨,山路太陡出不来了。她在单位住一夜,明天再回家。”   程梦馨点点头,狐疑地看向老板。   “您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认识她吗?”   对方摇头,眼神有些失望,抬手看了眼表,起身道:   “时间不早,我回家了,再见。”   不等众人挽留,他已经走出大门,乘车离去。   程文雅站在窗边望着远去的豪车,十分好奇。   “梦馨,这就是你的新老板吗?那个身价过千亿的有钱人?”   “嗯。”   “叫什么名字啊?”   “杨云霄。”   -   周绾绾头一次感受到山区里下暴雨的威力。   宛如天空被人撕开一条口子,巨大水流倾泻而下,落在石头上、树叶上、瓦片上。   声音大得仿佛屋顶都要被砸穿。   村里停电了,她的房间只有一根蜡烛,可怜兮兮地散发出豆大的光芒。   唐德才为了避嫌,特地把房间留给她,自己将办公室的桌子拼在一起,凑成一张简易的床。   被子又潮又冷,周绾绾往里缩了缩,想尽快入睡熬过这折磨人的夜。   偏偏尿意袭来,几乎要憋不住了。   屋子里没厕所,屋外两百米处有茅厕。   没门,蹲坑,全是蛆。   呜呜……她要回家……   作者:小杨:绾绾,别走。   老杨:绾绾,回来。   女主:我好难……   感谢在2020-02-2416:13:01~2020-02-2516:13: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淮步缅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章   尿意反复刺激神经,周绾绾硬着头皮下了地,拿起那根蜡烛,撑开一把破烂得快退休的伞,独自走向茅房。   唐德才睡在外间,她不可避免的路过他身边。为了不吵醒对方,特地放轻脚步。   说来奇怪,出去后雨势便小了许多,稀稀拉拉的下着。   周绾绾小心翼翼地端着蜡烛,借助光芒看清茅房内的景象,确定双脚踩踏实后才蹲下去,一边上厕所一边祈求千万不要脚滑。   万一不小心掉下去……呕,她宁愿去死。   整个过程变得无比漫长,她好不容易熬过去,一结束立马穿裤子想回去。   谁知这时背后传来一阵男人的轻笑声,仿佛有人在盯着她,令她身体僵住,头皮发麻。   雨还在下,周绾绾鼓起勇气回头看――木板后面什么都没有,漆黑一片。   难道是她听错了?   她揉揉耳朵,打算出去,忽听外面炸开两声怒喝。   “你们几个在干吗?要不要脸?找打是不是?”   这声音……是唐德才的!   周绾绾意识到什么,惊讶地跑出去,果然看见唐德才拿着一把柴刀站在外面,冲着远处破口大骂。   他一直很文雅,此时却显得气势汹汹,仿佛真的要追上去揍人。   雨变大了,他没带伞,从头到脚很快湿透,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流,看起来与平日简直判若两人。   “唐主任!”   周绾绾喊了他一声,跑到他身边,把伞分给他一半。   “你怎么出来了?在跟谁说话?”   “刚才有几个小年轻偷看你上厕所!”唐德才气得咬牙切齿,愤愤地挥了挥柴刀,骂道:“一群不要脸的东西,亏我们还是来扶贫的,居然做这种事!”   周绾绾回想之前的情形,有些后怕,可是看对方激动成这样,又忍不住先去安慰他。   “没事,我不是好好的吗?你身上都湿透了,快点回去换衣服吧,小心感冒。”   唐德才不肯,拿着柴刀在周边探查一圈,确定那些人已经走了,才回到办公室。   他去换衣服,周绾绾用煤炉给他烧了点热水,倒进一包板蓝根,送到他手上。   “唐主任,真谢谢你。”   要是她一个人遇到这种事,恐怕会吓得整夜都睡不着。   唐德才喝了口热水,眼神歉意。   “当初是我劝你留下来的,要是你发生什么事,我真的没法对你家人交代啊。”   周绾绾看着他慈祥的脸,忍不住想起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   如果他就是唐德才该多好。   有正经工作,有文化,性格好。   最重要的是,在她遇到危险时,会在她身边保护她。   两人聊了两句,各自睡下。   雨下了一整夜,翌日又是个大晴天。   周绾绾起床先去桂花嫂子家里喝了碗白粥,准备找杨云霄,却有个村里的小孩儿跑来找她,说:   “小周姐姐,周老师在扶贫办等你呢。”   周老师?是上次她联系过的周老师吗?   他怎么突然来了?   周绾绾连忙回办公室,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外,身边放着辆黑色自行车,轮胎上全是泥。   他鞋上裤腿上也有泥,唯独衬衫很干净。   个子高,身体瘦削,皮肤苍白。   明媚的阳光照着他,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柔顺的短发折射着亚麻色的光。   周绾绾正要张嘴打招呼,心脏莫名其妙抽搐了一下,令她停在原地,按住胸口。   就这一秒的功夫,对方率先发现了她,眼睛弯弯的笑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是扶贫办的周小姐吗?我是杨云霄的班主任,之前在电话里跟你聊过的。”   他从山外来,骑了几十里的山路,带着清新的水雾气息。   周绾绾看着他白净的脸,慢慢皱起眉。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周老师努力回想,摇头。   “应该没有吧。”   “你全名叫什么?”   “周天河。”   周绾绾搜索了一下记忆,从来没有这么个人,的确是没见过。   大概是错觉。   她扬起笑容,跟他谈正经事。   “真没想到您会这么早到村子里来,路上很辛苦吧?进来喝杯茶,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必了,待会儿还要赶回去上课。我主要是想跟你说说杨云霄的情况,上次打电话给你没人接,所以特地过来一趟。”   周绾绾猛然想起之前唐德才跟她说过的话,不禁拍了下额头,连连道歉。   “真是对不起,我忙起来给忘了……”   “没关系。”   两人站在扶贫办门口,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周天河很耐心地跟她讲自己这些天了解到的信息。   “我听班里学生说,之前一直有个隔壁班的女孩子暗恋他,为了他茶饭不思,学习成绩都下降了。他倒是没有跟女孩子交往,但对方家长误以为是他害自己女儿不好好学习的,于是私底下找他谈话,威胁他不许再靠近自己的女儿,同时还说些一些不太好的话……”   “什么话?”周绾绾好奇地看着他。   他看看周边,确认杨云霄不可能听到,低声说:   “你知道他父母的事吗?”   “知道一点,在外面打工的时候出车祸死了对不对?”   “是,但他们出车祸的原因,是杨云霄升初中,希望他们回来看看自己和妹妹。两人为了请假回家,连续在厂里工作几天几夜,火车上又舍不得买坐票,一路站回来。下车后实在太疲惫,过马路没注意,闯红灯被私家车撞了。”   “由于责任主要是夫妻俩的,车主只象征性赔了一点钱,根本没用,杨家反而损失了最重要的两个劳动力。   杨云霄因为这件事特别自责,一度不打算读初中的,是你们扶贫办的人为他做工作,又申请了贫困户的名额有所补贴,才去了学校。   当时有人路过听见女孩的家长说,他是扫把星,靠近他的人都会丧命,要他最好连学校都别去,不要害死大家。”   周绾绾吸了口冷气,难以置信。   “这人怎么这么过分?无中生有就算了,还对一个小孩说这种话!”   周天河扫了眼她情不自禁握紧的拳头。   “没办法,说这种话虽然过分,但毕竟不犯法,我们管不着他。我已经跟隔壁班的班主任说好了,改天让那家长来学校一趟,我们把误会给他解释清楚,也尽量叫他不要再找杨云霄的麻烦。不过杨云霄这边我恐怕没有太多精力来劝,毕竟班上还有四十多个学生,来回不方便,需要你们费点心思。”   周绾绾闻言忙道:   “这叫什么话,本来就是我们找你帮忙,你不嫌烦我已经很高兴了。周老师放心吧,我一定会让杨云霄回去念书的。”   两人年纪差不多大,都是二十出头,模样又漂亮,性格好,三两句就聊得如同好友一般。   时间不早了,周天河得回去上课,周绾绾送他到村口,不放心地问:   “你记得到出去的路吗?这里的山路可难走了,要不我叫个人帮你带路?”   周天河忍俊不禁。   “你不知道吧,我也是这儿的人。还带什么路啊,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去。”   “真的假的?”   “不信你去问别人,忠叔家后面的房子就是我家老宅。走啦,再见!”   周天河跨上自行车,背对着她挥挥手,白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苍翠山林间。   周绾绾被他勾起好奇心,特地跑到忠叔家后面看。   那里果然有栋老房子,年久失修没人住,半边都塌了。   她之前就看见过,以为是没人要的。   忠叔老婆提着衣服从旁边经过,她拉住对方问:   “婶儿,你认识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家吗?”   “认识啊,他就村口老周的侄子。亲爹死得早,跟妈一块儿住这的。后来他去县城上高中,妈过去陪读,两人就再没回来过了。他读完高中被学校留下来当老师,听说他妈去年也生病死了吧,挺晦气的。”   周绾绾脑中闪过周天河好看的笑容,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惨,不禁叹了口气。   忠叔老婆洗衣服去了,她继续向前走,不一会儿来到杨家院门口。   家里没米吃,杨云霄一大早就山下村里剥米,这时正好回来。   他推着辆独轮车,一边放一袋60斤的陈米,加起来比他人都重。压得他身体摇摇晃晃,随时要摔倒。   周绾绾赶紧上前帮忙,他明明累得满头大汗,双臂发抖,却特意避开她。   “你别过来,小心弄脏衣服。”   “我的衣服又不值钱,弄脏洗不就是了。”   “那也不要,这是我的事。”   她叹了口气,按住他的手。   “杨云霄,我知道你很能干,可说到底你也才十四,还是个小孩。以前没人帮你,那是没办法,现在我这个大人既然看见了,就不会袖手旁观,否则我良心过不去,知道吗?”   杨云霄呆呆地看着她,总感觉自己今天是不是没睡醒。   不然的话,怎么会有人对他说这种话呢?   他还是个小孩吗?害死自己父母的人,有资格做小孩吗?   现在家里最好的劳动力就是他,三张嘴等着吃饭,自打父母死后囡囡再没穿过新衣服,他恨不得立刻长到二十四岁,用最强壮的身体养活一家人。   他从来不敢妄想有人会帮他,尤其是看起来如此柔弱文静的女人。   周绾绾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傻了吗?怎么不动了?过去点,让个位置给我。”   说完她用双手抓住独轮车的握把,很生疏地往前推。   杨云霄感受到那股力度,鼻根酸酸的,闷头推车不说话。   二人齐心协力把米倒进米缸里,周绾绾很少做这种体力活,累得靠在大缸上休息,望着门外的风景忍不住感叹。   “还是城市里生活方便多了,没米吃直接在网上买,快递员给你送到家门口,哪儿用得着这么辛苦。   杨云霄,听姐姐一句劝,你要是有机会真的得读书,考大学,在外面找工作,努力赚钱。你长得这么好看,估计也会有不少女孩喜欢吧。到时找个情投意合的,成家立业,真的没必要留在这山村耗一辈子,不值得。”   杨云霄出神地看着她,听着那些以前自己想都不敢想的话,心里动摇,充满向往地问:   “我真的应该去外面的世界吗?”   城市真的有那么好?愿意接受他这样的人? 第12章   周绾绾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趁热打铁,与他说了很多城市里的事。   杨云霄到底是个少年,胸腔里和其他人一样装着热血,只是以前被刻意压制了。   对方的一席话听得他心驰神往,双目炯炯有神。   周绾绾抓住他的手。   “听我的,回去念书,学校才是你该去的地方。不要把自己的人生困在田间地头,不要浪费上天给你的天赋,你不是为了当农民生下来的。”   他张开嘴,几乎要点头了。   周绾绾听见自己的心脏跳个不停,屏住呼吸,只等他的答案。   忽然,杨猎户从外面走进来,皱眉看他们,张口就骂。   他乡音依旧浓重,周绾绾凭借着这些日子她在村里学会的方言,磕磕绊绊地听懂了一句。   你是贱命,别做梦!   杨云霄起初是愤怒的,情不自禁握紧拳头。但不知为何,他的双手松懈地垂在身侧,眼中的光芒也一点点暗淡下去。   最后,杨猎户丢给他一把斧头,用独臂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下,进屋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周绾绾,低声道:   “以后不要再跟我说这些了,外面的世界越好,我就越痛苦。”   因为那个世界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又或将来,永远都不会属于他。   幸福、安稳、欢乐……这些代表着美好的东西都不属于他。   他只剩一副单薄的躯体还算健康,可以代替父母,承担起这个家。   少年低着头,一步步走向山林。   家里的柴火没了,他得在午饭之前,备好接下来一周要用的柴火。   周绾绾也只好离开,走在回去的路上,想着他刚才的话,只觉得无比心酸。   杨云霄不是不想去念书的,而是受困于现实条件不能去。   他家的困难不解决,他就不可能回学校。   与他接触得越多,周绾绾就越想帮他走出困境,加快速度走向办公室,想找唐德才商量对策。   前方走来几个小青年,笑得不怀好意。   “哟,这不是咱们村扶贫办的小周姑娘吗?今天没忙着拯救世界?”   周绾绾认出他们是与张振国相熟的那群人,生出警惕,往后退了两步。   不料身后又传来人声,听得她后背发凉,感觉大难临头。   “周绾绾。”张振国阴森森地盯着她,“上次那条狗的事,是你偷偷跑去告诉忠叔的对不对?”   她硬着头皮转过身,强装镇定。   “不是。”   “你放屁!”   张振国暴跳如雷,面目狰狞,仿佛要来打她。   “除了你还能有谁?我都问出来了,你他妈少装蒜!你们扶贫办两个三八,天天在村里游来荡去也就算了,敢来插手老子的事!害老子!活腻了是不是?”   旁边无人路过,硬刚等于找死。   周绾绾好歹活了二十几年,不至于那么不识相,微笑道:“我想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误会,不如这样,唐主任是我的上司,你们跟我去趟办公室,如果我真的做了不该做的事,他会替单位处罚我的。”   张振国冷笑一声,“好啊,你带路。”   她捏着一把汗,转身朝扶贫办走。   张振国跟在她身后,冲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后者捡起一块转头,拍在周绾绾后脑勺。   她只觉得一阵钝痛袭来,叫都没来得及叫,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张振国摸摸她的脸,笑得很得意。   “哼,跟我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厉害呢。走,把她抬到西边的坟地去,那里一般没人,咱们今天开开荤,爽她一把。”   小青年们都未成家,早就对这个肤白腰细的女人垂涎三尺,听完吩咐立马扛起她,一窝蜂地跑向坟地。   半小时后,唐德才找到正在砍柴的杨云霄。   “你看见小周哪儿去了吗?”   杨云霄停下动作,擦了把汗。   “她不是回扶贫办了?”   “没有啊,我有点事想问她,找遍全村都没看见。听人说之前看到她去了你家,可是你家也没有。”   杨云霄眯起眼睛,表情变得凝重。   他看看堆在树底下的柴火,收拾起来背在肩上,将柴刀往里一插。   “我跟你回去一起找。”   二人下山,回到村里,挨家挨户问了许多人,总算从一个人口中得知,他看见张振国一伙人扛着周绾绾去坟地了。   去坟地!   还是张振国那些人扛去的!   两人陡然想到某种可能性,气得都快炸了,抓着柴刀就往坟地冲。   有些村民好奇,也跟去看热闹。   十几人冲进这片大舟山村祖宗专用安息地,远远就听见女人的惨叫和哭喊。   杨云霄身手矫健,一马当先地跑在最前面,看清那里的画面后,话都没说,直接把柴刀扔过去。   张振国感觉后脑勺一阵寒风袭来,下意识低了低头,锋利又厚重的柴刀贴着他的头皮飞到另一边,落在地上,带着他的半截头发。   村民们惊呼,张振国呆住。   他的手下摸摸他的头,见没有血松了口气,冲杨云霄大骂:   “你小子想杀人吗?”   杨云霄二话不说,夺过唐德才手里的柴刀,走过去又要砍。   张振国回过神,被他阴狠的表情吓了一跳,什么都不想管了,带着手下拔脚就跑,比兔子都快,转瞬就跑没了影。   杨云霄本来要追的,被唐德才喊住。   “等等,先看看小周。”   他满腔的愤怒陡然消散,变得害怕起来,不敢转头。   周绾绾就坐在他左边的地上,距离不到两米,衣服已经被撕烂,头发乱糟糟的,抱着膝盖哭得嗓音沙哑。   唐德才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抱着她小声安慰。   她只是哭,一句话都不肯说,完全没了平日成熟开朗的模样。   “杨云霄,你力气大,帮忙背她下山吧。”唐德才说。   杨云霄仿佛成了一个木偶,别人让他往东就往东,让往西就往西,看起来极其听话,其实是没了主意。   他背着周绾绾下山,对方柔软的身体压着他的背,眼泪滴在他肩头。   他宛如触电,僵硬得无法回头。   接下来记忆变得迷迷糊糊,他依稀记得扶贫办来了很多人,大家都在说话,张振国等人被抓了过来,吵吵闹闹地否认。   李大刚开着他的红色小巴车来了,车喇叭声吵得人耳朵疼。   总之等一切结束,恢复清静后,杨云霄坐在自家石磨上,意识到结果已定。   周绾绾被李大刚送回城里,唐德才暂停一切工作,与张保庆交涉这次发生的事,要求给一个交代。   “哥哥……饿……”   囡囡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身边,拉他的裤腿。   他抱起她去厨房泡米粉给她吃,拿碗时突然想起周绾绾的面,又想起她刚才哭红的眼睛,刀割似的痛感这时才在心底蔓延开来,令他连呼吸都难受。   怎么办?她还会回来吗?   要是她不来了,他的人生,大概就像炉灶里的灰烬一样,再也没有复燃的希望了吧。   黑暗里仿佛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脚用力往下拽,往下拽,直到他被沼泽吞没,再也浮不上来。   -   “妹子,真是不好意思,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单位规定这辆车不能开别的路线,要不我帮你叫辆出租,送你回家?”   李大刚停好车,歉意地转过头说。   周绾绾坐在椅子上,身上仍然披着唐德才的外套,眼泪已经不再流,但眼睛通红,脸也肿了,后脑勺一个大包,发丝凌乱,十分狼狈。   她掐了下自己的掌心,拿出镜子照了下,勉强整理好仪表,起身说:   “不用了,谢谢李大哥,我自己回去就行。”   李大刚点头,心里仍然很担心,看着她的背影问:“你真的没事?要不还是打个电话叫家人来接你吧。”   周绾绾回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没事,又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再说我是一个成年人了,这点事情能自己处理。”   李大刚叹了口气,同情地说:   “那好吧,你回去好好休息,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跟大哥说,一定会帮你的。”   周绾绾道谢,去路边拦了出租。   坐在车上,她紧紧抓着衣服,难以忘却之前发生的事。   由于她醒来得早,一直在挣扎,唐德才等人又来得及时,张振国他们并没有得逞。   但是那种绝望的感觉实在恐怖。   被一群人围着,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挣脱。   他们想抽耳光就抽耳光,想撕衣服就撕衣服,自己无法保护自己的身体,抬头看见残破的墓碑和隆起的坟包,宛如身在地狱里。   她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才能忘记那段痛苦的记忆,只知道不能这副模样回家去。   要是被妈妈看见,会担心死的。   周绾绾没有回家,出租车把她送到最近的商场。   她买了套便宜的运动服换上,又在里面吃了顿饭,看了场电影,磨磨蹭蹭到晚上,才搭乘公交车回家。   程文雅已经下班了,在厨房做饭,王芳一家人则在客厅看电视聊天,话题还是关于程梦馨的新工作和新老板。   周绾绾进门,他们看了一眼,没理会。   她走进厨房,程文雅十分意外。   “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啊?诶,你衣服为什么换了?”   “哦,白天种树弄脏了,我就随便买了一套。”   她说完故意转移话题,看着锅,“饭好了吗?我饿死了。”   “马上就好,先吃片面包吧,在冰箱里,我下班时买的。”   周绾绾拿了面包回房间,拉上帘子脱衣服。   白皙的躯体上有许多青紫红肿的痕迹,都是她挣扎时留下的,估计没有小半个月消退不了。   她从床头柜里拿了瓶消炎药水涂,心里庆幸脸上没有,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晚餐好了,程文雅叫众人吃饭。   周绾绾穿着长袖睡衣走出去,坐在桌边。   王芳斜眼瞥她,阴阳怪气。   “咦,咱们家的大公务员居然有空在家吃晚饭啦,不早说,早说我们买点好菜招待你呀。”   她心情不好,面无表情地夹着菜。   “舅妈真会开玩笑,我跟你们一起住了十几年,也没见过你们招待我啊。”   王芳被她顶的愣了一下,程文雅怕他们吵起来,连忙说:   “菜都凉了,吃菜吃菜。”   王芳不领情,迅速反驳。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啊,现在你是国家的人,我们普通平民百姓可惹不起哦。像梦馨就没你这么有本事了,只能世界五百强的大企业里当个董事长助理,上班比你晚一点,下班比你早一点,工作比你轻松一点,工资比你高一点……”   周绾绾没有搭理她,吃了会儿忽然想起件事,对程文雅说:   “妈,单位给我放了一礼拜的假,我下周再继续上班。”   王芳第一个叫起来。   “刚录用的公务员也可以放这么久的假吗?该不是开除了吧。”   程文雅很难得地瞪了她一眼,给周绾绾夹菜。   “放假好,你前些天累得眼圈都黑了,正好休息休息,明天妈给你包饺子吃。”   母女俩亲亲密密地吃完了饭,收拾好桌子就回了房间。   程梦馨本来也打算回房间睡觉的,被王芳悄悄拉进卫生间。   “梦馨,我看这个绾绾还是瞧不起你,当上小公务员瞧把她能的。这样,你想办法把杨总再请到家里来做客,妈也把家里的亲戚都叫来,让他们知道,如今你混得比绾绾好多了。”   程梦馨啊了一声,“没必要吧。”   “当然有必要!还是说你对杨总没信心,担心他不卖你面子?”   面对母亲质疑的眼神,程梦馨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就这么办。”   作者:昨天临时有事没来得及更,明天双更补上哦,周末快乐鸭~感谢在2020-02-2615:54:04~2020-02-2816:43: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凯兰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凯兰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时隔多日,周绾绾再次体会到了咸鱼的美妙。   她一觉睡到自然醒,程文雅已经去上班,但是给她留了早饭,是她最爱吃牛杂粉,与一个茶叶蛋、一杯豆浆一起放在锅里热着,方便她随时起床吃。   吃饱喝足,她躺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看电视。   王芳不用上班,敷着面膜鬼似的从旁边飘过,用眼神狠狠瞪她,仿佛她是外面溜进来的流浪汉。   周绾绾鸟都不鸟她――这房子她和妈妈有一半,家具也是出了钱的,以前学习太忙没时间享受,现在爱怎么用怎么用。   看了几小时电视,她回房间躺床上玩游戏。   中午程文雅特地回来一趟,带了披萨和臭豆腐给她吃,等她吃完给她刷了碗,然后才接着去上班。   工作日,朋友们都在上班,周绾绾下午便一个人出去逛,看看电影喝喝咖啡,将便利又悠闲的都市生活过了个爽。   回想在大舟山村工作时的情景,遥远陌生,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如此过了三天,终于迎来周六。   周绾绾早上八点就起来了,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喝牛奶,顺便给昨天加班到很晚,还在睡觉的程文雅煮了碗面。   按照惯例,程梦馨休息时起码睡到中午起的。   今天不知为何也起得很早,还穿着一条漂亮性感的红色小裙子,跑到客厅翻鞋柜,找鞋子搭配。   周绾绾看了她一眼,她不解地问:   “绾绾姐姐,你要去上班了吗?怎么起这么早?”   周绾绾道:“你也早啊,要加班?”   “没有,我们公司从来不加班的。”   提到这个,程梦馨坐到她身边,扬着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眼神很崇拜。   “杨总说了,公司对每个人的工作量是有考虑的。在规定时间内完不成,说明是效率低,加班也解决不了问题。要是在规定时间完成了,那说明比别人能力强,提早下班都行。嘻嘻,很人性化吧?”   周绾绾端着杯子问:“杨总?”   “是啊,你不知道吗?恒兴地产的董事长兼总经理,也就是我的Boss,杨总。”   周绾绾对这个杨总不太了解,但是恒兴地产她知道,貌似是从国外发家的。五年前入驻国内,来势汹汹,短短几年里全国各个城市都有他们的地产。   程梦馨提起这个杨总,简直有夸不玩的话。   “以前我总觉得老男人特别油腻,还色眯眯的,脑子里想得不是出轨就是□□。可杨总跟他们一点都不一样,工作能力强,性格成熟稳重,对我们这些下属关怀备至。虽然话少,但所有人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绝对不会委屈任何一个人。他真的像超人一样,每天从早上七点上班到晚上至少十点,助理都吃不消,得几个人轮班,他一点问题都没有。人脉还特别广,前两天公司一个项目的贷款出了问题,迟迟批不下来,项目经理都要哭了。他出马跟人家谈,只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下午几个亿就到账了,特别牛!”   “照你这么说,他是一个完美的人咯。”   “那当然,没有人比他更好了,就是有件事我怎么也想不通……”   “什么事?”   程梦馨压低了声音,“他今年都四十多了,一次婚都没结过,也没听说有女朋友或情人。你说……他会不会是GAY呀?”   周绾绾意外地挑了挑眉,“如果他是的话,你作为贴身助理,不至于发现不了吧。”   程梦馨用力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他不是GAY的话,不就更奇怪了吗?他身体又没有问题,怎么会不需要女人呢?就算身体不需要,精神上也会需要陪伴的吧。”   周绾绾捕捉到重点,坏笑着问:“你怎么知道他身体没问题?”   “我……”她想起自己某次不小心发现的细节,脸涨得通红,不肯说,“反正我知道。”   “既然你这么好奇,直接问他好了,搞不好他还在等自己的命定情人呢。”   周绾绾起身拍拍她的肩,拿着包出了门。   程梦馨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捧着脸一会儿担忧一会儿开心,表情堪称千变万化。   王芳也起了,穿着她最贵的羊毛衫和高跟鞋,推推程梦馨问:   “你真的跟杨总约好了吗?他怎么还没来?”   后者看了眼手机,有点紧张。   “快了吧,他说好九点钟到的。”   王芳略微放下心来,瞥见门口少了双鞋,问:“绾绾出去了吗?”   “嗯。”   “去干吗了?”   程梦馨摇头。   她非常遗憾,“真可惜,本来还想让她看看你老板呢,省得她老得意自己考上公务员。算了,其他亲戚大概快到了,把昨天买的水果拿出来,叫你姑起床买菜。”   母女二人开始忙活,程文雅打着哈欠出门买菜。没过多久,亲戚陆续抵达家中,最后一辆黑色高级轿车驶到楼下。   一家三口衣着光鲜,亲自下楼迎接。   亲戚们不好意思跟,都挤在窗户旁,争先恐后地想看这个亿万富翁。   保镖打开车门,杨云霄走下来,理理身上的西装,从前者手里接过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托在手上。   王芳受宠若惊。   “杨总你太客气了,来做客就来做客,还带什么礼物啊。”   说着伸手要接。   杨云霄不动声色地躲开她的手,抬头看楼上。   “你家人都在吗?”   程梦馨以为他讨厌面对这么多亲戚,脸红了一下,蚊子哼哼似的嗯了声。   他再次理了下衣服,甚至转身将车窗玻璃当做镜子照了下,然后才朝前走去。   王芳一脸懵逼,程梦馨没精力理会父母和亲戚,一门心思都在老板身上,希望这第二次私下接触能给他留下好印象。   杨云霄应该不反感她吧?否则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就答应来一个新员工家做客?   程梦馨回忆二人相处时的种种细节,心里没底,因此更加热情周到,恨不得把他鞋底的灰都擦干净。   进了屋,杨云霄坐在沙发上,再次受到程家人的围观。   他到底经过许多大风大浪,在这种场合下一点也不慌张,自顾自地扫视了每个人的脸,发现仍然没有记忆中的那张,于是开口问:   “哪个是你表姐?”   程梦馨愣了一下,推出两个女人。   “她们都是。”   杨云霄皱眉,“只有她们吗?”   “呃……嗯。”   他脸上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低头看表,起身匆匆道:   “我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了。”   他在保镖的护送下回到车上,连礼物都没放下。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程梦馨也是一头雾水。   王芳非常懊恼,自认为丢了人,想尽办法打圆场。   “有钱人工作就是忙,屁股都没坐热就得走了,哈哈,不过他已经提前预定了饭店,中午大家一起过去吃吧。”   “真的假的?哪家饭店啊?”   她看着这些亲戚质疑的脸,忍着肉痛,报出记忆里最贵的那家店的名字。   亲戚们跟着他们家去吃香喝辣,程文雅独自留在家里,给周绾绾打电话。   “绾绾,你怎么那么早就出门了,在哪里啊?”   -   周绾绾出来见闺蜜了。   在山村里风吹日晒好几个礼拜,终于能跟杨雅坐在环境优美的餐厅里喝咖啡,享受周六的闲暇,实在舒适的不得了。   杨雅把她的手抓来摸了一把。   “我靠,你这哪儿是上班啊,被派去挖煤了吧?手糙成这个样子。”   周绾绾哭笑不得。   挖煤是没有挖,但做得事与之相比也差不多了。   村里老人的鸡丢了、牛丢了,她要满山野的帮忙找。有人家的墙倒了,她和唐德才帮忙修,偶尔再帮杨云霄家干点活儿,强度堪比农民工。   才一个月的时间,她已经黑了好多,形象也疏于打理,穿旧衣服扎马尾,活脱脱一个进城村姑。   反观面前的杨雅。   白色雪纺衬衫,米色包臀裙,细跟高跟鞋,长发烫出蓬松的卷,多么精致美丽的城市女白领。   以前没毕业时,她最向往的就是这种模样了。   杨雅询问她工作情况,听得直摇头。   “你呀你,当初就该听我的,直接到我们公司来应聘,考什么公务员?累成这副狗样子不说,钱还少得可怜,一个月才两千块,你攒一辈子也买不了一套房啊。”   周绾绾笑笑,“以后应该还会涨点,而且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那个单位啊。”   “我的妈,难道你喜欢上那份工作了?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我才劝你,快点考虑后路吧,别在上面耗时间了。”   杨雅认真地给她分析。   “你想想,今年你二十三,按目前的收入撑死了一年攒一万,过得还扣扣索索,什么都没享受到。等你到三十岁,手里只有七万块,就算你不买房不结婚生子,可你妈呢?她年纪大了,总有点病痛,你拿什么给她看病?未来又拿什么给她养老?”   周绾绾知道她说得对,低着头不吭声。   杨雅再次握住她的手。   “绾绾,你在学校是那么优秀的人,值得更好的前途。今天我们HR加班,我跟她关系还不错,现在就带你去面试。要是面试上了,你干脆趁这个假期把工作辞掉,别再往山沟里跑了。”   周绾绾抬头看着她光鲜亮丽的模样,沉默许久,咬着嘴唇点头。   “好。”   二人结账离开,前往杨雅公司面试。   作者:晚上还有一章哦 第14章   晚上八点,周绾绾与杨雅分开,回到家。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出程梦馨的哭声,听起来非常伤心。   她心中疑惑,推门而入,只见全家人都围着程梦馨坐在客厅里,紧张地安慰她。   程文雅也在,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周绾绾忙说:   “绾绾,你回来啦。”   王芳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顾安慰自己的女儿。   周绾绾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帮程文雅把水果放到茶几上,便拉着她进了厨房,小声问:   “发生什么事了?”   上一次程梦馨哭成这个样子,还是跟初恋男友分手的时候。   难道她又失恋了?   程文雅忧心忡忡。   “你今天走得早,不知道。梦馨把她老板请到家里来做客了,好多亲戚也过来玩。可她老板好像不太高兴,坐都没坐一会儿就走了。之后没过多久,公司就打电话过来,要辞退她。”   周绾绾啊了一声。   “不会吧,就因为做客不开心?”   “谁晓得呢,梦馨自己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哭得要死要活,刚才还差点跳楼,幸好被大家拦住。”   “那种大公司要辞退人,肯定得给个理由吧。”   “给了,说是他们老板觉得不需要这么多助理,所以辞退她。”   程文雅叹了口气,“她还没过实习期,辞退连赔偿都没有。偏偏空姐那边已经辞了职,现在没工作了,换谁也受不了啊。绾绾,你单位还要不要人?要的话帮她介绍一下呗,不然这闺女得难过好几天。”   周绾绾苦笑,“妈,国家单位哪里是介绍就能进得去的,得考试啊。再说我的单位又穷又累,梦馨她也不会想去的。总之这事不是我们造成的,你就别瞎掺和了,做好自己的事吧。”   程文雅点点头,“你说得对,诶,你吃晚饭了没,我给你热点?”   “不用,吃过了。”   周绾绾离开厨房去房间,路过客厅时听见王芳叉着腰骂。   “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就知道逗我们这种平民百姓玩。梦馨,你知道他家地址吧?咱们现在就去骂他一顿,凭什么啊?说开除就开除。”   程梦馨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去,跑到人家里不是自取其辱吗?”   “那又如何,得让他给个说法啊!不能这么白白丢工作。”   “你还说呢,都怪你,非让我把他请到家里来做客,不然不会被开除。”   程梦馨越想越气,一脚把茶几踹老远,不小心把脚趾弄疼,又开始嚎啕大哭。   客厅里乱成一锅粥,周绾绾回到房间关上门,脑中反复回想的,是下午面试的结果。   杨雅的公司缺设计师,HR看过她的作品,认为她各方面都非常符合公司要求,希望她下周一就开始上班。   要是她去了,就再也不用灰头土脸地待在山村扶贫,忍受那些潜在的风险,而是像杨雅一样,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过现代生活。   工资优渥,时间自由。   两者相比较,哪个更好不言而喻。   真的要去吗?   她坐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   月朗星疏,灯火阑珊。   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内,许多员工都下班了,董事长办公室里仍然亮着灯。   杨云霄在见一位认识十多年的老客户,公事已经谈完,二人开了瓶葡萄酒,一边浅饮一边闲聊。   客户姓徐,比他还年轻几岁,但是已经结婚快二十年了。   “杨哥,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只需要努力工作管理公司就好,其他什么都不用烦。像我就不行,白天累得半死,晚上还得回家伺候媳妇伺候孩子。最近她老怀疑我出轨,一会儿翻我手机一会儿查我电话记录,还请私家侦探来跟踪我……   天地良心,我忙得吃饭时间都没有,哪儿有机会出轨?再说我几个助理都是她请的,公司主要员工她也认识,找谁出轨去,唉!”   杨云霄淡淡道:“她对你如此上心,还不是因为爱你。”   “爱?”对方切了声,摇头,“她只是担心我把钱给别的女人花而已。之前她就放过狠话,要是我敢提离婚,必须净身出户,所有钱都留给她。这话真是有脸说,结婚以后她一天班都没上过,都是我养着,拿着我的钱去保养美容健身买奢侈品,看男模走秀,住大豪宅。你说说,当年那个柔情蜜意的女人哪儿去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杨云霄笑而不语,给他加了点酒。   他抬起头,眼神迷茫又羡慕。   “要是我跟你一样就好了,一辈子不结婚,永远遇不上这种糟心事儿。说起来也好奇,当初追你的美女不少,你怎么能忍得住不动心呢?”   杨云霄抬头望向右边墙壁上的展示柜。   其他人办公室的展示柜里,要么放荣誉证书,要么放古董。   只有他与众不同,放得是一套陈旧的白色运动服。   他轻轻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一张恬静的笑颜。   皮肤柔嫩白皙,眼睛弯弯的,鼻子微微往上翘。   分开已经许多年,他从不曾遗忘她。   “我没有忍,只是喜欢的人一直没找到。”   好友对他童年的经历有所耳闻,难以置信地问:   “你还在找那个女人?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又比你大很多,就算找到,也已经老了吧?”   杨云霄没说话,浅浅地抿了一口酒。   带着浓郁果香的酒液在唇齿间蔓延,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天和今天一样,也是深秋之夜。   十四岁的他和此刻一样孤单,一样在想她。   -   “哥哥,哥哥。”   杨云霄坐在石磨上,囡囡牵着小羊羔围在他身旁转来转去,口中不停叫他,活像一只话痨的小鸽子。   他伸手摸她的头,被她顺势握住了食指。   “哥哥,姐姐。”   囡囡指指自己的羊角辫,眼中充满期待。   辫子是前两天周绾绾给她扎的,因为扎得好,到现在都没散。   囡囡好几天没看见她,肯定是想她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想她口袋里那怪模怪样的巧克力糖。   可是想有什么用?   发生那种事,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再回来吧。   杨云霄叹了口气,抱起囡囡,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   夜很深了,以前在学校时,他经常点一根蜡烛,躲在男厕所看书。   不能在寝室看,会影响其他同学休息。   不能在教室看,会被值班老师批评。   厕所里很难闻,蚊虫又多。但他总算能享受短暂的宁静,完完全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   偶尔学累了,他也会闭上眼睛想象一下未来。   如果他考上大学,去了城市,生活肯定很不一样吧?   周绾绾跟他说过城市,住高楼大厦,睡席梦思软床。出门有车,路是柏油的,不用担心弄脏鞋。   天热有空调,到处是商店,还有快递和外卖,足不出户也能生活。   “虫虫。”   囡囡指着天上的星星,很是激动。   杨云霄温柔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不是萤火虫,是星星。”   “星星?”   “嗯。”   她走了,星星也少了。   多么希望那些星星能回来,他想给她一个好消息。   翌日清晨,奶奶煮了一锅粥。   杨云霄喝完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田里干活,而是站在八仙桌旁,慎重地对爷爷奶奶提出一个请求。   “我想回去读书。”   二老诧异地抬起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种地赚不了多少钱,你们的病需要钱去治,囡囡长大以后也要念书考大学,不能一辈子留在村里。我想回去读书,哪怕我只读到高中毕业,也可以去城里打工了,到时赚得比现在多,才能养得活大家。”   奶奶素来是个没主见的,捧着碗看向杨猎户。   后者放下筷子,沉着脸问:“要是你打工赚不到钱呢?一家人去喝西北风吗?”   “再少也不可能比现在少。”   “哦?你去读书了,我们怎么办?你奶奶眼睛看不清,我的手用不了,地里的稻子谁收?做饭用的柴谁砍?囡囡话都说不全,谁照顾她?你害死了你爹妈,就得代替他们留下来伺候我们。念书?想都别想!”   “你……”   杨云霄正想继续争取,对方突然抬手,将那滚烫的粥迎面泼来。   他烫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双手捂着脸。   囡囡大哭,杨猎户摔了碗,起身说:“你敢走,老子就敢带着他们两个去跳崖,都别活了!”   他叼着水烟袋走了,奶奶也赶紧喝完粥离开,提着桶去水沟旁洗衣服。   杨云霄用袖子擦干净眼睛,见囡囡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顾不得自己满头满脸都是米粒,先安慰她要紧。   囡囡哭累了,在竹床上睡着。   杨云霄为她盖了被子,来到院中假装喂羊,眼泪后知后觉地往外冒。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他用力掐自己的大腿,小羊羔舔了下他的脸,咩咩叫个不停。   杨云霄好不容易止住泪水,打算去田里干活,刚站起身,就听见背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他。   “杨云霄,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女人的声音清脆悦耳,宛如乌云蔽日时突然落下一道金灿灿的阳光,令他的身体瞬间温暖起来。   杨云霄转过头,周绾绾已经走到他面前,塞给他一个漂亮的纸袋子。   “快穿上试试,不合身的话我拿去换,不过我相信我的眼光,嘿嘿。”   他拿出来看了眼,是一套白色运动服,布料柔软又温暖。   “好看吧?我挑了很久的哦。还有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上面给你的拨款已经批下来了,每月一百块补助,这是这个月的,你收好。快去告诉爷爷奶奶,你可以回去念书啦。”   周绾绾拿出一张蓝紫相见的钞票,笑眯眯地塞进他口袋里。   作者:周绾绾:我回来啦,听说有人说我没脑子? 第15章   周绾绾终究还是放弃入职。   顾虑很多,比如辞职不好辞,比如单位人手少,比如张振国的事还没解决。   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想看着杨云霄重返校园。   这是单位给她的第一个任务,也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扶贫对象。   任何事,只要决定去做,就一定要把它做到最好。   何况杨云霄那么好,值得她帮助。   只是说完那些话后,对方却没有一点反应,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宛如雕像。   她仔细端详他几眼,也发现不对劲。   “你衣服上头发上怎么全是饭粒啊?锅炸了?”   “我……”   杨云霄回过神,迟钝地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便陡然意识到一件令他极其惊喜的事。   “你回来了?!”   周绾绾叹了口气,自嘲道:“是啊,明明那天走的时候都恨不得插翅膀飞了,可惜任务没完成,晚上睡觉都睡得不安稳。”   杨云霄没有问她任务是什么,因为答案显而易见――让他回去念书。   他拿出口袋里的那张钱,心中忐忑。   “这真的是国家给我的补助?”   “当然啦,难不成还是天上掉的。”   周绾绾笑嘻嘻地眨了下眼睛。   “为什么以前都没听说过?”   “因为是这次特地为你一个人专门申请的。”   她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推着他的肩膀往屋里走。   “好了好了,快去告诉你爷爷奶奶吧,两人知道这件事,肯定也很高兴的。”   杨云霄拍掉身上的饭粒,对于二人的反应没什么信心。   毕竟刚才爷爷都说了,让他死了那条心。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要试试。否则他对不起自己,对不起为他奔波劳累的周绾绾。   没过多久,一家四口又聚集在堂屋里。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旁边多了个周绾绾。   杨猎户坐在椅子上,啪嗒啪嗒地抽烟袋。奶奶搬了张小竹椅坐在门口搓麻绳,偶尔回头看他们一眼。   杨云霄鼓起勇气,再次提出那个请求,并且拿出刚到手的一百块钱。   “以后咱们家每个月都会有一百块的补助,国家发的,足够全家人吃饭穿衣了。家里的地照样种,我节假日回来种地、砍柴,绝对不会放着你们不管的。”   杨猎户表情冷漠,很不耐烦地喷出一口烟。   “人家这个月给你发钱,下个月不发,我们喝西北风去?”   周绾绾竖着耳朵听明白了他的话,赶紧说道:“这个你们放心,事情是我办的。我说了国家每个月会给你们补贴,就绝对不会食言。哪怕将来真的有一天补贴不发了,我自掏腰包都给你们补上,只要你们同意他回去上学,行不行?”   杨猎户微微动摇,但仍然不肯松口。   “钱有了,人怎么办?囡囡是你亲妹妹,爹妈死了,长兄如父,你不管她,难道要我们两个都快入土的人管她?我们自己都还一身病呢。”   杨云霄愣住,确实没想到这个问题。   周绾绾沉吟片刻,用手肘碰了碰他。   “囡囡很乖的,能吃饭会走路,就是说话还不利索。你们带着她吃口饭,平时种地没功夫管,就送到我那儿去。等周六周日杨云霄也会回家照顾她,我想大家一起努力,能度过难关的。再过两年,囡囡也可以去上学,到时就更轻松了。”   杨云霄感激地看着她,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杨猎户犹豫不决,依然无法说出同意二字。   要是同意他去上学,家里的地、吃饭穿衣,还有照顾囡囡的责任,等于都落到自己肩上。   他只有一只手,照顾自己都费力,才不想承担那么多。   沉默了几分钟,唐德才突然从外面进来,还带着桂花嫂子与书记。   书记进门来就骂杨猎户。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么好的事还磨磨唧唧,到底想不想让你的孙子出人头地?云霄是你孙子啊,不是你仇人,你何苦用这个家绊住他的脚?我告诉你,这事不用再讨论了,让云霄回去念书。你家里有什么困难,村子里帮你解决。囡囡没人管,我老婆来帮你管!”   他到底是村里干部,说话有分量。一顿劈头盖脸的骂,骂得杨猎户头都抬不起来。   书记又转身去教育奶奶,说她一点主见都没有,到了这种关头还不出来吱个声。   如此来来回回的批评了半个小时,尘埃落定,结果出来了。   杨云霄今天就回学校上课去,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忙不过来,由书记出面,在村里找人帮忙解决。   杨云霄用一个父母打工留下的旧行李包,装了两套自己的衣服和书本,塞了一罐咸菜,几斤米,最后将周绾绾送他的那套新衣服,用家里最干净的塑料袋小心包好,放到最里层。   大家怕囡囡哭,让桂花嫂子把她带去玩了。   周绾绾与唐德才等人送他到村口,看了一圈想起来没车,自行车都没一辆,不解地问:“你怎么去学校啊?”   杨云霄说:“走路,走三个多小时就到了,正好赶上吃午饭,下午还能上课。”   “不是吧,走那么久?”   这里的山路有多偏僻多陡峭,她可是深有体会的,一个人走多害怕啊,又累。   周绾绾想了想,问唐德才:“唐主任,我能不能请假送他去学校?”   唐德才眼神迟疑,没有说话。   杨云霄说:“不用了,我之前走过无数次,没问题的。今天的事很感谢大家,太漂亮的话我也不会说,但是将来如果有一天我出人头地了,绝对不会忘记大家的恩情。”   他站直身体,认真而严肃地对所有人鞠了个躬,然后看周绾绾一眼,背上包,转身朝村外走去。   深秋了,树叶变枯黄。   落叶在山间随风飞舞,他单薄的背影在蜿蜒的泥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隐没于群山中,消失不见。   周绾绾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天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只是当时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冷漠的少年,身上居然背负着那么多重担。   杨云霄。   愿他脚踏云霄,迎风上青空。   众人各自散去,周绾绾与唐德才回到扶贫办。   一进门,唐德才便忍不住问:“你确定要把那笔钱给杨家当补助?那可是张振国他们赔给你的精神损失费。”   他在解决这件事时的态度十分强硬,坚决要求张振国等人去自首,否则就报警,毕竟性质实在太恶劣。   张保庆则希望用钱来私下和解,因为一旦留下坐牢记录,方方面面都会受到影响。   两方一直在交涉,张保庆的开价从五百块提到两千。   唐德才不想再谈了,直接打电话给周绾绾,询问她是否同意报警。   没想到对方一改以往的风格,竟然同意接受和解,并且决定把那两千块当做补助,按月发放给杨家。   周绾绾坐在椅子上,回想杨云霄离开时轻松的表情,觉得很划算。   “一举两得,不是么?”   唐德才摇着头叹气。   “你啊你,当初留都不想留下来,如今倒是比我还疯了。”   周绾绾笑了笑,仰着脸央求他。   “唐主任,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可千万得给我保守这个秘密。”   否则按照杨云霄那个牛脾气,知道真相后肯定是不肯收钱的。   木已成舟,唐德才也没理由拒绝,答应了她。   二人聊了会儿天,决定开始工作,忽然有个村民走到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唐德才好奇地走过去。   “有什么事吗?”   那人有点不好意思,抓着耳朵说:“那个……我听人说杨家拿了国家的补助,一个月一百块钱呢。我家也有初中生,条件困难得很,能不能给我家也批个补助啊?”   “……”   唐德才赶紧想了个借口,把人给打发走了。   关好办公室的门,他回过头来说:“你看看,消息传得有多快,估计以后有不少人都想来拿这笔钱。”   周绾绾道:“他们想要钱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别人家有,而是穷。要是生活过得好,谁稀罕那每月一百两百的呢。”   唐德才不置可否。   “你还是太年轻,他们穷,可他们也是人,人心不足蛇吞象知道吗?不过你说得也对,咱们扶贫还是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老送钱是不行的,得让他们学会赚钱,有路子赚钱。”   他早就想给村民谋点外快,只是之前人手不够实在开展不了。   现在有机会有时间,便与周绾绾开了个小会,讨论具体措施。   村子交通不便,去趟县城都得几个小时,去外面工作不现实,只能想办法把外快引到村里来。   而山村盈利项目无非是那么几个,搞旅游开发,建风景区。搞养殖业、种植业,或者做点手工。   前面两项都需要大投资,时间又长,很可能三四年里都看不到收益。   最后一项倒是方便,但问题在于,做什么手工?   村民们只会种地,不会别的,许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太复杂的活做不来。   会开了两个小时,唐德才做出决定――他亲自下山找项目,带回来给村民做。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问村民借了辆自行车,每天一到村里就去山外打听。   如此忙到周一,他当真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唐德才在山下找到一家仿真花厂,专做丝袜花的,厂长同意他带回来一批原材料,免费教村民做丝袜花。   等大家都熟悉了,闲下来就做,手快的一个月能赚几十块钱,足够补贴家里的生活了。 第16章   唐德才带回来的,还有满满一小三轮车的货物,与一个厂家派来的师傅。   师傅急着走,周绾绾和唐德才便先向他学会丝袜花的制作手法,让他回去,然后自己将村民组织起来,用一礼拜的时间教会他们,最后才由各家各户分别领了些原材料回去。   对于这件事,不是所有村民都很积极,来领活的只有十多个。   村子里甚至还流传着一种说法――扶贫办想让他们白干活,不发工钱。   唐德才对此并不慌张,因为只要第一批成品交上去,他就能领到钱回来分给大家,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在此之前,他和周绾绾需要做的,就是保管好原材料,同时监督村民尽快完成工作。   因为有杨云霄这一层关系在,周绾绾特地留下一点材料,趁空闲时拿到杨家去,打算单独教两位老人。   他们年纪大了,一个眼睛不好,一个手脚不方便,学起来肯定很费力。   谁知杨猎户并不领情,抽着烟袋吞云吐雾,很不耐烦地说:   “他上学去了,家里的活儿都得我们干,哪里还有功夫做这个?”   周绾绾不是没考虑过时间问题,但现在离秋收还有段时间,家里的活儿杨云霄走前基本都干完了。   柴是劈好的,米是新剥的,菜也施了肥,二老只需要提水做饭洗衣服而已,再照顾囡囡,怎么会一点时间都空不出来?   可是不管她怎么说,杨猎户就是不肯做,奶奶一如既往地搓着麻绳,全当没听见。   周绾绾只好放弃,带着材料回扶贫办去。   中午吃饭时她听桂花嫂子说,那杨猎户不知喝大了还是抽风了,笑话那些领活干的人,说他们没本事。像他就不用干,直接吃国家补助就行。   唐德才闻言下意识看了眼周绾绾,怕她难过。   周绾绾却很淡定地吃着饭,一点伤心的意思都没有。   她留下来的原因是杨云霄,给钱的原因也是杨云霄。   只要他领情,好好念书,知道她的心意,那么她的付出就不算白费。   至于其他人怎么想,她才懒得去管。   一个月后,第一批成品交上来。   唐德才叫了辆小三轮,亲自下山交货,回来时带着好几百块钱。   分到村民手里后,多的有六十多,最少的也有二十几块。   钱是实打实的东西,这下子村民们都积极起来,成群结队地跑到扶贫办,要学手艺领材料。   周绾绾足足一周忙得脚不沾地,期间材料发完,供应不上,唐德才又去厂里跑了一趟,带回来上次两倍的数量。   将近一半的材料都发下去了,剩下的应该能撑两个月。   两人合计了一下数量,预估到年底,村民人均年收入应该会提高两百到三百块钱。   唐德才欣喜道:“这样一来,至少有二十个人能脱离贫困线。谁说咱们的工作没意义,这就是成果啊,哈哈!”   周绾绾好奇地问:“贫困线到底是多少?我都还不知道呢。”   唐德才拿出一份评定资料,上面赫然写着――家庭人均年收入低于1000元人民币。   1000元……月薪两千多,在华城市险些就能领低保的周绾绾,忽然有种自己是个富婆的错觉。   人均一千块,真不知道他们以前都是怎么活的,唉。   唐德才又去仓库里盘点了一下材料,出来锁好门,把钥匙交到周绾绾手上。   “我下午去村民家转转,看看还有谁不会的就现场教一下。你没事的话就不要离开了,看好材料。这些东西我是交了押金的,万一出意外了,押金退不回来不说,搞不好厂里以后就不放心把材料交给我,一定要看好。”   周绾绾点头,目送他离开,关上门,拿起刚才他给的资料认认真真翻阅。   之前要忙的事太多,她还是第一次看这些资料,发现里面对于贫困户的界定和脱贫要求都写得非常清楚。   比如“六看一算”,一看房,二看粮,三看劳动力强不强,四看有无读书郎,五看有无病殃殃,六看有些啥家当,算一算家庭年收入账。   还有“五比五看三优先”,即:比家庭收入、看经济来源;比家庭资产、看消费水平;比家庭劳力、看劳动观念;比生活环境、看居住条件;比贫困程度、看致贫原因;有残疾人的家庭优先,独生子女家庭优先,纯女户家庭优先进行评议和排序。   以前在城市生活,对于扶贫这两个字,周绾绾只是有所耳闻,却没有任何接触或体会。   直到现在亲自投入到这项事业中来,才认识到国家有多么伟大。   繁华的地方,国家会帮助它更繁华。   贫困的地方,国家也绝对不会遗忘它抛弃它。   时代的列车轰隆隆地往前开,每个人民都有资格坐在这辆列车上。   周绾绾看得入了迷,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后窗外有说话声,收好资料走过去,躲在墙后倾听。   说话的声音很熟悉,是老熟人,张振国与那帮小青年。   几人站在窗户外面,盯着仓库看。   张振国问:“你确定他们两个都走了?”   “当然了,姓唐的正在忠叔家教他做丝袜花呢,那女的也不在,门都锁上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过国哥,你带我们来这里干嘛啊?也要领丝袜做花吗?”   张振国抬手就拍那人后脑勺,砰咚一声,拍西瓜似的。   “你有病啊,我缺这点钱?我是为了咱们村着想。”   “为了咱们村?”   “是啊,这两人把村子搞得乌烟瘴气的,所有人一门心思弄那破丝袜,地都没心思种了。过段时间要秋收,梨也熟了,得摘下来卖,他们这样怎么可能去干活?昨晚还有两个人跑去找我爸,想把当初投果园的钱要回去,专门搞丝袜花!你说说,这不是没脑子吗?要所有人都这样还了得?我得趁他们兴风作浪之前,把路给断了,还咱们村一个安静的生活。”   “国哥你打算怎么做?只要你吩咐,我们保证完成。要不趁现在,一把火把仓库烧了?”   “不行。”   张振国经过上次的事情,长了教训。   “白天人多,被人看见放火会说不清。万一他们回来发现了,把火灭掉,我们也是白忙活一场。我看还是等晚上再来。”   “好吧,晚上几点钟?”   “早一点,九点钟吧,先烧电线,到时候肯定会有人觉得是电线起火才烧着的,跟我们没关系。”   “我靠,国哥还是你聪明。”   一群人嬉皮笑脸地走远了,墙后的周绾绾则听得满身冷汗。   幸好自己没出去,听见他们的对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帮人简直又蠢又坏!   该怎样阻止他们?   她想了想,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打了个电话出去。   傍晚,日落西山,红色小巴车准时出现,周绾绾与唐德才乘车离开山村。   张振国蹲在树底下抽烟,眯着眼睛看车屁股,嘿嘿一笑,掐灭烟头走了。   入夜,一行人带着火柴,与一桶用来助攻的煤油,鬼鬼祟祟地来到扶贫办。   他们用一根铁丝熟稔地撬开锁,打开仓库,找到电线,将煤油倒了些上去,拿出火柴准备点燃。   嘶啦――   红色的火柴头擦过盒子粗糙的侧面,火光照亮了几人的脸,空气中蔓延着红磷独特的味道。   “住手!”   窗外陡然响起呵斥,刺眼的手电筒光照进来,像天牢地网一样将他们包围。   拿火柴的人吓得呆住,张振国率先反应过来,一把夺走踩灭,然后才转过身。   虚掩的门被踹开,几个穿绿制服的公安冲进来,把他们按在地上。   张振国连忙喊冤。   “我们只是在这里抓老鼠,你们抓我们做什么?”   公安道:“有人举报你们预谋毁坏国家财产!”   “谁说的?冤枉啊!我们哪里敢!”   公安朝后看了眼,周天河走过来,冷冷地看着他们。   “小周姑娘发现你们的阴谋,特地打电话给我,让我帮忙报警。果然,一入夜就抓到你们。不要狡辩了,你们已经完了。”   张振国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计划竟然已经被他人了如指掌,无法想象后面的发展,脑子一热,抓起手边的油桶往公安脸上泼,趁机逃跑,想逃到山里去。   公安身手敏捷,跳出窗户就追,不过百来米的距离,再次将他按在地上。   张振国在泥里打滚,拼命挣扎。   村子里的鸡啊狗啊牛啊,全都跟着叫起来。   已经睡下的村民被吵醒,端着油灯出来看,这才知道他们打算火烧仓库,让大家没有外快赚。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村民被激出怒火,顾不上他是谁的儿子了,冲上去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等张保庆听到消息,姗姗赶来时,张振国已经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看见他便嚎啕大哭。   惊心动魄的一夜结束了,第二天唐德才来上班,从公安口中听说这件事,吓了一跳,不禁对周绾绾刮目相看。   周绾绾则被带去与张振国当面对质,后者坚决否认自己准备火烧仓库的事,并且倒打一耙。   “这女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要脸的婊.子!骚.货!专门勾引人骗钱的!上次她就勾引我陷害我,骗了我家两千块钱。这次又问我要钱不成,才来栽赃嫁祸,你们千万不要被她骗了啊!”   公安看着周绾绾,“他说得是真的吗?你收过他的钱?”   公务员收百姓的钱已是犯罪,更别提主动敲诈了。   周绾绾面无表情地打开包,取出一份体检报告。   “我的确收了,但那是双方都同意的私下和解的钱。他们现在反悔也行,强/奸未遂、软组织挫伤、轻度脑震荡,报告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目击证人我也有,愿意和他法庭上见。”   那天回去后她到医院做了体检,预防万一,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第17章   张振国被公安给带走了。   村民们想到昨晚差点发生的事,对他仍是恨之入骨,聚集在扶贫办门口破口大骂,唐德才不得不放下手头的工作安抚他们。   周绾绾本来也要加入,无意中瞥见周天河独自朝巷子里走去,便跟在他身后,想专门对他道谢。   周天河左拐右拐,停在了自家破败的祖屋前。   祖屋倒塌了半边,立着的另外半边也只剩下几根大梁柱,瓦片稀疏得好比老人的门牙,密集的透进光来。   他走进荒芜的庭院里,从野草中捡起一只破碗,低头凝视。   斑驳光点落在他身上,宛如一张时间编织的大网,笼罩住这个既新又旧的年轻人。   “周老师。”   周绾绾叫了他一声,走到他身后。   他从回忆中抽身,对她笑了笑,“小周姑娘。”   “昨晚真是太感谢你了,连夜带警察进村来抓人,要不是有周老师配合,他们还不知道要嚣张多久呢。”   周天河说:“没关系,举手之劳而已,反正今天上午我没课。而且张振国这几个人一直在村子里横行霸道,好事不干干坏事,早就让大家不爽了。如今他们被抓走,是众望所归。”   周绾绾问:“那杨云霄呢?他回学校去了,表现还好吗?”   “好着呢,这小子是块读书的料。这么久没去上课,却能轻松跟上进度,连最新一节课的英语课文都背得出来。我估计他在家里也没闲着,肯定偷偷摸摸自习过。还好你们劝他回去上学了,不然真是浪费一个好学生。”   周绾绾开心地笑了。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周天河看着她真诚的脸,有感而发,“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杨云霄。”   “嗯?”   “不是每个人都有好运遇到你这种人的,这片大山里有许多大舟山村这样的小村子,村子里有许多像他这样,因家庭条件不允许而被迫退学的孩子。他们只能跟父辈一样,一辈子在山中劳作,靠贫瘠的土地供养全家。当年我也差点……”   他忽然停下,周绾绾好奇地问:“你也什么?”   周天河不肯说,摇着头笑了笑,“没什么。”   他看着祖屋转移话题,“回到老家的感觉真是不一样,我妈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回来看看。可惜她病情恶化得太快,又行动不便,没法带她回来。”   周绾绾对他的家事略有耳闻,问:“阿姨得的什么病?那么严重吗?”   周天河垂着眼帘,看一株将死的枯草。   “大概这就是命吧,人是无法和命运斗争的……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学校上课。过段时间秋收我会帮杨云霄请假,让他回家帮老人的忙。”   “好,谢谢周老师,我送你?”   周天河说不用,骑着自行车离开了村子。   几天后,对周振国等人的处罚结果下来了――拘留十五日,罚款三千元。   半个月的时间其实不算长,不过回到家后,这些人再也不敢像从前一样张扬,整日夹着尾巴做人,躲在家中屋都不出。   没过多久,田里的稻子可以收割了。   这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时刻,一旦出差错很有可能前功尽弃。村民们放下所有杂事,全身心的投入到收割大业当中。   杨家的水稻也成熟了。   他家总共有三亩地,分散在大山各个角落里。从最南边的田到最北边的田,光走路都得走半个多小时。   杨猎户只有一只手,工作效率比别人慢得不止一半。杨奶奶眼睛又不好,连镰刀在哪儿都看不清。   两人正为田里金黄的稻子无法收割而愁翻天时,杨云霄背着他的行李包,从山外回来了。   他赶在凌晨出发的,走了好几小时的山路,抵达家中时刚好八点,喝了碗粥,拿起镰刀就去田里了。   周绾绾来上班,听说他回来,便也换上胶鞋去田里。   山间一派繁忙景象,村民们戴草帽打赤脚,顶着烈日抢收。   或弯着腰在田里割稻子,或扛着麻布袋往家走。老人与小孩干不动活,便在旁边捡稻穗、放牛,黄灿灿的稻子映着他们被晒得红里透黑的脸,传递出丰收的喜悦。   周绾绾被这股气氛感染,也挺高兴。她站在田埂上,对不远处的少年喊:   “杨云霄!”   对方直起腰,汗津津的脸转向她,涌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喜悦。   她跑了过去,查看他的成果。   “不错嘛,已经收了这么多?看来今天下午就能把这块地收完了。你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还打算去接你呢。”   杨云霄累得直喘气,想说话,一张嘴汗就滚进嘴里了,又咸又涩。   周绾绾掏出纸巾给他擦汗,越擦越觉得他模样端正。   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子,个子似乎又往上蹿了点,已经高过她了。   假以时日,彻底长成熟,定然是个帅气的青年。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笑起来。   “你脸怎么红了?”   杨云霄很不好意思地撇开脸,“晒红的,太热了。你不上班么?跑田里来做什么?”   “全村人都在田里忙,我们当然也得来帮忙啊。不过我不会干农活,怕给别人家添乱,不如就来帮你吧。有没有镰刀?给我一把。”   杨云霄将她往外推,“不用了,你回去。”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我也嫌你添乱。”   周绾绾被他激起斗志,双手往腰上一叉,在田里扎起了马步,死活不走。   “别小瞧人,有本事你教我,搞不好最后我比你都厉害。”   杨云霄不想让她留,一来她确实什么都不会,二来稻杆粗糙,虫蚁又多,怕弄伤她白嫩的皮肤。   可是她说什么也不走,他又不可能把她抱起来扔出去,只好问别人借了把旧镰刀,递给她说:   “看着我做。”   周绾绾握住镰刀,照着他的样子,弯腰蹲在一排排的水稻前。   水稻是一株株生长的,一株大约几十根,顶端有几百粒谷子。   杨云霄用左手握住根部十公分处,镰刀落在手下方,距离约莫三四公分,干脆利落地割过去,只听刷拉一声,稻子便一分为二。   割下来的部分他堆在身后,留着待会儿一起用打谷机打成谷,装袋扛回家,然后头也不抬地割下一株。   周绾绾认真地看了两分钟,自觉已经学会了,像模像样地割起来。   她成功割下第一株,拿在手里冲他炫耀。   “你看,不错吧,哈哈。”   他低着头轻笑,“这本来就不是什么高难度的活,不需要技术,需要的是体力。割一棵当然简单,你割一百棵试试。”   “试就试,哪儿有你说得那么难。”   周绾绾非让他刮目相看不可,牟足了劲儿干。谁知别说一百棵,割了顶多三十棵,她就已经累得头晕眼花,腰都直不起来。   动作全是重复性的,一遍又一遍,缺乏锻炼的四肢很快酸软。   温度又高,阳光晒得人脑袋嗡嗡的,汗水小河一般往下流,衣服湿透黏在身上,与稻灰泥灰混在一起,令皮肤又痒又疼。   周绾绾不得不停下来,抽了张纸巾到处擦。   杨云霄回头看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拿走她的镰刀。   “你回去吧,小心中暑。”   她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只是不好意思就这么打道回府,便问:   “你渴不渴?我给你弄点水喝?”   杨云霄看着她被晒得通红的脸,很坚决地摇头。   “我什么都不要,你现在就回去。”   “好吧……”   周绾绾清楚的认识到自己在农活上毫无天赋,认命回到田埂上。   “那我先回去陪囡囡玩,你中午也早点回家吃饭,吃完休息一下,别太累了。”   毕竟还是个十四岁的小男孩,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上学读书,跟妈妈撒娇,攒零花钱买新裙子。   穷归穷,从来没辛苦过。   周绾绾回到村子里,陪着囡囡玩了一上午,给她洗头发,教她说话。   她已经五岁了,个子太矮,看起来像三四岁。   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是营养不良。   周绾绾观察过,杨家的菜单非常单调,青菜萝卜土豆,肉类极少,水果也只有山里的野梨。   囡囡一半时间跟着大人吃,一半时间喝米糊,这点营养能长高才怪了。   要不自己从城市里带点奶粉过来给她?   可是一罐奶粉好几百,一个月至少两罐,她月薪才两千多,只够养活自己而已。   之前倒是在网上看见过有好心人资助山区女童,给她们捐款捐物,不如她拍几张囡囡的照片发到网上,向别人寻求帮助?   周绾绾当即拿来手机,对蹲在地上,跟小羊羔玩的囡囡说:   “囡囡,笑一个。”   小姑娘抬起头,不认识手机,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与一排洁白的小乳牙。   周绾绾非常满意,连拍好几张,又将杨家和大舟山村的环境也拍下来。   吃完午饭,她坐在办公室编辑照片,顺便在手机上编写求助内容,打算回家就发到网上。   外界对大舟山村的了解很少,如果网友们知道这里的情况,肯定会有好心人愿意帮忙的。   说不定还有人过来支教,教这些小孩读书认字,省得他们只能去县城上学。   上午割那几十棵水稻累得周绾绾腰都快断了,编写完后,她趴在办公桌上休息,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过去多久,忽然听见有人大喊大叫。   “不好了!着火了!救命啊!”   周绾绾下意识以为是张振国来报复,条件反射地往外冲,可扶贫办安安静静,一切正常,哪里有火?   作者:感谢在2020-03-0216:53:01~2020-03-0316:52: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凯兰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周绾绾站在办公室外的空地上,尚未睡清醒的脑袋迷迷糊糊。   桂花嫂子冲过来,表情激动。   “快!快去喊田里的人回来帮忙,着火了!”   “哪儿着火?”   桂花嫂子回手一指,“老杨家!房子都烧塌了!”   周绾绾顺着她手指得方向看,吓了一跳。   杨云霄家顶上浓烟滚滚,隔老远都听见烧得噼里啪啦响!   青壮年都去田里收稻子了,留在村里的只有老幼妇孺。他们想尽办法灭火,奈何力气有限,费了半天劲只提来几桶水,效果微乎其微,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越来越大。   周绾绾弄清楚状况后,立马往田里跑,边跑边喊人。   泥路崎岖,她摔了好几跤,顾不得查看伤势,爬起来继续向前冲。   汗水滴进眼睛里,刺得她看不清路。周绾绾打了个踉跄,又要摔倒,却被一个单薄的怀抱搂住。   “你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村子里怎么那么大烟?”   她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眼泪无法控制地往外冒,抓着他的胳膊哽咽道:   “快回家!你家着火了!快!”   杨云霄的表情陡然变了,拔脚就往家里冲。   周绾绾将自己能找到的人都喊去帮忙,村民们也都放下手头的事,帮着灭火。   她回到杨家院外,透过惶恐的人群,看见杨云霄将自己浑身浇湿,企图往熊熊烈焰里冲,被唐德才和书记等人拉住,劝他不要送死,先把火灭掉再说。   村里没自来水,距离最近的水源是各家的井。   井水被一桶桶提上来,送到杨家去,如此齐心协力地努力了三个多小时,大火才扑灭,可房子已经烧得只剩框架。   砖是漆黑的,房梁是漆黑的,院里的石磨上全是火烧的痕迹。   小羊羔被烧掉半边毛,伤口惨不忍睹,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杨云霄走进院子里,一声不吭,身上有许多被火星烫出来的水泡,表情看得人很难过。   书记低声安慰他。   “房子嘛,以后再盖就是了。刚才好像没听到里面有声音,你家人估计不在,去找他们要紧。”   杨云霄抬起头,眼睛被烟熏得通红,启唇正要说话,听见有村民惊呼:“快来看!”   众人围过去,只见原本是卧室的地方堆了一大堆瓦片,估计是从房顶塌下来的。   书记用铲子把瓦片铲开,下面有块木板。将烧得面目全非的木板挪开,看清楚最底下的画面后,在场所有人齐齐地吸了口凉气。   三具躯体……准确的来说,是三具尸体。   杨猎户在右边,手上拿着他从不离身的烟袋,只是已经烧剩半根。   奶奶和囡囡在左下方,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躯体都有些变形,脑袋被坍塌的木板砸破,血液经灼烧后变成黑紫色,黏在她们惨不忍睹的面容上。   杨云霄呆呆地看着他们,书记忙捂他的眼睛,用力抱住他。   “孩子别看!”   他突然回过神,推开所有人,发疯一样扑过去抱住囡囡,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   周绾绾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想安慰他又无法安慰他,只能看着他像野兽一样痛苦地悲鸣,皮肤被碎瓦划破,血液染红囡囡焦黑的躯体。   她以为自己可以帮助他,回学校读书,改变命运,走上一条康庄大道。   她太高估自己了。   火灾来得奇怪且突然,唐德才怀疑是人为纵火,打电话报警。   整个县城只有一个派出所,派出所里只有四个警察,要管的事实在太多,直到第二天才来到村里,调查废墟。   他们花了近一天的时间得出答案,结果出人意料――火灾的确是人为的,但并非故意。   很有可能是杨猎户躺在床上睡觉,烟袋里未熄灭的烟点燃蚊帐和床,燃烧起来。   奶奶和囡囡可能同在床上睡觉,也有可能看到火灾后想去灭火,被塌下来的房顶压住,打晕,再也没能逃出去。   周绾绾不敢相信事情会是如此乌龙,想让他们再查查。   警察颇为无奈。   “小周姑娘,这里一没人证二没无证,就算你怀疑是有人蓄意纵火,也得有证据才能立案调查啊。我们人手实在紧缺,局里还有一堆的事等着弄,你要是之后找到线索,随时可以联系我们,我们不会不管的。可是现在……也只能先回去了。”   周绾绾没有办法,只好送他们下山,然后回到扶贫办,坐在椅子上发呆。   唐德才进来看见她,问:“你不去安慰一下杨云霄吗?他看起来很不好,从昨天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过。”   杨家的房子是没法住人了,书记想让杨云霄去他家暂住。   但他不同意,哪儿也不去,坐在那堆废墟上,抱着囡囡的尸体过了一夜。   天气热温度高,尸体容易腐败。左邻右舍帮忙挖好了坟坑,想将三人尽快下葬。可杨云霄不肯把囡囡给别人,谁靠近就咬谁。   今天早上周绾绾来的时候,还想去帮着劝一劝,让他松手。   然而一看见他那副模样,她就想哭,根本说不了话。   囡囡死了,再也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围着他抓着他的裤腿喊哥哥。   别说杨云霄,连周绾绾都难过得吃不下饭。   “还是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村民们最好也别去烦他。”   周绾绾说。   唐德才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喝了口茶,叹气。   “村民们倒也没功夫再管他了,地里的稻子一天老过一天,再不收回家会被鸟和田鼠吃光,他们都忙着收稻子去。杨家的田书记安排了人帮忙收,收好的谷直接折算成钱交给他。这段时间的生活是没问题的,只是不知道他要如何熬过这一关。”   他顿了顿,眼神充满同情。   “这小子的命也是苦,之前的事就不说了,现在好不容易好转一点,可以回去念书,偏偏又出这种事。从今往后他一个家人都没有,房子也没了,怕是日子不好过。换个承受能力差点的,恐怕活都活不下去。”   周绾绾听见这话,已经麻木的心脏陡然抽痛了一下,格外担忧。   杨云霄不会想自杀吧?   他要是死了……他要是死了……她倒想不出有什么后果来,毕竟一个无亲无故的人死了就死了,没人会在乎。   但她会难受,很难受很难受。   她曾经热血沸腾地筹划着帮他脱贫致富,走出山村,怎能以如此荒唐的结局收尾?   周绾绾实在放心不下,跑到杨家院外,不过去,隔老远地望着杨云霄的背影,准备他一有异常,就赶紧上去阻止。   好在杨云霄似乎还不打算那么做,只是抱着囡囡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被汗打湿又被体温烘干,接着再被汗打湿,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周绾绾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一直低着头。   远远看过去像在跟囡囡说话,又仿佛什么都没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快下山了。   村民们陆续从田里回来,路过院外。有人端饭给他吃,他头也不抬,把整个世界隔离在外。   滴滴――   李大刚在小巴车上按喇叭,唐德才喊周绾绾的名字。   杨云霄终于动了一下,朝这边望来,但很快又低下头。   周绾绾拜托书记一定要看好他,千万别让他做傻事。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才依依不舍地乘车离去。   回到城市里,改搭公交车。   周绾绾靠在玻璃上,双目失神,脑中反复浮现杨云霄的背影。   那么瘦那么黑,真想抱抱他。   安静的车厢突然嘈杂起来,许多乘客挤到右边窗户往外看。   “我的天!着火了!”   “哇,烧得好厉害啊!”   “救护车已经来了呢,真快。”   “还好是在城市里,要是在乡下救护车不去的地方,那就惨喽。”   “你不懂,现在乡下也发达得很,有消防车的,只要接到电话很快就赶到。”   ……   周绾绾仰头望着窗外的火光,眼中全是羡慕,心底冒出一个想法。   反正杨云霄的家已经没了,何必留在那个穷苦的山村?   她把他带到城市来,和自己一起生活,到市立中学念书,往后的发展不好得多?   或者干脆趁他还没满十四周岁,让妈妈收养他,成为她家的一份子。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敲定主意――明天去上班时,她就找杨云霄说这件事!   -   一辆黑色高级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半降,杨云霄坐在后排,平静地望着那栋燃烧的大楼。   驾驶座上的助理感慨道:   “如今的消防技术真是越来越好,想当初我小学的时候,学校就是因为一场火灾活生生烧没了呢。唉,要是二十年前也有这么发达就好。”   杨云霄一般不接茬,嫌他吵,今天却罕见地点了下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大楼。   一辆公交车从旁边驶过,车身印着恒星集团最新楼盘的广告。   助理想起一事,说:“对了,上次辞退的那个新助理打电话来,想再争取一下,希望我们给她一个机会,杨总您看……”   杨云霄收回目光,升起车窗,面无表情地说:“不用理她。”   “好的,那我现在送您回家?”   “几点钟?”   “十点半了。”   “明天你休假吧,我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不用我陪您去吗?”   助理面露不解。   他抬起头,朝西北方向望了眼,轮廓分明的薄唇吐出几个字。   “大舟山村。”   轿车重新启动,融入滚滚车流里。   作者:推荐自己的预收文→《穿成民国窑姐儿》   周盛锦在21世纪好好拍着戏,眨个眼的功夫就穿越到民国,变成与她同名同姓,却有个花名叫“芙蓉”的窑姐儿。   芙蓉芳年十六,老鸨正等着把她卖个好价钱。周盛锦收拾收拾想跑路,偶然撞见盛况空前的民国选美。   夺冠者奖钻石,演电影,拍广告,麻雀变凤凰。   周盛锦果断收起小包袱,盛装上阵。   