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书名:[红楼]大圣娶亲 作者:一窈风 本文文案: 孙悟空成佛之后,因缘际会忆起自己还是石胎时,终年陪伴的那棵绛珠草。 什么,绛珠妹子被另一块石头勾搭走了?!神瑛侍者且先吃俺老孙一棒! 林黛玉初进荣国府―― 悟空: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黛玉:这个猴子我也曾见过。 CP 孙悟空x林黛玉。大圣日常想还俗。 内容标签: 红楼梦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典名著 搜索关键字:主角:孙悟空,林黛玉 ┃ 配角:《二嫁的夫君称帝了》求收藏呀~ ┃ 其它:   第1章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界之间,遂分为四大部洲。   其中,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处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作花果山。   此山势镇汪洋,巍峨连绵,常有彩凤清鸣,麒麟独卧,堪称百川会处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根。   这花果山山顶正中有一块仙石,四处没有树木遮阴,脚下倒有一株异草为伴。   那草儿通体绛红,莹润可爱,上结一粒朱果,自名为“绛珠”。   绛珠与仙石相伴数甲子,渐生情谊,互相依偎再不肯分离。谁知这一日,那仙石吸够日精月华,通灵有感,竟崩裂出一个石卵。   这石卵见风就化作一个石猴,猴儿学爬学走,拜过四方,竟头也不回跳下山去,寻那狼虫虎豹獐鹿猕猿做伴,将绛珠草儿忘个一干二净。   仙石炸裂,殃及脚下弱草,绛珠遭受灾祸,又见石猴无情远走,不得已魂魄移体,悠悠荡荡漂往西方灵河畔,暂养神魂。   如此不知过了多少年月,那猴儿得名孙悟空,学得无上本领,闯地府,闹天宫,偷蟠桃,盗仙药,被拘五指山五百年后,又摇身一变做了西天取经人,最终功德圆满,成了威威赫赫斗战佛。   灵山日子无趣,悟空寻了从前天宫结识的旧友,讨王母几个蟠桃,又顺来许多琼浆,欢欢喜喜大醉一场,竟魂魄离体,飘荡至下界离恨天。   悟空从前听月老儿说起此处有个太虚幻境,仿佛是专管草木精怪姻缘的处所,只是主司此职的警幻仙子也不知什么缘故,总是不教有情人得善果,让月老对她颇有微词。   悟空向来无意什么儿女私情,只是来都来了,又没有旁的事做,他也想瞧瞧这是个怎样地界,回去与月老儿吹嘘一番,还能讨杯酒吃。   他捏个隐身诀,藏起满身佛气,潜行至孽海情天,匆匆扫一眼两侧对联,见它写道: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头一句还有点意思,后一句就无稽起来,风月债原本就是个你情我愿,又有什么偿不偿的?悟空不晓情爱,略觉牵强无味,闷头走过两层宫门,见两边配殿各有匾额,什么“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俱是些丧气名字。   看来月老儿说的不错,这里的主事一心不盼着好姻缘。   既然如此,悟空索性往最丧气的处所瞧瞧。他认准薄命司,刚走进去,入目便是十数个大橱,皆用封条封着。那封条上分别标注各省的地名,悟空略算了算,朝代更迭数次,早已不是李唐之时,各郡名目改换,也不知道长安是哪个。   这橱里的册子,想也知道是对各入凡的草胎命运批语,他也没耐性一个个瞧过去,全都一挥手纳入袖中,踏上筋斗云往月老处飞去。   月老与悟空是老相识,两人照面寒暄几句,听悟空把来意说了,忙命小童取了酒来,放悟空自斟自酌,自己细细查看那些册子。   他不管草木姻缘,早已好奇多时了。   悟空酒到酣处,忽听月老“咦”了一声,不由朝他看去。   月老把悟空好生瞧一瞧,嘴里啧啧不绝,“大圣,这里有段公案,竟是与你有关。”   悟空纳罕,他是石猴成精,天生地养又挂了出家人的虚名,更不是什么薄命花草,因何竟能牵扯到他头上?   他朝月老点出的那处看去,见那册上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旁边写着一首五绝: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悟空长眉一轩,道:“这个林黛玉与薛宝钗,与我有什么干系?”   “薛女是离恨天赤瑕宫里一朵金线牡丹,原没什么稀奇,大圣且看这林黛玉如何?”   悟空瞧他故弄玄虚,倒真有些兴味,他再往册上一瞧,看出这林黛玉的前身是西方灵河畔三生石边一株仙草,修出女体后在离恨天太虚幻境挂号。   原还以为月老是因为西方才攀扯上他,谁知灵台忽的炸雷,惊得悟空倒退两步。   “啊呀,竟是她!”   前尘旧梦一朝忆起,悟空抬脚踏上筋斗云,却又回身一把将月老手中册子夺下。   筋斗云一跃十万八千里,眨眼就没了踪迹。月老掐指略算了算,算到娲皇补天余下的那块顽石,不由顿足。   孙大圣成佛多年,料来不会妄开杀戒才是……   想到这泼猴当年闹天宫的模样,到底是不放心,月老叹一声冤孽,只好紧随而去。   下界,凡间。   神京运河上,远远驶来两条客船,其中正有绛珠仙子转世的林黛玉。   她此刻年方六岁,正是母丧孝期,因父亲在扬州主持盐政,没有余力教养女儿,才送她入京来投奔外祖母。   连日行船让她有些疲乏,却又不得不打点精神谢过一路护送的塾师贾雨村,再与外祖母家的仆妇寒暄。   悟空站在云头上,凝神瞧那张憔悴的脸容。   从前他们还不曾化形,仅修得一段魂识,他就立在前头为她遮风挡雨。原以为能这样在花果山生生世世相伴扶持,谁知道竟会突然让他修出本体,还将往事忘了呢。   她当日遭他波及,道行散尽不说,神魂也受了损伤,这可让他如何有脸面与故人相认?   “大圣――”   月老终于追来,见悟空盯着云头下那个女娃娃,突然计上心头。   “大圣,你瞧这是什么?”   悟空见他自怀中取出一段红绳,鼻中轻轻一哼,“你这东西,对我何用?”   他即便不是佛,也早已跳出六界外、不在五行中,月老儿这种给凡人点鸳鸯谱的物什,于他一点用处没有。   “还请大圣将那箍儿与我,我将它与红绳搓在一处,大圣随身带着,便可投身人世。”   悟空想起那紧箍咒就要皱眉,但见绛珠登上轿子走了,也顾不得许多,只好随月老安排。   “大圣,这绛珠仙子道行低微,不比你能摔打,还望大圣行事莫要冲动。”月老手上不停动作,还不忘嘱咐悟空,“她早年神魂受损,如今在凡尘历练一遭,或许可以弥补不足。”   悟空想到警幻给她定的命格,耳朵里金箍棒蠢蠢欲动。   若他没想起来便罢了,他如今已知道那人是绛珠转世,断不能让她受委屈。   凡是下凡历练的,哪个不是受尽苦楚折磨,才能大彻大悟?等到劫满回归本体,凡间之事不过大梦一场,又有什么了不得?只是月老瞧着悟空的神情,又不好把话说出来。   孙悟空任性妄为已不是一日两日。   他不想让花果山的猴子猴孙历经轮回,就能打上阎王殿销毁生死薄,跟他这种泼猴能说什么道理?   月老闷头搓好红绳,还是说道:“绛珠在灵河畔时,曾得赤瑕宫神瑛侍者甘露灌溉之德,此际乃是酬报灌溉之恩。”   报恩怎么不是报呢,不还泪总可以从别处弥补,大圣可别一棍子将人敲死了因果才好。   这出家人哪有一点出家人的样子!   那边黛玉进了贾府,与外祖母痛哭一场,见了贾家迎、探、惜三个姐妹,又见了两位舅母与嫂嫂,等往二位舅舅处拜访一遍,刚好就到了晚饭时间。   贾母待黛玉亲近,让她坐在左边第一张椅子上,黛玉推脱不得,只能受了。   寂然饭毕,她细心比对着外祖母家与自家不同的习惯,客随主便只能一一改过。   饭后外祖母留着她与姐妹们说话,却听外间丫鬟回禀道:“宝玉来了!”   丫鬟还没报完,就已进来一位年轻公子。   那公子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罩一件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头上是嵌宝紫金冠,眉间是抢珠金抹额。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最妙是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胎里带来的美玉。   黛玉一晃眼,瞧着这浊世翩翩佳公子,竟无由来看成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更荒谬的是,这猴子竟让她心底一酸,仿佛万般愁绪。   悟空见黛玉神情,一时顿住脚步。   贾母察觉有异,不着痕迹将两个玉儿看了一遍,才笑着问:“宝玉,怎么不过来老祖宗身边?”   悟空从前求道长生之时,也曾在人间打滚,习得酒色财气,他又擅变化,贾家与这贾宝玉亲近之人都没看出这人竟不是本尊。   见贾母鬓发如银,眼里一派慈祥,悟空扬起笑脸,大步走到近前,“老祖宗。”   他成佛日久,虽本性不改,到底收了凶性,又有月老儿赠他红绳约束,倒也能耐下心与这些人敷衍。   贾母招手对他道:“还不去见你妹妹!”   悟空这才朝黛玉望去,瞧着她小小一个端坐椅上,想到她往后寄人篱下遭人欺侮,只觉心中郁结不可排遣。   他久久不说话,黛玉想到二舅母的叮咛嘱咐,暗自惴惴起来。   她才来荣国府,若惹了这个混世魔王不喜,往后要如何自处?   悟空惊觉自己吓着了黛玉,便倒退一步,躬身对她作揖:“林妹妹,我是宝玉。”   黛玉见他一时呆愣愣盯着人看,一时又举止有度地见礼,暗想二舅母所言当真不假,这宝玉确实有天无日,疯疯傻傻。   她站起身,对悟空还了一礼,二人通了姓名,倒仿佛大人一般互作一揖。   贾母揽过黛玉,指着悟空笑问:“今日见了妹妹,竟规矩许多。”   悟空道:“我虽初见,与妹妹却仿佛旧相识,只当是远别重逢罢了。”   黛玉闻言,心底越发纳罕。她也瞧着这人面善,心里酸酸涩涩,竟仿佛千言万语笼罩心头,又不知从何说起。   “妹妹久在扬州,你何曾见过她?”贾母只当他说孩子话,“不过你既如此说,往后该更和睦了。”   悟空摸着腕上红绳,良久低眉一笑:“我自是要护着林妹妹,不教她受半点委屈。”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作者不迷路,专栏《二嫁的夫君称帝了》求预收呀~ 薛照琼守了四年活寡,等来一个升官、发财、死老婆。 原来渣男心里有个白月光,竟是那早已嫁为人妇的昭阳长公主。 而公主是个穿的。 潋滟春水的明眸再睁,薛照琼清媚一笑:“想好怎么死了吗?” 前驸马手持凤印漫步而来,闲闲道:“打打杀杀让我来,不要脏了琼娘新做的裙子。” 又名:《绿帽组抱团取暖的正确姿势》   第2章   悟空与黛玉互通了姓名,便挨着她坐在椅上听贾母跟众姑娘说话。   黛玉原本还有些不安,见他老老实实坐着,并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举,才慢慢放下心来。   悟空听着她们拉拉杂杂总有说不完的话,想到黛玉坐了许久的船,不知道怎样疲累,于是插话道:“老祖宗,妹妹今日才来,路上想必是累了,还是早些安排了住所,让妹妹养养精神。”   贾母见他亲近黛玉,心里添了一重念头,便笑眯眯吩咐道:“那就把宝玉挪到套间暖阁里,让林丫头在碧纱橱里安置。”   她又拍拍黛玉手背,道:“暂这么住着,等到开春,再好好给你收拾院子。”   悟空如何肯,“老祖宗何必折腾,我就住碧纱橱外,与妹妹玩耍也很是方便。”   贾母想了一想,允了他的话,安排完丫鬟乳母,正好王熙凤命人送来一顶藕合色花帐,并几件锦被缎褥。   夜里悟空躺在碧纱橱外的大床上,耳里听着各处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终究是掐了个诀儿,定住这院里各人,起身往黛玉住所而去。   黛玉正在榻上酣睡,一旁守夜伺候的,是今日贾母刚给她的鹦哥,才改名叫紫鹃。   绛珠积年沉疴,即使转生成人也连累得肉身孱弱,她自言会吃饭时就吃药,可见不是长寿之相。   悟空轻轻搭在她腕上,诊脉之时分神瞧她那截细瘦的手臂,终究是叹了口气。   都是他之过失,才让绛珠妹子受此折磨。想到自己在天宫灵山逞威风的时候,她却在受病痛折磨,只觉一颗心宛若油煎。   身上的病痛顷刻就能好,悟空只忧心她的魂魄。指尖渡过一缕精气,见黛玉睡得安稳,悟空心底才略好受。   清晨袭人醒来,暗道昨夜睡得太沉,不知道宝玉夜里叫人没有。她揭帘往床上瞧,却不见宝玉身影,刚要出去找人,就看晴雯从外头匆匆走来。   “二爷那块玉放到哪里去了?”   袭人一惊,才想起仿佛昨日夜里就没见过那块胎里带来的通灵宝玉,当即唬得心惊肉跳,嘴里忙问:“怎么这时候找玉?宝玉人呢?”   “宝玉一大早就在花园子里,你是怎么当差的?”晴雯爆炭脾气,也不给袭人留情面。   袭人捂着胸口,一张脸煞白:“宝玉现在何处?”   “茗烟见着的时候,宝玉已经不认得人了,老爷把他带去了前头,还不敢惊动老太太。”晴雯翻箱倒柜找玉,嘴里不忘刻薄:“等老太太太太知道了,看不扒了你的皮!”   贾政书房里,贾宝玉呆呆傻傻地坐着,任凭贾政如何问话,都只知道傻笑。   贾政长子已去,虽不喜宝玉张狂顽劣,但看他如今模样,也止不住老泪纵横。   家中老母夫人对宝玉爱若性命,若是他有个好歹,只怕她们二人也要跟着去了。   那头小厮们出门去请大夫,到底惊动了贾母和王夫人,不过片刻就有贾母派人来请,又有人拿了名贴去请太医。   贾母见了宝玉,左问右问都不见回应,派去找玉的丫鬟们也没有消息,不由眼前一黑。   黛玉忙搀扶住外祖母,帮着鸳鸯给贾母揉按心口,见人缓缓醒转,才捂脸轻轻擦去眼泪。   那头悟空刚从扬州地界转往京都,还未落下云头,就听荣国府后院哭声一片,暗道一声“坏了”,他竟忘记处理那个神瑛转世的贾宝玉。   他昨日撞见礼佛回府的贾宝玉,便捏诀卷起一阵风儿把人摄住,自己变作他的模样去与黛玉相见。此刻那术法消解,贾宝玉又被贾家人寻回去了。   不说悟空怎样懊恼,那头贾政的姨娘赵氏,听着老太太院里哭闹不休,摸着儿子贾环的脑袋,掩唇一笑。   “我的儿,你的好日子就要到了。”赵姨娘话音未落,就见门外闯进一个削肩细腰、鹅蛋脸面的姑娘,这姑娘怒目圆睁,正是她的亲生女儿探春。   “姨娘说什么胡话,教老太太太太知道,能落什么好!”   赵姨娘悻悻地拿帕子压压嘴角,“三姑娘怎么来了?”   探春命侍书守好房门,才低声问道:“姨娘,你实话告诉我,宝玉的玉,是不是你拿了?”   赵姨娘瞧探春神态,只觉一股怒气冲上心头,一推身旁贾环,对她怒道:“你瞧仔细,这才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你如今开口闭口太太宝玉,眼里心里还有没有我跟环儿?”   探春无意与她吵嚷,只是道:“宝玉若是不好,这府里谁都不能安宁。姨娘若是拿了,便交给我来,我总要设法为你求个宽恕。”   赵姨娘冷笑一声,丢下探春直往上房奔去。   她是个轻浮鲁莽人,这般跑去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探春只好紧追而去。   上房贾母处,请来的太医摇摇头,王夫人心中大恸,嘴里叫声“冤孽”,悲悲切切啼哭不止。   陪房周瑞家的苦劝两句,陪着抹几滴眼泪,忽然道:“说不得是冲撞了什么?”   王夫人生出希冀,忙吩咐道:“快去把宝玉干娘请来!”   王公世家的公子小姐,为防养不活,都要给孩子认些干亲,或是拜僧尼为师而不出家。宝玉衔玉而生,贾母认定他是有大来历大造化的,更是早早给他认了个干娘,人称马道婆,时常到府里来说话。   周瑞带人亲自去请,很快就将马道婆请来。这人说是道婆,实际是庙宇里一个执役婆子,因为熟读佛经又爱奉承,贾母喜欢和她说话,才让宝玉认了寄名干娘。   马道婆甫一进门,迎面见贾宝玉已面如黄纸,身似抖筛,心底暗道是不成了。她不肯让人责怪无能,只好装神弄鬼一番。   “老太君,从前就与你说过,王公贵府的哥儿姐儿,自出生就招邪祟嫉恨,宝玉这是惹了脏东西,怕是凶险万分……”   贾母坐在上首,还由着鸳鸯揉按,闻言只道:“撞了什么,可有法子能解?”   马道婆来时已听周瑞说起,宝玉是一大早在园子里找到的。她原想信口胡诌个花妖草怪,一想如今还是冬日,府里也不种梅花,正冥想间,打眼瞧见了一个眼生的小姑娘。   这姑娘瞧着身量不过五六岁,脸上带着病容,正在贾母身旁细心伺候。   马道婆转转眼睛:“哥儿这是见了外姓生人,被那福薄无运的克制住了。”   “当真?”旁人尚未有反应,王夫人已朝黛玉投去眼神。   她已尽力克制眼中怒意,黛玉却还是看得心惊。   她正在母孝里,又是跋山涉水投奔亲戚,本就敏感多思,怕被人看轻,如今被舅母这样迁怒,不由红了眼眶。   贾母一生两子一女,最疼爱怜惜的就是女儿贾敏。如今女儿新丧,她接外孙女来抚慰悲痛,如何能让王夫人如此猜忌黛玉,当下一拍扶手,严声道:“二太太,慎言。”   马道婆原本打量黛玉衣着素淡,不像勋贵人家的小姐,这才敢胡乱攀扯。此刻见王夫人都吃了贾母挂落,不禁把脖子一缩。   悟空降下云头,把马道婆那句污蔑听个正着。他胸中怒气腾腾,刚要抬手把那婆子打杀,却心念一转,想到人间自有秩序,若贸然逞凶,到时惊动了灵山和天庭,恐怕连累绛珠妹子,还是要慢慢周旋才好。   那边赵姨娘被探春一激,正要往正房里喊冤叫屈,悟空伸手在她头上一点,捏了隐身诀往黛玉身旁看戏。   屋内贾母教训了王夫人一句,到底还是挂念宝玉,正想问可有什么法子把人医好,却见赵姨娘疯疯癫癫跑进来。   赵姨娘原先是贾母房里的丫头,后来给了贾政做姨娘,贾母不喜她越老越轻浮,只看着探春和贾环的情分上勉强给她一点体面。此刻全府都在为宝玉忧心如焚,忽然让她闯进来,王夫人只当是来看自己和宝玉的笑话,暗自咬紧了牙根。   赵姨娘也不行礼请安,只赤红着眼睛上前揪住马道婆,嘴里念念有词:“你这丧尽天良的妖婆子,你又出来害人,你又要害哪一个……”   马道婆每次来荣国府,先拜了老太太,再各房都去转一圈,与赵姨娘也算有些情分。乍然被她纠缠厮打,竟一时忘了还手。   贾政瞧着闹得不成样子,上去欲把赵姨娘拉开,谁知她竟仿佛脚下生根,任凭贾政如何使力也拉不动半分。   贾政心中骇然,急急退开数步。   那头马道婆还要抵挡,赵姨娘却仿佛有一双铁臂,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挣不脱。   “唉哟杀人啦,老太太救我――”   马道婆被挠花了脸,衣襟发髻都扯坏了,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下,最终哀哀叫了几声,奄奄倒在地上。   贾母被赵姨娘凶悍疯癫的模样惊住,又不愿闹出人命,刚要扬声喊了健壮仆妇将人制住,却见赵姨娘一把丢开马道婆,恭恭敬敬跪倒地上:“无意惊扰老封君尊驾,还请原谅则个。”   众人还道赵姨娘已恢复神智,却又听她言说:“吾曾受老国公恩泽,特来护持贾家子嗣。老封君膝下外孙来历不凡,万万不可轻侮怠慢,反教福运变祸事。吾去也!”   话落,赵姨娘浑身一颤,打了一个哆嗦,软着身子昏了过去。   这像是为林姑娘鸣不平似的。屋内的丫鬟主子们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心底各有打算。   黛玉方才还被人疑心福薄晦气,此刻又被点名运道不凡,见众人看她眼神两番变化,只觉可笑荒谬。   探春原看赵姨娘厮打马道婆,心怯不敢上前,此刻也顾不得旁的,忙把赵姨娘扶起。她年岁尚小哪有力气,只把人上身抱在怀里,摇晃间却见一物滚落地上。   “啊呀,玉!”丫鬟们急忙把玉捡起,贾母接过,见那雀卵似的玉上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喜得一抹眼泪,连声说好。   悟空悄无声息施个障眼法,将贾宝玉的肉身收入袖中,自己巧施变化,变作他的模样,由着贾母为自己戴上那“通灵宝玉”。   众人屏息瞧着,悟空做出大梦初醒的姿态,说道:“老祖宗,这是怎么了?”   见他终于不是面无血色危在旦夕的痴傻模样,众人止不住抱着他大哭起来。   好容易止住泪,贾母又把小辈们支开,独留贾政一人说话。   探春暗自留意,瞧着马道婆被扭送顺天府,等了半日不见赵姨娘被问罪,才终于放下心来。      第3章      宝玉丢了玉,又险些丧生,王夫人不好在老太太院里闹起来,只让周瑞家的把几个大丫鬟带到荣禧堂。   袭人原本还以为宝玉能跟着为她们分说求情,谁知他只挥挥手,转头往碧纱橱里去了。   黛玉今日受了折辱,不知道怎样伤心,悟空忙着宽慰她,哪有闲心管那些丫鬟。   “好妹妹,我母亲如今只我一个儿子,她也是担心我,这才昏了头……”   黛玉原本还在垂泪,闻言轻轻瞪他一眼,“哪有这样说自己母亲的?”   悟空见她不哭了,便嘿嘿一笑,“好妹妹,我送你一个物件,权当作赔礼。”   黛玉原本也没想着舅舅舅母能待自己如同亲生,外祖母真心维护,她已知足。只是被当面说自己福薄无运,心底太过难堪,这才掉眼泪。   她与宝玉昨日才见,心里却只当彼此是旧识,见他伏低做小哄自己开心,便擦擦眼泪,把此事轻轻揭过。   嘴里却不饶人:“偏我是图你那点小东西呢。”   悟空知她嘴硬心软的秉性,也不往心里去,只拉着人往廊下走。   黛玉任他拉着,身后雪雁紫鹃跟着凑热闹。   原以为是宝玉得了什么精巧物件拿来借花献佛,谁知廊下什么东西也没多。两个丫鬟正疑惑,却见他一只手摊开,对天上喊道:“还不来!”   紫鹃捂嘴靠着雪雁偷笑,“宝玉又犯痴病了。”   她话刚落,檐上扑棱棱飞下一只雪白鸽子,不偏不倚落入悟空掌心。   黛玉微讶,见那鸽子头冠后一片长翎,眼睛熠熠闪光,左顾右盼间丝毫不怕人,竟不似寻常禽鸟。   “妹妹,你摸摸它。”悟空把手往黛玉面前一送,嘻笑道:“你摸摸它,它就从此听你差遣。”   黛玉听他说傻话,不由嗔他一眼,手上却试探着在那鸽子头上摸一摸。   那鸽子不闪不避,由着黛玉抚摸,偶尔偏头拿尖喙在她指尖轻啄,惹起一阵娇笑。   “好妹妹,你刚从扬州来,对府里不熟悉,心里一定思念父亲,这只鸽子就用来与姑丈通信,慰籍妹妹思乡之情。”   黛玉闻言一怔,见他说的认真,不由红了眼眶。外祖家虽好,到底不是自己家中,她又在守孝,不知道被人怎么嫌弃。原本在家时,父母千娇百宠,再没有不顺心如意的。谁知眨眼母亲病故,外祖母又遣人来接,当夜父亲抚着她的头发,对她说明自己已无续弦之意,顾虑她没人教养,恐怕往后终身有误云云。   无奈上了京来,不过与外祖母欢聚一日,就因宝玉之事与二舅母生了嫌隙,若是她能回扬州,谁稀罕这府里的富贵荣华?   悟空见她眼里又蓄满了泪花,手忙脚乱从袖中抽出帕子,正要为她擦眼泪,却被黛玉一掌拍下。   “呸,谁要用你的帕子?”她扭头自己擦了泪,擎着那鸽子转身回碧纱橱里。   悟空呆站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黛玉又回头来吩咐紫鹃:“拿些鸟食来,再找凤姐姐要个笼子。”   知道这是不难过了,悟空又扬着笑脸去找她玩闹。   荣禧堂里,宝玉房里几个大丫鬟都跪在地上,由周瑞家的一个一个问去,知道昨夜是袭人伺候安寝,就单把她一个人拎出来责问。   王夫人近些年一直礼佛,模样越发慈善,但事关宝玉,此刻她脸色难看得紧。   “你是老太太给宝玉的,往日瞧着也很用心,怎么如今越发惫懒,竟连哥儿丢了玉都不知道?”   袭人不敢哭出声,只低头轻轻啜泣:“太太容禀,二爷昨日出门礼佛,回来就直奔老太太屋里,连衣裳都没换,还是二奶奶让挪屋子才知道宝玉回来了……”   袭人心里也觉冤屈。哥儿出门子,带的都是随从小厮,她们不好跟着抛头露面,哪里知道外头的事情?等宝玉回府,又急着去看林姑娘,在老太太那坐了许久,也没有人想起问他的玉,谁知道是几时丢的?她向来觉浅,也不知道为何昨夜竟睡得那样沉,连宝玉几时跑到园子里都不知道。   袭人觉得太过蹊跷,疑心是马道婆说的那样……   可太太说林姑娘都被老太太给了没脸,她一个奴婢能说什么?袭人哭着请罪,想着方才宝玉的冷淡,只觉灰心。   晴雯麝月几个低头听她痛陈罪过,想着平日里她因得宝玉喜欢,在房里事事包揽,俨然是第二个主子,如今让太太拿住,又换了一副面孔,让人自叹弗如。   宝玉如今好了,又让赵姨娘出了个风头,王夫人刚惹了老太太不喜,也不好处置袭人,只得罚了她半年俸禄,又把其余几个罚了三月,照旧还在宝玉房里当差。   周瑞家的将几人再三敲打一番,终究还是把人都送了回去。   宝玉房里的丫鬟大半都是老太太房里出去的,宝玉自己又是个怜香惜玉的,也就显得他房里丫鬟比别处都金贵些,纵得她们更受不得委屈责罚。   如今虽只在太太房里跪一跪,问几句重话,都让她们自觉失了体面,看袭人就有了暗气。因此一路也不与袭人说话,进了房里各做各事,只当没有她这个人。   袭人本就伤心,如此更加难堪起来,止不住悲上心头,拿帕子捂了脸,低声呜咽起来。   秋纹麝月还顾忌她们自小的情分不好说什么,晴雯是半途买进府的,又是个率直脾性,一向看不惯袭人拿大,当即道:“青天白日里就这样哭,不知道惹多少晦气,到时候惊动老太太,你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可别又带累我们去问话!”   袭人一掀帕子,瞧晴雯掐腰站在面前,心里有了火气,只软软道:“我自哭我的,并不曾大声嚎啕出来,若说吵了老太太,等鸳鸯姐姐来问,自有被问责的。”   悟空刚与黛玉玩闹罢,听着这头叽叽呱呱惹人烦厌,借个由头辞别了黛玉,大步走了过来。   几个丫鬟习惯了宝玉温柔小意,心里也怨他不肯跟太太求情,见他进来也不理。   悟空听着晴雯与袭人两人拌嘴,再看秋纹麝月亦鼓着脸不看他,心里琢磨大户人家的丫鬟脾气就是不一样,嘴里却吩咐一个小丫头道:“去把你平儿姐姐叫来,再去瞧瞧鸳鸯姐姐得不得空,若是老太太那头无事,把她也请来我房里。”   四个大的听他如此说了,脸上俱是一惊。袭人红着眼睛,直愣愣瞅着他:“宝玉,你请她们来做什么?”   悟空冷笑一声,不耐烦与她们废话:“我如今是使唤不得你们了,只好请了人来教教规矩;若是再教不会,就离了我这房里,另寻高处去吧。”   他从前在须菩提处学道,砍柴挑水做得,弄丑卖笑做得,旁人骂他他不恼,旁人打他也不还手。并非当真没有凶性,不过是为求长生,暂与他们作个敷衍。   这些丫鬟都是家里日子不好,被卖来做使唤下人的,遇到个怜香惜玉的主子,不知道心怀感激,反爬到人家头上去,这是什么道理?   悟空早年在凡间各处领略过不同世情,实在厌烦与凡人打交道,如今为了绛珠妹子不得不俯身屈就,常常与黛玉插科打诨伏低做小。   可若是教这几个丫头以为,她们也能在他面前张狂放肆,那就是嫌命太长了。   四个一等丫鬟都白了脸,晴雯原还想硬着脖子说两句,被他一眼扫来,腿软险些跌倒。   黛玉与他们住得近,听着动静不对派了紫鹃来问情况,刚好小丫头请了平儿来,两人对看一眼,都摸不清发生何事。   悟空自己倒了茶水,见她们进门,对紫鹃道:“我这里无事,让你们姑娘不要担心。”   紫鹃蹲蹲身子,“姑娘刚来,对府里事情不熟悉,这才叫我来看,既然无事,我就回去复命了。”   她看一眼袭人几个的神色,心里有了猜测,轻轻叹口气,自己出门去了。   平儿这才开口:“宝二爷这是怎么了?我们奶奶还在开库房为你找药材补身子,正忙乱呢,听了你找我,又巴巴把我赶来。”   悟空咧嘴笑一笑,把四个丫头指给她看:“我房里这几个脾性太大,我要降不住了,平儿姐姐拿个章程,或是叫凤姐姐换了规矩的来。”   平儿这才惊觉宝玉与往常大不一样。虽也总是笑模样,笑意又不达眼底,看那些平日最喜欢的女子,也没有了怜惜爱护。   宝玉自小就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这种痴话,对房里的人都多有纵容,这回不知道她们做了什么事,竟能让他恼成这样。   平儿摸不准他是真恼了还是一时气大,只赔笑道:“宝二爷用的不顺心,那就再耐心教教她们,我要是托大包揽你屋里的事情,我们奶奶指不定怎么骂我轻狂。”   “你只管教,若是教不成,就把人带去给凤姐姐。”悟空耐心告罄,端起茶杯喝一口,挥手让平儿把人带出去。   比起跟人打交道,还是妖怪更能听懂话。悟空揉揉手腕子,怀念起西行的日子来。   那头平儿把人带出来,一时也有些犯难。   她看看惨白脸容的四人,终究有些恨铁不成钢:“怎么连宝玉这好脾性的都能惹恼了?”   “我们在房里拌嘴,宝玉回来没顾上理会,他这才恼了,”袭人呆呆望着平儿,心里一片茫然。   宝玉那副架势,真是半点情面不留,他怕是真不想要她们伺候了……   鸳鸯刚抽身往宝玉院子来,见平儿带着她们出来,忙上前问缘由,听罢略感意外,却也无法可想,只能道:“晚间老太太传膳时,宝玉和林姑娘都在,我私底下劝劝宝玉,再央林姑娘说和说和,料想宝玉消了气,也就无事了。”   听鸳鸯提起林姑娘,袭人轻轻垂下眼皮,心里不知作何感想。      第4章      悟空打发了那几个主意大的丫头,命外间小丫鬟不必伺候,又暗下结界,这才一挥手,把袖中藏的贾宝玉倾倒出来。   那贾宝玉本就是神瑛转世,在悟空袖里笼了许久,竟回归本来面貌。   神瑛侍者对悟空一揖到地,瑟瑟道:“不知哪位神仙老爷?”   悟空不耐烦与他嗦,单刀直入道:“你是做不成贾宝玉了,可有什么心愿?”   神瑛侍者一愣,原本还道命不久矣,谁知竟是天大福缘,一时喜不自胜:“不敢贪心妄求,只愿多历红尘,见识见识尘世间的薄命红颜、闺阁玉质。”   悟空想想那一屋子被惯出毛病的俏丫鬟,暗道还真是个多情种。   他弹指在神瑛身上留下一道印记,对他摆摆手:“且自去寻你如意人家投胎。”   神瑛侍者纳头便拜,嘴里再三谢过,这才喜滋滋转身离去。   悟空解了封印,凝神细思:扬州林如海处已去过,也为他调理好了身子,如今又解决了贾宝玉这个疑患,应当没有疏漏了。   那头紫鹃一进门,见姑娘跟雪雁坐在窗下打络子,便取了披风轻轻为黛玉系上,这才小声把宝玉的话说了。   黛玉听了便罢,也不多问,雪雁却道:“听闻宝玉待房里丫鬟甚好,我瞧着袭人晴雯她们也很有体面,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   紫鹃也觉稀奇,“宝二爷头一次发这么大的火气,也不知道她们犯了什么错处……”   黛玉比一比那鸟笼子,挑好颜色开始穿流苏。两人见了,也不再闲话,帮着姑娘又挑了珠子穿在流苏上头。   那黄澄澄的鸟笼子围了一圈镀银的枫树叶,如今在下头挂一个青色的流苏络子,里头一只俊气的白鸽扑棱翅膀,往廊下一挂,小风轻轻吹过,一派生机盎然。   雪雁看着新鲜,和紫鹃争相投鸟食,黛玉站在一旁,轻轻朝宝玉房里望一眼。   先前丢了玉,如今又恼得把平儿姐姐请了去,可见平日里她们待宝玉不当心。她默默想了一通,那头贾母传了晚饭,派丫头来叫她和宝玉,两个丫鬟忙把黛玉裹严实,这才送她出门。   说来也怪,京城原本比扬州还冷些,不知为何她竟不觉难受,夜里咳嗽也少了,手脚也有了热气。   黛玉才走两步,身上已有汗意,正低眉思忖间,却见宝玉朝她走来。   他房里大丫鬟都被平儿带走了,如今走到哪里都是自己一个人,少了前呼后拥的排场,整个人都显得清寂不少。   黛玉被他拉着往上房走,偷眼瞧他,看他面上神情颇为自在闲适,这才稍稍放心。   贾母早起为了玉的事情闹了一场,乍喜乍悲之后身子不大安泰,一直睡到晚膳时分才缓过劲来。她不知下午宝玉房里的事,见他们二人联袂而至,黛玉身后跟着一个紫鹃,宝玉却没带人来,还玩笑道:“怎么没见晴雯麝月,可是伺候不当心?”   鸳鸯原想瞒着老太太,见她发问,屏息看宝玉答话。   悟空浑似不知她心中所想,只随意说道:“我找妹妹一块过来,紫鹃一个已够了。”   贾母不曾多想,拉了黛玉坐在身侧,伸手摸摸她掌心,见一片温热,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悟空在贾母另一侧坐了,又见迎春三人过来,寂然吃了晚饭,便另换地方说话。   探春不知哪里看了个笑话,说得活灵活现,惹得众人笑成一团。黛玉觑着空,悄声问悟空:“你那鸽子,真能飞到扬州?”   悟空点点头:“你只要让它往扬州去,它自有办法分辨方位。”   毕竟天上灵鸽,若一个送信的差事都做不好,那就让人笑掉大牙了。   黛玉虽不很信,但看他说的笃定,也愿意相信那鸽子有大神勇,当晚就写了封家信。   雪色的鸽子很快就看不见身影,黛玉倚窗看天上星色,笑着擦去眼角泪珠。   到了午间她小睡起,却看雪雁神情激动地守在榻边,对她道:“姑娘,飞琼儿回来了!”   黛玉忙坐起身,飞琼儿是那鸽子的名字,她晨起时才算了日子,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如何会这么快就回来?   飞琼儿正在廊下吃鸟食,见黛玉来看它,探着脑袋在她手上蹭蹭,这才提腿露出已换过的信笺。黛玉心底有了猜想,心脏砰砰直跳。   “竟真是父亲的字迹!”   悟空听着她们那边动静,轻轻一笑。   黛玉常与老父通信,又得姐妹陪伴,身子也少了病痛,渐渐开朗许多。   这一日探春几个寻她往王夫人房里请安,黛玉一路与姐妹们玩笑说话,才进了荣禧堂,却见周瑞家的匆忙往外走。   探春笑吟吟迎上去,问道:“周妈妈这是往哪里去,怎么着急忙慌的?”   周瑞家的愁眉苦脸叹口气,只是摆手:“姨太太家里招了人命官司,太太嘱咐我往王家去报信,可耽误不得,姑娘们原谅则个。”   她说完抬脚就走,几人心里疑惑,惜春低声问道:“哪个姨太太?”   迎春道:“是二太太嫡亲的妹子,金陵薛家的当家太太。”   王夫人有事,她们不好打扰,于是退出院子,商量着往宝玉房里去。   惜春挽着黛玉,奶声奶气道:“如今过了冬,宝玉该去上学了。他那个厌学性子,不知道又要怎么闹呢。”   晚间贾政从外头回来,往贾母房里请安,见几个鲜妍明媚的小姑娘陪着老母说话,心有所感,待她们走了,方对贾母道:“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特令除聘选妃嫔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可上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   贾母凝眉将他看一眼,喝道:“你已填了一个进去,如今还不死心?”   贾政想到如今还在宫中蹉跎的元春,久久不语。   贾母不愿去想往事,只颓然道:“你祖上冲锋陷阵从不腿软,不知出生入死多少次,才挣下这份偌大家业。如今两府的爷们没有出息,竟全指望靠姑娘们裙带提携,教你父亲泉下有知,如何面见列祖列宗?”   贾政听得羞愧,只道:“夫人与我说起姨妹家的女儿,说是在户部挂了号,欲送进宫里小选。我方才见了林丫头,这才突生念头。”   “你竟是想着林丫头?”贾母瞪圆眼睛:“你妹子虽去了,如海尚在,几时轮到你做主!”   贾政低眉,“母亲,日前那人为宝玉送玉,言及外甥女来历不凡,儿子这才提一句,母亲不允,我再不敢说了。”   贾母摆摆手命他出去,鸳鸯上前来为她捏肩,良久才听到一声长长叹息。   这一日春光明媚,贾母命人好生打扫了房舍,又让王熙凤选了妥帖物件,竟很快将黛玉的新院子收拾出来。   因着黛玉尚在守孝,屋内陈设偏素净些,贾母领着她一一看过,再将不合意的重新布置了一番,对她道:“外祖母那里给你备了不少好东西,等你出孝就能用了。”   黛玉心底感动,偎依在她怀中。   王夫人之前失言轻慢了黛玉,又受了老太太训斥,有心弥补一二,对黛玉这院子就下了十分力气,此刻见她们祖孙二人说小话,才对着凤姐使个眼色。   凤姐跟着王夫人退出房去,听她道:“你且派几个小丫鬟去把梨香院扫洒一遍,那边的角门钥匙也找来给我。”   凤姐算算日子,知道是为薛家准备的,于是点头应下:“姑妈放心,我回去就安排。”   等凤姐回了房,正好贾琏在家,便问他薛姨妈家的人命官司是如何摆平的。   贾琏正管着府里外务,对此知之甚深,闻言笑着在凤姐脸上一摸:“你那个表兄弟薛蟠,也真是个浑人,为了买个丫头就巴巴把人打死了,那人家里不愿意,自然是报官把他告了。”   凤姐心知薛蟠必不可能轻易定罪,听了也不急,只笑吟吟看他接着往下说。   贾琏继续道:“应天府新任府尹姓贾,算来是林妹妹的塾师,又和咱们家沾亲,先前圣上启复官员,林姑父便为他写了荐信,又走了二老爷的门路,这才能出任应天府。他此番也算投桃报李,把那薛蟠保脱出来。”   凤姐没听到自家王家人使力,见贾琏面有得意,心里便有些不痛快,道:“林姑父远在扬州,二老爷官位也不大,四大家族同气连枝,不知道那姓贾的看着谁面子巴结呢!”   贾琏听出味来,见凤姐粉面含嗔,别有一番滋味,便也不恼,拉着她胡闹起来。   平儿红脸一笑,低头拿了绣绷子,坐在门外绣花去了。   很快开了春,悟空被贾政死看着,每日都要早起往贾家族学里读书。他自离了须菩提处,也不知几千年未有上学,哪有耐心在那里坐着,正要想个法子避了这苦差事,偏巧王夫人那头来传话,说是姨妈家人来了,正要他去相见。   这贾家大族,又另有三姓大亲,林林总总不知道多少亲故,悟空最不耐烦去理会这些,但今日正想逃学,便不觉得厌烦了。   他出了族学,先不忙去与王夫人汇合,直接转头到了黛玉院中,邀她一块去看热闹。   黛玉厌厌睡起,正无事可做,闻言欣然应允。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话可以收藏吖,爱你们   第5章      王夫人那头在大厅上迎了薛姨妈,又给贾政贾琏宝玉去了消息,老姐妹两个暮年相见,一时悲泣不止。   好容易收了眼泪,王夫人见一个肌骨莹润、举止娴雅的小姑娘为薛姨妈抚背,便笑着问:“这就是宝丫头吧?”   薛姨妈拿巾帕子沾沾眼角,拉着女儿的手道:“我这一生只两个儿女,她哥哥是个浑人不晓事,全凭宝丫头周全家事,宽慰我心。”   王夫人把薛宝钗仔细看看,见她端庄模样,对薛姨妈很是称赞一番:“咱们府里这些姑娘,我瞧着都没有宝丫头娴静庄重,可见你平日里教养甚严,才把她教得这样好。”   薛姨妈也笑道:“你们公府人家的小姐,哪里是宝丫头能比的!只是她父亲在时,待她倒比她哥哥更好些,很是花了大力气教她识文断字。”   说着她又叹了口气,“自他父亲去后,她哥哥在外头胡闹,宝丫头便不肯读书,只一味留心针黹家计等事。”   王夫人闻言越发满意,拉着宝钗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女儿家认得几个字,能管好家事已尽够了,又不去考状元探花――”   她话未说完,彩霞进来回禀:“宝二爷和林姑娘来了。”   王夫人悻悻住了口,让他们二人进来。悟空耳力好,在外间已听得王夫人影射黛玉,心里存了气,脸上也就没了笑模样。   宝钗留心看去,第一眼便瞧见了黛玉,心底微微一怔,暗道:“在家时母亲常说,我已是难得的好模样,未料世上竟还有更钟灵毓秀的标致人物……”   黛玉也一眼见着了王夫人身旁那面生的女子,瞧着年岁比他们大些,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加之身姿丰腴,竟仿佛隐隐把自己压了一头。   她转眼去看身侧悟空,见他并不瞧宝钗,心底那点酸意豁然一清,笑着给长辈问了安,便走到宝钗面前说话。   悟空看黛玉喜欢,也就缓了脸色,由王夫人带着给薛姨妈问安,耐着性子听她们闲话家常。   娘儿们叙过别情,王夫人又带着妹妹一家去拜见老太太。薛姨妈上京来带了许多人情土物,一房房遣人送了去,也算阖家厮见过。   相谈甚欢时,鸳鸯来禀席面已备好,贾母朝悟空道:“宝玉,你到前头去见见你蟠大哥哥,给你老爷大老爷请过安,仍到老祖宗这里来。”   薛姨妈常在信中听姐姐说起宝玉得老太太娇惯,对此也不惊讶,只拉过他道:“蟠儿若是惹你不快,就告诉姨妈来。”   悟空淡淡应了,又朝黛玉看一眼,见她座位仍是平日的次序,紧挨着老太太,这才放心去了。   并非是悟空对薛宝钗太过防备,只是那《金陵十二钗正册》里头,她二人并列魁首,又都与原尊贾宝玉纠缠不清,可不正如当日之他与六耳猕猴?   三藏那老和尚不肯信他,教他心底生了多少鸟气?如今到了黛玉这里,他如何肯让她再委屈一遍。   悟空到得外间,不出意外又吃了贾政一通排头。他想着这老倌儿先前已骂死了一个儿子,也就不与他计较,随意敷衍了薛蟠几杯甜酒,与贾政贾赦行个礼,照旧往后院里去。   内院娘儿们席上倒是融洽许多,有凤姐巧嘴逗趣,不时就是一阵哄笑。   如此宴罢,又将梨香院给薛姨妈做了处所,两家人常常走动,王夫人姊妹两个倒是比从前更亲热了。   只是宝钗性子庄重,又要备选,不大与姑娘们玩闹,情分也就浅薄些,倒是下人们爱她素性大方,言语里多有称赞。   这一日悟空从族学里回来,照旧去找黛玉,却不料黛玉去了寡嫂李纨处,正要去寻,却脚下踏空,晃悠悠仿似被什么吸了一下。   这倒稀奇。月老儿这红绳搓了紧箍,虽封住他大半神通,到底也不是什么精怪都敢到大圣爷爷跟前放肆。   悟空起了兴致,便由着那古怪力道牵引,魂魄离体时还不忘指挥肉身回房睡觉。   他倒是也不怕倒在地上吓着贾家人,只恐林妹妹担心罢了。   飘飘荡荡间,瞧见“太虚幻境”的匾额,悟空嘴里啧啧两句,心里已知晓缘由。他冷眼瞧着,果然见一个散仙施了迷障,踏着云彩一路高歌而来。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这就是此际主事警幻仙姑了。   原先冬日里,有一回宁国府办梅花宴,特请贾母她们过去吃席,就已经是意在“贾宝玉”,只是被悟空看出端倪,不肯跟老太太同去。   之后他久不见警幻动作,还当她看破了自己身份,不敢再冒犯,却原来并不曾死心,仍要讨苦头吃。   警幻仙子做了偌大的排场,却不见“贾宝玉”被折服,心里存了气,便也不与他客气,嘴里斥道:“痴儿!你祖上宁荣二公功名奕世,无奈运数将尽,子孙之中,唯有你尚算聪明灵慧,他二人托我规引你入正道,还不速速与我来!”   离了人间,悟空哪还有什么顾虑,听那小仙自命不凡,便把耳中久不动用的金箍棒唤来。   警幻说完话,既不见“贾宝玉”惶恐告罪,也不闻脚步跟随,两条柳眉不由倒竖起来。   正要回身教训那愚钝纨绔,入目却见一根两头金箍、中间一段乌铁的棍子,正虎虎生风朝她打来。   这一棍分明满是凶煞之气,却又隐隐可见佛光翻腾,警幻仙子抵抗不得,眼见就要魂飞魄散,天边蓦然飞来一根耙子,正击在棍上。   如意金箍棒本就是神兵,那耙子也不遑多让,两物相击,单是喧腾起的气浪已将警幻震出离恨天。   她舍了一身法宝,才堪堪保得残命,忆及方才在棍上看到的那行“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吓的毛骨竦然。   悟空也不理会警幻死活,只朝浮云上喝道:“你这呆子,还不肯露面!”   他话甫落,云彩里走出一个模样精致的黑胖汉子,肩扛上宝沁金钯,身披斑斓袈裟,脸上笑的谄媚。   悟空故作生气样子,偏头也不看他,“须得变作猪模样。”   那汉子无法,依言变化出个猪脑袋,长嘴大耳朵,脑后还有一溜鬃毛。   悟空这才满意,收了金箍棒又塞进耳里,问道:“你不在天河浪荡,找故人叙旧,跑来找我做甚?”   猪八戒把袈裟一扯,原本就松松垮垮的袍子立刻散开,露出里头千丝万缕的红绳。   “这不是闲来无事,听月老说了大师兄的事,便来做个支援。”   悟空不信他嘴里鬼话,只道:“你若真无事可忙,蟾宫里的嫦娥正缺个说话的贴心人。若是不敢去,就和老沙去各处讲经论法,或是往海底龙宫坑蒙拐骗,只少来我这里多事。”   八戒见他说的认真,心底却是一惊:“你与她有那前情,此番也是偿还因果,待她劫满做了正仙,已差不多可抵消了。”   若是还的多了,到时又怎么收场?   西行路上朝夕相处,虽吵吵嚷嚷各有嫌隙,到底情分不假、默契尤深。八戒心中顾虑,悟空焉能不知?   只是绛珠与他原本就有盟约,是他背诺在先,又累她受灾殃,如今前尘往事已记起,旁的事便顾不得了。   八戒只听月老说了经过,毕竟不是当事者,哪里知道千年万年的相伴抚慰,是怎样的感情。   他无意多做解释,只道:“我有分寸。”   八戒心知劝不得,只得从长计议。   荣国府里,宝玉自散学回来就倒头睡下,也不找林姑娘说话,也不与姐妹们玩笑。房里几个丫头面面相觑,虽难免忧心,却没一个敢上前探问。   晴雯到底记着宝玉找来平儿的绝情举动,拉着秋纹麝月就走:“那命根子通灵宝玉仍好好挂在脖子上,便没有什么病痛。应是学堂里先生说了他,或是和旁人拌了嘴,心里有气不痛快,无须理会。”   一时屋里只剩下袭人,她凑近榻边,瞧着宝玉酣睡的俊俏容颜,眼眶一红,拿帕子轻轻捂住。   他们也算是自小的情分,宝玉从来温柔小意,待她尊重依赖,如何就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他就是恼她们伺候不当、拌嘴吵嚷,关起门来怎么训诫不成?偏要叫了平儿和鸳鸯,闹到外头来,将她们的体面糟践一空?   想到二奶奶的训斥和平儿鸳鸯的失望眼神,袭人只觉得这么多年的付出全被宝玉辜负。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袭人垂眸细思,仿佛是林姑娘来,宝玉丢玉开始的。也是自那以后,宝玉除了林姑娘,待旁的姐妹都淡了。   这满府的丫鬟小姐,宝玉从前都是一样爱护一样亲近,如今也分了亲疏,除了“林妹妹”,别人一概看不见。   马道婆的脸在脑海浮现,袭人眨眨眼睛,心底满是困苦犹疑。   悟空魂归肉身,一睁眼瞧袭人挨在身畔,不由皱起眉头:“不是说过不用近身伺候,你出去吧。”   袭人见他醒了,刚要撑个笑脸,却听了这一番话,忍不住问道:“你就把我们这些年的情分丢开了?我竟是哪里做了错事,让你恼到这个地步?”   悟空教她问的一愣。   贾宝玉与她有什么情分?就因为她从小被买进来,由老太太赐给贾宝玉?还是她忠心赤胆,像宁国府那个为主子舍命的焦大?   不过神瑛侍者那副多情种子的做派,说不得给她什么许诺,悟空闹不清,也不好辩驳什么,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我这里如今改了规矩,你若是待不下去,我去回老太太,还了你卖身契据,再奉送一封安家银子,你自出府去吧。”   袭人如遭雷击,呆呆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大圣颠颠手中金箍棒:让我看看谁还没有收藏!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雨都市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袭人如何也不肯出府回爷娘身边过活,对着悟空一边流泪一边磕头。   “我既来了这府里,是生是死都要在这里,他们卖了我,我又何必回去。二爷用的不顺心,任凭二爷打骂,奴婢绝无怨言!”   袭人想到宝玉从前那些姐姐妹妹一辈子在一处的痴话,哭得不能自已。   悟空让她闹的心烦,只好摆手作罢。   她自己不要自由身,非要做奴做婢给人使唤,自然随她自己,只要往后别来叫屈就成。   袭人原本是宝玉房里第一得意人,挤走了媚人不说,把晴雯麝月几个也逼得倒退一射之地。如今她灰了心,沉寂下来,那边抱团的三个倒生了嫌隙。   原本见袭人站在前头,她们还能有些同仇敌忾的心思,如今各自争名夺利起来,自己倒窝里反了。   她们好歹才吃了教训,不敢闹的太过,悟空也就懒得去管,由着她们乌眼鸡似的斗。   她们斗起来,也就没心思在他眼前晃荡殷勤,教他乐得自在。   这一日悟空不用去上学,早早在外头街上、铺子里搜罗了许多古怪玩物,统统堆在一处,专等黛玉四处请过安,来他这里玩耍。   一时黛玉来了,见到他还轻轻嗔了一句:“大嫂子要留姐妹们说话,偏我要回来,显得轻狂不知礼。”   悟空把人拉过来坐在身旁,闻言只是笑:“不若我去把大嫂子她们都请来,也热闹许多。”   这寡嫂李纨,乃是贾珠之妻,如今青春守寡,一心只教养儿子贾兰、间或陪伴小姑做些针线、教授女德。   悟空到时,见她带着迎春几人闷头描花样子,就知道黛玉那番话实际是搬救兵来了。   “大嫂子,今日学里放假,我外头寻了不少小玩意,嫂子不妨让兰儿和诸位姐妹一道去我那处聚聚。”   李纨见他如此,也不好扫兴,便把花样子都收了,又去书房把摹字的贾兰叫来:“二叔叫你去玩,字等晚间再写。”   姊妹们对视一眼,高高兴兴地往宝玉房里走。   那头宝钗无声无息病了,王夫人不见她来请安,便带着金钏儿去梨香院瞧她。正和薛姨妈闲话些人情家务,就听得宝钗房里有周瑞家的说话。   “谁在那里?”   那头揭帘走来一个体面仆妇,正是周瑞家的不假:“才从二奶奶那处来,见太太和姨太太说话,不好惊扰,便看看宝姑娘。”   王夫人问:“凤丫头那里,已打发了?”   周瑞家的知道这是问刘姥姥,便道:“给了二十两银子,如今已出府去了。”   这刘姥姥的女婿王狗儿,祖上也煊赫过,曾和王夫人她们这一支连过宗,算作一门亲戚。那狗儿家计艰难,在家里与媳妇吃酒闹气,刘姥姥看不过女儿委屈,这才往荣国府里寻王夫人,企盼得些银两度日。   王夫人没空见她,就命周瑞家的领去给凤姐打发。   薛姨妈听她们说完家事,把周瑞家的叫住,又喊道:“香菱,把那匣子里的花儿拿来。”   有个人脆声应了,周瑞家的抬眼去看,见是个身量单薄的小丫头,模样有些像东府蓉大奶奶秦氏,暗道原来她就是那个惹的薛蟠打死人命的女子。   香菱抱了匣子来,薛姨妈拿过打开,那匣子里放着十二支堆纱花,都是宫里做的新鲜花样子。   王夫人便摆手:“留着给宝丫头戴吧,想着她们做什么?”   薛姨妈不应,让周瑞家的给三位姑娘并林黛玉每人两支,再给凤姐四支。   嘱咐完东西分配,薛姨妈这才说道:“姐姐你不知道,宝丫头古怪着呢,从不爱这些花儿粉儿。”   王夫人听了,又在这上头和薛姨妈扯起闲篇。   周瑞家的领了差事,想着日头大,便先就近把自家三位姑娘的送了,再往凤姐房里去。   先前贾母说起孙女们太多,挤在一处不大方便,除了宝玉黛玉两个,三春都移到了王夫人后头三间抱厦里住。周瑞家的抱着花匣子,便先往那抱厦里去,谁知三位姑娘都不在家,问小丫头,只说去了大奶奶那里。   李纨寡居,这宫花颜色鲜艳,哪里好往她那里去?且姑娘们都有东西,偏她没有,如今巴巴往她那里去,不是给她没脸嘛。   没法子,周瑞家的只好先往凤姐处去,不料贾琏在家,夫妻俩青天白日瞎胡闹,哪顾得上什么花儿朵儿。   好歹留了四支,她抬头看看艳阳,叹气着往贾母那里走。   黛玉正看着探春解九连环,一旁迎春惜春两个摆弄鲁班锁,忽然贾兰凑她面前,含着羞怯问道:“林姑姑,你头上戴的什么花儿?”   黛玉抬手把那纱花取下来,递到贾兰面前给他细看,口里道:“这是你宝二叔外头寻的。兰儿若是喜欢,让雪雁去我房里给你取新的。这支姑姑上了头,不好给你玩。”   她还在守孝,总归避讳些好。   贾兰轻轻红了脸,瞧着那几可乱真的玉簪花,略略有些局促:“并不是拿来玩的,只是看这头花素净,想给母亲讨一支。”   黛玉想起槁木死灰般的大嫂子,也是一叹,见贾兰小小年纪已知道孝顺母亲,便把雪雁喊来,小声道:“我那台子上的纱花,挑几朵稳重素净的颜色,给大嫂子送去。”   雪雁总领她房中事,闻言立刻就知道是宝二爷送的那些花,便低声应了,回房就将东西挑拣出来,亲自给李纨送去。   周瑞家的正好到了黛玉门前,她抬手擦擦脸上汗迹,心里生股无名邪火。   她方才遇着自己女儿,说是女婿冷子兴因卖古董和人打了官司,被告到衙门里,要押解还乡去了。   这事倒也容易,只求求凤姐,便是一句话的事儿。但她一大早就各种事忙,又是刘姥姥,又是女婿不顺,如今来给姨太太送个宫花,也被这大日头毒晒一番,怎能不气。   雪雁老远瞧着周瑞家的,忙快步上来见礼。周瑞家的便问:“林姑娘在哪里?”   她带着气,话就说的硬了。雪雁听着不像样子,想着她是王夫人的陪房,自家姑娘毕竟客居于此,却不好跟她吵嚷,只答道:“我们姑娘在宝二爷屋里。”   周瑞家的只得再往宝玉处走。好歹他们两人住的近,也不需走太久,进了房里,瞧着自家三个姑娘也在,心里一迭声叫悔。   听得是送花,探春先捧场道:“怎么不留给宝姐姐,薛姨妈总这么客气。”   周瑞家的牵强笑笑,“姨太太说是宝姑娘素净,不大戴这些。”   惜春听了就有些不乐意,小声与黛玉嘀咕:“偏她不爱的拿来给我们,当我们是什么人了?”   黛玉摸她小肚子,把人挠得直哼哼:“你不是才说要剃了头发当姑子去,到时光溜溜的,也没处戴呢。”   探春见周瑞家的尴尬,便伸手把匣子接过来,见里面放了八支,于是对她说道:“一人两支,我们自己挑着戴吧。周妈妈一路辛苦,且去歇歇脚、喝杯茶。”   悟空见那纱花个个鲜艳夺目,与黛玉很不相宜,怕她多心伤感,便凑到她耳边道:“这个没有我送你的好,咱们不要她的戴。”   黛玉这才看到那宫花颜色,见他在意,自己反而不觉如何:“姨妈一片心意,总不好拂了情面。我不能戴,紫鹃她们总能拿着新鲜新鲜。”   她自来不是在意外物的性子,薛姨妈给贾家姑娘送花,并不曾漏下自己,黛玉自觉受了尊重,怎好再轻狂起来。   悟空见她这样说,稍稍放下心,却又听黛玉取笑他道:“况且这都是宫里出来的纱花,姨妈家因是皇商才能得了,你怎么空口白牙非说不如你的?”   悟空与她插科打诨,暗想道:“人间的皇帝老儿有什么金贵?俺老孙送你的还是天上仙娥亲制的呢,也没见你多稀罕,被那贾兰小儿一讨,转手就送了几支出去。”   姑娘们各自挑了花,命丫鬟们收了,照旧玩闹嬉笑,只余贾兰独坐一边,盯着手里的蝈蝈笼子发呆。   到了晚间,李纨坐在书房里绣鞋面子,陪贾兰临摹字帖,见他总不能静下心来,便把儿子拉到面前。   “兰儿,今日这是怎么了,可是在二叔那里玩的累了?”   贾兰低着头,嗫嚅道:“并不曾累。”   李纨想一想,猜测道:“那是你问林姑姑讨头花,旁人笑话你了?”   贾兰怕她多想,忙道:“林姑姑只跟雪雁姐姐说了,旁人不知道的。”   李纨轻轻一叹,把他揽入怀中,“什么头花衣裳的,母亲都不在意,只要兰儿出息……”   贾兰埋在她衣裳里,轻轻应一声,小声道:“我不喜欢太太,也不喜欢老爷。”   李纨一惊,忙四处看看,“你怎么平白无故说这样的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贾兰倔强不肯服软,红着眼睛道:“母亲为父亲守孝,他们反嫌母亲晦气,连朵花都不肯给!林姑姑也守孝,虽给了她,却又那么鲜艳喜庆,可见这府里,都不喜欢缅怀旧人!”   李纨扬手就想打他,看着儿子的脸却怎么也打不下去,只能抱着他小声啜泣起来。   “其实我们母子的日子已很不错,月例银子比旁人都多,老太太也怜惜咱们……”李纨闷闷哭完,仍要跟他讲道理,“老爷太太是你亲祖父母,可不能存了不孝的念头。”   贾兰抿着嘴由她说教,心里打定主意要带母亲离了这里,便道:“孩儿知道错了,往后再不说这话。”   他又回到书桌前,一笔一划临摹大家风骨,看得李纨眼睛一热,捂着帕子转身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烟蓑雨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章      这一日凤姐来回王夫人,说道东府尤氏邀她逛园子。   王夫人怜她终日忙乱,见她们妯娌关系亲近,立刻就应允了。   到了宁国府,才知道这宴是为了贾蓉之妻秦氏。   秦氏娘家弟弟秦钟,因父亲无力供读,欲把他寄在贾家族学中。秦氏虽与凤姐私交甚好,到底年轻面皮薄,这才央求婆母尤氏下帖请了人来。   凤姐有意成全,也想卖弄自己本事,当即让贾蓉领了秦钟来见。   那小后生与宝玉年纪仿佛,只是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   凤姐便道:“倒把我们府里宝玉比下去了。”   宝玉是老太太心头肉,这话秦氏万万不敢应下,“寒儒薄宦之家,哪好与宝玉比较,婶子快住了口,没得羞煞我们姐弟。”   凤姐回来荣府,先去与老太太说了秦钟之事。贾母想着宝玉每日上学也孤单,又听凤姐把人夸的天花乱坠,当即把悟空叫来。   悟空对此无可无不可。反正这学堂他也不常去,去了就留肉身枯坐。   倒是家里姐妹们,听说有个比宝玉还俊俏的小哥儿与他每日上学,把悟空围着奚落一遍。   “如今容貌已比下去了,若是功课也不及,这可如何是好?”   探春几个笑在一处,悟空想想贾政,也颇觉头疼。   他是个天生地养、石头里蹦出的,无父无母不晓得什么骨肉血亲。   贾老太太是黛玉外祖母,又一心维护怜惜她,悟空给贾母三分颜面,自觉也是应当应分;那王夫人呢,虽看着也待“宝玉”好,到底比着老太太差一点,和黛玉也有嫌隙,寻常他很不想搭理。   轮到这贾政,悟空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有时他好好从后院出来,或是出门去买些小玩意,但凡遇见了这老头子,没有一次不是兜头就骂。   明明是个读书人,张嘴闭嘴就是“畜牲”,悟空想着前头死了那个贾珠,才宽宏大度不与他计较。   转眼到了冬日,学堂里忽的打闹起来。悟空瞧着天上飞的砚台毛笔,再看看地上撕撸衣裳头发的各学生,正看的兴起,那头伺候他的小厮们怕碰着他,都来拉架,谁知拉着拉着全都参与进去。   “好小子,咱们今日能早点散学回府了。”   贾兰被悟空提溜着出了学堂,疑心自己推波助澜煽风点火被他看了出来,只好喏喏跟着,也不敢说话。   他们二人早早回府,正巧被贾政看见,立刻把人押到书房责问。   “你做叔叔的,自己不学,还教唆着他也逃课!”   悟空听着贾政又是一长串的“畜牲”“混账”,也不解释,略算算时间,果然不过半柱香,老太太派人来请二老爷了。   贾兰每日读书都很刻苦,贾政虽不大问他,但说起还是夸的多,从没见过这骂人的阵仗。等在老太太那里见了母亲,才从怔愣中清醒,忙把学里打架的事情和众人说了。   贾母原本也当宝玉带着贾兰逃学,听说二老爷把人带去书房,觉得也该让他们吃些教训,这才迟了一刻再派人救场。如今听贾兰说了实情,恨不能抡起拐棍抽贾政几下。   “你为官也几十年的人,怎么不知道先问问,竟要冤死我的宝玉?”   贾政没料到还有内情,讪讪道:“他自己不说……”   如此闹了一通,悟空看着被老太太喷的面目全非的贾政,暗道:你也有今日。   等学堂的事问出结果,竟是薛蟠引诱贫寒学子们做些下作事,他们几个争风吃醋才闹起来的。这里头牵扯着东府的秦钟,王夫人不好让薛姨妈失了颜面,只好亲去和尤氏说话。   也不知说了什么,只听说东府蓉大奶奶病了,薛蟠此后再不去族学,又退了许多打架的小童,才堪堪算把此事平息。   薛姨妈因为薛蟠混账,宝钗小选的事情不知怎么也没了声息,加之生意一年不似一年,日夜长吁短叹间,竟病了一场。   王子腾去年就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在外查边,凤姐之父王子胜又远在金陵,京里只王夫人与薛姨妈姊妹两个,王夫人不忍妹妹忧烦,只好日日前去探望。   宝钗侍奉母疾,很是细心周到,王夫人看在眼里,便挑没人时与薛姨妈道:“我只宝玉一个孽障,长到如今还没个稳重模样,宝丫头端正庄重,我瞧着很是喜欢。”   薛姨妈听闻她有意,思量自家已渐渐见了颓势,女儿小选也没了消息,说不得正是老天安排,把她的终身落在了这府里。   只是她想起素日宝玉待宝钗并不热切,又有那同住在老太太院里的林姑娘,心下踌躇不决。   “姐姐,我已不指望蟠儿成器,余生便全靠着宝丫头过日子。”薛姨妈拿帕子沾沾眼角,对王夫人说道:“你们公爵人家,我们本不敢高攀。只如今你对我开口,我心里自然千肯万肯,可老太太那头,姐姐怎么做的了主?”   贾母对两个玉儿什么打算,王夫人略略有些猜测,听了薛姨妈提起,也叹息一声。   她们姐妹说话,王夫人也不顾忌太多,与她道:“我们老爷不承爵,因为大老爷和那府里敬大伯招了忌讳,老太太为保全府里,才把荣禧堂给了二房。虽暂这样住着,往后如何还不好说……”   薛姨妈想到老太太对宝玉的看重,心头一跳。   “林丫头因着她母亲亡故,老太太多有怜惜,可扬州还有一个林如海,又怎么能教老太太做主?”   薛姨妈一想也觉如此,便听王夫人往下说:“宝丫头品貌都是上好的,又会管家事,我与你又有层血亲,难道会磋磨她不成?”   薛姨妈心下感动,拉着王夫人的手道:“宝丫头交给你们府里,我再没有不放心的。姐姐若真有意,我晚间便和宝丫头说了,让她待宝玉亲和些。”   宝钗平日太过端庄,比起林丫头风流灵巧的模样,确实不大讨年轻哥儿喜欢。   两姊妹说定,薛姨妈自觉去了一桩心事,病就慢慢好了。   那头悟空正与黛玉抄经,王夫人的打算一概不知。   那窗下白雪纷纷,衬着窗里的黛玉便真宛若一尊玉像。悟空看的定住,黛玉转头来瞧见了,便在他手上打一下,“静心。”   “心不静也能写。”悟空嘿嘿一笑,手上飞快写下一段佛偈。   黛玉看一眼他的字,见果然隐隐透出禅意,不由轻笑:“怪不得紫鹃说,你从前每犯痴病,必要说出家去做和尚,原来真有两分慧根。”   “那都是多早前的事情了?”悟空想到不知在哪里托生的神瑛侍者,轻轻哼一声:“做和尚无趣得很,我可不做。”   “瞧你说的,倒像是真做过一般。”黛玉摇摇头,“成日里信口胡说,不知道有几句真话。”   悟空见她低头专心抄经,不再与自己说话,只能暗自嘀咕:不但做过,如今还成了佛,只是你必不可能信罢了。   两人抄到掌灯时分,贾母那头要传晚膳才罢手。悟空运气与手,轻轻为黛玉揉手腕子,见她神情稍缓,才道:“今日抄了这些卷,可以歇息几日了。”   黛玉正瞧着紫鹃雪雁整理,闻言垂下眼帘,“我抄这些,母亲能受用到吗……”   “能。”   黛玉睫毛微颤,瞧着那笃定的少年人,眼眶轻轻一湿。   “好妹妹,你一哭,我心里也酸酸的。”他摇摇黛玉手臂,张嘴就是一通保证:“姑妈此刻说不得已位列仙班,再不受轮回之苦,正在天上看着你呢。”   黛玉擦擦眼泪,对他呸一声:“这也是能胡说的?”   好歹是不哭了,悟空也不在意,只会围着她傻笑:“那我再也不胡说了。”   黛玉嗔他一眼,由着紫鹃为自己穿了大衣裳,见他还傻站那里,便道:“你就算不喜欢她们伺候,四时衣裳总要准备,外头那么大的雪,也不知道添衣?”   “并不觉得冷。”悟空刚出口,见她横来一眼,便悻悻住了口,“那妹妹稍等我一等,我去穿了衣裳就来。”   眼见着人跑出去,也不知道披件蓑衣,黛玉追了两步,揭开帘子已没有人影。   “在雪里跌一跤才好呢!”她放下帘子,久久才憋出一句话。   紫鹃听了,便和雪雁一处偷笑。   悟空匆匆回了自己院子,火急火燎地让找衣裳,袭人在柜子里翻一翻,翻出一件孔雀裘。   “这里线仿佛是松脱了,还要拿针线缝几下才好穿出去。”   晴雯借着袭人手里看一眼,见是松了一处,正要拿了针线来,悟空却一把将那孔雀裘夺过,胡乱穿在身上。   “晚上回来再补不迟。”   他哪有那闲工夫等补衣裳,万一黛玉等的久了,自己去上房了可怎么办?   晴雯本就擅长针线上的活计,老太太特意让她给宝玉管衣裳的。本以为有机会一展身手,谁料那人这就跑出门去了,她心里恼火,便嚷道:“一日日也不着家,竟要住在那院子里去了!”   袭人只当没听见,由着晴雯几个发牢骚。   黛玉在门口等着,见他又是雪里急奔,忙抬脚出去:“咱们慢慢走着去。”   悟空这才住脚,拉着黛玉在雪里缓缓散步。 作者有话要说:  被编编敲啦,超开心的~ 要不要点个收藏一起开心一下呢~   第8章      这一年冬天,不知为何竟连着落了好几场大雪。   黛玉夜里辗转,听着簌簌的雪声,终究还是起身推开窗棂。   雪雁守着夜,就睡在她外间,听到动静忙忙披衣起来,“姑娘仔细着了凉。”   黛玉由着她拿来大毛衣裳,伸手对着外头掬了一捧雪花,转身倾倒在砚池里。   “姑娘!”雪雁才给她系好系带,又赶紧拿来铜篆手炉,嘴里嗔怪道:“好容易如今身子好了,做什么又糟践起来。”   黛玉微微一笑:“我何尝作践呢?只是连日大雪,压得四处白茫茫一片,些许花儿都看不见,凌寒傲骨全被生生遮个干净,便只好赏赏雪花了。”   “宝二爷不是说,这雪还要下个好几日嘛!况且年年冬天都常见的,哪里就稀罕的‘秉烛夜看’了?白日里瞧瞧便罢了。”雪雁自小伺候着黛玉,知晓她身子骨孱弱,如今虽瞧着一年比一年好了,到底不放心。   黛玉看着伏在砚池里,渐渐渲染上墨色的白雪,轻轻呵一口气,“草木之花五出,独雪花六出。这是极阴之数,还不够稀罕?”   雪雁正要驳她,见黛玉立在窗下,身上裹着青色的裘衣,一张小脸挨着细细的白色风毛,身后水缎似的乌发长长垂在腰间,不言不语就有一股天生的嶙峋风骨。   她顿一顿,转而道:“从前在家时,每年冬日老爷太太都要出城赏雪呢。”   那时老爷总要在大雪里诵读《南华・秋水篇》,夫人便采几瓮梅上浮雪,好酬他“嚼梅咽雪”的雅意。   可惜神仙眷侣终不久……   黛玉睫毛轻垂,为雪雁拉拉衣襟,“夜里寒凉,今日便与我一起睡。”   “屋里烧着地龙,并不冷的。”雪雁自己晓得自己,睡觉从来没有一刻老实,踢了被子也是常有的事情。若是连累姑娘着凉,那就是大罪过了。   黛玉执意拉了人上榻,轻轻把她环住:“在家时不是常常如此吗……”   雪雁便住了口,安心哄姑娘入眠。   天亮时紫鹃来交接,看雪雁青着眼睛从姑娘床上下来,便打趣她:“可是一夜都不敢睡熟?”   雪雁掩嘴打个哈欠,鼓着脸道:“你是知道我的,睡觉从来爱折腾。这不是姑娘想家了,我不好拂她意……”   紫鹃一愣,把人拉到一旁,“姑娘好端端怎么想家了,林大人不是常常与姑娘通信吗?”   飞琼儿也不管春夏秋冬严寒酷暑,但凡姑娘写了东西,它总能把信送到。有时姑娘来了诗兴,随手涂抹几首小律,它在笼子里瞧见了,只当是往扬州去的,便来了精神扑棱起来,像是心里很乐意为姑娘跑腿似的。   为这,满院子的丫头们把它稀罕的不行,日也喂夜也喂,原本好好一只神气俊俏的白鸽子,硬生生吃得臃肿迟钝起来,看起来呆呆滞滞的,也不灵气了。   “见信哪里比得上见人。姑娘少小离家,思乡不是常事吗?”雪雁心里有些疑惑,总觉得紫鹃很怕姑娘想家似的。   那头黛玉醒了,两个丫鬟忙来伺候,这话也就断了不再提起。   到了午间,鸳鸯提着一篮桃子往黛玉院子来。   悟空正闹着黛玉不让她写字,见了鸳鸯,忙把黛玉拉过去:“闻着是桃子味呢。”   黛玉不信,“这时节哪来的桃子?”   鸳鸯便笑着把盖在上头的棉布揭开,“哎呦呦,宝玉好灵的鼻子!”   黛玉奇道:“这飞雪的天,哪里得的桃子?”   “不是飞雪天,这桃子也不值当我巴巴给姑娘送来了。”   鸳鸯把篮子递给紫鹃,拉着黛玉往椅子上一送:“府里有处庄子,因着温泉的缘故,总能反时令出些瓜儿果子。原都是往交好的各王府里送的,今次出的多,老太太想着林姑娘,忙赶着我送来。”   黛玉听了便有些不安:“家里长辈嫂子们都在,我一个小辈哪好用这些?”   悟空兴冲冲洗了桃子,驳道:“那庄子是老太太的,她既给了你,你就吃得。”   “我瞧着是你馋了。”黛玉横他一眼,却不再推托了。   外祖母想着她,让鸳鸯送了来,难不成她还能让鸳鸯再提回去。   雪雁找了银刀来把桃子切成小块,又有五六根签子摆在盘中,由紫鹃端着放到黛玉近前。   黛玉见悟空眼巴巴瞅着自己,便有些哭笑不得:“谁不许你吃了不成?”   她说完就不再管他,转而跟鸳鸯问起贾母身体。   悟空捻着吃了一块,酸酸涩涩不算好吃,想着黛玉不爱吃酸,又让紫鹃取些蜂蜜来。   鸳鸯看尽了他的动作,笑着和黛玉说完话,便道:“老太太歇晌,我还要回去瞧着,就不久留了。”   紫鹃出门去送鸳鸯,黛玉便问悟空:“往年冬天也给你送过桃子?”   悟空想想,至少去年冬天并没有送过,便答:“不曾。”   黛玉心底微觉纳罕。   那头鸳鸯与紫鹃说了几句话,快步回老太太屋里。见她已醒了,忙递上热茶。   “你去时,林丫头在做什么?”   鸳鸯伺候着贾母穿衣裳,答道:“林姑娘在给姑太太抄经呢。我去时宝玉也在,怕林姑娘寒了腕子,闹着不肯让她抄。”   贾母略顿了顿,才道:“她是个纯孝的孩子。”   转而又问:“宝玉见单给妹妹送东西,吃醋不曾?”   鸳鸯便是一笑:“宝二爷瞧着比从前稳重多了,哪里能为这个闹脾气。”   “他在我这里素来是头一个、独一份,不过是怕他转不过弯来生闷气。”贾母也觉问的好笑,摇摇头:“他和林丫头好,才不计较这些,若是换了探丫头几个,你且看他恼不恼呢。”   鸳鸯道:“宝玉哪里是眼皮子这样浅的?他若真如此,也不值当老太太看重了。”   贾母听着舒心,却幽幽叹了口气:“宝玉什么都好,就是老子娘糊涂些。”   鸳鸯不敢搭话茬,只听贾母问道:“二太太还总往梨香院去?”   “常常与薛姨太太说话。”   贾母便轻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长辈间的暗流汹涌,黛玉一概不知,她只托腮瞧着悟空吃桃子,间或取笑他:“你房里那些吃食不用,偏就爱这桃儿不成,竟是个猴子托生的。”   悟空咀嚼的动作一顿,朝黛玉试探道:“猴儿如何,不喜欢?”   黛玉见他睁着清凌凌一双眼睛凑在自己面前,不知为何竟有些脸热。   “什么如何不如何的。”她把人一推,站起来就要去开窗子:“老祖宗往常都说凤姐姐是猴儿变的,竟漏了你呢。”   悟空便有些食不知味,心底委屈起来:“猴儿也不都毛毛躁躁,那戏文里头,不是还有……还有……”   雪雁在一旁听他迟迟不说,只当他是忘了,便脆生生道:“还有闹天宫的孙大圣!”   “大圣?”黛玉回过头来,把悟空好生打量一遍。   悟空见黛玉朝自己看来,突然觉得有些窘迫,脸上不知几时竟滚烫起来。   他屁股像长了钉子,半刻也坐不住,忙把手里签子抛了,匆匆道:“我回去歇觉去了!”一阵风似的没了影儿。   黛玉和雪雁对视一眼,想不通这是怎么了,却突然听外头小丫头惊叫:“宝二爷!”   黛玉忙从窗里往外瞧,见那穿着大红袍子的公子从雪里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院外去。   “倒真成了个泼皮猴子了。”她啐一口,又有些忍俊不禁。   又下了两日雪,黛玉和悟空一道去给老太太请安,姐妹们坐在一处正闲聊,突然外头报:“宝姑娘来了。”   贾母让请了进来,见宝钗穿着大红衣裳,便把人拉过来细瞧:“你难得打扮得这样鲜艳。”   宝钗微微一笑,道:“将要到年下了,便穿的喜庆些。”   “这才是你们小姑娘的打扮呢。”贾母拍拍她的手,让人落了座,又问:“姨太太这一向可好?”   “妈妈都好,只是年底家里事多,抽不得空给老祖宗请安,便让我给老祖宗告个恼,忙完这一阵就来陪老太太摸骨牌。”   宝钗态度落落大方,应对也得体,贾母听着满意,便道:“姨太太只管忙便是,何必还惦记我这个老婆子。倒是你,无事时多来这边走动走动,好与姐妹们玩笑说话。”   宝钗应下,便和迎春说起家常话。   迎春性子温柔,和宝钗倒也能说到一处,加上探春在一旁搭话,倒也和谐融洽。   “老祖宗给你的桃子,怎么都差紫鹃送给我了?”悟空不管旁人,只顾着压嗓子和黛玉说小话。   黛玉掩着唇,轻轻笑道:“我那不是见你在我院子里摔了跤,替那些积雪给宝二爷赔不是。”   悟空讪讪道:“跑得急了,这才没看清脚下。”   黛玉素来雅致,又怜惜小丫头们冬日除雪,便只让扫出几条供人出入的行道,旁的一概随它堆着。悟空那日心里害臊,只知道闷头跑,这才脚滑跌了一跤。   “总这样风风火火的,跌一跤吃了教训,往后便改了吧。”黛玉想着那一跤不知摔的狠不狠,也不取笑他了。   悟空笑着“嗯”一声,把话应下。   宝钗看他们说的热闹,含笑问:“宝兄弟今日怎么没去上学?”   悟空脸一垮,还是黛玉替他答道:“这几日雪太大,族学里便放了假。”   “那倒是能自己温习书本了。”   三春听着都偷笑不止,还是探春道:“宝姐姐可快别劝他了,若不是平日里老爷看得紧,他哪里肯去上学。”   宝钗往常也听王夫人说起,心里有了底,便不再说这个,找了话头与姐妹们说起来京时的见闻。   悟空见黛玉听得入神,也不好再寻她说话,自己闷头想着,怎么把这个上学的苦差事卸了。 作者有话要说:  锁在日万的小黑屋里嘤嘤嘤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雨都市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悟空想着要逃了读书的苦差,便自己琢磨了好几日。   到了人间,便不好总使神通。他自己无所谓,却怕来日算在绛珠头上,少不得要细心筹谋一二。   这贾府虽看着也是煊赫勋爵人家,但瞧着上空禄气,离破败也不过几年光景。   悟空想想满头银发的史老太君,又叹了口气。   老太太这一辈子,虽心机手段多,待他们这些小辈倒是真心实意。黛玉又一心孺慕,若是让她见了外祖母落难,心里必然会难受。   总要想个法子解了贾家的危局。   做官总有些不耐烦,不做官又没有权势……   他这里想的头秃,便有些闷闷不乐。黛玉与姐妹们说完话,转头见着了,还当他是坐久了难受,便小声说道:“可是伤处疼了?要不回了老祖宗,回房里躺着吧。”   悟空摔这一跤,实在太过丢脸,听她又提起,便是脸上一红,“哪里跌那么重了,竟要躺着不能动不成?”   黛玉知道他心里羞臊,便不在这上面纠缠,换了话头来说:“飞琼儿如今越发胖了,也不知还能不能飞的动。”   “它吃的未免太多了。”说起那只鸽子,悟空就有些不忿:“你该多让它在风雪里飞飞,减去一身肥肉。”   黛玉横他一眼,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旁的鸟儿都过冬去了,独它还要受我差使,总要给它住的暖暖的、吃的饱饱的才好。”   悟空原想说,受了她的差遣,是那鸽子精修来的福分,但心知若说出口,黛玉必要堵他。到时候两人拌起嘴来,若是宝钗回去和薛姨妈说了,薛姨妈再告诉王夫人,不知道又要背地里怎么说黛玉小气性。   他便住了口,问起林如海:“姑丈这一向身体可好?”   黛玉道:“信里哪会说不好的话。”   自弟弟去后,母亲伤心病逝,父亲便仿佛有些灰心断念。从她登舟上京以来,每日惴惴不安,生怕扬州传来消息:“巡盐御史林如海,任上亡故了……”   悟空早去扬州看过,也替林如海解了沉疴,只是这话不能与黛玉明说,只好道:“妹妹从前也说身子弱,如今不是连个风寒都没有?林姑父说不得也同妹妹一样,渐渐都好了。”   黛玉只当他是安慰自己,却也愿意往好处想,便不再想那烦愁,与他翻些旧话说笑。   宝钗留心他们那处,见黛玉神情一时好一时歹,又常听府里丫鬟婆子说林姑娘目无下尘,便有些信了。   想起母亲与自己说的那些话,宝钗轻叹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原还指望进宫里搏个前程,可惜也没了音信,恐怕真是命中注定。   宝钗抬手摸摸衣内戴着的金锁,再幽幽瞧一眼与黛玉说话的悟空,垂下睫毛思量起来。   转眼到了冬至,荣府里开家宴。外头贾赦贾政几个爷们喝酒吃菜,后院里娘儿们倒请了小班子唱戏。   薛姨妈因举家在此,贾母也邀了她们来。薛蟠在外间受贾政教训,也算分了悟空一点火力,贾母乐得如此,连请安都不让悟空去了。   凤姐四处周全,又帮着贾母夹了几道菜,眼见席上气氛正热,贾母便道:“你们都坐下,今日不必伺候了。”   王夫人、邢夫人、李纨,凤姐依言入座,听着屏风外咿呀咿呀的唱腔,觥筹交错间说着各种吉祥话和贾母凑趣。   悟空和黛玉对面坐着,说不了悄悄话就有些不高兴。   宝钗见他如此,便道:“宝兄弟,难得今日外头星辰好,不若宴罢去拜拜g朗星?”   悟空一愣,想了许久才想到g朗星君是个什么模样。   g朗星在始影星南,凡间男子冬至夜拜g朗星,求好智慧;女子夏至夜拜始影星,得好颜色。   他想罢,见宝钗还笑吟吟瞧他,自觉已聪明绝顶,便摆摆手:“我不大信这个,还是罢了。”   来年夏至倒是能与黛玉说笑一番。   那头贾母与凤姐说话,正被她逗得开怀,忽听宁府尤氏送了节仪。   想到秦可卿,贾母便问:“凤丫头,九月里就听说你侄媳妇病了,如今可好了?”   凤姐叹口气:“请了无数人来瞧,只说她自己心里闷着想不开。我正欲过几日得闲,去那边瞧她,到时一定把老祖宗的关切带到!”   贾母年老,不喜欢听这些丧病,便不再说话,专心听外头唱戏。   好容易腊月初二得了闲,凤姐去宁府看望可卿,又遇见那登徒子贾瑞撩拨,当下与他约定后日相会,暗中请了贾蓉为自己教训他。   那贾瑞遭了一通戏弄,又在冬日里被尿粪泼了一身一脸,心里虽恼火,想着凤姐脸容身段,又爱的不行。   等“指头儿告了消乏”,一时体虚受冻,竟大病了一场。他日夜魂梦颠倒,满嘴都是荒唐胡话,请医号脉吃了几十斤的药,也不见好转。   贾代儒看顾族学,家里略有余财。他就这一个孙子,如何请医用药都不吝惜,可见着人一天天消瘦枯败下去,急得嘴里起燎泡。后来见吃参汤有效,便厚着脸皮去荣府里讨,凤姐如何肯依,只随便捡了几钱渣末参须,把人搪塞出去。   这日天气晴好,悟空与姐妹们逛园子,正说笑间,忽觉一股异动。   探春一拉他袖子,“怎么呆愣愣的,可是有了心事?”   那股气息略有些诡异,稍纵即逝,悟空正想脱身去查看,忙道:“太太嘱咐我常与宝姐姐走动,我去叫她一处来玩耍!”   黛玉听了便有些闷闷,瞧着人还是莽莽撞撞地在雪里急奔,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却原来那贾瑞眼看着要病死,门前忽然来了一个跛足道人化斋,高声喊道:“专治冤业之症!”   贾瑞在房内听了,也是病急乱投医,忙喊人把道人请来。贾代儒看那道人疯癫落魄,不免有些犹疑,但看孙儿槁木似的模样,也只能寄希望于此了。   贾瑞嘴里不住的哀告,那道人嘿嘿一笑,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一面菱花镜。   贾瑞接过拿在手里,见它正反两面皆可照人,便觉有些奇特,又见其上堑着“风月宝鉴”四字,更觉古怪。   那跛足道人嘴里神神叨叨说着镜子来历,满口说什么“太虚元境”、“警幻仙姑”,贾瑞不耐烦听,随手拿来一照,唬得险些将镜子丢出去。   ――那里头竟照出一个骷髅架子。   悟空轻身伏在檐上,瞧着贾瑞平了惊恐,又照了三四次正面,神思飘荡仿佛极乐,便觉这镜子里头多半是人欲皮肉的买卖。   □□色胚命该如此,悟空也不管他,只打量那道人。   虽打扮是道家模样,身上气韵却不大淡泊清正,法力也甚是低微。但瞧着气息,仿佛与神瑛侍者有些香火情分,料来他能衔玉而生,也有这人手笔。又听他提起警幻仙子,悟空便掐诀朝他身上一套,把人的魂儿先摄了来。   那道人不受控制便神魂离体,惊出一头冷汗。抬眼见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更觉荒唐:“神瑛……不,贾宝玉!怎的是你?”   “你且睁大眼睛好好瞧瞧,俺是你哪位爷爷。”悟空把人倒吊在梁上,只拿脚一下一下踢得他前后晃荡。   底下贾瑞纵欲过度,已猝死在榻上,手里还紧握那镜子。贾代儒正要找道人讨命,见他两眼紧闭昏死在地上,忙忙叫人把他捆了,送去顺天府。   老妻哭得死去活来,贾代儒也跟着悲泣不止。好容易停住泪,他把那镜子狠狠掷在地上,一脚踩个稀碎:“这竟是个妖镜!”   那道人倒悬在梁间,眼睁睁见风月宝鉴被毁,心疼得无以复加:“这可如何是好!”   悟空嗤笑一声,“你如今自己什么模样了,还操心那破镜子。”   跛足道人这才记起自己处境,一时汗出如浆:“不知哪处仙山的老祖宗,可是哪里得罪了你老?”   “不曾得罪,不曾得罪。”悟空一下一下踢他,叫他荡来荡去,只问道:“离恨天一干花草精怪投胎,你为何要在里头掺合?”   听他提起“离恨天”,又化作贾宝玉模样,那道人只当他是与警幻仙姑有什么渊源,忙道:“不曾多干涉!只是这些风流孽鬼多有机缘,便欲与佛友渡化几个,沾些功德……”   “佛友?”悟空眯眯眼睛,“你们都见了哪些人,做了些什么勾当,速速与我报来。”   那道人挨他一记重踢,荡到柱子上狠狠撞了一下,疼得眼冒金星却不敢声张,生怕惹得他烦了,吃更多苦头。   “并……嘶,并不曾接触太多。只约莫十年前,在姑苏仁清巷葫芦庙旁,见一文士甄费,字士隐,颇有慧根。偏巧他三岁的女儿甄英莲,也是那风流孽鬼托胎,我便让她早早应劫……”   悟空一脚踹在他心口,见他嘴里流出血来,才冷声道:“那甄英莲元宵灯会被拐,也是你们的手笔。”   甄英莲被拐子抱走,甄士隐夫妻多日苦寻不得,偏葫芦庙起火,殃及他家,半生积蓄烧了个干净。   这道人等甄士隐尝遍人情冷暖,便现身助他脱离凡尘,俨然是救世明师,哪里想到他才是罪魁祸首。   “仙师是道行精深之人,怎么看不破此中真意?”那道人口里还要狡辩:“她既下凡历红尘,世间的苦便要吃得,待她吃完参破了,回了离恨天,也是她的好处。”   偏神仙日子就那般好,做了人只盼着早点死?悟空只觉可笑。 作者有话要说:  悟空:让我看看是谁读到这里还没有点收藏! 如果合同录入的慢,可能会压一点字数,不过日更照旧,请大家继续爱我,么么哒~   第10章      那甄英莲后来被拐子养大,预备卖给一个浪荡回头的公子冯渊。冯渊薄有家资,不嫌她卑贱,愿聘来做大妇,一辈子守着英莲过活。   谁知遇到薛家上京,那拐子看中薛蟠出手大方,又想偷偷把人转卖薛家。两边争执不下,冯渊便被薛蟠打死。   悟空想起梨香院里跑前跑后的香菱,又想想那个疯疯癫癫的甄士隐,看这倒悬梁上的道人便有些不善。   “除了这一家,可还有祸害过谁人?”   那道人吃了他打,五内俱痛,竹筒倒豆子一口气全说了:“我自在姑苏携了甄士隐,便不曾再去渡化旁人。与我分开那癞头和尚,倒是去了一趟扬州。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家里的女儿是绛珠仙子投胎。因这位比别人不同,说是有佛缘,和尚便去化她出家……”   悟空没想到他们还曾打黛玉的主意,想想贾敏和黛玉那个早夭的胞弟,便发狠问道:“可曾对她家里人下手?”   那道人听出端倪,忆起与癞头和尚相伴之时,曾听他散碎说起与绛珠仙子瓜葛的那人,仿佛是个九幽十类皆丧胆的强人。   疑心犯在这祖宗手里,他颤抖道:“并不敢有!并不敢有!那林如海与贾敏,祖上都是开国的功臣,祖宗荫庇之下,妄动会沾因果。”   悟空并不全信,却不再多问,只道:“可还有旁的事情未交代?”   “小道的已说完,那和尚却不知旁的了……”   悟空这才断开绳索,由他跌在地上:“且闭你修为,往顺天府伏罪去吧!”   跛足道人不敢违拗,只好凄凄惨惨往顺天府去寻自己肉身。   想他纵横凡尘多年,几时把这些愚顽蠢材看在眼里?如今教这祖宗拿住,竟要等着凡间律法判罪。   悟空问完话,瞧着底下贾代儒为贾瑞治丧,想起黛玉几个还在园子里散步,忙足间一点,纵身往荣府跃去。   悟空到时,姐妹们正坐在亭子里叙话,他方走近,便听黛玉问:“这个史姑娘从前常来吗?怎么也不曾听人提起。”   “湘云性子活泼,老祖宗很喜欢她,往常同在京里,总要把人接来。只后来随着家人外任,这才不来了。”迎春年岁大些,对从前的事情记得更多,“她惯爱打扮成男孩子,瞧着比宝玉还俊俏些。”   悟空噙着笑意,走到黛玉身旁:“如今谁都比我俊俏了。”   黛玉似笑非笑往他身后瞧一眼,问道:“去了这么久,怎么不见把宝姐姐请来?”   悟空这才想起自己胡诌的由头,见黛玉看着自己,便有些讪讪。   “我去到半路……想着她家里事多……未必得闲……”   黛玉冷笑一声,“巴巴去请,又怕人家不得空,这才来找我们得空的呢。”   悟空不料她竟真恼了起来,慌忙与她解释,只差对天发誓,黛玉却不睬他,揽着惜春小声说笑。   等晚膳时到了老太太房里,贾母看出两个玉儿闹了别扭,便把黛玉搂在怀里,朝悟空道:“你妹妹从来是大度人,可是你胡闹恼了她,才教妹妹不肯给你好脸?”   悟空还未说话,黛玉倒先羞了。她几时又是什么大度人了,偏就是气量小,才气他丢了姊姊妹妹独独去寻那宝钗呢……   悟空挠着脑袋也不知如何答话,他自忖理亏,只好赔笑脸给黛玉说软和话,见她红着双颊,只觉心中神思飘荡。   探春见他们又好了,便和贾母凑趣:“老祖宗,我们才说起湘云,怪想她的。”   贾母略想想,对她道:“云丫头年后就该回来了,到时我派人接了她来,你们姐妹一处玩闹几日,也能叙叙别情。”   她说罢又抚着黛玉的脸,“林丫头还未见过她呢!同宝玉似的,是个泼皮猴子。”   黛玉便腼腆笑笑,对这史大姑娘生了好奇。   贾母起了谈性,与孙女们用饭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语”了,把史湘云从小到大的顽皮趣事搜刮来,一一讲与她们听。   “这有一回,云丫头和宝玉住一块,还是袭人伺候的她。我晨起见一个穿大红衣裳的小哥儿,梳着一头黑亮辫子,背着我站在堂下。那衣裳是才赏宝玉的,我便喊她,‘宝玉,无须这样早来请安’,那人听了便咯咯直笑,这才知道竟是她呢!”   贾母说着又是一笑,“我哪想到是她那皮猴子捣鬼呢。”   众人笑过一回,追着又问旁的趣事,一直闹到贾母困乏了才各自散去。   到了夜里各处睡得熟了,悟空幻个肉身躺在榻上安歇,先去黛玉院子里排布了阵法,这才踏上筋斗云,落在皇宫内院。   皇后宫里,贾女史侍奉着帝后安歇了,悄无声息地退出屏风外,坐在自己的床褥上值夜。   她本饮了一碗浓浓的茶水,自忖不会困倦,谁知才坐了半刻,已眼皮沉重昏昏睡去。   “来者可是贾元春?”   像是谁唤了她许多年没人喊过的名字,贾女史愕然回头,见自己仿佛身处梦中,四处俱是渺茫白雾,什么也看不真切。   “正是贾……元春。”   她念起自己的名字便有些自嘲。荣国府大姑娘正月初一的生日,谁人不说命格贵重。为了她,此后府里的妹妹都弃了“玉”字辈,从了一个艳俗的“春”字。   其实她们这样的中等人家,再贵又能贵到哪里去呢?不过都是天家玩物,命如草芥罢了。   想到入宫这几载,虽靠着祖辈的情面在太上皇那里挂了号、分到皇后娘娘宫里伺候,到底是个宫婢,每日谨小慎微,笑骂由人,蹉跎到如今,也看不见一点希望。   悟空见元春面有悲愤,抬手取来那《金陵十二钗正册》,单撕下记录元春那一页,朝她投去。   元春手上突然多出一张纸页,竟也不知道害怕,细致地两面看了,却还是不解其意。   “不知哪位仙尊点化信女,可否一解禅机?”她恭恭敬敬跪拜在地,膝下软软和和,仿佛身处云彩里似的。   悟空没耐心与她解说,一抬手在她眼中弹入一缕神光,“你且再看。”   元春只觉眼中微痒,闻言再往纸上看去,见那画上大弓与香橼,只觉触目惊心。   “虎兕相逢,大梦归……”她喃喃念着那画旁小诗,眼底一一闪过自己的命运。   从钟鸣鼎食的公爵家小姐到受人役使的宫女,再到徒有其表的贤德妃,浩浩荡荡省亲大观园,转眼赐死抄家皆虚妄。   “呵!”元春伏在地上,捏着那纸页几欲呕血,“我何曾想进这见不得人的地方!”   若不是先太子被废,若不是贾敬贾赦两位大伯是他的伴读遭了今上忌讳,若不是她有一个叫王子腾的舅舅!   “哭什么?”悟空随手解下月老搓的那红绳,挑出紧箍圈,单把绳子丢给元春,“这是月下老人牵姻缘,你只管系到那皇帝小儿身上去。”   元春扬起脸,握着这红绳还有些反应不及,“仙尊是让我……”   瞧着她海棠泣露的娇美面容,竟与贾宝玉有些肖似,册上排位又紧跟在黛玉宝钗之后,气度学识想来也不差。悟空凝神想一想,终究不放心,又把那红绳一头打上结。   “单系皇帝就行,你自己万万不可沉溺情爱。”他嘱咐道:“自身命运如何,都在你自己手中了。”   元春只恐一场幻梦,紧紧攥着那绳儿,“仙尊因何帮我,可要什么供奉?”   悟空并不爱人间香火,正欲回绝,一想黛玉,又道:“你府上有位娇客,往后报在她身上便是。”   一时雾气尽散,元春恍若坠渊,惊惶失措间猛得睁开眼来。   屏风里帝后正颠鸾倒凤,皇后娘娘细细的吟哦萦绕满室,元春抱膝坐在地上,盯着掌中红绳呆呆出神。   等那头叫水,元春肃着脸恭谨地伺候着皇帝沐浴,指尖轻动间藏着一抹红色。   悟空自觉解了荣国府危局,正乐颠颠往回走,刚到了宁荣街,却又见那早早打发的神瑛侍者盘在宁国府门口石狮子上。   “呔!你这小侍,为何又盘桓在此!”他疑心神瑛侍者贼心不死,犹自惦记着绛珠妹子报恩,一把将人撕撸起,狠狠掼在地上。   “哎哟――”   神瑛侍者呼一声痛,见面前这人凛凛飒飒自有一段金光绕身,唬得翻身跪在地上:“爷爷饶命,我乃离恨天赤瑕宫神瑛侍者入凡,非是恶鬼!”   悟空化作贾宝玉模样,脚尖在他下巴一点:“你且看来。”   神瑛这才认出,忙磕了一个头,与悟空解释原委:“因受老爷恩泽,我本已寻了人家欲要投胎,不料今日突有所感,原来是这府里有个旧识劫满归位,特来送她。”   悟空略算一算,知道那劫满的是宁府蓉大奶奶秦氏,也就不再理会。   神瑛侍者见他神色稍缓,这才松了口气。却忽听他问:“你欲投胎的是哪户人家?”   “回老爷,是钦差金陵省体仁院甄家。”   悟空便是一笑,摸摸神瑛发顶:“他家将要败了,你去也无趣,我这里倒有个好去处。”      第11章      这一夜,二门上专管传事的云板响了四声,通传道:“东府蓉大奶奶没了!”   凤姐梦中惊醒,想到素日交情便落下泪来。   一时女眷们都起了,聚在老太太处听吩咐。   悟空怕黛玉受惊,只压着人不许出门,“自有老太太太太她们呢,你去了还劳我忧心,倒不如不去。”   黛玉叹口气,“我哪就这样柔弱了呢?姊妹们都去,偏我不去,岂不显得我没有规矩?”   两人相持不下,鸳鸯却匆匆来了。   “我就知道宝玉在这里,正好省了一趟跑腿。”她擦擦脸上汗渍,喘匀了一口气,把贾母的吩咐带到:“老太太说了,‘两个玉儿身子弱,夜里风大,若是有心,明早再去亦不迟’。”   实则贾母怕才咽气的人不干净,让他们两个沾了脏东西。   黛玉听了,看悟空面露得意,便有些好笑。她应下不去,又嘱咐鸳鸯好好照看老太太,命雪雁把人送出去,才一抽帕子盖在脸上:“既不去了,你回去接着睡吧。”   “夜里走了困,我却是睡不着了。”悟空不放心神瑛,只在一旁坐下,“不若给妹妹守个夜。”   紫鹃摇头劝他,“教旁人知道也不好。不如回去囫囵睡了,明早也精神些,好和姑娘一道去东府拜祭。”   悟空见黛玉盖着帕子不理他,只好怏怏回去。   袭人坐在院门上正往黛玉院子瞧,见了他出来才松口气。   紫鹃在外间床上睡不着,听着姑娘在里头翻来覆去,便披衣起来去瞧她。   黛玉双颊绯红,正想着心事,见紫鹃过来,便有些羞臊:“怎么不睡下,明日还得跟着我出门呢。”   紫鹃笑道:“姑娘睡不着,我怎好睡下。”   烛光映在罩子上,衬得姑娘越发灵秀脱俗,紫鹃抬手为她把乱发别在耳后,悄声道:“宝二爷也是担心姑娘,才闯了来,并不是存心轻薄。”   黛玉涨红了脸,“我晓得的,也并不曾恼他。”   “那姑娘这是怎么了?”紫鹃只是笑,“姑娘再有什么烦闷,想着老太太和宝玉,也当消散了。”   黛玉怔怔出了片刻神,又把那帕子遮在脸上,“这就睡了,都歇下吧。”   紫鹃给她掖好被角,回到外间躺下,屏息听了听,见姑娘不再辗转反侧,这才放心睡下。   第二日一早,黛玉刚穿戴好,悟空便到了她门前。   “宝二爷怎么还拎着东西来。”雪雁把人迎进来,还顺口取笑一句。   悟空快步进了房门,把东西放在桌上,对黛玉道:“这是炖了一夜的汤,你快喝一碗,我们好去东府里。”   这恐怕是他昨夜一回去就吩咐炖下了。   黛玉想到此处,只觉脸上烧得慌,也不与他说话,见紫鹃取了碗来,便闷头把那汤喝了半碗。   紫鹃在那汤盅里瞧一瞧,仿佛是只鸡,又比鸡略小,一想飞琼儿多日不见,便问:“二爷这炖的鸽子汤?”   黛玉心下一紧,偏头盯着悟空。   悟空原还想逗她们,又怕黛玉恼了,忙道:“这鸽子肥是肥些,倒不是你们那只。”   那只已成了精,只差化形,黛玉吃了没什么益处,还要徒添罪业,他才不干这种蠢事。   黛玉虽放了心,却也再喝不下,放了碗便站起身,对他道:“咱们去吧。”   悟空略觉懊恼,只好拉着人出门,半路还与她解释道:“飞琼儿找伴去了,并不是逃了出去。”   之前黛玉怜惜飞琼儿奔波劳苦,又乖巧通人性,加之它如今越发臃肿肥胖,那笼子稍嫌拥挤,这才将它放出来,由它自己在树间栖着。   飞琼儿果然并不乱跑,但凡有人唤它吃鸟食,就从树上飞下来。雪雁她们渐渐放了心,也就不常看着,谁知有一日再喊它,却是不见了。   黛玉见过飞琼儿在檐上和别的鸟打架,神勇的不得了,倒不担心它被欺负。只怕是有人捉住了它,或卖了酒楼里,或自家炖了。   听悟空说得煞有其事,她略放宽了心,与他说起旁的事。   先在贾母处请安集合,众人这才一齐往宁国府去。到了那府门前,悟空见人来人往很是闹腾,怕黛玉受了冲撞,把人揽着护在臂下,直送到后院里才罢。   “我到前头去看一眼,顷刻就回来。”那头贾政正催他,悟空在黛玉身上留了神通,这才匆匆去了。   黛玉便垂着眼帘坐在贾母身旁,捏着帕子也不说话,只一双耳朵轻点霞色。   前头闹哄哄一片,一时又是贾珍哭得不能自已,一时又是各处棺木看不上,一时又碰死个秦氏的丫鬟,一时又认了个小丫头作秦氏的未嫁女……尤氏犯了胃痛躺在床上,也没个人总理杂事。   那薛蟠向来与贾珍父子交好,亲自送了一块好樯木,解了棺板之忧;贾珍又给儿子捐了个五品龙禁尉,自觉写在灵幡上好看一些。   悟空不耐烦瞧他上窜下跳,到大门口帮着迎迎来奔丧的各府亲眷,再悄无声息地又溜回后头。   一时外头唱道:“忠靖侯夫人到!”王夫人邢夫人便忙着来迎。   贾母坐在堂上,侯夫人见了便是一番请安寒暄。贾母出身史侯府,这侯夫人便是她侄儿媳妇。   黛玉瞧见侯夫人身旁跟着个俊俏姑娘,正要问悟空,却见贾母招手唤自己,只得轻移莲步,上前盈盈拜见。   “这模样倒跟敏妹妹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忠靖侯夫人轻擦眼泪,拉着黛玉的手细看。   贾母叹一声,不欲再提伤心事,只与黛玉道:“前儿不是还问起史大妹妹,这就是了。”   黛玉忙和史湘云见了礼,长辈们叙话,将她们打发到三春一处坐着。   那头贾珍托了凤姐暂理宁国府一月,贾母与各家亲眷略说了话,便先带着小辈们回府,留邢王二位太太支应。   晚间贾赦贾政回来,与贾母说起今日去东府奔丧的各家。贾母原还闭着眼睛,听到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侯时,便皱起了眉头。   贾赦还没报完,接着又说:“除了这些家,今日还见着了北静王亲临。”   史太君蓦得睁开眼来。   “不想北静王也亲来了,见了我等,还问起宝玉何在。”贾政捻须叹气,“王爷听说宝玉回了府里,执意不教惊扰,竟缘悭一面。”   贾母听了不语,半晌才挥手让他们退下。   鸳鸯帮着她换了衣裳,正细细梳头,突听她问:“宫里多久没来人了?”   “近一月仿佛都没来。”   自大姑娘进了宫,每旬都有宫里的太监来讹钱。二太太怕惹恼了他们,给大姑娘使绊子,一概都让琏二奶奶给了。   贾母听着就有些忧心,喃喃道:“她原是托着北静王府进的宫,靠着宫里甄太妃在上皇那处露了脸……”   这个“她”自然是荣国府大姑娘元春。鸳鸯噤声站在一旁,见老太太闭着眼睛思索,又继续给她梳起头发。   等伺候着老太君睡下,鸳鸯去院中透气,听到耳房里小丫鬟们说闲话。   但听她说道,某姓村户里有个老财主,因不耐烦各处租子、佃户的琐事,早早把家业丢给了大儿子,自己一味享乐。   哪知有日要取钱买个美妾受用,儿子竟不肯给他。老子自言这家业是自己传下的,儿子不孝便收回来传给小儿子。两人吵嚷起来,打个头破血流,搅扰得家里奴仆也生了二心,各奉一主打起擂台,闹得家无宁日。   鸳鸯听了便是一阵恍惚。   权势钱财动人心。寻常庄户人家,父子尚且为了几两银子厮打斗狠,若是换了……   她猛然一惊,只觉背脊寒凉。   宫里被忧心的元春,却才从浴桶中起身,张着手臂等抱琴来擦水珠。   “好元儿。”腰肢环上一双手臂,那人在她耳边低语:“我怎从前未识得你的好处,让你白白受了这许多委屈。”   元春垂垂眼帘,转身绽开一个笑脸,“得陛下怜惜,元儿哪还有什么委屈。”   天子把人揽入怀中,迷恋地嗅一口发香,才略有些苦恼地道:“你堂伯家死了个嫡长孙媳,许多公勋人家都去拜祭了……”   元春心下一惊,忙俯身要往地上跪。   她方款款弯下腰,天子已将人搂住,“好元儿,咱们私下说话,你再不要如此了。”   元春便依在他怀中,一把嗓子柔媚如莺啼鹂啭:“陛下,宁府的敬大伯一心求道,早已不管红尘俗事,珍大哥哥又只会荒唐玩乐……想来那些贵人都是看着两位祖父情分,略充个薄面罢了。”   “他们哪算什么贵人?”   天子满目柔情蜜意,望着元春便只当是天上仙娥,听她娇滴滴自辩,半边身子都酥了。   元春黯然道:“奴在宫里做惯了女史,看谁都是贵人……”   天子听了便觉揪心,握着她一双布满茧子的素手,保证道:“往后有朕在,再没有人能驱使你!”   “陛下!”元春哀哀唤他一声,扑在他衣襟里做哭泣状。   “好元儿,是朕对不住你。”他想起每次去皇后宫里,元春在屏风外听动静,便觉痛心愧悔。   “朕从前只当你是上皇的探子,这才远着你。往后我们再不相疑,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觉得元春线很带感哈哈哈 希望快递小哥跑快点,把合同早点送到,真想给你们看看我丰硕的存稿~ 日常求收藏,么么哒   第12章      秦可卿大殡,凤姐因暂理宁国府事宜,又素日和她好,倒用了十二分的心,帮她把身后事办得体体面面。   等从铁槛寺中停灵回来,她先好生沐浴一番,这才换了衣裳往上房去回话。   贾母听她说的事事妥帖,也就罢了,只道:“你珍大哥哥托你管了这一程,既已事了,少不得与你大嫂嫂交接交接。”   尤氏这病犯的蹊跷,便是秦氏的死也不大光彩。凤姐不好与老太太分说,便只垂头应下。   贾母却问悟空:“秦钟那孩子如今可还在学里?莫要看着他姐姐不在了,就让旁人欺侮他。”   悟空哪曾留心这些事情,还是凤姐道:“秦钟自水月庵回来就病了。”   贾母听了就有些唏嘘,感慨他姐弟情笃,是个好孩子。   黛玉和三春姐妹坐在一处听老太太说话,见悟空盯着凤姐头上五凤钗,便掩唇笑话他:“你那倒腾花儿朵儿的毛病又犯了不曾?”   悟空想起房里那些胭脂水粉的配方单子就牙疼,怕黛玉误解,忙和她自辩起来。   凤姐与老太太说笑罢,赶着去东府与尤氏交接,方走过抄手游廊,却听身后宝玉喊她:“凤姐姐,且等一等!”   凤姐微有些纳闷,与平儿看一眼,“宝兄弟这是有何事?”   “凤姐姐去了寺里,可曾与他们谈论佛法?”悟空笑眯眯走上前,“太太往常总说,生我时少念了几遍《血盆经》,怕染了业障,往后受磋磨呢。”   凤姐从来不信阴司报应,闻言便是一笑:“太太不过是看你不省心,拿话吓唬你呢。我生大姐儿也不曾念,你瞧我还不是生龙活虎?”   凤姐不得空与他闲话,说罢就抬脚匆匆走了。悟空瞧着她头上渐渐聚合的黑气,摸摸下巴,转头去找黛玉。   “凤姐姐?”黛玉正描花样子预备做荷包,听得他问,便说道:“凤姐姐管着阖府事宜,自来稳妥,虽下人多有怨言,到底不曾有大过。”   “若是犯了大过呢?”   黛玉便抿一抿嘴,“上头有老祖宗和二位舅母,她当做不出什么歹事。”   “若是老祖宗受欺瞒,太太们也不干净呢?”   黛玉怔怔瞧他,不知作何回应。   王熙凤那头和尤氏交割清楚,又受了贾珍一番重谢,正是志得意满之时,想起水月庵里那老尼请托,便喊道:“平儿。”   平儿关了房门,坐到她脚边小杌子上听吩咐。   “才儿那净虚托我一事,道是长安府李衙内瞧上了一个土财主家的闺女,这闺女前头许了人家,聘给原任长安守备家的公子。”   平儿听了略觉不好,劝她道:“既是已过了定,便是那李家强势压人,奶奶何苦揽这腌H事。”   凤姐把眉一挑,冷笑道:“那老尼姑打量着你奶奶不成事,见我拒了,话里话外便挤兑着激我。我若不拿出真本事来,往后谁眼里还看得见我这个人?”   “这又是哪里的话?你如今管着这府里大小事,老太太顾惜你,二爷也归顺,再没有敢触你霉头的。”平儿说着叹口气,“那俗语还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呢!”   凤姐便把眼一横,瞪着平儿骂道:“寻常不见你这样推三阻四,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我把你给贾老二做了通房,不教你外头去做正头娘子,你心里怨我了是不是!”   平儿吃她一顿骂,不由捂脸哭泣:“我素日待你的心,你竟一点不知。”   凤姐正在火头上,哪听她说话,看平儿哭得厌烦,直接把人赶回自己房里。   平儿走了,她又命外头的小丫头去叫来旺儿,假托贾琏的名头,修书给长安节度使,让他出面施压,务必教两家退亲。   没几日便有那净虚老尼托人送来三千两谢礼,果然事成,退了两家亲事。   凤姐正得意间,却又听那传话的人道:“那张家小姐偏是个有情有义的奇女子,听说父母贪图权势,将她另许李家,竟偷偷拿那汗巾子悬在梁上自尽了。”   平儿便有些伤感,问可还有后续。   那人道:“守备家原还气张家,听说张小姐烈性,也就罢了。谁知他家公子多情,见那小姐香消玉殒,自己也跟着投河死了。”   如此,那一门好亲竟死了个干净,想从中横刀夺爱的李衙内,也竹篮打水一场空。   平儿瞧着那红封里的三千两,只觉心底寒凉。   凤姐却颇觉得意,思忖这等事情往后还可多接一些,既显了她才能,也赚个私房银子花花。   到了夜间,贾琏与她亲热罢,两人倒头睡下。正酣眠时,却听她尖声惊叫起来。   贾琏当她是做了噩梦,本不欲理会,谁知她竟叫不停歇,双手乱抓乱挠不说,脚下还在他腿间乱踹。   贾琏便当自己外头那些风流事被凤姐探知,存心借此给他苦头吃。他受她几下挠,又躲开几下致命踢,见她还不肯罢休,自己也恼了。   “爷们儿外头如何,房里总还是你说了算。怎就妒性这样大,白天黑夜没个罢休!”   凤姐仍不理他,兀自尖叫闹腾。贾琏正要伸手去按她,凑近了才发觉她已没有血色,头发也汗津津一片,脸上满是狰狞之色,仿佛九幽恶鬼。   “嗬呀!”   他惊得跌到床下,见那头平儿闻声而来,忙喊道:“你奶奶要不成了,快去请太医!”   一时惊动得满府都醒了,闹哄哄往他们院子来看。   贾母命拿了贾赦帖子,速速去把太医请来,又见凤姐被软布捆着在榻上挣扎不休,想着她平日对自己孝顺,心底不是滋味。   黛玉见她神色黯淡,忙拉着鸳鸯一道宽慰,又看悟空在一旁不出声,便伸手拉拉他袖子。   悟空袖里正笼着几只小鬼,教她一扯全掉出来,争相往四处逃散。   悟空惊得差点现出真身,忙把黛玉削肩一握,险些要去翻她衣襟:“妹妹,你可有哪里不适?”   黛玉涨红了脸,把人狠狠推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你还……”她说着又觉悟空待她不尊重,随自己心意乱轻薄,眼眶便跟着红了。   悟空结了佛印打在她身上,这才平了惊慌,见她眼里蓄满泪花,只把她手轻轻一抓,扣在自己掌中。   “什么时候,我的心总是这般。”   那头凤姐本就被小鬼魇住,想着自己头一回就害死两条人命,惶惶间竟似被拘去地府,被那两人状告她草菅人命。阎王爷判她受十八般酷刑,正怕得肝胆欲裂,榻上肉身便抽搐不止。   两房太太一个是凤姐婆母,一个是她娘家姑母,老太太都亲至了,她二人谁也不敢不来。主子起了,心腹的陪房婆子也都跟着过来,乌泱泱把凤姐这屋子挤得没处落脚,慢一步的三春姐妹竟只好站在院里了。   房里人多却成了祸患,那四散的冤鬼们遇着谁便钻到谁裙底,站得近的邢王二位太太首当其冲,她们的陪房也受了殃及,一时竟都生了魔怔,软脚倒在地上讨饶哭泣起来。   贾母与鸳鸯等人因悟空在旁,这一角倒无人挨着那些鬼影。她们瞧着往日体面端庄的当家太太、主事婆子们哭作一团,嘴里各自说着自己造下的冤孽,只觉做梦一般。   “竟是、竟是……家门不幸!”贾母捂着心口,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去把老爷们叫来!”   探春在外头听着里头哭声一片,原还当凤姐没了,听着老太太让喊老爷们,才发觉异常。   年轻媳妇的屋子,再如何也不能请了爷们进去,这里头怕是有何缘故。   迎春显然也想到了,心底便有了怯意,抱着小小的惜春,抖着肩膀不知怎么办。   “我瞧见了。”   惜春冷不丁出声,让迎春腿肚子一颤,“四妹妹,你瞧见什么了!”   惜春探头朝房内看一眼,见宝玉对她摆手,便咧嘴轻轻一笑:“没什么。”   她尚年幼,五官没有长开,唯有嘴唇儿生得鲜红。这一笑,露出里头雪白的牙,唬得迎春松开手,倒退到探春身旁。   一时贾赦贾政两人来了,见了三位姑娘站在院里,便觉不成样子。   “且回各自房里去。”贾政说了一句,与贾赦走到廊下,到底还是不好进去。   无事的丫鬟婆子们早被贾母撵到了耳房,那头大姐儿受了惊,平儿和贾琏也被遣去哄孩子。屋里除了贾母带来的人并黛玉悟空两个,只剩下被捆着的凤姐和地上哭天喊地的四人。   “老爷们既来了,便进来一道听听。”贾母已缓过气,倒镇定下来。   她这一生虽没有大起大落,却也见过不少风浪,今夜之事虽耸人听闻,倒也不至于就被吓住。   黛玉见舅舅们进来,便想把悟空的手挣脱。悟空不愿让她难堪,轻轻松开手,低声道:“别怕。”   怕吗?   黛玉想着这屋里荒诞无稽的事情,想着那些死去的人命,觉得自己应该是怕的。   但有这人在身侧,她仿佛又有了勇气。   “不怕。” 作者有话要说:  看这收藏数不知道算不算文丑,好奇你们怎么找到这文的,哈哈哈   第13章      贾政是读书人,一向重规矩体统,甫一进门见王夫人散了鬓发、坐在地上哭天抹泪,便把脸沉了下去。   贾赦也瞧见了这屋里乱象,先朝老太太看一眼,见她面上尚且稳当,便大步上前拎起邢夫人,再恍若不经意一脚把陪房王善保家的踢得晕了过去。   他死死捂住邢夫人的嘴,对老太太道:“母亲,邢氏得了失心疯,怕是冲撞了什么。”   贾母眼底划过流光,再瞥一眼贾政,深深叹了口气,“你说的是。这病是从凤丫头先发的,恐怕是那去了的秦氏魇她。”   “不知母亲可有什么章程?”贾政听她们说话,已反应过来,忙不迭问道:“一会太医来了,可还要请他诊脉?”   “且先让她们安静下来。”贾母犯了头痛,闭着眼睛吩咐:“大太太二太太并凤丫头,都挪到我院里去,不拘哪一间屋子,打扫出来暂供她们修养。这院子里除琏儿,一概许进不许出。”   随着她一句句话出口,那安神的药汤子、养病的小院子、看守抱厦的老婆子,俱一一到位。屋里头静得只闻呼吸声,再不见先前吵嚷喧闹。   王善保家的和周瑞家的,不知被拖去了哪里,只见三个健壮仆妇驮起太太奶奶们,往老太太上房偏院而去。   “宝玉。”贾母缓了脸色,又是慈祥和善的老太太,“你妹妹身子弱,受不得熬,快送林丫头回去歇下。”   见黛玉想要说话,贾母在她脸上摸了摸,轻轻摆摆手。   “外祖母千万保重身体。”黛玉无法,给两位舅舅行过礼,和悟空离了凤姐院子。   一时屋内只剩下一个鸳鸯,贾母将她视作心腹,并不避讳,却还是道:“你去看看琏儿他们有没有哄好大姐儿。”   鸳鸯静静退了出去,贾母这才道:“今日在场的一干人,都在隔壁耳房里。”   贾赦应道:“儿子晓得怎么做。”   贾母“嗯”一声,揉揉额头,“邢氏尚可,只你后院里那点争风吃醋的事。”   贾赦垂下眼皮,“儿子院里都是卖身来的贱妾,不当大碍。”   贾母露出个满意的神色,又道:“这几户陪房心野了,暗中贪墨了不少东西,还有那胆大包天借主家名头揽事的,一概都从重罚了――言语间仿佛还牵扯赖大家,你寻了人慢慢查问。”   贾赦点点头,见贾母没有话说,便躬身退出去安排相干事宜。   他方走到门外,就听里头摔杯子的声音,想起贾政那个弟弟,只得叹气。   贾政垂手站在地上,玄色的官靴沾着几片茶叶,他盯着那碎裂的汝窑冰纹茶盏,听贾母责骂。   “你当的好官、好家!内帷不修,还敢言称君子?我都替你祖宗蒙羞!”   贾政白着脸,不敢辩驳,耳里听着母亲训斥,无端想起大哥方才的应对。   到底是自幼培养起来的承爵人。   贾母骂得累了,见他还是那副木讷模样,也觉没有意思,便长叹一声,道:“我知道如今是难为你了,本不该将重担寄予你身上。”   这话却比责骂还让他难堪,“母亲……”   贾母已无意再与他多说,只吩咐道:“王氏毕竟关联王家,又是宝玉元春的母亲,不好轻易舍弃。她手里那几桩人命,你托王子腾也好,求你大哥也好,且去平了。至于那印子钱……且先将借据问出来,统统一把火烧了,不论本金利息,一概不准追讨。”   贾政瞧着高坐的老太太,只觉往日那些“母亲老了”的感慨多么无知可笑。   终究是史侯家的千金、荣国府老封君。   待贾政也去了,鸳鸯这才带着贾琏来拜。   贾母瞧着脸被挠花的贾琏,也不知说些什么,便叹息道:“凤丫头倘或不能好,便抬举平儿照看大姐儿吧。”   贾琏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自然她说什么是什么,喏喏应道:“老祖宗说的是,这平儿没名没分跟着我许久,该给她提个姨娘了。”   “且看凤丫头吧。”贾母撑着鸳鸯的胳膊站起身,只觉自己一头白发愈发苍老,“你父亲与你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便是。”   那头黛玉闷闷坐在窗边,有心抄几卷经文,却怎么也无法凝神,正忧思烦闷间,却见悟空擎着一只肥肥大大的鸽子走来。   飞琼儿见了她便欢喜,落在桌上轻啄她指尖。黛玉淡淡扬个笑脸,摸摸它脑袋:“平安回来就好。”   悟空见她展眉,心底松了口气,却听她问:“舅母她们如何了?”   “太医已瞧过了,行了一遍针,又开了剂方子,如今正煎着,想来喝了就好。”   他努力想装出忧心焦急的样子,却总不像,幸好黛玉不曾留心,正瞧着飞琼儿上窜下跳。   “你说,人长大了,是不是都会变得不像自己。”黛玉露出些彷徨。   “这……”   悟空有一肚子的精深佛理,道家典藏亦信手拈来,可他不想说那些空洞的箴言搪塞。   黛玉博览群书,未必不知道那些大道理。她不是求开解,只是需要一点宽慰。   悟空想了想,对她道:“至少我跟你,总还是这般的。”   上房偏院里,小丫鬟给王夫人三人喂了药,见她们悠悠醒转,目光恍似也清明了,忙去报给鸳鸯姐姐。   王夫人不明所以,在这院中走一圈,见自己竟仿佛被禁足似的,心底便有些怒意。等见了神情恍惚的凤姐,又疑心是不是哥哥王子腾犯了什么抄家灭族的大罪,贾家欲与她们撇清干系。   那头邢夫人摇摇摆摆走出房门,见王夫人跟凤姐站在院中大眼瞪小眼,正要开口说两句,那头院门大开,却是贾母并贾赦贾政三人。   “老太太,老爷。”邢夫人蹲蹲身子,察觉四肢有些酸痛,忙问道:“先前不是在看望凤丫头,不知是什么缘故,竟让我三人住在此处?”   贾赦淡着脸,对她道:“你突然害了失心疯,到处喊打喊杀,你那陪房王善保家的忠心护主,已被你活活打死。”   邢夫人大惊,见他脸色却噤声不敢多言。   “既然醒了,就不要叨扰老太太,与我回去吧。”   邢夫人心有怯意,却不敢违拗,由着贾赦吩咐。   她总觉得今日的大老爷太过陌生,与往常那个判若两人。   王夫人见邢夫人跟着贾赦出门,还当自己也无事了,谁知却听老太太说道:“这院里收拾了一个小佛堂,我年纪大了多有病痛,你素日孝顺,对佛祖也虔诚,便在此处给我念经祈福吧。”   “老太太!”王夫人闻言愕然,“这是什么意思?”   贾母不理会她,却看向凤姐:“凤丫头,我一向看你是个好的,不知你又私底下瞒了我多少。”   凤姐想起那桩婚事就觉心虚,只硬撑着不肯说,“老祖宗,凤丫头的心日月可鉴!”   她绑在床上捂着嘴,确实不曾招出什么。   贾母思量已惩处了王夫人,再动了王熙凤恐坏了与王家情分,便柔声道:“你果然是个好的,老祖宗就还如往日一样疼你;但你若做了错事,往后教人告到我面前,可不好糊弄过去。”   凤姐冷汗直下,却咬死了干净清白,贾母便挥手叫来鸳鸯:“伺候你琏二奶奶沐浴更衣。”   贾母见诸事平定,扶着小丫鬟回了正院,随贾政与王夫人如何问话。   那头王熙凤由鸳鸯送回住处,见外围几步就有一个仆妇守着,暗暗心惊间,终于见到了平儿。   平儿还算镇定,与鸳鸯照常寒暄,等她走了才拉着凤姐躲进屋里。   “奶奶,你如今可大好了?”   凤姐由着平儿检查,只忙忙问道:“这是发生了何事,我怎么在老太太院子里醒来?”   平儿便一一与她说了经过,又捂着帕子哭道:“我怎么劝你都不听,非要揽了那腌H事,如今人死了缠上你,可如何是好?”   凤姐吓得白了脸,猛然想起梦里那冤魂告状的情景,哆嗦道:“你二爷在何处?”   “如今院里只有二爷能出入。我偷偷与他说了此事,请他为你祭一祭那二人,也算减你一点罪业。”   凤姐攥着帕子坐立不安,熬了许久才道:“把那三千两银票取来,等你二爷回来,让他拿去兑了,全捐去修桥铺路!奶奶往后再不干这伤阴鸷的事。”   平儿便去她放私房钱的匣子里找,谁知却不见那银票,正要与她回禀,却见贾琏怒气冲冲走来。   “好你个小蹄子!我忧心你奶奶病情,竟教你诓了去。那张金哥明日就要出嫁,哪里有什么悬梁自尽的惨事!”   凤姐在屋内听了,忙踉跄着奔上前,冲贾琏问道:“当真没死?嫁的是哪家?”   贾琏见她好了,心底也略松口气。虽平日对她多有怨言,到底年少夫妻,曾有过恩爱光阴,并不想她早早死了,留自己带着女儿。   他消了怒气,拉着凤姐往屋里走,“当真当真。夫家是前长安守备,人人都说郎才女貌,是桩绝好姻缘……”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有小天使谈论这文是不是无CP ,我…… 林妹妹现在八岁,你们清醒一点!   第14章      梨香院里,薛姨妈揪着手帕子等消息,见宝钗回来,忙把人拉到身旁。   “我的儿,可打听到你姨妈如何了?”   宝钗遣莺儿和香菱守着房门,这才小声道:“里头的人一问三不知,还是莺儿遇着了宝玉房里的袭人,这才探听了点微末。”   “怎突得口风这样紧!”薛姨妈捂着胸口,只觉心里发慌:“她如何说?”   宝钗略一沉默,缓缓道:“袭人只说,前儿夜里凤丫头院里半夜嚷起来,说是发了急病要请太医。一时惊动了老太太,满府主子都去瞧她。”   “你姨妈自然也是要去的。”薛姨妈却还是糊涂,“凤丫头不是照旧管着家事?你姨妈怎……”   宝钗摇头:“宝兄弟如今进出都不带丫鬟,袭人不在凤丫头院里,也不知道原委。”   薛姨妈便有些坐不住,“周瑞家的忽然就没了,你姨妈又到了老太太院里住着,这里头定然有什么阴私。”   “大太太的陪房仿佛也没了。”宝钗思量道:“大太太与姨妈都是去瞧凤丫头才有了这遭,源头便在她身上了。”   薛姨妈站起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住脚:“你舅舅不在京里,如今姨妈又这样,我去找凤丫头,她也未必实话告诉我。咱们在这里住着,可怎么是好?”   宝钗垂目想一想,道:“周瑞一家毕竟是姨妈从王家带来的,他们处置了人,总要跟王家说一声。既然舅母不曾过府来问,大抵还是姨妈自己立身不正。妈,咱们这样猜也猜不出什么,不如先派人去问问舅母。”   “可你姨妈……”   薛姨妈叹一声,也无可奈何,吩咐了人去王家,又问:“你哥哥哪里去了?”   宝钗把眉一蹙,“总不过是那些酒肉场里。”   薛姨妈便按按额头,露出苦相,“我的儿,你姨妈原还属意你和宝玉两个,如今她这个样子,这桩亲事怕是无望了。”   “咱们上京来,原也不是为了与贾家结亲。”宝钗垂下头,“宝玉和林丫头好,便是我没有缘分。”   她母女两个说话,那头去王家报信的人回转,却带了王子腾夫人的贴身婆子来了。   “姑太□□好。”这婆子姓廖,一向是个体面人。薛姨妈不好拿派头,与她客气几句,才知道是嫂嫂请自己与女儿去王府小住。   她听了心里就有些发慌,见宝钗微微颔首,这才强自镇定,“那感情好,我与嫂嫂也许久未见了。”   当即命丫鬟们收拾了几件行装,携着宝钗与那廖婆子一块去拜贾母。   贾母照旧是乐呵呵的慈善模样,听她们说了原委,还拉着宝钗的手叮嘱她:“在舅舅家待的烦闷了,只管来与姐妹们玩耍。”   宝钗柔顺应了,与母亲拜别贾母,登上了王家的车架。   “为何不求告老太太,见一见你姨妈?”薛姨妈瞧着荣国府一点点远了,便有些埋怨:“她就住在老太太后头,咱们说要见一面,于情于理都没有回绝的道理。偏你不让我说……”   宝钗不答反问:“妈,你说老太太瞧着身子骨如何?”   薛姨妈皱眉:“气色不错,精神也好。”   “姨妈是怎么住到老太太院子里的?”   “说是给老太太……”薛姨妈一愣,怔怔续下去:“祈福?”   车轱辘缓缓驶远,母女两个再没有说话。   荣国府里,经事多的世仆们不约而同地缩起了脖子,家里有当差的小子丫头也统统找回去告诫几番,深怕招惹祸事。   紫鹃听二门上捎话让她回家一趟,还当是娘老子有什么病症,忙跟黛玉告了假,收拾几件东西匆匆往家里走。   甫进了门,才晓得是他们在庄子里听说了府上动静,怕有什么变故,这才找她询问。   紫鹃本不好多说,但看爹娘兄嫂都惴惴不安,便道:“咱们家世代都是府里的家生子,你们在外头管庄子,我在里头伺候林姑娘也得脸,旁的事与咱们很不相干。”   她爹抽一口水烟,便有些忧心:“前儿打发你哥哥去送春季租子,听门上小子说起,赖大爷爷那样的人物,都教大老爷带人去抄了……他家里那个孙子,就从前想讨你那个,老太君先头看赖嬷嬷情面放了他奴籍,听说还寻摸了个官做,谁料想也发落到顺天府大牢里去了!”   紫鹃跟着姑娘去给老太太请安时,还撞见过赖嬷嬷进府求老太太开恩。听她爹提起,便道:“他们也是自己猪油蒙了心,打量着老太太念旧情,纵得眼里没有主家和王法。”   “还有那寻常总见的周爷爷家……”   紫鹃听了就横她哥哥一眼,“那是咱们哪门子的爷爷,不过仗着二太太的势罢了。他们是好是歹,咱们还是关起门过自己日子”   知道府里只是查豪奴刁仆,不与自己相干,悬了几日的心放回肚里,紫鹃娘便道:“难得你回来,我去做些你爱吃的菜,咱们一家好好聚聚。”   紫鹃应了,把包袱里带的东西给众人分一分,换了衣裳去厨下给母亲嫂嫂帮手。   “哪就劳你动手!”嫂嫂把紫鹃按在一旁坐着,端了一盘果子给她拿着吃,“家里虽也富裕,东西到底不如姑娘屋里,你可不要嫌弃。”   紫鹃便笑着啐她一口,“你拿这话埋汰我呢,自家东西也嫌!”   下人们小心张望了几日,见大老爷收拾了赖大家并几个往日里就猖狂的家生子,再没有别的动作,渐渐安下心来。只当差时更用了十二分的心,不敢再偷奸耍滑。   赖嬷嬷与老太太那样的情分,照旧是说处置就处置,他们又是什么牌位上的,敢撩大老爷虎须。   这一日贾政生辰,贾母吩咐好好张罗。一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倒又活泛起来,再不见那草木皆兵的样子。   宁府里贾珍去外头席上陪客,尤氏入了内院在贾母膝下奉承,正说得热闹,外头突有人报:“六宫都太监夏老爷特来降旨!”   贾母便觉眼皮一跳,吩咐撤了宴席,又命鸳鸯亲自去前头听消息。   尤氏见她肃了脸,也跟着惴惴起来,凤姐因之前做了错事不好上去插科打诨,姑娘们更是噤了声,一时屋里静的落针可闻。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鸳鸯匆匆来报:“二老爷被陛下宣进宫去了。”   贾母稳住心神,对尤氏笑道:“今日恐不能好生招待你了。”   尤氏忙说无妨,贾母这才吩咐道:“让去三四个管事专门往来报信。”   娘儿们静坐着等信儿,迎春悄声朝探春道:“是不是那日夜里的事?”   探春也有些慌神,打眼见悟空老神在在安坐一旁,便轻轻推他一下:“二哥哥,你说老爷进宫是为着什么事情?”   悟空正探黛玉手凉不凉,被她推一下,察觉黛玉也有些忧心,便轻声道:“大姐姐不是在宫里头……”   探春听了便有些恍惚。   这个大姐姐托生在太太肚子里,又是正月初一的命格,府里人人都说她有大造化。可入宫这么些年,一直无声无息,家里老爷太太都不大提起……   她已等同被家里放弃,难不成这颗死棋还能盘活了?   探春正低头思索,贾赦一一送别了宾客,往后院来拜老太太。   贾母见他来,便道:“凤丫头带着你珍大嫂嫂往园子里瞧瞧春景儿,姑娘们也一道去吧,别跟着我老婆子闷坏了。”   凤姐应了,带着姊妹们退下,留老太太与大老爷说话。   贾赦跪下给贾母磕一个头,轻声道:“若有不测,便还是照咱们从前说的那样,让儿子把老二换出来。”   贾母背对着他不说话,贾赦跪了一息,又重重磕一个响头:“琏儿的性命便托付母亲了。”   他稳稳站起身,对年迈的老母抱拳一揖,这才退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恩侯――”   一线空隙里,贾赦看见白发苍苍的老母转过头来,脸上满是泪水。   他微一停顿,还是把门扉紧紧合上。   鸳鸯看着大老爷蹒跚的背影走远,正要去服侍老太太,方走到门前,听到里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她想一想,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凤姐带着姊妹们游园子,却谁也没有兴致赏那些花儿朵儿。   春日里条风正和煦,吹在身上却半点不觉舒心,几人强撑了半刻钟,终究还是找了亭子枯坐。   黛玉凝眉想着素日里父亲不经意透露的消息,玉容渐渐染了愁色。   宁国府贾敬与荣国府贾赦,因是先太子伴读,虽当今天子宽宏仁善不曾降罪,却也消沉下来。   林如海从不曾与黛玉讲解朝堂之事,但她自来七窍玲珑,微微思索便能看出两府实际危如累卵。   一切全系在上皇与当今的角逐里。   “好妹妹,你快别发愁了。”悟空拉拉她的袖子,“什么事值当你忧心呢?”   黛玉看他还是惯常的嬉笑模样,嘴里便有些发苦。   这人平日瞧着也是聪慧有见地的,怎么偏偏这些事情上蠢钝?   “呆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你们理不理解大老爷的处境。 喜欢的话记得点收藏哦,爱你们0V0   第15章      悟空无端被黛玉骂一句,心底便有些委屈。   往日这“呆子”都是他用来骂猪刚鬣那厮的。想到在黛玉眼里自己跟那头猪一般,悟空就悲愤得想仰天长啸。   姊妹们吹了许久的风,凤姐估摸着老太太那头跟大老爷也说完话了,照旧领着人往上房去。   鸳鸯伺候着贾母洗了脸,正拿美人锤给她敲腿。见凤姐她们去而复返,娘几个勉强说笑几句,倒没先前那么紧张了。   等了约莫两个时辰,派出去的管事们气喘吁吁跑来报喜。   “老太太大喜!咱们家大小姐晋封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贾母猛然站起,一时竟有些反应不及。   “进来回话。”凤姐见了,忙把人喊进来细问。   却原来天子爱重元春,有意给她体面,特意挑了生父寿辰给她晋封,也是一门双喜的意思。   “二老爷还在宫里回话,速请老太太太太进宫谢恩!”   黛玉在一旁稍稍放下心,见外祖母还有些怔怔,忙道:“老祖宗快大妆起来,舅母们也要速速准备才好。”   贾母凝眉片刻,才微微一笑:“二太太茹素礼佛难免气色不佳,恐污圣人眼目,便咱们娘仨去谢恩吧。”   一时贾母、邢氏和尤氏按品阶妆扮好,由贾赦贾珍并宁府两个孙辈护送,乘了大轿进宫谢恩。   王夫人礼佛的小院就在贾母后头,已听到了动静。她早捡倦了佛豆,吩咐彩云去外头打听,自己在屋内活动手脚。   也不知那夜是犯了什么浑气,竟似中邪一般,不单毁了多年经营的权柄,还教老太太老爷心里生了芥蒂。王夫人饮一口茶,便有些迁怒凤姐儿。   若不是她逞能要兜揽秦氏的丧事,也不至于招了不干净的邪祟,闹得阖家不宁。如今困在这院中,虽衣食不缺,到底不如当家太太舒心。   偏她那个孽根宝玉,一次也不曾来探望,半点不念着为娘的处境,终日只围着那林丫头打转!   王夫人越想越气,扬手就要把手里茶盏丢出去,却见彩云满脸喜色进来,“太太大喜,咱们大小姐封贵妃啦!”   她惊得松了手,教那茶水泼了一裙子,却浑然不觉,只抓着彩云的手,疾声问道:“你说谁封贵妃?是不是元春?”   彩云忙答:“是咱们大小姐封贵妃,老太太她们已进宫谢恩去了!”   彩云说到这里忙捂住嘴,果然见王夫人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装佛豆的簸箕。   “我身上掉下的肉!她如今出息了,老太太竟不告诉我这个生母,由着旁的人去沾光?”   彩云垂着头不敢说话,盯着四散的佛豆由着她发泄。   谁知王夫人骂了两句却突然又停了嘴,自己掸一掸裙子,柔声吩咐彩云彩霞换衣裳。   彩云轻轻一颤,轻手轻脚帮着换了裙子,又重新沏上热茶递过去。王夫人揭开盖子吹一吹,凑到嘴边呷一口,神情已平和慈祥,不见半点气急败坏。   “她现在不跟我说,还能一辈子不让我出去不成。”王夫人靠坐在椅上,悠悠遐想,“总有求着我出去的时候……”   宫里头,皇帝与贾政说了会话,发觉这个父亲并不知道自己女儿喜恶,即刻失了兴致。把人打发去太上皇那里,他抬脚去凤藻宫寻元春。   元春刚从皇后处谢恩回来,见了他来,忙要俯身行礼,却被一把抱住。   “好元儿,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这等虚礼还是能免则免吧!”   元春嫣然一笑,借着他的手站稳身子,柔声道:“孩儿还小,倒不觉得与从前有什么不同。”   天子便抚一抚她脸颊,眼里满是柔情:“这是咱们头一个孩子,你又没经过这些,还是小心为上。”   元春却忽然轻轻皱起眉头,望着他欲说还休。   天子忙拉着她上下看一看,“可是哪里不舒坦?”   元春摇摇头,咬着嘴唇道:“方才皇后娘娘与我说,太上皇与皇太后体恤宫妃久不见父母,难享天伦,有意许妃嫔回家省亲去呢。”   皇帝听了就沉下脸,“这事是朕提的。”只是没让告诉元春。   元春便有些怯怯的,“天家体恤,本不该辞。只是臣妾家里自祖父去后,已渐渐颓败下来,那省亲的园子从划地到起楼,再一一粉饰装扮,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臣妾怕……”   她咬着菱唇不好意思说出囊中羞涩,天子瞧着越发怜惜,拥着她坐下,柔声问:“那元儿想不想回家省亲?”   元春露出些黯然,“陛下厚爱,封元儿做德妃,又赐‘贤’字为号。不敢再多妄求,累父母倾尽家资,只为一刻欢聚……”   天子便不再提起此事,反逗她说些在家时的趣事。   晚间抱琴伺候着元春沐浴,低声问她为何拒绝省亲。元春掬了满手的花瓣,只轻轻一笑:“若是那样好,皇后自己怎么不让承恩公盖园子回去省亲?”   抱琴点头应是,打趣道:“若真是好事,依陛下对娘娘的宠爱,早就亲自与娘娘说了。”   元春冷下脸色,洗干净身子由抱琴擦水,“说不得这省亲别墅,还是得盖起来。”   贾母等人谢恩回府,贾珍想着省亲的事情便有些亢奋。   他虽是小辈,却是贾家族长,当即便道:“皇家体恤,咱们得好好修了园子,请贤德妃娘娘鸾驾下降。”   贾赦也有些意动,对贾母道:“先前从赖家抄出来许多银两,又有他们家那个新修的园子,摆设花木并一些材料,都可以从他那取来用。”   贾母总觉不放心,谨慎道:“且观望吧。娘娘新近得宠,正是风口浪尖,不可翘起尾巴让人瞧着轻狂。”   贾政听着便有些怏怏不乐,想起王氏,又踌躇道:“娘娘如今封了贵妃,每月逢二、六之期,论理亲眷们可以入宫请候省视,届时娘娘问起生母……”   贾母略沉了脸色,却还是松了口:“娘娘在宫里好容易熬出头,也是阖府的荣耀。她是贵妃生母,我自然不敢扣着她不教出来,可若是她再犯糊涂,做了什么事让娘娘蒙羞……你且自己思量吧。”   贾政喏喏应了,往后头去请王夫人。   王夫人早料到他们会放自己,本含着怨气想摆个派头推拒几次,谁知贾政寒着脸道:“如今看着娘娘宽恕了你,你自己也惊醒着些吧。”   王夫人坐得四平八稳:“她既托胎到我肚里,又有了出息,但凡有点骨肉亲情,还能忘了我这个母亲不成?”   “你是她母亲不假。”贾政冷笑,“可你不要忘了,她姓贾,不姓王。”   他说罢甩袖而去,让王夫人铁青了脸色。   “太太……”彩云低声请示。   王夫人气急败坏地站起身,恨声道:“回荣禧堂!”   小丫鬟报了动静给贾母知道,老太太嗤笑一声,并不理会。   贾赦在下首坐着,低声问:“大姑娘如今封了妃,是不是陛下……”   “且看吧。”贾母摆手,“东府里秦氏出殡,你瞧瞧都去了多少上皇旧人?”   贾赦便沉默下来。   贾母不愿大喜日子想那些烦愁,打发了贾赦出去,照旧喊姑娘们来说话。   姊妹们聚在一处,打趣悟空做了国舅爷,嬉闹着取笑他。悟空由她们说,也不还嘴,只是道:“大姐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大姐姐,咱们这些人身价都涨了才对!”   迎春几个就涨红了脸,转了个话头说旁的事。   惜春靠着悟空腿,低声问:“宝玉,那日凤姐姐房里……”   悟空抓过她的手,在她掌心画上一个佛印,叮嘱道:“你有佛缘,这一世却不宜入空门,且惜福待来日。”   惜春怔怔瞧着空无一物的手心,似懂非懂。   黛玉见他们俩凑在一处嘀咕,偏头和探春笑道:“可不得了,国舅爷教着四妹妹打坏主意了!”   惜春忙忙辩解:“宝玉在我手里画画呢!”   黛玉捧着她肉乎乎的小手装模作样地细瞧,见惜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自己,转手在她腋下轻轻挠几下。   惜春最是怕痒,被她逗的咯咯直笑。眼看就要笑出眼泪,悟空伸手把人抢出来,一把握住黛玉的手。   黛玉便羞红了脸要挣扎,悟空紧紧抓着不教她乱动,摊开她掌心轻轻画下一株草儿。   黛玉心里小鹿乱撞,只恐姐妹们笑话,斜眼嗔他道:“快快松了手,我再不取笑你们便是。”   贾母在上头看两个玉儿打闹,扬着嘴角笑两声,又长长出一口气。   但求日日如今日,不教这些孩子们沦落下尘,受人作践。   悟空一遍一遍在她掌心描摹,黛玉过了那阵羞臊,凝神瞧他画些什么。   却见他细细勾勒,倒是说不出的专注。黛玉在脑中回忆笔法,仿佛是株草儿,还结了一串果子。张嘴正要笑他,却又见他笔锋一转,在那草旁皴了一块大石。   脑中仿佛闪过许多画面,黛玉蹙起I烟眉,“缘何想画这个?倒是有几分野趣儿。”   悟空不言,咧嘴嘻嘻傻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8851213、stayup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入夜时分,悟空别了黛玉回房,正要安寝时,忽听地下幽幽呼唤。   掐诀施个术法,留得肉身在榻上安睡,悟空隐了行迹,悄悄潜入下阴。   闲闲行至一座巍峨高城,悟空瞧着那铁牌上“幽冥界”三字,转了转眼睛。进得森罗殿上,早有十代冥王整衣恭候,见得他来,齐齐口称斗战佛。   悟空便摆摆手,“都是多少年的老相识,老孙从来不拿腔作调。”   十王闻言暗自腹诽:确实不做口舌之争,但有不快,便是一棒打死。   秦广王迎他上座,早有判官呈上香茗,见悟空神色温和,便小心问道:“前日寻那几条怨鬼,不知斗战佛是作何用途,他等今回地府,可有什么安排?”   悟空想想那夜乱象,虽吓着了黛玉,实际也颇为有趣,便嬉笑道:“他们与我做了差遣,便是与我有些缘法,你且看着庇护一二。”   阎罗王记下那几鬼名目,暗中吩咐判官点做城隍,又说道:“那贾家一干人的生死薄……”   翠云宫好歹还有一个地藏王菩萨,况且悟空只是看黛玉情面不让贾家太早倒了,哪里就事事都要照拂他们。   他回绝了看生死薄的建议,转而问十王:“依着你们看,下凡渡劫的仙子,怎样才好功德圆满?”   楚江王局促笑笑:“这事咱兄弟都是外行人,还不如你清楚……”   平等王怕悟空恼,忙忙说道:“依理,入凡就是体会人生八苦,若要得好处,须得吃够苦头磨难方好!若是你怕她受不住死了,我等给她加个几十年寿数便是。”   “不好!不好!”悟空拍案而起,“若是如此简单,我又何必问你们!”   十王忙噤了声,生怕这泼猴又在地府闹腾起来。   好容易等他又坐回椅上,轮转王悄声道:“人生八苦是正途,却也有些……偏门法。”   悟空皱起眉头,“若是些杀人夺命的偏法,却是不成的。”   绛珠妹子与他都是开鸿蒙便有身,分三清而生灵,她又在西方灵河畔修炼多年,灵根慧骨不同旁人。走了邪魔之道,未免太过可惜。   轮转王见他想岔了,忙忙辩解:“可不敢教唆犯禁!小王之意,乃是寻一功德成圣之人,与那仙子缔结宿世姻缘,届时休戚祸福同命相联,自然能……”   “慎言!”秦广王捂了他嘴,对悟空赔笑道:“圣人清贵,我等无心冒犯,还请斗战佛代为保密,切勿外传。”   悟空正听的云里雾里,闻言一把将秦广王拨开,只问道:“这却是个什么法子?若说功德圣人,譬如那娲皇三清,却如何缔结姻缘……”   轮转王瞧着几位兄长瞪来,本不欲再说,但见悟空定定望着自己,想想他素日泼辣凶狠,瑟瑟道:“非是那等圣人。例如二郎显圣真君,已足够那仙子受惠。”   悟空便有些恼怒,“若要如此说,老孙西天取经的功德岂不是比杨戬还多!”   十王闻得他如此说,俱是一愣。   “出、出家人六根清净,哪有什么男欢女爱双、双修之理……”   悟空这才晓得那法子是这么个章程,一时涨红了脸,“嗖”地回了地上。   袭人早起送悟空出门,见他也不去寻林姑娘结伴,便觉有些蹊跷。   “人都走没影儿了,还巴巴瞧呢。”晴雯见了便刺她两句:“可别变了石头,堵着门不让人进出。”   袭人不理会她,只对秋纹道:“前日金钏儿托我描花样子,我去把东西给她。”   见袭人出了院子往荣禧堂走,晴雯忍不住呸一声,让麝月瞧见,便道:“都在一个屋里,何苦这样针锋相对?”   晴雯冷笑:“你念着这情,不知道她给太太回话的时候念不念呢。”   麝月便叹口气,“且随她去吧。”   “就看她能不能如愿告个姨奶奶出来!”   她二人正说着话,秋纹见院门口林姑娘扶着紫鹃绰约而来,忙扬声道:“林姑娘来啦!”   麝月忙住了口,迎上去笑言:“二爷方才有事,急匆匆出去了,正要报给姑娘,无须等二爷了。”   黛玉听了便有些疑惑,却还是和她道了谢,照旧扶着紫鹃出来,自己去上房给外祖母请安。   门口遇到同来请安的三春姐妹,迎春问:“林妹妹,怎么不见宝玉?”   黛玉向她们解释了,探春便道:“指不定又去外头寻摸什么东西了。”   几人笑一通,进了门却见悟空早就坐在一旁听老太太说话,俱是一愣。   黛玉见他偏着头不看自己,心里就有些微妙。   贾母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闹不清是谁先恼了谁,一律只当是小儿女拌了嘴,逗着他们和好。   谁知悟空就是不接话茬,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心事,眼看黛玉也要恼了,贾母忙提起旁的:“云丫头回了京,还不曾派人去接她呢。”   探春几个便叽叽喳喳说起湘云。黛玉和湘云在宁国府是见过的,也跟着她们说话,赌气不理会悟空。   偷眼瞧着黛玉眉眼含嗔,悟空心里懊悔不迭。有心去说些软话,偏又想着那轮转王的一通歪话,臊得就要抓耳挠腮,哪里张的开口。   那边议定了日子接湘云,惜春又问:“林姐姐,前儿在你房里见那个荷包,可做成了?”   黛玉低眉一笑,答她:“已经做成了。若是你喜欢,我让雪雁给你送去。”   惜春便笑眯眯摆手:“我一会儿跟你去拿,不用人送。”   “四妹妹这是怕林妹妹后悔不成?”迎春捏着帕子取笑她,“这般紧跟着去拿呢!”   惜春靠着椅背,快活地跟她解释:“林姐姐那面上的花样是真好看,我同她讨了几回,好容易她松口,当然要紧着些。”   探春觑一眼坐在一旁的悟空,明了那荷包的原主该是这位,便拿帕子掩住嘴,偷偷笑一声。   一时贾母让她们散了,姐妹们便都往黛玉房里去,也没人叫悟空同往,留他干巴巴坐着喝茶。   贾母这才问他:“可是和你妹妹生了什么龃龉,连请安都不约着一道来了。”   悟空微有些扭捏,低声道:“不曾吵嘴,只是有些事儿想不通。”   看他这情态,贾母心里有了猜测,便有些惊讶。   论理,该是林丫头早开窍才是。   她把人揽在怀里,逗他道:“妹妹来府里这些年,你与她一贯要好,若是妹妹哪日家去了,你想不想她呢?”   悟空便翻个白眼。   林如海每日和那些盐商斗得觉也顾不上睡,哪还有余力接回黛玉教养。便是接回去,他就不能跟着去扬州?   贾母见他不说话,疑心自己想错了,又问:“你太太刚派人去接薛姨太太,宝丫头回来,你欢喜不欢喜?”   悟空发觉这老太太今日话有些多。   找个由头脱身出来,他想一想,纵身往天上去。   广寒宫门前,猪刚鬣那厮果然正呼呼大睡,还有两只兔子围着他撒尿。   悟空一脚将人踹醒,见他睡眼朦胧望来,便问:“你瞧着我能不能娶个婆娘生猴子?”   八戒才吃了酒,正醉得很,迷迷糊糊瞧着那猴子蹲在月桂树下,问了他一个惊世骇俗的问题。   “这酒怎这样烈,醉得俺老猪竟梦到那猢狲说疯话!”他吧唧吧唧嘴,抱着一团云彩垫在脑袋下面,准备再睡一会。   嫦娥仙子正看着玉兔捣药,突闻宫门外传来一阵尖利杀猪声,忙遣宫娥去瞧。   那宫娥匆匆去了,回来禀道:“是大圣爷在捶天蓬元帅!”   他二人如今虽成了灵山的和尚,却都曾在天庭做官,彼此称呼仍是旧识那般,倒也亲切。   嫦娥便整整仪容,带齐宫女出门去看。   谁知开了宫门,却只余树下几个喝光的酒坛子,既不见大圣,也不见那头蠢猪。   嫦娥仙子左右张望一遍,轻轻蹙起柳眉,“回去吧!”   八戒在云头上见广寒宫缓缓闭了门户,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扭头冲悟空嘿嘿一笑:“大、大师兄。”   “不是猢狲了?”悟空似笑非笑瞅他一眼。   八戒瑟缩一下脖子,急忙转移话题:“方才你说什么生猴子?”   悟空便臊红了脸,“悖    八戒一想凡间那个绛珠仙子,一拍脑门:“虽有净、禅、密三宗可以娶妻,又有修欢喜佛的,可咱们这终究是不一样呐!”   悟空追问:“何处不一样?”   八戒道:“灵山那么多菩萨罗汉,一个个不都是千年万载的老光棍。还有咱师傅,那可是佛子!他们要是动凡心想娶媳妇,肯定早就娶了。光棍到如今,可见那必是不能啊!”   “那与俺老孙何干?”   不能做的事情,他从前做少了?   悟空躺在云头上,想想绛珠,又想想黛玉,再想想灌江口那个三只眼……   八戒便瞧着他杀气腾腾坐起来,唬得腿一软趴在云彩里:“又不是我不让你破戒的!”   “你个夯货!”悟空啐他一口,纵身往灌江口去。   八戒看人去得远了,咂咂嘴寻思一番,嘿嘿往灵山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录入啦,我爱顺丰一辈子!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tayup 2个;烟蓑雨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章      悟空奔到灌江口,和杨戬痛快打了一场。   斗得正酣时,悟空瞅着天光收了手,忙忙又往京城去。   杨戬摸摸脚下细犬,捉摸不透他这一遭是什么兴头,打量左右无事,便也跟了上去。   匆匆洗漱穿戴罢,悟空赶着去黛玉院里找她,谁知雪雁却道:“姑娘已出门了。”   这是记着他上回没等她呢。悟空轻叹一声,又觉她娇蛮得可爱,干脆急急往上房去。   他到时姊妹们正说着话,却原来是商议着给黛玉过生辰。   “前两回因着守孝,都没正经给你做过生日。”贾母摸摸黛玉头发,见她生得越发灵秀脱俗,便道:“到十月里除了孝,便能穿些鲜艳衣裳,屋里头也不必太素净。”   黛玉想着亡母便有些难受,偎依着外祖母不说话。   “过了午湘云来,再有姨太太家的宝丫头,加上咱们府里的姑娘们,倒也热闹得很。到时便在你院子里收拾了席面,姊妹们一处玩乐一日。”   黛玉由着外祖母安排,见悟空进来,也不与他置气了。   悟空这才小心凑到她身旁,低声道:“摆好席面,别忘了还有我呢。”   黛玉便捏着帕子笑了,“哪里都有你。”   两个玉儿好了,贾母便放下心,见外头报老爷们来了,就让她们自己玩去。   老爷们见过礼,各自坐了,贾珍便道:“那周贵人家里已动了工,吴贵妃的父亲也城外踏地去了。不知道咱们家里是个什么章程?”   见贾母沉吟不语,贾政忙道:“王家已递信儿来,若是公中钱银不够,他们府里倒是有些盈余,又有薛姨妹家……”   贾母横他一眼,见他悻悻住了口,才朝贾珍道:“珍哥儿,你是族长,且说说你的意思。”   贾珍忙道:“地倒不必城外划去,只从东到北,接着侄儿东府花园,丈量出三里半大,盖别院就尽够了。再有那金陵甄家收着咱们家五万银子,但凡去江南一带采买,只去他们家取个三万便是。”   贾母便知他也是同贾政一样主意,再看贾赦亦是如此,便叹口气:“大姑娘荣耀,原是好事,那就好生操办起来吧!”   三人面露喜色,却听她话锋一转,道:“至于亲戚间腾挪周转,无论是权当贺娘娘喜事的,还是暂借要还的,只一件事要牢记了。”   三人听了忙问何事,贾母看一眼贾政,厉声道:“若是胡乱许了别人什么好处,我老婆子可是不认,娘娘也概不知道的。”   三人应下,拜别贾母自去商议。   荣禧堂里,薛姨妈拉着王夫人便抹泪告恼。   王夫人虽气她不救自己,但听妹子说是嫂嫂派了亲信来请,想她孤儿寡母,哥哥又不在京里,怜她懦弱无靠,也就消了火。   一时姐妹们去了芥蒂,又说起元春来。   薛姨妈笑着贺她:“打小就瞧着大姑娘不凡,常言道‘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儿’,可见当真不假呢!”   王夫人也带了笑,却又忍着不露出声色:“她小孩子家家,好容易得了陛下看重,也是她的造化,可不敢就夸耀起来。”   又看宝钗坐在一旁微笑,便执起她手握在掌中:“宝丫头越发贞静了,我瞧着竟爱得不行。”   薛姨妈听了就叹口气,对她道:“可见我不比姐姐有福气。蟠儿不争气,宝丫头小选也没了音信,竟不知有什么盼头。”   王夫人只端详着宝钗,“我从前与你说的,如今还是一样作数,只怕你瞧不上罢了。”   宝钗在侧,她们不好说得直白,却也让薛姨妈安了心,忙取出袖中老檀匣子递过去。   “大姑娘有了造化,这便是我这个姨妈贺她的心意,只盼姐姐不嫌弃才好。”   王夫人推拒两次,这才让金钏儿收了,姐妹照旧说些家常。   宝钗柔顺地坐在下首,偶尔应和几声,心底却愁肠百结。   若是没有哥哥打死了人命,也不会落了小选。如今的贤德妃,不也是小选入宫,在皇后身边做了几年女史,这才受了陛下恩宠。   又见姨妈两个有意撮合自己和宝玉,偏府里还有个世外仙姝林姑娘。他们二人相得,老太太也乐见其成,倒显得她轻浮浪荡,非要横插一脚……   偏她不是投成男儿身,父亲去的早,哥哥又不顶事,自己与母亲竟没个依靠。   “宝丫头?”   王夫人瞧着她神色不对,忙拉来细看,见她眼底红红似有泪意,不由疑心起来,“这是怎么了,仿佛有些闷闷不乐。”   宝钗忙捂着心口强笑道:“姨妈不知道,我素来有个病症。这是又犯了毛病,有些不适罢了。”   王夫人听了便道:“你母亲从前也与我说过,不是寻了个海上方,如今可配有?若是没有,只拿了方子去寻凤丫头,任是什么人参鹿茸也紧着你配。”   薛姨妈忙道:“那树下坛子里埋着呢,哪里就要现配,况且现配也配不得呢。”   王夫人忙问缘故,薛姨妈笑着给她说了冷香丸需的那些花儿蕊儿霜儿,把她听得啧啧称奇。   “却不知告诉这方子的癞头和尚是个什么来历。”王夫人叹一声稀奇,又问:“给的那两句箴言,可有些用处?”   薛姨妈便命宝钗取下衣内戴着的金项圈,对王夫人道:“什么用处不用处的,听着吉利给她戴着玩罢了,也不惜这几两金子。”   宝钗略迟疑一下,还是让莺儿帮着取下。王夫人接过细瞧,看那金灿灿项圈下坠着个莹润宝气的璎珞,一面上錾“不离不弃”,一面又刻“芳龄永继”。   “哟!这与宝玉那玉上倒似一对儿了。”   很快到了二月十二这日。因是花朝节,春光正好,园子里各处的花草都生得葳蕤明媚,煞是喜人。   黛玉才起了身,雪雁紫鹃两个便贺她芳辰,主仆笑闹着洗漱穿戴好,小丫鬟便报:“宝二爷来了。”   悟空踩着粉靴踏进来,瞧黛玉出落得越发脱俗,便嘻笑道:“今儿你生辰,园子里花花草草都捧林姑娘的场,开得比寻常更艳丽。”   黛玉嗔他一眼,还是携手出了房门:“花朝节本就如此,哪是为着我。”   贾母正揽着湘云说话,由着她们请罢安,并不留多坐。   派了鸳鸯去厨上盯着宴席,她又嘱咐道:“你们姊妹一处玩闹,我向来是不拘着的,只一条,不可饮酒。”   众人笑着应下,一齐拥着黛玉往她院里去。   湘云来了几日,与黛玉宝钗已混个囫囵熟。她性子活泼,到了黛玉院里便带着小丫鬟们布置起来。   姐妹们看她忙得热火朝天,也跟去掺和,一时笑闹吵嚷不休。凤姐处理完家事,领着平儿去凑热闹,进门就是一通打趣:“还没进门就听着这里头欢声笑语,到底是新鲜小姑娘呢,笑着都比我这人老珠黄的好听!”   宝钗拉着她问:“可带了寿礼来,若是没有,可不许进这院子。”   “哪敢不备着礼呢!”凤姐一甩帕子,让她们看平儿。   平儿捧着托盘,里头放着两套衣衫,又有一副翠玉镯子。   黛玉便有些羞怯:“凤姐姐也太厚礼了些,又不是整生日,哪需这个阵仗。”   “虽不是整生日,到底是我与你二哥哥的心意。”凤姐捏捏她脸颊,笑道:“若是你心下不安,我倒是有个主意。”   黛玉见她眼神觑悟空,登时红了脸。谁知凤姐开口,却道:“我们大姐儿将要开蒙,倒是要赖林妹妹用用心呢!”   黛玉知她故意捉弄,一时更羞恼起来。悟空看完她们眉眼官司,心里莫名有些喜滋滋,忙把黛玉拉过一边,不教凤姐再臊她。   到了晌午厨房开始上菜,姐妹们一道吃了,又各自送了黛玉礼物。   虽都是些自己做的针线、笔墨,黛玉仍珍重收下。又见悟空没有动静,料他有些旁的古怪安排,也不理会,看他憋到几时。   姐妹们心领神会,谁也不去问他。谁知他倒也沉得住气,只管坐着看她们玩乐,自己也不提起。   杨戬在云头瞧了悟空好些时日,见他化身这家的公子,只当是他起了玩性要尝尝富贵绮罗丛里的滋味。正失了兴致要回灌江口,耳里却飘来那泼猴密语。   “教你白瞧这几日,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走了。”   电光石火间,哮天犬嗷呜一声被那猴子摄去。杨戬长眉一竖就要动手,却听他道:“你待要打,只管灌江口打个有天无日,只不许在凡间乱来,伤了生灵性命!”   这泼猴还有顾念生灵的时候,到底是成佛了不同往日。杨戬气得笑一声,喝道:“且还了我哮天来!”   “借它与我做个副手,用罢便还,用罢便还。”   悟空不欲这时候闹起来,坏了黛玉好日子,倒是难得好声好气。   杨戬低头瞧那群娇花软玉,目光在黛玉身上略停一停,眯眼轻笑一声。   这泼猴多次与她伏低做小,倒是有趣得紧。   “你既讨了哮天去,我便看看是什么名堂!” 作者有话要说:  看不到评论的日子仿佛单机QAQ   第18章      眼见暮色渐起,雪雁指挥着小丫鬟们在院里挂上五色灯笼,枝桠交横间瞧着倒很雅致。   “再吃了这一顿,咱们可就散了。”探春拉着悟空的袖子笑他:“你若还不拿出真本事,小心她恼了!”   黛玉红了脸,呸一声,“谁稀罕呢。”   悟空嘿嘿一笑,走到院中似模似样地朝姊妹们抱拳一揖,清清嗓子道:“非是我有意卖弄,只是这不到天黑,瞧不出热闹来。”   雪雁照着他吩咐搬来八面素帛屏风,围出五丈方圆。悟空往里头一钻,又说道:“姐妹们可瞧好了。”   黛玉领着诸人落座,看他如何折腾。   但见那屏风里亮如白昼,帛上原本还投着他的身影,一眨眼却变作个披挂盔甲的猢狲。   “瞧那凤翅紫金冠,是孙大圣!”惜春爱听戏,率先认了出来,便有些咋舌:“却是从哪里得的这套行头……”   黛玉凝神去瞧,果真扮着大圣,一根棒子舞的似模似样,竟有些金戈铁马之气。   他一通金箍棒舞完,蓦的传出两声犬吠。众人原还当是有犬儿闯入,谁知那屏风上却投出一个小将牵一条细犬。   “这是二郎真君呢。”湘云也认了出来,她细细瞧了一通那身形,扁嘴道:“怎这样矮小猥琐?”   杨戬在云上见了,知道这泼猴故意丑化自己,一时哭笑不得。   却看那杨戬与大圣对上几招,打得兵器铿锵作响。口里还呵斥他不得反抗,速速与自己去天庭伏法。   大圣一棒架住三尖两刃刀,把杨戬狠狠一推,说道:“今日巡盐御史家的小姐庆芳辰,老孙还不曾去贺一贺,却是不能跟你走的。”   姐妹们见他说这歪话,一时满堂哄笑。黛玉啐一口,拿帕子遮住脸颊。   那杨戬便问如何贺,大圣一指屏风上斜挂的灿灿烈日,道:“须得借你哮天犬儿一用。”   哮天犬便猛的暴涨身形,一张血盆大口,嗷呜一声吞了烈日。   屏风里突的一暗。   “这是个天狗食日的典故呢。”探春忍俊不禁,“不知道每日看些什么闲书,正经学问都没记这么牢。”   “也是因着宝兄弟待林丫头用心。”宝钗附和一句,见湘云出神便推她一下,“还没演完,且再瞧瞧热闹。”   黛玉没听见她们说话,只探头去瞧,见那里头又冉冉升起一轮皎月。那月仿似冰轮,清清冷冷挂在头上,说不出的洁净高雅,教她不由神往。   “呀――”   不知谁惊呼一声,黛玉自沉醉中惊醒,见那冰轮里竟飞下一个绰约娉婷的仙娥!   隔了屏风看不清脸容,只见她曼妙起舞,唱一曲飘渺仙音,脚边更有玉兔做伴,说不出的清高至美。   只有神仙妃子有这样的风姿神采。   水袖倦收罢,嫦娥仙子对悟空矜持颔首,再向云头上的杨戬微微示意,俯身抱起兔儿,仍往月宫飞去。   “好猢狲,你竟连她都请动了。”   悟空不理会他,扬手召来一群飞萤,四散在院中。   黛玉轻轻伸出素手,见那萤火萦绕指尖,怔怔地看得痴了。   屏风里,那哮天犬儿复又张嘴吐出金乌。瘦小杨戬便道:“霓裳一舞已罢,还有什么托词?”   大圣说道:“须得求来王母园中蟠桃儿,助这小姐岁岁有今朝。”   晚风幽幽拂过黛玉眼角,轻轻带出一抹水色。   那杨戬与大圣对骂,只道他是贪得无厌。大圣与他对战几回,连人带狗打得落荒而逃。   便见大圣轻轻俯身,翻土种下一粒桃核。只几息间,那核儿抽出青芽破土而出,渐渐长出枝叶桃花,再一点点褪去春红,结下满树桃子。   黛玉从未这样完整见过草木生长,那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之势让她心神激荡,恍然有顿悟之感。   云头上杨戬看得正兴起,见悟空摘了一兜桃子要做结语,忙纵身掠下。   “好大圣,多谢你备下厚礼。请吃奴家一杯薄酒,快快上路去吧。”   姊妹们见那里头多个女子,身形单薄怯弱仿佛黛玉。正疑心时闻听她说话,不由张大了嘴去看黛玉。   黛玉也是一惊,瞧着那女子就如揽镜自照一般,竟看不出丝毫陌生模样。   “这浑人,不知又要说什么浑话!”   黛玉心底慌乱,却又隐隐有些期待。直教她涨红双颊,为这幽秘心事羞赧。   “死三眼,你……”悟空乍见杨戬化作黛玉,一时乱了阵脚,“我妹妹是个庄重人,凡间规矩也多。你若是满嘴放屁臊了她,我捣了你灌江口老巢!”   杨戬看他难得如此焦躁,又止不住偷眼去瞧外头那小姑娘,突然福至心灵,问道:“你竟真动了凡心?”   这猴子如今不单成了佛,还识得人间情爱了!   悟空哼一声,正色道:“这是我绛珠妹子。我与她早有盟约,如今功成名就,自当八抬大轿迎娶回花果山,做一对快活神仙。”   杨戬一时失语,想想灵山的旃檀佛金蝉子,再看他这毛脸毛身,只觉牙疼。   他二人对峙不动,外头的人瞧着便是黛玉递了水酒、大圣与她两厢对望。   莫名让人害臊。   “你……”黛玉想扬声斥他一句,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觉脸上滚烫。   还是宝钗道:“宝兄弟,你莫要胡闹!”   悟空忙挥手接过杨戬那酒饮下,一招手幻出折《麻姑拜寿》的戏。   “你且去与你舅舅说道说道。若是我师父到时反对,就请他做高宾,给俺老孙撑个场面!”   玉皇大帝主婚,虽有些古怪,但规格却是足够的,悟空自觉还是能勉强忍耐。那老倌儿应该不会记恨自己大闹天宫,拒绝此事……   杨戬只觉这猴子确实已无法无天,“你自己在凡间偷摸着办了也就是了,你还想……”   悟空瞪他一眼,讥笑道:“你妹子倒是自己做主私办了。你怎么反去找妹婿的麻烦,挨外甥一顿好打?”   杨戬语塞,半晌才道:“这是我家私事,与你不相干。三圣母只错在下嫁凡人,你却是破戒,如何相提并论!”   悟空不耐烦与他嗦,一棒将人挥出天外:“你只带个信给玉帝,少说些废话。”   做了千年万年的老光棍,好容易娶房媳妇,不风光大办收遍三界贺礼,竟要偷偷摸摸行事,这是什么道理!   便是他不怕堕了自己威风,也断然不能让绛珠妹子受这份委屈。   悟空耐心等那戏唱完,又变化回贾宝玉模样,捧着桃子推开屏风,笑嘻嘻往黛玉桌前凑。   “好妹妹,且吃个桃儿吧。”   黛玉双眸含露,只嗔他道:“你做这优伶戏子的做派,教舅舅知道了岂不是一顿好打?再有,虽姐妹们关起门来自己玩闹,也不该说那些歪话编排我!”   悟空讪讪赔笑,思量贾政那老头现在没功夫找自己茬,便只哄着黛玉吃桃。   这桃倒不是王母的蟠桃。一则黛玉肉身凡躯受用不住,二则他也不愿让她在凡尘盘桓太久。   还是早早历劫完,同他回花果山为好。   紫鹃早帮着洗了桃子,黛玉见那盘里堆的多,不好自己一人独享,忙又和姊妹们分了。   “如今可以吃了吧?”悟空催促她一声。   黛玉捧着个桃子,见它红艳艳香馥馥煞是可爱,便抬手撕破一点果皮,对着那口儿轻轻咬一口。   桃子早熟得透了,满嘴都是软烂的果肉和甜津津的汁水。黛玉不觉吃了大半,怕夜里积食这才罢了。   “你瞧,猴儿也喜欢吃桃,你也喜欢吃桃。”悟空正对着黛玉眼睛,柔声道:“你不若也喜欢猴子吧……”   “满嘴胡吣些什么。”黛玉把他一把推开,转身去张罗姐妹们吃寿面。   雪雁忙帮着她递面碗,一抬眼见她耳尖通红,低声问:“姑娘可是冷了?”   姑娘不出门,春日里的兜帷这两年倒没做。雪雁见黛玉丢下自己快步走了,暗道要赶紧做个出来,不可教姑娘恼了。   姑娘们一直闹到三更天,黛玉遣着丫头们把人一一送回。又见湘云困得睁不开眼睛,索性打发人去与鸳鸯说一声,安排她与自己一处睡下。   湘云洗漱罢,换完寝衣反倒走了困。见黛玉坐在镜台前梳头发,便轻声道:“宝玉待你倒与旁人不同。”   黛玉放下木梳,转身见湘云一双眼睛清亮,想了想,答道:“我没有个兄弟姊妹,向来是个单枝独苗。来到这府里,他同我要好,我自然不负他亲厚之意。”   湘云点头,倒在枕上望着青罗帐顶出神,“他如今瞧着,同从前倒是大不一样。从前他总爱跟姐姐妹妹们一处胡闹,淘澄胭脂膏子,又爱吃丫头们嘴上口脂……”   黛玉初入荣国府时,也常听下人们说起,还私下问过紫鹃。此刻听湘云也这样说,心底便觉怪异:“我来了几年,瞧着他虽胡闹顽皮,倒很守规矩,不是那样轻狂人。”   湘云不解:“也不知他是怎么改的。”   黛玉揭开被子和湘云并肩躺下,在她说话声中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哮天犬:听说大圣要把我转送别人…… 悟空(若有所思):还有这种操作?!get √ 杨戬(咆哮):我不要面子啊!!!   第19章      眼见那省亲别墅已竣工,各处匾额、摆设、豢养鸟雀俱是安排好,又采买了一班小戏子、小尼姑填充人气。   好容易练会了戏目,尼姑也能念得经了,贾政这才题本请求贵妃省亲。   凤藻宫里,天子拿着奏本给元春看,摸着她鼓起的肚子问:“元儿预备什么时候回家?”   元春凝眉想了想,孩子已过三个月,身子也不怎么笨重。倒不如就定在一两月之间,不然月份大了,倒凶险起来。   于是轻笑着偎在他肩头,羞涩道:“不如就定在四五月间?元儿初次有孕,虽一切都好,却还是想问问母亲才敢安心。”   天子爱她娇艳,把人抱在怀里,“那就定在四月里,寻个吉日,也不大热。你早早去了,到了夜间再回来。”   选定了日子,便有那太监去贾府宣旨。贾家人听说定在四月十五,便觉有些赶了。   “贤德妃娘娘有了身子,不好拖得太久。”   贾母等人虽喜,到底还能克制,王夫人却有些按耐不得,上前就想详问。   贾母使眼色让鸳鸯把人无声无息拦了,又给了那太监封银,好生送了人出去,这才看王夫人。   “宫里的规矩不比咱们府里,什么尊卑上下都是随意糊弄。二太太想着娘娘,好歹收敛着些!”   王夫人恭敬地应了,手笼在袖里捏成拳头。   到了初八就有宫里人来查看方位,选定各处设来做何事。又有小太监把守护卫、五城兵马司扫街清人,再备下花灯烟火之类的琐碎小物,一直忙到十四日夜里才完。   十五这天,天光才朦朦胧胧,荣国府就动了起来。   黛玉由着雪雁挽头发,薄薄上了脂粉,再穿上早挑好的衣裳。正对镜察看是否妥帖,悟空已兴冲冲来了。   “许久不见你这副装扮。”黛玉瞧他又穿了那大红的箭袖,金冠粉靴俱是装备上,不由抿嘴轻笑。   悟空挠挠头,“瞧着富贵,就随她们这么安排了。”   又看黛玉,薄施了粉脂就多了分矜贵端庄,倒与往日不大像了。   黛玉让他看得羞赧,站起来催促道:“二姐姐她们等的急了,快走吧。”   一时到了贾母上房,见有爵封的女眷们都按品级妆扮起来,瞧着辉煌神彩,倒都与往日家常样子迥异。   黛玉与姐妹们坐在一处,也不敢说话,直等到传递消息的太监来,才轻轻舒了口气。   “莫要怕。”悟空握着她手道:“只随便见见罢了。若是累了,就让紫鹃扶着你回去,大姐姐不会怪罪的。”   黛玉拍开他手,低声道:“怎么总这样口无遮拦?虽她是你大姐姐,可如今做了娘娘,总要守规矩些。不然旁人看了,岂不说娘娘不好?”   悟空勉强应了,却还是嘱咐道:“若是哪里不舒坦,千万不要硬撑,只打发紫鹃来告诉我。”   他心知黛玉脸皮薄,必然隐忍着不扫旁人兴致,又去和紫鹃叮咛一句。   那头贾政催他去接驾,等人走了,紫鹃才戏谑着同黛玉挤眉弄眼。   宝钗见他们情态,就有些黯然,一摸脖子上金项圈,垂目掩住复杂心事。   贾赦作为承爵人领族中子弟在一处,贾母领女眷在另一处。等约莫半柱香,就有鼓乐仙音传来,竟是威威赫赫好大阵仗。   那凤舆来时,诸人皆要跪拜,亲父祖母亦不能免。元春揭帘看一眼,祖母神情恭肃,看不出什么,倒是后面的母亲,颇是神采飞扬。   几番折腾终于进了园子,入目便是满眼的富贵骄奢。元春想起天子对上皇一系,对自家的做派有了更深的无奈。   游遍了省亲别墅,再题了“大观园”的牌匾,终于转至贾母房中,又是一番跪拜。   随行的昭容、彩嫔早得了皇命。贤德妃盛宠,圣上又有意放纵,见礼仪上过得去,便一起退守帘外,随她们说话。   元春握了祖母的手,见其上风霜褶皱,不由落下泪来:“祖母身子可还安好?”   “娘娘今日是荣归故里,衣锦还乡。”贾母轻轻为她揩去眼泪,“大喜的日子,可不好哭的。再则有了身孕,总要小心着些。”   元春收了泪,又拉过母亲来,见婶嫂姊妹在旁垂泪,便笑问:“难得我回来,娘儿们不好生说笑一番,又等什么时候呢?”   众人各自入了座,元春在姐妹处一扫,见三春姐妹皆出落得很是俊俏,便笑问:“除去自家三个妹妹,倒听说还有旁的妹妹,不知现在何处?”   “是有两个外亲表妹在府里住着,只是没有品职,不敢来见。”   听得贾母如此说,倒让元春一愣,“两个妹妹?”   一面又忙命将人请来。见那帘动出果然进来两个钟灵毓秀的小姐,元春问道:“却不知是谁家的妹妹,叫个什么名讳?”   王夫人忙一指宝钗:“娘娘,这是薛姨妈家的宝丫头,唤作宝钗。”   宝钗端着柔和笑意,躬身对元春行一礼。   “这是姑妈家的表妹,乳名黛玉。”贾母招手唤黛玉,“她母亲去后,便在我膝下教养。”   黛玉略一迟疑,还是走到外祖母身旁,“见过娘娘。”   元春端详她举止形容,越发爱她灵巧脱俗的气质,“圣上有意召林姑父回京,届时妹妹也可与姑父团聚了。”   王夫人见她亲热黛玉,忙拉了宝钗到近前,“宝丫头与她母亲住在梨香院里,每日陪我抄经捡佛豆,很是诚心呢。”   元春见母亲祖母打擂台,略一沉吟,召三春姊妹来说话,以示不厚此薄彼之意。   帘外贾政来请安,元春忙叫宝玉来见。   一时悟空进来,元春瞧着便有些不像,因笑道:“怎么反有些落拓游侠的模样?竟不大像小时候了。”   这凡间的富贵悟空哪看在眼里,也演不出官宦子弟纸醉金迷的豪奢气,便笑答:“父亲每督促进学,又有姐妹们谈论诗词,这才稳重了。”   “哪有自夸稳重的。”   元春掩唇笑一声,见他面容肖似自己,却不显弱质娇俗,很有英豪气概,遂点头道:“是长进了,这样很好,万勿骄馁才是。”   吃罢宴席,又命悟空和姊妹们作诗题咏。抱琴收了诗稿上来,元春一一看过,见薛林二人俱是文采斐然,一时头疼。   那头悟空做不出来,黛玉偷着又给他捉刀几首,胡乱糊弄过去。   他二人偷偷动作,教宝钗看个正着。她朝母亲望一眼,含笑走到悟空桌前,“林丫头,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黛玉见她来,心底生了羞意,忙转身去惜春桌前说话。   “那琼酪金脍正宜宝玉和兰儿呢!”元春与贾母说话,一面赐下东西,一面往悟空处张望。见宝钗丰腴身姿立在他身旁,便是一笑。   “娘娘笑什么呢?”王夫人也见了那幕,看元春似是乐见其成,便觉自得起来。   果然母女连心,不消自己多费口舌,已想到一处去了。   那头抱琴来问戏目,元春点了一出,又推祖母母亲与婶母邢氏各点一出,凑了四个名目,吩咐贾蔷去安排。   贾蔷采买来的小丫头早就将戏目练得熟了,扮上妆扮演唱起来,并不比浸淫多年的老手差。   “那个叫龄官的,倒是很可心的模样。”待到唱罢,元春嘱咐抱琴给戏班赏赐,特点了龄官再唱两出。   贾母见那龄官又返场来唱,身形气质很有黛玉的气韵,便笑道:“生得这个样子,又得娘娘看重,这也是她的福气。”   贾母和王夫人两个,自以为娘娘暗示赞同自己,心底都觉开怀,待彼此倒是和气宽厚起来。   游览半日,元春微感疲乏,念着腹中孩儿,不敢逞强,忙道:“听说园里还请了女尼,我等去那庵里歇歇脚听经去吧。”   女眷们在前头争相搀扶元春,悟空忙往黛玉身旁挤去。   黛玉鬓边微湿,额前碎发黏连几缕,虽不难看,到底怯弱不胜。悟空便有些暗气,道:“脸都白了,偏不肯与我说!”   黛玉有心等他,两人已落后一段。她看一眼前头的众人,解释道:“外祖母留我在娘娘面前说话,也是为了我好,怎可躲懒推托。我只略站一站,不过晒的流汗罢了。”   况且娘娘怀有身孕、老太太又这把年纪、两个舅母悉心伺候陪伴,她们都不说累,她一个小辈怎好轻狂,败了林家门风?   悟空拉了她手暗渡一缕神气,见她脸颊红润了才松开。   “打此刻起,我便寸步不离跟着你。若是累了,也不劳你开口,我去跟老祖宗大姐姐撒娇卖痴胡闹一通,老爷不在跟前,谁不让着我?”   黛玉看他胡搅蛮缠,不由好笑:“谁不知宝二爷是个混世魔王呢。”   “混世魔王有混世魔王的好处。”悟空倒颇为自得,“似你这般处处忍着,苦的还不是自己?”   黛玉嗔他一眼。   等到暮色四合,宫人们来请贤德妃銮驾回宫。元春与娘儿们洒泪一会,又特意拉了薛林两人细看,这才登车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过渡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布谷布谷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布谷布谷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布谷布谷 7个;梧桐雨都市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章      省亲事毕,又有许多琐碎物件要收拾。凤姐忙了两日,便有些力不从心。   平儿看她辛苦,私下劝道:“旁人都躲懒,偏你事事揽上身,这又是何苦?”   凤姐才笼络住贾琏,也怕他狗改不了吃屎,便道:“如今也忙的七七八八,你去请个大夫来,随意编个小病。奶奶我得几日空闲,先把贾老二降服了再说。”   平儿听她松口,忙去吩咐婆子请大夫来。   原私下说定编个无伤大雅的病症,谁知那大夫诊了许久,竟诊出个喜脉。   消息报到贾母那里,老太太不放心,又请了太医来看。听说胎还没坐稳,干脆划拉了一溜的赏赐让她安胎,又命鸳鸯去叫贾赦夫妇。   “琏儿两个,好容易如今又有了,偏没坐稳胎。”贾母敲打邢氏,“你要赏丫鬟也好,赐良妾也罢。凤丫头没出月子,就都押后再说。”   邢氏正有这个念头,如今被说破,便有些讪讪:“媳妇省得。”   贾母不去管她,只对贾赦道:“大房还没有嫡长孙。你多嘱咐琏儿,不许他惹凤丫头不高兴。”   贾赦应下,回去就提了贾琏一顿排揎,又把他身边小厮挨个赏了一顿板子,这才罢了。   那头姐妹们在大观园听了信儿,一道去凤姐处贺她,却受了她请托,每日教大姐儿读书认字。   晚间去贾母处请安时,老太太听她们揽了这活计,便笑一笑,嘱咐好生教导。   待姑娘们散了,贾母这才吩咐鸳鸯把李纨找来。   第二日大早,王夫人起身梳洗,先问彩云:“老爷歇在哪处?”   彩云道:“在赵姨娘那里。”   王夫人冷笑一声,选了支钗子自己插在鬓间,派金钏儿去寻平儿要对牌账册。   金钏儿领命去了,却空着手回来,“平儿说,鸳鸯昨夜就取走给大奶奶了。”   王夫人一拍桌面,站起来就往李纨院里去。谁知李纨却去了老太太房里说话。   王夫人不敢去贾母房里寻李纨,只好又回荣禧堂,狠狠摔了两个茶盏。   “去把娘娘从前的东西拾掇几件。看着日子提醒我一声,递了折子去宫里。”   要管荣国府后院,李纨原还推托,贾母便道:“只暂管一年。待凤丫头能接手了,你再丢给她便是。”   李纨这才应下,借着给老太太辅理的名头,接过管家权。   凤姐眼看着李纨掌家,抱着女儿就香了一口,“好大姐儿,你可真是妈妈的好福星。”   大姐儿听不懂她打什么哑迷,只知道笑。   到了二十六这日,王夫人大妆着进宫去见元春。贾母听小丫鬟报了,冷冷笑一声,“虽是她生的,却是我养的。我倒要看看,她能有多大的情分。”   这一等就等到了五月初五,端阳佳节。   黛玉晨起见房里摆了五瑞花,便自笸箩里抓了几把铜板分赏小丫鬟,又命紫鹃拿了银角去厨房要些角黍,一一分派各人。   春纤喜滋滋拿了铜板,又剥个粽子吃,对雪雁道:“咱们姑娘端午过的和府里很不同呢。”   她年纪尚小,雪雁沾了雄黄水点点她额头,这才笑道:“原先在姑苏的时候,姑娘还要浴兰汤呢。后来随老爷去了扬州赴任,又是另一样习俗。”   悟空进门被熏了一身黄栀花的味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知道他不耐这味道,黛玉轻笑着推了窗散香气。   悟空揉揉鼻子,拉着她问:“我在门口遇着你给兰儿他们送礼,怎么不见我的?”   黛玉转身去里间拿了荷包来,随意丢到他怀中,“那就随意给你一个戴着玩。”   悟空看那绣面精巧别致,针脚也紧实工整,里头妥帖放着艾草雄黄,知道她不过口是心非,忙笑呵呵把荷包揣怀里。   等与姐妹们聚在一块,还未说上几句话,却听说宫里来人,忙整了仪容去看。   原来是元春从宫里赐下端午节礼,自老太太到姐妹们各有一份,以示同庆。   东西到了悟空手里,见是些麝珠扇子和凉席等物,便去瞧黛玉那份。黛玉只有宫扇念珠,悟空便暗怪元春寒酸抠搜。   他索性把念珠拿来,再把自己的一股脑塞给紫鹃,“妹妹这珠子甚好,我拿这些与你换。”   黛玉忙道:“娘娘所赐,怎么能随意换了,可不能胡闹!”   悟空只是不理。那头探春却道:“宝姐姐的与我们不大一样呢。”   黛玉侧身去看,见了那红麝珠,一时怔在原地。   惜春朝紫鹃怀里看一眼,又见悟空手上拿着与自己一样的念珠,不由捂嘴一笑:“大姐姐待林姐姐和宝姐姐,倒比我们这些人亲厚,节礼都厚着三分呢。”   黛玉知道她误解,待要解释又觉没趣,便一言不发地往贾母跟前去。   贾母正把玩膝上那柄香玉如意,抬眼见了黛玉,便一指几上放着的玛瑙枕头,温声道:“玛瑙安神,拿去你房里用吧。”   鸳鸯将枕头递给紫鹃,见她怀里一堆东西,不由笑道:“宝二爷把他那份给林姑娘了?”   紫鹃努努嘴。鸳鸯回头打量黛玉,见她虽与老太太说笑,眉间却笼着郁气,不由疑心道:“宝玉招惹林姑娘生气了?”   紫鹃只在怀里东西上一扫,又转头看一眼宝钗。鸳鸯不由张大嘴巴。   王夫人早知道这节礼的安排,擎等着看贾母反应,正急忙忙来请安。她进来见林丫头陪着老太太说话,神情与平时并无差别,顿觉扫兴。   一时院里摆好席面,又有家养那些小戏子唱曲。贾母领着诸人入席,鸳鸯才找着空档把节礼的事说了。   贾母冷笑一声,“林丫头进来我就知道了,且看吧。”   林如海眼看着要高升,娘娘为着腹里胎儿也不至于选了薛家,二太太没有那么大的脸面。这里头必然有什么隐情。   她朝黛玉那边看一眼,见孙儿正低头与她说话,小儿女耳鬓厮磨间,说不出的和睦亲热。   旁的倒罢了,只怕是如海犯了错处,圣上要处置他,这才让娘娘避讳。   “记着日子,进宫去见见娘娘。”   鸳鸯应了,也往黛玉那里看去。原本老太太为大奶奶镇着家里下人抽不开身,如今为了林姑娘,也顾不得了。   宝钗腕上戴了那红麝珠手串,想着姨妈和母亲说的那些话,一时心潮起伏。   如今娘娘也属意自己与宝玉,便是他心心念念林丫头,也无可转圜了。   想到元春的肚子,再看宝玉时又是另一样眼光。   惜春见老祖宗点了一出闹天宫,便凑到悟空跟前,央告他:“二哥哥,上回林姐姐过生辰,你也演过的。快说说大圣的事迹给我们听吧。”   悟空见黛玉瞧戏瞧的认真,忙应了下来。   他从盘古开天地说起,再说到傲来国花果山上那巨大仙石。刚讲完石破天惊出石猴,见黛玉看来,忙问:“妹妹可是有什么疑惑?”   黛玉便道:“听你说起,这石猴在仙石中不知待了几多年月。他既有了感知神识,困在石中不是形同拘牢?”   悟空便叹口气,见她浑然不记前尘往事,心底略感酸涩:“如此说也不错。只是他虽困在石头里,脚下倒还生有一株异草,他两个每日做伴说话,倒也快活自在。”   黛玉怔忪道:“你那日在我掌心画的……”   悟空既希望她记起,又深怕她记起,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惜春看他们俩对望着不说话,忙推推悟空,“二哥哥,你快说呀,石猴后来怎么成大圣的?”   她们每回听戏,长辈总点那几出,实际前因后果都看不到什么,这才忍不住好奇。   悟空喝口茶,接着说他如何做了美猴王,又怎么求道长生。   那头宝钗陪着王夫人说了会话,见姊妹们凑在一处,似是听宝玉说什么典故,便也过去听。   黛玉见她来,扭身往外祖母跟前凑趣。   悟空原就是说给黛玉听的,见她走了,忙喊一声:“我跟你一块去!”   “二哥哥,你还没说完!”   探春看一眼宝钗,再望望前头座上的王夫人,帕子沾沾唇角不说话,听迎春和惜春抱怨。   贾母那头见了黛玉和宝玉来,便知道黛玉心里还在别扭。于是一指凤姐那处,说道:“我们这里拘谨,去你凤姐姐那里玩笑,也看着她不准吃酒。”   黛玉没奈何,只好再往凤姐那里去,也不理会悟空搭话。   凤姐如今虽养胎不掌权,但府里人知道李纨不过暂管,终究还是要交给她,待她倒是同往日一样。娘娘节礼这事,过手的人早告诉了平儿,平儿又当稀罕事说了她听。   因此见了他们来,转转眼睛便把大姐儿一推:“林姑姑今早送你的东西,你还没有当面谢过呢。”   大姐儿忙起身给黛玉道谢。她尚年幼,又生得粉雕玉琢,黛玉把人抱在怀里,只说不必谢。   瞧着她脸色缓和了,悟空松了口气,这才有功夫恼贾元春有眼不识金镶玉。   原本看她还有几分聪慧,特把红绳给她套住皇帝小儿,又让她看了《金陵十二钗正册》晓其命运未来,谁知竟还是能干出这等蠢事!得想个法子让她吃个教训,再也不敢厚此薄彼,轻慢了黛玉。   凤藻宫里,抱琴也私下问元春:“娘娘原本备了三份一样的红麝珠,怎么临送出宫又换了林姑娘的?”   若是选了薛姑娘当宝二奶奶,除了薛家一点家财别无增益。到时候林姑娘嫁与旁人,林大人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还是扶持自家女婿,哪还顾得上亡妻娘家侄儿?   元春也觉头痛。   这两个妹妹自然只能有一个“娇客”。家里祖母母亲又卯着劲打擂台,选谁能落好?当然是两边不得罪,先糊弄过去。   黛玉气韵瞧着确是个灵逸仙子,家世品貌皆是上等。可母亲说宝钗有个金锁,和宝玉那玉是一对的,又有奇人赠奇药,眼见有大造化……   若此事属实,薛妹妹就是明晃晃的天定姻缘。   那她在三人间含糊,仙尊知晓了,恐怕万死也难赎其罪。   “薛妹妹是个有造化的,日后必然可助宝玉。”她同抱琴如此说,也这样宽慰自己。   元春摸着肚子,红唇微微勾起:“好孩子,你舅舅生来有奇相,又像老国公。如今母亲再给你寻个有福运造化的舅母,便只等你长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五瑞花:端阳日以石榴、葵花、菖蒲、艾叶、黄栀花插瓶中,谓之五瑞,辟除不详。 ――明・张岱《夜航船》 王夫人:坑崽选我我超甜~   第21章      午间,天子到凤藻宫陪元春用膳。   两人正柔情蜜意互相夹菜,元春手指突的痉挛一下,将那桂花糯米藕片丢到了天子衣袍上。   “抱琴,快收拾了。”元春拿帕子随意在他身上擦几下,照旧坐回自己位上。   抱琴早习惯了元春如此,笑着端来盥洗的银盆。抬眼却见天子一反常态,脸上满是杀气,唬得腿一软跪在地上:“皇上恕罪。”   元春一挑眉,刚要叫抱琴起来,却觉衣领被人一提,狠狠摔在地上。   地上早铺了厚实的皮子,软软的并不疼,却还是把元春摔得懵了。   她见天子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心头蓦的一颤。   那眼神冷冽如刀,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同从前每次在皇后殿中看自己的一模一样。   “陛、陛下……”   她喉咙干涩,怔怔望着天子不知道如何反应。   “贾妃失德,着禁足凤藻宫。”   天子轻飘飘一句话,也没个期限,却断了元春所有的恩宠。   元春眼睁睁瞧着宫门关上,脑海里一遍遍闪现方才那个绝情眼神,忽的吐出口血来。   “娘娘!”抱琴忙扑上去将她撑住,话里带着哭腔:“娘娘千万保重自己,腹中还有小皇子啊!”   元春自己拿手背抹开血渍,嗤笑道:“果然还是骨头太轻,纵得自己得意忘形了……”   她强撑着想要站起身,却还是惊惧交加厥了过去。   抱琴想起往日娘娘恃宠生娇,对君上多有不敬,吓得直哆嗦。守着她也不敢挪动,直到暮色四合,元春自己醒过来。   “去帮我备了香案来。”元春摇摇晃晃站起身子,扶着柱子看那满桌残羹冷炙,只觉全身发颤。   怪她被这盛宠迷了眼,忘了自己几两重,在天子面前失了体统;有心讨好那仙尊,偏又受了母亲误导,弄巧成拙……   悟空坐在檐上看她似有悔意,想着黛玉连日郁结,待自己也生疏了,便冷哼一声,由着她焚香祷告。   等那香案上点起袅袅檀香,元春摒退宫人,恭敬地跪在蒲团上:“信女愚笨,妄自轻信谗言,轻侮了家里贵客,辜负仙尊扶持深恩。还请仙尊宽宏慈悲,允信女一个改过的机会……”   她说罢便叩头在地,久久不肯起来。   思量着她腹中那条性命,悟空轻轻抬手在她腰间打个佛印,悠悠然回荣国府找黛玉吃晚饭。   抱琴苦劝了一夜不见元春起身,想去求见天子又没人卖情面放行。忧心忡忡间也顾不得太多,只能陪着她一块跪着。   等悟空好容易哄着黛玉给他一个笑脸,正高兴地手舞足蹈,才记起还有贾元春这么个人。   等黛玉午间小憩,悟空这才往凤藻宫去。   见贾元春仍跪在香案前念念祝祷,一身衣衫被汗浸透,这才道:“你既知错,便及时弥补。如若再犯,可不只是这般小惩大诫。”   元春闻言苦笑一声。夺去了帝王恩宠,她所拥有的一切顷刻就化为乌有,却仅仅只是“小惩”。   “你那红绳的影响,我已削去五成。”悟空想起她送黛玉那破念珠就来气,“皇帝小儿那边如何笼络,就看你自己本事了。”   元春愕然,却不敢提出异议。   她靠着仙家神通一步登天,连皇后都不看在眼里,不知树敌多少。如今禁了足,皇帝的爱意又减弱一半,她该拿什么手段翻身……   元春心底焦急慌乱,不知悟空正是此意。   为了贾家不倒,他也不会放着贾元春去死,但又不能让她太过顺遂,忘了自己姓什么。   如今她有了事做,便没有空闲回娘家指点江山。   自觉如今越发熟谙人间算计,悟空美滋滋往荣国府飞去。   元春老实禁足了一个月,终究还是借着肚子把天子请来凤藻宫。也不知她怎么运作,倒真的解了禁。   虽荣宠比之从前落了一大截,却还是稳稳压在旁人头上。   等贾母进宫给她请安,一打眼便觉元春有了变化。   宫闱之事不好探问,贾母旁敲侧击道:“娘娘可是遇着了什么烦心事?”   元春端着笑,心底却生了酸意。母亲虽说爱她,却只管操心宝玉婚事。眼见着她好,就只当她这宫里当真花团锦簇的,何曾像祖母这般殷殷关切过……   贾母在她面上瞧出端倪,便轻轻拉了她手,低声道:“老身这一把年纪倒经过许多事,娘娘若是有什么事儿想不通,只管让抱琴给家里带话。”   元春强笑一声,拍拍她手,“陛下仁慈怜爱,本宫一切都好。只是家中事物,还请老太君看顾。”   贾母一怔,又听她道:“家里宝玉聪慧俊俏,却仍该以读书科举为要务,不可懈怠。再有那林家表妹……”   贾母心底一咯噔,怕她给黛玉乱点姻缘,忙道:“如海将要进京来,万事还需她父亲做主才是。”   元春微微一笑,安抚道:“老太君想岔了,本宫只是爱重林妹妹人品,私心想与宝玉凑个良配。”   若当真如此,那端午的节礼倒是万分古怪。贾母凝眉望一眼抱琴,默然不语。   等到了时辰,宫人催促贾母出宫。元春命抱琴相送,呆呆望着老祖母蹒跚而去。   “娘娘月前触怒龙颜,嘱咐家里约束着行事,也少往宫里走动。”   抱琴不敢多说,贾母却已听得明白。   恐怕也是这番跌了跟头,才有了那份稳重。更知道了林家的好处,狠心舍弃了王氏的脸面,对黛玉投来青眼。   贾母想着就叹了口气,登上贾府的车架,由贾赦贾琏护送着回荣国府。   与王氏这番斗法,虽是赢了,却有些没滋没味。老太太很是消沉了一日,见黛玉孺慕纯孝,才略觉安慰。   渐渐入了暑,姑娘们已尽数搬进大观园,每日一处教导大姐儿。   这一日午间,因天气越发热了,便约在荇叶渚相聚。   黛玉午睡起有些恹恹,见探春手把手教大姐儿写字,自寻了钓竿在一旁垂钓醒神。   悟空偷着凑过去吓她,却见她猛地转头来,反把自己惊了一跳,惹起一串娇笑。   “说你呆,可见从不曾冤枉了。”黛玉笑的肚痛,见他似还不解,便一指湖面,“可不看的清清楚楚?”   悟空本就是逗她,见她高兴也不计较谁吓着谁,与她坐在一处等鱼儿咬钩。   黛玉本是打发闲时,见他来,反起了好胜之意。有心钓两尾夸耀,却总没有鱼来,不由道:“可见我与这鱼儿没有缘法。”   “与它们要什么缘法。”悟空帮她收了竿,扶着人站起往亭子里去。   大姐儿写得累了正在歇手,探春帮她擦了汗,朝悟空道:“你房里那些好吃的,我们吃不着便罢了。今日大姐儿在,你这个做叔叔的,可不能糊弄过去。”   黛玉掩唇道:“不单要吃好,还要吃个意趣才成。”   悟空见她们联起手来,便笑道:“这时节的野趣,也只有这一池荷花莲蓬了。”   探春迟疑道:“大嫂子管家正忙乱,这会子去找她要船,岂不是忙中添乱……”   宝钗也觉不妥,正要劝,却听他道:“哪里要用船。”   黛玉见悟空去拿那钓竿,猜到他用意,捂嘴笑道:“上次耍了通枪棒,如今竟仿佛练家子了。”   悟空嘿嘿笑一声,拿竿站在桥边往那荷花丛里甩线。那纶线果然绕在一朵荷花茎上,一拉就断,被钓钩挂着拉到岸上。   探春忙伸手去解,见那花朵粉白艳红煞是好看,便道:“再多钓几朵,莲蓬也钓几个来玩。”   悟空依言钓了来,让丫鬟们各拿几个送去厨房折腾,再递给黛玉一朵未开的青色菡萏。   黛玉接过,又挑了一朵半开的粉荷交给紫鹃,“拿去给雪雁,放到那个白瓷美人耸肩瓶里养起来。”   一时厨房送来几盏荷叶莲蓬做的甜汤,碧绿绿倒很有几分凉意。黛玉喂了大姐儿一勺,见她喜欢,这才放手让她自己吃去。   等散了暑气,轮到黛玉给大姐儿讲诗,却见鸳鸯匆匆走来。   鸳鸯对姑娘们行个礼,拉了黛玉笑道:“老太太正找姑娘呢,林姑爷派人来了!”   黛玉一怔:“父亲竟没先同我说……”   来的却是贾敏的陪房方婆子,正在贾母房里叙话。说到贾敏病逝,两人对坐垂泪。   “敏儿福薄,陪着如海在各处熬,眼见着姑爷高升了,却享不到一天的清福,年纪轻轻……”   方婆子跟着长吁短叹一阵,还是宽慰她道:“姑爷待咱们姑娘倒是实心。姑娘去了,扬州城里那等着他续弦的不知凡几,又是各家送的瘦马,又是上官保媒拉纤……姑爷一概不理,只守着姐儿抹泪。”   贾母鼻子一酸,想着黛玉就觉心疼:“她刚来府里,瘦瘦小小那一团,病猫子似的,我不知怎么怨姑爷不上心。如今听你这样说,倒是冤枉了如海。”   “哪能不上心呢!”方婆子给她细说从前黛玉在家的琐事:“姐儿自生来就捧在姑爷掌上,深怕她受一点委屈。等大了又亲自给她开蒙,见姐儿聪慧有灵气,连那塾师都请了从前考过科举、做过官的来。念的四书五经同那要考官的举人老爷一般无二。”   贾母这才笑了,道:“我知道他,还与咱们府上同宗,现在顺天府做官。”   她们贾家的家学里,贾代儒还只是个老秀才。姑爷倒是大手笔,请了那贾雨村一个举子出身的教导女儿。   一时黛玉来了,方婆子上去就要行礼,好歹被老太太让鸳鸯抱住了。   “姐儿如今出落的越发好了。”方婆子不敢当着黛玉哭,便笑道:“等老爷来见了,不知道怎么谢老泰水呢。”   黛玉红了眼眶,忙问:“可定了何时进京?”   “等交接完,大抵不到入秋,姐儿就能见着了。”   黛玉偎依着外祖母,喜极而泣。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哦,么么哒~   第22章      那方婆子倒不是独自来的,还有两个外管事领命先在京中置办房舍田地。   贾母便叫了贾琏来,嘱咐道:“你姑父要调回京里来,派了人来买房置地。他们久居扬州不晓得京里物价,你帮衬着他们办好了,老祖宗有东西赏你。”   贾琏一迭声应下了,自去和那几个管事说话。   那头李纨登记了林家随船送来的东西,拿着账册子给贾母看,又道:“林姑父若是回京来,林妹妹可是要回家去住了?这潇湘馆妹妹才住,若是又要家去,倒让人怪舍不得。”   贾母按着礼单沉吟,“林家没个长辈教养她,总还是要在咱们府里住着的。”   李纨迟疑道:“姑父得了圣上青眼,未必不会求皇上赐下宫里的人帮着教养……”   “把个好好的姑娘教成木头墩子,张口闭口规矩体统。”贾母嗤笑一声,摆摆手,“如海不是那样迂腐的人。”   他若是,也不会给玉儿请贾雨村教书了。   不过这也给贾母提了个醒。她对鸳鸯道:“去看看宝玉在哪里,叫他来说话。”   悟空刚从王夫人房里出来,抬脚去潇湘馆找黛玉。   “怎么不在舅母那里多坐坐?”黛玉正看书,见他跑得一头汗,又吩咐紫鹃取凉果子来。   “薛姨妈和宝姐姐也在,我坐着没趣,就找个由头出来了。”悟空捏个葡萄吃,嘟囔道:“每天都让我去陪姨妈说话,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说。”   黛玉翻页的手一顿,轻轻垂下眼帘。   悟空眼巴巴瞅着黛玉,想起贾琏每日帮着林家的管事找宅子,深怕她让紫鹃雪雁收拾东西等着搬家,一时有些坐立难安,葡萄也不甜了。   虽然她搬出去,也不妨碍他天天偷摸去看她。   黛玉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没个消停,就有些嫌他:“若是无事,就去温书习字。仔细二舅舅考你,答不上来又是一通排头。”   悟空挠挠头,拉着她袖子摇摇:“好妹妹,姑父来了,你还住在潇湘馆。”   黛玉横他一眼,“我父亲派人购置了房产田地,又不是自己没有家。还赖在你们府上,不知道怎么教人嫌弃。”   “谁能嫌弃你!”悟空疑心她听了谁的闲话,一时怒上心头,“是太太还是我房里那几个丫鬟?”   “我白说一句。”黛玉转过头不理会他。   悟空还要再问,却被鸳鸯拉去老太太房里。   紫鹃这才劝道:“姑娘好端端和宝玉撒什么气?他就那么个呆人,你恼了,他比你还恼火十分,一点就炸,不知道要干什么事出来。”   黛玉躺在榻上拿帕子盖住脸:“我和他有什么气撒。他要是恼了,就从此不来往,我家去见不着,眼里也干净。”   紫鹃听着声儿不对,忙凑近去看,竟见黛玉眼眶红红,自己闷闷掉眼泪。   “我的姑娘,怎么就哭了呢。”紫鹃轻轻在她脸上擦几下,放柔了嗓音,“眼看着父女团聚,这样的好事,还有多少烦心事冲不散?”   黛玉侧身朝里躺着,不接她话茬。   紫鹃无法,只得去叫了雪雁来。   “姑娘心底还存着端午那事呢。”雪雁拿薄被搭在黛玉腰间,轻轻给她打扇,“旁人怎么想,与姑娘什么干系?那一个别人都说千好万好,可宝玉眼里哪有她呢?”   黛玉一时恼了,坐起身啐道:“我恼我的,哪里就要编排旁人了。”   雪雁笑道:“管什么恼不恼的,老爷来了还怕没人给姑娘做主不成?”   黛玉一怔,低头又躺下去叹气。   紫鹃想一想,凑近了低声道:“打从老太太上回进宫,二太太再递帖子,娘娘就都给拒了……”   黛玉红了脸,却还是难受。   人家原本是瞧不上她草莽轻薄的,只因为外祖母偌大年纪去求情面,这才改了心意。   她何苦巴巴凑上去丢人现眼呢……   那头贾母瞧着悟空进来,却有些欲言又止。   悟空急着回去找黛玉,忙道:“老祖宗有话就直说。”   贾母端起茶盏呷一口,“你姑父是读书人,向来看重聪慧勤勉的孩子。”   悟空一怔,心里突然有些发毛。   “你父亲平日也督促你好生上学,只不知道你有没有用心……”   贾母说着又怕他听不出话里的意思,便转而道:“你姑父只有林丫头一个女儿,将来总要挑个有前程的举子。就像你敏姑姑当初挑中你姑父……”   这已足够直白,却还是让悟空一呆。   原来贾家不倒,也是娶不到林妹妹的。还有个老岳丈等着为难他!   “考个……考个状元,成不成?”他和老太太打商量,“姑父自己也就是个探花。”   贾母笑啐他一口,“那能考上一甲的都是天上文曲星,也能让你乱编排!”   说到文曲星,悟空更有话说:“自有科举应试以来,每三年就有三个。到了本朝本代,岂不是满天都是文曲星了?”   贾母一想确实,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你只中个进士,便是在三甲里头,你老爷也不会再骂你。到时候你有什么心事,老祖宗豁出脸面不要,也给你办成了。”   悟空思量着老太太是林如海的老岳母,真要去求亲,岳父大人也不好回绝,说不得还真成了。   于是嘿嘿一笑,给她打包票:“下回开考我就去考个状元回来!”   “你才多大?连个童生都没考上呢,你进得去贡院?”   