21世纪没来得及当上影后,就让她在这里当个够。   ―   陆长萧乞丐出生,白手起家混成华城首富,据传最讨厌抛头露面卖艺陪笑的女人。   华城选美,街头卖烧饼的都很不得花钱投票,唯有他不曾出现。   坊间嘲笑新选出来的花国皇后:男人终究还是看出身,任凭她美上天,也休想让陆长萧动心。   直到有一天,华城街头多了辆最新款的福特轿车。   陆长萧坐在车里,看着身边的周盛锦。   “你笑起来真好看。”   《穿成假千金被赶出家门怎么办》   阮七喜穿到书里活了二十三年,结婚前一天才知道自己是假千金,被阮家赶出家门。   真千金取代她的身份,享受父母宠爱,万丈荣耀,风风光光嫁给首富。   她流落街头,与野猫相伴,半夜里还被流浪汉咬了一口,穷得疫苗都打不起。   从那天以后,她怀疑自己被传染不知名绝症。   发烧、食欲减退、脸色苍白、脱发……闻到血腥味就激动。   一不小心,她把首富的残疾弟弟给咬了,被迫以身相许,尴尬的和真千金成为妯娌。   真千金:我老公送了我一座岛。   阮七喜:他的血是拉菲味儿的。   真千金:爸爸要给我办生日宴。   阮七喜:老人的血还是差了点。   真千金:你老公连路都走不了,废物一个。   首富他弟:同学,戏演够了吗?   婚后第一个月:老公闻起来好香好想喝他的血!   婚后第十个月:饱了饱了我真的不要了…… 第19章   周绾绾不准备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唐德才。   唐德才是好人,但有时候有些奇怪,似乎不希望她接触太多外界的事。   比如之前她想跟他一起去县城找项目,顺便看看杨云霄。可他死活不同意,宁愿一个人奔波劳累,也要把她留在村里。   她决定先将一切安排妥当,再告诉他们,来个先斩后奏。   因此第二天去到村子后,周绾绾假装正常工作,趁唐德才离开,赶紧去找杨云霄。   杨云霄换了个位置,没坐在瓦砾堆上,而是把囡囡放在院子地上,打来一桶水,用手捧着浇在她身上,洗去脏污。   小小的身体没有气息心跳,曾经生动活泼的样子仿佛已成为上辈子的事。   清水能洗掉尘土、血迹,却无法让她焦黑的皮肤和头发恢复原状。   桂花嫂子端着碗站在他身后,忧心忡忡地劝说。   “你就吃点吧,人不吃饭是不行的啊,你都几顿没吃过了?不饿吗?听嫂子的,快把饭吃了。”   杨云霄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毫无反应,执着地浇水。   桂花嫂子一筹莫展,周绾绾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碗。   “我来吧,你先去忙。”   家里还有一堆活儿等着去干,桂花嫂子不放心地交待了几句,便匆匆走了。   破败的院子里只剩下周绾绾和杨云霄,她看着他的背影,发现才两天他就瘦了许多,原本已经很单薄的背脊,现在连蝴蝶骨都凸出来,看得叫人心疼。   她没说话,把碗放在一旁,从后面轻轻抱住他。   杨云霄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身体开始发抖,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低低的哽咽声。   “他们都走了……”   或许他们之前的确是累赘,绊住他的脚,使他困在山村里无法逃脱。   可是真当所有人都离开,让他孤孤单单地独活于世间后,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   爷爷说得对,他是天生贱命。   所有与美好有关的东西,他都不配享受和拥有。即便强行抓住,最后也一定会失去。   他什么都没有。   周绾绾不想哭,拼命抑制眼泪,保持冷静。   “他们没有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还记得你父母当初为什么会连夜坐火车回来吗?”   杨云霄没说话。   “他们开心,因为儿子小升初考了全校第一,很自豪,想回来奖励你。只是运气不好,才发生那种事。意外发生总是很突然,不代表就是你的错。如果他们还活着,肯定希望你能振作起来,把自己的人生过得更好。”   “人生?呵……”   他低着头,自嘲地笑,嗓音低哑,“我这个样子还有人生可言么?说不定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因为我强求本不该拥有的东西。”   周绾绾心底突然蹿出一团怒火,松开手跑到他面前,生气地瞪着他。   “你再胡说八道试试!这样自暴自弃有意思吗?折磨自己有意思吗?我要是你,从今往后一定更加努力,让老天爷看看,你的命是自己的,不会随他安排!”   杨云霄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眼中涌动着光芒。但是没过多久,光芒暗淡下去,再次低头。   “你是个好人,去帮助别人吧。至于我……只能这个样子了。”   周绾绾握住他的手,用力摇头。   “不会的,你能变得更好,离开这个地方。”   “去哪儿?”   “去大城市,去我的家。”周绾绾一鼓作气地说:“今天傍晚下班时,你跟我们一起走。等你看过外面的世界,就知道人生有无限种可能。”   跟她回家?杨云霄无法想象那会是什么样子,眉心皱出深深的“川”字。   周绾绾拽了拽他的手,压低声音。   “答应我,跟我去。这件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你把饭吃了,傍晚我来接你。”   她松开手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喊:“一定要记得啊!”   然后才走进巷子里。   杨云霄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手臂还残留着她的体温。过了会儿,他低下头,看着囡囡死气沉沉的身体,自言自语般地问:“我该去吗?”   他害怕改变,每一次改变都会引来灾难。   小升初时,父母没了。回去读书时,家人没了。   这一次呢?   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要带杨云霄走的事,周绾绾回去之后,开始计划如何悄无声息地离开村庄。   请假跟他徒步翻山出去,走到华城市?   不行,路太远耗费时间不说,她也记不清路线,万一走错迷路,那就成笑话了。   搭车?   村里最先进的交通工具是人力小三轮,卖梨拉货的时候才会出动,平时压根不用。   小巴车倒是有空位,可是会被唐德才和李大刚发现。   要不……她下班时引开二人,让杨云霄躲到座位底下去,抵达华城市后再出来。   途中只要不发出声音,大概率是不会露馅的。   她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下午便跟杨云霄做了商量,教会他如何躲藏。   傍晚六点,李大刚开着小巴车来了,唐德才准备上车,却见她脚一崴掉到旁边的水沟里,扑腾着喊救命。   二人赶紧去拉她,她死命扑打出水花,牢牢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为杨云霄上车创造条件。   经过一番猫捉老鼠似的扑救,周绾绾被拉回地面上,从头湿到脚。   唐德才提议向桂花嫂子借身干衣服给她换,她说不用,眼睛盯着敞开的车窗,心想哪怕杨云霄是中风患者,这么长的时间也足够他爬上车了。   三人坐进小巴车,周绾绾特地挑了靠后的位置。   车子发动后,她假装弯腰系鞋带,偷偷查看杨云霄的位置。   没想到的是,把每个座椅下面都看遍了,也没有找到对方的身影。   他没有上车?他不是答应自己会一起走的吗?   周绾绾意识到杨云霄当时可能是在敷衍她,湿透的身体开始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唐德才注意到她的异常,关切地问:   “是不是很冷?空调温度再开高一点吧?”   李大刚调高了温度,周绾绾说声谢谢,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直起身体望着窗外。   算了,那毕竟是杨云霄自己的人生。   他都不愿改变,她没资格去逼迫。   只是以后回想起这个人,难免会遗憾,凭他的实力和毅力,不该活成这样。   紧张的心情变得十分低落,周绾绾一路上都没说话,抵达华城市后下车,与李大刚说了再见,打算去公交车站。   时值深秋,天气越来越冷,路上行人零星。   她裹紧身上被体温烘到半干的衣服,加快脚步,想赶紧回家睡觉,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等等我。”   这声音太熟悉,以至于她条件反射地认定是幻觉,因为对方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   但紧接着脚步声响起,那人跑到她身后,喘着粗气又说了句。   “等等我。”   她这才转过头,看着杨云霄被路灯照成一半明一半暗的脸,惊讶得说不出话。   杨云霄抬头望周围,眼神很拘谨。   “这就是你的城市吗?真的很繁华。”   她咽了口唾沫,回过神,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来的?刚才明明不在车上。难道……”   跟在车后跑来的?他又没有风火轮。   杨云霄说:“我怕被他们发现,就没有上车,等启动后再扒着车屁股。”   “车屁股?怎么扒?”   “那里有个放行李的架子,正好可以站人。”   周绾绾回忆了一下,的确有这么个东西,可是又窄又小,还不挡风。   车程足有两个多小时,天气冷风又大,他一路这么吹过来的?   她握住他的手,果然,冷得像冰块一样。   “你傻不傻?万一生病怎么办?”   杨云霄毫不在意,看着前方的道路问:   “我们现在去哪里?”   周绾绾不假思索地说:“跟我回家,先给你找几件暖和的衣服穿上。”   公交车来了,她翻出零钱投币上车,杨云霄跟在她身后,看着这陌生的交通工具与外面从未见过的繁华夜景,感觉自己犹如一条出生在小水沟的鲤鱼,终于游到了大海。   公交车启动,他没来得及坐下,也不知道抓栏杆。身体随着惯性往前倒,撞进周绾绾怀里。   后者连忙转身扶住他,握着他的手,耐心地引领他坐好。   杨云霄的衣服又破又脏,堪比流浪汉,车上乘客都嫌弃地看着他。   他起初找不到原因,直到有人捂住鼻子换了座位,才意识到自己与那些人的差别在哪儿。   “不用管他们。”   周绾绾在他耳边低声说:“明天我就带你去买新衣服,你穿起来不比别人差。”   买新衣服?那又要花钱了。   杨云霄想起被自己留在学校的白色运动服,因为太宝贵,还一次都没舍得穿过。   半个小时后,二人抵达周绾绾家所在的小区。   她带他上楼,打开门后冲里面喊了声妈。   程文雅在卫生间洗衣服,王芳磕着瓜子走过来,看见她身边的少年吓了一跳。   “这是谁?你从哪儿捡回来的乞丐?”   “他是我朋友,带他过来拿点东西。”   “拿什么?他身上有没有病毒啊?我告诉你不准他进来。”   周绾绾理都不理她,直接牵着杨云霄的手走进去,又喊了一声。   程文雅带着两手泡沫走出来,看见杨云霄也很惊讶。   “绾绾,这位是……”   “我扶贫的村民,跟我到市里来玩两天。妈,咱们家有没有他能穿的衣服?外面太冷了,我怕他生病。”   程文雅擦了擦手,“好,你们坐,我去找找。”   周绾绾让杨云霄坐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热茶取暖。   王芳把瓜子往垃圾桶一扔,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   “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家,怎么能随随便便把男人往家里领?何况还是这么个人。我的天,你快让他走,不然我要报警了!”   杨云霄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们,怀疑自己的出现给周绾绾带来麻烦,犹豫要不要离开。   周绾绾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将他拦在自己身后,冷冷地看着王芳。   “舅妈,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家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家,我没权力带他回来,难道你就有权力赶他走吗?平时你叫人到家里打麻将我没管过,希望今天你也不要给我添麻烦。想报警是么?那你报去,我倒想让警察来评评理,我到底有没有资格带朋友回自己的家。”   王芳愣了一下,随即怒火冲天。   “好你个小贱人!翅膀硬了,想飞天啊?连舅妈你都敢顶撞?当初要不是我们出钱买下半套房子,你妈有钱治病?早撒手人寰把你丢孤儿院去了。你一点感恩之情都没有,倒来跟我叫板,反了天了!”   她冲着卧室方向喊:“老程!老程!你别装聋作哑了,出来管管你的好外甥女!”   舅舅程文正的吼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让不让人睡觉了?”   王芳见他居然不站在自己这边,气得直跺脚。程文雅赶紧跑出来,好声好气地劝了许久,才把她劝回房间里。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程文雅险些撞到鼻子。   她转过身,先冲杨云霄尴尬地笑了笑,而后把找出来的衣服递给周绾绾。   “这些都是你穿大了的衣服,看看他穿得了吗。”   一件绿色套头卫衣,做志愿者时发的,尺码很大,胸前印着“保护环境”的字样。   一条直筒牛仔裤,是程文雅在商场打折时买的,无法退换,一次都没穿过。   虽然都不是什么好衣服,但是比杨云霄身上的还是好很多,款式也中性,穿起来不会显得可笑。   周绾绾把衣服交给他,带他去卫生间,教他开热水,又给他拿了条新毛巾,让他洗完澡换好衣服再出来。   回到客厅,程文雅坐在沙发上,看见她就站起身,小声问:   “绾绾,你为什么把你的扶贫对象带到家里来啊?”   刚才当着那小孩的面她不好意思问,怕人家听了心里难受。可是女儿不声不响地带这么个人回来,就算她不像王芳那样骂人,心里也是无法理解的。   周绾绾趁杨云霄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拉着她坐下,将他的身世经历全都说了一遍。   “妈,我知道咱们家也穷,但总没穷到吃不上饭念不起书。我要是不管他,他这辈子就完了。他学习成绩那么好,学校老师也夸他优秀,你就当帮我一个忙,让他留下来,好不好?”   这可不是件小事,程文雅狠不下心拒绝,但也无法轻易答应。   周绾绾努力劝说她。   “等这件事确定了,我就把工作辞掉,找一份收入高点的。在附近给他租一间房子,平时他睡觉在那里,吃饭跟我们一起吃,也花不了什么钱。而且这孩子可厉害了,他家的活儿都归他干,上山砍柴,下田种地,洗衣服洗碗,不用我们照顾他,说不定还能照顾我们呢。   他现在念初一,等到高三毕业就能兼职赚学费,国家也有助学贷款。所以我们只需要养他五年,就不必再负担了。他是个有良心的,相信有所成就后也会感谢我们。你相当于只花五年时间就多了个儿子,我多了个弟弟,多好啊。”   程文雅忍俊不禁。   “你就会忽悠我,收养小孩是那么简单的事?好什么好啊。”   周绾绾紧张地问:“那你的意思是……不同意?”   程文雅幽幽地叹了口气,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如果是我自己遇见他,我肯定是不会管的。毕竟咱们家已经这么困难,何必再招揽一个麻烦。但是绾绾,妈妈相信你做事有自己的考虑,也相信你不会看错人。”   周绾绾激动起来,“也就是说,你同意了?太好了!妈妈我爱你!”   她展开双臂把程文雅抱了个满怀,后者哭笑不得,摸摸她的脑袋道:   “好了好了,先别急着谢我。那孩子知道你的打算吗?要是都同意了,我就去找人打听收养程序,然后租房子。”   周绾绾松开手,摇头。   “还没跟他说,他自尊心挺强的,我怕他不同意,准备明天带他去商场玩,找机会说。”   程文雅思索片刻,抬起头。   “明天我也请假,陪你们一起去。这事主要还是尊重他的想法,要是人家不愿意,咱们也别强求,强扭的瓜不甜。”   “嗯,好。”   周绾绾刚说完就听见卫生间传来开门声,回头一看,杨云霄出来了,穿着她给的衣服站在走廊上,姿势十分拘谨,双手似乎无处安放,尴尬地抓着衣摆。   她惊讶地走过去,看着他夸赞。   “你穿这套衣服居然挺好看,清清爽爽的。就是太瘦了点,衣服撑不起来,得吃胖些才好。妈,你说是不是?”   程文雅也走到他跟前,很满意地点头。   “模样真是不错,你爹妈肯定也好看。”   杨云霄自出生到现在,从未被人这样围着夸奖过,得到的一向都是辱骂与嘲笑,不由自主地红了耳根,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周绾绾搭着他的肩,冲程文雅撒娇。   “妈,我们还没吃晚饭呢,你去做点好不好?拜托你啦……”   程文雅捏了下她的鼻子,穿好围裙去厨房了。   她手艺熟练,没过多久两碗香气扑鼻的面条就端上桌。   杨云霄拿起筷子,发现里面卧了个荷包蛋,非常惶恐。   “我不吃鸡蛋,你们吃吧。”   “你吃就是,鸡蛋又不是宝贝。”   鸡蛋就是宝贝。   村里老母鸡下得蛋都是留着去县城卖的,平时谁都舍不得吃,小孩生病了才有可能吃上一两个。   杨云霄看着那又嫩又滑的荷包蛋,实在下不了筷子。   周绾绾意识到他在介意什么,解释道:   “这里不是你们村,城里鸡蛋便宜得很,打折的时候五毛钱一个,比青菜都便宜,真的不贵,你放心吃。”   他半信半疑,鼓起勇气,夹起来咬了一口。   香浓的蛋黄在口腔里化开,杨云霄的心也跟着融化。   看着身边洁净的墙壁和整套的家具,还有他从没见过的电器,他终于明白,周绾绾为什么执意要他来城市。   城市真的很不一样。   吃饱喝足,程文雅去洗碗。   周绾绾拿着钱包和手机,带杨云霄去小区附近找酒店。   距离不到两百米处有家七天,她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间单人房,帮他检查了房间,确认设施都齐全没有问题后,对他说:   “这里有点简陋,但是价格便宜离家近,你今晚就住这。明天早上我带早饭来给你,然后跟我妈一起逛街去。”   杨云霄打量着房间,很不认可她说得话。   简陋?雪白干净的墙壁,铺了地板的地面,还有柔软的席梦思床与白色被褥,有空调、电视、热水和吹风机,几乎是他梦想中的皇宫。   周绾绾教他开电视、转台、调空调温度、用吹风机。   他学得很快,看一遍就会了。   周绾绾拍拍手,“好了,其他的基本没有问题,你待会儿要是忘记怎么用,或者需要什么东西,都可以去楼下问前台的小姐姐。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没有的话我先走啦。”   杨云霄本来没什么感觉,得知她要走,又忍不住紧张起来。   他第一次到城市里,这里的一切都令他惊喜又害怕。如果她不在身边,晚上他如何能放心沉睡。   周绾绾问:“你不会害怕一个人睡觉吧?”   “当然不会!”   他想都没来得及想,便斩钉截铁地说。   周绾绾笑笑,与他道别,开门离去。   杨云霄看着关上的门,心里空落落的,忍了很久才忍住跑出去追她的冲动。   电视在放新闻,他蹲在电视柜前,抬手抚摸主持人的脸,感觉很不可思议。   那么多声音那么多画面,装进这样一个扁扁的盒子里,多么神奇的技术。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胸腔里沉寂的血液逐渐沸腾。   他要活下去,终有一日,他也会拥有这些。   老天爷没给他的,他要自己争取到!   -   大舟山公墓,杨云霄穿着昂贵的定制手工黑色西装,坐在一个小小的墓碑前,脸颊被寒风吹得发红。   他手边有个袋子,里面装着许多零食,与漂亮的花裙子小皮鞋。   碑上没有照片,因为可怜的小姑娘直到死去都没机会拍照。后来他尝试找人根据记忆描述画像,可惜画不出其神韵的万分之一。   “囡囡。”他宠溺地看着空荡荡的墓碑,声音温柔,“你要是想投胎,就给哥哥托个梦,我去找人代孕。你当不了我的妹妹,当我女儿。”   寒风呼啸,树枝摇曳。山坳里传出一阵阵古怪的声音,听起来像鬼怪的哀嚎。   一辆车开到下方的公路上,助理带着保镖跑上来,又冷又渗人,忍不住发抖。   “杨总,您一天都没回去,怎么天黑了还不走?这里是墓地啊,连盏灯都没有,一个人待这儿不害怕吗?”   杨云霄没说话,依然垂眸看着墓碑。   囡囡都不害怕,他怕什么?   再说人远比鬼怪更可怕,要怕也是鬼怕他。   “今天的行程我都替您取消了,不过大疆集团的赵董突然跑到公司,说有急事找您,电话又打不通,让我们一定把您找回去,您看要怎么答复他?推掉还是……”   “走吧。”   杨云霄把袋子放在墓碑前,站起身拍了拍灰,转身就下山。   助理面露惊喜,忙训斥保镖:“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开车!”   他们花了两个小时,连夜从大舟山村回到华城市。   杨云霄全程都没说话,闭着眼睛坐在后排休息。   进城区后助理的手机响了,看到来电显示连忙接听。   “喂,赵董,是是,我们已经回来了,马上就到公司。您要和杨总说话是吗?好的,稍等一下。”   他把手机递到杨云霄面前,后者却没有反应,依旧闭着眼睛。   助理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他几声,又推推他的肩膀,始终不醒。   “杨总?杨总?”   他的手无意中划过杨云霄的脸,惊叫一声。   “天啊,怎么这么烫?”   轿车紧急调转方向,朝最近的医院驶去。   杨云霄被送入抢救室,医生拿温度计量了体温――足足40.5℃!   40.5℃,这已经是高烧了,再升高的话很有可能影响到生命。即便治好了,也有概率留下严重后遗症。   杨云霄没有家人,却有一个硕大的跨国集团,几万名员工等着他带领,万万不可出事!   助理心急如焚,催促医生赶紧救他。医生用尽一切降温措施,全身擦酒精、冰敷、点滴……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总算让他的体温恢复正常。   “怎么样了?杨总醒了吗?”   助理看见医生从急救室走出来,立刻迎上去问。   医生摇头。   “体温是降下来了,生命特征也都正常,却一直醒不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烧成这个样子,还昏迷不醒。”   医生说:“根据你刚才提供的信息,有可能是在寒冷的室外待太久导致感冒。不过这些症状的确太反常了些,杨总之前有做过体检吗?”   “有!”   “能不能拿到医院来?我和几个主任开会研究研究,看看是否有其他病因。”   “好的,我马上拿来。”   助理十万火急地跑去杨云霄家,带回来前两个月做的体检报告。   医生们连夜召开会议,直到凌晨才结束,得出的结果令人意外――杨云霄的身体一切正常,并没有病灶。   连胆结石、高血压,这种中年人常见的疾病都没有。   既然如此健康,为何就是不醒?   没有人知道答案。   助理忙碌了一整夜,已经困得要命,却依然连眼睛都不敢眨,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   天亮后,几个公司高管和杨云霄的朋友也来到医院,纷纷出谋划策,想办法为他联系专家。   正当病房里乱成一团时,助理耳朵动了动,灵敏地听到一个声音。   “嘘!”   他做了个手势,所有人安静下来,看向床上的人。   杨云霄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底挂着两抹乌青色,看起来十分虚弱。   他眉心紧蹙,干到起皮的嘴唇无意识地动着,发出极轻微的声音。   “杨总,您在说什么?”   市场部经理蹲在床边,把耳朵凑过去,仔细倾听他的话。   过了片刻,他抬头看着众人,表情迷茫。   “杨总说什么了?”众人急切地问。   他抿了下嘴唇,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内容。   “他说……炸鸡很好吃。”   新鲜的鸡肉经过腌制,用面粉和面包糠完全包裹,下热油炸二十分钟,出锅后撒上酱料。热腾腾,香气扑鼻,入口咸香酥脆,肉嫩多汁,好吃的让人把舌头都咬掉。   这是几十年前杨云霄第一次进城时,最为惊艳的食物。   终身难忘。   -   繁华热闹的商场,肯德基里人来人往。   周绾绾与程文雅坐在靠窗的桌边,看着面前的少年抓着炸鸡翅大快朵颐。   程文雅笑得眼睛弯起来,拿纸巾给他擦嘴角,慈祥地说:   “慢点吃,喝可乐,别噎着了。”   杨云霄啃完手里最后一根鸡翅,看着满桌狼藉,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道歉。   “对不起,我……我一不小心吃光了……”   红意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他低着头,油腻腻的双手无处安放,歉疚地抓在一起。   周绾绾把自己面前的纸巾也递给他,丝毫不介意他凭一己之力吃光了整个翅桶,还很亲切地问:   “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吃点?”   杨云霄想都没想就摇头。   “不用了。”   “真的不用?”   “那就……再来两根吧。”   周绾绾笑着摸摸他的头发,去点单了。   杨云霄脸红的要爆炸,程文雅笑眯眯地看着他,问:“喜不喜欢这里?”   “嗯。”他如实点头。   这么干净的路面,这么宽阔的街道,这么漂亮的高楼大厦,这么繁华的城市……   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程文雅说:“喜欢就好,待会儿我们带你去买几身新衣服,想要什么样的直接跟阿姨说,千万不要不好意思。”   杨云霄被大城市的一切冲击得刷新世界观,但还没有理智全无,想起昨日所见,知道她们家条件也算不上多好,当即说道:   “你不要为我花钱了,我有衣服穿。”   程文雅很坚定的拒绝了。   “你第一次来我们家做客,花点钱要什么紧?绾绾想对你好,你开心她就开心,她开心我就开心,不是很好吗?”   杨云霄无法反驳,只是心里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无亲无故花别人的钱是不好的。   周绾绾带着鸡翅回来,又额外买了两个汉堡给自己和妈妈当午餐。   三人吃饱就去了楼上服装区,杨云霄提议她们买,自己不需要,不料被她们轻飘飘打回来,一边买一边逛,很快手里就多了三四个袋子。   周绾绾又看中了一件毛衣,把他推进试衣间。   当他穿好出来,母女二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少年的身材瘦瘦高高,四肢修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端正气质清爽,尤其是那双看过山川河流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干净,宛如一汪清澈的山泉水,沁人心脾。   程文雅夸他,话里有话。   “真好看。绾绾,咱们家只有女人,太单调,要是当初再给你生个弟弟就好了。”   周绾绾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走到杨云霄身边,帮他理了理衣领,给程文雅帮腔。   “你都四十多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啊。”   “可不是嘛,唉,真希望家里再多个男孩。”   即便杨云霄是个聋子,这时也该听出不对劲了。   何况他不是,因此表情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店门外有群穿中学校服的男孩女孩嘻嘻哈哈地走过去,他羡慕地看着他们背上的书包,手里的冰淇淋,脚上的新球鞋,感觉自己与他们像两个世界的人。   周绾绾也注意到了,说:“附近有所学校,估计是学生们趁午休时间跑出来玩呢。你读书的时候应该也偷溜出去玩过吧?”   有,他们学校后山有片坟区,经常出闹鬼传闻,学生们都不敢去。   有时天气好,他中午就会带本书去坟区,或背英文,或做数学题,比待在教室安静得多,无人打扰。   杨云霄嗯了声,收回视线,走向换衣室。   “这件衣服不要买,不适合我。”   他刚才偷偷看了价格,399元,抵得上他以前一年的生活费了。   这身衣服他穿起来实在好看,居然不肯买。周绾绾有些遗憾,但很快想到弥补措施。   “好,我记得前面有文具,我带你去买文具吧。你喜不喜欢钢笔?笔记本呢?”   文具比衣服对杨云霄有吸引力的多,他也想知道城里的学生用什么工具学习的,于是答应她的提议。   三人转战文具店,周绾绾牟足了劲儿给他花钱,企图用美好的事务吸引他留在这个城市。   文具价格不贵,一支笔几块钱,一本笔记本十几块。   但是杂七杂八加起来,又是一两百元。   结账时杨云霄吓了一跳,“太多了,放回去一点。”   周绾绾强硬地付了钱,提着袋子往他怀里一塞。   “别人送你礼物的时候,你只需要说谢谢,知道吗?”   杨云霄抱着这一大堆礼物,感觉比一麻袋200斤的谷子都沉重。   三人用一天时间转完商场,傍晚时又去吃饭。   晚餐不再是炸鸡,而是丰盛的烧烤自助。   杨云霄坐在沙发椅上,垂眸看着桌角的账单,始终无法相信,他今天居然一顿饭就吃掉了一年的生活费。   城市里的钱,真的那么不值钱吗?   周绾绾端着满满两盘子食物回来,放在桌上对他说:   “傻坐着干嘛?走,跟我拿吃的去,喜欢吃什么自己端,我可不伺候你。”   杨云霄跟在她身后,走过一张张柜台   牛羊肉、鸡腿、基围虾……这些肉类固然是他平时舍不得吃也吃不到的,但最吸引他注意的,是那一大叠精致漂亮的奶油小蛋糕。   在十四年的记忆中,食物从来都是果腹用的,无所谓美不美观。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吃得东西居然能美得像艺术品。   周绾绾回头看了眼,直接拿起一个放在他盘子里,见他视若珍宝的样子,询问道: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生日?”   “就是出生的日子啊,你没过过生日吗?”   杨云霄摇头,撇开脸淡淡地说:“十二月初八。”   “十二月初八……”   周绾绾重复他的话语,在心底盘算日子,抬起头笑,“到时我给你买个大蛋糕吧。”   杨云霄眼神惊讶。   “上面写你的名字,好不好?”   不等他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就这么说定了。”   然后朝下一个柜台走去。   晚餐吃得差不多了,周绾绾在桌子底下碰了碰程文雅的大腿,旁敲侧击地问杨云霄: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杨云霄吃得头都没时间抬,“很好吃。”   “哎呀,我不是说这个,而是……你喜不喜欢这个城市?”   他停下动作,不解地看着她。   周绾绾估摸着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到了该摊牌的时候,便说出自己一早的打算。   “你要是喜欢的话,不如留下来生活吧。在这里读书、考大学、工作……你也看到了,我妈挺想要个儿子的,你年纪还小,不如让她收养你,当我的弟弟,好不好?”   她特意没有提他家的事,怕对方想起来会难过。询问时的语气也小心翼翼,没有半点逼迫的意思。   杨云霄呆呆地看着她,半天都没说话,似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看了眼程文雅,后者开口帮忙。   “你要是不愿意移户口也没关系,我们帮你在小区附近租个房子,你自己住,吃饭和我们一起吃。平时上学,休息时让绾绾带你去玩。我们不是很有钱,但是可以让你吃饱穿暖,过上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生活。”   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生活……这是多么有诱惑力的描述。   杨云霄的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捏着裤子,表情凝重得近乎痛苦。   沉默许久,他松开手,垂着头发出一个低哑的声音。   “我想回去。”   在酒店又睡了一个晚上,翌日早晨,周绾绾用来时的办法,让他藏在车里,与小巴车一起回大舟山村。   当红色小巴车驶入山路的那一刻,华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VIP病房里,传出一声惊喜的叫喊。   “杨总,您醒了!”   杨云霄睁开眼睛,望着面前雪白的墙壁,久久回不过神。 第20章   回到村里,杨云霄在书记和村民们的帮助下,安葬了爷爷奶奶和囡囡,将三人埋在坟山上,也就是之前周绾绾险些被张振国等人欺负的地方。   条件简陋,时间匆忙,葬礼连顿饭都没有,便草草的结束了。   杨云霄摘掉头上白纸糊成的帽子,脱了孝服,抱着好转些许的小羊羔,站在自家院门外,对周绾绾说:   “我打算回学校,这个送给你。它很乖,只要喂它草,就不会乱跑。”   “继续念书吗?你要不要多休息几天?村里会找地方给你住的,实在不行睡扶贫办。”   才经历那种事,就算不留在大城市,也没心思上课吧。   杨云霄摇了摇头,眼神一直不敢在她脸上停留,盯着她身后焦黑的砖头。   “我想回学校。”   周绾绾拗不过他,叹了口气。   “好吧,我找人送你去。对了,你的东西都被烧了,要不要再买一点?衣服本子之类的,还有钱够不够?”   “学校里的衣服我没有全部带回来,有得穿,何况你给我买了那么多。生活用品齐全,文具也有。书记把谷子的钱提前折算给我了,省着点足够花好几年。找人送就更不用了,我认识路。”   “那……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他鼓起勇气看了她一眼,想说句谢谢,忽然发现这两天已经说了太多次。便干脆闭嘴,把小羊羔往她手里一塞,转身提起她送他的衣服文具朝村外走去。   周绾绾望着他孤零零的背影,心底涌出一股强烈的不舍,仿佛两人再也不会相见似的,忍不住冲他喊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杨云霄停下脚步,没回头。   “不知道。”   “我有空就去看你好不好?”   “嗯。”   深秋日光下,漫山遍野都是金黄。   少年慢慢走出村庄,背影小成了一个黑点,气氛被周围的颜色熏染出几分辉煌的味道,仿佛有个锦绣前程在等他。   小羊羔咩咩叫,抬头舔舐新主人的尖下巴。   周绾绾摸了摸它的头,收回目光,回到扶贫办。   杨云霄走了,她的目标也没了,做什么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唐德才看出她心情不好,没给她分配新任务,让她留在扶贫办看家,自己去村民家里督导他们做丝袜花。   周绾绾独自坐在办公室,一会儿喂羊,一会儿扫地,魂不守舍地忙了好半天,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自己竟然一直在琢磨该找什么借口去看杨云霄。   昨天他拒绝时的态度很坚定,不容动摇。   要是冒冒然然过去,搞不好他会嫌烦。   有什么东西是他需要的?   她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很重要很宝贵的东西,连忙把手机拿出来。   她之前拍了囡囡的照片,准备发到网上求助,要是把照片打印出来送给杨云霄,他肯定很开心。   周绾绾点开相册,满心欢喜地找照片。   诡谲的事情发生了,其他图片都好好的,唯有囡囡和大舟山村那几张裂开,点进去无法显示。   她不信邪,打开唐德才的大屁股电脑,把图片转换格式,企图让它显示出来。   结果十分让人悲痛,一堆操作之后,连备份都找不到了。   如此珍贵的照片,就这么没了?!   周绾绾掐了自己一把,沮丧地回到椅子上,把头发揉得稀乱。   上班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把小羊羔托付给桂花嫂子,乘车走了。   回到家中推开门,一股浓郁且熟悉的香味飘过来。   她深嗅了一口,辨认出是党参乌鸡汤的味道。   初中刚来例假时她经期老不准,程文雅曾每天炖这个汤给她补血,连续炖了一个暑假,自己为了省钱买乌鸡和党参,天天中午吃馒头,吃得嘴唇都白了,上班差点晕倒。   她经期早就恢复正常了,怎么又炖乌鸡汤?   周绾绾换了鞋,好奇地走进厨房,看见程梦馨站在锅边问程文雅。   “姑姑,你能不能多放点补品?什么燕窝鱼翅之类的,不要小气嘛。这清汤寡水的,看起来多难看。”   程文雅很是为难,拿着勺子说:   “鸡汤就是要清淡些才好,太腻了喝不下去,你看我把油都给撇出来了。”   “你不是最讨厌喝鸡汤么?”   周绾绾走到她们身边。   程梦馨笑了一下。   “这又不是给我喝的,我要拿去送人。”   “送谁?”   “杨总。”她自信地说:“我从同事那里打听到杨总昨晚发了一夜的高烧,今天下午才出院,家里没人照顾他,多可怜呐。在这么关键的时候送碗鸡汤去,搞不好我的工作就回来了。”   “是么?祝你好运。”   周绾绾耸耸肩,打算回房间,程梦馨伸手拉住她,问:“昨晚那个小乞丐呢?你送走了?”   她推开她的手,皱眉道:“他不是乞丐,他有名字,叫杨云霄,已经回家了。”   程梦馨大吃一惊。   “他叫什么?”   “杨云霄啊。”周绾绾表情狐疑,“怎么了?”   “真巧,我老板也叫杨云霄。”   这下轮到周绾绾震惊了,“真的假的?”   “你说这世上的事啊,有时真是奇妙。同样都叫杨云霄,差距却大得好比天和地。一个身价千亿当跨国集团董事长,一个穷得连饭都要上别人家蹭,衣服都是破的,啧啧。”   那两声啧啧听得人耳朵痛,周绾绾顿时失去交谈的欲望,直接回房间。   过了不久,鸡汤炖好了,程文雅用一个陶制大砂锅装着,交给程梦馨。   后者端了一下,抱怨起来。   “怎么这么重?我哪儿端得过去啊。”   “这里是一整只鸡呢,保温饭盒装不下,用其他的锅装又不保温,只能用这个了。”   她看着硕大的砂锅,一筹莫展。   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王芳瞥来一眼,给她出谋划策。   “绾绾不是在家吗?你让她陪你去不就行了,正好省得你一个人走夜路。”   程梦馨感觉这是个好主意,去敲周绾绾的门。   后者本来没兴趣,但是想到那个与杨云霄同名同姓的人,不禁也有些好奇,穿好衣服决定去看一眼。   她在砂锅外套了个布袋子,抱在怀中。   程梦馨跑到小区外打了辆出租车,前往杨云霄家里。   上车后周绾绾把砂锅小心翼翼地放在膝盖上,松了口气,随口问道:   “你知道他家在哪儿?”   程梦馨扬着妆容精致的脸蛋说:   “当然知道了,我可是他的贴身助理……之前给他送过一次文件,进他家的时候我都惊呆了。唉,有钱人的生活就是爽,一个人住的房子也那么大那么豪华,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住进去享受一下。”   她撇了撇嘴,拿出口红补妆。   周绾绾转头望着窗外,猜测杨云霄此刻在做什么。   县城中学的条件不好,宿舍是瓦房,下雨会漏雨,床上总是有蜈蚣。   全校只有食堂做饭的时候才烧热水,学生要用得提热水壶去打,一壶一毛钱。伙食就更差了,基本菜市场什么菜最便宜,当天学生就吃什么。   学校九点就关灯,现在都十点多了,他睡着了吗?   路上的霓虹灯闪得人眼花缭乱,没过多久,到了程梦馨老板家的小区。   小区是封闭式的别墅区,保安很严格,非住户进出需要查证件。   程梦馨又是打电话又是央求,折腾了好久才被放行。   砂锅重得堪比一头猪,周绾绾的手臂都要骨折了,恨不得来个百米冲刺,赶紧把鸡汤送到那人餐桌上去。   然而小区很大,进去又走了快二十分钟,一栋极具设计感的豪华别墅出现在眼前,程梦馨才欣喜地叫道:“你看,到了!”   她按下门铃,对着监控器报出身份和来意。   佣人开门让她们进去,周绾绾进门后什么都顾不得,眼睛发直地盯着桌子,把砂锅放上去后如释重负,偷偷揉捏酸痛的胳膊。   程梦馨嘿嘿一笑,抱起砂锅说:   “杨总在二楼休息,我把鸡汤送过去,你在客厅等我。”   周绾绾点头,目送她走上那华丽的旋转木楼梯。   自己则找了张沙发坐下,佣人给她送来红茶,她说了声谢谢,端在手里,抬头打量别墅。   作为设计专业的毕业生,周绾绾对自己的审美一向很有信心,欣赏的多,眼睛也毒。只看了几眼,就从墙壁与地毯的颜色搭配,和独特的流线形半墙,辨认出这应该是世界知名设计师玛瑞斯.丁的作品。   至于周围的家具,更是仅从质地上就能看出价格不菲。   程梦馨其实说得也没错,这个杨云霄与那个杨云霄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人和人本来就是不同的,自古都是如此。   茶还没喝完,程梦馨便下了楼,砂锅原封不动,表情非常郁闷。   周绾绾站起身,“他没喝吗?”   “唉,别提了,白跑一趟,烦人!”   程梦馨把砂锅推给她,骂骂咧咧地走出去。   周绾绾跟在她身后,走了约莫十多米,感觉有目光盯着自己,回头一看,发现二楼窗户处有个黑色的人影,体型十分高大,是个男人。   她喊了程梦馨一声,“你看,那是你老板吗?”   程梦馨转身,“我靠,好像是啊,他在看什么?”   两人困惑着,人影突然不见了。很快院门打开,男人穿着灰色睡衣追出来,气喘吁吁地停在她们面前。   程梦馨格外激动,“杨总,您愿意喝鸡汤了吗?”   对方却看都不看她,眼睛死死盯着周绾绾,仿佛要把她看出一个洞来。   周绾绾忍不住收紧胳膊,小声问:“有什么事吗?”   杨云霄表情诧异,眉心慢慢蹙紧,难以置信地问:   “你不认识我?”   周绾绾摇了摇头,莫名其妙。   程梦馨暗示般的推了推她胳膊,冲杨云霄赔笑道:   “哈哈哈,她在开玩笑呢,我表姐怎么可能不认识杨总,她早就在杂志上见过您啦,还特别崇拜您。”   周绾绾皱着眉。   如果这样就算认识的话,那她的确早就认识这个杨总了,毕竟恒兴地产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   但对方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果然,杨云霄指着自己的脸,很严肃的又问了一遍。   “你记得我么?”   他五官端正,皮肤是大病初愈后的苍白。黑色短发,乌浓眉睫,双眼皮的褶皱非常深刻。嘴唇的轮廓薄且分明,宛如漫画师笔下的男主角。   灰色绸缎长袖睡衣包裹住他高大健硕的身躯,左手手腕戴着一块萧邦的经典款机械表。   光看外表,说他三十也信,只是双眼深邃似雾,一眼望不到底,是成熟男性才会拥有的气质。   周绾绾仔细搜寻记忆,实在不记得这张脸,再次摇头。   “我没有见过你。”   他像个失去操控的木偶,垂首站着,半天没说话。   程梦馨是为了官复原职来的,担心惹对方生气,准备打圆场。   但是还没等她开口,杨云霄便低低的自言自语。   “不记得也好,重头开始……”   他抬起头,冲周绾绾伸出右手。   “你好,我是杨云霄。”   周绾绾抱着砂锅,无法跟他握手,客气地点了点头。   “我是周绾绾,梦馨的表姐。”   杨云霄注意到她手里的东西,双手去接。慢了一步,被程梦馨给抢去了。   后者自吹自擂起来,“这是我们亲手给您做的呢,足足熬了三个小时,特别补的,适合刚生完病的人喝。杨总,您尝尝?”   “进来吧。”   杨云霄转身走向别墅,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   三人回到客厅,程梦馨赶紧把砂锅放在茶几上,呼出一口气。   “好沉啊,我都要断了。”   杨云霄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说:“我想和她单独聊聊。”   佣人闻言退到厨房,程梦馨则雀跃地对周绾绾说:   “你出去等我一会儿吧,很快就好了。”   杨云霄摇头,“我说得是……我想单独跟她聊聊。”   他的目光落在周绾绾身上,两人都无比诧异。程梦馨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完全无法理解对方为何对自己的表姐那么在意,但介于他的身份,只能愤愤离开。   客厅剩下周绾绾和杨云霄,后者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被看得浑身发毛,搓了搓胳膊,打开砂锅盖子,拿出带来的勺子和碗。   “趁热喝一碗吗?”   来都来了,不如顺水推舟,帮程梦馨一把。   杨云霄点头,近乎贪恋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如果目光是一道网,那么她已经被他牢牢网住,无处挣脱。   周绾绾盛好鸡汤,送到他手上。   他低头看着那琥珀色的汤,问:“这是你做的吗?”   她懒得撒谎,直言道:“我妈做的,我们做的你怕是不敢喝。”   杨云霄轻笑一声,喝了一口,闭眼细品,几秒后睁开眼睛,把那碗汤喝了个精光。   “阿姨的手艺很好。”   周绾绾表情意外,接过空碗又去给他盛。   他摆摆手,“好东西要留起来慢慢享用,你坐吧,我们聊聊。”   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总感觉这人怪怪的。   “你目前在哪里上班?”杨云霄问。   “大舟山扶贫办。”   “工作感觉如何?累不累?”   “还行。”   “待遇呢?”   周绾绾忍不住了,道出困惑。   “杨总,虽说您是恒兴集团董事长,但我又不是您的员工,为什么对我这么关心?”   杨云霄淡淡地笑了笑。   “我喜欢提携年轻人,他们都是未来的栋梁。”   周绾绾惊讶,“您要……提携我?”   “有何不可?”他挑了挑眉梢,靠在沙发上,如同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我的公司只缺人才不缺钱,如果你愿意过来,我可以给你比目前单位至少多十倍的待遇。”   她现在一个月两千三,十倍的待遇,那就是两万三。   生活几乎完全没有压力了,买房也成为可能实现的梦想。   不过周绾绾还没傻到把他的话当真,两人才刚见面,对方就对她这么好,凭什么啊?   怕是戏弄她而已。   就像之前的程梦馨一样,给她希望,又毫无防备的辞退她,害得她连本来的工作都没了。   这个男人,很恶劣。   周绾绾保持清醒与警惕,不肯落入陷阱。   “杨总如何确定我有能力,而不是一个废物呢?”   “废物不会用这两个字形容自己。何况我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许多贡献极大的元老级员工都是我亲自挑选的,相信对你也不会看走眼。”   杨云霄忽然倾身,眼神充满暗示。   “我知道扶贫办的工作有多辛苦,天天去乡下上班也很不方便吧。来恒兴,保证让你一年之内当上设计部总监。”   恒兴集团的设计部总监,意味着什么?   数不清的资源,用不完的人脉,要是她运气好,说不定以后能跟许多国际大师齐名。   周绾绾以前做梦都不敢梦到这么美好的事。   不得不说,钱和权对人的诱惑力太大了。   她暗暗吸了口气,努力保持平静。   “杨总,今天前来主要是为了跟您谈谈我表妹的事。她之前有幸当上您的助理,却突然被辞退,实在很难过。您是觉得她工作上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吗?能否给个机会,让她改正自己?”   杨云霄摇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我对她没兴趣,我只在乎你。”   “既然这样,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再见。”   周绾绾起身便走,走到一半转身把砂锅盖好端走。   这么香的鸡汤,他不配喝。   大门砰得一声关上,女人脚步声远去。   杨云霄没有追,拿起被她遗忘的汤碗,细细观看里面的花纹。   他叫来佣人,吩咐开一瓶香槟。   终于找到她,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她不认识自己,更是让他意想不到。   如今的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山村少年,他手握权力,富可敌国,能给她一切她想要的东西。   香槟入口,喜悦在心底化开。   杨云霄温柔地看着汤碗,犹如看着心爱人的脸,说出年少时没有底气说的话。   “绾绾,我爱你。”   等他。   -   回去的路上,程梦馨抓着周绾绾问个不停。   “你们到底聊了什么?怎么那么长时间才出来?鸡汤为什么没留下?杨总对你的态度太奇怪了,你之前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见过他?绾绾姐你别装聋作哑了,回答我!”   周绾绾被她吵得耳朵痛,靠着车窗不想回答也无法回答。   她哪儿知道杨云霄今天发得什么疯?   反正从今往后,她是不想再去掺和程梦馨跟她老板之间的恩恩怨怨了。   抵达小区楼下,她把沉重的砂锅留给程梦馨,自己一马当先地进了屋。   程文雅已经睡着,躺在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单人床上,手边散落着几封信,台灯没关,估计睡前一直在看信。   不用问,周绾绾也知道那些信是谁写的――她那女儿还没落地就离家出走,从此音信全无宛如人间蒸发的渣爹。   小时候程文雅还企图骗她,给她的说法一直是爸爸死了,为救人被车撞死的,是个英雄。   然而架不住身边人的风言风语,加之周绾绾进入青春期,性格冲动,逼问过她,才知道真实原因。   信件已泛黄,上面贴的邮票如今买都买不到。   周绾绾拿起一张信纸,上面的内容她早就看过无数遍,内容很平淡,都是些日常琐事,但字很好看,清秀俊逸。   也亏得字好看,不然怎么能让她傻乎乎的亲妈爱得如此坚定不移,独自辛苦抚养女儿二十三年,依然对他只有夸赞,没有怨言。   台灯暖黄色的光芒照着程文雅的脸,眼角有几根皱纹,皮肤也有些松弛,但是脸部轮廓流畅,眉眼搭配得恰到好处,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清丽的美人。   周绾绾无法理解她对那个男人的爱,想到父亲二字时只有怨恨,甚至导致她自青春期以来,对爱情这件事感到无比恶心。   收好信,关掉灯。   她躲进自己的被窝里,闭上眼睛。   两个杨云霄一起闯入她脑中,搅得她长梦连连,一夜不得安宁。   翌日去上班,她坐在办公室里打哈欠,唐德才从外面冲进来,脸色沉重。   “不好,昨晚出事了!”   “什么事?”   “书记带着几个村民叫了几辆卡车,把这次全村收割来的新谷运到县城卖,途中货车经过一座桥,撞坏桥墩坠河。现在车还没打捞上来,满车的谷子全部被水冲走了!”   周绾绾陡然清醒,震惊地看着他。   “啊,那怎么办?”   “谁知道呢,走,你跟我去书记家里看看情况,村民们都急疯了。”   唐德才匆匆朝外走,周绾绾快步跟上,来到书记家中。   两人未进门,便听到桂花嫂子悲痛欲绝的哭声。   “老天爷啊,你干嘛不干脆把我们两口子的命都收走?那是全村今年所有的谷子,就这么没了,让人怎么活?你们走开,别拦我!我跳河给大家赔命!”   一个人影从屋子里冲出来,直挺挺地撞到周绾绾。   周绾绾力气小,不但没拦住她,还与她一起摔倒在地。   唐德才吓了一跳,认出那人,赶紧去扶她。   “桂花,你冷静点,又不是没有解决的希望。”   她睁着通红的眼,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嗓音嘶哑。   “还有什么希望?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希望?呜呜……”   作者:感谢在2020-03-0516:41:07~2020-03-0617:06: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叮当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周绾绾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极了。   她揉了揉,起身帮桂花嫂子擦眼泪,柔声劝她。   “你别着急,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是么?”   “我找不到办法,几万斤谷子啊,就这么没了。我家有两个孩子,来年学费就靠卖谷子的钱了,还有一家老小的吃穿,明年都得喝西北风去!”   桂花嫂子重重地哽咽了一下,想到更绝望的事,泪水如小溪般往下淌。   “要光是我家的谷子没了也就算了,可那车上装着全村人的。我要怎么赔他们?我们是全村的罪人!”   唐德才忙说:“怎么会呢?书记年年帮大家卖谷子,没收过一分钱,更没出过差错。今年的事是意外,又不是故意的,何况你自己家的谷也没了,大家不会怪你的。”   桂花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凄惨地摇头。   “怎么不会怪……那么多钱啊,村里人足足忙了一整年,耗费多少心血。庄稼人的谷子就是庄稼人的命,就是魂!别人把你魂和命弄丢了,你会饶过他?我们夫妻俩的日子算是完了,书记的位置估计也没得当了。这世上,终究是好人最难做!”   她哭没了力气,软泥似的摊下来,被家人扶回屋里去。   唐德才想找书记聊聊,对方心情不好,不愿说话。   二人只好去别家看看,整个村庄犹如被乌云笼罩,村民们都愁云惨雾的,转了半天,连张笑脸都见不到。   他们通过丝袜花,好不容易融入了些,此时此刻又变成外人,完全插不上手,自讨没趣,干脆回到办公室。   周绾绾回忆刚才所见,好奇地问:   “唐主任,他们这次损失了多少钱啊?”   唐德才耐心地给她算了笔帐。   “今年谷子的价格三四毛一斤,那几辆车上装了六万多斤谷子,差不多是村民留下自家口粮后的所有了。如果卖出去,能卖两三万元钱,平均算一下,一家一两千块吧。”   周绾绾难以置信。   “不会吧,谷子的价格这么低吗?才三四毛?”   那农民辛辛苦苦做一年,就算种两季,收入撑死了也就几千块,怎么够用?   唐德才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闪烁。   “你是城里人,当然不清楚,种地收入就是很低的,要不农民怎么都去城里打工呢。这事也没什么好讨论的了,被水冲走的谷子捞不回来。捞回来也废了,打湿之后没法保存,粮仓不会收的,大家损失大了。”   周绾绾对这方面确实不了解,要不是工作原因必须来大舟山村,她一辈子都不会跟农村有接触。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他们不是还有果园的分红吗?应该不至于吃不起饭吧?”   唐德才叹气。   “果园的分红又不是人人都有,再说也不多。往年分红最高的时候,平均下来一家两千多块。今年收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等下个月卖梨才知道。而且谷子没了,果园就是全村人的命脉。书记一向跟村长不太对付,这次怕是要吃大亏。”   周绾绾在村里待这么久,也看出些端倪了。   书记明显跟唐德才关系比较好,村长则不然。之前张振国想火烧扶贫办被抓,书记还带着几个村民出了些力,算是与村长结了梁子,对方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么?   他们扶贫办想做出业绩,必须跟村民打好关系,否则一切免谈。   万一两人真闹起来了,他们到底该帮谁?   还是说干脆当缩头乌龟,等尘埃落定再露头?   唐德才也在思考这件事,坐在椅子上半天都没动,一会儿叹一口气,像头干活儿干累了的老黄牛。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跑进来告诉他们。   “村长在村口开大会了!”   这么快?   唐德才问:“开会谈什么?谷子的事吗?”   “估计是,马上要开始了,所有村民都得到场,我先去听听。”   那人跑向村口,唐德才与周绾绾对视了一眼,也跟过去。   村口老槐树下已经聚集了一堆人,村长张保庆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个喇叭,已经开始讲话了。   他们不是村民,明目张胆地过去听不太好。   两人躲在一堵矮墙后面,隔着十来米的距离。   “好了好了,不要吵,都听我说话!”   张保庆的脸长得又宽又厚,一头大蒜鼻,声音却挺尖细,乍一听像个女人,只是气势要强得多。   “昨晚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吧,我怕有人趁机造谣,就把实际情况跟你们汇报一下。   车呢,是从桥上掉下去的,一辆接一辆,司机差点没摔死。谷子都被水往下游冲了,我找了人去捞,也不知道能捞回来多少。   这是全村人的难关,已经可以预料,年底肯定很难过。   开春的种子钱、肥料钱、小孩学费、买菜钱,都不知道去哪儿弄。我说这些不是在说风凉话,我自己也一样,今年辛辛苦苦种了四亩地,现在家里只剩下一千多斤谷,都不够家里人吃饭。   但是作为村长,我有责任带领你们共度难关。所以昨晚我跟媳妇商量了一晚上,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今年卖梨之后,所有人提高三分利。以前能分一千块的,今年分一千三。以前能分两千的,今年分两千六!”   话音刚落,许多村民欢呼起来,用力鼓掌,几乎把他夸上天。   他笑容灿烂,清了清嗓子。   “还不止呢,当年入股份的有钱分,没入股的怎么办?在家挨饿吗?不要紧,我也给你们分钱,一家五百块!不过有个要求,等你们明年赚钱了要给我五百,不是还,而是入果园的股,这样以后你们也每年都有分红,不用担心没谷就没钱吃饭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激动起来,声音震天。   甚至有个人直接冲上去抱他,开心得满脸通红。   “保庆!你真是活菩萨啊!你可做大好事了!”   张保庆非常谦虚。   “别说这种话,我出生就在村里,如今又当上村长,本来就该帮大家的忙,这是我的责任。只是还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你说啥我们都听你的!”   周绾绾听到这里,心里一紧。   完了,听他这语气,肯定要追究书记的责任了。   “我活了快五十年,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哪里曾发生这种事。还有之前老杨家起火,活活烧死三个人,放在十里八乡那也是奇闻呐!你们说说,咱们村又没人干过坏事,怎么摊上这种报应呢?”   唐德才听到一半皱起眉,喃喃道:   “这张保庆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着不对劲。”   周绾绾也有种不妙的预感。   张保庆的话在村民里引起不小的反应,众人才接受完他的恩惠,恨不得以他马首是瞻,纷纷赞同他。   “是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老天爷跟咱们过不去吧。”   “我们要不请道士来做场法事,驱驱邪气?”   张保庆咳嗽两声,让他们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身上,听他说话。   “我仔细想了很久,觉得这事不是没有原因的。你们想想,老杨家在着火之前,发生了什么?”   底下嗡嗡响起猜测声,有个人高声叫道:   “他们拿了扶贫办的补助!”   这句话像给在场的人按了静音键,瞬间一片安静,除了张保庆。   “没错!他家唯一的改变,就是拿了扶贫办的补助!还有咱们收稻子的时候,许多人白天割稻子,晚上回家熬夜做丝袜花,这也是一种改变。我不敢说翻车肯定跟它有关系,但是两次都这么巧合,是不是太奇怪了一点?”   “保庆,你的意思是……扶贫办给咱们村带来晦气,沾上它的人都要倒大霉?”   张保庆笑得十分狡猾。   “我可没说,不过答案是什么,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   村民们面面相觑,过了几分钟,有人带头喊道:   “把扶贫办砸了!把那两个扫把星赶出去!不然以后咱们村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事呢!”   “赶出去!”   “砸扶贫办!”   “走!”   村民们拿锄头的拿锄头,拿扁担的拿扁担,气势汹汹地往扶贫办冲。   矮墙后的两人无比震惊,打破头也想不到,张保庆居然玩借刀杀人这一出。   “唐主任,咱们报警吧!”   周绾绾说。   唐德才道:“不行,等公安来黄花菜都凉了。你听我的,先不要管办公室,保护自己要紧,现在就躲去山里。”   “那你呢?”   “我回去用座机打电话给李大刚,让他现在就开车来接我们。”   周绾绾紧紧抓住他的手,“不行,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要不……要不……咱们走出去?走一天总可以走到吧。或者跑到信号好的地方,再用手机打给他?”   “呵呵。”唐德才笑了声,仿佛很无奈,推开她的手。   “相信我,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会全身而退的,你快走。”   周绾绾说服不了他,眼看着村民们已经冲进办公室,在到处找他们了,只好叮嘱唐德才自己小心,然后朝山里跑去。   在林间躲好,她庆幸自己有个好习惯――自从上班第一天起,手机和钱包就随身带,从来不会留在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什么贵重东西,砸了也就砸了,只是那些人会放过唐德才吗?   她眺望村庄的方向,隐隐听到打砸声,心里非常担忧。   过了一会儿,村庄上方冒出一股黑烟,鲜红的火舌窜上半空,看得周绾绾头皮发麻,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这就是她的事业,这就是她帮助过的人!   在树林里躲了半个多小时,唐德才终于出现。   他脑门不知是被人打了,还是被东西砸了,肿起个大包,怀里抱着个女士手提包,冲周绾绾说:   “你打开看看东西有没有少。”   周绾绾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草草地检查了下便说没问题。   唐德才道:“那好,我已经打完电话了,跟李大刚约好在山下等我们,现在就下山吧。”   周绾绾眺望扶贫办的方向,忍不住问:   “那里怎么样了?”   唐德才抿了下嘴唇,犹豫该不该说,最后摇摇头。   “别管了,这不是我们眼下能管得了的事,先回去再说。”   周绾绾听他如此回答,心里基本有了底,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路掩人耳目地跑出村子,来到约定地点。   在那里等了一个小时,李大刚的车出现。那抹鲜红的颜色成为他们唯一的救星,赶紧乘车离开,逃出这片可怕的土地。   回到华城市,已经是中午的事。   唐德才该下车了,表情凝重地叮嘱周绾绾。   “今天发生的事谁都没有预料,是个纯粹的突发情况。村民们虽然行为恶劣,但主要是受他人唆使,加上打击太大,冲动之下的后果。我们先不要责怪他们,这几天暂时不用上班了,你在家里好好休息。我与主任商量一下,想到对策了再通知你。”   周绾绾工作都这么久了,对这个传说中的“主任”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正常来讲该好奇,或者趁机要求见见他。   然而之前发生的事冲击力太大,使她对自己的工作意义产生了深刻的怀疑,甚至无法确定以后还要不要回去,对于这个主任自然也失去了兴趣。   她答应了唐德才的要求,与他告别后,辞职的念头就像野火烧尽后的青草,又开始往外冒头。   杨云霄已经不需要她了。   即便对方以后又遇到困难,她也可以直接去学校找他,不必非留在村里。   工作既辛苦、离家远、待遇差,还遭人怨恨,简直一点好处都没有。   苦苦坚持下去做什么呢?   早辞职早解脱。   她心事重重的回到家里,一进门就看见程梦馨。   后者还没有找到新工作,整日无所事事,头不洗妆不化,抱着薯片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   “绾绾姐,你这么早就回来啦!”   她好似很开心。   周绾绾没心情说话,冷淡地嗯了声就要进屋。   程梦馨放下薯片跑过来,挡在她面前。   “昨天的事我想跟你道歉,不该那样怀疑你的,咱们是好姐妹啊,对不对?”   周绾绾狐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抽了什么疯。   “绾绾姐,你原谅我了吗?”程梦馨十分诚恳地说:“要是原谅了,能不能帮我个忙?去找杨总说说情,让他恢复我的职位……”   她听见这个脑仁儿就疼,一秒都不想多待,回到房间关上门,一下午都没出来。   程梦馨并未放弃,耐心地等到晚上,拉着打了一天麻将回来的王芳,在晚餐桌上再次对她提出要求,要她去找杨云霄。   王芳跟她越来越不对付,说起话来很不客气。   “你跟杨总肯定是有交情的,否则人家不可能对你那样。梦馨从小跟你一起长大,我雇你妈做饭,一个月给你们八百,一给就是十几年,就算不顾及亲情,也该顾及恩情吧。绾绾,你就给个痛快话,到底愿不愿意帮梦馨这个忙。要是不愿意,那正好,趁大家都在场,把这么多年来的账清算一下。”   “清算?呵呵。”   周绾绾冷笑一声,“真要算起来,还不知道谁欠谁的呢。我妈是拿了你的钱,可她没有给你们干活吗?包括我,打从初中起就得帮你刷你的高跟鞋,替你女儿写作业。我妈买菜垫的钱更是不计其数,看在你老公是她弟弟的份上,才从来没有计较过,你敢跟她对这些账吗?”   王芳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么说来,你不感激我,倒是怨恨我了?你这个白眼狼!”   “我是不是白眼狼,你没资格评价。妈,去拿本子和计算器过来,我们好好跟她对对账。”   程文雅踌躇不前,反过来拉她胳膊。   “绾绾,都是一家人,别闹得这么难看吧……”   她想给台阶下,王芳倒闹了起来。   “谁跟你们一家人?我可没这么冷血无情的家人。不肯帮梦馨是不是?那就从这套房子里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周绾绾讥嘲道:“滚?这是我家,房产证上有我妈的名字呢!”   “不就是一半房子吗?老娘给它买下来。从今以后,你娘儿俩再别进这扇门!”   “这可是你说的,我现在就去找律师,让他帮咱们算算账。”   周绾绾说完拉起程文雅的手就往外走,连个后悔的机会都不给她。   小区最新的价格是一平方三万六,老房子总面积一百二十平,他们占六十平米,算下来王芳得给他们两百多万。   有这笔钱,她上哪儿不能付首付?何必留在这里受他们的鸟气。   周绾绾拉着妈妈走得飞快,恨不得下一秒就把律师带回来,免得王芳反悔。   可是没想到,楼梯口站着个人,正是这场争吵的源头――杨云霄。   程文雅之前见过他,留下深刻印象,一眼就辨认出来。   “诶,这不是梦馨老板吗?”   周绾绾也愣了,停下脚步不解地问:   “杨总怎么上这儿来了,有事吗?”   杨云霄大概刚参加完什么会议,穿得西装笔挺,很有点成功人士的风范。   “正好路过,顺便来看看。”   “看谁?”   “看……”   他才说了一个字,程梦馨就从楼上着急忙慌地追下来,一路大喊。   “绾绾姐,你别去!我妈说得是气话,我家哪儿拿得出那么多钱啊,你等等我!”   周绾绾转身看着她,她发现她们还没走,很开心,可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注意到站在她身后的杨云霄,顿时吓了一跳。   “杨、杨总!您怎么来了?”   杨云霄皱眉看着周绾绾,“你们在吵架?为什么而吵?”   周绾绾不想让外人插手自己的家事,没有回答。   程梦馨回过神来,赶忙走过去赔笑。   “没什么啦,一点点小事。杨总您吃饭了吗?要不留在这里吃晚饭?”   杨云霄想了想,侧过脸问她:“你还没找到新工作吧?有没有兴趣回公司上班?”   惊喜来的太快,程梦馨说话都结巴起来。   “真、真的?您同意我回恒兴?太谢谢您了!”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她。”   杨云霄瞥着周绾绾,微笑道:“我给你的邀请也依然有效,如果你改变心意,欢迎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回到车上,助理发动引擎,昂贵的黑色轿车很快驶出小区。   “绾绾姐,太好了,我又有工作了!”   程梦馨兴奋地叫了声,扑过去抱住她。   周绾绾皱着眉,总感觉对方别有目的,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对了,杨总后面说得话是什么意思?他给了你什么邀请?”   “没什么,你听错了。”   “是吗?算了不管了,我要回去告诉我妈,哈哈。”   无论如何,问题解决,三人回到家中。   王芳以为对方来投降求饶,趾高气昂的要赶她走,直到程梦馨说出刚才发生的事,才讪讪地作罢。   翌日,程梦馨很积极地起了个大早,梳洗打扮后前去公司上班。   抵达后却发现情况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好,杨云霄的确告知人事部让她回来上班,但是岗位调动了,从先前那个天上掉馅饼似的董事长助理,调到旗下分公司当个小文员。   落差太大,程梦馨一时间难以接受。   人事经理说:“你去不去?不去我让别人上了。”   她留着最后一丝希望,“能不能让我见见杨总?”   或许对方会改变决定,继续让她当助理呢。   对方冷淡地摇头。   “杨总忙得很,哪儿有功夫见你。”   程梦馨无可奈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去新岗位上班。   同一时间,董事长办公室。   杨云霄对着镜子掸走肩上的落发,然后回到椅子上,将身后的画像与桌上的文件笔筒挪了挪位置,确认画面极致完美后,才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视频。   屏幕黑了两秒,出现周绾绾困惑的脸。   她看清楚发来视频的人,满头黑线。   “你怎么会有我的微信?”   杨云霄道:“你有很多设计系的同学,我恰好有很多设计部的员工。”   “可是我根本不想加你的微信,你的行为很不礼貌。”   “是么?”杨云霄挑挑眉梢,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拒绝?”   周绾绾被他戳穿谎言,沉默了。   她想辞职,对方给出过工作邀请,又是大集团的老板,怎么好意思真的翻脸?   只是她实在无法相信这个人,所以不敢答应。   杨云霄笑道:“你大概对我有些误解,觉得我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接触你,是对你有所图谋对不对?其实这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   “哪里不自信了?”   “你不认为凭自己的能力,有被伯乐看中的资格。”   周绾绾深吸一口气,“您真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老板。”   跟他相比,唐德才简直是吃可爱多长大的。   杨云霄不以为然,话头一转。   “当然,我也有点私心……”   她的心提起来。   “什么私心?”   他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白皙秀丽的脸,低声说:“你长得很像我童年时遇到过的一个姐姐。” 第22章   “……”   周绾绾无语了好半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杨云霄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动作,似笑非笑地问:“我的回答有那么愚蠢么?”   “没有没有,您是恒兴大老板,怎么会愚蠢?”   周绾绾看了眼时间,“真是抱歉,我跟朋友约好了待会儿见面,恐怕没时间跟您闲聊了。”   “哪个朋友?”   她置若罔闻。   杨云霄选择放弃,“好吧,结束之前我想跟你说件事。如果你实在舍不得辞掉本职工作,也可以选择到恒兴兼职。”   “兼职?”   “我会为你安排合适的工作时间,不与本职引起冲突,考虑好了联系我,再见。”   视频挂断,男人成熟而英俊的脸定格在屏幕上,很快消失。   周绾绾与他接触得越多就越觉得他奇怪。   那么大的集团董事长,四十多岁的成年男性,身价千亿的巨富,按理说平和、谦卑、嚣张、老谋深算,都有可能,但绝不会时不时冒出一点孩子气,仿佛她是大人,他才是小孩。   真是让人想不通。   不过他所说的兼职……算了,越美丽的东西越危险。   即便真的辞职,她也不该去恒兴。   周绾绾不再去想这事,换了身衣服,略微化了个淡妆,出门赴约。   约她的人是杨雅,二人许久没见面,特地选了家好餐厅吃饭。   “上个月的工资已经发下来了。”周绾绾喝了口咖啡说。   杨雅问:“多少?”   “2374,比华城最低工资高100,连交税线都没达到。”   周绾绾苦笑。   杨雅沉默了几秒,二话不说打开包拿钱包。   她吓了一跳,忙问:“你做什么?”   “借你钱啊,两千多块,够在华城市干嘛的,吃饭都吃不饱吧,你总不能伸手问你妈要。”   杨雅拿出钱包里的所有现金,非要塞给她。   周绾绾受宠若惊,拼命拒绝。   “不用了真的,我天天去乡下上班,花不了多少钱,够用了。”   杨雅停下动作,“真的?”   “我发誓,要是我真的没钱吃饭了,肯定第一个问你借。”   周绾绾信誓旦旦。   对方这才放下心,边收钱包边说:“听我的,这破工作赶紧辞了,图什么啊?钱多事少离家近,总得占一样吧。”   周绾绾嗫嚅道:“其实……我最近收到了一份工作邀请。”   杨雅陡然来了兴致,“快说说!”   她将事情原委从头说了一遍,包括与杨云霄的几次接触,最后忐忑地问:“你说,他是不是在骗我?”   “骗你什么?”   “啊?”   “骗你的心还是骗你的肾,还是骗你的造血干细胞啊?你说人家是坏人,他总得有所图吧。可是看看你全身上下,你有的东西他哪样没有?就算想要年轻女人,凭他的地位和财富,只要勾勾手指,就有无数小姑娘前赴后继地扑过去了。”   周绾绾蹙着眉心,“那他为什么这么反常呢?”   杨雅摩挲着尖尖的下巴,指甲上的亮片反着光。   “我看啊,只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他不是说了么,你长得像他童年时遇到的一个姐姐。”   周绾绾哭笑不得,“这话你也信。”   “为什么不信?很多男人都有初恋情结的。比如我男朋友,至今还记得他初中时暗恋过的女生喜欢用什么颜色的发卡,气得我跟他吵过好几次。可是没用啊,青春期春心萌动时期爱上的人,必定是刻骨铭心的。你运气好,碰上这种事,还不赶快抓住机会?万一杨云霄真的因为这个爱上你,娶你,那你就再也不用担心钱了,直接丑小鸭变白天鹅。”   周绾绾低头喝咖啡掩饰尴尬。   “别开我的玩笑了,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巧的事,他十有□□是骗人的。再说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辈子不打算结婚。”   杨雅高中就认识她,对她父母的事有所了解,闻言提议道:   “我觉得吧,你还是应该去找你爸爸。”   “不找,找他还不如上街捡垃圾。”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心里对他有怨言,我也跟你一样,觉得他是个毫无责任感的渣男,不配当父亲。但问题在于,这件事已经成为你的心结了,难道你想被它影响一辈子?”   杨雅握住她的手,很认真地说:   “婚姻不是坏事,重点在于你遇见什么样的人。绾绾,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真的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幸福。”   周绾绾活了二十三年,最庆幸两件事。   一是和程文雅当母女,二是和杨雅当朋友。   她垂眸思考对方的提议,杨雅补充道:“现在网络不是发达得很么?你去你妈那儿搜集些你爸爸的信息,比如照片,身份证资料之类的,发到网上去。相信只要他还活着,很快就能找到。到时无论是好是坏,你和你妈都不会再遗憾了,不是吗?”   周绾绾深吸一口气,点头。   “好吧,我听你的。”   “那工作的事呢?”   她仍然犹豫,“公务员不允许兼职,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杨雅催促道:“那就辞职啊,这么好的机会千载难遇!在恒兴工作个一年半载的,以后你不管去哪家公司都有底气。”   周绾绾脑海里浮现扶贫办被打砸时的画面。   情况已陷入僵局,她的饭碗不知道还能否保得住。要是大舟山扶贫办点撤销,她调去别的地方,估计待遇也不会好多少。   思来想去,的确是辞职更划算。   当晚回到家中,周绾绾给杨云霄发了条微信――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对方似乎没睡觉,很快回复――随时可以,你什么时候方便?   周绾绾:明天。   杨云霄:明天周一,你单位不上班?   周绾绾:突然有事,放假休息两天。   过了半分钟,对方回复: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见。   周绾绾回了个谢谢,难以相信自己就这样找了份新工作。   程文雅走进来,看见她拿着手机坐在床上发呆,好奇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她想到杨雅的建议,抿了抿嘴唇,想问妈妈要照片。然而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决定还是过几天再说,摇摇头关上帘子,钻进被窝里。   -   对于自己人生中的第二份工作,周绾绾比之前更加重视,早晨搭公交去恒兴大厦的时候,特地在网上搜集了许多关于它的资料。   她是学设计的,不知道杨云霄会给她分什么岗位,希望不要是那坑人的贴身助理。   抵达大厦,周绾绾对前台小姐姐报出名字,后者已经被打过招呼,马上找人带她去董事长办公室。   进电梯,过走廊,眼前出现一扇设计精美的大门。   带领她的员工敲了敲门,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   “进来。”   员工打开门,做了个手势,她独自走进办公室,紧跟着大门在她身后关上。   杨云霄坐在一把黑色皮质办公椅上,在上午灿烂的阳光中冲她微笑,展开双臂。   “欢迎来到恒兴。”   周绾绾下意识打量周围。   办公室很大,家具不多,但是都很有品味。   一套真材实料的红木办公桌,一套会客用的沙发茶几,一个占据正面墙的展示柜。   展示柜设计也很特别,仅摆在那里就是美丽的风景。但奇怪的是,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空空如也。   “我的工作是什么?”   周绾绾收回目光,问他。   杨云霄似乎根本没想过,沉吟了片刻才说:“帮我整理下文件吧。”   周绾绾皱眉,“就这个?”   “都是价值过亿的合同,你没兴趣么?”   她吸了口气,放下背包。   “在哪儿?”   杨云霄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人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来敲门。他吩咐那人把资料放在茶几上,待对方离开后,看向周绾绾。   “好了,开始整理吧,按照时间分门别类,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整理文件而已,找个初中毕业的都会干,有什么好问的。   周绾绾蹲在茶几旁,认认真真地工作起来,偶尔瞥杨云霄一眼。   后者要么在看资料,要么与下属开视频会议,看起来很专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静悄悄,周绾绾穿着高跟鞋的脚开始发酸。   她偷偷揉捏脚踝,暗道这双鞋真是她的克星。   杨云霄瞥她一眼,合上资料。   “整理完了吗?”   “还没有。”   “先放着,恒兴有个新商场今天开张,跟我过去巡视一下。”   周绾绾收好资料,拿着包包,小跟班似的跟在他身后。   助理开来他的专属座驾,那辆价格不菲的黑色轿车。周绾绾本要坐副驾驶,被他一把拉去了后座,跟他肩并肩靠着。   杨云霄摸了摸柔软的真皮,问她:“这辆车怎么样?”   八百多万的车,还能怎么样?   周绾绾说:“好。”   “我也觉得好,比如挡风效果。”   对方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周绾绾只觉得莫名其妙,转头看着窗外。   商场到了,经理带着员工迎上来,陪同他们一起巡视。   “杨总您看,这是本商场最具特色的海外购物区,里面汇聚了近几年来最热门的海外商品,让华城市的顾客不必出国,就可以享受到同样的优惠与便捷。”   杨云霄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回头看周绾绾,发现她娇小的身躯快要被人群吞没,刻意放慢脚步。   众人路过一家有红色招牌的快餐厅,他在门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上面的标志,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经理连忙介绍:“这是肯德基,我们严格遵守集团规定,无论商场开在哪个城市,都应该至少配备一家这样的餐厅,方便人们休息就餐。”   杨云霄看着周绾绾,忍了很久才忍住抱她的冲动,低声问:   “你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规定吗?”   周绾绾摇头。   他抿了下嘴唇,回忆起当年的味道。   “因为它真的很好吃。”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居然觉得肯德基好吃,真是叫人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幸好巡视时间有限,众人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继续向前走了。   