悟空浑然不放心上,拍着胸脯给她立下军令状,撒欢地往潇湘馆跑。   “但凡让他读书,还从没见宝玉答应这么干脆。”贾母看他跑远了,和鸳鸯抱怨一句,又乐呵呵笑起来。   鸳鸯轻轻给她捶背,“可见是一物降一物呢!”   悟空兴冲冲过了沁芳桥,远远见着了潇湘馆那百竿翠竹,正要去叩门,却觉耳边一嗡。   “这老和尚,偏偏赶这时候。”   悟空在黛玉院外徘徊两步,还是幻了肉身回怡红院睡觉,自己翻着筋斗云去灵山见金蝉子。   金蝉子才念了一遍经,抬眼见他来,便放下木鱼,“久不见你,这些时日在忙什么?”   悟空斜坐在一旁蒲团上,吊着眼睛看他:“猪刚鬣那厮不是都同你说了,何必再多问一回。”   金蝉子清俊脸容一红,轻咳一声,这才道:“正是听他说了,才再问你一回。不能偏听偏信,冤枉了你。”   悟空便直言道:“我在忙着娶媳妇。”   金蝉子皱起眉头,斥一声“胡闹”,又问:“你是当真要和那绛珠仙子缔结宿世姻缘,还是只凡间胡闹一回?”   悟空见他这样问,无端想起那害得甄士隐妻离子散的跛足道士,不由哂笑:“凡间胡闹一回便不是事了?凡人的喜怒哀乐忒轻贱。”   金蝉子合掌念佛,对他道:“若是真如此,我等当年西天取经,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正果圣位。”悟空呛他一句,翘着二郎腿倒在蒲团上躺着。   金蝉子一噎,半晌才憋出一句“泼猴”。   “你巴巴叫俺老孙来,预备说些什么?”悟空见他气苦,越发觉得好笑,“是不是拿不定送些什么贺礼?”   金蝉子冷哼一声,“你若只是胡闹一回,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可容你胡闹;但若是当真要自毁金身,却是不能!”   “你待如何让我‘不能’?”悟空白他一眼,“当初五人成圣,独老孙与小白龙道场不在灵山,你当是为何?”   金蝉子道:“小白龙本就是西海广晋龙王之子,生性合水,道场在天池,正是相宜。你出身花果山,点你在花果山做道场,又有什么抱怨?”   悟空听了就讥笑他不老实,挑明道:“他是怕把我留在灵山,步了玉帝后尘。”   “慎言!”金蝉子不让他再说,转而道:“你在下界这些时日,频频施法扰乱凡间秩序,却该当何罪?你想想那些凡人,寿命不过匆匆百年,你这样捉弄他们,对他们可公平。”   悟空看不惯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只把白眼一翻,“你西天取经的时候,除了老孙师兄弟几个,还有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护教伽蓝暗中护卫,你怎么不说对妖怪不公了?”   金蝉子想把这泼猴赶出去了。   他强撑道:“你不能破色戒。”   “正经嫁娶,怎么能算破戒?俺老孙的事,能叫破戒吗?”   金蝉子冷哼一声,正要与他辩驳,却又听悟空道:“你可还记得那‘满堂娇’殷小姐?”   金蝉子便沉默下来。   殷小姐殷温娇,是玄奘的生身之母。因夫君陈光蕊被艄公刘洪打死顶替,为腹中遗腹子无奈委身于仇人,后虽全家团聚,到底因失节而自尽。   悟空说道:“西行路上那么多妖怪要吃唐僧肉长生不老,偏偏一个都没啃着一口。那殷小姐吃了你一个脚趾,本该长生不死,怎么反被礼教害死了?”   那殷小姐怕孩子被刘洪杀害,决意把他顺江漂走,又怕日后无法相认,这才咬下婴孩一个脚趾。   “你婆婆哭儿子哭瞎了眼,你还能求满天神佛让她复明。”悟空坐直了身子,正色道:“绛珠妹子的庇护神佛,便是俺老孙。” 作者有话要说:  满堂娇是大唐宰相的女儿,那个时候应该没有妇女守节一说,不知道是疏漏还是阴谋论。看到她最终还是自杀,心头一梗 喜欢的话记得点个收藏,爱你们~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芦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liuluck233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八戒眼瞅着猴子驾着筋斗云往下界去了,这才朝金蝉子处去。   “师父,大师兄怎么个说法?”   金蝉子叹一声,只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八戒急得抓耳挠腮,忙追问道:“师父,俺老猪是老实人,不会打哑迷。你便直说大师兄这亲事成还是不成?”   金蝉子不答,合掌念声佛,又拿了木鱼念起经来。   “你这……”八戒一跺脚,扛着钉耙往天宫去。   凌霄宝殿上,杨戬也帮着悟空把话带到。见殿上众仙惊掉了下巴,御座上的舅舅也扭曲了端肃面容,杨戬心底有种微妙的爽感。   “此事当真?”玉帝恍惚一下,突又笑道:“他不归天庭管,且看灵山如何处置。”   这泼猴且让如来头疼去吧。   杨戬补充道:“斗战佛直言,若旃檀功德佛执意不允,还请玉帝代为主婚。”   见玉帝露出牙疼的模样,杨戬又一扫众仙,笑道:“斗战佛还与我言道,昔年在天庭做齐天大圣时,交游广阔,与在列诸位俱是好友。那贺礼也要早早备下,不可失了礼数,教人耻笑我天庭寒酸。”   众仙想起那泼猴从前做派,跟着牙疼起来。   杨戬看了一出变脸,心里笑得直打跌,面上却分毫不露,“话已带到,臣这就回灌江口了。”   他一向“听调不听宣”,不过是白说一句全了礼节。见玉帝点头,牵着哮天犬驾着云就走。   潇湘馆粉垣翠竹,回廊曲折,小小三间房舍引着潺潺泉水,说不出的幽静清雅。   黛玉歇晌刚醒,躺在榻上怔怔醒神。悟空揭帘进来,见丫鬟们都不在跟前伺候,以为黛玉还在睡,便踌躇着往内室瞧她。   “怎么又来了。”黛玉看他来,笼着衣襟下床自己拿茶吃。   悟空赔着笑,乐颠颠给她倒了茶,这才道:“想着你屋里那荷花该开败了,来寻你再摘几朵。”   黛玉漱了口,自己往窗下翻书,“它在池子里好好长着,何苦要摘了来?”   这是火头上呢。悟空挠挠头,凑到黛玉桌前,提起旁的事:“好妹妹,我给老祖宗立了军令状,要去考状元了。”   黛玉这才抬眼看他,“怎么突然想着考科举了?”   悟空脸一红,“想考就考了。到时姑父来,想央妹妹给我说个情,让姑父好好指点指点我。”   黛玉点头应了,忽然有些羞赧,只说道:“父亲回京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有闲……”   这就又不气了。悟空看她娇俏灵动的模样,只觉心里汪着一捧春水。   黛玉让他看得不自在,合了书页看窗外日头,见已消了暑气,便道:“屋里呆着无趣,去园子里走着说说话。”   悟空应了,出门见有个小丫鬟在廊下打瞌睡,便对黛玉笑道:“怎么你每回睡觉都不许人守着,屋里静悄悄的,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她们也不是铁打的,拘得很了人也没趣。”黛玉轻笑,“我家里不比你们府上公爵人家,没那么大规矩。”   黛玉从未提起过在家的日子,悟空起了好奇,便让她细说扬州家里的琐事。   他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刚过了沁芳桥,远远见秋爽斋门口聚了三五个小丫鬟玩乐,便过去瞧热闹。   黛玉走得近了,先看到自己房里的春纤,又有探春房里的小蝉儿,宝钗房里的香菱莺儿。几个人围在一块叽叽喳喳说着话,里头仿佛还有个人。   “亏你还是个爷,这点子铜板都要赖!怎么从不见宝二爷和我们丫鬟赖过?咱们再怎么是下贱人,也不少这两个钱花,只做人不可无信!”   莺儿抢白挖苦的话一出口,那里头又传来一阵细细的哭声,竟是贾环。   黛玉忙拉着悟空上前去,“这是怎么了?”   贾环见了人来,哭得越发大声。小蝉儿怕探春出来吃挂落,忙忙顺着院门溜回秋爽斋。   春纤见了自己姑娘,便把前因后果都说了。   原来她午间无事,正在园子里各处逛,见了小蝉儿就聚一处说话。偏巧莺儿和香菱也来了,四个人起了玩性要斗草玩,约定输的各掏两个铜板。正草丛里挑草杆儿呢,贾环来了,也要一处玩,输了几局都不肯给钱,这才闹起来。   黛玉拉了贾环过来擦眼泪,让春纤把人送回赵姨娘那里,这才问悟空:“你身上戴着荷包里,装着铜钱没有?”   莺儿见他们来,本就有些讪讪,忙摆手道:“不劳宝二爷林姑娘费心,我们不过是同环三爷说笑。宝姑娘午睡该起了,我们这就回去伺候。”   黛玉见她们都散了,瞧着秋爽斋的院门叹口气。   这事闹在探春门口,不知道又要给她添多少不自在。   悟空看不惯黛玉皱眉,只拉着人照旧顺着路散步。一直走到荇叶渚,又卖弄着身手给黛玉摘了莲蓬吃。   黛玉剥了一个含在嘴里,嚼出莲芯淡淡的涩味,这才闷闷道:“我和二姐姐四妹妹都没有了母亲、宝姐姐没了父亲、云丫头父母俱无,探春倒是高堂全在,又有那样的心事……”   悟空在她肩上轻轻一拍,刚要劝两句,黛玉忽又舒眉一笑,把抠完的莲蓬壳丢到悟空怀里。   “吃着新鲜,不如再给老祖宗送去几个。”   悟空忙又去摘,两人各抱了几个往回走。   那头春纤送了贾环回去,赵姨娘正坐在廊下拿银簪子剔牙。见他高高兴兴出去,抽抽噎噎回来,便有了火气,问道:“这是谁惹你?”   贾环本止住了哭声,见她问,又捂着脸嚎起来:“我在三姐姐门口玩,莺儿赖我钱,宝玉哥哥把我赶回来了。”   “没脸的下流胚子!好好的和谁不是玩,偏要去招太太亲戚房里的人!”赵姨娘先骂一遍贾环,“宫里头大姑娘省亲,满府都有赏赐,你瞧瞧有你的没有?连兰小子都比不过!”   贾环便哭道:“我又不是太太生的,又有宝玉在跟前,她哪里看得上我!”   赵姨娘气结,又问:“你在探丫头门口被那小浪蹄子欺负,她也不管你?”   贾环一想小蝉儿,抽泣道:“三姐姐房里的小丫鬟也一处玩,帮着莺儿欺负我。”   赵姨娘怒火中烧,拎着手帕子就往秋爽斋去。   探春昨儿夜里忙着给大姐儿做描红,一直到三更天才睡下。早起便有些困顿,吃了午饭就又歇下了。   等她消了困,由侍书服侍着净面漱口,却又听门外闹哄哄吵嚷起来,依稀是赵姨娘的声音。   “这青天白日的,一点脸面也不顾了!”   探春心里气苦,却又不能躲着由她闹,只好吩咐人开了院门,把赵姨娘请进来。   赵姨娘却不领她情,掐着水蛇细腰在院外高声吵嚷,仍是那些“满眼太太宝玉,不把亲娘亲兄弟看在眼里”的浑话。   往来的丫头婆子们路过门前,都远远躲着瞧笑话。探春在房里气得掉眼泪,也不去管赵姨娘怎么撒泼。   事情报到李纨那里,她放下账册子就要叹气。赵姨娘是公爹的妾室,她一个寡居的媳妇怎么好出面。   想一想,只能对素云道:“去琏二奶奶那里瞧瞧平儿得不得空,央了她到三姑娘那看看。”   凤姐在府里威信深,赵姨娘母子怕她倒比怕二太太还厉害。凤姐养胎不好惊动,平儿倒是正好。   平儿正看着炉火煎安胎药,见了素云来,忙进去和凤姐说了。   凤姐喜欢探春刚毅性子,倒也怜惜她摊上赵姨娘这个混不吝,便说道:“随便找个人帮你看着炉子,还能有人毒死我不成?快快去了,别让她闹得不成样子。”   平儿呸呸几声,“什么话都往外说,也不知道忌讳!”说完到底念着园子里,忙嘱咐了丰儿,跟着素云匆匆往秋爽斋去。   走到半路遇着王夫人房里的彩云彩霞,平儿便是一叹,低声对素云道:“看来二太太已经知道了,这事儿压不住。”   素云跟着叹一声,“只要火不烧到我们大奶奶,旁的也没法子管了。”   彩云果然把赵姨娘提去了荣禧堂。彩霞进了探春院子,见她哭得满脸泪,忙劝慰着换了衣裳,往王夫人处说话。   也不知王夫人怎么排揎赵姨娘,好歹她没再去秋爽斋门口吵闹,贾环又得了一贯铜板专用来打赏玩乐,也算平息过去。   晚间姊妹们在上房吃饭时,独独不见探春,却原来是被王夫人留了饭,不过来了。   老太太面上没表露,心里却有了成算,等姑娘们都散,又把贾政叫来。   府里暗潮汹涌,不知要有什么变动。悟空向来不在意这些事,只管着黛玉高不高兴。   黛玉瞧着他一天天在自己跟前转悠,便取笑道:“你不是才说了要考状元,又不见你看书写策论,难不成是等着我给你考呢?”   悟空哪把那些考题看在眼里。大不了找文曲星君套套近乎,一甲里头还不是随着他挑?   不过那老丈人是真材实料考上去的,又喜欢读书人,说不得还得捏着鼻子念几本君君臣臣。   娶媳妇真是太难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圣:我太难了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坐看云卷云舒、2885121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妖精的知己 3瓶;岑渺、月少白 2瓶;芝兰百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因林如海近段时日忙着交接事宜,书信就渐渐少了。黛玉便把自己欲寄给父亲斧正的诗作整理在一处,预备装订成册,待父亲回来一道指点。   悟空帮着紫鹃几个为黛玉晒稿,见里头好几首咏月诗,词句皆清丽脱俗、别出心裁,不由细细品赏。   黛玉刚抄完经,抬眼从窗里见他读自己的诗,忙抬脚往院里走。   “好妹妹,你生辰那日,不单有月宫嫦娥,还有齐天大圣呢。”悟空见她来,委委屈屈地问:“怎么光夸嫦娥,没看见你提大圣?”   黛玉脸一红,忙把诗稿夺下来,“我还未问你,那日弄了什么鬼,竟演出那么多故事。”   紫鹃低头翻着纸页,也笑道:“还有那擂鼓声、锣声、唱曲声,再有那犬叫……”   悟空心里一紧,无赖道:“这可不能随便告诉你们,不然往后谁还稀罕我。”   黛玉啐他一口,却也不再多问了。   “这么大日头,却是在做什么?”宝钗绰约而来,倚着院门笑吟吟瞧他们。   黛玉放下诗稿,略有些不自在,“晒晒书。宝姐姐来,可是有什么事儿?”   宝钗打着扇,看一眼悟空,这才道:“我哪里有什么事。只是我哥哥外头摆了酒,总请不来宝兄弟赏脸,姨妈这才让我来瞧瞧。”   悟空依稀记起出门时袭人仿佛说了一嘴,薛呆子请他去吃酒,便摆摆手:“老爷看得紧,等会还得回去看书呢,就不去了。”   宝钗不料自己亲自来请,他竟还是一口回绝,一时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黛玉一推悟空,不让他低头乱忙,只说道:“二舅母既让宝姐姐来请你,可见舅舅是知道的。”   悟空一撇嘴,应了这邀约。临出门又嘱咐紫鹃:“仔细着天色,别沾了露水。”   紫鹃笑着应了,见他才踏出去一只脚,又扭头回来说话:“妹妹,我外头看了好东西,就给你捎几件玩。”   知道他唠叨起来没完没了,黛玉索性背过身不理他。悟空摸摸鼻子,这才讪讪走了。   宝钗拿扇子遮日头,对黛玉道:“听说林大人要进京了,还未贺过林妹妹。”   黛玉和她客套两句,见她今日带的丫鬟是香菱,想起秋爽斋门口那事,便道:“探丫头想是醒着,不若去她那里坐一坐?”   宝钗知她是想居中调和的意思,只笑一笑,道:“还要往大嫂子那里做针线,就不扰她歇午觉了。”   雪雁抱着大衣裳来晒,见宝钗领着香菱又走了,只低头问紫鹃:“不是说姨太太摆了酒席,正经把香菱给了薛大爷。怎么还像个丫头一样伺候姑娘?”   紫鹃皱起眉头,压低了声:“为着要香菱,薛大爷不知道和薛姨太太闹了多少回。真给了他,又不新鲜了,每日看着香菱跟死人一样。说是宝姑娘看香菱郁郁寡欢,这才让她到园子里散心。”   雪雁一想薛蟠那人命官司,就有些怕,又可惜起香菱:“气度瞧着跟咱们这些人很不一样,模样举止倒像个小姐,怎么就流落至此……”   “仿佛是江南人士。”紫鹃听人议论几次,倒知道一些,“原是没有父母姓氏的,养得大些,就卖到薛家、上京来了。”   她两人说完香菱,紫鹃又问:“方才宝姑娘来请二爷,我瞧着姑娘怎么还帮着她叫二爷去呢?”   雪雁一撇嘴,“我在屋里都听着了。她搬出太太来,姑娘再不帮着说,不知道又要传出什么话编排咱们姑娘。”   紫鹃看一眼幽窗,见翠竹掩映里姑娘正埋头抄经,轻轻叹口气:“姑娘只看重宝玉的心。”   那头悟空领着茗烟李贵出门,骑着马溜溜哒哒在街上走,想起三藏和小白龙,暗自笑一通。   到了薛蟠包下那地儿,一进门见个熟脸公子,还没想起来名,先被他揽着亲亲热热往里去。   薛大傻子已经自己先喝上了,一见他们来,忙起身招呼:“宝兄弟,紫英兄弟,你们可算来了。”   悟空落了座,瞧着桌上还有几个陪酒的貌美妓子,心里就有些不自在。   “宝兄弟今日可是稀客。”薛蟠端着酒杯敬他,“每回三催四请的,总不见你赏脸。知道的是姨丈管束严,不知道的还当你看不上我这个兄弟。”   冯紫英笑呵呵跟着一道打趣悟空,又一指座上那面如傅粉的年轻公子,“你们府里养的那些戏子,捆一处未必有琪官一个唱得好。”   悟空见那琪官望来,凤眼里含情脉脉,心知今日这宴怕是意在沛公。托了王夫人又央宝钗,最后连林妹妹也帮着说情,这薛呆子待他倒很是用心。   耐着性子和他们敷衍一番,悟空借口去出恭,果然见那琪官追来。   “宝二爷可是瞧不上我这下等优伶?”   悟空眯眯眼,对他摆手道:“忠顺亲王都甚是看重你,我哪敢看不上?”   琪官见他点破自己身份,悻悻地作个揖,“倒是我鲁莽,扰了二爷清闲。”   悟空又回到席上,和冯紫英一处喝酒叙话,斜眼看薛蟠和那妓子、琪官腻歪。   “许久不见你,瞧着跟从前倒是大不一样。”冯紫英见他端坐着,疑心是被贾政吓唬傻了,便问:“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看看书,逛逛园子。”   “姊妹们一处逛?你们府上的姑娘倒是比别处多些。”冯紫英调笑道:“薛大傻子往常倒常夸他妹子,只差压倒王嫱、羞煞西子,天上有地下无呢!”   悟空瞥他一眼,突地心头一动,“闺阁里头的小姐姑娘,你们外头怎么知道的?”   冯紫英一指薛蟠:“这不是有个住在你们府里的呆霸王。”   “除了薛姑娘,可还有听见什么?”   冯紫英咧嘴一笑,给他细数:“你们家亲的三个姊妹,小时候咱们都是见过的。再有那史侯家的大姑娘,扬州来那小表……哎呦!”   薛蟠就着那妓子的手喝酒,醉眼朦胧间起了兴致。正琢磨着哪里寻个方便地界泄了火气,突听冯紫英惨叫一声,吓得一个激灵。   宝兄弟俊俏脸容映入眼帘,寻常春花秋月似的富贵相貌,此刻倒像个活阎王。唬得薛蟠腿肚子一颤,滑下那凳子,一屁股摔在地上。   “宝……”   悟空提着他袖子把人拎起来,一拳抡在他胖脸盘子上,“我妹……姐姐妹妹是你能胡诌的!”   薛蟠被他一拳打得眼冒金星,哎呦哎呦直喘粗气。悟空钵大的拳头在他肚子上砸几下,见薛蟠俯身呕出酒菜,才一脚把人踹开。   薛蟠眼皮瘀着血,隐约见宝玉怒气冲冲走了,忙招手让人来扶自己。   冯紫英挨了一拳,自觉这是无妄之灾。见薛蟠瘫在地上像块红烧蹄o,旁边又满是他吐出来的污眼秽物,不由吐一口痰,也扭身往外走。   “薛大爷――”   那几个妓子见旁的公子哥都走了,只好捏着鼻子去服侍薛蟠。他人虽浑,说话也粗俗,出手却大方,倒不算亏。   茗烟正和李贵在外头喝小酒,见悟空脸上带着火气,忙丢下杯子跟上,牵马的牵马,放墩子的放墩子。   “回府。”   悟空喝了酒,不敢直接往潇湘馆去熏黛玉,先回怡红院洗漱换衣裳。   秋纹打了水,晴雯帮着挑了干净衣衫。见他匆匆进去了,才凑在一块说话。   “不是去薛大爷那吃酒?瞧着倒像发了好大一通火气。”   晴雯一想蘅芜苑,就冷笑一声:“那是个能打死人命的,照我说,还是远着好。”   秋纹忙捂着她嘴,探头看袭人不在跟前,这才轻轻吁一口气,“我的姑奶奶,可管着点你那张嘴吧,刀子似的杀人呢!”   “我杀人也不比她们诛心。”晴雯呸一声,“一个成天在外头传小话,一个专等着往咱们院子转悠。真有那能耐,直接去潇湘馆抢……”   悟空站在屏风边盯着她们俩说话,见两个小婢臊眉耷眼住了口,这才问:“袭人都和谁说话?”   秋纹抿着嘴不敢出气,晴雯道:“太太那里常去,现在也往蘅芜苑宝姑娘那去了。”   悟空又问:“谁编排林姑娘、潇湘馆了?”   晴雯也不敢出气了。   悟空本就是带着火回来的,想起上回黛玉说要回家、不在府里碍人眼的话,更觉肝火烧心。   一指门边那红比甲的小丫鬟,吩咐道:“去把袭人叫回来,要是找不到,就回来封了院门不许她再进来。”   小红心一凛,忙抬腿往外走。   悟空这才一扫满屋的大小丫头,斥道:“都跪着反省。”   外头飘着乌云,悟空记挂着黛玉那些诗稿,不耐烦和她们嗦,迈腿往潇湘馆走。   潇湘馆和怡红院离得近,他走得快,不过片刻就到了。   进了院门,才知道那诗稿早收进匣子里,如今正忙着收被褥和冬日的毛衣裳。   黛玉站在廊下逗飞琼儿,见他来了,便问:“可是吃了酒?”   悟空摸摸脸,一时不敢走近:“洗漱了的,有味儿?”   黛玉一抽帕子,笑道:“方才看着倒像是心里有气,现在可消了?”   悟空一怔,这才笑着去拉黛玉手,“我跟旁人生什么气,只有我气死别人的。”   黛玉一想也是,奇道:“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悟空心里有愧,望着她顾盼流光的水眸,正色道:“我想把院子里那些丫头都撵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是V章啦,大圣和妹妹的“木石前盟”还在继续,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爱你们么么么~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布谷布谷 5个;甜心雨、子兮兮沥沥、千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5496938 5瓶;南国听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都撵了?”黛玉怔怔望着悟空,“可是因为……因为……”   悟空看着飞琼儿在枝上跳跃, 解释道:“我素日不大在院子里待, 她们不犯在我跟前,我也不大管着。如今心越发大了,编排主子、嚼舌泄密, 看着不成样子。”   黛玉心知, 他每日不着家, 都是往潇湘馆来了, 那被编排的自然是自己。   悟空又道:“再有,也是我如今大了,一屋子莺莺燕燕的,看着也不妥当。”   黛玉掩唇轻咳,背过身道:“你是大了,总往我这来,看着更不好。”   “哎,我这……”悟空自悔失言, 顿足道:“还不是姑丈要来, 我怕他误会我是……咳,要专心做学问……”   黛玉心里臊得慌, 把人一推,“那还不快去读书!”   “这会子不读了,还要去老祖宗那吃饭呢。”悟空嘿嘿一笑,把人拉着往上房去。   到了老太太那里,却见着王夫人来请安。   黛玉敛衽给舅母问了安。就听她道:“凤哥养胎, 珠儿媳妇面皮又薄,她们小姑娘没经过事,管不住园子里那些刁钻下人。依媳妇的意思,倒不如把那些爱掐尖儿弄鬼的撵了,姑娘们还能清静。”   贾母看一眼王夫人,笑得慈善和气,“咱们这样的人家,倒少有撵人的。依二太太看,倒是从哪里开始撵?”   王夫人恭敬答道:“头一个就是宝玉院里。这些年给他添了那么多丫头,一天大似一天,倒是个隐患。”   贾母拧着眉头,问:“可有了人选?”   “这倒还没有。”王夫人不敢过分造次,赔笑道:“因都是老太太赐下的,总要交给老太太拿主意。”   贾母看一眼悟空,问:“你太太要裁怡红院的丫头,你自己怎么想?”   虽不知道王夫人葫芦里卖什么药,悟空倒很乐意应和,便道:“正有这个意思呢。老太太看着定,若有疏漏的,我再添几个。”   贾母一奇。看一眼黛玉,见她面色如常,想来两人早商量过,便道:“扫洒的小丫头预备四个尽够了,平日躲懒推托的就都挪出来。再有那伺候花草的,留两个轮着当值。”   王夫人应下,又道:“大丫头里是个什么章程?”   贾母凝神想一想,问悟空:“宝玉,你自己瞧呢?”   悟空凑在她跟前撒娇卖痴,说道:“倒都不想要了,老太太给个恩典,让她们出府和家人过活吧。”   贾母还未如何,王夫人先笑道:“你房里袭人,素日不是很尽心?我倒是很喜欢她,不若……”   “太太喜欢,就放太太房里做个粗活。”悟空不让她说完,直接一锤定音。   贾母沉吟道:“晴雯不是家生子,原就是买来给你管衣裳的……”   “她要是没个亲人,就多给些银子安家。”悟空不喜欢她口舌刻薄黛玉,不肯松口。   “麝月秋纹也不要了?”王夫人惊觉事不简单,忙笑道:“我们不过白说几句呢,也不是非要撵她们。”   悟空只不接话。   一时三春来了,王夫人借口有事,忙离了上房。   周瑞家的被打死,她如今能说心事的只有一个薛姨妈。宝玉今日的反应让她心慌,忙就往梨香院去。   薛姨妈听她说了,唏嘘道:“可见是大了,性子也同小时候不同了。”   王夫人抹泪道:“原就是看宝玉如今和我不亲近,这才打定主意拿他院里丫鬟逼他低头。怎么如今他把那些丫头都不放心上了?”   薛姨妈叹息一声,“他现在除了林丫头,还能看见谁?”   王夫人心里怨怪黛玉,恨声道:“就是她撺掇着宝玉和我离心!”   薛姨妈拿帕子掩住嘴,笑道:“那哪能呢!她们家世代都是读书识礼的清贵人家,林丫头绝不是那样人。”   王夫人心里憋着口气,越发郁结,“你瞧瞧她勾得宝玉还着家不着家?一睁眼就往那潇湘馆去,天黑了才回去睡一觉。满园子姐姐妹妹,再没有这样一个姐儿。”   薛姨妈抚着她背顺气,笑道:“林丫头还小呢,哪知道你说的这些。老太太倒是很喜欢她,林大人又高升了,姐姐倒不如顺了老太太的心意。”   “你竟是……”王夫人疑心她打退堂鼓,只拉着她手哭道:“你看看这府里,谁还看得见我?凤丫头眼见着离心了,那赵姨娘又可着劲笼络爷们,真把林丫头娶回来,我竟不能活了!”   薛姨妈跟着她掉几滴眼泪,这才道:“我难道愿意看着你艰难?宝丫头不得宝玉的心,她面皮又薄,咱们母女还能有什么念想。”   “总要把这‘金玉良缘’坐成了。”王夫人盯着那烛火,不知道盘算着什么。   薛姨妈陪着她闲坐,忽听外头吵嚷,正要去问,却听香菱禀告:   “太太,大爷让人打了!”   那头姑娘们陪老太太吃了饭,一齐往园子里走。   探春问:“怎么听着信儿,说是要撵人出去?”   迎春牵着惜春,只道:“若真要撵,咱们也无法。”   “我房里的丫头领着东府的月例,总不能也裁了。”惜春皱眉,问黛玉:“林姐姐,你房里的呢?”   “不过是太太和老祖宗提两句,还没个定数呢。”悟空接过话头,专心盯着黛玉脚下,“我房里倒真想放几个出去。”   黛玉劝道:“譬如奶娘李嬷嬷,你现在也不吃她奶了,怎么还每个月给她发月例呢?这是念着她过去奶大你的功劳苦劳。你院里那几个,虽有错处,也不能真绝了情分,说撵就撵。”   “旁人不知道,袭人可以给云姐姐啊。”惜春插话道:“或是宝姐姐也可。我见她们素日倒是要好。”   悟空一哂:“四妹妹都知道她们好,可见是真的好。”   姊妹们笑起来,换了话头说旁的。   忽有婆子喊道:“宝二爷!太太请呢。”   悟空算算时辰,知道是薛蟠那事,便嘱咐随行的丫鬟们:“好生把姑娘们护送回去。”   黛玉怕他嗦自己,忙拉着探春对他道:“我们这就回去了,你快去吧。”   悟空这才往荣禧堂去。   薛蟠还在梨香院里等着大夫诊治。薛姨妈带着宝钗等在荣禧堂,贾政避在书房里,气得一个劲的骂“畜牲”、“孽障”。   悟空一揭帘子,才露了个脸,就被王夫人拉着打两下。口里骂道:“你这个孽根祸胎,蟠儿好心好意请你去吃酒,你真不想去,回绝了便是。何苦把气撒在蟠儿身上,竟下那样的毒手!”   她看着下手重,打在身上倒没什么力气。悟空也不管,只看哭哭啼啼的薛家母女。   “姨妈上京来,看着和太太的姊妹情谊住在我们府上,原本是一件好事。”   王夫人喝道:“你还编排起姨妈来!”   悟空教她打的恼火,正要说话,金钏儿在外头道:“鸳鸯姐姐来了。”   这老太太还真是神速。悟空暗笑一声,挂上委屈脸,等着鸳鸯进来。   鸳鸯带着笑,进门先躬身子,说道:“老太太听说薛大爷挨打,气得什么似的,忙要拿宝二爷去问话呢。”   王夫人唬一跳,薛姨妈抢先道:“他们小孩子闹着玩……”   鸳鸯笑着不说话。王夫人没法,命彩云去告诉贾政一声,领着人往上房去。   琥珀几个给老太太轻轻打着扇,见她们来,都静静退了出去。   贾母先让薛姨妈和王夫人坐了,这才道:“宝玉,你告诉老祖宗,为什么打你薛大哥哥?”   悟空决意使慢刀子,于是低着头,小声道:“今日去吃酒,席上有……有……”   贾母让他这不干脆一惊,拉着他手问:“有什么?你只管说,老祖宗信你。”   “有……那地界的女子……”   “娼妇!”贾母一震,瞪一眼王夫人,又问:“可沾着身子了?”   王夫人也怕那下九流的女子带坏了他,忙就要扑过去查看。见他避开,一想母子离心,越发怨上黛玉,又迁怒薛蟠。   悟空憋个红脸,嗫嚅道:“我怕,不敢叫她们伺候。”   贾母这才略放下心,又问:“是为这个打他的?”   悟空摇头,闷声道:“冯大哥哥也在席上,我就与他说话。谁知道冯大哥哥与我说起家里姐妹……”   老太太听出那话里未尽之意,看一眼薛姨妈,哄他道:“紫英小时候常来,和迎丫头她们在一处玩,大了才不见的,问个好也是应有之义。”   悟空点点头,又道:“只是我听他夸起宝姐姐,说什么西施杨妃的浑话,又攀扯云妹妹和林妹妹,这才气不过……”   “好孩子,你是读书知礼的人,听不得那些话,这是对的。”老太太在他头上抚两下,“你太太老爷要是为这个打你,只管告诉老祖宗!”   薛姨妈不料里头还有这样的事,又牵扯到自己女儿,一时又怕又气,只问道:“宝玉,那话是哪里传出去的?”   “都是薛大哥哥和人说的。”   薛姨妈眼前一晕,倒在宝钗怀里,流着泪直喊“孽障”。 作者有话要说:  薛蟠:我嫖妓、败家、大嘴巴,但我知道我是好男孩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大大大可爱、芦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鹿良 44瓶;钰旒卿 15瓶;千千斋 10瓶;千山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薛蟠在外头乱嚷,宝钗就算了, 又牵扯到湘云和黛玉。   老太太只看着王夫人, 一言不发。   一个是她娘家侄孙女,一个是亲外孙女,全戳在她肺管子上。   王夫人也怕惹恼了史侯和林家, 忙逼问悟空:“席上都有些什么人?”   悟空如实道:“除了那些女子, 冯大哥哥和薛大哥哥, 还有一个叫琪官的。”   “这个琪官又是什么人?”老太太听着像个戏子, 便把眉头一皱,越发看不上薛蟠。   “是个俊俏公子。”悟空拱火道:“听说是忠顺亲王府里的,我瞧着他和薛大哥哥很是亲热。”   亲王养的俊俏戏子,那能是个什么用处?这下薛姨妈真厥过去了。   “宝玉,这些话往后不要和人提起。”老太太按按额头,“姊妹们那更不能说。她们闺阁女儿,听不得这些污糟话。”   悟空应了,由鸳鸯亲自送回怡红院。   正好老太太给薛蟠请的太医到了, 直接就能给薛姨妈把脉。宝钗去守着母亲, 独留王夫人对上老太太的怒火。   “往后宝玉的事,你一概不要问了。袭人那丫头, 你既然喜欢和她说话,就挪去你院里,我再挑个好的给宝玉补上。”   “老太太……”   贾母不想听她说话,只吩咐道:“二老爷的帖子,也一概不许动用。若是有什么事, 直接让他来回我。”   王夫人心里堵塞,险些喘不上气:“媳妇知道了。”   鸳鸯送悟空回怡红院,才过了花障,见门口跪着个人在呜咽,吓了一跳,“是谁在那里!”     那人仰起脸,却是袭人。她哭得满脸是泪,扑上来就要磕头:“二爷,奴婢再不会了。”   鸳鸯惊疑不定地瞧他们二人,一时猜不到缘由。   悟空知道这是那小红没寻到她,当真把院门锁了。便冷笑一声,说道:“你再不必伺候我了,往后都去太太荣禧堂点卯。”   “二爷……”袭人呆呆望着他,弄不清这话是什么意思。   悟空不理睬她,只叫丫鬟开门。   小红就跪在门后,听到说话声踉跄着起来开门,“二爷。”   鸳鸯往里头瞧,见乌泱泱跪了一院子,张张嘴,又不知该不该问。   “都起来。”悟空又看一眼小红,问:“叫什么名字?”   小红忙道:“奴婢小红,爹是林之孝。”   悟空依稀记得林之孝是个管账的,模样倒不讨厌。又看这小红,瞧着尚有几分灵气,就道:“手里的活先不必管,每日去琏二奶奶那找你平儿姐姐,学学怎么管事。”   小红听出他话里意思,忙跪下磕头:“谢二爷提拔,奴婢定当好生请教平儿姐姐!”   倒不笨。悟空略觉满意,又对满院丫鬟道:“袭人往后去荣禧堂伺候太太,院里的事就统归小红管着。你们有想换地儿的、出府的,都和小红说去,我没有不答允的。”   鸳鸯知道他这是真存心要撵人,瞧着晴雯麝月几个失魂落魄的模样,躬了躬身子,往上房复命。   等小红真去寻平儿求教,凤姐见她模样齐整,人也聪慧爽利,先把林之孝夫妻两个埋怨一通:“好容易他们俩生个这么可心的闺女,竟不往我这里送。”   王夫人如今没法插手怡红院,老太太又是万事随孙儿,也就由着悟空怎么处置院里丫鬟。   悟空本就不喜欢被伺候,原是想着都撵了,还是黛玉说:“真没个人管院子,瞧着太寒碜了些。”   于是大丫头里留个老实些的麝月,加一个小红,再把小丫头裁了一半,看着清静多了。   晴雯还是回老太太房里当差。秋纹求了恩典出去,叫了家里老子娘来接。贾母赐还她卖身契,又有一封安家银子,铺盖衣裳允她全都带走。   平儿鸳鸯一众小姐妹去送她,哭了一回,又各有几两银子相送。秋纹原还彷徨,出了荣国府,看着湛蓝天色,摸着沉甸甸的银子,又觉心头一松。   悟空解决了内患,越发自得。   这日湘云来,姐妹们带着大姐儿在芦雪庭垂钓,倒真装了一篓青鱼。   湘云便道:“这两日看宋人文章,多见谈起鱼脍。倒不知厨下有没有刀工好的,切一盘来尝尝新鲜。”   黛玉觑一眼悟空,笑道:“这是个练家子,想一饱口福,还得央着他。”   悟空难得被黛玉这样夸奖,一时红了脸,“需得拿了刀来,还要些纸擦水。”   湘云忙命人去寻了匕首,又不知要些什么纸,干脆让取了半刀生宣。   悟空先挑出一条青鱼,细细去了鳞片内脏,拿生宣裹着吸净血水,这才凝神下刀。   黛玉在旁细瞧,见那一盘里片、丝皆有,俱是e薄丝缕、恍如蝉翼,不由啧啧称奇。   悟空就着湖水洗净手,这才道:“只差些葱花和桃花盐。”   湘云忙让翠缕去厨房要,又围着悟空转圈,“当真是‘士别三日’,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本事。”   悟空由着她看,低声对黛玉道:“这生物你略尝尝便罢,不可多吃。”   一时翠缕回来,还拿了一壶黄酒。湘云夸一声“好丫头”,忙忙调了味道。   黛玉果然只浅尝一筷子,又饮下半杯酒水,便退到一旁看她们吃。   一盘子鱼脍吃个精光,倒真是湘云吃的最多。姑娘们尝了新鲜,越发看重悟空的手艺,琢磨着下次淘澄些什么东西吃吃。   正商议的火热,忽有人来叫悟空:“二爷,老爷请你去呢。”   贾政无事时总在书房和清客相公们探讨学问,很不喜欢被人打扰。这个时候派人来叫,必然不是好事。   黛玉小声问悟空:“可是做了什么淘气事了?”   悟空心里有数,只对她笑道:“若是我久不回来,还请妹妹去老祖宗那里搬救兵。”   等到了书房,除了贾政高坐,还有肿着脸的薛蟠,并一个趾高气昂的男子。薛蟠见他进来,眼神闪躲,分明是一副心虚的模样。   “畜牲!”   悟空看贾政气得胡子都要倒竖,有些好奇起薛蟠都告了什么黑状。   “你上回外头吃酒,可见过一个叫琪官的?”   “见过。”悟空扫一眼那男子,“吃了酒和冯大哥哥前后脚走了,薛大哥哥和他在一处。”   那长史仗着忠顺王的势,只拿眼角看人,蔑笑道:“有人见府上二爷和琪官密会,指不定说了去处。二爷何苦再咬一口旁人,早些说了,也能少吃些苦头。”   悟空捏捏手指,对那长史一笑:“说了不知,就是不知。”   “孽障!”贾政一声断喝,又朝外扬声道:“封了门,把宝玉捆了捂住嘴!谁敢告诉老太太,全家打死!”   悟空脱了肉身,坐在梁上看小厮把他按在长凳上捆住。贾政拿起棍棒,狠狠在他股间一抡。   “哎哟!”   那长史踉跄一步,捂着臀部愕然看贾政。   “大人这是怎么了?”贾政不明所以。   长史揉揉胀痛的肌肤,瞪一眼捂住嘴的贾宝玉,恨声道:“大人请继续!”   悟空眯眯眼,对那长史施个定身诀,又不让他发出声来,乐颠颠看贾政继续打儿子。   贾政是个读书人,重重打了约莫二十杖就有些脱力。他在袖上揩揩汗,惊觉那逆子竟从始至终一声不吭,忙命人取出他嘴里布团。   那小厮在宝玉鼻端一探,惊恐道:“哥儿……断气了!”   薛蟠一惊,忙缩到柱子后头。   “吭啷――”   贾政木棍脱手,扑上去摇晃宝玉。触手一片冰凉粘腻,竟仿佛当真断气多时。   “宝玉!宝玉!”   贾政赤红了双眼,嘶吼着叫他的名字,一时老泪纵横。   长子贾珠已经死了,老太太把宝玉爱得眼珠子似的,现在宝玉被他活活打死……   “你怎么敢逼迫我家至此!”贾政猛地冲过去揪住那长史,咆哮道:“如今宝玉死了,我要让你偿命!”   长史解了定身,疼得站不住脚,一时瘫软委地。贾政手上无力,跟着他一道跌下。   外头贾母派来的人叫了半刻门,见里头一直没人应,唬地忙去回老太太。贾母怕贾政真把宝玉打个好歹,亲自带人来叫门。   贾政听到老母呼喝撞门的声音,本就跌疼了,惊惧之下直接晕厥过去。   那小院门几下就撞了开,贾母快步进了院子,透过那大开的厅门见到捆在长凳上的宝玉,脚下一崴。   “老太太!”鸳鸯忙把人抱住,扶着她朝房里走。   贾母城府手段虽好,却是个胆小老太太。悟空不欲让她有个好歹,忙又回那肉身。   “老祖宗救我!”   那跪在凳下的小厮一愣,顺地爬远三尺。   “作死的东西,还不快给宝二爷松绑!”鸳鸯骂一句,见那小子呆呆愣愣像丢了魂儿似的,一跺脚自己去解绳索。   悟空偷笑一声,松了绑揉揉屁股,耷拉着眼皮道:“我方才疼得昏了过去,老爷以为把我打死了……”   贾母看一眼和贾政倒在一处那长史,冷哼一声,只道:“把这人扔出去!”   娘娘再不济,也是有宠有孕的贵妃。一个王府长史就能逼得老二鞭笞亲子,真是出息! 作者有话要说:  悟空:说来你可能不信,俺老孙随便演演,就拿了小金人~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A 羔茇。 5瓶;子今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悟空让人抬着回怡红院,一路哎哟叫唤, 深怕别人不知道挨了打。   姊妹们本就悬心, 忙都涌去看他。   黛玉红着眼睛,话里带了哭腔:“我该早点去找老祖宗。”   “妹妹。”悟空伸手拉住她,在她掌心轻点两下, 挤挤眼睛。   黛玉心里一动, 捏着帕子惊疑地退到一旁。   一时宝钗擎着金疮药姗姗而来, 在悟空榻前关切地看一看, 劝道:“姨妈知道了,心疼得什么似的。你不看着别人,念着老祖宗和姨妈一把年纪,也该收敛了。”   三春姐妹互相看看,拿帕子沾沾嘴,往黛玉身旁站着。   湘云快口道:“宝玉挨这顿打,全是受了人诬赖!”   宝钗一怔,“谁诬赖他?”   “你当真不知?”悟空噙着笑, 挥挥手, “宝姐姐且问问薛大哥哥去。我今日替他挨这一下,往后什么兄弟情谊全都作罢。”   宝钗涨红了脸, 放下药膏带着莺儿匆匆出了怡红院。   荣禧堂里,薛姨妈领着薛蟠来赔不是。   王夫人早寻了书房里伺候的人问话,听那小厮说宝玉险些断气,吓得肝胆欲裂。   她是真恨毒了薛蟠,任薛姨妈如何痛哭赔罪也不肯松口。   “珠儿去了, 娘娘又在宫里,我膝下只宝玉这一个孩儿。”王夫人盯着跪在地上的薛蟠,对薛姨妈道:“宝玉有千不好万不好,到底只是孩儿淘气。上回打了蟠儿,也是他先出口轻薄家里姐妹们……”   她胸里闷着口气,差点续接不上。狠狠喘了几下,才又道:“你既自己招惹那些下作人,就该好汉做事好汉当。偏偏对宝玉怀恨在心,竟攀扯构陷于他!”   薛蟠膝行几步,跪在王夫人脚下涕泗横流:“姨妈,是我猪油蒙了心。我去宝兄弟床前跪着!”   薛蟠被忠顺亲王派人责问,惊的魂飞魄散间想起宝玉那顿打,这才祸水东引。等见贾政要打宝玉,忆起母亲常说姨妈属意妹妹做媳妇,悔得直跺脚。   王夫人按着额头,对她们母子摆摆手,“都回去吧。”   薛姨妈还要再说话,彩霞过来拦了,把人送出荣禧堂。   薛蟠身上伤还没好,又跪了许久,膝上酸痛站不住脚。薛姨妈搀扶着他,一路哭一路埋怨。   “家里生意越发不如从前,眼看皇商的名头都要丢了!”薛姨妈捂着脸呜咽,“为着你那人命官司,不知打点了多少银钱,连累得你妹妹小选也不能选!好容易你姨妈喜欢宝丫头,如今也为着你糊涂,眼看着不成了!”   薛蟠垂着头,心底愧悔难当。   那头悟空推说疲乏,姊妹们就都散了让他歇息。黛玉才走到潇湘馆门口,身后小红追上来,喊道:“林姑娘,二爷请呢!”   黛玉想着他方才在手里点那两下,又记挂他伤势,便领着紫鹃又往怡红院去。   这院子华美富丽,各处都透着豪奢气。悟空不常在自己院子待,黛玉也就不大来,小红在前头引路,把人带到了西侧书房。   悟空正低头写字,见黛玉来,忙快步迎上去。   “你……”黛玉瞧他腿脚,见他行动如常,一时红了眼眶,“竟是唬我呢!”   “好妹妹,可不能哭。”悟空把人拉到近前,“我就是怕你伤心,才特意叫你来看的。”   黛玉自己擦了泪,问:“可是二舅舅敷衍那人,这才命你做戏?”   悟空暗自翻个白眼,嘻笑着点头:“正是呢。”   黛玉放下心,又问:“那个丢了的伶人,还会不会攀扯上你?”   那长史吃了一顿打,虽有苦难言,但被老太太命人丢出去却是众人都见着的。忠顺亲王被下了面子,铁定要记恨贾家,就是不知道还有什么手段。   但这些都不能说与黛玉,让她忧心。悟空便笑一笑,宽慰道:“宫里头还有大姐姐呢。我又没有犯错处,他还能上门来枷我不成?”   黛玉应一声,决意回去写信问问父亲。   悟空不喜欢她蹙眉忧愁,便从书架上取了书来:“好妹妹,姑父尚没来京,倒不如你先教教我。”   黛玉嗔他一眼,还是接过那本《孟子》翻开:“都有哪里解不清楚?”   悟空随意指了一处,听黛玉给他细细解析。   鼻端嗅着黛玉身上的草木清香,悟空想起花果山顶相伴的日子,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我说的太晦涩?”   悟空忙道:“非是如此。只是想着妹妹比我还小,却已有如此精深的学问,心里惭愧罢了。”   黛玉被他逗得一笑,摇头道:“又取笑我呢。”   她身子虽好了,因着神魂虚弱,瞧着总有几分孱弱病容。这冁然一笑的模样,恍惚绛珠草儿迎风飘摇,说不出的妩媚可爱。   “妹妹。”   黛玉偏头看他。悟空搔搔脖子,轻轻红了脸,“我考个状元当大官,好不好?”   黛玉想一想,说道:“你生性不喜欢被拘束,当真入了官场,不知生些什么事端。”   那自己当皇帝呢?悟空想想天庭灵山那些人,皱起了眉头。   “不过,有个功名傍身,总是好事。”黛玉说着又是一叹,“世上事大抵都与愿违,想想真是无趣。”   悟空把那本《孟子》搁到一旁,握着黛玉的手,认真道:“这世上没有让我违心的事。”   黛玉垂首望着两人交叠的手掌,轻轻拢了拢指尖,“我晓得的。”   悟空心底轻轻一颤,笑问道:“你晓得什么?”   “我就是晓得。”黛玉娇嗔一句,侧身又拿了那书,按着悟空接着听讲。   紫鹃和小红坐在游廊上说话,听着书房里悟空念书的声音,俱是一笑。   紫鹃道:“你们这院子和我们那倒是大不一样。最爱你们院里这株海棠,长得很是繁茂。”   小红笑得温顺,“后头还有两只仙鹤呢!原先那鹤在海棠下,红的花、白的鹤,瞧着跟画儿似的。”   紫鹃点点头,又问:“怎么不见麝月?”   “她现在不大到二爷跟前伺候。”   小红从前在院里当小丫头,没少被几个大的排揎。有时抢着给爷们递杯茶,或是回了句话,回头就要被挖苦讥讽。   她如今受主子看重,虽不免得意,倒没找过麝月晦气。是麝月自忖不得主子心,不肯再到前头来。   紫鹃压低声音,问道:“你们院里上回闹了一场,竟是为着什么?”   她陪着姑娘去给老太太请安时,听鸳鸯说那夜怡红院跪了一地的人。两人各猜了一通,都猜不透是什么事让宝玉恼成那个样子。   小红那夜碰巧在外头当值,还去外头寻了袭人。见紫鹃问,想起自家二爷和林姑娘的情分,便说给她道:“那头二爷去吃薛大爷的酒,回来就要沐浴。晴雯姐姐和秋纹姐姐在外头说话,依稀……说起袭人总在外头说咱们院里的事,还、还说了林姑娘……二爷就恼了,让都跪下,又叫把院门关了。袭人回来进不了院子,正被鸳鸯姐姐遇见了。”   听说还牵扯到自家姑娘,紫鹃沉默片刻,回头看那芭蕉掩映的窗棂。   姑娘就在里头和宝二爷说话。   晚间姑娘们到老太太屋里用饭,紫鹃找着空隙,拉过鸳鸯把话说了,又道:“二太太眼看着更看重宝姑娘。我们姑娘一片天真,只记着和宝玉这些年的情分,往来间不大避讳。落在别人眼里,却不像个样子……”   鸳鸯笑着掐一把她的脸,把人一推:“你可不要在我这里探话。我明着给你说,老太太是一心想把林姑娘留在府里的,只看林姑爷允不允……”   紫鹃“哎哟”一声,拉着鸳鸯的手就问:“林老爷那什么个信儿?”   “那我如何晓得。”鸳鸯愁道:“咱们看宝玉,自然都是好的。但林姑爷膝下只林姑娘一个,怕是想招赘一个也说不定……”   紫鹃叹道:“不说老太太,就是二太太也不会答应的。”   “宝玉和林姑娘总归还小呢,且看着吧。”   紫鹃添了心事,不愿黛玉再招人闲话,每日便多劝着她和姊妹们一处。   黛玉每见她长吁短叹,就要和雪雁笑一回,“竟成王嬷嬷了!”   悟空倒是察觉了异样,一想满堂娇,也不敢再跟黛玉人前亲昵。   黛玉还未如何,他又怕她多心,忙不迭送了东西去。偷着跟她道:“我现在读书,不好总贪玩,妹妹可不要忘了我。”   “那我就等着你披红挂彩、御马游街。”   悟空放下心,寻了那历代的考卷琢磨了几日,去找老太太说话。   “捐个童生?”贾母叫鸳鸯拿了西洋镜来,细细看悟空递来那叠卷子,“这都是你寻摸了考题,自己答的?”   “正是正是!”悟空凑在她身边,腻歪道:“老祖宗,我如今考个状元都使得,还考什么童生呢!”   真要一层层往上考,不知道耽误多少时日。况且贾宝玉原籍金陵,要去金陵考试,林妹妹见不到他,该牵肠挂肚了。   贾母摸着他脖子上那块通灵宝玉,沉吟良久才笑道:“那就捐个童生。等入秋你林姑父来,再请他考考你!”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考虑写聊斋,定了男主向,大家喜欢书生还是神医呢~ 要求加更的呼声越来越多,胖虎想了想,决定收藏破八百加一更~大家一起加油吖!爱你们,么么~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千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何人云端起舞 115瓶;子兮兮沥沥、醉卧乱尘 5瓶;花效、普通的二狗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转眼到了中秋。   李纨念着老太太近段时日郁郁不乐,特央了凤姐一道拟定了章程, 预备好生铺排了席面, 请贾母尽情开怀一日。   老太太前两月因着二房的作为,很是气闷了一场。如今见了阖府欢庆的场面,又有孝顺孙辈承欢膝下, 也渐渐放下了心事。   “宝玉, 可不能贪嘴多吃了酒!”   老太太自己已有些醉了, 抱着湘云直喊“宝玉”。   姑娘们笑作一团, 李纨亲自来说了不可多饮,这才换了清茶漱口。   凤姐看她们不闹了,抬腿过来说话:“今儿中秋佳节,人月两团圆,偏林姑父耽搁在途中,妹妹不知怎么伤心呢。”   黛玉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原来林如海早半月就该抵京,偏途中接到圣旨,耽搁在天津卫公办。   “姑父人虽没到, 那几大船的东西可是到了。”凤姐奉承一句, 见宝钗坐在一旁有些冷清,又寻她说话, “姑妈这一向可好?”   黛玉留心去看,见宝钗如今越发沉静端庄,倒像是有心事。   她素来和宝钗有些瑜亮之隙,却又有两分不可言说的惺惺相惜。真见宝钗失意沉郁,自己也跟着不大痛快。   悟空招呼黛玉:“妹妹, 尝尝这豆腐。”   黛玉回过神,紫鹃已给她盛了一勺子嫩豆腐。   探春在旁瞧见,打趣悟空,“老太太请了姑父指点你学问,人如今耽搁在途中,你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   悟空偷眼瞧黛玉,心底有些发虚。   林如海这事还真是因为他的缘故。   那琪官偷跑,贾家虽是受了薛蟠攀污,到底结下梁子。悟空因着院里那几个丫鬟的事,越发不喜欢留着隐患,干脆点了土地公搜寻那王爷暗地里的勾当,全数送去老丈人案上。   老丈人起初还很谨慎,疑心这是有人刻意构陷。为此他还装神弄鬼搞了一出梦兆,才勉强让老丈人信了,上密折把证据呈给皇帝小儿。   那皇帝早想铲除一帮跟他唱反调的兄弟,只是碍着老爹尚在不好随便发难。现在铁证在手,当即下旨让林如海暗中督办。   说是在天津卫,实则早就进京了。   “自打上回求老太太捐了童生,就天天嚷着要去考状元,他只怕眼巴巴盼着父亲来呢。”黛玉戏谑一句,忽问:“云丫头怎么不大来了?”   迎春轻红了脸,羞涩道:“云丫头在相看人家了,哪还能像从前那样疯……”   一时姊妹们都羞红了脸,凤姐便道:“可见一个个都大了,只等着老太太太太做主呢!”   “真真是凤丫头。若不是看着你肚子里小侄儿,非要拧你的嘴。”   那头老太太醉得很了,邢王二位夫人帮着鸳鸯搀着她回去歇息。姑娘们看完戏,李纨怕她们熬得太很,也催着散了。   黛玉瞧着宝钗落在后头,对悟空低语道:“你领着二姐姐她们小心走路,我去寻宝姐姐说说话。”   悟空不敢嗦,委委屈屈追着三春姊妹去了。   宝钗看着宴散时分的阑珊清冷,想着方才的热闹,思及自身,正有些伤感。见黛玉袅袅婷婷走来,便笑道:“筵席都散了,怎么不同二丫头她们一道?”   她生得雍容明艳,这一笑便同朝雾里的牡丹初绽。黛玉只觉炫得眼前一亮,便上前牵起她的手,“我生性喜散不喜聚,并不觉落寞。只是总见你一个人,来找你说说话。”   宝钗随着她慢慢散步,紫鹃莺儿跟在后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上了朱阑板桥。沐着柳叶里透出的凉风,散了困倦,倒都起了谈性。   “自宝玉挨了打,我瞧着你就不自在。”黛玉略住了脚,和她道:“我说这话,你不要疑心我刻意挖苦。旁人瞧着我父亲要高升,都觉着我花团锦簇,实则我与你都是一样的。你还有个兄弟,不像我单丝独线。”   她先交了心,宝钗便道:“我哥哥什么样人?你们看着亲戚情面不说破罢了。为着他,每日不知道生多少闲气……”   因为那琪官的事,姨妈和妈妈的姊妹情分单薄,已不比从前了。又因为哥哥在外头议论贾家女眷,老太太已不许他住在梨香院。   住所都在其次,家里原就是有宅子的。可是这般哪还有什么亲戚情面?只差撕破脸罢了。姨丈再不肯管束哥哥,偏舅舅也不在京里,竟不知还有谁能教导他成才。   黛玉不知道她心底那段愁绪,只道:“我还没个生闲气的人呢。”   宝钗在她脸上捏一下,“有宝兄弟,谁敢给你气受。”   戴着的金项圈沉甸甸的,坠得人心烦。宝钗嗅着晚风里的丹桂香气,缓缓笑开。   “我同他如何,也不碍我跟你的情分。”黛玉在蘅芜苑外停住脚,一推宝钗:“你既到了,我可就回去了。”   “急什么呢。”宝钗把人挽住,却不往院门里去,只慢慢散着步,“这会子也睡不着,倒不如说说话。”   “打从咱们俩前后脚来这府上,还从未好生说过话。”   黛玉羞赧垂首,“我看你日日端着,处处求稳当妥帖,疑心你藏奸呢。”   “我原也不是如此。”宝钗仰头看天际皓月,“只是家里那个境况,又能如何呢……”   黛玉默然随着她走,渐渐上了山,路过凸碧山庄略歇歇脚。   宝钗笑言:“这凹晶馆、凸碧山庄的名儿,刁钻古怪,偏又仿佛神来之笔,极是应景别致。倒像你的手笔。”   这园子里的牌匾,一多半都是黛玉给悟空捉笔取的。   宝钗说破了,黛玉便笑道:“舅舅严令宝玉取,若是不帮着他,说不得又是一顿好打。”   宝钗见她无意流露的缠绵情致,一想荣禧堂的姨妈,抬手为她轻拢鬓发,“老太太不爱拘束姑娘们的自然天性,是她一片慈心。但你凡事也该多思量思量,以免落了口舌,招惹闲气。”   黛玉心事被她牵动,偏头幽幽一叹。   “前头就是栊翠庵了,咱们掉头回去吧。”   宝钗点头应下,下了山多送黛玉一段,看着她和紫鹃两个走完蜂腰桥、过了怡红院,才招呼莺儿:“咱们也回吧。”   莺儿低声问:“姑娘和林姑娘怎么也有话说?”   “若不是有块顽石在中间搅和,我和林丫头早就成知己了。”宝钗摇摇头,伸手褪下那串红麝珠香串,随意丢入湖水里。   莺儿惊呼一声,扑到栏杆边张望,“这可是娘娘赐下的!”   “不过阿堵物。”   贵妃哪里还记得赐下过这东西。宝钗嗤笑一声,推门进了蘅芜苑。   今夜这交心一叙,彼此消了成见,黛玉放下一件心事,很是高兴。   黛玉高兴,悟空一向是不拦着的。他虽然防备着王夫人跟薛姨妈姊妹两个,对宝钗却没什么看法。   这满府的姐姐妹妹都是离恨天琪花瑶草投胎,和绛珠妹子都算是旧时相识。   虽然旧不过自己就是了。   这日姊妹们聚在李纨处做针线,谈起贾兰来。   李纨微微一笑,“他见宝叔预备下场,急得什么似的。我就问他,‘你莫不是想学甘罗’?”   黛玉素来喜欢贾兰纯孝勤勉,闻言便道:“他定然拿《三字经》里的唐刘晏来堵大嫂子!”   “可不是呢。”李纨叹气,“宝玉这个年纪去考,都算是早的了。这世上有几个甘罗刘晏?不过都是慢慢熬得精深,才能出学问。”   “要我说,真有心去试试,也未尝不可。”宝钗捻针在那缎面上一揉,“考过了固然可喜,考不过也知晓了自己深浅,当是更勤勉刻苦了。”   若不是薛蟠不爱读书,她还有心让哥哥也去试试。   李纨有些意动,又怕贾兰受挫败灰了心性,便只道:“他拢共也没读几卷书,字都写不好,还是再磨两年。”   贾珠就是考学才病故的,那时贾兰尚在腹中,连能不能平安产下都不知。李祭酒家风严正,女儿们都教养得贤德淑慧,李纨持身不肯改嫁,一心教养儿子,把贾兰当作余生所有期盼。   姐妹们知晓她脾性,也不再劝她。   不提儿子,李纨细看几个小姑,“前儿听老太太说,云丫头仿佛定了卫家。”   年岁大些的姑娘们都露出羞涩神情,唯惜春言笑晏晏:“等晚上在老祖宗那见着二哥哥,我倒要问问那个卫姐夫什么模样,合不合湘云心意。”   李纨忙道:“才说你二哥哥在预备府试,怎么好拿这样的事去分他心。”   “这样的事是什么事?”惜春撇撇嘴,“不问便不问吧。”   见她恼了,黛玉屈指在她脸上轻轻一刮,“总说自己大了,还是孩子脾气呢。”   惜春和她闹一阵,忘了气,又缠着讨黛玉房里的荷包。   “花样子不是都让紫鹃给你送去了?净想着讨现成的,真是个懒丫头!”   惜春只是不依,围着黛玉歪缠不休,“好姐姐,亲姐姐!”   黛玉把手一指迎春探春,“你正经的姐姐都在那呢!”   迎春和探春对视一眼,见惜春皱着脸,不由莞尔。   “四丫头越发泼皮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李纨不让她们打趣惜春,把人揽着摩挲头发,“这年纪的姑娘,还是活泼些好。从前看着太过冷清,哪有现在这模样可人。”   惜春软软握个拳头,想着二哥哥告诫的话,轻轻一笑。   偏黛玉不饶人,“她这是知道俗世的好处,不想出家当尼姑了。”   惜春扮个鬼脸,躲在大嫂子怀里咯咯直笑。   姑娘们正闹得欢,外头忽有人道:   “林姑娘,林老爷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老岳父还有五秒抵达战场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布谷布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luxuky 10瓶;@天 5瓶;吃书 2瓶;21297976、普通的二狗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因林如海耽搁在天津卫,贾母不知他何时能启程归京, 便专命几个小厮每日在港口守着。   小厮们早听说林姑老爷高升了, 一双富贵眼睛只等着巴结,哪里会偷懒。只是左等右等总不来,便有些百无聊赖。   这日天刚蒙蒙亮, 忽见先抵京的林家仆人聚在港口, 忙上去招呼, “可是林姑老爷有了信儿?”   林家那小管事和他们已是熟脸, 便拱拱手,笑道:“正是呢!昨儿夜里,刘大人家的船到了,派人去咱们府上递话,说是老爷今日就该到了,早些预备着来接哩!”   “我们老太太天天盼着呢,这可好了,终于是平安到了。”   小管事又作一揖, 乐呵呵道:“大管事早打点好了拜仪, 老爷今日就该去拜会老太君了。”   “哟,竟今日就去?”那小厮学着小管事的模样拱拱手, 不伦不类有些滑稽可笑,“林姑老爷一路辛苦,也不歇歇?”   “陛下国事繁忙,不知什么时候能拨冗召见,怜惜老爷久在扬州不得和京中亲故相见, 便特许老爷先各处拜访亲友。也是皇恩浩荡!”   那小管事说着又抱拳遥向皇城的方向一揖。小厮无奈何,干笑着一道弯腰鞠躬,累出一身虚汗。   他回到贾家那拨人群里,低声抱怨道:“到底是书香门第呢,礼也忒多了……”   港口千帆过尽,却总不是林姑老爷那艘。众人等得心焦,拉长脖子不住地遥望。   堪堪过了午,运河上远远驶来一座官船。   林家那波人先躁动起来,说什么“马车”、“盥洗”,贾家的小厮忙跑出一个回荣国府报信,余下的一道聚在港口等着迎姑老爷。   那小厮报进府里,二门上的又一路禀到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忙让人去叫黛玉,又命鸳鸯报给两位老爷太太,预备着迎妹婿上门。   早在初夏时就知道父亲要回京,此刻乍然听闻人真到了,黛玉又有几分不真实感。   父亲真的来了吗?明明她离开扬州的时候,父亲还满身萧索落寞,隐隐有谢尘缘之意……   “好妹妹,怎么愣住了!”李纨去拉黛玉,触手一片冰凉,便叹道:“这孩子,听说姑父来了,还不敢信呢。”   黛玉回神,不由盈满热泪,忙忙往上房去。   宝钗笑一声,招呼道:“咱们也去老太太那瞧瞧热闹。”   黛玉才出了稻香村,见悟空穿着士子的青衫立在道上,头上的富贵抹额也换了儒士方巾,一时双颊绯红,问道:“你又做什么?”   悟空走到她半步近前,笑嘻嘻鞠个躬,“好容易姑父来了,这不是赶着把师拜了,好让姑父指点着我去考状元。”   黛玉边走边啐他一口,“你看着我爹爹是探花,说这考状元的话给我没脸不成?”   她眼睛红红犹带泪痕,顾盼间说不出的妩媚娇俏,嘻笑怒骂各有一段动人风情,教悟空心底一软。   “我几时敢打趣妹妹?只是想着‘名师出高足’,又说‘青出于蓝胜于蓝’,这不是不想堕了姑父名头……”   一时到了贾母房里,老太太见两个玉儿俱是一番扭捏情态,心底越发欢喜。   “玉儿今日见着爹爹,是大喜的事,可不许哭的。”见黛玉羞涩应了,老太太又端详悟空那身打扮,笑道:“这猴儿,穿这衣裳还真像个读书人的模样了。”   邢王两位太太伴着贾母凑趣,李纨带着姑娘们坐在屏风后头,等了约有一个时辰,外头来报:“林姑爷进了府,和大老爷去书房了!”   贾母拍拍黛玉手背,“他们说两句话,就该往后头来了。”   黛玉应一声,一双眼睛直往门帘处瞧。   贾母怜她心切,揽着人哄一阵,又一看身侧的悟空,“该让宝玉去前头,和他老爷一道迎如海的,我竟忘了。”   “我在里头也是一样的。”   悟空穿墙瞧着贾赦贾政引人朝老太太院子来,一想这就要见老丈人,还有些羞涩。   他偷眼瞧黛玉,见她怔怔地出神。想起按原定的命运,林如海早就病故,留黛玉一个人孤零零在这府上,心底一揪,倒把紧张去了大半。   一时帘外有丫头报:“林姑爷到了!”   那绣帘轻轻打起来,黛玉捏紧了帕子,见那处露出父亲清癯的脸容,登时落下两行泪来。   林如海在她脸上一凝,只轻轻一笑,撩开袍角跪在那金缕玉屑的蒲团上,“小婿拜见岳母大人!”   贾母见他脸上已有风霜,鬓边几缕华发,想起当年那风姿绝伦的探花郎,和自己早早去了的女儿,颤巍巍起身,亲自把人扶起。   “回来就好,好,好……”   林如海听着老岳母哽咽,忆起当年小登科之时,她殷殷叮嘱自己夫妻二人也是这般情态,而今却是自己孤身回来,一时悲上心头。   妪婿两人相视落泪,黛玉在一旁跟着啜泣。   悟空见她哭就觉心如刀割,偏贾赦兄弟俩站在一旁都不知道劝劝,忙上前道:“今日亲人相聚,正是大喜的好事,怎么反抱头痛哭呢?还请老祖宗、林姑父爱惜身体,不要再作悲音。”   林如海一时失态,此刻已渐渐镇定,闻言忙劝着老岳母止了泪,请她上座了才去瞧那小后生。   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生得身姿挺拔、相貌姣好,气度也合宜。只是穿这一身青色长衫,却并不像个读书人,反有些落拓江湖的游侠气。   匆匆在他脖子上那玉一扫,无意间见他偷觑自己女儿,不由把眉头一皱。   贾母把悟空拉到近前,对林如海道:“这是宝玉。”   悟空见老丈人拧着眉头,忙作揖道:“小侄宝玉,见过姑父。”   林如海换上笑脸,对他一点头,便去看黛玉。   女儿离开扬州时才六岁,生来孱弱总带着病容,教他夫妻二人日夜悬心,唯恐养不活。而今在外祖母膝下教养,瞧着长高了不少,虽还是单薄瘦弱,脸色倒红润许多。   “玉儿,到父亲这来。”   黛玉怯怯走上前,轻轻蹲身,“见过父亲……”   林如海眼眶一热,自己背过身擦了,才又回头来对女儿牵强一笑,“玉儿如今是大姑娘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父亲很是、很是欣慰……”   黛玉见他如此,鼻端越发酸涩,也顾不得体统规矩,直扑入父亲怀中。   贾母见他父女二人相聚,想起贾敏,愈发感伤女儿福薄,心底唏嘘不已。   好歹消了别愁,贾母让林如海坐了,细问起入京事宜。   林如海拱手遥对皇城,笑道:“承蒙陛下恩德,此番倒不再外放了。”   贾母知道他是要高升了,倒不大关心官职,只揽着黛玉道:“到了十月,玉儿就该出孝。你待敏儿的情谊,我已知晓,你再续娶继室,我也不会怨怪于你。”   林如海忙道:“小婿命中无子,又这样的年纪,何必再耽误了旁人的前程?只守着玉儿过此残生,待往后招个好后生为我林家延续香火,便无愧于祖宗了。”   贾母见他果然抱定了招赘的念头,再看两个玉儿,只能长叹一声无缘。   “敏儿唯玉儿这一点骨血。你既无意续弦,便还是放在老身这里养着,也算全了敏儿的孝道。”   林如海朝她一揖到底,“岳母怜惜玉儿,愿意把她放在身边教养,是她的福气。小婿绝无二话。”   贾母忙摆手,“好容易你回来了,哪有不让你们父女相见的理。但逢休沐,或是你来,或是把她接去,我没有不允的。”   两人说定了黛玉的安排,林如海又把礼单献上,双方客套两句,那头回报席面已备好。   “常言道,女婿是半子。娘儿们经年不见,今日便不顾虑什么劳什子的规矩体统,只拿屏风隔了,一道用膳欢聚。”   贾赦贾政也劝一番,林如海不好拂逆,欣然应下。   那宴设在水榭上,一时各自落了座。邢王二位夫人帮着服侍老太太,由着李纨凤姐照看姑娘们。贾赦兄弟在外间陪伴林如海,贾珍贾琏并几个草字辈的随座。   家养的小戏子们得了吩咐,棹着一叶兰舟,只拿那箫管吹出清淡曲调,吊着嗓子细细吟唱昆曲。乐声隔着水面传到席上,缥缥缈缈说不出的风雅韵味。   林如海敬了两位舅兄一杯酒水,笑道:“府上虽说功勋起家,论起这些雅事,与那诗礼之家也是不遑多让。”   贾赦推辞一番,又一指悟空,“我们府上读书没有成器的,只宝玉还算有一点灵气,可惜也没人教他。而今妹婿来了,可千万指点他两句。”   悟空端坐着陪笑,尽力露出温驯乖巧的样子。   贾母早去信与林如海说过这事,今日舅兄又提,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便道:“我如今倒还有几日清闲,宝玉若有不解,只管来问便是。海虽不敢说定能为他解惑,倒也有些心得。”   贾政忙起身谢过,“如海何须过谦。得你指点两句,但凡他能悟了,便是一生受益不尽。”   又朝悟空呼喝道:“你这孽障,还不来拜过姑父!”   悟空一理衣襟,红着脸走到林如海面前,“谢过老……咳,谢过姑父!”   差点说漏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800加更。 以后不立flag 了,我是衍生之耻,我心态崩了QAQ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野鹿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那水榭里彩灯耀目、丝竹细细,劝酒荐菜之声不绝。等到宴饮毕, 果然宾主尽欢畅。   贾赦留客道:“你那宅子才置下, 想来还没有拾掇齐整,倒不如在我们府上住几日。”   贾政也劝道:“外甥女才见了你一面,这就星夜回去, 岂不辜负她一番孺慕之意?左右也无事, 倒不如暂在府上住着, 我等还能向如海请教些文章诗词。”   林如海在京月余, 为了避人眼目只好蛰居暗处。好容易办完了忠顺亲王的事,惦记着黛玉,便连夜乘船去往天津卫,再伪作了结了差事,又乘船往京城奔驰。下了船,只回自己府上匆匆盥洗换了衣裳,便往荣国府来拜见老泰水。自家府里如何,倒真不曾细看。   “舅兄留海小住, 盛意本不该辞。只是家中杂事尚不曾料理, 却是不好耽搁。”林如海拱手谢过,轻叹道:“今日匆忙来拜, 实在太过失礼。”   贾赦苦留不住,知道他是真的要事缠身,便不再劝。   林如海拜过老岳母,又揽着黛玉摩挲头发,小声道:“爹爹至多再忙两日, 就来接玉儿回家,瞧瞧爹爹特意给玉儿选的院子。”   黛玉应了,依依不舍地看着父亲同舅舅们出了院子,渐渐瞧不见身影。   “你爹爹既在京里,往后总能相见的。”贾母不忍见她如此,把人抱在怀里安慰。   林如海别过两位舅兄,乘着马车往自家府邸去。   书房里还有一班清客等着,见他回来,先关切道:“大人饮了酒水,可还清醒?不若暂歇息下,明日再议。”   林如海摆摆手,“无碍的。”   一名清客便取来一摞册子,“这是忠顺王爷私批的盐引、茶引。”   另一人又取来厚厚的一摞账册,“此乃罂粟种植、制品、贩卖、经手各方等等详略记载。”   林如海颔首,将那两堆垒作一堆,瞧着竟有半人高,一时心下恻然,问道:“远志兄怎么看?”   田远志捋一捋胡须,摇头叹息,“牵连甄家,上皇顾念太妃,圣上也不好处置。一击不死,吾等必遭反扑。”   “大人前程似锦,不应如此犯险。”   清客各自说了几句,都是劝告林如海隐忍不发、以候时机。   林如海一一听完,对诸人抱拳一揖,“诸公一心为海思量,如海在此谢过。”   田远志皱起眉头,“大人可是……”   林如海伸手在那摞厚厚的账册上一拍,慨然长叹。   “海年已半百,早就看淡生死。”见田远志想要说话,林如海一笑,继续说道:“只是此番回京,见女儿尚小,勾起一片慈父心肠,倒不肯轻易谢世了。”   诸人松口气,又听他道:“世上岂独海有女?那扬州自古便是富庶之地、纸醉金迷的销金库,可我等久在扬州,又见过多少卖儿卖女的人家?甄家在扬州势力尚小,就已为祸巨深,何况金陵?”   田远志见他已拿定主意,便不再说推拒之言,转而道:“圣上还在思虑,未知作何打算。大人万勿心切,以免有逼迫圣上之嫌。”   林如海应承下来,那田远志忽又笑道:“甄家和大人岳家荣国府,是积年的老亲。若是甄家倒了,难免不牵扯贾家,大人预备如何与老泰水解释?”   “如海只管扬州盐政,余者一概不知。”林如海眯眼一笑,“两位舅兄不大知晓朝政,岳母问起,总能搪塞过去。”   诸人见他如此说,俱是一笑。   悟空坐在梁上,见老岳父方才还一身浩然正气、敢为天下请命,此刻又露出奸诈之相,一时啧啧称奇。   难怪能生出妹妹那样风流灵巧的人物,原来老岳父自己也是个妙人。   悟空感慨完,忽又觉心里一凉。   老岳父不好糊弄,对他而言并不是好事。   他可是一心要给妹妹招个上门女婿……   老猪那夯货倒是做过高家的上门女婿,每天给他耙地砍柴、料理庄稼。老岳父家大业大,倒是不用他帮着种地。但他自己在花果山也有一份家业,怎么能当上门女婿呢!   说出去怪不好意思的。   悟空探头瞧老岳父,见他还在和那班清客商议筹划,心底越发郁结。一扬手给林如海打上护身佛印,愤愤往荣国府去。   此后两天,林如海果然都在忙碌。贾政想着宝玉要去林府求教,恐他一问三不知、丢了自家体面,忙遣人去叫悟空来考较。   那人到了怡红院,不见宝二爷,忙往上房去寻。谁知让老太太瞧见,盘问一番,直接打发他道:“宝玉而今都托付给林姑爷,二老爷和二太太一概不许插手。”   没奈何,只得又回去原话禀告贾政。   贾政知道是上回那顿打,让老太太怨上了自己。他和王氏接连让老太太失望,眼看着要抬举大房,万不能再触怒母亲。   “随他去吧!”   林如海呈上了最后一封密折,等着天子下决断。他已经罗列出了种种章程,听不听取全看帝王抉择。   巡盐御史卸任,他身上只余一个兰台寺大夫的虚衔,那直达帝王御案的密折,也再不能动用。   坐在桌前发一会愣,林如海取出一笺洒金宣,仔细写下一封拜贴,对那长随吩咐道:“给荣国府递帖子,明日我去接小姐回来。”   长随领命去了,大管事接到消息,又督促着奴婢们把小姐的院子清扫一遍。   林家四代列侯,加之历代夫人带来的陪房,已不知多少户家生子。后来爵位在林如海父亲那代传尽,林如海不好违制蓄养庞大奴仆,家里主子又少,便授意贾敏酌情放了奴籍,留下的俱是些忠心得用之人。   黛玉在家时,贾敏已给她挑齐了伺候班子。只是后来女儿上京,林如海怕失礼于岳家,不好给她携带,除雪雁和奶嬷嬷王氏,全都留在府中。   而今小姐要回家,自然还是她们伺候。念着久不与姑娘相见,又听闻荣国府老太太另赏了大丫鬟,一个个卯着劲要表现,唯恐自己落于人后。   那头贾家接了帖子,贾母想着两个玉儿就叹气。   “宝玉如今读书,瞧着和他妹妹倒是疏远了。”老太太由鸳鸯按着肩膀,吩咐道:“既是婚事不成,你嘱咐了紫鹃和小红,往后劝着些,不要让他们太过亲近,以免落了口舌。”   鸳鸯轻轻应了,见老太太闭着双目,手下放轻了力道。   黛玉朦胧已见自己心意,当日又听闻父亲与外祖母所说之言,连日烦闷不得排遣。正逢宝钗来探望,便摒退婢女,拉着她往潇湘馆附近的滴翠亭走。   她与宝钗交心后,两人情谊越发相笃。而今烦闷的心事,也只能说与她知。   宝钗虽大她几岁,实际也只烦恼过自家琐事,听她说了烦愁也无计可施。   “林大人自然是盼着你好的……”她沉吟片刻,又低声道:“这府里,也不适宜你这样的性子。”   滴翠亭盖造在水上,四面都是游廊曲桥,推开了窗户便能将周遭一览无余。   宝钗悉心瞧过一遍,才放下心,对她道:“单说这府里那爵位,你是七窍玲珑心,焉能猜不透这里头的事?到时闹起来,便是家无宁日。”   黛玉默然,宝钗又道:“宝兄弟待你……倒是诚心实意。可往后若成就了姻缘,他在外头忙碌,哪管得到里头?姨妈她……你只看凤丫头,她那风风火火的脾性,从来不饶人。可若是邢太太要整治她,她还能反抗不成?”   单一个“孝”字就能压死人,这世道的婆媳,从没听说媳妇能不受婆母钳制的。她也无须施什么手段,单是赐几个侍妾,已够媳妇日夜不宁。   “不是我托大,但凭人家怎么磋磨,我总是能咬牙忍下的。可是你……”宝钗抬手给黛玉理理吹乱的秀发,叹道:“你生性孤高洁净,这是你的好处,但在这凡尘里,就是你的错处。”   黛玉盯着那窗上糊的彩纸,幽幽一叹,“从前父亲没来,我忧心无人作主,而今父亲来了,又另有旁的事情烦心。”   宝钗跟着她叹一声,又笑道:“林大人只你一个,若是你抱定了主意,便去求求他,或许还可转圜。”   黛玉脸一红,“这等事,怎好去说。”   “总归还小呢。”宝钗宽慰道,“宝兄弟如今已知上进,他往后若真有了造化,兴许能破这僵局。”   “往后如何,我只不负我的心……”黛玉说着又是一笑,“若是他有心,便让他去烦扰。我可是不管了。”   悟空烦的却和她不同。   他自从明白了心意,早早就计划了和黛玉的婚事,连来宾名单都定了。只等着妹妹长大,就去找老岳父提亲。   如今好端端的娶媳妇变成了入赘,届时敬告天地,岂不是三界都知道他吃软饭了?   若是老岳父咬死了只招赘,这饭软还是硬,他倒是都能咽下。但往后生了小猴子……   咳,小猴子跟妹妹姓,其实也未尝不可。   取个什么名儿好呢? 作者有话要说:  那么问题来了,小猴子要叫什么呢?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一诺浮生 10瓶;28851213 2瓶;吃书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林如海再次登门,贾政却在工部当值。贾赦独自迎了妹婿进去, 将人送到贾母上房。   老太太早命奴婢给黛玉打点了行囊, 见他来,便叮嘱道:“林丫头身子弱,仔细着不要让她贪凉。那人参养荣丸给她装了十丸, 无事却不可多吃。”   女儿在膝下养到六岁, 身子如何他岂不知?林如海心里笑一声, 知道这也是老岳母待女儿的一片慈心, 便恭谨应了。   再看悟空立在一旁,便投桃报李道:“听闻二舅兄言道,宝玉而今现捐了一个童生,预备明年四月府试?我家倒有一个监生名额,若是宝玉考中,倒可荐他往国子监进学。”   原先孙儿一心厌学,贾母也狠不下心让他去国子监,就没有活动讨取名额。而今他大了, 又想学好, 贾母自然没有不肯的。于是一推悟空,“还不谢过姑父。”   悟空规规矩矩作揖道谢, 心里却不大想去。   去了国子监,能见黛玉的时间更少了。   贾母殷殷留了午饭,因林如海是骑马而来,贾赦倒不怎么劝酒。   待用了饭,贾母问黛玉:“可要把紫鹃带着?”   黛玉自来贾府就是紫鹃伺候, 两人情谊不同,闻言便点头道:“屋子有春纤她们看着,紫鹃雪雁都可一同带回去。”   贾母招手让鸳鸯拿了个匣子来,“紫鹃是府里的家生子,单把她一个人给你,又怕她挂念父母。便全交给你,若是伺候的好,给她寻个好出路便是。”   黛玉不敢收下,坚辞道:“外祖母怜惜玉儿,玉儿却不能不知礼数。父亲知道了,也定会责怪玉儿。”   贾母便不勉强,只说道:“总归还是在府里住着,那就暂这样吧。待日后你大了,若是看着她好,就不能再推辞了。”   黛玉轻红了脸,拜别祖母与姊妹们,又在二位舅母处拜过。丫鬟们簇拥着她上了小轿,出了大门再转乘马车,在父亲的护卫下往林府驶去。   悟空就坐在那马车顶上,听着车内紫鹃雪雁两个叽叽喳喳说着对林府的憧憬。   小皇帝办事太拖延了,早点给老岳父点了官、让他天天办差,看他还有没有功夫来接妹妹。   想归想,又不能真让黛玉见不着父亲。悟空躺在车顶,对着秋季的天色长叹。   自古逢秋悲寂寥啊!   皇帝已整整半月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最初是因为林如海呈上的证据而兴奋失眠,如今却是陷在抉择里忧心烦闷。   本来依靠那些证据,忠顺怎么也要落个圈禁终身,谁知道陡然生了变故。   甄太妃病了。   上皇待甄太妃情谊不比旁人。在她病重之际,无论如何也不会处置她的母家和忠顺王。那样会逼死她。   元春怀胎八月,正是凶险的时候,自皇后免了她一概请安规矩,更是轻易不出凤藻宫了。   皇帝政事再忙,至少隔个一两日总会来看她一番。而今整整半月不曾见他踏进凤藻宫,元春便有些发慌。   被禁足过一回,她认清楚了自己的分量,也更看重帝王的恩宠。   “抱琴。”   抱琴应一声,元春吩咐道:“小厨房炖给本宫的补品,盛一盅出来,带着随本宫去见圣上。”   抱琴嗫嚅一声,不敢劝她,忙取了披风为她系上。   皇帝见了元春来,心底有些复杂情绪萦绕。   贤德妃一切都好,却偏偏是贾家的女儿,又是靠着北静王、甄太妃到了自己身边……   他在那圆滚滚的肚子上凝一眼,揽着人坐下,“临盆将近,还是要小心一些。”   元春羞涩一笑,靠在他胸膛上,柔声道:“孩儿久不见父皇,不肯消停,臣妾就来了。”   皇帝心底一软,温声哄她道:“朕忙完这一阵,就每日陪你用膳。”   元春知道他爱自己娇俏,因而刻意嗔道:“陛下有什么难决之事要思量这样久?怕不是在这殿中金屋藏娇,怜惜哪位妹妹呢!”   皇帝果然哈哈一笑,去那御案上取了林如海的折子来,“说来,此事也与爱妃有些干系。”   他既然拿来给自己看,便不是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元春伸手大方接过。   那折子通篇述职,言及扬州盐政,让她心底一动,匆匆去看落款。   “林海……”元春抬眼看皇帝,“臣妾娘家姑父,仿佛也是这个名讳呢。”   皇帝在她鼻端轻轻一刮,“爱妃淘气,可不就是你那娘家姑父,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   元春倚在他怀里,让他摩挲自己的肚子,“看着折子,林姑父是回京述职了,陛下烦心何事?”   “烦心给爱妃姑父点个什么官职。”皇帝试探道,“礼部有个尚书的缺,原是朕留给他的。但他忽又立了奇功,一个尚书打发不得……”   元春思及黛玉,心底微微一喜。   林如海得了高官厚禄,提升的是黛玉的身价。到时两个玉儿成就姻缘,就全是自家的助力。   她抚着腹部,柔柔一笑,“姑父既然忠心得用,陛下就是给他个七品的县官,想来也不会有异议,又有什么不能打发的?陛下只是不忍屈才,想来已经心中有数,臣妾可不敢干政。”   皇帝甚觉满意,命抱琴盛了两碗汤来,和元春对坐喝了,以御辇送她回凤藻宫。   元春乐意以此殊荣警示六宫,略推辞一番,就大方受了。   抱琴对天子的无情记忆太深,见大姑娘靠着一碗汤、几句话就换来了这样的恩宠,还有些如坠梦中。   “林如海要高升了,记得提醒本宫备下东西给林妹妹。待到重阳那日,借着给老太太的赏赐一道捎过去。”   抱琴迟疑道:“那薛姑娘可要……”   元春眼中划过凌厉,半晌才轻抚腹部,“比着家中三个妹妹吧。表妹同亲妹妹一例,已尽足了情分。”   若是两个表妹都比着三位小姐,自然是亲如一家的盛意。可一个薄一个厚,就难免……   元春脾性越来越难以捉摸,抱琴不敢造次,只能把话默默咽下。   端午的节礼厚薛薄林,重阳又反过来,偏偏林大人高升就在眼前,实在……太落下乘。   元春去后,皇帝在御案边沉思良久,终于提起朱笔,写下一绢圣旨。   圣旨传到林家,林如海正在书房品评女儿的清辞丽句。   传旨的太监进了门,林如海焚香沐浴换了衣冠,恭敬接下圣旨。   点了礼部尚书。   林如海知道这是暂时不动忠顺亲王和甄家的意思,默然领会。   妥帖送走了宦官,林如海命人告知黛玉一声,免她忧心害怕。自己握着那卷圣旨往外间书房去。   田远志倒很是欢喜,与众人一道贺他升官。   林如海摆摆手,又嘱咐道:“北静王府也分出些精力盯着。”   田远志捋着胡须,“林公,依我之见,荣国府也需关注。”   林如海皱起眉头,“宫里有贤德妃娘娘,他们不会犯这种糊涂……”   田远志知晓他是顾虑先夫人的情意,不愿如此待岳家,也不好强劝,只道:“但愿如此。”   悟空算准了时日,溜溜哒哒骑着自己的白马,带着一队狗腿子往林家拜见。   老岳父点了官衔,可不能再每天待在家里,他一忙起来,妹妹就该回来了。   悟空想的正高兴,忽见一队威威赫赫的郡王仪仗与自己汇合。   鸣锣的人呼喝道:“北静王尊驾降临,还不速速回避!”   茗烟唬得腿软,忙劝悟空:“二爷,快下马!这个是北静王,比大老爷官还大!”   悟空翻个白眼,正要下马,那华盖下有只如玉白手伸出帘子,露出帘内那个秀美男子。   这就是北静王水溶了。   东府秦可卿出殡之日,这人还曾为她设祭张棚。听贾政老头说起,他还想见一见“自己”。   悟空翻身下了白马,抱拳遥遥一揖,“学生贾宝玉见过北静王。”   北静王踏下银轿,笑容谦和,“你我两家是世交,何须如此客气。”   他如此说,悟空便站直了腰背,分毫不知道客套。   北静王见他如此做派,微微一怔,又笑道:“听你自称学生,可是已考取功名了?”   “捐的童生。”   北静王越发不知拿什么表情对这桀骜的小公子,强笑道:“你大房的哥哥身上还捐的散州同知,到你怎么只有童生了?可是老太君不好开口?小王倒是可以襄助一二。”   悟空急着去见黛玉,哪耐烦和他废话,一股脑全交代给他:“不需要帮忙。我懒得去金陵考试,四月府试才去一趟。王爷若是无事,学生就告退了。”   北静王一默,又道:“可是去林大人府上?”   悟空骤然暗下眼色,在那北静王头上一望。禄气淡而不散,一时半会倒不了。   但他要是对妹妹有什么非分之想,可就不是这般了。   “去向姑父请教学问。王爷是为何事?”   北静王温文一笑,“小王将要去扬州一趟,因林大人久在扬州,特去寻他问问扬州风物。”   悟空不信他鬼话,却也免了出手。照旧翻身上马,往林府溜溜哒哒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哦~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清香的小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吉那桑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林如海正应付着蜂拥来贺喜的同年。   他是极清贵的家世,自己又是正经考中的探花, 宦海沉浮半生, 对外总是谦和温文,相交过的人倒少有不喜他的。   “林公可是累了?我等叨扰多时……”   林如海疏朗一笑,拱手道:“诸公盛意, 何敢言累。厨下有扬州带来的厨子, 不若尝尝淮扬菜?”   田远志挺身帮着他应承, 留林如海暂避歇息。   而今区区一个礼部尚书就有这烈火烹油之势, 往后还不知如何。   摇头笑一阵,林如海又招手唤来方婆子,“姑娘那里护卫好门户,不要让人惊扰了她。”   方婆子应下,林如海又嘱咐道:“姑娘口淡,专给她寻了个做素宴的厨子,要吃什么便让雪雁去说。”   “老爷早起已吩咐过了。”方婆子笑呵呵应下,躬身往后院去。   林如海呷口浓茶提提精神, 又带着笑去与众人周旋。   方摆好席面, 外头有人报:“北静郡王到了!”   林如海和田远志交换一个眼神,摆好恭肃的脸色, 匆匆去迎。   北静王一向有着礼贤下士的贤名,见林如海出来,忙拉住不让他行礼。   两人客套寒暄几句,北静王一指身旁,“大人只顾着小王, 竟没看见宝玉呢。”   他说得亲昵,悟空跟林如海齐齐皱起眉头。   “内侄得王爷赏识,存周兄必然感激涕零。”林如海把悟空拉到近前,朝北静王拱手,“王爷请上座。”   北静王点头应了,目光在悟空身上一流转,噙着笑往席间去。   诸人围着他又是一番见礼,闹哄哄煞是热闹。   田远志瞧着这喧宾夺主的态势,轻捻胡须。他是堂堂王爷之尊,这时候来,旁人只会当他和林公相交甚深,刻意给他做脸添光。   林如海拉着悟空转到内间,问道:“你怎么与北静王一道来?”   悟空忙辩解道:“今日出门来向姑父请教,半途遇到的。王爷拉着我问了好大一通话,知道往姑父府上来,便说他也是,非要一道来。”   林如海叹一声,瞧着他又有些难办,“今日府里开宴,玉儿是女眷不好招待你,只能和我一道去前头应酬了。”   悟空不敢说要去后头,只能乖巧应了,又道:“在家时老祖宗已许喝酒了,浅浅有些酒量。”   林如海一笑,大掌在他肩上一抚,“那也不能让你多饮,身子要紧。”   一时两人相携而出,林如海在北静王下首坐了,又向同席众人告恼,在自己身旁加设一位给悟空。   “说来,这哥儿和李祭酒也有亲呢。”   李守中见有人说破,站起身遥遥举杯,“小女正是他之长嫂。”   李纨青春守寡,他怕女儿不能耐住寂寞,动了易节改嫁、败坏门风的念头,常常去信告诫,也一向不许内眷前去探望。两家走动的少,也就不大亲近了。   悟空见是个精瘦的老学究,脸上板着最端方严正的神色,一想槁木死灰似的李纨,咂咂嘴。   这世上的“满堂娇”数百年不绝,便是有这样的人在。   站起身拱手全了礼节,悟空堪堪落座,老岳父在他耳边低语道:“李祭酒最是避讳亲故,你要想进国子监,便还是照从前那样远着些。”   这还是个举贤避亲的人?悟空默默讥笑两声,脸上却摆出恭顺的样子,“小侄晓得了,多谢姑父提点。”   这皮囊生得极其俊秀,原本那些富贵丛里养成的乖张顽劣,也被悟空遍身的梵气染得清正,乍看之下很有几分谢家宝树的意味。   尤其是明明知道他纵性任侠,不是个守规矩的愚顽子,但看他低眉顺眼的模样,还怪招人喜欢的。   林如海有一种诡秘的被讨好之感。   他并不是一个容易讨好的人。四代列侯的出身让他有着勋贵子弟的骄矜,偏偏读书入仕,又有股读书人的狷介轻狂。   这样的人往往难伺候,也难打动。   ――富贵不入他眼,清高风雅人家自己已有了。   旁的不说,在扬州之时多少盐商挤破头地讨好献媚?珍宝、孤本、美婢、华堂,但凡他动过心,也没有今日高朋满座的盛况,早早被处置了。   但悟空只装个乖顺,对他讨巧笑一笑,竟就让林如海暗搓搓生出莫名的欣喜。   这大概是因为,他的桀骜不驯太过鲜明。   “姑父?”悟空见林如海出神,帮他代了两杯酒水,这才轻轻一唤。   林如海在他颈间宝玉上看一眼,按着他不让再饮酒。自己与诸人喝过一圈,又多敬了北静王两杯,这才和悟空说道:“往后休沐日,你和玉儿一道来。”   这是真想教他了。悟空想着能和妹妹一道来林府,也不计较什么读书考较,美滋滋应下。   林如海见他笑眯眯的,只当这是个聪慧好学的好孩子,说不得真是个良材美质。   他二人脸上挂着一样耐人寻味的笑意,让北静王起了兴味,主动攀谈道:“林公可是有什么乐事?不若说来让小王与诸位同乐。”   林如海见众人看来,便把悟空一指,“内侄尚有几分灵气,又难得有勤学上进的决心。舅兄存周看得起如海,让他拜入我门下,岂不是一大乐事?”   众人见他有心为贾家这哥儿造势,便跟着捧场恭维一番。   “待这宝玉学成下场,说不得也考中个探花郎,便是一桩美谈了。”   林如海哈哈一笑,“他小孩子家家,还是踏实进学为要,诸公万勿捧得他飘飘然,失了谦逊。”   悟空看着老岳父和他们你来我往,听了一水的“雏凤”、“宝驹”的赞美,又有“哪里哪里”、“过誉过誉”的谦词,倒觉甚是有趣。   虽然他更喜欢直接动手抡棒子。   前头闹哄哄的,也算宾主尽欢。方婆子妥善安排了人给姑娘守住门户,见紫鹃出来,忙问:“姑娘可是传膳了?”   紫鹃笑着叫一声“方妈妈”,点头道:“正是呢。姑娘抄完经,有些饿了。”   两人说着话一道往厨房去,领着小丫头取了菜,方婆子送到院门口就住了脚,“我们腌H,不好进姑娘屋子,就烦紫鹃姑娘多劳累了。”   紫鹃知道林家规矩和荣国府不同,也不多言,别了方婆子,自己领着小丫头把饭食摆好。   黛玉净了手,先在那菜色上一瞧,留了几道青翠的素菜,朝雪雁道:“你们先去用了饭,这里不用伺候。”   雪雁把姑娘不吃的撤下,好歹多留了一道蛋羹一道干丝,这才下去。   紫鹃给她留了座,见她来了,便笑道:“这就是你老说的那道葵花斩肉?”   雪雁见那小桌上除了从姑娘桌上撤下的,还多一道菜,一时欣喜道:“好姐姐,你特给我要的?”   在贾家时常听雪雁念叨,紫鹃提菜时便拿银子多要了一道。她祖上也是金陵人,只是常在京城,对淮扬菜没什么印象,府里虽也做,实际还是按着主子口味改过的。   “我瞧着就是常吃的狮子头,也不知道里头是不是有什么玄虚。”   雪雁捂嘴咯咯一笑,“可不就是狮子头!叫荷花就认得,叫菡萏竟不识呢。”   紫鹃脸一红,不料竟闹了这样的笑话。   雪雁吃了一筷子菜,小声问她:“那两个哪里去了?”   “青鸢说是吃过了,朱鹤忙着给姑娘做针线。”   雪雁这才和她说道:“我听方妈妈说,宝玉在前头呢。”   紫鹃低眉,“林老爷当了尚书,没精力教养姑娘,老太太总要让二爷来问问,什么时候接姑娘回去。”   雪雁见她兴致不高,奇道:“从前还好好的,如今我瞧着你待宝玉很是冷淡,也总劝着姑娘……”   她说着一怔,左右看看,这才问:“可是老太太变了心思,咱们姑娘……”   紫鹃把她嘴一捂,“咱们姑娘要招婿的,往后有了小哥儿也姓林。你瞅瞅老太太、二老爷、二太太,谁能同意?”   雪雁眨巴眨巴眼睛,“我总觉着,宝玉是愿意的。”   紫鹃摇头叹气。他同意有什么用,胳膊还能拧过大腿?到时候亲事不成,姑娘反要落一身的埋怨。   “咱们往后少在姑娘跟前说这些话,林老爷治家严谨,不要犯忌讳。”   “我才是林家的家生子呢。”雪雁被饭一咽,“老爷是慈善人,咱们忠心做事就成。”   紫鹃让她逗得一笑,想起出府前鸳鸯说的那些话,又觉发愁。   林老爷官途顺遂,这一路平步青云,和荣国府相较也就缺个爵位了。但如今不比开国那会,轻易不会授爵,做到六部正官,已是贵极。   何况她们府里大老爷只有虚衔,二老爷才工部员外郎呢。   林老爷做了尚书,连带得姑娘也水涨船高。要不是守孝,说不得多少帖子雪花片似的来。   依着宝二爷的家世,要不是宫里有个贵妃姐姐,还有些不匹配了。但看林老爷为人行事,未必乐意和后宫牵扯。   偏偏姑娘心里存着一段情意,若是姻缘不成,往后说了别家,怕是难以和美。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一定要给老岳父写个番外!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艽野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南国听风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送走贺喜的同僚,林如海又拿出田远志编纂的《扬州风物志》敬献北静王。   北静王说要询问林如海扬州风土人情, 不过是随口胡诌的借口。此刻林如海真寻了书来, 当即有些讪讪,“多谢林大人了。”   “王爷贵步临贱地,如海甚是感激惶恐。”林如海躬身一揖, 客气道:“王爷事忙, 不好总来, 谨以此书献上, 望可一解王爷疑惑。”   有了书,去不去扬州两说,至少半个月内不能再找借口上门来了。   听出那话里不想他再来的意思,水溶叹一声,不好强扭,只得乘上银轿回府。   瞧着林府门前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越来越远,北静王待轿子转过街角,吩咐停轿。   侍从忙问:“王爷可是遗漏了何物?”   北静王自腕上褪下那串n_香念珠, 递给那侍从, “寻个锦盒装好,交给贾宝玉的小厮。”   侍从踌躇道:“这可是圣上赏赐……”   “无妨。”   n_乃兄弟之意, 四王八公几代的情分,不可能轻易就让贾家撇清……   北静王放下帘子,那侍从恭候郡王仪仗走远,这才回身自去办事。   悟空颠颠跟着老岳父送完客,又巴巴跟着他往回走。   林如海见他如此便觉好笑, “宴都散了,你怎还不回去?”   女儿常常书信寄来,提起在外祖家每日坐卧玩乐,说到姐妹们总有溢美之辞,偶尔夹杂几句这顽玉,便总是他做了什么啼笑皆非的淘气事。   从前夫人与他提起这个娘家侄儿,总是颇有微词,听闻连二舅兄也甚是不喜,独老太太爱得什么似的。林如海只当这是个有些异象的膏梁纨绔,见了女儿的信才稍稍改观。   而今真正相处了,让林如海越发惊奇。他们家的门楣,论理养不出这样的气质才是。   “你既然受教,就随我到书房来吧。”   亡妻母族、女儿外家,有了一个不错的后生,提携一二也算应当。   悟空更想去后院看黛玉,但老岳父不好糊弄,还是不要多生事端,免得老岳父再不把妹妹还回来……   黛玉用过饭,留心前院的动静,听说已经散了,就预备去寻父亲。   “荣国府宝二爷在老爷书房呢。”   黛玉听朱鹤如此说,轻轻蹙起I烟眉,“也罢,去把昨日那本书找出来。”   朱鹤领命去找,雪雁给姑娘递上茶水,问道:“姑娘回荣国府,预备给几位姑娘带些什么礼物?”   “早上装的那口箱子里,都是给姐妹们的。”黛玉呷一口茶,沉默一瞬,问道:“爹爹书房都有什么人?”   “田先生他们都在。今日宴饮,先生们帮着招待,很是辛苦了一番。”   田先生他们也在,父亲把宝玉叫去做什么?   黛玉想起悟空说要拜师那些胡话,轻轻红了脸容,“嘱咐着沏了瓜片送去,给先生们醒醒酒气,也清清油腻。”   雪雁出去和方婆子说了,回来见紫鹃伺候笔墨,便去内间收拾衣衫。   外书房里,各人考较了悟空一通,正好小厮奉上茶水,便先停下品茶。   林如海收起悟空写的那页字,叹道:“只诗词上头少几分灵韵。”   田远志饮一口茶,浓而不苦,恰是合宜,从前可没有这般贴心周到。猜到是主家女公子的吩咐,因而笑道:“论起诗词上的造诣,林公近日来读的那卷,倒甚是瑰丽惊心。”   他曾无意见过两行诗句,那笔清丽柔媚的簪花小楷可不是男子能写就的。林公与先夫人伉俪情深,一心不肯再娶,可做不来另觅佳人红袖添香的雅事。   这府里的女眷,唯有林公的掌珠。   女儿才思,林如海一向欣赏,闻他夸赞,捻须笑道:“那人一时戏作,不过乱填文字罢了。”   他二人没说破,诸人却已猜到是谁的诗作,一时皆是笑而不语,朝林如海拱手示意祝贺。   黛玉受一番夸赞,悟空在旁认真听着,很是与有荣焉。   饮过茶,林如海先放清客相公们各自散去歇息,这才对悟空道:“以你如今的功力,莫说府试,殿试也去得。”   悟空方才略有收敛,听他如此肯定还是稍稍有些自得。   人间常说“五十少进士”,许多人考到两鬓斑白都考不上,他还当有多难呢。   林如海见他面上虽是沉静,眉眼却有骄色,继续道:“只是一来你年岁尚小,恐怕不好授官;二来文章辞句太过花团锦簇,言之无物,不是忠直栋梁应有之风骨。”   悟空一怔,又听老岳父道:“这些倒还罢了,致命在行文间的叛逆之意。若是有人以此攻讦你,便是大不敬!”   林如海严肃道:“你真要考,旁的都不需再苦修,把那君君臣臣的纲常嚼碎了记住便可。”   悟空觉得老岳父在为难他。他生来就这副不服管教的铮铮傲骨,别说那皇帝小儿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就是真龙转世,哪咤还能扒皮抽筋呢,他会看在眼里?   林如海年少时也曾诗酒放诞,只觉天下皆无可惧,倒可以理解他的心思。   “你心里想什么不教人知道,谁还能管你不成?只不要太过锋芒毕露。”林如海轻轻一磕茶盖,“做做表面文章。”   悟空一拍腿,到底宦海沉浮的老狐狸,不愧是俺老孙的岳父。   林如海见他听明白了,转而说道:“明日我送玉儿去你们府上。下次休沐,你同她一道来,我还是考较你八股文章。”   悟空应下,这才告辞回荣国府。   李贵和茗烟被二管事带着吃了一顿酒饭,还专门叫自家小子陪他们说话。那小子年岁不大,却很会说话,奉承得他们飘飘然忘了姓名,听说二爷要回去了,还有些舍不得。   “王爷留的东西还未呈给宝二爷呢!”那小子笑道:“两家是常来常往的姻亲,二位哥哥日后来,我再听哥哥们教诲。”   两人一想也是,忙去为主子牵马。   茗烟和李贵见悟空脸上带笑,忙小心把锦匣取出,“二爷,今日可是天大的机缘!你瞧,这是什么?”   “这是北静王爷专赏给二爷的!”   悟空在那盒上一扫,皱起眉头,“往后再乱接东西,统统去庄子上种庄稼去。”   不料他是这个反应,两人忙收了笑,战战兢兢地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悟空不理会,翻身上了马,由着他两人追在身后跑。   进了贾家,照例先回自己院子洗漱换衣裳。小红做事很是爽利,院子不像从前那么乌烟瘴气,悟空还是很满意的。   自己系好了汗巾,悟空出门叫茗烟,“东西拿来。”   茗烟低头把盒子给他,想问又不敢问。   悟空往上房去,半途遇见鸳鸯来寻他,刚好一道往老太太那走。   老太太见到他就眯眼笑,“今日贸然去拜,有没有麻烦姑父?”   悟空在她下首坐了,笑道:“正好姑父家里开席,姑父就领着我和他一处吃席,在场没有不夸我的。”   “人家说场面话,你倒乐上了。”老太太笑话他一句,又道:“不过我的宝玉确实可人疼,样样都好!”   悟空把那锦匣往老太太手边小几一放,佯作天真:“北静王也在席上,总找我说话,临走还给了茗烟他们这个。”   自秦可卿出殡那日,老太太惊觉四王八公招了天子眼目,就有些避讳和他们交往过密。听闻北静王三番四次接近宝玉,一时心慌起来。   以她多年阅历锻炼出的嗅觉来看,这京里已暗潮汹涌,不可不早做打算。   “往后除了去姑父府上,你便都在府里读书习字。”老太太说完又怕他委屈,补充道:“家里姊妹们还是照旧玩乐,园子里各处逛去,烦闷时就叫小戏子们出来唱几曲……”   黛玉回来,悟空哪会烦闷,忙应了下来,不教老太太继续说下去。   “这东西你小孩子家家不好受用,老祖宗先给你存着。”   “孙儿也怎么想。若是我丢了、坏了,老爷又要打我。”   他告了贾政一个刁状,见老太太果然变了脸色,笑嘻嘻往怡红院去。   先把老岳父留的作业写了,等明日妹妹回来,日日都能和妹妹玩耍了。   待悟空走了,老太太揭开那匣子,看见里头的n_香串,怔怔出神。   “去瞧瞧大老爷在不在府里,叫他来我房里说话。”   这香串,仿佛是当年自家进献先太子殿下,又由殿下转赠当今陛下的……   若是她没有老眼昏花看错东西,那这串子被天子赐给北静王、又被北静王专送宝玉,又是何意?   一时贾赦来了,贾母命他认那香串,见他叹气,不由黯然。   “近日怕是有什么变故,你管着琏儿不要去外头,再把凤丫头那里看好。”   贾赦垂下头,“观里敬大哥哥那……”   贾母沉吟良久,终是道:“顾好自家尚且不能,旁的便不要多管了。”   贾赦默然退出上房,在墙边略站一站,问:“琏儿在哪里?”   “回老爷,琏二爷东府吃酒去了。”   贾赦皱起眉头,“这时节吃什么酒?”   那长随挠挠头,小声道:“说是珍大爷两个姨妹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杨戬:人间的科考需要看些什么书? 大圣(沧桑点烟):《讨好老岳父的一百种方法》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普通的二狗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贾琏挨打了。   他这顿打和悟空那弄虚作假的打不同,是结结实实吃了一顿棍棒, 二指宽的棒子直接打断了!   人抬回院里的时候, 凤姐刚喝完安胎药。平儿伺候着她漱了口,揭帘去外头倒痰盂,一打眼见贾琏趴在板上半身的血, 险些失手打翻污水。   凤姐在屋里听着动静, 扬声问:“外头怎么了?”   “无事, 手滑跌了痰盂, 污了裙子。奶奶先小睡一会,我去换了衣裳再来。”   凤姐听平儿如此说,自己先笑一声,又觉腌H,便道:“教她们烧了水给你洗澡,不急着来伺候。”   “哎,这就去!”顾念着凤姐怀胎不能受惊吓,平儿忙拥着人往书房去。   贾琏早已疼晕过去, 人事不知。平儿在他头上一探, 见不曾起热,便低声问:“不是去东府吃酒, 怎么竟被打成这样?”   随同来的是贾赦专挑给邢夫人使的戴妈妈,“大老爷打的。姑娘告诉二奶奶不要惊慌,是二爷犯了错处,和奶奶不相干。”   平儿不料竟是挨了大老爷的打,帮着把贾琏安置在小床上, 拉戴妈妈一旁去说话。   “这顿打是为了什么由头?求妈妈告知我,若是奶奶问起来不知道,她放不下心,这么大的肚子不知道又要怎么样呢。”   戴妈妈不着痕迹接了平儿的荷包,低声道:“这事还是因着珍大爷的两个姨妹。”   掺和上女子,平儿哪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只是这回的女子身份太过耸人听闻,她不由微微张大嘴巴,“这又是什么说头?东府大太太的亲眷,和咱们爷……”   “这些事,咱们做下人的可不好说。”戴妈妈一挥手帕子,“姑娘慢慢跟二奶奶说了,软和着些说,千万不要惊了肚子里小哥儿。我们这就回去复命了。”   平儿于是不再多问,送了人出去,先帮着贾琏上了棒疮膏,这才往凤姐房里去。   凤姐歪在榻上正有些昏昏欲睡,余光见平儿进来,还是原先那套衣衫,当即坐起身子,“说吧。”   平儿低头把事说了,凤姐倒不心疼贾琏,只纳罕道:“大老爷自己屋里头那些莺莺燕燕,何时竟管着二爷不让近女色了?”   “姨妹来走亲戚,哪有爷们儿陪着一道喝酒吃席的?那能是什么好的……”平儿叹道,“东府里一向由着珍大爷胡闹,连带得小蓉大爷也染了一身习气。怕不是他们胡闹,被大老爷撞着了?”   只是可惜了尤大奶奶,被这样打了脸面。   凤姐冷笑一声,“若真是如此,大老爷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她在这里挺胸大肚怀孩子,安胎的苦汁子喝得舌头都钝了,偏贾老二外头拈花惹草逍遥自在,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心里讥讽,面上却做出心疼惊怕的模样,也不梳头,扶着平儿就往书房去。   贾琏刚醒,正疼地直抽气,见她们主仆来了,忙朝凤姐挥手,“这血腥气重,我的祖宗,你何苦拖着肚子里那个来!”   “爷们平白无故挨顿打,我恨不能给你替了。”凤姐拿帕子沾沾眼,话里带着哭腔,“如今看也看不得了?”   贾琏见她鬓发松散,别有一段风流情致,一时看得怔住,“这会子该是才睡醒?奶奶的心意我都知晓了,可不能伤心掉金豆子……”   凤姐收了泪,一摸肚子,“我如今人老珠黄不新鲜了,爷们瞧不上,也不敢说什么。只盼着爷们想想大姐儿和这一个,好歹别惹大老爷生气了。”   贾琏接连吃父亲排头,心里也有些发怵,此刻见凤姐柔情殷切,冲动道:“往后再不外头胡闹,只专心守着奶奶过活!”   话一出口,贾琏想起外头那些各有滋味的姘头,又有些不舍。   他自悔失言,便忙对平儿道:“还不扶着奶奶回去歇着。”   凤姐早知道他狗改不了吃屎,只一挑吊梢眉,扶着平儿转身往外走。   贾琏挨打的事很快传的府里都知道了,老太太先骂两声贾赦,忙命鸳鸯送了尊白玉观音给凤姐,要她安心养胎。邢夫人、王夫人不得不跟着老太太的意思,各自赏下东西。   礼物堆满了炕桌,凤姐瞧着就乐的不行。   “贾老二挨顿打,倒让我发了一笔横财。”   平儿嗔她一眼,忍不住也跟着笑一通。   贾赦倒真不是因为女色打的贾琏。他想的简单,再怎么训斥,腿长在贾琏身上,他要出去跑,也不能天天看着他,不若先打一顿,养伤就要养个月余,想出去也出不去。   黛玉才由父亲送回荣国府,在老太太那里听说贾琏挨打,出来时便看一眼悟空:“这竟是轮流吃一顿板子?”   悟空知道她是打趣自己挨打那回,略有些不好意思:“我去前头送送姑父。”   黛玉掩唇笑一声,也不管他,拉着姐妹们往潇湘馆去。   宝钗取笑道:“林丫头这是得了什么宝贝,巴巴给我们瞧呢。”   “我备了许多东西,你们一定喜欢!”   姐妹们说笑着往潇湘馆去,各自说着黛玉不在这几天的琐事。   一时进了门,紫鹃早开了箱奁,由着黛玉分拣各物。三春和宝钗俱得了东西,又另有小丫头给贾环、贾兰和大姐儿送去。   林如海也有一份单子送呈贾母。老太太看一眼,先命鸳鸯把两房的东西捡出去派了,这才问道:“明日上朝,可是已预备妥帖?”   林如海点头,“扬州之事早已呈于圣上过目,朝上不过略略垂问。”   老太太便不再问,转而说起家常。等两人喝完一盏茶,临到林如海要告辞,才道:“上皇而今有了年纪,很是念着旧人,你而今是新贵,万事多多斟酌。”   林如海听得她如此叮嘱,便知老岳母心中万事皆知,想起自己此前的防备,反有些过意不去。   “小婿记着了。”林如海拱手一揖,说道:“近日或有风波,还请老太君千万约束门下。”   依着林如海看,荣国府没有实权,除了往年“四王八公”的老交情,应当是掺和不了什么的。他说一句,也是酬谢老岳母的关切叮咛,提个醒罢了。   贾赦贾政将人送出府门,一齐往老太太这里听训。   贾母得了准话,提了数日的心放回原处,“如海不好多说,听他露出的意思,倒是与咱们府里很不相干,只约束着族人吧。”   两人应下,又命人去传达给族长贾珍。   贾珍正新鲜着妻妹尤二姐,连尤氏病了也不顾,每日带着儿子贾蓉纵性胡闹。   就着尤二姐的红酥手饮尽一杯醇酿,醉眼朦胧间哪管那小厮说了什么,只果盘里顺手捞个橘子丢过去,喝道:“滚出去!”   那小厮怕招他恼了吃顿打,忙爬起来往西府跑。   贾赦见他回来,便让书房回话。小厮不敢说贾珍不好,只含糊着说珍大爷知道了。   贾赦一想贾琏还躺在榻上修养,族中自有贾珍操办,遂放了心,专心研究金石器物。   贾政自女儿封妃,王夫人几番犯下错处,自己又险些打死宝玉,眼看着惹了老太太不喜,不敢再过多干涉府里家事,只一心扑在政务上。偏巧做出了些政绩,得了上官赏识,他更用心勤勉,旁的一概不问了。   如此过了几日,忽有金陵甄家的船上京来拜。   领头的是个甄家旁枝,夫妻两人都是会钻营、善机变的精明人,专管各府交际的琐碎事务。   爷们自在外头说话,那甄太太却到了贾母跟前。   她娘家姓刘,也算金陵一户体面人家,是个爽利泼辣不让凤姐的人物。到了上房请过安,先把荣国府各处夸一通,又提起月前贾母派人去金陵给贾宝玉捐童生之事。   “哎呦,我们老太太知道了,直说老太君小心,竟只捐个小童生,也不与我们家里通个气。”刘氏眉眼带笑,“但凡老太君捎句话来,怎么也给哥儿保上金陵省解元!”   贾母让她坐了,笑道:“他才多大呢?好容易不淘气了,家里砥砺着他向学罢了。”   “哥儿养在老太君膝下,又是个有来历的,往后可见是宰辅之材哩!”刘氏夸一通,又说想一睹风采。   贾母道:“他今日去姑父府上读书,倒是见不着了。”   刘氏不疑有他,转而说起来意,“家里老太太听说太妃抱病,唬得什么似的,偏偏年岁大了不好挪动,无缘亲自探望,急得自己也跟着病倒了。我们做小辈的哪能看着她悬心,只能来求求京中旧亲,代为探看一番,有个准信,也好让老太太安心……”   贾母听完便是一叹,“既是为着老姊妹放心,倒也容易。我们府里每月总要瞧瞧贵妃娘娘,届时托着娘娘求见一番便是。”   刘氏听她应下,一时眉开眼笑,“也就是老太君呢,旁的人哪有这样干脆!”   贾母摆摆手,问她安置何处。刘氏捻着帕子,笑道:“北静王太妃听说,特命去王府住两日。”   贾母听了一笑,留她用过饭,将人妥帖送回北静王府。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个事精要搞事情了,嘻嘻~ 突然发现我三号小花花没有显示!我可是勤勤恳恳日更三千QAQ   第35章      “老太太可是累了?”   自送了甄家人出去,贾母就一直坐着不动, 鸳鸯怕她有个什么病痛, 扬着笑脸来给她捏腿。   贾母闭目不语,思索林如海说的那风波,是不是应在甄家。   若说想要探望宫里老太妃, 他们府里二姑娘如今已是北静王妃, 何必还要巴巴求到自家这里?   “去把老爷太太们叫来。”   一时贾赦贾政各自带着夫人来见, 贾母摆摆手不让行礼, 问道:“今日见了甄家人,可说了什么?”   贾赦道:“只问了京中一些闲事,又提起宫里甄太妃抱病。”   “可有什么东西寄存?”   贾政道:“随船倒是带了许多箱子,还不曾说起如何处置。或许是给各家预备的拜礼。”   贾母摩挲着玉如意,嘱咐道:“拜礼就罢了,若是他们家寄存来的财物,寻个由头一概拒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凛。   邢夫人不解:“老太太, 咱们与甄家是通家之好, 往常也有银两在他们家存着,怎么如今竟不让收了?”   上回为了大姑娘省亲盖园子, 她可是听贾赦说的真真的,在金陵甄家存了五万两银子呢!南下采买支了三万,还有两万没动。   那可是整整两万两!   王夫人也觉奇怪,便默然看贾母如何作答。   老太太却并不理会,只盯一眼邢氏, “迎丫头而今也大了,她虽不是你肚子里出来的,好歹叫你一声母亲。云丫头才多大,她婶婶已张罗着给她说了一门好亲,你这个母亲还不如一个婶母?”   邢夫人张张嘴,被贾赦一瞪不敢开口辩解。   姑娘们都养在老太太膝下,谁敢越过她作主?况且贾赦这个亲爹都不闻不问,她这个做继室的能有什么话说……   贾母不管她心中不平,只道:“依着你们夫妻,也说不上什么好人家的孩子。”   好话赖话都让老太太说了,邢夫人只能垂头请罪:“是媳妇无能,只好央着老太太为二姑娘相看相看。”   等出了上房,邢夫人跟着大老爷走到半路,才猛然想起老太太还是没说为何要回绝甄家。   迎春那事不过是个由头,老太太这是嫌她乱出头瞎问呢。   想明白这点,邢夫人又心疼起那两万银子。她是小门户的出身,就是做了国公府一等将军的填房,也从来没经手过这么大一笔银钱。   贾赦的私房从不让她沾手,前头那位的又在贾琏夫妻那里。她只有陪嫁的一点身价,全靠着月例银子过日子。   “忒是不把钱当钱呢。”   她才抱怨一句,却见贾赦猛然瞪过来,“这府里缺了你的吃穿?若是让我知道你私自收了甄家东西,后果你知道的。”   邢夫人一抖,扯个笑脸糊弄过去。有老二家的在前头,谁能托到她门前?   到了二十六这日,贾母携邢王二位夫人大妆着进宫去见元春。   元春先前还敢乘着御辇招摇,甄太妃一病却消停了。也不是她一人缩着不敢露头,六宫连着皇后、皇太后都低调起来。   甄太妃是上皇的心尖尖,为着她的病,上皇已多日吃不下饭。这会子出来招他眼,有一个算一个,统统别想落到好。   抱琴给老太太垫了软垫,各上一盏香茗,转身去殿门口守着。   元春肚子越发大了,靠着垫子问:“老太太近来身子可好?”   “家中一切都好,只是挂念娘娘。”贾母慈爱地望着元春的肚子,“瞧着很是康健。”   “太医每日都请脉,只等着发动。”元春抚着肚子柔柔一笑。   她后半生的富贵全在这肚子上了。   元春脸色红润,贾母便放下心,说起甄太妃,“金陵来了人,托到咱们府上,想瞧瞧太妃病的如何。”   元春为难道:“这事可不好说。太妃病的突然,太医院全吃了挂落,如今人人都避讳着,深怕受了波及。”   贾母便不再问,与她说起生产的诀窍。   王夫人在一旁听的焦心,又不敢贸然插话,等老太太叫她,才上前牵起女儿的手。   “太太看着清减了许多。”元春虽因为宝钗的事迁怒于她,到底是母女,见她消瘦便红了眼眶,“可是宝玉淘气,让太太烦心了?”   王夫人忙道:“宝玉如今都改好了,一心读书给娘娘助力呢。”   元春甚觉安慰,夸了弟弟几句,问起黛玉来。   贾母怕她擅自请了圣旨赐婚,忙道:“她如今父女团聚,万事皆足。只等着及笄,让如海好生挑了后生,为林家延续香烟。”   元春不料她说出这样的话来,“林妹妹竟是想招亲入赘?”   珠大哥哥已没了,自家只宝玉一个,如何也不可能教他入赘到别家的。   提出这样的难题,林如海父女实在太过不识抬举了。   贾母见她脸色不对,心底微微一动,面上却挂着笑,“姑爷立志不再续娶,对敏儿已是情深义重,如今又收了宝玉做弟子,悉心教导他读书做文章。他们家代代单传,到林丫头这岂能断了?”   有了正经的师徒名分,与半子相较也不差什么了。贾母深觉林如海给尽了自家情面,便不欲强逼着坏了两家情分。   元春却不如此想。   林如海只黛玉一个女儿,给她招了女婿,为了女儿也要使劲浑身解数把女婿推上去,给黛玉挣个诰命夫人。届时能分给宝玉的助力,必然寥寥无几,即使林如海看着两家交情对半分了,哪有一人独享来的好?宝玉若是不能出头,单凭着荣国府二房大小姐的名头,她和腹中孩儿又能走多远?   思及黛玉尚且年小,祖母又一心维护,元春也不把心思说破,只引着话头往她这一胎上说。   到了时辰,抱琴提醒一句,元春便赐下东西,吩咐内侍把人好生送出宫去。   那刘氏早巴巴候着,听说贾母出宫,忙不迭往荣国府递了帖子。   随同来的还有北静王妃的贴身使女。   贾母才换了衣裳,命人将她们请进来,先赐了座位香茶,这才道:“听着娘娘的意思,太妃娘娘的病有些凶险。老圣人倒是上心,太妃娘娘福泽深厚,又有龙气庇护,想来应当无事。”   刘氏听罢就皱起了眉头,却还是强自打起精神,笑道:“劳老太君走这一趟,我心里不知道多感激。”   贾母耐心听她说完场面话,这才问那使女:“王太妃这一向可好?也不见你们王妃出来走动。”   使女生得白皙莹润,一向跟着北静王妃出来走动,各家命妇很是相熟。闻言便脆生生一笑,“回老太君,我们太妃一切都好,只是入了秋有些不耐烦动弹。王爷扬州去了,王妃怕老太妃闷着无趣,便每日陪着太妃抹骨牌,这才不大出门了。”   贾母越发惊觉蹊跷。   有功夫抹骨牌,不得空去宫里瞧瞧甄太妃,偏要托到自家府上。若不是北静王太妃拘着她,便是按着头不让贾家和他们撇清……   刘氏听她们说完话,笑着起身给贾母行个礼,“老太君帮着走了一趟,我如今得了实信,还得赶回去告诉家里,不好再多叨扰了。”   贾母便问:“这样仓促,船上用的东西可备好?”   刘氏道:“早已备下,星夜就要起帆赶回金陵。倒是随船带来的几大口箱子,尚无处安置……”   贾母笑道:“任你多少箱子,北静王府上还能放不下?他们府里那样大的园子,还当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主子丫头挤在一处,眼见着住不开呢。”   贾母说的诙谐,刘氏料不准她是什么意思,便有些踌躇,“论理,咱们家还收着贵府上的东西呢……”   “那几两银子,上回已支了大半,还有什么好提起的。”贾母指着刘氏身上穿戴,眯眼笑道:“我们家虽不比你们府上接驾四次,到底还有些余财。”   刘氏一怔。她明是说着旧例,意在暗示此回也是如此,偏偏被她说到谁家宽裕富贵上头。   怕惹了贾家疑心,以为自家托大瞧不起旧交,刘氏忙挂上笑脸,乐呵呵和贾母说起几个自家的笑话。   等出了荣国府的门,刘氏想起那几箱子金银,长长一叹。   “奶奶何必长吁短叹。”使女轻轻一笑,“我倒是能引荐个人给奶奶,保你这箱子能存进荣国府。”   刘氏忙褪下腕上嵌红宝石赤金镯,戴到使女腕子上,“姑娘若当真解了我的烦忧,回头还有重谢!”   使女笑着啐她一口,“我好心为你解忧,你反拿这些劳什子骂我眼皮子浅呢。”   刘氏听她如此说,便有些讪讪,“姑娘在王府里当差,自然是什么好东西都不缺。只是我一点心意,不好让姑娘白白劳累。”   使女拿足了腔调,这才揽着刘氏的手亲亲热热道:“奶奶说哪里的话,我是什么牌位上的人呢。这人呀,奶奶也是认得的,只是一时想不到罢了,我不过白说一句,哪值得奶奶酬谢。”   刘氏忙问是谁,使女伸出两根纤纤手指,一指荣禧堂的方位。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不要在最近阅读里看书,给我点个收藏吧QAQ 大圣:你在想屁吃(>y<)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千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娇娇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甄家的人果然连夜乘船赶回金陵,贾母派去送行的仆妇们到上房回话, 见老太太兴致不高, 忙忙找了由头退下。   鸳鸯打了温水来,蹲身给贾母捏脚,柔声劝道:“夜深了, 老太太明日再想吧。”   贾母低头看她忙碌。鸳鸯生得不算出挑, 脸上点点雀斑看着还有些俏皮, 实际是个再稳重不过的人。   “你来府里时才不过尺长, 如今也大了。我的这些孙子孙女,竟都不如你用心……”   老太太感慨一句,听得鸳鸯垂头一笑,“爷们姑娘哪是做这些的人?真要他们做了,府里还养着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他们小孩子家家没吃过苦。”贾母想起甄家就觉感伤,“若是哪一日咱们府里大厦倾覆,这些娇养的孩儿,又该何去何从……”   姑娘们都是花儿一样的年纪相貌, 宝玉又是自落草就娇惯大的。没有了这荣国府做靠山, 没有了呼奴唤婢、钟鼓馔玉的富贵日子,多少人上赶着折辱欺凌?到时她就是死了, 九泉之下也不能合眼。   鸳鸯一怔,忙道:“大姑娘如今圣眷正浓,宝二爷也勤学上进了,老太太何来此悲呢?”   贾母也感此话不吉,有些怕来日成谶, 忙念一声佛,吩咐道:“明日不教姑娘们来请安,我要礼佛一日。”   鸳鸯应一声,拿那细棉帕子给贾母擦干净水渍,服侍她躺下。   鼓交四更,贾母听着窗外秋风落叶声,摸着帐上的蝙蝠纹样,无声叹息。   甄家若是真倒了,他们这些旧勋贵,又有几个能幸免于难。   转眼到了重阳,荣国府里开了家宴。   贾母挂心元春临盆将近,又有甄家之事未明,偏偏凤姐自己也养胎,不大在她跟前说笑奉承,姑娘们虽竭力逗趣,到底不能让她开怀。   贾母便道:“你们自去玩乐,我和太太们安安静静瞧戏。”   姊妹们一见邢王二位夫人在侧,还有大嫂子李纨和东府大病初愈的尤氏陪伴,这才应下回到自己席上。   探春问:“凤姐姐中秋还一道吃宴,而今怎么门都不出了?”   没有凤姐在其中闹腾,还真是冷清许多,酒菜戏文都不如往年有滋味。   大姐儿亲近迎春,她往兄嫂院里就走动的多了些,听得探春发问,便答道:“二哥哥伤着,不好留他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凤姐姐身子也重,老祖宗就免了她前头来。”   说起贾琏的伤,众人就有些奇怪。好端端去东府吃酒,还没散席呢,竟就挨了大老爷一顿打,要说里头没点猫腻,是不能取信于人的。只是惜春再侧,为免她多心,都不好说出来。   宝钗便转了话头,问:“宝兄弟近日书读得如何了?”   悟空叹一口气。老岳父说他年纪太小,最好是过了府试先去国子监读几年书,不急着再考。   黛玉见悟空叹气就是一笑,“管他做什么!改明云丫头来,倒不如想想玩些什么新鲜物什。”   她话才落,外头有人高声道:“宫里娘娘遣人来了!”   这便是元春提早备下的重阳节礼到了。贾母先命停了戏酒,领着家眷去见元春派来那宦官。   那宦官的凤藻宫内监,不好在贤德妃娘家摆谱,便显出十分的客套有礼,“老太君精神矍铄,比之旧年更显康健呢。”   贾母带着笑与他寒暄,略略问两句贵妃近况,又请他留下吃酒。   内监不敢多留,只说娘娘等着问话,又道:“这节礼娘娘特嘱咐了,有位姓林的表妹格外厚三分。非是娘娘厚此薄彼,乃是圣上爱重林大人,这才嘉赏其女公子。”   姊妹们在屏风里听个正着,俱是一笑,深觉娘娘看重黛玉。黛玉一想端阳节礼,再看而今这份殊荣,便觉无趣得紧。   悟空跟着老太太在外间,透过那鲛绡纱见黛玉神色淡淡,知道她心里不痛快,越发嫌弃元春碍事。   贾母也是一呆。想起上回入宫时,已与她将林如海打算说得那样清楚,元春还是这样行事,可见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想到此处,贾母便是幽幽一叹。生恩养恩,都抵不过她满心满眼的权欲。   可这又怎么怪她?好好的荣国府大姑娘,金尊玉贵地养大,竟送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做女史,给人使唤轻贱。她能留得性命又争出头来,已是祖宗大幸……   厚厚封了银子,将内监送出大门,贾母看一眼那单子,吩咐王夫人:“上头签子上各有诸人名目,照着散下去,仍是回去听戏吃酒。”   女儿赐下东西,王夫人自觉面上有光,很是干脆地应下这差事,领着彩云金钏儿几个忙碌不休。   先拣了老太太的出来,又送了东府和大房的,王夫人看着姑娘们那堆,鼻尖轻轻哼一声,“给姑娘们的分送去。”   玉钏儿先瞧见那写了个林字的红签,小心地送到黛玉面前。   黛玉接了那礼,由着姊妹们相看,再说笑两句,便吩咐道:“紫鹃,拿回去小心放好。”   紫鹃领命把东西拿回潇湘馆,寻了空匣子装起来,放进大木橱深处。   宝钗知道黛玉不自在,拉了大姐儿到她跟前,笑道:“林姑姑而今两头跑,大姐儿已许久没听姑姑谈诗了。”   黛玉揽着大姐儿坐下,捏了点心掰碎喂她,展颜轻笑:“大姐儿有这么多姑姑,谁教不是教呢?”   大姐儿抬起头,“林姑姑是林姑姑呀!”   稚儿童语,却让黛玉心底一轻。   她便是她,哪管旁人如何看待。   黛玉释怀心事,悟空却耿耿于怀。依着贾元春的地位恩宠,小皇帝色迷心窍,指不定贾家什么事都随她心意摆布了。旁的都罢了,惹恼了老岳父,或是像这样隔三差五膈应一下妹妹,他在后头能落好?   得想个法一劳永逸。   悟空略一思索,掐指演算一番,忽而嘿嘿一笑。   尤氏见他忽而沉思忽而轻笑,奇道:“宝玉这是想起什么高兴事,笑得分外傻气呢。”   悟空随口搪塞过去,问道:“珍大嫂嫂不在老祖宗跟前,怎么往我们这来了?”   尤氏一指大姐儿,“我正要去瞧瞧你凤姐姐,正好把大姐儿带回去。”   大姐儿吃了许多点心果子,小肚子圆滚滚的正叫“姑姑揉揉”,见尤氏喊她,忙站起身随她去了。   黛玉怕她吃多了不能克化,还有些忧心,“回头给她送些山楂茶去。”   那头凤姐才陪着贾琏用完饭,扶着平儿在院里走了一圈,正要小憩一会儿。   见尤氏拉着女儿走来,便吩咐平儿:“带姑娘换了衣裳,哄着她午睡养神。”   平儿笑吟吟接过大姐儿,凤姐拉着尤氏往自己屋里去。   两人坐定,凤姐问道:“那两个走了?”   尤氏黯然下神色,“不走,我还得在屋里病着。”   凤姐眉毛一竖,“你也忒没心气!那两个是你什么妹子,原是她老娘改嫁带来的。人家上门来作践你,你何苦还给她们留情面?”   “我哪是给她们情面,”尤氏苦笑一声,“我是给自己留情面……”   贾珍是什么性子,他就是东府里的皇帝。他新鲜那两个,正是兴头上,若是她拂逆了,岂能善罢甘休?   凤姐知道她家世单薄,又是填房,一时也不好说什么,只问道:“大的那个不是说了人家?不若你催一催,让男方早早把婚事办了。”   尤氏摆摆手,“那张家眼见地败落了,听她们意思,想把这婚事作废呢。再说,这一头不肯放手,那一个又是贪慕虚荣不讲廉耻的,两人勾搭成奸,苦的还不是那张家的?何苦去害人家。”   凤姐冷哼一声,“那两个狐媚子如何胡闹,你觉着日子能过便随你。但要是犯在我手里……”   尤氏念声佛,“揣着孩子呢,什么话都往外说!”   她说着又怕凤姐和贾琏闹腾起来,便解释道:“你们爷吃了打,我知道你心里犯嘀咕。我们府里那父子两个,已是神仙难救,琏二爷却还没到这一步呢。他才进了我们府里,那两个拿乔不肯立时来见,赦大伯就将人提回去打了。见都不曾见上,能有什么首尾?”   凤姐这才了解始末,却还是讥笑道:“他也就是略好一分罢了。咱们府里任是什么香的臭的,从不见他挑拣。”   妯娌两个说起家事就是一肚子的苦水,尤氏怕说多了坏凤姐心情,忙站起身:“前头宴该散了,家里一堆的事,我可得告辞了。”   凤姐送尤氏出了门,见她扶着丫鬟渐渐走远,想起早死的秦可卿,越发怨上贾珍。   “我把你个黑心烂肠的短命鬼……”   “奶奶顾念着肚里这个,好歹收敛些。”平儿才哄了大姐儿睡下,叹着气来扶她,“仔细着犯口业。”   凤姐一摸腕上佛珠,到底有些忌讳,便吩咐道:“晚饭我同你二爷一道吃素。”   平儿听了忍俊不禁,脆生生应下。   前头宴饮果然散了。悟空跟着姊妹们走一段,等黛玉进了潇湘馆,这才离魂往冥府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太抽啦! 昨天的营养液和地雷感谢都没有发出去,实在很不好意思QAQ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娇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翠云宫,地藏王菩萨正念经祝祷, 经案下的谛听忽而翻了个身。   “如何?”   谛听伏正身子, 凑在菩萨膝边:“心猿又生二意,恐有祸端。”   地藏菩萨一抚它额头,想起那只猴子, 合目轻笑, “且再看之。”   森罗殿上, 十王齐会。悟空懒散坐在一旁, 看着判官翻阅生死薄。   秦广王额上带汗,“斗战佛只传个钧旨,吾等必然尽心竭力,何必劳动尊步……”   每次这杀神一来,底下镇压的六道怨鬼就要闹腾不休,实在头痛。   悟空一摆手,“左右无事,终究是自己走一趟才安心。”   判官翻完草木属又验人部, 将那册子捧到悟空眼前, “斗战佛请看。”   悟空接过册子,见那金陵省贾元春的名目, 颔首道:“多谢老倌。”   判官一揩脸上凉汗,喏喏退到殿下。   十王见悟空垂目查看那贾元春的寿数,俱是摸不着头脑。阎罗王道:“斗战佛若是与她有缘法,小王倒是可宽裕她数十载寿数。”   悟空自然不是要为贾元春续命。他本就嫌弃她愚笨,偏又爱在贾家指手划脚, 几次三番让黛玉不自在,如何还肯留她。   指尖点在她名上,悟空思量如何运作。   贾元春还有七年寿数,如今得了恩宠,肚子里又有一个神瑛,小皇帝必然更加看重于她。她又出身离恨天,大小也是个小散仙,天庭灵山知道他如今混迹人间,多少要收敛一二,总不能直接去宫里摄了她心神了事。   “若是寿数不尽,可是便不会死?”   阎罗王答道:“若无妖魔神佛出手屠戮,自然如此。”   悟空一挑眉,心里有了成算。他也不多留,笑吟吟一拱手,“老孙告辞。”   十殿阎君齐齐松口气,送他出了冥府。   人走得不见身影,平等王这才敢言语,“大圣爷铁了心要破戒,灵山怎么也不责难于他?”   众王沉吟不语,轮转王道:“这不是还没有破戒,等他真犯下错处,才有说头不是?”   秦广王瞪他一眼,“你再这般口无遮拦,我等兄弟都要受你连累。”   轮转王微感委屈,“我说的是实话。他现在又不归天庭管,咱们虽惧他本领对他多有顺从,实际上也没什么职责辖制……”   泰山王叹道:“那双修妙法,若不是你说,他如何知晓这般事情?到时真算起账来,你还能置身事外不成。”   轮转王一惊,他哪料得到孙悟空竟动了凡心,好好的木鱼不敲要讨媳妇生孩子。若是灵山真追究起来……   不敢想那后果,他忙拉着哥哥们求爷爷告奶奶,“好哥哥,千万救我一救!”   都市王苦笑一声,帮着他向诸人说情,“那猴子是无法无天惯了的,却不是无的放矢的人,瞧他成竹在胸的样子,说不得这事真能教他办成了。我等不若助他一助,好歹把自家兄弟捞出来。”   十王如何商议,悟空浑不在意。他离了地府正欲往荣国府去,却见云头上站着猪悟能那呆子。   八戒谄媚一笑,擎着那钉钯对他招手:“猴哥,师兄弟久不相见,不若略略一叙别情。”   悟空轻哼一声,随他往天池而去。   小白龙与沙僧早已等候多时,见得他们来,俱是抱拳相迎。   悟空笑还一礼,寻了蒲团坐下,“盂兰会不是早已办完,怎么今日竟能齐聚在此?”   小白龙朗笑一声,执扇一指八戒,“今日这局是二师兄攒下的,我等一概不知。”   八戒招呼着几人落座,抬手斟满了琼浆,“自打当了这净坛使者,旁的好处没有,吃喝倒是不缺。哥几个有什么爱吃的,只管问俺老猪拿!”   “谁缺你这点东西。”悟空横他一眼,“不要故弄玄虚,你打什么主意,快快从实招来。”   八戒严肃道:“俺老猪这不是担心大师兄,这才找师兄弟们合计合计。”   他说得凛然,悟空却不上他当,握着酒杯轻抿一口,哼道:“你心里想什么,老孙尽知,不要拿我做幌子。那月宫里的……”   “哎哎哎!”八戒忙忙阻了他话头,“今日只谈你的事。”   “二师兄有什么隐情?”小白龙心底好奇,见沙僧也疑惑不解,忙要向悟空探问。   八戒转转眼睛,正要胡诌几句,悟空饮尽一杯,坐正了身子,“他既不想说,便不要问了。至于老孙的事,我心中有数,你们自顾自便是。”   沙僧慨然长叹:“大师兄何苦自毁金身。”   他是先学的道法,后入的佛门,一身本领的根基,仍是求道时九转练就。若是娶了妻子、泄了元阳,难保不会功亏一篑。   悟空想起黛玉就觉心中一软,轻笑道:“你看是自毁,焉知我不是求仁得仁。”   八戒咂咂嘴,试探道:“哥啊,可是心中已有章程?俺们师兄弟何等情谊,若是用的上,千万不要客气。”   沙僧小白龙一齐点头,“我等必然全力以赴!”   虽知八戒这夯货有自己的私心,见他们三人如此,悟空还是略觉感动。自己倒了酒水,扬手敬三人一杯,“如今各处尚在观望,倒是无事请托你们。”   八戒一心探问出他的打算,奈何悟空嘴紧不答,只好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悟空眯眯眼睛,“十成。”   三人一呆。八戒道:“你莫诓我!”   悟空后仰着望天际冷月,轻笑道:“何必想的那样凶险,这正果圣位不要便是。俺老孙花果山偌大家业,美猴王不好做,图这区区一个斗战佛?”   沙僧欲言又止,闷头喝干酒水,长叹不语。   八戒却不顾虑,“灵山大劫将至,你此时坠入情网,说不得也是应劫。但你这时任性,他们岂能容你?”   悟空横他一眼,“我自娶我的婆娘,与那劫数何干。左右不是我的劫,也不惧谁人容不容。”   他二人说破,小白龙按耐不住,插话道:“师兄让杨戬传话,竟是向玉帝表……表忠?”   悟空一愣,想通他话中未尽之意,大笑三声,“你却是想岔了,我只是想着大婚之日体面一些,老和尚迂腐,定然不肯为我主婚。”   沙僧听他如此说,稍稍放下心,这才开口:“佛祖有劫难,届时灵山必然大乱,天庭也会受牵连。大师兄在花果山就能独善其身吗?”   “这些话到那日再说不迟,”悟空站起身,“既要俺老孙卖命,又要摆谱让我弯腰,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何况还是不让他娶媳妇的大事。   筋斗云一翻绝尘,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那绛珠仙子,须得好生护住。”小白龙出身龙宫,所知诡计阴谋较三位师兄更多,“佛祖慈悲为怀不会出手,旁人却未必能把持得住。”   毕竟浩劫在即,力挽狂澜的关键全在大师兄。若是他破了色戒泄了金身,到时力有不逮,不知要陨落多少神佛。   众生的身家性命面前,区区一个仙子的死活,就显得无足轻重了。而能提前卜算到浩劫的,没有一个是简单之辈。   八戒苦笑一声,“那仙子若是有个好歹,也不用怕什么浩劫了,那泼猴必然先发狂性,搅个天翻地覆。应当无人这样愚蠢。”   沙僧劝道:“说不得有人犯浑,还是谨慎些吧。”   三人谈罢又是一叹,满面愁苦之色。   牵动各方暗涌的黛玉一无所觉,每日诚心抄写经文,闲时与姊妹们一处说话玩闹。   转眼到了十月里,黛玉三年孝期已满。林如海告一日假,往荣国府接回女儿。   林如海一心将女儿看作儿子教养,林家而今只他们父女两人,也不避讳什么女子不进祠堂的俗礼,带着女儿敬告祖宗。   “今日孝满,我儿当重衣华裳、饰珠翠。”林如海看着黛玉磕红的额头,轻轻把人拉起。   “哀恸已逝,为父只盼你日日安康喜乐,再无颦蹙之忧。”   黛玉噙着泪,却冁然一笑,“父亲教诲,女儿熟记于心。”   林如海牵着女儿出来,看着她在丫鬟们的簇拥下回房梳洗打扮,想起贾敏,喉头轻轻一哽。   夫人若是在世,看到玉儿如今模样,必然十分欣喜。   一时黛玉出来,长发挽作双螺,两鬓各饰以赤金攒珠流苏簪,穿一条茜色裙子,外罩草青秋衫,嫣然一笑的模样说不出的灵逸娇俏。   “一转眼竟出落成大姑娘了。”   黛玉羞赧垂首,随父亲往荣国府拜外祖母。   贾母摩挲着黛玉手背,泪眼婆娑,“我的玉儿往后都穿得鲜亮些,娇娇俏俏才合你这年纪呢。”   她端详一遍黛玉打扮,不甚满意道:“你父亲的风雅只在诗词上头,对女儿家的衣饰打扮一窍不通,还得外祖母来张罗一番。”   黛玉羞答答应下,贾母丢下林如海独坐,自己带着外孙女往内间去。   老太太命鸳鸯开了箱奁,一迭声说出一串的名目。黛玉坐在妆镜前,看那桌上一件件摆上首饰,更有几色胭脂水粉安放在旁,心下一热。   鸳鸯见黛玉看那盒子,笑道:“记着姑娘出孝,老太太早吩咐备下粉黛为姑娘妆扮。”   “呱噪!”   贾母一手握百花带,一手提飞云履,自那屏风里转出来,笑道:“玉儿来试试。”   黛玉柔顺应了,由着鸳鸯散了头发,重新挽个飞仙髻。等那汉武帝时的飞燕钗上了头,这才有些惶恐:“外祖母……”   贾母不理会她,拿那辟寒金在她鬓边比划一下,皱眉道:“这钗太过俗艳,云翠簪又嫌素净……”   她生在金银富贵窝,自小就是娇养的侯府嫡女,到了出阁的年岁,夫婿又是国公府世子。那体己的箱子里随便捡个东西出来,没有一个不是有来历有说头的稀世珍宝。   给自己亲女儿的唯一骨血,更是没有什么好吝惜的。   紫鹃看她犹豫不决,提议道:“老太太瞧玛瑙可否?”   贾母摇头,翻捡出一个红宝石海棠簪,“这个好,艳而不俗,更有一分娇俏。”   黛玉见她两个说话,偏不搭理自己,心底好笑,也不再说推辞的话。   头上妥当了,再给黛玉换上百蝶穿花的曳地红裙,外罩缃色缂丝衫,苍绿的丝绦系着水润翠绿的玉琚压住裙角,俏生生站在地上,轻盈飘逸恍似姑射仙女。   鸳鸯又取来清水给她匀面,贾母净了手,亲自给黛玉上妆。   “活的久了,不自觉就有了几项技艺。”她围着黛玉好生打量一番,点头道:“这通身的气派,才不负你我两家的门楣。”   黛玉羞怯在那菱花镜里一瞧,看那粉面桃腮、婉转风流的女子,既陌生又熟悉,“外祖母费心了。”   鸳鸯紫鹃两个拥着黛玉先给林如海看过。   林如海只摸摸女儿鬓发,笑道:“你母亲从前就是这般打扮,玉儿还记不记得?”   贾母嗔他一眼,“她才好了,你又招她伤心。紫鹃快带着姑娘往园子里去,给姊妹们看看,才不负外祖母心意。”   黛玉又往大观园去见姊妹们。   她本就生得娉婷袅娜,这一盛装立时艳光四射,姊妹们拉着她上下细瞧,一时赞不绝口。   悟空与她四目相接,只觉心底滚烫。   黛玉出孝后几日,这夜星河满天,离恨天赤瑕宫百花齐放,香氛一直飘往下界,萦绕在紫禁城上空。   凤藻宫里灯火通明,宫人们忙而不乱,天子却还是心烦意燥。   殿内女人的叫声阵阵传来,想起晚膳时她忽然半裙染血的模样,越发坐不住,“太医怎么说?”   皇后劝慰道:“贤德妃头一胎,总是慢一些,有陛下坐镇凤藻宫,必然会母子均安。”   皇后大度宽厚,反勾起天子愧疚,“当初梓童分娩,朕却在外赈灾……”   皇后微微一笑,眼角现出几条细纹,“陛下为上皇分忧,总不能抛下国事,臣妾明白的。”   潜邸时郁郁不得志的记忆涌上心头,天子拉住发妻素手,默然不语。   皇后羞怯垂首,脸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殿内元春忽而引吭尖利一叫,唬得天子心悸不止,正要喝问太医,里头蓦然响起婴儿啼哭。   “好香啊――”   不知道哪个宫娥感叹一句,天子环视四周,院内刚打了果实的石榴树正缓缓绽开红花。   皇后一指院墙,惊愕失色道:“这才十月里,梅花怎么就开了……”   宫人们暗自称奇,顾念着规矩体统不敢放肆,天子却已是心神一震。   满宫花香缭绕,亲眼见证奇花异草葳蕤生光,耳闻隐隐梵音,他对着天际凉月肃整仪容,拱手长揖到底。   “天赐麒麟儿,朕必不负上苍厚意!”   皇后如遭雷击,身子轻轻一摇晃,撑着女史站稳脚跟。   “臣妾恭贺陛下,喜得麟趾龙种。”   南风徐徐吹起,才绽放不过一刻钟的琼葩瓣瓣凋零,落红阵阵,满天飞英。   天子心中震撼,面上勉力绷紧,扬声问:“孩子如何,贤德妃可好?”   殿门开出一角,抱琴怀抱婴儿出来。襁褓里的男婴混沌未开灵智,尚在咿咿啼哭,却生得粉雕玉琢,眉翠唇红。   天子越发深信此子不凡,伸手将孩子接过,见他不哭了,哈哈笑道:“父子连心,是个孝顺孩子!”   皇后凑过去看孩子,抱琴跪下道:“贤德妃生产脱力,怠慢陛下娘娘,还请恕罪。”   皇后亲自把人拉起来,笑道:“你伺候贤德妃尽心,本宫有东西赏你。快去看看你娘娘,荣国府还得去个信儿,让他们都沾沾喜气。”   元春灌了一口参汤,悠悠醒来,盯着百子千孙的帐子怔怔出神。产婆正为她处理身子,木钝钝已不知道疼。   “孩子……”   她焦急想知道男女,偏说话有气无力。抱琴刚进来,忙蹲在她榻边答话:“小皇子很是康健,圣上亲自抱着。”   元春点点头,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抱琴瞧着褥下的腥红就觉酸涩,帮着给她擦了身子,拉那领头的魏产婆去一旁说话。   “娘娘的身子……”   魏氏是王家送进来给贤德妃接生的婆子,身家性命全在王子腾夫妇手里,不敢不尽心。   闻得抱琴询问,她左右瞧一眼,压低了嗓音:“瞧着……不大好。”   抱琴心一揪,“可是那药?”   自太医诊出男胎,贤德妃就苦心孤诣谋求圣心。产期原本还有几日,是她一心为腹中孩子增加筹码,特意挑了皇上生母的诞辰,又有心让皇帝怜惜她产子不易,故意求了他陪着用晚膳,再事先偷偷喝下了药汤。   皇上今日胃口极好,有道素三鲜很合他脾胃,偏偏放的有些远,他又不耐烦宫女伺候布菜。娘娘就亲自起身为他夹取,不知何时破了羊水,污血顺着腿流了一地,皇帝吃了一惊,连金筷都掉了。   产婆是早就养在殿里的,请脉的胡太医也早早被收买,本是万无一失的安排,谁知却出了纰漏。   ――贤德妃娘娘难产了。   孕妇用药本就需要小心斟酌,平日有个头疼脑热,用什么药材都要太医院几次商议,这回却是她们擅自偷煎的催产药汤。   这难产的缘由若是追究起来,难说不是那药的缘故。   想起方才贤德妃血崩难产的场景,魏氏瑟缩一颤,不敢言语。   幸而这胎是个皇子,若是个公主,让贤德妃知道往后再不能生育……   报喜的消息传到荣国府,悟空猛得从床上坐起。   这就生啦?掐指演算一番,知道是贾元春刻意早产,悟空冷哼一声,倒头继续睡觉。   他还想借着分娩的时候让贾元春昏睡七年,等着寿终正寝,而今看她自己倒腾了一身病,往后缠绵病榻,倒是不用他费心了。   第二日一大早,天子派人到荣国府传恩旨。满府男女都受了赏,王夫人作为贵妃生母,从五品宜人一跃成为一品夫人,是而今府里第一得意人。   老太太领着两府太太进宫谢恩,晚间出宫时,王夫人却没有一道回来,而是留在凤藻宫陪伴元春。   贾母几人脸色已不是初初入宫时的欣喜激动,反而多了三分隐晦的苦意。   悟空不关心这些,骑着自己的小白马NN护送黛玉往林府去。   林如海每五日就可休沐一日,有时公务绊住脚、无暇上门亲自去接,就由悟空送黛玉回家,顺便请教学问。   林如海见他上门,先把人发配到书房和田远志等人说话。等黛玉在丫鬟们的搀扶下踏出马车,自己牵着女儿朝后院走。   悟空看着老岳父把妹妹带走,一高一矮两个背影渐渐隐没看不见,心底就有些酸。   田远志看他情绪不高,捻须笑道:“你们府里有大喜事,怎么你竟愁云惨淡的?”   神瑛出生是什么喜事?按这辈分倒是不怕他惦记黛玉了。可老岳父护食护得紧,自己也不敢明着惦记啊!   悟空叹一声,从袖里取出老岳父留的课业,“先生且帮我看看,有哪里还需改进,我先改了,省的姑父一会又骂我。”   “怎么还叫姑父?”田远志将那课业展开,“你正经行了拜师礼,往后要叫林公老师。”   悟空嘿嘿一笑,含糊道:“叫姑父叫顺嘴了。”   悟空一生两个师父,一个是传他无上道法却撇清关系的菩提祖师,一个是五行山下救他脱离禁锢的金蝉子。   至于林如海,好好的岳父不当,当什么师父呢!   林如海听个正着,进门笑道:“这些繁文缛节上头无须太过计较,还是多花心思在八股文章上吧。”   田远志已看完悟空那文章,递给林如海再看,“瞧着倒是长进了。”   林如海果然也点头,“如此,只等府试了。这些刻板文章不必再用心钻研,读书人凭此荣身入仕,却不能把文行出处看得太轻。”   他是文人的心性,虽考中探花,实际很是看不上八股文章。   正巧悟空也不耐烦写那些颂圣的马屁文章,乐呵呵应下。   若是幼子尚在人世,应当也是这样聪慧颖悟的孩子。林如海叹一声,又开始轰人:“你们府上正忙乱,不要在我这里躲懒,快快回去。”   老岳父嫌弃他打扰他们父女团聚,悟空哼哼唧唧出了林府,NN骑着马回贾家。   头上忽而有人喊道:“下方可是宝二爷!北静王请你上楼一叙!”   悟空皱起眉头,抬眼在那旗招空隙里瞧见水溶那张脸。下马把鞭子丢入茗烟怀里,悟空在那酒肆招牌上一扫,嗤笑出声。   这不是上回薛大傻子请客那地界!   顺着那楼梯拾级而上,悟空正琢磨着把北静王也打一顿,依着贾元春如今的脸面能不能把自己保下来。一抬眼发现薛蟠正谄媚奉承北静王,不由挑眉。   这酒楼仿佛是薛家的产业,难怪北静王会搭理这薛呆子。   北静王拍拍身旁座位,对悟空笑道:“小王才从淮扬回京就巧遇贤弟,可见真是有缘。”   悟空也想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大喇喇落了座,见薛蟠不自在地干笑,便一指另一个陪坐的蓄髯男子:“这是哪位大人?恕我眼拙,这厢有礼了。”   北静王道:“你不认得他,他和你们府上却还是同宗呢。姓贾名化,表字时飞,论起辈分,与政公平辈。”   贾雨村忙欠身拱手,“寒枝不敢轻狂,宝二爷龙章凤姿,你我只平辈论交,叫我雨村便是。”   悟空噙着笑意,心底明了这是那个受甄士隐庇护却恩将仇报的小人,对北静王这堆人愈加看不上。   老岳父还是要加把劲才是。   “宝玉跟着林大人向学,而今可有进益?”   北静王道:“雨村先生还曾做过林大人家的塾师,林大人回京后公务繁忙,还不曾去他府上拜会。”   贾雨村道:“难得王爷还记得。当日雨村失了官位,各处游览山河,贫病之际得林公聘请,更亲笔荐我上京拜见政公,实乃大恩人也!”   上一个“大恩人”甄士隐还不知道在哪里疯癫,悟空可不想他惦记上老岳父,因而说道:“老师如今一举一动都惹人注目,为避嫌从不私下结交官员。贾大人与老师君子之交,何须在意虚礼。”   贾雨村点头,奉承道:“小小年纪已有如此心胸见地,可见确实‘名师出高足’。”   悟空手指在膝上点点,耐心听他们说话。   土地公接了钧旨,暗中派遣山精鸟怪监视这几人。   第二日山精来报,贾雨村直接登上荣国府大门,和贾政在书房里相谈甚欢。   悟空嗤道:“贾老儿官还没贾雨村大,巴结他干什么。”   土地道:“大圣忘了,贾政的女儿才生了皇子。那神瑛侍者在赤瑕宫专管照拂花草,他而今投胎,那些草木也多情,全都下界庆贺,阵仗就大了一些。他又得大圣一缕佛气,降生时天有异象,人间皇帝亲眼目睹,很是看重于他。贾政大小也是个国丈哩,靠着女儿外孙,怎么也饿不死了。”   悟空一想贾元春封妃时,黛玉还戏称自己国舅,也就不理论这些,问道:“上回甄家的人可有什么蹊跷?”   他忙着讨好老岳父,顾不上这些杂事,便全权交给土地盯着。   “王氏收了甄家十数万的金银,”土地道:“甄家要是倒了,这就是隐匿赃款。”   悟空眼一转,嘿嘿笑道:“这岂不是便宜了老孙!”   土地公心领神会,苦笑一声,桃杖在地上敲敲,将那十数口大箱子移到房里。   大圣爷这都成佛了,还是改不了顺手牵羊的习惯。   悟空一一揭开箱子瞧瞧,拍腿乐道:“这可都是俺老孙的聘礼了。”   反正甄家将要败了,若是有人来讨,只管问王氏要钱,和他可没有半分关系。   挥手把箱子收了,悟空谢过土地,倾耳听贾雨村和贾政说些什么。   一连都是贾雨村贺他得了外孙,又说宝玉将来为官做宰、称量天下。马屁拍得贾政飘飘然,直说要把贾雨村引荐给王子腾。   王子腾是个短命鬼,悟空并不在意此人。贾雨村禄气上升,想来还能借此更进一步,就是不知道贾政这个“大恩人”又是什么下场。   贾政挥毫写下荐信,贾雨村再三谢过,踏出荣国府府门才缓缓露出一个奸雄的狞笑。   贾雨村表面功夫做的用心,贾政一心以为他是一个不得世人赏识的赤诚君子,而自己就是慧眼如炬的稀世伯乐。   而今女儿诞下皇子,那孩子日后怎么也是个王爷之尊,到时自家就是王爷的外家,真正成了皇亲国戚。   深觉无愧祖宗,贾政愉悦地往赵姨娘处去。   他在姨娘处寻乐,王夫人看着女儿却觉满心愁苦。   元春一日里总有大半时日在昏睡,即使醒着也恹恹恍惚,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宫里规矩大,轻易不能落泪。王夫人强忍着悲痛,只背地里喝问抱琴:“娘娘入宫前我怎么交代你的?你老子娘金山银山用不尽,你就是这样回报我、这样照看娘娘!”   抱琴不敢辩驳,闷头听她责骂。实际那魏婆子、催产药、皇上生母的八字,哪一桩哪一件,不是经了二太太的手送进来的?   里间小皇子啼哭起来,王夫人这才止了斥责,转身去哄外孙。   这孩子乳名叫梵哥儿,还是皇上亲自取的,只因他和亲祖母同一天生日,肩上又有一个“d”字。   王夫人忆起抱琴所言,亲亲外孙诞生之时满宫异象,天边更有梵音渺渺。暗觉自己平日礼佛诚心,必然感动了佛祖,这才赐予座下童子,投胎在女儿腹中。   帮着奶母好歹把孩子哄睡,王夫人坐在一旁擦汗,暗道:“难怪常言说‘外甥像舅’,我看着梵哥儿,就想起当年宝玉刚出生的时候。”   这孩子若不是没有胎里带来的通灵宝玉,活脱脱就和宝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娘娘醒了!”   王夫人还在畅想这孩子的未来,听到此言忙抬步去看女儿。   元春就着抱琴的手喝下半碗固元汤,见了王夫人便招呼她坐到榻边,“你们都下去,照看好殿下,不可轻忽。”   宫人们鱼贯而出,元春挣扎着坐起身,半靠枕上:“太太,本宫母子而今险矣。”   王夫人睁大眼睛,“娘娘怎么说这样的话?小皇子生来异象,圣上又疼爱他,你们母子往后只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元春垂眸,“我的身子坏了,只看熬到什么时日罢了……”   不料她竟说出这样的丧气话,王夫人哭道:“娘娘年华正茂,不好做这悲谶。这宫里数不尽的仙丹妙药,只调养几月,必然会痊愈……”   元春叹一声,打断王夫人的话,“为了梵儿,本宫总要挣扎着多活几年,只是终究要为日后多做筹划。”   王夫人心惊肉跳:“娘娘预备做什么打算?”   “家里姊妹,惜春年小又是东府里的,略过不提也罢;探丫头机敏才思是三人之最,但她投在赵氏肚子里,为了太太也不能选她……”   元春一连说了一串话,气虚有些喘不上来,略歇一歇,才继续道:“二妹妹温柔娴静,想来能善待梵儿,但她生性怯弱,恐在这宫里寸步难行。又有府里那爵位……若是迎丫头站住了脚,论正统,宝玉哪抢得过琏儿?”   王夫人掩面哽咽,“娘娘是皇子生母,谁能待他如娘娘用心?与其托付旁人,不如自己振作起来,好生将养。”   “这话也只是先和太太提一提,若是能活,谁又想撒手?”   元春望着帐顶,眼角划过两行清泪。   好容易熬到如今成了贵妃,恩宠孩子都有了,但凡再撑个十年,斗倒了皇后和太子,这天下便是自己母子二人的囊中之物。   偏偏人心不足,喝了那催产的药汁子,而今坏了身子,一切都成了空谈!   元春无声悲泣,勾起王夫人心事,两人执手相对落泪。   “珠儿已经去了,我膝下只娘娘和宝玉两个。宝玉人大心大,早把亲娘忘到脑后,满眼只看得见林丫头……”王夫人呜咽不绝,“而今娘娘又说这样的话,我竟孤苦半生没个指望了!”   元春一想林家那个招赘的条件,冷笑道:“不把林如海父女收服,本宫死也不甘。”   林丫头年少不知事,宝玉那样的人品才貌,何愁不能笼络她的春心。到时候她自己要嫁,林如海还能狠下心不准?那仙人不是说要好生照拂于她么,宝二奶奶都给她做了,往后荣国府都是她当家做主,又有什么不满足。   元春粉面肃杀,唬得王夫人心一跳,忽又听她问道:“宝丫头还在府里住着?”   “娘娘恩典姑娘们住在省亲园子里,宝丫头选了蘅芜苑。”   王夫人想起薛蟠就有些愤怒,“蟠儿母子而今都在外头住着,说是奴大欺主,生意一年不似一年。偏哥哥不在京里,我也懒得管了。”   贾政的帖子被老太太看得死紧,她就是有心也无力,更别说无心。   元春轻轻一笑,指尖在被面上点点,“宝丫头倒是比迎春更合宜。”   薛家不成器,她能指望的就只有自家和王家,不愁她不用心顺服。她又是那样的肌骨容貌,看着也不是没有城府的蠢货,竟是上佳的好人选。   王夫人一惊,“可宝丫头终归不姓贾,看着又好生养,总会有自己的孩子!”   元春凤眼斜飞,曼声道:“本宫不让她有便是。”   王夫人心下骇然:“娘、娘娘……”   “皇上还不知道本宫的身子,胡太医已研制了药丸,三五年总能撑住。但凡本宫活一日,这后宫的恩宠就没人能越过我去。”   “太太只需好生调理宝丫头,要用她时若是不成样子,本宫也不好开口。”元春困顿躺下,只觉头疼欲裂,“太太且出去吧,本宫要睡了。”   因元春早求了恩典,王夫人得以在宫里照顾女儿五日。等到了时日出宫,当即要叫宝钗来荣禧堂说话。   宝钗却不在蘅芜苑,而是和姊妹们都聚在黛玉的院子里。   彩云才进潇湘馆,见姑娘们都围在廊下说话,个个神色焦急。   她不好贸然上前,只问雪雁:“姑娘们这是怎么了?”   雪雁叹道:“还不是那飞琼儿,好端端的竟不肯吃东西,硬生生饿瘦了一圈。”   “可是宝二爷送林姑娘那只鸽子?”彩云奇道:“素日你们常说它胃口极好,怎么会突然绝食起来?”   “这哪闹得清。几个姑娘帮着出了一圈的主意,全不见成效。”   探春一打眼看见彩云,朝她招手,“姐姐可是有什么事?”   彩云行个礼,笑道:“太太回府了,要寻宝姑娘说话。”   宝钗一怔,轻捻帕子,“既是如此,那便去吧。”   等两人出了院子,惜春道:“太太悄没声息回来,也不说给老祖宗请安,也不告诉咱们一声,就急吼吼找宝姐姐去,可别是有什么坏事儿。”   迎春正拿草根逗飞琼儿,闻言轻轻拍惜春一下,“太太的事,轮不到咱们说话。”   黛玉也觉蹊跷,却又不能跟上去,便想着等宝钗回来问一问她。   飞琼儿在巢里闷头哀鸣,如何逗弄都一概不理。迎春道:“既是宝玉送的,说不得还得找他。”   “二哥哥在怡红院读书,我去叫他!”   惜春领着入画提腿就往怡红院跑,黛玉迎春两个相视而笑,“这个四丫头……”   悟空当然没在读书,他隐匿了身形坐在潇湘馆的粉墙上,静静瞧黛玉和姊妹们说话。   惜春气喘吁吁跑到怡红院,小红一指书房:“二爷在里头呢。”   悟空在案边装模作样写几个字,等惜春把来意说了,严肃点头:“那咱们去瞧瞧。”   惜春领着他往潇湘馆去,路上抱怨道:“二哥哥现在都不和姐妹们一处玩闹了。”   悟空哄她道:“男女七岁不同席,我不避讳着些,家里这么多姑娘,旁人要说闲话的。”   这个“旁人”特指林如海。   惜春无言辩驳,就有些闷闷不乐,也不跟他说话了。   迎春见他们回来,忙把悟空拉去看飞琼儿:“林妹妹急坏了,你快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本终于入V啦,开心心 (*^^*) 谢谢大家的支持和厚爱,往后的日子只能靠日更和爆更回报啦! 抱住rua头~   第38章      宝钗随着彩云走过长长的甬道,目光在那赤金九龙青地大匾上扫过, 踏步进了荣禧堂。   王夫人在东边耳房里等着, 见她来,先命人上了茶水点心,这才满眼慈爱地牵起宝钗的手。   “你妈妈哥哥都在外头, 一个人在园子里住得惯不惯?想什么吃的玩的, 只管打发莺儿来回我, 娘娘还记挂着你呢。”   宝钗柔柔一笑, “姨妈说哪里话,我在这里和姊妹们一处做伴,并没有不自在,也不缺东西。娘娘才生产,调养得如何?”   王夫人拍拍她手背,“娘娘一切都好,只是她与我说,宫中不见自家亲眷, 略略有些寂寞。”   宝钗心中一动, 又听王夫人道:“你才来时我就说,这模样品貌, 把我们府里的姑娘们都比下去了。”   “姨妈疼我,看我自然千好万好。”宝钗垂眸一笑,“姨妈才回来,可要歇歇神?”   王夫人叹口气,“不过略坐坐换个衣裳, 还得去老太太房里请安。宝丫头也跟着我一道去吧。”   宝钗应下,看着彩云金钏儿几个围着王夫人忙碌,一打眼瞧见远远站在墙角的袭人。   袭人看着消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像从前红润。她在荣禧堂领个二等丫头的差,再不是怡红院意气风发的大丫头。   人生的际遇便是如此,若不能一日比一日好,便只会渐渐颓落下去。宝钗撇开脸,静静望向窗外。   院角那株大梧桐树被秋风吹得簌簌直响,落叶被风卷着,片片掉入尘土,只有一片金色的叶子打着旋儿,蝴蝶似的高飞入云中。   宝钗看得怔住,喃喃自语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王夫人换好了衣裳头面,听她说话,笑问道:“宝丫头念的什么?”   宝钗敛眉,柔顺答道:“想起几句诗。姨妈穿戴妥当了?”   王夫人伸手一拉宝钗腕子,踏步从后廊往上房走。   老太太歇晌刚醒,见她们来,便道:“宝丫头去姊妹们那玩去,我们老婆子说说话,你在这里闷得慌。”   宝钗温声应了,又往潇湘馆去。   丫头们悄没声息地出了屋子,堂中只余她们两人。王夫人一抹眼角,“老太太,媳妇儿出宫时,娘娘嘱咐我两句话。”   贾母摩挲佛珠,轻合着眼睛,“你把宝丫头带来,可是已经定了?”   不料她一见宝丫头就看破了自己心思,王夫人暗道果然人老成精。   “娘娘念着小殿下,总要寻个放心人。家里姊妹们都是骨肉至亲,自然千好万好。只是娘娘自己在宫里见不得亲人,便不欲再教姑娘们吃这苦头……”   贾母不耐听她说这些场面话,端起茶盏轻呷一口,“薛家愿意,就都随你们。”   娘娘主意大,又不肯听劝,她点不点头都是一样。   王夫人得了准信,急着和薛家通气,忙退了下去。   贾母后仰着靠在椅背上,轻轻叹口气。两个玉儿的亲事不成,娘娘生产又伤了身子,家里老爷太太们各有心思,竟没有什么指望了。   潇湘馆凤吟细细,姑娘们眼巴巴瞅着悟空。   飞琼儿不敢在悟空面前放肆,强打起精神扑棱两下翅膀,又垂头窝在巢里。   惜春忙问:“二哥哥,飞琼儿这是怎么了?”   黛玉眉上笼着轻愁,望着悟空一言不发。   袖里弹出一缕精气,悟空宽慰道:“许是闷着了,放它出去飞两日就好。”   小鸽子精化形都不会,就一心想讨个伴儿下蛋孵崽,不被拒了才怪呢。偏它心气大,自己把自己气病了。   悟空心底好笑,把飞琼儿拎起朝空中一掷。念着它为黛玉送信的功劳,且助它一助便是。   飞琼儿很快飞得看不见,黛玉探头望了一会,被惜春拉进屋里。   “难得二哥哥不闷在房里看书,林姐姐快把姑父搜罗的那些玩器找出来!”   悟空久不来潇湘馆,黛玉还有些不自在,吩咐雪雁取了箱笼里的东西铺排在桌上,这才低声问他:“可扰了你读书?”   “书已读得够多了。”悟空怕黛玉和自己生疏,忙一拉她袖子,“妹妹每日都做些什么?”   黛玉轻轻红了脸,抽身往探春身旁凑,“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林姐姐还没有请我们去林府看过呢。”惜春拉着悟空也坐下,双手托腮,“我听雪雁说,林姐姐的院子可好看了。”   黛玉正拨弄九连玉环,看几人都有些意动,点头道:“我问一问爹爹,选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邀姊妹们去逛园子,把云丫头也请上。”   姑娘们一向少出府门,闻言都有些欣喜,叽叽喳喳说起外出的衣裳穿戴。   悟空这才偷着空隙,朝黛玉道:“我让小红送的东西,妹妹喜不喜欢?”   想起内室那些衣料钗环、古籍玩物,黛玉双颊酡红,小声嗔道:“我不缺这些东西,何苦送那么多……”   “我的东西和旁人的不一样。”悟空嘀咕一声,又道:“你邀姊妹们去玩,带不带我一道?”   他凑得近,说话的热气搔得黛玉耳朵痒痒的,她略偏一偏头,也不看他:“你又不是没去过……”   悟空摇摇她云袖,“那又不是妹妹下帖子邀的。”   他二人昵而不狎,情致自然,三春看在眼里,俱是掩唇轻笑。   外头忽报:“宝姑娘来了!”   黛玉忙起身去迎,牵着她往堂内走,“二舅母寻你何事?”   宝钗在她掌心一握,朝三春笑道:“我走时还围着那鸽子一个个愁眉苦脸,现在又都高兴了。”   探春把飞琼儿的事说了,又问起王夫人。   “姨妈给老太太请安呢,这会子不知道有没有回去。”   迎春便站起身,“该去太太那里请个安。”   悟空看出黛玉和宝钗有话说,忙站起身:“我也一道去。”   紫鹃雪雁两个收拾东西,黛玉拉着宝钗进了内室,“我瞧着你脸色不大对,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宝钗见她案上摆了一架焦尾琴,伸手轻轻一拨,“倒不算是坏事。”   黛玉蹙眉沉思片刻,心底忽的一动,“可是宫里大姐姐……”   宝钗徐徐弹了一段小调,这才道:“姨妈没有说透,但‘闻弦歌而知雅意’,我妄自揣测,恐怕是有意让我进宫去。”   “我去找爹爹!”黛玉握住她的手,只觉掌中一片冰凉,“我爹爹或许会有法子,实在不行,就去求求老祖宗。你是薛家的人……”   宝钗按住她的手背,与她坐在床边,“我愿意的。”   见黛玉睁大眼睛,宝钗拥着她的肩轻轻一叹。   “你晓得的,我上京来本就是为了小选,后来因我哥哥那案子……我们家什么光景,你也是知道的。我哥哥是个浑人,便只有靠我了。”   黛玉捏紧了帕子,“你冰雪聪明,我不信你猜不透这里头的缘由。”   “借着我争宠,或是有什么旁的打算,这又如何?”   宝钗扬眉轻笑,颇有意气风发之意,“她不选二丫头,不选探春,便是我有比她们强的长处。”   黛玉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宝钗。   她看起来总是端庄柔顺、无欲无求的,一眼望去就知以太姒班昭为则,言行举止从不出格半分,持身仿佛古之君子。   这是她第一次在宝钗眼里看到毫不掩饰的欲望。   “我同你不一样,”宝钗一抚黛玉头发,“你是伯夷叔齐的志向,我却是一介俗人。”   “人世走一遭,若是庸庸碌碌地荒度了,深觉辜负我这天成的才貌。”   她说着又是一笑,“怪道你素日傲气,原来自傲自矜竟如此痛快!”   黛玉白她一眼,“你既然有这样的志向,我也不枉作小人,只望薛大姑娘往后青云直上,顺心如意。”   “真真是林丫头,这就恼了。”宝钗在她鼻上一刮,笑颜如花,“我们是君子之交,往后宫闱重重,虽不得相见,总还是记挂着你。”   “顾好你自己便是。”黛玉垂下头,心底深觉感伤,“那不是什么好去处……”   晚间薛姨妈来接宝钗,说是家中有事,姊妹们匆匆话别,看着她登上了马车。   “怪了,宝姐姐明明只是回家一趟,倒有些像是再不见了……”惜春念叨一句,又抛之脑后。   探春略有猜测,沉默不说话。   黛玉轻轻一拉悟空袖子,两人顺着蜂腰桥慢慢走着,小红紫鹃远远跟在后头。   “妹妹有什么心事?”   悟空偷着拉了黛玉的小手,心虚地四处张望,“妹妹说出来,我必然帮你解决了。”   黛玉挣一挣,见他握得紧,羞赧地垂了袖子,“并不是我的事,是为着宝姐姐。她……她要入宫去了。”   悟空一想贾元春,立刻明白宝钗这遭是为了什么。   “妹妹素日和她要好,宝姐姐的心事,你难道不知?”悟空拉着她坐在池边凉亭里,轻轻搓搓她的手,“若是不让她去,她不会甘心的。”   说到底,人各有志罢了。   黛玉并非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一想当初贤德妃省亲的盛况,再看她而今初初产子就忙着寻人固宠,心底实在担忧宝钗。   悟空壮着胆子在她眉间一抹,见黛玉眼里羞怯张皇,忙解释道:“妹妹蹙眉就不好看了!”   黛玉把人一推,站起身就往回走,“我不好看,你自寻好看的去。”   悟空心底好笑,快步追上去把人拦下,“好妹妹,你饶我一饶,我还有东西没给你。”   黛玉啐他一口,好歹站住脚不走了,“你有的宝贝我就没有不成,谁稀罕呢!”   悟空自怀中取出一个镯子,郑重套在黛玉腕上,“妹妹每日把它戴在身上,就是不辜负你我的心意……”   他的指腹擦过腕上肌骨,黛玉羞恼一跺脚,掩面就走。   “姑娘慢着走!”   黛玉走得快,紫鹃怕她脚滑跌了,忙追着去扶。   两人片刻就走的看不见,小红请示道:“二爷可要送送林姑娘?”   再去她就该真恼了。悟空笑一声,摇摇头:“回去吧。”   云头上,一条身负金光的银龙翻腾几下,去鳞化角幻出一个俊俏的青年。   “我瞧错了?”小白龙指尖在折扇上一挠,“那镯子仿佛、仿佛是观音菩萨给大师兄的三根救命毫毛!”   八戒驾着云来和敖玉交接,见他抠着扇面喃喃自语,大步流星上前问道:“可是那绛珠仙子有什么不测?”   小白龙见他来,忙道:“我瞧见大师兄把救命毫毛炼化成个镯、镯子!”   八戒一呆,“这泼猴草莽出身,除了那块定海神珍,并无别的法宝傍身,只有菩萨当年所赠三根救命毫毛。”   靠着这毫毛,西行路上不知化解了多少磨难,猴子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宝贝。   “大师兄送给绛珠仙子的转世了!”   八戒一抹脸,拍着小白龙的肩膀道:“叫上老沙去我哪里吃酒,再不用轮值护卫林黛玉了。”   猴子把那宝贝都给人家防身了,他们还保护个屁!   谁再来谁是呆子!呆子!   小白龙还有些恍惚,“大师兄铁了心要娶亲,咱们往后真多个嫂子?”   一想灵山满天的佛陀,往后盂兰盆会众佛齐聚,大师兄还带个家眷……   “定情信物都交出去了,这嫂子已是板上钉钉,你还是想想送什么贺礼给他。”八戒哼一声,“那泼猴眼尖得很,寻常东西不好打发。”   小白龙挠挠头,四海龙宫里的宝贝倒是不少,却都是大师兄挑剩下的。该送些什么才能不失礼……   那头紫鹃追着黛玉回了潇湘馆,雪雁见她们两人气喘吁吁,忙按着都坐下,斟了两杯清茶。   “好端端去送宝姑娘,怎么这样狼狈地回来?”   紫鹃喘匀了气,服侍黛玉喝了水润喉,这才道:“姑娘和二爷说话,一时恼了。”   她瞧着宝二爷像是给姑娘戴了个什么东西,但这事到底有些逾矩,事不传六耳,不便再告诉雪雁。   雪雁见姑娘脸红红的,只当她是累了,忙吩咐小丫头备水,“姑娘洗漱了躺下吧,我给你揉揉腿肚子,仔细明日泛酸。”   黛玉一笼袖子,垂头道:“我自己去洗,你们也早点躺下。”   见姑娘匆匆转到屏风里,雪雁疑惑道:“怎么今日不让伺候沐浴了,姑娘那香露还要调配……”   紫鹃笑一声,劝道:“姑娘大了,你就随她去吧。”   雪雁一撅嘴,“家里还有两个见天地讨好姑娘,我再不紧着些,姑娘就要被青鸢她们笼络去了。”   她两个在外说话,黛玉匆匆盥洗了,和衣躺在榻上,借着透入帐中的亮光瞧那镯子。   镯子碧莹莹的,里头仿佛天然有着草叶纹路,竟成个缠枝连理的花样。   “什么劳什子呢,呸!”   黛玉把东西往锦被上一丢,辗转了两次,又偷偷放到枕下,绯红了耳尖。   悟空坐在她屋顶,听着里头终于静了下来,勾唇缓缓笑开。   人定时分,各处都已歇下,薛家母子三人却还在说话。   薛蟠虽是个无法无天的浑人,待宝钗这个妹妹却很有兄长的情谊。听母亲转述了王夫人的话,当即拍桌反对。   “姨妈连句准话都没有,便要妹妹闭门学规矩,连亲事也不叫说。”薛蟠插着腰,大步在堂下转圈,“若是到时她们改了主意,妹妹蹉跎得大了,高不成低不就,岂不委屈了她!”   薛姨妈本觉是天大的好事,让他一说又有些迟疑,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没了主意,“宝丫头,你自己怎么说?”   宝钗自忖,以自家门楣也说不到合意好亲,倒不如搏一搏,若是上天垂怜,说不得别有一番造化。   薛蟠见妹妹点头,越发焦躁,“妹妹,你可不能糊涂!姨妈连个时日都没说,谁知道是三年五年还是十年,你已经十三岁了!”   “哥哥,”宝钗沉静望他,“以你之见,不入宫,又说到谁家去?”   她抛却了女儿家的娇羞,直言道:“父亲去后,家里每况愈下,靠你连守成都勉强。舅舅不在京,咱们原还靠着姨丈照拂,而今你得罪了姨妈,又在忠顺王爷那里挂了号,全靠北静王周旋保全。咱们家这个样子,我能说些什么好门第的公子?”   “那冯紫英至今还没有说亲事,再有那仇都尉的儿子……”薛蟠凑近她,“我素日与他们好,你若是有意,我就去寻他们透个信儿。”   宝钗冷笑一声,“吃几回酒就叫好?他们但凡真把你看作个人物,也不会在外头编排我的歪话!”   薛蟠让她说得讪讪,臊得脸皮通红。   “我的名声已让你糟践坏了,除了入宫,还有什么活路。”   宝钗叹一声,一锤定音:“便由着姨妈安排,什么时候宫里娘娘宣召,就什么时候去给她做马前卒。但凡我有两分运道,日后出息了,咱们家就还可再续几代富贵,我也算对得住父母慈爱教诲。”   以贵妃表妹的身份进宫,岂不比小选当公主、郡主的伴读好了很多?   宝钗拿定了主意,自此闭门不出,由那宫里出来的嬷嬷日夜教导,只图来日。   莺儿香菱两个回蘅芜苑收拾东西,姑娘们在园子里听了消息,忙去问询。   莺儿盈盈下拜,答道:“我们姑娘胎里就带了热毒,如今忽又犯了,怎么也调理不好。大爷找了那游方的医士来瞧,直说这病要好,需得常年茹素闭门,不好再借宿这府中了。”   三春面面相觑,见她们实在忙乱,也不好再留着,转头往上房去。   出了院门,惜春道:“林姐姐刚来时,仿佛也是这个说头,不能见外姓人呢。”   黛玉叹一声,“她既是搬出去,就别再议论了。”   探春便把话头往旁的地方引:“林姐姐说要下帖子邀我们去林府逛园子,怎么这许久也不见动作,可别是想赖账?”   惜春忙歪缠着黛玉,非要她今日就把帖子下了。   正闹腾得欢,忽听有人道:“琏二奶奶发动了,快去告诉老太太请太医!”   探春心一惊,“凤丫头这才八个月,怎么就发动了?” 作者有话要说:  滴―― 今日份五千字已送达!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布谷布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凤姐汗湿了鬓发,口里咬着一截软木, 只偶尔发出几声痛吟。   平儿双眼肿成了桃儿, 守在榻边握紧她的手,哭道:“奶奶疼得厉害就抓我,仔细咬到舌头。”   稳婆在一旁急得直摇头, “奶奶收着些力, 不可生得太快!”   妇人生产, 忌慢也忌快。慢了恐夭亡弱子, 快了却易撕裂母体,血崩丧命。   凤姐腹痛难忍,心底又熊熊烧着把火,牙齿在那软木上扎出一排啮痕。   “大太太叫平儿姐姐!”   凤姐脸若金纸,眼看就差一口气悬着。平儿强硬道:“去回大太太,就说我走不开,等二奶奶生产完再去请罪!”   丰儿“哎”一声,自己也掉了泪, “我去给姐姐顶一顶, 千万照看好奶奶。”   她们奶奶一向阎王似的,几时有这样软弱狼狈的样子。看惯她威风八面, 乍然这样的凄惨,真让人不落忍。   丰儿出了屋子,迎面撞见鸳鸯扶着老太太进院子。   “这时候不伺候着二奶奶,却要往哪里去?”   “大太太找平儿姐姐说话,平儿姐姐抽不得身。”   鸳鸯看她哭的伤心, 又听着那屋里痛呼不绝,请示贾母:“老太太,这可如何是好?”   贾母只把眼一瞪,朝个小丫头喝道:“让老大媳妇滚过来!”   丰儿忙在廊下设了座,备上茶水果品,“老太太。”   贾母坐了,让鸳鸯去催催太医,这才问:“好端端的,凤丫头怎么就发动了,你二爷哪里去了?”   丰儿咬紧了菱唇,跪在地上闷声哽咽,“老太太,我们二爷如今不在府里,竟是不知道关在何处呢。”   贾母一惊,“他腿上的伤才好,就往外头去了?是谁敢囚禁他?”   丰儿掩面道:“这事说出来都没人信,委实耸人听闻!我们奶奶好好在院子里养胎,忽就有那忠顺王府的体面媳妇来见,直说要拉我们奶奶家去。奶奶还当是与她玩笑,谁知那人竟拿出了契书……”   贾母听到忠顺王府就站起了身,寒声问道:“那是什么契书?”   丰儿嚎啕不止,“那是……那是琏二爷抵押妻女的契书啊!”   贾母脚下一踉跄,跌在椅上。   那椅子垫了软垫,却还是磕得她骨头痛。   “我们奶奶听彩明念了契书,登时就气得厥了过去。平儿姐姐见她裙上洇了血,忙喊了稳婆来,又让去告诉老太太大太太。”丰儿呜咽道:“就是如此,那妇人还是不依不饶,非要把奶奶、大姐儿带走,闹得不成样子。大老爷听了信,已往王府寻琏二爷去了!”   贾母喉间梗了口气,又强自压了下去,“你换过干净衣裳,进去帮着平儿照看你奶奶。”   丰儿忙忙去换衣裙,正好鸳鸯领着太医进来,闲话也不敢多说,直接就去看凤姐。   “老太太……”鸳鸯见她白了脸,忙斟了热茶递过去,“老太太润润嗓子,二奶奶是生产过的,应当不碍事。”   贾母握着茶盏暖手,抬头望着那湛蓝的天色出神,“凤丫头才八个月……”   老话常说,七成八不成,她又受了那样的惊吓羞辱,实在难以放心。   姑娘们都是清静女儿家,不好来这院子里,嘴最巧的那个还在屋里生死不知。鸳鸯不知如何劝慰,只好默不作声给她揉肩捏腿。   一时邢夫人匆匆来了,忙向老太太请罪。   “媳妇不知凤丫头发动了,只听那报信的丫头说什么王爷、琏儿。大老爷急吼吼就出府去,我心底没个着落,这才寻平儿问话……”   贾母已没有心思斥责她,邢夫人跪了一息,被鸳鸯扶起站在一旁。   王夫人才从薛家回来,也忙往这院子来,跟着邢夫人站在贾母两旁,听着里头动静。   姑娘们都守在老太太上房等信儿,小丫头不住地添茶,添得人心烦。   探春让她们下去了,这才说道:“二哥哥也不在府里,不知道凤丫头那里顺不顺利。”   大姐儿才哄睡着,迎春怕惊醒了她,忙摆手让探春低声。   黛玉见大姐儿满脸泪痕,轻轻拿棉帕子给她擦了,又盖上薄被,这才从碧纱橱里出来。   “要不,派侍书去瞧瞧凤姐姐?”探春放低了嗓音,“总这么干耗着,大姐儿醒来怎么说……”   悟空先拉了黛玉坐下,这才道:“还是我去瞧瞧吧,老太太不知道怎么担心,我去劝劝老祖宗也好。”   等他到了那院外,见凤姐卧房里盘桓着阴气,先隐了身形,把那鬼差勾出来。   两个鬼差能顶着禄气金光到国公府勾魂,道行眼力还是有的。见了悟空忙跪下磕头。   “见过大圣爷爷!我等领判官之令来此公干,不知大圣爷爷有什么教诲?”   悟空挥手命他们起来,问道:“勾的是谁?”   “回大圣爷爷,勾的是那产妇腹中孩儿的生魂。”   悟空还指望王熙凤肚子那男胎继承爵位,哪肯随他们勾了去,当即笑道:“那王熙凤放贷杀人,命里只有一女,这胎孩儿原该早早流掉。但她突发善念、悬崖勒马,恶未做成先收手,花了大笔银钱修桥补路、赈济贫苦,这阴德还不够允她一个儿子吗?”   虽然她并不是真心向善,而是被他纵鬼吓破了胆子……   鬼差面面相觑,叩头道:“大圣爷爷吩咐,我等不敢违逆,这就回去复命。”   他们回了阎罗殿把事情报给判官知道,末了还感慨道:“孙大圣真是成了佛啊!见了我等很是和善,又牢记慈悲为怀,一心渡化那放下屠刀的恶人。”   判官嘴一抽,打发他们下去,原话报给阎罗王。   为保下轮转王,十王打定主意助悟空成事。阎罗王听了便道:“都随大圣处置。”   勾魂的鬼差走了,太医又给凤姐开了汤药,稳婆忙碌了一个时辰,好歹把那腹中的孩子生了下来。   婴孩的啼哭传出门外,廊下枯等的三人听在耳中,心下滋味各有不同。   孩子还在里头清洗包裹,平儿先来回报:“是个哥儿,二奶奶母子均安!”   贾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吩咐李纨:“满府都有赏!”   众人心中欢喜,皆是眉飞色舞。   贾母又重重谢过太医和稳婆,这才道:“看着大老爷什么时候回来,预备好明日进宫告御状!”   邢王二位夫人俱是一惊,忙垂头应下。   悟空不理会她们婆媳的官司,快步往上房去。   大姐儿果然醒了,哭着要回去看妈妈,几个姑姑围着她哄,正手忙脚乱。   大姐儿是午睡时突然被奶妈妈叫醒送到上房的,只听说有人要把自己拐去。她年岁小经不住吓,一想再也见不到爹爹妈妈就哭得止不住。   姑娘们好歹哄住了一回,第二次却不好糊弄了。   黛玉把她抱在怀里,三春许诺送她各色玩物,却半点不见成效。   悟空大步上前,把人接到自己怀中,笑道:“你姑姑们个个都是女中豪杰,偏偏被大姐儿降伏住了。”   大姐儿早听说宝二叔去探信,忙拉了他衣襟,怯怯道:“二叔……”   悟空在她脸上一刮,从黛玉手里抽出帕子,“快别哭了,擦擦脸,二叔带你去看弟弟。”   “弟弟!”大姐儿胡乱擦了脸,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出来。   悟空把人放下,伸手去拉黛玉,“那院子应当收拾好了,咱们也去瞧瞧凤姐姐。”   凤姐得了儿子,放下一桩心事,把那忠顺王府的事抛到脑后,也有精神招呼小姑子们了。   “快别折腾了,真当是铁打的呢!”平儿捂了她嘴,出门给姑娘们赔笑道:“哥儿在奶母那,我们奶奶是常见的,瞧她还不如瞧瞧哥儿!”   姑娘们被她逗的一笑,想着凤姐产后不宜见风,也就罢了,全往厢房去瞧孩子。   大姐儿早围着他“弟弟”长“弟弟”短地叫,把那惊惧全忘了。   晚间贾赦独自回府,把那马鞭子狠狠往地上一掷,急急往上房去。   贾政一下衙就候在了上房,见他回来,忙问:“怎么不见琏儿?”   贾赦直挺挺往地上一跪,“母亲千万救救那个不肖孙儿!”   他生来是这府里的嫡长嗣孙,虽不算成器,为了家族也能豁出自己性命。可贾琏是他唯一的嫡子,若是也保不住,这一世竟什么也没留下了。   贾母命鸳鸯扶他起来,问道:“可知了事情原委?”   一提此事就让贾赦捶胸顿足,“早知有此一遭,我该狠心把那孽障的腿打断!”   原来贾琏挨了打,一心只当是为了那二尤之故。凤姐温柔笼络,他想着大姐儿和那未出世的孩子,本也略略收了心。可他那腿伤一好,外头去跑了两回,不知怎么竟勾搭上了忠顺王那个偷跑的戏子琪官。   他两个暗中相好,被忠顺王抓个正着。   忠顺王和贾家嫌隙已久,当即就命幕僚起草了文书。先命送去顺天府加盖官印,再去逼迫贾琏签字画押,把妻女抵给自己为奴为婢。   贾琏虽放浪荒唐,却也知道廉耻,宁死不肯顺从。那忠顺王却不理会他骨头软硬,先将人毒打一顿,再拿他手指沾了鲜血,在纸上按下手印。   王府派人索要王熙凤母女,这才惊的凤姐早产,险些一尸两命。   “儿子登门拜访,忠顺王只让府中长史相见。问起琏儿,便说不见儿媳妇和大姐儿,绝不放人。”   贾母骂一声“孽障”,心底却也生了火气,“明日随我进宫去,我倒要看看,他忠顺王是不是当真无法无天!”   贾政在一旁听的心惊肉跳,忙道:“老太太三思!咱们家与甄家多年老亲,贤德妃娘娘也曾受甄太妃恩惠。太妃娘娘只忠顺王一点子息,她正病着,咱们怎好去告她的儿子?”   上皇待甄太妃如何,只看甄家雄踞金陵多年便知。这时候去戳他的肺管子,岂能落着好?   贾赦握紧了拳头,把嘴抿成一条线。   贾母看一眼贾政,淡声问他:“不去告御状,你是预备把侄媳妇、侄孙女舍出去,还是让琏儿丢了性命?”   贾政涨红了脸,嗫嚅道:“侄媳妇是王家人,咱们擅自处置了,恐王子腾不肯善罢甘休……”   “那就让琏儿去死?”   贾赦冷冷瞪视着他,“这爵位你是想给兰儿还是宝玉,我都依你!我要保下琏儿性命。”   贾政忙整了衣衫对他长揖,“兄长何出此言!长幼有序,兄为长,我为弟,这爵位是长房所有,政不敢奢想!”   贾赦嗤笑一声,讥诮道:“荣禧堂住也住了,还说什么不敢奢想?”   贾政一甩袖子,愤然道:“那荣禧堂因义忠老亲王坏事,母亲为保全家里,命兄长自晦,才交与二房居住。我与王氏不敢居于正堂,一向只在东边三间耳房宴息居坐,从不曾有过逾越!”   “够了!”   贾母砸下一个茶盏,冷声道:“兄弟阋墙,传出去真好听!”   兄弟两忙跪下请罪,“母亲息怒。”   贾母厌倦了这孝顺的表象,喝令他们出去,自己走入内室垂泪。   她一生顺遂,却苦在了儿女上头,可见世间没有事事如意的缘法。   第二日正好是十五大朝的日子,天上星幕还没有散去,荣国府就动了起来。   鸳鸯取了牛乳,又有那炉上慢炖一夜的鸡汤煮的银丝面,再布上几碟点心小菜,伺候贾母用了。   “马车都已备下,老爷太太们也等在外头了。”   贾母应一声,抬手扶正了冠,“宝玉和姑娘们那里照看好,凤丫头院子也护卫住。”   鸳鸯道:“大老爷连夜点了人,已把二奶奶那处看好了。”   贾母这才抬脚出了门,见贾赦贾政两人侍立院中,便摆摆手:“走吧。”   她是超一品国公夫人的诰命,递进宫的帖子很快得了回复,直接将她引去了大明宫。   贾赦兄弟两却还需去前头上朝。   宫中近日炼出了新的丹药,太上皇服丹后自觉身轻神爽,暗喜果然长生有望。正是欢欣愉悦之际,听说贾代善遗孀求见,立刻命戴权亲自去请。   戴权是大明宫“内相”,代表太上皇的体面,轻易不做差使。太上皇派他去接贾史氏,摆明看重旧人,戴权柔和了脸色,一路待贾母很是客气周到。   贾母见他如此,心底微微一定。   太后与上皇并坐上首,见那贾史氏两鬓如霜、颤巍巍进来,率先开口道:“史封君,不要做那虚礼,你而今年岁已不小了,快快坐下说话。”   贾母领受了她的好意,却还是欠身做足了礼数。   太上皇笑道:“代善公去后,许久不见你们家有人进宫来。从前倒是有个小姑娘,现在也封妃了。”   贾母恭敬答道:“回上皇的话,是臣妇的大孙女,而今是凤藻宫贤德妃。”   太上皇朝太后一笑,“你前儿说的那个诞下麟儿的宫妃,竟是代善公的孙女?”   太后颔首,“正是那个孩子。”   太上皇心下越发高兴,“皇帝还抱了那个孩子给朕瞧过,果然不凡。”   他年前时也是杀伐果断之人,亲子都可下令屠戮,狠心凉薄之处不可想象。但年岁大了,莫名就变得心软念旧,想着贾家一门两公,待贾母越发和善。   “史封君进宫来,可是有什么棘手事?”他笑起来很是慈眉善目,“是给家里小辈求官,还是看中了谁家闺秀?”   若说请旨赐婚,自然是两个玉儿的姻缘。但林如海已表明心意,贾母只能暗叹无缘。   她撑着杌子缓缓站起身,撩开袍角跪在地上,悲泣道:“臣妇本不该扰两位圣人清静,但事关家中嗣孙性命,只得厚颜以亡夫家翁之情面,求告上皇恩典!”   不料竟是这样的事,太后先掩唇轻呼一声,抬眼去觑太上皇脸色。   太上皇正色道:“贾家满门忠臣良将,朕必不让你家后人蒙难!史封君有什么冤屈,只管一一道来。”   贾母声泪俱下把贾琏的事说了,又道:“不肖子孙触怒王爷,万死难赎其罪。只可怜臣妇那孙媳昨日才娩下一子,母子三人陡然成了奴籍,臣妇日后怎有脸面见王家伯爷……”   太后听她提起王家的伯爵,细声给太上皇解释道:“她大房的孙儿,娶的是金陵王家的女儿。”   太上皇脸色黑沉,朝戴权道:“把那畜牲绑来!”   许久不见他有这雷霆之怒,戴权不敢说情,忙忙点齐了人,往宫外奔去。   金銮殿上,一等将军贾赦上本陈述自家冤情,当庭状告忠顺王强占臣妻、滥用私刑。一并状告的,还有那在契书上加盖官印的顺天府府尹。   满殿哗然间,林如海执笏出列。   “陛下,那贾琏乃从六品同知,更是一等将军承爵人,其妻王氏是敕封安人,其子乃一等将军嗣孙。若贾将军所言属实,忠顺王私囚官员,强逼命妇为婢,又以臣工嗣孙为奴,实在败坏礼德,骇人听闻!”   林如海敛衽长跪,叩首道:“我朝承天运执掌乾坤以来,从不曾出过这样荒诞之事。臣以为,若不能清查此事,还贾将军一个公道,恐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林如海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这实在是一个扳倒忠顺王的大好机会。   那忠顺一系的拥趸却抨击道:“林大人与贾将军有亲,言辞间一心维护,竟直接已给忠顺王爷定罪,是否有失公允?臣以为,无论内情为何,林大人都应避嫌,不再插口此事。”   清直之士纷纷下场,代替林如海辩护,两方唇枪舌战没个罢休。天子高坐明堂,冷眼分辨那朋党派系。   “既是各执一词,便宣了那忠顺王来与贾卿当庭对峙。”   天子令出如山,当即就有一队兵卫前去宣召忠顺王。   悟空坐在那大梁上,一边剥香蕉一边看朝臣吵嘴,自觉和花果山小猴子们争果子拌嘴没有差别。   弹指把老岳父膝下汉白玉变软和,悟空抽身隐在金甲侍卫里,往忠顺王府去寻那贾琏。   戴权还比他们慢了一步,到时正见那禁军领队和王府管事交涉。   “王爷偶感风寒,正在府中歇息。”   那管事迎了他们进门,忽见禁军里跑出一个没规矩的小兵,径直就往后院冲去。   “这是哪个混账!给我站住!若是冲撞了女眷,到时诛你九族!”   管事唬得肝胆欲裂,也顾不得旁的,忙忙拔腿去追,口里还喊道:“快去禀告王妃、郡主!”   戴权和那领队对视一眼,暗道今日犯冲,遇到这么个愣头青。依着忠顺王的脾性,不光那小兵要死,他们也免不得受牵连!   没奈何,全都追着那小兵在王府里狂奔,只盼着在他犯下大罪前及时弥补一二。   这王府极大,单房子就有几百间,其中曲廊幽径交错互通,又有那池塘假山乱人眼目。偏那小兵仿佛自家庭院般熟门熟路,闷头一味横冲直撞,还真走到一处小院落。   “好浓的血腥味……”   领队心下一凛,见众人停步不敢上前,咬牙追了进去。   那正堂的房门推开了一条缝隙,恰好容一人通过,领队想了许多可怕的场景,真走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喂!”   耳边有人喊了一声,领队抬头四顾,忽觉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五千七,四舍五入就是六千!约等于万字呀! 接档文《[聊斋]千年巫医在线接诊》已开放文案,感兴趣可以点进我的专栏查看收藏,文案废求轻拍,爱你们(*^^*)   第40章      忠顺王躺在榻上,绿鬓华服的丽人轻抬素手, 温柔喂给他一个剥了皮的剔透葡萄。   把手从那女子的衣襟里掏出来, 忠顺王不耐道:“怎么还不来?”   丽人眼波流转,娇声道:“今儿十五大朝会,听说贾家的人大清早就进宫去告你了。满朝文武都等着王爷去问罪, 你还在这里快活……”   忠顺王嗤一声, 翻身坐起把那女子揽在腿上, “进了宫, 先往上皇那里哭去,谁敢动本王?”   软玉温香在怀,忠顺王正有些意动,小厮连扑带爬地跪在门外,“王爷,有宵小闯进内宅后院了!”   忠顺王把那女子一推,大步出门将小厮提起,“你不是去接皇帝禁军, 这是怎么回事, 是哪个不要命的混账东西?”   “就是禁军里的一个,没头没脑往后院去了, 沿途的人都拦他、拦他不住……”   忠顺王眼里闪过寒光,疑心是皇帝刻意安排,冷声道:“点起府兵,本王要那混账玩意儿死无全尸。”   戴权深觉今日运道不济。   本来嘛,那贾家眼看着就要败落, 突然教贾元春混出了名堂,成了一个有名有姓的娘娘主子。   命好生了皇子,听说那娃儿还有些奇象。原还当贾家就要起来,又惹上了忠顺王爷。   偏那史太君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敢去上皇那里告御状。忠顺王若是那么好告,甄太妃也不能独宠数十年了。上皇看着雷霆大怒,实际见了王爷,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谁吃亏还说不定呢!   戴权只当是来走个过场,看到事情被闹大到皇帝那里,心底便当这贾家死到临头,盘算能从中得些什么好处。   这一切都被禁军里那个愣头青毁了。   禁军们候在门外,隔着薄薄的门扉也听不出一点动静,便有些站不住。   “指挥使怎么不见出来?”   “别是有什么不测……”   殿前司是天子亲卫,里头的人没有一个身份简单。那独自跟进去的领队是正四品副都指挥使,跟皇后娘娘还沾亲呢!   只是传唤忠顺王入朝,又不是抄家,好端端伤了指挥使,可如何交代。   禁军躁动一刻,一齐往那小屋走去。   凑近了那血腥的味道更浓重许多,众人掩鼻屏息,口里叫着领队的名字,拿脚踹开了门板。   这屋子只小小三间,桌椅薄薄积了一层灰垢,应当空置不久。因屋外遍植苍竹,窗棂又糊了暗色的窗纸,采光不好便有些幽暗。   诸人咽咽口水,握着佩剑四散寻找。   “副都指挥使!”   有人大喊一声,众人涌去左侧偏房,见那出声的人跌坐在地,伸手指着地上一个毛茸茸的圆球。   走近看时,见那圆球竟是一颗人头,五官正是他们找寻的领队。   戴权挤进来一看,心先凉了半截。暗骂一声晦气,正盘算如何回禀能把自己摘出去,忽听人道:“没有血!不是被断头了,是被埋下去了!”   戴权壮着胆子走到近前,一看果然脖子上没有血渍,忙抬手挨近了探他鼻息。   “哎呦呦,快快快!”他一甩拂尘,喝令道:“快把指挥使挖出来!”   他说着心里又觉玄乎,怎么这会时间那愣头青就挖了个坑?也不曾听见打斗声,更不见那人身影……   戴权心里发怵,急急跑出屋子,只在院里候着,透过那房门瞧里头动静。   王府管事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的回不过神,眼看他们寻摸铁锹、铲子才忙阻道:“这可是忠顺王爷府上,我看谁敢轻动!”   “那也不能就让指挥使被这么埋着……”副手也觉踌躇,终究咬牙道:“卑职会亲自向王爷请罪!”   他们出了宫就是天子的颜面,宁肯仗势欺人也不能被人压住。   王府不给工具,便拿剑鞘掘土,只要揭开了铺排的青石,底下都是土壤,并不难挖。   忠顺王被小厮引着往这处走,远远瞧见那小院的粉墙就心里一咯噔。   怎么这样巧合,偏偏是这处……   等进了院子,见戴权站在院中,忠顺王略略松了口气,“戴内相也惊动了,真是惭愧。”   戴权忙拱手行礼,“今日实在荒唐,还请王爷恕罪才是。”   忠顺王往那门里一探,回首笑道:“这是在做什么,不是宣本王面圣的吗?”   管事在里头正阻挠禁军挖土,听到忠顺王的声音,又见了那土里翻出来的东西,腿肚子一哆嗦。   副手摸出指挥使身旁的一截森森白骨,狠狠掷在管事脚边。这竟是一座尸山!   “快马去禀告圣上!”   有人应声往外走,见了那长髯带笑的忠顺王,只斜斜看他一眼,匆匆往府外奔去。   “不知礼数!”戴权骂一句,对忠顺王笑道:“这帮人在禁军里学了一身坏习气,活脱脱都成了泥腿子,王爷不要和他们计较。”   忠顺王心却一紧,抬步往那屋子去。   戴权忙追上去,“哎呦呦,那里头腌H,哪是……”   副都指挥使已被挖了出来,一个小兵围着他照顾,其他的人都在埋头苦干,全不理会忠顺王二人。   戴权视线在那一排排的白骨上逡巡过,等见到旁边放置的脏布娃娃,他抬手捂住了嘴。   大明宫里,上皇久等不见戴权回来,又派人去问,听说一等将军当庭状告忠顺王,心又偏向了儿子。   他重重把茶盏一放,再开口就失了和善,“史封君,朕已允诺为你做主,为何还要把此事告到皇帝那里,惹得满朝皆知!”   贾母忙跪下请罪,“老圣人恕罪!臣妇乍然遇到这样的事,慌的六神无主,只知四处求告,行事失了章法……”   “你是在讽刺朕昏聩偏私?”   太上皇冷笑一声,把对老臣的怀念之情散个干净,“贾家两代国公的功劳,就是留给后人依恃犯上的不成!”   贾母见他如此反复便觉心凉,再不敢开口说话,只叩头请罪。   太后见老命妇凄惨如此,生了恻隐之心,劝道:“陛下才服了那药,可不能动怒。忠顺不知何时才来,陛下倒不如先歇息片刻,养养精神。”   太上皇爱惜身体,果然不再诘责贾母,甩袖往内间龙床躺下。   “史封君。”太后叹一声,把人拉起来,“你这又是何苦……”   告那母子两个,哪是那么好告的。   贾母红了眼眶,却不敢落泪,“出了这样的事,臣妇进退两难,只能拼死一试。”   太后知晓她家里不容易,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义忠亲王立为储君的时候,贾家正煊赫,满朝无人能掠两公锋芒。