周绾绾如同一个无头苍蝇,跟着杨云霄这儿转哪儿转,过了一个上午。   等到中午和他一起去公司餐厅用餐时,忍不住说:“能不能给我分配其他的工作?”   杨云霄的筷子悬在空中,抬眸看她。   “你不想待在我身边?帮我整理几年文件,以后你去五百强应聘亚太区总经理都够资格。”   周绾绾苦笑。   “我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只想做点自己能做且该做的事。而且工作不仅仅是为了赚钱,也是一种学习,可以巩固自己的技能,从小学徒变成老师傅。我是个学设计的,希望多多接触设计方面的内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知道在自己做什么。”   杨云霄没说话,夹了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浓密的睫毛遮住瞳孔,看不出在想什么。   周绾绾小心翼翼,继续为自己争取。   “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我相信你的助理干这些比我更合适。杨总,你不是想提携我么?那就请求你,给我一个当设计师的机会。”   杨云霄放下筷子,“设计部晋升渠道非常严格,你要是去那里,得从最基层做起。”   “没问题,我本来就是个应届生。”   周绾绾谄媚地给他倒了杯水,趁热打铁,“你同意了吗?把我调去设计部?”   杨云霄瞪着她,仿佛很不开心,但是没有拒绝,端起水杯喝了口,冷冷道:   “嗯,等下我让助理去办。”   太好了!   “不过有一个前提。”   “你说。”   “每天下班后,你要至少空出半个小时,到我面前来汇报工作。”   一个基层员工的工作有什么好汇报的?   周绾绾无法理解,不过目标已经达成,其他的也就无所谓了,欣然答应下来。   午餐结束,杨云霄的助理孙奇帮她办理了入职手续,发给她工作证和基本办公用品,周绾绾光荣的成为恒兴地产设计部的一名普通员工,开开心心地去上班。   设计部位于恒信大厦十一楼,与董事长办公室隔着六层楼,也就是将近二十米的垂直距离。   周绾绾有了自己的工位、电脑、座机,一切看上去都棒极了,坐在舒服的转椅上吁了口气。   主管走到她旁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就是新来的周绾绾?”   神神秘秘的,连人事部的人都没见过她,像个天外来客。   据说有人看见她上午跟在杨总身后,估计跟之前那个程梦馨一样,胜任不了助理的位置,被贬了吧。   想到这里,主管的眼神带上几分轻蔑。   周绾绾想跟新同事新上司打好关系,起身笑道:“是。”   “饮水机的水喝完了,你去换一桶吧。”   主管说完便走去和其他人聊天,周绾绾看着角落里沉甸甸的水桶,握了握拳,跑去换水。   上班第一天,打杂的活儿远比想象中的多。但幸运的是,即将下班时,她终于接触到了正经工作。   主管带她认识了个老员工,叫林欢,让她给林欢打下手,帮助其完成手里的一张室内设计图纸。   该图纸只是恒兴新建楼盘样板间的其中几间,算不上什么重要任务,周绾绾却感觉自己大学四年所学的本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非常开心,下班后去找杨云霄汇报工作时,忍不住眉开眼笑。   杨云霄无法理解她的愉悦。   “放着轻松悠闲的工作不做,跑去设计部打杂那么开心?”   周绾绾被他问得很扫兴,撇撇嘴道:   “那你就当我是受虐狂好了,我今天的工作完成了,汇报也做完了,可以下班了吗?”   “不可以。”   她愣了愣,暗道这人果然是另有所图,现在到了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了。   杨云霄穿好外套,起身说:   “你成为恒兴的一员,接风宴都没吃,怎么能下班?我让人订好了位置,去吃晚饭吧。”   周绾绾面露狐疑,“只是吃饭?”   “不然呢?”   杨云霄的反问令她哑口无言,搞得好像她有什么企图似的。   去就去,一顿饭而已,大庭广众之下,量他也不敢做什么违法的事。   周绾绾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跟在他身后,乘车前往餐厅。   抵达之后,四下打量。   餐厅,很正常。   装修豪华的米其林三星,除了价格太高没有别的缺点。   客人,很正常。   觥筹交错,优雅光鲜。   服务员,很正常。   认认真真点单,认认真真上菜。   相比之下,穿着80元衬衫和60元裤子的周绾绾倒成了最突兀的一个,和身边一套西服都十几万的杨云霄相比,更是相形见绌。   杨云霄却一点都不在意,点了瓶香槟,与她一边浅酌一边闲聊。   “你还不考虑辞职的事?据我所知公务员要是被发现在外兼职,轻则收入上缴,重则直接开除。”   周绾绾移开视线,“这是我的事,你就别管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辞职的打算。”   暖黄灯光下,杨云霄深深地看着她。   不知是酒精麻痹了神经,还是气氛产生作用,周绾绾比平日放松许多,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声。   “怎么会没有?我早在去上班的第一天就想辞职了。”   “为何没有实现?”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人。”   “谁?”   “一个你不认识的小男孩,特别可怜,但是很优秀很优秀。我想留下来帮帮他,只可惜……”   她自嘲地扬着嘴角,摇摇头,“我的能力还是差了点,并没有真正的帮上什么忙。”   杨云霄突然心情大好,叫来服务员。   “开一瓶罗曼尼康帝。”   服务员连忙退下去找经理拿酒,杨云霄回过头来,温柔款款地看着周绾绾。   “这么说来,你很喜欢他了。”   “这不是废话么。”   “要是他再次出现在你面前,你会不会考虑和他交往?”   周绾绾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和他交往?”   “嗯。”杨云霄屏住呼吸,想听她的答案。   她恶心得皱起了眉。   “你开什么玩笑?人家才十四岁,都没成年。我又不是变态,怎么可能和他交往?”   杨云霄无言以对,几秒后问:“那什么样的男人能达到你的要求?”   周绾绾摆摆手,继续喝香槟。   “没想过。”   “我这样的如何?”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认真地问。   周绾绾抬头看他,噗嗤一下笑出声,眼睛弯成了一条缝。   “哈哈哈,别逗了。你都四十多岁,我找你?找你做爹吗?我的天啊……”   咔嚓。   杨云霄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服务员和经理用小推车十分隆重地推着罗曼尼康帝进来,询问道:   “先生,现在为您打开吗?”   “不开。”   “啊?”   “傻子不配喝。”   经理失望而回,杨云霄在郁闷中吃完饭,送已经快喝醉的周绾绾回家。   后者压抑太久,难得放松,靠在他百万座驾的椅背上望着窗外,眼眶忽然红了。   “要是我有钱该多好,什么烦恼都不会有了。”   她可以把杨云霄带到城市读书,可以给妈妈买新房子,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些都需要钱。   杨云霄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闭着眼睛睡着了。他靠过去一些,轻轻握住她的手。   女人的皮肤细腻光滑,毫无瑕疵,像晶莹饱满的荔枝肉,令他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打死也想不到,对方竟会给他的人生带来这样大的转变。   轿车经过隧道,杨云霄倾身吻了她额头。   当光线重新照进车里时,两人已经分开,只剩下握在一起的手。   坐在驾驶位上的助理孙奇忍不住说:“杨总,您要是真喜欢她的话,为什么不挑明心意,进一步接触呢?”   杨云霄淡淡道:“没必要。”   “我说句话您千万别生气,我真的觉得您该给自己创建个家庭了。人生在世不过吃喝拉撒,再贵的东西买到手以后也就那样。深夜下班时,五星级酒店的牛排哪儿比得上家人亲手煮的一碗面?杨总,我总是觉得您很孤单。哪怕不结婚,只谈恋爱,也好过永远一个人。”   他有钱,有地位,有身份,似乎应有尽有。   可是偌大的豪宅里,没有人会关心他是不是累了。   杨云霄叹了口气,侧脸看着身边熟睡的女人。   “我已经太老了。”   孙奇惊讶地问:“谁说的?您看上去顶多三十。”   “那也老。”   配不上二十出头的。   孙奇想了想,提议道:“年龄无法改变,但是心态和习惯可以啊。您想变年轻还不容易,只要下定决心,我来帮您想办法改头换面。”   杨云霄半信半疑,“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媳妇嫌三室太挤,想换个大四居。”   杨云霄恍然大悟,沉吟片刻,拍拍他的肩。   “新开盘的小区学区不错,相信你媳妇喜欢。”   孙奇听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开眼笑,边开车边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圆满完成任务。   -   第二天上午,周绾绾去上班,刚进设计部大门,就听见同事们议论纷纷。   “天啊,今天杨总好帅好年轻啊!”   作者:杨.年轻帅气.云霄:夸得好,年底奖金翻番!感谢在2020-03-0716:23:23~2020-03-0816:18: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素食馆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陌语百绘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每家公司都有自己的文化传统,恒兴的文化传统就是疯狂拍老板马屁?   周绾绾笑了笑,坐去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没过多久,林欢也到了公司,加入那群人的讨论中。   周绾绾用打印机时路过他们身边,难以避免地听了几耳朵,不免好奇起来。   杨云霄今天真的很年轻很帅?   算了算了,就算人家一夜之间返老还童,跟她也没关系。   她打印完毕继续工作,林欢走过来,拿着手机碰了碰她的肩。   “我听说昨天你刚来的时候,是跟在杨总身边的。你们什么关系啊?亲戚?”   周绾绾摇头。   “那他为什么带你来公司?”   “大概是觉得我穷,所以善心大发给我份工作吧。”   林欢一脸不相信,周绾绾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打开文档与他商量正事。   全新的工作令人感觉充实,有太多事情要做,太多技巧要学,一转眼就到下班时间了。   等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她也收拾好东西,乘电梯上楼,找杨云霄汇报工作。   来到熟悉的大门外,她敲了敲门,束手等待。抬头观看四周,发现了变化――昨天门外走廊上挂得还是张大千的山水画,青金与靛蓝泼染出一副宏大瑰丽的江山,今天却变成了粉色的火烈鸟与绿色的芭蕉叶,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后现代手绘人体,看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进来。”   她推门而入,一阵强劲的音乐扑向她,素来只用以欣赏交响乐或钢琴曲的顶级音响,将电子乐中的鼓点和电音发挥到极致,震得她半天回不过神。   在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包围中,周绾绾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她,坐在杨云霄的椅子上。   他身材与杨云霄相仿,打扮风格却截然不同。   一件军绿色后背印虎头的飞行服夹克,一条破洞牛仔裤,长腿高高搭在旁边的书架上,露出脚上那双最近正红透半边天的限量款AJ。   他头上染了俩撮孔雀绿,耳垂钻石光芒闪烁,撑着脑袋的右手戴了好几枚戒指,手腕处隐约露出纹身一角,身体随着音乐很有节奏的一动一动。   周绾绾惊讶地问:“你是谁?为什么在杨总办公室里?”   他关掉音响,用脚尖轻轻踢了下书架,转椅带动身体换了个方向,面对着她。   “你来了。”   眼前是张熟悉的脸,周绾绾用力咽了口唾沫,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杨、杨总?”   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杨云霄抚弄了一下刘海,动作看起来不太自然。   “不认识我了么?”   “认识……认识……”   就是吓得不轻。   “你来做什么?”   “汇报工作。”   “哦,那开始吧。”   周绾绾站在他桌前,镇定心绪开始汇报,眼睛却难以自控,一直忍不住偷偷瞄他。   难怪今天同事们不停议论,她还以为那是公司传统,没想到是真年轻。   要不是杨云霄没有儿子,她都怀疑他是不是偷了儿子的衣服来穿。   杨云霄看她鬼鬼祟祟贼一般,没好气道:   “想看就光明正大的看。”   周绾绾听他都这么说了,便理直气壮地问:“杨总,您今天……要去相亲啊?”   杨云霄嘴角抽搐,“不去!”   “那您为什么打扮成这样?”   “这种打扮不适合我吗?”杨云霄摸着身上的夹克,眼神隐隐透着威胁。   周绾绾的答案险些脱口而出,赶紧咽回去,改口道:   “适合,适合。”   一个月给她发那么多工资,不适合也适合。   杨云霄哼了一声,正要说话,手机铃声响了。   “我们一起学猫叫,一起喵喵喵喵喵……”   清脆、灵动、悦耳。   还有些沙雕。   杨云霄神色自然地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   周绾绾尴尬地站在旁边,回忆方才种种,感觉就像见了鬼。   电话打完,杨云霄忽然欣赏起落地窗外的晚霞,用手机拍下来,对她说:   “我发了一条抖音,记得给我点赞。”   周绾绾:“……好。”   “还有什么事吗?”   “没了。”她反应过来对方在下逐客令,连忙拿起包包,“我走了,再见。”   杨云霄没看她,只顾低头刷视频,手机里时不时传出一阵狂笑。   周绾绾打开门走出去,宛如逃过一劫。   女人的脚步声远去,杨云霄立刻收起手机,抬头看摄像头。   “我表现得怎么样?”   孙奇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我觉得没问题。”   “真的?”   “这身打扮都是我逛遍各大购物网站,选出来的年轻人最喜欢的款式。手机铃声也是排行榜播放量最高的,还有玩抖音……我小舅子就整天玩,吃饭都不停,喜欢他的女孩子可多了,全是十六七岁的。”   听他这么说,杨云霄心里略微有了点底。然而想到刚才周绾绾的反应,又不禁担忧起来。   孙奇从未见过他这种样子,忍不住说:   “杨总,拿出您谈合同时的气势来。几百亿的合同您都不怵,现在有什么好怕的?她是个女人,不是母老虎。只要肯花心思,一定能追到手。”   “好吧,我相信你。”   杨云霄点点头,摘掉耳朵上的钻石耳夹,揉着通红的耳垂,又说:“不过要是失败了,害我出糗。别说大四居,桥洞你都没得睡。”   孙奇胸脯拍得砰砰响。   “您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证年底迎来老板娘。”   -   周绾绾回到家,与程梦馨在楼道里碰上。   后者似乎才哭过,眼眶红红的,十二公分的细高跟拎在手里,穿着袜子踩在地上。   周绾绾没兴趣闲聊,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开门进屋。   王芳又邀了一堆中年妇女回家打牌,搞得客厅乌烟瘴气。   她瞥见自己的宝贝女儿,连忙夹着烟挥手。   “哎呀,咱们家的大助理下班回来啦?快,过来跟阿姨们打招呼。”   程梦馨换了鞋,走过去强颜欢笑,一个个喊人。   牌友之一好奇地说:   “你女儿之前不是空姐吗?现在怎么变助理了?而且当个助理而已,你干嘛那么开心啊?”   王芳得意洋洋。   “普通公司的助理就是个打杂的,当然不值得开心。可是我们梦馨不同,她现在是恒兴集团董事长的贴身助理!恒兴集团董事长认识吗?姓杨的,别提多有钱了。咱们普通人有个一两套房子已经了不得,他随随便便一个楼盘都是几百上千套房子,还有数不清的商场和公司。”   众人眼睛发亮。   “那梦馨岂不是发达啦?跟着这么厉害的人做事。”   王芳又谦虚起来,掩着嘴笑成了一朵花。   “也就是个打工的啦,没什么的。”   众人开始起哄。   “你以后看来是有福享咯,生个这么好的女儿。”   “贴身助理?我看是心上人,是女朋友吧。”   “我儿子也快毕业了,到时要让梦馨提携一下啊。”   王芳花枝乱颤,“别瞎说,没影的事,传出去让人笑话。帮忙是肯定要帮的,梦馨你说是不是?”   程梦馨已经笑都笑不出来了,又不好意思说出实情,只得随便找了个借口,躲回房间去。   周绾绾一早就进了房间,用笔记本电脑继续作图。   她与林欢齐心协力地忙了好几天,总算完成图纸交上去,谁知还没来得及休息会儿,当天下午图纸就被打回来,给出的评价是太老气,不时尚,要求重做。   林欢是个急性子,立马拉着周绾绾去找主管理论。   对方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冷冷道:   “这是杨总打回来的。”   “什么?”   “上面的修改意见也是他批的,你不服气,去吧,现在就去找他,我等你回来。”   林欢顿时泄了气,老老实实回去改图纸。   周绾绾坐在他身旁,越想越气。   这设计哪里老气哪里不时尚了?杨云霄是故意的吧,因为她当初没听他的,坚持来设计部,所以给她点惩罚?   手机震动一下,收到微信消息。   她点开看,正是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骂的人。   杨云霄:今天不必来汇报工作。   周绾绾:好的。   杨云霄:陪我去现场看一场街舞综艺,恒兴赞助的,半个小时后停车场见。   街舞综艺?周绾绾仔细回想了一下,大概知道是哪一档节目了。   可她一不喜欢街舞,二不看综艺,三不想跟他在一起。   周绾绾回复:我妈约了我一起吃晚饭,抱歉。   杨云霄:你可以带阿姨一起来。   “……”周绾绾。   难道今天非去不可?   她搜索了一下那档节目的资料,赫然发现嘉宾名单里,有个杨雅很喜欢的男明星,想了想,发消息给她,想带她一起去。   杨雅听说可以亲眼见到喜欢的明星,还是跟杨云霄一起,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请假赶过来。   半小时后,三人在停车场碰面。   杨云霄瞥着周绾绾身旁年轻时尚的女人,“阿姨真是驻颜有方。”   杨雅大大方方地笑,伸出手道:“杨总您好,我是绾绾的好闺蜜,我叫杨雅。”   杨云霄与她握了手,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自己坐上副驾驶位,把后排座位留给了她们。   前去演播大厅的路上,杨雅发挥识人功力,旁敲侧击地问了杨云霄很多问题。   抵达目的地后,孙奇与杨云霄去停车,杨雅和周绾绾站在大厅门外,用胳膊碰了碰她,羡慕地说:   “绾绾,你十有八九是出人头地了。等你以后坐享香车豪宅,千万不要忘记我这个共患难的姐妹。”   周绾绾自嘲道:“别开玩笑,我哪儿有那机会。”   “我不是开玩笑,你难道没有注意刚才杨云霄的回答吗?”   “什么回答?”   杨雅压低嗓音,“我不是问他么,‘我们绾绾才到公司不久,脑子又总是轴轴的,万一跟同事闹矛盾,被老员工欺负怎么办?’他说你会欺负回去,不用他操心。”   周绾绾不解,“这个回答怎么了?”   “说明他平时关心你呀,知道你的能力。到了他这个地位的,钱不重要,关心和信任才重要。要是他回答给你买包包或者开除那个老员工什么的,那才叫敷衍呢。”   周绾绾无法认可她的话,“你想太多了,我们压根就不是那种关系……还有,我脑子哪里轴了?不要趁机骂我好不好?”   杨雅勾住她肩膀,“你不信是不是?咱们来打个赌,三年后你们要是没结婚,我给你十万块。要是结了婚,嘿嘿,我不要钱,你送我套小公寓就行了,反正到时你老公房子多得很。”   周绾绾惊道:“疯了吧?我才不跟你赌……还结婚?他比我大那么多,怎么可能!”   何况有父亲这个教训在前,她一辈子都不会想结婚的事。   杨雅用一副过来人的表情看着她,意味深长地摇摇头。   杨云霄带着孙奇回来了,后者手上拿着两杯奶茶,递给她们。   “这是杨总特地给二位买的,要是不喜欢,我再去买。”   杨雅笑嘻嘻地接过来,塞了一杯到周绾绾手上。   “杨总买的奶茶怎么可能不喜欢?别人还没福气喝呢。节目应该快开始了,咱们进去吧,我快迫不及待啦。”   一行四人进了演播厅,位置是节目组专门安排的,离舞台很近,甚至能闻到主持人身上的香水味。   杨雅一看见自己的爱豆,立马化身小迷妹,给他摇旗呐喊,再也不管他们了。   周绾绾坐在杨云霄和她中间,尴尬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节目开始了,炫目的灯光在眼前闪耀,观众席尖叫连连。   周绾绾不太喜欢这种音乐,只觉得吵,偷偷斜着眼睛看了眼杨云霄,发现对方竟然在打瞌睡。   孙奇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偷偷推杨云霄。   后者醒来立刻正襟危坐,看着舞台上跳跃的人影,仿佛很欣赏似的点头,身体跟着节奏摇晃。   周绾绾收回视线,脸上波澜不惊,实则在心里偷笑。   果然是装的。   她就说凭杨云霄的年纪和性格,怎么可能喜欢这种东西。   不过他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去喜欢不感兴趣的东西?难道真的是为了……   哎呀,不想了。   周绾绾怕自己真陷进去,晃晃脑袋,集中注意力看舞台。   正在表演的是一个童星,才十五岁,却已经出道好几年。唱歌跳舞演戏信手拈来,还特别懂得控场,随便一个动作便让现场的气氛热火朝天。   周绾绾看着他身上昂贵的大牌服装,想到在山村中学连空调都没有的教室里上晚自习的杨云霄,再一次感叹云泥有别。   节目结束,观众们鱼贯而出。   杨雅想要爱豆的签名,杨云霄让孙奇去办,自己去上厕所。   两人又站在大厅外,杨雅犹如跑完一场马拉松,热得出了汗,拨弄着湿漉漉的刘海对周绾绾说:   “听我的,别再犹豫了。这么好的机会千载难逢,要是他向你告白,你赶紧答应他。”   周绾绾面红耳赤,恨不得去捂她的嘴。   “我求你可别胡说八道了,人家根本没提过这件事,你就要结婚要告白的……多自恋啊。”   “你还真别不信,凭我多年的恋爱经历判断,这个杨总百分百对你有意思,人品也很过得去,不是那种喜欢玩弄女孩子的人。”   杨雅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我有男朋友,不然我肯定劝你放弃,自己扑上去,直接跨越阶级呢。”   周绾绾无语道:“你确定?他的年纪都够当你爸了。”   “爱情里最重要的又不是年龄。”   正聊着,杨云霄与孙奇回来了。   杨雅接过签名照,冲孙奇道了谢,然后对杨云霄与周绾绾说:   “我男朋友来接我了,不陪你们啦,拜拜。”   周绾绾惊道:“不是吧?现在就走?”   都不跟她打声招呼,早知道她也走啊。   “嗯,他车都停路边了。”   杨雅笑嘻嘻地挥挥手,边跑边留下一句话:“杨总,一定要照顾好我们绾绾哦。”   杨云霄本来还有点冷淡,因为看节目时与周绾绾连句天都没聊上,闻言心情大好,转头看向她。   “你这个朋友不错,可以深交。”   周绾绾没说话,只顾着盯他的脸,脑海中想象二人结婚后的画面。   杨云霄摸着脸,怀疑孙奇的办法奏效了。   “你在看什么?”   她实在过不去心里那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搓了搓胳膊说:“我回家了。”   “我送你。”   杨云霄不由分说的把她拉上车,肩并肩坐在一起。   周绾绾已经习惯他这种毫无理由的照顾,抱着包包看窗外风景。   轿车启动,几分钟后,杨云霄突然慢慢蜷缩起身体,双手捂着腹部,鼻子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她回头看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总,你怎么了?”   杨云霄没回答,孙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不好,杨总肯定又胃疼了。刚创业那两年他总是不按时吃饭,留下了病根子。”   周绾绾啊了一声,“那怎么办?去医院吗?”   “医院倒是不必去,他家里有药。不过……”   “不过什么?”   “周小姐,我家里有门禁,要是晚上十点前不回家,媳妇非扒了我的皮不可。现在已经九点四十了,能不能拜托你,帮忙送杨总回家,顺便照顾他吃药?”   “……”周绾绾感觉自己掉进了陷阱。   这时杨云霄又哼哼了一声,仿佛疼得快受不了了。   她只好答应孙奇,停车换了他的驾驶座。   后者把别墅大门的密码与胃药存放的位置都告诉了她,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周绾绾踩下油门,小心翼翼地驾驶起这辆一旦刮花,她一个月工资都不够赔的豪车。   后视镜里,杨云霄一直眯着眼睛偷偷看她。   平安抵达别墅区,周绾绾把车停进别墅自带的私家车库,松了口气,回头问杨云霄:   “你还疼吗?”   对方不回答,只哼哼。   “不疼能不能自己下车?我扛不动你。”   一条长长的胳膊抬起来,伴随着他听起来很冷淡,却莫名透着股撒娇意味的两个字。   “扶我。”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周绾绾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扶到二楼卧室躺着,都没歇口气,就去给他烧热水找胃药。   十分钟后,她端着一杯热水和两片胃药回来,站在床边说:   “杨总,喝药吧。”   杨云霄躺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周绾绾没好气道:“已经十点半了,我也要回家休息的。要不然……我给你打120?”   他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周绾绾先把药给他,等他咽下去后,再把水给他。   伺候完毕,她收好东西,询问:“我可以走了吧?”   杨云霄摇头。   “不行,万一胃药没用,你要送我去医院。”   “你家不是有保姆吗?上次来我都看见好几个。”   “她们放假了。”   “……”周绾绾道:“留下可以,我要加工资。”   “没问题,这个月加三千。”   有钱进账,还赚得这么容易,周绾绾的表情缓和了些,打算出去在客厅待着。   杨云霄说:“你别出去,坐那张沙发上。”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好,会影响杨总您的名声。”   “我要是不看着你,如何确定你不会偷偷溜走?”   留就留,反正看他的样子也做不了什么。   周绾绾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玩游戏。   杨云霄静静地看着她,突然问:“你还觉得我老么?”   她头都没抬。   “我什么时候说你老了。”   “你说我可以当你爹。”   杨云霄想起这个就耿耿于怀。   她忍俊不禁,“那是客观事实,我不能昧着良心说话。”   “……算了,你还是出去吧。”   否则他得气死。   周绾绾巴不得他这么说,起身就走,打开门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对一件事感到好奇。   “对了,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你的家人?”   没有妻子很正常,成功人士大多结婚晚,或者干脆终生不婚。   可是父母、兄妹、亲戚都没有,那就很奇怪了,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杨云霄咳嗽了一声,爬起来靠着床头的软垫。   “我父母亲身体不好,走得早。剩下的远房亲戚也基本不来往。”   “这样啊……”   周绾绾问:“那你一个人生活了这么久,岂不是经常感到寂寞?有没有想过成立一个家庭?”   杨云霄十分意外,马上回答:“想过。”   她已经愿意和他交往吗?孙奇的办法看来真不错。   “太好了!你愿不愿意领养一个小孩?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小男孩,快满十四周岁,又高又帅又懂事,学习成绩还特别好……对了,他还跟你同名同姓呢!也叫杨云霄!”   大杨云霄缺家人,小杨云霞缺钱。让大的领养小的,成为一家人,各取所需,不是正好合适吗?   周绾绾兴致勃勃,打算努力撮合这件事。   作者:感谢在2020-03-0816:18:20~2020-03-0917:18: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陌语百绘、明月前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杨云霄惊讶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重新钻回被窝里,对着窗外冷冰冰地说:   “没兴趣,出去。”   周绾绾不肯放弃这个好机会,不但不走,还`着脸到床边劝他。   “杨总,你考虑一下,那个小男孩很听话的,比好多大人都厉害,自己的生活自己完全能照顾,你只需要办个领养手续,给他联系学校,按时给他点钱,就能收获一个那么大的儿子,还不用改姓就跟自己姓,名字都一样,这简直就是上天的安排呀,对不对?”   杨云霄看她说得那么认真,哭笑不得,摆了摆手。   “我不会领养他的,除非……”   “除非什么?”   他的视线扫过她白皙柔嫩的脸,她的眼睛被灯光照得闪闪发亮,像星星一样照亮了他的夜晚,令他不再孤单,心里充满温柔与生机。   她是如此美好,许多年前刚认识她时,他就想将她占为己有,心里眼里永远只有自己。可惜后来……   杨云霄想到那些痛心的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没什么,你回家吧,明天周六,好好休息。”   周绾绾感觉眼前的男人仿佛突然变了个人,房间里的气氛也突然转变,使她不好意思再死皮赖脸,悻悻转身,打算离开。   杨云霄又想起一事,问:“你怎么回去?有车吗?”   周绾绾不以为意,“打个出租车就好了。”   他掀开被子下了地,从一个抽屉里拿出把车钥匙,递给她。   “车库里白色那辆,给你开。”   周绾绾震惊了,钥匙都险些拿不稳。   “我们才认识这么短时间……就送车子,不好吧?”   搞得她被老男人包养一样。   杨云霄没好气地回到床上,瞥着她说:   “你要是真觉得受之有愧,就少跟我对着来。而且这车也只是给你开的,等你有钱买车了,就还给我。”   周绾绾干笑着挠挠头,举起钥匙道:   “那就谢谢啦,杨总,之前我误会你了,你真是个好人,晚安。”   真是个好人……   杨云霄的心里荡起涟漪,已经开始幻想与她婚后子孙绕膝的美好生活了。   周绾绾来到别墅车库,找到他所说的白色汽车。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居然是辆宝马。   以杨云霄的身份地位,开宝马很正常。可她毕业不久,上个月工资才两千块,哪里开得起这么好的车?随便剐蹭一下就要倾家荡产了。   与此同时,心里又冒出一个自私的小念头:明天周六,学校不用上课,不如她连夜开车把大舟山的杨云霄给接过来,让他享受一下豪车的感觉。   白天她还可以找机会带他见见这个杨云霄,让二人培养一下感情,搞不好领养的事就成了。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发动车子,打开导航,搜索县城中学。   中学位置太偏僻了,没搜到,只搜到一个大舟山。   周绾绾来回多次,记得进山后的路怎么走,于是用了那个定位,踩下油门。   从华城市到县城车程要两个多小时,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待会儿见到杨云霄,他肯定很意外。   周绾绾路过一家肯德基,特地下车买了个全家桶,打算给他来个喜上加喜,顺便也给程文雅打了个电话,让她不用担心自己,很快就回去。   打开音响,她聚精会神地开车。   时间过得倒也快,没多久前方就出现了熟悉的一大片山区。   进山后定位就结束了,周绾绾遵循着记忆继续往前开。道路两边没有路灯,漆黑的山谷里寒风阵阵。   她有些害怕,把近光灯远光灯甚至车厢里的灯全都打开,音乐声也调大了点,加快速度往前开。   可是开着开着,不对劲了。   她明明记得绕过一个弯后,水泥路就没有了,前面都是泥巴路,然后是更陡峭的山路,山路尽头便是村子。   但是她都开了那么久,车轮底下的水泥路依然无限向前延伸,仿佛永远开不到头。   是她记错了吗?   周绾绾降低车速,努力回忆李大刚开车时的种种细节,然后对比自己刚才所走的,确定并没有走错。   为什么风景跟记忆中的不一样?   夜黑风高,古木森森。树林里偶尔传出两声诡异的鸟叫,或突然扑腾出一大片,遮住半边天空,令人她心惊肉跳。   周绾绾后悔自己如此急躁了,应该等白天再来的。   她吃了根薯条压压惊,再次打开导航,企图分辨出方向。   不知不觉又往前开了半里路,她估算了下时间和路程,已经和往日去村里上班时差不多。   本来此刻应该可以看见第一栋房子的屋顶和村口的大槐树,可是放眼望去,除了树还是树……   等等!那是什么?   她看见有个东西折射着银光,一闪而逝,连忙驱车前去细看。   随着距离拉近,那东西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等到只剩下十来米时,她辨认出那是什么――一扇铁栅栏大门!   方才闪光的是栅栏门上的鎏金花纹,花纹上方是寒光森森的尖锐箭头。   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有一扇栅栏门?她以前没见过啊。   周绾绾降下车窗看了会儿,下意识抬头――门后的山坡上不是树木,竟然是……一座座墓碑!   漆黑的石质墓碑上镶嵌了死者生前的黑白照片,写满铭文。   乍一眼看过去,就像无数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   周绾绾何时遇到过这种景象,瞬间头皮发麻,一股凉意从脚底流到大脑,贯穿全身的每一根神经,血管里的血液在奔腾中嚎叫:快离开这里!!!   她顾不上其他,立刻调转车头想离开,可是越慌乱就越出错。   出去的路找不到了,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兜兜转转,又回到这片公墓外。   周绾绾几近崩溃,用力掐了把大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慌张。   墓地而已,死人都化成骨灰了,没什么好怕的,她才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事。   现在只不过是迷路,要么努力找到出去的路,要么报警,让警察来接自己。   如此思考果然有效,周绾绾深深呼吸,从包里拿出手机,决定用后一种办法。   但是还未来得及拨号,就先接到杨云霄打来的电话。   这种时刻,认识的人打电话过来,简直像救星一样。   她赶紧接听,对方紧张地问:   “我看见汽车定位在大舟山,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   “我、我想接那个男孩子去市里玩,顺便见见你……”   杨云霄沉默了几秒,无法相信地说:“你简直是笨蛋!”   周绾绾迷路已经够难受的了,一接电话就被他骂,气得说:“不跟你说了,我要打110。”   “打110做什么?”   她没好意思回答,知道说出来肯定又要挨骂。   杨云霄猜测道:“你迷路了,出不来?”   沉默即是肯定。   电话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穿衣声,他喘着粗气嘱咐道:“我现在去找你,不要动。”   周绾绾不愿意麻烦他,想拒绝,但是看看周围恐怖的画面,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握着手机,把车载音响声调到最大,双眼盯着方向盘,企图不去想自己所处的位置。   “声音调小点,我都听不见你了。”   杨云霄的声音响起。   她惊讶地拿起手机,发现屏幕还亮着。   “你不挂电话吗?”   “挂什么挂,你真是白痴。”   他不耐烦地骂了句,但旋即就温柔了些,“我们聊天。”   聊天也好,有人陪自己讲话,总好过她在这里提心吊胆。   不过该聊什么?   周绾绾问:“你长这么大,没有遇到过喜欢的人吗?”   “当然遇到过。”   “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只听见阵阵风声,过了将近半分钟,杨云霄才说:   “当时我太小,不懂得如何表达自己的爱。”   “是么?”   “我真的很喜欢她,在遇到她之前,我做梦都不敢想象会有人对我那么好。当时几乎所有人都不喜欢我,生活给与我的只有压力,感觉整个世界都是阴沉沉的。我想过去死,想过报复那些嘲笑我的人,但是只要看见她的笑容,我就知道冲动只是自我毁灭,唯一的出路是变得更强。”   杨云霄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诉说起来。   “有段时间我们分开了,隔很久都没见到她。我听人说她受伤,就攒了一笔钱,想去她家看看她。可是我找不到车,一个人按照她说得方向走了很久很久,也没看见她曾带我去过的地方。当时我真的很难过,她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一个麻烦,所以故意说了假路线……要是连她都放弃了我,那我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周绾绾十分惊讶,完全忘记车外的墓地,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杨总你……居然还有过这样的经历?”   在她眼里,如今的他几乎是无所不能了。   杨云霄苦笑了一声。   “我当时甚至不知道这是爱,只是把她当成救命稻草。或许这份感情里感激占了大多数,但是如果她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你跟她告白过吗?她既然对你很好,心里肯定也是有一点点喜欢的吧。”   他语气颓丧。   “我问过了,她说不可能跟我在一起。”   “不会吧,以你现在的身份财富,配美国总统也配得上啊。”   “爱情不是配不配的问题……现在能天天看见她,我已经很开心了。或许再努力一点,她就会接受我了吧。”   天天在一起?周绾绾好奇地问:“莫非她也在恒兴上班?”   “嗯。”   “能问下是谁吗?为什么我从来没发现过?”   杨云霄低笑道:“你又不喜欢我,问那么多做什么。这件事我只告诉过你,希望你能保守秘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她,不想她被无关的人打扰。”   “好,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身在高位也能尊重他人,为他人着想,是了不起的品德,周绾绾对他多了几分赞赏。   “周绾绾。”   “嗯?”   “如果不考虑年龄、家庭等因素,只纯粹用感情判断,你有没有想和他在一起的人?”   周绾绾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   她从来没想过要谈恋爱,从来没想过要结婚。   杨云霄又沉默了,久到她以为他已经挂电话,才听见一句,“真羡慕你。”   她有什么可羡慕的?要钱没钱,要事业没事业,总因心软做些愚蠢的事,生活还是一塌糊涂。   两人不约而同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乱七八糟的闲聊起来。   没过多久,后面照来两束耀眼的灯光。   周绾绾欣喜地说:“你来了?”   杨云霄没回答,直到她的车窗被人敲响,降下玻璃。   他用那双迷雾般深邃的眼睛看着她,低声说:“我来了。”   地震时被困在地底许多天的人,终于看见救援人员是什么感觉?   周绾绾以前无法想象,但是现在,她想她已经体会到几分了。   “谢谢你。”   她假装拨弄凌乱的刘海,偷偷揉了下发酸的鼻子,“你在前面带路,我跟着你吧。”   杨云霄摇头,“开门下车。”   “啊?”   “你去我车上。”   “那这辆车怎么办?”   上百万的宝马呢,总不能不管吧。   “放在这里,天亮后我让人来开。”   杨云霄说着直接倾身,把手伸到车内打开门,将她拉去自己车上,为她系好安全带。   周绾绾全程都无法拒绝,等恢复自由时,汽车已经启动了,往华城市驶去。   杨云霄坐在她身旁,一只手开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她往后缩了一下,没收回来,对方还条件反射地抓得更紧了,忍不住面红耳赤,说:   “杨总,你……”   话未说完,杨云霄已经收回手,把着方向盘说:“你体温很低,注意感冒。”   所以只是为了试她体温?   周绾绾庆幸地松了口气,把空调温度调高。   身边有这么大个男人在,又是认识的,方才那令人崩溃的恐惧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绾绾悄悄从车窗倒影偷看他,对他充满感激,很想说几句话,可是车内气氛太尴尬了,回去的两个小时里,两人谁都没开口。   杨云霄开车很稳,不急不缓,哪怕遇上再崎岖的路况,他也能平平安安地开过去。   周绾绾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想起他先前聊天时说得话,不禁暗暗想象,被他深爱的女人得有多优秀。   回到华城市,杨云霄送她回家。   抵达小区楼下后,周绾绾再次说了声谢谢,便开门下车。   不料对方也下了车,握住她的手说:   “太黑,我送你上去。”   她宛如触电,红霞瞬间浮到耳根。   “楼道里有灯。”   他置若罔闻,自顾自拉着她往上走。   周绾绾深吸了口气,决定跟他说明白。   “杨总,你既然有喜欢的人,最好还是和别的异性保持距离。否则以后万一她愿意接受你了,却听说乱七八糟的事,导致反悔,那多可惜。”   “她不会在意的,尤其是你。”   “为什么?”   杨云霄不回答,周绾绾仔细思考,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说她毫无魅力,不会给别人威胁感,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误会?   王八蛋!   周绾绾用力握了一把他的手,当做报复。   “哼,幼稚。”   杨云霄见已经走到门外,松开她的手。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回头看着他。   “杨总还有什么事吗?”   “这两天……最好别出去,注意安全。你要是想去什么地方就告诉我,我让人来接你。”   注意安全?是在责怪她今天乱跑吗?   周绾绾点点头,杨云霄的目光落在她嫣红的嘴唇上,呼吸一紧,赶紧转身走了。   他的反应实在奇怪,不过他本来就是个奇怪的人。   负负得正,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夜里太冷,刚才又受到惊吓,周绾绾迫不及待想洗个热水澡,钻进被窝里。   她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见程文雅已经睡着了,悄悄拿了睡衣去卫生间,打开花洒。   几分钟后,卫生间传出一声惨叫,惊醒全家人。   程文雅认出那声音是女儿的,慌忙跑去拍门。   “绾绾,绾绾你怎么了?”   门的另一边,周绾绾趴在地上,浑身滑溜溜的,全是沐浴露泡沫。   她的左手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弯曲着,稍微一动,就疼得她哭爹喊娘。   “妈妈……我的手……”   -   周绾绾骨折了。   她忍着疼痛爬起来开门,程文雅帮赤身裸体的她穿好衣服,送去医院。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医院走廊里,左手已经接好了,等待医生给她上石膏。   程文雅在旁边陪着她,十分担心。   “医生,她的手真的能长好吗?不会影响一辈子吧?我家绾绾还没有结婚,不能变成残疾啊。”   医生笑道:“放心吧,只是普通的骨折而已,养一段日子就好了。”   “真的?唉,那就好。”   程文雅看向周绾绾,“你还疼不疼?饿了吗?”   后者没听见她说话,还在想摔跤的事。   这一跤实在太奇怪了。   她当时好端端地洗着澡,没有乱走乱动,浴室地上也放了防滑垫,以前洗过多少次都没事,怎么突然摔一跤呢?还摔得这么严重。   杨云霄走的时候跟她说什么注意安全……真是个乌鸦嘴。   周绾绾用完好的那只手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犹豫要不要告诉他这件事。   想想还是算了,两人的关系连朋友都不是,没必要私下交流太多。   “绾绾,绾绾?”   程文雅又喊了她两声。   她回过神,答道:“不痛,我想喝水。”   程文雅去给她倒水喝,走了没多久,周绾绾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以为是杨云霄,拿起来一看,却是许久不见的唐德才。   难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绾绾,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可以回去上班了。”   唐德才说。   周绾绾心道果然猜对了,但是比起喜悦,更多的是疑惑。   “村民们没意见了吗?”   “是的,而且以后也不用再担心了。”   “为什么?之前他们明明那么激动,好像要把我们赶尽杀绝一样。”   唐德才解释道:“前两天主任去了一趟村里,发现这些年里张保庆在果园的利润上一直有所隐瞒,明明售价是八毛钱一斤的梨,他告诉村里人五毛钱,好少给大家分红。这些年来起码扣了一两万。主任已经帮大家找律师,跟他打官司了。同时他请人做了地质测试,发现那片果园除了能种梨,还能种产量更高更容易保存的苹果和橘子。大家开会决定等今年的梨卖完后,就把梨树也卖掉。得到的钱用来买树苗,我们得帮忙他们联系靠谱的苗商。”   周绾绾忍不住惊叹,“主任也太厉害了吧。”   这才几天啊,做起事来雷厉风行的。   “那是肯定的,要不然他能是主任么。就这么说定了,咱们明天见?”   她连忙喊等等,“那个……我可能没法马上开始工作了。”   “怎么了?”唐德才问:“你是不是还在生他们的气?其实没必要,我们做好我们的工作就行了。”   “不是的,我骨折了。”   周绾绾打开视频,唐德才看见她被石膏包裹的手臂,这才知道情况不妙。   最后二人商量好,由唐德才一个人先回去联系苗商,重修扶贫办。周绾绾则在家里养伤,等伤势痊愈后再开始上班。   即将挂电话时,她有点想见见这个只听说过,却从没见过面的主任。   “唐主任,主任这段时间会在华城市办事处吗?虽然我左手受伤了,但右手还是好的,要不然去办事处帮他做点文件资料?”   唐德才道:“我也不太确定,不过不必了,办事处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你好好养伤,早点回来复工。”   “好吧。”   周绾绾放下手机,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胳膊,苦笑一声。   她无法去扶贫办上班,自然也无法去恒兴上班。   两边的工作都放下了,周绾绾安心在家养伤,足足休息了一个多月。   期间杨雅来看过她,杨云霄时不时发个视频过来骚扰她,没什么正事可聊,就是不挂,东扯西扯,有时能聊两三个小时。   伤经动骨一百天,按理说应该休息三个月,等年后再去上班。   扶贫办那边给了她充足的假期,唐德才也没有催过,但是十二月初,周绾绾拆掉石膏和绷带后,便提出开始工作。   唐德才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非常欢迎。   杨云霄表示反对。   “你那么瘦,应该多休息休息,彻底好全了再上班。”   “不行,我怕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周绾绾说:“那个小男孩的生日马上就到了,我跟他说过,要送一个大蛋糕给他的,不能食言啊。”   恒兴大厦豪华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杨云霄想起自己的第一个生日蛋糕,因工作繁忙而紧锁的眉心渐渐舒展,嘴角扬起幸福的弧度。   -   翌日早晨,周绾绾乘上小巴车,前往大舟山村。   当车子驶进山区时,她想起那夜的经历,忍不住跑到李大刚身边,询问他进村的路线。   李大刚描述给她听,她与自己开车时的路线做了比较,不禁咦了一声。   李大刚问:“怎么了,你也想当司机啊?”   “不是。”周绾绾摇头,满脸困惑,“有一次我想自己开车来村里,明明就是按照你说得路线开的,却怎么找都找不到村子,还看见一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一片公墓。”她表情凝重,“村里附近有公墓吗?为什么我之前都没听说过?”   李大刚没回答,下意识看向唐德才。   后者眼神闪烁,咳嗽了两声。   “这片山区面积很大,有片公墓也正常。村里人去世后都是在后山土葬的,自然不会提了。”   “是么?”   她还是想不通,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远处的田埂上有个人影在孤单单地走,看起来很眼熟,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连忙喊李大刚停车。   小巴车停稳,她跳下车朝那人跑去。跑到一半的时候大声喊道:   “杨云霄!”   少年停下脚步,回头怔怔地看着她,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作者:感谢在2020-03-0917:18:47~2020-03-1016:31: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凯兰2瓶;VeryBlue、陌语百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周绾绾喘着粗气跑到他面前,白皙的脸庞被早晨的寒风吹得发红。   “今天不是周一么,你该上学啊,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走?你要去哪儿?”   杨云霄还是不说话,一动不动,眼睛瞪得滚圆,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她困惑地摸摸他额头,自言自语,“两个月不见,怎么变得傻乎乎的?”   对方躲开她的手,表情羞赧。   “我不傻。”   周绾绾笑起来,“原来你听得见我说话啊,快回答我的问题,干嘛一个人在这里,不去上课吗?”   “我……去亲戚家拿东西。”   “你有亲戚?我为什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杨云霄说完撇开脸,不肯与她对视。   她忽然后退两步,拉起他的手,惊喜地说:   “你穿这身衣服好帅啊,我真是没白买。”   杨云霄今天穿的,正是她当初送他的第一套白色运动服。   小麦肤色的少年,洁净整齐的运动服,修长劲瘦的躯体,还有短而干净的头发。   他被阳光照耀着,被金黄的田野与墨绿的树林衬托着,身后是广袤无垠的蓝天白云,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技艺高超,无可挑剔,足以摆到艺术展慢慢欣赏。   杨云霄的耳朵红了,推开她的手,闷头说:“我得回学校了。”   “好啊,过两天我去看你。”   “去看我做什么?”   周绾绾神秘兮兮地笑,“嘿嘿,不告诉你,到时你就知道啦。”   杨云霄想叫她别去,可是嘴巴张了半天,舍不得说出口。   他将她从下至上地打量了一圈,见她生龙活虎精神抖擞,不带半点病弱之态,心里的担忧也放下了,转身准备离开。   周绾绾忙问:“要不跟我们走,待会儿让李大哥送你去学校?”   不然他得走多久才能到县城中学啊。   杨云霄摇摇头,一声不吭地走远了。   周绾绾觉得他今天怪怪的,不过马上就要上班了,没功夫跟着他,于是回到车上。   小巴车重新启动,唐德才说:“你没来的这两个月,那小子一直在打听你。”   周绾绾吓了一跳,“打听我?”   “是啊,他十月份的时候学校放假,回村里帮忙摘果子挖树,没看见你,到处问别人。我本来不想让他知道你受伤的事的,怕他担心。可后来他自己想办法从桂花口中套出来了。之后就问书记借了五十块钱,说是年底还他。第二天我跟人骑三轮去县城接果树,看见他一个人在车站等车,估摸着是要去城里找你。”   周绾绾愈发惊讶,“不会吧,那我怎么没看见他?”   之前她带他去过一次自己家里,要是他记性好的话,搞不好真能找到。   唐德才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可能坐错了车?不过看他刚才的样子,肯定还没有放弃,直到亲眼见到你。”   周绾绾总算明白杨云霄为什么要穿那身衣服了。   他要去找她,故意穿给她看。   只是那小子也太傻了,坐车没找到城里,改走路去,走路就不会走错路了么?   她回头看向车后,心里有股冲动,想回去找他。   可是车已经开得太远,视野里只有田野和树林,杨云霄的身影早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算了,过两天就能见到他,到时候她得跟他好好说说,别再做这种傻事。   周绾绾在位置上坐好,想到少年那帅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小巴车平安顺利地开到村子里,周绾绾下车,发现村民们已经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她养伤的这段日子,唐德才带领村民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   卖梨、挖梨树、卖梨树,新的树苗也已经买好运到了果园,赶在彻底降温之前种下去。   这是目前全村最紧要的工作,万一种晚了,温度太低,树的成活率就不高了。   因此周绾绾和唐德才一下车,也戴上劳保手套穿好胶鞋,去果园里帮忙了。   那里的风景已经大变,曾经占据整个果园的数不清的梨树早已搬运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小树苗。   来不及种下的小树苗堆在一旁,像座小山包。   树苗压太久容易坏,以桂花嫂子为首的女人们在将其分开摆放。   男人们则空旷地带挖掘,将树苗种下去。   周绾绾分到把铁锹,开始挖坑。   在农村锻炼这么久,她用农具的技巧已经挺熟练了,只是左手还没好全,不敢太用力,进展得十分缓慢。   突然有人来到她身边,伸手就抢铁锹。   “小周姑娘,你歇着去吧,这种脏活累活我们干就好了,别弄脏了你衣服。”   她扭头看了眼,是个不太熟悉的村民,似乎还是那天砸扶贫办的一员先锋兵。   对方对上她的目光,表情慌乱,闷头抢铁锹。   平时都没什么交集的,怎么今天如此关照她?   怕是为了那天的事心虚吧。   周绾绾没拒绝,把铁锹让给了他,去旁边帮女人们分树苗,心中对于这份工作有了更清醒,更切实际的认知。   扶贫的对象并不一定都是善良的、理性的、完美的人,甚至可能比其他人有更多缺点,诸如懒惰、目光短浅、顽固偏执等,要不然也不会落后于平均发展水平。   但是这并不重要。   她的工作不仅是为了帮助这些人,更是在帮助他们的子孙后代。   父母经济条件上去了,子女便有机会读书,考大学,在城市里安家落户,人生的起点完全不一样。   这影响的不仅仅是一两代人,真正的效果可能几十上百年后才能看到。   他们给村里带来的不是几百块钱,不是目前能吃饱饭,而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有能力的人自然会竭尽全力抓住这个机会,拼命往上爬,跳出困境。   而对于国家来说,落后地区的整体水平提高了,不再拖后腿,国家发展的速度才会更快。贫富差距减小,人民的生活幸福指数也会提高,一切进入良性循环,欣欣向荣。   这才是她工作的意义。   花了四天的时间,所有树苗都种下去。   村民们在唐德才的建议和帮助下,做了一个轮班表,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去果园值班,给果树施肥浇水,驱虫除害,预防有心人来毁坏。   与此同时,新办公室也做好了。   原来的房子已经彻底烧毁,没法再用。村民们便将村里的一栋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添了新瓦,粉了白墙,地上铺上水泥。办公面积比之前更宽敞,周围环境也更好。   主任批下来一笔钱,给他们买新的办公用品。   周绾绾拥有了新办公桌,新椅子新电脑,原来那台破打印机也换成新款,一切看起来都好极了。   扶贫办这边的工作在做,恒兴那边她也没放下,周六周日就过去上班。   这样虽然牺牲了休息时间,可是能赚钱。两边工资加起来也小一万了,她省着点花,多攒两年,保不准就能拿出首付,带着妈妈离开那个“家”。   周日傍晚,她下了班,照例去向杨云霄汇报工作。   后者看她心不在焉的,放下笔问:“在想什么?”   周绾绾找不到人参考,干脆说了出来。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那个小男孩马上就要过生日,我要给他准备一个蛋糕嘛。”   “嗯。”   “他从来没过过生日,我想给他买个大一点的,看中了一个十二寸的慕斯蛋糕,特别漂亮,但是路程太远带不过去,容易打翻也容易化。可是如果选个七八寸的奶油蛋糕,带倒是好带了,又显得太普通,唉。”   杨云霄见她愁眉苦脸,显然是在认真地纠结这个问题,心里暖洋洋的,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   “我觉得两个都不合适。”   周绾绾啊了一声,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正如你所说,大蛋糕不好携带,容易化,小蛋糕又太普通。我建议你不如别去买现成的,亲手做一个八寸左右的蛋糕,既好携带,又有意义,不是么?”   周绾绾眼睛一亮,“是诶……哎呀,可是我不会做,要不去找一个DIY的蛋糕店……”   杨云霄垂下眼帘,嘴角微勾,像极了一个老道的猎人在给猎物下套。   “现在网上有很多教程视频,原材料超市就能买得到。”   “你的意思是……”   他拿起电话,“我让孙奇买材料过来,你现在看视频,待会儿就在我办公室做。”   人生中的第一个生日蛋糕,是与她一起亲手完成的,有什么比这更有意义的么?   周绾绾狐疑地看着他,不理解为何他会这么好心。   难道他动摇心意,想要收养杨云霄了?   那太好了。   她接受他的提议,坐在沙发上搜教程。没过多久,孙奇送来一整套的材料和工具,包括一个硕大的西门子烤箱。   周绾绾卷起袖子戴上手套,兴致勃勃地准备开干了。   杨云霄关了电脑,脱掉西装外套,一边整理衬衫袖子一边走过来。   她抱着面粉疑惑地问:“你要做什么?”   “帮你。”   他意简言骇地回答,把面粉抢走,仔细观看教程里的配方,然后称好分量倒进小盆里。   周绾绾惊道:“杨总……其实就算你不亲自动手,我也会在他面前多夸你的。”   杨云霄哼了一声。   “我才不在乎这个。”   “那你为什么……”   “我不帮忙,凭你的本事怕是一个晚上都做不好。霸占我的办公室,我还怎么工作?”   切,口是心非的男人。   周绾绾撇撇嘴,不再理他,开始准备其他的材料。   蛋糕的制作过程比她想象中有趣很多。   面粉、鸡蛋、奶油、芝士等许多材料,按照教程里的数据称出合适的重量,用不同方法混合、打发、烘烤,仿佛在玩一场烹饪游戏。由于成品出炉后不需要拿去售卖,因此偶尔出现点小错误也无所谓。   其中周绾绾觉得最有意思的,是打发奶油的环节。   稀得像牛奶一样的奶油倒进小盆子里,用搅拌器打个几分钟,就变成松松软软的一大盆,看上去雪白细腻,有趣极了。   周绾绾很好奇是否与平时吃的奶油一个味道,于是偷偷用手指蘸了点送入口中。   甜蜜浓郁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她弯着眼睛笑,好像一个偷吃的小孩。   杨云霄瞥见她的笑意,放下手里搅拌的面粉,端起奶油看了看,摇头。   “硬度还不够,路上会化的。”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有做过。”   周绾绾有点不服气。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因为我有这个。搅拌器给我,我来打。”   杨云霄夺走搅拌器,按了开关,将嗡嗡旋转的搅拌头放进奶油里。大概是角度不太对,一大坨奶油飞出来,啪得一下落在他脸上,粘得牢牢的。   周绾绾惊愕地看着他,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扶着桌子腰都直不起来。   “哈哈哈,让你装逼,现在知道后果了吧,哈哈哈……”   杨云霄先是郁闷地瞪着她,想让她停止嘲笑,然后发现她笑得脸都红了,白皙的皮肤上晕染开淡淡的粉红,看起来那么诱人,顿时血流刷刷刷地往脑袋上冲,一个没忍住,走了过去。   等回过神时,女人已经被他压在桌上,两人的嘴唇距离不到十公分,再也笑不出来了。   周绾绾一脸惊恐,两只手撑着他胸口。   “你干嘛?”   她一说话,嫣红的小嘴就不停开合,像一种无声的邀请。   杨云霄强忍住亲上去的冲动,眼睛忍得都发红了,嗓音极其低哑地说:“不许嘲笑我。”   周绾绾:“……不笑就不笑。”   小气鬼,老男人,哼!   杨云霄还是不动,眸光炯炯地看着她,让人有一种被侵占的感觉。   周绾绾推了推他胸膛,生气了。   “你走开。”   杨云霄闭上眼睛,用力深呼吸,竭尽全力将脑中的冲动压下去,放过了她。   周绾绾恢复自由,松了口气,想到刚才的感觉就觉得后怕,不想再做什么蛋糕,只想马上离开。   “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点……唔……”   话未说完,已经背过身去的男人突然再次压过来。   一阵天旋地转,她已被压在桌上,条件反射地用手推他。纤细的手腕却被他的大手握住,毫不费力地占领了她的唇。   周绾绾虽然不考虑结婚,但也有过春心萌动的少女时期,在无数个夜晚里,幻想过被男人亲吻时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是在学校的香樟树下,与清隽的白衣少年。   可能是在漆黑的电影院里,伴随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香。   也可能是在深夜的办公室,彼此唇齿间是香醇的咖啡味。   她想过很多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会在寸土寸金的恒兴大厦董事长办公室,被那名列福布斯排行榜,年龄大她二十多岁的男人,毫无征兆地压在桌子上强吻。   他的吻直白而热烈,如同积攒了许多年的爱意汹涌澎湃地灌溉给她。   她的身体动弹不得,只有嘴唇能动。可是稍微张开一点,就被他占领得更多。   他变成一个骁勇的悍将,不仅在她口中冲锋陷阵,还霸道的连呼吸都要夺走。   周绾绾很快头晕目眩,气都喘不上来了。忽然间感觉背上湿哒哒的,竭尽全力抽出一只手,伸过去摸了下,手上黏糊糊,沾满黄色的不明液体。凑近一闻,气味特别腥。   这是……之前单独放在一旁的蛋黄?   完了,全糊在她背上了。   杨云霄松开她,尴尬地看着满桌狼藉,气息仍有点急促。   周绾绾举着那只脏兮兮的手,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骂他弄脏自己的衣服,还是先骂他耍流氓比较好。   “我去趟洗手间。”   不愧是当董事长的人,反应就是快,杨云霄抢在她发怒之前离开办公室。   周绾绾抽纸巾擦手擦衣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越想越气,忍不住朝他昂贵的办公桌踹了脚。   办公桌自然是不会痛的,她的脚倒是挺痛。   周绾绾气呼呼地看着大门,心道那个王八蛋怎么还不回来。   就说他整天奇奇怪怪的,原来真是在想这码事,那么喜欢年轻小姑娘吗?   要是他光明正大的跟她谈权色交易,她还敬佩他坦诚。   可是暗搓搓地来强的……气死她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绾绾涨成了一只河豚,濒临爆炸的边缘,偏偏对方就是不回来。   正当她打算追到厕所去找他时,手机响了一下,收到微信。   杨云霄:我有事先走了,孙奇会给你送干净衣服过去,顺便带人帮你完成蛋糕。   周绾绾拿着手机,七窍生烟。   这个吃完了就跑的混蛋!   几分钟后,孙奇果然来敲门,带了一套崭新的女装,与一个技艺高超的甜点师傅。   周绾绾换了衣服,抱着独家定制版蛋糕,离开之前对孙奇说:   “麻烦孙助理帮我向杨总转达一句话。”   “好的,您说。”   “那个女孩,是绝对绝对不会喜欢他这样的人的。”   周绾绾乘车离去,孙奇衡量再三,选择打电话给老板,如实转达。   杨云霄听完半天都没说话。   孙奇小心翼翼地说:“周小姐说这话时情绪似乎不太好,应该是气话,您不必放在心上。”   “杨总?杨总?”   那边传来吸气声,他吓了一跳。   “杨总,您不会……哭了吧?”   嘟嘟嘟――   电话挂了。   孙奇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忍不住担心起自己这个月的奖金。   -   周绾绾睡了一觉,就把那件事抛到了脑后。   今天是12月8号,杨云霄的生日,她打算请假去县城中学看他,两人马上又要见面了,真是想想就开心。   程文雅得知此事,特地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来一只土鸡,炖到周绾绾上班时拿出来,用一个保温桶装了鸡肉,又拿另一个保温桶装了鸡汤。   把沉甸甸的两个小桶交给周绾绾,程文雅说:   “男孩子青春期吃得多才长得高,我听人说乡下学校食堂饭菜都不好,你让他尽管吃,吃没了我再给他做。”   周绾绾很高兴妈妈也这么喜欢杨云霄,这也证明她的眼光不错,没有帮错人。   带着两桶鸡和一盒八寸的蛋糕,她前往大舟山村,在车上时便向唐德才请假。   村里的事已经干完了,扶贫办也不忙,按理说对方会批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唐德才犹犹豫豫就是不肯松口,还拉着李大刚一起劝她。   “我们是来扶贫的,那就只负责扶贫,私底下联系太多容易引起误会。你之前对他已经够好了,何必宠得跟亲弟弟似的,过生日还特地送个蛋糕去,多惹人闲话啊。”   周绾绾眼神失望。   “唐主任,想不到你会计较这种事。杨云霄多可怜啊,现在一个家人都没有。在外面生病出意外也没人关心他,我们之前虽然帮他争取补助,可到底什么忙都没帮上,反而阴差阳错害了他。他没怪我们,我们难道就心安理得,再也不管他了吗?”   唐德才被她说得面红耳赤,不好意思再阻拦。   “既然你执意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一起去也行,正好她不熟悉县城,有人给她带路。   抵达村子后,两人向村民借了辆自行车,骑去县城。   周绾绾虽然还没到过县城,但早就想象过它是什么样子。   大概比华城市落后些,像个十八线的小城镇。没有大商场,可公交车、超市、美食街,这种基本配置应该都有的吧。   几个小时后,两人抵达县城。   周绾绾望着前方,目光所及的画面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哪儿有什么公交车、超市和美食街,连条水泥路都没有,街上黄土飞扬,来来往往都是自行车,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经过,轮胎下泥水飞溅,都足够让路人投去羡慕的目光。   再看街边的商店,一个个连正经门脸都没有,看起来灰突突脏兮兮,货品不多,还摆得乱七八糟,跟华城市最穷最差的街都没法比。   街上倒是有几个打扮醒目的年轻人。   染黄头发穿喇叭牛仔裤,厚底坡跟皮鞋,戴墨镜叼香烟,路过周绾绾身边时,会好奇地打量她的衣服。   “唐主任,这个县城……也太落后了点吧,我记得小时候的华城市都比这里发达得多。”   起码满街都有汽车跑。   唐德才笑了笑。   “毕竟这里是农村嘛,怎么能跟城市比。咱们快走吧,不然回去天都要黑了呢。”   周绾绾点点头,没再管其他,跟他加快步伐去中学。   中学坐落在县城很偏僻的一条路上,占地面积挺大,只是太过寒酸。   一人高的围墙后面,是杂草丛生的荒地。几栋两三层的小楼是教学楼,旁边一溜瓦房是宿舍。中间围了块光秃秃的泥地,便是操场了。   学生们还没下课,一位老师把他们带到杨云霄所在的班级外。   透过没有玻璃的破窗户,周绾绾一眼就从几十个身影中辨认出杨云霄。   他坐在最后一排,个子是全班最高的。衣服虽然又脏又破,桌面却收拾得很整洁,书本也保护得很好。   他正襟危坐,表情认真地看着黑板,时不时低头做笔记,没有发现窗外的人影。   周绾绾看着他努力学习的样子,对于自己留下来的决定更加庆幸了。   这么美好的少年,值得更加美好的未来。   “咦,小周姑娘?”   身后突然有人叫她,教室里的人也听到这个声音,纷纷望出来。   杨云霄看见她的脸,眼神瞬间慌乱,把自己脚上破了洞的球鞋往后藏。   作者:老杨:我嫉妒我自己 第26章   “周老师?”   周绾绾转身看见叫她的人,十分欣喜。   周天河依旧是上次那身打扮,白衬衫黑长裤,手里拿着个铝饭盒,似乎刚从食堂出来。   他意外地问:“你怎么会来学校?”   周绾绾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我来看看杨云霄,顺便给他带点东西。”   周天河恍然大悟,又见她身边站着主任,看了眼手表说:“离他们下课还有二十分钟呢,不如先到我办公室坐坐?”   周绾绾想了想,觉得也好,主要是那两桶鸡汤实在太沉,拎得她手都快断了。   她往教室里看了眼,想跟杨云霄打个招呼。   可是对方把脸藏在竖起的书本后,根本不看外面,只好放弃了。   周天河的办公室位于教学楼第三层,与其他三位老师共用一间,每人的私人领域仅限于办公桌。   设施简陋,但比扶贫办还是好一些,起码不是用瓦铺的屋顶,下雨天不至于漏雨。   他搬来两把椅子,让二人落座,热情地问:   “你们饿不饿?要不就在这里吃午饭吧,我去帮你们打。”   唐德才忙说:“不必不必,我们待会儿还有点事,把东西给了他马上就要走的。”   “是么?”周天河坐在他们面前,表情有点遗憾,“我听说你们帮着村里人跟张保庆打官司,还重修了果园,肯定很忙吧。”   “还行,该忙的事已经忙完了,现在就等着过年。”   周绾绾答完,问出自己最感兴趣的话题,“杨云霄最近表现得怎么样?”   周天河提到他,表情都变得不一样,宛如一个骄傲的老父亲。   “你还真别说,他这种人要是不读书,简直是埋没天才。你知道么?前段日子他突然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帮忙借他一套初二初三的课本,说是想提前预习,这样就能把寒假的时间空出来,在县城饭店里打工了。   我带过那么多学生,借书也不难,就帮他弄了一套,顺便送给他一套历年的测试卷。昨天我想看看他学习上有没有遇到问题,就去问了他,你猜怎么着?人家已经把初二的内容学完了大半,都准备学初三的了,这才一个多月啊。”   周绾绾听他这么说,也很高兴,与有荣焉。   “之前我还一直担心他会受家里的事影响成绩,现在看来他比我想象的理智多了。诶,你怎么知道他寒假要在饭店打工?他自己说的吗?”   “是啊,那小子要强得很,说是要亲手赚够自己明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寒假是给学生放松的时间,加上中间是春节,本该开开心心吃喝玩乐才是,他却得孤零零的在饭店打工,多惨啊。   周绾绾想想都心疼,打算待会儿认真地跟他说说,不要打工。要是没地方去,就去她家住,一起过年。   “周老师,真的很感谢你对他那么关照。以后他要是出了什么情况,也麻烦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呀。”   周天河突然面露难色,“这个……我恐怕没法答应了。”   周绾绾愣了下,“为什么?”   “明年我可能要辞职,去别的地方。”   她更加惊讶了,“去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吗?”   周天河看了眼唐德才,后者很识趣地站起身,说出去抽根烟。   他走了,剩下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说话就方便多了。   周天河如实道:“我准备去找我女朋友。”   周绾绾哑然了片刻,回过神后说道:“真的吗?恭喜啊。”   “但是我又有点不确定。”周天河表情苦恼,半低着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钢笔,“她是城市里的女孩,在念大学,希望我也去城市里,将来跟她一起发展。可是我只有高中学历,只做过初中老师,其他的什么也不会,去了城市路都不认识。再加上身体又不好,就算想卖劳力赚钱,怕是也卖不出去。”   周绾绾跟他处在差不多的阶段。   想赚钱,没路子。想奋斗,没目标。   要多迷茫就有多迷茫。   周天河抬头看着她,“小周姑娘你也是城里来的,能不能跟我说说,我这样的人去城市里,有机会赚钱吗?不要求赚太多,只要买得起房,养得起家,不让我的女人受苦,我就心满意足了。”   周绾绾为难地咬了咬指尖。   “这个……呃……高中学历确实有点困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可以去工厂打工,口才好的话,也可以去做销售,都是赚钱但辛苦的活儿。当然学历还是很重要的,周老师你可以一边工作一边自考。拿到大学毕业证后就能考教师或者公务员。实在考不上编制也没关系,现在很多私立学校,到时你又能做回自己的老本行了。”   周天河听她如此认真地给自己分析,非常感激,同时也生出点希望。   “也就是说,我还是有机会的是吗?对方真的是个好姑娘,我很担心跟我在一起会让她吃苦。”   周天河也是个模样端正的人,斯文而清隽,说气话来有条不紊,是个有涵养的人,不比她在城市里认识的人差。   可是因为家境,连爱的人都不敢靠近,爱得如此卑微和小心翼翼。   周绾绾挺心疼的,便多问了两句。   “周老师怎么会认识一个城里姑娘呀?”   周天河回忆起二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嘴角扬起幸福的弧度。   “半年前我替学校去市里采购教材,正好在书店遇到了她。她是去买辅导书的,可是在路上钱包被人偷了,挑好书付账时才发现,急得直哭。我就顺手帮她付了账,她非要我留下地址,说是回家把钱寄给我。之后我们便常常通信,一来二去的,就在一起了。”   周绾绾这辈子还没给别人写过信呢,想想都觉得浪漫。   “你们真是有缘分,那姑娘也是好姑娘。对了,她家在哪个城市啊?”   “华城市。”   周绾绾惊呆了,“居然跟我在一个城市!太好了,以后你要是去找她,千万记得联系我,我请你们吃饭。”   周天河笑道:“没问题。”   话音刚落,下课铃敲响了,周绾绾告别周天河,提起鸡汤和蛋糕,与门外的唐德才一起,跑去找杨云霄。   学生们鱼贯而出,饿狼似的往食堂冲。   她一眼就看见那个高挑的身影,兴奋地挥手。   “杨云霄,这边!”   谁知对方噌一下就跑没了影,身后的路上尘土飞扬,仿佛有匹马冲了过去。   周绾绾莫名其妙,打算追他,走到一半对方又回来了,旧鞋子旧衣服全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买的新衣服新鞋,脸颊红彤彤的,似乎用毛巾用力擦了几把。   “你来做什么?”   他表情不耐烦,语气却分明是开心的。   周绾绾腾出手来敲了下他额头。   “你呀,装什么装,看不出来我拎着什么吗?快找张桌子坐下,把东西吃掉,这保温桶我还得带回家给我妈洗呢。”   杨云霄带他们去了一间无人用的空教室,向唐德才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唐德才点点头,没说话,只跟在他们身边,寸步不离,看起来像在防备什么一样。   周绾绾打开蛋糕,点了蜡烛,让杨云霄吹。   后者死活不配合,她放话说以后自己再也不来了,他才红着老脸深吸口气,吹灭了蜡烛。   “好啦好啦,来吃蛋糕……唐主任,你也吃啊。”   唐德才拿了一块,心不在焉。周绾绾与杨云霄坐在椅子上,边吃边聊。   “我听说你已经自学了初二的课程,真厉害。继续加油,等你将来大学毕业,肯定会有一番作为的。”   杨云霄兴致缺缺,“会读书又不算什么本事,你不也大学毕业了么。”   周绾绾感觉扎心的疼,“臭小子,你居然嘲笑我?虽然我现在没什么事业,可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啊。成功是需要时间的,比如我最近认识一个人,四十多岁,跟你同名同姓,也叫杨云霄。他二十多岁才创立自己的公司,如今已经身价几千亿了。”   “几千亿?”   杨云霄努力想象,依然对那么多钱没概念。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就是上次书记给他卖谷子的钱,总共一千二百块,是他全部的身家了。   周绾绾道:“可不是么,他今年也才四十多岁,名下有数不清的房产、商场、工厂……哪怕从今往后不工作,也不用担心生活了。”   杨云霄对他生出兴趣,“他做什么赚这么多钱?”   “房地产啊。”   “房地产?”   “城里的房子和乡下的房子不一样,很值钱的。他先去买地皮,买到以后组织人手盖楼,盖好了再卖给市民,一套几百万到几千万,一个小区至少有一两千套,卖完到手就是几十亿。除掉开销和成本,剩下的钱也很可观了。你现在可能听不太懂,等长大就清楚是怎么回事。”   杨云霄确实听得半知半解,一套房子几百万?城里人得多有钱才能买得起。   不过“房地产”这三个字已经在他心里深深地扎了根,想忘也忘不掉了。   看着他吃了蛋糕,喝了鸡汤,周绾绾去学校外给他买了几个大饭盒,将没吃完的都装好,留着给他当晚餐和夜宵。   然后提起寒假打工的事,问他愿不愿意去她家跟她一起过年。   杨云霄拒绝了,“我有养活自己的本事,不需要依赖你。”   周绾绾劝说几句,他无动于衷,她只好用笔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塞到他手里。   “这个你拿好,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找我,就去小卖部打电话,别再傻乎乎的一个人走去城市里了。那么远的路,你走断腿也走不到啊。”   杨云霄脸一红,尴尬地点了头。   她拍拍他的肩。   “好好读书,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我相信你将来肯定会有作为的。”   周绾绾与唐德才骑上自行车走了。   杨云霄站在教室门口,怀里抱着好几个饭盒,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刚才那个女的是谁啊?你姐姐吗?”   有同学好奇地问他。   他没回答,把饭盒放去宿舍,接着马上回到教室,开始看书。   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午休过了,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学习。   只有学习,他才能取得好成绩。只有成绩好,周绾绾才会开心。   他要像她嘱咐的那样,努力考上好大学。等毕业出来在城市立足,安家落户,才有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   周绾绾与唐德才在街上随便吃了碗面条,便骑自行车回扶贫办了。   回到村子已经到了下午三点多,再过不久就可以下班。   因此两人都没有出去,留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有个村民探头探脑地站在门外,周绾绾眼角余光瞥见她,问:“婶子有什么事吗?”   对方很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小周姑娘,你是文化人,念过大学的,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替我写封信寄给我儿子,让他今年回家过年。”   “好啊,我现在就去。”   周绾绾拍拍裤子站起来,跟唐德才打了声招呼,便随村民去了她家。   村民已准备好纸笔信封与邮票,就等着她来写了。   周绾绾坐在桌边拿起笔,根据她的口述,落下一行行的字。   写完以后,她在最后一排留下那位村民的名字与日期,对方突然咦了声。   “不对呀,日子是不是写错了?”   周绾绾仔细看了眼,“没写错啊,今天是12月8号。”   杨云霄的生日嘛,她记得清清楚楚。   村民道:“是12月8号没错,可今年是1989年啊,你怎么写了2020年?我虽然没念过书,可是从一到十的数字还是认得的。”   周绾绾忍俊不禁:“婶子你说什么呢,是不是记糊涂了啊?今年怎么会是1989年?要真是的话,我妈都还没怀我呢。”   村民听她这么说,也犯起嘀咕来。   “难道真是我记错了,不可能吧,这么大的日子……算了算了,你就先这样写吧,反正信能寄出去就行。”   