太上皇就钦点了两府嗣孙贾敬、贾赦做太子伴读。   那贾家与甄家同出金陵,是数代的老亲。点给太子做伴读,一是安太子的心,示意虽宠爱忠顺却无意抬举他更进一步;二来,也是敲打甄太妃母子,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   谁知后来义忠亲王犯了事,龙位禅给了当今天子,贾家倒落个里外不是人,各处受那夹板气。   “老封君跪了这许久,可有哪里不适?”   太后听着她磕头那声儿就觉害怕,这老天拔地的年纪,轻轻跌一跤可能就去了。   贾母本也豁了出去,谁知磕在那地上,虽也砰砰作响,却并不觉痛,竟仿佛撞在棉花上似的。   她只当是命不该绝,也不过多探究,见太后垂问,只装出虚弱模样。   太上皇沾榻既睡,酣眠间忽听耳边惊雷一炸,忙坐起身。   “父皇可还记得孩儿?”   榻边阴惨惨立着一个中年男人,两颊凹陷,眉骨凸起,显出些嶙峋叛逆的模样,正是已故的义忠亲王。   上皇的心扑扑乱跳,脸上却强自镇定,“你既已伏法,就早点投胎去,来世不要再入皇家!”   义忠亲王轻轻嗤笑,“儿臣不见父皇下场,望乡台上流连难去,饮不下孟婆汤,自然也投不了胎。”   太上皇心中一哽,“朕富有四海,皇帝也孝顺赤诚,天下太平清盛,只等坐化升仙……”   义忠亲王摇摇头,眼里满是讥诮。   “儿臣等着看忠顺割取父皇首级那日。”   太上皇心下骇然,“你嫉恨朕疼爱忠顺,做鬼也要诅咒我们父子成仇!”   “孤所言就在眼前,只等着好戏上场。”义忠亲王笑容阴森,轻飘飘隐入墙中。   “孤等着那一日……”   太上皇猛地睁开眼,才发觉这是一个梦中梦。他抬手擦去额上冷汗,袖里护国寺呈上的辟邪玉符掉落锦被,碎裂成两半。   他抖着手捡起那碎玉,眼中满是惊惧。   这玉符本有两块,取自同一块老玉。他自留了一块,另一块在二十年前爱子忠顺王加冠之时,赏赐于他……   他一把将那玉摔在地上,看它溅的各处都是。   “戴权!”   小宦官忙跪答:“总管出宫尚未归来。”   太上皇大跨步转入堂中,见太后和那贾史氏都噤声恭立一旁,踱了两步,才吩咐道:“都坐吧。”   太后听着他在内间发脾气,还当要发落了贾家,不料有这样的转折,忙拉着贾母谢恩。   金銮殿上,朝臣焦急等着忠顺王入朝与贾赦对峙。人迟迟不来,拖着他们也不能散朝。   “贾卿先起吧。”天子等的不耐,又不好对忠顺多做催促,心底生了一股邪火。   天子传召还敢磨蹭拖延,当真无法无天!   又等了一柱香,那传信的殿前司兵卫终于进了宫。他将忠顺王府遇到的怪事详细回禀,激的朝臣又无休止地争吵起来。   林如海和天子交换一个眼神,取出随身携带的奏章举过头顶。   “臣林海有本启奏!”   朝里闹的不成样子,京中各官邸久久不见自家老爷归府,和那相熟的人家一打听,都知道出事了。   细问起缘由,有那耳目灵通的便道:“荣国府老太君带着两个儿子告御状去了。”   贤德妃省亲让贾家大出了一次风头,而今又闹出这样的事,立刻就有诸多猜测冒出来。   荣国府关门闭户,把探究的目光都挡在了府外。   邢王二位太太各自在自己院中佛堂里念经,凤姐又在坐月子,全靠李纨一人苦苦支撑。   姑娘们察觉不对,却也无可奈何,有心想去找宝玉问问主意,偏小红又说宝二爷出门去了。   “这个宝玉,”迎春揪着帕子,“这时节还在外头跑,可别遇着什么事……”   黛玉见三春面色惶惶,便道:“大舅舅已安排了人守住宅院,与其在这里乱猜,倒不如都各自回自己院子,看好门户。”   三春散去,黛玉托腮出了会神,朝廊下喊道:“飞琼儿!”   飞琼儿扑棱棱飞到她书桌上,偏着脑袋拿那豆子眼瞧黛玉。   黛玉自己磨了墨,提笔沾了沾,飞速写好小笺,扇着风等那墨迹干了,这才匆匆卷好放在它腿间小筒里。   “去吧。”   飞琼儿不见她说地名,转着眼睛略一思索,拍着翅膀飞走了。   戴权领着忠顺王进宫的时候,被小黄门提示一声,直接把人带去了金銮殿。   殿上文武两列,因是大朝,那不够品级入殿的还有长长两列,俱整齐站在殿外道旁。玉阶丹陛之上,天子高坐明堂,后背挂一珠帘,其后是早已禅位的太上皇。   忠顺王脱冠散发、衣带斜系,跪在那汉白玉铺就的地板上,高举忏罪书自陈其罪。   贾赦闻听他承认自己所告之事,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默然出列,跪在忠顺王身后。   只是今日议的罪里,忠顺王对贾家做的反而是最不值一提的。   那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已清醒过来,参忠顺王坑杀人命。   众人听他说那地下白骨如山,俱是倒吸凉气。   天子皱起眉头,问忠顺王如何解释。   忠顺王重重叩首,泣道:“臣生性暴烈,打死家奴,将他们尸骨丢入坑中掩埋。王妃不知底细,在那处盖了小院。”   他见太上皇临朝,心知自己不会伤筋动骨,对那些罪责便承认的很是痛快。   天子知他心中所想,只拿眼去瞧林如海。   林如海道:“王爷推说生性残暴,臣却以为,此乃厌胜之术。”   忠顺王悚然一惊,“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天子正要开口,身后太上皇道:“殿下可是林海?”   林如海叩首:“回太上皇,小臣正是林海。”   “朕记得你,还是朕钦点的探花郎,博闻强识,很有见地……”太上皇沉默片刻,叹道:“你说厌胜之术,可有什么凭据?”   林如海引经据典,将历代厌胜传说信手举出,忽又转了话锋,提起当年义忠亲王被废。   太上皇被他勾起心病,不由沉思起来。   他与元后少年夫妻,皇后早亡,他便将一片哀思都寄托在孩子身上,钦点他为太子。后来甄妃入宫,生下忠顺,太子一天天大了,惹起他的忌惮,渐渐就偏疼起了幼子,一心维护甄妃母子。   太子是为什么被废,他竟有些想不起来。   太上皇一个恍惚,又想起今日那个梦。   太子含冤,久久不肯投胎……   “寡人累了,”他撑着戴权的手颤巍巍站起身,“皇帝!”   皇帝忙转入珠帘,“父皇,儿臣在此。”   太上皇拍拍他的肩背,“你是这江山的主人,如何处置,凭你心意。”   他每日服丹求道,精神矍铄,一双眼里满是滔天权欲,让天子日夜难安。这还是皇帝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颓丧,仿佛瞬息间苍老了许多。   原来他也只是一个年迈的老翁。皇帝猛然发觉这点,心底涌上一股狂喜。   他又端坐龙椅之上,俯视着殿下那些臣工,心底激荡着一股难以压制的喜意,险些当堂笑出声来。   “林卿,把你方才对满朝文武说的那些罪状,再说与忠顺听听,也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   林如海沉声应了,将那早已倒背如流的折子又高声说了一遍。   什么□□掳掠、卖官鬻爵、私卖盐铁、烧杀人命,忠顺王其实并不惧怕被人知道。只要太上皇在一日,皇帝便动不得他们母子,等太上皇去了,这江山谁坐还说不准,就更无惧清算。   但他万万没想到,只牵扯到了太子,疼爱他四十年的父皇,竟就撒手不管他了。   那个窃得帝位的小人正瞧他笑话,平日在他面前夹着尾巴的官员一个个看他如丧家之犬,而害他如此的人……   他的眼里沁着毒,仿佛一条伺机而动的蛇,目光定在林如海开开合合的嘴上,忽而暴起。   林如海只见那忠顺王持着一道寒光朝自己刺来,文弱的身子让他来不及腾挪闪避,只一挥袖子,期望殿前侍卫能抢先阻下这恶徒。   副都指挥使就在他二人身后跪着,忙扑上去抱住忠顺王的双腿,把人往后一拖。   “林卿!”   “如海!”   林如海把忠顺王抓住了袖子,眼看就要被那匕首扎中心口,忽而身现金色光芒,将那忠顺王弹出数丈。   忠顺王倒在丹陛之下,口里喷出的鲜血如爆裂的烟花。   护在天子驾前的小黄门呆呆看向林如海。   “救、救驾?”   刚冲到林如海身边的贾赦愣愣瞧妹婿周身那光芒,见里头隐隐有梵文闪动,敬畏不敢上前。   “陛下,臣……”林如海揽袖四处摸摸,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天子惊疑不定,臣工里不知谁道:“林公文曲星也!陛下乃当世明君,又得星君辅佐,江山稳固矣!”   天子果然喜形于色,走下玉阶拉住林如海的手,“林卿忠君体国,确实当世良材!”   君臣相握之际,那金光忽而化作一个光球,倏忽飞往天上。   “奇观!真乃奇观!”   众人亲眼见那林海得金光护体,又是他一力扳倒忠顺王,对那文曲星转世之说深信不疑,当即恭贺天子得天降辅臣,千秋万代固守江山。   悟空靠着斗拱瞧下方君臣相得的场景,心底笑的直打跌。   飞琼儿落在他面前,略现迟疑,口吐人言道:“大圣因何发笑?仙子还有书信传来。”   听它说起黛玉,悟空忙伸手取那信笺,见那纸上一笔柔媚的簪花小楷,扬唇柔柔一笑。   “妹妹半日不见就想我的慌,让俺老孙快快回去一解相思。”   飞琼儿疑惑偏头。   “咕?”   绛珠仙子被妖神夺舍了,才会说这样的粗鄙之语吧……   悟空一拍膝盖,嘻笑道:“像你这样的小妖怪,连蛋都孵不上,你懂什么人间缠绵真情呢!”   他掐个诀缩地成寸,抬手拍拍荣国府的朱漆大门:“开门,是我!”   小厮仆役们借着那缝隙看出是宝二爷,忙忙开了门,等悟空进去又着急忙慌关上。   “我的二爷,你竟是什么时候出去的!这外头兵荒马乱,可不能……”   悟空见那人还有一大篇的废话,忙摆摆手:“老太太和老爷们过会就该回来,这门不必关了。”   妹妹想他了,谁耐烦听臭男人嗦聒噪!   他抬步兴冲冲往潇湘馆奔去,手里握着那短短一方信笺,竟汗湿了掌心。   潇湘馆幽竹茜窗,分外静谧。婢女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闲叙,偶尔几个做针线活的,凑在一起讨论花色针法。   悟空在门外略站一站,生出一分近乡情怯之意。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屋里走,“妹妹!” 作者有话要说:  滴―― 今日份五千字到达! 中秋快乐呀(*^^*)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lxh19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slxh19 5瓶;白金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忠顺王吐血晕厥,皇帝顾念兄弟手足之情, 并不将人关押, 仍送回忠顺王府,只是还派遣了重兵将王府团团围住。   宫里甄太妃缠绵病榻,太上皇严令宫人不可告知于她, 忠顺王连个求情的人都没有了。   王妃每日抱着子女哭泣, 也顾不上忠顺王死活, 就随他躺在榻上。忠顺王被金光震伤了心脉, 躺在榻上连话也说不出来,要吃什么药就由着丫头胡乱去煎,药材煎完了就挺着。   从风头无两到无人问津,这里头滋味实在天差地别。   京城的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近日京里却个个都在说荣国府和忠顺王的恩怨。   一个早就落没的勋贵世家,靠着后宫裙带勉强支撑家业,谁能想到荣宠两朝的忠顺王爷竟就让他们家告倒了!   冯紫英捡一粒花生米嚼了,朝卫若兰笑道:“这史老太君是老而弥辣,不出手则矣, 一出手就是夺命狠招。那史大姑娘是她侄孙女, 一向得老太君宠爱教导,你以后可得小心着点……”   卫若兰羞涩一笑, 捻着酒杯出神,“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冯紫英和他碰了一杯,忽而略觉失意,“上回薛呆子的席上,我说错话惹恼了宝玉, 自此他倒真跟我断了交情,再不受我的邀。”   要不还能找他来问问详细,到底怎么把忠顺王扳倒的。   “宝兄弟在家读书,我们不如上门去找他讨教讨教。”卫若兰有意居中调和,当即就吩咐小厮去荣国府递个帖子。   悟空正在潇湘馆逗弄飞琼儿,黛玉坐在廊下做荷包,间或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噙着闲适温柔的笑意。   小红收了帖子来寻悟空,见他二人如此,反有些不敢上前。   “小红。”黛玉瞧见了,朝她招招手。   小红忙上去把话说了。悟空想一想,笑道:“这个卫公子就是云妹夫了,我去瞧瞧他,回来说给你听。”   黛玉嗔他一眼,“浑说什么,快去吧。”   忠顺王爷议罪,林如海忙的不可开交,也顾不得接女儿享天伦之乐。黛玉不用回家去,悟空便总寻摸由头去潇湘馆,院子里的小丫头见了他就喜笑颜开,很是热闹。   他人一走,黛玉低头绣了两针,看着不大满意,便让雪雁收了,吩咐紫鹃:“咱们去瞧瞧大姐儿。”   贾琏从忠顺王府救出来时,整个已成了血人。因凤姐坐月子,又有一个初生的孩子在,老太太怕血腥气冲撞了她们母子,便将贾琏放在梨香院里将养。   那院子自薛家人搬出去,已空置许久了。   王子腾夫人登门来瞧凤姐,先看过了孩子,暗地里对凤姐道:“那契书的事你无须担心,随后说不得还有宫里来的抚慰赏赐。”   凤姐一想当日情形,自己母子险些一尸两命,便泪涟涟道:“侄女儿可真是吓着了……”   她活这么大,几时见过这样的事,好好一个荣国府二奶奶,陡然被自己夫婿卖作奴籍了!   王太太叹口气,抚着她头上抹额,“你们家老太太当真是藏得深,往日里瞧着慈眉善目的,连府里的事都懒怠管。谁知道她一出手,就得了太上皇天大情面,连忠顺王都斗倒了……”   凤姐早听平儿说了,便扬眉一笑:“侄女儿做孙媳妇的,只知恭顺孝敬。老太太为我做主,凤丫头自此便当她是亲祖母,尽心奉养伺候。”   王太太点点头,“你一向有成算,心里有数就好。”   她顿一顿,又道:“琏儿遭了罪,那林公在朝上又论定了他是荣国府嗣孙的名分,说不得……”   凤姐意会了,心底便是一动,“姑妈那……”   王太太冷哼一声,“她有娘娘呢。”   凤姐听出端倪,便笑出花来。   王太太交代了她坐月子的忌讳,便说要去给老太君请个安。   平儿打起帘子送她出去,迎面见黛玉扶着紫鹃进来,便躬身招呼道:“林姑娘来啦,我们奶奶在里头呢。”   黛玉见她扶着个华贵夫人,知道是凤姐娘家亲眷,便低头轻轻蹲身行礼,这才答平儿的话:“那我去寻凤姐姐说说话。”   王太太瞧着黛玉袅娜娉婷地进去,拉了平儿往一旁问话:“这可是林大人家的千金?”   “正是林姑娘。”   王太太点点头,“这模样气度,确实是诗礼人家才蕴养得出的。”   她心里存了一点念头,见到贾母的时候就越发恭敬。   “侄媳妇才从凤丫头那里来,给老太君请个安。”   贾母一想贾琏作为,歉意道:“琏儿那个不成器的就在梨香院里,血腥腌H不敢给凤丫头瞧见。待他好了,就命他往你们府上负荆请罪,再去金陵给亲家致歉。”   王子胜夫妇都在金陵,还不知道女儿遭逢了这样的祸事,连产子报喜的信儿都还在路上。   王太太见她说的恳切,忙道:“琏儿也是侄媳妇看着长大的,他不是那样糊涂人。再则,人家做了局害他,又把他打成那个样子,咱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家表明了态度,贾母放下心,又叫鸳鸯去请王夫人来见。   王太太斟酌了一下,放柔了声音,笑道:“侄媳妇在凤丫头那见了位年轻小姐,哎呦呦,那真是神仙人品,把我爱的不行。”   贾母一怔,“许是二丫头去看她嫂嫂?”   “老太君说哪里话,府里二姑娘侄媳妇也是见过的,哪能不认得?”   贾母便道:“我们府里这么多姑娘,要说你没见过的,便只有林丫头一个。”   “瞧着是翰墨人家的女儿呢!”   王太太犹豫再三,这才小声道:“按理,侄媳妇是不该跟老太君开这个口的。只是自我过了王家门,请医用药、纳妾蓄婢,这么些年都没能给老爷绵延香火。至如今竟只有堂伯家的成儿一根独苗,靠他肩挑两房……”   这就是给王成求亲的意思。   贾母不料她看中了黛玉,叹息道:“林丫头得你青眼,是她的福分,只是……”   王太太道:“老太君直说无妨。”   “实话说于你,我也曾有意留她在这府里,姑爷却想给她招个女婿,延续林家香火。”   王太太一想林如海无子,往后生了外孙要随他姓林,上他林家族谱,岂不和自家心愿相违?   如此便只能绝了念头,“这也是侄媳妇唐突了,老太君也无需和林大人提起,免伤林小姐名声。”   帘外王夫人把话尾听个正着,实在想不到黛玉而今成了这样一个香饽饽。   她这嫂嫂素性高傲,与她也不大和睦,才会在她被老太太禁足之时,非但不搭救,还把薛家母女直接接走了。   连她都有意求娶黛玉,可见风向是当真变了。   宝丫头预备着送进宫去,史家那个又订了人家,说不得还真的要让宝玉屈就林丫头。林如海简在帝心,虽缺个爵位,家世也算过得去了。   只看娘娘如何筹谋,逼着他绝了招赘的念头,把林丫头嫁过来。   打定了主意,王夫人奉承老太太便十分卖力起来。老太太却不耐烦见她,只朝王太太道:“你们姑嫂久不相见,就不要在我老婆子这里拘着了,自去说话亲热吧!”   王夫人只好领了嫂子回荣禧堂,旁敲侧击试探兄长王子腾对林如海的看法。   那头悟空接见了冯紫英、卫若兰两个。因园子里住了姊妹们,便只领着他们在荣国府那一片转悠。   悟空留心卫若兰,见他是个温柔怯弱的青年,一想史湘云的脾性,便觉还算般配。   “怎么总盯着若兰看,把他都看脸红了。”冯紫英挤挤眼睛,“该不是染了什么龙阳之癖?”   悟空横他一眼,实话实说:“家里姊妹怕他和史妹妹不般配,托我瞧瞧他模样人品。”   卫若兰玉面飞红,被口水一呛,忍不住俯身咳了几下。   冯紫英问:“你看着若兰可还满意?”   悟空挑剔道:“就是身子太弱。”   卫若兰忙摆手,“我隔几日就会跟父亲去军中操练一番。”   他这情态倒像是很中意史湘云。悟空心里有了数,便也不再刁难于他。   几人闲走,无意转到梨香院门口,冯紫英听说贾琏这此养伤,便说应当探望一番。   兴儿迎了几人进去,贾琏正在榻上疼的直叫唤。他见了几人来,便苦笑道:“给你们看笑话了,实在疼的受不住……”   冯紫英探头在他身上一瞧,见那手脚都伤着,忙问:“可会留下什么病症?”   贾琏心里也没数,只示意他们瞧那桌上膏药:“这都是祖宗们上战场的时候治伤用的,老太太多少年没配过,为了我才又做了来。”   悟空精通岐黄,只粗粗将他一看,目光落在他臀股间:“至多会有些腿跛,阴雨天难耐些。”   这比贾琏自己预想的却是好了一大截,当即也忘了探究宝玉怎么会懂这些,“那就借宝兄弟吉言。”   他们正说着话,外头忽有人声,兴儿匆匆进来,喜气洋洋地说道:“宫里来了旨意,大老爷已代二爷接了!”   贾琏一喜,忙问:“可知道说了什么?”   兴儿挠挠头,“没在跟前伺候,这如何得知?不过二奶奶那里,仿佛也有皇后娘娘的懿旨赐下。”   冯紫英两人忙拱手祝贺,贾琏身上疼,笑得龇牙咧嘴:“可算是没白挨这一顿打,因祸得福了!”   贾琏的赏赐下来了,没理由老岳父不论功行赏。悟空记挂黛玉,忙道:“我去瞧瞧凤姐姐得了什么赏。”   他匆匆往外走,丢下两个客人和贾琏干瞪眼,冯紫英拍腿道:“还说他稳重懂礼了,你瞧瞧这是知礼的样子?”   贾琏倒是猜到两分,只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要……要被榨干了吗…… 不能加更的话…… 小天使,你就会改嫁他人了吧…… QAQ 我脑补了些什么哈哈哈哈嗝!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国听风、坐看云卷云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知秋 10瓶;南国听风 2瓶;夏侯绮南、谨、芝兰百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凤姐原本正和黛玉说话,忽听说大太太来了, 便忙让平儿请人进来。   邢夫人脚下生风, 人还未至就听见了声音。   “你们奶奶这是得了造化了,这小哥儿真是福星呢。”   黛玉揽着大姐儿起身,见她进来就行礼请安:“大舅母。”   邢夫人一愣, 倒把凤姐抛到脑后, 先牵起黛玉的手, 啧啧称赞道:“久不见外甥女, 出落的越发标致了!”   黛玉随她低眉浅笑,心底颇觉怪异。姊妹们隔个一两日,总要到二位舅母处问安,哪有什么许久未见。   凤姐瞧出黛玉窘迫,笑道:“太太快坐!媳妇身上不便,失礼了。平儿,给太太上茶来。”   她一迭声说下来,邢夫人拉着黛玉坐了, 这才道:“瞧我, 一见外甥女,就喜的把什么都忘了。”   身后翠云手捧漆花托盘, 轻轻放在邢夫人身旁几案上。   凤姐一诧,“太太怎么劳动了她?我竟猜不着这是什么事了。”   翠云是贾赦妾室,劳她捧了东西到自己房里,又这样珍而重之,想起婶母所言, 教凤姐心中一动。   邢夫人做个笑模样,“我的儿,是你的运道来了。这是宫里头赐来的恩旨,皇后千岁的朱笔亲自写的!”   凤姐和平儿对视一眼,强自压下欣喜,“媳妇儿不识字,未知皇后娘娘有什么教诲?”   邢夫人一拍黛玉手背:“外甥女饱读诗书,就给你嫂子念念。”   黛玉不好推辞,展了那绢旨一瞧,回首对凤姐笑道:“娘娘夸凤姐姐贞静端淑,乃内帷典范,准你依四品恭人的例。你最爱戴的那根五凤钗,可是能堂堂正正戴到外头去了!”   凤姐让她一打趣,忙拿帕子掩了脸,脆声笑道:“原领着六品安人的俸禄,这一下每年可多了不少进账。”   邢夫人是继室,和贾琏夫妻不亲,并不为他们真心高兴,闻言便道:“眼皮子竟浅成这个样子?家里竟少了你那几两银子使?不想着往后更克己守礼,满眼只黄白俗物。”   凤姐吃她一通挂落,碍于辈分不好和她争执,脸上笑意却淡了,“太太教训的是。”   邢夫人看一眼红绫弹墨的襁褓,见孩子正睡着,便摆摆手:“这懿旨我已给你了,记着出了月子去谢恩。院里还有事,林丫头和你二嫂嫂说话吧。”   等人走了,凤姐才扶额叹一声,让平儿把大姐儿带回自己屋里,伸手拉着黛玉说话。   “好妹妹,我有今日,除了老祖宗辛苦奔走,还要多谢林姑父。”   黛玉忙道:“父亲在朝为官,这是他分内之事,当不得凤姐姐谢。”   凤姐知道黛玉秉性,只笑一笑,转而说道:“好妹妹,你瞧瞧我是什么样人?这家里下人都怕我,主子们有什么难解的事,也都乐意来央求我。我是那楚霸王似的人物,也教大太太拿住了。”   黛玉听她自比项羽,本要掩唇笑她,等她转了话锋,便沉默下来。   哪是大太太拿住了她,只是一个孝字压下来,做媳妇的不能不让着婆婆罢了。   “前头我才诊出了喜脉,老太太专拎了大太太去,三令五申不教她给琏儿屋里放人,你道是为什么?”   凤姐说着揪起帕子,“妹妹,我感姑父的恩情,才把这话说给你听。你心里那点心事,我是过来人,有什么不晓得?只是盼你再思量思量。”   婚姻是两姓之好,哪是小夫妻两个人的事。只看姑妈对林丫头的偏见,往后若真嫁在这府里,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这话宝钗也说过,而今凤姐又提,黛玉垂下头,把话记在心里。   “宝二爷来了。”   小丫头报了一声,平儿忙去外头拦他:“我们奶奶这时节可不方便见你。”   “我不进去。”悟空道:“有件事要请托林妹妹,来这寻她罢了。”   平儿进去把话说了,黛玉忙告辞往外走。   “到底年轻呢。”凤姐摇摇头,和平儿道:“我若是年轻个几岁,有个林姑父这样的爹爹,那王府里也去得,何苦……”   平儿啐她道:“前儿是有人请你往那王府去,你怎么竟不肯?”   凤姐柳眉一竖就要骂她,平儿纤腰一扭、揭了帘子躲出去,在那窗下咯咯直笑。   凤姐拍拍儿子的包被,自己想着也觉好笑,便不再操心黛玉之事,琢磨起孩儿的名字。   悟空和黛玉并肩往园子里去,紫鹃跟在身后,听他说那个卫公子。   “如此说来,云儿也算苦尽甘来。”   悟空见黛玉开心,自己也跟着身心舒畅。他凑近了黛玉耳边,笑道:“琏二哥哥他们都得了赏,姑父肯定也有。”   黛玉一向不管父亲朝堂里的事,只嗔他道:“如今读了圣贤书,把那‘仁’、‘义’全忘了,单记得做官得赏不成?”   悟空嘿嘿笑一声,跟着她回潇湘馆接着逗那肥鸟。   黛玉却不做针线了,站他身旁看他对着飞琼儿叽叽咕咕。   雪雁凑趣道:“说来也怪,明明它还是吃的一样多,却不肯长肉了。”   那自然是因为它已学会化形,再不是以前呆头呆脑的小妖精。   只是这却不好给她们解释,悟空便道:“定然是天气晴好,它在外头飞的多了,这才不胖了。”   晚间两人去给老太太请安,见王夫人随李纨侍立在贾母身后,不时布菜添羹,便觉奇怪。   “林丫头尝尝这肘子,总这样清瘦可不好。”   王夫人一指那东坡肘子,紫鹃见姑娘颔首,便持箸夹上一块。   正要放到黛玉碟里,悟空一筷子把那肘子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才道:“妹妹吃不得大油荤腥,还不如紫鹃姐姐疼疼我。”   黛玉抿嘴偷笑一声,点头道:“你既是喜欢,便多吃一些。”   王夫人本是向黛玉示好,见她如此便罢了,只闷头服侍老太太。   老太太看在眼里,只在心底冷笑。   人家父亲都挑明了和宝玉无缘,她现在回转心意,又有什么用?   夜里悟空坐在潇湘馆屋顶上,见那天上无星无月,便有些烦闷。他想起王氏对黛玉的算计,略略一思量,忽地扬眉一笑。   黛玉在内室酣睡,只觉魂魄轻飘飘往天界上升,倏忽到了一座牌楼处。   入目全是琼楼金阙、朱户绮地、帘幕画檐、琪花瑶草。黛玉朦胧间只觉熟悉,心里也不知道害怕,只信步徐徐闲逛。   “绛珠妹子来了!”   不知哪里响起一道声音,娇媚如乳莺初啼,闻之竟觉勾魂摄魄。   黛玉抬眼见远远走来几个女子,个个姿容不凡,衣裙发饰全然不是凡间模样,仿佛瑶池仙女。   “绛珠妹妹这衣衫真好看!”一人凑近了她,问道:“这真的是凡间之物吗?我瞧着比咱们身上的更好看呢!”   “凡间怎会有这样的料子织工!”   “瞧着像是云华霞光织就的呢!”   “那袖上云纹浑然天成,凡间可没有这样精巧的绣娘!”   黛玉低头瞧自己衣袖,见只是悟空所赠一件寻常衣裳,越发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众人见她如此,捂嘴笑道:“你瞧,她还不认得我等呢。”   黛玉被她们围住,便住了脚,静静注视这些女子。   一个提篮的曼丽女子道:“这是绛珠妹子生魂,她哪里记得前尘往事。”   另一人便抱怨道:“我等久候,她来了却不认得,又有什么意趣?”   诸人说着话,黛玉便随她们埋怨。虽处在重围里,却如在潇湘馆时一般闲适自在,宠辱不惊。   诸女见她处之淡然,越发无趣,商议道:“既是不认得,也难叙旧情,更问不出警幻下落。还是送她下界去吧。”   一个头戴女冠的孤傲女子道:“认不认得,我那千红一窟既已制得,总要请绛珠妹子饮一杯。”   “钟情大士和绛珠要好,便随你招待,我等可不奉陪了。”   黛玉见众人散去,这才看那女子。见她冰冷若雪,一派出尘模样,心底生了好感,便问道:“请问居士,宝地是个什么名讳?”   “此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   “我何故到此?”   钟情大士一默,执了她手径直往一处行去。   黛玉见了她便觉亲近,也不挣扎。如此走了半息,耳畔忽闻波浪卷袭之声,黛玉定睛一看,见是茫茫一片大海,不由偏头去瞧那女子。   “这是灌愁海,”钟情大士抬手指向那分流聚成的黑沉溪流,“那是迷津。”   “缘何到此处?”   “有人……也不是人……”钟情大士斟酌片刻,还是不知如何形容,便含糊道:“他在等你。”   她说着寻出一条木筏,自取了榛木充当船篙,“不要朝海里看。”   黛玉敛裙上了那小木筏,见她持篙在岸边轻轻一点,木筏荡出数尺,漂在灌愁海上缓缓行驶。   “我见了这海,心里便觉欢喜。”   钟情大士叹一声,“自然,你曾在此处修行数百年。”   黛玉笑道:“莫非我当真是有来历的仙子?”   单一个荣国府,有来历的人已不下五人,竟个个都有些出处了。黛玉心觉好笑,见她不答,便不再问了。   那水里夜叉海鬼翻腾逃窜,木筏行处被它们远远避开,见两人驶的远了,这才松了口气。   “仿佛是绛珠仙子再临,气息却又不大像……”   “绛珠仙子是草木修行,怎会有佛家梵光?我等必是被那厉害法宝吓糊涂了。”   “那法宝真令我胆寒!明明满是慈悲功德,扑面却觉血腥肃杀,几欲教我魂飞魄散!”   黛玉摩挲腕上镯子,正奇怪梦里竟还记得戴它,不觉生了羞臊之意。   “怪哉。”   黛玉问:“哪里怪?”   钟情大士道:“灌愁海衔接迷津,照见一切爱欲贪念。你方才动了情思,竟风平浪静。”   黛玉让她挑破心思,不由涨红脸颊。   “到了。”钟情大士收了篙,一晃身不见了人影。   一双手伸到自己面前,黛玉愕然抬眼,瞧见岸边站了一个锦衣直裰的公子。   这公子剑眉星目、若朝霞举,分明初次相见,黛玉却只觉是旧相识,仿佛亘古以来,自己都为追寻此人而迷惘失落、挂肚牵肠……   心底一酸,眼里便扑簌簌落下泪来,“你……”   你什么呢?   黛玉茫然望着他的眼睛,心里的悲意源源不绝,不由呜咽出声。   “好妹妹,是我来晚了。”   悟空将她揽入怀中,大手轻抚她背脊,“莫要哭了。我既来了,便从此再不走了。”   钟情大士隐在荆棘灌木丛里,取出袖间那包茶叶,低低一叹:“这世间花草再如何薄命轻贱,都和绛珠无关了。”   很快进了腊月,三司会审终于定了对忠顺王爷一系的处置。   幽禁这么些时日,府里头的人精神头都有些不正常。禁军前去抄家之时,先让王妃把女眷聚在一处,不让外男瞧见,这才开始抄检财物。   忠顺王已可以下床,便撑着杖冷眼瞧他们翻箱倒柜。   “圣上顾念手足之情,不上刑于王爷。谕令王爷终身在府中思过,盼望王爷有幡然醒悟的一日。”   忠顺王认得这人,便是那日来请自己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瞧着倒像是升官了。   “为了扳倒本王,你们倒是下了很大功夫。”   副都指挥使张张嘴,颇有些百口莫辩的意味。   连皇上都以为这是他刻意安排,何况是忠顺王。偏偏那个鲁莽的小兵,左查右查也查不出是谁,各处更不曾有人走失缺卯。若说被人混进来,殿前司拱卫天子安危,真要如此疏漏,那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解释不清那小兵的身份,便只能硬着头皮领了这大功,连升三级,出任从二品殿前司都指挥使。   年纪轻轻登此高位,又被家中亲长寄予厚望,他心中实在惴惴。纠结再四,还是策马往荣国府投去拜贴。   贾赦接了那帖子,便有些摸不着头脑。打发人去和老太太说了一声,便理了衣衫亲自去迎。   这是天子近臣,不可不慎重对待。   “小侄梁衡,见过贾世伯。”   不料他竟以此相称,贾赦越发诧异。把人引入花厅,互相寒暄客套一番,才探问他来意。   梁衡几次张口,还是不知如何询问,便只好抱拳道:“小侄仰赖老太君和世伯这御状,而今升了都指挥,心下难安……”   若不是他言辞诚恳,贾赦险些当他是小人得志,来自己面前炫耀。   只是这谢,自家却也受的没头没脑的。   “我家也是苦主,逼不得已才惊扰圣人。”贾赦捻须笑道:“贤侄年少有为,全靠自己本事,与我们可不相干。”   梁衡猜不出他这话的真伪,想起自己冲动来此,实在太过鲁莽,当即拱手道:“今日仓促来见,实在冒昧。小侄不好太过叨扰,择日再郑重来府上拜会。”   贾赦也被他闹的糊涂,当即起身送他出去。   梁衡随着他出了那月洞门,一错眼见花障后转过一个丽女子。那女子一双眼里满是仓皇惊疑,却莫名勾的人心悸。   恐是这府上女眷,梁衡不敢再看,忙垂下了头,跟着贾赦脚步往外走。   迎春躲在花架之后,被那玫瑰花刺扎了手,只愣愣盯着指尖血珠。   司棋匆匆追上来,见姑娘呆呆出神,忙给她披上披风,“姑娘那手帕子许是没有带出来?我沿着路瞧了,都不曾看见。”   迎春沉默片刻,抬步往邢夫人处走,“许是我记错了。”   司棋略有些不放心,提议道:“终究是姑娘的私物,不管丢没丢,还是都和大太太报备一声。将来倘或出了什么事,也能有个凭证。”   “谁能谋算我什么……”迎春摇摇头,“大太太不耐烦听这些事。” 作者有话要说:  我要存点稿子防止被榨干QAQ 接档文《[聊斋]千年巫医在线接诊》专栏已开放文案(虽然文案很废材),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哦(*^^*)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叶、清秋、浮沐ww、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云卷云舒、然西风|秋神之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天俊selene 10瓶;YGCX、岑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迎春进屋时,邢夫人正喝着热茶, 跟前站了一排姬妾通房立规矩。   “太太。”   邢夫人拿眼风瞥她, 轻轻磕磕茶盖,“月例银子得了不曾?”   迎春垂着头,视线盯在鞋尖上, “已得了, 司棋――”   司棋动动嘴唇, 还是从怀里取了荷包, “二两银子,全在这里头了。”   有个丫鬟上前接了,递到邢夫人跟前。邢夫人在手里垫垫,又解开那系带瞧一眼,这才抚额道:“我乏了,你回去吧。”   迎春蹲蹲身子就要退出去,邢夫人忽又道:“你每日多去林丫头那坐坐,眼招子放亮一些。人家眼见着就要有大造化, 你哄住了她, 她手指头里漏一点,也够你吃半年。”   她这话说的难堪露骨, 司棋皱起眉头,怕伤了姑娘面子,反疏远了林姑娘。   谁知迎春只垂着头,轻轻应了。   小丫头打起帘子,司棋跟着姑娘走两步, 又回身对邢夫人道:“太太,我伺候不当心,一时失落了姑娘的帕子。还请太太帮着问一问,别被哪个腌H人捡去了。”   迎春心底一叹,果然听邢夫人重重放下茶盏,冷哼道:“你竟是个死人不成?连个手帕子都看不住!如今求到我这里,却又哪处给你寻去?”   “那上头不曾落什么名字,只普通的兰蕙花样,不值什么,母亲不必费心。”   邢夫人这才满意了,看一眼司棋,哼道:“退下吧。”   两人相携往园子里走,见道上薄薄落了一层雪花,司棋便替迎春盯着脚下。   “姑娘何苦把那银子全给太太,”司棋止不住地犯愁,“眼见天寒了,姑娘又住在水上,倘若要添置些什么,没有银钱,谁理会咱们?”   “往年也是这样过的,有什么过不得?”   司棋跺跺脚,“这怎么一样?姑娘如今已是大姑娘了,总要打扮打扮,再有大姐儿跟着姑娘们读书识字,咱们又添了笔墨的耗费……”   堂堂国公府的千金,谁能想到竟囊中羞涩成这样。   “往年老太太、太太们赏的首饰头面,挑那不打眼的拿去换几两银子使,也不碍什么。”   迎春得过且过惯了,司棋却是爆烈脾性,当即反问道:“姑娘的首饰头面而今还剩多少?咱们当了的倒是小头,大的全被那起子人偷摸走了!”   这里头尤以迎春奶母最是猖狂,打量着姑娘面软心善,行事越发没个顾忌。主子屋里的好东西,但凡让她知道了,总能寻着法儿摸走。   迎春便叹气,“她们一时半会不凑手,拿去周转也是有的,总还会再送回来。”   司棋见不得她如此,正要说话,忽见紫鹃扶着林姑娘过来,忙住了口。   “二姐姐。”   黛玉见她二人脸色不对,便笑道:“怎么在这风口上站着,仔细冻着。”   迎春温柔浅笑,和她联袂而行,“说着话就站住了脚,倒不觉得冷。妹妹怎么往这边来,可是寻太太有什么事?”   “我是特来寻二姐姐的。”   黛玉回首去看紫鹃,紫鹃自袖里取出一条帕子递过去。迎春认出正是自己遗失那条,忙像黛玉道谢。   “当不得谢。是我院子里小丫头拾着了,被雪雁看见,认出这帕子是二姐姐的。”   迎春低头捻着帕子,想起方才邢夫人的态度,再看黛玉这般殷切,心中滋味莫名。   黛玉见她眉间隐有悒郁之色,忙道:“我家里梅花开得正好,正预备明日邀姊妹们一道赏花,二姐姐可得空?”   迎春掩唇轻笑:“林妹妹这话倒是说过数次,咱们却从没上过妹妹家的门。”   黛玉红了脸,“之前京里闹哄哄的,父亲嘱咐我在外祖家不要轻易走动,这才耽搁下了。”   林如海是扳倒忠顺王一系的主力,他谨慎惯了,便怕有那漏网的贼子伺机报复。他出入都有人护卫,女儿是闺阁弱柳,却不能出丝毫差错。   迎春不过揶揄一句,见她如此说了,便笑道:“咱们一道去告诉四妹妹,她一定很欢喜。”   一时惜春探春全告诉了,黛玉又借着秋爽斋的笔墨给湘云下了帖子。   探春问:“姑父在金陵公干,咱们上门去,可有些不妥当?”   林家没有主母,黛玉自己又是个年轻小姐,这宴总觉有些不妥当。   “三妹妹放心吧,我们府上有那统管后院的嬷嬷,总能给咱们料理妥当。”   听黛玉这样说,惜春忙列了一串的姑苏小点,“林姐姐明日可一定要她做来我吃!”   黛玉一点她额头,“真是个贪吃虫儿。”   姊妹们说的热闹,却没人记得提一嘴“宝玉也去”,悟空坐在梁上急的抓心挠肝,瞧那下头笑靥如花的黛玉磨磨牙。   干脆闪身到那院外,拍门径直走进秋爽斋。   “姐妹们聊些什么,我在外头都听见了。”   黛玉眼一转,说道:“说你开春下金陵,能不能中榜。”   悟空见她笑的促狭,自己也觉高兴,便道:“人家打小就勤学苦读,我却是个半路出家的,心里正惴惴呢。”   黛玉瞧他神情不似作伪,心底一动,“平常心去考便是,也不是非要考中头名……”   悟空眨眨眼睛,“我心里没底,倒不如明日跟姊妹们一道去妹妹府上。你们只管赏花看雪,我在书房里瞧瞧经史文章。”     “我说这猴儿弄鬼呢!”黛玉啐他一口,红着脸向三春道:“往日里问他读书的事,从来成竹在胸,今日竟转了性……”   “必然是外头听着咱们说话了。”探春摇摇头,笑道:“林姐姐是东道主,你惹恼了她,这席可吃不上了。”   “我是姑父正经收入门下的弟子,便是林妹妹师兄。”悟空倒头头是道:“师兄登门,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黛玉横他一眼,“我四岁就由父亲开了蒙,真论起来,你是哪门子的师兄?”   他两人拌嘴,三春只在一旁看热闹,还是黛玉被看的羞了,这才住了口。   晚间到老太太处吃饭,黛玉说起赏花之事,贾母便问:“宝玉也去?”   “去去去!”悟空忙道:“姊妹们不大出门,我护送着才放心。”   贾母点点头,“你姑父不在京里,琏儿又伤着,姐妹们就托给你照应。”   黛玉原就是捉弄他,如今外祖母开口,更没有不允的道理。   第二日是个晴好天气,姑娘们穿戴妥当,先去上房和老太太请了安,一道用过早膳,便由悟空领着人护送去林府。   方婆子殷勤地把人请到黛玉院里,屋内早有热茶细点备下。   等姑娘暂做修整,她才笑道:“依着大姐儿的意思,今儿午饭摆在暖阁里头。咱们府上的厨子,各系菜色都能做上两道。那食单上列的名目都得了,只看看可还有什么临时想吃的,若是不曾备料,还得尽早去采买。”   三春都有些羞涩拘谨,黛玉便道:“还有个史姑娘未到,她不大爱清淡素食,便多备几样肉食吧。”   方婆子记下了,又笑道:“宝二爷还在书房里喝茶,是另给他备一桌,还是和姑娘们一处呢?”   三春听了都去瞧黛玉,只见她淡淡颔首,说道:“都在一处。”   惜春先咧嘴笑了,“劳妈妈去把二哥哥请来。”   方婆子笑吟吟去了,先把姑娘的话吩咐下去,这才亲自去请悟空。   探春喝一口羊乳红枣茶,抬眼见两个大丫鬟模样的女子忙着给手炉添炭芯子,再瞧黛玉这屋内雅致又不失华贵的陈设,心底微微一酸。   “尝尝这个。”   探春面前多出一碟杏仁酥,黛玉巧笑嫣然:“这还是照着你上回说那方子做的呢。”   “那我可要好好尝尝。”探春垂眸一笑,把心底那点自怜散去。   “史姑娘来了。”   外头打起绣帘,吹进屋里一缕寒风,很快又被热气蒸暖。   湘云自个儿解了披风递给翠缕,凑到桌边笑问:“吃些什么好东西呢,快给我也尝尝!”   黛玉笑她:“外祖母总说你在家里学规矩,怎么瞧着还和以前一样。”   提起这个湘云就皱起了脸,恶狠狠往嘴里塞个糕饼,“那竟不是人过的日子了。”   她口没遮拦惯了,迎春却还是道:“咱们跟前你说说就罢了,可不要在哪里都这样瞎说……”   不然让忠靖侯、保龄侯两位夫人听见了,又该怎么想呢?   湘云摆摆手,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等方婆子请了悟空来,青鸢朱鹤见外男进姑娘闺房,就有些欲言又止。   雪雁紫鹃领着司棋侍书等人在偏房说话,听见悟空的声音,相视挤挤眼睛。   司棋各打一下,问:“你们俩做什么眉眼官司?”   雪雁压低了声,对她们道:“这话说来可就长了。我们姑娘原先在姑苏时,太太正经配了四个大丫头伺候。除了我是伴着姑娘读书、又一起到了你们府上,另三个都留在了扬州家里。”   “老爷进京时,有一个大了,就随她回家自去婚配。剩下两个,如今还照旧留在姑娘院里。”   侍书道:“进门时倒是瞧见了,我还疑心哪里冒出这么两个人。”   “她两个被嬷嬷教养的很是古板,这会子瞧见宝二爷,指不定吓成什么样子。”紫鹃说着又叹道:“若不是姑娘自家府上,传出去也确实不好。”   司棋天生反骨,当即冷笑道:“爷们姑娘打小一处长大的,又不是黑灯瞎火独自两个在一处,怎么竟连吃酒喝茶都不能了?照我说,疑心的人才是那最龌蹉混账的。”   紫鹃素知她的脾性,便叹道:“你这张嘴啊,也就二姑娘能容你。”   “容不容的,待我大了,总是要散的。”司棋想起迎春的性子就直摇头,“我出去前,定要把姑娘房里那起子奸人都收拾服帖了,才能放心。”   她们在一旁说话,耳朵却时刻注意着主子动静,听史大姑娘说要去逛园子,忙都放下果子点心出来。   朱鹤给黛玉系好狐皮鹤裘,有心想跟着,好隔开自家姑娘和宝二爷,见紫鹃雪雁出来,却不好说了。   林家这园子,说来并不算大。因林如海上京时名位未定,不知道得个什么官衔,为求稳妥,便只看个居中合宜。   但林家只两个主子,一个忙于公务,一个又不大在家里住。方婆子怕下人们闲散惯了赌钱生事,败坏了林家门风,便每日领着他们侍弄花草,排布园子。   姑娘们在大观园里住惯了,每日所见之景,都是为取悦皇家而精心雕琢的,见识品味便渐渐都高雅挑剔起来。   但林家这园子,巧就巧在有一片梅林,而大观园里只栊翠庵才种了梅花。   这也是贾母他们这些富贵人家的一点忌讳,嫌那梅花谐音不好,恐坏了自家运道。   天上日头好,昨日一点薄雪早就化了,湘云便道:“合该大雪天再来的。”   众人笑她一通,自去那林子里赏花。   那近百棵梅树,俱是从姑苏家里运来的老梅,花匠巧手侍弄活了,个个遒劲盘错,缀着傲雪凌霜之花,别有嶙峋凄艳之意。   惜春一时技痒,拉拉黛玉袖子,“林姐姐……”   黛玉命紫鹃去布置条案笔墨,轻笑道:“四妹妹今儿得了佳作,别忘记送我一副。”   悟空也道:“这绿萼梅别有意趣,我也想托四妹妹画一副呢。”   惜春扮个鬼脸,谁的话也不应承,穿花蝴蝶似的去寻合心意的花树。   只剩黛玉和悟空站在林外,两人对看一眼,一齐往一株红梅树下走。   “这花开的好,不如折几枝回去插瓶?”   “我那屋子不大住,插什么花儿呢。倒不如给外祖母她们带几枝。”   两人说定,便一齐挑选开的好又带花苞的梅枝。   湘云在远处瞧着,有些怔怔出神。迎春正走过她身旁,便笑问:“云妹妹这是怎么了?”   湘云低头随她走动,闷不吭声。   “可是家里拘得紧了?”   湘云抬手攀折一小枝腊梅,轻轻插在迎春鬓边,“我心里有些糊涂,也不知道和谁倾诉。”   迎春想起她是订了亲事的,便道:“宝玉和卫家那个公子是相熟的,问起他模样人品,都是好话。”   “他……我从前倒是也见过……”   湘云略一踌躇,问道:“我只是想不明白,男女成婚,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是英豪直率的人,虽说话讨嫌一些,总没有什么坏心眼。自她长到这么大,也没有严父训诫,也没有慈母劝慰,寄养在叔叔家里,没个自己的根。   因姑祖母怜爱她父母双亡,常常接她到荣国府,自小和宝玉一处吃住玩乐,情分跟别人便大有不同。   偏偏随叔父外任回来,荣国府里来了一个林姑娘,也是和宝玉一处坐卧玩闹,说话解闷。   宝玉原是个博爱多情的人,现在却仿佛视黛玉为“情之所钟”。她失落,也有些嫉妒,但若说是为着情爱的缘故,又不大像。   连熟识的宝玉都没有情意,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卫若兰,又怎么配成佳偶呢?   她的少女心事,同是少女的迎春却猜不透,便只道:“女子大了,不成家,不是就成老姑娘了?”   湘云叹口气,息了和她谈心的打算。   到了午膳时分,方婆子来请示黛玉:“姑娘瞧着是现在就摆上,还是略等一等?”   想着冬日饭菜易冷,黛玉便吩咐尽快开宴。姊妹们从林子里出来,笑嚷着往暖阁去。   过了抄手游廊,再出一道月洞门就该到了。惜春正爱娇地让二姐姐揉手腕子,忽见方婆子匆匆跑来。   “老爷回来了!姑娘们记得……”   惜春正倚靠着迎春撒娇,被她一惊,一脚踏空了台阶。迎春眼疾手快把人捞入怀中,却被她带着一晃,眼见就要跌倒。   悟空上前半步,却又不着痕迹收了回去。   “姑娘小心。”   迎春跌在一个冷硬的胸膛里,震得耳边一嗡。她听不清那人说了什么,便茫然抬眼去看。   那是一双深邃黝黑的眼睛。   “二姐姐当心。”   悟空把她从那人臂弯里接过,一扯披风笼在迎春头上,把她和惜春两个遮住,这才拉着那人胳膊往月洞门那头去。   林如海原本正和梁衡说着话,见他忽然往后院那处奔去,又被悟空拉出来,当即一愣:“你今日缘何在此?”   悟空脸上一臊,清清嗓子,抱拳道:“见过姑父。”   林如海把两人上下一瞧,又往那月洞门看,见方婆子站在门边,问:“可是送你妹妹回来?”   悟空点头,“妹妹邀家中姊妹来赏花,老祖宗命我护送……”   林如海闻言便把眉头一皱。   他不拘俗礼是一回事,被人觊觎自己女儿是另一回事。都是从年少轻狂过来的,谁糊弄谁呢!   “你随我到书房里去!”林如海喝责一声,又转头瞪向梁衡:“这月门分隔前院后院,你方才因何过去?”   “小侄……小侄……”梁衡偷瞟一眼悟空,不敢说话。   那双温柔怯懦的眼睛,他不会认错。只是不知道那姑娘是贾家的,还是林家的。   林如海看出这里头的猫腻,却不好逼问坏了女眷名节,只一甩袖子,“都到书房去!”   要不说林大人是读书人呢,眼睛里都喷火了,说话还是斯斯文文的,连个“滚”字都没说。梁衡苦笑一声,强忍着不敢回头去瞧,垂着脑袋往外书房去。   悟空惊觉老岳父看破了自己心思,正有些惴惴,也无心去管迎春那根若隐若现的红绳了。   他两个垂头丧气被林如海拎走,一墙之隔的姑娘们围着迎春两人,尚有些惊魂未定。   “可不能再胡闹了,这要是……这要是传出去……”探春搅着帕子,看向黛玉。   黛玉是主人家,出了这样的事,心中很是歉疚:“二姐姐,四妹妹,你们放心,府里不会有人乱说,至于那……我父亲必然会嘱咐他的。再说还有宝玉跟着呢,他心里有分寸。”   迎春醒过神来,不由泪承双睫,“林妹妹,我的生死,都系在你身上了。”   若是被老爷太太知道了,她竟是不能活了!   黛玉揽着人柔声劝慰一番,见她哭的脂粉污残,便带她去自己房中整理仪容。   惜春有些被吓着,偷偷拉着黛玉袖子随她们走,探春和湘云对视一眼,俱叹了口气。   林如海才从金陵回来,一路风尘仆仆,腹中也有些饿了。看两个后生都垂眉耷眼的,也不好再斥责,只吩咐厨房送些饭食。   “这是内侄宝玉,荣国府政公的二子。”林如海又斜眼去瞪悟空,“这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梁大人。”   悟空皮笑肉不笑给那梁衡见了礼,琢磨着老岳父这礼部尚书才三品,竟被一个毛头小子压了。   梁衡记挂着那姑娘,怕是悟空的姊妹,再则林如海再升已是板上钉钉,他不敢拿大,只抱拳回礼:“我虽虚长你几岁,却是平辈,只以兄弟相称便是。”   林如海一路受梁衡保护,心底也欣赏这踏实谦逊的后辈。他有意让悟空和他结交一番,便示意两人稍坐,转身去内间换衣衫。   他一走,梁衡便压低了嗓音,“我非是有意冒犯,心底也很是歉疚。你放心,今日之事我绝不泄露半句!”   悟空横他一眼,“仅是如此?”   梁衡脸一红,讷讷道:“若是……若是还不能稍作弥补,在下、在下尚未……尚未……” 作者有话要说:  老岳父:誓死保卫大白菜! 大圣:俺老孙不是猪! 老岳父沧桑点烟:天凉了,该棒打鸳鸯当封建大家长了~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布谷布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史书尘埃 5瓶;子今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林如海换过家常衣衫,转回外间书房时, 见悟空乖巧端坐而梁衡面皮涨红, 心底颇觉怪异。   饭菜已经备好,又请了田远志作陪,四人围坐一桌, 细细切了姜丝温黄酒喝。   “梁大人一路护送林某, 实在辛苦。”   梁衡忙道:“不敢居功, 大人叫我伯端便是。”   林如海便不再客套, 笑指悟空道:“这个泼皮猴儿是内侄,读书识字尚有两分聪慧,蒙他家中长辈不弃,拜了我做老师,预备开春四月回金陵原籍府试。”   “宝玉贤弟年岁尚小,就有如此志气,实在令愚兄惭愧。”   悟空见他拍自己马屁,眼睛转一转, 笑道:“梁大人年纪轻轻就官居二品, 我一个小小童生可不敢狂妄。”   梁衡略有些讪讪,“我原是靠着恩荫进的殿前司, 侥幸立了一些功劳,这才忝居高位……”   田远志各劝一杯酒,这才笑道:“梁大人何须自谦。如今功业既成,未知可有中馈?”   梁衡偷眼觑着悟空脸色,口里道:“家中长辈笃信道法, 曾在老君山为我卜卦,只道命中不宜早娶,便一直耽搁下了。”   林如海瞧见他动作,愈加疑心是在那月门后撞见了女眷。   虽殿前司品级晋升全看天子信重,但那从二品的官阶俸禄却是不做假的。这梁衡尚不及加冠,年纪轻轻又和皇后娘娘沾亲,居此高位还能保持谦逊平和之心,属实难得。   只是和玉儿年岁差的有些多了,也不宜入赘到他们家里。   林如海歇了心思,只招呼他们喝酒吃菜。   后院里,迎春换了衣衫,又让司棋重新给她梳了头发。紫鹃捧了银盆来为她洁面,再匀了胭脂薄薄上了妆容。   惜春托着腮瞧她,说道:“二姐姐打扮起来,竟比平日更光彩照人了。”   迎春对镜自照,也有些羞怯,“是司棋和紫鹃的手艺好。”   黛玉看她头上有些素净,便翻出来一根赤金嵌宝的挂珠步摇给她插在髻上,“好姐姐,只当是我给你赔不是。”   迎春收拾妥帖,这才预备着用午膳。   方婆子把那饭菜热一遍,又支了锅子让姑娘们涮菜吃个新鲜,见主子们吃的高兴,便轻轻把雪雁拉过一边。   “老爷回来了,姑娘今日是回荣国府还是留在家中?”   雪雁道:“明儿东府里尤大奶奶做席,老太太说是带姑娘们一道去看戏吃酒呢。”   方婆子点点头,嘱咐了丫头们好生伺候,便下去忙老爷那头。   外管事见了她来,便笑着招呼:“大嫂子,可是姑娘那头有什么吩咐?”   方婆子看一眼老爷里头的动静,回首笑道:“姑娘们用饭呢。我来瞧瞧老爷这可缺什么,好催厨房做。”   外管事忙说不必,“说的几个菜色都做出来了,而今正喝着酒,怕是不大吃了。”   “为着姑娘头一回宴客,便嘱咐采买上的人多备了。”方婆子一笑,又把姑娘不在家留宿的话说了。   外管事记下,寻个空隙说给老爷知道。   林如海点点头,见众人都吃好了,便道:“稍后我去岳家荣国府拜会老太君,伯端自去和家人相聚,不用挂心。”   梁衡犹豫道:“我与大人同去,拜见……一等将军。”   林如海微感诧异,他这样的新贵,怎么会和大舅兄有交情?   那头姑娘也用完了膳,丫头们服侍着漱了口,又上了香茗。姊妹们坐着说笑一阵,便都说要回府。   雪雁道:“老爷和宝玉在书房等着呢,说是一道送姑娘们回去。”   黛玉有心问问另一位客人,又怕迎春不自在,便道:“那派人去给父亲说一声,咱们先上了马车。”   粗使的婆子们先抬那靛蓝小轿,把姑娘们送到二门外,再护送着她们走到大门口,等都登上了马车,才算完差。   史侯家的马车已回去了,湘云便和她们同乘一辆,丫鬟们把换了炭芯的手炉递给自家姑娘,也上了一辆小车。   一切妥当,林如海便带着悟空、梁衡出来,各骑一匹高头大马,护卫在马车前后。   京城人烟阜盛,一派清平气象,林如海策马慢走,瞧着便有些欣慰感慨。   悟空见那马车偷偷掀起一角帘子,露出一个黑亮亮的后脑勺,不由轻笑。   梁衡垂着眼不敢乱看,只小声道:“宝玉兄弟,你、你家中几个姊妹?”   悟空瞧他老实,越发起了逗弄之心,刻意虎着脸道:“女儿们闺阁里的事,也是你能胡乱探问的?我瞧你一表人才,想不到竟是这样孟浪轻浮的人!”   梁衡被他说得羞愧,一时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荣国府早接了信儿,远远望见马上的姑爷和二爷,忙不迭去里头通报。   贾政还在衙门里当值,贾赦便独自来迎。他见随行的还多个梁衡,心底便是一个咯噔。   就是这人抄了忠顺王府啊。   姑娘们自有婆子小厮抬进府里,爷们先在书房里说话。   贾赦先和林如海寒暄两句,笑问梁衡:“贤侄今日来此,可是有什么事情?”   梁衡便把随同林如海去金陵公干之事说了,又道:“林大人提起到世伯府上拜会,小侄想着无事,便也厚颜来此叨扰。”   林如海听着他二人用词亲热,只当是当真有私交,心中暗暗惊奇。这荣国府内里的关系果然盘根错节,非是外面瞧着这般简单。   他只当贾家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却不知贾赦心里也犯嘀咕。   这梁衡好赖也是天子近臣,突然待自家这样热络,别是有什么盘算。   府里这副样子,说不得还得靠他这黄毛小子提携,并不能帮他什么;若说是看着宫里大姑娘的情面,他又是皇后的亲戚,很是说不通。   别是惦记着抄他们家呢……   贾赦被这猜测一惊,忙道:“老太太正烦闷,不若去她那里说说话。”   林如海本就是来给岳母请安的,便只看梁衡:“伯端可也要去见见?”   梁衡忙站起身:“若老太君不嫌我粗俗,自然荣幸之至。”   贾赦捻须笑笑,领着他们往上房去。   凤姐正在贾母跟前奉承,听说有外男来见,忙笑道:“这骨牌今儿是抹不成了,可见是财神爷看我可怜,替我免了这几百大钱的出项。”   贾母笑啐她一口,又道:“姑娘们刚回来,你去闹她们去。”   凤姐笑吟吟领着平儿往园子里去,贾母这才命丫鬟们请人进来。   她先瞧见悟空跟在后头,便道:“今儿玩了半日,快回去歇歇再来。”   悟空得了她话,撒欢似地往潇湘馆跑。   贾母笑一声,这才看见那新鲜面孔,便笑问林如海:“这是谁家的孩子,模样如此英俊?”   林如海答了,贾母便点头道:“果然是个好孩子,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成就。”   梁衡忙说侥幸。他见老太太慈眉善目,和自家祖母一般亲切,便与她说些家常闲话。   贾母一向喜欢漂亮孩子,又见他谦逊踏实,也乐得跟他叙话,把自家娇客都忘在脑后了。   林如海苦笑一声,也不插话,只和贾赦小声说些消息。   老太太听他说是父母皆亡故了,家中只一个老祖母,便心生怜意,“往后下了值,只管往我们府上来,就当是自己家里,不要拘谨了。”   梁衡笑着应了,回头瞧一眼林如海,小声道:“祖母多病,不大在外头走动,老太君在京中情面广,我如今这样大了,还不曾……”   贾母心里一动,实在想不到他会托付这样的事情,便问:“你是有了中意的人家,不好去开口,还是全没个打算,只在适龄的千金里相看?”   梁衡张张嘴,一想自己连那女子姓甚名谁都不知,若是她已有了婚配,岂不轻薄了人家?   心底叹一声,他道:“我心里倒是有个人选,只是还需问问家中长辈,也要打听一下对方是否婚配。”   贾母倒是很乐意为他这新贵保媒,便道:“若是合宜,你只管告诉我知道。”   晚间贾政回来,也到上房请安,见了林如海两人,又是一番寒暄。贾母苦留他们用了晚饭,这才放人家去。   堂里母子三人对坐,贾赦道:“听如海的意思,此番去金陵,意在那甄家。”   贾母摸着玉如意上的云纹,道:“他们如何,总没有连坐我们家的道理,只管约束好府中下人便是。”   忠顺王都被她告了,甄家和荣国府还能有什么情分。   见老母面露疲乏,两兄弟忙退了出来。   贾政问:“若是甄家人被抄家发卖,咱们要不要伸个援手?”   贾赦皱皱眉头,“到时再观望吧。只是上回甄家带那么多箱子来,总让我心中不安。”   贾政猜测道:“莫非甄应嘉得了风声,刻意用来求情打点?”   贾赦想不明白,只道:“反正咱们不曾沾他的,也攀扯不上咱们。”   两人在路口散开,贾政原要往赵姨娘那处去,想一想还是去了王夫人处。   王夫人听他说起那箱子,忙问:“若是咱们收了,却又如何?”   贾政把眉一皱,“若是抄家,自然全数充公,不交上去,便都成了赃款。”   王夫人一惊,强自笑道:“也未必就获那样大的罪。再说,那甄家人就不想留着那些钱,日后再起来?他不把那钱财的下落说出来,谁又知道有那么一笔银子……”   贾政把她上下一瞧,疑心道:“你莫不是犯了糊涂?”   “我便是想,如今又能做些什么?”王夫人捏着帕子捂脸。   贾政一想也是,便道:“你早点歇下,我去书房里头。”   玉钏儿瞧着他进了赵姨娘的院子,回去报给太太。   王夫人只冷哼一声,命丫鬟们守在院门外,自己取了钥匙,往那仓库去。   那仓库就在荣禧堂一侧,是王夫人存放嫁妆体己的私库。   她自己提了灯笼,抬手拧开门锁,用火折子把里头的蜡烛都点上,再小心罩了玻璃罩子,这才往最里头去。   那里头特意清了一块空地,专放甄家那些箱子。   彩云和金钏儿在屋里伺候,都听见了二老爷的话。她二人守着门户,心里知道太太去瞧什么,便跟着有些忧心。   玉钏儿和彩霞守着后门,不像姐姐们那么稳重,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话。   “那些箱子都是偷着运进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甄家的东西……”   “这要是被老太太知道,会不会又把太太发配到小佛堂里?”   “太太这时候去瞧,是不是想趁早还回去?”   她两人瞎猜,也没个定论,忽被亮光照在脸上,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太、太太……”   王夫人提着灯笼,脸色煞白如女鬼,失魂落魄地往卧房去,嘴里念念有词。   玉钏儿吓地心猛跳,见彩霞倾耳听着什么,忙一推她:“你丢魂了不成?”   彩霞教她推的一踉跄,恍惚道:“太太说什么东西丢了……”   冬夜的风刻骨的冷,吹的玉钏儿打个寒颤。   什么东西丢了?   第二日贾母起来,听丫鬟报王夫人病了,便觉蹊跷。   “许是夜了着了凉,”鸳鸯给她戴上抹额,“老太太也要当心呢。”   贾母不大信,只问:“二老爷昨儿夜里歇在何处?”   鸳鸯道:“和太太说了会话,就往赵姨娘那去了。”   贾母不放心,便吩咐她去叫金钏儿来说话。   荣禧堂里寂然无声,小丫头们跑的不见人影,四个大的全在屋里,鸳鸯蛾眉轻蹙,在帘外喊:“金钏儿在家吗?”   金钏儿刚伺候王夫人吃完药,见鸳鸯来叫,心下便是一紧。   鸳鸯瞧出端倪,先看一眼昏睡的王夫人,见她双颊烧红,呼吸沉重,知道是真病了,便小声喊金钏儿出来。   两人往上房去,鸳鸯边走边敲打道:“咱们做奴婢的,从来只有盼着主家好,才有地方安身立命。主子倘或有个什么错处,便该劝着改了,这才是忠仆该有点样子。”   金钏儿一咬唇,凑到鸳鸯耳边把事全招了。   “此事当真?”鸳鸯捂住了嘴,只觉心脏砰砰直跳,“这事我也无法,还是得报给老太太。”   金钏儿点点头,朝妹妹玉钏儿看去一眼,随鸳鸯往上房去见老太太。   老太太被气个仰倒,狠狠砸了一个汝窑白茶盏,这才道:“去把老二叫回来!”   林之孝听说老太太发了好大脾气,忙放下手头事务,亲自去工部衙门寻二老爷。   贾政匆匆和上官告了假,回到家里见贾赦、贾珍都在,忙问:“可是宫里娘娘出了什么事?”   贾珍笼着袖子,在厅里走两步,问道:“老太太,这事当真这样麻烦?”   贾母瞟他一眼,拄着拐杖朝贾政道:“老二跪下。”   贾政忙跪了,“母亲息怒,不要气坏了身子。”   老太太不理会他,只看一眼贾赦。贾赦忙把王氏私自收甄家钱财的事说了,又道:“说是那箱子好端端锁在库里,全都不翼而飞了。”   贾政昨夜才和王夫人说起,不料现在就闻此晴天霹雳,当即抖着手问道:“可知是多少银子?”   “总要有个二十万两。”   贾珍双手揣在袖里,颤声问:“甄家当真要到那一步?这钱,他若是不说,应当也没什么妨碍吧……”   贾母定定瞧他,良久才道:“珍哥儿,你是族长,我不好说你什么,便看你父亲愿不愿意来教你。”   甄家雄踞金陵,靠的是什么?是太妃母子在太上皇那里的情分。如今忠顺王都倒了,何况一个甄家?   她扬声叫来林之孝,吩咐道:“你领着珍大爷往城外观里去。”   贾珍无可奈何,只能去了。   贾赦听着贾政呼天抢地,心里颇有些不耐烦,“母亲,我听如海的意思,总不会立刻就办,咱们需得拿个章程出来。”   “还要什么章程!”   贾母撑着拐杖站起身,沉声道:“总不能休了王氏,让贵妃和宝玉蒙羞!”   贾政一咬牙,说道:“儿子去请了王家人做公证,用王氏的嫁妆填上那亏空,送回金陵甄家!”   贾母冷笑一声,“我竟不知,她一个伯府家的姑娘,陪嫁就有二十万之富。”   贾政受她挖苦,不由叹气,“咱们为盖那院子,内囊已是空了,又从何处腾挪出这样一大笔银钱……”   “琏二奶奶来了。”   小丫头报一声,就见鸳鸯领着凤姐进来,身后还有抱着一摞账册子的平儿。   凤姐出了月子就从李纨手里接过了管家权,对家事没有不清楚的。   “老太太,公中的账本都在这里了。”   贾母又吩咐鸳鸯去内间取来一本朱红的账册,递给贾赦。   “家里盖省亲园子前,圣上秘密送来一笔银子,都教我记在了上头。”   老太太叹道:“不曾想你们竟自个儿凑齐了,我便将银钱都收着,防着圣上讨回。”   悟空躺在梁上砸巴嘴。   那是红绳对小皇帝影响最强烈的时候,为了美人什么都忘了,从私库里掏些银子没什么稀奇。   若不是那样极致的盛宠,贾元春也不会丢了脑子,一心沉醉在帝王情爱里。   贾政没想到老太太还藏着这样一件事,当即喜出望外:“如此,便可补上那笔银子了!”   “那皇上的债要怎么填?”贾母提杖在他背上一抽,“咱们家里还欠着国库的银子。”   凤姐是小辈,不敢看老太太教训儿子,忙偏过身去。   她心里算了算,王夫人出阁时,家里正富裕鼎盛,嫁妆应当比自己还略多些。   她当初应承那长安守备小舅子和张金哥的亲事,就得了整整三千两谢仪。二太太便是一年只接上两桩,二十年来也有了十万之数。更不提还有别的生钱法子。   便是娘娘盖园子去了一半,这二十万总还是能抠出来的。   只是这钱真拿出来,那嫁妆单子一式三份,老太太对照过了,能不疑心那多出来的是个什么出处?   再有宫里娘娘的花销,还有宝玉日后官场交际、娶妻,二太太不会真舍得掏空家底,至多拿出十万。   但剩下的要是从府里拿,一来拿不出这么多,二来,这是二房太太犯下的错处,没有让大房跟着赔钱的道理。   估摸着还得是王家拿一半补上窟窿。   同是王家女儿,姑妈犯了糊涂,她这个侄女儿也跟着难堪。   王子腾夫人很快登门,果然带了十万两银票。   她先拉着贾母哭一通,又表达了自家的歉意,再把那银票递上去,最后道:“她兄长不在京里,我是个做嫂子的,不好挑小姑的理。妹妹既嫁在贵府里,便全听凭老太君教诲。”   只要不伤了王家女儿的名声,王夫人如何,都随贾家了。   贾母心里有数,也不多折腾,照旧把后院小佛堂打扫出来,命王氏在里头闭门思过。对外只说是为娘娘念血盆经,她母女情深,谁也不好说什么。   那甄家除了银子还有一箱珠宝,老太太不好估价,便拿出三万记在贾政头上,连着存在甄家的两万,全数抵了。   贾琏伤着,贾政要在工部点卯,便只能由贾赦亲自护送银子去金陵。   好在运河不曾结冰,贾赦只匆匆吩咐了邢夫人几句,又把孙子抱了一抱,便带着家丁乘船奔赴金陵。   甄家的银子还上了,老太太又开始严查起府里的下人。   那好端端放在库里的二十万,绝不可能长翅膀飞了。   凤姐先和姑娘们打了招呼,让她们在自己院中暂不要出来,免得受了惊扰。这才乘着小轿点齐婆子小厮,挨个查屋子。   闹哄哄查了几日,弄的人心惶惶。姑娘们聚在潇湘馆说话,提起来都是叹气。   “也不知是丢了什么,竟这样大的阵仗。”   探春喝口茶,“反正查不到咱们院子里头。”   悟空逗着飞琼儿,听她们娇声抱怨,只眯眼轻笑。   黛玉见他把飞琼儿折腾地羽毛乱飞,不由打他一下,“捉弄它做什么。”   悟空一抿嘴,委屈道:“你为了它打我……”   黛玉被他闹个红脸,正要说话,鸳鸯风风火火进来,笑道:“老太太寻宝玉呢。”   贾母倒不是为了别的事,只担心宝玉因为王夫人的事心里不自在。   悟空便很不在意道:“太太疼大姐姐,怜惜她生产不易,也是一片慈母心肠,我觉得很好。”   贾母拿不准他是真这样想还是在糊弄自己,只好说道:“你太太忙着念经,没功夫照料你。要是屋里缺了东西,只管打发人找你凤姐姐要,她那里没有,就来找老祖宗。”   悟空点头应了,又听她问:“方才是从林丫头哪里来?”   “和姊妹们在潇湘馆说话呢。”   老太太看他的样子,有些犯愁,“妹妹大了,你和姐妹们一道去便罢了,只不要独自个儿地往她屋里去。”   悟空一笑:“我晓得的。”   贾母叹气:“你晓得什么?妹妹往后要许人家,你若是坏了她的名声,别说你姑父,便是你姑妈也容你不得。”   妹妹除了他,还能许去谁家?悟空不接话茬,随老太太自说自话。   等他出了上房,那树精密报道:“贾化又来啦!”   悟空一挑眉,贾雨村搭上了王子腾,才升了兵部尚书,人称“贾大司马”。   他来了兴味,便倾耳听贾雨村和贾政说些什么。   那书房里和贾政说话的却不是贾雨村,而是一个年轻的小子,仿佛是想袭家里一个官职,却没什么门路,这才央到贾政这里。   贾雨村为他做保:“政公,这孙绍祖也算是有能为的人,政公是孟尝的品行,便伸手搭救他一遭吧。”   贾政抹不开情面,又被贾雨村一吹捧,当即写了信,命他去找某某某。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六千五百字!四舍五入就是日万呐OvO 接档文《【聊斋】千年巫医在线接诊》求预收啦,下面是文案废垂死挣扎的文案―― #论巫族以医入道、功德成圣的可行性# 洪荒老祖在聊斋的日常,你以为是大杀四方、一脚一个臭弟弟? 医续断:我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他被成群的鬼怪妖精团团围住,才猛然惊醒: 我踏马只是一个大夫啊! 以黑山老妖为代表的反派们:不,你不是QAQ ―――――― ①主角看似大佬,实则大佬OvO ②男主视角,无CP ③开文之前文案时常变动,莫慌,只是因为作者文案废总是要改而已~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花朝时节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荣国府处置了王夫人,旁人可以随意扯个借口糊弄, 宫里的贤德妃却不能不郑重解释。   等到腊月十二这日, 贾母大妆着往凤藻宫去。   元春而今用药丸吊着精气神,再饰以艳丽妆容,全然瞧不出内里的絮败。   贾母却是知道内情的, 便把她仔细端详一遍, 轻叹道:“娘娘如今越发清减了。”   元春抚鬓轻轻笑一笑, 吩咐抱琴:“给老太君奉茶。”   抱琴应一声喏, 托了茶盏给贾母上一杯老君眉。   贾母年岁大了,眼睛已有些模糊,等抱琴走到近前,才见她眉心已散,面上隐有媚意,不由一叹。   元春笑道:“这丫头在家时就伺候我,现在也成大姑娘了。我和她情谊不同,总要抬举她一二。”   贾母道:“凭娘娘意思。”   抱琴默不作声退了出去, 元春抱起包被, 给贾母看重外孙,“老太太瞧瞧, 梵哥儿是不是和宝玉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孩子眉目清秀,正眨着眼睛四处瞧,果然一身聪慧灵气,像极了宝玉小时候。   老太太点头,“外甥像舅, 殿下的相貌坏不了。”   那孩子听不懂她们说话,也不知道想起什么事,咬着手指头咯咯直笑。   元春命乳母将他抱去擦涎水,这才拉了贾母又坐下。   “将要到年下了,家中一切可好?琏儿夫妻两个上回吃了苦头,如今得了恩赏,可有压了惊吓?”   老太太摸着她指上鲜红蔻丹,垂眸道:“家中都好,只有一事要告诉娘娘知道。”   她慢慢将王夫人私自收甄家银子的事说了,又说起王家的态度,最后道:“那忠顺王什么下场,娘娘是瞧见的,甄家还能逃过不成?咱们告了他,又暗中收他外祖家的银子,我们成什么人了?”   元春瞧着那琉璃宫灯的黄色穗子,怔怔出一会神,才道:“老太君处置的很对。”   贾母见她面有寂寥之色,不敢再开口,两人对坐静默。   元春忽然道:“听皇上的意思,林姑父还得加官。”   “这是圣上看重于他。”   元春勾唇一笑,“听那话风,像是想授爵的意思,只是不知道太上皇肯不肯。”   贾母思索道:“除了开国封的那些,这么多年便只有圣上登基之时,国丈爷封了承恩公,那也是依礼应当加封的。”   元春点头,“我也觉着多半是要驳回,但总还能赏些旁的,把官阶俸禄往上提一提。”   贾敏命薄早亡,黛玉又是在室女,林如海怎么升,贾母都不大在意,只道:“得个什么,都是皇恩浩荡。”   元春便不再多言,转而问起宝玉:“开春让他独自个下金陵,家中老宅可已吩咐清扫?一应下人也要安排妥当。”   贾母一一答了,只说已料理完毕。   元春这才露出些倦色,抚额重重喘了两口气,苦笑道:“我是强撑不住了,老太君莫恼,早些家去吧。”     贾母在她背上轻抚两下,沉默出了宫门。   她挂心元春身子,便存了一段愁思,眼见府里四处装扮的喜气洋洋,也不能展眉。   鸳鸯私下便央着凤姐多去老太太跟前凑趣逗闷子,不要让她郁结在心里,免得大年下的病倒了。   凤姐记着老太太为她告御状的恩情,总带着大姐儿去上房说话,但越近年关府里杂事越多,渐渐就吃力起来。   姑娘们听说了,便每日陪着老太太抹骨牌,好歹让凤姐松了口气,腾出空清点各处庄子送来的年货。   林家人口简单,倒没有那么多事情忙乱。各处采买打扫自有管事去做,里头的事也是方婆子早就做熟的,和往常倒没什么两样。   各处皆已妥当,方婆子拟了年饭的菜单子,送到外书房预备给老爷过目。   明日冬至,百官绝事,天子也不听政。老爷不用去衙门办差,就该去荣国府接大姐儿了。   方婆子一直等到晚间上灯,才有那管事驱着马车接老爷回府。   田远志亲等在大门口,见林如海怀里抱着个一尺见方的鎏金锦盒,忙伸手接过。   林如海有些困倦,只笑道:“去书房里头说话。”   管事忙着给他撑伞,一路送到书房里,又赶紧取来烘暖的毛靴为他换上。   林如海摆摆手,“明日冬至过小年,不要在我这里忙碌了,回去陪陪小孙子吧。”   他拿出早就装好的红封递上去,只道:“给家里孩子买糖吃。”   管事千恩万谢地出去了,田远志这才揭开那锦盒,见里头薄薄一张明黄绢帛,下头遮着两方银印。   “圣上加封我为太师,兼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   田远志一惊,“太师便罢了,这光禄大夫、左柱国……”   无论是太师、太傅、太保,不过都是封着好听罢了,哪还敢妄想三公和天子“坐而论道”的盛景。   若说文人入朝为官,毕生最高的追求,便是光禄大夫和左柱国。历代青史里一一数去,拢共也不见几个。   林如海却觉淡淡,“我对朝廷又有什么泼天的功劳?全是为着那日金銮殿上的异象罢了。只盼圣上多问苍生社稷,少记挂鬼神之说。”   听他自比贾谊,田远志捋须摇头,“林公如今正是青云直上之时,怎么反提起那抑郁不得志的人。”   林如海不接话,只嘱咐道:“这印绶收好,我还得为夫人请赠。”   命妇品阶与夫婿、儿孙品阶相关,林如海如今是正一品,贾敏便该是一品夫人。   田远志想起林如海已鳏居三年,便是一叹。若贾夫人尚在,便是封君,可惜如今不在人世,便只能是敕赠一品夫人,人称赠君。   林如海沾了沾墨汁,偏头道:“甄家的处置已经下来,梁伯端亲自去抄,运河结冰恐到二三月里才能回来。”   田远志捻须笑道:“那宁国府里近日出了一桩怪事,林公可听闻了?”   林如海皱眉,“玉儿不曾对我说起。”   “那三等将军贾珍,如今正满世界筹措银子,连家里器物珍宝都抵当出去了。”   林如海把笔一搁,负手在窗前沉思。   田远志也不惊扰他,抱着锦盒往内间去。   那墙上挂了一副名家的孔圣人传道图,下置一个紫檀条案,每日各有三柱清香供奉。   田远志恭谨地把盒子放在条案上,又取了青铜三脚小香炉换下原先那个,点起三炷香插上,跪在蒲团上肃容三拜。   等他起身出去时,见林如海已不在窗边,又伏在案上写请赠折子。   “明日我去接玉儿,你随我一道去。”   田远志应下,自行出门回家去。   他一直耗在宫里,并不知道黛玉在荣国府接了太后懿旨,被她很是夸赞了一番,连同教养黛玉的贾母也一道有赏。   姑娘们乐呵呵地给黛玉道喜,贾母坐在上头把玩那御赐黄石冻手把件,眉梢也沾染一点喜气。   她们瞧着这已是莫大的恩赏,却不知在天子眼里是如何的敷衍潦草。   对于皇帝来说,林如海这个臣子已不单单是个臣子,他还是上天赐下的“辅臣”,辅佐明君开万世太平的。对于这样一个人,莫说只是加一些荣耀的虚衔,便是给个爵位又能如何?   但太上皇不这么看。他是疑心惯了的,一开口便质疑道:“区区一个林海,何敢吹嘘天命?”   皇帝把金銮殿当日奇景说了,太上皇却越发惴惴,“你怎知他便安于天命,不妄求更多?”   他这话也勾起了皇帝的疑心,却不是怀疑林如海有不臣之心,而是忌惮上了贤德妃母子。   他外祖家已有个衔玉而生的舅舅,又有个天命辅臣的姻亲,连那孩子自己都身负祥瑞……   他想起了结发的皇后和东宫里的太子。   若是那孩子长大了想要皇位,皇后和太子便首当其冲,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储君乃国之本,轻易不可妄动。若是到时兄弟相残,教他这君父情何以堪?   更有甚者,若那孩子忤逆不孝,怨怪他坐在龙椅上、想要取而代之,岂不是就要弑君犯上?   大明宫里烧着地龙和炭火,皇帝却惊出一身冷汗。   他瞧着那明黄圣旨上自己封给林如海的爵位,以及紧随其后的太子太傅,陷入良久的沉默。   他是爱那个生有奇象的孩子的,也怜惜他的母妃,所以才点了林如海给太子当老师,让她们母子不会被皇后敌视。   但若是林如海刻意教坏太子呢?   “儿子知道了,会再斟酌的。”   太上皇拧着眉,“只要不封爵,随你给他个什么官。”   太后见他们父子不再剑拔弩张,便提议道:“皇帝若觉不足,在林海家眷上弥补一二便是。”   太上皇便问戴权:“林海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林如海受重用,戴权自然也暗地里打听过他,忙道:“林大人聘的是荣国公的幺女,人三年前便没了,而今膝下只有一位小姐。”   “那就宗室里挑个人给他续弦。”   太后唬地一跳,忙把戴权叫住,对太上皇道:“陛下也不看看那林海什么岁数了,还当是二十年前的翩翩美探花不成?”   皇帝也道:“他仿佛无意再娶,若是逼迫于他,岂非不美?”   太上皇越加不耐烦,“那就赏他女儿一个什么乡君县主。”   太后便问戴权,那林家小姐芳龄几何,可有婚配。   戴权想一想,道:“闻听林大人家几代单传,而今这个女儿也是中年才得的,料来应当不大。姻缘之事却不好打听了。”   “那就更不能赏她了。”太后笑道,“她小小年纪,又是丧母长女,婚姻之事本就艰难。若是身份贵重了,一来怕她心气高、纵意挑拣,二来,有什么好儿郎甘心俯就妻室?这岂不是害了人家姑娘嘛。”   皇帝沉思道:“那姑娘仿佛养在外祖家里,林如海也常常去岳家,想来两家很是亲热。”   “那不如恩赏他的岳母史封君?”   太上皇听到贾母的名字便丢下茶盏,怒冲冲往内室去。   他这是为忠顺的事迁怒贾家呢。太后摇摇头,对皇帝道:“你只管林海,他的女儿就由哀家来赏。”   皇帝思量数日的封赏,最后爵位划了,女儿也没捞到县主做,何谈什么厚赏。   第二日冬至,凤姐一大早就嘱咐厨房包饺子,各种馅料的列了长长一个单子,垂下来将有半人高。   平儿便劝她:“家里拢共就那么多主子,哪里吃的完?”   凤姐从盒子里取出银票递给她,凤眼斜飞。   “奶奶自个儿掏腰包,就是都倒了,谁敢说我什么?再说这也不是只为了府里吃。年根底下,开门舍给街上乞食的两个,也算奶奶我的一片好意。”   平儿这才信服了,对丰儿笑道:“咱们奶奶而今可是个大善人了!咱们往后跑腿勤勉些,等明儿奶奶成了天上的菩萨,咱们俩也跟着鸡犬升天呢。”   丰儿啐她一口,“你才是鸡啊犬的。”   三人笑一通,丰儿去厨房传话,凤姐搭着平儿的手去梨香院瞧贾琏。   贾琏的伤还没有好全,扶着人能勉强下床走两步,再要逞强却是不能了。   凤姐给他掖掖被子,问道:“今儿小年,大老爷还在金陵回不来,你去不去前头吃饭呢?”   贾琏涎着脸,笑道:“总要去露个脸,也带着咱儿子去招摇一通。”   凤姐呸一声,竖起柳眉儿,“他才多大!带出去倘若受了风,可怎么得了?只抱去给老太太瞧瞧便罢,旁的再不能允你!”   贾琏一想也是,忙点头:“奶奶说的是。”   原先凤姐有意笼络,却还是收不住他的心,便也把那一点情思淡了,只当是搭伙过日子。贾琏瞧出她冷淡,心里也愧疚,便把那三分的情变作了七分,每日见她来,都要拉着絮叨一通闲话。   凤姐惦记着事,也不惯他,抽开手就往外头去:“你先歇着,晚间我让兴儿抬你去。”   她风风火火走没影儿了,贾琏就对平儿抱怨:“这小娘们心气忒大了!”   平儿在他脸上啐一口,揭开帘子也走了。   凤姐掐着腰站在梨香院外头等平儿,见了她来,便问:“骂我什么?”   平儿笑着说了,又劝道:“瞧着是知道错了。奶奶抻一抻,便松松手饶他算了。”   凤姐却不理会,搭着她手往上房去,“今儿衙门封印,林姑父铁定要上门来。”   上房里悟空跟着姑娘们刚给老太太请过安,贾母命都坐了吃果子,又各自赏下一件大毛衣裳。   丫鬟们帮着主子穿上,贾母瞧着堂下整齐站着的五个孙辈,笑的合不拢嘴。   凤姐一进门见此情形,忙凑趣道:“瞧瞧这些姊姊妹妹,活生生把我比下去了,也不知道老祖宗给没给我备一件衣裳,穿上了好遮遮羞……”   贾母笑道:“我这可没有衣裳给你穿。只把大姐儿姐弟两个抱来,他们的东西是不缺的。”   凤姐作出委屈模样,拉着老太太一通撒娇卖痴,教黛玉几个笑的肚子疼。   贾政领着林如海走到院中,听见里头一片笑声,便道:“到了年下,果然人人都喜气。”   小丫头通报进去,鸳鸯亲自来打帘子。林如海先给老岳母请过安,这才在几个姑娘脸上匆匆扫过,朝黛玉道:“姊妹们各有节礼,劳玉儿一一分送。”   黛玉应了,起身和姊妹们笑着往外头去,凤姐混在里头也走了,独留悟空不动如山。   林如海也不避讳他,先问了老太太身体,这才说起那甄家之事。   贾母点头道:“怪不得伯端那孩子不来了,原是去金陵公干。”   林如海略一踌躇,道:“甄家和府上是通家之好,这时却要避避嫌疑,不要被牵扯到里头。”   贾母不好家丑外扬,只含笑点头。   田远志在贾政书房里和那班文人清客说话,因林如海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连带着他也受人尊崇,很是受了一番吹捧。   午间林如海陪着用过饭,这才携女儿归家。   黛玉被丫鬟们簇拥着回了屋里,林如海仍和田远志去书房里说话。   “政公是个风雅人,那些清客却不像是正经读书人。”   林如海不关心这些,只问:“你瞧着可有什么不妥当的?”   田远志摇头,“出来时还见他们府里舍饺子给乞丐吃,不像是财政吃紧的样子。”   林如海一想女儿新得那件大氅,上头都是水滑的上好风毛,几个姑娘全得了,确实不是缺钱的样子。   他稍稍放下心,又觉奇怪:“他们家那园子少说耗费了几百万之巨,又没什么进账,竟不吃紧?”   他暗示甄家的事,老泰水一脸安然淡定,绝不是收了他家银子的模样。   “许是有什么暗处的买卖。”田远志倒看的很开,“他们这样的人家,那不了解底细的只知道是国公府,可不是处处巴结奉承?白送几万银子去,人家不收他还不乐意呢。”   林如海被他说的一笑。   只要荣国府不掺和在里头,宁国府却是和他不相干。   林如海摸摸胡子,想起来还不曾和女儿说自己升官的事情,忙抬步往后院去。   黛玉听说父亲一跃成了文臣之首,便笑道:“文人自来相轻,爹爹往后只怕连诗都不能写了。”   林如海道:“老夫的诗句,那些俗人又怎么看得懂?全不如我一个玉儿。”   黛玉让他说的羞涩,垂了脑袋不说话。   陪着女儿论了半日诗词,外头忽报有客来访。   林如海便放下书卷,摸摸黛玉头发:“那两个句子你再斟酌斟酌,爹爹去去就来。”   目送父亲出门,黛玉随手把那圈出来的半阙词改了,放在案上晾着。   雪雁眯眼笑道:“姑娘早得了,怎么憋着不说给老爷品品?”   黛玉拿那做剩下的荷包继续绣,答道:“总要让爹爹急一急,万一想出个更好的呢?”   紫鹃和雪雁相视一笑,拿这一对父女毫无办法。   那来林府拜访的不是旁人,正是曾在他们家里教书的贾雨村。   林如海客气地把人请进书房,先斟了热茶给他暖身子,才笑道:“这大雪的天气,时飞兄怎么来了?”   贾雨村拱手道:“林公而今位列三公,化当不得一声‘兄’。”   林如海笑意一淡,复又道:“昔年小女蒙你教诲之恩,何必这样见外?”   贾雨村这才放软了语调,“只是怕贸然登门,辱没了大人门楣。”   早有下人去请田远志等人过来,一班人高谈阔论,倒也和睦热闹。只是在场人多,许多话不便说,贾雨村只能暂时按耐下来。   等他走了,田远志才摇头道:“仪表堂堂,是副好相貌。”   可惜徒有其表。   林如海久在官场、人情练达,心底却自有一杆秤。   他叹道:“从前还在扬州时,见他上下钻营,便知是个奸雄。恰逢朝廷起复旧员,他托到我这里来,想着天不假年,我若去了,他怀恨在心难免为难玉儿,这才荐他上京来。哪知真让他一日日做大,而今也做上了兵部尚书。”   能在兵部里头,便和王子腾脱不了干系。田远志笑而不语,再看贾雨村便如同秋后的蚂蚱。   连日几场大雪,把运河冻的严严实实。船没法开,贾赦就困在金陵回不来。   贾家原籍就在金陵,族人们见他回来,都很是热情,每日宴饮不断,也不急着回京了。   他不在,荣国府的年还是照过。两房先祭了祖宗天地,又把那宫里赐下的银子供奉上,放了鞭炮便只等着开席欢聚。   贾琏龇牙咧嘴落了座,也不敢饮酒,只夹些清淡的菜吃吃,撑了两刻,立即和贾政告罪,被小厮抬回院子。   凤姐隔着屏风瞧见了,掀唇笑一声,照旧招呼着女眷们吃菜。   因黛玉不在,贾母便有些记挂,一连命人去林家送了几回东西,这才罢了。   吃完饭,众人到了一处空地看烟花,一边瞧一边絮叨家常。   姑娘们另有那小的点着玩,惜春不小心在裙子上烫个洞,便把嘴一撅。   迎春揽住她轻哄,探春忽道:“宝玉哪里去了?”   林府里,林如海见黛玉放下筷子,便道:“院子里有烟花,咱们自个放着看。”   黛玉点头,取了大氅披在身上,被父亲牵着往院里去。   林如海拿那长棒子包了棉花,在油里沾沾,点了火递一根给黛玉,教着她去点那引信子。   “呲溜――嘭――”   黛玉被那声惊地一退,立在墙边看夜幕里炸开的烟火。   “好看吗?”   黛玉点点头,“好看。”   那上方的人轻笑出声,疏朗仿佛四面清风。   黛玉抬眼去瞧,见自家的墙头趴着个人,不是悟空却是谁。   “我家这是三进的院子。”黛玉望着他眼睛,“你是怎么摸到里头来的?”   悟空眨眨眼睛,“用飞的。”   黛玉不信,只道:“小心跌下来摔断腿儿。”   悟空又是一笑,“大过年的,妹妹就要这样咒我?”   黛玉伸出两根手指在唇上点点,“不是有意的。”   “我信妹妹是担心我……”   黛玉撇开视线去瞧烟花,红红的脸颊藏在夜色里,让她觉得很是安心。   “妹妹。”他叫她。   黛玉小小应一声,“做什么?”   耳边又是一声朗笑,烟花炸裂声里,她听见他问:“你脖子酸不酸?”   林如海在院中朝她招手,“玉儿,过来。”   黛玉匆匆走过去,再偷眼去瞧那墙垣时,却什么也没有了。   “在看什么?”林如海探身往那处瞧瞧,只见花木深疏,掩映这一道围墙。   “仿佛有只猫儿跳过去了。”   林如海便摸摸她头发,“许是困了,早点回去歇下吧。”   黛玉回房洗漱睡下,做了一夜怪梦。清晨起身时,枕边放了一枝带雪的梅花。   “这是……” 作者有话要说:  大圣:妹妹你脖子酸不酸? 妹妹:你信不信我一个窜天猴炸你一脸? 评论暂时不显示,不过后台可以看到,还是一样会回复哒! 老岳父的官职参考了张居正,以及老岳母事件的知识点大家掌握拉咩~ 还有一件事需要跟大家说一下: 之前因为倒V 的缘故,也不想看过的人重复买,所以一直没有开防盗。 目前V章已经挺多了,考虑再多更几章之后,开启一定比例的防盗,在不必须买倒V章节的前提下保护正常V章。 具体比例会询问编辑意见,希望大家支持理解~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千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金陵,贾赦饮了一夜的酒, 第二日便醒的有些晚。他睡眼惺忪地坐在榻上, 自有成群的美婢蜂拥上前来服侍穿戴。   他瞧着那捧靴的婢女有一双嫩白柔荑,衬着皂靴分外的活色生香。正要张口问她名姓,外头长随忽报:“梁衡大人在府外请见。”   贾赦脑子陡然一清, 忙起身去迎。   梁衡牵着马站在府外, 神情闲适, 并不因久候而生烦, 见他出来,便拱手道:“世伯新年好。”   贾赦笑着把人迎进门,问道:“几时到的?若是早知道你也来,还可以路上做个伴。”   “临时受命,是小侄没有福气和世伯同行。”   两人进了书房,梁衡喝一口茶,小声道:“小侄此来,是为了甄家的事。”   贾赦不料甄家的败落竟来的这样快, 暗道一声好险。   他也只比梁衡早到了六七日, 若非家里凑钱快速,他又强硬上门还钱, 说不得还要迟一步,生生被甄家连累了。   那甄应嘉也是只心机深沉的老狐狸,早早听闻了风声,便派家人几大船地往京里使银子。   而今是青黄不接的年头,家家都是只一个好看的花架子, 内里早欠下一屁股债。他送了钱来,名头上是寄存,谁能忍着不先挪用挪用,填补自家亏空?   挪了,到时甄家落罪,凑不出钱来上缴国库,便只能咬咬牙帮甄家说说好话、奔走救援。   荣国府得亏抄了几个世奴,又有那赖大家新园子里挪出来的摆件、花木、建材、山石,不然真盖起那省亲别墅,全家都得打饥荒。   甄应嘉虽风闻贾家抄检刁奴的事,却不信奴才们能积攒多少钱财,只当贾家内囊已尽,将要支撑不住。   自家几十万的钱财送去,对贾家来说,岂不是一阵解渴的甘霖?那银子就如同羊入虎口,进去了便回不来。   只是甄家也不缺那点钱花,能逼着贾家同盟,也算物尽其用。   所以他见贾赦竟亲自上门来还钱,一口牙险些咬碎。   他送钱也算阳谋,又有两家多年的交情在,甄应嘉只当还可转圜,便拖着贾赦喝酒玩乐,绝口不提收钱的事。   贾赦若是再年轻个二三十岁,面皮薄又少年意气,说不得还要点勋爵人家的身份脸面。但他沉郁自晦多年,每日麻痹在酒色财气里,哪还管什么体统礼义?   甄应嘉办了洗尘宴他就吃,席上诸人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他就笑呵呵听着。等肚里吃到八分饱,也略略歇了奔波的疲累,便把嘴一抹,领着自家的下人一步三摇地回自家祖宅去。   甄家下人道:“老爷,那箱子都留在院中……”   贾赦回到府里,吩咐小厮关了大门,谁来也不见。甄应嘉见他油盐不进,气地把杯盏一摔,当即写下一封密信,飞鸽发往京城。   梁衡此来,也是因为甄应嘉那封信。   那信传到忠顺王府,不知道又经过谁的手,送到了宫里甄太妃的榻边。   甄太妃当即就吐了血,一口气没续上,当天夜里就这么去了。   太上皇吃过丹药早早就睡了,戴权不敢叫醒他,便憋着没说。等太上皇知道,甄太妃的祭堂都设好了。   戴权被按在地上差点乱棍打死,太妃宫里大小宫女都吃了杖责,太上皇犹觉不足,又命皇帝把忠顺王放出来。   皇帝不愿纵虎归山,只能把甄家之事暂缓,算作折中的法子。   梁衡带着禁军一路轻装简行,昨日才抵金陵。因是除夕,他想着甄家还有一个高龄的老祖宗,思及家中祖母动了恻隐之心,这才暂缓一日,预备第二日再上门去。   谁知夜里就收到了京城的命令。   贾赦问道:“老太妃什么时候没的?”   “就在除夕初一之交。”   贾赦奇道:“什么信鸽半夜就能从京城飞到金陵?可别是有人矫旨伪造。”   梁衡笑道:“这倒不会。那传信的鸽子是林太师家里豢养的,我曾见过。”   贾赦还不知林如海升任三公,忙问:“哪里冒出来一个太师,竟养着这样神速的信鸽?”   梁衡和他解释了,又道:“那鸽子仿佛是太师女公子养的,专用来给他们父女二人传信。”   贾赦一想那钟灵毓秀的外甥女,又忆起金銮殿上神光护体的妹婿,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问梁衡:“这个暂缓,是缓到什么时候?”   梁衡也拿不准,叹道:“总归圣上不召我等回京,就要一直留在金陵。”   贾赦问起他们住处,听说是在驿站里,忙命人打扫出房舍,殷勤劝梁衡领着人住在自家府上。   甄应嘉在金陵经营多年,禁军一到岸他便得了消息。冷眼瞧着那新任殿前司都指挥去了贾家,又不急着来押解自己,他便把心放下了一半。   过几日收到京里的消息,知道老太妃薨了,甄应嘉那另一半的心也放下了。   他往后院去瞧自己的爱子,见他伏案苦读,不由点头。   甄宝玉见他来,先是打一个寒颤,这才起身行礼:“老爷怎么来了?”   甄应嘉摸摸他肩背,笑道:“今日初一,便不要读书了,去和姊妹们玩闹一日。”   甄宝玉忙摆手,“儿子要预备开春府试,不敢有一日懈怠。”   他原本是极爱在女儿堆里打滚的人,最是厌恶读书考官。谁知前段时日忽而病了一场,梦到有仙姑亲自教授他声色享乐,把凡间种种爱欲经历过了,又告诫他以仕途经济为要,这才改了从前恶习,发奋读书起来。   甄应嘉见他如此上进,笑道:“那贾家有个和你同名的哥儿,四月里也要到咱们这府试,到时你亲自与他论真假。”   甄宝玉曾听祖母提起过此人,心中一动,“可是那衔玉而生的公子?若是他来,倒当真要一睹风采。”   甄应嘉想起两家如今的关系,便把那笑意一淡,“好生读书吧。”   远在京里的悟空打个喷嚏,探春便问:“可是昨儿夜里着了凉?快添几件衣裳才是。”   宫里老太妃薨了,家中如老太太这些有诰命的,都要入朝吊唁。凤姐因领着四品恭人的俸禄,也要一道进宫。   府里没有了管事的人,宝玉若是再病了,就当真坏了年味。   悟空笑道:“并不冷,许是鼻子里飞了虫儿。”   还是因为妹妹家的墙头太凉了。   姊妹们听他说虫子便皱起眉头,纷纷离他远了。   李纨扶着素云走来,笑道:“今年这一年都不能筵席奏乐,我还怕你们闷着了,却原来姊妹们一道说话也这样热闹。”   惜春道:“咱们这还不算热闹,等林姐姐和湘云来了,那才是真热闹呢。”   李纨道:“林姑父现管着礼部,总要入朝随祭,不好留妹妹一人在家。顶多到明日,林妹妹必是要回来的。”   第二日林如海果然把黛玉送到荣国府,和贾母等人一道入宫去。   尤氏报了产育留在府中,照料两府琐事。她每日早上处理两边人事安排,午间陪着姑娘们一道用膳,下午又是一堆杂事要处理,忙的不可开交。   姑娘们怜她劳累,便也不去麻烦她,自己寻了事情打发时间。   因连着落了几日的雪,姊妹们便商议了去芦雪亭赏雪景,见那天地茫茫如琉璃世界,不由发了诗兴。   探春道:“不若起个社,正经作两首诗出来,也不辜负这一番美景。”   悟空只管热酒,无赖笑道:“我只管帮你们誊抄下来,旁的就罢了。”   姊妹们挖苦他两句,便开始思索自己的诗号。好容易想定了,早有小丫头取来纸笔,便铺了宣纸沉吟起来。   黛玉挥笔写了一首,到那窗边倚着,静静瞧纷飞的雪花。   “仔细眼睛疼。”   悟空递上一杯黄酒,把她又拉回桌边,“这雪要下到后日呢,慢慢瞧就是了。”   探春刚停笔,闻言瞟他一眼,“你又知道了?天上雨雪各有天数定量,也是你能胡诌的。”   惜春一拍手,“准不准的,后日不就知道了。”   一时迎春也得了诗句,几人各自品评一番,定了黛玉为诸人最佳。   黛玉眼波流转,命悟空将几人诗句工整抄录下来,自己却带着人去了外头打雪仗。   闺阁千金身娇体弱,手上都没什么大力气,她们心底也有分寸,只松松握一团散雪,砸在身上一点也不觉得疼。   悟空铺开宣纸一字一句把黛玉的诗作誊了,抬眼望去,见她戴着昭君兜,小小一张脸隐在风毛里,只靥上两团快活的红云,说不出的俏皮灵动。   