周绾绾没太在意,点点头把信纸装好,封了口子,贴上邮票。   邮票是村民以前去县城买来的,保存得很小心,连边角都没皱。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上面的图案很眼熟,准备把信封递给村民时,手悬在半空不动了。   “小周姑娘,怎么啦?哪里忘了写吗?”   “这张邮票……”   为何跟她妈妈保存的那些信件上的一样?   背后突然吹来一股凉飕飕的风,周绾绾不敢再停留,把信交给她,匆匆回到办公室。   唐德才仍在那里整理资料,她一个人坐了会儿,忍不住问:   “唐主任,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吗?”   对方猛地一愣,随即挂起熟悉的憨厚笑容。   “哈哈,你真有趣,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我怀疑我记错了。”   “你记得是哪一年?”   “2020年啊。”   “对啊,就是2020年,难不成越活越回去,变成2019年么?”   唐德才似乎当她在开玩笑,一笑嗤之,没有继续聊,拿着个文件夹出去找村民登记了。   周绾绾独自坐在办公室,看着这简陋的墙壁和地面,想着自从开始工作后遇到的种种诡异之处,百思不得其解。   下班时间很快到了,李大刚开着小巴车来接他们。   回去的路上,她特地将沿途风景看得仔仔细细,企图寻找出些不对劲,可惜徒劳无功。   回到家里,吃完晚饭洗了澡,她坐在床上玩手机,注意力却压根不在屏幕上,脑中琢磨来琢磨去的,还是下午那件事。   程文雅走进房间,打算睡觉,看见她这幅模样,好奇地问:   “绾绾,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工作上出什么事了吗?”   她摇摇头,双眉紧锁,清秀的脸上心事重重。   “妈,今年是哪一年啊?”   “你这个傻姑娘,上班忙昏了头吗?连哪一年都不晓得了,还记不记得自己几岁哦。”   “我只是突然忘记了,你跟我说说嘛。”   “当然是2020年,你忘记了看一眼手机不就知道。”   她拿起手机看,上面的日期的确清清楚楚显示着――2020年12月8号。   那下午村民为什么突然说1989年?就算记错,也不会悬殊那么大吧。   更重要的是,村里和县城的环境,还真是更符合□□十年代的发展程度。   对了,县城!   周绾绾灵光乍现,打开浏览器输入县城的名字,点击搜索。   如今网络很发达,那么大的一个县城,只要存在,总会留下点痕迹吧。   许多链接跳出来,她一个个点开,看了一圈,反倒更困惑了。   县城是搜得到,可上面的图片与她今日所见根本不一样。   干净宽阔的街道、整齐的房屋、繁华的商场,堪比一个十八线的小城市了。   莫非只是同名?   她看了眼详细地址,分明也在华城市的管辖范围内,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大约越关注某件事,就越会注意到跟其有关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绾绾屡屡发现异常之处。   扶贫办的文件资料,为什么都没有年份信息?   桂花嫂子家盐袋上的生产日期,为什么是1989年的?   村里小学生用的教材,居然是86年的人教版!   她哪怕是个傻子,这时也该起疑心了,想找唐德才问个明白。   可唐德才这段时间出奇的忙,每天一到村里,就赶紧往村民家跑。偶尔被她抓到,也是三两句把话题岔开,避而不答。   周绾绾决定自己验证猜想,找到了一个绝对不会有假的东西。   如果上面也是1989年的话,那说明她……   她不敢细想,打了个寒颤,跑去找桂花嫂子,提出一个请求。   “我能看看你的身份证吗?”   村里人没本事造□□,只要是真身份证,那么上面的日期肯定错不了。   桂花嫂子四十多岁,如果是2020年,那她的出生日期应该是八零年前后。   对方虽然不理解她的请求,但还是拿出来给她看。   周绾绾死死盯着上面的数字,半天都没动。   桂花嫂子被她吓到了。   “我的身份证……有什么不对吗?这可是前两年才从政府领来的,不会弄错了吧?”   她抬起头,表情无比严肃。   “嫂子,你出生的年份是……1946年?”   “是啊,咋地了?”   周绾绾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的墓地,险些没晕过去。   桂花看她脸色发白嘴唇发抖,以为她犯什么病了,赶紧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好,给她倒了杯热水。   灼热的液体灌入喉咙,温度在身体里蔓延开来。   周绾绾渐渐恢复神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面前的人,看着身边的房屋家具,想到中学里的杨云霄,脑子成了一团乱麻,理都理不开。   桂花担心她出事,找人把唐德才叫了回来。   后者将她带回办公室,让她好好休息,偏偏不肯主动问一句,她为什么突然变这样。   周绾绾浑浑噩噩的,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真相,又压根不敢往深了想。   下班时间到,她从所未有过的急切,拿着包冲上车,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古怪的地方。   回到家里,周绾绾饭也不想吃,早也不想洗,坐在床上魂不守舍。   程文雅把饭送到她手边,她不接。担忧地摸了摸她额头,“绾绾呀,你是不是生病了?哪里不舒服你就说,千万不要吓妈妈啊。”   她眼睛迟钝地转向她,张开苍白的嘴唇。   “妈,你相不相信……”   手机铃声突然想起,打断母女俩的对话。   周绾绾拿出来看了眼,是孙奇打来的。   孙奇问:“周小姐,你这几个周末怎么没来上班呢?是对工作不满意的地方吗?”   “没有。”   “那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不方便来吗?”   “没有。”   “额……是这样的,杨总这段时间没看见你,很担心你出事。要是你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像之前一样,正常来上班?”   周绾绾抿了下嘴唇,“我还是不去了。”   孙奇不解地问:“为什么?”   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她还怎么好意思去杨云霄手底下做事,岂不是自投罗网么。   再说扶贫办这边的情况已经够她头疼的了,没有精力再去应付其他。   周绾绾表达了自己辞职的想法,态度很坚定。   孙奇毕竟只是个助理,没法强迫她继续上班,劝说无果后遗憾地挂了电话。   经过这一打岔,周绾绾忽然不想告诉程文雅这个秘密了。   她很爱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会出于安全考虑,让她不要去上班了。   自己怕归怕,却没想过要辞职。   她辞职了,杨云霄该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周绾绾对程文雅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吃两口饭填填肚子,然后就休息吧。”   她照做了,顺便还洗了个澡。换好睡衣躺在床上,思绪莫名变得清晰了些。   假如她的猜测是对的,扶贫办真的设立在1989年的时空,她每天上班都穿越到过去的时光,其实也不是件坏事。   她之前看过一些重生小说,已经长大的人回到小时候,利用记忆发家致富,改变人生轨迹。   虽然1989年她还没出生,但是程文雅出生了呀,估计都二十来岁了。   自己要是去找她,帮她改变人生,甚至抢在她认识父亲前阻止二人,程文雅岂不是就不必遭受当年的痛苦了?   不过要是两人真的没有相恋,那她自己还会存在吗?   这是个问题。   周绾绾展开无限想象,企图不浪费这个神奇的机会。   但是还没等她想明白,手机又响了。   “我在你家楼下,可以上去吗?”   杨云霄问。   她爬到窗边往下一看,男人穿着黑色的毛呢大衣站在豪车旁,正仰头望着她的窗户,黑漆漆的眼睛里盛着两汪温柔的月光。   四目相接,她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一件事。   如果扶贫办在1989年,那么杨云霄现在是多少岁?   至少四十多了吧。 第27章   “不用了,我现在下楼。”   周绾绾说完挂了电话,披上一件外套,对程文雅打了个招呼,便匆匆跑下楼。   很快,她站在了杨云霄面前。   她窈窕瘦弱的身躯被一件风衣包裹住,脚上踩着双拖鞋,露出一截精致纤细的脚踝,皮肤堪比凝脂玉,被寒风一吹,白得在夜里快透出光来。   “关于上次的事,我想向你道歉……”   杨云霄说话语速不快,因为向女人道歉这种事做起来实在不擅长,得硬着头皮才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否则会像上次那样,落荒而逃。   周绾绾却好像没兴趣接受他的歉意,张口就打断了他的话。   “我有件事想问问你,希望杨总一定给我如实解答。”   他怔了两秒,咽回口中的话,改为点了点头。   “你说。”   夜风中,两人的气息凝出了薄薄的白雾。   周绾绾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无比认真地问:   “第一次见面时,你很惊讶我居然不认识你,是为什么?”   他淡淡道:“因为我以为恒兴的名气已经足够大了,起码在国内,应该没有人不知道我。”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不然呢?”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杨云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几秒后笑了一声。   “你之前不是一直挺烦我,今天怎么主动攀关系?”   周绾绾不闹不怒,冷冷道:“请你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   “没见过。”   他干脆而利落。   这不可能。   倘若他不是当年的杨云霄,身为一个身价千亿的富翁,怎么会那么积极的接近一个一无所有,甚至算不上多漂亮的陌生女人呢?   给她工作,送她车,甚至帮她一起做蛋糕……这种行为,说是追求也不过分吧。   只要他是杨云霄,那么一切困惑都迎刃而解了。   见对方并不是很相信,杨云霄摸了摸鼻子,接着说:   “不过那天我之所以问你,也不只是因为一个原因,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是什么?”   “我不是说过么,你长得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女孩,我认错人了。”   周绾绾心脏猛地揪紧,忍不住朝他走了一步。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后来又为什么分开?”   杨云霄皮笑肉不笑,“周小姐,你问得这么认真,不怕对我造成困扰吗?”   周绾绾也知道自己今天问得太多了,可她已经忍不住。   她恨不得现在就抓住他的衣领逼他回答:你到底是不是那个杨云霄!   “不过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如实告诉你。她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家姐姐,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出车祸离开了人世。”   “可你之前明明说,她也在公司!”   “是的,所以我骗了你。”   对方如此坦诚,让周绾绾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抿着嘴唇,决定还是不能这么冲动。   如果对方真的是,现在的反应说明他不想被她认出来,说太多会打草惊蛇。   如果他不是,那就更没必要让他知道这个秘密了。   周绾绾定了定心神,抬起头说:“我明白了,你走吧。”   “现在?”   他微讶地挑着眉梢。   “还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道歉的,因为有人为了一个吻,发脾气不肯上班。”   周绾绾陡然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脸颊发烫,恼羞成怒。   “大家都是成年人,希望你以后拿出对待工作的认真态度对待别人,不要再做这种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事情。”   “产生误会?”杨云霄问:“什么误会?”   她拧着双眉,很不乐意回答他。   “你说什么误会?我没有说得那么清楚,是想给你留点脸面。”   “可我不认为那是误会。”   杨云霄忽然朝她走来,加上她之前那一步,两人距离近得几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我就是喜欢你,想亲你。”   周绾绾瞪圆了眼睛,不知道该骂他胡说八道,还是骂他骚扰自己。   杨云霄抬起手,轻轻握住她瘦弱的肩膀,眼神充满怜惜与宠爱,犹如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男人身上昂贵的古龙水味随着微风涌入鼻腔,她听见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吹拂着她敏感的耳垂。   “我相信你肯定也能感受到吧,一个男人突然对一个女人好,要么对她有所图谋,要么就是爱上了她。你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只是一直自欺欺人,不肯面对。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你就是喜欢我这样。”   周绾绾的身体猛地往后退,躲开他的手。   “你给我闭嘴!实在是太过分了,滚!”   杨云霄微张着嘴,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是几秒之后,他收回手,冲她歉意地看了眼,乘车离去。   汽车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周围只有邻居家的吵闹声。   孤零零的路灯照着孤零零的人。   “真是太过分了!”周绾绾忍不住又骂了句,然后才魂不守舍地上了楼。   她走后没多久,角落里钻出来一个人影,是加班加得只剩半条命,下班回家正好目睹全程的程梦馨。   她极其惊讶,回想刚才所见的种种,一股强烈的愤怒感涌上心头,气得她眼睛都红了。   自己的表姐,居然和自己的前任BOSS勾搭在一起?   狗男女!   程梦馨拿出手机,给之前认识的同事打电话,企图了解更多关于他们的信息,比如是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她被开除前还是开除后。   如果是开除前,那她被开除的事很有可能就是周绾绾指使的。   身为亲人,不帮忙就算了,还背地里捅阴刀,她非得报复回去不可。   谁知得到的答案出乎她的意料。   同事说:“他们俩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我也不确定,公司里除了孙助理大概没人清楚。不过呀,有件事恐怕也只有你不知道了。”   “什么事?”   “你走之后,那个周绾绾就到恒兴来上班了。本来是直接安排在杨总身边的,估计也是贴身助理。后来可能是怕人说闲话,就把她调到设计部去,每个周六周日都来上班。一个月上八天班,工资给她按出全勤算呢,羡慕死人了。”   程梦馨听到这里,气得简直要爆炸,想现在就冲上楼去跟她当面对质,要她给自己个交待。   但是想想又忍住了。   王芳外出搓麻将还没回来,父亲也出差了,只有她一个人。   上面却是母女两个,真的闹起来,她恐怕要吃亏。   程梦馨挂了电话,抬头望着楼上的窗户。   若目光有实体,那窗户早就被扎得千疮百孔。   等着吧,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   早上七点,周绾绾起床洗漱完,吃了早饭,打算去上班。   程梦馨和王芳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堵住门口,拉着她的手不许她走。   程文雅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你问问你的好女儿,她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勾搭老男人,挤走表妹自己上位,你平时就是这样教她的吗?”   程文雅被王芳骂得一头雾水。   “绾绾,她在说什么?”   周绾绾没说话,王芳冷笑。   “你现在倒知道没脸说了,当初干坏事的时候你的良心去哪儿了?那个男人都四五十岁了,年纪够当你爸了,你也下得去嘴?我看就是见不得人好,看梦馨换了份好工作,就宁愿上门当鸡也要害她!现在你高兴了?开心了?你拿着赚到的钱,不嫌脏吗?”   “绾绾,她到底在说什么?”   程文雅拽了拽周绾绾的衣角。   后者张开嘴,正要解释,程梦馨突然往地上一坐,哭天抹泪。   “绾绾姐,我一直把你当我的亲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找到好工作,也不会忘记提携你的啊。现在发生这种事,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你?”   王芳咬着后槽牙,恶狠狠道:“别再拿她当姐姐了,梦馨,你不是又当回杨总的助理了么,以后就在公司里针对她!扣她工资!把真相告诉所有人,让她混不下去!”   程梦馨的哭声戛然而止,周绾绾嘲道:“你女儿怕是没这个本事。”   “你说什么?”   “她把我的事跟你说得清清楚楚,让你来我面前发疯,自己的事倒是不敢提吗?你问问她,她现在还是不是董事长助理。”   王芳看向程梦馨,后者瑟缩了一下,漂亮的脸蛋还挂着泪珠。   “妈,我不是故意想隐瞒你的……我也是被她害了,回公司后就被调到分公司去当文员,正好给她腾出位置来……”   王芳听她说完,痛心疾首,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她抄起一旁的扫把,指着周绾绾的脸。   “你害得梦馨前途都没有了,从今往后别怪我不拿你们当一家人。还有,今天除非你主动辞职,让梦馨重新当上董事长助理,否则别想出这个门!”   难道她想动手?   周绾绾皱了皱眉,拿出手机,打算报警。   “够了!”   程文雅突然大喊一声,用力握住她的手。   “你们说了这么多,有什么证据证明就是绾绾害得她?梦馨被调岗是她老板的决定,也能怪到绾绾身上来?难道就不能是她自己能力不胜任那个岗位吗?王芳,我拿你当弟媳看,从你进我家门就没对你说过重话,可你要是再敢侮辱绾绾,休怪我也不客气,把你的那些破事儿全都抖落给文正!”   王芳愣了愣,结结巴巴道:“你胡说什么!这关文正什么事!”   “哼,我算是把你们母女俩看透了。自己没本事,只知道怪别人。绾绾再跟你们待一起,我都怕她受影响……”   她回头对周绾绾道:“走,咱们收拾东西,以后不在这儿住了。”   周绾绾早就有这个打算,见母亲主动提出来,自然连忙配合。   二人去房间拿了行李箱,装上两套换洗衣服和日用品,拖着箱子来到客厅。   王芳本以为她说得是气话,可看这架势是真要走,忙问:   “那房子怎么办?”   程文雅提出离开之前就做好了打算。   “我会和文正商量好的,你用不着插手。”   “不行!”王芳极其蛮横地说:“你们要是搬走了,这套房子就没你们的份!”   “你说没有就没有?你是法官吗?妈,别跟她说了,她要是敢动咱们的房子,直接法院见!”   周绾绾放下狠话,拉着程文雅离开。   二人走出生活了几十年的小区,来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程文雅性子软弱,难得强撑了一会儿,这时突然意识到两人根本无处可去,又迟疑起来。   “咱们走得倒是洒脱,可以后住哪儿啊?要不我们在外转转,等文正接我们回去?”   周绾绾摇头。   “才不呢,好马不吃回头草。咱们和她家人纠缠了那么些年,今天总算分开,那就各走各的路,千万别往回看。我们是在大城市里,又不是小山村,找个地方住还不简单?我记得附近就有租房中介,咱们看看去。”   程文雅没了主意,跟着她走。   二人来到中介公司,工作人员热情地迎上来,询问她们有什么要求。   周绾绾说:“我们要租套房子,最好有两个房间,配套的厨房和卫生间。面积不要太小,一百平方左右。小区安全,靠超市和菜市场近,生活方便。房子可以旧一点,家具可以少一点,但是一定要干净。”   中介忙从手头的房子当中给她筛选,同事给她们端椅子倒茶。   听中介介绍房子时,周绾绾在心里盘算着手头的资金。   她工作了小半年,手里头攒了差不多五千块钱。之前大学做兼职,顺便帮人写点稿子画个图,也存了三万左右。   加上前两个月受伤时,恒兴依然给她发工资,加起来也有一万多了。   因此手上总共有四万多块。   程文雅那边可能少点,因为她以前赚得钱都给她交学费买东西,剩下的只够自己开销而已。   中介这边满足她要求的房子租金都在四千块往上,一般要求押一付三,也就是付至少一万六。   搬进去以后也要添置点家具家电,住起来才有家的感觉,这方面就按一万算。   一万加一万六,总共两万六。   她付完这笔钱手头还剩一万多,加上两人每月的工资,维持一段时间稳定的生活是没有问题的。   算明白账以后,周绾绾放心了不少,开始专注地选房子。   没过多久,两人便敲定了目标――一套位于附近小区,设施齐全的两室一厅。   中介带她们去看房,条件很符合她的要求。   小区比较旧,房子前两年装修过,新地板新墙壁,家具简单,但是该有的都有。   她们只需要买台冰箱和电视,再将厨房的锅碗瓢盆配置齐全,就能正常生活了。   周绾绾侧过脸,小声询问程文雅。   “妈,你觉得怎么样?”   程文雅几乎在原来的房子里住了一辈子,每天睁眼看见的是它,闭眼看见的也是它。   现在突然离开,要住在另一套陌生的房子,真是想想就不习惯。   然而女儿忙上忙下的,她也不好意思扯后腿。   现在不习惯不要紧,住久了总会习惯的。   程文雅打开手提包,取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她道:“就要这套了,绾绾,你刷妈的卡……”   周绾绾一把将卡塞了回去,故作恼怒。   “你干嘛呢?我都是工作的人了,这么点钱还拿不出来吗?你的卡你自己收好,房租我来付。妈,我不会让你活得比之前差的。”   程文雅呆呆地看着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借口打电话赶紧去了走廊。   周绾绾与中介签合同,交房租,很快便拿到了房门钥匙,获得了这套房子的入住权力。   光有房子也没用,里面空空荡荡的,连床被子都没有。   于是母女二人在小区外的小餐馆吃了午饭,准备下午回去拿东西。   能拿多少拿多少,一样都不留给他们。   吃饭时程文雅问:“对了绾绾,今天是工作日,你打电话跟单位请假了没有?要是不能请假的话,你就去上班,我一个人回去拿东西就行了。”   周绾绾果然忘了这茬,赶紧拿出手机,打给唐德才。   对方这段时间老躲着她,生怕她缠着自己问东问西,今天她一上午没去,他也不过问。   现在听到她要请假,更是十分大度地说: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单位也不怎么忙。你先解决家事,多放两天假都行,一切都处理好再来上班。”   周绾绾怀疑他巴不得自己请假,只是当着程文雅的面不好过问,于是说了声谢谢,就挂了电话。   离开饭馆,两人步行回家。   两个小区相隔不远,走路的话不到半小时。她们离开时间也不长,半天都不到,可是想到是回来拿东西的,以后很可能再也不会住这儿,程文雅的心情变格外纠结。   周绾绾拿出钥匙打开了门,程梦馨已经上班去了,王芳坐在客厅打电话,看见她们进来,赶紧放下手机迎过来。   她态度大变,一改先前咄咄逼人的样子,主动赔不是。   “那个……大姐,早上是我和梦馨太冲动了,你们别往心里去好不好?我们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虽然嘴上说得难听,但心是不坏的。咱们两家人在一起住了几十年,既是家人也是朋友,怎么能因为吵个架就老死不相往来呢?你回来肯定也是后悔了吧,要不就别搬了,好不好?”   程文雅神色犹豫,不知该怎么回答,求助地看向周绾绾。   后者冷冷道:“你是不是打电话给舅舅了?”   “是啊,他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该那样子对待你们。人和人之间肯定会有摩擦的,哪怕你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我身为长辈也该包容你,而不是辱骂你。”   周绾绾冷笑。   “包容?哼,你还没有搞清楚吗?你女儿被调岗是她自己的能力问题,不是我陷害的。我也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包容。”   王芳被她这样说,脸有点挂不住。   “既然这样,那你们还回来做什么?”   “我们是回来拿东西的,房子已经租好了,从今往后再也不必寄人篱下。”   “什么?”   王芳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们,程文雅避开她的目光,跟在周绾绾身后进了屋。   虽然住了几十年,东西却不多。   几床被子、几套衣服、一鞋柜的鞋,还有程文雅做饭用的家伙什,叫了出租车拉两趟,就全部解决了。   王芳本来冷眼旁观,可是眼看着东西一件少一件,尤其是厨房,里面全是程文雅自己买的东西,她一走几乎搬空了,连个电饭煲都不剩下,便慌了神,趁周绾绾不在偷偷拉住她的胳膊。   “大姐,你真的不再考虑下?在外租房住哪儿有自己家住的舒服。你要是真生我的气,大不了我保证以后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嘛。”   程文雅低头整理调味品,轻声说:   “王芳啊,来之前我还犹豫,这样做是不是错了。但我现在知道没有错,必须马上搬。住在一起的这些年,你对我怎样自己心里有数。我也有数,只是嘴巴笨,说不来,再者也觉得一家人住一起总好过去外面被外人欺负。   可是我想明白了,不招惹是非别人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你。就算碰上不讲道理的,现在是法治社会,报警就可以解决问题。绾绾念了那么多年的书,跟同学连架都没吵过,反倒在家里,不是被你骂就是跟你吵。我记得小时候你还趁我不在家,拿扫把打过她吧,这些事我都记着呢。”   王芳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强撑着说:   “可我对她没恶意啊,就跟对亲女儿似的。脾气上来了,打一顿骂一顿不是很正常吗?”   “亲女儿?”   程文雅抬起头,一向怯懦的目光此刻变得格外坚韧。   “你对自己真正的亲女儿梦馨,有说过一句狠话吗?”   王芳哑口无言。   她叹了口气,抱起装满调味品的箱子,淡淡地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要留我,怕我逼文正卖房子分钱,你会没地方住对不对?说实话,这事你管不了,也不该管。你要是想来强的,那就还是那句话――我们没做亏心事,上法院都不怵。”   “妈,你在哪儿?咱们该走了。”   客厅里传来周绾绾的喊声。   程文雅最后看了眼王芳,给她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抱着箱子出去了。   来到新家,两人开始整理。   铺床、扫地、擦窗户、挂衣服……足足忙到晚上七点才停下。   程文雅忙里抽空去超市买回来很多菜,做出一桌盛宴,给周绾绾倒了杯饮料。   “这是咱们在新家吃得第一顿饭,往后一定要年年都吃得比这更好,更丰盛。”   周绾绾点头,端着杯子抿了口,也暗暗的下了决心。   偌大的房子只有两个人,看起来有点冷清。   程文雅想起了杨云霄,感慨道:“要是之前小杨答应留下来就好了,家里多个男孩子,肯定要热闹很多。”   小杨……周绾绾脑中浮现出杨云霄的脸,始终认为,他就是89年的小男生。   否则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   各大富豪的人生经历往往在网上都会有比较详细的记录,甚至有人会专门出书记录他成长的一切,剖析心路历程和成功秘诀。   不如她查查杨云霄?   他的出生地点、他的生日、他创业前的经历……还有他小时候的照片。   她按捺不住好奇,当即拿出手机,搜索起来。   作者:感谢在2020-03-1215:58:18~2020-03-1316:0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凯兰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顾七5瓶;陌语百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杨云霄……”   许多链接跳出来,最顶上一条便是他的百度百科。   周绾绾点进去,身份信息一览无遗。   杨云霄,企业家、慈善家。   男,恒兴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   1978年8月6号出生于华城市XX区,1989年随父母赴美生活,同年入读于纽约XX学校。   1999年创办恒兴地产,为恒兴集团前身。2003年获得剑桥大学博士学位。   2004年归国,创办恒兴集团,并担任CEO、董事长,将总部定于华城市。   2006年,恒兴集团于纽约证券交易所正式挂牌上市。   1978年出生,那他1989年时才十一二岁,年龄对不上。   出生日期也是,大舟山的杨云霄生日在12月8号,这位则是8月6号。   他1989年就已经随父母出国,两人更不可能见面了。   而且那个年代能出国的家庭经济条件差不了,与贫困的山村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   莫非自己真的认错了?他们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周绾绾困惑地看着手机,坐在椅子上半天都没动。   等新家安定好,她又去扶贫办上班了。   春节有七天假期,放假的前一天,她与唐德才挨家挨户地慰问贫困户,将上面发下来的生活必备品和慰问金送到他们手上。   今年村民们虽然损失了卖谷子的钱,却从果园收回来不少,再加上做丝袜花赚的外快,加加起来,不比往年差多少。   新建的果园人人有份,只要一切顺利,不遭遇天灾人祸什么的,几年之后,生活必定会大变样。   两人手里提着米面粮油,在村民家里受到了热烈欢迎。   尤其是桂花嫂子,非拉着周绾绾不放,说是亲手给她做了件新衣裳过年。   布是她去县城买的,鲜艳又光滑的丝质大红绸,桂花嫂子搬出自家的脚踩式缝纫机,发挥超凡的缝纫和设计水平,把一大块布做成了件夹棉的薄袄子。   周绾绾盛情难却,穿在身上,唐德才笑道:   “这喜庆的,将来你结婚连婚纱都用不着买了,直接穿这个拜堂去,哈哈。”   桂花嫂子道:“这就是你们男人不懂了,红色只有结婚才能穿吗?像绾绾这种皮肤白的人,什么时候穿都好看。瞧瞧,多俊啊!”   她哭笑不得,赶紧拉着唐德才去了下一家。   二人路过一个小破院,里面还维持着火烧后的残破之景。砖石瓦砾上布满焦黑的痕迹,倒塌的院墙仍在诉说那日恐怖的遭遇。   周绾绾隔着院墙,一眼便看见院子中间的废墟。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在废墟上不吃不喝,抱着尸体坐了很久的少年。   要过年了,他还是一个人。   2020时的他,是否还是像现在一样孤单?   唐德才看得出她在想什么,安慰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他小时候过得难,保不准长大了飞黄腾达,享尽齐人之福。”   周绾绾笑了笑,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   沉重的袋子把她细嫩的手指勒出红痕,唐德才将她手上的抢了去,抱在怀中,压低声音道:   “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上面给咱们发了奖金,我五万,你四万,已经打到卡上了。”   她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真的假的?”   一个月两千块的工资,年底却发了四万奖金?她工作都没满一年啊。   唐德才道:“上面也不是不知道咱们千里迢迢跑来扶贫的辛苦,两千块的工资就华城市的生活水平来讲,的确太低了些。年底的奖金就是给咱们成绩的奖励,当然,就算不发这笔钱,看到村民的生活越过越好,我们心里也是开心的。”   周绾绾好奇地问:“是本来就有的,还是主任给咱们申请的啊?”   “当然是本来就有的。”   她半信半疑,甚至怀疑会不会是唐德才怕她辞职,所以自掏腰包,编了谎话补贴她。   不过看他平日的穿衣打扮,经济条件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估计是舍不得这么多钱的。   “唐主任……”   她忽然将他拉去角落里,十分严肃地看着他。   “今年马上就要结束了,咱们一起工作半年,也算是朋友了吧。你能不能如实回答我,今年到底是哪一年?”   唐德才紧贴着墙,跃跃欲试地往后退,撇开脸躲避她的视线。   周绾绾一不做二不休,抓住他胳膊,用身体挡住他的退路。   “唐主任,别再回避了。是1989年对不对?我们这份工作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抽了抽手,“小周,你别这样……”   “身为扶贫办的一份子,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除非……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是吗?”   唐德才身体僵住,几秒后重重地叹口气,自暴自弃的放弃了挣扎。   “好吧,既然你执意要知道,大年三十那天咱们出来见个面,我把我能说的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今天说?”   “到时你就知道了。”   唐德才说:“我的为人你也了解,能帮你一定帮,不会故意害你的。”   周绾绾想想也是,松开手,提起礼品后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那天一定要告诉我。”   唐德才苦笑道:“放心吧,我都答应你了,就不会反悔。”   两人把剩下的东西都发完,收拾收拾,打算下班了。   门外忽然传来许多脚步声,周绾绾想起之前村民打砸扶贫办的情形,心脏一紧,朝外看去。   所见出乎她预料。   十几个村民走进来,手里拿得不是铁锹扁担,而是各种各样的杂物。   有自家腌的腊肉,亲手做的米花糖,新磨的芝麻粉,晒干炒熟的花生。还有木匠做得崭新的办公桌椅,猎户抓到的小兔子,篾匠编的大竹筐。   以及一面鲜红的锦旗。   锦旗上写着几个大字――扶贫救困送温暖,情系百姓暖民心。   周绾绾何时遇到过这等架势,当即愣在原地。   村民们把东西放在桌上、地上,派出代表,也就是书记对他们说:   “这些都是大家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们一定收下。今年经历了太多事,也发生太多变化,别的话不多说,感谢你们帮助村里度过难关。希望来年你们的工作蒸蒸日上,我们的生活也蒸蒸日上。”   唐德才在基层摸爬滚打好几年,头一次被人如此声势浩大的感谢,也有些动容。   “感激之情,我们收下。但东西就不必了,马上要过年,大家留着给孩子吃。”   “唐主任,你就收下吧。”   “是啊是啊,收下吧,不值几个钱。”   “这都是我们亲手做的,又不是买的。”   村民们都在劝他,唐德才回头看了眼周绾绾,想到一个办法。   他打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两张钞票,放在书记手上。   “单位有规定,扶贫人员不能收老百姓的东西。这些东西就当我花钱买的,你们正好那这钱去买几挂鞭炮,过年热闹热闹。”   书记连忙推回来。   “那怎么能行,都说了是送你的。”   “必须给钱,否则被人发现,我们岂不是工作都没了。”   村民们无可奈何,只好收了他的钱,由书记去买鞭炮。   很快李大刚来了,众人齐心协力,把那些吃的用的都帮上车,只留了一套桌椅放在办公室,等明年来用。   周绾绾和唐德才也坐到车上,窗外站了一圈人。   “唐主任,小周姑娘,慢走啊,明年一定要来。”   唐德才笑了笑,冲他们挥挥手。   在村民们的目送中,红色小巴车摇摇晃晃地开进了山林。   唐德才看着那一堆东西发愁。   “这么多咸鱼腊肉,怎么吃得完啊,大刚绾绾,你们都多拿点回家。”   周绾绾摆手,“我家就我跟我妈两个人,吃不了多少东西,还是你们多拿点吧。”   李大刚见他们让来让去,嘿嘿一笑。   “我家人多,正愁过年吃什么呢,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抵达扶贫办驻华城办事处后,周绾绾与唐德才一人捡了一小袋腊肉,剩下的东西全被李大刚用麻袋装好,放在他的面包车后备箱拉回了家。   办事处门口,唐德才站在路灯下,对周绾绾挥了挥手。   “我媳妇还在等着我去超市提年货,就先走一步了,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嗯,唐主任也是,新年快乐。还有……大年三十的事,千万别忘了。”   他干笑两声。   “哈哈,放心,我忘记吃年夜饭也不会忘记它,走了。”   唐德才转身离开,周绾绾耸耸肩,抱着腊肉搭上一辆公交车。   接下来的几天,她与程文雅都在为春节忙碌。   买年夜饭食材、买新衣服、给外公外婆扫墓……   几乎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   程文雅刚开始住进新家很不习惯,这两天却发现了一个巨大的优点。   “有自己的家真是太好了,想怎么装扮就怎么装扮,年夜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也不用听别人在耳朵旁边唠唠叨叨。”   周绾绾十分能理解她的感受。   比如她和程文雅都很喜欢中式风格的山水画,一直想买几副回家挂着,但王芳嫌它土,挂在墙上没三天就被扔了,换成大红大绿的十字绣,有三分之一面墙壁那么大。价格还特别贵,花了她三千多块钱。   每天下班回家从那面墙下经过时,周绾绾都恨不得挖掉自己的眼睛。   这只是多年共同生活中的一例,同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坐在崭新的沙发上,看着墙上简单飘逸的山水画,周绾绾真实困惑,自己当初是哪儿来的耐心忍那么久的。   手机震动一下,收到唐德才的消息――我出发了。   她忙站起身,冲厨房里做饭的程文雅喊:“妈,我出去见下同事。”   “好,午饭回不回来吃?”   “不知道呢,到时给你打电话。”   “外面冷,多穿两件衣服。”   “知道了。”   周绾绾穿上羽绒服,拿起包包出了门。   约定见面的地点是办事处,她抵达后看见唐德才,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咦,原来唐主任你有车啊。”   一辆老式的黑色桑塔纳停在他身后,看起来已经开了许多年。   唐德才笑笑,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他没说,执着地拉着车门,周绾绾只好先坐上去再说。   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唐德才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你先把这个签了。”   她低头一看,居然是转正合同。   底下还有一份,是保密协议。   周绾绾满头雾水地看向他。   “我现在就可以转正了?”   明明还没有满实习期啊。   唐德才目视前方,四平八稳地开着车。   “咱们单位和其他单位有点区别,自由度很高,只要工作做得好,其他方面没有那么严格。”   “那要是我把这个签了,以后会有什么不同吗?”   他点头。   “首先工资会多一点,大概三分之一左右。其次对辞职有限制,必须提前三个月提交书面申请。最后就是那份保密协议了,有关工作的任何信息,都不能向外人透露,否则需要负法律责任。”   周绾绾恍然大悟,“所以你才答应今天告诉我?在我签完协议以后?”   唐德才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垂眼看着合同,犹豫不决。   要不要签?   不签就不知道真相,可是签了就不能随随便便辞职了。还有他说得法律责任……是多严重的责任?说漏嘴就要坐牢吗?   窗外风景飞逝,唐德才专注地开车,既不催她,也不阻止她。   周绾绾认真地思索了十多分钟,做出决定。   得签!   再不知道真相的话,她怕自己连睡觉都睡不着。   辞职难就辞职难吧,工资涨上去了,她就不急着辞职。   周绾绾从包里拿出笔,刷刷地填完所有需要签字的地方,把合同递回去。   唐德才检查完毕,收好,继续开车,过了几分钟说:   “到了。”   她抬头一看,眼前居然是大舟山入口。   “咱们要回村里吗?”   唐德才摇头,继续向前开。   周绾绾意识到什么,仔细查看周围的景色,没过多久,一片公墓出现在眼前。   白天的公墓和晚上的公墓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她那天晚上一个人来,简直吓得半死。今天坐在车里望着一座座墓碑,却只觉得凄凉。   唐德才握着方向盘,低声说:   “很抱歉,我之前骗了你。村子附近的确有这么片公墓,里面埋得也不是其他人,正是村子里的人。”   “相信你已经猜到了,我们的工作性质不仅是帮助贫困户改善经济条件。我们每天都在穿梭时空,帮助几十年前的人。”   “这个扶贫办究竟是什么时候建立的,我不太清楚。当我知道时,它已经存在了,并且结构完善,每年都会从新入职的公务员当中,挑选合适的人员调进单位。”   “关于时空穿梭的原理,我不是专业人员,了解得也不是很多。只知道十多年前这里发生过一次大爆炸,引起时空扭曲。上面发现后决定给以前的人们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所以才有了我们。”   “现在大舟山村的发展已经步入正轨,之前请假的同事也要回来了。根据我的了解,明年你会被调到其他扶贫点,继续展开新的扶贫工作。”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还有什么问题么?”   唐德才说完,静静地看着她。   周绾绾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   她之前猜测过无数次,每次想到这个可能性就无比激动,可是当她真的确认了这件事,又怀疑对方是在骗她。   穿越时空?穿越到1989年?   这怎么可能!   她用力掐了下大腿,逼自己冷静清醒。   “那……村子是真实存在的吗?”   “在1989年时,确实是存在的。”   “现在呢?”   唐德才看向公墓,周绾绾的心脏停跳一拍。   “都死了?”   “准确的来说,爆炸之后能找到的人都在这里。还有附近保存完好的墓地,也都迁移到公墓里。”   “既然都死了,那我们的扶贫还有什么意义?”   唐德才道:“怎么没有?他们要是抓住机会,在爆炸发生前就搬出村子,不就改变人生了么?”   在爆炸前搬出村子……   周绾绾想到一个人,打开车门要过去寻找。   唐德才说:“别找了,我之前看过,没有杨云霄的名字。”   她的心脏提到嗓子眼儿,耳中听得到血液流淌的声音。   “他没死?”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没有找到尸体,被政府列入失踪人员名单,以后确定死亡了会补上去。第二种是没死,早就搬走了。”   周绾绾万万没想到,前些天还看见过的人,现在就变得生死不明,心中的滋味复杂得难以言喻。   她忍不住问:“既然还不确定,为什么不去找找?现在网络很发达不是么。”   “现在是很方便,但对于八九十年代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那时身份证刚刚推广,户籍系统不够完善,很多黑户和失踪人口。想要在全国范围、甚至全世界,找到一个人,难于登天。”   也就是说……她可能再也见不到杨云霄了吗?   想到这里,周绾绾求助地看向唐德才。   “为什么要调我走?我不走行不行?”   后者摇头。   “这是单位的安排,我也无法决定。由于工作性质特殊,我们的人手并不充足,每个扶贫点都是有人数限制的,当扶贫效果出来后,更不会留下太多人。”   周绾绾难过极了。   “我以后还能回到村里来吗?唐主任,你帮帮我。”   唐德才叹道:“有机会的话,我会尽量帮你。”   两人望着周围陌生的风景,周绾绾始终不敢相信,那些活生生的人,如今已经躺在了坟墓里。   时间不早了,唐德才调转方向,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他反复叮嘱周绾绾,绝对不能把工作上的任何事情透露给无关的人,否则后果难以想象。   周绾绾看着他因终日在外工作,晒得堪比农民工的脸颊,问:“我们被挑选出来,真的是毫无理由的么?”   唐德才迟疑地抿着嘴唇,片刻后道:   “根据我的观察,被选中的人,可能与扶贫对象有些联系。”   “联系?”   “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并不准确,不过我也有件事想请求你。”   “你说。”   “以后如果工作当中遇到跟我同名同姓的人,还请你替我嘱咐他,千万记得珍惜身边人。”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眶瞬间变得湿润。   周绾绾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唐德才将她送到公交车站,分开前说:   “今后我们的联系应该不多了,在去新扶贫点上任之前,主任会见你一次。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当面向他提出来。”   终于有机会见到传说中的主任了?   周绾绾有些意外,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回到家里已是中午,程文雅给她留了饭。周绾绾吃饱后,卷起袖子走进厨房,帮她一起做年夜饭。   两人齐心协力做出了一桌子的菜,吃起来却只有两张嘴。   开饭后不出半个小时,战斗力便消耗殆尽。   程文雅喝汤消食,对那十几盘吃不完的菜非常心疼。   “绾绾呀,要不你找个男朋友吧,赶紧成家立业,以后过年就热闹了。”   周绾绾喝了半杯葡萄酒,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意。   “你还催我,要想家里热闹,你这个当妈的是不是该做个榜样?”   她自嘲地笑,“哈哈,我是没希望了……算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个,你有没有朋友什么的,叫他们来家里玩啊,我等着发压岁钱呢。”   朋友?   她毕业后还联系紧密的朋友只有杨雅,可对方有家人有男朋友,这种时候是抽不出身的。   至于其他的……杨云霄的脸浮现在脑海,不知是不是酒精发挥作用,周绾绾突然无比想见他,拿起外套和包包对程文雅道:   “妈,你先自己看电视,我出去买点东西。”   说完便跑出小区,等了好久才打到一辆出租车,直奔杨云霄家的别墅区。   她以为自己会被拦在小区门口,谁知保安看清她的脸后,直接放行,还热情地问要不要帮她通知杨云霄。   她摇摇头,自己跑了进去,远远的看见别墅里亮着灯,里面应该有人。   现在是大年夜,所有人都在家里团圆,杨云霄呢?   他是恒兴的董事长,肯定有很多下属都抢在这个时候来拜年吧。   他还有不少老客户、生意伙伴、同学朋友,甚至家里保姆就好几个,总归是不会孤单的。   如此想着,她走到院门外,抬头看二楼的落地窗。   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站在那儿,手里端着杯葡萄酒,孤单而寂寥。   对方第一时间就看见她,微微一怔,立马下楼。   隔着一扇院门,他意外地问:“你来找我?”   “正好路过,进来看看。”   周绾绾撒了个无比蹩脚的谎。   杨云霄没戳穿她,把门打开,邀请她进去坐。   她走进别墅,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比她家更冷清,餐桌也空空荡荡,连盘热菜都没有。   “你一个人过年?”   “嗯。”   “吃什么?”   “冰箱里有面条。”   “就吃这个?今天可是过年啊。”   他坐在沙发上,晃了晃高脚杯,眼睛里倒映着寂寞的深红。   “对于一个没有家人的人来说,过年和其他日子有不同么?”   周绾绾鼻子酸酸的,想到那个同样孤单,还生死不明的杨云霄。   “起码你可以叫几个朋友,总有因工作无法回家的人吧。你这么有钱,想买热闹还不简单。”   “是很简单,但我不想自欺欺人。”   杨云霄忽然放下杯子,起身走到她身边。   “如果非要叫,我只想叫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她没有傻乎乎地回答,后退两步,假装欣赏桌上的一盆水仙花。   杨云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猛地握住她的手。   “经过上次的事,我本来不想再纠缠你的。可你偏偏自己送上门来,还选在这种时候。是看我太好说话了,所以故意欺负我吗?”   他停顿一下,嗓音低沉。   “周绾绾,我爱你,我希望以后的每个春节都和你一起度过,你愿不愿意?”   白皙的指尖划过娇嫩的花瓣,陡然往下一沉。   花瓣落进白瓷水盆里,荡起无数圈涟漪。   作者:感谢在2020-03-1316:03:56~2020-03-1417:19: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陌语百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周绾绾活了二十三年,没谈过恋爱,被人告白却是有过的。   其中印象比较深刻的几个,一位是小学时的同桌,一位是初中同班同学,还有一位是高中学长。   三人年龄加起来,跟杨云霄差不多。   当然,他们仨的家产,再加上往上数三代的家产,总数之和,也未必比得上杨云霄一个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周绾绾犹豫了。   不过不是在犹豫该不该接受,而是在纠结该怎样拒绝。   帮忙做蛋糕、送她车、半夜跑去墓地接她……许许多多行为都证明,对方对她认真了。   她早就做出过决定,这辈子不结婚,好好工作赚钱,跟妈妈一起生活。   既没必要昧着良心答应他,更没必要因此得罪他,毕竟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得小心回答。   周绾绾想了想,启唇道:“你是很好的人……”   他嗤笑,“你又想给我发好人卡?”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真的很好,有钱长得帅学历高能力强。尽管年纪大了点,可是有些人就是喜欢年纪大的啊,有安全感!哈哈……”   杨云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慢慢冷下来。   “不过呢,问题出在我这里。”周绾绾说:“我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就是耍流氓,所以我还是不耽误你了,相信你会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人。”   “不打算结婚?”   杨云霄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有些意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不可能。”他伟岸的身躯挡在她面前,用目光将她牢牢锁定,大有不说真话不让走的架势。“如此重要的决定,肯定是有原因的。莫非你之前谈恋爱,被人伤害过?”   周绾绾无可奈何,只好实话实说。   “我父母的婚姻不幸福,所以我也不想结婚。”   杨云霄愈发好奇了,在他的逼问之下,她将程文雅与那个男人之间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他恍然大悟,难以置信。   “也就是说……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嗯。”   “你找过他吗?”   “想过,但是不知道找到了该说什么。告诉他我是你当年抛弃的女儿么?多贱啊,说不定别人还嫌烦。”   周绾绾说话时满脸都是自嘲,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杨云霄沉吟片刻,抬起头。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如果换做是我,绝对不会像你那样。”   “我怎样?”   “摔了一跤,就不动了,永远停留在过去的痛苦里,不敢向前走。”   周绾绾心底陡然蹿出一团怒火。   “呵呵,是啊,我一个普通人,怎么敢跟杨总比呢。你是人生赢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然什么问题在你面前都不成问题。可是我没有那么强的能力,我的妈妈被男人伤透了心,害了一辈子。我唯一保护自己的办法,就是不结婚不恋爱,这样总不会踏上她的老路。”   “可我觉得你还有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   杨云霄捏着她尖尖的下巴,低下头,在她饱满光滑的额头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你一起去面对困难。你不是怕自己能力不够么?那就让我帮你。”   “或许世界上的确有那种抛妻弃子,毫无责任感的男人。我不敢保证每天都陪在你身边,但是我能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你还愿意要我,我就绝不会放弃你,至死不渝。”   周绾绾怔怔地看着他,鼻根的酸意刺激着眼睛,轻轻一眨,一大颗泪珠便滚了出来。   杨云霄用指腹替她擦掉泪水,发梢与衣领笼罩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的荣幸,只是遗憾相处的时间太短,分开太漫长。绾绾,跟我在一起,给我照顾你的机会,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不是心理专家,没法用几句话便轻易地打消她心里的恐惧,但是他愿意用余生所有时间,去填补她心里的缺口。   灯光无声地照耀着他们,瓷盆里的涟漪已经平息,洁白的花瓣静静浮在水面上。   周绾绾很久都没回答,杨云霄笑了笑。   “先坐一会儿吧,我给你倒水。”   他走向不远处的开放式厨房,转身时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几乎预料到最终的结果。   肯定又是不行。   年少时一无所有,不行。   如今应有尽有,还是不行。   她是他的救赎,亦是他的磨难。   “等等。”   身后忽然响起女人悦耳的声音,紧接着一只小小软软的手握住他的右手。   杨云霄惊讶且欣喜地回头,看见她垂着脑袋,闷闷地说:   “我想试一试。”   那一瞬间,他感觉整片夜空都亮了起来。   -   第二天早上九点,程文雅还在睡觉,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披着棉袄来到客厅,见周绾绾的房门仍关着,便没有吵醒她,自己去开门。   门外站着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统一的西装皮鞋,给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程文雅活了这么些年,连打群架都没看见过,见到这副阵势,下意识后退半步,眼角余光瞥着门后的扫把,预备一有不测,立马抓起来自卫。   “你们找谁?”   “请问这里是周绾绾的家吗?”   “你们找她有什么事?”   为首的男人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态度很礼貌。   “想必您就是她的母亲程小姐吧?你好你好,我是杨总的助理,我叫孙奇。”   杨总?   莫非是梦馨的老板?   程文雅满头雾水地接过名片,低头看了眼,上面果然印着恒兴集团四个大字。   她放松了警惕。   “你们到我家来做什么?找梦馨吗?她不住这里。”   孙奇笑得意味颇深。   “程小姐真会开玩笑,我们找她做什么?我们是奉杨总的命令,来给您和周小姐搬家的。”   程文雅好不容易搞清楚状况,这下子更疑惑了。   “我们已经搬好家了啊,都住进来过年了。”   孙奇又笑,“这种地方,怎么能算家呢?您快换身衣服,叫上周小姐,跟我们一起去看看新家吧。”   她们哪儿有什么新家?程文雅简直要疯了,实在摸不着头脑,只好去叫女儿起床。   新年第一天,周绾绾是准备睡个懒觉的,起码睡到中午再起床。   被母亲叫醒后,她听完来龙去脉,走到客厅问孙奇。   “这是杨云霄的意思?”   “是的,这种房子连个私家车位都没有。杨总担心您住不好影响休息,所以让我带人把他的一套房子收拾出来,今天就帮你们搬过去呢。”   “哪儿的房子?”   孙奇报了个地名,不是杨云霄的别墅小区,但也是房价高昂,位于市中心的一片高档小区。   周绾绾上班时,每天都要乘公交车从那片小区外路过。有时仰头望着那高楼大厦,心里也会羡慕里面的住户。   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机会住进去,还一分钱都不用掏。   只是半年前,大舟山村的杨云霄便说过,不能随便接受别人施舍的东西。   否则万一习惯了,上瘾了,别人却不给了,该怎么办?   “你们稍等一下,我给他打个电话。”   周绾绾说完回到房间,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拨打杨云霄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对方似乎很忙,不等她开口就急匆匆地说:   “我在开会,你指挥他们搬家。有什么事,晚上在新家当面聊。”   嘟嘟――   电话挂了。   她看着手机哭笑不得。   还有强迫人收房子的,真是壕无人性。   孙奇在外催促。   “周小姐?可以动手了吗?下午还有很多家具要验收,怕是会很忙哦。”   反正是暂住的,分手了再还给他就是。   再说了,被人砸钱的感觉确实爽。   周绾绾不再挣扎,向程文雅简单地解释了下。母女俩收拾好一些重要的东西,用小皮箱装着,随孙奇前往新家。   新家坐落在市中心,小区环境极佳,视野开阔。   那是一套三百多平米的小别墅,前后都有院子,花坛里几株爬墙月季开得鲜艳妖娆。   “这是杨总特地为二位挑选的,考虑到阿姨的年龄,所以选了个院子大的。您可以在里面种点菜啊,养条狗啊,甚至养两只小鸡。总之从今以后就是您的院子,想用来做什么您做主。”   “这套房子交通便利,周围超市、菜市场、中小学一应俱全。小区外不远就是地铁和公交站,有独立的私家车库,全套的空调地暖设备,最先进的净水设备。屋子三年前装修完毕,到现在还没人住过。里面的家具家电有些已经过时了,我们请了设计师重新规划,新家电家具今天都会送来安装好。二位可以现在进去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地方,直接跟我说,我们马上按照要求改好。”   程文雅走进别墅,看着眼前宽阔又豪华的客厅,惊讶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道:   “我的天呐,这房子……真是给我们住的?”   “这还有假,杨总可不是喜欢出尔反尔的人,阿姨您就放心住吧。”   “不不不不不,这个、这个也太好了……绾绾,我们还是回去吧。”   周绾绾反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上楼梯。   “没事,住就住。他是开地产公司的,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房子,还怕把他住穷了不成?走,我们上楼看看。”   程文雅心惊肉跳地陪她看完楼上,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结结实实地开了番眼界。   好不容易坐下来,她拉着周绾绾小声问:   “绾绾,你老实跟妈交待,你和那个杨总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人家好端端的,送你一套别墅住做什么呢?该不会……你给他当情妇了吧?那你赶紧推掉,妈是穷,可是再穷也不要女儿卖身得来的钱。”   周绾绾不高兴了。   “在你心里,我是会去当情妇的人?”   “我当然不认为你是那样的人,可是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可能吗?”   她忧心忡忡地握着她的手,“绾绾,咱们穷可以,不能做傻事啊。”   周绾绾苦笑了一声,拍拍她的手背。   “妈,你放心吧,我没那么缺钱。我和他的确是男女关系,不过他未婚,我未嫁,我们不是包养情妇,是正儿八经谈恋爱。”   “你跟他谈恋爱?”   程文雅的眼睛瞪得滚圆,不自觉提高音量。   周绾绾道:“怎么?你嫌他老,还是觉得我配不上他?”   “我……我……”   程文雅心情复杂,简直都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开心。   几个工人在孙奇的指挥下,把运来的家具家电安装好。接着保洁又到了,将弄脏的地面墙壁柜台收拾干净。   程文雅一向是伺候别人,没被别人伺候过,忍不住要去帮忙。   孙奇忙说:“阿姨,你别抢着干活啊。万一被杨总知道,岂不是要骂我。”   “我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带我们回去搬行李吧,把剩下的东西都搬过来,今晚就能在这儿住了。”   程文雅转头看向周绾绾,后者起身拿着包。   “走。”   一番折腾,母女俩从住了不到半个月的旧房子,搬到这栋新别墅。   按照租房合同,没住满时间,且不提前打招呼就退租的话,押金和已支付的房租是不退的,因此周绾绾当初签合同时给的一万多块钱,一分都没拿回来。   这让程文雅非常肉痛,回来的时候在车上反复念叨。   周绾绾想得很开。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没必要耿耿于怀。   只是跟杨云霄在一起,物质方面不会有烦恼,对方随便从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她们母女俩吃几辈子的了,但精神上呢?   她如此普通的一个人,杨云霄凭什么爱她爱的坚定不移?   恐怕最后还是分手告终。   周绾绾眼下的心态就像去看电影,已从剧透里知道是悲剧,因此对结局毫无期待,只求过程精彩。   孙奇帮她们完成搬家任务,确认入住没有问题后,又拿出一大串钥匙,与几张印满电话的A4纸,交到程文雅手上。   程文雅茫然地说:“这是别墅钥匙吗?你之前已经给我了啊。”   孙奇笑着摇头。   “不是,这是杨总为您安排的新工作。”   “新工作?”   “是啊,杨总知道您原来的工作很辛苦,酬劳又低,正好手里有栋楼的房租没人收,便交给您来干,往后您不必再去原来的店里上班了。”   一栋楼的房租……   这哪是房门钥匙,明明是通往金库大门的密道啊!   程文雅惊恐地看着那串钥匙,不敢收,烫手一样推回去。   “不行不行,这个也太夸张了。我不是那种靠女儿发财的人,你们赶紧收起来。”   孙奇道:“可能是我没说清楚,房租不是给您的,您的酬劳按提成算,一百提三个点。要是收到一百万,一个月就是三万。收到两百万,提成就是六万块钱。”   “那也不行啊,我连大学文凭都没有,何德何能做这么重要的工作?要是收下这些钥匙,我以后晚上连觉都睡不着了。你就当帮帮我的忙,收起来吧。”   孙奇表情为难。   “阿姨,我是杨总的助理,这是他给我的工作任务。如果没完成,我儿子下个月的奶粉钱就没着落。还请您看在宝宝的份上,让我好回去交差。”   程文雅拿不稳主意,转头看周绾绾。   后者想了想,说:“先收下吧,我找机会还给他。”   她这才放下心来,拿了钥匙。   孙奇怕她们反悔,赶忙告辞离开。   周绾绾简单地收拾了下房间,换了一套衣服。出来后看见程文雅还魂不守舍地坐在客厅,梦游一样,忍着笑把她拉进厨房,在熟悉的锅碗瓢盆里找回了自己的灵魂。   晚饭做好,她打电话给杨云霄。   等候音响了三下,门铃声响起。   “谁呀?”程文雅脱下围裙要去开门。   “你坐着,我去。”   周绾绾把她按回椅子上,自己走到院子里。   隔着深褐色的木门,她看见男人对她温柔地笑,领带是蓝白格纹的,与左手上的腕表颜色相得益彰。   “今天下班挺早啊。”   晚霞都还在,金灿灿的在天空铺开。   杨云霄低声道:“有你在,我哪儿有心思加班。”   “自己想偷懒可别赖到我身上。”周绾绾撇撇嘴,打开院门,“晚饭做好了,一起吃吧。”   杨云霄跟在她身后,走进别墅。   程文雅看见他,连忙起身迎接。   “杨总你来啦,绾绾你也不说一声,早知道我多做几个菜啊。”   杨云霄看着桌上那几道简单的家常菜,想起第一次去她家时,吃了一碗面条。   面条里卧了个荷包蛋,温暖的滋味他记到了现在。   “没关系,阿姨做什么我吃什么,永远都不会挑剔。”   周绾绾毫不客气地说:“省省吧,我妈比你大不了几岁。你这样拍她马屁,她会被你吓到的。”   杨云霄勾了勾嘴角,看向不知所措的程文雅。   “阿姨,你知道我和绾绾的事吗?”   “额……知道。”   “你能接受吗?”   程文雅急得抓耳挠腮。   “这个……绾绾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我自然是相信她的选择。不过你……哎呀,算了算了,我本来也不是很懂这方面,自己的生活都是一团乱麻。你们的事我就不乱插手了,自己商量着办……不过有一点你得答应我。”   “您说。”   “不许对绾绾不好,就算以后要分手,也不能伤害她,否则我就算拼上这条不值钱的老命,也要找你报仇的。”   杨云霄忍不住笑了,轻轻拦住周绾绾的肩膀。   “您放心,这点不用您说,我也会做到。”   周绾绾身体僵硬了一下,条件反射要推开,手都抬起来了,却又放下去。   不管结局,享受当下。   她得放过自己。   程文雅得了他的保证,放下心来,招呼两人吃饭。   杨云霄以前就总奇奇怪怪的,今天变本加厉,全程目光都不离周绾绾左右,活像要吃了她。   程文雅感受到这股令人脸红心跳的气氛,吃完就说自己回房间整理衣柜,走到楼梯上想起一事,嘱咐她:“绾绾,别忘了钥匙。”   周绾绾点点头,继续吃饭。   长辈不在,杨云霄更加放肆。   为她夹菜,给她倒水,就差没喂她吃饭。   周绾绾嘴角抽搐。   “以前真是没看出来,杨总居然有喜欢伺候人的癖好,不去养老院当护工可惜了。”   他笑道:“只要你喜欢,我做什么都可以。”   “是么?”   周绾绾拉开旁边柜子的抽屉,将那一串钥匙丢过去。   “这个你拿走。”   杨云霄皱眉,“你不要?”   “我妈又不是没工作,用不着你施舍。”   “你就忍心她天天起早贪黑的在小吃店干活,累到腰都直不起来?”   周绾绾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答应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让我全家都靠你养。”   “我知道。”   他心疼的握住她的手,“可是你也要站在我的角度想,自己吃穿住行都是最好的,爱人的母亲却还在打工,看别人脸色,我心里能无动于衷吗?”   周绾绾怔了怔,气势弱了些许。   “那你也不能明晃晃送钱,我们不是要饭的。”   “我曾经听人说过一句话。”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嘴角勾起微笑,“别人送你礼物时,你只需要说谢谢。”   她猛地抬头,瞳孔微微颤抖。   “听谁说的?”   杨云霄歪着脑袋想了想,“应该是我父亲吧,他很喜欢送我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原来是父亲……   周绾绾叹了口气。   杨云霄观察她的表情变化,趁机说道:“钥匙你留着,对我来说,这些东西实在算不上什么。”   周绾绾嗯了声,把钥匙放回抽屉里。   杨云霄工作繁忙,过年也没法休息,吃完饭就马不停蹄地走了。   周绾绾放假在家无事可做,窝在客厅那张巨大柔软的U形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睡不着,跑到楼上钻进程文雅的被窝,跟她聊天。   “妈,你真的能接受我和年纪那么大的男人谈恋爱?”   光看年龄的话,杨云霄倒是跟她更合适。   程文雅摸摸她头发,动作神态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从没变过。   “只要你开心,跟谁谈恋爱都没关系。当然,如果对方是个乞丐,我还是要考虑下的。”   她笑出了声,去挠她痒痒,闹了一会儿,突然有些感伤。   “现在我有男朋友了,你却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多不好啊。妈,你也找个对象怎么样?我来帮你找个好男人。”   程文雅不假思索地摇头。   “不行,万一哪天你爸回来了怎么办?”   “都这么多年了,他想回来早就回来了。”   周绾绾提起这个就冒火,愤愤道:“我真是想不明白,你怎么对他那么死心塌地,他到底是谁?有那么好吗?”   程文雅坚定地说:“我相信他离开肯定是有苦衷的,等他的问题解决了,说不定就会回来找我们。”   “等他回来不如自己去找他,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我来帮你找。”   “他叫……”   程文雅的话都到了嘴边,想想还是咽回去。   “不行,别找他了,随他去吧。”   “为什么?你等了他多少年,想带着这个遗憾进坟墓吗?我真是不能理解你!”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周绾绾正在气头上,抓起来没好气地问:   “谁啊?”   那边沉默两秒,传来一个老年男性的声音。   “周绾绾对吗?我是扶贫办的顾主任,我想见你一面。”   作者:感谢在2020-03-1417:19:45~2020-03-1517:14: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45517992瓶;陌语百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大年初三的上午,华城市下雪了。薄而白的一层覆盖了城市,还有柳絮似的雪花在空中飞扬。   在程文雅的千叮咛万嘱咐下,周绾绾穿上自己最保暖的羽绒服,来到扶贫办驻华城市办事处。   这里一向很冷清,今天更是如此,她在院子里站了半天都没看见一个人,身边只有冷冰冰的铁门和停在车棚里的红色小巴车。   气息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了雾,她搓搓手,以为自己记错了日子,想拿出手机打电话问一下,却听见院墙外传来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驶进来,停好后下来一位老者。   雪白的头发,深灰色的外套,右手一根质地奇怪的拐杖。   他个子很高,身形瘦削。腰背已经有些佝偻了,但精气神足,目光敏锐表情严肃,令周绾绾想起大学时遇到过的一位老教授。   对方是老人,又是领导,她主动过去打招呼。   “您好,请问您是顾主任吗?”   老人点头,“你来很久了?”   “不久,刚到。”   “进去吧。”   他用戴手套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办事处的铁门。   周绾绾进去时回头看了眼,黑色轿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个人,不知是他助理还是家人。   工作了半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办事处里面的样子,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一套办公桌椅,几个书柜。电脑、打印机、立式空调。   门背后两盆棕竹,在寒冬腊月依然长得茂盛。   顾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让她也坐,用遥控打开了空调,摘掉手套和围巾。   “你进单位也有小半年了,本来早就应该见见你的,可惜一直没时间。”   周绾绾忙说:“没关系,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唐主任都教我了。”   “嗯,你已经转正了对吧?他可有告诉你,今年你会调到其他扶贫点去?”   “说过了,其实……今天我就是专门为这事而来的。”   周绾绾抿了下嘴唇,鼓起勇气问:“主任,能不能别把我调走,继续留在大舟山工作?”   顾主任意外地抬起眼帘。   “你舍不得离开?”   她点头。   “我已经习惯了那边的环境和工作节奏,村民们也大多都认识了,调到新地方去,怕会不适应。”   “这样的话,你倒是让我有些失望。”   老人的声音平淡低沉,却让周绾绾绷紧神经。   “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能快速适应艰苦的工作环境,与唐德才在短短半年内,便让村子的经济有了极大的改善,和明确的发展目标,实属难能可贵。但你已经是正式员工,说明知道咱们工作的特殊性。我们扶贫,扶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村,而是所有能接触到的活在过去的人们。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们一把梯子,让有能力的人爬出来。这是一个广撒网的工作,如果你只停留在一个地方,那就本末倒置了。”   周绾绾听得脸颊通红,不敢再要求。   顾主任声音不大,气势很强。   “但是我也能理解你,人不是机器,相处久了会有感情的。只是这些需要自己去权衡,究竟是逐步不前比较好,还是突破自我比较好。”   她深吸口气,低着头道:“我知道了,顾主任。”   老人赞赏地点了点头。   “尽管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我一直在关注你,相信你以后会变得更好。”   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推到周绾绾面前。   “这是你的调岗通知,没有问题的话,在下面签字吧。”   她低头扫了两眼,通知书上赫然印着她不久后便将前往的新扶贫地点――永善县北街村。   这个地名是完完全全的陌生,她搜索了一圈,脑海中毫无印象。   周绾绾拿起笔,在顾主任所说的地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后者拿回去看了看,点头,嘱咐道:   “我因为身体的缘故没法天天坐班,平时也不喜欢用电子产品。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写张纸条,放在窗户上,我过来上班时看见了会回复你。或者拨打我之前打给你的电话号码,我的助理会将你的话转告给我。”   这年头还有连手机都不用的人?   周绾绾感觉自己成了打战时的间谍,从事着最隐秘的工作。   顾主任拄着拐杖站起身。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待会儿需要去医院做个检查。人年纪大了,医院就是半个家。”   周绾绾没想到见面这么快就结束,随他一起走出办事处,目送他离去。   等那黑色车影消失在视野中,她才突然想起还有太多事没来得及问。   目前总共有多少个扶贫点?扶贫对象共有多少人?这份工作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将会在何时彻底结束?   她想到通知书上的新扶贫地点,立马坐上公交车。空调吹出的暖风温暖了她的身躯,周绾绾拿出手机,搜索那个永善县北街村。   结果令人失望,网上有许多北街村的链接,但都不是她要找的那一个。   永善县倒是有,却在几年前县升市了,如今已发展得很繁华,宽阔街道,高楼大厦,根本不像需要扶贫的样子。   永善县在,北街村却没了,难道和大舟山村一样,毁灭在爆炸中?   周绾绾找不到答案,收起手机望着窗外,突然看见公交车的液晶屏幕上,在播放杨云霄的新闻采访。   他坐在沙发上,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包裹住他修长伟岸的身躯。姿势端正却不紧绷,回答记者提问时有条不紊,游刃有余。   身后一对情侣也看见了他,窃窃私语。   “你看看人家,这才叫有本事,白手起家赚那么多钱,你算什么。”   “你懂个屁,这种人家庭背景也不会差,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白手起家的童话。”   “你就是做不到,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哼,我算是看透了,当初就不应该找你这种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还不如找个有钱的老男人呢。”   “喂,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   ……   小情侣在后面吵起来,最后以男孩抱住女孩,承诺自己一定会努力才结束。   周绾绾下了车,步行回家,走在环境优美的高档小区里,看着茫茫白雪,突然有点想念杨云霄。   他在做什么?   在办公室里与一堆文件资料苦战,还是像所有成功人士那样,出没于各种光鲜奢华的场合?   七天的假期很快便到了尾声,上班的前一天,杨云霄特地空出一个晚上,约她一起吃饭。   两人已经确定关系,周绾绾便不再扭捏,认认真真对待这次约会,甚至穿上一条年前新买的裙子。   程文雅在旁边看着她,眼带笑意。   “看吧,你还是期待恋爱的。以前只是故意回避,现在知道有人爱你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了吧。”   “我一直都知道,因为有你。”   周绾绾抱了抱她,从她手里拿过外套穿好,打算出门。   “等等。”   程文雅喊了她一声,追上来,为她的嘴唇上补了点口红,又捋了捋额头的乱发,然后才满意地说:   “好了,去约会吧,早点回来。”   周绾绾嗯了声,打开门时十分心酸。   自己已经放弃执念,她却停留在过去出不来,可悲又可怜的期盼那个男人会回来。   “周小姐,杨总让我来接您。”   一位司机已等在门口,恭敬的为她打开车门。   周绾绾乘坐汽车,来到恒兴大厦,在董事长办公室等杨云霄下班。   他去市中心的酒店参加一场由恒兴赞助的电影节,许多演员名流都会到场,记者和网红们早就迫不及待,各大社交网络上实时更新照片和视频。   周绾绾等了一会儿,感到无聊,拿出手机随便刷了刷,就看见一条电影节视频。   里面的主角正是杨云霄……与一个当红女明星。   二人大概在聊天,杨云霄的表情淡淡的,手里端着杯香槟。   女明星比他矮一头,仰脸看着他,崇拜的眼神令她看起来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视频发出来才十多分钟,已经有几百条评论,大部分都在嗷嗷叫着羡慕女明星有机会和杨云霄说话。   女人华丽的珠宝和礼服裙,男人昂贵的腕表与西服。   再看看自己身上两百一件的新裙子,周绾绾心烦地放下手机,找其他东西转移注意力。   杨云霄的办公室很空旷,除了必备的办公桌椅和沙发茶几外,便只剩下一个占据整面墙壁的展示柜。   柜子里却什么都没放,仿佛只用来看的。   柜子底下有几个抽屉,周绾绾走过去,手刚摸到抽屉的拉环,就听见身后响起制止声。   “别动!”   她转头一看,方才视频里的人就站在门边,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你回来了?”   “嗯。”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站起来,不动声色的用身体挡住抽屉。   周绾绾察觉到这一点,好奇地问:“里面是什么?不想让我看?”   “不是的,新买的柜子,味道有点难闻。”   杨云霄说完,随即笑问:“等这么长时间,饿了吧?走,我们现在去餐厅。”   周绾绾与他并肩走出办公室,忍不住回头看那个抽屉,总感觉里面有秘密。   餐厅就在大厦旁边,杨云霄早就让孙奇订了包厢。   进去后点完菜,他看着灯光下的周绾绾,夸赞道:“你今天真漂亮。”   要是放在以前,周绾绾听见这话会挺开心,哪个女孩子不喜欢别人夸她漂亮呢。   可对方才从那种场合回来,见完许多真真正正光彩照人的女明星。和她们相比,她无疑是只丑小鸭。对丑小鸭夸漂亮,听起来显然是安慰成分居多。   杨云霄有钱、见识广、出生好学历高,这种人,是很懂得说话的艺术的。   他的话,十分只能信七分,否则就太傻了。   周绾绾笑了一下,“能被杨总这样夸奖,真是十辈子修来的福分。”   杨云霄挑了挑眉梢,“你心情不好?”   “没有。”   “是不是怪我让你等太久?”   “真的没有,你太敏感了。”   周绾绾端起杯子喝水,手突然被人握住,男人的手指修长笔直,骨节分明,因常年握笔,中指内侧有薄薄的茧,磨得她心跳加速。   “参加典礼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要是那些衣服穿在你身上,该是多么美丽。”   他的声音、目光、气息,充斥在这个小小的包厢里,紧紧包围她,无处可逃。   周绾绾避开视线,把手往外抽。   “论美丽,明星们是专业的,我哪儿敢自比。”   “不,她们和你都不一样。”   她们没有在他一无所有时帮助过他,她们没有在他最艰难时陪伴他,更不曾在困境中给予他希望。   喜欢漂亮的事物,是人的本性。   但只有对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才会倾注爱意。   杨云霄松开手,再一次感谢上天的安排。让他们相遇,让他们重逢。   服务员敲门进来,推着一辆小车。   车上有个扎了缎带的圆形礼盒,周绾绾看了两眼,想不出有什么菜需要用这种盘子装。   杨云霄让服务员把盒子搬到桌上,待他们出去后,亲手打开盒子。   一个两层的蛋糕静静地躺在里面。   “祝你23岁生日快乐。”   他笑着说。   周绾绾愣了许久,回过神后移开视线,拧着眉冷冷地说:“我不过生日,拿走。”   “为什么?”   她当年那么用心的给他过生日,自己却不过?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讨厌过生日,你让人拿出去!”   杨云霄宛如被她当头泼了盆冷水,脸色也不大好看。   “你至少给我个理由。”   “我觉得恶心行吗?不是所有人都带着期待出生的。当年要是没怀上我,我妈不至于为个渣男耽误这么多年!她坐月子时听到的只有我的哭声和外公外婆的怒骂。我想到我出生的那天就觉得痛苦,这个理由行吗?”   她提高了音量,声音在包厢上方回荡。   杨云霄愕然地看着她,几秒后起身用力地抱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她耳边不住地说:“我太粗心了,以为你看到蛋糕,会像我一样开心。”   周绾绾沉浸在愤怒中,没有留意他的话。   在杨云霄的安抚下,她渐渐冷静,但是对蛋糕依然没有触碰的欲望。   杨云霄轻轻抚摸她的背脊,问:“你如果仍在被这件事困扰的话,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周绾绾的脸埋在他胸膛,无声地摇头。   “你想不想见你父亲?我帮你找他吧。别的不说,起码让他承担起这么多年没承担过的责任,给你母亲一点补偿。”   她仍然摇头。   “我对他一无所知,名字、年龄、相貌、地址……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找?”   “你家里亲戚也不知道?”   “当年外公外婆嫌丢人,瞒着所有亲戚。他们自己也不肯说,每次聊起来就吵架。我舅舅那时候还在外地念书,回家才发现我妈生了孩子。”   “那阿姨总知道吧,你劝劝她,让她告诉你,她肯定也想见见那人的。”   周绾绾叹了口气。   “我何止劝过一次,都没用。她把那人的照片烧了,信封上的地址涂掉了,就是怕我去找他,只留下几封信,什么信息都找不到。”   “地址涂掉了……”杨云霄问:“用什么涂的?”   “水笔。”   他思索了一阵,提议道:“我认识几个这方面的专家,不如你想办法拿个信封给我,我让他们复原。到时候我们先去找你父亲,找到以后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告诉阿姨。怎么样?”   “真的能复原?”   “可以试试。”   周绾绾动摇了,想见那个渣男,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如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对当年不告而别的决定后悔吗?   “好。”   “嗯,乖,吃饭吧。”   杨云霄摸摸她的头,松开手,叫服务员进来把蛋糕撤掉,换上菜肴。   他亲自给她夹菜,倒饮料,垂着眼帘说:“你明天就要开始上班了,我不太放心,让人……”   话说到一半,女人突然抱住他,仰头看着他的脸。   杨云霄问:“怎么了?”   周绾绾说:“如果你是我爸就好了。”   给她夹菜,帮她解决困难,还担心她上班不习惯。   这种来自异性的关怀,她成长过程中几乎没有过。   杨云霄失笑,用筷子在她额头敲了下。   “你说什么胡话?我给你当爸,又在笑话我年纪大是不是?”   她嘻嘻地笑了声,松开手回到自己位置上去。   -   早上六点,周绾绾听到厨房传来水声,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程文雅去做早饭了,正是偷信的好时候。   她没穿鞋,蹑手蹑脚地跑到隔壁房间,打开床头柜抽屉。   梳子、护手霜、感冒药……信呢?程文雅以前都是放在床头柜里的啊。   住的房子太豪华也不好,找个东西都找不到。   周绾绾在里面翻了几分钟,楼下响起程文雅的喊声。   “绾绾,起床了吗?早饭快好啦。”   她只好暂时放弃,回到房间穿好衣服,下楼吃早饭。   程文雅做饭的手艺没得挑剔,速度又快,才十几分钟,便煮好了鸡蛋水饺,蒸了小笼包。配上她昨夜熬的粥和亲手做的小咸菜,令人胃口大开。   喝粥时,她在旁边问:“你今年还是和去年一样坐小巴车上班吗?车上冷不冷?要不要带条毯子?”   周绾绾想起来自己还没告诉她换工作地点的事,正要说,脑中响起唐德才的叮嘱。   绝对不能向外人透露跟工作有关的任何事情。   她把话咽了回去,与她笑呵呵地聊了两句,吃完饭擦擦嘴,背着包包上班去。   新工作地点仍需要去办事处坐小巴车,偏偏小区外的公交车站和地铁并没有直达办事处的,都需要转好几趟。   她之前是打车去的办事处,要不今天也打车?   可是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天天打车,岂不全花在车费上了。   正在纠结时,一辆豪车开到她面前,后排车窗降下,杨云霄说:“我送你去搭车。”   周绾绾惊讶,“这不太好吧,我打车很方便的……”   “上车。”   他不由分说地打开车门,把她给拉了上去。   关上车门,孙奇踩下油门,送她去办事处。   周绾绾心情忐忑。   “你是不是要去公司?那就别送我了吧,省得影响工作。”   “不影响,顺路。”   “是啊,昨晚特地让我改行程,就等着从这片小区经过时接上你呢。”   孙奇忍不住调侃。   周绾绾问:“真的?”   杨云霄瞪着孙奇的后脑勺,嫌他多管闲事。   他毫无感觉,自顾自地说:“周小姐,杨总自打跟您在一起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终于有点人的七情六欲了。以前整天就是工作工作,我给他安排两天休息吧,他还反过来骂我。现在就不同了,居然嫌工作太多出差太远,巴不得天天待在您身边,一分钟都不离开。”   “孙奇,你今天话很多啊,大四居不想装修了?”   杨云霄开口,声音里透着威胁。   孙奇缩了缩脖子,不再出声。   周绾绾忍着笑,心里甜甜的。   杨云霄收回视线,转头看着她。   “你往后上班,得答应我三件事。”   “什么事?”   “第一,不许多管闲事。第二,不能大发善心。第三,只做自己分内的活儿,做完赶紧下班回家。”   周绾绾笑道:“你这担心有点多余,每个月就三千块钱工资,想让我多干我还不干呢。”   杨云霄懒得戳穿她,“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今天必须答应我。否则……就不让你去了。”   她叹气,“你都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这么幼稚?”   杨云霄瞪她,她笑嘻嘻地答应:“好吧好吧,我听你的,不多管闲事。”   他还是不放心。   她这么好,遇到她的人谁不喜欢?只要她继续扶贫,就保不准哪天会冒出个“杨云霄二号”来抢她。   他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不认为有人能抢得走,可被打扰也是不爽的。   杨云霄低头看着她细细的手腕,恨不得在上面栓根绳子,永远不解开。   办事处到,周绾绾下车,挥挥手跑进院子里。   孙奇从后视镜里看见杨云霄不舍的眼神,忍不住问:   “杨总,您要是真舍不得,何不让周小姐辞职呢?她要是坚持上班,那就到公司来当个全职设计师,不是也很好吗?”   早在去年第一次见面时,杨云霄就想过让她辞职。   但后来接触得越多,考虑得越多,他反而不敢再提了。   他之所以记得周绾绾,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甚至他如今拥有的事业,与她当年的帮助也密不可分。   要是让她辞职,这一切还存在么?   把房屋的地基给抽走,房子还能安然无恙吗?   杨云霄沉默着,当汽车开到下一个红绿灯时,他吩咐孙奇。   “你想办法帮我联系一下国内外有名的物理学家,我有事要咨询他们。”   “好的,杨总。” 第31章   有了以前的教训,这次去新扶贫点上班时,周绾绾特地穿了身休闲服和平底鞋,方便干活。   此刻她坐在车上,看着除司机外的那两个同事,犹豫该不该聊点什么。   坐在她左前方的是一位女同事,24岁,叫赵丹丹。   坐在右后方的则是一位男领导,四十多岁,名叫薛谦。与唐德才不同,自上车后他便不苟言笑,似乎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领导不说话,下属自然也不好意思开口。   周绾绾想了想,决定还是闭嘴。不料赵丹丹已经憋得受不了了,主动转头跟她攀谈。   “小周,你之前是在哪个扶贫点啊?”   “大舟山村。”   “大舟山村?没听说过。不过估计我之前上班的地方你也没听说过,咱们这份工作真是的,哪儿偏僻就往哪儿去,唉……”   周绾绾笑了笑,眼角余光瞥向薛谦。   后者望着窗外,似乎没兴趣参与她们的聊天。   赵丹丹突然压低嗓音,凑到她耳边悄悄地说:   “我听人说,这个薛主任已经递交辞职申请了,迟早是要走的。以后保不准会空降其他领导过来,到时咱们得互相帮助。”   周绾绾讶然,“是吗?没问题。”   二人年纪相反,兴趣爱好也差不多,马上就聊起了别的。   不知不觉,小巴车翻山越岭,驶入一个小县城。   县城与华城市相比,自然是落后的。但是跟之前大舟山的比起来,显然发达许多。   街道两边有不少两层小楼,商店里的商品丰富了很多,街上能看见一两辆小汽车。   最重要的是,周绾绾从小卖部门口,看到了冰柜的身影。   这是什么年代?   她迫不及待想知道。   小巴车一直往里开,引起许多路人回眸。   他们穿过大街,拐进一条狭窄的泥路,将泥路开到尽头,终于在一栋平房外停下。   薛谦介绍说:“咱们的扶贫点在旁边的村子,离这儿步行二十分钟左右。因为村里没有多余的房屋,所以以后办公就在这里。”   赵丹丹啊了一声。   “不是吧,那走来走去岂不累死?这年代也没有车……”   薛谦瞥了她一眼,说:“我会尽量给你们配辆自行车。”   配自行车?还是尽量?   赵丹丹无语至极,转头向周绾绾抱怨。   周绾绾安慰了她几句,跟在薛谦后面走进平房。里面的景象比她路上想象的好多了,起码干净整洁,水泥也铺得严实,没有漏风漏雨的担忧。   只是初来乍到,什么办公用品都没置办,办公室里空空如也,只在墙角堆放着几把房东留下来的,破烂不堪的木头凳子。   薛谦检查完办公室,回到院子里,与她们开了个简短的小会,主要是安排今天的工作。   “咱们在北街村的扶贫工作,主要分为三步。第一,收录信息,走访村子收集所有村民的收入和家庭情况,满足条件者纳入贫困户名单。第二,招商引资,根据村子的实际情况改良他们的工作环境,引入更多工作岗位,发展农村产业,使得人均收入上升,达到脱贫目的。第三,驻村帮扶,对于特别贫困,且家庭或身体条件受限者,我们需要进行一对一帮扶,切实解决他的生活困难,不放弃任何一个贫困户。”   “今天我和司机去街上采购办公用品,你们两个进村收录信息,顺便了解一下村子里的情况,回来提交书面报告。”   赵丹丹叫苦不迭。   “不是吧……让我们两个女孩去村子里?万一遇到混混怎么办?”   “工作时不分男女,何况咱们人手就这么几个,人人都得干活。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主任当面说。”   赵丹丹被他气得直跺脚,薛谦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周绾绾是带着期待来上班的,不想第一天就卷入同事的争执中,忙抓住赵丹丹的胳膊说:   “没事,咱们注意安全,不要分开就行了。真的遇到什么事,街上也有派出所嘛,很近的。”   赵丹丹被她劝了会儿,不情不愿地拿起包,跟她走向北街村,路上仍然一个劲儿的抱怨。   周绾绾安慰着她,心里则好奇另外一件事,趁她说累了歇息的时候,问:   “你是正式员工吗?”   “是啊,去年就转正了。”   “那你也知道咱们工作的秘密吧?”   赵丹丹显然也签了保密协议,担心被路人听见,压低了声音。   “我当然知道了,刚开始的时候还激动得不行。穿越时空去上班,多厉害啊!我还以为我要飞黄腾达了,可惜干的时间长了吧,发现也就那样。”   “哪样?”   “工作累、工资低、上班还不方便。接触的人都穷了吧唧的,对以后的发展一点帮助都没有,升职也是没指望的事。我之前在的那个点人都走完了,我也托家人帮忙调岗,能走就赶紧走。刚毕业这两年的时间最宝贵了,可不能浪费在农村里。”   周绾绾道:“可是咱们来的是几十年前的农村啊,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是有意思啊,问题是有意思能当饭吃吗?要是咱们去的是几十年后还好,看看那时有没有什么厉害的人物,回来赶紧跟他攀关系。可咱们去的是几十年前,又都是连学都上不起的农村人。就算他们脱贫了,也顶多去城市当个城里人,对咱们有多大帮助啊?反正我看还是骑驴找马,有更好的选择赶紧辞职吧。”   两人的衣着打扮都是21世纪的,皮肤又白,与路人很不一样,引来了不少目光。   她们不约而同地闭上嘴,加快脚步,想完成任务快点回去。   北街村位于县城北边,中间一条曲折的泥巴路相连。   春天空气湿润,雨水多,两人才走到村口,脚便沉得抬不起来,弯腰一看,鞋上起码沾了两斤泥,不得不找根树枝先把泥给抠下来。   抠泥的时候,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小孩站在旁边,好奇地看她们。   周绾绾提高音量问:“婶子,这里是北街村吗?”   “是啊,你们是谁?”   女人操着一口浓浓的南方腔。   她连忙拿出工作证明。   “我们是上面政府派下来扶贫的,请问你们村长在不在?”   对方似乎听说过消息,表情欣喜。   “你们就是来扶贫的啊?在呢在呢,我去帮你们喊他。”   女人抱着孩子一溜烟跑远了,周绾绾对赵丹丹说:“这里的人好像还挺好说话。”   后者撇撇嘴,专心抠泥。   当她们收拾好后,女人也带着几个村干部到了。   “你们就是市里派下来的?怎么派了两个小姑娘啊。”   有干部说。   赵丹丹白眼一翻,“这么点工资,男的谁来干啊。”   周绾绾碰了碰她的胳膊,对那些人笑道:“扶贫工作不分男女,只要接受了这份工作,都会努力帮大家脱贫的。请问你们是……”   为首的男人伸出满是老茧的右手。   “你好,我是村长彭长生。”   在彭长生的介绍下,她们又分别认识了书记彭长河,与其他几位村干部。   二人说出今天的任务,彭长生便带着她们开始挨家挨户地收集信息,同时也旁敲侧击地问她们关于扶贫办的事。   周绾绾小心翼翼地回应,尽量不违反保密协议。   赵丹丹看着这连水泥路都没有的村子,越来越不耐烦,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   走了十几户人家,周绾绾忽然瞥见远处的半山腰上有栋平房,好奇地问:   “村长,那是谁家啊?”   彭长生看了眼,说:“那是一户姓常的人家,也算是我们村的。”   “为什么叫也算是?”   “他们本来不住这儿,是前些年才搬过来的,自己找块没人要的空地,盖了间房子住下。人也不多,一个老太婆带着她□□岁的孙子。我们打听过了,她儿子在原来的村子里杀了人,抓起来判了刑。那边的人不让他们住了,所以才偷偷搬到我们这儿来。   村里人本来是不想让他们留下的,毕竟那可是杀人犯的老娘和儿子啊,他现在是在牢里蹲着,万一哪天逃出来,找到这里怎么办?还有他儿子,谁能保证以后长大不跟他爹一样呢?   不过吧,这老太婆还挺安分,每天就是种种菜地,上街卖菜。没事的时候帮村里人做鞋,捡稻穗,摘野菜,没惹是生非过,大家也就不好赶她走了。   只是她的孙子不听话,这才上小学,就经常跑到街上上网、玩老虎机,跟十几岁的小孩打架。怕用不了几年,又是个害人的东西。”   周绾绾眯起眼睛,眺望那栋房子。   “这么说来,他们家连个正经劳动力都没有?光靠老人家种菜赚不了多少钱吧。”   “可不是么,搬过来多少年了,两人连件新衣服都没买过。”   “待会儿咱们也去她家看看。”   彭长生点头说行,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周绾绾打开包把本子放进去,忽然脸色微变,停下脚步。   赵丹丹回头问:“怎么了?东西不见了?”   她点头,打开空空如也的包,心里慌得不知所措。   “我、我钱包没了。”   彭长生啊了一声,连忙走过来。   “真的丢了?什么时候丢的?”   周绾绾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整个人都有点懵懵的,努力回忆之前的画面。   “进最后那家人的门时我都看到了钱包,后来因为事太多,忘了把包的拉链拉上,直接坐在椅子上做记录了。”   有人说:“刚才屋子里人还挺多的,不少小孩都跑来看热闹,会不会就是那时候被人拿的?”   赵丹丹沉着脸。   “你们村子里的人也太过分了,我们好心来扶贫,结果呢?上来就偷人钱包,那还扶什么贫啊。”   彭长生脸色尴尬,“这个……你们先别着急,我相信大人肯定不会那么不知轻重的,估计是不懂事的小孩拿的。”   “小孩不懂事,那不也是大人教的吗?算了算了,你们赶快把钱包给找回来。”   彭长生立马问身边的村民。   “刚才都有谁在场?”   大家纷纷回忆,有人猛地拍了下大腿,叫道:“我看见常南星也在!”   彭长生脸色变了变。   “看来十有□□就是他了,走,我们现在就上他家找他去。”   周绾绾忙问:“常南星是谁?”   “就是山坡上那老太婆的孙子!”   十几人走出村子,通过一条极其难走的泥泞小路爬上山坡。中途赵丹丹鞋底太滑,还险些摔了一跤。   站在山坡上,周绾绾看见了屋子的全貌。   那是一栋十分简陋且狭小的平房,建筑材料用得是红砖加水泥。水泥只用来当粘合剂,因此砖头全部裸露在外。屋顶用得是几大块石棉瓦,看那破烂程度,估计是从哪个废弃工厂捡来的。   小房子外面围了圈篱笆,篱笆里养了鸡,晒着衣服。外边开垦出一些空地种菜,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菜地里,用长柄粪勺往地里浇粪。   看见这么多人突然跑到自家门口,老人揉揉眼睛,满头雾水。   “你们有什么事吗?”   彭长生走过去问:“你家南星去哪儿了?”   “南星?我不知道啊,上街玩儿去了吧。”   老人听他这么问,紧张起来,“难道南星出事了?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彭长生严肃地说:“比那还离谱!市里派人下来扶贫,帮我们搞发展。今天第一天来,刚才在村里走访的时候钱包不见了,他们都说看见你家南星打那儿过,你可赶紧把他找回来吧!”   老人吓了一跳,“什么?南星偷了人家钱包?不可能不可能,肯定是你们搞错了,他乖得很,不会偷钱的。”   彭长生没说话,态度写在了脸上――你儿子连人都杀,孙子偷个钱包有什么不可能。   老人急得快哭了,周绾绾想到自己以后还要在展开工作,不想闹得太僵,便走过去说:   “现在不是还没确定是他拿的么,只是猜测而已。奶奶,你先把他找回来,让我们问问他好不好?”   赵丹丹在旁边帮腔。   “这个钱包一定得找到,她的身份证工作证银行卡都在里面,弄丢了多麻烦,还影响工作呢。”   她话音刚落,就听人喊道:   “诶!常南星回来了!”   周绾绾回头看向上坡的路,只见一个□□岁的小男孩正蹦蹦跳跳地往这边走,看见那么多人,停在原地,警惕地望着他们。   彭长生带人走过去,抓住他肩膀。   “你从哪儿回来?东西呢?”   小男孩大眼睛,尖下巴,皮肤晒得黝黑,短发根根分明朝天冲,长得跟刺猬似的。   “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东西?你刚才偷的东西!”   “我没有偷东西!”   他大声说完,用力甩开对方的手,企图跑进家里。   村民全部跑过来拦住他,他个子矮,才到大人腰间,被人们团团围住,眼中闪过一抹恐慌,却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老人走过来抱住他,红着眼眶问:“南星,你不会偷人家东西的对不对?你快跟他们说。”   有村民叫道:“不是他偷的是鬼偷的!刚才我都看见了,就他一直往小周姑娘身边挤!”   “南星,你说话啊。”   常南星望着人群外面的周绾绾,漆黑的瞳孔里满是愤怒,双拳攥得紧紧的。   “我没有偷!你们不能冤枉我!”   村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本来可以直接报警了,是看在同村人的份上,才跑到你家来问你。小小年纪偷别人钱,你对得起你奶奶吗?快把钱拿出来!”   “我没偷就是没偷,你打我我也没偷!”   “嘿!你这头倔驴!”   彭长生被他气得扬起巴掌,常南星也凶狠地张开嘴,作势要咬他。   周绾绾连忙劝道:“别打人!好好说!”   赵丹丹道:“还好好说什么啊,这小子就是冥顽不灵。要么打一顿逼他交出来,要么就直接报警吧!别跟他废话了。”   周绾绾也想尽快找回钱包,毕竟就算不在乎里面的几百块钱,证件也是很重要的,补办起来麻烦得很。   可他死不承认,这年头也没有监控,能怎么办?   总不好真的上手打人,对方还是个小孩。   衡量一番,她做出决定。   “算了,我目前不急着用,先去走访村民。等以后有了证据,再来调查这件事。”   当时那么多人在,总有一两个目睹的吧。找到证人后,他不承认也没用。   赵丹丹不愿意,“凭什么啊?咱们下乡扶贫,工作辛苦就不说了,自己还得搭个钱包进去?我们是扶贫,又不是扶小偷,这还让人怎么工作!”   彭长生赶紧借坡下驴。   “我觉得也是,工作要紧。这小子脾气倔,不知道要磨多久才肯松口呢。你们就放心吧,钱包的事包在我身上,保证一定找回来。”   周绾绾点点头,看了看小男孩和老人,朝坡下走去。   赵丹丹路过常南星身边,对他啐了一口。   “呸!小偷!”   人群走远了,奶奶搂住常南星的肩,小声问:“你告诉奶奶,你到底有没有偷?偷了赶紧给人还回去。”   “我说了没有!”   他推开她,不想回家了,跑向另一个方向,身影消失在灌木丛里。   奶奶睁着浑浊的双眼看了许久,等不到他回来。只好擦擦眼泪,捡起粪勺,继续给菜地施肥。   回到村中,赵丹丹对发生的事耿耿于怀。   “这份工作我真是不想干了,扶贫扶贫,扶个屁啊。这种人值得扶吗?让他们死在乡下算了。”   周绾绾丢了钱包,还得反过来安慰她。   “这里有小偷,城市不也有小偷么?都一样。咱们还是快点收录信息吧,下午还得回去写报告呢。”   两人抓紧时间工作,到了中午十二点,准备打道回府。   彭长生特地送她们到村口,分开时拉住周绾绾小声说:   “那个,小周姑娘,你能不能暂时别把钱包的事告诉你们副主任?就当帮大哥一个忙,好不不好?拜托你了。”   周绾绾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扶贫对村里来说是好事,万一上面对这里的印象不好,以后有什么政策都不想着他们,说不定会错失很多机会。   扶贫说白了,本质上也是一种合作。   政府是甲方,他们和村子都是乙方。两边的人得努力配合,才能完成甲方的要求。   周绾绾嗯了声,他黝黑的脸上露出庆幸的笑容。   “太好了,我代表全村感谢你!”   两人步行回到扶贫办,薛谦和司机已经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好了。   三套办公桌椅,两个书柜,电脑打印机,以及各种必备的办公用品与生活用品,将办公室装点一新。   薛谦说:“咱们这里没配厨师,吃饭只能自己解决。我在街上找了家小饭馆,跟老板商量好了一百块钱包月,每天中午都在那儿吃。你们要是愿意一起吃,就把钱交给我,我换成这边的钞票拿去付账。要是不愿意,也可以自己另外找地方解决。”   一个月一百块,相当于一顿午饭才三块钱,哪怕老板只给白粥配咸菜,也是划算的。   周绾绾想都没想就要掏钱,手都伸进包里了,才想起钱包不在,只好向赵丹丹投去求助的目光。   赵丹丹路上已经答应她不把这事告诉薛谦,撇撇嘴,掏出两百块钱交到薛谦手上,不情不愿地咕哝。   “以前好歹还包饭呢,现在连午饭都不管了,以后是不是要人打白工啊?”   三人前去小饭馆吃饭,周绾绾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   “我就知道你是好人,好姐妹,周末我请你吃饭。”   赵丹丹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扬了起来。   不得不说,薛谦找饭馆的能力一流。三个人加起来一顿也才九块钱,老板足足给他们上了四盘菜。   一盘酸辣大白菜,一盘辣椒炒肉,一盘炒小鱼干,还有一大碗豆腐蛋花汤。   分量多,手艺又好,三人吃完回去,坐在办公室里打饱嗝。   砰――   窗户被人用东西砸了一下,薛谦和赵丹丹都懒得动,周绾绾离门最近,出去查看。   长着青苔的泥地上,她丢失的钱包静静地躺在那儿,完好无损。   院门外有个灰色身影一闪而过,通过体型和衣服判断,百分百是常南星。   对方改过自新,主动把钱包还回来了?   这小孩还是有救的嘛。   周绾绾赞赏地点点头,拿起钱包打开查看,笑容瞬间消失。   身份证在,银行卡在,工作证在。   现金一分不剩。   作者:感谢在2020-03-1616:45:13~2020-03-1717:35: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陌语百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第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周绾绾乘小巴车回到华城市,迎接她的又是深夜里冷清的街道。   扶贫办下班其实挺早,一般五六点没什么事的话,就可以上车回家了。   可是架不住路太远,单程就得两三个小时,要是下班拖个半小时一小时的,她就得半夜才到家。   周绾绾走访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痛,托着疲软的步伐往公交车站走。   熟悉的轿车出现在她面前,杨云霄像早上一样,降下车窗道:   “上车。”   周绾绾:“……你怎么在这里?”   杨云霄连接口都懒得找了,直接说道:“接女朋友下班,不行么?”   “行行行……”   她哭笑不得地坐在他旁边,试图跟他商量,“你以后能不能别车接车送的?这样不好。”   杨云霄对此很不认同。   哪里不好了?既能增加二人相处的时间,又免去她打车的不便,明明是一举两得。   周绾绾劝了他半天,他才勉强答应。   “好吧,以后不天天接送了。但是这周末你必须跟我去趟车行,给你买辆车。”   身为他杨云霄的女人,怎么能天天坐公交?不像话。   周绾绾点点头,打了个哈欠,靠在车上闭眼小憩。   杨云霄瞥了她一眼,将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肩膀,见她没有拒绝,才拿起手机,回复下属的工作问题。   孙奇将他们送到小区,杨云霄收起手机,亲自陪她走进家门。   程文雅如今不必上班,睡得比平时晚一些。特地掐着时间给她做了晚饭,等她回来一起吃。   看见杨云霄陪同她一起进来,程文雅发出邀请。   “杨……杨总,您吃晚饭了吗?留下来一起吃吧。”   他轻笑,“阿姨不用客气,以后叫我小杨就好。”   程文雅尴尬地扶着桌子,周绾绾一边换鞋一边说:“你别这样,我妈比你大不了几岁,都被你叫老了。”   杨云霄坚持,“只要她是你妈妈,我就应该叫阿姨。”   母女俩无言以对,周绾绾说:“妈,他公司有餐厅,怎么可能到现在都没吃?人家忙了一天了,让他回去吧。”   不料杨云霄看了她一眼,也开始换鞋。   “谁说的?我特地空着肚子,等你回来一起吃。”   然后便自来熟地走去餐桌旁坐下。   周绾绾耸耸肩,没去管他,放好东西就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开吃了。   小饭馆老板的手艺是好,但是好不过程文雅。简简单单的几道家常菜,都是她熟悉的味道,吃起来特别香。   程文雅热情地招待杨云霄。   “来,多吃点。你要是有什么喜欢吃的菜,直接跟我说,下次做给你吃。”   后者点点头,目光却瞥向周绾绾。   “今天工作感觉怎么样?”   “还行。”   “都做了什么?”   周绾绾牢记着保密协议上的条例,回答得十分模糊。   “还能有什么,不就是那些活儿。跟杨大董事长比起来,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工作。”   “是么?那你有没有见到你之前说得那个小男孩?”   “想不到你现在还挺关心他嘛,哈哈。”   周绾绾含糊其辞地说完,立刻转移话题,夹起一块红烧排骨。   “妈,明天能不能做红烧鱼?我想吃鱼。”   “没问题,你想吃什么鱼啊?”   “鲫鱼。”   程文雅到底比她多活二十年,很敏锐地感觉到杨云霄有话要说,以为自己在不方便,于是起身道:   “你们慢慢吃,我去厨房找点小米,明天早上熬粥喝。”   她朝厨房走去,周绾绾把筷子一放。   “我去帮你……”   杨云霄拉住她的手,轻轻一用力,她便坐回椅子上。   “这么不想跟我单独相处吗?”   “没、没有啊。”她干笑,“你想多了。”   “有件事我一直很想问你。”   “你说。”   杨云霄眨了下眼睛,指腹在她细嫩的手腕皮肤上轻轻摩挲。   “你对那个小男孩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周绾绾仔细回忆。   “刚开始是同情,后来渐渐有些欣赏,但是发生一些事以后,更多的是怜惜……大概就像弟弟那样吧。”   杨云霄眼底闪过一抹失望,随即问道:   “将来要是有一天,他犯了错,你会原谅他吗?”   “什么样的错?”   “罪无可赦的那种。”   周绾绾嘴角抽搐,“你就算不喜欢人家,也不要这样恶意揣测吧?他是个很懂事很努力的孩子,不至于去杀人犯火,我相信他。”   杨云霄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二楼卧室里。   周绾绾迷迷糊糊的,想问他要做什么,谁知才跨进房门,对方就迅速把门关上,一个炽热而急切的吻压了下来。   他似乎想把她活吃了,极其用力地亲吻她,双臂死死勒住她的腰,喘着粗气在她耳边说:   “我不想让你去上班,只想你每时每刻都留在我身边,可是无法强迫你……绾绾,帮帮我……”   男人的气息烫得她脸颊发红,周绾绾脑袋晕晕的,只记得他手臂的力度。   不知过了多久,杨云霄的手机响了,孙奇说公司有事,需要他马上回去处理。   放下手机,他看着嘴唇嫣红,双眼朦胧的周绾绾,很不舍地说:   “我得走了,改天再见。”   她懵懂地点点头,等门外车声消失,才后知后觉地羞涩起来。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令人燥热难耐。   周绾绾走去卫生间洗脸,抬头时看见镜中女人的倒影,简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嘴唇微微红肿,眼睛蒙着层水雾,粉色从脸颊蔓延到锁骨,像极了在等待别人的亲吻。   -   扶贫的前期工作相当繁琐而漫长,光走访收录信息,就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开始工作的那一周,周绾绾和赵丹丹二人几乎每天都去村子,了解各家的具体情况。   一日她们从村里的小桥上经过,撞见一个妇女在骂常南星,叉着腰,语气极其凶悍。   “你这个短命鬼,我家菜地是不是你去踩的?刚长出来的青菜苗一根都不给我剩,过两个月我家吃什么?上你家摘菜吃啊?”   常南星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无意中瞥见站在一旁的两人,立马闭上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由对方唾骂。   妇女越骂越生气,揪住他的耳朵,要把他往河里推。   周绾绾喊了一声,那人连忙松开手。常南星趁机拔腿就跑,野人一样蹿进茂盛的稻田里。   赵丹丹愤愤道:“你帮他干嘛?就该让他被人揍!不学好的东西,将来长大有苦头给他吃!”   “咱们毕竟是来扶贫的,真闹出什么事来不太好。别跟他计较了,走吧,抓紧时间干活。”   周绾绾收回目光,朝前走去。   走访了没几家,圆珠笔光荣下岗。二人都没带备用的,打听到村里有个小卖部,便先去买笔。   小卖部位于村子中央的一个岔路口上,旁边就是祠堂和戏台。   周绾绾选好笔,准备付账时听见老板娘与邻居聊天。   “长庆的儿子也太不是东西了,居然用□□骗我的真钱去。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他家做这种事也真好意思,一点都不积德!”   “□□?给我看看。”   “喏,就是这张,还是一百块的呢。拿这个到我家来买酱油,当时我忙着炒菜就没细看,昨晚算账才发现不对劲。去街上信用社一问,人家说根本不是真钱,不能用,非要给我没收了,我好说歹说才拿回来的。白给他一瓶酱油就算了,还倒贴他98块钱的找零,这不故意坑人么!”   周绾绾竖起耳朵,朝老板娘手中看了眼。   粉色钞票十分醒目。   她心里一紧,走过去问:“你说这张钱……是谁给你的?”   “长庆的儿子啊,诶,这不是扶贫办的小周姑娘吗?你有事?”   周绾绾垂眸看着那张钱,心情要多复杂有多复杂。她想了想,从钱包里拿出一张这个年代的百元大钞,是薛谦帮他们兑换的,递给老板娘。   “我好像知道这张钱在哪儿能用,我们换一张吧。”   老板娘惊讶片刻,喜笑颜开。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你们这些读了书的真是好人,又斯文又有素质,我们村算是撞大运啦。”   对方半推半就地跟她换了钱,周绾绾又额外拿出几十块钱,在小卖部买了酸奶、绿豆糕等物,用塑料袋提着,对赵丹丹说:   “我先去个地方,待会儿再来找你。”   赵丹丹猜到她的目的。   “你该不是要去找那小子道歉吧?没必要,真的。虽然咱们那天是误会他了,但那是因为他村里人不相信他啊。再说咱们也没真拿他怎么样,只骂了几句而已,有什么好道歉的。”   周绾绾也不想再提这件事,几百块钱而已,不值得继续在上面浪费时间。   可她想到那天常南星难过的眼神,觉得还是亲自道个歉比较好。   赵丹丹拗不过她,让她快去快回。   周绾绾便提着那些东西,独自爬上了半山坡。   学校还没开学,常南星无所事事,盘腿坐在田埂上,对着村里的一条流浪狗做鬼脸。   流浪狗傻乎乎的,不知道回应,只知道摇尾巴。   “哼,你也是个笨蛋。摇尾巴有什么用?看看你身上的藓,别人该讨厌你还是讨厌你,尾巴摇断了也不会有人说你可爱,喂你东西吃。”   他忽然觉得无聊,双手托着下巴,小脸上表情凝重。   “我要离开这里,永远离开这里,去一个所有人都喜欢我的地方。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流浪狗听不懂他的邀请,伸爪子扒拉他膝盖,不停流哈喇子。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指着它说:“等着,我去给你找点剩饭。”   然后一转身,看见了周绾绾。   常南星愣在原地,周绾绾尽量笑得和善。   “你一个人在家吗?奶奶呢?”   他回过神,生出戒备,冷冰冰地说:“关你什么事?你来做什么?”   “我来向你道谢呀。”   周绾绾走到他身边,冲流浪狗笑了笑,然后把东西递给他。   “多谢你帮我把钱包找回来。”   常南星再一次怔住,几秒后背过身。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吗?唉,看来是我认错了人。不知道是哪个好心的小朋友,把我的钱包送到扶贫办,帮了我好大的忙呢。”   常南星不屑地撇撇嘴,下巴却骄傲地扬了起来。   周绾绾绕到他面前,再次递出袋子。   “你要是认识他的话,帮我把谢礼送给他,好不好?”   他犹豫了一会儿,眼神变得冷漠。   “别假惺惺的了。”   “我没有假惺惺,我真的很感谢他。”   “那你就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常南星提高了音量,“我家现在没人,我也要走了,你来做什么?趁没有人偷东西吗?你这个小偷!”   周绾绾知道他是借机发泄那天所受的委屈,因此没生气,只说:   “你收下东西,我就走。”   “我不要这些乱七八糟的。”   “你需要什么?马上开学了,新文具新衣服有没有?”   当初杨云霄收到这些时,可是很开心的。   常南星突然暴躁起来,小蛮牛似的推她。   “你走!你走!别来我家!”   周绾绾险些摔下山坡,只好放弃,转身离开。   常南星站在山坡上,望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像针扎一样的疼,口中骂道:   “哼,都不是什么好人!”   周绾绾回到小卖部,赵丹丹还在那儿跟人聊天,见她又把东西提回来了,好奇地问:   “怎么了?他家没人在吗?”   她随意地点点头,拉着她走访调查去了。   一天的工作结束,司机来接他们回城市。   三人坐上小巴车,从街上经过时,周绾绾看见常南星站在一家游戏厅外,突然决定再试一试,让司机停车等等她,自己则飞快地跳下车,跑到他身旁。   常南星转头看了她一眼,皱眉。   “又是你。”   她跑得太快,气喘吁吁。   “我想向你道歉,那天我们误会了你。东西不是你偷的,你不是小偷。现在我很后悔,你可以原谅我吗?”   她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真诚,常南星的鼻根酸酸的,想假装不在乎,可是一开口眼眶就湿了。   周绾绾抱住他,把之前买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这些东西不是送给你的,是你该得的,你是一个值得奖励的孩子,对吗?”   常南星从她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羞赧地低着头。   “我才不是孩子。”   “嗯,你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大人。”   周绾绾摸摸他的头发,弯着腰与他对视,“天快黑了,你回家吧,不要让奶奶担心。我也要下班回家了,明天见。”   她挥挥手,跑回小巴车上,红色的车影很快从视线中消失。   常南星一动不动地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没有察觉到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过了很久很久,有人拍他的肩膀。   “你傻站在门口做什么?进去啊。帮我打游戏机,本钱我出,赢的钱一人一半,走。”   常南星常跟人做这种交易,赚来的钱有时拿去上网,有时给奶奶补贴家用。   他条件反射地朝里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你们玩吧,我今天不玩。”   “啊,为什么?”   天黑了,他得早点回家,不然奶奶会担心的。   常南星撒开了两条腿,像阵风一样穿过街道、村庄、田野,回到那个小小的山坡上。   红砖房里亮着灯,院中母鸡带着小鸡仔在吃米。   他推开门,看见奶奶站在简易的炉灶边炒菜,喊了一声。   “奶奶。”   对方转过身,看见是他,慈祥地说:“回家啦?菜马上就好,去盛饭吧。”   常南星从碗橱里拿出两个瓷碗,盛好饭,坐在桌边等待。   最后一盘菜出锅了,是个香喷喷的荷包蛋。   奶奶夹进他碗里,笑眯眯地说:“今天家里的鸡生了两个蛋。我留一个攒着赶集的时候卖,这个给你吃。”   常南星咬了一口,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流。   屋子里黑,只有一盏15瓦的小灯泡悬挂在房梁上,投落下昏暗的光亮。   奶奶看不清他脸上的泪,犹自说着话。   “马上就要开学了,你今年要好好读书啊。奶奶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娃儿,只是以前不认真,才考得不好。奶奶在攒钱,要是期末你考了一百分,就带你去市里动物园玩,好不好?”   他用手背擦干眼泪,闷声说:“万一我就是笨,永远考不好呢?”   “那不可能。我活了这么多年,你是笨是聪明都不知道?南星啊,咱们不要管别人说什么话,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奶奶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见你考上大学,到时我死也瞑目啦。”   吃完饭,擦了澡,祖孙俩躺进被窝里。   奶奶干了一天活,累得很快就睡着了。   常南星蜷缩在她身旁,脑中浮现出周绾绾的脸。   她刚来的第一天,他的确一直往她身边挤,拼命离她近一点。   但不是想偷她的钱,而是觉得她好看。   白嫩嫩的脸,黑漆漆的头发,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握着笔的手指又细又柔软,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跟村里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当她也误会自己时,他前所未有过的生气。   因为感觉那么好看的人,是不应该像别人一样蛮横又蠢笨的。   他从长庆那里拿回了钱包,还回去后决定当做没见过她。没想到对方自己找上门来,让他知道,她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那么好看的人,一定生活得很幸福吧?反正绝对不会像他这样。   常南星摸着粗糙的墙壁,心底很失落。   -   小巴车驶入办事处,周绾绾跟司机道别,走出院子,看见外面没有熟悉的轿车,松了口气。   虽然已经是男女朋友,但她还是不想过于依赖对方。   时间太晚,公交车已经没有了,周绾绾拦了辆出租车坐上去,回想常南星,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常南星……常南星……   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似的。   她拿出手机想搜索,司机忽然踩了刹车,回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她吓了一跳,抓住车门把手。   “有什么事吗?”   “你是不是叫周绾绾?”   她更加警惕了,“你是谁?”   “太好了,一千万是我的了!”   司机两眼放光,踩下油门,出租车在深夜的街道上飞驰。   -   宽敞舒适的办公室里,杨云霄坐在沙发上,听面前的人讲话。   麦克斯,56岁,世界著名的物理学家,因前些年发表的《时间弦论》在学术界引起巨大反响,被视为下届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最强选手。   两人见面后,麦克斯便开始对他介绍自己的研究,全英文,已经说了两个多小时。   看他的架势,似乎还能再战四个小时。   杨云霄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摆摆手用流利的英语说:   “你先等等,我有个问题想咨询你。”   麦克斯道:“好的,你说。”   “你是研究时空的,对这方面肯定很了解。我想问你,假如一个人小时候遇到了穿越者,长大以后他制止对方的穿越行为,那么两人的相遇还存不存在?他会不会仍然记得这个人?”   麦克斯思索片刻,开始噼里啪啦地讲原理、分析、列公式。   杨云霄听得脑仁儿疼,“直接说答案。”   “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不记得。”   “记得的概率呢?”   “百分之五十。”   “……”   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麦克斯道:“杨先生,时空穿越毕竟是还未被证实确切存在的事,相关的研究也迟迟没有得到进展。我们现在谈论它,只能停留在理论和公式上,没有人能给您肯定的答案。您为什么突然询问这个?是对这方面感兴趣,想深入了解,还是……发现了什么?”   他毫不犹豫地说:“想了解。”   “这样的话,您愿不愿意随我去趟学校?那里有很多专业的资料,相信您会感兴趣的。”   杨云霄没时间,也没精力,拒绝了他的邀请。   麦克斯非常遗憾,“看来我无法帮到您了,不如我们再聊聊之前的话题吧,我之前研究的……”   杨云霄知道他的目的,无非是想趁机拉点投资。   放在以前他也许会了解了解,但现在烦心事已经够多的了,因此拿起手机,打算让孙奇派人送他回去。   麦克斯压低嗓音。   “杨先生,我之前从同行口中得知,这些年似乎有人发现了时空扭曲的地点,您想了解的莫非是这个?”   杨云霄停下动作,眯起眼睛。   “你听谁说的?”   “抱歉,我已经忘记了,而且也只是闲聊时聊到的,不确定真实性。”   他失望道:“那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如果您确定想接触的是这方面,并且乐意提供充足的研究资金的话,或许我可以帮您联系上相关负责人。”   相关负责人……莫非就是周绾绾所在扶贫办的负责人?   杨云霄早就尝试接触过,可那边犹如铜墙铁壁,一点都渗透不进去。   物理学的圈子并不大,搞不好这位麦克斯真的有渠道。   杨云霄放下手机,与他认真交谈了几句。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撞开,孙奇着急忙慌地跑进来。   “不好了杨总,周小姐出事了!” 第33章   周绾绾坐在陌生的办公室里,身边是“送”她来的出租车司机。   和强行带她走的司机不同,接待他们的公司员工态度很礼貌,亲手端上刚泡好的咖啡。   “周小姐,我们已经通知老板了,他马上乘飞机回来,大概需要三个小时左右。您和这位先生就在他的办公室里等一等,困了里面有床,马桶和淋浴间也配备齐全。要是饿了渴了,就直接按桌子上的铃,我们会竭诚为您服务。”   员工说完退了出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周绾绾和司机。   司机除了强行带她走外,倒没强行让她干别的,此时坐在这里,也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时不时发出一阵傻笑,仿佛遇到了什么好事。   周绾绾心里发毛,摸到自己的包,起身便要往外走。   对方连忙拦住她。   “你做什么?”   “太晚了,我得回家。”   “不晚不晚,你等他们老板回来再走吧。”   她很生气,“你到底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那人只说:“你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他,这个他到底是谁?她凭什么要等他回来?   周绾绾一分钟都不想待在这儿了,可是那人死缠烂打,就是肯让路。   她拿起手机。   “你让不让我走?囚禁别人是犯法的,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那人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司机,并不是什么厉害人物。见她如此强硬,提出交换条件。   “别生气别生气,大家又没仇,我们合作嘛。你只要待到这家公司的老板回来,拿的钱我分你一百万,怎么样?”   周绾绾愈发困惑,“他为什么要给你钱?他到底是谁?”   “他……”   司机正要说话,外面传来嘈杂声。两人抬头好奇地看过去,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人踹开,孙奇领着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冲进来。   走在他们中间的,正是杨云霄。   “绾绾,没事吧?”   他停在她面前,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她点点头,“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被人绑架了。”   话音刚落,公司的员工和保安们姗姗来迟,企图将他们赶走,留下周绾绾。   杨云霄握住她的手,把她藏在自己身后,不卑不亢地看向那些人。   “你们老板有什么目的,让他直接来找我,不要纠缠一个女人。”   一位高管尽量劝他。   “杨总,虽然咱们两家业务上没什么交集,但是您的威名我们是知道的。您放心,我们不会伤害这位女士,只是老板想见见她。要不,您先走。等老板见完了她,我们保证送她回家,毫发无损,好不好?”   杨云霄冷哼。   “我说不好,你们能怎么办?采用暴力措施把她留下来么?那你们老板也不用回来见她了,直接法院见吧。绾绾,我们走。”   他紧紧牵着周绾绾的手,用身体为她开路。   她跟在他身后,因为腿比他短许多,不得不小跑着跟上他的速度,等坐在车上时,已经累得不停喘粗气。   杨云霄这才意识到自己走太快,表情尴尬。   “你还好吗?”   “没事没事。”她笑着摆摆手,“刚才真的很感谢你。”   他表情不悦,“跟我不要说谢谢。”   周绾绾察觉到他话中暧昧的气氛,不由自主地转移了话题。   “真是奇怪,他们非要留下我做什么?那个老板是谁啊,为什么要见我?你一直在华城市,有听说什么吗?”   杨云霄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目前还不清楚,我会让人立刻调查。另外为了安全起见,你这两天最好不要去上班了,请假吧。”   周绾绾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打电话给薛谦,说自己感冒了。   薛谦没说什么,只让她病好后尽快开始工作。   放下手机,杨云霄又说:“我怀疑他们已经掌握你的住址,你搬到我那里去住吧。那个小区是完全封闭式管理,很安全。”   周绾绾差点被口水呛到。   “咳咳……搬、搬到你那儿去住?!”   这不成了同居嘛。   孤男寡女的,有都睡成年人,万一……   她脸颊嗖地飞起两抹红晕。   杨云霄也有些不好意思,撇开脸看着窗外。   “你要是担心的话,我可以发誓绝对不碰你。”   “倒也用不着发誓那么严重……”   杨云霄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那你的意思是同意了?”   周绾绾说:“我有点不放心我妈,要是我不在,出什么事都没人帮她。”   “这个简单,我让孙奇雇两个保镖过去,全天候陪着她,保证不会有外人出入。”   他已将事事都安排得完美,周绾绾再无可挑剔,嗯了声说:“好,那先送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吧。”   “不必了,开车。”   杨云霄对驾驶位上的孙奇下了吩咐,汽车启动,驶向别墅区。   路上周绾绾给程文雅打了个电话,因为怕她担心,只说自己要和杨云霄去旅游,所以这两天不回家。   他们抵达后不久,便有人送崭新的日用品和衣服过来,睡衣、裙子、衬衫,甚至拖鞋运动鞋,全都是她的尺码,连护肤品也都是她常用的牌子。   杨云霄让所有保姆都放假了,帮她拿到二楼的一个房间,放好后侧过脸问:“你饿了吗?我给你做饭。”   她惊讶地说:“你给我做饭?”   他可是分分钟赚百万千万的人,这饭她怕是吃不起啊。   “嗯,正好我也饿了。你去洗澡,待会儿下来吃。”   杨云霄说完就下楼,周绾绾只好拿了套睡衣,走进卫生间。   睡衣太薄,身体曲线一览无遗。周绾绾吹干头发,站镜子前照了半天,在睡衣里面加了件T恤,然后才下楼去。   走进餐厅,一阵西红柿炒鸡蛋的香味扑面而来。   杨云霄站在开放式厨房里,转头看见她,端起碗道:   “真巧,面条已经煮好了,坐下吃吧。”   周绾绾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端过来的一碗面。   洁白的面条被红色的汤汁浸泡着,西红柿与鸡蛋折射着油润的光。装面条的瓷碗晶莹如玉,几颗碧绿葱花点缀在面条上,看得人食指大动。   她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   “真没想到,你手艺还挺好。”   杨云霄笑道:“我喜欢吃面条,从小就喜欢吃。”   喜欢吃面条?这什么癖好啊。   他家不是条件挺好的么?难道父母小时候忙于工作,不怎么管他?   周绾绾一边吃一边猜测,杨云霄坐在她对面,也开始吃。   他速度快,三两下就吃完了,坐在旁边等。当她也吃完后,便把锅碗瓢盆一股脑地塞进洗碗机里。   “好了,睡觉吧。”   周绾绾听见他这么说,心脏一紧。   “我睡哪儿?”   “刚才那个房间,这两天你都睡那儿。”   “那你呢?”   “你对门。”   两人并肩上了楼,周绾绾打开房间的门,僵硬地抓着门把手。   杨云霄说了声晚安,便走进对面的房间,关上了门。   关门声响起的那一瞬,她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摸摸额头,居然已经渗出了汗。   坐在床上,她回想刚刚那一幕,暗道还好对方是个正人君子。   然而想了一会儿,忍不住苦恼起来。   杨云霄什么都不做,是不是因为她在他眼里毫无魅力?   周绾绾走到镜子前,左扭右扭,对比那天视频里前凸后翘光彩照人的女明星,自暴自弃地钻进被窝里去了。   凌晨五点,白色的微光从窗外照进来,床上的女人正在熟睡,脸被照得半明半暗。   杨云霄站在床边,已经悄无声息地盯着她看了很久。   这一夜他根本没睡,只要想到自己心心念念许多年的女人,此刻就躺在离他一墙之隔的地方,他便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她吃干抹净,打上自己的烙印。   但他不能,也不敢。   无论他在外面如何呼风唤雨,到了她面前,他永远是卑微脆弱的存在。   接近她已是胆大包天,现在又冒出别人来抢她,该如何是好?   他朝前走了一步,蹲下,以极近的距离看着她的脸,视线从柔嫩的皮肤上一寸寸扫过,最后停留在淡粉色的唇瓣上。   火苗在身体里燃烧,血液冲刷着神经。   他忍不住微微倾身,几秒后,轻柔的吻如羽毛般扫过女人的额头,他快步离去,一刻都不敢久留。   -   周绾绾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请了假,却忘记改闹钟,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六点半,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晚上两点多才睡的,六点半就醒了,才睡不到四个小时。   她关掉闹钟躺回被窝里,想再睡一会儿,可是想到这里是杨云霄家,疲惫的大脑便无法陷入沉睡。   昨天他帮她做了饭,今天她就做顿早饭吧。   周绾绾走出房间,却发现对面的房门敞开着,里面被子叠得整齐,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杨云霄已经去上班了?这才六点多啊。   她特地走进卫生间看了眼,仍没看见人,但看见了放在洗手台上的一瓶药水,眼熟得很。   没记错的话,那是染发剂。程文雅四十岁后就老用这东西,说头发白看起来显老,黑头发精神点。   杨云霄居然也用染发剂?他的黑头发是染的???   周绾绾宛如发现新大陆,拿起那瓶药水仔细看了看,确认就是那玩意儿后,忍不住偷笑两声。   洗手台上除了染发剂,还有剃须刀、爽肤水等等男性用品。   她逐一看过,感觉很新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杨云霄站在镜子前,使用这些东西的模样。   困意彻底消失了,她打算下楼找点吃的。不料一转身,就撞到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杨云霄赤着上身,穿一条短裤,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浑身皮肤汗津津的,头发也打湿了,似乎才运动过。   “你起床了?”   他关切地问。   周绾绾看着他身上雕塑一般的肌肉线条,下意识往后退,不小心踢到柜子,惊呼一声往后倒。   杨云霄眼疾手快,一把捞起她,单手搂着她的腰。   “小心!”   男人的汗味混合着沐浴露的清香,侵占了她的呼吸。他英俊的面庞在她视线里放大,周绾绾不知是脑子抽筋还是怎样,脑袋一抬,亲了上去。   她明显感觉到对方身体一僵,而后赶紧把她扶起来站稳,松开手说:   “我要上班了,你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别乱跑。”   几分钟后,杨云霄西装笔挺地上班去,周绾绾像条咸鱼一样躺在他家沙发上,回想那个吻,心中十分郁闷。   他那么讨厌她主动吗?居然亲完就跑了。   保姆们放假前,按照杨云霄的吩咐,特地采购一次把别墅的冰箱给填满了。   周绾绾跟着程文雅生活那么多年,耳濡墨染的也会做几道菜,因此即使不出门,吃饭还是不成问题。   她给自己煮了点粥,喝完躺在沙发玩手机,想到昨天晚上那人说什么一千万,便打开浏览器搜索起来。   -一亿等于多少个一千万   -一千万的真实体积   -一千万豪宅照片   ……   看了无数条链接,都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周绾绾想了想,输入自己的名字,点击搜索。   一条寻人启事映入眼帘。   重金寻人!   周绾绾,女,24岁(照片见下图)。   凡提供消息者,确认无误后赠送10万元酬劳。   凡将她带到公司者,经确认后可获得1000万元感谢费。   长青科技。   周绾绾:“!!!”   自己什么时候变这么值钱了?   还有这个长青科技……昨天被带去那个公司的时候太震惊,天又黑,没怎么顾得上注意,现在仔细回忆一下地址,似乎的确就是长青集团的总部大楼。   这家公司很厉害,地位和产值几乎就是互联网界的恒兴集团。   它成立于五年前,创始人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自己编程做了个社交小软件,发布后爆红网络,由此成立了长青科技,借助那个小软件的名气,越做越大。   现在的它已经覆盖社交、通信、游戏、视频……甚至是娱乐圈。   周绾绾手机上就有不少他们开发的APP,曾经还幻想过去他们那里实习,可惜实力不够,面试都没进。   他们堪称国内互联网当之无愧的霸主了,花那么多钱找她做什么?   她抱着手机开始怀疑人生,仔细想了好几个小时,也想不出自己到底是哪儿得罪了他们,亦或者被他们看中。   正当她准备继续搜索其他信息时,手机震动两下,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周绾绾点开扫了眼,怔住。   常南星:“绾绾姐,是你吗?”   她没有常南星的微信啊,那小子更不可能有手机!那年代小灵通都没在国内普及!   周绾绾坐在沙发上凌乱了。   常南星等了一会儿,又发来消息。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看到请立即回复!”   她咽了口唾沫,按住惊慌乱跳的心脏,决定弄清楚情况再说。   周绾绾:你是谁?   常南星:你在?太好了!我是南星啊,北街村的南星!   周绾绾:怎么可能?!   常南星: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问题,这些以后我会解释,现在需要立刻见你。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周绾绾冒出一个猜测,紧张地发出一行字。   周绾绾:你今年多少岁?   常南星:34.   周绾绾:……   设想中的事成真了,她遇到了长大后的常南星!   周绾绾用力掐了一把大腿,疼痛感提醒她,她不是在梦里。   常南星很急迫。   “绾绾姐,你快给我地址,我马上去找你。”   周绾绾:你找我做什么?   常南星:我听说你被杨云霄带走了,你现在跟他在一起吗?   周绾绾:你怎么认识杨云霄?!   常南星:给我地址,见面细聊!   她犹豫起来。   自己跟这小子也就见了几次面,还是在扶贫办那边,1996年。   现在是2020年,谁知道二十多年过去,常南星变成什么样了。   况且她连他是不是真的常南星,是否有人故意恶作剧都没法判断。在这种关头,贸然出去见面太危险了。   周绾绾回复道:我现在不方便。   常南星:为什么?杨云霄不让你出来吗?你快离开他身边!   周绾绾: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知道他?   常南星:我小时候就见过啊!绾绾姐,我知道这么多年没见面,你对我不放心。可是我保证,我绝对不会害你。   周绾绾皱着眉,脑海里闪过那封寻人启事,抿着嘴唇打开浏览器,输入“常南星”三个字。   百度百科跳出来,最先看见的是一张半身照片――青年男子穿着白色T恤,短发根根朝天冲,对镜头笑得张扬。   周绾绾几乎不用看名字,就能确定,他一定是长大后的常南星。   这头刺猬似的头发,除了他估计也没别人有了。   照片下面是一大串介绍。   常南星,男,1988年生。现为长青科技创始人及总裁。   15岁参加计算机竞赛夺得青少年组总冠军。   16岁独立开发第一款软件XXXXXX,被CM公司以200万美元收购,并聘请其为年龄最小的技术顾问。   18岁考入哈佛大学计算机系,同年与同学共同创立落雪网络有限公司,主营网络游戏开发。   ……   这真是那个北街村的常南星?太有出息了吧!   周绾绾的手都颤抖了。   对方等不到她回复,急得恨不得顺着无线信号过来找她。   “绾绾姐,你还在吗?给我地址!”   周绾绾动摇决心,编辑了地址发过去,却提示网络中断,发送失败。   她一一尝试,微信、QQ、各种社交工具,包括浏览器都用不了。   电话和短信倒是有用,但她没有对方的手机号。   怎么回事?刚才网络都好好的。   周绾绾起身查看四周,想找到路由器重启一下,门铃忽然响起,打开一看,孙奇带着两个工人模样的人站在外面。   “周小姐。”他解释道:“杨总让我带人来把别墅的网络换成加密网络。”   周绾绾恍然大悟:“难怪我手机突然上不了网。”   孙奇笑道:“还请您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   她点点头,看着那些人调试网络,心底渐渐品出不对劲来。   杨云霄早不换晚不换,偏偏选在她住进来后换。难道他已经知道常南星联系她的时,不想让二人有接触?   她记得自己之前明明没有常南星的微信号,对方却能直接发信息给她,恐怕是利用自己的专业做了些手段。   等网络更换完成,他是不是就联系不了她了?   周绾绾后背发凉,决定等他晚上回来,必须问个清楚。   下午六点,杨云霄一改往日加班的习惯,回到别墅里。   一进门他便闻到香喷喷的饭菜香,走进餐厅,桌上已经摆着三四盘菜,简单却精致。   “你回来啦。”   周绾绾端着一碗紫菜蛋花汤出来。   他连忙接过,在桌子上放好,然后转身抱住她,亲了亲她额头。   “我爱你。”   下班回家能看见她,吃到她亲手做的饭。   是他前半生想都不敢想的奢求。   周绾绾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离开他的怀抱,拿起碗说:   “吃饭吧,我帮你盛饭。”   “不,我来,你坐着。”   杨云霄把她按在椅子上,走去厨房,很快端着两碗香喷喷的白米饭出来,与她面对面坐下。   他吃了一口菜,冲她竖起大拇指。   “你手艺真棒!”   周绾绾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做饭只是能吃,远没好到被人夸,尤其是被他这种常年出入星级酒店和米其林餐厅的人夸。   他的话不真实。   他想让她开心,拉进两人的关系,他就夸她,看起来那么真诚。   可要是哪天他想做点别的什么,她说不定也傻乎乎地掉入陷阱。   周绾绾咀嚼着口中清香的米饭,抬起头来,故作好奇地问:   “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换网络呀?”   杨云霄随口道:“之前的下个月就到期,我一直想换个安全性更强的。正好你现在住进来,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就提前换了。”   “网络有那么不安全吗?我在家也是用普通网络的,还好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在毕竟是特殊时刻。”   谈到这里,周绾绾顺势提起那一千万。   “你查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吗?那个人为什么要带我去那里?”   如果他不说,那么显然他是故意隐瞒她。所谓保护她的安全,也很有可能只是借口。   杨云霄停下筷子,沉吟道:“查清楚了,有家公司发布了你的寻人启事,赏金很高。”   他没有骗她,周绾绾心里挺高兴,继续问:“他们为什么要发布这个?”   “据说是他们的老板在找你,具体情况还需要调查。怎么了?你不想待在这里吗?觉得闷?”   杨云霄投来关心的目光,周绾绾笑着摇摇头。   “没有,问问而已。”   “其实……”他看着墙上的日历,“我觉得这样也不太好。”   “嗯?”   “他们敢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人,估计没有什么恶意。很可能只是找个噱头,为即将上市的游戏做宣传,而你是被随机选中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既然如此,你不必因为这个耽误工作。应该正常上班,注意保护自己的安全就好。我可以像之前一样接送你上下班,尽量避免接触别人。另外长青科技那边我也会接触,让他们尽快撤掉启事。”   周绾绾不解地看着他。   “你希望我继续上班?”   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让她辞职呢。   杨云霄笑道:“你努力工作的样子很有魅力。”   周绾绾半信半疑,但是去上班总好过在这里坐牢似的关着。而且她实在很好奇,凭常南星那勉强吃得起饭的家庭条件,后来是如何平步青云的。   还有,他为什么会认识杨云霄。   “好,我明天开始上班。”   一夜过去,早上七点,杨云霄送她到扶贫办。   “注意安全,晚上我在这里接你。”   周绾绾挥挥手,转过身后一脸凝重,深吸了口气,坐进小巴车里。   红色的车子迎着晨光,吱吱呀呀地开上乡间小路,新的一天开始了。   作者:感谢在2020-03-1817:31:57~2020-03-1916:14: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顾七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经过几天的走访,扶贫办已整理出一份符合条件的贫困户名单,准备提交上去。   为了确保没有疏漏,他们让村子也整理出一份,两边对比一下,看看是否都记录了。   彭长生非常配合他们的工作,当周绾绾继续去上班的那天,他便已经把名单整理好,送到扶贫办办公室来。   因此上午三人都没出门,与彭长生和几个村干部坐在一起,对比表格里的名字。   现在是1996年,贫困标准线比大舟山村高了不少。   按家庭人均收入算,少于2000/年,便能纳入贫困名单。若家里有重病患者,缺乏劳动力,则需要进行一对一帮扶,确保提高收入,生活不成问题。   任务进行到尾声,周绾绾发现不对劲。   “诶,怎么少了一个人?”   彭长生道:“没有啊,我们村满足条件的人都在上面呢。”   “怎么没有?”   她拿出自己的名单,两份放在一起,“你看,没有常南星家。”   对方恍然大悟,却说:“他们家还是不要纳入了。”   “为什么?”   周绾绾表情变得严肃,必须要个解释。   彭长生叹了口气。   “国家扶贫,那肯定是要扶有用的人嘛。他爸是个杀人犯,家里穷成这样是罪有应得,凭什么扶他们呢?再说村里的人也不觉得他们是北街村的人,在这边连亩地都没有,要是那老太婆哪天死了,她孙子肯定不会继续待着的,给他们家不是浪费名额么。   还有啊,那个常南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跟混混们进网吧,进游戏厅,还老和村里的小孩打架。□□岁就这样,长大了估计又是一个杀人犯!”   周绾绾越听心底越凉,拧着眉道:   “你们这样对他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一点?谁会希望自己爸爸是杀人犯呢?他没有选择啊。而且他爸坐牢以后妈妈就跑了,他已经受到惩罚了,何必赶尽杀绝?小孩打架也是常有的事,不一定就是他主动挑起的。上网打游戏这方面的确不太好,可我们扶贫不就是帮助大家改进的么?”   彭长生对她的话不置可否,摇头。   “你们是城里来的,从小养尊处优,不懂我们农村的事。像他们家这样,小孩长大了不可能有出息。这人坏都是坏在跟上的,冬瓜的藤结得出西瓜吗?他爸是杀人犯,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是不想冒这个风险等他长大。”   周绾绾万万没想到居然会遭遇这种阻碍,努力说服他,可惜说得口干舌燥都无用。   彭长生看向薛谦。   “薛主任,不如您来决定吧,到底要不要把他们家选为贫困户。”   薛谦垂着眼帘沉吟,周绾绾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几分钟过去,他终于开口。   “我们的人物,是不放弃任何一个贫困户。哪怕他们贫困的原因是违法的,是罪有应得的。只要他们改过自新,没有继续知法犯法,就应该得到帮助。纳入吧。”   “谢谢主任!”   周绾绾激动地说。   彭长生和几个村干部撇撇嘴,显然不满意这个决定。但是反正扶贫不用他们掏钱,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工作完成,村干部们各回各家。街上来了一辆小货车,是批给贫困户们的元宵节生活补助。   菜籽油、大米、小麦粉……还有各种生活必需品,装满了整个车厢。   扶贫办只有三个人,唯一的男性还是位领导,因此谁也无法偷懒,全都卷起袖子卸货。   把东西全卸下来,搬进仓库里,上午便结束了。   下午的主要工作是依照名单,把东西都发放下去。   周绾绾主动请缨,要发常南星家和周围的几十户。   赵丹丹一脸戏谑。   “要不是人家年纪小,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看上他了,想养他当上门女婿啊?”   周绾绾差点被口水呛到,“咳咳,你少胡说八道!”   上门女婿?凭常南星后来的身份地位,恐怕他家保姆的位置都要让人抢破头。   东西太重,没法用手拎过去。周绾绾去街上找杂货店老板借了辆手推车,推着满车的东西进了村。   北街村的村民头一次遇到扶贫这种好事,对她表示热烈欢迎。   她每路过一家贫困户,车上的东西就卸下来些许。当抵达山坡下时,分量只剩下出发时的一半。   手推车上不了坡,她把车停在坡下,拎着一桶油和一袋米一袋面粉走到常家院门外。   奶奶一个人在家,搬了张竹椅坐在菜地边,眯着眼睛帮人做鞋子。因视力不好,锋利的锥子时常戳到手上,左手手掌惨不忍睹。   “奶奶,我可以进去吗?”   周绾绾问。   她抬起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人是谁,放下手里的东西惊讶地走过来,打开院门。   “姑娘你咋来了?有什么事吗?”   “你们被纳入贫困户名单啦,马上就是元宵节,这是上面发下来的补助。”   周绾绾把东西递过去,偷偷甩了甩酸痛的手臂。   奶奶震惊地看着那堆东西,半天都说不出话。   “怎么了?不喜欢吗?”她好奇地问。   老人摇头,眼睛眨了下,浑浊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淌。   “你们真是好人……真是好人啊……”   她见状连忙扶住她,想拿纸巾给她擦眼泪。   不料身后响起愤怒的喊声。   “你在对我奶奶做什么?放开她!”   常南星冲过来,小牛似的把她顶开,护在奶奶面前,气势汹汹。   周绾绾试图解释:“你误会了,我们没有吵架,她哭是因为……”   “你别到我家来,这里不欢迎你!”   常南星愤怒地瞪着她,仿佛在瞪那些来者不善的人。   然而话音刚落,他便被人敲了脑袋。   常奶奶骂道:“你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人家是来帮我们的,你骂她做什么?”   他捂着头,不敢置信。   “奶奶你居然打我?你从来都不打我的!”   “那是因为你今天太胡闹!这个姑娘是好人,你看,她给我们送了这么多东西。”   老人拿起那些补助品,常南星这时才注意到它们,发现自己骂错了人。   “南星,跟姑娘赔不是,咱们可不能当白眼狼。”   奶奶说。   他不愿意,拉不下脸。   奶奶推了他一把,他不得不往前走了两步,低着头看脚尖,不情不愿地说:“对不起。”   周绾绾没跟他计较,帮奶奶把东西拿进屋里去。   屋内的画面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不为过,其实想也知道,一个没有劳动力,只能靠老人打零工赚开销的家庭,条件必然好不到哪儿去。   真是不知道两人这些年怎么过的。   她有点心酸,想到后来常南星的人生经历和成就,愈发好奇他是如何绝地求生的。   放下东西,奶奶给她倒了茶,要她坐下休息。   两人开始闲聊,聊着聊着,话题便转移到常南星身上。   “我听人说,你很喜欢上网?”   常南星以为她要和其他人一样教训自己,回答得很不客气。   “管你什么事。”   “我好奇呀,你是怎么学会上网的?看得懂键盘吗?”   他才八岁,去年开始上小学一年级,按照本地的教育水平,很可能连拼音都不熟练。   常南星扬起脑袋,不屑一顾地说:   “那么简单的东西,笨蛋都会用。”   “有人教你?”   “我看两遍就会了。”   周绾绾道:“我不信,除非你展示给我看,不然你就是吹牛。”   常南星到底年轻气盛,很容易就被激起斗志。   “好啊,要怎么展示?”   她看了眼时间,说:“我现在先去把东西发完,然后回来找你,咱们一起去街上。”   “等你发完怕是天都要黑了,坐这里别动,等我回来。”   他说完起身就跑了,等他回来时,手推车已经空了。   周绾绾不放心,“你真的挨家挨户送了?该不会找个地方藏起来,打算留着以后自己用吧?”   常南星道:“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你连名单都没有,怎么知道该送去谁家?”   “我是村里人,谁家穷,我不清楚?”   他翻了个白眼,催促道:“好了好了,快去街上吧,不然你要下班了。”   两人跟奶奶打了声招呼,推着空空的手推车回到街上,将车子还给杂货店老板后,便一起走进网吧。   整个县城只有一家网吧,坐落在游戏厅的二楼。面积很小,电脑全是老式大屁股的,噪音大得不行。一走进去,就仿佛听见几十台拖拉机在轰鸣。   这年头来网吧的,都是些游手好闲的混混,坐在里面一边玩网游一边抽烟,还有人朝地上吐痰,环境十分恶劣。   周绾绾后悔自己没带个口罩来,常南星习以为常,很娴熟地拿出一张五块的钞票,去收银处开机子。   收银的老板看见他,立马问:“你这两天怎么不来了?我还等着你帮我通关呢。”   “没钱。”   他老道得像个大人。   “开玩笑,你会没钱?楼下帮人打游戏,一下午赚好几十块。”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周绾绾在,常南星不想跟他聊这个。   “你快点,我要上网。”   老板三下五除二开好了机子,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卡号和密码。   他带着周绾绾找到位置,开机后输入密码,便能使用了。   周绾绾惊奇地看着他的小手在键盘上敲来敲去,打字速度比她这个玩了十几年电脑的人都快,也不用看键盘,直接盲敲,之后点开网游的程度更是熟记于心。   “你看得懂这些字吗?”她忍不住问。   常南星如实道:“看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它们都是干嘛用的?”   每个按键是什么作用,鼠标该点哪儿,这些都是需要教授的吧,不然自己怎么弄得懂。   “我记得啊。”   常南星眼神奇怪,“难道你们不是自学的吗?”   周绾绾无言片刻,没好意思回答,转移了话题。   “你除了会玩游戏,还会用电脑做其他的吗?”   常南星不懂,“电脑还可以做什么?”   “可以做的事情多啦。写小说、画画、制作表格,还可以自己编程写软件。”   “软件是什么?”   周绾绾想到自己要给未来的互联网大佬做软件启蒙,心里倍感压力,认认真真地回答。   “软件是一系列按照特定顺序组织的计算机数据和指令的集合,例如你在电脑上玩的游戏,就是软件的一种。有了它们,电脑才不是一个铁盒子。”   “那编程又是什么?”   常南星变成了一个好奇小包包,问题层出不穷。   周绾绾耐着性子,一个一个给他解释。   他听完整个世界观都刷新了,喃喃自语:“原来是这么来的……”   用最简单的0和1,就能创造出那么神奇的功能。   简直太棒了!   常南星看着电脑,手指蠢蠢欲动,恨不得马上就开始练习。   但不巧的是,电脑屏幕上方跳出提醒――余额不足。   周绾绾看了眼天色,“时间不早了,我得下班回家,改天再来吧。”   他点点头,下了机子,随她往外走,分开时忍不住问:   “你为什么不反对我玩电脑?”   还教他那么多他不曾接触过的知识。   周绾绾笑了笑,蹲下身与他平视,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说:   “因为你值得。”   他不是什么冬瓜藤上长出来的歪瓜裂枣,他是未来的苍天大树,抓住机会便能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当天晚上回去,常南星做了一夜的梦。梦见自己学会了编程,做出许多许多优秀软件。又梦见他长大了,变得很高很帅,站在她面前。   -   周绾绾决定认真培养常南星。   通过长青科技的事,她已经可以确定,这个小子的确是个人才,不能被埋没。   否则万一人家本来可以当互联网大佬的,因为一点小事走偏了,变成个游手好闲的混混,那多可惜啊。   说起来好奇,要是常南星没有走上编程那条路,她在21世纪还能见得到他吗?   周绾绾不敢尝试,也没兴趣尝试。找机会去市里书店买了很多入门级编程教程,当然,还有语文英语数学这种最基础的课程。   这几门课不学好,编程也入不了门。   第二天早上,她蹲在办公室整理袋子,里面全是本子笔和书。   赵丹丹看见她便笑话。   “别人扶贫是工作,你扶贫是给自己找儿子养,都不嫌麻烦。”   她把袋子找地方放好,无所谓道:“养就养吧,我看他挺聪明的,多个儿子也没什么不好。”   赵丹丹耸肩,感觉她就是浪费时间。   薛谦严肃地说:“你和村民搞好关系我不会阻拦,但是不能因此耽误工作。”   周绾绾忙道:“薛主任您放心,我以后上班保证不因为他耽误工作。就算有什么事情,也一定在中午休息的时候解决。”   薛谦点点头,不再过问她的事。   上午的工作结束,周绾绾与同事们一起吃完饭,趁他们午休时,一个人把东西提到常南星家里去。   奶奶看见她对自己的孙子如此上心,感激的不得了,拼命往她手里塞鸡蛋,弄得她差点转身就跑,   常南星不好意思收,跑去翻衣柜,过了会儿把她拉到院子外面,递了个小纸包给她。   她打开一看,里面都是钱,面额两块五块的,零零碎碎的加起来有一两百。   她吸了口冷气。   “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他如实回答:“我帮人打游戏赚的。”   “那你都存起来做什么?”   拿去买零食,买新衣服新鞋,不是很爽吗?   常南星低着头,表情自嘲。   “我想存起来买台游戏机。”   “可是街上就有游戏机啊,你要放在家里玩?”   “不是的。”他说出自己的计划,“游戏机可赚钱了,我跟老板打听过,一台一天就能赚一百多。我先买一台,等赚够了钱再买一台。等我攒够十台游戏机,一天就能赚一千,到时不就不用愁没钱了么。”   周绾绾听得心里百感交集。   八岁的小孩,就开始计划事业了。她八岁在干嘛?对钱根本没概念,只知道缠着妈妈买零食吧。   他的计划固然有些异想天开,太幼稚了,可要不是被逼到了一定份上,怎么可能想到这种事。   常南星还在说话。   “我想赚钱,赚很多钱,不想让奶奶给别人做鞋子了。她眼睛不好,巴掌都快被针扎烂。我还想证明给他们看,杀人犯的儿子不一定就是杀人犯。我既不偷东西也不抢劫,光明正大的养活自己,比村里所有人都有出息!”   小男孩红了眼眶,山风吹动他的长睫毛,底下波光粼粼,仿佛笼着一汪湖水。   周绾绾摸摸他的刺猬头,手心被扎得痒痒的。   “别难过了,姐姐向你保证,学编程比开游戏厅有前途得多,你就加油干吧。咱们先从最基础的做起,比如……学好语文?”   她拿起一本语文辅导书,常南星的眼泪瞬间消失,脑仁儿抽筋似的疼。   在周绾绾的逼迫下,常南星暂停一切业余活动,每天除了帮奶奶干活外,就是在她的监督下学习。   俗话说,上帝开了一扇窗,就必定会关起一扇门。   世界上没有人是完美的,常南星在电脑方面拥有极高的天赋,在其他科目上堪称一塌糊涂。   面对拼音都用不熟的他,周绾绾不得不拿出高考的劲儿,担任他的语文老师、数学老师、英语老师,身兼数职,忙得不可开交。   只忙也就算了,对方还不听话。学了两天就开始懈怠,写生字的时候神游太虚,两只眼睛到处瞟,就是不看课本。   周绾绾生气了,用力敲桌子。   “认真点!不学好语文你将来怎么学英语?不学好英语你将来怎么看外语资料?不看外语资料你怎么成为编程大佬?