他低头抽了新纸,草草勾勒出几道线条,间或抬头看两眼黛玉,寥寥几笔就教那纤袅身姿跃然纸上。   黛玉打得手酸,喊道:“容我去喝口茶水。”   她抬袖挡住了探春的袭击,快步避进亭子里,见悟空在画小像,不由停住脚。   那气度神韵,分明就是自己。   悟空脸一烫,将那小像和黛玉的诗作放在一处,提笔抄起探春的诗。   “妹妹快喝茶吧。”   贾母等人一连二十天都要入朝吊唁,等第二十一日送葬入地宫,因先陵远在孝慈县,来去又是十来日的功夫。   惜春夜里发起高热,第二日就有些下不了床,尤氏帮着请了太医来瞧,诊过脉只说先饿几日,再捂着发发汗。   太医看病自来如此,尤氏点头应了,把入画叫去三令五申看住姑娘。   黛玉几人去瞧惜春,见她饿的可怜,便问入画:“可有那软烂的粥水?”   入画为难道:“太医嘱咐了要饿着,不敢给姑娘吃东西……”   惜春小脸姜黄,烧得嘴唇起皮,只可怜巴巴瞅着悟空。   “二哥哥,我饿……”   黛玉给她喂一口温水润喉,抿着嘴瞧悟空。   悟空伸手在惜春腕子上一遥提笔拟了方子,递给入画。   “宝二爷……”入画一咬嘴唇,“姑娘的身子,可不能玩笑。”   “拿去外头先给大夫看一看。”她护主心切,悟空也不在意,摆手道:“去厨下要碗鸡丝面,面要煮的烂些。”   惜春饿得心慌,一连催促入画快去。   入画跺跺脚,提着裙子跑出去抓药。   伤寒的病可大可小,家里长辈不在,迎春居长,便拉过悟空细问:“宝玉,你几时学的岐黄?四妹妹身子弱,入口的药可要慎重。”   悟空给她解释医理,迎春听不懂,但见他胸有成竹,也不自觉信服了。   那汤面先送到,惜春自己吃了半碗,轻轻打个饱嗝。黛玉忙把她筷子夺了,又按着躺在被褥里发汗。   一时李纨过来探病,见姑娘们连着宝玉都在,忙去轰人:“仔细过了病气,也吵得她不得安睡。”   众人见惜春困倦,只得又退出来。   入画问过大夫,果然是中正平和的药,惜春又执意要喝,便只好偷偷煎了一副。   “成不成只喝这一回,姑娘再想喝,我却是不敢了。”   惜春大口喝完,拿帕子擦了嘴,“二哥哥出手,必然是药到病除!”   入画把空碗拿出去,心道二爷哪学过医术?恐怕连医书都没看过。   谁知第二天惜春当真好了,又撒着欢去找姊妹们玩耍。入画跟着姑娘到了林姑娘的潇湘馆,见宝二爷低头裱一副画,浑然不惊讶于自家姑娘的好转,这才信服了。   转眼到了二月,草长莺飞,柳绿花红。运河解了冻,贾赦便预备着回京城。   梁衡还要等着太上皇哀思过去、抄甄府的家,不得不继续逗留金陵。如今主人家走了,他不好再住在贾府,便起了离意。   贾赦道:“我那侄儿将要来了,他年轻不经事,家里人都不放心,伯端不若再留一留。”   梁衡无法,只能又继续住下。   到了三月底,荣国府的船只抵达金陵,悟空在一干小厮家丁的护卫下,住进了金陵老宅。   至此,飞琼儿除了偶尔帮林如海送送急信,便开始了京城、金陵两地奔波的日子。   它瞧着林间快活啼叫的同类们和那一窝窝的小崽子,深觉妖生无味。   明明大圣每日都偷偷去看仙子,为什么还要它飞来飞去地送信!   它一身的怨气,悟空见了便挑挑眉。   飞琼儿第二日再去金陵老宅时,见那廊下一只文首白喙的蓝鸟欢腾跳跃,惊地险些坠地。   “咕――”   悟空推开窗,眯眼轻笑:“精卫过来。”   那蓝鸟跳到窗棂上,歪头梳理自己的羽毛。   飞琼儿缩着身子单脚站在树枝上,绿豆大的眼睛里满是想去又不敢去的惆怅犹疑。   悟空抬手摄了它腿上信笺,放进案上锦盒里锁上,把自己写好的又装回去,这才道:“妹妹今日要和姑父踏春,这信明早再送。”   他说完缩地成寸,直接坐在林家出行的马车顶上,一摇一晃的陪着黛玉往城外庄子去。   飞琼儿偷偷往窗台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脚爪,见精卫没有反应,又用爪子在那上头点了点。   等两只爪子都落实了,飞琼儿啄啄翅膀,歪头朝小蓝鸟道:“咕咕……”   精卫一个眼风都不给,扑棱着翅膀飞入云中。   梁衡得了一方好砚,他是行伍出身,不爱舞文弄墨,便兴冲冲拿去送给悟空。   远远瞧见那雪白神骏的鸽子,正想着要不要喂它些鸟食,走到近前,梁衡惊奇地发现,他竟在一只鸽子身上看出了落寞……   真是见了鬼了!   房里不见人,梁衡把砚台放在案上,转身去秦淮河畔喝茶。   甄家几个老爷公子总爱在那处狎妓,或许能瞧出些什么旁的勾当。   常去的茶楼又是客人爆满,幸好小二给他预留了位置,一推窗就是秦淮河,将那对岸的花楼、河上的画舫看个清清楚楚。   他正凝神搜寻甄家人的身影,一个白衣的小公子凑近来,可怜巴巴道:“兄台能否拼个座?”   梁衡见着公子面若敷粉,头上戴一顶白玉冠,恍然有股熟悉之感扑面而来。   “请便。公子怎么称呼?”   那公子咳一声,答道:“在下姓费,单名一个琼字。”   梁衡苦思良久,所结交的人里仿佛没有姓费的,便不再追究,照旧逡巡四周。   费琼却扬声叫了酒菜,满满摆了一桌子,他也不吃东西,只提着壶喝闷酒。   梁衡见他这豪迈阵仗,正要夸一声好酒量,就见这小公子涨红了脖子,显是酒气上头的模样。   竟是个新手。   他摇摇头不理会,谁知那费琼却拉着他诉起苦来。   “她是名、名门之后,长的好看又……又有资质,不像我,嗝――”   “我又胖又笨,几百年了连……连个人样都没、没有!”   “她就是……就是喜欢那些毕方、孔雀……一点也、不知道我的心,嘤――”   酒气扑在脸上,梁衡见这小公子为情所困,不期然想起了那个魂牵梦萦的女子。   那是一双如春水一般的眼睛,温柔、平和、全无半点欲念。   他心底一叹,生出一点同病相怜之感,便拍拍费琼的肩膀,“兄弟想开一点,她若是已有心上人,也强求不来。”   费琼哭得不能自已,咬着袖子道:“我到底哪里不好!哪里不好!我喜欢她几百年了,从一睁眼就喜欢了咕!”   可见是真的醉了,一张嘴就是几百年。梁衡摇摇头,安静听他说话。   从费琼的话里,他推断出那女子应当有一个很有名位的高贵母亲,和她的父亲生了许多孩子,女儿都像母亲,儿子都像父亲。   梁衡摸摸下巴,心中感慨,若是孩子个个都如此,那倒是一桩奇闻。   那女子仿佛是个极高傲的人,这费兄出身微贱,好容易遇到了贵人,却还是不能入姑娘法眼……   也只能是单相思罢了。梁衡斟一杯酒饮尽,咽下心底那点惆怅。   傍晚,林如海携黛玉从那庄子回家,悟空这才闪身回金陵。   桌上多了一方砚台,梁衡和飞琼儿却不见踪影。悟空看一眼树枝上梳理羽毛的蓝鸟,抬步往秦淮河去。   梁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醉了,和费琼拉着手高声说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费琼喝大了舌头,急着附和他的话,便只一通“咕咕咕”。   悟空看的好笑,捡个干净凳子坐下,倾耳听两个情路坎坷的人诉苦。   这世上两情相悦的实在太少,如他和绛珠妹子这种天定姻缘的,更是独一份!   他正洋洋得意,天际忽地闪过一道佛光。   正打酒嗝的费琼、长吁短叹的梁衡、失手滑了菜盘子的小二、揪着花娘衣襟就要扯开的嫖客……统统顿住了身子。   秦淮河银粼粼的波纹静止住,连水里的月亮也凝着,悟空瞧着那缓缓升起的莲台,慢慢坐直了身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精卫的女儿,不是本人吖~ 飞琼儿:劳资看的书――《舔狗的自我修养》,高端! 哮天:汪汪汪?风评被害otz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8851213、冰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霍果果 26瓶;花朝时节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秦淮河畔众生皆寂,流淌的河水凝滞不动, 只一座华光四射的莲台自水中冉冉升起。   莲台上的菩萨眉如小月, 眼似双星,手持杨枝玉净瓶,风帽长巾, 宝相庄严。   “猴儿, 你流连凡间情爱多时, 可曾有所顿悟?”   悟空合掌行个礼, 笑道:“菩萨说笑了,老孙又不为渡情劫,要什么悟不悟呢?”   他和绛珠之间的事,也不是区区一个情劫可以形容的。   观音菩萨闻言便皱起眉头,“昔年取经时,你尚是个干脆人;如今成佛了,怎么反拐弯抹角起来?”   悟空便直言道:“我和绛珠仙子姻缘天定,老孙从前有负于她, 如今再不能割舍。比起老孙娶妻, 旁的事情都要排在后头。”   天地浩劫也是一样。   观音菩萨轻叹,“天命在你, 你却要因一己私情,置苍生于不顾?”   “什么算一己私情?”   他学成入世之时,蟠桃园里偷过桃、兜率宫里盗过丹,天宫也闹得、地府也闯得,三山五岳天上地下, 没有不受他搅扰。   这是他好胜心重,为一己私愤。   等五行山下被唐三藏救出,便护着他一路西行取经。风风雨雨十几年,苦也吃得,妖也降得,终于到了灵山取得真经,以大乘佛法渡化苍生轮回。   瞧着是大爱无私,更得证了正果圣位,可谁也不知道,那只是他报和尚的恩罢了。   “劫数天定,老孙能不能救,早就注定了,菩萨。”   既然能救,那卖不卖命、娶不娶婆娘,结果都是一样的。   菩萨默然不语。   救是能救的,但若要以湮灭自身为代价,他如今留恋凡尘享乐、男女私情,怎么会肯?   “菩萨大可不必忧心。”悟空看破她心思,嘴角轻勾,“绛珠妹妹尘缘未了,还有诸多亲朋在世,为了她,老孙也不能袖手旁观。再有花果山那一山的猴子猴孙,也不能看着它们死不是。”   观音菩萨微微合眼,笑道:“见你成竹在胸,我就放下心了。”   这猴儿果然本性未移,每每和人打官司,都要来“先输后赢”那一套。   她劝道:“你若不早早把这话说出来,那绛珠仙子便要成众矢之的。”   悟空抚掌一笑,“悖≌庖彩且蜃爬纤镒杂兴剂俊!   如今三界求着他,若不借机给绛珠妹子谋点好处,就白白让她丈夫去卖命,也显得他忒是不中用。   “皮猴儿,又卖官司。”   菩萨驾起云彩就要回南海,悟空见她要走,忙伸手去拉。   “又肯说了?”   悟空挠挠脖子,“菩萨交游广阔,又见多识广,总要央着菩萨代为相看相看。”   菩萨问:“相看什么?”   “自然是给我娘子相看个好神位。”   悟空扮个委屈,“她生性好强,若是低了,在外头顾着面子不好直说,回到家里跟老孙闹脾气,夫妻不和,闹的鸡飞狗跳,也是一件烦心事。这样不好,大大的不好!”   “泼猴。”菩萨骂一声,也不说允不允,驾着云直往珞珈山而去。   “啪――”   菩萨一走,那禁术自然就解了。菜碟子粉碎在地,秦淮河畔细细的丝竹声伴着潺潺流水幽幽响起,嫖客和花娘们互相调笑叫骂,灯笼摇晃间一派纸醉金迷的气象。   梁衡抬手照常喝酒,费琼却不哭了。   “费兄?”梁衡见他猛然止住哭声,还有些不习惯。   飞琼儿看看河水,又看看悟空,眼里露出三分疑惑。他小心地问:“方才……”   似乎有什么不对。   悟空不料他竟能察觉,正要说话,忽有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前来。   那人一袭靛蓝锦衣,面白微须,笑起来很是油滑,“这位可是京城荣国府宝二爷?”   梁衡瞧出这是甄家旁枝的四爷,不由双眼一凝,偏头去看悟空。   悟空看也不看他,干脆道:“不是。”   甄四爷一噎,干笑两声,“宝二爷当真顽皮,这脖子上的便是那胎里带来的天生美玉?瞧着果然不凡。”   “噗咚――”   波光粼粼的水面激起一阵水花,悟空拍拍手,朝那人道:“哪里有什么玉。”   甄四爷亲眼瞧着他把脖子上那块玉佩摘下来、扔进水里,再听他红口白牙说胡话,一时语塞。   梁衡道:“甄四爷可以有什么见教?”   他来金陵是为了什么,甄家人心知肚明。梁衡之所以还按兵不动,是因为甄太妃用一条命暂保着他们罢了。   甄四爷见他摆出相护的姿态,不敢再和那贾家的小公子搭讪,悻悻道:“见这公子面善,多攀谈两句罢了。府中还有事,不好陪大人饮几杯,梁大人今日的酒账全记在小人身上,聊表寸心。告辞。”   等他走了,梁衡探头朝那河水里瞧瞧,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   他皱眉看悟空:“怎么这样冲动?我听说那玉是个命根子,和你性命相连,没了玉人就要不成了……”   飞琼儿拿筷子戳戳嘴巴,“那、那是假的。”   “假的?”   悟空笑一声,假做在怀中一掏,摊手给他看,“你瞧。”   他方才扔的和现在这个,都是假的,只为敷衍梁衡,随手再变一个罢了。   真的那个也不知道被他随手扔到了哪里,一块凡石,谁在意呢。   梁衡见他掌中一块雀卵大小的美玉,轻轻吁口气,却道:“那是什么下三滥的人,随意敷衍他两句便是,实在不必这般大费周章。”   甄家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不过靠着一点注定消散的旧情苟延残喘。等太上皇过了这段伤情缅怀,清算就要开始了。   三人在酒肆里坐到月上中天,飞琼儿找个借口先溜了,化回真身扑棱飞往京城。   梁衡和悟空两人慢慢往贾家祖宅走,一边闲叙一边四处地瞧。   金陵自来一等富贵,又不像京城还要宵禁,临街招徕的小摊主们吆喝不休,半点没有夜深之时该有的冷寂。   梁衡由衷道:“当真是个好地方。”   悟空抬头看天上凉月,想起京中的黛玉,笑道:“人说骑鹤下扬州,如今又是四月,若是能和心爱的人一道浏览人间繁华,也是一大快事。”   梁衡心中一动,却笑道:“你才多大的年纪,就想着如花美眷、红袖添香的美事?”   悟空眼睛一转,揽着他肩膀,“我是还早,不过一两年内,家中有位姊妹倒是能摆上酒席,到时必然下帖子请梁兄。”   梁衡脑中不期然闪过那双眼睛,犹豫再四,偏头问道:“之前……之前在林公府上,愚兄唐突的那位姑娘……她,她可已说了人家?”   “不曾。”   梁衡心头蓦然涌上一阵狂喜。他鼻翼翕张,粗粗呼了两口气,勉强克制住颤抖的双手,这才问道:“不知那位姑娘,在你们府上排行第几?”   悟空将他上下看看,戏谑道:“你是皇后娘娘的亲戚,又是当朝二品官老爷,公主恐怕都能娶一个,竟要娶贵妃的妹妹?”   梁衡苦笑一声,和他吐露身世。   “愚兄自幼在滇南长大,父母去世的早,全靠家中老祖母抚养成人。她老人家是当今承恩公的庶妹。”   “愚兄勉强长到十六岁,家计实在艰难。祖母便带我上京,求告到承恩公府上,希求承恩公代为走动,好让我早日袭官,一解困窘。”   “谁知……”梁衡自嘲一笑,“后来实在无法,祖母变卖了最后一件首饰,拿去上下打点疏通,这才领了父亲的缺。”   “后来得蒙圣上赏识,进了殿前司,这才有了今日的造化。”   这些事土地早就报给了悟空知道。他静静听完,只道:“我这姐姐身份不高,以你如今的身价,恐怕不是良配,劝你多斟酌思量。”   梁衡早有猜测,当即道:“英雄不问出处。我与家中祖母都不是迂腐市侩之人,只要……只要小姐不嫌弃愚兄……”   悟空这才笑了,“这事我却不能代二姐姐应你。只等回了京城,我先问过了她,再看你要不要上门求亲。”   梁衡私下偷偷打听过荣国府的消息,一听那姑娘行二,当即知晓是一等将军贾赦的女儿。   他细细回想几次与贾赦相交的场景,思量自己是否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也不知上回在林家,那位二小姐有没有被吓着。   他自己胡思乱想,一会愁一会喜,脸上表情变换不休,悟空瞧着有趣,也不打扰他。   很快到了十五,金陵知府亲自主持府试。悟空提着茗烟备好的考篮,大步进了考场。   黛玉今日总是出神,姊妹们瞧着便觉好笑,拉着她往园子里看花。   “二哥哥考完这三日,就能回来了。”惜春采一朵玉兰簪在黛玉鬓边,拉着她走在软和的草地上,“船要开几日呢?”   黛玉只在六岁那年坐过一回船,便是从扬州到京城。那时是冬日,船在运河上行了月余,她和雪雁还好,奶母王嬷嬷却是每日晕的不行,只能卧在床上熬着。   飞琼儿每回送信都很快,她就有些闹不清各地的远近了。只好猜测道:“若是顺风顺水,想来不需半月就到了。”   姑娘们寻了亭子坐着说话,忽见宝钗搭着莺儿的手走来,忙都去迎。   宝钗如今气度越发不凡,一举一动都格外贞静端庄,只原先略略丰腴的身子有些消瘦。   “今日陪母亲来给老太太请安,正好和姊妹们说说话。”   她携了黛玉的手,往那滴翠亭里去,回头吩咐莺儿:“把那宫扇拿来给姑娘们挑拣。”   莺儿应一声,托了一个长漆盒出来。   那里头放着四柄纨扇,各有不同的针线花样,扇柄是青色的凉玉,摸着便觉心静。   黛玉拿了那仕女簪花的一把,轻轻打着扇,“这一向可好,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宝钗笑道:“总是闷着,不如你们这里热闹自在。”   “那便还是回来,照旧住在蘅芜苑里头。”探春扇着风,“我们冬日还开了诗社,往后轮流起社呢。”   宝钗低眉浅笑,问道:“作的诗都有哪些,我定要好生拜读一番。”   “宝玉抄在一处,姐妹们各得了一册。”迎春命司棋去把自己那册拿来,羞涩道:“你带回去再瞧吧,我写的不好,你现在看了,怪难为情的。”   宝钗谢过了她,望着池里漂着的风絮,沉吟片刻,笑道:“姊妹们都作了,我不好躲懒。如今没有雪,便作首咏絮词酬和。”   “且作来听听。”   宝钗临窗而站,沐着温煦的春风,曼吟出一阙《临江仙》。   “岂必委芳尘……”探春品味一遍,笑道:“果然好女儿的气节。”   黛玉道:“妙在最后两句。”   “这两句却是早就得了的。”宝钗两颊轻红,“那时正是残秋,我见满树梧叶萧萧,虽落入尘土,却又有几片被吹着飞入云中,一时心有所感。”   “‘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迎春怔怔出会神,又低头一笑,“果然好志向。”   这样的志向,也不是谁都能有的。   前头有丫鬟来请,姑娘们一齐往老太太上房去。   薛姨妈去瞧过了王夫人,回来时脸色如常,瞧不出说了什么。凤姐也不探究,正愁缺个牌搭子,忙拉她坐下。   邢夫人心疼银子,却不敢吃老太太的牌,薛姨妈和凤姐都是个中老手,一齐不着痕迹地喂牌,让老太太赢个盆满钵满。   贾母乐意受她们奉承,高兴过了却又各赏些东西,又问鸳鸯:“姑娘们在哪里?叫来给姨妈请安。”   一时姑娘们都来了,薛姨妈一一看去,果然还是林丫头最出挑。   从前姐姐还嫌她福薄,又是丧母长女,如今林如海成了太师,宝玉还高攀了她。   人生的际遇实在无常。薛姨妈心底叹一声,又去瞧自己女儿。   宝丫头的前程又将如何?   老太太留着母女两人吃过晚饭,又道:“蘅芜苑时时打扫,今日不若住一晚再去。”   宝钗有心和黛玉叙话,便去看母亲。   “老太太留人,谁敢不听呢?”薛姨妈笑着应了,又朝凤姐道:“只劳凤丫头安排。”   “这个简单。”   凤姐当即吩咐平儿去取帐子被褥等一应用具,不多时那头就妥当了。   晚上黛玉去蘅芜苑说话,临出门却带了宝钗一道往潇湘馆去。   紫鹃早安排好了床铺,见了两人进门,便问:“姑娘们是现在安置,还是再坐一会?”   黛玉去看宝钗,宝钗道:“明日还要早起回家,咱们床上说话。”   丫鬟们送上热水,两人洗漱了,和衣躺在榻上。   雪雁留了一盏夜灯,放下重重帘幕退出屋子,在外间和守夜的紫鹃小声说话。   黛玉借着朦胧的烛光瞧宝钗的轮廓,“此番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两人枕头挨在一处,黛玉声音轻柔、吐气如兰,听的宝钗叹一声,伸手揽了她腰肢。   “我要进宫去了。”   宝钗嗅着她发上草木清芬,笑道:“往后不知如何,若是不和你道别,依着林丫头的气性,怕是一辈子也不肯理我了。”   黛玉受她打趣,在宝钗肩上蹭蹭,“都打点好了?”   宝钗点头,“宫里有贵妃娘娘安排,我只出个人罢了。”   “只你自己去,莺儿、文杏,一个都不带?”   “我是什么身份,还想着带人去宫里伺候不成?”宝钗一捏她脸颊,“若是前程好,总还能再挑人伺候,那地界还能找不到?”   若是不好,自然就去伺候别人了。   黛玉听出那未尽之意,闭着眼睛不说话。   “林大人的事,我还不曾跟你道喜。”宝钗推推她,“如今可是太师家的千金了,除了宗室勋爵家的小姐,便属你最有派头。”   黛玉嗔她一眼,问起丫头们的安排。   “莺儿两个都是家生子,先放到母亲房里待两年,等大了寻人配了便是。”   黛玉问:“那香菱……”   “她?”   宝钗不料她问起香菱,笑道:“她是我哥哥房里人,自然还是回他那里去。说来,我哥哥如今也在议亲,到时新嫂子进门,便看她如何安排。”   香菱性情才貌都合黛玉眼缘,知道她也是姑苏来的,便更添一分亲近。   听宝钗如此说,不由有些担忧:“那新嫂嫂不知品性,若是不能容她,却要如何?”   “这……”   依着宝钗的想法,为人妾室的,又是卖身买来的,自然是主母如何便如何,打也受着骂也挨着,恭敬伺候左右。   便是往后生了孩子,那也不能和正经嫂嫂生的小侄儿相提并论,如同那赵姨娘和探春、贾环一般。   不过黛玉特意问起,宝钗便道:“她父母家门全然忘了,便是放她出府,又往何处安身?在我家里,虽妈妈管着她,一概衣食却是不缺的。”   黛玉垂头思索片刻,咬唇道:“不若问问香菱的意思,她要是想回家,未必不能帮她寻着。”   宝钗扬眉瞧她,良久才笑道:“你难得张了口,我断然不能回绝你。只是我要进那里去了,也顾不得帮她查访原籍,你又是姑苏人,只能托你了。”   “这个简单。”黛玉颔首应下,又迟疑道:“香菱若是不想回家,也不能强逼着她。”     “我哥哥那样人……”宝钗笑一声,又摇摇头,“把香菱放出去,也是我一件功德。”   第二日姊妹们依依惜别,送了宝钗回家。   薛姨妈问:“和林丫头都说些什么?”   “闺阁里的旧情罢了。”宝钗抚一抚鬓发,反问道:“妈妈和姨妈又说了什么?”   “说起宫里娘娘。”薛姨妈叹口气,“她如今被老太太治得死死的,咱们外头的事全不知道。”   宝钗垂眸,“姨妈是不成了,只看宝玉往后造化。”   “娘娘急着让你进去,别是有什么……”   薛姨妈揪着手帕子,“这样急吼吼的,又是国丧时期,这是怎么个体统?”   太上皇以皇太后礼入殓甄太妃,臣民便要为她缟素守丧,一应宴乐婚嫁全都停了。   “未必一进去就要……”宝钗脸一红,又道:“我而今还不曾及笄,先混个熟脸也是好的。”   回了家里,宝钗先命莺儿去叫香菱来,把黛玉的话说了,问她什么个意思。   香菱红了眼眶,怯怯瞧着宝钗。   她如此情态,已表明了心思,宝钗便道:“回去收拾好行装,过几日先送你去林姑娘家里,托林太师为你打听家人。”   香菱应声出去了,莺儿才问:“好端端的,怎么要放她出去?大爷回来不见她,岂不和太太吵嘴?”   “哥哥哪还记得她这么个人。”   宝钗在银盆里洗了手,让莺儿擦了,淡淡道:“莫说不记得,就是放在心尖儿上,大妇要进门了,旧人总要散一散。况且……”   莺儿问:“况且什么?”   宝钗回首嫣然一笑,“况且太师要人,他敢不给?若是哥哥问起,就说香菱是太师姑苏的亲戚,父母寻人求到他府上,这才要去的。”   宝钗归家第二日,就有宫中天使入府传旨。只说贤德妃思念表妹,准薛宝钗入宫陪伴。   薛家是早就得了信儿的,一应行囊已打点妥当,宝钗换过衣衫,当即就随内监入宫。 作者有话要说:  宝钗的《临江仙》不想贴啦,大家感兴趣可以找来看看呀~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叶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姗姗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薛姨妈送走了宝钗,背着人哭了一场, 又遣家丁去给薛蟠报信。   薛蟠在外地做生意, 竟没能送妹子最后一程。女儿进了那地界,也不知今生还能不能见面。   拿帕子擦了脸,薛姨妈扬声叫来香菱。   香菱低着头匆匆跑过来, “太太。”   “你拿着这帖子去林家。”   薛姨妈按着额头, 哭的有些困乏眩晕, “卖身契已经送去顺天府销号, 你从今而后就是自由身了……”   香菱一时悲喜交加,跪着给薛姨妈磕了头,“谢太太成全。”   “去吧。”薛姨妈摆摆手,转入内间。   就当是给宝丫头积福报。   香菱的包袱里只两件换洗的春衫,并一些平日积攒下的月银,别的一概送给了素日相熟的丫头们。   小丫头忧心忡忡,“香菱,你往后都到哪里去呀?”   香菱垂头浅笑, “林姑娘答应帮我寻找父母, 若是寻到了,自然就家去。”   “若是寻不到呢?”小丫头抿抿嘴,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何必还要去找呢。咱们府里不愁吃穿,不比在外头受冻吃苦好?”   “那不一样。”香菱摇摇头,“我走了,你以后听姐姐们的话。”   青布小骡车慢慢悠悠往林家去, 香菱揭开小小一角帘子,偷觑街上往来的行人和各色琳琅的摊铺。   她深深吸一口气,压制住狂跳的心脏。   “菱姑娘,前面就是林太师府上了。”   香菱轻轻跳下车,从腰里取了一角碎银递上,“多谢大叔送这一程,微薄心意,拿去打酒吃吧。”   车夫接过去,和她道一声谢,又赶着骡车回薛家复命。   方婆子得了信,亲自往大门去接。她见香菱眉眼清秀、唇红齿白,不由心生怜意,拉着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大姐儿昨日已经吩咐过了,姑娘就安心在这里住着,有什么短缺的,或是下人照顾不周到,只管和我说。”   方婆子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又亲和热情,香菱心底的紧张消了大半,忙道:“妈妈不用待香菱如此客气。林姑娘心善,能有片瓦遮头,我已经很满足,不敢再失了礼数……”   “香菱姑娘这是说哪里的话。”方婆子一指面前小院,笑道:“咱们府上虽不富贵,房舍还是有几间的。姑娘往后就住在这处,旁边就是咱们姐儿的院子。”   香菱看那院子大小三间屋舍,院里还配了扫洒的小丫头,忙摆手道:“这可使不得,我……我哪是能受用这些的人。”   方婆子瞧出她心下惶恐,忙安抚道:“大姐儿鲜少请人来聚,难得邀了姑娘,咱们不能不尽心。姑娘只管安心住着,老爷平常在前头,不大往后头来,姑娘千万不要拘谨。”   香菱只得住了,却不教人伺候自己,方婆子不好逼迫,也就算了。   林如海下衙回来,听方婆子形容了香菱言行举止,便点头道:“既是玉儿的客人,好生照顾着便是。”   一面又派了人往姑苏去寻访,看看谁家曾走失了这般大小的女孩子。   等到了休沐日,林如海接了黛玉回来,便随她们小姐妹说话。   香菱一见黛玉就要下跪,被紫鹃雪雁两个好歹拦住了,便流泪蹲蹲身子,“林姑娘再造之恩,香菱无以为报,只有来世结草衔环,长随姑娘身畔。”   黛玉拉着她坐了,轻叹道:“我也不知这样对不对,只盼着你往后不要怨我。”   香菱是薛姨妈摆了酒给薛蟠的房里人,如今离了薛家,又不知道能不能寻到家人,比起在薛家,未必是一条好路。   “姑娘给了我选择,是香菱自己要出来的。”   香菱握住黛玉的手,“往后如何,都是香菱的命,绝不敢有半句怨怼。”   她容貌娟秀,眉间一粒胭脂痣,气韵有三分肖似黛玉,更有五六分像宁国府从前的小蓉奶奶秦氏。   若只是模样好便罢了,偏偏她又爱笑,天性里自带一段天真良善,从不和人掐尖要强。在府里住了几日,不单黛玉爱怜她,连府里的下人们也喜欢这个菱姑娘,无事便和她一处说话做针线。   林如海派去苏州的人却没什么头绪。   各地历来不缺被拐子拐走的孩子,男男女女不知凡几。偏香菱又不记得父母姓名,家中诸事一问三不知,这么多年过去,真不知从何查起。   方婆子没法子,只得又来问她:“菱姑娘,便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但凡你记得的,都说出来让咱们知道,也好有个头绪。”   香菱独坐之时也常常思索回忆,奈何当时尚且年幼,回想起来竟只有那拐子如何教养打骂。   方婆子见她黯然低沉,忙道:“姑娘记不清也是有的,只慢慢寻访便是。”   香菱笑一笑,忽而想起一段细枝末节,忙道:“方妈妈,我想起一个人来!”   “是个什么人?”   “我被卖给薛家前,曾和那拐子租赁了一家房舍。那主人家在衙门里当门子,娶了一房妻室,两人常常过来和我说话……”   香菱细细回想,攥紧了方婆子的手,“他二人常常打听我身份,瞧着像是认得我一般。”   “姑娘可记得那门子是个什么名讳?”   香菱摇摇头,“往来之时从不听他说起名讳,只知道从前是个沙弥,后来才还俗娶妻的。”   方婆子记下了,忙去报给管事的。   “她既是在金陵被卖,那门子便只管往金陵衙门去寻。”管事想定,另派了人去金陵,又去薛家问那拐子姓名。   方婆子一叹,“总比大海捞针要好一些。”   四月十九是贾宝玉的生辰,因他在金陵考试,府里也没法给他办,贾母便有些怏怏不乐。   实际如今国孝在身,就是人在府里,还能怎么大办呢?凤姐叹口气,知道这是老太太惦记宝玉了,只得使出十二分的力气逗趣。   “他在我跟前养到这么大,几时出过远门……”   老太太一想他在外头,要什么吃的用的都没有,便有些吃不下饭。   姑娘们放完风筝回来,见老太太如此,便一齐围着她撒娇。好歹把人哄笑了,鸳鸯忙端上饭食,伺候着贾母吃了。   “这道竹笋老鸭汤入味,赏。”   老太太说赏,厨房里炖汤的立时就收到了赏赐,一时喜笑颜开,对着上房隔空拜了拜。   贾母配着几道小菜吃下半碗碧粳米饭,又喝了一碗老鸭汤,便放了筷子。鸳鸯服侍着她漱了口,领着小丫头把桌子抬下去收拾,留姑娘们陪着老太太说话。   “我听说香菱那丫头去了你们府上?”贾母抚着黛玉头发,“你是好心,却也要心里有成算。你爹爹如今惹人眼目,他又只有你这一个女儿,诸事都要多思多想。”   “玉儿记着了。”   贾母见她乖巧,又笑道:“你生性良善,也不妨碍什么。”   宝丫头和黛玉好,虽是两个丫头自己投缘,实际对薛家也算一桩好事。莫说是要一个香菱,就是旁的什么,想来薛家应当也乐意奉上。   香菱在大观园住过一阵,凤姐还挺喜欢她,便问:“妹妹可有给她找到家里人?”   离了那薛大傻子,才算不辱没她的相貌气度。   黛玉轻轻蹙眉,“派了人去姑苏寻访过,谁知历年被拐的人竟那样多……”   贾母年纪大了,骤然听到那些人间疾苦,心底便有些不大痛快,“应天府的人只干领俸禄,半点不做事!”   她家里几个孩子,只一想哪个被拐去卖了,就觉心如刀绞。   “若是寻不到,咱们帮衬她一些银钱,寻户清白人家过日子,也不是难事。”   老太太发了话,几人再没有不允的。   凤姐笑呵呵道:“老太太菩萨心肠,我也不能教妹妹们看了笑话。咱娘儿们一齐出钱出力,香菱丫头想过的差,咱们也不能答应呢!”   姊妹们笑一阵,也说要出钱。   黛玉道:“如今还在寻找她的家里人,一切未明,若是先给了她钱,恐怕反让她惶恐难安,倒不如先攒着。”   “很是。”贾母点点头,嘱咐鸳鸯,“记着立个账目,到时候提醒我一声。”   第二日休沐,林如海来接黛玉回家。刚出了荣国府大门,忽见东边宁国府匆匆抬出一顶翠幄轿子,那几个轿夫腰里各系一条白巾,像是主家有了什么丧事。   “回避了。”   下人们得了令,忙把车架移开一丈,瞧着那轿子进了荣国府。   林如海朝那“敕造宁国府”的匾额上一望,皱起两道长眉,“回府。”   贾敬死了。   贾母站起身,瞧着哭泣的尤氏,张张嘴,却不知道问什么。   尤氏无需她问,自己就把话都说了。   “公爹在观里修道,被那些道士蛊惑,吃多了毒胆,突然就没了……”她捂着嘴,小声抽泣两声,又道:“大爷已往观里去了,各处亲戚却还没通知到。”   贾母摆摆手,让她自去处理,又命鸳鸯请两位老爷去东府吊唁。   贾赦一直都在府中,贾琏的伤也养好了。两人立即就得了信,忙换过衣裳,骑着马往城外道观去。   到时贾敬已经入殓,贾珍在棺椁旁哭成了泪人,见了他们父子,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贾赦想起年少时的情分,登时落下泪来。   他二人只顾抱头痛哭,余下的杂事却不能不管,贾琏无奈,陪着掉几滴泪,忙折身出去忙乱。   宁国府的讣告发出去,京里各处权贵皆知了,忙又着往他们府里去奔丧。   一时宫里也得了消息,皇后便去请示皇上的意思。   皇帝正出神,听说皇后来了,便让请进来。   “循着旧例吧。”皇帝喝一口茶,又问:“太上皇那里知道了不曾?”   “父皇派了戴权去。”   皇帝便不再说话。皇后沉默片刻,笑道:“贤德妃娘家的表妹,上回来给我请安,瞧着是个知书懂礼的。”   皇帝想起在凤藻宫见着那个小姑娘,点头道:“虽是皇商出身,却教养的很是不错。贵妃深宫寂寞,梵儿也喜欢她,便留她在宫里住些时日。”   皇后应和两句,略一踌躇,说道:“说起贵妃,仿佛有些时日不见她宫里的抱琴。”   皇帝脸色一僵,抽出案上的折子,“梵儿这两日不大安泰,她帮着照料皇子,没有闲暇到外头来,也是有的。”   皇后见他批起折子,只好退出御书房。   抱琴……   凤藻宫里,宝钗哄睡了小殿下,抽出帕子擦了擦汗,有些直不起腰来。   “薛姑娘真是累着了。”女史搀扶她一把,引她到一旁坐下,“殿下睡着了,姑娘快歇歇。”   说来也怪,小殿下第一回见这位薛姑娘,便很是喜欢她。他只要醒着,就一定要薛姑娘抱,一眼看不到她便哭得声嘶力竭,比对娘娘还紧张在意。   殿下出生至今,虽有点奇异的脾性,例如爱闻胭脂水粉的香味、喜欢漂亮的宫女服侍他换洗之类的习惯,却从来没这样专心依赖过谁。   想来这位薛姑娘和殿下冥冥之中有些缘法。   宝钗浅浅一笑,柔声道:“娘娘抱恙在身,能帮她照顾小殿下,也是我的福分。”   她在家除了侍奉双亲汤药,还不曾做过伺候人的活计。即使对方是个小婴孩,也让她有些受不住。   但她清楚自己所求,便能咬牙坚持下来。   提到贤德妃的病,女史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忙岔开了话头,“有刚出锅的栗子糕,姑娘要不要尝尝?”   宝钗点点头,提议道:“拿那羊乳配着一起吃,若是吃着好,也能让娘娘尝尝新鲜。”   女史果然带了热羊乳来,搭着栗子糕一起吃,既香甜又解腻,别有一番软糯滋味。   “娘娘刚喝了药,我送去给她过过口。”   女史兴冲冲走了,宝钗低头在那栗子糕上一扫,另装了一盒提着去瞧抱琴。   抱琴在榻上轻轻咳嗽,见她推门进来,忙挣扎着要起身。   “你还病着,就不要管这些虚礼了。”   宝钗把她按下,掖了掖被子,转头把那栗子糕取出来,“刚做出来的,还冒着热气儿,你无事便捻着吃。”   抱琴垂目不语,良久才露出一个惨白的笑脸:“宝姑娘快到前头去吧,我这里污糟,仔细过了病气。”   宝钗含笑应了,推开门出去,又轻轻将门扉合上。   抱琴屋子里有股浓浓的血腥味,她绝不是得了风寒。   “宝姑娘,殿下醒了,正找你呢!”   将将到了月底,守在港口的荣国府小厮终于望见了自家的船帆,忙不迭派人回府里传信。   家里早算着悟空回程的时日,听说他到了,忙张罗着备下饭菜,又赶着烧起热水、熏好被褥。   悟空一进门就被贾琏揽住,两人一齐往上房而去。   鸳鸯亲自打起绣帘,老太太红着眼睛在他身上四处地看,姐姐妹妹们坐在一旁,俱投来关切的目光。   悟空对黛玉咧咧嘴,搀着老太太坐好,笑道:“闲话先不要叙,快把那好酒好菜摆上来。”   “可见是在船上饿坏了。”凤姐一迭声吩咐摆饭,又问他可以哪处不舒坦。   “我年轻气壮,坐几日船能有什么。快快吃了饭,还得往东府里去。”   悟空每日偷着回京来,旁人却看不见他,只当是小别重逢,一肚子的离愁别绪要和他讲。   贾母舍不得放他立时就走,但贾敬又不可不去拜祭,只能让贾琏陪着他一道去。   “他小孩子家家,眼里干净,你仔细着不要让他冲撞了什么。”   贾琏应了,又笑道:“宝玉才从考场里出来,自有孔夫子庇佑,老祖宗实在不必忧心。”   悟空胡乱扒拉两口饭,匆匆换了衣裳,和贾琏往宁国府奔去。   贾珍这段时日累着了,精神便有些不济,见了悟空两人来,勉强说了两句,又问过府试事宜,便不再说话。   “珍大哥哥好歹保重身子。”贾琏劝他两句,便拉着悟空又往荣国府走。   “妹妹们如今也是大姑娘了,我不好往她们那一堆里凑,你自己去吧。”贾琏笑着把他一推,摇头晃脑地回自己院子。   悟空见贾琏气象不同往日,一想凤姐御夫有术,不由咂咂嘴巴。   三春都聚在潇湘馆里说话,探春听小丫头说宝二爷来了,当即伸出手:“我赌赢了,宝玉果然往林姐姐这来。快拿钱来。”   “雪雁。”黛玉粉面绯红,吩咐完雪雁便抿着嘴不吱声了。   惜春一撅嘴,“出门没带银钱,你晚上自己去拿。”   迎春瞧她们官司,不由摇头轻笑。   悟空瞧个正着,笑道:“都在玩什么,竟这样热闹。”   “这可不好告诉你。”迎春嘻笑一声,手指探春,“若是真想知道,便得问问三丫头。”   悟空见她语笑嫣然,不由抬手摸摸袖子。   这袖里笼的是梁衡写给迎春的亲笔信,言辞恳切、真情流露,只希望求娶迎春,缔结一世鸳盟。   “你弄什么官司呢?”   黛玉眼尖看个正着,目光在迎春和他两人之间逡巡。   悟空瞧她一双含露秋水里满是狡黠,心底好笑,又不好当着众人把梁衡的事说出来,便挤眉弄眼做些怪模样,好歹把几个小姑娘糊弄过去。   迎春担心他累着,便道:“你坐了半月的船,不若回去歇歇,晚间再来说话。”   “我倒是不累,”悟空笑吟吟去瞧黛玉,“只怕妹妹看着我烦。”   黛玉口舌上不肯让人,当即道:“既是知道烦你,便早早回去歇着,怎么还在我面前杵着?”   “那自然是因为,我知道妹妹口是心非。”   黛玉让悟空闹个脸红,侧过身子不肯理他。   “咱们在这里,林姐姐脸皮薄,一整日都不能自在。”探春站起身,一挥帕子,“倒不如先去闹闹老祖宗,等她两个好了再来。”   “正是这个道理。”迎春和惜春相视一笑,扶着丫头全出了潇湘馆。   紫鹃雪雁笑嘻嘻扭身躲在帘后,见悟空赔着笑脸跟姑娘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姑娘忍俊不禁。   紫鹃道:“这就又好了。”   “也不知道宝二爷说了什么笑话。”雪雁想起他往日说的那些笑话,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里头黛玉已止住笑,正经了脸色,问他:“你方才怎么那样瞧二姐姐,可是有什么事?”   悟空把梁衡的事说了,又取出那封信。   信上封口火漆完整,黛玉知道悟空不曾偷看,便道:“这事你虽告诉了我,我却只能装作不知道。”   “这是为何?”   “那人写一封信来,是他尊重女子的风度。但两人还不曾订亲,这便是私相授受……”   黛玉屈指在悟空脑袋上敲敲,“一事不传六耳,人家把这等私密之事交托于你,你就这样口无遮拦。”   “妹妹问我,怎么能骗你?”悟空说的正气凛然,“林妹妹品性高洁,也不是会背地里说人闲话的人。”   “呸。”黛玉啐他一口,却红了耳朵,“这信你早些送去给二姐姐,记得嘱咐她收好。”   前头书房里,孙绍祖一拍袖子,拱手道:“小侄的心事,全凭政公成全!”   贾政捋捋胡须,颔首道:“我携你去见大哥,你当面与他说吧。” 作者有话要说:  孙绍祖:我好色、家暴、白眼狼,但我知道我是好男孩! 薛蟠:你是好男孩2.0,原版是我(皿#)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花朝时节 5瓶;南国听风 4瓶;娇娇、公子岚、子今啊、甜就够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贾赦新得了一鼎九层博山炉,其上镂刻各色奇花异草、珍禽猛兽, 皆栩栩如生, 仿佛活物。   他在书房里把玩了两日,爱不释手,忽听贾政带人来见, 便有些不乐。   “请进来。”   孙绍祖跟在贾政身后进了门, 见这书房阔大舒朗、采光极好, 紫檀漆金的博古架上放着各色金银玉器, 看得人眼花缭乱。   “兄长又得了什么新鲜玩物?”   贾政拱拱手,凑近了瞧瞧那博山炉,赞道:“果然‘博山香霭鹧鸪斑’,非是凡品。”   贾赦除了女色,便只爱这些金石之物,当即道:“确实品相极好,值那两千两。”   孙绍祖一听那炉子值两千两,忙偷着瞧两眼, 见那雕刻虽精湛, 却又非金非玉,哪就值当花那么多银两!   下人看了茶, 贾政一摸那瓷杯,笑问:“此青纯粹如玉,可是章生二监造官窑杯?”   “你是饮了酒再来此的?”贾赦皱着眉头,“章生一的白级碎都瞧不出来。”   贾政一笑,“愚弟在金石上头, 差兄长远矣。”   他见贾赦面露得色,一指孙绍祖,“世侄可瞧出些什么名堂?”   孙绍祖额上洇出一层汗,强笑道:“小侄门第浅薄,赦公这些倾城珍宝,哪是小侄能识得的。”   贾赦受他吹捧,瞧这年轻人也顺眼许多。他起了谈性,又有意卖弄夸耀,便领着两人在房内依次介绍藏品。   孙绍祖是纯外行,听着贾赦的介绍就只知道值钱,心底的震撼远不如贾政。   贾政年轻时也纵情享乐过,花鸟鱼虫各色玩器,都是见识过的。   他瞧着那乌孙国的青田壶、西汉的全花细腰美人觚、商朝的彝、周朝的鼎,凡入目种种,没有一件不是有来历有出处,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贾政眼红难平,贾赦却犹觉不足。他一摸那锦匣里的猫儿眼,叹道:“为买那博山炉,银钱一时不凑手,那明月夜光珠竟生生错过了。”   孙绍祖心中一动,瞧瞧记下了名目。   三人又坐了饮茶,贾赦问起孙绍祖。贾政忙道:“这孙贤侄乃大同府人氏,祖上是老国公手下门人,和咱们也算有旧。因他父亲去的早,家道渐渐败落,如今只他一人在京。”   贾赦问:“都做些什么营生?”   孙绍祖忙道:“在京里谋了个七品兵马副指挥,让赦公见笑了。”   贾赦在他面上细瞧一番,见孙绍祖相貌还算过得去,年岁也不大,便点头道:“用心办差,总有出头之日。”   孙绍祖见他面容淡淡,又补充道:“幸得兵部贾尚书赏识,兵部里候缺题升。”   贾雨村和贾政走得近,贾赦便不大放在心上,只敷衍一句“前途无量”。   贾政笑着一拉孙绍祖,“贤侄年少有为,一心钦慕兄长,又无人张罗家事。若不是愚弟没有适龄女儿,倒有心招他做了东床快婿。”   贾赦忆起迎春,一时竟想不起她如今年岁几何。   总归也不小了。他又看一眼孙绍祖,有些意动,便道:“我倒是有个女儿,只怕不堪匹配,还要问问老太太的意思。”   孙绍祖出了荣国府,低头思索一番,还是拿不准这门亲事能不能攀附上,便调转马头,往贾雨村宅邸而去。   晚间用过饭,贾赦便朝邢夫人问:“迎丫头今日怎么不来请安?”   邢夫人不料他陡然问起迎春,忙笑道:“老爷怎么忘了?从前迎丫头总来,老爷说见了她就伤心,不肯再见,我就让她少来了。”   贾赦从前有个极受宠的爱妾,生下迎春没多久就去了,他仿佛还感伤了许久。世上新人换旧人,而今那女子什么模样都忘了。   贾赦摆摆手,不再去想那陈年旧事,“她如今几岁?”   邢夫人但凡想起迎春,就是索要她那二两月俸,几时在意过她年纪。贾赦这一问,一下将她给问住了。   见大太太面露难色,一旁侍奉的妾室道:“二姑娘仿佛将要十四了。”   她是这院里老人了,年老色衰才被邢夫人准许在跟前伺候。   贾赦不料堂堂一等将军的女儿,在这府里竟是个隐形人,连邢氏这个母亲都不把她放在心上。   心底难得有了一分慈父怜意,贾赦指了两件东西,着人送去缀锦楼。   司棋接了东西,见盒里一根点翠鸾翅簪、一根翡翠玉搔头,忙递给迎春,“老爷赏的。”   迎春已换过寝衣,散了头发让绣橘拿篦子篦过,预备要上榻安歇。   她接了那两根簪子,止不住摩挲两遍,回首看司棋:“再劳你给我梳个头。”   司棋动动嘴,见一向都没什么悲喜的姑娘头一回满眼希冀,不由心中一酸。   “夜里不好上头油,只简单给姑娘绾个髻,明日再好生梳一个。”   司棋在清水里滴一滴香露,拿梳子沾一沾,把迎春的一头青丝握在手里梳顺,利落挽个单螺。   迎春先拿来玉搔头簪上,对着镜子瞧瞧,又郑重取下来,拿那翠翘在发上比一比。   她脸上酡红,一双眼里波光潋滟,显然正心绪澎湃。司棋绣橘两个在一旁看着,都不忍开口扫她的兴,随她在那里来回比划。   司棋轮值守夜,听见姑娘呓语轻笑,那声音低低柔柔,像一个不忍惊碎的梦。   早起姑娘们互相厮见,见迎春脸上带着甜笑,忙问她缘由。   迎春羞涩道:“哪有什么缘故,只是早起推窗见了喜鹊,这才高兴。”   探春眼尖,见她头上多个没见过的玉簪,便问:“二姐姐新得了首饰?很衬肤色呢。”   “我今日也戴了新镯子呢。”惜春不明就里,忙给探春瞧自己腕上的镯子。   黛玉和悟空对视一眼,悟空笑道:“我从金陵带回来的东西刚分拣完,姊妹们去我屋里挑吧。”   姑娘们闻言甜笑一声,手挽手往怡红院去。   小玩意早堆在了桌上,姑娘们凑在一处分东西,悟空折身进了里头。把那梁衡的信放在小匣子里,搁一个手鞠球压在上头。   他抱了几个盒子出来,摆在桌上,“这里头东西有好有坏,你们凭着运气自己选一个,回去了才能看。”   “故弄玄虚。”探春嗔一句,伸手拿了一个递给侍书,看她们挑。   迎春先让惜春黛玉拿了,才把剩下一个递给司棋。   等姊妹们散了,黛玉拉过悟空问:“那东西可是放在盒子里头?这也太冒险了,若是……”   悟空眨眨眼睛,“好妹妹,你就放心吧。”   黛玉攥着帕子,始终不能放心。   她们闺阁里的女子,莫说是收外男的书信,就是自己写的一个字流出去给人看见了,也是天大的纰漏。   迎春对这危机浑然未觉,她扶着司棋往缀锦楼去,总忍不住抬手摸摸那簪子,生怕一不小心松脱了,掉在地上。   司棋看着好笑,打趣道:“姑娘再这么摸下去,就要把那玉摸出包浆了。”   迎春就羞红了脸,闷头往院子里走。   走的近了才听到房里吵嚷不休,竟是绣橘在和人吵嘴。   司棋耳朵尖,听出里头奶母的声音,忙抬脚进去,“这青天白日的都吵嚷些什么,自己不要脸面,姑娘的体面也不顾了?”   奶母尚不知错处,横眉冷眼道:“姑娘吃我的奶长大,我被人落了面子,也是姑娘被落了面子。”   绣橘在她脸上啐一口,愤愤道:“满府的奶妈子你瞧去!远的不说,琏二爷的奶嬷嬷,人家就不如你?她也敢像你这样跟二爷、二奶奶说话?”   司棋也挖苦道:“姑娘是主子,你你也是主子?吃你两口奶是看得起你,要是想拿捏姑娘,只看老太太同不同意!”   那奶母当即捂了脸,脚在地上跺几下,嚎丧道:“可不得了,如今这些毛丫头心眼大了,怂恿着姑娘不认我老婆子,竟是白奶了她一场!”   丫头们本就烦她赌钱吃酒,又常常来寻摸姑娘东西,见她如今连主子也攀扯上了,更是不能善罢甘休。   她们几个闹的不成样子,吵的迎春脑袋疼。   “今日又是为着什么吵嚷?”   她按按头,往妆镜台上去寻那本《太上感应篇》。每每烦心忧愁,她总要看个几遍,才好静下心来,继续过那宠辱皆忘的日子。   谁知这一看,却见那妆台上一片狼藉,胭脂散落在梳子上,妆奁盒子也翻了出来。   她眼凝在昨天新得的那个匣子上,慢慢走过去打开,见里头空空,只余垫底的绛红绫缎,闭眼深深吸一口气。   奶母还在大放厥词,见迎春已经发现,便把袖里攥着的鸾钗往桌上一拍,“全是我待姑娘的一颗心错付了!”   迎春拿帕子捂一捂眼睛,又把手放下,沉声吩咐司棋:“去瞧瞧二奶奶得不得空,把这事报给她。”   奶母听她说凤姐,当即脸一白,“姑娘当真要绝了情分?”   迎春好容易硬下心肠,司棋怕她又被奶母哄住,忙给绣橘使个眼色,自己快步去寻凤姐。   绣橘把那点翠鸾翅钗捡起,拿到迎春面前,“姑娘瞧瞧!我当场把老奶奶捉住,叫她把东西拿出来,她却只跟我说些污言秽语,现今把这东西也糟蹋坏了!”   迎春拿帕子把东西包住,握在手里不说话。   绣橘心底一安,见奶母还要说话,忙把姑娘拉出门,“姑娘去寻四姑娘说说话,咱们这里吵嚷,仔细头疼。”   藕香榭和缀锦楼隔水而望,因惜春好静,一向很是清幽。迎春也不想听奶母哭嚎,领着小丫头就走了。   司棋脚程快,不多会就到了凤姐门前,见琏二爷抱着小哥儿在院子里晒太阳,忙蹲身行个礼。   贾琏如今有子万事足,见谁都笑呵呵的,便问她:“可是二妹妹有什么事?你奶奶今儿正忙,你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司棋略一迟疑,便把事说了。   “老奶奶并不是头一回,姑娘记着她的恩情,衣衫首饰拿了也不教说。谁知她非但不明白姑娘的心,竟越发浑了,直接去翻姑娘首饰盒子。”   贾琏登时竖起了眉毛,又怕吓着儿子,忙在包被上拍拍,叫奶妈子抱回屋里。   “这老货欺到主子头上,再不能容她。”贾琏背着手,吩咐道:“你只管拧了人来,我去给你二奶奶说一声。”   司棋吃了定心丸,又匆匆往回赶。   平儿出来倒水,恍惚见着司棋背影,便问贾琏:“可是二姑娘那里缺什么?”   贾琏自己打帘子进了屋里,见凤姐正在榻上抻腰,忙殷勤给她揉按。   凤姐眯着眼由他按,舒坦够了就把人一推,“儿子呢?”   贾琏涎着脸笑道:“奶妈妈看着呢。”   他揽着凤姐一齐靠在榻上,柔声把迎春的事说了,又道:“咱们这样的人家,虽说伺候过主子的要给两分体面,但真要被奴才欺负了,也是跌份。”   凤姐瞟他一眼,冷笑道:“我就说二爷竟转了性子,心疼起妹妹来,原还是嫌人家丢了体面。”   她坐直身子,抬手一推发髻,说道:“大老爷也就待咱们哥儿有个软和脸,连你这亲儿子也是说打就打。二妹妹住在里头,一年也不见几回,更是没有半点情分。”   “大太太是个什么人,你也不要我说,二妹妹在她手底下捞不着好,说不得还要倒搭些进去。老太太倒是疼孙女,可咱们家里三个呢,又有一个林妹妹抢在前头。二妹妹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搁我我也顾不上她呀!”   凤姐说的是实话,贾琏听着却有些不乐意。   “好坏总是爷们妹妹,你做嫂子的也不能这么说她。”   凤姐把柳眉一竖,“你做哥哥的不闻不问,反赖起我了。”   她如今脾性越发大,贾琏怕她又恼了,只好放下身段小意温存。   等她消了气,贾琏才道:“我从前没说,如今就央告了奶奶,好生教教我那妹子,总要她立起来,往后说人家才能放心。”   凤姐也不说应不应,外头司棋把奶母押过来,贾琏便往后头去看孩子。   这事阵仗不小,一时姑娘们得了消息,都去藕香榭宽慰迎春。   迎春看那坏了的发钗就伤心,却还是强打着精神应承姊妹们。   黛玉看着不忍,便道:“不若把东西拿去外头问问,若是有手巧的银匠,应当还是能修的。”   能往外头去的只有悟空,这差事就交到了他手上。   悟空正在书房里写信,闷头把那东西摆弄两下,直接就让小红送回去。   “二哥哥怎么这就送回来了。”惜春偷着瞧一眼迎春,放低了声音,“总要去外头问问……”   小红笑道:“二爷自己就修好了,哪还要去外头找人。”   迎春忙接过来看,果然和从前一模一样,忍不住呜咽一声。   黛玉知道这是喜极而泣,抱着她轻轻拍一拍。   飞琼儿把信送到金陵驿馆,梁衡展开看了,重重拍一掌桌子。   他匆匆写了一封家信,看着那鸽子渐渐飞得看不见,立在窗前轻轻一叹。   凤姐把那奶母一审,审出府里许多喝酒赌钱偷东西的事,忙报给贾母知道。   “国丧里头,东府敬大爷又没了,主子们都不敢如此,她们倒是没有顾忌!”   老太太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严令凤姐从重查处一干人等,无论谁来说情,决不姑息。   府里闹哄哄查了几日,迎春没料到一个奶母能引出这样大的事,心里有些不安。司棋见她郁郁不乐,便把怡红院带回来那盒子拿出来。   “宝二爷送这东西,姑娘还不曾看过呢,快打开瞧瞧。”   迎春摩挲着那扣锁,叹一口气:“昨日林妹妹送的那茶,沏一碗来。”   司棋领命去了,迎春信手开了盒子,见里头一个玲珑小巧的手鞠球,便拿起来赏玩。   “这……”   那盒子上施了法,迎春一打开悟空就有所察觉。   黛玉见他走神,轻轻一推他胳膊,“可是累了?”   “我能累什么?”   悟空拉着她在园子里慢慢走,“如今又不看书写文章,只等着去国子监,闲的很。”   黛玉笑他一句,又说起香菱的事,“她心静,每日总要读一会书。我看她很喜欢诗词,便让她试着作作。她竟也肯,没日没夜地斟酌思量,如今也算略有所得。”   “少见你喜欢一个人,她必要和旁人不一样才对。”   黛玉垂眉浅笑,又轻轻蹙眉,“只是派去的人一直查不到什么,总替她悬心。”   悟空拍拍她手背,笑道:“说不得马上就有好消息了。”   黛玉不信,却见雪雁匆匆跑来,脸上带笑道:“姑娘,老爷传话来,说是香菱家人找到了!”   “你瞧,”悟空N瑟一挑眉,“让我说准了。”   黛玉却无暇理睬她,只拉着雪雁问详情。   “这件事多亏了雨村先生。他从咱们家出来后,去了应天府做官,薛大爷和香菱那桩官司,还是他亲审的。”   雪雁啧啧一声,又道:“他听闻老爷在为香菱寻访家人,便把应天府的卷宗调来,查出香菱竟还是个名士家的小姐!”   黛玉一听香菱身世,再想起她从前为婢为妾任人驱使,不由一叹。   “老爷教姑娘不要忧心,香菱姑娘总不能立时就家去。”   黛玉一想也是,便只等着父亲休沐。   前头忽有人来请,说是老太太来了客人,正让姑娘们去请安。   黛玉一觑悟空,笑道:“你既神机妙算,便猜猜这位贵客是谁。”   悟空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猜是为了二姐姐那事。”   两人联袂而至,见探春惜春已到,只迎春晚来一步。   她娇容点染霞色,一双眼睛无处安放,只垂头盯着鞋尖。   贾母座旁端坐一位老夫人,瞧着年纪比老太太小些,精神头却有些不济。   姑娘们依次见了礼,各得了一件东西。贾母笑道:“我这些孙女儿浅薄得很,不堪你瞧。都下去吧。”   那老夫人一拉迎春,满面慈爱,“老封君说笑了,这满屋的姑娘哪个不是娴静端庄?尤是二姑娘,我一见就爱的不行。”   迎春红了脸,见姊妹们都退下了,只得硬着头皮和她说话。   她素日沉默,该学的接人待物却没有落下。长辈们聊天她就静静听着,若是问到她身上,就温声细语地回答。务求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那老夫人三句话里总有一句要夸奖她,把迎春夸得脸上通红,险些坐不住。   贾母看出她窘迫,便道:“去和姊妹们玩吧。”   迎春蹲蹲身子,扶着司棋缓缓退出门。   司棋低声道:“姑娘,你抖得好厉害。”   迎春一颗心砰砰跳,脚下踉跄两步,颤声道:“去……潇湘馆!”   潇湘馆里姊妹们都在,见她来忙让了座,问起那客人。   迎春扬手擦擦汗,“我只陪着说话,老祖宗也没说那是哪家老太太。”   “我知道。”悟空喝口茶,“是殿前司都指挥的祖母。”   迎春想起那封信,心尖轻轻一颤。   惜春还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探春却一下子想透了,不由把迎春又看一遍。   梁衡原要等迎春表态,但悟空的信一到,什么风度胸襟就全忘了。   悟空信里只说了一件事,就是有个姓孙的亲自上门向贾赦提亲。   一家有女百家求,迎春渐渐大了,有人求娶也是应当。但随信送来的,还有那孙绍祖虐杀侍妾、通房的罪证。   梁衡当即传了家书,央求祖母代自己去荣国府提亲,又请京中的好友为自己查查孙绍祖此人。   谁知一查之下,不单查出他那些残忍幽秘的癖好,更发觉他与兵部尚书贾化勾结,连求娶迎春都是一个算计。   天子近卫想为难一个七品兵马副指挥易如反掌,梁衡又手握他罪证,即刻就有人去顺天府告发孙绍祖。   孙绍祖刚弄来一斛明月夜光珠,兴冲冲往荣国府求见贾赦。传话的小厮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见一队官兵往自家门前涌来。   忠顺王府抄家的事还没被淡忘,那和自家一道接娘娘省亲的周、吴两家也落了罪,小厮们唬得一跳,正要问明来意,却见那孙大爷被枷走了。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咱们还要不要报给大老爷?”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派人去报了一声。   梁衡收到好友回信时,已到了六月。甄家人还靠着太上皇那一点缅怀纸醉金迷,秦淮河畔的当红花娘又换了几拨,常去的那家酒肆菜色吃到倒背如流,唯一的不同便是……   他终于有了一个待过门的小娇娘。   贾母没料到梁衡说的那个意中人,竟是自家二丫头。她倒是真心喜欢那个后生,依着国公府的门第,两人也算匹配。   但一来顾虑迎春尚不曾及笄,又是庶女,二来也怕那少年人心性不定,又是国孝里头,便说定多留孙女几年,暂不急着过定。   梁老太太倒不看重嫡庶,她见迎春柔顺娴静,又有孙子殷殷盼望,便决心要把这亲事说定。   至于贾家有什么要求,自家是男方,再没有不允的。   贾母和梁家说定,又叫了贾赦夫妻来说话。   贾赦实在想不到梁衡会求娶迎春,一想他平日对自己殷勤客气,只当是被自己气度折服,心下颇为自得。   邢夫人却道:“二丫头的身份配二品大员,是不是有些不匹配?齐大非偶,她到了那梁家,恐怕也要被挑剔……”   “谁是齐!”   贾母还未说话,贾赦先瞪眼,“他再如何本事,能挣个爵位出来?二丫头虽是庶出,大房却只她一个姑娘,堂堂一等将军的独女,宫里也去得!”   他想起这金贵的“独女”,差点被自己许给一个七品小官,又有些讪讪。   那孙绍祖诸多罪名,其中一个就是利用职位之便,打死人命,强抢了一斛夜明珠。若不是事发的快,这珠子就送到了他手上,往后再被揭发出来,说不得成了他授意教唆的。   幸好没应下他和迎春的姻缘,不然有个被流放的女婿,当真丢尽祖宗脸面。   贾母也被邢夫人这话惹起火,只道:“我已应了梁家,你们若是不肯,自己上门去回绝了她!”   贾赦两人忙说不敢,贾母哼一声,让他们退出去,又命鸳鸯请凤姐来。   凤姐听老太太嘱咐了和贾琏一样的话,又见迎春说了这样的好亲事,为了和准二品诰命夫人打好关系,也没有不用心的,何况她本就怜惜这个小姑子。   迎春自此除了给老太太请安,便一概待在凤姐院里,看她如何料理家事、弹压下人。   这日方婆子亲自来接黛玉回家,竟是香菱的母亲封夫人上京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段想了想还是删了,就是孙绍祖定的罪里头,并没有那些被虐死的女子,因为贱妾和奴婢严格来说Emmmm 二姐姐和二姐夫亲事十拿九稳,后面大圣专场啦~   第50章      林如海还在礼部衙门里公办,方婆子又去荣国府接姑娘, 便只好由田远志接待封夫人。   封夫人年近六十, 头发已将全白,衣衫也因浆洗多次而显露出一股穷酸味。   当日葫芦庙火起,殃及她家, 一干家当烧了个干净。后来虽举家投靠父亲, 但走失女儿、丈夫又离家不见, 父亲封肃嫌弃她耗费家用, 渐渐绝了父女之情,越发活的艰难。   香菱是黛玉的客人,林家虽不像荣国府一样讲究吃穿用度,但太师府的门第也不会薄待女客。因此当她穿着新裁的绫缎夏衣出来时,瞧见褴褛佝偻的母亲,一时愣在原地。   封夫人的眼睛已有些瞎了,她拄着竹杖坐在椅子上,听到脚步声便偏头去瞧, 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水绿倩影。   “英莲……”   那声音苍老粗噶, 却听得香菱鼻子一酸。她快步走到封夫人跟前,伸伸手又不敢触碰。   田远志不好打扰她们母女团聚, 便站起身,“菱姑娘先和夫人叙话,已有人去接大姑娘。”   一时花厅里的人都走了,香菱摸摸封夫人粗糙的手掌,把脸凑到她手心摩挲。   “英莲, 我的囡囡!”   封夫人落下两行泪,指尖抚在她眉心胭脂痣上,轻泣道:“今日只当是梦,实在不敢相信还有母女相见之时……”   香菱幼年被拐,跟着拐子从姑苏走到扬州,又被薛家带到京城,从前的事早已不记得。但那双手抚在她脸上,却让她心底安宁又温暖。   “囡囡乖,娘在这里……”   香菱实在想不到还有重回母亲怀抱的一日,她低低啜泣几声,怯怯叫一声“娘。”   封夫人脸上满是泪痕,摸着她身上水滑细软的绸缎,却又忽而住了口。   女儿住在这太师府里,又是太师千金的好友,认了自己这个穷婆子,岂不是要回苏州过苦日子?等她到了说亲的年纪,难道就跟贩夫走卒过一辈子,每日操劳辛苦?   她扭过头,强硬下心肠,颤声道:“我……我不……”   “姑娘回来了!”   丫鬟通报的声音打断了封夫人的话,她见女儿站起身,便也跟着起来,朝门口看去。   她眼睛坏了看不清,只能闻到一阵香风,有个窈窕的女子走到跟前,轻轻牵起了她的手。   “夫人快坐,黛玉是小辈,该我给夫人问安才是。”   黛玉。封夫人默念这个名字,知道她就是林太师的千金,忙道:“小妇人一介草民,不当小姐厚遇。”   黛玉见她衣衫残旧,鬓发虽梳的整齐,除了包头的布巾却全无装饰,心底也微微讶异。   她每日所见的妇人,譬如外祖母、舅母这样的诰命夫人,都是满头的华贵珠翠,再有那体面的婆子们,总也有些几根金银簪子。   像封夫人这样潦倒的,还是头一回见。   派去的人回报说,香菱的父亲旧年乃阊门一带的乡宦望族,只是生性淡薄无意为官,却也算一户殷实人家。不料才十一二年间,就已没落至此。   田远志早吩咐了茶,方婆子又命人送上糕点。封夫人略略用一点,待香菱却疏离了许多。   香菱心绪起伏得厉害,察觉不出这细微变化。黛玉年少不经事,只当她是累了,忙让收拾房舍,服侍她暂作休憩。   “林姑娘,”香菱红着脸,“不要另设房室,请母亲与我同住吧。”   她牵着母亲往自己院子去,小丫头烧好了热水,香菱亲自服侍她沐浴,换上方婆子送来的新衣裙。   封夫人摸着身上衣料沉默不语,香菱铺好床铺,柔声道:“母亲躺着睡一会,我……英莲给母亲捏捏。”   封夫人垂着头,咧嘴苦笑一声:“老妇人眼已经瞎了,姑娘……姑娘未必是我家那苦命的女儿……”   香菱不料她会说这样的话,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心下一片苦涩。   黛玉正要回自己院子,途经香菱门前,见她掩面出来,忙把人拉住。   “这是怎么了?”黛玉在她脸上细瞧,可不像是喜极而泣的模样。   香菱抽噎着把话说了,心底也存了疑虑,“这么多年过去,我身上也没个信物,若是……”   黛玉光顾着为香菱高兴,实在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事,“多方查证过,应当不会有错才是。”   她邀香菱到院中说话,命青鸢两人帮香菱打水洗脸,自己先去换衣裳。   雪雁帮黛玉宽衣,挑了两件家常衣裙给她选。   紫鹃忽道:“会不会是封夫人故意不肯认回香菱?”   黛玉一怔,雪雁道:“世上怎么会有人不认自己的亲骨肉?”   “或许是夫人怕香菱跟着她吃苦。”黛玉坐在榻边,盯着墙上挂的那幅《怀萱图》。   甄家已破败,甄老爷不知去了哪里,封夫人又穷苦老迈,等她去了,香菱一个妙龄女子又该何去何从?   封夫人不肯认香菱,正是一片慈母心肠。   “咱们总想着帮香菱回家,却没想过她回去了该如何。”   黛玉闭眼想一想,亲自去寻封夫人说话。   封夫人正在榻上垂泪,听说林姑娘来了,忙伸手在脸上一擦,就要起身见礼。   “夫人安坐。”   黛玉在榻边坐下,虽知道她看不见,还是仰脸笑一笑。   “夫人在苏州可还有什么亲眷?我原也是姑苏人,自入了京来,已许多年不曾回去了。”   封夫人道:“老妇人原本依靠娘家过活,如今家中只有一个侄子。”   黛玉点点头,沉默一瞬,把香菱这些年的遭遇都说。   封夫人见女儿住在太师府里,又穿着绫罗绸缎,只当她是被贵人收养,哪曾想到还有那样不堪的往事,一时哭得险些晕死过去。   姑娘清贵,紫鹃雪雁便帮着封夫人抚背顺气,又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好容易劝住了,才接着说话。   黛玉道:“夫人若真觉香菱不是甄姑娘,我便安排人好生送夫人回姑苏,再继续帮香菱查访,总要让她骨肉团聚。但夫人若是为着什么顾虑不敢认她,却实在不必。”   “我们家原也是姑苏人,夫人和香菱姐姐若是回去,总能请托旧交代为看顾一番。若是想留在京里,便是在我们府上久居也是可以的。”   封夫人有些意动,却还是摇摇头,“林小姐和她交好,总能给她一个好前程。我已这样的岁数,只会拖累她……”   黛玉想起亡母,轻轻红了眼眶。   “英莲不怕拖累。”   香菱站在门前,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框,“我被拐子日日打骂,饭也吃不饱,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回自己家里,像旁人一样受亲父母疼爱……若是总孤零零一个人活在世上,又有什么趣味?”   封夫人踉跄着扑到门口,抱着女儿失声痛哭。   “我的囡囡,我的英莲!我是你娘,怀胎十月生下你的亲娘啊――”   她活一日,就要让女儿享一日天伦慈育,再不教她孤苦伶仃受人欺侮。   “姑娘……”   雪雁轻轻给黛玉擦眼泪,陪着一道红了眼眶,“夫人虽不在了,也希望姑娘高高兴兴的。”   黛玉应一声,低头抹干眼泪,笑道:“夫人和香菱姐姐快别哭了,今日母女团聚,当是人生一大乐事才对。”   方婆子备好了宴席,来报给姑娘知道。见黛玉仿佛哭过,想起早逝的贾敏又是一叹。   等林如海下衙回来,封夫人领着女儿再三向他道谢。   林如海并不居功,推辞一番,又问起她们之后的打算。   甄家和林家非亲非故,虽黛玉款留她们长住,到底不是读书识礼的人家应受之情。   封夫人道:“林太师助老妇人母女团聚,此番大恩实非结草衔环不能回报。但老妇人外子与太师非亲非故,不敢厚颜窃居府上,又恐老妇人哪日……留下女儿无人照拂,便欲在京中租赁房舍,依傍太师威名安身。”   她们母女一个老一个小,若是真回姑苏,凭香菱的美貌,不知又要被什么人霸占欺凌。   林如海知道她的顾虑,便嘱咐田远志帮着在自家附近买下一个小院。   黛玉听父亲说了,便交代方婆子派人去清扫布置,又拨了一个看门的老丈和一个帮着做粗活的小丫头。   香菱不敢领受她的盛情,为难道:“我们母女身无长物,得林大人赠这宅子,已是惶恐,怎么好再让人伺候。”   还是方婆子道:“菱姑娘虽和咱们府里住的近,到底是两处。万一有个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姑娘和封太太怎么料理呢?”   封夫人已那样大的年纪,若是突然生个急症,延误了请医用药,岂不是就没了?   香菱也想到了这一桩,咬着牙应了。她欠林姑娘父女的情已太多,只能寻着机会回报了。   为忙香菱迁居的事,黛玉便在自家多留几日,派紫鹃去外祖母那里报一声。   从前宝钗住在贾府时,贾母也见过跟进跟出的香菱,只记得是个爱笑的小丫头。   听紫鹃说她原是个乡宦小姐,便是一叹,又听说香菱母女两困窘的很,便命鸳鸯开了箱子,取出二百两银子来。   “‘京城居,大不易’,她们孤儿寡母的,拿去傍身吧。”贾母叹一声,又道:“旧年做的那些衣裳,有好几套没上过身的,也包起来给她,或卖或穿,都便宜。”   凤姐头回作恶就吃了教训,便笃信起轮回报应。她如今儿女双全,手里也不缺银子,便命平儿送去一百两银子,权且当是为母子三人积福。   平儿拿包袱装了钱,又从自己私房里拿了二十两添进去,正抱着出门,却被贾琏堵个正着。   “一会紫鹃就走了,若是钱送不到,二爷自个跟奶奶说去。”   贾琏从袖子里掏出两张银票,伸手塞进包袱里,“她在园子里和二妹妹她们说话,一时半会走不了。”   平儿不料他能舍得出钱,讶异地把人上下一瞧,差点把贾琏看恼了。她笑一声,快步出了院子,等走远了才低头揭开包袱皮,见是两张五十两的银票,默念一声“阿弥陀佛”。   上回挨忠顺王一顿打,倒是把他打的转了性,有些浪子回头的意思。   贾琏却不是为做好事。他见平儿走远了,才朝凤姐房门偷偷啐一口。   “母子三人……没有爷,你一个人能生出来?”   园子里姐妹们听紫鹃说了,也各有东西相赠。   她们每月二两月俸,买些头油胭脂、再打赏几回下人,能存下来的就寥寥无几。能给香菱的也只有一些衣衫首饰,权且算作一份心意。   小红也去请示悟空,悟空便说:“屋里有多少,都拿给她吧。”   他一向不管院子里的事,恐怕连自己有多少银子都不知道。小红摇摇头,自去拿钥匙开了盒子数钱。   紫鹃瞧着那几个大包袱就觉头痛,却也为香菱高兴,正想着怎么把东西拿回林府,却见小红领着一个推车的小厮过来。   “二爷也有银子给香菱姑娘,我想着紫鹃姐姐拿不动,就叫了小子来推车。”   紫鹃谢过小红,领着那小厮出了荣国府。因她是贴身伺候姑娘的,不可在外头抛头露面,门口还有小轿等着她。   袭人刚销假回府,远远瞧见紫鹃上轿子走了,心底一酸。   她们这样的体面丫头,比起小户人家的小姐还好些,从前她在宝二爷那里,也是这般金贵……   自从王夫人被关在佛堂里,服侍她的丫鬟们也渐渐被众人遗忘,袭人最炙手可热的日子也成了往事。   到底是宝玉负心太快,还是林姑娘狐媚了他,又或者是……她当真忘了自己的本分……   袭人的心事没人再过问,紫鹃带着大包东西回林府,却被门口一帮家丁问好,又有人拉着那贾家的小厮说话吃酒。   等紫鹃进了里头,雪雁见粗使婆子抱住好几包东西进来,忙问她缘故。   “老太太赏了香菱安家银子,琏二奶奶和三位姑娘、宝二爷都有东西,鸳鸯姐姐和平儿私下也添了一些。一来二去,就堆了这样多。”   雪雁张张嘴,忙去数那装银子的包袱,半天才抬头道:“竟有八百七十三两!”   黛玉正写字,闻言便笑道:“那咱们就凑个整,取一千两给香菱。”   紫鹃点头应了,心头却觉奇怪。老太太和二奶奶仿佛并没有给这么多……   香菱见了银子,又看那几包袱的衣裳,跪在地上朝荣国府的方位磕几个头,这才领受了。   街坊四邻常见她母女和太师家来往,有那多事的私下去太师府外头打听,下人们只说是老爷的远房亲戚。   林太师简在帝心,他的亲戚便也不好开罪。因此四邻往来时,香菱总觉格外受人照顾。   她们如今薄有家资,又有林家帮衬,母女两人闭门度日,竟是想不到的自在快活。   封夫人感念林如海父女,每日便有三炷心香为他们祷告,又常常让香菱做些针线给林姑娘送去。   “太师府上不缺东西,但也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将将进了七月,金陵学政终于点评完试卷,把那府试的结果公布出来。   贾家老宅的仆人看过榜,当即传信发往京城荣国府。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呀,今明两天都有点事要忙,会更新的比较晚,不过会坚持日更哒~ 请持续爱我呀,么么哒!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布谷布谷、yuki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uki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贾母自孙儿从金陵回来,便一直吃斋念佛, 一边心焦等着金陵传信, 另一边又从不让人在悟空跟前问东问西。   贾政见儿子每日跟着姊妹们在园中游荡,倒是有心将他提到书房里责骂一顿。但老太太说了不教他再过问,又让宝玉拜了林如海为师, 也只能作罢了。   王夫人被禁足, 宝玉又不能过问, 他每日在赵姨娘处安歇, 见多了贾环,倒对他多了一点寄望。   谁知贾环小小年纪,却已习得了一身恶习,读书上头也天赋平平。贾政耐心教了他两日,见他连个《论语》都解不清楚,当即把砚台一摔,拂袖而去。   清客们见他面色不虞,忙去奉承讨好, 尤其是单聘仁和詹光两个, 最能搔到贾政的痒处。   贾政渐渐舒展了眉头,却又叹道:“虽金陵路远, 到底不该这时候还没信儿递来。”   听他说起金陵,诸人知道是为着宝二爷的事,忙说起吉祥话。   贾政却越听越烦心,正要让他们住口,却见有个小厮匆匆跑来, 脸上带着喜气。   “回禀老爷,金陵来人了!咱们宝二爷中了!”   贾政脸上怒气一滞,忙问:“可是准信,老太太那里知道了没有?”   “报信的人已往上房去了,宝二爷也在老太太那处。”   贾政脸上喜色一淡,摆摆手道:“知道了。”   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今反排到了最末。   上房一派喜气洋洋,老太太先赏了那金陵来的二管事,又命鸳鸯传令,阖府赏一月月钱。   姑娘们作势笑话悟空,“可了不得,中了第二名呢。如今是正经的秀才老爷了!”   悟空却一挑眉,问那二管事:“本回府案首是谁?”   二管事在他脸上一瞧,踌躇着不好开口。   “是、是体仁院甄家的公子,甄……宝玉。”   自家姓贾,他家姓甄,偏偏两个爷都叫“宝玉”。自家这个还多一块胎里带来的美玉,人人都信他有来历造化。谁知道两个“宝玉”相聚,被那一个没玉的比下去了!   想来是应在了这姓氏上,眼前这个当真是个“假宝玉”。   贾母笑脸一僵,把悟空拉到近前,“你原是才读书上进的,又大老远从京城坐船赶过去,不及他以逸待劳,也是有的。”   悟空却不信这些,手指笼在袖里略略掐算,心底嗤笑一声。   从老太太处出来,姊妹们拥着悟空劝慰,黛玉瞧他神色如常,便默立一旁不掺合。   迎春要去凤姐那里学习管家,赵姨娘又派人来请探春,惜春惦记着未作完的画作,不多时便都散了去。   悟空这才凑到黛玉跟前扮可怜,“妹妹,我被旁人比下去了……”   黛玉伸手在他眉间点点,袖里的幽香扑在悟空鼻端,让他脸上一红,忙后退了半步。   “我瞧着你一点也不伤心。”   黛玉眼波流转,自有一段娇俏顽皮,“先前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如今知道了人外有人,正好教会你谦逊。”   “人外有人我是信的,譬如林妹妹,譬如林姑父……”   甄宝玉就算了吧。   等到了林如海休沐的日子,悟空骑着马哒哒地护送黛玉回家,眼见着人家父女团聚,自己却被发配到了书房里头,和田远志大眼瞪小眼。   田远志捋捋胡须,笑道:“宝二爷如今是秀才公了,怎么不见个笑模样?”   悟空端起茶盏喝一口,这才道:“那甄宝玉当真胜过了我?”   “那卷子不是都贴出来公示了,金陵的下人没有给你捎上一份?”   田远志眯眼轻笑,“你的杂文、策论都远胜于他,却在帖经这样简单的记诵上出了纰漏,学政大人恨你恃才傲物,才点了甄宝玉做案首。”   这老头真把他当傻子呢。悟空暗笑一声,不再纠缠此事。   一时林如海进来,见两人干巴巴对坐喝茶,不由笑道:“没得案首,当真是挫了你的傲气,连话也不肯说了。”   悟空不能不给老岳父面子,站起身抱拳作揖,嘻笑道:“虽不是头名,说不得我比案首还更快拔贡呢。”   府试考中的学子被叫做秀才,正称却是“廪生”。其中文采人品最佳的,可以酌情选拔为贡生,是为“拔贡”。   小皇帝收拾甄家的决心不可转圜,老皇帝的威信一日不如一日,不好正面和他冲突,这才在区区一个府试上动脑筋。   梁衡在金陵盘桓太久,小皇帝不可能再让他耽搁下去。甄应嘉一月内已被皇帝下旨申斥两次,体仁院总裁的职位也丢了,正赋闲在家,离被清算查抄不过眨眼之间。   家都抄了,太上皇出手保一个稚儿,皇帝也不好赶尽杀绝,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这甄宝玉,便是甄家留存的一点薪火,也是太上皇对甄太妃最后一点哀思。   而贾宝玉,他在两个皇帝的斗法里吃了亏,好好一个案首也丢了,若是没一点补偿,贾元春这个贤德妃就真成了个摆设。   元春早关注着弟弟的科举仕途,深怕他考不上、灰了心再不肯上进,听闻竟得了金陵省第二名,一时喜不自胜。   宝钗哄睡了小皇子,进到内殿去看元春,见她脸色灰败却掩不住眉梢一段喜意,忙问缘故。   元春招手让她坐到榻边,笑道:“宫人来报,宝玉此番考了第二名呢。”   宝钗心中一动,笑道:“宝兄弟从前贪玩,近两年才开始用心向学,就已有了这样的成就,往后必然不可限量。”   元春每日强延寿命,图的就是弟弟入朝为官,将来助儿子抢夺帝位。她听了宝钗的吉祥话,只觉弟弟封侯拜相就在眼前,脸上容光焕发,倒看不出病痛缠身的样子。   皇帝刚处理完奏章,一进殿见元春难得好精神,忙过去牵住她的手。   “今日可觉身子好些?”他抚一抚元春的脸,眼里透着疼惜。   宝钗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轻轻合上宫门,往抱琴屋里说话。   抱琴的身子已好了,白日里却不大去前头伺候,只待在房中做针线。   她见宝钗来,露出一个笑脸,把人拉到身旁坐下,指着那缎面上绣了一半的睡莲,道:“我依着你上回说的技法绣的,你瞧瞧可还成?”   宝钗接过绣了两针,低眉浅笑道:“姐姐是做熟了的,我不过白说两句。”   她见抱琴脸上还有未褪尽的残粉,心底微微讶异。   她又不出去伺候,实在没必要上妆才是。便是一时爱俏装扮上了,又不到安寝时分,怎么就早早卸了?   还有她先前那病……   反复告诫自己不可心急,宝钗面上带着柔顺谦和的笑意,陪着抱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殿里没有宫女侍立,皇帝便把元春抱在怀中。两人半靠着床榻说话,软语温存间,宛如一对平凡小夫妻。   “久不见你这样高兴,可是为了家中弟弟?”   元春点头,笑道:“我总觉着他还是个淘气小童,如今竟也出息了。”   皇帝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捏,“才考中个廪生,就算出息了?”   元春做个娇怯样,“臣妾家里世代行伍,先头的兄长虽也进学,却没考中什么功名,如今能中个廪生,已是天大喜事。”   皇帝笑一声,又听她道:“也不知那案首是谁家玉树,改明儿乡试、会试若再压他一头,宝玉就该恼了。”   皇帝笑声一顿,在她发上一抚,“他还小,不若点作贡生去国子监攻读几年,否则就是中了,也不好授官给他。”   “这……”元春咬咬嘴唇,“这不合规矩,陛下怎能……”   “他是荣国公的后裔,又是贵妃胞弟,只当是朕恩荫于他,谁能说什么?”   况且,这也是贾宝玉应得的补偿。   元春露出感激落泪的神情,柔声问:“陛下可要陪着皇儿用晚膳?虽臣妾不能伺候,但是抱琴……”   皇帝脸一沉,半晌才叹口气,“如今是国孝,不用她伺候了。朕回去写拔贡的圣旨,晚间再来瞧你。”   贾母吩咐厨房好生收拾了一桌饭菜,两房聚在一块庆贺悟空考中,正热热闹闹吃着饭,忽就接了皇帝的恩旨。   送走了宣旨的宦官,贾赦笑道:“可不得了,如今做了贡生,都能直接做官了!”   “他才多大,当什么官?”贾母嗔他一眼,又摸摸悟空头顶黑亮的大辫子,“皇上看重你,往后该更勤学才是。”   悟空点点头,却听贾政道:“圣上是看着娘娘的情面,你不要骄纵起来,真当自己了不起。若是乡试落第,既丢了你老子的脸,也让你姑父颜面扫地。”   这老倌儿动辄就是“畜牲”、“混账”,悟空早已不理会,就随他呵斥。   贾母却把眉头一皱,对贾政道:“你既吃饱了,就自去吧。我们娘儿们还要说话吃菜。”   贾政知道是惹恼了她,只好讪讪而去。   “亏了是国丧里,没给他酒吃。”贾母哼一声,又招呼着众人吃菜,“今日是宝玉的好日子,可不能扫了兴致。”   第二日一早,史侯府、王家各有贺仪送来。过了午,那相熟的冯家、卫家、薛家等也有东西送入府里。   一个廪生没什么大不了,被圣上加恩拔贡却大不一样。一来证明贵妃盛宠优渥,二来,贾宝玉在皇上那里挂了号,未来的前途如何也差不了。   贾母眼见自家复起有望,忙去祠堂叩谢祖宗。   “老太太,北静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存稿实在是太难了QAQ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uki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花朝时节 4瓶;甜就够了~、yuki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四王八公是多年的老交情,这位北静王加冠不久, 又生得秀美华贵, 贾母从前倒很是喜欢他。   只是如今天变了,两位圣明天子斗法,一步踏错就要全家遭殃。从前是没办法, 只能依靠着北静王, 如今宫里娘娘出了头, 小一辈的也长成了, 再跟着王爷掺和,就是大大的不智。   “去园子里,把宝玉叫来见客。”   贾母去换见客的衣裳,前头贾赦贾政已将人恭敬迎入府中。   北静王一向有美名,待人也谦和有礼,贾政对他很是欣赏钦慕,便比贾赦更活络亲热。   “政公实在太过客气了。世荣此番造访,乃是为贺府中二公子拨贡之喜。”   贾政一迭声派人去催悟空, 又殷勤请北静王用茶, “这小凤团还是臣妹婿送来的,府里没有好茶招待郡王, 只有这团茶勉强可过王爷尊口。”   北静王忙谦辞一番,才抬手轻轻一呷,笑道:“始用不香而回味无穷,果然是鼎鼎有名的银丝胜雪,林太师果然妙人。”   贾赦在一旁听他们品茶, 自顾自两口饮尽,见贾政投来谴责的目光,越发可乐。   他不是暴殄天物,就是爱看这个文绉绉的酸儒心疼跺脚。   那头悟空别过黛玉,刚迈进正堂问安,贾政还没来得及训斥他,就有贾母派人来请北静王到上房说话。   贾政只能咽下到嘴边的呵斥,请北静王往老太太那里去。   贾母已换好了衣裳,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王爷快坐,是老身失礼了。”   “老太君说哪里话。”   北静王眉眼娟秀,款款笑谈的时候便是老人家最喜爱的小辈模样,“是世荣冒昧来访,想着白日贺喜的人多,不好再来裹乱,才避到了这时。”   “宝玉小孩子家家,才一个贡生,哪当得起王爷这一番阵仗。”贾母总是乐呵呵的,也瞧不出亲近疏远,“若是往后落第了,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老太君总是多虑。宝兄弟跟脚不凡,又拜了林太师做老师,若是他都要落第,竟没有人能考中了。”   这样的话今日已听的太多了,老太太心里有些腻味,便问起北静王太妃。   北静王这才露出一点愁色,“母亲自上回偶感风寒,一直拖到如今还没有好全,劳累的王妃也病倒了。”   贾母默然颔首。王太妃的病,真假还有待商榷,北静王妃应当是真的不成了。   “太妃有了年纪,用药都需谨慎,便只能温养了。”   北静王叹一口气,点头道:“正是这个顾虑,才拖拖拉拉了数月。”   他像是不想再谈这些烦心事,便笑问一旁的悟空:“上回赠宝兄弟的n_香念珠,可还喜欢?”   贾母朝悟空处一瞧,抢先道:“蒙王爷看重他,但那是御赐之物,他是个泼皮猴子,哪敢让他戴在身上?老身便作主替他收着了。”   北静王脸色微凝,端起茶盏喝茶。   n_又名“张飞鸟”,有兄弟之意。皇帝赐他n_香念珠,既是安抚也是警示。他转赠给贾宝玉,正是同一个意思。   贾宝玉受而不用,便是贾家生了二心。   这苗头是早就有的,只是没想到竟不可转圜,是铁了心不肯再依附于他。   “老太太,林姑老爷来了。”   贾母不着痕迹在北静王身上一瞟,扬手命贾赦兄弟去接。   今晚是真热闹啊。   林如海这两日忙着甄太妃身后繁缛丧祭,已久不曾来拜会。贾赦心里奇怪,言辞间就略有试探。   林如海道:“圣上方才传了口谕,命我出使茜香国,明日就要启程。便来拜别老太太,再看看玉儿。”   贾政奇道:“茜香国全是妇人,每岁除了贡些东西来,与我们上朝并无往来。怎么好端端的,要出使到她们那里去?”   林如海露出为难之色,贾赦便抢先道:“皇上交代的事,也是好打听的?如海要离京,咱们只管着照看外甥女便是。”   贾政讪讪垂头,林如海不欲与两个内兄生嫌隙,便道:“这也不是什么隐秘事,只是边防来报,茜香国仿佛有些异动。”   贾赦不料竟是这样的事,忧心道:“护卫的人选可定了?”   他的娇婿梁伯端还在金陵蹉跎,也不知道旁的人可不可靠。   “圣上已定了,都是禁军里的好手。”   说着话到了老太太院子里,鸳鸯打起帘子,蹲身笑道:“姑老爷可来了,老太太正盼得紧呢!”   林如海知道北静王在,便肃了脸,垂下两道袖子,“见过郡王爷。”   北静王忙起身还了半礼,“太师客气。小王年轻,只唤我世荣便是。”   林如海自己就是善于用温润谦和伪装的人,北静王和他比较起来,属实稚嫩。   四王八公的事情,林家人不好掺和,他温声推拒了北静王的示好,对贾母道:“小婿明日就要远行,万望老太太保重身体,待小婿回来,再听岳母教诲。”   贾母也不问他去哪里,只拍拍林如海手背,笑道:“我在京中一切都好,你出门在外只管用心办差,不要挂念我。”   林如海应一声喏,贾母便朝鸳鸯道:“带姑爷去见林姑娘。”   本该是黛玉来拜见老父,但有北静王这个外男,便不好让她出来了。   鸳鸯领着林如海往园子里去,北静王眼睛一转,又和贾母说起家常话。   “王妃这一病,总是不见好。她精神不济,也不敢再让她劳累,府里没有人操持,竟是一团乱。”   贾母听着不对,凝眉在他脸上一瞧,笑道:“王妃年轻,又只是些许小毛病,将养几日总会好的。”   府里迎春已许给了梁衡,探春惜春两个还小,不足相看婚配。他就是再娶十个八个王妃侧妃,也和自家不相干。   因是国丧里,不好宴客,北静王看着天色将暗,忙起身告辞。   悟空跟着贾赦两兄弟去送客,见人上了银轿、渐渐出了宁荣街,这才折身往回走。   贾政好容易逮到悟空,忙教训道:“王爷礼贤下士,又看重你。你少在园子里厮混,多去北静王府走动走动,往后必然会受益终生。”   悟空垂着头,眉间隐有戾气。   “母亲说了不让你再管教宝玉,少给他出这些馊主意。”贾赦拍拍袖子,回大房去瞧乖孙子。   贾政被他一呲,也不好再多嘴,愤愤回了书房,照旧把贾环提来教训。   潇湘馆里,黛玉偎着父亲的肩膀哭一回,又殷殷嘱咐他保重身子。   她列了长长一串药单,递到父亲手上,“这些丸药都是父亲常吃的,还有那避瘴防虫的、消暑解气的,都要备齐。”   林如海抚抚她的鬓发,“父亲记着了,玉儿也要谨记保养身子。”   老太太吩咐了厨房备下饭菜,让他们父女在潇湘馆用饭。   夜幕挂上一轮小月,黛玉送别父亲,朝怡红院看一眼,心底微觉纳闷。   他竟不来送送父亲,又闭着门不来寻自己说话,实在不符他的脾性,当真是蹊跷。   她问紫鹃:“宝玉在前头,可是挨了二舅舅的骂?”   “老太太三令五申不教二老爷骂他,谁敢给他气受。”紫鹃摇摇头,猜测道:“许是因北静王在,一直应承王爷,有些乏了。”   黛玉不放心,打发雪雁去寻小红说话。   小红正在院子里纳凉,看小丫头们三三两两在蔷薇架下叙话。那井里凉水湃过的西瓜开了一个,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盘里,随吃随拿,倒也自在。   “雪雁姐姐。”   自家二爷常往潇湘馆去,连带的怡红院的丫头们也和她们混熟了。小丫头们见雪雁来,忙拉着她吃西瓜。   雪雁拈了一片在手里,和小丫鬟们笑着说了两句,便去小红那处坐着。   小红白日里染了暑气,有些无精打采,见了她来,笑问:“太师可是走了?”   雪雁把西瓜递给她,“姑娘哭了一场,已把老爷送出去了。”   她朝那亮着的窗子一望,问道:“宝二爷读书呢?”   “送了北静王爷回来,就一直闷在书房里。二爷不叫饭,咱们也不敢去问,只能在灶上热着汤,预备他饿。”   “这是怎么了?”   雪雁见惯了悟空在自家姑娘面前逗乐的模样,都忘了他也会有不高兴的时候。   小红记着袭人几个的下场,一直不敢僭越,便摇头道:“二爷不说,哪敢去问呢。”   雪雁回去把话报给黛玉,见姑娘蹙着眉,也跟着烦恼起来。   “要不姑娘去瞧瞧?”宝玉见了姑娘,必定就高兴了。   紫鹃轻轻拍她一下,嗔道:“你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了,哪有姑娘家大晚上去爷们院子的?”   黛玉记挂着此事,夜里便睡得不大安稳。雪雁听着她在里间翻来覆去,便披衣去她榻边说话。   “老爷有禁军保护,又是上朝使者,必然不会有事的。至于宝二爷那里,明日姑娘见到了,再问他也不迟的……”   黛玉面朝里,也不看她,只闷声道:“我晓得的,你快睡吧。”   雪雁无法,只得又回去睡了。   悟空躺在潇湘馆的屋顶,听着黛玉幽幽叹气的声音,掐诀勾个瞌睡虫,朝那屋内一扔。   黛玉心里烦乱,正躁郁间,忽地升起一阵困意,一个哈欠还不及掩手遮住,转眼就沉入梦乡。   梦里悠悠荡荡,竟又到了那灌愁海。黛玉四处张望一遍,也不见那钟情大士撑篙而来,便低头褪下丝履,往海里踏浪玩。   这海水乌黑,本该是让人惧怕之物,黛玉却无端觉得喜欢。她难得起了淘气的心思,两只手拉着裙子,赤脚在水里踢踏旋转。   等她玩的累了,便坐在海边休憩。那沙里忽地钻出一只红壳的小螃蟹,威风地朝她招招大钳子。   “你想夹我的脚不成?”   黛玉在它背上点点,见它并不张开钳子,便把它托在掌中,仔细地端详。   这小螃蟹的壳还有些软,乖巧地盘在她掌心,两只眼睛突在外头一动不动,有些呆头呆脑的。   黛玉不由道:“果然还是小猴子更可爱一些。”   话一出口,她便想起去年生辰吃桃时,那个泼皮仿佛也说了这样的话,不由红了脸颊。   那小螃蟹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横着爬出她手心,自顾自往海水里去,渐渐看不见了。   黛玉听着海浪声,正要把鞋子趿上,一抬眼见那灌愁海深处缓缓驶来一条小船。   白色的帆布映着黑色的海水,破开汹涌的恶浪,仿佛有着一往无前的勇气。黛玉看得入神,忽见甲板上立着个人。   是个灿灿若朝霞的年青公子。   一双手伸到自己面前,黛玉仰脸朝他笑道:“我认识你。”   “是的。”   那人喟叹一声,明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炽热的东西,“你认识我很久很久了,几千年上万年那么久。”   被外男这样直愣愣地望着,黛玉也不觉得害羞,只摇头浅笑:“你诓我。”   “我诓谁也不会诓你的。”   那人执起她的手,十指交握着走在海边,“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但你总是害羞。”   “我不应该害羞吗?”黛玉歪着脑袋瞧他,眼波里流转着俏皮的狡黠。   那人不说话,嘴边噙着这世上最温柔的笑意,投注在她脸上的视线深情而热烈。   黛玉脸上烧红,微微偏开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孙悟空。”   黛玉摇摇头,“并不认得叫这个名字的。”   悟空笑一声,拇指在她娇嫩的肌肤上细细摩挲两遍,“因为我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黛玉望进他的眼眸,“那你从前叫什么?”   “小石头。”他认真道:“你的小石头。”   小……石头……   廊下的鸟儿叫了几声,黛玉从梦中惊醒,心底怅然若失。   “小石头。”   她喃喃念一声,抱膝望着窗外翠绿的枝叶,不期然想起一双炽热的眼眸。   那个人,叫……叫什么来着?   “姑娘醒了?”紫鹃帮她勾起帐子,笑道:“老太太今日礼佛,不教姑娘们去请安,咱们自己院子里用饭。”   黛玉下了榻,由着紫鹃服侍穿衣洗漱。   紫鹃给她簪上步摇,左右看了看,瞧着妥当了,便请姑娘出去用膳。   “对了,姑娘夜里可是做梦了?我听雪雁说,像是一直念着个名字。”   黛玉一愣,“并不曾做梦。”   “许是她听错了。”紫鹃给她夹了一筷子拌菜,“姑娘用过饭,就去外头走走,今儿是阴天,不热的。”   黛玉吃了七分饱,便放下筷子,“陪我去怡红院瞧瞧。”   怡红院里静悄悄的,小丫头正拿着水壶给海棠浇水,见了黛玉主仆进来,忙高声通报:“林姑娘来了!”   小红匆匆跑出来,笑着把人迎进去,“二爷刚用过饭,正要去寻姑娘说话呢。”   黛玉见悟空匆忙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也不用帕子擦干,只在身上胡乱揩两下,就要来拉自己,忙错开半步。   “怎么越大越不如小时候了。”她嗔一句,用自己的手帕给他两只手擦干净,“衣裳也不能再穿了,快去里头换过新的吧。”   “我急着见妹妹,这才敷衍了些。”   悟空低头拉着衣襟瞧瞧,见上面水渍半干,便摆摆手,“不用换了,天儿热,一会就该干了。”   黛玉低笑一声,也不再说他,两个人并肩往外头走,预备散步消食。   “昨日见了王爷,可是不自在了?”   妹妹温言软语听在耳中,悟空什么烦心事都散去了。   他现编两个笑话,把黛玉逗得花枝乱颤,这才答道:“那个王爷烦人得很,我想着怎么教训他,就忘了去送姑父了。”   “父亲不在意这些俗礼。”   黛玉颦着I烟眉,忧心道:“他是王爷,你在府里怎么样都随你,去了外头,可不是闹着玩的。”   “妹妹放心吧。”悟空不愿见她皱眉,拍着胸脯道:“我只想一想,不会犯糊涂的。”   黛玉将他上下瞧瞧,这才放了心。   人间自有秩序,偶尔纵性一次没什么,却不好总是凭恃法术。但收拾一个北静王并不是难事,悟空只等着时机到来。   他真正烦心的事,没有人会知道的。   悟空心底一叹,自袖中取出一个檀香木盒来。   那盒子一开就有一股华光闪烁而出,黛玉闭一闭眼睛,这才看见那发光的是颗珠子。   这珠子非金非玉,也不像明月夜光珠那般硕大,满身清圣之气,见之便使人心安。   黛玉问:“这是什么?”   “这是我送你的东西。”悟空把那珠子放到黛玉手中,“妹妹把它挂在脖子上,一刻也不要离身。”   黛玉从没有见过他如此认真的模样,握着这珠子郑重点头:“我记着了。”   她这才发觉那珠子已穿好了络子,便背过身去自己戴在颈间。   触及了她的肌肤,那珠子的熠熠华光便淡了许多,只幽幽散着莹光。看着虽华贵,却不像方才那么稀奇珍贵了。   “你不说,我便不问。”她拉着悟空的手,正色道:“但你须记着,你不好,我也不好。”   这是她第一回主动来牵自己,悟空心底滚烫,轻轻应一声。   他摸着黛玉腕上的镯子,再看她衣襟内的珠子,终于稍稍放下了心。   那镯子是观音菩萨玉净瓶里的杨枝叶、引三昧真火在他灵府中煅烧九九八十一日而成,寻常邪祟近身即死,便是大罗金仙也轻易伤不得她。   而如今这颗珠子……   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   既要美人,又要兼济天下,盖世英雄哪是那么好当的?   悟空嗤笑一声,压下越发不受控制的暴戾之气,陪着黛玉赏花看景、说笑逗趣。   云头里佛光隐隐,莲台上的菩萨闭目深思,眉宇一片慈悲。   “痴儿……”   龙女不敢往下瞧,抿着嘴想一想,小声问红孩儿:“菩萨说的是谁?”   红孩儿摇摇头,心底生出三分忧虑。   菩萨已发愁了四五日,这是往常从没有过的。下界要乱了?他猜测一番,想起菩萨忧心的样子,又觉不止如此。   莫非连同上界也要乱了?红孩儿心中惊骇,出列道:“菩萨,我惦记母亲,想回翠云山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  隐隐嗅到一丝开虐的味道…… 稳重不要慌,我开玩笑哒,虐了你打我OvO 开个有奖捉虫,小的跪安啦~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布谷布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炼恋 10瓶;喵景泽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八月初开乡试,悟空因年纪的缘故, 并没有去应试。他已拔了贡生, 只等着去国子监进学。   姊妹们在一处做针线时,李纨便道:“国子监内有房舍供学子居住,宝兄弟若是去国子监读书, 也不知是照旧回府里住着, 还是住到学里。”   探春刚练完长短针, 闻言便笑道:“大嫂子糊涂了不成, 就是宝玉自己愿意住在外头,老太太也是不允的。”   况且黛玉在园里住着,就是打他他也不肯出去的。   李纨一想也是,却还是道:“监里各省的学子都有,若是住在里头,日夜讨论诗书,也是好事。”   迎春一指黛玉,轻笑道:“林姑父是学问精深的人, 他都说宝玉可下场考会试了, 哪还在乎国子监里这两年呢。”   李纨在迎春绣绷子上一瞧,见那鸳鸯尚无神采, 便抬手在她脸上轻轻一捏,“有这功夫说嘴,还不多绣两针鸳鸯?真个是凤丫头教出来的徒弟,把二妹妹这老实人也教得口齿伶俐起来。”   姊妹们笑一阵,却见凤姐拉着大姐儿走来。   她把姊妹们挨个瞧一边, 调笑道:“今儿风大,仿佛听见有人背后说我呢!”   黛玉揽着大姐儿坐在自己身旁,这才和凤姐道:“只许你每日说道旁人,咱们就不能说你了?”   凤姐佯装不依,伸手在黛玉肋下挠几下,见她笑得要喘不上气才罢手。   “论起口舌伶俐,谁能比得过林妹妹?往后我只挠你痒痒,看你还说不说了。”   黛玉最怕痒,只嗔她一眼,却不敢再说了。   大姐儿拿着黛玉的刺绣看了两眼,拉拉凤姐的袖子,“妈妈,我也想要这式的花样,和弟弟的一样。”   “这本就是给大姐儿做的。”黛玉刮刮她鼻子,“大姐儿喜不喜欢?”   “喜欢!”   大姐儿脆生生应了,又托着腮嘻笑道:“那弟弟的也是林姑姑做的呀。”   “不光林姑姑做了,迎春姑姑探春姑姑也都做了。”黛玉指着惜春给大姐儿瞧,“只有四姑姑偷懒,大姐儿去找她要吧!”   惜春年岁最小,李纨看得也宽松,每回只扎个两针便罢。手绢子都未必肯绣,哪还能动针做衣裳?   提起针黹之事便觉头痛,惜春忙拉着大姐儿去外头玩:“咱们不和她们一处!”   李纨笑一声,又问凤姐:“荀哥儿的名字都定了,大姐儿怎么还没取名字?你可不要只认儿子,轻贱了公府的女儿。”   凤姐一甩帕子,横她一眼,“都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谁不金贵?”   贾琏二十来岁了还没有儿子,贾赦嘴上虽不说,却是最急的一个。好容易如今生了一个,还是凤姐这个正经儿媳生出来的嫡子长孙,恨不得立刻就翻书定个绝世好名。   还是老太太说,孩子尚小,怕贸然选定名字冲克了他,好歹拖到了如今才定。   贾家族人众多,草字辈的譬如东府贾蔷、贾蓉,后面廊上的贾芸、贾芹等人,早把好名字占去了。贾赦翻了好几日的书,又专门请人测算一番,只有这个“荀”字差强人意。   定了儿子的名字,贾琏便觉亏欠女儿,便和凤姐商议为大姐儿取名。   凤姐也惦记此事多年,却觉还缺个机缘,只搪塞他不急。   如今拖来拖去倒拖成个心病。   还是迎春道:“大姐儿有福气,不在这名字上头。”   这么多年也等了,左右府里暂没有第二个孙小姐,也不会分不清“大姐儿”是叫谁。   悟空在怡红院等了许久,见黛玉迟迟不回,就知道是女人们又叙上了闲话。   正巧族中有个侄儿贾芸送花来,悟空忙往稻香村去。   黛玉听他说了,便问:“都有些什么花?”   “是两盆白海棠。”   探春喜道:“可巧本月要开社,便结个海棠诗社如何?”   “需得把湘云妹妹也邀来。”李纨又把凤姐袖子拿住,“今儿赶巧你在,小姑子们手头无钱,你做嫂子若是不拿一点出来,可不让你走的。”   凤姐乐得散点钱博小姑们欢心,却不乐意让李纨做好人,两人打起机锋来,悟空忙拉着黛玉跑了。   黛玉跑一段就觉腿酸,忙道:“咱们慢着走,这样不像话。”   紫鹃跟着给姑娘抚背,自己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到底是闺阁小姑娘呢。悟空暗笑一声,握着黛玉的手渡过一缕精气,牵着她慢慢踱步。   本月是探春做社长,便由她写了帖子邀人。等湘云来了,众人作完海棠诗,又好生热闹了两日。   老太太爱热闹,又喜欢湘云脾性,便留她多住两日。   这一日,因王子腾的女儿许定了保宁侯家,凤姐便打发平儿去送贺礼。平儿才从王家回来,见荣国府角门处立着一老一小两个熟人,忙迎上去相认。   刘姥姥脚边还放着背来的两大袋子瓜果蔬菜,远远见了平儿,口里忙叫:“平儿姑娘!”   “真是姥姥!”平儿讶异地将她上下一瞧,又看一旁的小男孩,“这是板儿吧,都这么大了?”   刘姥姥亲热道:“正是咱们祖孙俩。因着奶奶上回接济,如今家里日子好了,也赁了田地,姑娘看这口袋里,全是自家地里出的。”   平儿低头一看,果真个个水灵青翠,品相比着厨房里采买来的分毫不差,忙道:“姥姥这也太客气了,竟驮了这样多来。”   刘姥姥缩缩手,忍着没张口。   还是板儿道:“姥姥每年都送,只是周大娘不在,看门的不给咱们进去。”   平儿一怔,才记起这个“周大娘”是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   自琏二奶奶和几位太太发魔怔,这个周瑞家的已没了三四年……   “我们奶奶还常念叨姥姥。周大娘开恩放出去了,姥姥下回再来,只管报我的名字。”   凤姐如今一味要做好事,这个刘姥姥也是知道感恩的人,平儿便做主领了两人进去。   凤姐果然高兴,忙拉着她叙话,又叫平儿上果子给板儿吃。   板儿如今也在村里私塾念书,跟头一回那鼻涕直流的小泥蛋比起来,倒清秀不少。   凤姐逗他说了两句,见他对答起来似模似样的,便笑道:“果然还是要读书,将来板儿考中做了官,姥姥家就又是另一番气象了。”   刘姥姥笑得合不拢嘴,“奶奶是贵人,得奶奶这一句话,他就是考不中,也和村里那些小子不一样了。”   她们说得热闹,大姐儿午睡起来,听说母亲来了客人,忙换了衣裳出来见客。   “这是……”   刘姥姥见个金贵小女孩进来,对着凤姐叫妈,又呼自己作姥姥,忙道:“哎呀,这是公府里的千金小姐,我这乡下婆子可不敢当这一句。”   “有什么敢当不敢当的。”   凤姐揽过女儿来给她瞧,刘姥姥从没见过这样灵秀可爱的小姑娘,喜得什么似的,嘴里不停念佛。   她是乡下老婆子,说出的夸奖粗俗直白,却正合凤姐心意。   她见刘姥姥这样喜欢大姐儿,忽的心底一动。女儿的名字,说不得就应在了刘姥姥身上。   想定了主意,凤姐也不嗦,直接就道:“她长到这么大,还不曾有个正经名字。姥姥看着我这女儿好,你老是长寿有福的人,不若赐个字给她。”   刘姥姥一听就要推辞。   她在乡下也算个有名望的老婆子,东家嫁女、西家娶妇,总能请她去吃一杯酒。但放到贵人面前却不经看,又没读过诗书,取个花儿、妮儿的名字,岂不招了二奶奶不悦?   但凤姐眼神恳切,又不像是戏弄她的样子,刘姥姥话到嘴边一转,问道:“不知大姑娘生在什么时候,可有什么忌讳的?”   大姐儿生在乞巧节,也是凤姐的一个忌讳。她说给刘姥姥知道,又叹一口气,“就因生在这时节,她打小就三灾八难不停歇。我和他父亲多年就她一个,生怕她有个好歹,跟着操碎了心。”   刘姥姥虽粗俗,但大俗却反能成大雅,她当即道:“那就叫巧姐儿。”   凤姐果然说话算数,立刻传令下去,往后全改口叫巧姐儿。   她如今儿女成双,万事不求,一心搭桥铺路广结善缘,当即要把刘姥姥引给老太太。   老太太见她偌大年纪,说话也诙谐,果然很是喜欢。   刘姥姥有心俯就,也不介意扮丑逗趣,姑娘们在一旁瞧着,全笑得直打跌。   黛玉先前见过封夫人落魄穷苦的模样,如今再看刘姥姥,就有些笑中带泪的意味。   和这些真正的疾苦相较,女儿们闺阁里的一点忧思牢骚,便不算什么了。   悟空瞧她若有所悟,道心悄然种下,不由欣喜。再看刘姥姥时,便又多了一分好感,抬手给那刘板儿添上一点福泽。   刘姥姥自己是长寿心宽之人,于她已加无可加,福荫在外孙身上也算合宜。况且这个刘板儿,还和凤姐家的小丫头有段姻缘。   国丧里不能饮酒,悄悄开个小宴却也使得。老太太吩咐了厨房好生收拾一桌菜出来,捡着刘姥姥带来的果蔬,把那能用上的都用上,也让她尝尝富贵人家的菜色。   刘姥姥不曾吃过这样的金颗玉粒,每一口都嚼到无味才咽下去,深觉今日是个大造化。   老太太还未尽兴,又令已清茶代酒,行起酒令。刘姥姥粗鄙,倒也是个趣人,惹起许多笑话,逗得满堂主子奴婢合不拢嘴地哄笑。   “老亲家,你今日奔波,又与我们说了这一通话,想是累了?”贾母携着刘姥姥的手,笑道:“咱们府里旁的没有,屋舍还有几件,望你不要嫌弃,略在咱们府里住上两日。”   这时节家里倒不大忙,刘姥姥见贾母真心挽留,也有心见识一番,自然没有不肯的。   凤姐便精心安排了房舍,又打点一应用具、衣衫,亲自领她祖孙两人去看。   刘姥姥初回见凤姐时,只觉是威风凌厉更多,这回再见,却更有三分慈悲良善。也不知是上回匆匆相见,未窥全貌,还是这奶奶得了什么点拨。   刘姥姥带着板儿安置了,姑娘们却聚在一处说话,提起她来,都要揉肠子。   “你一向是最伶俐刁钻的,总想着你该有妙句来说她,怎么反一直不张口?”湘云一拉黛玉袖子,笑得腮帮子发酸。   “你若问,我这里也有,”黛玉低头搅帕子,“譬如她说‘吃个母猪不抬头’呢,只唤个‘母蝗虫’又如何?但咱们是不识疾苦的,这样红口白牙地打趣人家穷苦人,未免刻薄。”   姊妹们不料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忙拿帕子掩了口,再不笑了。   “咱们自小长在这府里,出门也少,倒真没见识过农人耕耘之景。”   迎春想一想,只想起白乐天“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之句。   湘云倒是跟着叔父外任过,但她是女眷,除了沿途偷偷揭个帘子,多一点也没有了。   探春便道:“咱们这些人里头,只有宝玉能去外头。若是想知道,只管找他来说吧。”   这民间的疾苦,公侯家的小姐哪里能知道。悟空听问,便把西行路上所见糅合此朝民情,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   听他说到卖儿卖女,惜春便问入画,“你可也是这样来的?”   “姑娘想岔了,我是府里的世奴。”   入画想一想,说了几个不近身的杂役小丫鬟,“她们倒是外头来的。仿佛是遇到荒年,卖到了牙行里,教得规矩了才能往咱们这送选。”   这里头就是凤姐管控挑拣的了。   姑娘们每月二两月俸尚觉不凑手,刘姥姥一家五口一年的花用才二十两,贵的极贵、贱的极贱,当真天壤之别。   第二日刘姥姥再见这些王孙小姐,便觉出她们比昨日更敬重自己一些,虽还是一样说笑,到底意思不同。   她是心宽之人,也不深究这里头的缘由,还是一味在老太太跟前逗趣。   住到第三日,刘姥姥想着园也游了,饭也吃过几遭,惦记家里女儿女婿忙不过来,便说要家去。   凤姐思量着老太太也过了新鲜劲,再留反而不美,便也允了。她一面打发人带刘姥姥去辞别老太太,一面领着平儿给刘姥姥收拾东西。   平儿见她出了银子又张罗衣裳,便取笑道:“奶奶如今比那菩萨座下的散财童子,也不差什么了。”   凤姐盯着丰儿把那赶制的新衣裳包好,抬头擦擦汗,才叹道:“只给巧姐和荀哥儿积福吧。”   “奶奶真要体恤刘姥姥,便把那积福的添上奶奶自己,只说是‘母子三人’……”   平儿说着捂嘴笑一气,又接着道:“奴婢给奶奶立个状子,奶奶但凡多说两遍,刘姥姥那还有好处要得。”   凤姐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官司,把眼在她身上一觑,笑道:“那就重说一回,只当是给奶奶我母子三人积福报。”   贾琏揭帘进来,也不说话,只鼻端轻轻哼一声,坐在一旁拈葡萄吃。   丰儿打好包袱,见那些东西堆了半炕,问:“奶奶,可还有什么要装的?”   凤姐想着老太太应当也有东西赏下来,再多了该装不下,便罢了手。   贾琏见她们主仆自顾自忙乱,却没一个兜揽他,心里不忿,故意弄出些动静来。   凤姐见他一会儿咳嗽一会儿磕杯盏,不由把柳眉一竖,“我这里又没人拘着你,坐得不舒服,自往外头舒服的去处坐着。”   贾琏听她提起自己从前那些勾当,讪讪道:“哪有什么旁的去处……越发多心了。”   那头刘姥姥别过了贾母,又往凤姐这里告别。贾琏不愿见那乡下糟婆子,只拿眼风瞥一下平儿,起身往书房去。   凤姐把他那眉眼官司看个一清二楚,想起方才平儿那话,回首笑道:“却原来是应在他那里。”   平儿掩着嘴,扭身往外头去,“奶奶瞧好吧。”   刘姥姥在贾母那里果然得了许多东西,不料凤姐这处也有,喜滋滋受了,嘴里不停说着吉祥话儿。   凤姐吩咐了雇车送她祖孙回家,又问:“姥姥从老太太那来,都有些什么人?”   “几位国色天香的小姐都在,还有那位文曲下凡的宝二爷。”刘姥姥说着一笑,“我说个新鲜话给奶奶听,几位少爷小姐还问我老婆子乡中农事、每季收成。”   “他们是生在金银窝子里的,不知道这些,冒犯了姥姥。”   凤姐拉过板儿,递给他一盒文房四宝,“既读了书,便好生上进,往后得了功名,便不用再在土里刨食,也能好生孝顺姥姥。”   板儿应了,临出门又止不住回头望。平儿低声问他:“可是落了什么?”   板儿垂着头不说话,只用手抠着盒子上的金漆。   刘姥姥节俭一辈子,看不惯他糟蹋好东西,忙把盒子夺过来,一手把人拉住往外走:“不要耽误了奶奶时辰,咱们早些家去,也能帮你爹娘做活。”   板儿被她拉的一踉跄,只能快步出去了。   潇湘馆里数竿翠竹,又有溪水潺潺之声,而今天热,黛玉不爱出门,姊妹们就都在她这里说话。   见巧姐儿抱着佛手在一旁玩,探春便笑道:“板儿眼巴巴要了去,却还是落在咱们巧姐儿手里。”   那佛手原是探春秋爽斋里的,老太太带着刘姥姥游园,板儿瞧上了,探春便给他拿去玩。   “咱们巧姐儿的名字还是刘姥姥取的呢。”迎春笑一声,“姥姥是高寿的人,咱们巧姐儿往后也定当平平安安的。”   黛玉和惜春凑在一处论画,说定了要用的各色颜料、画笔,又张罗着裁纸,忙得一头汗。   悟空叹一声,劝道:“总要慢慢画出来,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仔细急出暑气来。”   黛玉嗔他一眼,却也缓了下来。那冰过的果子各盛几碟上来,招呼着姊妹们吃了降火。   凤姐送过刘姥姥,往潇湘馆来寻巧姐儿。   一进门见她们吃得热闹,便嘱咐道:“不可贪多,仔细回头肚子疼。”   姊妹们应了,凤姐便抱起女儿,“明日要带她去贺我那妹子,这会该回去挑衣裳,我就不多陪了。”   文臣里有林如海一枝独秀,武官里便是王子腾炙手可热。   他膝下没有儿子,王太太便把独女爱到了骨子里,好容易养到出阁的年纪,千挑万选订了保宁侯的儿子。   虽是国丧里,私底下总要去贺个喜。   凤姐出阁前便很得王子腾夫妇疼爱,她携着儿女来道喜,王太太乐得什么似的,把两个孩子挨个抱了一遍。   “琏儿呢?”   凤姐给荀哥儿擦擦口涎,笑道:“把咱们送到就打发他去了。叔父在外头巡边,他一个外男来了还要费心招待,给他脸呢!”   王太太在她手背上一拍,“还没消气儿呢?你现在腰杆直了,可也不能真跟琏儿离了心。冷冷就算了,还是要有个分寸,不然被人钻了空子,你可别哭……”   凤姐默然听了,轻轻“嗯”一声。   他们是少年的夫妻,也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后来才生的嫌隙。那贾琏是个荤素不忌、又滥情不讲究的人,她妒性大、心气高、手段又强硬,两人慢慢就离了心,只面子上一点余情。   这些时日,贾琏瞧着是真改了,可她又怕过几日故态复萌,便索性不搭理他。   王太太劝道:“只当是为了两个孩子。”   凤姐好在还没有庶子庶女,可见贾琏虽胡闹,还是拎得清的。   婶母劝了她半日,倒把堂妹的喜事忘了,凤姐面上羞赧,直拉着妹妹道恼。   “行了,做母亲的人了,还像小姑娘似的爱羞。”   王太太留她用了饭,嘱咐家丁小心将人送回荣国府。   凤姐想着要跟贾琏和好,回去便问丰儿:“二爷在哪里?”   丰儿咬咬嘴唇,嗫嚅道:“二爷……二爷去东府逛园子了。”   平儿见凤姐脸色不对,忙把丰儿推出去,“快打水来给奶奶洗漱。”   凤姐深深吸一口气,抬手把头上五凤挂珠钗取下。平儿伸手去接,却见她把那最喜欢的凤钗狠狠掷在地上。   “好你个杀千刀的贾老二!”   月亮都出来了,同贾珍秉烛夜游吗! 作者有话要说:  Good boys成员薛蟠、孙绍祖:欢迎琏二哥哥加入,撒花! 贾琏(痛哭流涕):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不是谁的3.0啊啊啊啊――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潇湘碧影 19瓶;花效、甜就够了~、公子岚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贾琏觉得自己很冤枉。   他站在紧锁的院门外,望着夜幕上那弯凉月, 深深叹一口气。   人家千娇百媚的尤二姐投怀送抱, 他都忍着没伸手,难得做了一会柳下惠。这娘们不说好好夸夸他,还把他拒之门外!   兴儿转转眼睛, 怂恿道:“珍大爷那想必还没散呢。既然二爷进不去, 未必不是天意……”   贾琏一想尤二姐标致温柔, 又有心撩拨自己, 心底悄悄痒了一下,却还是挪不动脚。   自打凤姐有孕,大老爷三天两头把他提去排揎一顿,弄得他每日战战兢兢,也不敢去寻花问柳。后来因去东府吃酒,险些把腿儿打断了,每日在屋子里养伤,更是有心无力。   好容易腿伤痊愈, 出去一趟又被忠顺王险些打死, 还因为那典妻契书被凤姐记恨上了,闹着不肯跟他亲热。   算来竟旷了将将一年!   自他通晓人事, 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赏的人就没让他空过。贾琏自觉是那金不换的回头浪子,凤姐还未如何,他自己倒感动的一塌糊涂。   王熙凤是上辈子积德,摊上了他这个好夫婿!   今日送了媳妇儿女回娘家,他本是想去城外转悠一番。谁知东府珍大哥哥有请, 席上作陪的竟是上回缘悭一面的尤二姐。   尤二姐身段曼妙,模样也标志,瞧着便是一朵温柔解语花。也不知是贾珍从中牵线,还是她慧眼识英雄,言语间竟是有心和自己成个好事。   贾琏流连花丛多年,从来来者不拒。但他接了尤二姐那杯酒,一刹那就想起了凤姐、巧姐儿和荀哥儿。   上回邢夫人叫他们夫妻去说话,暗示要把秋桐给自己做小。他想着凤丫头上回的委屈,便给拒了。   那破落户面上不说,回去倒难得给了一个好脸色,还安排了一桌子他爱吃的饭菜。一家四口其乐融融,这一生还有什么不满足?   为这,他难得硬下心肠,把那美人的款款深情给拒了。   连贾珍都说,他是被凤丫头降伏了,成了个乌龟、呆子。   结果这小娘们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兴儿觑着贾琏脸色,捏捏袖里沉甸甸的荷包,挑拨道:“入了秋夜里就凉了,二爷总不能就这么站一晚上?巡夜的人见着了,明日满府都该背地里议论爷……”   贾琏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抬脚踹在他屁股上,“往常不见你这么多牢骚,别是暗地里有什么勾当?你小心着些,可别被爷抓住马脚。”   兴儿捂着臀部微微退开,苦着脸道:“奴才这是一心为二爷。奶奶连个好脸都不给,爷受得,还不许奴才们心疼吗?”   贾琏揪着腰带上的玉坠,叹道:“孔圣人说的对,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凤姐看过一双儿女,正要回房安歇,听见他在外头嘟囔,越发起了火起。她也不吩咐平儿,自己快步去开了院门。   贾琏本是倚着门,陡然一开,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你骂什么呢!”凤姐掐着腰,一双丹凤眼里满是怒火。   贾琏被她唬得一颤,委屈道:“何曾骂你……”   平儿怕他们闹起来不像话,忙把贾琏拉进院子,回身把门关紧。   凤姐气她擅作主张,刚要开口斥责,却被贾琏一把搂住了腰。   “贾老二!”她惊呼一声,却被贾琏扛在肩头,疾步窜进了屋里。   平儿摇摇头,检查过那门栓,折身往哥儿屋子去。那俩人不管是亲热还是吵嘴,都不是小动静,可不能吓着孩子。   第二日姐妹们去请安,不见凤姐在老太太跟前伺候,便觉奇怪。   贾母笑道:“凤丫头有些头疼脑热,打发平儿来回过了。”   没一会巧姐儿来,瞧着像是没睡好,小脸上还有困倦之色。   “这是怎么了?”邢夫人拉着她仔细看看,疑心道:“一个两个都不舒畅,可是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贾母示意鸳鸯把巧姐儿抱过来,“小孩子家家的,夜里走了困睡不着,也是有的。”   那头贾琏春风满面地揭帘子出去,见平儿在廊下煎药,便问:“可是身上不痛快?”   平儿白他一眼,指指屋里:“这是给奶奶吃的。你只管着胡闹,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若是有了……”   国丧里有了孩子,可就不是好事了。   贾琏凑近那陶罐嗅嗅,扑面便是一股苦味。他掩鼻咳一声,嘱咐道:“多给你奶奶备上几碟子果脯、蜜糖。”   也不知道两人夜里说了什么,至此像那新婚小夫妻似的,好得蜜里调油。老太太心里高兴,又有一堆东西赏下去。   秋日里能赏的花少,姑娘们结了一回菊花社,也就没什么好玩的了。   湘云回了家,迎春又每日拘着学管家,偏探春惜春都病了,黛玉长日无聊,只窝在房里看书。   这日飞琼儿送了信来,满纸都是林如海出使途中所见所闻。黛玉见父亲身体无恙,又有那边塞景色引人遐想,不由生出向往之意。   悟空便道:“待妹妹大些,我带你各处去瞧。”   黛玉嗔他一眼,抬手回了家信,这才道:“除了出使、镇边,寻常谁往边塞去?怕是只有那流放的……”   “妹妹这话不对,还有那往来倒货的客商。”悟空眨眨眼,“咱们买头骆驼驮着,扮作客商也不错。”   除了跟随父母远行,女子再想出去游览,便只能由夫婿带着。悟空早以她的夫君自居,黛玉却不接他的话茬了。   里头静下来,便听见外头有说话声,仿佛是小红和紫鹃两个。雪雁去外头瞧了,领着小红进来回话。   “金陵甄家来人了,老太太叫宝二爷去见客呢。”   不说叫姑娘们一起去,黛玉便推推悟空,“你去吧,我寻二姐姐说说话。”   上房里倒很是热闹,丫头们偷眼瞧着那个年轻俊俏的哥儿,背过身窃窃私语。   “跟咱们宝二爷当真像亲兄弟似的!连名儿也是一样的。”     “这位甄哥儿,就是本届金陵省案首……”   鸳鸯沏了茶呈上去,回首把那些小丫头盯一眼,见她们都捂嘴作鸟兽散,才摇摇头进到里头伺候。   “宝二爷来了!”   悟空自己打了帘子进去,瞟一眼坐在一旁饮茶的甄宝玉,扬声给贾母请安。   老太太笑呵呵道:“你瞧瞧这是谁?他同你一个名讳呢。”   甄宝玉抱拳一礼,细细把悟空打量一遍,“见过世兄,小弟甄宝玉这厢有礼。”   悟空回了礼,朝贾母笑问:“当真相像?”   贾母摇头:“乍看之下是像的,细瞧却不一样了。”   悟空是狷介洒脱的气质,又自带一段佛性。他虽变化做贾宝玉的模样,却也一点点朝着自己的本来相貌偏改。甄宝玉这个和贾宝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和他一比倒不大像了。   陪同的还有甄家的一个旁枝老爷,他和贾母插科打诨倒是纯熟,说起旁的却没有一句实话了。   “咱们是昨儿下午抵的京,如今住在北静王府里。今日休整好了,便来给老太君问安,也一睹府上宝二爷的风采。”   贾母应承他两句,便让贾赦带人去说话。   甄宝玉恭谨去了,贾母嘱咐悟空:“他也要一道入国子监的,你往后在学里遇见他,不要失了礼数。”   除了应当的礼数,旁的就算了。   北静王妃是甄家的女儿,甄宝玉上京求学,住在北静王府里也是应当。   老太太已疏远了北静王和甄家,便也不多想什么,只感慨两个孩子这奇妙的缘分。   她私下还和鸳鸯说道:“他比宝玉还小一岁,又没有玉,不然合该是王氏一胎双胞生出来的。”   谁知甄宝玉来拜会的第三日,皇帝发下圣旨,把甄家一干老小全部收监了。   甄宝玉是特赦的一个,缩在北静王府里不露面。那个陪同他上京来的族叔,当日就被顺天府收押了。   老太太听说了这阵仗,想起甄家还胜过自家,却落了这样一个下场,不免生了惧意。   贾赦约束着府里下人,凤姐也严管着里头诸事,老太太便吩咐断了请安,要潜心念佛半月。   悟空冷眼看着甄家偷运进北静王府的几车金银珠宝,轻轻勾起嘴角。   重阳简略地过了,梁家老夫人送了节礼来,勾得迎春又被姊妹们调笑几日。   她上午跟着凤姐理家,下午便去李纨出讨教刺绣,司棋见她绣坏了一筐的鸳鸯绣样,不由也动了春心。   她服侍着姑娘出了阁,再找老太太求个恩典,就能回家和表哥成婚了……   想起潘又安,司棋偷偷红了脸,只盼着快点除丧,好让梁家早早把姑娘迎娶进门。   司棋心急,梁衡比她更急。   他刚一得了圣旨,当即就领着禁军把甄府团团围住。只三日就把钱财全数登记入库,又分派了人看守女眷,即刻就要回京复命。   副手为难道:“这甄家人是押解进京还是原籍待审?大人走了,咱们这些人是留着协助应天府,还是一道回去呢?”   梁衡略一迟疑,摆手道:“圣上还未吩咐,你留着听令便是。”   这日国子监散学,悟空领着茗烟李贵两个刚跑出门,就见梁衡牵着马候在街边。   梁衡一见悟空出来就露出一排大白牙,伸手挠挠头,笑道:“久不见宝兄弟,怪想你的。”   悟空翻身上了马,和他并辔缓行,“那你如今也瞧见了,我要回府,你自去吧。”   梁衡忙摇头,“我……我去给赦公问个好!”   悟空瞥他一眼,笑问:“可带了什么礼来?没有好处,我可不放你进去。”   梁衡红了脸,从怀里取出一个匣子。若不是为了这个东西,他直接就去荣国府了。   迎春有个好姻缘,黛玉必然高兴。悟空不再调笑他,接了东西笼在袖里,哒哒往荣国府走。   梁衡被引去贾赦处,悟空径自回了怡红院。   他自己换了衣裳,把那盒子交给小红,嘱咐道:“这是给二姑娘的东西,你背着人送去缀锦楼。”   小红行事妥帖,随便寻个由头就往紫菱洲去。   悟空不管她怎么送,迈着腿儿去潇湘馆找黛玉说话。   潇湘馆静悄悄的,悟空走得近了,才听到黛玉在哭。他连掐算也顾不得,立刻就往屋里奔,却和紫鹃撞个正着。   紫鹃捂着额头吸一口凉气,见是悟空,忙拉着他往里头去。   “正要找二爷呢,姑娘一直哭,二爷快劝劝!”   悟空急急转过屏风,见黛玉伏在案上低低啜泣,一颗心险些揉碎。   “妹妹。”   他蹲在黛玉身旁,轻轻拉着她袖子,“妹妹莫要哭了,有什么事同我说。”   黛玉吸吸鼻子,坐直了身子,露出梨花带雨的一张玉容。   悟空在那晶莹的泪珠上沾沾,望进那双如水的眼眸,“你再哭,我也要哭了……”   他的眼睛在老君八卦炉里熏坏了,若要哭起来,不知道怎么刺痛。但这样的疼,不及心上万一。   “我爹爹……”黛玉握住他的手,哽咽道:“我爹爹被茜香国王扣押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国庆啦,到时候会有爆更哦~ 今天胃疼骚不动了,没有小剧场QAQ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知晓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上朝使者的船才抵港,便有茜香国的官员迎着, 把林如海等人引入驿站休憩。   两国言语不通, 林如海在海上时与翻译略学了几日,倒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来接的官员全是女子,也穿着官服戴着冠, 同他们这些男子说话接触, 非但分毫不见羞怯, 还有些兴致勃勃的模样。   “同咱们豢养的那些小倌不大一样呢。”   “这个拿刀的真威猛, 也不知道那活儿是不是也……”   女子们窃窃私语,林如海耳尖,看一眼随行的持刀禁军,颇觉好笑。   同行的人不解,“林大人笑什么?”   这样的话不好转述,林如海含糊过去,专心往驿馆行去。   他是文人,近两年虽不大爱生病了, 到底还是文弱。同来的长随帮着铺好了床褥, 伺候他洗过了脚,便匆匆睡下。   这茜香国一概屋舍器具与上朝迥然不同, 并没有床榻,只铺了铺盖睡在地上。林如海睡不习惯,辗转许久才沉入梦乡。   略睡了半个时辰,梦中忽然听见鸟鸣声,林如海睁开眼, 便瞧见了窗边跳跃的飞琼儿。   在扬州时就多赖这小家伙传信,林如海很是喜欢这雪白的鸽子。   他伸手摸摸飞琼儿的脑袋,笑道:“你倒真是了得!”   茜香国和上朝还隔着汪洋大海,这样小的一只鸽子,不但飞到了,还能寻到驿馆来。有这样的本事,又岂能是凡间的一只寻常鸽子。   但他自己都莫名其妙成了金光护体的天命辅臣,做了那戏文里转世投胎的文曲星君,旁的好像也没什么可惊异的。   飞琼儿咕咕两声,提腿给他瞧筒中信笺。   玉儿孝顺,这一路不知道传了多少信来。被人惦念,即使身处异国他乡仍觉温暖,林如海想起丧妻时那萌生的死志,再看如今亭亭玉立的女儿,不由感慨万千。   “咕咕――”飞琼儿提的腿酸,不由出声催促。   林如海笑一声,在它身上摸摸。   取了信还未展开,就听门外道:“大人,茜香国女王宣见。”   林如海不料宣的这样快,忙把女儿家信装入荷包,吩咐长随进来换衣衫。   护卫的禁军将领名唤任豹,四十岁上下,身上功夫很是了得。他领着副官们一早候在林如海门外,见他出来便紧随跟上。   “下官派人出去看过,城中露面的全是女子,果然是个女儿国。”任豹笑一声,“说是领军打仗的也是女人,真不知道她们靠什么生孩子。”   林如海点点头,肃容去觐见异国女王。   这女王才登基不足半年,探子便见国中有厉兵秣马的意向,想来是个武资降呐子,需得谨慎应对。   从驿馆到宫廷禁院里,沿途所见果然皆是妇人,衣裳打扮偏艳丽华贵,款式却和天朝女子差不太多。   任豹低声道:“像是比咱们的妇人更高挑健壮些。”   属官里有古板迂腐的,当即就冷声道:“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林如海含着笑,摸摸袖中荷包,想起京中的女儿。   以黛玉的天资和才华,困在内宅里实在可惜。若是哪日上朝女子也能旁若无人地走在街上,玉儿的才华得已展露,应当是一件幸事。   他心中遐想无限,到了宫门前却听御官道:“女王尊贵,只林大人可面圣说话。”   任豹紧紧腰上佩刀,见林太师颔首,便领着一干人等留在外头。   这一等,便等了一天两夜。   “任大人,我等出京时,圣上千叮万嘱要好生护卫太师。如今太师被扣在里头,又不让我等进去,这可如何是好哇!”   任豹瞥一眼守卫御街的茜香国女兵,咬牙道:“天黑之前再不见太师,便派人回朝,请调水师压境!”   他已多次请见女王,那御官却连传信都不去,小小一个弹丸之国都如此猖狂,实在气煞人也!   他们进不去,飞琼儿却是百无禁忌。它单脚立在琼楼贝阙的高檐上,瞧着那茜香女王对镜描眉。   这茜香女王堪堪双十年华,一张鹅蛋脸容艳若桃李,蜂腰猿臂颇为健美,只是一双眼睛太过多情。   她揽着菱花镜左右细瞧一番,像是不大满意,拿那沾水的帕子擦了飞扬的剑眉,重新描摹出天朝男子最爱的新月眉。   皱眉做个西子捧心的神态,倒真有两分楚楚可怜。女王挑眉一笑,穿上轻薄迤逦的宫装,款摆腰肢去看偏殿的男子。   这男子已不年轻了,听说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女儿。但他的身姿翠竹一般挺拔,更有满腹的诗书文采,那双寒星一样的眼睛只要望向她,便教她腰肢一软。   和她宫里那些娇娇弱弱的小倌很是不同。   林如海端坐席上,腹内着实饥饿,却不敢乱动殿中饮食。那女王的心思实在太过明显,简直就是如狼似虎。他已这样大的年纪,若是不慎着了道,岂不是晚节不保?   这、这都是什么事!   飞琼儿咕咕笑两声,知道林大人身上有大圣的神通,并不担心他被女王用强,便飞身去林子里觅些甜果。   林姑娘待它不薄,总不能饿着她的父亲。   这茜香国说着是国,瞧着却只是一个海岛,土壤气候不同,连果树也不大一样。好容易找到凡人能吃的甜果子,飞琼儿抓住一只山精,命它每日潜入宫中送东西。   它抓着两个红果停在窗棂上,正见女王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林大人倒是安坐一旁,很是气定神闲。   “你来了。”   林如海听到翅膀扑棱的声音便睁开眼,见了那两个果子,忙把飞琼儿招到手中。   “两国隔着大海,我被囚禁宫中的消息传回去,不知还要多久,只得靠你了。”   黛玉的信笺还在身上,他匆匆看过,见只是女儿的日常叮嘱,便把手指咬破,在背面匆匆写下两行小字。   飞琼儿等他吃了果子,这才把翅膀一拍,倏忽之间就飞入云中,再也瞧不见。   黛玉见了血书便觉心慌,一想山水迢迢,也不知老父独在异国受怎样的折磨凌辱,眼中泪珠儿就止不住地掉。   飞琼儿想不到会惹她落泪,生怕大圣责怪,便把脑袋缩在翅膀里,跑也不敢跑。   悟空略算一算就知道了前因后果,他对上黛玉哭红的眼睛,实在张不开口。   总不能说,姑父被女王看上了,要招做王后……   一想老岳父口口声声要给妹妹招婿,悟空心底生出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妹妹,这……”   悟空挠挠头,糊弄道:“妹妹忘了吗,姑父是有天命的人,暗地里有神仙保护的。”   黛玉原本不信这些,但自从上回忠顺王殿前行刺,外头关于她父亲的护体金光便有各种传说,个个离奇荒诞。   大舅舅亲眼目睹,她爹爹自己也亲口承认,黛玉不信也不成。   “也不知道那女王为何羁押父亲。”黛玉抿着嘴儿,“咱们要把这消息递给外祖母知道,请求舅舅进宫告诉圣上。”   她面上犹有泪痕,悟空抚着她鬓发,劝慰道:“妹妹先净了面,我去给老太太说。”   老太太活了这样大的岁数,只在戏文上见过《苏武牧羊》。林如海是上国使臣,茜香国贸然就把人扣住,莫非是有不臣之心?   贾赦也没有二话,当即换了衣衫,拿着血书去宫门外求见天子。   皇帝刚午睡起,批着折子突然就打起盹儿,恍恍惚惚竟梦见茜香国女王把林太师囚禁,立意抢夺了这位天命辅臣。   才醒过神来,小黄门就报一等将军贾赦求见。   他看过那呈上来的血书,怔怔出神。这林海果然是个奇人,但凡有难,上天必降下示警。   为了一个臣子大动干戈,实非明君所为,但这林海来历不同,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   紫鹃伺候黛玉重新梳洗了,便有鸳鸯来请。老太太揽着外孙女好生哄慰了一番,叫她千万不要忧心,再伤了身子。   黛玉躲在她怀里闷闷应了,到底不能放心。   好容易等到贾赦快马回转,老太太忙让他进来回话。贾赦顾不得换衣裳,快步往上房而来。   “圣上看过血书,发了好大的脾气,当即就召兵部尚书和南安郡王入宫了。”   贾母心一惊,“这是要开战?”   “瞧着是这个意思。”贾赦捋捋胡须,想起这妹婿身上的奇景,倒也不觉意外。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茜香国无故囚禁林如海,想来不是规矩识礼的国家。皇帝不愿失去这象征天命的臣子,便和臣工商议如何施为。   贾雨村嫉恨林海得圣心,却不敢公然反战,便露出一副唯南安郡王马首是瞻的模样。   但南安郡王不曾打过水战,又要远渡重洋,更不能伤了林太师性命,实在棘手。他踌躇半晌,只说要集思广益。   皇帝恨他无用,却也对他稍稍放下了忌惮之心。   几位重臣突然被宣召,惴惴不安间听说了林太师被扣押之事,又见帝王要用兵开战,当即就有人挺身反对。   主战和主和的吵嚷了半天,勾的皇帝头疼。他也不管什么明不明君,直接定了时日发兵,径直避到后宫里头。   元春缠绵病榻数月,自知容颜有损,每回再见皇帝,便有一些不自在。   但皇帝要来,她也舍不得推出去便宜别人,只和他略说说话,便让抱琴出来服侍。   抱琴是陪着元春一道长大的,言行举止都能模仿个七分,模样也不算坏,皇帝便不大排斥。   “你主子病着,你怎么也跟着瘦了?”   抱琴柔婉一笑,停住了抚琴的手,“奴婢瞧着,消瘦的是陛下呢。”   皇帝叹一声,拉了她到跟前说话,“你上回……那一病,如今可修养好了?”   抱琴垂头盯着肚子,眼中黑沉沉一片。   皇帝见她不答,兴致也并不浓厚,便照旧与她闲闲叙话。   “娘娘每日病着,小殿下全靠薛姑娘照料,可怜她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呢,就学着哄孩子了……”   皇帝听她提起这个薛姑娘,想起前两回匆匆见过的女子,点头道:“难得梵儿喜欢她,你既然说她照料的好,那便赏吧。”   皇帝说赏,立刻就有大批的东西送到宝钗面前。   “姑娘大喜!”   宝钗羞怯笑一笑,把孩子交到奶嬷嬷怀里,“你们不要打趣我。这赏赐是圣上见诸人照料殿下辛劳,一同赏下来的,哪是我一人能独占?”   宫人们听得清楚,宦官只点了薛宝钗的名讳,显然是指给她的。但这薛姑娘识趣,她们也乐得受这好处,   贤德妃娘娘久病不好,眼见着不成事了。这位薛姑娘青春正好,生的也不俗,只要她有心攀附,不愁皇上不临幸于她……   宝钗对她们所思所想心知肚明,面上却不显露,她抬手理一理鬓发,随着宦官前去谢恩。   她自入宫就一直待在凤藻宫里,只见过元春这一个宫妃。元春如今病着,艳光不如从前,但她风光得意回家省亲时,宝钗也是见过的,自觉容貌还是略胜于她。   宝钗不愿同抱琴一样,随便被君王采撷,她一点也不着急,预备缓缓在皇帝心里留下影子。   她款款走向这世间最尊贵的男人,盈盈下拜:“臣女薛氏,叩谢陛下恩赏。”   薛家的未来和她自己的前程,全要在此人身上筹谋。   皇帝见她端庄秀丽,颇有些心旷神怡之感。   “可是紫薇舍人的后人?朕听贤德妃说,你们家里还领着皇商的事务。”   宝钗恭肃答了,便听他道:“你照顾皇子很是尽心,朕会嘉赏你的家人。”   宝钗想起入宫前,自己和母亲生怕哥哥不当心失了皇商的名号,那千百般的愁绪全在这人一句话间,果然权势是个好东西……   皇帝心气平了,便也有心情去处理未批复完的折子。他抬步先去瞧了孩子,又去看元春。元春才吃了药,正沉沉睡着,他掖掖被子,转身去了御书房。   折子里都是一些杂事,皇帝批着批着就想到林如海那事。   林如海和贾家是姻亲,连女儿也养在史老太君膝下,那一等将军又殷勤来为他求援,此番发兵,倒是可以让贾赦一同前去。   他原本不喜四王八公结党,但贾史氏敢状告忠顺王,也算是大功一件。贤德妃的身子不好,也没有精力和皇后母子争储,他倒是乐意施恩贾家,安安她的心。   两道旨意一同发到荣国府,贾母少见的眉飞色舞,一连说好。   贾政点了学政,他自诩是个读书人,对此很是高兴。就连要出京三年,也不觉如何。   但贾赦却觉牙疼。他已这样大的年纪,皇上点他随军出征,刀剑无眼,这要是有个好歹,岂不是见不到乖孙孙长大娶媳妇了?   贾琏暗地里和凤姐道:“幸亏爷跛了脚,不然圣上把我捎带上,我就成你‘春闺梦里人’了!”   凤姐没读过书,最烦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只道:“你不在家,我每日管着孩子便是,谁做什么春梦呢!”   这诗的意头不好,贾赦要随军出征,贾琏也不敢明说,怕咒了自己父亲,只得转了话头:“爷不在,你独守空闺,岂不寂寞?”   他们小夫妻两个胡闹,潇湘馆里黛玉却觉忧思难遣。   “妹妹,你笑一笑吧。”悟空围着她转圈,“你笑一笑,我保准把姑父毫毛无损地带回来。”   黛玉心一跳,把他手挽着,“你莫要胡闹!那是去打仗,哪是好玩的?”   悟空摸着她腕上手镯,低低一笑:“我的功夫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本就是行伍出身,我如今年岁小不能考状元来做,先立点军功也是好的。”   黛玉视他为知己,也愿意做他的知心人,但事关性命,却不能再随他心意。   她定定看着悟空,硬下心肠:“我去告诉外祖母!”   悟空心下好笑,把她安在椅子上,“你告诉了老太太,我不过出去的时候费劲些,这又是何必呢?”   黛玉轻轻湿了眼眶,“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妹妹每日担心姑父,担心的饭也吃不下。”悟空捧着她小小一张脸,在她耳边低语:“我心疼,也嫉妒得很。”   “你放心,”他理一理黛玉额前碎发,“我不会有事的。”   他的神色实在奇怪,黛玉顾不上娇羞,直拉着他不让走。   “你到底怎么了?”   她的一颗心跳个不止,勾得眼泪也扑簌簌往下掉,“我好好吃饭,再也不发愁了,你不要……”   悟空最看不得她哭,疼得心都要碎了。他轻轻为黛玉擦去眼泪,揽着她肩膀拍拍。   “好妹妹,你太累了,睡一会吧,睡醒了姑父就回来了。”   紫鹃见他逾矩抱着自家姑娘,张张嘴却没有说出口。如今林大人身陷险境,姑娘茶饭不思数日,宝二爷能略做劝慰,也算是一件好事。   黛玉耳边听着他的诱哄低吟,上下眼皮也跟着沉重起来,顷刻间就失去了知觉。   “睡吧,乖玉儿。”悟空将她轻轻抱起,温柔放到榻上。   雪雁踌躇着上前,见他只是盯着姑娘看,也不好上前阻止。   “好生照看你们姑娘。”悟空摸摸黛玉的脸,起身往怡红院去。   雪雁和紫鹃对视一眼,只觉宝玉今日委实古怪,却又摸不着头脑。   云头上玉龙盘旋,八戒枕着上宝沁金钯,嘴里嚼着红艳艳的果子。   “你消停一会吧,猴哥一会就来。”小白龙盘的他眼晕,八戒坐直了身子,把那果核随手一丢。   沙僧摇摇头,“若是砸到什么人,你可就罪过大了。”   “要是谁捡去吃了,不也是他的大造化嘛!”八戒嘿嘿一笑,“譬如小白龙的一泡尿,那水里的鱼吃了就能化龙,俺老猪口水沾过的果核……”   “吃了也同你一样猪头猪脑。”   八戒横眉瞪去,见接话的是悟空,只得悻悻道:“你看你着,咱这么多年的兄弟……”   悟空摸着手中铁棒,想起潇湘馆里沉睡的黛玉,轻轻勾起嘴角。   他身上的气质陡然一变,孤傲猖狂仿佛当年反上天宫之时,那个杀心狂傲的疯猴子。   终日手痒,那便战吧! 作者有话要说:  老岳父:你不要过来啊! 女王:如狼似虎.JPG 大圣:你也有今天,嘻嘻嘻~ 这一仗不为老岳父也是要打的,不要说老岳父汤姆苏哦~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Lo痕 7瓶;花朝时节 5瓶;yuki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本朝太师无故被蕃国扣押,天子执意发兵讨檄, 群臣无人能劝, 只好打点粮草、点派将士,择吉日祭天开旗,整军开拔。   邢夫人一辈子没个儿女, 又是小门户嫁进荣国公府的继室, 不比王夫人和凤姐两个有丰厚嫁妆傍身。她虽不得贾赦欢心, 但毕生也只能依靠于他。见他老天拔地还要随军出征, 便抹着泪儿给他收拾行囊。   贾赦年轻时候也是弓马娴熟,如今却是不成了。他见邢夫人哭丧着脸,心里也起了怯意。   他先挨个摩挲过自己半生积累的宝贝藏品,这才在书案旁坐下,深深吸一口气。   他拿着李后主用过的龙尾砚磨开砚池,捡起苏东坡亲制的鸡毛笔饱蘸浓墨,在平铺的鱼子纹密香纸上,缓缓写下遗嘱。   他这一辈子, 酒色里也享尽了欢乐, 子女却只贾琏、贾琮并迎春三个。   贾琮还小,又是庶生, 随意分些银两,待他成人分出去便罢。邢氏没有孩子,若是她肯收贾琮在名下养老,便再多添一成。   梁伯端是御前的红人,便是日后不再升官, 至少这二品是稳了。迎春虽是庶女,却也是大房独女,嫁妆若是寒酸了,丢祖宗八代的脸面。老太太曾言道,几个孙女出阁,她各有三千两压箱银子,邢氏抠搜指望不上,他这个做父亲的便多出一些,刨除购置妆奁各物的耗费,再添个一万二千两了事。   有这一万五千两压箱银子,就是梁衡混账不把她当回事,终归也能穿金戴银一辈子。   这些东西看着多,实际和他的家底比起来,却也不算什么了。他那些价值连城的商彝周鼎,若是这回回不来,就便宜了贾琏那个混账东西了……   只当是给荀哥儿吧。贾琏千不好万不好,到底给他生了一个好孙子。   这密香纸以密香树皮制得,既香且韧,遇水不沤,存个十几二十年也使得。且寄在老太太那里,要是有个好歹……   贾母正盯着鸳鸯整理伤药,那棒疮用的、刀剑伤的、止血解毒的、清腐生肌的,拉拉杂杂装了一匣子。   她年岁大了,忘性便跟着大起来,“我记着还有一个什么名头的,专治箭伤……”   府里多少年没有人上过战场,鸳鸯猜不着是什么,正忙乱间便见贾赦进来。   贾母收了那密香纸,握在手里上下摩挲一遍,才点头道:“琏儿夫妻两个不是狠心的人,亏待不了二丫头很琮儿。你不要操心家里,刀剑无眼,记得保重自身……”   东西两府聚在一处,吃过一顿践行宴,贾赦给老母郑重磕过头,又教小辈们挨个磕头。他抱着荀哥儿再三亲了几回,才好生送到贾琏怀里。   贾赦跨马去了,老太太偷着抹了泪,吩咐鸳鸯去潇湘馆瞧黛玉。   鸳鸯回来便道:“林姑娘睡着呢,紫鹃雪雁两个守着,没什么大碍。”   自林姑老爷那信传回来,林姑娘恹恹不思饮食,眼见着就病倒了。请太医来瞧,只说忧思郁结,好生调养便是。老太太便免了她晨昏定省,也不让姑娘们去扰她。   贾母心里有些奇怪,又想不透那蹊跷出在哪里。   她慢饮了一盏茶,才问:“宝玉没去瞧他妹妹?”   小儿女自幼感情深厚,依着他的脾性,林丫头病了,哪还能坐的住?   鸳鸯一惊,“方才吃饭时露了个脸,许是回去看书了。”   贾母眼皮直跳,亲自往怡红院去看。院里小丫头们正侍弄花草,小红、麝月在屋里做针线活,一屋子如花美婢,就是没有宝玉身影。   老太太脚一崴,好险被鸳鸯扶住。她抖着手,颤声道:“去潇湘馆!”   紫鹃听说宝二爷不见了,想起日前他和姑娘说的话,不由心下一紧。   “二爷怕是跟着大老爷随军出征了!”   荣国府里鸡飞狗跳,遍寻一个宝玉不见。眼见老太太就要哭瞎了眼睛,贾琏跨着马,一骑绝尘往城外追去。   府里乱糟糟一片,凤姐领着迎春各处弹压,又要侍奉老太太汤药,又要看顾潇湘馆,忙的脚不着地。   “这个宝玉,净会挑时候!”   她挥挥帕子扇风,又探头在黛玉的睡颜上瞧瞧,拉了紫鹃雪雁两个小声叮嘱:“这事别说给林妹妹知道,免得她更忧心。”   两个小婢心里苦涩,闷声应下。   自上回宝二爷哄睡了姑娘,姑娘瞧着就有些古怪,不大爱说话,也不出去走动,要不就是看书,多半都在睡觉。请了太医来瞧,也说不出什么,只能温养着,随她睡去了。   凤姐带着人走了,紫鹃两个放下帐子,又把那湘妃竹的帘子缓缓垂下,坐在外间安静绣花。   偶有细风穿堂拂过,帘动处,只见玉人颈间、腕上熠熠生辉。   黛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那头戴女冠的居士殷勤请她喝茶,两人谈天说地,竟是叙不完的话。   钟情大士见她杯底空了,抬手又续上一杯,“这‘千红一窟’可还入得了口?”   黛玉亲眼瞧着她煎的,不由笑道:“属实新鲜。”   诗酒上的风雅,不外乎红袖添香、梅雪烹茶。雅士品茶,最爱以次年蠲的梅上浮雪煮之,取其清浮之意,又有一段天然冷香。   但这钟情大士委实是个妙人。她生了炉火,便提瓮汲了一罐灌愁海黑水,以岸旁灌木荆棘为薪,闲闲煮沸,草草冲泡了一壶出来。   这茶色却不黑,竟是一盏晶莹剔透的金液,品起来馥郁清甜、回味带涩,实在和旁的茶汤大异。   黛玉呷一口,忽而道:“外头的黄粱饭熟了没有?”   黄粱一梦,还不如庄周梦蝶。这幻境困着她,有什么意趣?   钟情大士不料她竟说出这样的话来,笑道:“他让你留在此处,也是顾虑你醒过来又操心烦闷。”   黛玉低眉浅笑,想起那若朝霞举的男子,一双眼中水光潋滟。   钟情大士问:“你记起了吗?”   “我应该记起什么呢?”黛玉反问。   钟情大士摇摇头,饮下半盏茶。那人有心一肩担苍生,往后危难不知有多少。绛珠妹子记不起也是好事,免得到时伤心。   万寿山上松篁苍翠,数层楼阁间隐约有仙人行走,隐在缭绕浮云里,便是世外最闲散幽独的所在。   与世同君刚讲完道,见弟子们都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吩咐自去领悟。   弟子们领命散去,他便摇身便个全真小道,往那山间行走,口唱《月儿高》。   与世同君道号镇元子,乃是地仙之祖。他以万寿山五庄观为道场,收得数十弟子教导,守着开天辟地便得的灵根“草还丹”闲散度日。   这草还丹又名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那果子如同出生三日的婴孩,四肢五官一应俱全,栩栩如生。闻一下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便是四万七千年。   但若要果子成熟,却又是三千年之期。堪堪待它一万年,也不过结出三十个,委实是个稀罕之物。   这一番果树还在花期,寻常料理交给道童便可,镇元子终日无事,只在山中和樵夫闲话。   今日那樵夫未来,镇元子算出是他家中老母病了,便想着采几株草药送去。   正低头寻觅间,云上隐隐有人声传来,口呼“兄长”。   镇元子哈哈一笑,恢复真身,现出金冠鹤氅的美貌本相,“自你成佛,久不与贤弟相见了。”   悟空揽着他胳膊,亲亲热热往五庄观去,“你观里果子尚未成熟,我来了也无趣得紧。”   镇元子被他气的一笑,叹道:“我与你真是宿世的孽缘!”   他想起方才云中所见,又问:“可是天蓬元帅也在,怎么不见他下来?”   “你也不怕他吃穷了你的五庄观。”悟空摇摇头,径直往他内堂去,熟稔仿佛花果山。   两人是正经的八拜之交,镇元子也不以为忤。两人相对坐了,又有道童奉上香茗,观中弟子一齐来拜,口呼师叔。   镇元子请他喝了茶,才问起悟空此番所为何事。   悟空笑道:“兄长虽是地仙之祖,手里那些宝贝中,能让俺老孙稀罕的,也不过两件。”   镇元子扬眉瞧他,“草还丹尚未结果,你是为了那方天地宝鉴?”   “兄长是个慷慨人,只看你舍不舍给老孙。”   悟空拉着他手,咧着嘴嘻笑道:“俺老孙那水帘洞里也有几件好东西,哥哥若有看上的,直取便是。”   镇元子与他兄弟相交,倒也不吝啬,自去取了案上供奉的宝鉴递与他。   “却不知你讨它做什么?”   若说寻人辨物,凭他的手段本事哪还需要用到这东西。   悟空不好与他明说,只叮嘱他守好门户,尤其是那棵人参果树。   绛珠妹子本就是草木之身,这草还丹对旁人仅是延年益寿的效用,对她却是受益无穷。一为他和镇元子的交情,二为妹妹尝尝那宝贝,总要想个法儿保全了五庄观才行。   “待那果子熟了,愚弟携家眷一道来吃!”   镇元子见他颇为N瑟,不由牙酸,“我上回去弥罗宫听元始天尊讲混元道果,便见四下诸仙都在议论你这宗奇事。”   “可听到他们预备送什么礼给老孙?”悟空拍腿乐道:“若是有好东西,便捡几个赠给哥哥,算作酬谢这宝鉴之恩。”   镇元子被他气的一笑:“泼皮猴儿。下回再有这借鸡生蛋的妙宗,带上我便是兄弟情深了。”   悟空讨得了东西,留着在观中吃了一顿饭,惦记八戒等人,便要向他告辞。   镇元子领着一众弟子亲自送他到观外,见他翻着筋斗云去了,才折身往观里去。   “自今日起禁闭观门,全心修行道法,不得外出走动。”   荣国府门前挂起了灯笼,小厮们伸长脖子在街上瞧,期盼着琏二爷把宝二爷带回来。   一直等到月上中天,宁荣街上响起马蹄声,林之孝提着等亲自去接,却只见到贾琏一个人回来。   “大军行的快,追了半日不见一点旗风,只得回来了。”   其实行军哪及单人轻骑快,他寻不到,应当是大军换了路线,他追错了方向,自然看不见。林之孝默默想一通,恭敬把人请入府中。   媳妇们都候在上房,陪着老太太苦熬。眼见着只贾琏一人回来,忙预备起救心丸、保心丹一类的丸药,生怕老太太一个不小心厥过去。   贾政已出京外任去了,王夫人又拘着不能出来,邢夫人忧心贾赦还来不及,哪管二房儿子死活。只凤姐顾念表姐弟的情分,陪着老太太落了一回眼泪。   贾母想起孙儿小小年纪就去那死人堆里,捂着心口哭一阵,又教送信去给梁衡和冯紫英。他们一个在御前,一个在军中,都能活动着把宝玉保全下来。   他这都是为了玉儿担心父亲,才要偷偷随军的!   贾母抽泣一声,缓缓道:“只要宝玉能活着回来,就是豁出老脸去、由着他入赘林家,也要把他和林丫头的亲事做成了。”   他素日待黛玉什么样子,贾母看在眼里,只顾念着女婿要招赘入门,不得不绝了心思。但宝玉为了林丫头连命都不要了,再让他看着黛玉和旁人成就姻缘,岂不是要活活逼死他!   凤姐也想到了这一层,不由叹气。   林妹妹如今病着,这一个又去了那刀剑无眼的地方,可真是一对冤家。   夜已深了,贾母惦记贾兰和贾荀两个小的,不再让她们陪着,吩咐自去洗漱安歇。   鸳鸯服侍着贾母躺下,取了热布为她敷眼睛,听着老太太不住地念经,跟着祈祷起来。   若是上天保佑,让林姑老爷和宝二爷平安归来,两个玉儿真成了亲,入不入赘又有什么打紧。   老太太每日诵经祈福,邢夫人不得不跟着也做做样子,凤姐操持着阖府琐事抽不开身,李纨便带着小姑子们抄经念佛。   除了每月初一、十五举家去庙里请香,更有三日施粥放粮,贾母犹觉不足,钦点林之孝带人往京郊各处修桥铺路,只求贾赦三人能平安归来。   黛玉一直病怏怏躺在床上,偶尔和姊妹们一处说说话,言行举止都不如从前灵动,众人只当是忧思所致,也不见怪。   雪雁紫鹃两个心里存疑,又说不出什么,只得尽心照顾她的身体。   梁衡领着殿前司护卫天子,却也请托各处好友打点军中。冯紫英的父亲领着兵权,又是一员老将,在军中情面广,也有话捎去前线。   如此过了两月,前线军情入京,天子展信瞧了,只说大军已抵茜香国,还在与女王交涉。   梁衡另有军中好友寄回的书信,他也来不及拆看,下了值就匆匆往荣国府去。   谁知冯紫英快他一步,已将消息带到。   “赦世伯协管着战船器械,并不在前头厮杀,他已各处问过,没有见到宝兄弟的身影。不过我父亲的部下也有出征的,听说是有个俊俏小郎君,还立了不少军功呢。”   宝玉才十二三的年纪,和那些人高马大的骁勇汉子身形不同,他又生的一副出众样貌,真要找起来并不难。   贾母听说真在军中,跺脚直说“孽障”。她们这些时日还心存侥幸,只当他是出去玩耍了,差点没把京城翻个遍。   “可知有无受伤?他这样的年纪,弓都拉不满,真能上阵杀敌?”   冯紫英也拿不准,又怕说错话让老太君担惊受怕,正想着措辞,外头就报:“梁大人来了。”   梁衡这人他是听父亲说起过的,年纪轻轻官居二品,又受圣上信重。只要他不犯糊涂,眼见的前途无量。   听说还和这府里二姑娘还订了亲事。   梁衡那信就比冯紫英说的详细一些。他那好友也是碰巧,见着队伍里混入一个面如傅粉的小公子,拿不准是哪位将军的后人下场历练,又怕是什么细作,便把人拘在帐篷里细细查问。   那人自言是荣国公的后人,姓贾名宝玉,因那被擒的太师林大人是他授业恩师兼姑父,一时情急才背着家人参军。   荣国府诸事他都应对得出,不想作伪。因军船已开阀,不好再送他回去,试过他身手后便把他编入队中,当真带他上前线厮杀攻城。   “林大人已毫发无损地救出来了,还是宝兄弟带人去救的。”梁衡慨然一叹,“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宝玉这也是个奇功啊。”   姊妹们在内间听了,只觉是听天书。这个人当真是每日与她们调笑玩闹的宝玉吗?   贾母却激动地老泪纵横,“没想到国公爷去后,我贾家还能出这样的贤孙,当真是祖宗保佑啊!”   梁衡两人也是啧啧称奇。原本看着贾家是要改换门庭、走文人清流的路子,谁知突然起了战事,竟让宝玉一个小少年在军中崭露头角。   他既通诗书又能上阵杀敌,说不得还能成一员儒将。   贾母放了一半的心,又怕他缺个胳膊腿儿的,仍是每日各处求告神佛。   飞琼儿每日都被福祉加身,不由苦笑。大圣爷去办大事抽不开身,命他顶替那贾宝玉参军,他原本还怕沾染因果,不想这么快就得了福报。   这家的老太太心是真诚呐!   那林大人倒是起过疑心,不过他也算熟识林如海脾性,尚能遮掩过去。   这一番历练下来,他已多有感悟,勉强找到了自己的道,就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出成绩。   想起那高傲的心上鸟,飞琼儿只能奋力进取了。   黛玉的生魂游荡在灌愁海,每日除了和钟情大士饮茶论诗,便是独自驾船出海。   她心底有种微妙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呼之欲出。   “你想回去吗?”钟情大士递过船篙。   黛玉摇头,“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   “你神魂破损,不宜忧思过度。”钟情大士喟叹一声,“也不知这会人间历劫,对你有没有好处。”   黛玉柔柔笑开,“这算是泄露天机。”   “反正你醒来什么都不记得。”钟情大士为她理理乱发,在船上放下几罐净水,“这海里的夜叉海鬼都喜欢你,难得你也不怕它们。”   黛玉天然对灌愁海有亲近之意,也不怕那水里的东西丑陋,只觉是从前常见的东西,和一朵花儿一株草儿没什么不同。   她上回临时起意要驾船出海,行至深处却觉腕上一片灼热,偏颈见隐隐有股牵引之力,仿佛那海底有什么在召唤着她。   黛玉想不透那是什么,冥冥中却觉是十分要紧之物。   “我去了,你回吧。”她撑着篙在岸边一点,小船儿慢慢荡开,缓缓往彼岸驶去。   灌愁海连着迷津,波涛翻滚间都是怨鬼海妖,黛玉见过多回,再看便觉平淡。   偶尔风大,浪翻涌的厉害,她便吟哦几句现拟的诗句,很有乘风破浪的英勇之感。   腕上又热起来,黛玉举目四望,周身一片茫茫黑水,孤零零一叶小船荡在海中,仿佛再也寻不到着陆的海岸。   心底幽幽滋生出一股孤寂,仿佛亘古以来所有的寂寞凄苦都加诸于身,几欲碎裂心肠。   黛玉捂着心口喘一声,摸着脖子上的珠子沉思片刻,举身跳入海中。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被口口的是天/朝两个字,万万没想到QAQ 预备慢慢收尾啦,大概国庆之后完结OvO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橙橙橙光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荣国府女眷因贾赦和宝玉两人出征,日夜悬心, 连年也不曾好生度过。   贾珍腊月十二送贾敬棺柩回金陵安葬, 府里只有尤氏、贾蓉和他的继妻三个正经主子,惜春在西府教养,并不回府过年。   巧姐儿元宵时吹了风, 回去就有些发热。凤姐每日监督着女儿吃药, 又怕荀哥儿感染了病气, 张罗着把他挪到自己房中。好容易巧姐儿病好, 宫里又传来消息,太上皇他老人家抱恙,要安排命妇们进宫请安。   凤姐和平儿两个每日陀螺一般转个不停,好容易歇歇喝口茶,外头忽报:“尤大奶奶来了。”   凤姐忙让把人请进来,又让平儿拢个手炉来。   尤氏抬手揭了兜帽,露出一张憔悴的脸容。平儿把手炉递到她手中,看着尤氏乌青的眼底, 心底暗暗诧异。   凤姐使眼色摒退了伺候的丫头们, 平儿亲自去门前守着。尤氏拿帕子一捂鼻尖,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凤姐被这情景唬的一跳, 忙起身去拥她肩膀拍抚,问道:“你素日不是这样软弱的性子,可是遇见了什么难事?”   尤氏抹抹眼睛,握着凤姐双手,“凤丫头, 我是一点主意也没有了……”   “该不是珍大哥哥遇到什么不测!”凤姐拈紧帕子。   这样的隆冬时节,天寒地冻的,穷苦人家缺食少穿,多有生了歹念落草为寇的。他们常常埋伏在荒道里,拦路打劫往来行人,伤了人命也是常有的。   尤氏冷笑一声,“我倒情愿他……”   凤姐蹙起两道柳眉吊梢眉,“那是蓉儿?”   尤氏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情绪,缓缓道:“这事,我也不知道算在他父子两个谁身上。你方才猜到人命官司上头,虽不中,也差不离。是我那寡廉鲜耻的妹子,她、她……哎!”   原来那尤二姐自上回随母来吊唁贾敬,就一直留在宁国府住着。她老娘有心攀龙附凤,两个女儿也不是三贞九烈的女子,都有些水性轻浮。   贾珍、贾蓉两个是不知道羞耻的,父子同槽也是常事。他一个叫姨妹,一个叫姨妈,亵玩起那尤氏两女更添三分背德意趣。   尤三姐爱龇牙,不如尤二姐温柔顺从,他两个也就更爱和二姐胡闹。   “我是装聋作哑惯了的,蓉儿媳妇却没经过这种事。那未婚夫张华嚷上门来,她听见那些污言秽语,气得病了几日,竟不管不顾地闹了一场……”   凤姐想不到那胡氏有这样的心气,忙问结果。   “他两个能听谁的话?”尤氏叹一声,接着道:“倒是我那妹子,我从前与你说过,她是许了人家的。她想留一条后路,就不敢真绝了那门亲事。也不知道她怎么和他们说的,竟当真搬了出去。”   凤姐闻言嗤笑一声。贾珍父子已将她亵玩如此,身份上又是妻妹、姨妈,他们也未必有心纳了她进门做姨娘。女子总有人老珠黄的一日,可不得找个乌龟嫁了。   “她就赁在花枝巷子里,也拨了丫头小厮伺候,只叫她奶奶,倒是似模似样。”尤氏摇摇头,叹道:“她在府里胡闹,总有我给她兜底,这一出去……”   凤姐捂着嘴,“莫非是她肚子里头――”   尤氏点点头,“今日报进来,已有五个月。”   国孝家孝两重,皮肤之娱还能遮掩,那肚子却怎么兜揽得住!   凤姐眉梢一挑,“她专等大了不能打才告诉你,竟是瞧着你是冤大头,逼你费心帮她扫尾。”   尤氏心底发寒,忍不住呜咽一声。   若是不帮她,到时被人揭发出来,贾珍两人吃了挂落,她又岂能独善其身?这竟是个不得不低头的恶心事。   依着凤姐往日手段,自有那杀伐果断的计策,保她一劳永逸。但她如今念着佛,又有心为儿女积德,只得道:“三月底除国孝,不若远远把她送到偏僻处,待她生了再说。这家孝虽算失德,比起国孝便不算什么了。”   尤二姐未必肯走,那容留她的地方也不敢说没有多嘴的人。尤氏拿不定主意,只眼巴巴瞅着凤姐。   凤姐想起那尤二姐还起意勾搭贾琏,若是贾琏没耐住,说不准如今满头包的就是自己。她心底感慨,再看尤氏更多了几分怜悯。   “她若是想死,你就不要再为她费心。只要她肯听话,我托了婶母为你寻个庄子便是。”   王子腾炙手可热,想来就是有人察觉,也不敢触王家的眉头。尤氏吃了定心丸,千恩万谢地去了。   谁知轿子才停在宁国府门口,就有花枝巷子的小厮匆忙跑来。尤氏心里一慌,也顾不得规矩体面,忙问何事。   “奶……姨……这、这……”   小厮原是叫惯了尤二姐“奶奶”,但如今正经的奶奶在跟前,又不知道叫什么了。只能含糊道:“突然有人闯进了院子里,把她接走了!”   尤氏身子一晃,忙叫丫头去请琏二奶奶。   内宅的妇人,管家理事是最说一不二的。但外头的事不能亲自出面,托人代做就要辗转许多,也更耗费时日。   凤姐才发了信给王太太,就有消息传来,说是三品爵威烈将军被兵部尚书告了。   她问贾琏:“这个兵部尚书,是不是常往咱们府上来的那个同宗贾化?”   贾琏点头:“就是从前给林妹妹做塾师那个,二老爷举荐他复了官,又走了你叔父的门路,才成了兵部尚书。”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凤姐冷哼一声,“我给叔父去信,把他撸下来。”   贾琏忙把人拦住,劝解道:“我的姑奶奶,那朝廷里的事咱们少掺和吧。”   贾雨村做到了兵部尚书的位置,必然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敢告贾珍,应当还有什么人的授意……   他们夫妻两个都是玲珑心思,凤姐也想到了这一步,不由冒出冷汗。   自家才得了恩典,宫里又有娘娘和小殿下,论理总该被人敬着一分才是。这贾雨村非但告了,还告的不留余地,也不假借他人做幌子,竟自己亲身上阵。   东西两府同气连枝,宁国府有事,他们荣国府也不好撇清。   “咱们……咱们还是问过老太太再说吧。”   巍巍宫禁,金碧辉煌的大明宫里,太上皇躺在龙床上,由皇后亲手侍奉汤药。   “你素来孝顺,是个贤妇。”太上皇瞧着绫被上的吉祥纹样,“但做了皇后,也要注意身份,这样的事不必亲力亲为。”   皇后贤淑一笑,“父皇龙体抱恙,皇上忙于朝政抽不开身,自然该媳妇尽孝床前。宫婢们不敢冒犯龙体,还请父皇不要嫌弃媳妇粗手粗脚。”   她对答合宜,太上皇心里舒坦,便扬声赏下一堆东西,又把太子夸赞一通。   “近来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   皇后道:“媳妇儿在里头,也听不见什么。不过昨日听太子说起,仿佛兵部尚书把宁国府威烈将军告了。”   太上皇来了兴致,笑问:“可是贾代化的后人?去年仿佛听说他儿子死了,这回被告的应当是他的孙子。告了什么罪名?”   “左不过是些渎职的罪责,”皇后放下玉碗,“媳妇儿是后宫妇人,可不敢多问。”   太上皇心里存了疑虑,等她走了便问戴权。   戴权苦笑道:“皇后娘娘不敢说,奴才更不敢说了。陛下听了生气,奴才就是多一个头也不够砍。”   太上皇横眉瞪他,“说。”   戴权皱着老脸,“那威烈将军国孝家孝两重加身,竟管不住下面那东西,淫了良民未婚之妻,还……还有了孩子。”   太上皇沉下脸,“当真?”   戴权觑着太上皇的脸色,压低了声音:“那女子是威烈将军的妻妹,因奔丧住在他府上,两人暗通款曲,置房做了他的外室。因这女子原是有婚约的,那未婚夫探知了,闹到宁国府里,反被打了一顿,又强逼着他退婚放妻。可巧兵部尚书路过宁荣街,这才捅了出来。”   太上皇年岁大了,就有了心软爱念旧的毛病。甄太妃死了不足一年,忠顺王又被皇帝圈禁,勾的他一颗心愁肠百结,对那故去的爱妃更是魂牵梦萦,日夜思念她年轻时的艳丽容颜。   甄太妃追封了皇后,又以太后之礼下葬,她的孝期里闹出这样的事,便是在打他的脸。   “去叫皇帝来。”   皇帝出了大明宫便冷下脸。他盯一眼近身伺候的宦官,抬脚坐上御辇。   这事他早下了口谕不让告诉太上皇,却还是走露了风声,当真是讽刺!   太上皇盛怒,旨意发到宁国府,登时就把贾蓉押到顺天府收监,连尤氏的诰命也被褫夺。另有手谕发去应天府,把扶灵回乡的贾珍押送回京。   墙倒众人推,一夜之间又有许多罪状被人挖出来,那参奏弹劾的折子便雪花片一般飞到御桌上,只等贾珍回京判罪。   尤氏和胡氏不能外出,婆媳两个每日抱头痛哭,连带着整个府邸都凄凄惨惨一片阴云。   贾珍是贾氏一族的族长,他获罪被抓,连带的族人们也人心惶惶。贾赦出征不在京中,贾政又外任去了,贾琏管着外务,每日被他们烦的焦头烂额。   凤姐每日操劳府中事务,还要被族里婶子、媳妇们烦扰。顾虑老太太的身子,凤姐也不敢和她多说,夫妻两个相视苦笑,只觉大权在握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平儿眼看着东府遭殃,再看威威赫赫的二奶奶,不由念声佛号,“幸亏奶奶收手早。”   贾母也没比他们轻松多少。   惜春是东府嫡亲的小姐,老太太怕她遭了连累,一面嘱咐迎春多开解她,一面又和王妃、太妃们走动请托,更递了帖子给太后请安。   堪堪到了三月,贾珍被押解进京。父子两也不需三司会审,直接夺去爵位、罚没家产,流放三千里。   据说原还要发卖家眷,是太后劝道:“为妇人的,夫婿连同妹子行那不端苟且之事,已是天大的委屈。若还要因他们的错处被带累,恐怕有伤天德人和。”   太上皇已发了雷霆之怒,严惩了祸首,那几个女眷如何处置倒不大在意,便随了太后的愿,轻轻放过。   尤氏婆媳两个的嫁妆得以保全,却也失了后半生的依靠,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凤姐看着不落忍,出钱出力为她们安排了住处,又嘱咐贾琏平日多多照拂。   尤氏是嫂子,那胡氏更是年轻侄媳妇,贾琏怕瓜田李下惹人嫌疑,便去寻贾蔷说话。   贾蔷是宁国府嫡孙,父母早已亡故,一向仰仗贾珍父子过活。贾琏看他素日为人还算过得去,便想牵线让他给尤氏做个养子。   贾蔷也正茫然失措,见贾琏夫妻肯扶持自己,断没有不允的道理。   贾母见一切安置妥当,很是把凤姐两人夸赞了一番,又赠了尤氏一笔银子,嘱咐她常常往府里来,千万不要生分了。   迎春探春两个也每日伴着惜春说话逗趣,唯恐她因此事自伤。   惜春年纪虽小,心胸却很阔大。她本就有佛性,很能断舍红尘牵绊。因悟空在她掌中结印,才略略有了凡心。   她见诸人待自己皆小心翼翼的,便笑道:“我自小养在这府里,和那边有什么关系呢?他好也于我无增益,他歹也和我无妨碍。”   迎春不料她竟说出这样的话,心底觉得有些薄情,又觉恰是应当。   她是温柔敦厚的秉性,便是父兄冷待也有一颗孺慕亲近的心,实在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活法。   司棋看出姑娘心事,劝慰道:“人常说,女子嫁人如二次投胎。姑娘如今有了一门好亲事,从前的事便随它风流云散吧。”   迎春主仆私下闲话,探春那头也心绪难平。   迎春是不用操心前程了,惜春陡逢大变,往后还不知如何。而她呢?嫡母幽禁,亲母又见识浅薄,父亲一双眼只看宝玉和环儿,她所能指望的只有老太太。   探春想定了心事,便常常往上房伺候尽孝。   西天之上,佛祖正与诸佛讲《大孔雀经》,忽而轻“咦”一声,闭目不再言语。   诸天佛陀不敢侵扰,看他神游天外,缓缓往离恨天而去。   离恨天乃三十三重天,是老君兜率宫的所在。佛祖却不往兜率宫去,只在那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周遭游曳。   这太虚幻境集人间相思情愁,由一众薄命花草司掌,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但偏偏境中有一迷津,连着一片茫茫灌愁海。   这是极阴的所在,佛祖不愿贸然侵入,只得罢了。   观音菩萨见他睁眼,忙问:“师尊可是察觉到什么不妥?”   佛祖笑道:“仿佛有了什么变数,一时也不知好坏,且再看之。”   灌愁海黑水连天,海面却平静没有一丝波纹,仿佛一片死海。   那海深无光处,隐隐有个绿衣的女子游动,灵活如鲛人。   黛玉头上的发饰不知摇落到何处,一头乌蓬蓬的秀发散在水中,映衬着如玉的姝颜,曼丽凄迷仿佛海之化身。   她瞧着吐出的那串泡泡,伸手挨个戳破。梦中不知时光流逝,这海底又不见日月,黛玉潜在水里见识过各色的奇异鱼种,却始终找不到那追寻之物。   脖子上的珠子安静贴着肌肤,只有腕上手镯闪烁微光。黛玉静下心,放空了思绪,随着水波将自己荡来荡去。   灌愁海水深万顷,也不知荡了多久,黛玉扶着坚硬的礁石站直身子,举目望去,竟身处一片珊瑚丛中。   这珊瑚五光十色,绚丽迷眼。黛玉只见过已做成首饰的珊瑚,还是头一回见到珊瑚树原貌。   “凤姐姐一定很喜欢吧。”她笑着摇摇头,这样的参天大树,也不知价值几何。   黛玉脚踩着实地,借着珊瑚的亮光信步徐行。梦中不知疲累,也不知走了多久,遥遥见一座珠宫贝阙,在这黑水中散发华光。   莫不是海中龙宫?黛玉心生好奇,迈步朝那宫阙走去。   那宫门上也没有匾额,四处更无守卫,黛玉自己推开了门,才发觉竟是一座空置的宫苑。   心中莫名有些熟悉之感,黛玉径直朝那主殿抬步,入目所见器具、摆设竟无一不觉亲切。   主殿并不富丽,一应桌椅用具全是石木,既不贴金也不包银,一派天然素质。黛玉在那主位坐下,抬手取出画缸中的卷轴。   画轴在石桌上缓缓铺开,黛玉看着绢上所画高山,脑中豁然一清。   纤柔素手抚在丹崖峭壁之上,一一摸过山石、芝兰、彩凤、麒麟,最终停在山顶高大巨石之上。   鸿蒙初开,东海之畔花果山,天生仙石峭立顶端,柔弱朱草依偎陪伴……   黛玉脑中闪现种种过往,心上萦绕一段亘古不绝的悲愁欢喜。   “小石头。”   一滴泪落在绢上,黛玉却扑哧一笑,“哪有水不溶于海的。”   这一笑岔开悲意,黛玉脱下腕上手镯,闭目盘坐抱元守一。   静止的灌愁海海面忽而起了滔天波浪,冤死在水中的老龙啧啧一声,在水里兴起更猛烈的巨浪。   这声势过于浩大,搅扰得太虚幻境里也不安宁。   “老君炸炉了?”引愁金女花容惨白,衣襟散乱,扶着柱子勉强稳住身形。   钟情大士轻甩拂尘定住脚,“仿佛是灌愁海起浪,我去瞧瞧。”   她是最淡薄无欲的性子,少见这样好奇热心。几人面面相觑,猜测道:“莫不是今日绛珠仙子归位?”   痴梦仙姑一拍腿,“绛珠妹子可不就是警幻在灌愁海畔捡到的!”   她们起了兴致,匆匆收拢衣衫,抚顺鬓上乱发,一齐往灌愁海奔去。   钟情大士先到一步,望着清透海面映照的绚丽霞光,怔怔出神。   这样清凌凌的海水,当真是灌愁海?   她扬手一挥拂尘,念诵咒语,喝令道:“夜叉出来!”   海里起个涟漪,一尾金色的鲤鱼摆尾上岸,化作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见过大士。”   “你……”   钟情大士细细把这孩子一看,实在无法将这玉雪可爱的小童,和那青面獠牙的夜叉对应上。   “今日绛珠仙子归位,涤荡尽海中怨煞之气,恩泽我等,才有如此造化。”   波中“噗噗”跳出数千金鲤鱼,鳞片沾湿了水,晚霞照耀下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看惯了太虚幻境的凄苦迷离,再瞧这满怀朝气的场景,竟有些不习惯。钟情大士摇摇头,扬声问:“绛珠现在何处?”   领头那条生着龙角的鲤鱼答道:“仙子往上界去了,嘱咐大士莫要忧心。”   兜率宫的小道童偷听完她们说话,颠颠跑去报给老君。   老君对旁的都不在意,只道:“那海水由浊转清,又沐浴了功德,往后炼丹便去那里汲水。”   道童不料老君这样淡泊,闷闷退出丹房,和旁的小伙伴叽叽咕咕。   “这个绛珠仙子是什么仙品,竟能掀起这样的阵仗!”   小道童们的反应就激烈多了。兜率宫和太虚幻境毗邻万载,那灌愁海他们也曾去玩耍过,里头的夜叉海怪坏的很,总想骗他们下去吃了。他们只是低微小仙,没有法力防身,就不敢再去了。   实在想不到那黑水恶海还有变清的一日。   他们一个个从大仙数下来,竟不闻“绛珠”这个名讳。   仙分五类,天地神人鬼。鬼仙最末,多受十殿阎君差遣,镇守凡间各处妖精怨鬼;人仙便是那有仙根、肯修炼的凡人,只要功德满了,总能飞升上界;至于神仙之分,只管往东南西北四个天门瞧去,更有那凌霄殿里听差效命的老爷们。   太乙天仙都是有数的,地仙头一个便是五庄观的与世同君。   绛珠仙子有这样的本事却寂寂无名,实在不应当啊! 作者有话要说:  大圣:等我集合打团! 妹妹:让我来carry全场! 我现在更新越来越晚了,在咕咕的边缘疯狂试探,哈哈哈哈!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千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1574719 20瓶;浮沐ww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贾家近日来多有灾厄,贾母每常派鸳鸯去探望过尤氏三人, 就要把佛经念上几遍。   探春亲手泡了枫露茶, 看着出了三四遍色,这才呈给老太太品赏。   贾母笑着一拉她手,“我这里无事, 不用你伺候。昨日凤丫头送了几个新扎的风筝来, 外头春光正好, 你去寻迎丫头几个玩吧。”   凤姐这几日忙乱, 迎春不好去她那里讨教,便在缀锦楼里练针。司棋见她一做就是大半日,唯恐她坏了眼睛,正劝着她出去走走,听探春说要去放风筝,忙夺了迎春的绣绷子。   迎春无法,只得跟着探春去藕香榭寻惜春。   惜春正带着丫鬟们晒画,她那里画作众多, 一缸一缸晒起来, 不知要晒到什么时候。   迎春拿帕子揩去她笔尖汗珠,笑道:“若是一会儿收不及时, 只管找绣橘她们帮忙。”   惜春恋恋不舍放下卷轴,带入画随姊妹们往园后空地去。   丫头们捧了风筝来,一一摆开供姑娘们挑拣。三人各挑了何意的风筝,往园子后头的山坡去放。   惜春挑的是个螃蟹风筝,张牙舞爪很是有趣。入画拉着线逆风跑一阵, 帮她先把风筝放起来,再以帕子裹了惜春小手,递过风筝线。   春风轻拂美人面,惜春笑一会,又微微蹙起眉头:“宝姐姐不在,林姐姐又病着,连二哥哥也打仗去了……”   只她们三个,未免有些冷清。   探春自己放起一个软翅大凤凰,在山坡上跑一段,才回首笑道:“那咱们过会儿给林姐姐放一个,祛祛病气;再给宝玉和宝姐姐各放一个,祈求平安。”   惜春这才又笑了,即刻吩咐入画拿剪子把自己这个放了,反身去挑黛玉三人的风筝。   迎春道:“宝姐姐带莺儿她们搬出去了,咱们给她放一个尚可。林妹妹和宝玉的,还是让他们房里人来放才灵验。”   司棋正看小丫头们放着玩,闻言便道:“小红那里正闲的很,紫鹃雪雁两个未必得空,我喊个潇湘馆的小丫鬟来。”   不多时小红和春纤来了,惜春把挑好的风筝各递一个,自己拿着给宝钗那个,三人跑着把风筝放起来。   众人略略跑一阵,风陡然紧了起来。惜春牵着给宝钗放的那个大鱼,被线拉的手疼,索性一剪子剪断了线,放它高飞入云。   迎春看她剪完,接过剪子把自己的也绞了。   “三妹妹。”   探春凝着天上的大凤凰,苦笑道:“也不知谁的风筝,和我的搅在一处了。”   惜春闻言便跑来看,见是个黑色的马踏飞燕风筝,不由道:“也不知谁家的,看着像个巾帼不让须眉的飒爽女子。”   “照你这样说,怕不是湘云那丫头!”迎春捂嘴一笑。   探春也觉好笑,取了剪子正待剪下去,惜春喊道:“又来了一个!”   几人定睛看去,见那后来的是个玲珑喜字,骨上还带了响鞭,在空中响的热闹。   那两个风筝争着缠探春这一个,风又吹得紧,险些迷了眼睛。探春被激起斗性,也牵着线去勾那两个风筝,决意分个胜负出来。   惜春看三人你来我往,竟教探春占了上风,不由欢声喝彩。小丫头们听到动静,自己的风筝也不放了,一齐拥去看三姑娘斗气。   侍书怕伤了姑娘玉手,把帕子叠了三叠,系在探春指根。   也不知缠了多久,喜字那个支撑不住先断了,不知被风刮去哪里,只剩先头那个马踏飞燕还在争执。   “好容易放一回风筝,真是不太平。”   探春眼见聚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竟连贾环、贾兰两个也来了,顿时失了兴致,直接松了手,随它们纠缠搅扰去。   神武将军府,冯紫英望着被自己缠回来的大凤凰,抚掌大笑:“那个喜字的单个飞走了,果然还是我略胜一筹!”   冯小姐横他一眼,“放风筝本就是放晦气,你把它缠回来,岂不是得了人家的晦气?”   “那才子佳人的书上,还有借风筝缔结……”冯紫英一时失言,忙把嘴捂住。   冯小姐眯眼把他一瞧,“你不好好读兵法,净看这些歪书,仔细我告诉了爹,让你吃一顿好打!”   冯紫英皮厚挨惯了打,只嘿嘿发笑,“你若是我亲姐姐,不若去告诉了娘,让她给我寻出这凤凰的主子。”   “可了不得!”冯小姐偎进夫婿怀中,笑的花枝乱颤,“紫英如今也有了成家的念头。”   冯紫英不听他们取笑,捡起那凤凰便往书房去。他看得真真的,这风筝是荣国府飞出来的。   大姑娘在宫里当娘娘,迎姊姊不爱张扬,四姑娘又是小孩心性,听说那林家的表小姐一直病着,这凤凰多半是……   南安郡王府的小厮在宁荣街跑一通,打马回了王府,往世孙的院子跑去。   “奴才细瞧过,是荣国府贾家的省亲别墅里飞出来的。”   这日放个风筝,暗中惹起两处相思,探春却浑然不知。虽有小丫头私底下说三姑娘泼辣爽利好争胜,到底不过一场玩乐,很快被抛到脑后。   渐渐到了四月,前线传来捷报,荣国府收到的帖子忽然就多了起来。   老太太忙着礼佛,一多半都推了,只有神武将军封夫人的和南安王妃的不好敷衍。   神武将军冯家,乃冯唐将军的后人,两家是一贯交好的。现今的冯老将军会做人,既掌着兵权又得皇帝信任,两家小辈也相处的不错。贾家已疏远了四王七公,便是为了不孤立无援,也要和冯家继续交好。   至于南安王妃,南安郡王是此回征讨茜香国的主帅,贾赦和宝玉两人都在军中,不好轻易开罪。   因南安王妃选的日子靠前,贾母便带着邢夫人先往王府去赴会。同宴的还有许多夫人,大半都是将门的女眷。   前线告捷,待大军凯旋就要论功行赏,这时候来奉承王妃,所图何物已是显而易见。   贾母心里忌讳,呈上礼物便静坐一旁,间或有相熟的来见礼,也只略略说两句,面子上过得去便是。   王妃忙着周全各命妇,世子妃却待贾母很是热络,说了好一会话才起身去了。   邢夫人瞧了一通烈火烹油的盛景,回去便不住地感慨惊叹:“往日我总说,咱们家的景况已是人间之极,哪知和王府里一比,竟衬得平平无奇。”   邢夫人出身有限,贾母并不怪罪她,心底也觉南安郡王府怕是要扎了天家的眼。   那席间的吃食用具、王妃的穿戴打扮,竟是比起后妃还略胜一筹。三月底才除了国孝,四月就大摆筵席豪宴宾客,便是为南安郡王庆功,也未免为时尚早。   想起世子妃席上隐约透露的意思,贾母张张嘴,转而问道:“三姑娘这时候在做什么?”   鸳鸯帮她换了家常衣裳,脆生生答道:“琏二奶奶给姑娘们安排了事儿,这会子应是在忙呢。”   贾母起了兴致,忙问:“凤丫头又有什么新鲜想头?”   “琏二奶奶才盘过账,意思是园子里花销太过靡费,便托了姑娘们想些节流的主意。二姑娘是学了几月的,三姑娘又多巧思,正说的热火朝天。”   贾母一想南安郡王府的奢靡,再看自家的富丽,不由摇头:“富贵到什么模样才是极处。”   府里虽不像从前国公在时煊赫,到底也是有积蕴的人家。比起那刘姥姥,一把年纪还要操心吃穿,岂不是神仙日子?   不过小辈们知道俭省,也是一桩好事。贾母按下南安王府之事,只管叫姑娘们来问话。   姑娘们困在内宅里,眼界见识有限,想了许久也只能在园子里那些花木上头做文章。贾母夸了两句,只让放手去做。   又过了三日,神武将军夫人封氏登门拜会。   姑娘们依礼来见,受了封夫人的礼,就又退了下去。老太太和她闲叙家事,又讲了半日佛理。   封夫人瞧着火候差不多,便把话头引到儿女上头。   贾母笑道:“你家的姐儿嫁的都好,娇客们个个都是规矩有本事的后生!”   封夫人奉承道:“那也不敢在贵妃娘家放肆。”   老太太摆手自谦两句,又听她道:“说来,我膝下还有紫英那个混账顽皮的孩子……”   老太太呷一口枫露茶,实在想不到自家三丫头如此招人喜欢。   灵山之上梵音阵阵,佛家清圣之气缭绕不绝,最是庄严肃穆。   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处却常常有笑声传出,小沙弥们不解,一问才知是斗战胜佛、净坛使者来向菩萨求教佛法。   八戒嘴甜,哄的佛母孔雀大明王笑的合不拢嘴,悟空在一旁陪坐,随他二人聊的火热。   “菩萨真身是艳丽无匹的孔雀,寻常的宝贝可不敢在菩萨跟前献丑。这件宝衫是金乌翎羽所织,虽不比菩萨光辉,却也能如那绿叶衬托菩萨芳尊。”   佛母孔雀掩口一笑,手指在那顺滑耀目的翎羽上片片摸过,“悟能不老实。做了净坛使者,出手便如此大方,可见贪赃了不少。”   八戒一指悟空,嘻笑道:“俺老猪肚大,自己吃尚且不够,哪还能省下一星半点。这都是斗战佛的心意。”   悟空坐直了身子,笑道:“因缘际会得了这东西,诸天的仙娥、菩萨一一想来,只有佛母配穿。”   佛母孔雀收了羽衫,挑着眼角看悟空,“早听闻你要还俗娶妻,不知那仙子在何处仙山?你有心入红尘,佛祖即便是不准,也不好强拦……”   她只当悟空为了娶亲来自己这里走后门,收起东西就更心安理得起来。   “你从前顽心就重,在下界做恶不说,更是打上天宫欲取玉皇而代之。佛祖为了镇压你,使出了甚深法力,回到灵山就闪现了――舍利之光。”   佛现舍利,便是圆寂之相。   佛母孔雀言下之意,便是无须在意佛祖允或不允,大不了多等些年月。   这却是悟空所不知的。他生就这一身稀奇骨肉,又学了长生不死的法术,满天神佛都找不到法子了结他性命。   他被镇压在五指山下,只当是老和尚不知如何杀他,但此时看来,未必不是有意为之。   或许连天地生他,都是别有用意。   辞别了佛母出来,八戒砸吧着嘴,问道:“猴哥,那衣裳她当真会穿?”   悟空合目轻笑。   孔雀乃凤凰所生,素来爱美,那羽衣巧夺天工,定然能为她增色不少。那翎毛又取自金乌,两族结怨甚深,她不穿才怪了。   只要那羽衫沾了她的身……   八戒瞧他胸有成竹,便驾起了云,“孔雀大明王菩萨这里已妥当,咱们该往……”   悟空站住脚,朝东方举目一望,脸上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喜雀跃。   八戒与他朝夕相伴十数载,几时见过这副柔情面孔,不由诧异惊骇。   “猴……”   “你且先行一步。”悟空急急翻个筋斗云,刹那间行出十万八千里,直往花果山而去。   彩云堆砌、霁月清辉,仙山琼阁间遥遥行出一个雾鬓风鬟的女子,绰约袅娜、步态盈盈,虽看不清面容,却也知是个神清骨秀的灵逸仙姝。   绛珠自出了离恨天,便寻着隐约的气息一路追到花果山。她垂目瞧云下嬉闹攀爬的猢狲猿猴,见它们抛果掷花、挠头捉虱,一派自在逍遥,不由轻轻舒展眉头。   他从前应当也是如此吧。   谁能想到,好好一块石头竟化作了石猴!   她正遐想悟空在山石树木间腾挪跳跃的顽相,耳边忽而想起一声温柔呼唤。   “妹妹――”   绛珠回首望去,那锦衣直裰的青年人风仪秀整、若朝霞举,端的是副应惭潘安、实愧宋玉的稀世好相貌。   含露目中波光潋滟,绛珠秀逸玉容似喜似嗔,缓缓落下两行清泪。   悟空最见不得她哭,手忙脚乱凑上来,正要抬手给她擦眼泪,却听她呜咽道:   “我要看本体原型。”   少女带着哭腔的话语传入耳中,悟空无奈一笑,倏忽化作一个石猴。   这石猴身高三丈六尺五寸,通体坚硬顽石,瞧着笨拙呆滞毫无灵气,却有绛珠最熟悉的气息。   她围着石猴走一圈,想起从前相伴的时光,抬手拭去眼泪。   “要毛绒绒的猴子。”   石猴抬一抬胳膊,化作个不足四尺的毛猴。他初入凡尘便是这副面貌,每日随着猿亲猢友攀树摘果、打架顺毛……   被绛珠清凌凌的目光照在身上,悟空扯一扯腰上绿叶裙子,抬手捂住了脸。   怪不好意思的。   绛珠一点他脑袋,娇嗔道:“龇牙咧嘴扮什么鬼脸!”   悟空伸出爪子握住她手,缓缓化成人形,“只穿一个草裙,我心里羞臊的慌。”   眼见绛珠红了脸颊,悟空带她降下云头,携手往花果山中漫步。   “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   有那攀在高枝上的猴子看见了,大声嚷叫出来,一时满山都是猢狲猿猴的叫声。   悟空扬唇一笑,拉着黛玉往那山凹大旗处去,一齐坐在原先常坐的石刻王位上。   绛珠还不及发问,就见满山的猿猴倾数而至,队列整齐,动作一致,全叩头口呼:“万岁!大圣爷爷!”   绛珠冁然一笑。他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天仙佛爷,这些猴子猴孙却口称“万岁”,岂不是咒他?   悟空知晓她心思,自己也觉好笑。他从前凡心炽盛,连天帝都想做一做,又是这花果山的美猴王,摆些君王的派头也是理所应当。   但如今在心上人面前出了糗,实在羞臊。   那分序排班的一千二百多猴子久不见大王叫起,马流二元帅、崩芭二将军对视一番,偷着往上头一瞧,见个如花似玉的顶顶美人陪着大王同坐,不由喜形于色。   大王这么些年总孤家寡人一个,满山的母猴子都瞧不上眼;那招妖幡下投奔来的妖怪里,什么桃仙、雀精、玉狐狸,也是一概看不上。眼瞧着子子孙孙越发繁茂,大王还不成家,教他们四个牵肠挂肚多年。   而今看了,大王并不是无意成家,而是眼光忒高!   悟空和绛珠说完话,余光见猴子猴孙们仍跪着,正要叫起,谁知他们又喊道:“奶奶千岁!”   越发让人哭笑不得。   绛珠粉面带嗔,也不理会悟空,起身独自往山顶而去。   “都散了,散了!自去玩耍!”悟空匆匆一挥手,抬步朝她追去。   那山顶绿草如茵,只原先立着仙石的地方光秃秃一片。绛珠轻提衣裙,在那空地坐下,望向波涛卷袭的东海。   “这山原先被杨戬那贼毛纵火烧焦了,我借龙王甘霖洗过几回,才把这山洗青了。”   悟空和她并肩而坐,笑道:“但这处却如何也长不出草木,可见是为妹妹虚位以待……”   绛珠轻轻靠在他肩头,察觉这人陡然僵住身子,不由莞尔。   她曼声唤道:“小石头。”   “嗯?”   悟空偷着把胳膊伸到她身后,挨着那盈盈一握的纤腰,要揽不揽分外纠结。被她这一喊,四肢更僵硬了三分,不知该如何摆布。   绛珠把脸埋在他衣裳里,闷声道:“下次相见,希望我能看到完整的你。”   悟空心神一震,定定望进那双如水眼眸。   “去做你要做的事吧。”绛珠轻轻在他腰上一揽。   “你在,我就在。”   花果山是万劫无移的地根,山顶仙石和朱草是相生相伴的眷侣。天地灭则万物不存,仙石齑则弱草枯,如此而已。   悟空把人抱进怀中,鼻端嗅着那段天生的草木清芬,喟叹道:“我绝不会有事!”   他还没有和妹妹成就姻缘,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事。   绛珠坐直身子,在他掌中放下一颗红珠,“我在灌愁海等你。”   那珠子状若琉璃,鲜红若流,自带馥郁清香,内蕴无上功德,更有那鸿蒙初开至清至圣的帝流浆。   这是她本体绛珠草所结朱果。   悟空心底涌上一股滚烫热流,他郑重将这朱果纳入神府,和她十指交握。   “去吧。”绛珠轻轻把他一推。   悟空眷恋指尖的余温,不舍就这样分开,便找话道:“你的肉身……”   黛玉每日在榻上温养,更有忠心侍婢细心服侍,哪有什么好担心的?绛珠心知他留恋不舍,闪身先行一步。   花果山是她生身之所,灌愁海是她得道之处,无论在哪处都是一样自在。绛珠对岸边的钟情大士遥遥致意,潜入海底珠宫。   这珠宫贝阙原是一尾老龙所造。因他含冤被杀,龙魂躲藏在此,偶然得她恩德,便建造了这行宫略作酬谢。   她掌着太虚幻境里的薄命司,原是有住处的。但这灌愁海底清静自在,倒比在司中住的更多。   那时她神魂残破的厉害,前缘往事一概不知,只偶尔忆起一二片段,便全数画了下来。哪知经年累月,竟渐渐拼凑出完整的一副画图,却因历劫而搁置。   