盖房子要从地基开始,好好学!”   他愁眉苦脸地嘟囔。   “可是这些东西太无聊了。”   “你居然说无聊?”   “嗯,看得我都要打瞌睡了。”常南星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   周绾绾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压下去。   “好吧,我不强迫你学习,但前提是你都学会了。咱们来个小测验,只要你考到八十分以上,就不用再学。要是没考到……你自己看着办。”   常南星打起精神。   “来!”   周绾绾出了张卷子给他,第二天午休时监督他考试。   规定的时间是六十分钟,常南星运笔飞快,刷刷刷,三十分钟就写完了,提前交卷。   “你别瞎写答案糊弄我,要是没达到要求,我可是会……”   周绾绾的话戛然而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把答案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得出的分数是――95分。   作文扣了5分。   常南星笑得很开心,“我是不是可以不学了?”   她想不通,“你不是不会吗?不是连辅导书上的语文题目都看不懂吗?”   “是看不懂啊,说明你教得好。”   假如他一开始就如实回答,那她肯定不会天天中午跑来给他补习了。   周绾绾从未发现过自己有教书天赋,还在那儿怀疑人生时,常南星的思绪已经飞出老远。   “绾绾姐姐,我真的是电脑天才吗?”   “嗯。”   这是毋庸置疑的。   “有多厉害?”   “很厉害很厉害,等你长大更厉害。”   “我想象不到。”   她忍俊不禁,捧着他的脸,将那伟大的未来形容给他听。   “你会赢得很多比赛,小小年纪就全国闻名。然后读最好的大学,拥有很多朋友。你们一起开公司,创业,做游戏,赚特别特别多的钱。所有人都喜欢你,所有人都爱你。”   所有人都喜欢他。   所有人都爱他。   再也不会有人指着他说,杀人犯的儿子,也是杀人犯。   常南星彻彻底底被诱惑了,呆呆地看着她漂亮的脸,恨不得一夜之间就长大,拥有她所说的一切。   傍晚五点,扶贫办三人下班回家。   坐在摇摇晃晃的小巴车上,赵丹丹摸摸她额头。   周绾绾问:“干嘛呀?”   “我看看你是不是发烧烧坏了脑袋,天天往那小子家里跑。”   她抿着嘴唇笑。   “你就看着吧,他是栋梁之才。”   赵丹丹哼了一声。   “栋梁之才又怎样?你能嫁给他享福吗?扶贫点说不定哪天就撤了,咱们只是这些人生命力的过客,不值得花太多心思。不信的话,你记得你小时候遇见过谁?”   周绾绾确实不记得,但她始终觉得,他们的缘分不会这么单薄。   否则的话,长青科技为什么会发布寻人启事呢?这不就是常南星记得她的证据么。   小巴车驶入华城市,她拿出手机搜那封寻人启事。   吊诡的是,她怎么搜都搜不到。   周绾绾发信息问杨雅,对方莫名其妙。   “什么寻人启事?我没听说过啊。”   她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自己这两天的所作所为改变了历史进程?长大后的常南星,不记得她了? 第35章   杨云霄的车等在办事处门外。   路灯昏暗的光芒照着车顶,它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无论多晚都不会走。   周绾绾上车之后,迫不及待告诉他自己刚发现的神奇秘密。   “那则寻人启事不见了!怎么搜都搜不到。”她担心杨云霄也不记得有这件事,不放心地问:“你记得吗?”   杨云霄淡淡地笑了笑。   “嗯,我和长青科技的人沟通过,让他们撤掉了。”   “……原来是这样。”   “不然呢?”   “我还以为……”周绾绾说了个开头,想起保密协议,干笑两声,“我还以为是我记错了,哈哈。”   杨云霄半信半疑,没有多问,温和地转移了话题。   “你饿了吗?我给你带了吃的。”   他递过来一个盒子,周绾绾打开看,是最近网上很火的芝士水饺,保存得很好,打开后还直冒热气呢。   估计他是掐着点去买的,就为了等她回来后第一时间吃到。   周绾绾有点感动,打开吃了几口,想起一事,抬头问:   “对了,你跟他们沟通的时候,有没有问为什么要找我?”   杨云霄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说是公司的活动。”   “只是活动?”   “嗯。”   既然常南星都认识杨云霄,那么杨云霄会不会也认识常南星?   周绾绾愈发觉得他在故意隐瞒什么,想了想,提出一个要求。   “既然他们已经撤除寻人启事,说明我也安全了,可以搬回家住了吧?”   他很意外地抬起头。   “你要回家?跟我住在一起不好么?”   “没有不好啊,只是我跟我妈在一起住了那么多年,比较习惯而已,你同不同意嘛?”   杨云霄冷冷地看向窗外,睫毛上落了层银光,宛如凝了霜。   “我有什么资格管你呢。”   周绾绾听出他心情不佳,便也闭上嘴,专心吃饺子,琢磨着明天就搬回家。   二人一路无言,孙奇很识相地保持沉默,送他们到家后就赶紧溜走了。   别墅里只有两个人,杨云霄一直冷着脸,气氛非常尴尬。   好在屋子面积大,足够他们自己做自己的事而不用看到彼此。周绾绾自顾自地洗澡刷牙,换了睡衣,打算上床睡觉。   咚咚咚――   楼上不停传来响声。   她被吵得睡不着,披了件外套,上楼查看情况。   三楼她还没来过,不知道是干嘛用的。此刻仔细一看,原来有间健身房。   杨云霄就在健身房里,裸着上身,穿一条运动短裤,对一条半人长的沙袋疯狂出拳。   周绾绾对健身一窍不通,也看不懂他专不专业,只能从画面和声音感受到,要是其中一拳落在自己身上,恐怕半条老命都没了。   大晚上的,他不睡觉,跑这里练拳击干嘛?   她没出声,站在旁边看。   十几分钟后,杨云霄停下来,解开手套擦了擦汗,背对着她问:   “有什么事么?没事就去睡觉。”   周绾绾本来还想关心关心他,看看是否生活上有压力所以才这样,但听他如此一说,关心的想法瞬间打消,哼了声说:   “我也想睡啊,可是有人吵得我睡不着。”   杨云霄的背影僵住,几秒后说:“我尽量小声一点。”   她看他这副样子,又有些心疼,走过去道:   “练什么练,你都四十多岁了,再练也练不成小伙子,年纪大了就服老好吗?”   杨云霄:“……我不老。”   “是,你就是喜欢用染发剂。”   周绾绾抓住机会,狠狠嘲笑他一番。   他表情尴尬,“我二十多岁就有白头发了,用染发剂和老没关系。”   周绾绾叹了口气,“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杨云霄没搭理她,用比她脑袋小不了多少的拳击手套轻轻打着沙袋。   周绾绾绕到他面前。   “我和你住在一起没有不开心,也没觉得哪里不好,只是现在就开始同居,还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他有些赌气,看起来像个情窦初开的大男孩。   “我问你,同居后的下一步呢?订婚还是结婚?”   杨云霄沉默。   周绾绾心里涌出一股淡淡的酸楚,表情却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模样。   “你也没想好是不是?既然如此,还不如分开住,从长计议。”   杨云霄忽然发誓般地说:“如果你愿意跟我结婚,我一定娶你。”   “真不好意思,我不愿意。”周绾绾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要事业没事业,要背景没背景。却跟一个年纪足够当她爸爸的大富豪结婚,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拜金女。我才不想背上这样的骂名。”   “别人怎么说跟我们无关。”   “可是我在意。”   她望向窗外,“我想努力发挥自己的能力,做一点有用的事,哪怕不能赚很多钱,至少让我活得有意义。至于婚姻……起码等三十岁以后再考虑吧。”   杨云霄苦笑,“到那时我就真的老了。”   染发剂和健身都救不回来的那种。   她忍俊不禁,笑嘻嘻地抱住他。   “没事,你老了也有魅力。”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脸,温热的气息吹得他痒痒的,体温急速上升,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周绾绾虽然没有经验,但电视剧电影看得不少,知道在这种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暧昧场合里,是最容易擦枪走火的。   他是个成年男性,身高、相貌、学历、事业……除了年龄,几乎每个方面都吊打她。   两人也认识够久了,是不是到了该进行那一步的时候?   可是她害怕。   当初父母要是不胡来,也不至于把她生下来。   杨云霄捏着她的下巴,在她嘴唇上亲了亲,气息灼热。   她以为会进行下一步,谁知对方松开手,拿起一旁的T恤,穿好后说:   “走吧,该休息了。”   周绾绾跟在他身后下了楼,二人各自回房睡觉。   躺在被窝里的时候,她不禁有些怀疑,杨云霄会不会因为年纪大,那方面已经不行了?   唉,上天果然是公平的。   -   周绾绾搬回家住,与杨云霄约定好,每天仍然由他接送她上下班。   鉴于常南星的学习速度飞快,之前买的辅导书已经不够用,于是第二天去上班时,她特地买了一些新的书籍,打算带给他。   然而那小子主动性强得很,并且目标明确,对于喜欢的事情十分积极,已经开始自学编程。   中午午休时,她去常家送书,从奶奶口中得知常南星没回家,猜测他是在上网,便直奔街上的网吧,果然逮了个正着。   “常南星,你越来越胡闹了啊。玩归玩,饭都不吃?”   “你看你看,我编了个东西出来。”   常南星完全无视她的话,迫不及待地向她展示自己的成果。   她好奇地看向屏幕,只见上面显示着一个计算器,页面非常简陋。   常南星把鼠标塞给她。   “你点1+1。”   她点了,然后又点了等于号,数字“2”跳了出来。   常南星得意道:“厉害吧?我自己做的。”   周绾绾比了个大拇指,“小天才,可以回家吃饭了吗?你奶奶给你炖了鸡蛋羹。”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饥肠辘辘也毫无反应。   “可是电脑太卡了,做不了别的。唉,为什么没有一个更好的网吧啊。”   周绾绾心下一动,说道:“要网吧做什么?直接给你准备一台高配置的电脑怎么样?”   常南星双眼放光。   “我可以拥有自己的电脑?电脑很贵的,要一万多块呢。”   周绾绾也在琢磨。   如果她在21世纪买台电脑,带到这边来,还能不能正常使用?   要是不行的话,也可以让薛谦帮忙换点钱,搭车去市里买一台好点的,带回来给常南星。   她目前手头还挺宽裕,拿个一万多块钱出来没问题。   周绾绾下定了决心,看着常南星说:“我试试,不过你得答应我,等电脑弄来了,你得天天按时吃饭睡觉,不能因为它影响自己的正常作息,否则会长不高的,明白吗?”   常南星十分乖巧。   “要是你送我电脑,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哼哼,这话我可记住了,不许反悔。走,回家吃饭去。”   周绾绾拍拍他的脑袋,关了电脑,打算出去。   不料网吧太拥挤,刚转过身,便撞到一个人身上。   她连忙道歉,却从对方身上闻到一股淡雅高级的香水味,与网吧糟糕的环境格格不入。   周绾绾抬起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挺括的白衬衫。   衬衫底下的胸膛结实而宽阔,应该是个年轻人。   她继续往上看,看见了一张帅气逼人的脸,白皙的皮肤与深刻的五官令他有一种明星似的光辉,让网吧都变得有格调起来。   周绾绾看着他,他也看着周绾绾,两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半天都没说话。   常南星催促道:“走啊,不是回家吃饭吗?吃饱了我还得来呢,我要编个程序替我写作文。”   周绾绾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震惊地看着对面人的脸,试探地问:   “你是……杨云霄?”   尽管记忆中的杨云霄是个黑皮瘦小子,整天穿得破破烂烂,从不打扮。   而眼前的男人的形象放在这个时代,简直比电视上的明星都上得了台面,皮肤白皙光滑,手指修长有力,完完全全是个富家子弟。   可他们长得实在太像了,气质也极其相似,就像藏在地底的春笋。表面上看平淡无奇,实则蕴藏着一股劲儿,抓住机会便要往上冲。   现在是1996年,杨云霄该多少岁了?   二十好几了吧。   她愈发笃定自己没认错,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她离开后又过得怎样时,对方突然转身,大步朝外走。   周绾绾条件反射地追上去。   “等等我!你是杨云霄对不对?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周绾绾啊。”   男人脚步飞快,一转眼就到了楼下。   路边停着一辆在这个年代堪称有钱人标志的轿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对驾驶位上的女人说:   “开车。”   女人穿一条红裙子,黑色薄呢外套,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卷发,妆容画得明艳,雪肤红唇,是个十足的成熟美人。   她本在抽烟打电话,见他进来愣了愣。   “你不是传资料去了么?怎么出来了?”   “突然有点不舒服,走吧。”   杨云霄升起车窗,右手盖住额头。   女人见他确实不太舒服的样子,便挂了电话,踩下油门。   周绾绾追出来时,汽车已经启动了,她不敢相信今天的遭遇,对着车影大喊:“杨云霄!”   女人皱眉,看向闭着眼睛的他。   “那个人怎么知道你的名字?你认识?”   他摇摇头,一声不吭。   轿车驶离县城,回去的路上,周绾绾百思不得其解。   那是杨云霄吧?肯定是,否则一个陌生人绝不会有那种反应。   可两人以前不是好好的吗?他看见她不打招呼就算了,居然扭头就走?她又不是魔鬼。   周绾绾心不在焉的,常南星问她话她也没听到,搞得后者都不高兴了,在她准备回去上班时忍不住问:   “网吧里那个男人,是不是你的男朋友?”   周绾绾:“……当然不是!”   “不可能!”   常南星振振有词,“你看见他的时候表情都不一样,是不是被他甩了?还是你把他甩了?”   周绾绾哭笑不得,“你这个小屁孩,别胡说八道。我跟他的关系和跟你一样,才不是男女朋友。”   “跟我一样?可他不是小孩啊,看起来也不穷。”   她没法跟他解释,怕越解释问题越多。草草敷衍两句,赶紧走了。   与杨云霄的见面始终困惑着她,除了那奇怪的反应外,变化也很可疑。   他现在在做什么?为什么开那么好的车子?   这年头能开得起进口轿车的人,绝对是非富即贵了。   周绾绾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晚上回到家跟程文雅一起吃饭。后者看出她心里有事,旁敲侧击地询问。   她因保密协议无法回答,只说自己有点困,吃完就进了房间。   保密协议规定不能向外人透露工作有关的事,那么跟同事聊,总是可以的吧。   她趴在柔软的大床上,翻出唐德才的手机号,拨打过去。   对方很快接听,语气非常意外。   “小周?有什么事吗?”   周绾绾随便聊了两句,引入正题。   “唐主任,我想向您打听下杨云霄。我走之后,他还好吗?”   唐德才为难地说:“这个我恐怕没法回答你。”   “为什么呀?”   “前两天开始上班,他得知你以后不会再来就失踪了,大家到处找也没能找到他。”   周绾绾震惊极了。   唐德才将事情具体地形容了一遍,而后问:“你突然打电话过来,难道是因为听说了什么?”   周绾绾抿着嘴唇,不知道该不该说。   “其实我有猜测过,那孩子性格固执得很,等他长大以后,会不会去找你。”   周绾绾忍不住了,将自己在北街村遇到他的事说了出来。   唐德才道:“看来他混得不错。”   她始终无法理解,“杨云霄要背景没背景,要钱没钱,怎么会变化那么大?他既然离开了县城,大概率学业也没有继续,到底是从哪儿赚到的钱?”   “小周,你得知道那是□□十年代,和我们的时代不同。21世纪要想赚大钱,有个好文凭是必须的,否则很多行业的门槛都跨不进去,出人头地的几率微乎其微。□□十年代可不一样,不讲究出身,不在乎背景,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学历。赚大钱有些是靠本事,更多的则是靠机遇。   他能吃得了苦,胆子大一点,搞不好真的撞上大运,变成百万富翁了。”   周绾绾听他这么说,稍稍放心了些。   “我就是担心,他孤零零一个人,要家人没家人,要朋友没朋友。要是为了钱走上歪路,那就不好了。”   唐德才笑道:“你放心吧,他既然见到了你,肯定不会就这样放弃的。我估计用不了多久,他会再去找你。”   周绾绾对他的推测持有怀疑。   原因无他,那天杨云霄逃走的步伐太坚决了,分明不想见她。   不料唐德才说中了,几天后的中午,她跟常南星在街上买东西,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杨云霄手一伸,就把她给拽上了车,连钱都没来得及付给老板。   她吓得花容失色。   “你要干嘛?”   杨云霄不说话,只顾开车,速度飞快,好几次她都担心冲出路面。   他太疯狂了,周绾绾不敢打扰他开车,死死抓着座椅。   过了足有半个小时,轿车终于停在一片无人的荒地上。   前后都是山,只有一条路蜿蜒而过,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影。   周绾绾心有余悸,张口便问:“你疯了吗?”   “是你疯了!”他盯着方向盘,咬牙切齿,“你要走就走,一辈子都别回来,何必又出现在我面前?”   他声音那么大,在车厢回荡。周绾绾心脏都吓得停跳一拍,讪讪地说:   “我又不是故意的,是单位把我调走的……”   “是,你总是有理由的,不管来还是去,只是把我衬托得像个傻子。”   他垂着头喃喃道:“你知道么?那次期末考试我每科都是满分,老师还答应帮我跳级。我想把这个好消息当做新年礼物送给你,可是等了好久你都没出现,最后是别人告诉我,你再也不会来了……”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难过,周绾绾脑中已经浮现出他当时的样子。   换做是自己,肯定也接受不了吧。   可事情已经过去了,后悔也没用。她摸了摸鼻子,试图安慰他。   “你的生命终究是你自己的,我只是个过路人,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重要。而且就算没有我,你不是也过得很好么?穿名牌衣服,开进口轿车,你成功了,再也不是当初的你了。”   他恹恹地摇头。   “你什么都不懂……”   周绾绾闷声道:“我什么都不懂,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不然你告诉我,你现在做什么工作?为什么赚了那么多钱?是合法的吗?”   杨云霄怔了怔,含含糊糊地回答。   “我帮人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进出口。”他说完不耐烦了,“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显得你还关心我一样。”   “我是关心你啊。”周绾绾理直气壮,“我当初辛辛苦苦在大舟山村里搞扶贫,不就是希望大家生活越过越好吗?大家里面也包括你。”   杨云霄终于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有内疚,有惊喜,有不满。   周绾绾见他半天都不动,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么多年过去了,对方从初中生变成了成年男性,而她外貌几乎没变化,他肯定发现了吧?   该如何解释?   对方是她以前的扶贫对象,还需要遵守保密协议吗?   “那个……我今天化了妆,所以……”   她欲盖弥彰要解释,杨云霄轻嗤了声。   “你当我是傻子。”   “……”   “我知道你们不是那个年代的人。”   周绾绾浑身震了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们的钱、衣着打扮、手机汽车,还有你带我去过的城市,你以为我都没注意么?”   他不但注意了,还深深地铭记在心。   当他得知她再也不会回来时,便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混出个人模样,然后到未来找她。   现在他做到了。   周绾绾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幸运的是,杨云霄的电话响了。他看了她一眼,从车载储物箱里拿出大哥大,去车外接听。   他走得很远,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   周绾绾扫了眼储物箱,里面赫然有双女人的手套。   绵羊皮的,质地很好,不管放在哪个年代,应该都属于贵价货。   他今年也有二十六七了,结婚了吗?   几分钟后,杨云霄回来,把大哥大往储物箱里一扔,关上说:   “我带你去吃饭。”   周绾绾忙道:“不行,我还得上班。”   “那就请假。这么多年没见面,你连顿饭都不让我请么?”   他变了,眼神那么强势,根本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周绾绾低声说:“你别让我不喜欢你。”   杨云霄的心脏刀割似的疼,片刻后冷冷地说:   “行,我送你回去。”   他踩下油门,冷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吹得人脸颊发麻。   两人回到街上,周绾绾本要去扶贫办的,却看见常南星还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他们之前买的白菜种子。   春天到了,常奶奶想把房子附近的荒地都开垦出来种菜,补贴家用。   “停车。”   她喊了一声,下车走到常南星身边,皱着眉问:“你怎么还没回去?”   常南星抬头,却没看她,眼睛盯着轿车里的杨云霄,像在看敌人。 第36章   “走吧,我们回家。”   周绾绾牵起常南星的手,要带他走。   杨云霄把车开过来。   “上车,我送你们。”   “不用了,他家很近的,你没什么事可以回去。”   对方不回答,把车门打开,固执地看着他们。   周绾绾只好上车,与常南星并肩坐在后排。车里谁都不说话,气氛诡异得很。   轿车经过一个岔路口,常南星喊道:   “你开错了,走那边。”   杨云霄瞥了他一眼,改了方向。他忍不住问:“你是谁?”   等了几分钟也没等到回复,他再次问:“你找绾绾姐姐做什么?”   绾绾姐姐……杨云霄心底一痛,清晰地认识到一个真相。   扶贫是周绾绾的工作,她对谁都是那么好,自己并不是特例。   他把她刻骨铭心地记了十几年,把重新见到她当成人生目标。但在她心里,可能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轿车来到山坡底下,三人下车。杨云霄跟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上了坡。   奶奶正在纳鞋底,看见有新客人来,忙倒茶拿点心,招呼他们坐下。   周绾绾很不好意思,坐在最旁边的椅子上。杨云霄本要坐去她旁边,却被常南星眼疾手快地抢先一步,夺走了位置,只好走去另一边。   奶奶眯着眼睛打量他,充满好奇。   “我怎么以前没看见过你,是外地人吗?”   他捧着茶杯点头,茶杯做得太粗糙,还豁了口,与他好看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你是做什么的呀?该不会是扶贫办的新员工吧。”   他淡淡道:“我在市里上班。”   “在市里上班啊?了不得,比我们种地的有出息多啦。”   奶奶越看他越喜欢,把点心盘子推过去,不停招呼:“吃糖吃糖。”   糖是最老式的龙须酥,杨云霄小时候过年才有得吃,曾经一度很心心念念,但近些年来再没碰过了。   他如今的生活很丰富,住得好吃得好,衣服都是进口货。正如周绾绾所说,他再也不是当年一无所有的他。   杨云霄拿起一块龙须酥咬了口,松松软软,甜得腻人,白屑不停往下掉。   他咀嚼着熟悉的味道,忽然想起已经逝世多年的家人,鼻根隐隐发酸。   常南星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想找机会赶他走。   他吃完酥,恢复情绪,问周绾绾:“这也是你精准扶贫的对象吗?”   “目前还不是。”   “你们关系似乎不错。”   “嗯,南星和奶奶都是很好的人,非常配合我们的工作,所以我也尽可能的多帮助他们。对了,南星他对电脑这方面特别感兴趣,我想帮他弄台电脑。你住在市里,知道哪里有电脑市场吗?可不可以给我个地址呀?”   杨云霄似笑非笑,“原来这年头的扶贫工作已经这么好了么?连电脑都给贫困户配。”   周绾绾闻到一股酸意,撇撇嘴。   “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低头喝茶,显而易见地不高兴。   常南星抓住机会,用最亲密的姿势搂住周绾绾胳膊。   “宛宛姐姐对我可好了,别人都误会我的时候只有她相信我,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还天天跑来帮我补习功课,带我去上网,给我买新衣服穿。她简直是我碰见过的最好最好的人。”   周绾绾被他吓了一跳。   “你这小子,突然拍我马屁干嘛?”   他嘿嘿一笑,得意地看杨云霄,后者假装没听见,脸却已经黑了。   他一口气干掉杯子里的茶,起身冷冷地说:“我想起来还有事要做,先走了。”   周绾绾跟着站起来,“你记得出去的路吗?要不要我送你。”   他摇摇头,拿出一张名片塞进她口袋。   “你留在这里扶你的贫吧。”   杨云霄走了,周绾绾拿出名片看了看,上面印着他现在的联系号码与公司,职位是销售部经理。   常南星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才转过头。   “那个人真讨厌,绾绾姐姐,你以后不要再见他了。”   周绾绾收好名片,戳了戳他脑门。   “你小小年纪,霸道得很,还管起我的事来了,做你的作业去吧,我走了。”   她拍拍衣服朝山下走,心里却也觉得不会再见到杨云霄了。   不是她不想见,而是刚才回来的路上,杨云霄对她说,他过两天就要出国。   公司在国外设立了一个分公司,他将赴任总经理一职。   多好啊,努力终有收获。他再也不会因为穷,被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   周绾绾认真地投入工作,不料第二天上午,她与赵丹丹在扶贫办做表格,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汽车声。   赵丹丹的位置离窗户近,朝外看了眼,惊道:   “咦,你快看你快看!怎么来了一辆崭新的轿车啊?”   周绾绾放下表格走过去看了眼,还真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里,像打了层蜡一样闪亮,除了车轮上的泥外不染尘埃,新的连车牌号都没有。   赵丹丹猜测起来,“难道上面给咱们配车了?不对呀,之前都没听到风声。”   “可能是邻居买的车,放在咱们院子里停一停吧。”   “可镇子上又没什么有钱人,这年头轿车可贵呢,谁买得起。”   两人议论着,车门忽然打开,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   赵丹丹吸了口凉气,瞪直了眼睛喃喃道:“我的天……是明星吗?”   周绾绾看清那人的脸,太阳穴直跳,不知道对方跑来做什么。   男人走进扶贫办,在敞开的门上敲了敲,很礼貌地看着她们。   “我可以进来吗?”   “请进请进!”赵丹丹热烈欢迎,吸铁石一样飞过去。   “你好,我叫杨云霄。因为之前来看到扶贫办没有交通工具,出入不太方便,正好有一台空闲的车,所以开来送给你们,帮助你们更好的工作。”   赵丹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送、送车给我们?”   他点头,“是的。”   “……你是开玩笑吗?”   杨云霄笑着把车钥匙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今天开始,你们就用这辆车吧。对了,我还从市里买了些办公用品,待会儿就会送过来。那些东西里面有一台电脑,是赞助给村里叫常南星的小孩的。”   赵丹丹极度震惊,一下子没了主意,回头看周绾绾。   周绾绾皱着眉,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杨云霄,你要干嘛?”   “你们认识?”赵丹丹问。   杨云霄说:“认识,她是我的大恩人。我买这些东西,都是为了报答她当年的恩情。”   原来是这样……那就可以理解了。   赵丹丹放心地拿起车钥匙,拍拍周绾绾的肩。   “你运气真好,我怎么没碰到这么知恩图报的人呢,唉……”   周绾绾始终不太放心,跟她打了声招呼,把杨云霄拉到院外角落里。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眼里闪过一抹失望。   “我不是说了么?报答你。”   “你说实话。”   “真的是为了报答你当年的恩情。”他自嘲道:“还是说在你心里,我是一头白眼狼,绝对不会做对自己没利益的事情?”   “我……”周绾绾被他的一句话堵住,过了几秒,泄气般地说:“那也不用。我们是国家级项目,需要什么上面都会批的。再说这穷乡僻壤的,开辆那么好的车到处跑,倒容易引人说闲话。”   杨云霄道:“那就去市里办事的时候再开,总之东西都送来了,我就不会收回去。”   周绾绾哭笑不得,“我真的不需要你报答,帮助你是我的工作。”   “但是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认真地看着她,外貌虽然成熟了很多,恍惚间却还是当年那个倔强的少年。   “收下吧,再过几天我就要出国了,大家不知道哪年才会再相见,就当我临别前送给你的礼物,好吗?”   周绾绾抿着嘴唇。   “好吧。”   杨云霄扬起一抹微笑,“你哪天有空?我请你吃大餐吧,当年你请我吃得肯德基,我可一直记着呢。”   周绾绾为难道:“我也不太确定……要不这样,有空的时候我就打电话给你。”   他也是拥有大哥大的人了,两人不愁联系不上。   杨云霄答应,乘坐停在院外的另一辆轿车走了。   周绾绾回到办公室,立马被赵丹丹抱了个满怀。   “如实招来,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个大帅哥的?居然都不说,哼!”   她苦笑道:“什么大帅哥,他以前就是个小黑猴。”   “以前?”   “是啊,他是我上个扶贫点帮助的对象。”   周绾绾坐在椅子上,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赵丹丹惊了,“那他岂不是知道咱们不是那个年代的人了?”   “是啊,他说他早就猜出来了。我估计发现的人还不止他一个呢,世界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   赵丹丹唏嘘不已,过了会儿又羡慕她。   “你运气真好,扶贫对象居然这么有出息。不像我,帮助得要么是奄奄一息的糟老头子,要么就是又丑又穷的混混。”   周绾绾拍拍她的肩。   “加油,以后机会有得是。”   两人继续埋头做表格,过了一会儿,一辆小货车抵达扶贫办,运来了满满一车厢的物资。   午休用的躺椅、立式冰箱、大电视机……都是这年代能弄到的最先进的产品。   把这些东西都摆放好后,办公室的生活舒适度直线飙升。   赵丹丹开心地抱着一个小电饭煲,“太好了,以后要是中午没吃饱,咱们可以自己煮东西吃了。”   在司机的帮助下,东西全都卸下了车。   周绾绾看着装电脑的纸箱,决定现在就送到常南星家里去,省得他天天呆在网吧吸别人的二手烟。   把电脑搬进轿车的后备箱,她开车前往常南星的家,很快便抵达坡下,喊他下来帮忙。   常南星蹦蹦跳跳地跑出来,看见轿车两眼放光。   “你买车了吗?”   “这是扶贫办的,搭把手,把你的东西抬下来。”   “我的东西?”   他跑到后备箱外一看,惊喜地叫出声,抓着头发陀螺似的原地转。   “电脑!真的是电脑!太棒了!”   周绾绾笑眯眯地看着他。   “别傻乐了,快帮忙。帮你装好电脑后,我还要去街上问宽带的事呢。”   这年头是用宽带的吗?肯定很贵吧,也不知道她钱包里的现金够不够。   二人齐心协力,把那个大箱子抬进屋。   小屋中唯一的电器是那盏15瓦的灯泡,陡然来了这么个大东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常奶奶道:“要不把床收拾出来?一边给南星睡,一边放电脑。”   “那你睡哪儿?”   “我打地铺。”   周绾绾忙摇头,“不行不行,还是得放桌子上,否则用久了容易驼背。”   她在屋子里看了圈,找到一张堆满杂物的旧木桌,说:   “这个高度合适,就放在这里吧。明天我从扶贫办带把椅子过来,装好宽带,电脑就能用了。”   常奶奶立刻开始收拾,东西都拿走还不算,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打井水洗了一遍又一遍,用毛巾仔仔细细擦干。   周绾绾与常南星则蹲在屋子里,拆开纸箱,按照里面的说明书,把显示器主机等东西安装好。   常南星兴奋地看着自己人生中第一台电脑。   “绾绾姐姐,这台电脑很贵吧?你花了多少钱?”   “我没有花钱,它是……”   周绾绾想到他不喜欢杨云霄,担心他牛劲上来不肯用,便改口道:“它是扶贫办买的,用不上,就搬来给你了。”   常南星闻言彻底放下心,近乎痴迷地抚摸着主机箱子,暗暗在心里发誓:将来若是出人头地,一定要拼命的报答她。   周绾绾忙完便去工作了,第二天去街上给常南星装宽带。   通过工作人员介绍,她才知道这年头的宽带与她一直以来使用的不同,靠得是外置猫拨号上网,速度慢得很,只有5KB/S左右。交得也不是宽带费,而是电话费。   但是倘若访问互联网,还需要额外交3块钱一小时的信息费,在这年代实属高消费。   镇上还没几个装得起私人电脑的,因此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周绾绾不想惹人非议,装完就赶紧让常南星回家去,对他千叮咛万嘱咐,学电脑就好好学,绝对不许向别人炫耀。   常南星翻了个白眼。   “我才没功夫跟他们瞎聊呢,我现在就回家开电脑。”   “嗯,去吧,有不懂的来问我。”   周绾绾挥挥手,与他道别,打算回扶贫办。   转身却看见杨云霄就站在不远处,提着许多装满食物的袋子,表情平静地看着她。   她走过去,“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们送点吃的,这个镇子商店太少了。”   “不用了,我想吃什么每天回家后都能吃。”   “我来都来了,你要赶我走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只好带着他回到扶贫办。赵丹丹不在,薛谦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两人在办公室里大眼瞪小眼,怪尴尬的。   “你没什么其他事的话……要不先回去?”   她试探地问。   杨云霄看了她一眼,“我渴了。”   她才想起来人家不远万里来送东西,自己连口水都没给他喝,脸颊一红,麻溜地倒了杯白开水,递到他手上。   两人的手指无意间碰在一起,她感受到他皮肤的灼热温度,惊道:“你身上怎么这么烫?”   杨云霄满不在乎,随口说:“大概今天太热了。”   “不可能。”   周绾绾抬手摸他额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你在发烧!”   额头烫得像火炉,难怪他脸颊一直浮着不自然的红晕,还以为是不好意思呢。   杨云霄皱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多大感觉。   “昨晚喝了点酒,可能感冒了吧。”   “不行,你得去看医生。”   “不用。”   “你体温太高了。”   “真的不用。”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你想赶我走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周绾绾无语,“关心你还不领情,算了,你爱去不去。”   她推开他,回到位置上工作。   杨云霄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可怜兮兮地垂着头,像条被遗弃的大狗。   周绾绾假装认真工作,实则一直偷看他,想找个借口让他回去。   谁知几分钟后,杨云霄往墙上一靠,虚弱地说:“我难受。”   她怔了一下,不看他,一边写字一边说:   “难受就去医院。”   “我不想一个人去,你陪我。”   “……我在上班。”   他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祈求地看着她。   周绾绾心软了,打电话跟薛谦说了声,开车带他回市里。   杨云霄坐在副驾驶位上,盖着她的外套,脸色越来越苍白,心里却暖洋洋的。   “我冷。”他小声哼哼。   周绾绾把车窗关上,顺手将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宽阔的肩。   “我饿。”   “……忍着,回去给你买吃的。”   周绾绾满头黑线,杨云霄偷偷地笑,庆幸自己生病生得及时。   周绾绾一心想尽快赶到医院,陪他看完病就赶紧回去上班,免得薛谦不高兴。   谁知刚进市区,对方又开始哼哼唧唧了。   “能不能不去医院?我家里有退烧药,吃两片睡一觉就好了。”   “你确定?”她眼神狐疑。   他真诚地点头。   “好吧,你家在哪儿?”   杨云霄报出地址,周绾绾继续开车,半小时后抵达一片居民楼。   这年代还没什么摩天大厦,但杨云霄已经住上了电梯房,面积还挺大,有一百多平方,家具家电齐全,只是看起来似乎还没怎么住过,一切都是崭新的。   “这是你买的房还是租的?”   她问。   “租的。”   “怎么不考虑买一套?有房子的话,结婚生子会更方便吧。”   他轻笑,“我只是个有钱的流浪汉,谁会愿意给我生小孩。无论在哪个城市都是过客,没有买房子的必要。退烧药在电视柜抽屉里,麻烦帮我拿一下。”   周绾绾把他扶去卧室躺着,跑到客厅拿药。   退烧药很顺利地找到了,旁边却放着一包没开封的女性生理用品。她不由得想起那天看见的女式手套,回到房间,边倒水边问:   “你真的没有谈恋爱?”   杨云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那么在意我的感情生活?”   “是啊。”她把药片与水杯一起递给他,认真地说:“我很希望你身边有个爱你的家人。”   杨云霄嗤笑一声,仰头喝药。   周绾绾看了眼时间,盘算着跟他提回去。   杨云霄闭着眼睛,黑发散落在白色的枕头上,鼻梁高度惊人。   “如果我说我跟老板并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你会瞧不起我么?”   她微讶,想了想摇头。   “不会。”   “为什么?”   “你不是说她也是单身么?男未婚女未嫁,工作之余发生点感情很正常。”   他自嘲。   “你这么说,是因为一点都不在乎我吧。”   “虽然如今你比我大几岁,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个小屁孩。”周绾绾摸摸他的头发,“努力工作吧,经营好自己的人生,姐姐永远支持你。”   杨云霄的手指动了动,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告诉我,在你的世界,你有男朋友吗?”   他的眼神透露着强烈的期待,显然说没有是最好的答案。但周绾绾想了想,决定如实相告。   “有。”   “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死心地问。   “很厉害,很有魅力,对我很好。”   “跟我比呢?”   她笑道:“别开玩笑了,你们有什么好比的?时间不早我得回去,你睡一觉吧。要是醒来还没退烧,最好去医院看看。”   周绾绾说完站起身,快步朝门外走去,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砰得一声,玻璃杯摔了个粉碎。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见杨云霄趴在床上捡碎片,左手食指被割了个血淋淋的口子。   “你别动,我来。”   她要过去帮忙,不料对方猛地推了她一把,瞪着通红的眼睛大喊:“你走!”   留下也是施舍,他才不要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周绾绾的白毛衣沾上他的血,鲜红刺眼,血流刷刷地往大脑里冲。没有多想,拿起车钥匙跑出了门。   第二天,一个打扮时尚的女人来到扶贫办,站在门边摘掉墨镜,对着屋子里忙碌的三人问:   “请问谁是周绾绾小姐?”   周绾绾不用问,也猜得出她身份。   “我是,你是杨云霄的老板么?”   “是的,可否出来单独聊几句?”   她放好东西走出去,与女人坐进车里。对方身上有很好闻的香水味,令人想起浓艳的玫瑰。   “找我有什么事吗?”   女人慢条斯理地擦着墨镜。   “我是代他来向你道别的,今天下午,我们就要出国了。” 第37章   周绾绾之前就听杨云霄提过,对此有心理准备,因此立刻说道:   “祝你们一路顺风。”   女人抬起头,眼神质疑地看着她。   “你没什么其他想说的么?”   “我……还应该说什么?”周绾绾倒想替他的工作出点力,可她又不懂贸易。   对方冷冷地扯了下嘴角。   “别装了,我知道你喜欢他。”   “什么?”   “他跟我说过,你从小就一直帮他的忙,甚至自掏腰包让他上学。我也是女人,知道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如此死心塌地地帮助一个男人。你肯定对他有意思。”   周绾绾失笑,“我的确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他跟你说了多少?”   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以为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女人哼了声,不屑于回答。   “无所谓了,反正从今以后,他只属于我。”   周绾绾脑海里闪过手套和卫生用品,好奇地问:   “你们在一起了?”   她想着杨云霄的面庞,不由自主流露出微笑。   “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只是运气不好,起步太晚,否则早就成功了。和我相遇是命运的安排,我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他。他说他想搞贸易,我就出钱给他开贸易公司。他说他想投资地产,我就出钱给他搞房地产。你看,世界上只有我能满足他的野心和能力。”   她的声音里显而易见地带着股自信,对未来信心勃勃。   周绾绾笑了笑,“好吧,我祝你们幸福。”   女人瞪着她,“你别不服气,你根本不知道他前些年经历了什么。辍学、打工、被诬陷、流浪……他值得拥有现在的一切。”   周绾绾哭笑不得。   “我对此没有半点意见,真的。作为一个曾经的朋友,我只希望他能过得好,至少衣食无忧。至于陪在身边的人是谁,又是如何成功的,我真的无所谓。”   她看了眼手表,打开车门。   “我得工作了,感谢你今天特意跑来通知我。我不会阻扰你们的,你们大可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再见。”   周绾绾说完便下车,走进办公室。   女人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会儿,拿起一直放在方向盘旁边的大哥大,对里面说:   “现在你可以死心了吗?她根本不在乎你。”   那边沉默着,没有声音。   她叹了口气,“别倔了,听话,咱们正常出国,一片更广袤的天地在外面等着你。你在酒店别动,我现在就去接你,然后一起去机场。”   不等对方回复,她就挂了电话,踩下油门离开了县城。   几天后,周绾绾来上班时,邮递员突然送来一封信。   信上没有写名字和地址,但是纸上的字迹一看就是杨云霄的,看似平淡收敛,其实每笔都遒劲有力。   致最美丽的你:   我走了,如果在国外发展得好,可能这辈子不会再回来。   遇到你之后想过很多种可能。   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去你所在的世界。央求你留下来,不要再离开。   买一套靠近山林的房子,和你住在里面。一日三餐粗茶淡饭,也很开心快乐。   但是想来想去,都是自恋的一厢情愿。虽然曾有短暂的交集,终究你是你,我是我。   无论如何,感谢你曾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给了我目标和梦想。   倘若将来有机会,想和你一起喝杯咖啡,聊聊生活里幸福的小事。   祝健康。   信封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飞走,拿在手里却很有分量。   周绾绾看得眼眶发红,但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看他的语气,是真的放下了,全心全意迎接自己的人生。   这个结局再好不过。   她把信纸放进一个文件夹,小心地珍藏。抬头时却看见常南星站在门边看着自己,不知道已经看多久了。   “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他的视线从文件夹上扫过,抿了下嘴唇,转身就跑。   “我回去写作业!”   他要读书,读很多很多书,考上最好的学校,这样长大以后,才有能力保护她。   -   华城市某酒店套房,杨云霄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孙奇敲了敲门,提醒道:“杨总,人到了。”   “进来。”   他正襟危坐,房门打开,走进来三个人。   一个是孙奇,一个是物理学家麦克斯,还有一位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杵拐杖,衣着简单朴素,看外表至少有七八十岁,双目却敏锐清醒,带着一股威严的气势。   杨云霄打量了他几眼,看向麦克斯。   “这位是……”   后者连忙介绍。   “他叫顾真,是穿越项目的总负责人。”   杨云霄冷冷地眯起眼睛。   “这么说来,你是国家公务人员?”   顾真道:“算是吧。”   “那你为何同意跟我见面?不怕被人举报么?还是太想赚外快?”   他的话称得上有攻击性,并不中听。   这位叫顾真的老人却依然坦然自若,不卑不亢。   “我们工作的自由度比你想象中高,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我心里也有分寸。另外杨总果然没有愧对财富榜上的排名,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商人。”   商人重利,不管谈什么核心都离不开钱。   杨云霄知道他在暗讽自己,嗤笑一声,让他们坐下。   孙奇不用吩咐,主动离开房间,为他们关上门,守在门外。   杨云霄瞥着对面的顾真,开口问:   “你们手头的项目是从什么时候展开的?”   顾真淡定喝茶。   “抱歉,无可奉告。”   “是谁最先发现穿越的秘密?”   “抱歉,无可奉告。”   “你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顾真笑了笑,摇头。   杨云霄微愠。   “你什么都不肯说,还来见我做什么?”   他放下茶杯,手背上的皮肤皱得像树皮。   “我是来告诉你,你设想的事不可能实现,趁早死心吧。”   杨云霄皱眉,“你知道我在设想什么?”   顾真静静地微笑。   杨云霄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向顾真这么令人讨厌的老人,着实是不常见。   他压低嗓音。   “你不要装神弄鬼,有本事就直说出来。”   两人之前考虑到麦克斯在场,用得一直是英文。但顾真此刻瞥了眼身旁同样充满好奇的麦克斯,忽然换成中文。   “你救不了她。”   杨云霄错愕。   “你真的知道我想问什么?”   顾真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   “她必定会死于意外,哪怕你提前知道结果,也不可能阻止事情的发生。命运比你想象中要残酷得多,一切都是预定好的,只不过在按部就班的发生。你不是扇动翅膀的蝴蝶,无法通过自己的行为改变未来。你、我、她,都是命运巨轮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杨云霄怔怔地问:“你说……她一定会死?”   顾真的眼睛闪烁了下,似乎有水光,缓慢而凝重地点了头。   杨云霄深吸一口气,双手盖住脸,身体后仰靠在沙发上,过了几秒从手掌底下传出沉闷的声音。   “没有余地了么?”   顾真站起身,居高临下,眼神却是羡慕的。   “珍惜现在的时间吧,不要留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他朝麦克斯使了个眼神,后者全程只说了一句话,懵懵懂懂地站起来,跟随他离开。   房门打开又关上,杨云霄靠在沙发上,很久都没有动静,像是睡着了。   忽然砰得一声,他把面前的玻璃茶几踢得粉碎,放下双手,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他不信,他不信命。   要是命运真的不能改变,他现在应该在乡村种地,而不是坐在这里。   既然这样,为何她的命就不能改呢?   那个老头绝对是胡说八道的,他无论如何也要尝试一下!   公司还有会议要开,杨云霄平静了下情绪,开车返回公司。   路上他用手机查了下那个顾真,网络上没有任何关于他的信息。   堂堂一个国家级项目总负责人,却连半点资料都搜不到,诡异得很。   要么他背景强大,但凡有人发布关于他的链接都会被删除。   要么就是个骗子。   杨云霄倾向于后者,心中渐渐有了信心,认真思考解决的办法。   翌日是周六,周绾绾不上班,杨云霄也特地空出一天时间,带她去看电影。   两人算是正式交往,可是因为工作太忙,还没怎么像正常情侣一样约过会。   周绾绾特地买了条新裙子,化了妆,穿上很久没穿的高跟鞋,走到小区门口给他打电话。   “喂?我已经出来了,我们在哪里见……”   话未说完,熟悉的轿车开到她面前。   车窗半降,杨云霄坐在里面,目光由上自下,将她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   周绾绾莫名紧张起来,左手抓着裙摆,尴尬地说:   “你都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杨云霄笑笑,打开车门伸出手。   她被他牵上车,并肩坐在后排。   两人已单独相处过很多次,但因为今天目的不同,专程去约会。因此周绾绾总觉得不自然,在车里到处看,找话题聊天。   “咦,今天开车的怎么不是孙奇?他放假了吗?”   杨云霄淡淡道:“他家装修,被他老婆拉去做苦力了。”   “他还真是一个好男人呢,心细,又勤快,赚得还多。”   杨云霄阴森森地问:“他好,我不好?”   ……玻璃心的老男人!   周绾绾忍了很久才忍住翻白眼的欲望,闭上嘴专心玩手机。   电影院位于华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加上是周末,街上人多得脚尖踩脚后跟。   杨云霄的车一出现,引来无数好奇的目光。他们没有停留,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场,乘电梯上楼。   进电梯后,周绾绾收起手机,决定认认真真对待这次约会。   她抖抖肩膀,抱着胳膊,呼出一口白气。   “今天好冷啊。”   杨云霄抬头看了眼空调口,打电话给孙奇。当两人出电梯走在走廊上时,整个商场的温度都往上调了三度,热得路人摘帽子脱外套。   周绾绾:“……你就不能让我穿你的外套吗?”   她没有恋爱经验,可她看过韩剧啊。   女朋友说冷的时候,这才是正常操作吧。   杨云霄看着自己口袋微鼓的西装外套,摇头。   “不行。”   “……”   她加快脚步,只想快点进电影院,不要再这样尴尬下去了。   杨云霄看她走得快,自己也加速。两人犹如竞走比赛一般来到检票口,杨云霄要进去,被工作人员客气地拦在外面。   “那个……杨先生,要有票才能进去哦。”   杨云霄:“我买了。”   “额,票呢?”   周绾绾看不下去,把他拉到自动取票机前,夺过他的手机打开微信,果然找到了孙奇发给他的二维码,扫码取票。   杨云霄看着取票机说:“原来要这样。”   她满头黑线,“你多久没看电影了?”   连要取票都不知道。   杨云霄仔细想了想,“差不多……十五年。”   “……牛批。”   周绾绾冲他竖起大拇指,把一张票塞给他,检票入场。   电影已经开始了,两人进来的时候灯是黑的,只有大屏幕上的微光,因此很幸运的没有引来太多关注。   他们找到位置坐下,周绾绾看见屏幕上的演员皱起眉。   “怎么是他主演的。”   杨云霄问:“你不喜欢?”   “他之前在国外吸□□,特别嚣张。”   杨云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以后不投他的作品了。”   “……你也投资了?多少钱?”   “五千万。”   话音刚落,后面传来嘻嘻的笑声。   “现在的老男人真恶心,就知道骗年轻女孩上床,吹牛都不带打草稿的,投资五千万?他以为自己是谁?恒兴老板吗?哈哈。”   杨云霄:“……”   他要起身,周绾绾连忙按住,低声道:   “他们又没看见你是谁,别管了。”   “我去趟洗手间。”   她只好收回手,看着他在黑暗中离去。大屏幕上男主哭得撕心裂肺,但她一点都看不进去。   杨云霄过了几分钟才回来,身上有淡淡的香烟味。坐下后没说话,静静地看电影。   周绾绾有点不高兴。   约会是他提出来的,难道不该主动做点什么吗?   电影难看得很,演员她不喜欢,进来的时候对方连桶爆米花都不知道买,真不知道今天出来得有什么意思,亏她特地打扮一番。   难道这就是两人年龄之间的隔阂?   他四十多了,只想安静平淡地过日子,而她还在向往浪漫。   时间变得非常难熬,周绾绾中间一度要睡着。当电影即将结束时,她迫不及待地说:   “走吧。”   杨云霄反手拉住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   “再等等。”   “你喜欢看这种爱情片?”真是叫人意想不到。   话音刚落,电影最后一幕结束了。本以为接下来是片尾曲,谁知屏幕突然暗下去。   观众们还以为停电了,大声喊服务员。漆黑一片中,音响里传出熟悉的低沉嗓音。   “大家好,我是杨云霄。”   周绾绾猛地转头,看着身边的男人。   “很高兴能跟你们一起观看这部电影,爱情是生活中很美好的一部分。我人生中的前四十年太忙,一直在工作,但是今年,我遇到了一个令我心动的女人。   她很平凡,又很特殊。遇到她以后,我才有了工作之外的目标。   今天,我想请求大家帮我见证――周绾绾,你愿意嫁给我吗?”   灯光亮起,杨云霄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美的绒布盒打开,里面是枚闪闪发亮的钻戒。   观众们只是出来看场电影,没想到会遇上这种事,短暂的惊讶后,纷纷起哄,许多人拿出手机拍照录视频。   “答应他!答应他!”   杨云霄微笑着,仰脸看着周绾绾。   后者手足无措,脑子乱成一锅粥,想了半天,竟然扭头跑了。   人群发出唏嘘声,杨云霄缓缓站起来,略带失望地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   他想和她结婚。   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把她带在身边,时时刻刻守护她,不给灾难发生的机会。   可惜还是太早了。   “杨先生,可以跟我合个影吗?”   “杨先生,一起拍个照吧。”   “杨先生……”   人群围过来,杨云霄收好戒指,面无表情地走出去。   -   周绾绾一口气跑出商场,拦了辆出租车,也不知道该去哪儿,随口报出个地名。   司机把她送到目的地就走了,她在街头站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在之前的小区门口。   老房子她是不想回了,想起附近有家很不错的面店,她走进去点了碗面,老板却一直盯着她看,送面到她桌上的时候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叫周绾绾?”   她惊了,“你怎么知道?”   “我的天,真的是!老婆你快来看!”   夫妻二人围住她,其他食客也都看着她。   周绾绾莫名其妙,直到老板拿出手机,看见视频中的两个人,她才知道在短短的几十分钟里,杨云霄对她求婚的事已经传遍全网。   恒兴老板当众求婚!哪个女孩那么幸运?   各大记者、大V、网络红人等等,全都苍蝇一样找过来。   周绾绾面都没吃上两口,再次逃跑,顺路买了个帽子和口罩,又脱了外套,才勉勉强强逃出众人的视线,回到别墅里。   程文雅出去收房租了,不在家,她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头疼。   杨云霄疯了吧,莫名其妙求什么婚?现在倒好,她的视频传得到处都是,以后还怎么出门?   消息散播开来,周绾绾的手机也遭到轰炸,许多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发消息恭喜她。   她干脆把手机关机,窝在家里看电视。   晚上程文雅回来,旁敲侧击地说:“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里面被求婚的女孩子长得可像你了,男的也像杨云霄,你们是不是……”   周绾绾头疼欲裂。   “妈,你别问了。”   程文雅忙点头。   “好好好,我不问,你们自己看着办……不过绾绾啊,老房子的事已经处理好了,你舅赔了咱们一笔钱。你要是真打算结婚,我就取出来给你当嫁妆。咱们家穷归穷,这方面不能省……”   周绾绾惨嚎一声,跑进房间里。   好不容易躺下准备睡觉,孙奇一个电话过来,十万火急地催她过去。   “周小姐,你快点过来吧,杨总喝醉酒了,坐在饭店不肯回家,谁说都不听!只有你能劝得动他了。”   他喝醉就喝醉,关她什么事?   周绾绾想拒绝,可转念一想,还是去比较好。   顺便把话说清楚,这个婚,她是不可能结的。   换好衣服,跟程文雅打了声招呼,她直奔孙奇所说的饭店。   抵达后看见杨云霄坐在椅子上,面前堆了好几个空酒瓶,旁边围满了公司高管。   孙奇看见她连忙解释:“杨总今天求……那啥完后,突然跑到公司要请大家吃饭,我们就跟着他过来。谁知道他坐下后饭菜一口不吃,只喝酒,把自己灌成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   周绾绾观察他,只见他在椅子上坐得笔直,眼神清醒,皮肤也不红。手里端着个酒杯,仍然在给自己倒酒喝。   哪里像喝醉了?这不正常得很?   孙奇看出她不信,抬手推了推杨云霄的肩膀。   杨云霄就跟机器人断电似的,趴在桌上睡着了。   孙奇说:“别看杨总做那么多年生意,酒量差得很,每次饭局全靠装,看起来像模像样,聊天也是对答如流,其实早就喝醉了,路都走不动,这两年大家都不敢让他上饭桌!”   周绾绾摸摸他的脸,果真一点反应都没有,哭笑不得。   “现在怎么办?你们把他抬回去?”   “这个……抬是可以抬,就怕他醒来生气。”孙奇尽量委婉地说:“今天电影院发生的事,他虽然没说,肯定很在意。”   他在意?那是活该,谁让他招呼都不打就求婚的。   周绾绾想狠下心来转身就走,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左手,走了过去,弯腰细看。   杨云霄左手食指上,有一道两三公分的疤,看样子已经形成很多年。   耳中回荡起玻璃杯摔碎的声音,她心乱如麻,紧紧握着那只手,改变了主意。   “你们把他弄回去吧,我陪着他,等他醒来再走。”   到时她得好好问问,这个疤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巧合是巧合,许多个巧合凑在一起,恐怕就是阴谋了。 第38章   杨云霄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家,躺在卧室的大床上,头疼欲裂,浑身疲软,嗓子干得快冒烟。   他想喝水,动了一下,却听见旁边响起冷冷的声音。   “醒了?”   抬头一看,周绾绾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距离他不到两米。   “绾绾……”   杨云霄叫了她一声,却听见声音哑得不像话。   周绾绾瞥了他一眼,给他倒了杯水,用透明的玻璃杯装着。   他起身去接,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的胸膛。   杨云霄错愕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我的衣服……”   “你不记得了么?”   周绾绾的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   他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浑身绷紧。   “记得什么?”   “你别装傻。”   杨云霄脑中冒出一个猜测,愧疚感冲上心头,发誓般地说:   “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我们明天就结婚!”   周绾绾呸了一声,“什么跟什么啊?别趁机占我便宜好吗?谁要跟你结婚?”   她把他说得哑口无言,然后才解释道:“你昨晚喝醉酒,吐了满身,衣服都脱下来扔了。”   原来只是吐了……   杨云霄松了口气,可还是不放心。   “谁帮我脱的?”   自然是他那忠心耿耿无所不能的助理孙奇了。   周绾绾要说,看着他的脸没由来的一阵烦躁,把水杯往前递了递。   “你喝不喝?”   杨云霄忙接过来,喝了口说:“对不起,麻烦你了。”   他倒是没怎么麻烦她,喝醉之后就趴下了,一直很老实,只在回家后吐了一次。但脱衣服洗澡都是孙奇干的,周绾绾一样都没插手,全程看热闹。   但她烦躁的原因并不是这个。   杨云霄默默喝水,因两人靠得近,光线也足,所以左手食指上的伤口无比清晰。像刀扎一样提醒着周绾绾,自己被他玩得团团转。   “你以前受过伤?”她压下怒意,故作随意地问。   杨云霄摇头,“没有。”   “可是你手上有块疤。”   他愣了愣,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说得是这个,笑道:   “小伤而已,早就好了。”   “为什么会留下这个?”   “应该是切水果或者切菜时留下的吧,时间太久了,我也忘记了。”   他说完便转移话题,“昨天求婚的事……”   周绾绾忽然蹲下,捧着他那只手,把玻璃杯拿过来。   “你看,这像不像被玻璃碎片割破后留下的痕迹?”   杨云霄身体僵硬,干笑。   “也许是吧……求婚的事……”   周绾绾再一次强硬的把话题给转回来。   “曾经有个人,打破杯子捡碎片割破了手,我想帮忙,却让我滚。”   杨云霄自暴自弃地闭上嘴,彻底沉默了。   她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那个人是不是你?”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有点困了,能不能改天再聊?”   “你今天再不说实话,咱俩就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杨云霄心脏抽痛,“你一定要听吗?”   她没回答,答案显而易见――必须说。   不知是因为憋了太久,还是两人曾经的接触已经全部结束了,可以放心的去影响未来,而不用担心改变现在。   杨云霄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没错,我就是你当年帮助过的那个人,我就是杨云霄。当年分开以后我去了国外,改头换面才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找你。我们的相遇是偶然,也是必然,但是请你相信,我对你的爱是真的。”   周绾绾终于得到自己困惑已久的答案,心情并没有预料中的震惊。   她可以穿越到几十年前,凭什么几十年前的人不能长大后找过来呢?   只是最后半句话听起来着实可笑。   “你爱我?谁会像骗傻子一样骗自己爱的人?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隐瞒。”   “假如我不隐瞒,第一次见面就向你摊牌,你会相信吗?”   “我当然……”周绾绾想起那时自己连穿越的事都不知道,气势顿减,讪讪道:“起码你前段时间可以告诉我。”   杨云霄紧紧握住她的手。   “绾绾,我绝对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欺骗你的,不要再执着于这件事了好吗?当年离开时我很痛苦,以为这辈子也没有机会见到你,现在能相遇是莫大的幸运,可不可以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周绾绾本来的打算是骂他一顿直接走人,可看他恳求得如此卑微,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又没法立刻答应他。   杨云霄见有挽回的余地,马上抱过来,抚摸着她的长发,在她耳畔说:   “不结婚不恋爱都可以,只要别不理我,别赶我走,让我能天天看着你,就很满足了。”   她叹了口气,“你这样是何必,以你的身份,实在不该说这种话……”   山村少年一无所有,竭尽全力恳求别人留下还情有可原。   他要什么有什么,而她只是普罗大众中的一个,哪儿有那么重要。   杨云霄抬起头,“那你是答应我了吗?绾绾?”   周绾绾推开他,摸了摸额头。   “我得仔细捋一捋,以后到底该如何相处。”   杨云霄看见希望,愈发开心了。   “没问题,你考虑多久都可以。对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工作辞掉吧。”他认真地说:“你想工作,我给你工作。你不想工作,我来养你。总之,不要再去扶贫点上班了。”   周绾绾皱眉,“你为什么总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让我辞职,难道……继续工作会有什么影响吗?”   杨云霄说:“那里环境不好,人手又不够,我担心你太累。”   她想了想,“那我请两天假吧,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好,再考虑工作的事。”   杨云霄点头,“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跟我说。”   周绾绾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打算回家,起身后忽然想到一个人。   “当初跟你一起出国的女老板呢?你们没在一起?”   杨云霄摇头。   “她帮了我很多忙,但到底志不同道不合,出国三年后就撤资与一个外国人结婚了,再也没见过面。”   对于他来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记忆早就变得模糊又遥远。   但是在周绾绾心里,女人找她道别不过才发生了几天,对方说话时自信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仿佛他们肯定会永远在一起,实际上他后来的成功却没有她的参与,实在令人唏嘘。   她离开了杨云霄的家,回到别墅里,向薛谦请了一周的假,利用这几天好好将两人自相遇那一天开始发生的所有事情回忆整理,权衡是否该接受他的提议。   执拗孤傲的少年,成熟稳重的杨总,两人的形象始终无法重合到一起,弄得她都快精神分裂了。   求婚视频倒是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全网删除,健忘的网友们继续追逐其他热点,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也再一次证明,如今的杨云霄,几乎是无所不能的。   周六时,赵丹丹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要到她家来看她。   周绾绾给了地址,她上午便来了,提着好几袋水果,走进别墅后眼睛闪闪发亮。   “我的天……你家也太豪华了吧,居然住这么大的别墅!好你个周绾绾,我看你平时穿得挺朴素,以为跟我一样是个普通老百姓,没想到是富二代呀!早知道顿顿都让你请客了。”   周绾绾立刻说:“租的,没多少钱。”   “这个地段的别墅,租一年也得几十上百万吧,你别谦虚了。”   程文雅还是头一次见到她同事,极其热情,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她们。   “来来来,吃水果,别站着,坐在沙发上聊嘛。”   赵丹丹谄媚地说:“这是你姐姐吗?真漂亮。”   程文雅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招呼她道:“马上就到饭点了,必须留下来吃饭。你们聊,我去厨房做饭去,绝对不许走啊。”   程文雅说完进了厨房,二人面对面坐下。   赵丹丹不停打量这栋奢侈的房子,好奇地问:“你爸爸呢?上班去了吗?”   周绾绾早已过了因这个问题而难过的年纪,平静地说:   “他死了。”   赵丹丹的笑容僵硬了一秒,“抱歉,我没听说过……”   “没事,最近扶贫办怎么样了?”   她想起工作就忍不住抱怨,靠在沙发上嘟囔。   “还不是老样子,天天在村里走来走去。前天彭长生他们说要在村子后山上种果树,我们也去帮了一天忙,累得到现在手都抬不起来。看他们那乌七八糟的架势,估计是搞不起来的,唉,到头来又是白忙活一场。”   周绾绾道:“多尝试两次也好,北街村地理位置并不差,只是人们没有主要的经济来源,要么零零散散的种两亩地,要么打零工,所以才富裕不起来。等找到合适的产业,发展是很快的。”   赵丹丹好奇地看着她,“你这个礼拜为什么突然请假啊?生病了吗?”   她摇头,“家里有点事情要处理。”   赵丹丹神秘兮兮地说:“上星期有人给我转发了一条视频,你猜是什么?恒兴地产的老板在电影院求婚呢!好大的钻戒,看起来至少有五克拉,被求婚的那个女孩子跟你长得特别像,你看到了吗?”   周绾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移话题。   聊了会儿,赵丹丹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有人托我给你带话。”   “谁?”   “常南星那小子呗。”她信誓旦旦地说:“你请假才几天啊,他跟丢了魂儿似的,网也不上了,游戏也不打了,天天有事没事就跑扶贫办来看看你上没上班,没找到你,就追着我们问。我跟他说打算周六来看你,他就让我托话,说他新编了一个小程序,特别厉害,想让你快点去看。”   周绾绾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小刺猬说这话时期待的眼神,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好,我处理好家里的事,就尽快回去。”   “好嘞,他看见你要开心死了。”   赵丹丹在周家吃了午饭,玩到两三点才离开。   第二天周绾绾便找到杨云霄,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他们可以像以前一样相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他不能插手她的工作,她会干到自己厌烦为止。   杨云霄尝试着劝了劝,没用,勉勉强强答应。   周绾绾开始正常上班。   上午九点,鲜红的小巴车吱呀吱呀地开进扶贫办,三人下车进了办公室,将昨日的工作整理一下,分配今天的工作任务。   北街村建果园,他们也得出力,帮忙联系购买树苗,运送工具等等。   分配好后,三人开车前往北街村。不得不说,有杨云霄赞助的这台轿车后,他们的工作变得方便许多,尤其是去市里采购,以前全靠自行车,能活活蹬断两条腿。   轿车进了村,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以往这个时候,妇女们都聚集在村口的小河边洗衣服,男人们要么下地干活,要么闲在家打牌,学校又没开学,小孩子成群结队地跑,热闹得很。   可今天放眼望去,屋子外头竟然没有一个人,静悄悄的。   赵丹丹嘀咕道:“这是咋了?他们都去后山了吗?”   薛谦也有些疑惑,“我明明跟村长约好了,上午一起去市里买肥料的。”   话音刚落,山坡那边冲下来一群人。   周绾绾定睛一看,只见跑在最前面的赫然是常南星。   他满脸盛怒,面红脖子粗,右手攥着一把菜刀,疯狗似的飞速跨越田埂,冲进村子里。   身后跟着许多大人在追他,拼命地喊:“站住!你给我站住!”   三人一头雾水,周绾绾坐在驾驶位上,条件反射地踩下油门,开了一段路再急刹车,正正好地停在他面前,挡住他去路。   “常南星,你要干吗?!”   薛谦降下车窗,厉声呵斥。   他气红了眼睛,理都不理,绕过轿车继续向前跑。   周绾绾忙打开车门冲下去,赵丹丹担心她受伤,也跟着跑下来。   两人围住常南星,她抓住他拿刀的那只手,拧着眉问:“出什么事了吗?”   常南星抬头发现是她,眼眶一湿,扑进她怀里。   菜刀落地,尖锐的刀口撞上青石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村民们追过来,开口就骂。   “你这个混小子,想杀人?信不信我们报警把你抓起来,跟你爹一样判个无期?”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杀人犯的儿子也是要杀人的!”   “我们当初就不该收留你跟你奶奶,管你们死活!”   常南星没理会他们,抱着周绾绾的腰嚎啕大哭,她的上衣很快就打湿了一小片。   她冲村民做了个闭嘴的手势,摸摸常南星的头发,弯腰看着他。   “别哭了,告诉姐姐,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会杀人的对不对?”   小男孩哭得眼睛都肿了,一张黑脸上满是泪痕。他张开嘴巴,话还没说,眼泪先冒了出来。   “奶奶……奶奶被人打了……呜呜……”   -   常奶奶被人打了,右腿骨折,后腰挫伤,手掌被树桩子扎伤,鲜血淋漓,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打人者是个村民,起因乃常家附近的一块荒地。   那块地是无主的,因为面积太小太偏僻,种粮食不划算,荒了很多年,自打常奶奶住过来就一直没人管,长满杂草。   趁着这个春天,她花两天功夫把地仔细地耙了一遍,施肥播种,种得全是菠菜。预计一个半月左右就能收获,到时除掉自家吃的,还能卖不少钱。   但没想到的是,种子播下去没两天,菜地就被人赶鸡过来啄了个稀巴烂。   常奶奶气不过,去找对方理论,那人说不是北街村的人不许种这块地,抬手一推,把她推下山坡。   常南星去街上帮人打游戏赚钱了,晚上回家才看见躺在只剩半条命的奶奶,赶紧找人帮忙抬回家。   村里派人来调解,给出的结果是由那个村民赔点治疗费,地还是不许种,让它荒着。   常南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整个晚上都没睡,一直想去报警,把那人抓起来。   村里不让,派人看着他。他忍了一个晚上,到早上再也忍不住,拿了刀冲出来,想跟那人同归于尽。   周绾绾没来之前,他是头愤怒的小兽,宁愿丧命也要把对方挠个头破血流。   周绾绾来了以后,他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像个被人欺负的小孩见到了妈妈,哭得喘不上气。   薛谦听完原委,表情严肃。   “你们也太胡闹了,为了一块荒地,险些闹出人命,值得吗?”   村民们也不高兴。   “我们本来好好的,是他们非要住进来,否则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报警可以,但是他们也必须搬出去,否则以后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呢!”   那野小子生起气来就拿刀,谁敢跟他同一个村啊!必须赶走!   村民们围着薛谦吵吵嚷嚷,周绾绾抱着常南星问:“奶奶现在在哪里?”   他抽泣着说:“躺在家呢。”   “请了医生吗?”   “有个赤脚医生来看了,给她贴了膏药。”   “那可不行,老人家身体本来就虚,咱们先别管其他的了,把她送到市里看病要紧。”   常南星总算找到主心骨,哽咽着跟她回家。   周绾绾开车去的,打算用轿车送奶奶去医院。   红砖小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暗。常南星进门后冲着床上的人说:“奶奶,绾绾姐姐来了,开车带你去市里看病。”   周绾绾也问:“您身上哪儿疼?能坐起来吗?”   床上死气沉沉的,没有回音。   她预感不妙,突然不敢靠近了。   常南星毫无察觉,去柜子里给她找了件衣服,走到床边说:   “奶奶,你睡着了吗?起来吧,我给你穿衣服。”   啪嗒,一声轻响,周绾绾打开电灯。   昏黄灯光的照耀下,常奶奶身体僵硬,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骨折的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被扎伤的手紧紧抓着被单,枕头上有一小滩乌黑的血迹。   “奶奶?”   周绾绾鼓起勇气,试了试鼻息和脉搏,惊得倒退两步。   常南星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宛如误入一个遍布残肢断臂的鬼窟窿,尖叫一声,撞倒身后的桌子,平时当成心肝宝贝的电脑摔在地上,他看也没看,转身跑出去。   周绾绾看着床上的尸体,过了半天才回过神,连忙去找薛谦他们。   开春就死人,还是惨死的,很不吉利。   村里怕引来议论,主动掏钱火速给她下葬,还请了法师做法,求她死后赶紧投胎,不要恨村里的人。   法事做了一天,第二天出殡。人都从草席挪到棺材里了,却找不到常南星在哪儿。   彭长生用尽办法也没找到他,只好求助于周绾绾。   “他是她唯一的孙子,出殡的时候可不能不在,否则老人走得不安宁。”   常奶奶死得那么惨,哪怕有一百个亲孙子给她送葬,也不可能走得安宁。   周绾绾打心眼里不想帮他们,但是连续好几天没看到常南星,担心他想不开做傻事,因此还是开着车满县城找他。   网吧、游戏厅、杂货店……甚至菜市场她都去找了,老板们没一个看见过常南星的,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她找了一个下午,眼看快到下班时间了,忽然看见几条流浪狗往山里跑,也跟进去,终于找到常南星。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身后是高耸的山,周围围着垂涎欲滴的狗。   石头上放着两只死鸡,没拔毛,他用菜刀割下鸡肉,血渍呼啦地喂给狗吃,引得流浪狗们蠢蠢欲动。   周绾绾怕他被狗咬,大喊一声赶跑那些狗,跑到他身边问:   “你在做什么?哪儿来的鸡?”   内脏撒了一地,看得人头皮发麻。   常南星垂着头一动不动。   “昨天半夜的时候,我偷偷跑去那个人家里,想杀他给奶奶报仇。可是我不敢,不敢杀人,也不敢变成爸爸一样的杀人犯,于是偷了他家的两只老母鸡。   鸡死的时候叫得好惨,脖子都断了还要跑,肯定很痛吧,奶奶死的时候是不是跟它一样痛?”   周绾绾用力抱住他,亲吻他额头。   “都过去了,别想了。”   “怎么能不想?奶奶走了,我没有家了,这个北街村不是我的家。绾绾姐姐,我该怎么办?”   常南星抬起头,眼眶干涸得流不出泪,稚嫩的脸颊沾染鲜红的鸡血。   少年小小年纪,就已经见识了世界的残酷与恶心,更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的人生从出生那天开始,便是死路一条。 第39章   要是周绾绾不知道他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子,或许她真的会让他自暴自弃下去,毕竟这样的人生实在太艰难了。   可她已经见识过他以后的辉煌,便不忍心放弃他,劝了许久才把他劝回去,披麻戴孝,赶在暮色降临前送奶奶出殡。   送完之后,众人又面对着一个难题――村里的人不希望他留下,怕被他记恨,而他也不愿意一个人呆在那个红砖平房里。   周绾绾与薛谦等人商量了一下,在扶贫办收拾出一个空房间,把他带回去,让他暂时住在那里。然后在小饭馆老板那儿预付了钱,让他定时在三人下班后,也定时给常南星送早晚餐。   如此一来,问题勉强解决了,可之后呢?   扶贫办到底是临时性的,保不准哪天就会撤销,到时他又该上哪儿去?   常南星才七八岁,和当年的杨云霄不同,心智尚未成熟,没有自立能力,不可能就这样闯社会的。   下班回家的路上,周绾绾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同一时间,一场盛大的发布会在华城市知名酒店召开。   宽阔的会议厅里,无数盏闪光灯对准讲台。   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站在上面,穿着时尚却随意,一头短发染成浅褐色,每根都特立独行地往上翘。他皮肤白而脸小,大眼睛眼尾上挑,下巴尖尖的,因此看起来仍像个大男孩,稚嫩且张扬。   背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这场发布会的主题:长青科技首届慈善编程大赛。   男人的声音在会议厅回荡,向所有人介绍这个项目。   “举办比赛的想法在我脑海中酝酿已久,之所以最近才提出来,是因为没有找到项目的核心。编程大赛,主旨在激发年轻人对编程的热情与活跃度,同时发掘出新的人才。但近些年来,市面上同类型的大赛名次几乎被一批固定的选手所囊括,这与大赛的初衷是背道而驰的。   因此在与许多人交流过想法后,我决定将比赛设定为公益性质,因赛事产生的所有利润都将捐献给国内贫困山区的中小学,帮助他们聘请合格的电脑老师,建立跟得上时代的计算机教室。   同时本大赛将改变对选手的要求,年龄、籍贯、计算机水平不做限制,而着重于创意、编程熟练度,由专业评委根据其教育经历做不同方面的评估,从而挑选出新的编程人才。   当选手获奖后,我们会拿出一笔与奖金同样数额的资金,以大赛的名义注入公益基金,稳定地对山区中小学进行帮扶。   在此,我常南星,代表长青科技面对全国热爱编程的人发出邀请,长青科技首届慈善编程大赛,欢迎你的加入。”   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   常南星下了台,走出会议室,助理马上迎过来。   “常总,刚才有区域经理到公司来找您……”   “推掉!全部推掉!”   他一改台上谈笑风生的模样,脸色阴沉得吓人。   助理为难道:“可是您在欧洲跑了一个月,很多工作都落下了。他们听说您今天回国,都抢着要见您呢。”   “我没空!”   常南星回头大吼,吼得对方不敢再开口,然后才继续飞快往前走,口中骂骂咧咧。   “狗日的杨云霄,用假消息把我骗去欧洲找了一个月,今天非得跟他好好算账不可!”   他想到那张欠揍的脸拳头就养,带上一帮人,轰轰烈烈地赶往杨云霄的别墅。   晚上九点,程文雅和朋友出去玩了。杨云霄在办事处接周绾绾下班,送她回家,顺便坐在客厅聊了几句。   他还是想让周绾绾辞职,甚至为她挑好职位,是公司项目部的设计副总监,只要等工作熟练后,立马提升为总监。   周绾绾捧着他给泡的牛奶,想来想去也不明白。   “你为什么非得让我辞职呢?那份工作待遇是不好,可我乐在其中。而且你这么厉害,也不至于拖你后腿不是吗?”   “我当然不是怕你拖我后腿,而是……”   他欲言又止。   “而是什么?”   杨云霄看着她的脸,始终无法告诉她。   谁会希望听到自己的死讯呢?   周绾绾放下杯子,坐到他身边,双手捧住他的手,掌心里留有牛奶的余温。   “你实话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杨云霄最大的弱点就是她,任何事只要她开口,他便无法无动于衷。   此刻也是一样,他抿了下嘴唇,嗓子干涩。   “我怕……曾经听说的事情会发生。”   “什么事?”   “当年出国后没两年我就后悔了,想回来找你。打了电话让认识的人帮忙联系你,却听说……”   他的目光化成了实质,轻轻抚摸她每一寸脸庞。   “听说县城发了一场大洪水,你为救村民的小孩,淹死了。”   周绾绾惊愕地看着他。   “你是说真的?”   “我发誓没有半句谎言。”他抱住她,力度大得像要把她揉进胸膛,“绾绾,你不要去上班了好不好?我真的很害怕那件事发生。”   周绾绾惊讶的说不出话,眉心紧紧拧成一团。   自己居然会在工作中丧命,还是不久之后的事?!   她今年才24啊。   杨云霄心疼地亲了亲她,正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   孙奇十万火急地说:“杨总,有人强行闯进您家里,保安拦都拦不住!您现在在哪儿?快回来吧!”   “是谁?”   “长青科技董事长,常南星!”   杨云霄垂眸想了想,说马上回去,接着就挂断电话站起身。   “我有事先走了。”   周绾绾隐约听见孙奇的话,跟着站起来。   “我也去。”   他想都没想就拒绝,周绾绾径自拿来包包和外套,边穿边说:“我跟他迟早要见面的,除非我真的死了,你难道能阻拦一辈子么?”   杨云霄无话可说,只好带她一起回去。   两人急匆匆赶到小区,保安看见他的车,连忙跑过来。   “唉哟杨总您可回来,再不回来我们都只能报警了。那位常老板带了好多人,怕是要动手呢!”   “哼,我量他还没这个胆子。”   杨云霄冷哼一声,一脚油门开到别墅外。   门已经被打开了,常南星带人坐在客厅里,所有灯都打开,很有点鸿门宴的架势。   孙奇被他们挤到一边,急得快哭了。   杨云霄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他一眼,摇摇头,一马当先地往里走。   人未露面,声音已到。   “真是没想到,我人生中居然有幸看到常老板犯法的一天。”   常南星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镇定自若。   “是么?看来杨总想请律师介入?”   杨云霄走到他面前,嘴角挂着抹讥嘲。   “强行闯入他人住宅,破坏公民私人财产。我那院门和大门都是从德国进口的,加起来五十多万,把你拘留个十天半个月的,用不着律师。”   “可我用得着律师。”常南星站起来,两人身高相仿,气势也旗鼓相当,“你给我假消息,说她已经到欧洲定居,害得我浪费时间找了一个月。期间对公司造成的损失值多少个五十万?光拘留几天,远远不够。”   杨云霄挑眉,“可这又不是法律问题,这是智商问题。”   他指指他的太阳穴,“你身为长青创始人,思想居然还如此天真单纯。公司能发展到如今的程度,真是走运。”   “你……”   常南星被激怒,正要骂他。周绾绾忍不住冲出来,喊了一声别吵了。   他猛地回头,呆呆地看着她。   “绾绾……姐姐?”   在场人太多,周绾绾很不好意思,跑到杨云霄身边低声道:“你都四十多了,跟个小孩子吵什么吵?”   杨云霄撇嘴,“谁家的小孩三十几岁?”   “他……他孩子性格嘛。”周绾绾强撑着回了句,心里却也觉得奇怪。   怎么以前看常南星是小孩,如今看他,还是觉得他是小孩呢。   明明他个头比她高,年龄比她大。   常南星完全不在意他们说了什么,沉浸在狂喜中,开心得手足无措。   “绾绾姐姐,你……你和当年一样漂亮!”   噗嗤……   周绾绾笑出了声。   杨云霄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他幼稚。   闲杂人等都被轰出去,三人坐在沙发上,心怀鬼胎地聊起来。   常南星长大了,却比小时候还开朗许多,拉着周绾绾的手,眉飞色舞地跟她说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   “你知道么?我真的靠电脑赚钱了!十几岁的时候我去参加一场世界级的编程大赛,直接拿了冠军!奖了我五十万美金,还雇佣我当技术顾问呢!”   杨云霄看不过眼,强行分开他俩。   “够了够了,她又不是不会上网,早就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   常南星化身成章鱼,这只手分开了,那只手立马又缠上来,拉着周绾绾不放手,对待他则像块钢板一样冷硬。   “抱歉,现在是我和她在聊天,跟你没关系,你哪儿凉快上哪儿呆着去。”   杨云霄满头黑线,“这里是我家。”   “哦,真不好意思,你不说我都忘了。”   常南星拉着周绾绾站起来,“姐姐,我们走,找个没人打搅的地方边吃边聊。”   “够了!”   杨云霄忍无可忍,爆发出来,一把将周绾绾拽到自己身后。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带她走?”   常南星气定神闲,“你算什么,我就算什么。你有资格留下她,我就有资格带走她。别忘了,我们和她的关系是一样的。”   杨云霄道:“从今以后恐怕不是了,她会辞职,跟你再无接触。”   常南星惊讶地看向她,“绾绾姐姐,你已经决定好要辞职了吗?”   “我……”   周绾绾刚想说话,被杨云霄抢了先。   “不辞职,难道留在那里等死?你比我更清楚后来发生了什么。”   常南星迫不及待地说:“当然!我之所以发布寻人启事,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周绾绾头都大了。   她推开杨云霄,大声说:“都给我闭嘴!”   两人安静下来,她看了看他又看看他,问:“你们都说我死了,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距离现在还有多久?”   杨云霄不清楚具体时间,“我出国差不多三年后。”   常南星纠正道:“哪儿有那么长?你第一次去北街村是1996年春,发洪水的时候,是1998年夏天,七月份。我记得那个月许多省份都不停下雨,洪水来得又猛又快,冲毁了许多农田、校舍、房屋,还引发好多次泥石流。那个小孩家住在山上,就是因为泥石流堵路,没法下来。你和赵丹丹他们划船救人,一不小心踩踏了,滚下山坡,掉进洪水里,连尸体都没找到。”   他说得很详细,因此周绾绾的感受比之前更强烈,后背像有风在不停吹,吹得她浑身凉飕飕的。   常南星看着她,“你是不是在害怕?没事的,我已经找到你了,绝对不会让你受伤,更不会看着你送死。”   如今的他,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自己喜爱的人。   杨云霄说:“你得辞职,必须辞职。只要不穿越到那个时空去,就不会遇上洪水。”   “那他呢?”周绾绾忽然出声。   “谁?”   “常南星。”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健康又高大的男人,“要是我从今往后不去了,他的人生会不会因此而改变?”   常南星怔住,哑口无言。   她接着说:“今天回来的时候,我把你安排在扶贫办暂住,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用椅子拼了一张。我知道你有天赋,合该吃编程这碗饭,可是不管是谁都需要机会吧?要是现在就不管你,你七八岁,能干嘛呢?要么被送进福利院,要么吃百家饭长大,没人会供你上学,没人帮助你发掘天赋,以后撑死了当个网管,帮人修电脑。甚至连记不记得我也不确定,你愿意这样吗?”   常南星没说话,杨云霄想去牵她的手,被她躲开了。   “我不愿意这样,我得把你安排好再考虑辞职的事。洪水发生在1998年不是么?时间还来得及,最多今年年底,我肯定能完成的。”   周绾绾经过深思熟虑,做出决定,杨云霄立即表示反对。   “不行!万一中途发生别的意外怎么办?只有你留在身边,我才会放心。”   常南星艰难道:“我想说无所谓,可那样实在虚伪,连我自己也不信。绾绾姐,我支持你。”   “你就是自私!怕自己真的从董事长,变成一事无成的小网管。”   杨云霄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他同样不遗余力地反击。   “你难道就不自私么?去年你就找到了她,为什么等到今年才逼她辞职?还不是担心说得太早,自己的命运会改变,两人的感情会改变吗?”   “你闭嘴!”   杨云霄揪住他的衣领,两人险些要动手,周绾绾赶紧挡在他们中间。   “不要吵了,我的人生,只有我自己有权力安排。你们支持就支持,不支持就滚,别想强迫我。”   杨云霄难以置信,“你真的要为了他的未来,冒这个险?”   “不光是为他,也是为我自己。明知他值得更好的人生,我没法无动于衷。”   常南星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绾绾姐姐,谢谢你。”   杨云霄见她心意已决,烦躁得很,不想多说一句话,扭头上了楼。   周绾绾送常南星离开,二人站在门廊上说话。   常南星问:“他跟我说你们现在是男女朋友,以后会结婚,是真的吗?”   周绾绾点头,又摇摇头。   “男女朋友是真的,结婚还不一定。”   “你千万别跟他结婚!”常南星说:“你看他多老啊,跟你站一起像父女,估计连小孩都生不出了。你要是没有合适的男朋友,不如找我呀,咱们年龄差距小,都年轻,肯定更合得来。”   周绾绾被他逗笑了。   “找你?你真当我不上网,没看过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么?”   他脸红了,“什、什么绯闻,我哪儿有绯闻。”   “还不承认,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老听说你跟这个女明星约会,和那个女模特吃饭,照片都有,难道是假的呀?”   常南星磕磕绊绊地解释:“照片可以PS的嘛,再说那是因为还没有找到你。要是我们在一起了,我保证为你守身如玉,对其他的女人正眼都不带瞧的。”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   “算啦,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否则多奇怪啊,感觉跟□□一样。”   常南星:“……怎么会?”   周绾绾态度坚决,好说歹说让他走了。   待他的背影消失后,她回头看了眼楼梯,想到杨云霄上楼时的表情,认为他应该没什么心情聊天,于是为他关好大门,打车走了。   回到家里已经到了深夜十一点,程文雅还没回来。   周绾绾站在空旷的客厅,想起一件自己早就想做,却一直没机会做的事,来到程文雅的房间,一阵翻箱倒柜后,找到被她藏在衣柜最底层的信。   信封上的地址都被涂了,她挑出保存最好的那一封,藏进衣服里。刚一出去,就听到楼下传来程文雅的喊声。   “绾绾,你在家吗?”   她忙整理一下,跑到一楼客厅,笑着说:   “今天跑哪儿潇洒去了?回来这么晚……咦,妈你做头发了?”   记忆中程文雅很少打扮自己,头发永远是黑的,在脑后扎个球。衣服一年四季都是那么几件,都是趁商场打折时淘得旧款。   如今她算是大变了模样,不仅穿了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还烫了卷发,看起来年轻十岁都不止。   程文雅见她问,很开心地转了个圈儿。   “是啊,好看吗?那天我去收房租,看见租房子的人烫这样的头,就请她说了店名,今天和朋友一块儿去,也烫了个一样的。”   “好看,我妈是大美女,烫什么头都好看。”   周绾绾笑眯眯地抱住她,心情无比舒畅。   眼下的生活是她出生以来最愉快的时光,她开心,妈妈也开心,真希望永远这样过下去。 第40章   为尽快把常南星安排妥当,并且不对他之后的人生造成影响,周绾绾特地打了个电话给他,向他询问当时的具体情况。   “奶奶出事以后,我们把你安排在扶贫办暂住,后面发生了什么?”   常南星如实回答:“你找到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妻,让他们领养了我。”   “领养?”   “嗯。我小学毕业前跟着他们在国内生活,后来爸爸的工作调到国外,于是一家人都搬过去了,也是在那里,我开始参加比赛,拥有机会展开自己的事业。”   “他们叫什么名字?”   “爸爸叫王承名,妈妈叫徐素芳。”   周绾绾记下他们的名字,挂了电话去上班,在路上时,便对薛谦和赵丹丹问:   “你们知道县城附近有什么领养机构吗?”   二人都摇头。   “那意向领养小孩的夫妻有没有?”   他们再次摇头,赵丹丹摇完猜到她的打算,“你该不会想让人领养常南星吧?这个恐怕有点难度。这年头大家的生活水平都不高,只够吃饱穿暖而已。要是亲戚家出了事,心善的人还愿意帮忙养个孩子,可谁会去养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人呢?还有啊,常南星名声也不好,父亲本来就是个杀人犯,现在自己又被村子里排斥,一般人收养他,那不就是惹祸上身么。”   周绾绾也有考虑到这一点,但既然常南星都长大了,说明这个方法是可行的,只是找到那对夫妇有点难度。   到达扶贫办后,她特地向薛谦说明情况,希望能把精力全部放在这件事上。   常南星是北街村的一份子,北街村是他们的工作,为北街村解决麻烦就是为将来的工作解决麻烦,薛谦同意了。   周绾绾暂时没有告诉小常南星,怕他敏感多想,只说自己去市里买东西,便开着车到城市找领养机构。   找了一两天都没找到,于是改变策略,通过各种渠道发布领养启事,希望有心人看到能联系她。   可惜依然还是无效。   由于她做得这些事,县城还流传起几种风言风语。   有说她收了常奶奶钱的,有说她想拐卖儿童的,更离谱的,说常南星那个父亲入狱后就赶紧跑人的母亲就是她,常南星是她亲儿子,所以她才这么上心。   周绾绾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没功夫打理这些流言蜚语。赵丹丹却忍不住,某天跟人理论一番回来,抓住坐在电脑前打新启事的她,愤愤道:   “你别再帮他找领养的了,没用!”   她条件反射地回头看,生怕被常南星听到,心里会难过。   赵丹丹叹气,“他去网吧上网了,听不见。你看看,你为他操心得要死要活,他脑子里只有上网打游戏。”   周绾绾放心地收回目光,继续敲键盘,边打字边说:   “他要是不上网,我倒是得担心了。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事,连这个都不做了,那估计是活都不想活了。领养的人还是要找,他不能一辈子都没有家。”   赵丹丹凑过去看她的屏幕。   “你非得找的话,就把他父亲的事和与村里人的矛盾都删掉吧,填那么详细干嘛?正常人看见了,就算想领养他,恐怕心里也会打退堂鼓。”   周绾绾想了想,拒绝。   “不行。”   “为什么不行?不这样没人会要他的。”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的事县城里的人基本都听说过,只要对方有心查一查就能知道。万一等领养手续都做完了他们才发现,忍得住不生气么?还愿意对他好吗?”   “那你说怎么办嘛!”   赵丹丹坐在椅子上发牢骚,“这破工作简直不想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麻烦都有。七八岁的大孩子也要我们来安排,我们是他妈不成!”   周绾绾不得不反过来安慰她,这时,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她在领养启事上留的联系方式就是这个座机的号码,因此听到后立马去接听。   “喂,北街村扶贫办。”   里面是个温柔而成熟的女声,“您好,请问是周小姐吗?”   “是我,您是……”   “我听说你在给一个七岁半的孤儿寻找收养家庭是吗?我正好有这个打算,可不可以去看看他?”   “当然可以!”周绾绾大喜,心脏狂跳,按捺着激动问:“请问您贵姓?”   “我姓徐,叫徐素芳。”   徐素芳……她找到了!   周绾绾与她约定好见面事宜,挂断电话后开心得差点叫出声。   “终于有人要收养他了!”   赵丹丹也感叹:“真没想到居然真的被你找到了,那人也奇怪,这种家庭的小孩也愿意收养,该不会背后有阴谋吧?我听人说南方很多人领养小孩打断腿逼他沿街乞讨的,千万得查仔细点。”   “嗯,肯定要查清楚。”   徐素芳就在隔壁市,过两天就会来。在此之前,她得先说服常南星,这也是个难度不小的工作呢。   周绾绾想到这里,关了电脑,跑到网吧找常南星,顺利买了个他最喜欢吃的豆沙包。   小孩儿好吃甜口,又甜又腻的东西他最喜欢了。   轻车熟路地走进网吧,她找到常南星,对方正看着屏幕,小小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   “在做什么?”她站在他背后问。   他连忙把屏幕捂住,回头看她。   “你怎么来了?”   “哟,还不让我看,亏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周绾绾拿出那个豆沙包,故意摇头咂嘴。   常南星抿着嘴唇,不确定她的目的。   她笑了笑,“先下机吧,咱们出去聊,我有件事得跟你说。”   他听话地关了电脑,把没用完的钱退出来,随她往外走。   二人找到一条无人路过的小巷子,坐在别人家后门的青石板台阶上。   周绾绾把豆沙包给他,看着他吃,轻声说:   “我这几天做了件事。”   “什么事呀?”常南星吃得说不清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找到一对想收养你的夫妇。”   他陡然僵住,大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看着眼泪往外冒。   周绾绾忙抱住他。   “你不要难过,我不是为了赶你走。只是以后我的工作会调动,没办法永远留在这里照顾你。而且你也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他们会对你很好的。”   常南星不说话,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手里吃了一半的豆沙包。   他嘴角沾了点豆沙,脸颊鼓鼓的,看起来分明还是个小孩模样,实在不忍心对他说太现实的话。   可是再不忍心,还是得说。   周绾绾道:“你很有天赋,不应该被埋没。他们家的经济条件很不错,丈夫是工程师,妻子是高中老师。因为生育方面有问题,所以一直没有小孩。你去了,就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两人会尽心尽力抚养你。你也要把他们当做亲生父母一样,乖乖听他们的话,好不好?”   “我有说不好的资格吗?”   他眨了下眼睛,豆大的泪珠落在青石板上,化成一滩水渍。   周绾绾心脏如针扎,但同时也清楚,这是唯一的办法,亦是最好的办法。   无论如何都要说服他。   “相信我,他们会对你很好的。你不相信的话,过两天可以见见他们,到时就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了。”   “你早就约好让他们来,然后才告诉我的吧。”   常南星冷冷地站起身,把半个包子还给她。   “我知道,你有你的生活,不可能为了我留在这里。我接受你的安排,同意见他们。还有什么事吗?”   周绾绾怔怔地摇了下头。   他转身便走,又去了网吧。   电脑永远不会让人伤心。   有多高的水平就能获得多大的成果,他在0和1构成的世界里过得游刃有余。   周绾绾成功说服了他,却把自己弄得很难过,闷闷不乐了一整天。   不管怎样,一切都按预想中的进行着,很快见面的日子就到了。   徐素芳说他们上午自己开车过来,因此早上抵达扶贫办后,周绾绾就押着常南星去街上剪头发,回来洗澡换新衣服,用最好的面貌见他们,努力留个好印象。   经历诸多事情后,常南星就像变了个人,罕见得乖巧。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绝无半句怨言。   收拾完后,他变了个模样。刺猬似的短发被ㄠ水压平,乖乖贴着脑袋,梳成城市里流行的三七分。手指甲和脚丫子洗得干干净净,套上一件长袖衬衫,与格子背带裤。   一眼看过去,是个听话的模样。   周绾绾帮他擦了点宝宝霜,理了理衣服。   “不要不高兴,笑一笑,他们会给你带礼物来呢。”   常南星笑不出,面无表情地问:“我现在还像个杀人犯的儿子吗?”   周绾绾心脏痛了下,盖好宝宝霜,牵着他的手走出去。   没过多久,一辆小轿车开到院子里。车门打开,下来一对年轻夫妇,都是三十多岁的模样。   他们穿得干净,气质也好。丈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箱奶,妻子看见常南星,笑着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问:   “你就是常南星吗?你好,我是徐素芳。”   她伸出手,常南星不知所措,周绾绾忙抓住他的手,帮忙与徐素芳握了握。   徐素芳没有介意,笑着说:“你长得真可爱。”   她的笑容令常南星放松警惕,表情没那么严肃了。   薛谦见状跟丈夫聊了起来,中午还邀请他们留下来吃饭,特地在小饭馆定了顿人均20的大餐,送到办公室来吃。   徐素芳全程跟在常南星身边,吃饭时给他夹菜,吃完饭给他倒水。   她是个有亲和力且耐心的女人,到下午时,常南星已经彻底放下防备,能跟她聊自己的兴趣爱好了。   “真的假的?你还会编程?”徐素芳惊讶地说:“我班上很多高中生都还不会用电脑呢。”   周绾绾说道:“他这方面可厉害了,而且全靠自学,打字打得比我快。之前还根据入门的编程书,自己编了个计算器。”   “是吗?”   徐素芳看向常南星,眼神更加喜爱了。   下午三点时,夫妻俩差不多要走了。   王承名走到常南星面前,问了他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父亲入狱时,你几岁?”   要是年纪已经挺大了,能懂事了,恐怕会对性格有影响。   常南星听到这几个字,表情冷淡下来。   “三岁吧,记不清。”   “你们相处过吗?对他的印象怎么样?”   他摇摇头,“他跟我妈妈一直在外面打工,我断奶之后就是跟着奶奶的。”   夫妻俩对视一眼,彻底放心了,给周绾绾使了个眼色,示意出去单独聊。   三人走到院墙外,王承名道:“来之前我们其实挺担心,万一小孩受父亲影响,和他一样冲动戾气重怎么办。通过今天的相处看来,他很聪明,也很冷静,只要好好教育,应该不会重复他父亲的老路。”   周绾绾非常感激,“你们能这么想,我真是太高兴了。”   王承名笑着说:“既然大家都没有问题,那么我们今天回去收拾下房间,办好手续,过两天就来接他走,让他到市里读书了。”   周绾绾没理由反对,点头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舍,难以相信两人这么快就要分开了。   好在长大之后又会重逢,因此还算能接受。   徐素芳走进院子里,再次来到常南星面前,递给他几张钞票。   “我要走了,过两天再来接你。这笔钱你拿去买点喜欢的东西吧,吃的喝的玩的,自己看着买。”   常南星点点头,接过来放进口袋。   “那么,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小轿车离去,扶贫办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赵丹丹摸常南星的头。   “你小子走运啊,要跟着有钱爸妈去过好日子了。”   常南星瞪她一眼,躲开她的手,转身走进房间里。   她嘿了一声,“还嫌弃我?”   “你呀,别笑话他了,小心他咬你一口。”   周绾绾往办公室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已经熟悉的环境,心中很清晰的明白一件事。   常南星安排妥当了,她也该辞职了。   这份工作很有意义,很特殊,也许这辈子都找不到第二份同样的。但是作为普通老百姓,相比工作,还是性命更重要。   常南星走的那天,周绾绾怕触景伤情,特地去村里工作了,让薛谦负责安排。   回来之后,他已经离开,薛谦递给她一个软盘,三四英寸,手掌大小。   “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送你的礼物。”   她看着那个软盘,脑中浮现出常南星小小的身影,鼻子一酸,赶紧接过来放好。   薛谦打算出去,被她叫住。   “副主任,那个……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这份工作不太适合我,所以打了份辞职申请,您看能批准吗?”   “辞职?”薛谦表情意外。   毕竟从工作积极性来看,她应该是三个人里最不可能辞职的。   “嗯。”   周绾绾点头,把打印好的申请递给他。   他拿过来看了眼,发现她是认真的,语气有点遗憾。   “既然你都决定了,我也不好反对。不过这个需要顾主任批准,申请先放在我这里,改天我帮你转交给顾主任,到底什么时候通过,得看他那边。”   周绾绾点头,冲他道谢,回到座位上,倍感轻松。   当天下班回家,她把软盘带上,想打开看看常南星在里面存了什么东西。   谁知电脑款式太先进,居然没有读取软盘的功能。   周绾绾在网上搜了好多办法一一尝试,都没用,最后在淘宝上找到一项服务,可以付费把软盘里的东西转移到网盘里。   她立马下单,将软盘寄过去。   三天后,对方就把文档发到她网盘里。   周绾绾特地空出晚上的时间,关上房门,坐在电脑前下载文档,安装,然后打开。   一个页面跳出来,她仔细看了几眼,发现是个小日历。   日历的底图是蓝色的,画面正中央有只手绘简笔小鸡。小鸡画得实在太简洁了,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个丸子长了毛。   画面被分成二三十个小格子,其他格子都是空着的,唯有今天的位置显示出日期。   鼠标移过去时显示可点击,她点了一下,小鸡脑袋上冒出个圆圈,里面有几个字。   “想你的时候在下雨,咕叽~”   周绾绾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惊了。   她尝试点其他日期的,点不出来,灵机一动把电脑上的时间修改成明天,再点,果然又有新的字显示出来。   “想你一次就吃一粒米,嗝~”   “彩虹出现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今天太热啦,鸡渴难耐。”   “雪花和你眼睛一样漂亮哦。”   ……   周绾绾一连看了几个月的,起初觉得可爱,一直在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鼻子酸的不得了。   离开前几天常南星天天待在网吧,就是做这个吗?   他连话都不肯跟她说,却改为用这种方式,天天陪在她身边。   不对……这个界面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   她努力回忆,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打开一款用了好几年的社交APP页面,进去的主页底图与日历的底图极其相似,只是小鸡的样子优化了很多,看起来更加可爱醒目了。   这款APP,正是长青科技推出的第一款社交软件。   它还自带一个日历小程序,只显示当天的日期,其他功能一概没有,却无论如何都删除不了。   曾经被很多网友吐槽没用,占内存,但也有人夸有创意,暖心。   周绾绾拿着手机愣住,心里五味杂陈。   用了好几年的APP,居然与自己有着如此密切的关系。   她分不出自己是感动还是开心,只想回去再抱抱那个可爱的小男孩,可惜已经没机会了。   手机铃声响起,常南星给她打来电话。   她马上按了接听,想告诉他自己已经看到日历,但是还没开口,就听出他声音有些奇怪,像是喝醉了。   “姐姐……”他可怜兮兮地喊她,“为什么我等了这么久你才出现?为什么不等我找到你,你就跟别人在一起?”   “我……”   “我赚了好多好多钱,都给你花好不好?给你买大房子,买跑车,买最先进的电脑,求求你到我身边来。”   “你……”   “我哪里比不上他?我比他年轻,比他帅,虽然资产还差一点,但我是潜力股啊,很快就会追上他的,你给我时间。”   周绾绾忍不住提高音量骂道:“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喝醉了?在哪里?身边有人吗?”   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不得不反复问了几句,对方终于报出地址,是华城市最好的五星级酒店。   周绾绾挂了电话,打车直奔酒店,找到他所说的门牌号,敲门。   一阵香风袭来,穿着吊带的漂亮女人打开门,目光不善地看着她。   “你是谁?”   周绾绾怎么看怎么觉得她眼熟,仔细一想才发现自己天天见,她是个模特,拍得广告就印在公交车车身上呢。   “常南星在里面吗?”   “不在。”   对方说完就要关门,她眼疾手快冲进去,看见了震撼人心的一幕。   常南星躺在沙发上,衬衫纽扣解开了一半,地上全是空酒瓶,醉得糊里糊涂。   旁边有四五个女人,有的在补妆,有的在玩手机,也有人紧贴着他的脸,企图拍张合照。   周绾绾一头黑线,暗骂自己真是个傻逼。   -   常南星一觉睡到早上六点,醒来时头疼欲裂,坐在床上捂着脑袋半天都没动。   眼前的房间很陌生,但他已经习以为常了。工作忙的时候,几乎天天都要出差,经常在陌生的房间醒来,得想好一会儿才想得起自己是在哪个城市。   今天是在哪里来着?   他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是在华城市。   并且……昨晚似乎还给绾绾姐姐打了电话?!   他大惊,脸都没擦,跑出去到处找手机。   助理推门而入,看见他忙说:“常总,昨晚周小姐来了,给您留了张字条。”   “快拿来!”   助理从口袋里掏出字条递过去,常南星逐字逐句地看完,羞愧得面红耳赤。   小混蛋,浪成这样还好意思让我跟你在一起?我这颗心脏怕是承受不起。   我和他的事你就先别管了,管管好自己吧。担心年轻顶风尿十丈,老来顺风滴湿鞋。   -周绾绾。   作者:复工太忙,请假一天,明天继续更新哦~ 第41章   常南星立刻打电话向周绾绾解释。   “姐姐,我平时不这样的,昨天是个意外。我和别人一起吃饭喝多了,他们把那些女的叫来的……”   周绾绾忍笑,“没事啦,我只是提醒你要注意身体而已。我还有事,改天聊。”   常南星垂头丧气,“好吧。”   挂断电话,周绾绾笑吟吟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杨云霄给她夹菜,“多吃点,你这段时间瘦了很多。”   “有么?我觉得差不多啊。”   “你瘦一斤我都能看出来。”   周绾绾哼了哼,打开包拿出之前趁程文雅不在家时,偷到的信封,递到他面前。   “喏,你之前说过的,可以帮忙我复原地址。现在信封我已经拿到了,下面的事归你了。”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点头,收进口袋里。   周绾绾双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杨云霄挑眉,“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突然觉得他很不错。   两人分开那么久,他却依然能为自己心底的执念而坚守自身,从未陷入过声色犬马中,实在难得,是个可以依赖的人。   周绾绾伸出右手,闭上眼睛。   杨云霄满头雾水,“手抽筋了?”   “你是笨蛋吗?”她无语地睁开眼睛。   “那你的意思是……”他突然想到什么,急急忙忙跑上楼,去找一个小盒子。下来的时候因为太着急,差点被楼梯绊倒。   周绾绾忍俊不禁。   杨云霄气喘吁吁地来到她面前,单膝跪下,打开盒子。   “我爱你,嫁给我吧。”   同样的画面再一次上演,但这次周绾绾不再想逃,笑着伸出了手。   他亲手为她戴上戒指,在上面吻了吻。   纤细白皙的手指,晶莹剔透的钻石,二者组合成一幅美丽的画面,似乎空气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周绾绾收回手,对着灯光看了看。   钻石很大,比她以前在电视杂志上见过得都大,几乎完全覆盖住她手指的根部。分量也很可观,沉甸甸的,在灯光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光彩。   她摸着钻石笑容狡黠。   “你就不怕我只是为了钱才答应你,收下钻戒就跑了?”   “你不会的。”   “这么相信我?”   杨云霄笑道:“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钻石,我以后还可以买千千万万枚给你。要是现在就跑了,岂不是可惜?”   周绾绾撇嘴,“所以在你心里,我真的是爱慕虚荣的人咯。”   “你不是人。”   “?”   “你是天使。”   他起身抱住她,吻不够似的一遍遍亲她额头。   只有天使才会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不歧视他,不嫌弃他,尽自己所能的帮助他。   若不是许多年前的那一天,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的人生绝不会像此刻这般辉煌。   在爱上她之前,他从未说过一句情话。   但是在那之后,他恨不得把全世界的情话都学个遍。   两人决定订婚了,按照杨云霄的意思,应该举办一场发布会,能多奢华就多奢华,最好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但周绾绾不愿意。   他们年龄差距大,身份地位差距大,不知道内情的外人很容易造成误会,引起流言蜚语。   她不想被人议论,也不想进入太多人的视野。于是说服他,只让两方家庭的人坐在一起吃个饭,就算定下来了。   杨云霄早就没有了家人,身边最亲近的是他助理和几个下属。周绾绾这边亲戚也不多,来往最频繁的是舅舅一家,但她一点也不想跟他们再有交际。   于是订婚那天,只来了三个人。   周绾绾、杨云霄,以及程文雅。   包厢订在五星级酒店,可以轻松容纳二十人。   巨大的大理石圆桌把他们彼此之间隔开老远,说话都得加大嗓门。   尴尬地坐了几分钟,周绾绾把服务员喊进来:“把其他椅子和餐具都撤掉吧,只留三份就好。”   三张椅子全都搬到一起,她坐在中间,左边是杨云霄,右边是程文雅,这才舒坦了。   程文雅很高兴。   “以前我总担心绾绾会受我的影响,没法和别人发生正常的男女感情。今天你们订婚了,我算是彻底放心了。”   杨云霄认真地说:“虽然我们还没结婚,但是请您放心,以后她的人生,由我来守护。”   周绾绾打断他们。   “喂喂喂,你们不要太过分好不好?我还坐在这里呢,怎么就安排起我的人生了?”   由他守护?他都四十多了,男人本来寿命就短,说不定等他老了,自己还得伺候他。   程文雅说:“你别这样说话,我看人家对你挺上心,也帮了咱们家这么多忙,你说这种话多让人伤心啊。”   她满脸懵逼,愣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的妈呀,得亏我还没过门,否则你俩岂不是要联手起来欺负我?”   程文雅无语,“你这个傻孩子,我们怎么可能欺负你?”   “你明明就是在欺负我,嘤嘤嘤,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周绾绾赖在她身上撒娇,杨云霄看了会儿,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一眼,说自己暂时离开一下,等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牛皮文件袋。   特别厚,看起来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周绾绾好奇。   他没说,把文件袋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房产证。”   一大摞。   “这是我的银行卡。”   一大摞。   “这是我的基金账户。”   密密麻麻。   “这是我的股票。”   数额惊人。   “这是我的保险单。”   又是一大摞。   ……   杨云霄每一样都展示完,把它们全部推到周绾绾面前。   “以后,你来保管。”   周绾绾:“……你开玩笑吗?”   杨云霄认认真真地说:“在大舟山村,大家结婚后,都会把自己的财产交给妻子,由她管理。这是丈夫对妻子忠诚与爱意的表达,虽然我已经离开很久了,但是我决定像他们一样,把我的所有财产都给你。你可以规划理财,可以购置房车,可以吃喝玩乐,怎么花都行。”   周绾绾:“……可是我不想啊。”   之前看调查,他的私人财产应该在两千亿左右,是很多人活十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这么多钱,怎么管?拿在手里都烫手。   她越想越觉得不能要,连忙推回去。   “你千万别给我,我不会理财,花也没地方花,我的工资已经够我日常开销了,多了留在身边不放心,万一被人骗走了怎么办?”   他平静地说:“骗走了就再赚。”   “那也不行,要是被别人知道,肯定要骂死我的。”周绾绾道:“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之前放哪里就继续放哪里。”   杨云霄问:“你确定不要?”   “嗯!”她用力点头。   “那阿姨……”   程文雅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别别别,这是你的钱,我们可不敢收。”   杨云霄想了想,又把东西重新装起来。   “那好吧,资产这方面,就等以后结婚了再重新讨论。”   周绾绾松了口气,感觉自己逃过一劫。   程文雅等他放好东西,坐下来,问:“今天既然是订婚,那么结婚的日子有没有决定好?我女儿要出嫁了,我也得为她准备嫁妆呀。”   杨云霄看向周绾绾,后者心里也没打算,憋了半天才说:   “要不……咱们看看黄历?”   程文雅很赞同,立刻拿出手机搜索,看样子恨不得赶紧把她嫁出去。   三人围着手机看了半天,发现近两年最好的日子有三个。   一个是今年五一,一个是春节后,还有一个是明年三月份。   程文雅看向两人。   “你们觉得哪个日子最好?”   杨云霄心里希望越快越好,明天都行,但是说出来就变成了另一句。   “看绾绾的。”   只要她开心,多长时间他都愿意等。   这下重担落在自己肩上,周绾绾突然发现结婚真是件麻烦事,订个日子都这么难。   她硬着头皮往中间一指,“就这个吧。”   春节后,离现在还有大半年,期间要是反悔,或者发生什么事,都来得及。   日子就这么敲定了,服务员开始上菜,三人高高兴兴吃饭。   程文雅如今忙得很,要事业有事业,要朋友有朋友。   这不,筷子刚放下,就有好姐妹给她打电话,约她去美容院做脸。   两人先把她送去和朋友碰头,然后杨云霄送周绾绾回家。   在路上时他状若随意地问:“你对婚礼有什么期待吗?”   周绾绾靠着真皮座椅,摇头。   “没有。”   “什么要求都没有?这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的婚礼。”   杨云霄宁愿自己委屈,也不想给她留下半点不好的印象。   周绾绾皱着眉想了会儿,“那就越低调越好吧,像今天这样,不要有外人。”   杨云霄默默记在心里,“还有呢?”   “多弄点好吃的。”   “还有?”   “下雨的话就不要在室外。”   “还有?”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摊手。   “没了。”   “……你婚纱喜欢什么样的?”   顶级设计师一般需要提前一年预订,就算他有渠道,至少也得给人留出足够的制作工期。   周绾绾似乎才想起来,“是哦,还要穿婚纱……唉,真麻烦。”   杨云霄一头黑线。   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在婚礼上穿得漂漂亮亮的?她倒好,居然嫌麻烦。   她没参加过多少婚礼,对这个毫无概念,拿出手机搜了半天,指着其中一张图片说:   “要这种的。”   杨云霄瞥了一眼,皱眉。   “会不会太简单了?”   很普通的白色缎布,剪裁成一条窄窄的包身长裙,一字肩款式。虽然线条看起来很优美,像个细长的陶瓷花瓶,但那主要是模特身材高挑纤细,婚纱本身是没什么设计感可言的。   周绾绾道:“那你觉得要选什么样的?”   杨云霄回忆自己以前在时装周无意中看到的几款。   “至少要有蕾丝、花边、钻石,大拖摆,白头纱。珠宝也要配套的,最好是钻石的,项链一定要大气,款式跟头冠相配,高跟鞋找同一个设计师做,每个方面都要精致完美。”   周绾绾失笑,“杨大总裁,你想得这么面面俱到,该不会从小就有一个新娘梦吧?想自己穿这些?”   杨云霄老脸一红,低声说:“不许开我玩笑。”   她笑笑,靠着椅子朝外望。   风景飞逝,周绾绾怡然地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   “真想不到,我居然要跟你结婚了。”   杨云霄的心脏因她这句话变得柔软,仿佛有人往里面灌了蜜,甜得心神荡漾。   结婚的事确定好了,班还得上。   不过很快薛谦就通知她,顾真已经看了她的辞职申请,想在周六的下午见见她。   于是那天她特地空出时间,独自来到办事处。   和之前一样,抵达后不久,轿车出现,顾真从车上下来。   天气变热了,周绾绾脱掉羽绒服,换上薄外套。   他也不再穿大衣,改为一件浅灰色格纹西服。许久不见,头发似乎又白了一点。   “顾主任。”   周绾绾主动打招呼。   他点点头,打开办公室的门。   里面应该有人定期来打扫,明明没有人办公,每次来却都洁净如新。   “你想好了,一定要辞职?”顾真坐下后问。   周绾绾道:“是的。”   “辛辛苦苦考上的公务员,就这样放弃了,会不会太可惜?”   她苦笑,“自然是可惜的,不过人生嘛,有得就有失,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顾真轻轻颔首,因为面容太苍老,看起来就像随时会睡着似的。   他拿出她的辞职报告,“我看你这上面说,辞职的原因是为了处理家事,不知道是否已经找到新工作?”   “还没有。”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有一个建议。你不要辞职,我帮你调换到正常的岗位,尽量离家里近一点,你看如何?”   周绾绾惊讶,“可以这样吗?”   既能抱住饭碗,还离家近?不用去北街村?   顾真道:“要是你愿意,我可以这几天就帮你调过去,你喜欢什么单位?”   周绾绾道:“都可以,太感谢主任您了!”   顾真说:“那我就自己看着办了。”   “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顾真发现到了检查的时间,起身离开。   周绾绾陪他走到车边,扶他上车,心里有点遗憾。   “等调岗以后,恐怕再也没机会见到您了。”   城市这么大,就算是认识的人,想在某处偶然相遇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尽管工作这么长时间,只见过对方两次,说得话也不多,但他给她的感觉很好,像个慈祥的长辈。   顾真笑了笑,眼尾挤出的皱纹冲淡他自身的冷淡气质。   “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再见面的。”   “您慢走。”   周绾绾关上车门,目送他远去。   回家后她把这个消息分别告诉了程文雅和杨云霄。   程文雅很高兴,因为赚钱已经比不过杨云霄了,有份稳定工作,能自给自足,总不算丢人。   杨云霄还是希望她辞职,但没强迫她,只说要是做得不高兴了,随时辞职,他养她。   几天后,调岗通知下来,她被调到华城市公积金中心,一个非常清闲的单位,离家只有半小时车程。   此后周绾绾再也没去北街村,在新单位过上了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工资有所上调,一个月到手4000多,总算甩开低保线了。   为了方便上下班,她把手头的钱凑一凑,贷款买了辆十来万的小车,天天开得挺高兴。   杨云霄发现后不满,特地打电话给她。   “我车库里一堆车,你想开哪辆就开哪辆,干嘛买这种破车?”   周绾绾道:“你的车都是好几百万的,我开着去上班多容易招人闲话啊。要只是背后议论也就算了,万一被人举报说我受贿,到时多麻烦。”   他嗤笑,“你就是一小科员,谁贿赂你?”   “哟呵,瞧不起我小科员是不是?不理你了,我跟杨雅吃饭去。”   杨云霄记得这个人,对她印象不错,提议道:“不如中午我下班后请你们吃?”   “算了吧,你是大忙人,我们哪儿好意思打扰你啊。”   周绾绾把电话一挂,换上自己新买的高跟鞋,背着小包,开车见好友去了。   二人在市中心碰头,逛了一上午的街,各自买了一堆衣服,累得赶紧找地方吃饭。   杨雅点了杯百香果汁,听她说完自己和杨云霄订婚的事,满眼羡慕,叼着吸管道:   “想当初是我一心想找有钱人嫁了,你在这方面就跟个木头似的,没想到到头来,却是你嫁了个大富豪,还是那么那么大的富豪,命运真是喜欢捉弄人,呜呜……”   周绾绾笑道:“你男朋友不也挺有钱的,自己创业开公司,年赚百万。”   “那也没法跟杨总比啊,他吃顿饭的钱都比那破公司的年利润多。”   她一口气喝了半杯果汁,用肩膀撞撞她。   “他肯定送了你不少东西吧?说出来让我羡慕。”   周绾绾仔细回忆,发现跟本没有。   “求婚的时候送了个钻戒,其他的好像没有了。我和我妈现在住的房子是他的,不过只是借助,没有改名字。”   “看来有钱人还挺小气的,只送钻戒,我还以为他会直接送你几块地皮呢。”   周绾绾想到订婚那天杨云霄拿出的财产文件,深深觉得,“小气”这个词与他挨不上边。   杨雅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坏笑。   她打了个哆嗦。   “你笑得一脸猥琐是想干嘛?”   杨雅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问你,你们试过了吗?”   “试什么?”   “还能有什么?你傻啊,当然是那个。”   杨雅道:“我可跟你说,夫妻关系里X生活是很重要的,好多人就是因为这种事闹崩离婚,所以婚前一定要多多了解对方的能力。男人这方面跟女人还不同,好的特别好,差得惨不忍睹。我听我男朋友说,许多男人一过四十,那方面是直线下降,除了几个天赋异禀的,其他都只能当摆设了,一个月来一次都阿弥陀佛。”   周绾绾石化,“……你,你说什么?”   “他虽然有钱,可是你也要为自己的□□生活着想啊。他身边从来没有过女人,这点本来就很可疑,说不定天生就不太行。我建议你呀,婚前试试,要是真的不行,结婚得治好再说。”   周绾绾以前连恋爱都没谈过,陡然来这么重口味的话题,实在有点吃不消,听得满脸通红。   “这个……不可能吧……”   “那你说说,他为什么半点绯闻都没有?难道几十年来一直靠手吗?他又不是找不到女朋友的穷□□丝。”   周绾绾被她说服,不禁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他到底四十多岁了,还有那方面的兴致吗?   洁身自好是好的,可她不想一辈子到死都没经验呀。   吃完饭,二人看了场电影,各自回家。   临走前杨雅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试。   周绾绾回家后放好东西,换了身衣服,把妆补了补,然后鼓起勇气给杨云霄打电话。   “你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吧。”   杨云霄本来是没空的,但她主动提吃饭,没空也有空。   晚上七点,二人在公司附近的餐厅碰头。   杨云霄已对她的口味了如指掌,点得都是她喜欢吃的菜,正要把菜单交给服务员时,她突然说:   “等等,能不能加个东西?”   “好啊,你还想吃什么?”   “来瓶葡萄酒吧。”   她根本张不开嘴,得喝酒助兴。   杨云霄表情意外,“你以前从不喝酒的。”   “嗯,今天突然想喝。”   他听她这么说,也就不问了,直接加了瓶葡萄酒。   酒过三巡,眼神微醺。   周绾绾其实还能再喝一点,不过怕喝醉误事,于是趴在桌上装醉。   “我要回家。”   杨云霄为难,“你这个样子回去,阿姨肯定要骂我。”   “我要喝水。”   他倒水给她,她眯着眼睛来接,“不小心”打翻了,水洒了一身,身上正好穿了件白衬衫,打湿以后变成半透明,显出内衣的颜色。   杨云霄惊讶地看了一眼,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燥热,重新倒杯水,亲手喂她喝。   周绾绾摸摸他的脸,红唇轻张。   “你喜欢我吗?”   “喜欢。”   她舔了下嘴唇,小小的舌尖划过唇瓣,留下一抹诱人的水光。   “那我们去你家好不好?”   女人灼热的呼吸里夹杂着酒的清香,杨云霄快忍不住了。 第42章   她笨拙地诱惑他,却散发着最原始最纯洁的致命吸引力。   杨云霄几乎能想象出她情迷意乱时美丽的模样,但还是压住了心里的冲动,脱下外套帮她盖上,扶起她说:   “你喝醉了,先去酒店休息吧。”   “我不想去酒店,我想去你家。”   周绾绾手脚并用地缠住他,成了只树袋熊。   杨云霄硬着头皮把她抱出去,在服务员和其他客人惊讶的目光中,离开餐厅,在附近酒店开了个房间。   把她放在床上,他喂了她半杯水,掖好被子,便打算离开。   “你确定不留下来吗?”   周绾绾侧脸看着他的背影,声音有些失望。   两人已经订婚了,发生点什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推阻,只能说明真的有问题。   杨云霄背对着她,语气很无奈。   “你没喝醉?”   “醉了怎样?没醉又怎样?”   她厌烦地摆摆手,“你走吧,我想睡一觉。”   她闭上眼睛躲进被窝里,心情仍然因自己的新发现而沉重,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的问题。   支持他,鼓励他,陪他去治疗?   还是干脆不抱希望呢?   身上忽然一轻,被子被人掀开,阴影像小山一样压过来。   “我以为你喝醉了,不想趁机占你便宜。但现在看来,不证明自己是不行了。”   周绾绾吓了一跳。   “你、你想干嘛?”   他把头埋下去,声音模糊。   “干你想干的。”   -   早上五点,周绾绾醒来,想去上厕所,可是刚一起身,就发现全身酸痛无比。   她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心中极其震惊。   自己居然真的跟杨云霄……会不会太冲动了?   算了,起码她再也不用为这事提心吊胆。   周绾绾揉了揉肩,走去浴室,推开门看见杨云霄站在镜子前,手里剃须刀嗡嗡的响。   他从镜子里看见她的倒影,停下来问:“醒了?”   “唔。”   “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   周绾绾看着他白衬衫下紧窄的后腰,一个没忍住,神使鬼差地抱了上去。   杨云霄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回过神,放下剃须刀摸摸她的头,关切地问:   “很难受吗?”   她摇头,含含糊糊地抱怨,“困。”   他轻笑,眼睛里满是宠溺。   “我都说了早点休息,可你非不让。”   周绾绾喊道:“明明是你抓着我不停……”   她想说,又觉得那件事实在羞耻得说不出口,脸色红了一阵又一阵,最后用力掐了一把他腰上的肉。   “死老头!”   又掐一把。   “臭老头子!”   再掐一把。   “白眼狼!”   杨云霄被她掐得连声求饶,她把他轰出去,关起门来上厕所。   几分钟后出去,对方已经穿戴整齐,恢复往日精明沉稳的模样,和昨夜热情的他判若两人。   周绾绾撇撇嘴,“你要走了吗?”   “嗯,六点半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要开。”   六点半就开会,起得比他早的也就只有清洁工和卖早点的了。   她平时没在意过,今天不知怎么,心里就是不爽,又没理由说。   “哦,你走吧。”   她背对着他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看新闻。   他突然从背后抱过来,吻了吻她的耳垂。   “真想一直陪着你。”   不爽的心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反而大度起来,摸摸他的脸。   “走吧,工作要紧。”   他肩上有责任,要是恒兴哪天破产了,不仅仅是他没钱赚,旗下几万员工也会跟着失业。   杨云霄舍不得松手,“要不然你别去上班了。”   “那我干嘛?”   “随便做什么,只要待在我眼前,让我随时都能看见你。”   周绾绾道:“你可以把我的照片打印出来,挂在办公桌前面,这样就能随时看到了。”   杨云霄在她后颈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   “我辞职吧。”   “什么?”   “反正钱也赚够了,把公司卖给别人。到时咱俩都别上班,带着阿姨一起找个风景好的城市生活。”   这是他做过无数次的梦,直到今天才有勇气说出来。   周绾绾捏捏他鼻子。   “胡说八道,快走快走,上班去,别赖在这里了。”   “晚上你下班我去接你,一起吃晚饭?”   “好。”   杨云霄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大口,这才放心地走了。   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在这方面还像个小孩一样,需要她来劝呢?   周绾绾低头看手机,过了不久回过味来。   不对呀,刚开始是自己不高兴,他该哄她的,结果倒反过来了。   ……这个老狐狸!   新单位只需要九点打卡,周绾绾补了会儿觉,舒舒服服睡到八点半才离开酒店,买了两个包子当早餐,打出租车去单位。   作为刚调过去的新人,她还没有正式职位,在前台做些辅助性工作。   工作日的上午,公积金中心很清闲,几乎没有人进来。   周绾绾一个上午都坐立不安,总觉得身体里怪怪的,老是忍不住往厕所跑。   同事见状问道:“你来大姨妈了吗?要不要喝点红糖水?”   “没有,谢谢。”   她回到位置上,越想越担心。   昨天是突发情况,两人都没有准备,因此没有做避孕。   该不会一次就中招了吧?   她可不想这么快怀孕,单位外的路上好像就有药房,不如趁中午休息的时候,去买盒紧急避孕药。   周绾绾打定主意,心便踏实了下来。   中午吃完饭后,她找到药店买了药,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个挺高,很瘦,穿本市的中学生校服。   这人她记得,单位对面有个挺大的修车行,男孩的爸爸就在里面帮人修车。   这份工作时间很长,早上她还没来,修车行就已经开门了。   傍晚她下班,修车行却还在营业,至少到晚上八九点才关门。   男孩的爸爸几乎从早到晚都在里面,他本人则在附近的中学读书,经常放学后来找他。   爸爸忙着修车,他就一个人搬张椅子蹲在旁边写作业,非常安静。   周六周日不上课,他一待就是一整天。   周绾绾自调到新单位,基本天天都能看见他,一直很好奇,他为什么放了学不回家,非要来找他爸爸。   父子俩感情好?也不像,他们很少交谈,从来没对彼此露出过半点笑容。   要不是同事跟她说他们是父子,她会以为是两个陌生人。   今天又看见这男孩,还离得挺近。她下意识想笑笑,对方没注意到她,径自走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她路过巷口,好奇地往里看了眼。   里面有个垃圾堆,男孩似乎把什么东西藏了进去,不想被人发现似的,特地用别的垃圾掩盖好。   周绾绾赶紧后退两步,用墙壁挡住自己的身体。   男孩左右看看,确定没人看见,从另一条路跑回修车行。   周绾绾走过去,用根小棍拨开上层的垃圾,看见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塑料水瓶,瓶子里装着些淡黄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   她疑惑地看了半天,认不出来,把垃圾盖好,回去上班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吃完药后,那种不安心的感觉很快消失。   下午工作变得忙碌起来,傍晚五点,同事陆陆续续下班回家。   周绾绾提着包走出门,想起早上杨云霄说来接她下班的事,打算打个电话给他。   谁知电话还没拨出去,熟悉的轿车就开到面前。   车门打开,杨云霄微笑道:“我准不准时?”   她坐进去,表情微讶。   “你就下班了吗?”   “晚上还要回去加班,不过可以陪你一起吃晚饭。孙奇,开车。”   “好的杨总。”   轿车开动,周绾绾靠着舒服的座椅,瞌睡虫袭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晚餐她吃得也不多,弄得杨云霄很担心。   “你生病了吗?是不是昨晚着凉了?”   她摇头,“没有。”   估计是避孕药的副作用,过两天就好了。   杨云霄还是不放心,准备把晚上的工作推掉。   她不同意,吃完饭就直接回家了。   回公司的路上,杨云霄让孙奇打电话给靠谱的医生,询问是不是感冒的初期症状。   医生尽职尽责,把能想到的病都排除之后,忽然想起一个可能性很高的事。   “杨总,您说她是您的未婚妻?”   “嗯,怎么了?”   “那个……如果二位已经发生过关系的话,您所说的这些症状,比较符合早早孕。”   杨云霄绷直了背脊。   “早早孕?”   “是的,建议您再观察几天,看看是否有体温升高、呕吐等反应,以及生理期是否正常。也可以直接到医院来,做个血检。”   杨云霄挂了电话,望着窗外回想刚才医生说的事,大脑乱得无法思考。   她可能已经怀孕了,将来会生下他们的孩子?   他这辈子都没听到过这么好的消息。   孙奇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家老板情窦初开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   周绾绾比他镇定得多,回家睡了一觉,翌日照常上班。   中午休息时,修车行的男孩背着书包,破天荒地走进服务大厅,很礼貌地问他们:   “请问可以借用一下厕所吗?”   同事点头,“可以啊,喏,从这儿上去左拐就到了。”   “谢谢。”   男孩走上楼梯,全程没抬头,看起来挺内向。   周绾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昨天那水瓶里的,难道是尿?   呕……   可是不至于啊,修车行那么大,员工有几十号,又经常有客人来,怎么会没厕所?   男孩用完厕所就走了,主任端着茶杯走过来,碰碰周绾绾的肩。   “咱们不是有张旧办公桌没地儿摆么,我看这小子挺大个,天天蹲椅子旁边做作业怪吃力的,不如给他用,还省得花钱让人拖垃圾场去呢。”   周绾绾笑道:“主任想得真周到,那我现在搬去给他?”   “你搬干嘛呀,人家最不缺力气,你去跟他说一声,让他想要自己来搬。”   “好。”   周绾绾一路小跑,跑到修车行,看见几个工人围着一辆轿车敲敲打打。   “请问顾师傅在吗?”   顾师傅就是那男孩的爸爸。   工人们忙得头都没时间抬。   “在后面呢,你找找看。”   她道谢,走到修车行后面的区域,找了半天,终于看见父子俩站在一个角落里,似乎在聊天,扬起笑容走过去,正要说话时却见顾师傅对着男孩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耳光力度格外大,声音听起来都有点吓人。   男孩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立马肿起一个红印子。   周绾绾险些叫出声,连忙停下脚步,躲在一辆车后。   顾师傅抽着烟,恶声恶气地骂:   “死兔崽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能踏出修车行半步,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你死为止!听到了吗?”   男孩比他挨不了多少,却没有还手,话也不说,低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师傅看见他这样更来气,又抽了一个耳光。   有人喊他去干活,他才掐灭烟头,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走后男孩的鼻子里有血流出来,他表情麻木,抓起衣服下摆擦了擦,露出伤痕累累的单薄背脊。   几分钟后,周绾绾心事重重地回到座位上。   主任问:“他要吗?要就赶快搬走。”   “我没找着他们,待会儿再去问一次。”   周绾绾勉强笑道。   主任点点头,“好,尽快问,不然摆在那里怪碍事的。”   她答应了,低头做事,脑中不停闪过男孩背上可怕的伤口。   看形状和轮廓,大概是用皮带抽的,而且有新伤有旧伤。   看他爸那个样子,莫非长期家暴他?还妄图控制他的人身自由?   这种事她只在网上听说过,还从来没亲自碰见过,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寒,没法忽视。   要不帮他报警?   可她手里没证据,看男孩那顺从麻木的模样,万一报警以后父子俩死不承认,自己倒惹一身麻烦。   周绾绾想了一下午,决定去问问他家邻居是否了解,然后再做打算。   于是下班后,她发了个信息给杨云霄,让他别来接自己,然后从同事口中打听到父子俩的住址,找了过去。   华城市已经发展得很繁华了,只在北边还剩下一小块没开发过的旧城区。   房子大多两三层,长满青苔,道路狭窄又潮湿。   父子俩住得便是其中一栋,孤零零的矗立在那儿。   因为还没下班,院门是紧锁着的。   她在外面看了看,去马路对面的邻居家敲门。   敲了半天里面才有动静,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坐着轮椅来开门,仰着脸问:“你是谁?”   “你好,我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周绾绾正要说出自己的目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紧紧盯着那人的脸,怎么看怎么眼熟。   “你是……”她吸了口冷气,“你认识周天河吗?”   长得这么像,该不会是他亲戚吧?   那人困惑,“我就是周天河,你怎么认识我?”   “什么?”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在心里算算时间,似乎对得上。   最后一次见周天河是在1989年,那时他二十多岁。现在是2021年,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他得有五六十岁了。   只是对方的相貌比同龄人看起来还要苍老许多,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七旬老人呢。   周天河显然不记得她,也是,谁会记得三十多年前,才见过一两次面的人呢。   她是签了保密协议的,不能透露扶贫办的秘密,因此找了个身份,弯下腰,在他耳边问:   “我妈叫周绾绾,你还记得吗?”   “周绾绾?”   “是啊,当初她在大舟山村的扶贫办工作,扶贫对象是杨云霄。”   周天河想起了什么,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才问:“你是她女儿?你们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周绾绾忍俊不禁,“是,从小到大别人都是我俩长得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他连声感叹,“真是绝了,还有这么像的……诶,你怎么认识我呀?”   “她存了您的照片,还跟我讲过您的故事,我都记着呢,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拍过照片吗?瞧我这脑子,什么都忘了……”   老人揉着戴毛线帽的头,过了会儿问:“你妈现在怎么样了?”   “她……她挺好的,退休了,天天在家玩呢。”   “哦,那感情好。进来坐坐,喝杯茶?”   周天河发出邀请,周绾绾对他的近况很好奇,于是跟着他进去。   屋子里面和外面一样破,家具乏善可陈。但他收拾得挺整洁,院子里种了些花花草草,还养了一条胖乎乎的小土狗。   小土狗自来熟,围着周绾绾脚下转,她见晾衣架上只晒着他一个人的衣服,不解地问:   “您一个人住这儿吗?家人呢?”   周天河自嘲地说:“没有家人。”   没有家人???   她疑惑道:“可是我明明听我妈说,您当年为了找女朋友才辞掉教师工作,跑到城市来的,二位最后没有在一起吗?”   他好像不愿谈这事,嗯了声,转动轮椅进了客厅,给她倒茶。   周绾绾跟过去,目光落在他轮椅上。   “您的腿,受过伤吗?”   周天河摸着自己干瘦无力的大腿,笑容苦涩。   “没有,先天性遗传病。”   “啊?”   “强直性脊柱炎知道吗?我外公家有这毛病,传给了我妈,我妈又传给了我。”   他望着小院,回忆起往事,“当年我的确辞职去找女朋友了,但是没过多久病情就恶化,很多症状都冒出来,严重影响正常生活。为了不拖累她,我自己走了,又舍不得走太远,就一直待在郊区。想着等病好一点就回去找她,没想到一等就是三四十年。”   他背影看起来很佝偻,瘦得可怕。那头花白的头发,正是岁月与病痛一起折磨他留下的证明。   周绾绾想起当年他离开时期待又紧张的模样,不禁后悔起来,当初不该推荐他辞职去城市的。   只是他的最大问题在遗传病,病不好,在哪儿都活得不好。   周天河静静地坐了会儿,忽然问:“对了,你刚才敲门时说想跟我打听一件事,是想打听什么?”   她猛然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问:“你认识住在对门姓顾的父子俩吗?”   “认识,当初他们家搬来时,我就住这儿了,怎么了?”   她还不确定自己猜测是不是对的,因此尽量问得委婉。   “他们父子俩关系好不好?”   “这个很难说。你说好吧,他们在家也不说话,从来都听不到响声。要是说不好吧,他们形影不离,早上一块儿出门,晚上一块儿回来,从来没有落单的时候。他们素来不跟旁边人打交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摇摇头。   “算了,没什么。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您。”   “好,你妈要是有空,也带她一块儿来吃饭。我这些天不上班,都在家里。”   他都老成这样了,走路也走不了,居然还要上班赚钱吗?   周绾绾看着这破屋子实在心痛,离开时悄悄把包里的现金都拿出来,塞在晾衣架上的衣服口袋里,然后才道别离去。   第二天上班前,她特地去了趟超市,给周天河买了几身衣服,还有许多方便存放的食物,带到单位里。   等中午男孩下课到修车行来,她便对他招招手,跟他说了桌子的事,然后指着那堆东西问: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把这些带给你家对面的老头子?”   男孩眼神警惕,态度冷淡。   “不行。”   “你正好顺路,帮个忙吧,我还给你也买了一份呢。”   她从那堆东西里拿出个小盒子,是一盒牛肉干。   “喏,拿去吃,当做给你的谢礼了。”   男孩犹豫不决,过了好几分钟才下决心般地说:   “好,我现在就给你送去。”   “现在?”   他点头,抱起东西就跑,速度快得像屁股后面有老虎追。   接下来的几天,周绾绾有事没事就让他帮忙送点东西给周天河,二人关系越来越熟悉,至少对方看见她时表情会有点变化,不像以前只当做透明人。   周绾绾也知道了他的名字――顾真。   一天拿东西时,她瞥见他衣服下的手腕,脸色微变,将他拉到角落里,低声说:   “告诉我,你胳膊上为什么有伤?”   顾真触电似的缩回手,低着头不看她。   作者:现在人全部齐啦,撒花??c(°°)ノ? 第43章   周绾绾一直逼问,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顾真只好给了她一个答案,“不小心撞到玻璃上了。”   “撞到什么玻璃会撞出这样的伤口?”周绾绾不相信,低声道:“你告诉我实话,那天我都看见了,你爸爸打你打得特别狠,一点都不留情,这个伤口也是他弄的吗?”   他沉默了会儿,忽然生气,提高音量说: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你不要来管我家的事!”   说完他用力推开她,扭头就跑,沉重的破书包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背,仿佛能把他的脊梁骨撞断。   周绾绾还得上班,没法追,只好将这事暂时搁置,回到位置上。   有个同事听到两人的对话,趁空闲时凑过来聊天。   “那个小孩奇奇怪怪的,对吧?”   周绾绾惊讶,“你也觉得?”   “我来单位都三年了,他三年前就这样,那是还在念小学呢。对谁都不说话,整天跟在他爸爸屁股后头,可父子俩的关系看起来也不好。”   “他家还有其他人吗?”   同事摇头,“我不太清楚,反正看是从没看见过……诶,刘阿姨,你肯定知道吧?我记得你以前就在对面修车行做事的。”   刘阿姨是旁边扫地的保洁员,一直听着她们说话呢,见喊自己便也加入了聊天。   “知道我是知道些,这家人很奇怪的。本来是一家四口,夫妻带着大女儿和小儿子,女儿比儿子大两岁吧,长得还怪好看呢。可是女儿刚上中学的时候老婆就病死了,没过多久女儿也失踪了。   那个顾师傅据说是去公安局报了案,也有警察帮忙找,找好几个月都没有线索。大家怀疑是小姑娘太单纯,被油嘴滑舌的老光棍拐到山里生孩子去了。修车行的老板跟他说,把照片带过来,借他打印机打寻人启事,让他有事没事就到处发。   可是那顾师傅非说没必要,走了就走了,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会回来,打从那以后再也没找过。”   同事啊了一声,好奇心被钓了起来。   “后来大女儿回来了吗?”   “没回来啊,要不说他奇怪呢。那么大个亲女儿不见了,换谁受得了?他硬是一天假都没请,天天准时来上班。”   刘阿姨顿了顿,继续说:“本来他儿子也不是天天跟着他的,可能是怕儿子也丢了吧,就随身带着了,走哪儿都不忘。”   同事感慨道:“那他家也是可怜啊,老婆没了女儿没了,万一儿子再出事,他怕是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可不是嘛,不过也有人说啊,他是个克女人的命,女人到了他家都活不长久的。所以你看,老婆死了这么多年,他都没提过要娶新媳妇。”   刘阿姨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周绾绾越听越觉得不对。   顾真的爸爸不可能是为了安全考虑,才把他带在身边的。   毕竟他下手那么狠,顾真跟在他身边才叫不安全。   只是事情的真相只有他们父子俩清楚,外人说来说去,都是瞎猜。   得撬开顾真那张嘴,让他说实话。   周绾绾想再下班后再去他家附近转转,不料手头事一多,忘了发信息告诉杨云霄。   于是下午五点,当她走出单位大门时,就看见他坐在车里,静静地冲她笑。   看来得改天再去了。   她也扬起笑容,坐进车里说:“每天接送这么勤快,搞得好像是我包养你。”   “你就是包养我。”杨云霄倾身过来,为她系安全带,“几十年前你包养了我,现在是以身相许报答的阶段。”   孙奇坐在前面,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抖了抖肩膀问:   “杨总,直接去餐厅吗?”   “嗯。”   轿车发动,周绾绾忍不住说:   “以后别老去餐厅吃吧,我妈一个人在家吃饭怪孤独的。”   杨云霄轻笑,摸摸她的头。   “放心,我早就照料好了。阿姨今晚不会一个人在家,有人陪她逛街。”   “谁啊?”   他抬抬下巴,指着孙奇。   周绾绾很不好意思,“人家到时也要下班回家的,干嘛陪我妈耗时间?你别总压榨他。”   不等杨云霄发令,孙奇立刻主动说:“不压榨不压榨,我就喜欢逛街,陪我老婆逛的时候,能一整天都不歇息。”   “是吗?”   “当然是真的,我发誓。”   逛逛街就有加班费,程文雅脾气又好,比他老婆好哄一百倍,陪她逛街,不比留在杨云霄身边挨骂强得多。   孙奇巴不得天天都有这样的好差事。   周绾绾听他这么说,略微放下心,打了个电话给程文雅,说自己晚上跟杨云霄在外面吃。   程文雅非常支持。   “小杨是个好孩子,你俩好好处,别随便对人发脾气,知道吗?”   小杨?   好孩子?   周绾绾斜眼看坐在自己身边的老男人,十分怀疑他是不是给自己老妈灌了迷魂药,才说出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话来。   杨云霄注意到她的视线,低下头,“怎么了?”   “你哄人很有一套嘛。”   他笑了,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又摸小狗似的摸摸头。   “主要是你乖。”   周绾绾翻了个白眼,彻底不想理他了。   以前的餐厅吃腻了,今天换了家新的,主打粤菜,菜式已经提前订好了。   他们落座,服务员开始上菜,每上一道都会报菜名。   “乌鸡栗子滋补汤。”   “红枣黑豆鲤鱼汤。”   “佛跳墙。”   “十全大补汤。”   ……   菜还在不停上,周绾绾已经看傻了眼。   “你要请人吃饭吗?”   “对啊,请你。”   杨云霄亲手盛了碗热腾腾的鸡汤,放在她面前。   “这么多菜,我们两个哪儿吃得完。”   “吃不完就带回家,当夜宵。”   周绾绾无言以对,起身说:“我去洗手。”   杨云霄大步跨过来,帮她拉开沉重的实木椅子。   她简直受宠若惊,怀疑对方是不是又受了什么刺激,才跟伺候老佛爷似的伺候她。   洗完手回来,二人开动。杨云霄全程给她夹菜盛饭,就差没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吃。   周绾绾实在忍不住了,挑明问道:   “你发什么疯?”   “我?”   “这几天我都觉得不对劲,这也不让我干,那也不让我干,还天天喂这么多,是在养猪吗?”   杨云霄道:“你怎么会是猪?不许侮辱自己,我只是觉得你太瘦,希望再胖些。”   太瘦,再胖些,那不就是喂猪。   再说她瘦也不是最近才瘦的,自打青春期后就一直九十来斤,没有变过呀,他又不是不知道。   对了,他以前都知道,是上次发生关系之后才……   周绾绾脸色一变,猜到了什么。   杨云霄看她坐在那里不言不语,表情却千变万化的,不由得问:   “你在想什么?”   她懂了!他是嫌她胸小屁股小,这个老流氓!   周绾绾愤而拍筷子。   “不吃了!”   杨云霄更加迷茫。   “不喜欢吗?那再点几道?”   “吃饱了,回家。”   她才不要为了讨好他的审美而变胖呢。   饭局不欢而散,杨云霄把她送到别墅,看她没有聊天的欲望,只好悻悻而归。   路上他打电话给医生,告诉他自己这几日观察到的情况,最后补充了一句。   “她心情好像很不好。”   医生说:“孕早期因大量分泌激素,情绪变化激烈是很正常的现象。作为伴侣,应该尽量耐心陪伴,而不是因此跟她吵架。”   原来是这样。   杨云霄道:“我懂了,谢谢。”   晚上十点,坐在床上敷面膜玩手机的周绾绾收到一条信息。   杨云霄:你要是讨厌吃那些东西,以后就不吃了,我让人买点营养补充剂吧。   她差点把手机摔了。   靠!还想让她吃药!   翌日上班,她闲着无聊跟杨雅吐槽这件事,对方的笑声险些冲破屏幕。   “哈哈哈,当初让你跟我一起做丰胸操.你不做,现在后悔了吧。”   “有什么好后悔的。”周绾绾撇嘴,在手机上打字,“这玩意儿靠先天而不是后天,除非直接隆胸,否则能有多大的变化。”   “要不你试试隆胸?我认识一个特别好的医生,从A变C不是梦。”   “我才不做呢,他爱要不要。”   周绾绾看了眼时间,又发了一条,“不聊了,我下班约了人吃饭。”   “谁啊?”   常南星。   这小子有事没事就打电话给她,开会啦、出差啦、睡觉啦,恨不得把自己一整天的活动内容都告诉她。   周绾绾自认为说得已经很清楚,应该不会再有误会,便拿他当普通朋友处着,偶尔聊一聊。   这几天他老想约她吃饭,发了好几次邀请。正好她今晚有空,就答应了。   下班后,周绾绾走出单位,却看见路边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她熟悉的不得了的黑色劳斯莱斯,一辆是张扬的宝蓝色跑车。   见她出来,两辆车门同时打开,车主下车朝她走来。   同事们看见了,纷纷投来惊奇的目光。   周绾绾险些钻进地缝里,根本不敢抬头,压低嗓音问杨云霄。   “你怎么来了?不是跟你说了,今天不用你接吗?”   杨云霄冷冷地看着常南星。   “你跟他有约?”   常南星抢先答道:“是啊,我们约好了一起吃饭。既然已经下班了,那就跟我走吧,姐姐。”   他握住她的手,像宣告所有权一样得意洋洋,准备上车。   杨云霄挡在他们面前。   “我还没吃过常总请的饭,不知道今天是否有荣幸跟你们一起吃?”   “没有。”   常南星干脆利落地拒绝,绕开他继续走。   周绾绾缩了缩手,“要不然,让他一起去吧。”   两人毕竟都订了婚,当着他的面跟别的男人走,似乎不太好。   常南星很不乐意,可她都发话了,他不想反对,闷闷不乐地点了头。   “行,但是你是我的客人,必须坐我的车去。”   “她是我未婚妻,怎么能做别人的车?”   “她还是我姐姐呢,凭什么不能坐我车?”   “是不是姐姐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二人个子加起来都快四米了,又都是三四十岁的人,竟然在单位门口吵起来。   主任下班,看见这一幕惊呆了。   周绾绾羞愧得不行,“你们可赶紧给我闭嘴吧,我谁的车都不坐,自己开车去。”   说完她去停车场开她那辆小破车,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跑过去,百米冲刺一般。   常南星到底年轻,跑得快,抢到副驾驶。   杨云霄迟了一步,只能独自坐在后排,阴森森地说:   “坐副驾死亡率最高。”   常南星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对着周绾绾笑得一脸灿烂。   “我还没坐过姐姐开得车呢,真高兴。”   周绾绾:“……”   她上辈子造什么孽,才帮了这样两个人,缠得她不得安宁。   相比杨云霄,常南星订的餐厅要年轻化得多,是最近网上很火且很贵的一家网红餐厅,主要菜品为刺身。   杨云霄不喜欢刺身,冷冰冰的食物他看着都胃疼,又想到周绾绾现在很可能怀孕了,于是上菜后就说:   “你不想吃的话就别吃,待会儿咱们再去粤菜馆喝汤。”   “喝汤?”   常南星失笑,“你是老人吗?现在已经开始养生了?养就养,折磨我的绾绾姐姐做什么?”   杨云霄忍了又忍,终于爆粗口。   “你懂个屁。”   周绾绾没搭理他们,自己吃自己的。上菜的服务员手指上贴了个创可贴,她不禁想到顾真。   他背上那么多伤,去医院看过吗?   家里只有他和他爸爸,挨打的时候孤立无援,被最亲近的人虐待,心里该多难受。   她想得出了神,以至于完全没注意身边的两个大男人。   常南星在她眼前挥挥手,“姐姐?姐姐!你想什么呢?”   周绾绾猛然回过神,摇头,“没什么。”   杨云霄温柔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晚上回家你跟我慢慢说。”   常南星:“……喂,你够了啊。”   周绾绾看着他们如今成熟的样子,忽然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当年。   他们年龄比她大,经历过的事比她多,应该比她更有社会经验,或许能帮上忙。   于是她把顾真的事跟他们说了,想征求意见。   常南星道:“要证据?容易啊,我直接入侵他家的电脑,要是他以后在电脑前面打孩子,就用个摄像头给他录下来,不怕他不承认。”   周绾绾啊了一声,“这样是不是犯法?”   “没事,我们不给别人看,确定他是真的在家暴就删掉,直接请警察介入。”   周绾绾还是不放心,常南星已经迫不及待要露一手。   “他们现在就在家里对不对?我让人把电脑送过来,瞧好吧。”   一个电话打出去,很快就有人送了台笔记本电脑过来,据说是常南星专用的。   周绾绾对电脑没有研究,只知道看起来挺高科技。   杨云霄则坐在旁边冷笑。   “操作这么熟练,看来以前没少做猥琐的事。”   他能入侵电脑,就能入侵手机。万一入侵周绾绾的手机,天天监控她的一举一动……不行,他得尽快给她换个加密的。   常南星打开电脑,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熟练的敲击,头也不抬地说:   “你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他问周绾绾要了顾家的地址,快速操作起来。   一开始常南星的表情很轻松,显然这个任务对于他的技术来说毫无难度。可是几分钟过后,他疑惑地说:“不对呀,怎么搜不到。”   “搜不到?”周绾绾的心脏提了起来。   “嗯。”常南星点头,“他家附近有电脑的人家我这里都有显示,唯独他家……要么他技术很厉害,把我给屏蔽了,要么就是……没有电脑。”   没有电脑。   现在是2021年,不是1996年,什么样的人家会连电脑都没有?   常南星不相信,感觉还是技术问题,蹙紧双眉打算奋力攻克。   周绾绾苦笑着拍拍他的肩。   “不用试了,估计真没有。”   “你确定?”   “如果你去他家看过,知道他家的居住条件,你也会确定的。”   周绾绾叹气,“看来这个办法没用。”   常南星垂着头,很失望自己帮不上忙。   杨云霄看了半天热闹,扬起嘴角。   “好了,吃饭吧。菜都……菜都热了。”   冰块化掉,刺身恢复常温,他正好让人全撤掉,换成暖胃的热菜。   -   翌日早晨,顾永昌正准备带着儿子出门,忽然有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来敲门。   他打开,警惕地看着他们。   “有什么事吗?”   “你就是顾永昌?”   他嗯了声,手悄悄摸向院门后的铁锹。   “我们是地产公司的,通知你一件事,本公司有意向对你家的房子进行收购。”   顾永昌愣住,“你说什么?”   为首的男人笑着说:“恭喜你,你家这破房子要拆迁了。”   几小时后,好消息传遍整条街。   修车行的人知道了,于是隔着一条马路的公积金中心也知道了。   中午吃饭时,周绾绾就听见同事们都在聊这事。   “啧啧,顾家算是要发财了,人家说按市中心的价格给他算,加加起来到手至少两千万,他修一辈子的车也赚不到这么多啊。”   “两千多万?可以去市中心买套大豪宅了吧,手里还能剩不少呢……唉,怎么我碰不上这种好事呢。”   “果然投资什么都比不上投资房子,哪怕放在那里不住,碰上拆迁就暴富了啊。”   周绾绾笑问:“你们在说什么呢?谁家要拆迁?”   “还能有谁?修车的老顾呗。之前还老觉得他儿子可怜,除了校服就没别的衣服穿,浪费了那张好脸,谁知转眼人家都是千万富翁了。”   周绾绾惊讶,“是吗?那还真是走运。”   “可不是嘛,哎呀羡慕死了……”   拆迁好,拆迁后他家有了钱,有钱花人的心情也好,顾真应该就不会再被他爸爸打了吧?   周绾绾吃完饭,碰见顾真过来借厕所,打趣道:   “哟,咱们的小富豪来啦。”   顾真的表情却阴沉沉的,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她不解地问:“你家要拆迁了,不开心吗?干嘛还板着张脸?”   “谁说我家要拆迁。”   “所有人都在说啊,有房地产公司的人早上去你家敲门,不是吗?”   他冷笑一声,满是讥讽。   “我爸不会同意拆迁的,他就算死,也会死在那栋房子里。”   “什么?”   顾真没回答,绕开她要去厕所,外面有人喊道:   “顾真,你爸找你呢!快回去!”   他身体陡然变得僵硬,显然回忆起挨揍的痛苦。   然而父子关系断不了,不管心里多害怕多厌恶,他也不可能离开那个男人,甚至无法忤逆他的命令。   顾真转过身,面如死灰地往外走。   周绾绾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不知从哪儿冒出股决心,把他拉到杂物间,关上门,强行扒掉他的校服外套和短袖T恤。   少年的背脊瘦骨嶙峋,本该光滑的皮肤上密布着新新旧旧的伤痕,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一时间慌了神,跑都不敢跑,蜷缩在角落里,宛如受伤的野兽,脆弱又凶狠。   “你说!这些伤不是他打的是谁打的?你准备一辈子被他这样打下去吗?你真的可能会死!”   周绾绾大声说。   顾真的身体不停发抖,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   周绾绾见状无法责备他,放软了语气。   “别怕,我只想帮你,我带你去报警好不好?你不该过这种生活,真的。”   他推开她的手,拼命往阴影里缩,鼻子里泄露出一声啜泣,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很快就哭得喘不上气。   周绾绾心里难受,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不停鼓励。   “报警吧,去报警。”   可他只是哭,哭到声音沙哑满脸泪痕,哭到站都站不起来,也没有答应她的要求。 第44章   周绾绾有点后悔当初看见那一幕了。   现在自己又不做扶贫,管那么多干嘛呢?全世界过得惨的人多了去了,和她有什么关系?   如今了解了,却改变不了,平白无故徒增烦恼。   下班回家后,她依旧闷闷不乐,吃饭时也无精打采的。   杨云霄询问,她如实说了,本以为对方应该会像往常一样安慰她几句,没想到他却说:   “那个叫顾永昌的,确实很可疑。”   周绾绾不解,“你怎么知道?你又没有接触过他。”   杨云霄笑道:“他家那个地段,基本是被城市发展所抛弃的,近几十年都不会有拆迁计划,要不是我派人去,他恐怕一辈子也碰不上这种好事。”   她吸了口冷气,惊道:“是你让人跑去找他谈拆迁的?”   他点头,表情略显遗憾。   “我本来的打算,是跟他谈好拆迁以后,给他提供一套小区里的新住房。与独门独栋的房子不一样,小区房都是几十上百户住同一栋楼,隔音效果相对没那么好。他要是继续虐待孩子,邻居肯定会发现。但是很可惜,他不同意。”   “不同意?”   被顾真说中了?   杨云霄说:“我已经让人把收购价开到比市场价高很多,但他始终不肯。这显然很反常,我猜要么他根本不缺钱,要么,就是房子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周绾绾愈发困惑,“他家能有什么秘密?”   “这就难说了,人性阴暗起来,可以超乎正常人的想象。”   杨云霄顿了顿,又说:“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没必要再在这件事上劳心费神。你还要上班,以后还是不要管比较好。”   周绾绾嗯了声,几秒后忍不住说他。   “你怎么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就跑去买房子?生意上根本没有这种需求。这是人家没答应,要是答应了,岂不是白白给他几千万。”   杨云霄笑起来,“的确是。”   “你还笑。”   “如果能帮上你的忙,损失几千万算什么?我掏得起。”   他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多吃点,别再想他家的事了。你这两天有空吗?有的话,我带你去趟医院。”   去医院做什么?   难道他已经放弃食补,想直接给她隆胸?   周绾绾脸都黑了,直接把汤推回去。   “不喝,不去。”   杨云霄惊讶,“你怎么了”   “没怎么呀,只是突然觉得,有些事不值得。”   “不值得?”   “我以为你跟别的男人会不一样,毕竟我们的相遇那么神奇,重逢又那么不容易。你见多识广,年纪也够大,应该已经摆脱了低级趣味。可到头来呢?是我把你想的太好,你和别人一样在意表象。”   杨云霄被她批评得满头雾水。   “我什么时候在意表象了?你是说染头发的事吗?”   “你不要装傻。”   他握住她的手。   “我真的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让你生气,告诉我好吗?我一定改。”   说就说。   周绾绾道:“你是不是嫌弃我胸小身材差?”   “哈?”   “觉得我胸太平,所以拼命喂我吃这些滋补汤,看没有效果,就想带我去医院隆胸,是不是?”   杨云霄怔了半天,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绾绾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还嘲笑我?可恶!”   “你误会了,真的误会了……我怎么可能嫌弃你胸小?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这辈子能跟她在一起,还订了婚,已经幸运得让他想念阿弥陀佛了。   周绾绾一脸的不相信。   “那天晚上,脱了衣服以后,你明明说……”   “那是因为太惊讶了。”   “你还惊讶?我小到那种程度了吗?你……”   她气得直掐他,杨云霄连忙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   “可我说完那句以后,马上又说了另一句啊。”   有吗?   她当时只顾着生气了。   杨云霄亲亲她的额头,“我说,你是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现在你瘦,我就喜欢瘦的。将来你要是变胖了,我就喜欢胖的。我怎么会嫌弃你胸小呢?笨蛋。”   周绾绾仔细回忆,似乎确实说了这么一句。   心里的怒意消了大半,她还是不服气。   “那你逼我吃东西,还要带我去医院是为什么?”   “你这几天总是打瞌睡,吃不下饭,所以我担心……你可能怀孕了。”   杨云霄终于说出在心里藏了许多天的话,如释重负。   周绾绾先是惊讶,很快就哭笑不得。   “你也太会想了吧,我怎么可能怀孕?”   “你是个身体健康的成年女性,那天没做防护措施,为什么不可能怀孕?”   杨云霄说完意识到什么,“你又在嘲笑我老是不是?我还没老成那样。”   “不是不是……”她笑得直不起腰,“我的妈呀,忘了跟你说,第二天我就买药吃了。”   “买药?”   “嗯。所以不会怀孕的,放心吧。”   杨云霄犹如被人当头泼了盆冰水,心里凉飕飕的,喃喃自语。   “原来是场误会……”   他抬起头,“不过吃药也不是百分之百保险的,过段日子如果你发现生理周期不正常的话,我们还是得去医院检查一下。”   周绾绾仰脸看着他。   “你就那么想要一个小孩吗?”   “谁说我想要?”   “男人要是不想要小孩,还结婚做什么?只谈恋爱不爽吗?凭你的身份地位,不愁找不到女朋友,还不用担心对方会通过法律漏洞分走你的钱,何必给自己加一道禁锢。”   杨云霄眼神失望,“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   周绾绾道:“这是客观事实。”   “对别人来说是事实,但对我不一样。我没有家人,他们很早就离开了我,我想和你结婚,最重要的目的是让你成为我的家人。绾绾,我真的不在乎我们有没有孩子。有了,我就好好养育,尽父亲的责任。没有,正好少一个人分走你的关注。”   “真的?”   “要我怎么说,你才肯相信?”   看着他无奈又真诚的模样,她忍俊不禁,扑进他怀里。   “是我想太多了,对不起。”   杨云霄摸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   “我拿谁都有办法,除了你。”   离开大舟山来到社会,经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从小小的销售员到现在的恒兴老板,他上过当受过骗踩过坑,也曾为了公司的发展苦心谋划,与对手周旋。   城府、情商、手段……这些多年磨炼出来的东西足够他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   可是一到她面前,他就成了新生婴儿一般,脆弱得没有抵抗力,除了吃喝拉撒以外只想待在她身边,一分一秒都不分开。   生活还在继续,第二天周绾绾去上班,路上时便已经决定,除非顾真主动要她帮忙,不然不再管他家的事。   但是说来奇怪,自那天以后,居然好几天都没有看见对方的影子。   顾永昌也没来上班,问修车行员工,说是请了假。   他们家不是不同意拆迁么?请假做什么?   周绾绾问了几个同事,都说不清楚。向扫地的刘阿姨打听,对方也很奇怪,说是几天都没看见他们出门。   下午,周天河打了个电话过来,让她不要再拿东西过来了。   他只有一个人,胃口小,总吃不完。再者两人非亲非故,总收她的东西会不好意思。   周绾绾道:“谁说咱俩非亲非故?你跟我妈不是老朋友么?那些东西是她让我带给你的。”   周天河狐疑,“真的?”   “当然了,她听说你如今一个人住,又生着病,可担心你了。本来很想去看你的,可是吧不久前摔到腿,不方便出门,所以才特地嘱咐我,一定要多多照顾你。”   周天河十分感动,“你妈真是太讲义气了,要是以后我身体好些,能赚钱了,一定好好报答她。”   周绾绾笑了笑,想到住在他家对门的顾真,问:   “对了,你知道顾家这两天怎么了吗?顾永昌不来上班,顾真也不去上学,好几天没看见他们人影了。”   周天河压低了点声音。   “那小男孩好像受伤了。”   “受伤?”周绾绾紧张起来。   “是啊,就前两天晚上,我听见他惨叫了一声。过去敲门,他爸却说是我听错了,没有叫。可是住我隔壁的小孩跟他一个班的,说他请了两个月的假。我看八成是受伤了,还不轻呢。”   周绾绾都下决心不管他了,听到这个消息,又动摇起来。   顾真那么瘦,受伤躺在床上动不了,他爸肯定是不会好好照顾他的,有带他去医院吗?   万一受得是骨折之类的伤,没养好,长大岂不成了残疾?   想了想,她问周天河。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没问题,什么忙?”   “我想去他家看看他,你跟我一起去吧。”   周天河沉默了一会儿,感叹:“基因这东西真奇怪,你跟你妈当年无论外貌还是性格,几乎全部都一样,那么善良。”   周绾绾苦笑,知道自己不是善良。   她看到可怜的小孩,就会想起自己因为没有爸爸,被同学嘲笑,被表妹欺负,甚至被舅妈打的童年。   当初年幼的她苦苦挣扎时,多么希望有个人从天而降,将她从淤泥里拉出来。   两人约好,下班后,周绾绾买了些水果去找周天河。   -   砰砰砰,院门被人敲响。   顾永昌本想当做没听见,谁知对方一直敲个不停,再不开门,恐怕会把左邻右舍都招过来。   他走过去打开门,凶狠地问:“谁啊?”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怀中抱着袋水果。   “我是住在对面的,我姓周。家里来客人了,水果吃不完,送点来给你家吃。大家当了这么多年邻居,还没怎么说过话呢。”   顾永昌认出他的确是住在对面的,放松了些警惕,但态度很冷淡。   “不要。”   “你儿子正在长个儿吧,得多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顾永昌拧紧眉心,“你这老头,上别人家送去,别来烦我。”   他说完要关门,周天河却提前一步,用轮椅的轮子卡住了门缝。   他险些发作,一个女声冒出来。   “这是顾真家里吧?他有本书落在我们单位了,我给他送过来。”   顾永昌抬头一看,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外,看起来挺脸熟,似乎是修车行对面公积金管理中心的。   他伸出手,“给我吧,我交给他。”   周绾绾才没那么傻,摇头把书抱在怀里。   “不行,我得亲手交给他。他在家吗?顾真!顾真!”   她用最大的声音喊他的名字,踮着脚尖往里看。   顾永昌急了,“你们烦不烦?他不在家,都给我滚!”   可话音刚落,屋子里就传出男孩虚弱的声音。   “进来。”   周绾绾和周天河交换了个眼神,挤开顾永昌,强行走了进去。   顾永昌无可奈何,关好院门跟在他们后面,表情阴森可怕。   顾家的房子跟周天河的差不多,都是快百年的老房子。但居住条件更差,因为周天河好歹收拾得干净,而他家到处都乱七八糟,墙上甚至挂着蜘蛛网。   窗帘白天都不打开,外面的光线进不来,灯又暗,潮湿且阴暗。   顾真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间,似乎是个小杂物室改的,面积特别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书桌。   里面干脆没有窗户,墙上石灰剥落,墙缝里长出爬山虎。   他就躺在单人床上,床单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子上有几块斑驳的黑斑,似乎是干涸的血迹。   他那么瘦,仿佛要死了,眼睛里已没有光彩,整个人苍白得可怕。   二人看见他变成这副样子,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顾永昌赶忙解释。   “之前客厅里灯泡坏了,他去换,从梯子上摔下来,摔成这个样子,跟我没关系。”   周天河骂道:“你像话吗?当父亲的在家里,让小孩去换灯泡?摔伤了也不管他?”   “谁说我没管?我给他买了药,不信你问他。”   “摔得这么严重,床都下不来,光擦药有什么用?得送医院。”   顾永昌一口回绝,“不送,没有钱。”   躺在床上的顾真听见这话,眼睛变得像死鱼一样毫无生气。   周绾绾用力掐着掌心,沉声说:“我有钱,我带他去医院。”   顾真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天河则说:“是啊,我们有钱,不能让他在这里等死。”   顾永昌怒道:“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来插手我家的事?都给我出去!”   二人一动不动,他揪住顾真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拎起来。   “你说,让他们走,不要管你的事!说!”   顾真被他拉来拽去,像团破布娃娃,脑袋撇向一边,说什么都不吭声。   顾永昌打他嘴巴,要他说话。   周绾绾忍无可忍,拿出手机说:“你再这样,我就报警,让警察来告诉你,到底该不该给他治。”   顾永昌气得脸色铁青,想找个东西打她一顿,让这该死的女人闭嘴。   偏偏身边还有个死老头,无论他先对谁动手,另一个肯定会大喊大叫,引来更多的人。   场面僵持不下,周绾绾抓住机会打了120,救护车很快就开到了门外。   医护人员敲门,顾永昌无可奈何,瞪了顾真一眼,用嘴型说了什么,然后才去开门。   医护人员看见里面的情况,表情也很惊讶。   周绾绾顾不上解释,只让他们赶紧把顾真抬出去,送到医院做检查。   周天河坐轮椅不方便,先回家了。   周绾绾与顾永昌坐上救护车,陪着顾真一起前往医院。   抵达后医生把顾真的上衣脱掉,他的背暴露在众人视野中,病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这个……”顾永昌一路上都很紧张,到了此刻说话都结巴了,不停舔嘴唇,“他性格不太好,爱打架,这些都、都是跟人打架的时候留下来的。我教训他很多次了,都不听。”   顾真趴着一动不动,医护人员面面相觑,显然不相信他的话。   男孩背上的伤大部分都是用皮带打出来的,一眼就认得出。   先救人要紧。   顾真被人抬进手术室,周绾绾看了眼顾永昌,无话可说,到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等着。   没过多久,有护士让她去缴费,她回来时身后跟着两个警察,找到顾永昌。   “有人举报你殴打虐待及囚禁未成年人,请跟我们走一趟。”   顾永昌脸色刷白,连声叫冤。   “我没有打人啊!那个人污蔑我!”   “你没有打过顾真?这位周小姐曾经亲眼目击过。”   “他是我儿子,儿子不听话,打他几巴掌也犯法?”   顾永昌一边解释一边朝周绾绾投去凶狠的目光。   警察冷冷道:“到底有没有犯法,等调查结果出来就知道了,现在必须跟我们走。”   顾永昌还想辩解,对方直接抓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扭,把他给押走了。   两个小时后,顾真被推回病房。   医生说:“他左腿胫骨骨折,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以前的旧伤因为没有好好治疗,感染炎症,很容易引起其他的并发症。接下来至少两个月里,他必须按时换药,静心修养,才不会影响到将来的发育。”   周绾绾毫不犹豫地说:“没问题,我会照顾好他的。”   医生们已大致知道两人的关系,她并不是监护人,只是个路见不平的好心人而已,便提议道:   “你要是忙不过来,可以为他聘请护工,偶尔过来看一眼就行,请护工的费用也应该由他父亲来承担。”   周绾绾点头,“谢谢。”   医护人员为他扎好点滴就走了,顾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周绾绾想看看他,走近一点才发现他没有睡觉,睁着眼睛,眼眶红红的。   她不由自主放轻脚步,蹲在床边问:“很痛吗?”   顾真摇头。   护士帮他清理了身体,皮肤露出本来的颜色,看起来愈发苍白。   周绾绾问:“你渴不渴,想喝水吗?或者我去帮你买份病号餐?”   他还是摇头,一声不吭。   “很抱歉,我没有询问过你就报警了。但就算你因此怪我,我也不后悔这个决定。你爸爸是很不好的人,天底下没有哪个正常父亲会如此殴打自己的小孩,他根本不爱你。离开他以后,你只会变得更好。   学业方面不用担心,国家对于你这种情况的学生都有减免补助政策,学费几乎不花钱。   要是生活上有困难,我可以先借你钱。你努力念书,等将来经济上宽裕了,再还给我就行。”   她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   “人生不是只有苦难的,以后你会发现世界上有许多未曾发现的美好。困难当然有,但是我相信你有解决的实力。”   顾真伸出枯瘦的右手。   周绾绾不解,过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把手伸过去握住。   他将她的手贴在脸上,感受着那温暖细腻的触感,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打湿她手背。   周绾绾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看着他颤抖的肩膀,想起十几年前,小小的女孩蹲在卫生间里,明明哭得气都喘不上来,却用力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出声。   她不能哭出声,舅妈听到会嘲笑,妈妈听到会伤心。   爸爸是什么样子的?他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来帮助他们?   她在医院待到深夜,期间给杨云霄打了电话报平安,让他别担心,早点睡觉。   然而后者不看见她就睡不着,问了地址找过来。   推开门时,周绾绾在喂顾真吃面条。   他看顾真的眼神有些嫉妒,冷冷地说:“不早了,该回家睡觉了。”   “好,等他吃完。”   周绾绾继续喂,杨云霄拿了张椅子坐在旁边,用手机看明天的会议内容。   顾真默默吃面,小心翼翼地偷看他。   两人都是男性,一个高大强壮,一个瘦小虚弱。同类相斥,前者带给后者的感觉几乎是压倒性的。   “他是谁?”顾真小声问。   “额……”   周绾绾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杨云霄便收起手机,走过来搂住她的肩。   “我是她未婚夫,小子。”   顾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推开碗。   “我吃饱了,你们走吧。”   “真的吃饱了?”   “嗯。”   他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睡觉。   周绾绾见状便把碗交给坐在门外的护工,叮嘱对方一定要照顾好他,然后才跟着杨云霄离开。 第45章   根据医生们的建议,周绾绾请了两个护工照顾顾真,自己则在下班空闲时去看他,陪他聊聊天。   经过警方的审问,顾永昌对自己长期虐待及殴打儿子的行为供认不讳,并且表示愿意接受惩罚,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正式判刑。   周绾绾为顾真联系了一些资助孤儿的慈善基金,希望能通过他们获得帮助。   基金会那边还没给出回复,顾真倒是在医院待得闷了,居然在她去看他时,主动提出想出去走走。   周绾绾不放心,“你骨折还没养好,能走路吗?”   顾真仿佛很想出去,“可以的,我都养了半个多月。”   “要不我问护士借辆轮椅?”   “不用,我有拐杖。”   他态度坚持,周绾绾只好去询问医生,得到许可后才回来,带他去医院外面转转。   顾真脱掉病号服,换上她买的新衣服,腿上的石膏藏在宽松的裤子里,杵着拐杖,在她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时值中午,阳光灿烂。气温越来越高了,微风吹得人懒洋洋的。   街头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顾真站在医院门口,望着眼前这个繁忙且生机勃勃的世界,眼睛里闪烁着水光。   周绾绾说:“天气好吧,你好好养身体,等痊愈之后,我找时间带你出去玩。”   顾真扯了下嘴角,摇头。   “不想去?”   “嗯。”他点点头,视线扫过医院对面的新华书店,说:“可以进去看看吗?”   “可以啊。”   周绾绾把他扶了进去,由于是周六,书店里有不少学生模样的人在看书,或坐在阅读区的椅子上,或坐在书架旁的地板上。   顾真的视线扫过一本本书,像在看自己喜爱的宝贝,却没有伸手触碰。   周绾绾以为他是因为没钱,所以不敢拿出来看,主动说:“最近你不能去学校,功课也别落下了,要不买些辅导书回去看?我带了钱。”   他摇头,收回目光。   “不用了。”   周绾绾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看看吧,你最喜欢什么科目?语文还是数学?”   他认真地想了想,“物理。”   “物理好呀,物理学得好的人都很聪明,我小时候特别崇拜法拉第,还幻想过长大当物理学家呢,可惜没有天赋,哈哈。”   周绾绾一边说话一边找,瞥见一本物理辅导书,拿了过来,翻给他看。   “你觉得这本怎么样?”   顾真忍不住看了几眼,眼神分明是喜欢的,最后还是拒绝。   “不用了,我们走吧。”   “现在?”   “嗯。”   “好吧。”   两人又回到街上,顾真身体虚弱,又太久没运动,额头已经冒出薄薄的汗珠。   周绾绾见旁边有家奶茶店,问:“你渴不渴?我给你买杯饮料吧。”   顾真犹豫了一下,点头。   她让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自己去买,很快就端着两杯饮料过来。   “一杯是珍珠奶茶,一杯是蜂蜜柚子茶,你要哪一杯?”   顾真指了指奶茶,她帮他插好吸管递过去,与他肩并肩地坐在椅子上,边喝边看过往路人。   柚子茶的清香在唇齿间蔓延,蜂蜜的甘甜深入每个味蕾。   周绾绾舒服地晃了晃脚,扭头看向身旁穿着白色套头卫衣的少年。   “生活真美好,是吧?”   经过半个多月的修养,顾真比住院前胖了些,更白净些,身上的伤口好得七七八八,终于有点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了。   他双手捧着奶茶,看起来很乖,高鼻梁在脸上投落浅浅的阴影,喝奶茶时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嗯。”   “你要快快好起来,然后回去读书。对了,你之前念初几来着?”   “初三。”   她啊了一声,“那岂不是马上就要中考了?怎么办,来得及吗?”   顾真垂下眼帘笑了笑,“来不及就明年再考。”   “也是,养伤要紧。”她看着他明显要粗一圈的那条腿,“还疼不疼?”   顾真摇头,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以后真的会好起来吗?”   “肯定的呀。”周绾绾毫不犹豫地说:“人生有起有伏,不会一直倒霉下去的。你之前生活得那么辛苦,以后一定会苦尽甘来。”   “可是我觉得我很恶心,不值得变好。”   周绾绾皱眉,略带斥责地说:“你干嘛说这种话?之前那样是你爸爸的错,不是你的错。”   “不……你不懂……”   他黯然地垂下头,继续喝奶茶。   周绾绾担心他没有振作的勇气,正想着要不要给他点帮助时,他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放下杯子道: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啊?”   顾真不肯说,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坐上去后报出他家的地址。   路上无论周绾绾怎么追问,他都没有透露半个字。   抵达家中后,他打开门,把拐杖随手丢到一边,走进屋子到处找东西。   周绾绾看得满头雾水。   “你在找什么?要我帮忙吗?”   “一把钥匙。”   “钥匙?长什么样子的?”   他紧蹙着双眉,越找越急,脸上都开始冒汗了,抖落一件衣服时,有个东西从口袋掉出来,落在地板上,碰击出“叮”的一声脆响。   “找到了。”   顾真面露欣喜,弯腰去捡,可腿上打着石膏不方便。   周绾绾快步走过去,帮他捡起来,是一把很老式的钥匙。看尺寸大小,一般是用来开那种锁工厂或学校大门的大挂锁。   “这是开哪里的?”她递给他时问。   顾真抓住她的胳膊,看起来好像很紧张。   “扶我去下后院。”   周绾绾简直被他搞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扶着他来到后院。   她还没到过顾家后院,今天是第一次见。   前院已经很荒芜杂乱了,后院几乎是个垃圾场,堆满了旧家具和破脸盆破桶之类的东西,野草长得比人都高。   后院左边的角落里有个小房子,看起来像农村的茅房,但茅房不会上锁,这个小房间却是很坚固的铁门,门框用粗铁链子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挂了把大锁。   这里面放着什么东西?要锁成这样?   顾真走过去开门,表情越来越凝重,手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黑漆漆的。   周绾绾只觉得一股冷风从里往外吹,十分渗人,本能的不太想进去。   “你要给我看什么呀?”   顾真没回答,独自走进房间。   周绾绾只好跟进去,花了几秒适应里面的光线,看见正中央摆着一个大衣柜。   衣柜里装满旧书,分量特别重。顾真努力推它,推了半天也推不动。   她不再问了,直接去帮忙,二人齐心协力,把衣柜推开,底下出现一个正方形的铁盖子,似乎有地下室。   这里是南方,不是北方,普通人家根本用不上地窖这种东西,往里放点什么肯定发霉,盖房子的时候压根不会考虑。   他家为什么有这个?   顾真弯腰掀铁盖子,周绾绾正要帮忙,忽然听见底下传出一个微弱的、诡异的叫声。   声音很小,非常沙哑,陡然出现在这种阴森的地方,又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几乎跟鬼叫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绾绾身体僵住,不敢再动。   顾真回头说:“别怕,她是很温柔的人,不会伤害你的。”   “她?她是谁?”   顾真低下头,使尽全身力气把沉重的铁盖子掀开,丢到一边,下面露出一个更加漆黑阴森的洞口。   他从墙角搬来一把梯子,慢慢放下去,想往下爬,可是打着石膏的腿实在不方便,每个动作都很艰难。   周绾绾咽了口唾沫,心惊肉跳地说:   “要不我叫人来帮忙吧?”   他拒绝,坚持自己下去,花了很久的时间才踩到地面,对周绾绾说:   “你可以下来了。”   要不是担心对方,周绾绾简直想扭头就走。   她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鼓起勇气爬下去,照了一圈。   地下室的情况比她想象中更可怕,压根就是个粗糙的地洞。   面积极小,人在里面都直不起腰,只能佝偻着。   没有通风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屎尿骚臭味,还有食物腐烂的气味,熏得人险些晕过去。   地洞深处堆着一堆黑影,看不清那是什么。   顾真问周绾绾借了手机,慢慢走过去,弯腰掀开。   借助手机的光芒,她这时才看清黑影原来是团被子,比之前顾真的那床还要脏。   被子里有个骷髅般瘦小的人,头发密密麻麻。   她乍一眼看过去,以为是个死人。可谁知光线照到那人脸上,她竟然抬起头,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憨憨地笑了下。   那张脸说不出的恐怖,倒不是长得丑,看五官应该是个清秀的女人。   可是太瘦了,完全没有肉,只剩一层青白色的皮,像个非人类的怪物。   顾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表情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复杂。   “你还活着。”   对方认出他的声音,嘴里不停喊弟弟,伸出一只枯瘦如鬼爪的手,用力抓住周绾绾的脚踝。   那冰凉的温度,让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尖叫。   对方似乎不会说太多字,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   “弟弟,我饿……我饿……”   顾真伸手抚摸她的头发,转脸看向周绾绾。   “这就是我想让你见的人,她是我姐姐,她叫顾倩。”   -   顾倩是顾永昌和妻子孙蓉的第一个孩子,相貌上继承了两人的优点,打小就长得白嫩可爱。因为无论走到哪里都受人欢迎,小朋友也爱跟她玩,所以性格一直非常开朗。   即便后来家里又多了个弟弟,她身上的宠爱依然没有减少半分,甚至弟弟经常被人忽视,反倒是她特别疼爱他。   孙蓉是第一次养孩子,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喂给她吃,这直接导致刚上五年级时,顾倩就来了大姨妈,步入发育期,长得比全班男孩女孩都高。   暑假的时候,孙蓉花两百块钱给她买了一条白色公主裙,穿起来非常漂亮,看得邻居家小孩羡慕不已。   顾倩也很喜欢,巴不得天天穿。   可是有一次来例假,不小心弄脏了裙子。   她不想穿旧衣服,就跑回家脱下裙子,穿着内衣蹲在卫生间搓掉血污。   当天中午顾永昌跟朋友喝酒去了,醉醺醺地回到家,想去卫生间撒尿,不料一推开门,就看见女儿青涩稚嫩的身体。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他们两个没人知道。   在顾真的记忆里,从此以后姐姐开朗的性格就变了,再也不出去玩,看见人就害怕,尤其是顾永昌和其他男人。   发展到最后,她书也不读了,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不出来,饿得像个瘦皮猴,完全变了模样。   又过几年,父母突然经常吵架,动不动就摔碗摔盘。   顾真有一次站在旁边,被飞来的盘子砸破了头,送到医院缝了好几针。   于是孙蓉不敢把他留在家里,送到姥姥家住了几个月。   在姥姥家的日子挺平淡,一晃就过了。有天顾永昌突然前来,和姥姥姥爷谈了一个晚上,翌日将他带走。   在路上时,顾永昌对他说,妈妈生病死了,姐姐失踪了,以后他们父子俩在一起生活。   可顾真觉得他在撒谎,回家后他一个人睡在那小小的杂物间里,每天夜深人静时,都会听到地底下姐姐的哭喊。   他想去看她,打不开铁门上的铜锁,更不敢跟爸爸说。   时间长了,姐姐不哭了,但有时会拿头拼命撞墙,用手刨泥巴,听得他躲在被窝里哭。   长大一点,大约是刚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天他趁顾永昌不在家,偷了钥匙去开门,掀开铁盖子看到了多年不见的姐姐。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瞎了,语言能力退化,只会说几个字,苦苦央求他带自己走。   顾真帮她爬出地洞,正要出门,撞上回家的顾永昌,两人都被毒打一顿,躺在床上好几天下不来。   自那以后,顾永昌不允许他离开自己的视线,每天早上一起出门,放学就要去他身边,更不允许他交朋友。   一旦发现蛛丝马迹,必定又是一顿毒打。   他尝试过反抗,可是年龄太小,想的办法也天真,总在成功之前就被他发现,打得死去活来。   渐渐的,顾真也变得麻木了,接受这样的生活。   似乎自己就应该是独来独往的,姐姐就应该住地洞的。   顾永昌每隔一段时间会丢点食物进去,期间顾倩似乎还怀孕了,七个月早产,生出一个没有手的畸形儿,被顾永昌埋在后院里。   -   三天后,顾家的事被记者报道,传得沸沸扬扬。   顾倩被援救出来,因身体过于虚弱,随时有休克的风险,待在医院接受治疗,和顾真一个病房。   顾真自己的腿还没好,却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喂她吃饭喝水,还教她说话,护士们直夸他懂事。   他自己不这么认为。   一天顾倩被医生带去做CT,他和周绾绾单独待在病房,坐在窗户旁边的阴影里,垂着头说:   “我是希望她死的。”   当年那么漂亮开朗的姐姐,现在已经变成一个怪胎,眼睛瞎了,身体也垮了,永远不可能再恢复正常生活,也无法融入社会,接下来面对的将是听不完的议论和指点。   既然活着是痛苦,还不如早死早投胎。   周绾绾报警那一天,他特地隐瞒了这件事,并且很笃定顾永昌也不会说。   虐待儿子顶多判了几个,可要是这些事都说出来,他下半辈子就完了。   结果如他所料,顾永昌提都没提。   顾真住在干净舒适的医院病房里,每晚睡觉时都会祈求,地洞里的姐姐快点死掉,摆脱痛苦。   可是梦魇总是围绕着他,梦中顾倩一遍遍地说:“救我,救我。”   他撑了半个多月,再也撑不下去,选择向周绾绾坦白。   走进地洞时,他仍然希望姐姐已经死了,哪怕将来会有人骂他,要将他关进监狱,也无所谓。   可是没想到,人的生命力竟然那么顽强。   顾真回想那天看到的画面,眼泪不知不觉流出来,哑着嗓子说:   “我想好了,她有活着的权力,我应该尽我所能的照顾她。”   周绾绾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过,过了很久也只憋出一句。   “会好起来的。”   然而在事实面前,“好起来”三个字,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她给他削苹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到的一幕,问:   “我记得有次看见你往垃圾堆里藏东西,是在藏什么?给你姐姐的食物吗?”   他摇头。   “是汽油。”   “汽油?”   “我趁他们修车的时候偷汽油,每次都不敢偷太多,怕被发现,只弄一点点。日积月累,攒了好几个矿泉水瓶。本来打算哪天跟他同归于尽的,没想到你来了。”   他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微笑,眼眶红红的。   顾倩被护士推回来,进门听见弟弟的声音,立刻挥手笑着喊:   “弟弟,弟弟。”   她还是瘦,头发里长满虱子,全部剃掉了,光头戴帽子。   小小的身体缩在宽大的病号服里,宛如一个小老太太。   顾真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对周绾绾说:   “你救了我们两条命,谢谢你。”   周绾绾想笑,眼泪汹涌而出,为了不在他们面前失态,找了个借口急匆匆地走了。   本地检察院向法院提起公诉,两个月后,顾永昌的判定结果出来。   因犯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死刑。   案件结果在网络上引起极大讨论,许多人都对顾家姐弟未来的生活感到好奇和担心。   周绾绾作为举报人接受过几次匿名采访,常南星不知从哪儿看到未打码的视频,认出是她,立刻打电话给她,询问需不需要帮忙。   当时周绾绾在和杨云霄吃饭,闻言笑道:“你能帮上什么忙?送人家两台电脑啊?”   常南星很不服气。   “你嘲笑我是不是?我又不是只有电脑,我还有钱呢。他们有地方住不?没有的话我送他们一套房子。”   “得了吧,自己留着慢慢住,他们是没福气享受你的大豪宅了。”周绾绾解释说:“顾真带着他姐姐回了姥姥家,说是留在本地很多人都认识,不太好,去姥姥家的话照顾姐姐时也有人搭把手。”   常南星道:“这小子还挺懂事。”   “那是,比某人好多了。”   她故意嘲笑他,他却厚着脸皮说:“我一听就知道你是在说杨云霄。”   “是吗?”她看向坐在一旁的男人,偷笑。   常南星来劲儿了。   “可不是么,年纪一大把了,特别幼稚。我跟你说,上次我俩在停车场碰见,他居然倒车撞我的车!幸好我反应快,不然都见不到你了。”   杨云霄听不下去,一把夺过手机,咬牙切齿。   “你敢说你那次不是跟踪我?”   “跟踪你怎么啦?你是绾绾姐姐的未婚夫,我有义务帮她调查你有没有跟别的女人乱来。”   杨云霄冷笑,“那你一辈子都不会有发现的,有这个精力,不如好好准备点礼物。”   “准备礼物做什么?”   “参加我们的婚礼。”   杨云霄得意地哼了声,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周绾绾。   “这小子是不是老缠着你?把他删掉算了。”   “那不行,他是我朋友。你可别以为咱俩结婚以后,我就会为了你放弃自己的生……”   话未说完,她脸色一变,用力捂着嘴巴。   杨云霄紧张起来,“你怎么了?”   “我、我想吐……呕……”   周绾绾冲进卫生间,吐了个稀里哗啦。   杨云霄把别墅的厨师找来问话,怀疑是对方菜做得不干净。   厨师急得都快哭了。   “天地良心,我在这里做事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从来都是严格按照卫生标准做的啊,哪里敢怠慢。”   周绾绾也觉得不是食物的原因,有气无力地说:“可能是我昨晚着凉了吧,今天早点睡觉应该就好了。”   杨云霄半信半疑,过了会儿想起一件事。   周绾绾这段时间一直在忙顾真的事,导致之前就提过的检查忘了去做。   他视线下移,落在她平坦的腹部。   周绾绾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捂住小腹。   “应该不会吧。”   “你这两个月生理期来了吗?”   “额……好像没有。”   “笨蛋。”   他低低地骂了声,把她拉上车,驶向医院。 第46章   “恭喜二位,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医生看完报告单,微笑着说。   杨云霄惊讶,“真的吗?你确定没看错?要不再看一遍?”   医生忍俊不禁,“杨总放心,我在这个科室待了十几年,不会出错的。你们要是实在不放心,明天可以再来查一遍,但结果肯定跟现在一样。”   杨云霄若有所思,转过脸看向坐在身旁的周绾绾,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周绾绾低头看着自己仍然平坦的腹部,不敢相信里面已经有了个小生命,还是她和杨云霄的。   杨云霄想到她曾经吃过紧急避孕药的事,告诉医生,担心地问:“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种情况其实也是比较常见的,因为紧急避孕药的成功概率本来就不是百分之百。再加上有些人吃得晚,或者被其他食物影响药效,效果都会打折扣。目前没有研究表明这种药会增加胎儿畸形的风险,二位要是不放心,以后定期产检和排畸筛查就行了,到时如果发现有问题,再做打算也来得及。”   杨云霄稍稍放下心,见周绾绾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带着她离开医院,坐进车里。   “我们是不是该跟阿姨说一下?”   周绾绾思绪杂乱,浑浑噩噩地点了头。   杨云霄踩下油门,来到别墅。   程文雅正敷着面膜看电视,听到这个消息后,开心得面膜都掉了。   “真的假的?我要当姥姥了?太好啦!”   她看着周绾绾的肚子,笑得合不拢嘴。   杨云霄想到一件棘手的事。   “医生说已经怀孕三个月了,按照时间推算,分娩正好是在春节后,也就是我们原定的婚礼日期。到时肯定不方便,不如还是改个时间。”   “肯定要改,肯定要改。”程文雅说:“等孩子落了地再结婚肯定不合适,传出去多难听啊。趁现在肚子还小,能穿婚纱,要不就把婚礼改到这个月吧。”   杨云霄没意见,对他来说是越快越好,哪怕改到明天结婚,他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但他担心周绾绾不愿意,下意识看着她。   程文雅握住周绾绾的手,老泪纵横。   “一直觉得你还是个孩子,整天赖在我怀里撒娇。没想到一转眼,你都要生孩子了。妈妈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老房子你舅舅折算给我一百多万,我给你换辆好车当嫁妆,怎么样?”   周绾绾还没说话,杨云霄就率先拒绝了。   “您什么都不用准备,我和她也不论嫁娶。我没有父母,结婚以后你就是我妈,大家是一家人。房子、车、家具家电,一切都不用你们操心,我会安排人置办妥当,你们只要婚礼那天开开心心就好了。”   程文雅摇头,“那不行,你对他好是你的,我对她好是我的。女儿结婚,当妈的怎么能一点表示都没有?绾绾,你哪天有空?咱俩看车去。”   周绾绾打从知道怀孕的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此刻见他们都开始讨论嫁妆了,不得不说:   “先等等吧,我想和他单独聊聊。”   程文雅笑道:“行,你俩聊,我去楼上打个电话问赵姨,看看她女儿结婚时都准备了什么。”   她欢天喜地的上楼去,别提多高兴了,走了很久似乎客厅还洋溢着她的笑声。   杨云霄坐在周绾绾身边,垂眸问:“想跟我聊什么?要不要抽时间一起去选婚纱和钻戒?”   周绾绾欲言又止。   他柔声道:“你想说什么尽管说,我不会怪你的。”   “你……真的想生下这个孩子吗?”她抬起眼帘,漂亮的眼眸里闪烁着莹润的光。   杨云霄微微一怔,“你不想生?”   “我不知道。”   她低着头,宛如自言自语,“我还这么年轻,大学毕业没两年。事业上毫无建树,也没有攒下什么钱。没有经济实力,没有生活经验,自己都照顾得不是很好,怎么能养孩子呢?而且万一……”   她想了想没有说,说出来怕杨云霄难过。   万一以后两人相处得并不愉快,离婚了分手了,孩子怎么办?重复她的老路?   杨云霄脸色变得凝重,看着茶几一言不发。   周绾绾拉拉他的手,“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我自己。”   杨云霄抬起头笑了笑。   “没事,不生就不生,正好少个人分走你的注意力。不过打胎是个伤身体的事,不能随便找家医院就打,我明天就让孙奇联系靠谱的医生和营养师,把伤害降到最低,好吗?”   周绾绾意外地看着他。   “你真的同意了。”   “嗯。”   “你已经四十多了,弄不好的话,这可能是你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他摸摸她的头发,眼神宠溺。   “从十几岁开始,我就是一个人闯荡社会,一直很孤单。直到重新遇见你,生活才有了乐趣。以后只要有你在,有没有孩子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明白么?”   周绾绾本来都决心不生了,看见他这副模样,却改变主意,咬了咬嘴唇说:   “还是生吧。”   “生?”   “嗯。”她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我相信我的眼光。”   -   恒兴集团最近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以前总是不苟言笑的杨总,如今居然主动跟员工打招呼了,中午吃饭时甚至还招待大家多吃点,让食堂以后做些好菜。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搞得人心惶惶,工作闲暇时,员工们忍不住聚在一起讨论,公司是不是要裁员了,所以才提前给颗糖吃。   正当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下午不工作,都聚在一起干什么?”   众人抬头,发现说话的人是杨总最得力的助理孙奇,连忙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埋头工作。   孙奇看了一圈,幽幽地说:   “你们这一个个的,杨总变热情很奇怪吗?只有裁员的时候他才会热情吗?我告诉你们,咱们公司有大喜事了。”   办公室主管惊讶地问:“孙特助,什么喜事?”   “杨总啊,要当爸爸了。”   他拍拍手,身后有人提着喜糖出来,一个座位一个座位的分过去。   孙奇在一旁补充道:“为了让大家都开心开心,杨总决定,本月所有人的奖金多发三分之一。”   话音刚落,全员欢呼。   也有人忍不住好奇。   “以前没听说杨总结婚了啊,女朋友都没有,怎么突然要当爸爸了?妈妈是谁啊?”   他的提问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大家都翘首以待,想知道是哪个女人这么幸运。   孙奇微微一笑,神秘莫测。   “你们就别猜了,杨总还不打算公布呢,要是有人敢胡乱打听,被他抓到可饶不了。干活吧,我还得去下个办公室发喜糖。”   他说完招招手,带着那几个发糖的小伙子走了。   这边杨云霄恨不得普天同庆,那边周绾绾依旧勤勤恳恳上班。   程文雅是经历过生育痛苦的,知道怀孕时有多难熬,于是劝过周绾绾好几次,让她请假在家休息。   周绾绾却说:“请假在家也不知道做什么,逛街吧走来走去太累,玩电脑吧你又不准我玩太久,多无聊啊,还不如去上班呢。反正我工作也清闲,先做着,等以后肚子大了再请假。”   程文雅说不过她,只好叮嘱道:“结婚那天可不能缺席,记得提前请假。”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知道,那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会忘?放心吧。”   程文雅忙着给她备嫁妆去了。由于她死活不肯换新车,买房的话钱又有点不太够。   搞装修,一百来万的预算把杨云霄那栋豪宅的档次都拉低了。于是程文雅换了一种新思路,决定从自己能承担得起的东西下手,例如毛巾、沐浴露洗发水、油盐酱醋、宝宝的奶瓶衣服等一切日用品,她全部承包了,已经堆满别墅的一个房间,就等着婚后给他们用卡车拉过去。   周绾绾躺在床上玩手机,惬意得不像准新娘和准妈妈。   手机震了一下,杨云霄给她发来几张图片,是法国某知名设计师在他工作室拍的。   “你喜欢哪一件?都有现货,按照你的尺寸改一改就行了。”   周绾绾觉得每一件都好看到爆炸,压根分不出高下,看了半天说:   “就要中间那个吧,看起来挺宽松的。”   杨云霄对于这件事耿耿于怀,“真的很抱歉,婚礼太赶了,没办法为你量身定做,只能从他们的成品里选,尺码还要临时改。”   周绾绾忙道:“没那么重要,我穿什么都可以。”   他执着地说:“等以后生完孩子,我们再认真补办一场好不好?”   他真的那么期待这场婚礼吗?周绾绾不好意思拒绝,同意了。   选好婚纱,杨云霄又发了钻戒给她选,敲定好后让人专程去国外拿。   大约过了半个月,婚礼的日子到了。   地点是华城市周边的一个度假山庄,杨云霄有股份,直接暂停营业,空出来给他们结婚。   山庄很大,容纳上千人都不成问题。但两人约好了要低调,因此没有请多少人。   杨云霄这边只有孙奇和几个老朋友,周绾绾就更简单了,有程文雅、常南星,再请杨雅和赵丹丹给自己当伴娘。   孤零零的几个人待在偌大的山庄里,显得格外冷清。   两个伴娘一下车就说:“生平头一次参加大富豪的婚礼,还以为会看到很多明星呢,哪知道连人都没几个。”   周绾绾正坐在椅子上让化妆师化妆,闻言笑道:“想看明星还不简单,恒兴每年年会都会请明星去唱歌,到时我带你们偷溜进去,搞不好还能合影呢。”   赵丹丹兴奋地说:“好啊,你跟杨总说一定要请许申林,我最喜欢看他的电视了。”   正聊着,几个男人抬着个超大的盒子进来。   “周小姐,这是您的婚纱。”   “是吗?放在那里就好。”   男人们放下盒子就走了,化完妆,周绾绾带着她们两个把盒子打开,婚纱映入眼帘的那一刻,整个屋子的人都惊艳了。   “好漂亮。”赵丹丹眼睛都舍不得眨。   杨雅喃喃道:“这么好看的婚纱,还要什么男人,让我一个人结婚都行啊。”   周绾绾心里甜滋滋的,在她们的帮助下穿好衣服,又让造型师做了发型,戴上杨云霄买的首饰,折腾了足足三个多小时才弄完。   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山庄里亮起彩灯,气氛一下子变得温馨起来。   音乐响起,杨云霄和程文雅站在玫瑰做成的拱门下,期待地望着对面。   周绾绾盖着白色头发,手捧粉色玫瑰,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缓缓朝前走去。   有人欢呼,有人鼓掌。   只有常南星的心在滴血。   他穿着白色西装,看起来潇洒帅气,奈何一对长眉拧得紧紧的,嫉妒的气息浓得往外溢。   多漂亮的姐姐啊,居然便宜了杨云霄那狗东西,气死人了。   他死死盯着杨云霄,希望他当众出个糗,可是事与愿违,两人很顺利地牵到彼此的手。   杨云霄轻轻揭开她的头纱,眼睛里满满的笑意。   “你今天真美。”   周绾绾咬着下嘴唇,偷笑。   按照流程,得让程文雅先发言。   她花了一周的时间来准备演讲稿,白天背完晚上背,背得滚瓜烂熟,现场观众也不算多,可是一拿到话筒,台词就忘了个精光,全靠临场发挥。   “今天,嗯,我女儿周绾绾要结婚啦,我这个当妈妈的很高兴啊……他俩是我看着一路走过来的,当初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在一起啊……第一次见面我记得是在我们的老房子里,哎呀不对,好像是在酒店里……是在哪儿来着……”   现场哄笑,周绾绾也忍不住笑。   程文雅涨红了脸,抓抓裙子说:“算了不管了,反正我高兴。杨云霄,你要好好对我女儿。你如果敢欺负她,虽然我什么都没有,但我也是要跟你拼命的。”   杨云霄认真点头,“我保证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   程文雅看向周绾绾,捧起她的手。   “以前我总是很担心,担心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怕你受到我的影响,永远不敢踏出这一步。现在终于好了,你也有自己喜欢的人,他对你也很好,我总算能放心。   绾绾,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没有给你很好的童年,反而要你处处包容我……下辈子,下辈子咱俩重新来过,我一定要补偿回来。”   周绾绾鼻根酸酸的,轻轻抱住她。   “妈,我不怪你。只要你以后也别再想他了,好不好?”   程文雅为难地抿着嘴唇,无法答应她。   她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苦笑着松开手。   程文雅退到台下,两位新人宣誓、交换戒指,拥吻。   仪式结束,服务人员摆出餐桌,所有人坐在一条长桌上吃饭。   气氛很融洽,只是吃到一半时,常南星突然离开人群,独自朝旁边的花园走去。   周绾绾看见了,跟杨云霄打声招呼,追过去。   走了好几分钟她才追上常南星,喘着粗气问:“你要走了吗?这边不是停车场啊。”   常南星双手插兜,表情酷酷的,低头踢草地上的石子。   “我才不走,我出来散散心。”   “那我陪你散?”   “你不回去陪你的好老公?”   她笑道:“以后陪他的时间多着呢,今天你是我请来的客人,当然要照顾好你。”   常南星心情因这话好了不少,但仍然闷闷不乐。   “你说,如果我比他早一步,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什么早一步?”   “早一步遇见你,早一步找到你,早一步追求你。”   他抬眸看着她,神色小心翼翼,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尽管已经三十多岁,神态与气质仍然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   周绾绾以前总是无视他的话,此刻认真想了想,摇头。   常南星的眸光暗淡下去,又想在彻底失望前挣扎一下,不服气地问:“为什么?”   “你给不了我想要的安全感。”   在男女感情方面,她是胆小的。要不是杨云霄足够沉稳耐心,把一切顾虑都打消,两人的进展不可能这么快。   常南星咕哝道:“只要你提出来,我可以为了你改变啊。”   “何必呢,大家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就好,不要因为对方而委屈自己,这样长久不了的。”   他无法反驳,沉默了会儿又说:   “我要当你孩子的干爹。”   “可以啊,只要杨云霄同意,我就没意见,当干妈都行。”   “哼,我现在就去找他谈。”   常南星终于有了目标,活跃起来,去找杨云霄谈判。   周绾绾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   婚礼结束了,貌似也没做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吃了几口饭,周绾绾却累得坐在车上动也不想动。   杨云霄送走客人,亲自开车带她回家。想到从今往后两人正式住在一起生活了,他便格外的有精力。   “困了吗?”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些,又帮她把座椅调到合适的角度,“你睡吧,到家之后我再叫你。”   周绾绾躺在舒服的真皮座椅上,眨着眼睛,忽然好奇地问:   “你想等孩子出生以后,给他取什么名字吗?”   杨云霄摇头,“还没有,你呢?”   “我想想……”   她望着外面的星空,笑嘻嘻地说:“男孩儿跟你姓,叫杨星星。女孩儿跟我姓,叫周月亮,怎么样?”   杨云霄对于姓什么无所谓,只好奇她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为什么男孩儿是星星,女孩儿是月亮?”   “星星要有宏伟的志向,把整个世界当做战场。月亮要有强大的信念,无论在何处,都散发出最明亮的光。”   六个月后,周绾绾在华城市一所医院分娩,生下一个五斤重的小女婴。   同天常南星光荣胜任干爹一职,命令旗下所有APP和网页换上新开屏图――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被众人众星捧月般的围绕着,周绾绾忽然想起一个已经几个月没见过面的人。   周天河。   他无亲无故的,又生着病不方便出门,肯定很孤独吧,应该也让他一起分享这份喜悦。   出月子的第二天,她便跟杨云霄打了招呼,将小月亮交给程文雅和月嫂,独自带着喜糖开车去找周天河。   再次来到那扇旧门前,她忍不住看向马路对面顾家的房子。   院门被警察封了,估计以后不会再有人住进去。   周天河转着轮椅来开门,看见是她,表情惊讶。   “你怎么来了?我听人说你怀孕了。”   “是啊,已经出生了,是个女宝宝呢。喏,特地给你送喜糖。”   她将手里粉色的纸袋递过去,周天河受宠若惊。   “哎哟真是的,应该我去看你呀,怎么能让你一个产妇跑来看我?快进来坐。”   两人坐在桌边喝着茶聊天,周天河突然让她等一下,独自进了房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红包。   “我应该去看看你孩子的,可是这双腿实在不方便,这个就当我的一点心意,你拿去给她买件新衣裳……”   周绾绾连忙站起来。   “不行不行,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花。”   “我有钱花,你收着,不收我可不让你来了。”   周绾绾还是不肯要,见旁边有个柜子,便拉开抽屉要塞进去,却发现里面放着几封信,信封上的字迹看起来很是眼熟。   周天河没察觉到她的异常,按着抽屉要关起来。   她低声喊了句等等,拿出那些信问:“这是什么?”   周天河看见信,眼睛里闪过一抹遗憾。   “当年在县城教书时,女朋友写给我的。”   信封上写着人名,周绾绾明明看得很清楚,但是不肯相信,颤声问他:   “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叫程文雅,文静的文,优雅的雅,很好听对不对?人如其名,又文静又优雅,我第一次见到她就很喜欢。”   周绾绾拿着信封一动不动,几分钟后,忽然急匆匆地说:“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那你把红包带上。”   周天河将红包塞进她包里,她没再拒绝,上车就走,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找程文雅。 第47章   程文雅最近爱上了健身。   朋友们要么聚在一起搓麻将,要么去美容院美容。   只有她,每天穿着身运动服,拎着保温水杯,准时准点去健身房锻炼两个小时,已经连续一个月风雨无阻。   运动让她的身材变得纤细,体力恢复充沛,比几年前看起来更年轻了。   化好淡妆,穿年轻点的衣服,把头发披下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恍惚感觉还是三十多岁,是那个经得起等待的年纪。   有时她会忍不住想,若那人回来看见这样的她,心里应该会后悔当年离开吧。   只是小小的得意维持不了太久,因为她自己也清楚,那人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   今天她也在健身房挥汗如雨,周绾绾突然从外面冲进来,表情看起来很急迫。   程文雅惊讶,“绾绾?你怎么来了?我还有半小时才结束呢,小月亮被哄睡着了。”   健身房里人太多,周绾绾不方便说,低声道:“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问你。”   “什么事?”   “你出来!”   对方语气严厉得像变了个人,程文雅怀疑出了事,顾不得健身,擦擦汗随她出去,站在无人的走廊上。   “绾绾,怎么了?”   周绾绾看着窗外,眼睛红红的。   “我问你,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程文雅不用问,也知道她口中“那个男人”指得是谁,因为她十几岁的时候,经常用这种表情和语气,追问父亲的信息。   只是她当年没有回答,现在也不会回答,撇开脸道:   “问这个做什么?都过去了,你就当没有这个人吧。”   “不行,你今天一定要告诉我。”   她回过头来,死死地盯着她,“他的名字,是不是叫周天河?”   程文雅猛然怔住,“你、你怎么知道?”   真的是……   周绾绾只觉得天旋地转,打了个踉跄,险些摔倒。   程文雅犹自在那里猜测。   “之前我少了封信,以为是搬家时弄丢的,是被你拿走了?”   她哪里还有心思回答,满脑子都是“周天河”三个字在打转。   这个被她当成好朋友看待的人,居然就是她找了十几年的父亲,是害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周天河当年辞职来城市找女朋友,找得就是程文雅吧,难道是她一手促成了父母的相见,导致自己的出生?   不可能,不可能!   周绾绾跑回家里,程文雅担心得要命,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同时给杨云霄打电话。   杨云霄正在开会,听说这事立马开车回来。   等他冲进别墅时,只看见月嫂和程文雅站在卧室外不停敲门,后者怀里抱着小月亮,正哭个不停。   杨云霄忙把宝宝接过来,低声安抚。小月亮闻到熟悉的气息,哭声慢慢小了下去。   “绾绾在里面?”杨云霄问。   程文雅点头,急得要死。   “回家之后她什么都不肯说,把自己锁进房间里,你快劝劝她。”   小月亮已经睡着了,杨云霄让她们带她回婴儿房,独自留在门外。   “绾绾,开门,是我。”   门内毫无动静。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想一个人静一静,但是你这个样子会让大家担心的。”   “你吃饭了吗?出来喝点粥吧。你刚出月子,身体很虚的,不能饿坏了。”   “绾绾,跟我聊聊好不好?当年家里起火的时候,你不也是陪在我身边吗?现在我想换我陪着你。”   不知是哪句话起了作用,门终于打开,周绾绾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呜呜的哭得像个小孩。   杨云霄心脏一软,恨不得把所有都给她,只要能让她开心起来。   他扶她到床边坐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别哭了,小心哭坏眼睛。”   周绾绾改为小声啜泣,身体时不时抽动一下。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要把周天河接回来吗?我可以出钱照顾他,经济上没有问题。”   她摇头,“接他回来干什么?他那么不负责任。”   “他也是没办法吧,得了那么严重的病,养活自己都不容易。如果留下来,只会成为你们的拖累。”   “那他一开始就不该见我妈!”   她语气又变得激动,杨云霄连忙把她抱住。   “好,那就不接,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都听你的。”   周绾绾脑子仍然乱乱的,“我现在不想聊这事,以后再说。”   “没问题,饿不饿?下楼吃饭吧。”   二人手牵手下楼,程文雅看见她出来,松了口气,想说话又不太敢,转身去厨房盛粥。   周绾绾看见她这幅模样,心里很难受,可是憋着一股气,不想主动说话。   默默地喝完粥,杨云霄陪她回房间午休。   两人躺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看时间。   “你该去上班了吧?”   “不去,在家陪你。”   “我不用你陪。”   “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着你,一直一直看下去。”   杨云霄握住她的手,侧过身体在她脸上亲了亲,满足而幸福地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落下一层阴影,他如今优雅而沉稳,当初那个自卑冷漠的少年,已经找不到半点踪影了。   下午三点,杨云霄没有吵醒周绾绾,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好衣服去上班。   晚上十一点多他才回来,陪周绾绾和小月亮一起睡觉。   早上六点,天边露出鱼肚白。卧室里没开灯,地板蒙着一层淡淡的光。   周绾绾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男人,与躺在他们中间的女儿。   小月亮长得很像杨云霄,继承了他的大眼睛和浓密乌黑的头发。   出生时护士们都夸她手长腿长,长大后肯定是个高挑的美女,至少比她高。   她一遍遍地看他们,仿佛要把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过了很久,才轻轻掀开被子下地。   杨云霄睡得太晚,很困,可还是敏锐得察觉到她的动作,迷迷糊糊地问:“你去哪里?”   “肚子疼,上厕所,你带着宝宝睡吧。”   “好,快点回来。”   她嗯了声,走出房间。   杨云霄抱着女儿,闭上眼睛马上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落在他眼皮上,他睁开眼睛,发现另一个枕头上没有人。   小月亮大概在做梦喝奶,吧唧了两下嘴巴。   杨云霄抬头望向卫生间,里面没有声音。   他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赤着脚去敲门。   门根本没锁,一推就开了,周绾绾不在里面。   她怕吵到他们,特地去其他卫生间了?   杨云霄顾不上小月亮,也忘了穿鞋,跑出房间搜索别墅的每一个卫生间。   程文雅和月嫂在准备早饭,见他衣冠不整地跑来跑去,好奇地问:“你在找什么?”   “绾绾呢?”   “她不是在房间吗?没看见她出来啊。”   杨云霄猛地想到什么,抬手看表。   时间显示七点半。   -   早上七点半,李大刚拎着水杯坐上小巴车的驾驶座,准备出发。   一个人影匆匆冲上来,喊道:“李大哥,麻烦带我去。”   他定睛一看,“咦,小周?你不是调走了吗?”   周绾绾急切地说:“我回去有点事,麻烦你了。”   她说完就要找位子坐下来,李大刚表情为难,转头看着她。   “不行啊小周,单位有规定的,不是在那里上班不可以过去。要是被人发现我带你去,我肯定会被开除的,搞不好还要坐牢呢。”   “李大哥,求你帮帮忙,我真的有急事……”   周绾绾拼命央求,可他就是不同意。   僵持不下之际,李大刚瞥见车外有个人,眼睛一亮跑下车。   “顾主任,您来劝劝她吧,她非要跟我去大舟山村。”   周绾绾也看见了那人,连忙冲下车,央求他。   “顾主任,让我去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影响工作,我就是想去看一个人,看完马上就回来,行不行?”   李大刚本以为对方会拒绝,谁知老人垂眸看着周绾绾,点点头。   “去吧。”   周绾绾自己都惊讶了,“您、您同意了?”   “嗯。”顾主任扬起嘴角,笑得很慈祥,“我相信你。”   “谢谢您!”   她开心地冲上车,坐在位置上。   李大刚耸耸肩,回到驾驶位开车。   鲜红的小巴车沐浴着阳光离开办事处的院子,顾主任站在门边望着车,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房子挡住,再也看不见。   车开到郊区时,唐德才和另一个员工上来,看见她大吃一惊。   “你怎么来了?”   “我去找个人。”   “谁?”   “你记得杨云霄的班主任周老师吗?他现在还在不在县城中学?”   唐德才摇头,“他过完年就去城里了,没回来过,你找他有什么事?”   她不好说,笑了笑,默默地靠着窗户。   唐德才从李大刚口中得知,她上车是经过顾主任允许的,便没有问太多,在旁边坐下了。   抵达村里已是上午九点多,周绾绾从唐德才那里换了些这个年代的钞票,去县城搭车。   这年代交通不容易,她折腾了一个上午搭一个中午,走得鞋子上全是泥,才乘坐吱吱嘎嘎的破公交车来到城市。   1989年的华城市,她还没有出生,整个城市和童年时的很不一样。   少了许多高楼大厦,多了很多生活气息。   周绾绾拖着疲惫的步伐,寻找记忆中姥姥的家。   刚走到楼下,她就看见二十多岁的周天河,牵着二十多岁的程文雅,正有说有笑甜甜蜜蜜地往前走。   她立刻躲起来,远远地跟在二人身后,一路尾行来到一家小咖啡厅。   咖啡厅人挺多,周绾绾在角落的位置坐下,隔着四五米的距离看着他们。   周天河年轻白净,举手投足都是儒雅。程文雅穿了一条漂亮的鹅黄色长裙,脸上一直泛着淡淡的粉红,是年轻女孩独有的好气色。   两人感情显然非常好,说什么都开心,聊几句就喂对方吃东西,与几十年后的年轻人谈恋爱并无两样。   周绾绾越看心情越复杂。   明明这时候如此美好,为何最后只剩下忍受不完的痛苦。   一个多小时后,周天河起身去结账,程文雅坐在椅子上继续喝咖啡,转头望着窗外的风景,侧脸美丽恬静。   周绾绾用力掐了下掌心,走到她面前。   “我能跟你聊两句吗?”   她看向她,表情迷茫。   “你是……”   “你能不能跟周天河分手?”   程文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你是他的什么人?难道他有女朋友?”   “我不是,我只是个……只是个过路人。但我知道,如果你们继续交往下去,你会痛苦一辈子。”   她渐渐蹙紧眉心。   “你在胡说什么?天河,天河。”   周绾绾红着眼睛,语速极快地说:   “你们会分开,他突然丢下你再也不回来。你独自生下一个女儿,为此放弃学业和父母决裂,辛辛苦苦打零工把她抚养大,而他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你一辈子没结婚,没爱过别人,知道这件事的人对你都是鄙夷,包括你的亲生女儿,知道真相后也会责怪你,怨恨你,你确定要接受这些吗?”   程文雅本来只想走,不听她胡扯。可是听完她说得话后,忽然变得坚定起来。   “他不会无缘无故抛弃我的,我很了解他。即便真如你说得那样,我也不会后悔。人的一生总会做些冲动的事,如果处处循规蹈矩,只考虑利益,而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那活得有什么意义?”   周绾绾眼眶里含着热泪,“求求你,考虑一下好不好?别跟他在一起。”   哪怕代价是自己不会出生,哪怕她没有机会看到这个世界。   她只想亲手阻止痛苦的发生。   周天河回来了,看见她表情惊讶。   “周小姐,你怎么也在这里?调到这边来工作吗?”   “你认识她?”程文雅挽住他的手问。   他点头。   “嗯,我朋友。周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眼泪大颗滚落,周绾绾落荒而逃。   她浑浑噩噩地乘上公交车,准备回村里。回想刚才看见的人,难受得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公交车到了终点站,售票员提醒她下车。   她漫无目的地走下来,却发现眼前的画面和预料中的不一样。   不是大舟山的县城,而是……北街村?   天上下着大雨,街道上的积水有小腿肚那么深。   许多人推着大板车,或开三轮车,十万火急地搬东西。   她被雨淋得睁不开眼,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到这儿。   后面有群穿着雨衣的人跑过来,有个人拉着她的胳膊大声喊:   “周绾绾?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快,上船帮忙救人,薛主任到山里催村民疏散,困在里面出不来了!”   她扭头一看,竟是赵丹丹。   “薛主任?”   “是呀,快点快点!”   雨衣已经没有了,赵丹丹塞给她一个斗笠,将她拉上三轮车。   车子浸在水里突突突地开了几分钟,最后水深得过不去,来了一条船。   她俩和几个村民一起上船,往山里开去。这时周绾绾看到周围的景象,才发现洪水比自己想象得还恐怖,把北街村许多房子的屋顶都淹没了。   山上地势高,暂时没淹到,但是四面八方的路全部被堵了。   水平面还在飞快往上升,有些山石在雨水的冲击下滑落,砸在屋顶上一砸一个洞。甚至整块山坡直接倒下来,将房屋彻底掩埋。   周绾绾看着周围惨烈的景象,想起一件事,问赵丹丹:   “现在是哪一年?”   赵丹丹心急如焚地寻找薛谦的身影,头都没回地答道:“1998年。”   那一瞬间,周绾绾发现人生原来是如此无力。   命运早就在诞生之前就被安排好了,她努力挣扎,却如同浮萍上的蚂蚁,只能随波逐流。   远处传来小孩的哭声,村民们眺望,认出身份。   “这不是长庆的小儿子吗?怎么被冲到这儿来了?快划过去!”   “不行,那边水急!”   “水急也得去,那是一条人命啊!”   小船调转方向,划向小男孩。   水流湍急,卷得船只失去控制,撞到山石上,四分五裂。   冰凉的水涌入口鼻,周绾绾奋力往上游,终究被旋涡卷入水底。   -   七天后,华城市南山公墓,一场葬礼正在举行。   天气反常的明媚,春天的微风吹拂着山上鲜红的杜鹃花,画面美得像纪录片。   杨云霄穿着件黑色大衣,面无表情地抱着小月亮,旁边是哭到肝肠寸断的程文雅。   一辆跑车开到山下,车门打开,常南星冲过来,抬手就要打杨云霄。   旁边人连忙拦下,他看着墓碑上女人微笑的照片大哭,撕心裂肺。   “我当初就不该把她交给你!这就是和你在一起的下场!”   “姐姐,你回来!”   他的痛苦引得其他人也悄悄红了眼眶,只有杨云霄一动不动,倒成了全场最冷静的一个。   “咳咳。”   有老人咳嗽的声音响起。   杨云霄回头看了眼,认出来人。   “是你?”   顾真杵着拐杖,在助理的搀扶下缓缓来到墓碑前。   “我来送送她。”   他是她以前的上司,来送她倒也正常。   杨云霄正要让人给他一束菊花,忽然间猛地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顾真面容苍老,头发花白。可是透过松弛的表象,隐约能看出年轻时的相貌。   “你的名字叫……顾真?是什么真?”   顾真没回答,垂眸看着墓碑。   杨云霄把小月亮交给孙奇,一把抓住他肩膀。   助理吓了一跳,要阻拦,顾真却摇摇头,随他走到偏僻处。   “你是顾真,被她从顾永昌手里救出来的人,对不对?”杨云霄沉声问。   他没说话,但是在这种时候,不反驳就是默认。   杨云霄痛心疾首,“你为什么不救她?”   2020年的顾真才十几岁,他显然是来自未来,又是扶贫办的负责人,搞不好穿越扶贫项目正是他的杰作。   周绾绾亲手救了他,他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顾真惨淡地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尝试过?”   杨云霄怔住。   “穿越项目并不是21世纪能达到的科学水平,而是我从未来带过来的。由于技术的不成熟,跨越年份太长会导致穿越不稳定,引起人员伤亡,因此只能挑选相隔二三十年左右的人回去。这个项目帮助到的人,例如你、常南星,以及许许多多人,都会在未来成为国家的中坚力量。   但是这不代表我们改变了你们的命运,事实上,这只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一环,你知道双缝干涉实验么?”   杨云霄皱眉,点点头。   “因为这个实验,人们发现了光子在被观测状态下与不被观测状态下是不一样的。它具有预见性,能在人类观测它之前就决定是否出现干涉。   读博时,我参与导师组织的一个项目,和他们一起发现了一种与光粒子具有同样特性的粒子,将其称之为时间粒子。   时间粒子在被观测时,结果是不可改变的。   就像用激光器朝虚空发射出一道光,它会遵循自己的路径笔直得向前延伸。你可以用手挡住它,可是当你移开手后,它的结果与你干涉前没有区别。”   杨云霄辍学多年,虽然后面也有进修过,但大多是商业知识,对他的话听得云里雾里。   “你到底在说什么?”   顾真道:“简单来说,如果命运决定你能活到80岁,那么即便我穿越到你10岁时杀掉你。当我离开那个时空后,你依然活着。”   “不可能,她明明改变了我的命运!”   “那是因为时间粒子早就安排她改变你的命运。”   “我不信,如果我现在打你一拳,也是命运安排好的么?”   顾真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简直愚昧又无知,除了赚钱一无是处。”   杨云霄被激起怒火,“分明是你冷血,面对她的死亡无动于衷!”   “她没有死,在时间粒子里,她永远活着,只是你们看不见。”   顾真叫来助理,拿起拐杖,看了眼开始哭闹的小月亮。   “你很幸运,她唯一的孩子是你的,但是你们都没有我幸运。”   他缓慢地走下山坡,乘坐一辆黑色轿车,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杨云霄怔怔地站在墓碑前,反复思索他的话。可是当目光落在墓碑上时,巨大的悲痛令他根本无法思考。   她死了,永远不会对他笑,不会和他说话。   杨云霄抱着小月亮,呜咽着哭出了声。   -   顾真回到扶贫办,转动手腕上的表,身边的景象瞬间发生变化,从老旧简陋的办公室,变成干净整洁的卧室。   “出去吧,我想休息一下。”   他对助理说。   助理退出房间,帮他关上门。   书桌上有三个相框,分别装着三个女人的照片。   孙蓉,顾倩,周绾绾。   目光落在最后一个相框上,他很想见见她,便再次转动手表。   这次是在热闹的马路上,不远处有个公交站台。由于正值早高峰,站台上挤满了人。   一辆公交车靠站停下,顾真杵着拐杖上车。   乘客见他是个老人,纷纷主动让路。   走到车厢中间时,有个温柔的女声说:“叔叔,坐这儿吧。”   他转头看过去,23岁的周绾绾穿着白衬衫黑外套,包臀裙,黑发披散在肩头,美丽而鲜活。   他坐在她让出来的椅子上,她抓着栏杆站在他旁边,想着即将开始的新工作,表情紧张而期待。   顾真目光下移,落在她的高跟鞋上。   “你的鞋子很漂亮。”   “是吗?谢谢。”她浅浅地笑了下,不好意思的把脚往后藏。   公交到站,她在扶贫办下车。   顾真摩挲着手表,回到上车前的时间。   “你的鞋子很漂亮。”   “是吗?谢谢。”   “你的鞋子很漂亮。”   “是吗?谢谢。”   “你的鞋子很漂亮。”   “是吗?谢谢。”   ……   女孩一遍遍地对他笑,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完   作者:害怕被骂,发完就跑。嘤嘤嘤我真的好喜欢这个结局o(ini)o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