竹管悠悠划过绢帛,绛珠却神游天外。这劫数难以遁逃,天命在悟空,不得不应。   若是……   竹管“喀喇”一折,绢上浓沾了墨渍,眼见一副画作就此毁坏。   绛珠狠狠喘一口气,丢了秃笔往兜率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马流二元帅:大圣爷爷不喜欢母猴子! 崩芭二将军:大圣爷爷喜、喜欢……公的?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冰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木梳青丝 30瓶;离灯 20瓶;最佳损友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兜率宫乃老君居所,因他生性清淡无为, 除了烧火侍奉的道童外, 少有人来打扰。   火德星君近日吃了玉帝挂落,被罚到兜率宫中添柴九日。眼见着又烧坏老君一炉丹药,唯恐他降罪斥责, 便讪讪垂手立在壁下。   老君叹一声, 只挥手让他后头去喂牛。   再让他烧下去, 哪里有那么多宝贝糟蹋!   道童们帮着收拾了残局, 又去灌愁海担水,预备再起一炉。水刚担到一缸半,那挑水的小童风风火火跑回来,匆忙间滑落了一只水桶。   那木桶呼噜噜滚到老君脚边,他一摔拂尘,问那小童:“咄!何事如此惊慌?”   小童天然纯稚,满口道:“回禀老君,那灌愁海原先是太虚幻境那帮人管辖, 咱们如今担了这海水, 有个仙女打上门来哩!”   离恨天上名头最大的就是兜率宫,太虚幻境里都是些不入流的散仙, 换作旁人并不看在眼里。但老君一向恬淡无争,想起那灌愁海从前黑水恶秽,人家辛苦治理得清了,他们就去担水,是有些理亏。   老君便道:“取一葫芦丹养颜丹来, 权且算作这水的花费。”   司炉的金角、银角两个忙不迭取来,老君拔了塞子一数,又倒出两丸来:“她们下界去十二个,不消得这样多。”   葫芦递到挑水那小童手中,他期期艾艾往宫外去了,过一会又红着脸进来,怀中仍抱着那葫芦。   “老君,那姊姊不要丹药,她说……”   金角脾气上来,冷笑道:“可不得了!咱们挑她些水,竟教讹上了!”   那养颜的丹药原是为王母娘娘练的,虽出的多了些,也只有嫦娥仙子能讨一些,再有就是李天王家的贞英小姐当糖豆误食了一颗。   太虚幻境那些微末小仙,定然是看老君脾性好,故意胡搅蛮缠!   金角怒冲冲往宫外跑,银角也只能跟着一道去。挑水的小童拉不住他俩,忙喊道:“老君,那姊姊只说想见见你,并不曾说水的事呀!”   老君摸摸他头上小鬏鬏,“下回说话记着一起说,你两个师兄都是急脾气。”   绛珠候在兜率宫外,见那通传的小童进去许久,却不闻老君叫见,只出来两个气嘟嘟的孩子,不由愕然。   金角一照面便喝道:“兀你这厮!咱们兜率宫前岂是你能放肆之处,快快歇了心思,回你太虚幻境去!”   银角见这仙子虽青丝散乱披垂,通身却极气派,神韵也与旁人不同,不似低微小仙,更难说蛮横无理的泼才,忙把兄长一拉。   “小童无礼,不知仙子尊名?”   绛珠料定这里头有什么误会,便也不气,正要报上家门,却见太上老君飘然而至。   她盈盈一拜,笑道:“久不见老君,却是风采依旧。”   金角银角见她说的熟稔亲昵,老君也不以为忤,不由暗暗心惊。   老君乃开天辟地之祖,更有炼石补天的无上功德,虽他淡泊随和,也不是谁都敢这样攀亲的!   金角躲在弟弟身后,单手牵着他袍角遮掩身形,等老君携了那仙子进去,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   想起自己方才无礼,他哆嗦着问银角:“这是个什么来头?”   银角和他同时到这兜率宫中,金角不知道的,他又从何得知。但见兄长吓白了一张小脸,恐带他进去被那仙子苛责刁难,只好在宫外缩着安慰。   挑水的小童眼巴巴见绛珠进来,殷勤地倒上两杯茶水,便乖巧站在老君身后,不时偷看那姊姊一眼。   老君请她安坐,将人上下打量一番,才摇头道:“那朱果可是给了他?”   绛珠甜笑一声,点头道:“果然瞒不过老君法眼。”   “他本是应劫而生,你又是何必?”老君用一口茶,忽又叹道:“罢了,你今日待他的深情厚谊,未必不是劫数之定。”   “那便当我随波逐流。”   绛珠也呷一口茶水,见那水中灵气馥郁、温养五脏,便从袖中取出一包“千红一窟”,说道:“今日来的匆忙,这茶也是友人所赠,便转赠老君品尝吧。”   小童代老君接过,跑去后头另起炉灶,细细将这茶水煎出来。   没有旁人在侧,老君一弹指立下结界,这才和绛珠闲叙前情。   “我此番来,却是想请你引荐,往上清天弥罗宫中求见元始天尊。”绛珠抿着嘴,眉间满是红尘烦扰。   老君便皱眉道:“你同他相生相成,却也不好用情过深。”   绛珠知他好心规劝,却忍不住一笑。强极则辱,情深不寿,可不就是她和悟空的写照,也是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的痴怨。   老君知道劝她不住,便取来自己的丹笺,发函往上青天弥罗宫。   那千红一窟刚煎好,绛珠陪老君品过一回,便有上清天发回的信件。   绛珠展信瞧过,又徐徐合上,叹道:“天尊不肯见,却已在信中为我解惑。”   老君心知不过“天命不可违”五字,见她眉宇淡淡哀愁,便解下腰间葫芦,倒出一粒金灿灿的丹药。   绛珠默然接过,仍往灌愁海而去。   龙鱼跳波相迎,伴着她往海底游去,“仙子有心事。”   绛珠静默轻笑,摇头道:“再大的心事,我也哭不出第二个灌愁海来。”   朱果已失,她同那些微末的花草精怪一样,只是个法力低微的小仙罢了。   明眸在龙鱼身上一定,绛珠道:“而今距唐已过五百年,泾河由浊转清,正是河中龙孙发奋之时,我这里无事宣调,你倒不如回泾河去。”   龙鱼闻言落下两行泪,“小王蒙仙子恩德,怎好在此时弃你而去?我已重塑了肉身,前尘往事便随它去吧……”   “你若当真淡忘,也不会每日椎心泣血。”   绛珠将它推出宫外,把老君所赠那粒九转还魂丹递过,缓缓合上宫门,“你本是真龙,如今从鱼炼起,贱了血脉,必然不会甘心,这药便用来复生。去吧。”   双塔寺群山环抱、暮鼓晨钟,远离红尘外,又在红尘中。   小白龙悄无声息摸进那寺中双塔,暗中盗出塔中供奉的舍利子,抛入口中衔着,疾速飞往隐雾山。   隐雾山乃龙光古佛道场,悟空几人才和龙光寺里的僧人打过嘴仗,将将行到山下,正和小白龙汇合。   “大师兄,方才泾河传讯,言道我那屈死的姨丈死而复生,小弟要去拜见,需得耽搁两日。”   悟空接过那舍利放入怀中,点头应允。偏八戒贪心,拉着龙须道:“事情已经办妥,不若带我一道往龙宫拜会,好吃他个饱肚。”   小白龙笑一声,当真带他飞入云中,径直往泾河而去。   泾河龙王因降雨失职被斩,自他死后,泾河一系便没落下来,两个龙子也被收去驱策。   龙族居于水,统领天下水族,最威名赫赫的便是四海龙王。龙王的威势全赖所掌水域的大小,泾河不敌四海,比起那洞庭龙王、水井龙王之流,却也声势颇大。   但泾河坏就坏在五百年一清、五百年一浊。水清之时,满河祥瑞,河中水族不单繁育快速,连修行起来也是事半功倍;但到了河水浊时,不但法力减半,也总要生出些劫难灾厄。   与泾河同系的渭河同是如此。不是泾清渭浊,就是泾浊渭清,时人谓之“泾渭分明”。   泾河龙王复生,又正值泾河清澈的五百年里,那两个龙子被放回,抱着父王一阵痛哭。   父子三人哭过一回,泾河龙王举目四望,问道:“怎么不见小儿?”   大儿泣道:“我与二弟被收到上界,留三弟固守家中。谁知他同弟妹拌嘴,气急动了手脚,那弟妹传信回娘家,洞庭龙王便派了他弟弟钱塘君来,杀伤生灵八十万,水淹良田八百里,更一口吞了弟弟去啊!”   泾河龙王心肝欲碎,“可曾禀明玉帝,活刮了那钱塘君!”   二儿呜咽不止,“判了他无罪,至今仍在钱塘快活,连那弟妹也改嫁出去了。”   泾河龙王呕出一口鲜血,踉跄痛号:“欺我泾河太甚!欺我泾河太甚!痛煞寡人!”   他目中满是杀意,隐隐有妖魔邪气腾生。二子惊惧不敢应声,目中双双滚下泪来。   若是堕了魔道,便永世不得超生了!   他二人正悲泣,忽而一道金光朝龙王头上打去,却被另一条蹿入的白光格挡住。两相撞击,激出数点星火。   那白光却不罢休,紧紧缠在泾河龙王身上,搅得他又喷出一口黑血,散去未成形的魔气。   那白光这才落地,化出个英俊贵气的少年人。他倾身扶起泾河龙王,急切道:“姨丈,你可还好?”   两个龙子这才识得他,喊道:“玉龙三太子!”   小白龙朝两位兄长拱拱手,见泾河龙王悠悠醒转,忙问:“姨丈何故入魔,如今可稳住心神?”   泾河龙王见是他,一时红了眼眶,“难为你还记得幼年情分,如今做了菩萨,还肯来泾河看我……”   小白龙想起从前寂寥,心底也唏嘘不已。因他烧毁殿上明珠,他父王敖闰便能亲自上表状告,随他死活,全然没有半点父子情意。所得一点亲情,竟都是姨丈同几个表哥给的。   泾河惨事他已知悉,只是事发之时,他正驮唐僧西天取经,自己尚是待罪之身,也是有心无力。   “姨丈,泾河百废待兴,何苦这时犯糊涂?”小白龙心中愧疚,劝道:“不如治好泾河,到时再去计较,也能更硬气一些。孩儿也定会助姨丈讨回公道!”   泾河龙王连吐两口血,又乍闻爱子死讯,呆愣愣听他说完一番话,也不回应,只木钝钝往寝宫里走。   小白龙不敢再追上去,一拉旁边的八戒,给两位表兄介绍。   八戒才入水府,既不闻声乐丝竹,也不见珍馐宴席,偏偏龙宫里升起魔气,只当是泾河龙王遇到了对家寻仇,这才举钯打去。谁知那魔气出在老老王身上,正有些讪讪。   两位泾河太子都是善解人意的人,几句话消弭了他的尴尬,又恰到好处地奉承了他一番。   八戒正飘飘然间,小白龙道:“二师兄,我这里恐要耽搁许久,劳你和大师兄说一声。”   他要留在泾河防止姨丈再次入魔,还要帮他们早日治理好泾河,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脱身。   八戒摆手道:“那东西都找的七七八八了,想是不碍事。你自忙自的,不用挂心。”   心知这宴今日是吃不上了,八戒拎起钉钯,独自出了水底龙宫。   人间已到了五月里,各处张罗着过端午,乐陶陶一派清平气象。   春纤采了五瑞花回潇湘馆,陪着雪雁在屋中各处插了,便托腮道:“姑娘病了这样久,咱们过节都冷清了。”   雪雁手指在雄黄酒中沾沾,拨开春纤额头碎发,画个“王”字上去。   “姑娘说了,诸人伺候她辛苦,今日每人各赏一两银子。”   春纤欢呼一声,忙要去给姑娘磕头,紫鹃把人拦住,笑道:“姑娘睡着,莫要去闹她。”   小丫头们挨个领了钱,只在廊下行个礼,抱着散下来的果子和相熟的小姐妹说话玩笑。   紫鹃和雪雁相视一笑,对饮一杯雄黄酒,又去张罗节庆的吃食。   姑娘病着不能到前头去,今日还得在自己院里用饭,再有丫头们也要赏一桌好菜过节,都要去厨房报菜单子。   迎春罢免了原先管厨房的那个婆子,另选了一个踏实能干的顶上。这人一向痛快,紫鹃放下银子和菜单,得她一句准话,便算完了。   出门遇见司棋也来点菜,紫鹃略等一等,见她出来便一道往园子里去。   “为了你那碗蒸鸡蛋,二姑娘把管事的都蠲免了,司棋姑娘可是出了一回风头。”   她们几个打小一块长大,情分比旁人不同。司棋被她打趣也不生气,只道:“‘物不平则鸣’,旁人要东西都有,偏我要没有,这是什么道理?我们姑娘换她下来,是她确实有错漏,又爱贪墨银子,并不是偏心我才如此。我坦坦荡荡,不怕人说!”   “你这一张嘴真是不让人。”紫鹃摇头笑一声,又左右看看,小声问:“你那表哥可送了什么节礼没有?”   司棋红了脸,高高大大的小姑娘作出忸怩样,倒有了几分妩媚可人。   紫鹃笑道:“梁家可是已定下了,二姑娘也就这一两年间。你也该想想出去后的事儿了。”   司棋嗫嚅道:“我想着呢……”   “不知羞的丫头!”   紫鹃捏捏她脸,忽又道:“他送的可别是什么不妥当的东西,若教人知道了,连二姑娘都要吃挂落。”   司棋往身周看看,小声道:“咱们这些年的情分,我也不瞒你。原先二姑娘没人问,我只当是这辈子都耗在这里头,是动过、动过先同我表哥……做无名夫妻的念头,想让他偷偷进园子里来,咱们……”   紫鹃后背一凉,又听她道:“但如今姑娘有了好归宿,她素日待我又温柔宽和,我哪能害了她的名声?况且能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出去,谁又想猪油蒙心做那苟且的事,也就罢了。”   紫鹃不知司棋还动过这样的心思,只觉一阵后怕。   “你既想定了主意,往后千万把持住自身。”   若是真犯了那样的糊涂,不单她表哥潘又安要被当场打死,司棋也是不得活的,恐怕连二姑娘的亲事都要生变。若是再传扬了出去,府里三个姑娘、连带她们林姑娘,一个都好不了。   紫鹃心里后怕不已,白着一张脸,五月里生出一身冷汗。   雪雁见她进门,便问:“可是有人为难你了,怎么这个落魄样子?”   这是司棋的幽秘事,紫鹃不好说给她知道,只推脱道:“大热头晒得慌,许是中了暑气。”   雪雁不信,还要再问时,却见小红匆匆跑来。   “我方才去老太太房里回话,可巧鸳鸯姐姐正给老太太读信,咱们二爷就要回来了!   她私心想着,林姑娘和宝二爷好,听了这喜信说不得病就痊愈了,也是她一件功德。   雪雁果然高兴,转身去内室说给黛玉知道。   紫鹃拉着小红细问,“咱们大老爷和林老爷也一道回来吗?可有什么伤痛?”   “只说大老爷被流矢射中了腿,林老爷和二爷没说。”小红转转眼睛,“没说就是无事。”   紫鹃微微一笑:“咱们宝二爷这回立了好大的功劳,老太太一高兴又要满府赏钱,你在怡红院里伺候,还能得两份呢。”   “谢姐姐吉言呢!若是老太太真赏下来,我给姐姐买花戴!”小红弯着眼睛,笑的格外喜气。   林之孝得用,掌着这府里的钱银。他虽不贪污银子,却多的是人巴结,那各处的孝敬收一收,这些年也积攒了不薄的家底。小红若在外头,也是能有丫头伺候的小姐,并不缺银子使。   但主子有了出息,她们做奴才的也面上有光,这喜钱赏下来,也能跟着沾沾喜气。   荣国府里喜气洋洋的,南安郡王府却愁云惨淡。   此回征讨茜香国大获全胜,连茜香女王都被生擒,南安郡王做为主帅,按理应是最大的功臣。   但错就错在此回出征太过顺利,那贾家的小儿又太过锋芒毕露。他在军中崭露头角,就衬得主帅过于无用。南安郡王眼见大功将成,收尾之时便刻意要唱唱反调,意在挫挫那贾宝玉的锐气,也让三军认清谁才是主帅。   林如海浸淫官场多年,深谙人性复杂,也不愿宝玉和南安郡王积怨,便嘱咐忍耐顺从。飞琼儿本就是顶替大圣做白工,自然林老爷说什么是什么,也就收了手不再过问。   南安郡王见此越发得意,每日在帐中饮酒作乐。他是主帅,又是战事收尾之时,懈怠一些本也没人说什么。但谁知他一个疏忽,竟中了那茜香国的美人计,不但让女王逃了,连带自己也被绑走。   一军主帅被擒,登时满军哗然。那茜香女王以南安郡王为要挟,说出许多要求,林如海同几个将军商议过后,皆不敢置郡王性命于不顾,只得咬牙妥协。   贾赦的伤也是这时受的。   他在后头管着器械,从来不用上前线拼杀,还有几个小兵供他使唤吆喝,除了没有金石古董赏玩,竟是比在京城还快活。   眼见着白白捞了军功,就要班师回朝,谁知峰回路转,主帅竟被挟持了!那女王要求烧毁战船,贾赦只好往妹夫林如海的船里去,谁知他那侄儿宝玉竟这时奇袭,把主帅又夺了回来。   两军登时战在一处,他一个不注意,就被流矢射到了腿。   若是搁他二十岁的时候,射也就射了,包好伤还能提刀上马再战。但如今都这把年纪了,岂是能随便伤的?因此监军往京中发报,他便哭天抹泪地和他歪缠,一定要监军把这一箭报上去。   监军被他闹的没办法,又看着林太师和那贾家小将的面子,便粗粗给他添上一笔,一道发去京城、上呈天子。   皇帝那份里头轻描淡写,贾赦便在家信里浓墨重彩地叙述了这一箭。   老太太年纪大了眼花,收到信就让鸳鸯给她读。鸳鸯一拆,见有整整七页,只当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清清嗓子就朗声读了起来。   读了五页还在说大老爷挨那一下,鸳鸯还未如何,老太太先不耐烦了。   她先让鸳鸯喝口水,又吩咐道:“你瞧瞧还有几页说完,把这一段捡出来,读些旁的。”   旁的只有寥寥两行:   “……除儿伤外,余者皆平安,不日归京,盼母勿念。儿赦顿首。”   老太太见最关心的两人被这个“余者”一笔概括,气得晚上少吃了半碗饭。   宫里来赐节礼的宦官见老太君面色奇怪,还当是忧心一等将军的伤,便又把这话提了一遍,安慰她莫要担忧。   “军中的药酒都是顶好的,从前国公爷也是用的那些。将军健硕英武,只要治疗得当,不消两月就该好了。”   谁知老太君脸色更难看了。   宦官便觉奇怪,暗暗记下了此事,领了赏又去别家赐礼。   今年有出征茜香国的人家,节礼都厚了三分,只有南安王府例外,什么赏赐都没有。   放完礼回宫复旨,那宦官见天子面上带笑,言语间多有夸赞荣国府,便委婉地把“贾老太君担心贾将军伤势,始终不能展颜”的意思透出来。   皇帝一想贾赦年庚,估摸着已是花甲之年,心底也有些不忍。   怪他忘了询问贾赦年纪,就贸然把人派出去了。   晚间庆了端午,皇帝往凤藻宫去看元春,说起贾赦之事,言谈间颇有歉意。   元春便笑道:“古来的老将也有许多,伯父他花甲之年犹思沙场征战、为国立功,也是因陛下乃当世开明仁君,让他甘愿效犬马之劳。”   “偏你嘴甜。”   皇帝舒心了,也念起了贾赦的好处,思量着待他儿子袭爵时,这爵位可以少降几级。   元春对大房并不关心,只引着皇帝说宝玉。   皇帝倒对贾宝玉这少年着实惊艳,他笑道:“原先为了保甄家那个,好好一个金陵省案首舍给了旁人,教他屈居第二,朕还想着待他下场,殿试时点个靠前的名头补偿。谁知他心气倒大,书也不念了,就要弃文从武、往战场里去。”   元春心念一动,柔弱笑道:“他哪是为了这个才去的。”   皇帝奇道:“若不为此,他小小一个少年人,站着还没有枪棒高,怎么就敢往战场走?”   元春把林如海被拘的话说了,又道:“姑妈去的早,只留下表妹一点骨血,现教养在臣妾祖母史太君膝下……”   “哦?”   皇帝摸摸下巴,忽而扬眉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国庆节快乐呀! 出去恰饭饭啦,今天没有小剧场和骚话哈哈哈哈!   第60章      夏日炎炎,蜩蝉叫过一遍又一遍, 吵嚷起来没个停歇, 无端让人心烦。   春纤和几个小丫鬟满院子粘知了,午后大日头下热得一头汗。   雪雁才伺候姑娘用了汤药,见她们做事用心, 忙去井里取来西瓜和葡萄, 招呼她们净手来吃。   春纤自己开了西瓜, 细细分做几瓣, 眯眼笑道:“这知了吵着姑娘歇息,咱们粘了就清净了。”   雪雁拿帕子给她擦擦脖子上的汗珠,“知道你们有心,吃了东西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不用再粘了。”   姑娘病着,这些凉东西吃不得,偏琏二奶奶一日不断地送来, 最后全进了她们肚子里。   紫鹃才去上房回过话, 寻着树荫走回来,还是汗湿了衣裳。她舞着手帕子扇点小风, 一进门见白瓷盘里摆着红艳艳的凉瓜,不由道:“可有剩的给我一块,当真是要晒化喽!”   春纤忙用帕子垫着递了一块过去,见紫鹃几口吃了,便笑道:“少见姐姐吃东西这样快!”   紫鹃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抬手擦了脸上汗珠,说道:“外头一丝儿风也没有,我走了一路,嗓子里都要冒烟了,哪还顾得上旁的。”   雪雁打了水来给她净面,又帮着给她狠狠扇了一回风,才问:“老太太可说什么了?”   “问姑娘这药的事。”紫鹃接过她手里团扇,对着衣襟内扇扇,“吃了这样久还不见好,老太太的意思是换个别的太医来瞧瞧,另煎些别的药吃吃。”   姑娘也不发热,也不喊疼,终日只奄奄思睡。若说有病,太医也瞧不出什么名堂,但要说没病,又实在不是康健的样子。   王嬷嬷每回瞧过姑娘,背着人都要叹一回气。   任你是太师的千金也好,皇帝的公主也罢,若是总这么病怏怏的,谁家敢来说亲事呢?就是招个女婿回来,那病秧子的名声传出去,到底是不好。   贾母也是顾虑这样的事,才想着换了太医来看。   雪雁垂头想一想,先朝春纤几个道:“吃完了就去洗洗,仔细汗味熏着姑娘。”   小丫头们忙散了,都去烧水盥洗。   她这才拉近紫鹃,凑在她耳边道:“姑娘是不是丢了魂……”   紫鹃一怔,想起姑娘是不比从前灵气,不由惴惴:“这样的话可不好乱说,姑娘好好的怎么会丢魂呢?”   老嬷嬷们喜欢聚在一起说些鬼怪志异,连那刘姥姥上回都跟老太太讲了好些,丫头们跟着听过好几回,就有些疑神疑鬼。   “是不是因为老爷那信?”雪雁猜测道,“从前小哥儿夭折的时候,姑娘也跟着发了好几日的高热,夫人去时也是如此……”   老爷和姑娘是骨肉至亲,老爷损伤身子写下血书,姑娘被那信一吓,或许魂就飞到老爷身边去了……   紫鹃让她说的心里一毛,不由有些信了。   “我……我先跟鸳鸯透个气,看看老太太什么意思。”   鸳鸯才服侍着老太太歇晌,见紫鹃去而复返,鬓间全是汗珠,忙把人拉到自己屋里。   “可是林姑娘那有什么急事?”   紫鹃摇摇头,委婉把雪雁的猜测说了,又道:“咱们是贴身伺候姑娘的,委实不像有什么病症……”   鸳鸯叹一口气。二老爷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实际太太们很是信这些,连宝玉衔玉而生都说是观音菩萨送的贵子,这才被老太太爱的眼珠子似的。   “不瞒你说,其实老太太早有这个意思,每回去庙里、观里都要给林姑娘拜一拜,只是……”   紫鹃追问道:“只是什么?”   “那清虚观的张爷爷,你可还记得?他原是咱们老国公的替身,因修行的好,两位圣上都下旨封他做老神仙。”   鸳鸯叹一口气,“老太太也曾问过他,他只道‘小姐纯孝,老大人归京之日,便是她病好之时’。”   贾母不敢信实,还是照常请医用药,盼着黛玉早日好转。   紫鹃没想到里头还有这样的事,既感慨老太太待自家姑娘的心,又怜惜姑娘对林老爷的诚孝。   鸳鸯压低了声,又道:“张爷爷的意思,不单是为了林姑爷,还有些宝玉的缘故。只是那话拉拉杂杂很是晦涩,我也听不明白。”   紫鹃却不用她细说。   林老爷被羁押和宝玉去战场,哪个不教姑娘悬心?宝二爷为了姑娘不担心父亲,才起了意要随军去打仗,依着姑娘的脾性,不自责才怪了。   那战场哪是好玩的,动辄就缺胳膊少腿,一不小心命也没了。若不是捷报频传,知道他立了天大的功劳,原先谁知道他竟有这样的本事!   “老太太是发了愿要促成二爷和林姑娘的,只看林姑爷回来怎么说。”   三姑娘都有人来问了,林姑娘还比三姑娘大些,林姑爷总不能用年岁尚小搪塞过去。   鸳鸯想起上回老太太说随宝玉入赘到林家去,不由摇头。他这番立了大功,重振国公府门楣,再要舍出去给林家,怕是难了。   她两个在这里闲叙双玉的婚事,赵姨娘也叫了探春去院里说话。   她如今是这二房最春风得意的一个。   王夫人是拔了牙齿、关进笼子的老虎,再凶猛已是枉然;另一个妾室周姨娘,既不得老爷欢心,又没有儿女傍身,性子也懦弱,不值得放在眼里。   贾政外任三年,她便俨然成了这二房的主子,虽不敢闹到老太太跟前,磋磨丫头婆子立威风却是常有的。   也不知她哪里打听来,说那南安郡王世孙相中了探春,只差自家点头。   这事老太太已给探春透过口风,利弊全分析了一遍。   探春自己也留心看着,远的不说,这回端午圣上冷待他家,是有目共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问责,哪是一个好去处?   若是原先王夫人掌家,往那王府里做个世子侧妃已是顶顶好的。但如今老太太亲自给她相看寻摸,宝玉又立了大功,家里姊妹身价不同,何苦图那个虚名?   “姨娘只督促环儿读书吧。”   赵姨娘把眉头一竖,想骂她又不敢,只冷声道:“宫里有个皇妃是太太生的,你将就着做个王妃,不是也过得去?”   探春拿帕子把额头一捂,生出些无力感。   “这话不是能浑说的,姨娘仔细着点儿……我回去了,姨娘忙吧。”   能做王妃自然是好的,可也得轮得到她才成。老太太一心和这几个异姓王划清界限,自己若真点头嫁进去了,便连个娘家都没了。   侍书瞧着姑娘神色郁郁,便低声道:“上回神武将军夫人还来问呢,二姑娘还没出阁,姑娘不用太急。”   探春轻摇扇子,这冯紫英小时候倒是见过,和宝玉交情也好,听说和湘云定的那卫公子还是同僚,只是仿佛有些纨绔气性。   论理,她和二姐姐都是庶出,婚事上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二姐姐能被梁家定下,是因上回在林妹妹家里,那梁大人逾矩扶了她一把,种下了姻缘,这才有了造化。   她没有这样的运气,便不能眼大心空、好高骛远。   这南安王府和神武将军家,对她而言已是顶好的亲事,王府与自家不睦,便只剩下冯家。   冯紫英再纨绔,也就是从前琏二哥哥那样了。有宝玉这个出息的兄弟撑腰,她再怎么也不会过不了日子。若是能把他驯服了,像琏二哥哥这般浪子回头,如凤姐姐这般过日子,她也知足了。   下回老太太再问她,倒是可以透出些意思来。   茜香国海港。   林如海大袖当风,立在甲板上铮铮然一位赤诚君子,飞琼儿押着女王进舱,见她止不住地回头,不由叹气。   自古多情空余恨,便是说他们这些痴情种子。   女王听他叹气,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一遍,轻轻抛个媚眼。   飞琼儿背脊一寒,忙往船外瞧。三五海燕正在捕捉鱼虾,他闹不清里头有没有精卫的兄长,不由把女王一推,拔腿往舱外跑。   这个女王不是正经人,和他这种痴情种子不是一路!   林如海见他和自己站在一处,两眼闪烁惊慌,回身朝那船舱看一眼,捋须笑的意味不明。   恐怕宝玉这个呆子当真以为,女王是贪恋他的美色才误国的。   女王新登基不久,朝政被重臣把持,他这大名鼎鼎的“天命辅臣”进了茜香国境内,她不动心思就怪了。   若是真留下了他,往后皇图霸业可期,总胜过继续做个傀儡、性命全在别人一念之间。   便是留不下,惹怒了上国天子,真要发兵打起来,消耗的也是权臣们的力量。   即使战败被擒,上国自诩礼仪之邦,为了宣扬仁义也不会杀她这个一国君王,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风险。   只是为君者心肠这样冷硬,对百姓而言却不是一件好事。   林如海思量晚茜香国的内政,又抬眼去看自己这个弟子。   宝玉虽呆,却也有呆的好处。若他不是荣国府这样的门第,给玉儿做个上门女婿倒不错。   “说来久不见那飞琼儿,都没法给玉儿去信报平安。”林如海想起出落的越发标致聪慧的女儿,一时归心似箭。   待她再大一些,有了夫君,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她心里便要倒退一射之地了。   女生外向,生女儿的歹处便是如此吧。   做父亲的一颗心愁肠百结,仿佛乖巧伶俐的女儿已被人拐跑,丢下残朽老父不闻不问。   林如海发了悲愤,胸中燃着怒火,飞琼儿就站在一旁装死。   他只是一个区区小妖,能维持这副样貌已经很不容易,要是去送信的途中有人找“贾宝玉”,岂不是把他当逃兵了?   他是无所谓,就怕大圣爷回来生气。他可不想被扒光了放进瓦罐里,添上党参、枸杞炖成一瓮鸽子汤!   至于好好的女儿被别人拐走了……大圣爷倒是很乐意入赘,算林姑娘拐带的别人才对。   林如海一连作了好几首诗词抒发幽愤,飞琼儿盯着翩飞的海燕,默默惦记它们的小妹妹。   花果山流水潺潺,果木繁茂,远远望去便如一块巨大的碧色凉玉。林间跳跃的小麋鹿俯身饮一口溪水,有那顽皮的小猴子攀在树枝上,朝水里抛下吃剩的半个果子,溅起水花吓的鹿儿仓皇奔逃……   水帘洞内,悟空在石床上打了个盹,怀里的舍利子忽而滑出两颗。   他睡梦中不忘警醒,立刻睁开了眼睛,把那熠熠闪光的两颗珠子又捞回衣内。   他怀中已有十五颗舍利子。   舍利子乃上古佛涅圆寂后遗留下来的圣物,其中蕴涵的无上功德与妙法,谁也不能估量。   自五庄观借走镇元子的天地宝鉴,师兄弟几人这些时日的奔波忙碌,全是为了寻找这些舍利子。   这十五颗中,双塔山、隐雾山各一颗,斗牛宫、五庄观、万佛塔各三颗,另有四颗便藏在这花果山水帘洞中。   水帘洞中清清静静别无旁人,悟空却忽然道:“等燃灯那颗到手,你预备怎么做?”   “让师父护佑佛祖转世。”他自问自答。   “有了这些舍利子,何苦还有去冒险救世?在这花果山做一方霸主,岂不比为如来卖命快活!”   悟空眼中神采忽明忽暗,火眼金睛里一个狷狂暴戾,一个平和中正。   平和的那个道:“这劫避无可避,不是应在如来身上,也会有玉帝。天命让老孙救,是因为俺老孙有本事,不是为谁卖命。”   暴虐那个冷笑:“你已救过一会,结果呢?你看看离恨天那片海!好容易如今团聚,你还要再让绛珠承受这份痛苦?”   水帘洞内蓦的一静,仿佛连喧嚷的瀑布也不再泼泻,只能听到心脏“噗通”跳动之声。   “这一次,吾绝不会死。”   这话掷地有声,那双眼睛忽地划过一道金光,再睁开时什么情绪也不见。   “来――”   那重一万三千五百斤、老君亲手锤炼成的九转镔铁金箍棒飞入掌中,兀自嗡嗡颤鸣,现出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他身上的锦衣直裰化作锁子黄金甲,头上一顶凤翅紫金冠,脚蹬藕丝步云履,大红披风迎风招展,映衬着狂傲无情的面容,正是千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冥界翠云宫中,谛听翻一个身,伏在地藏王菩萨的膝上。   地藏王菩萨摸摸它额发,轻柔发问:“如何?”   谛听打一个响鼻,闷声道:“燃灯古佛圆寂。”   菩萨露出一点悲悯,合掌念声佛号。   谛听蹭蹭他的膝盖,嗫嚅道:“心猿……心猿……”   “不消说。”菩萨拿起经筒,“他已正了心意,些许私心无伤大雅。”   大劫在即,悟空肯挽救六界生灵已是万幸,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又有什么错处。蝼蚁尚且贪生,何必苛责?   谛听默然点头,忽又道:“灌愁海绛珠娘娘下凡去了。”   她如今的法力可不剩多少了。   地藏王菩萨轻轻一笑,“她素来心善,肯勉力护持凡间百姓,也是一件大功德。”   只是螳臂当车,结果未必如她所愿。菩萨叹一声,经筒轮转间,有道华光飞往人间。   “菩萨为何要助她?”谛听躁动地踢踏两下蹄子。劫数早就定下了,若是这时沾染上了因果,哪是好玩的!   地藏王菩萨合目而笑,“因为我佛慈悲。”   绛珠停在京城上空,远远瞧一眼荣国府,抬臂捏出一个繁复手诀。   “绛珠妹子!”   钟情大士匆匆追来,见自西方缓缓漫来一股浓重的黑煞之气,不由把她一拉。   “生死皆是命,你又何苦插手?”   绛珠满头的青丝粗粗挽了个髻,秀逸姝丽的面容带着三分病弱气,纤纤身量俏立云端,有些摇摇欲坠之感。钟情大士看在眼中,阻止的信念就越发强烈。   绛珠冁然一笑,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莫名染上一点羞怯风情,“我想帮他。”   若她说些冠冕堂皇的济世慈悲之言,钟情大士还有一箩筐的话驳她,譬如生死轮转,大不了让那些人再投胎一次。   但绛珠这样简单直白的心意,却教她哑口无言。   她只是赤瑕宫里一朵菩提花,虚虚活了三百年,偶然和绛珠仙子投了脾性,不知不觉做了多年的好友。   从前的绛珠是什么样的,她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他……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绛珠眼波流转,认真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嘴上说着话,手上却不停歇。柔荑掐出几个金印,把四方渐渐拢在一个光网中。   白皙的额头沁出薄汗,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盈盈秋水中泛着快活的涟漪。   “他那时是个小沙弥,只说要成佛,却又不好好念经参禅。”   “那时世上的神佛还没有这样多,老君也不像现在这么地位崇高,他终日炼丹无聊,正巧天柱断了,便化名女娲氏炼石补天。”   “补天那样的大事,哪是一个人能做成的。我不过多吃了他一粒丹,就要为他起锅添柴,每日灰头土脸……”   钟情大士一挥拂尘,脚踏九宫,助她一臂之力,口里问:“那他呢?”   “不知他是欠了老君什么人情,也帮着采集五色石子,又去各处担水砍柴,忙得不亦乐乎。”   绛珠眼见人间全数被笼罩住,把腕上手镯朝空中一抛,以它为阵眼,将整个人界掩藏。   轻轻喘一口气,绛珠抬手擦去脸上虚汗,笑道:“补天之后,老君就成了圣人,我与他皆分得些许功德,也算没有白忙一场。”   之后小沙弥果然成了佛,只是……   钟情大士见她面露哀凄,便也不再追问。   人间骤然消失,天庭很是震动一番。玉帝沉默坐在通明殿上,随众仙卿吵嚷,只望着灵山的方向怔怔出神。   灵山藏经阁,乃燃灯古佛道场。他是司掌过去的佛祖,与现在佛如来佛祖、未来佛弥勒佛祖牵系世上一切因果。   如今燃灯古佛圆寂,便谕示过去的因已消弭,未来的果捉摸不定。   如来佛祖自镇压悟空后就有了圆寂的预兆,那劫数应在他身上,便是以灵山为战场,祸及六界。   护教金刚安守四方,如来佛祖讲罢最后一卷《楞伽经》,缓缓扫过诸天佛陀,最后停在悟空身上。   两相对望间,也不曾有什么言语,只见悟空默然颔首,那莲台上的佛祖便消失无踪了。   “一切无涅盘,无有涅盘佛……”观音菩萨默念经文,独往落伽山而去。   八戒和沙僧两个跟着悟空出了大雄宝殿,见他身上飒然气势,有些不敢搭话。   悟空回首问道:“师父在何处?”   八戒扭头四顾,“怕是随佛祖转世去了。”   “咱们现在该干些什么?”沙僧提着降妖宝杖,有些茫然无措。   舍利子已集齐了,两位佛祖也圆寂,此时反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悟空道:“去佛母孔雀大明王处探视一番。”   麒麟乃百兽之王,凤凰为禽鸟之主。这位孔雀大明王便是凤凰所生,同她一母同胞的还有金翅大鹏雕。   因孔雀性恶爱吃人,昔年如来佛祖堪堪成佛,可巧被她吞入腹中。若要出来,只有孔雀排便之门可以通过,如来不肯弄污金身,于是使出莫大法力劈开她背脊,跨着她飞往灵山。   因在孔雀腹中走过一遭,有了母子因果,伤她性命便如弑母,如来佛祖只得奉她为佛母。   悟空三人到时,佛母孔雀正腹痛难忍,在榻上不住地翻滚哀嚎,几欲把头撞碎。   她亲生的两个雀雏吓的直哭,雌的那个忙着擦汗劝慰,雄的便匆匆去寻舅舅。   悟空视线在她身上那羽衣一扫,上前道:“菩萨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佛母孔雀疼痛欲狂,听不见他说话,还是那雌雀道:“妈妈今日只吃了些供奉。”   大鹏金翅雕挂个光焰护法的虚名,因是佛祖娘舅,寻常也无人敢管他。他不耐灵山清苦,一心只想吃肉,却又苦于被如来钳制,一直不曾得手。   而今如来圆寂,他早乐颠颠下界去了。   雄雀寻不到舅舅,回来和姐姐抱头大哭,连着佛母孔雀的痛呼声,无端教人心酸。   沙僧偷眼去看大师兄脸色,见他淡淡没有情绪,便把那说情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不知娘仨儿哭了多久,那雌雀抬手擦泪,忽而惊呼道:“妈妈生了个弟弟妹妹!”   雄雀忙伸头去看,见母亲腹部果然有朵黑莲若隐若现,不由喜上眉梢,“原来妈妈不是病了,是要分娩呢!”   佛母孔雀得交合之气才育有两子,外加一个白得的如来,哪里还会生第三个孩子?   她呆呆往肚子上看,见那黑莲满是凶煞魔气,不由惊愕失色。   那莲花几番光芒大盛,像是要从她肚子上脱离,却被金乌羽衣束缚着脱不开身。   那羽衣已不见了美丽的翎羽,明晃晃变成了金索编织的法衣。   佛母孔雀心有惧意,喝道:“猢狲,尔敢害我?”   悟空也不怒,只定定瞧着那朵恶花。   他不应花,那黑莲花又一心和金索衣斗法,佛母孔雀疼痛难忍,又哀嚎着打起滚,顾不上找悟空问罪。   师兄弟三个站在一旁,目光全数投在那花上。   大鹏雕欢欢喜喜下界,满心以为终于能痛快吃顿饱肉,谁知飞了几程都未到人间。   他扇一翅膀便是九万里,如此不知飞过几回,仍不见人间,便觉有些晦气。   那如来都圆寂了,还暗地里使法子约束着他,心肝忒坏了些!   他愤愤折返灵山,正要去寻孔雀大明王告状,迎面却被什么东西一冲,刹那间便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  收音机:鸽子汤就是鸽肉炖成的汤,在鸽肉汤饭店,所有的鸽肉汤都是当天的新鲜肉一天一炖…… 飞琼儿:咕(qiāo)咕(lǐ)咕(ma)!咕(qiāo)咕(lǐ)咕(ma)咕(tīng)咕(dào)咕(méi)! 另外,西游世界观和封神不一样哦! 西游世界里三清不是兄弟,地位最尊崇的是元始天尊。 哪咤和杨戬也不是三教弟子,二哥和舅舅关系蛮好的,三太子还有一个小妹妹李贞英,木吒写作木叉哈哈哈哈! 盘古大概是老君的徒弟,并不是三清的父神,以及补天的女娲―― 是女装大佬老君呀~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布谷布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佛母孔雀已疼晕过去,两个雀雏眼见“弟弟”出世, 却飞快扑到舅舅大鹏金翅雕身上, 吓的不敢言语。   “大鹏鸟”阴恻恻一笑,“孙悟空,你很好。”   “你很愤怒。”   悟空捻着那朵莲花, 目光扫过孔雀大明王母子三个, 微微退开一步, “换个地方说话。”   “大鹏鸟”定定在那花上一瞧, 冷笑着随他换地方。   那黑莲是他本体,毕生修炼的功力大半都寄于其中,更与性命息息相关,如今落在孙悟空手里,怕是只能兵行险招……   “这是何处?”八戒举目四望,见周遭没有半点光亮,只闻潮汐之声,不由寒毛直竖。   沙僧把脖子上的佛珠朝半空一抛, 掐诀默念一声, 那珠子登时发出刺眼光芒。   八戒这才看清,四人竟站在一条狭长小道上, 面前是片无垠汪洋,那海水满是煞气,半点生物也没有。   “这、这、这……”   这不会是三界缝隙吧!   悟空不理会两个师弟,轻轻揪一揪那黑色的莲瓣,“已到了这样的地步, 你又何必再执着?”   “大鹏”双眼血红,“这金翅大鹏雕乃凤凰之子,肉身强横莫有能敌,本尊夺了他造化,照应能统领六界!”   “你只是一个伪佛。”八戒鼻孔里喷出一口热气,“天上地下无人信奉,你又能统治多久?”   他被敕封为净坛使者菩萨,管四大部洲一切供奉香火,对与人间信仰的份量便认知更清楚。   “只要这一批人都死光,再轮回出生的便都是本座的信众!”   “大鹏”忽而柔和下神色,看向悟空三人的目光仿佛最慈爱的长辈,“只要你们愿意追随本座,这世上的所有都可共享!”   沙僧冷哼一声,手中降妖宝杖阵阵放光。   悟空将那莲花置于掌上,好生端详了一番,才笑道:“大鹏的肉身便舍吧。”   “大鹏”骇然一惊,“孙悟空,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话音未落,却见悟空怀中飞出十六颗莹莹舍利子,将那黑莲团团围住。   舍利子乃佛家至清、至圣、至德、至灵之物,甫一露面,便见柔和梵光照耀千里,把悟净那佛珠衬得如同月下孤萤,不敢同辉。   “大鹏”惊恐万状,立刻就要闪身夺回黑莲,却被悟空一棒格住。   “孙悟空!”   “大鹏”暴喝一声,早把那笼络怀柔的心思抛却脑后,一掌打向悟空。   他眼见舍利子挟持黑莲往海中飘去,急于夺回本体,这一掌便满含怒意和惊恐,不留一丝余力。悟空不敢硬接,脚下运起筋斗云,飞快闪身躲过。   站于他身后的八戒、沙僧两人反应不及,虽运气法力抵挡,却还是口吐鲜血、飞身坠入海中。   这海极是凶恶,沾之骨消神碎。沙僧伤重已然昏厥,八戒却留有一分意识,不由想起那一轮清冷孤月。   若是……   金箍棒暴涨百丈,悟空将两人一钩,远远抛于岸上,见八戒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忍不住扬起嘴角。   “你带沙师弟先去养伤。”   八戒修习有天罡三十六变,自幼又多用灵丹,旁的不说,论起保命正是个中好手。悟空并不担心他二人,只瞧那伪佛拉回黑莲,却拿那十六颗舍利子无可奈何。   “这莲台老孙都不曾坐得,你就更坐不得。”   悟空拄着铁棒气定神闲,越发激的“大鹏”怒火中烧。   孙悟空早有谋算,在他出世之前就做好了准备将他一军。如今这莲花收不回来,便只能屈在大鹏鸟身躯内。   若是和孙悟空战起来,恐怕讨不到什么好处。   “孙悟空,你当真要执迷不悟?”   伪佛冷然发问,悟空眯眯眼睛,暗中防备他使手段。   金箍棒兜头打下,“大鹏”不退反近,两人各使神通斗在一处,激的那海波涛不止,泼天溅射水珠。   此地无星无月,全靠舍利子之光视物,两人倾力战过七八十回合,始终相持不下。   “大鹏”方出世便被算计,尚没有稳固力量,又在旁人肉身之中多受钳制,渐渐落了下风。   “除了九天荡魔祖师,如今还要再加上一个你。”   伪佛避过一棒,望着眼前这庞大无比的猢狲,忽而阴沉沉一笑。   悟空施展法天象地之术,正战到酣时,眼见“大鹏”噙着奸邪笑意,忙要往天边避去。   谁知那被舍利子围住的黑莲登时化作遮天蔽日之大,朝悟空当头罩下。   伪佛眼见孙悟空被吸如莲中,招手唤回花萼。   “孙悟空啊孙悟空,你千算万算,独独算漏了这金翅大鹏鸟和孔雀乃同胞兄弟,哈哈哈哈哈!”   他借孔雀大明王入世,便在她腹中走过一遭。二人有了母子情分,自然与这金翅大鹏鸟有了眷亲。   那舍利子华光大盛,点缀在乌蓬蓬的一朵莲花周遭,拢在掌中便如凡间妇人头上的首饰一般,炫目华丽。   “这些舍利子可比你识时务多了。”伪佛志得意满,扬手步散邪气,大步往灵山而去。   只要被这邪气浸染,便都会为他所用,只待毁灭人间,重新造出一批狂热信众,这四海八荒还有谁堪敌手!   伪佛出世,地府最先大乱。   十殿之下镇压的尸山血海暴动不休,秦广王忙乱数日,渐渐力有不逮。   “地藏王菩萨已压下了血海里那些魔物,咱们……哥哥!”   轮转王捂住心口,见秦广王无情拔出利剑,又一次从自己的腹部穿刺而过。   他们都是鬼神,素日干的便是降伏鬼怪,也最了解如何制敌。十殿阎君情同手足,彼此弱点从不隐瞒,轮转王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湮灭在最敬爱的兄长手中。   鬼魄点点消散,轮转王委顿在地,眼见秦广王提着剑远去,艰难朝他的背影伸出手。   “不……要……”他眼中光亮一点点灰暗,缓缓化为。   鬼死为,无声无识,目不能视,不入轮回。终日飘荡在地府之中,空有形躯,与魂飞魄散并无二异。   秦广王身负邪气,一路走出冥府,剑尖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九殿阎君全数伤在他剑下,化为茫然飘荡,阎君的袍服冕旒散落在地,被往来的怨鬼践踏而过。   谛听缩缩身子,“菩萨……”   地藏王菩萨将锡杖扎于深土,口诵经文,周身佛光闪耀,毕生功德修为全数使出。   秦广王叛变,剩余九殿阎君被他杀死,这冥府若要不乱,便只能靠翠云宫地藏王菩萨。   劫数在他襄助绛珠娘娘时就定下来,菩萨也安于这个结局,愿意为镇压地府圆寂。谛听早知会有这一幕,却还是悲恸不能自持。   也不知这平和安然的经文念过多少遍,十殿连同最底下的血海全数笼罩在金色梵光之中。   血海不再沸腾,哭嚎挣扎的怨鬼重新平静下来,谛听试探地打个响鼻,凑到地藏王菩萨脚边。   那手持锡杖的菩萨站立不动,合掌念一声佛,缓缓合上凤目。   地藏王菩萨,圆寂了。   谛听伏地呜咽,心中满是愤懑怨怪,却又不知该埋怨谁。   埋怨菩萨慈悲,还是埋怨这果业无情,又或是这无情的劫难?   若当真要灭世,又何必让他们去救!   谛听泣血哀鸣,泪眼朦胧间额上忽的被轻柔一抚,它忙抬起头,欢声道:“菩萨!”   地藏王菩萨却还是一动不动,以舍利为源镇压整个地府。   谛听抬起前蹄碰碰脑袋,又朝菩萨望一望,终于跪下四蹄,朝他叩下三个头,折身往离恨天而去。   绛珠立在离恨天之上,广袖飘摇间一一击碎怨鬼,不许它们往人间放肆。   钟情大士随护在侧,望一望兜率宫的方向,问道:“咱们为何不去向老君求援?”   绛珠盘腿稍坐,抬手擦去两颊汗珠,“因为这不是老君的劫数。”   老君超然物外,自然也就不沾因果,若是强行插手……翠云宫地藏王菩萨便是下场。   “你也不该插手。”绛珠看向钟情大士。   钟情大士叹一声,想起人间历劫的十数花草姊妹,“为了她们,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她生性淡薄,离恨天之中唯一交好的便是绛珠,同旁人并没有什么交情。但到了这样的时候,若要作壁上观,仿佛又没有那样冷硬的心肠。   “咱们本就是怨愁情鬼孕育出的草木,这样也合乎情理。”她自嘲笑一声,帮绛珠打落冥界逃逸的恶鬼。   人间本已被绛珠藏匿,但离恨天却还有个通道。若是让这些鬼进入人间,附身在人身上作恶,便不知要生出多少乱事。   “多谢你。”绛珠盈盈一笑,举目去瞧人间的江河。   她那凡间的父亲正航行在海上,预备向他的陛下复命。   等这一劫过去……   绛珠刚一分神,腰上被重重一推搡,失脚落下云端。   她毕生的修为全数在那朱果内,已赠与悟空防身,所剩一点微薄的法力也在结阵时告罄。勉力和怨鬼作战到此时,已是疲乏不堪,竟分不出半丝力气稳住落势。   钟情大士双眼混沌,望着可怜无助的绛珠轻轻勾唇。   鸿蒙初开之时,万物有灵,每日共沐日精月华,多数都可修炼成形。   绛珠原本早已忘却的前尘,在这坠落间却一一闪过,仿佛在看旁人的故事。   她的故土、小沙弥、老君……   九重天之下漩涡转动,绛珠被它吸纳其中,陡然失去意识。   天地初开之时,世间多是飞禽走兽,偶有草木精怪,全是得天独厚之辈。开了灵慧的精怪们各成一帮,分别占领一片土地继续修习、繁衍,向着天道孜孜不倦地求索。   丰山中最先有了山神,连带丰山境内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   这一日山脚下忽然来了一个女娃娃,唇红齿白、骨秀神清,身上不带一点浊气。   最先发现她的是鸩女。   鸩女立在高处,大声向众人述说这个小娃娃,猜测她的本体是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没个定论,眼见就要争吵起来,清泠渊中忽然发出光亮。   山神耕父从水中起身,亲自去迎接那个小姑娘。   “你是谁?”   女娃娃懵懂望着面前的人,交握双手很是紧张,“我是绛珠。”   她本是一粒草籽,生在丰山地下,今日帝流浆照的她很是舒服,便鼓起勇气探头到地上看一看。   耕父抬手摸摸绛珠的脑袋,轻轻“咦”了一声。   绛珠吓白了脸,靠着山壁想要回到土里。   “我是丰山的神,”耕父温柔牵起她的手,“也会是你的师父。”   “师父?”   绛珠被他拉着往山林里走,眼中满是疑惑。   “乖。”   耕父笑一声,把她做为弟子介绍给众人。   耕父这样的看重,已昭示了这小娃娃的不凡。丰山上的鸟兽待绛珠很是客气,等知道这个女娃娃是草木成精,也就不再奇怪了。   绛珠是初生的小童,对一切都懵然无知,耕父悉心教导,放她在山中熟悉事物。   绛珠采集菖蒲为自己编织新裙子,临水清洗自己沾染泥土的头发,并不往深山里走动。   雍和潜在水里抓鱼,一翻身瞧见这女娃娃,便偷偷游到她身边。   小姑娘很是爱洁,跪在草地上反复洗了几遍头发,才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探头往水里瞧,见河面映出一个红眼睛、红嘴巴的猿猴脸,不由哇哇大哭。   耕父在清泠渊中凫水,远远听见弟子哭泣,忙飞身去看。   “小绛珠,因何哭泣?”   绛珠被他抱在膝上,小脸埋入他衣襟,啜泣并不应声。   耕父探身往水中看,河水清澈见底,并没有什么古怪。   “可是哪里难受?”   他把绛珠上下瞧一通,藕节似的胳膊腿儿都好好的,光滑肌肤上也没有伤痕。   绛珠捂脸抽噎,总是哄不好,耕父猜不透小姑娘的心思,只能托鸩女、几个才化形不久的小家伙来安慰。   鸩女托着腮帮子,圆滚滚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你都有神仙做师父了,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呀?”   绛珠不知道“神仙”是什么,更不知道耕父这个“师父”意味着什么,她现在很是伤心,伤心的都想钻回土里。   原来她长的这么丑陋!   鸩女和自己都是小孩子,更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最后还是绛珠自己哭累了才停住。   绛珠才化形不足五日,便被迫接受了自己丑陋的事实。   雍和每日潜在水里等那个小姑娘洗头,却总不见人来,心中烦闷数日,便偷着攀在^树上眺望。   山中不知岁月,等绛珠娉婷袅娜长到成年,始终没有再照过一次面貌。   即使满山鸟兽都称赞她容颜姝丽,她却从来没有相信过。   “绛珠,有新人来啦!”   山间采果的女子明眸盼兮,声音清澈宛如溪水:“我这就来。”   自一百年前,耕父满腮的胡须由黑转白,他便把自己数千年的积攒全数交给了绛珠。   神仙的寿命虽长,但也不是无休无止的长,如今耕父寿终,这丰山便是绛珠打理。   山前已聚了许多鸟兽,绛珠拨开人群,便见已恢复了原型,一只瘦弱的虎爪小犬被藤蔓捆了十七八圈,正可怜巴巴吐舌头   绑他的是个小沙弥,插着腰很是得意。   “你是谁?”绛珠割断藤蔓放下来,抬眼去看那小沙弥。   “我是雍和。”   这个小沙弥本事了得,没人能驱赶走他,便随他在水边结一个草庐,只不与他来往。   年长的鸟兽聚在一起闲谈,绛珠才知这雍和原先就住在丰山,同耕父体质相似。   耕父每到一个国家,那个国家就会衰败;而雍和则会带来大恐慌。   绛珠留心观察几月,发觉他倒很是老实,丰山也并没有出现什么灾祸。   鸩女喜欢小沙弥俊俏的面容,常常去水边捉鱼。和她打小形影不离,只有鸩女去水边时不跟着,还会生她的气。   绛珠不管这些事情。每年山上的钟声响起,便是到了霜降之时,她忙着带领山民采集果子,顾不得旁的。   等忙过采果,绛珠才猛然发觉山中的小兽常常去草庐玩耍,仿佛很是喜欢雍和。   “你从来不来,为什么?”   雍和倒吊在树上,鼻尖抵着绛珠的鼻子。   绛珠退后一步,抬手朝他嘴里塞进一个果子。   雍和坐正身子,见她背着背篓慢慢走远,鼓动腮帮子狠狠咀嚼果肉。   “我最不喜欢吃酸的――”   他站在树枝上大声呐喊,惊起鸟雀扑飞。   丰山上有九口钟,每到霜降时便会鸣响。也不知什么时候起,钟声再响时,采果的人里多了雍和。   他背着自己编织的背篓,抱着才化形的小兽在树林中穿梭,不消一会就装了满满一筐,倒在草地上随人拿着吃。   “今天要去雍和叔叔那里玩吗?”   “要!”   雍和、雍和,好像所有人都在谈论雍和,还有他水边那间草庐。   绛珠托腮想心事,雍和忽然凑到她面前,“他们都喜欢去我那里玩耍,你为什么不来?”   绛珠想一想,认真道:“我不喜欢猴子。”   雍和仿佛受了很大的打击,缩在草庐里再也不到她面前晃悠。   鸩女神神秘秘地找她说话:“你和雍和吵架啦?”   他们好像并没有说过几句话,绛珠抿抿嘴,话都没说过几句,又能吵什么呢?   丰山上的钟声又响过一百一十三回,盯着鸩女圆鼓鼓的腹部猜测他们会生出什么。   水边采菖蒲的小兽跳入水中嬉戏,忽然发觉常年关闭的草庐开了门,立刻叫嚷起来。   “雍和叔叔出关啦――”   其实他并没有见过这位“雍和叔叔”,但他的父母常说起这人,连带他也觉得亲切。   雍和临水照照自己的面容,反复变化出几副样貌,笑问那小兽:“叔叔哪张脸更好看?”   小兽懵懂不分美丑,对对手指,“绛珠娘娘最好看。”   雍和爽朗一笑,伸手将他抱起,“那咱们就去找绛珠娘娘!”   绛珠的住所就在丰山石洞中,是耕父凿出的洞府。   她细细理顺了一头青丝,换上最喜欢的衣裙,深深吸一口气,望向石桌上的陶盆。那盆中盛满了清水,可以照见她的面容。   自她幼年在河边见到自己的脸,三百多年来再也没有去过水边,连日常洗漱都要闭紧眼睛……   也许、也许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变漂亮了呢?   “绛珠娘娘!”   小兽在洞外的呼唤击碎了绛珠的勇气,她低低叹一声,开门往外去看。   雍和站在日光下,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也许他并不在意自己的样貌。   绛珠缓慢走到他面前,轻轻伸出了手。   “你……”把孩子给我。   雍和一把握住她的手,“我愿意!”   绛珠顿一顿,见他眉开眼笑的模样,把后半句默默咽下去。   小兽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默默顺腿爬下地,去找自己的父母说话。   “雍和?”   把小兽抱起来亲亲,转头朝鸩女笑道:“我就说他俩要成一对!”   成不成的绛珠也没说,鸩女见他们日日一处,到了晚上却各回各家,一拍腿儿,和道:“都没开窍呢,跟过家家酒似的。”   如此不知过了多少年,丰山鸟兽更迭数代,绛珠和雍和始终这副样子。   “我听说有个人很会炼丹,”绛珠捡出一个甜果递给雍和,“吃了会变漂亮吗?”   雍和揉揉她的脑袋,“那咱们去找他要来吃吃。”   背着两个葫芦路过的老君默然站住脚。 作者有话要说:  老君:你有事吗? 不小心进了贼窝的既视感~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子今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老君是个挺和蔼的爷爷,葫芦里又装了很多好吃的糖豆, 丰山的小兽们很喜欢在他脚边打滚。   他在丰山暂住, 倒是深谙“与人为善”之道,绛珠作为丰山的山主,厚颜讨到一粒养颜丹。   只是老君的脸色有些奇怪, 再三追问她为何对自己的样貌仍不满意。   绛珠默然无语, 又帮雍和讨要一颗。   咕嘟吞下小药丸的雍和撩开衣角, 坐在绛珠身旁, 嘿嘿笑道:“老道士也不知道来干什么,出手倒很是大方!”   虽然即使他小气,以雍和偷鸡摸狗的本事也不愁吃不着。   绛珠正默算生效的时间,闻言便道:“许是为了山上那些黄金吧。”   丰山上的黄金比石头还多,偶尔有路过的人瞧见,全都露出垂涎的神色。实际对他们这些原住民来说,那些金子并没什么用处,还不如树上一个果子顶事。   雍和点点头, 伸手在她光洁的下巴上挠挠, “可有什么感觉?”   绛珠揉揉脸,苦恼道:“并没有什么感觉。”   雍和故作认真地将她左右看看, 一本正经道:“我觉得很美,比天上的月亮还美,美的照瞎眼!”   绛珠红了脸,兴冲冲往水边去看。   那水面映着如娇花照水的绝世容颜,翠眉红唇、眼若银丸, 不可逼视。   她心里满怀欢喜,却又扁扁嘴掉下大颗泪珠。   她长到三百岁,就哭过这么两回,雍和慌的不知如何是好,揽着她笨手笨脚地拍拍,细声细语哄劝。   “好妹子,可是哪里难受?你告诉了我,我去把那牛鼻子打一顿给你出气!”   绛珠恨恨在他肩膀蹭去眼泪,终于把多年心事诉诸于口。   “那时我才化形几日,自以为是顶顶好看的皮囊,谁知竟长成个红眼红嘴的猿猴脸……”   当时尚且幼小的绛珠,深刻认识到了人生的残酷,修炼起来更加刻苦。   玉山上的西王母娘娘便是豹尾虎齿、头发散乱,但她实力强横,并没有人敢取笑她。   绛珠纯稚简单,丰山富饶且民风淳朴,没有什么要操心的事情,她终日所能忧心的,便只有自己的长相。   尤其是雍和出现以后。   雍和听她说起“红眼红嘴”的猿猴,默默吞了吞口水。   他头回见绛珠时,她还是个小娃娃。他有心做个恶作剧,潜在水里预备突然站起吓她,谁知她在水里一瞧,就放声大哭起来。   雍和只当是自己的本体吓坏了她,便决心修炼出人形,谁知道……   绛珠竟以为那是她自己的脸。   雍和心中五味杂陈,好笑中又有些辛酸滋味――原来他的本体真的很丑。   丰山的日子闲适自在,老君仿佛流连忘返,每日不是炼丹煅器,便是跟雍和两人谈禅论道。   直到某日大地震动,绛珠从睡梦中惊醒,推门便见天河倒灌、垂瀑而下。   天柱断了。   雍和望着天上那个大窟窿,表情有些奇异,忙于照管山民的绛珠却没有发觉。   天柱折,地维绝,四极陷,九州裂。   天河中到底有多少水,没有人知道答案。它日夜不停地往大地注入洪水,无情仿佛将要灭世。   洪水中妖兽肆虐,天下已呈大乱之势。   丰山鸟兽被洪水冲走大半,另一半死于妖兽之手,欣欣繁育数千年,毁于一旦间。   绛珠的脸上没有表情,雍和牵紧她的手,一齐望向天空。   老君拧干衣袍上的水,定定道:“我有法子。”   这法子便是在丰山之顶架起大锅,以奇特的五色石为料,日夜不停的在锅中煅烧,直到石料化为浆液。   这浆液便可补天。   洪水把最高的树都淹没过了头,干柴难寻,绛珠施法抽出其中水分,照着老君的吩咐添柴控火,不敢稍有差池。   老君拿不准补天需要多少浆液,雍和便源源不绝地寻来五色石子,炼出一锅又一锅的五色浆液。   丰山之上,薪火焚烧了九九八十一日,老君遥望天际,终于道:“够了。”   绛珠揩去额上汗水,抬手掩灭火焰。   “你预备怎么办?”雍和指尖拈着那剩余的最后一颗石子,凝眉瞧老君。   老君解下腰间葫芦,拔塞将浆液全数吸入。   天河河水倾倒,却也有流火逸散,老君怕衣衫被火焰焚烧毁坏,无奈取出为绛珠炼造的护身宝衫披上,一扭身踏云飞入高空。   这衣裙还是雍和托他造的,尚未完工便遇到了这样的灾祸,一直收着都快忘记了。   “竟像个女子了。”雍和摇摇头,搀扶绛珠坐在一旁。   绛珠接过他手中那小石子摩挲,望着漫到半山腰的洪水定定出神。   雍和揽着她的肩膀,柔声道:“有个巫族以身化道,造出了轮回之境,他们都会重新投胎的。”   绛珠点点头,仰脸瞧那裙角飞扬的老君,“天柱断折,便是补起来也撑不了多久。”   “老鼻子已想到了,他早猎杀了巨鳌,预备以它的四肢作为新的天柱。”   雍和望进绛珠的眼睛,“丰山根脉已毁,你看着只会伤心,咱们换个山头重新开始好不好?”   石子莹润圆滑,却还是硌得绛珠指骨刺痛。她垂下眸子,轻声道:“好……”   老君补了多少日,雍和跟绛珠便在丰山顶等了多少日。直到最后一道缝隙粘合,再没有洪水流下,躲在山上、树梢的生灵爆发一阵欢呼,忽又哀声哭嚎起来。   洪水冲走了他们的亲朋,也威逼着他们的性命。这些时日的磨难已击毁了他们的希望,即使此刻当真得救,却还是恍如梦中。   老君鬓发散乱,面容憔悴,一双眼睛却亮如星曜,气象再不与从前相同。   这是因为补天的救世之功,助他成就了自己的“道”。   “四天柱已化为高山,分布四大部洲。东胜神州那根临近大海,与你二人有缘,不若在天柱下安家。”   雍和无可无不可,只看绛珠意思。   绛珠把那补天剩下的石子随手一抛,振作精神道:“那山还不曾有名字,既要去,便先取个名字。”   雍和闭目想一想,“便叫……花果山。”   绛珠眼波流转,嗔道:“我既无花亦无果,可见你是在寒碜我。”   “诶!”   老君一甩拂尘,捋须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正因你无花无果,他本体又肖似猿猴,才要取叫‘花果山’。”    天缺已补,洪水却还未退。老君掐算出这治水之功归于“禹”,便欲寻他襄助,不能再随他们前往东胜神州。   雍和伐木做舟、备齐饮食,携绛珠往东而去。   老君此番补天,他二人有协助之德,跟着受了不少天泽,实力已不同往日。偶有几个麻烦,抬抬手便可解决。   花果山因毗邻东海,洪水比别处更深,二人暂住山腰,以水中鱼虾蟹鳌为食。   “也不知老鼻子什么时候治到东海来。”雍和破水而出,高举雪亮银鱼,“等这水退了,咱们便能种些开花结果的树苗哩!”   绛珠把那鱼接过,放到鱼篓中,余光见天际祥云氤氲,不由笑道:“这不是来了?”   老君降下云头,拂尘道袍、鹤发童颜,一派超然气象。   补天后他便心有所感,终于创立道教阐论天地阴阳,世称道祖,位居三十三重天上,再不与凡人同列。   已成为道祖的老君履足东海,一为探望微时旧交,二来便是治水之事。   “海深几何?”雍和挠挠头,“我虽潜过几回,倒从来不曾到过海底。”   这天下四海八河,若要一一测量,谁又有这样的神通?便是已为道祖的老君,也是不成的。   绛珠料理了鱼宴,请二人入座用饭。眼见老君愁绪稍减,这才折身往洞中去,取出一块神光四射的玄铁来。   “前日我们得了这块镔铁,绛珠妹子的意思,是请你造件乘手兵器。”雍和一想海底叫嚣那老龙,便把眉头狠狠一蹙。   世间多是鸟兽成精,如绛珠这般草木得道的甚少。百兽以麒麟为尊,飞禽以凤凰为长,这龙族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特设一个鳞爪之列,由他做了霸主。   因他常潜水捉食,和那海底老龙有了龃龉,一来二去便动上了手。   那龙也不知什么来头,兴云起雾是把好手,借着水势很是逞了一通威风。偏他皮糙肉厚刀枪不入,雍和伤不得他根本,交起手来很是不痛快。   老君见他脸色郁躁,心中暗觉好笑,当即应了这请托,携那镔铁往兜率宫去。   亲手锤炼至九转,老君一想雍和秉性,将那铁汁塑为长棒,两头裹上金箍,中间暗布星斗。龙纹凤篆密布其上,堪堪出世便有霞光万丈、虎啸龙吟,鬼神闻之惊惧战栗。   老君左右端详,提笔在棒身镌刻下一行小字。   ――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那棒仿佛通了人性,露出欢喜之气。   老君捋捋胡须,点头道:“便以灵阳为名吧。”   他提了这棒要往花果山去,却迎面撞见禹王来见,只得暂停住脚。   雍和日日翘首盼望,只等老君送下神兵,立刻跳入水中把那老龙剥皮抽筋。   绛珠笑他孩童心性,却也好奇那铁能造出个什么,便陪着他一齐朝离恨天张望。   好容易老君腾云而来,雍和头一回热情出迎,谁知他竟两手空空。   绛珠见老君面有愧色,便柔声问:“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那铁已煅出一条灵阳棒,只是……”   老君双手拢在大袖中,叹道:“给大禹借走了!”   “那头熊?”雍和气地跳起来。   绛珠素手轻拍他背脊,“许是治水有用,咱们也不急这一时。”   那灵阳棒变化自如,可大可小可长可短,用来测水再好不过。雍和无法,只得忍痛割爱,暂借禹王用用。   眼见雍和平复不满,绛珠提篮去寻些山果招待老君,留他二人谈禅论道。   那绰约袅娜的倩影走远,雍和敬上一杯净水,懒散望向大海。   “你功德已满,早可成佛,为何还不……”     雍和皱起眉头,“绛珠的机缘神秘难测,我不放心。”   老君摇摇头,眼中暗藏悲悯,“天予不取,你的灾劫还远吗?”   “那你呢?”   雍和玩味一笑,“天道为了渡你,芸芸众生都可摆布,可曾问过你愿不愿?”   这补天,本就是一个笑话。   老君道:“你胸中戾气愤懑太多,非是修道之人该有的。”   “若要一棵树结好果子,便要时时修剪、灌溉,”雍和站起身,负手望向高天,“人对树如此,天道待人亦是如此。”   他并不是想不透,只是见不得绛珠落泪。那丰山中的鸟兽何其无辜?   雍和决意不肯成佛,老君便不再劝,只闲暇时常往花果山坐坐。后来迷上锻造法宝兵器,开了炉便不知要炼多少年月,便渐渐去的少了。   直到绛珠满身是血的站在兜率宫外。   “他死了。”她手中紧攥舍利子,跪在老君身前。   原来他还是成了佛。老君接过那舍利子,望着绛珠头上翻滚的劫云,闭了闭眼睛。   “即使劫雷已至,你也不愿意成圣吗?”   绛珠泪承双睫,“吾愿终生为一薄命草木,换雍和再入轮回。”   大禹治水,将世上所有恶水引入归墟,花果山便镇在其上。   东皇建造天庭,群妖争斗厮杀,归墟里的魔物伺机而出,居住在花果山上的雍和、绛珠便首当其冲。   他们鏖战数月,便渐渐力有不逮。   “天予不取,还能硬塞?”   雍和嘴角带血,摸摸绛珠腹部血洞,解开了身上的禁制。   他望向绛珠的眼中满是迷离,声音细小吹散空中:   “这佛,老子成还不行吗……”   东海之上梵音渺渺,雍和头顶劫云,周身笼罩在金色佛光之内,纵身跳入归墟。   劫雷追随而至,劈在海中嘶嘶炸响。东海中的龙子龙孙多有死伤,老龙咒骂数日不绝,嘱咐往后子孙再不可与猢狲斗气。   他只当那花果山的猢狲寻了法子来治他,却不知雍和意在东海之下的归墟。   这劫雷一直劈了九九八十一日,龙族无奈离水依附天庭,提起花果山便心有余悸。   劫雷终于降完,归墟重回死寂,偶有苟活的魔物也不得不陷入沉睡,保全一条残命。   “这胡佛果然大慈大悲,不惜以自身平定祸乱。”   “可惜了这样好的跟脚,眼看已成了佛……”   看客如何议论无人在意,那东海破水跳出一颗珠子,飞入绛珠神府。   绛珠在雷声中醒转,身上的伤已愈合,心口却如斧劈。   “花果山果然好福地,才飞升了一个胡佛,连那仙子也要渡劫了!”   “这劫雷不知又要劈几日,吾等还是退避了吧。”   绛珠茫然四顾,踉跄着将花果山绕一遍,却不见那熟悉身影。   “雍和……”   神府隐隐有阵嗡鸣,仿佛是他在悄声应和。绛珠仰脸瞧上空越聚越密的雷云,惨然一笑。   她本就是七窍玲珑的人,还有什么不懂呢?纤纤五指弓成爪状,素手探入丹田,紧攥住那颗不属于自己的舍利子。   血污了裙衫,也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妖魔的。耳边雷声隆隆,绛珠恍若未闻,沿着花果山一路蹒跚往离恨天攀登。   花果山是天柱地根,只要爬到山顶,便可以抵达上天,可以见到老君……   老君在兜率宫中卜算三日,算到雍和生机虽断,同绛珠的姻缘却未绝。   “天清地浊,天将再升,地将再陷。”   老君定定望向绛珠,“花果山有一块仙石,暗合周天政历、九宫八卦之数。待山不再撑天之日,便是雍和投胎之时。”   绛珠强撑的心气一散,软软跌坐在地,“那就好,那就好……”   老君将她扶起,不忍望进那双含露眼眸,“他的生机全系于你二人姻缘牵连,若要如愿转世,还需你挺过雷劫。”   绛珠修为尚不足飞升,这劫雷是因那胡佛舍利子之故。   但雍和要转世,便不能损伤舍利子,这劫,需得绛珠自己去扛。   绛珠脸上满是血污,她咬牙站起身,最后凝望一眼老君掌中舍利子,昂然往下界跳去。   她绝不能死。   东海之畔,花果山连降两遭雷劫,天柱地根无惧损毁,汪洋大海却被电射的沸腾了。   “猢狲!猢狲不可为邻!”   海水沸腾,不知蕴养多少年才能再复生机。老龙气急败坏,不顾体面的破口大骂。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绛珠和那猢狲是一家子!   天升地陷,斗转星移,世上不知过去多少年月。   东皇最终作古,天庭由玉帝与西王母共治,三界各有秩序,一派清平盛景。   这一日三十三天兜率宫宫门大开,绣鸾起舞、彩凤清鸣,闭关万载的老君骑着青牛下界,也无人知他去了哪里。   花果山草木葳蕤,欣欣向荣,飞禽走兽各安其命,实乃世上最清净祥和之地。   青牛伏在山下吃草,老君独自上了山。   那山顶正中一块仙石,高三丈六尺五寸,圆二丈四尺五寸,上有九窍八孔,灵气逼人。   满山仙草灵芝,独这石旁光秃一片,唯一株弱草迎风招摇,妩媚可爱。   灵山黑莲华光乍现,大雄宝殿中的伪佛喷出一蓬鲜血,抬眼见殿门口赫然站着一个绝不该再出现的人。   “孙、悟、空!”   铁棒拖地,藕丝步云履踏入殿中,“老孙打官司,一贯喜欢先输后赢。”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东海是个锅…… 连盐都不用放OvO 丰山、雍和、耕父是山海经里的,老君补天是西游设定。 昨天有小天使反应看不懂,这里解释一下: 在我的胡编乱造(捂脸)里,雍和是悟空的第一世。 雍和在山海经里有,长的像猿猴,所以我把他作为悟空的前世,然后交代了他和妹妹的前缘,以及和老君的朋友关系。 老君“化胡为佛”,设定这个胡佛是雍和(悟空),然后胡佛圆寂,舍利子注入花果山仙石,重新转世变成悟空~ 不知道你们懂没懂,我反正觉得我超级厉害的,有理有据的胡编乱造,哈哈哈哈!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知晓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南瞻部洲,武当山。   八戒把悟净交给道童, 大剌剌往真武殿奔去。   北极佑圣真君掐个诀儿, 在八戒膝上一打,看他摔个四仰八叉。   “你这夯货,不在灵山供奉, 往我这里来做什么。”   八戒自己揉揉脸爬起来, 打个千儿, 笑道:“这不是天下大乱, 请你这九天荡魔祖师降妖伏魔嘛!”   佑圣真君高坐明堂,八风不动,“不去。”   八戒一拍手,`着脸凑到他面前,“我那大师兄已掠过头阵,眼见着这灾劫将要满了。俺老猪记挂着咱们素日的情分,这才找你同分一杯羹。”   他见大帝不为所动,转转眼睛, 激道:“你别号‘终劫济苦天尊’, 如今正是要了结劫难之时,反而推脱躲懒, 别不是怕了?”   大帝扯扯嘴角,拿凤目在八戒身上一瞥,“我座下龟蛇二将正无事,便给你做个帮手,再多可没有了。”   “那可不成!”   八戒拉拉他袖子, “上回在那小雷音寺斗黄眉,你这二将无用的紧,还是要你亲自助阵才成!”   佑圣真君一甩袖子将人弹开,抬手捋捋美髯,轻哼道:“你看仔细,人间已被藏匿住,太平的很!那妖魔只在上界作乱,我只镇守我的北方,可不去上头掺合。”   八戒将他好生一瞧,纳罕道:“你平日可不是这样的!”   真武大帝佑圣真君是什么人?那可是打的妖魔哭爹喊娘、屁滚尿流的九天荡魔祖师啊!因为降魔手段太过粗暴,被上头点名批评过的玄天上帝!   八戒百思不得其解,忽而福至心灵,挤眉弄眼道:“是不是因上回众仙推举你接玉帝的班,他心里不自在,给你小鞋穿了?”   大帝胡子一竖,愤愤站起身,“送客!”   这就是猜对了。八戒砸吧砸吧嘴,死皮赖脸缠上去,直烦的大帝要掀桌子。   “你怎么不去找旁人!”   这劫难哪是好掺和的?枉这天蓬张嘴闭嘴往日的情谊,这不是活活害他嘛!   八戒挠挠耳朵,“一来,你降魔的手段最好,二嘛,我也是真心想分你一点功……”   大帝冷哼一声:“嗯?”   “咳,那个什么,”八戒干笑一声,“这不是你被定了接玉皇大帝的班嘛,日后的三界共主,运道加身……”   一言以蔽之,鼓舞士气、增加福运。   大帝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应,便索性一拳打出去。   “把金身罗汉菩萨迎入后殿,好生服侍医治。”   大帝一甩广袖,慢步往殿外走,“看好门户,朕去去就回!”   那已被恶气侵染的都归顺了伪佛,帮着他把其余人等全数关押起来,缴了法宝不说,更设下禁制连法术都施展不出来。   广寒宫建在月亮里,偏居一隅又有太阴星君坐镇,一时不好攻破,反倒平安无事。   素娥仙子为杨戬妥帖包好伤处,含羞带怯地一瞟他英阔清俊的面庞。   只见他头戴一顶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鹅黄战袍,脚穿盘龙袜,足蹬缕金靴,玉带团花,仪表堂堂,实乃三界内少有的英伟丈夫。   素娥一颗心跳个不停,怕露出行迹被人耻笑,忙转身去喂那廊下的雄鹰。   哮天犬正在月桂树下扑兔子,摇尾流涎很是欢快。嫦娥一把将那惊慌失措的兔儿抱起,闭门把那细犬关在宫外。   “嫦娥,”素娥仙子招招手,压低了柔婉的嗓音:“你在外头做什么,二郎真君在屋里,你可曾去瞧了?”   嫦娥仙子放下兔子,斜倚栏杆,“真君受了伤,可有给他医治了?”   素娥仙子轻抚云鬓,羞涩点头,“娘娘和哪咤三太子都在,我没敢同他搭话。”   她这般娇羞模样,显见是芳心暗许。   嫦娥低笑一声,瞧那神骏的苍鹰,“等娘娘和他说完话,你便进去奉茶,到时寻个话头,总能说上两句。”   “我也是这样想的……”   嫦娥接过她手中鸟食,“真君这鹰当真气派,比外头那狗儿好些。”   “哮天被关在外头了?”素娥忙起身去看。   那朱漆的两扇大门甫一打开,素娥眼一花,便见一道黑色的影子电射而入,嗷呜叫着扑进院子。   兔子才平复了恐惧,正蹲在墙角啃萝卜,忽然便见乌云罩顶,还来不及撒开脚逃跑,就被血盆大口衔住。   慢一步的嫦娥抚额轻叹,盯着那露在外头扑腾不休的两条兔腿,头痛该怎么给它把口水洗干净。   哮天不管这些,兴冲冲往大殿跑去。   杨戬接过他嘴里那湿答答的兔子,对太阴星君身旁的玉兔尴尬一笑。   “嫦娥。”   太阴星君唤了嫦娥进来,命她把兔子带出去清洗,继续方才未完的话题。   “猪刚鬣请动了真武大帝,解救众仙应当不成问题。”   杨戬看向小脸紧绷的哪咤,“我那六个兄弟伤的不轻,只能托在娘娘广寒宫中修养。三太子和我同去灵山,襄助悟空拨乱反正。”   玉帝封他做了昭惠显圣仁佑王,他自己又皈依了道门,道号“清源妙道真君”,以灌江口为道场,居住在二郎庙中。   这回变故生的太快,杨戬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他麾下一千二百草头神死伤殆尽,连结义的梅山六友也为护他而伤重。李焕章、姚公麟两个,更险些要救不回来。   杨戬心情沉重,哪咤也不好受。   他父亲李天王今日去南海落伽山看望二子木叉,他又在外当值,云楼宫里只有母亲和小妹两人。   那守卫的家将受了魔法蛊惑,杀将进去,直接掳走了夫人小姐。   哪咤当年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虽后来与父亲冰释前嫌,到底亲情淡薄。只有小妹贞英是父母后来所生,天真可爱,同他手足情深。   还有那西天的如来佛祖。   当日他只余一点灵魂悠悠荡荡到了灵山,是如来佛祖以碧藕为骨、荷叶做衣,替他重塑了金身,这才有如今的三坛海会大神哪咤。   哪咤心中感激,便认佛为父。   如今佛祖圆寂,小妹又失陷敌手,当真可恼也!   太阴星君情知事态紧急,却又不能放心杨戬伤势,便扬声唤了素娥仙子进来奉茶。   广寒宫的茶与别处不同,粗看不过一盏清水浮着两朵金桂,饮之方晓其中妙处。   杨戬五脏缓缓流过一股清流,只觉通体舒泰、神清气爽,竟半点不觉伤痛。   “多谢娘娘,我等告辞。”   素娥见杨戬抱拳告辞,不料他去的这样快,怔怔随着星君送到门外,心中怅然若失。   太阴星君目送杨戬二人驾云往灵山去,回头在仙子中看一看,“嫦娥在何处?”   素娥忙道:“嫦娥姐姐在后头洗兔儿,非是故意不来送客。”   星君点点头,不再多问。   苍鹰在杨戬肩头扑棱,哮天在他腿下乱窜,尽力为他消减愁绪。   哪咤独自站在云上,一手握绣球儿,一手提斩妖剑,未及肩膀的胎发扎起两个冲天鬏,奶牙咬的极用力。   “若是贞英有个磕着碰着,或是伤了哪里,我就把他血祭了哮天!”   杨戬无语看他,“哮天不吃这个……”   哪咤瞪一眼那细犬,恶狠狠问:“你吃不吃!”   哮天瑟缩一下,不知如何应对。   “真君、三太子,请留一步!”   女子娇媚的呼唤远远传来,杨戬忙把哮天犬遮在袍下,回首朝那说话的人望去。   “嫦娥仙子所来何事,可是太阴娘娘有什么吩咐?”杨戬记挂着梅山六友的伤势,不免担忧。   嫦娥摇摇头,“真君放心,梅山六圣无事。”   她咬一咬樱唇,眼中泛起涟漪,“真君若是在灵山见到净坛使者菩萨,代我向他报个平安。”   哪咤见她纤腰一扭飞回月宫,不由问杨戬:“她不让猪刚鬣保重,反而说自己平安,这是什么道理?”   每回他爹出战,他娘可不是这样说的。   “这不是怕天蓬担心嘛。”杨戬看一眼哪咤的幼童身板,嘴里啧啧一声,“你还小,不懂这些。”   哪咤威胁似的扬扬缚妖索,龇牙瞪他一眼,丢了杨戬疾速往灵山飞奔,倒把哮天的事忘了。   冥界。   枉死城中怨鬼哀嚎,谛听驮着那衣衫褴褛的仙姝缓缓下降,慢步踏入城中。   绛珠之前被那入了魔的钟情大士推下高天,掉入云海漩涡中。漩涡里头风刀雨箭割人骨肉,偏她法力耗尽不能防身,眼见命悬一线,幸得神兽谛听相救。   谛听一生忠贞不二,地藏王菩萨圆寂,它本是要殉主而去的。只因聆听知这仙子有难,谛听记着菩萨曾对她多有赞许,也是因助她才沾染因果,不愿菩萨心愿落空,这才救她一命。   如今人已救下,他该回到菩萨身旁了。   绛珠连日耗损心力,又受了重伤,隐隐有些五内俱损的兆头。也不知晕厥了多久,她鸦青色的睫羽轻颤几下,露出黑水银丸的眼瞳。   “枉死城……”   绛珠踉跄起身,扶墙看那牌楼上的石匾,不知自己因何到了此处。   这是地藏王菩萨建立的一座鬼城,里头全是受无妄之灾而冤死的魂灵,由第六殿阎君卞城王管理、菩萨座前目莲尊者协管。   她仍是生魂,不该到此处才对。   绛珠想不通其中关窍,却也想去城中看一看。   她在那漩涡中濒死之际,终于记起了全部的往事。   丰山……   地藏王菩萨圆寂之前,常常为城中鬼魂念经超度,因此他们虽心怀执念痛苦哀嚎,怨气却不重。   绛珠撑着石壁蹒跚而入,见城中屋舍鳞次栉比,虽天色暗沉光亮幽微,那街道除了冷清以外,却同人间并无二异。   小屋阶前坐着一个老妪,手里不知在编些什么,“新死的闺女?”   绛珠蹲下身,问道:“婆婆,大荒时枉死的魂灵都在何处?”   “大荒?”有个男人推开窗,“那是什么时候?”   “约莫比禹王治水还久远一些。”老妪手上不停,不一会编出一只草鞋,“你沿着这条街走,不用拐弯,到了底就是了。”   绛珠道过谢,摘下耳上两个明月。   枉死之鬼受不得后人香火祭奠,最是困苦贫寒,这婆婆编织草鞋,便是同目莲尊者换取吃食。   她身上一贯素淡,除了那耳坠,旁的都没有了。   老妪接过那谢礼,进屋取出一套裙衫,“你一个女娃娃,还是小心一些。”   她的衣裙早已残损破碎,露出雪白肌肤。枉死城到底是鬼城,善念稀薄,终归是恶性更盛。   绛珠再三谢过,披了衣衫一路直行。   枉死之人心中含怨,只有那害死自己的人遭了报应,才能放下执念转世投胎。   丰山上的那些山民,乃是因天柱断折、天河倒灌而死,若要轮回,怕是要等天老河涸。   阴风吹在面上,背脊微微发凉。绛珠不知走了多久,远远见一颗参天^树,不由顿足。   风中有孩童的欢笑声传来,一个蹴鞠滚到她脚下,绛珠弯腰拾起,见那上头还扎着^树条。   “你……”小童有双圆鼓鼓的眼睛,黑白分明满是灵气。   “你是……绛珠娘娘?”   他像是还未化形完全的小犬,鼻子仍是犬鼻,伸来的小手仿佛虎爪。   绛珠鼻子一酸,把那蹴鞠递还,轻声问:“你的父母在哪里?”   小童呆呆瞧她好一会,忽的转身狂奔起来。   他嘴里大声叫嚷,脚下踏空摔在地上也不喊疼,顾不得捡那蹴鞠,只喊道:“绛珠娘娘来了!绛珠娘娘来了!”   绛珠眼一酸,捂脸抽噎几声,放下手便见方才空荡荡的街道上站满了人,全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真的是绛珠呀!”鸩女牵住她的手,细细摩挲两下。   “瘦了。”   绛珠抬手摸摸她的脸,哽咽道:“你却丰腴了。”   她一一看过那些熟悉的山民,耳中听着他们的问候,眼珠簌簌往下掉。   “莫要哭,”鸩女擦去她脸上泪水,“哭了就不好看了。”   捡起蹴鞠交到小童手中,双臂一举让他跨坐在自己肩头,这才对绛珠眨眨眼。   “这城里咱们资格最老、人数最多、势力最大,谁也不敢欺负咱们。”   绛珠笑一笑,咽下喉中悲意,“大家都在此处吗?”   “这些年断断续续有人转世去了。”鸩女拉着她往自己的屋舍走,“还是雍和面子大,咱们的屋子都比旁人的宽敞。”   地藏王菩萨是佛家弟子,丰山诸人和胡佛雍和交情匪浅,他便多照拂了几分。   绛珠坐定,在房中一一扫过,见那些孩子都是生时模样,便问鸩女:“你方才说有人转世投胎去了?”   “咱们死的虽冤,又不能怪贼老天――”   鸩女被一瞪,清清嗓子,“咳,不能怪老天。那天后来也补上了,地藏又超度了这么多年,有人放下了,卞城王便安排去投胎。”   “那你们……”   鸩女叹一声,抬手在脸上一抹,“原先是预备重新转世的,谁知道跟轮转王一打听,我和孩他爹的姻缘只有一世,同子女的亲缘也没法延续。”   “咱们一琢磨,还是算了。枉死城中待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绛珠静默良久,才道:“是我不好。”   她没有尽到山主该尽职责,愧对耕父所托,也无颜见丰山的山民。   “绛珠。”   鸩女和她五指交握,“谁能想到,天会破那样大一个窟窿,这都是命。”   即使是耕父在世,也不能和上天作对。   “而且咱们也听说了,”坐在鸩女身旁,“那李老君补天,你跟雍和也帮了大忙呢!”   这也算是为他们报了仇。   绛珠仔细在鸩女和的脸上看过,又扭头去瞧院中踢蹴鞠的孩子们。   他们仿佛是真的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脸上的笑容虽带有遗憾,里头的愉悦安然却做不得假。   绛珠心上的枷锁一松,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起来。   “呀!”   孩子们挤在门口,鼻端嗅着馥郁芳香,眼睛巴巴凝在那神彩辉煌的绛珠娘娘身上。   老妪所赠那半旧衣衫消失不见,明亮光华里的绛珠头戴花冠,身穿绣服,仙气缭绕,气韵高华,仿佛天家真仙。   “绛珠妹妹……”鸩女伸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绛珠睁开眼,秋水眼波里星光流转,她伸手握住鸩女的手,贴在自己脸庞。   “鸩女,莫要怕,我无事。”   “废话,”鸩女嗔一声,“我自然看出你无事,只是不知道你这番是什么变化。”   绛珠低头看看袖口的烟霞纹样,身罩五色神光之中,已然超脱众仙之上。   她凝神想一想,答道:“因丰山众人之死与雍和殒落圆寂,我虽渡了九天雷劫,却也因愧悔哀恸伤了神魂,以致道心蒙尘多年。”   雍和已投胎转世,她又见鸩女他们在枉死城中安稳度日,这才消去心结,重归本位。   “这样很好!”   鸩女领着孩子们进来,挨个让绛珠抱一抱。   “有了个了不得的姨母,他们日后不敢说有什么造化,横行枉死城却不成什么问题!”   绛珠苦笑一声,果然把孩子抱着亲一亲,“我今日才归位,仙气逸散最浓,说不得可以重塑根骨。”   “根骨是什么?”   小童们互相瞅瞅,最小的那个抡起胳膊,重重砸在门框上。   “咔嚓”声响起,那孩子自己摸了摸,见胳膊断了两节,懵懂去看娘亲。   鸩女问:“不、不疼啊?”   “疼?”   那孩子重复一遍,忽觉一股钻心疼痛,不由张嘴哭喊:“疼!疼死了!”   他做惯了鬼,早忘了五感是什么。修炼千年也不过凝个半实体,能摸摸东西踢踢蹴鞠,一时忘情就穿墙破门,磕了碰了也并不觉得疼痛。   鸩女和两人围着他啧啧称奇,看新鲜似的问东问西,绛珠从没见过这么不着调的父母,只好抱了孩子自己来哄。   “姨姨帮你接好,痛痛飞走了。”   若是在凡间,小童的臂骨这样断裂,轻则修养数月,重则落下残疾,若是发起炎症,一病去了也不算奇怪。   但到了鬼神手上却不同。绛珠握着他胳膊揉揉,顷刻间便愈合长好了。   “太好啦,绛珠!”   鸩女扑上来将她一把抱住,“快给我也吸一口仙气!”   “我、我也……”踌躇上前半步,挠挠耳朵,“我还是算了。”   媳妇吃起醋来还能哄哄,要是让雍和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圣(敲敲棒子):听说有人想吸我媳妇? 老岳父:什么媳妇,我还没死呢!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芦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白骁潇 16瓶;子今啊、娇娇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轮转王、卞城王等九殿阎君已被秦广王所杀,地藏王菩萨又圆寂了, 绛珠只得去寻目莲尊者。   目莲尊者是地藏王菩萨的得意门生, 悲悯世人之心不下地藏菩萨。菩萨发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目莲尊者便在枉死城中助他渡化怨鬼。   枉死之鬼受不得后人飨祭, 那烧来的香烟烛火、钱财珠宝便全在目莲尊者处收着, 等怨仇执念消解之后再全数奉还。   但鬼魂也有衣食之忧, 尊者便鼓励他们做些东西, 来他这里换取少量的钱财度日。   数万年的钱财积累下来,即使尊者给出了一部分钱财,仍是有难以想象的莫大金山堆积。   目莲尊者素衣白袍,手持佛珠向绛珠行礼致意,“娘娘见过故人,可是已放下了心中执念?”   绛珠衣袂轻扬,广袖招摇,“多谢尊者行方便。”   她是生魂, 若没有目莲尊者暗中放行, 本不该顺利进入城中。   目莲尊者念声佛号,摇头道:“娘娘是神兽谛听驮来此处, 必然是菩萨的心愿。小僧也是谨遵菩萨遗命,当不得娘娘一声谢。”   绛珠不曾见过地藏王菩萨,却也听过不少他的事迹,如今受惠于他,心中更加感念。   尊者却不觉感伤。菩萨心怀苍生, 求仁得仁,该当是喜事一件才是。   “娘娘所来何事?”   绛珠自然是为了鸩女那几个孩子,她道:“丰山因洪水而死的山民中,有几个孩子重塑了肉身。”   尊者颔首,“有了肉身便不算死魂,他们可以往上界过日了。”   绛珠摇头,“他们与父母亲缘甚浅,这一去便割断了牵系……”   “娘娘的意思是?”   丰山那些人算是城中最早的一批怨鬼,目莲尊者在这城中数万年,和他们算是熟识,也知道除了少数几个投胎去的,绝大多数都因不舍尘缘羁绊而拒绝转世。   “我希望尊者可以教导他们。”   鬼仙品阶虽居于末等,但往后做个城隍、判官,再不济做个勾魂的鬼差,只要有个盼头,便不会被这座城困死。   目莲尊者合掌朝她一礼,“娘娘大善。”   她本可以给他们谋划更多的好处,但她选择了给他们希望。   冥界弥散死气,象征死亡、终结,是世间最没有希望的地方。   但这里何尝不是另一个开始呢?   绛珠抚一抚云鬓,垂眸一笑,“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要与尊者商量。我想向尊者赊借几库金银。”   尊者哑然失笑。   原来即使位居九天之上,已然超凡入圣,绛珠娘娘还是难断尘心凡念。   “娘娘今世托生在姑苏林家,那林海曾在这里寄存了九库黄金,预备他亡妻夭子花用。但那林贾氏母子不曾入地府,便一直不曾支取过。娘娘要用钱财,便从这里取用,只是切记还阳后要及时补上,更要孝顺父亲。”   金银之事暂放一边,绛珠愕然询问:“不曾入地府是何意?”   尊者笑道:“那妇人不忍离去,便带着亡子盘桓在家中。因她是国公后人,有些福泽,阎君不好强逼,只得随她去了。”   绛珠蛾眉轻蹙,“我倒不曾见过……”   “这是因斗战佛之故。”   尊者解释道,“死魂阴气太重,与生人寿数有碍。但那林海一心求死,本就有自戕的意思,阎君才不理会。后来斗战佛往扬州医治林海,见了那贾氏母子二人,便助她们附在林海梦中,这才相安无事。”   绛珠不料这里头还有这样的事。   药石可解身病,却不能医心病。原来林如海的病倒在其次,他是在梦中得到了慰藉,才肯好好活下来。   “便把这九库全支取了吧。”绛珠心中感慨万千,转身慢步离开,“两库劳尊者交于丰山诸人,剩下的用于枉死城开市。”   既然要在城中度日,便让它多一些人气。   希望她再来此地时,暗沉幽微的枉死城有成片彩灯高挂,街道两旁有人沿街叫卖,孩子们三五成群看热闹,大人也有自己的营生盼头。   目莲尊者念一声佛,立刻着手去安排。   他这里除了金银,还有许多城民亲手做的手工品,枉死城的小摊倒是能很快摆起来。   念经只能消解执念怨仇,真正救一个人,该当是在他心中种下希望的种子。   目莲尊者心有所感,头上梵光一闪即逝。   大雄宝殿。   随悟空破莲而出,那高坐莲台的伪佛口吐鲜血,眼中满是杀意。   悟空披风招展,手中金箍棒升起无上战意。   一棍打落他那含怒一击,悟空摸摸头上凤翅,“我劝你稍等一刻出手。”   “哦?”   伪佛心下不妙,却仍强撑道:“你若是怕,便归顺于本座,这三界也可与你共享!”   悟空不理会他招安,只掐诀在那金箍棒上吹一口气,伪佛强行纳入神府的十六颗舍利子感受到召唤,争相要往体外飞去。   各股力量激荡冲击,那伪佛喉头一甜,又呕出一口鲜血。   “我劝过你了。”悟空甩甩头上凤翅,显示出无辜的模样,“贪多嚼不烂,你这样大的人了,怎么不懂这个道理?”   伪佛怒上心头,喝道:“你故意让我得到舍利子,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金箍棒在掌中舞得虎虎生风,悟空闲闲把在座各菩萨、金刚、天王、真君看过,摇头道:“一个个疏于修炼,如今被人制住,为虎作伥,当真丢死个人!”   满座神佛皆双目混沌,只待伪佛一声令下,全数上前扑杀这猢狲。   伪佛运气压下伤势,一扬手从殿后走出个头戴女冠的居士。   “孙悟空,你可认得她吗?”   悟空不着痕迹皱皱眉,摆手道:“认得,太虚幻境一散仙。你如今连这种不入流的小仙都要当员大将,一一给老孙介绍不成?”   “嘴硬。”伪佛哈哈大笑,“告诉他,那绛珠如何了!”   钟情大士木然道:“功法耗尽,推下三十三重天,掉入云海漩涡。”   悟空杀意乍起,那离得近的被他劲风所伤,嘴角留下血迹,也不知道抬手擦去。   钟情大士被震出数丈,顷刻晕厥过去。   “我不信她有事,”悟空在棍上一弹,眼角带风,“但你惹怒我了。”   伪佛做一个手势,在座的拥趸全数扑向悟空,各自使出看家本领,定要这狂妄的猴子血溅当场。   一棍打落李天王的玲珑宝塔,悟空将人掀倒一片,扭身使出法天象地,身形暴涨数丈。更有三头六臂各持一根如意金箍棒,兀自舞的密不透风。   哪咤才飞身进殿,一眼见那断成两截的宝塔,不由叫一声好。   他重塑肉身后意欲寻父报仇,李靖求告佛祖,佛祖便赐下这宝塔。宝塔克制哪咤法身,才成全了那父慈子孝的表象。   有时李靖忘托着那塔,见了他便煞白了脸,生怕他做下弑父的行径。   哪咤一脚踢开宝塔碎片,见悟空正战到酣处,不由激起战意,往那殿中一跳,也幻化出三头六臂,各持一件法宝:“悟空,我来助你!”   “小太子,仔细你的奶牙别被打落!”   悟空为他格开王灵官的金鞭,嘴里笑话一句,反身又去挑落雷部诸神。   这王灵官乃护教五百灵官之首,手上很是有些本事。   当初悟空大闹天宫,一路打进通明殿,若非王灵官抵死缠斗,最后一殿里的玉帝还不知将要如何。   “呸!你这泼猴,我好心助你,你倒好,忒把我小看了些!”   哪咤一扬缚妖索,将那火部众神捆个仰倒,又把那降妖杵敲在太白金星腰上,一脚将他蹬在地上。   “你这老头也来凑热闹哩!”   太白金星腰骨一伤,倒在地上起不来,殿中战乱,几次将要踩踏在他身上。   悟空一眼瞧见,只拿金箍棒把他腰带一挑,放到廷柱之后。   “三太子,李长庚这老倌于老孙有点恩德,且让他一旁待着吧。”   哪咤正把那风火轮抡在李靖脸上,听悟空说话,也分神瞧一眼太白金星。见他虽站不起身,仍要爬出来掺和,不由道:“我用这火尖枪给他一下,让他晕过去了事。”   悟空把那水部的灵官往哪咤处一推,又将韦陀搡到他面前,阻了哪咤行动。   “小太子,你那枪锋利得很,怕李老倌挨不住,还是老孙使个瞌睡虫。”   他从前做齐天大圣时,从增长天王那赢来许多瞌睡虫。原先倒送出去许多,只留了一公一母做种,如今也生出了几窝,许久不曾用过。   他从腰里摸出来两只,往那老倌脸上一吹,即刻就消停了。   哪咤不管他怎么安置太白金星,绣球儿把水部诸神砸倒一片,又以那砍妖刀架住韦陀杵。   他生就一副好战好动的根骨心肠,终日屈在天庭好没趣味。如今在这大雄宝殿里一展身手,倒如那鱼儿入了水,很有些乐不可支的意思。   慢一步的杨戬放了哮天去,金弓银弹打开秦广王,三尖两刃刀在手,瞬间加入战团。   这三个杀神聚在一处,没有一个省油的灯。殿中各人久战不下,反倒折了大半进去。   哪咤兴致勃勃道:“咱们三个反了去,悟空做佛祖,二哥做天帝,我在后头给你们出出主意,岂不也快活?”   杨戬捂脸回绝,“我住在灌江口挺好的,我舅舅待我也不错……”   “哼,怂包!”   哪咤白他一眼,又去怂恿悟空:“悟空,你干不干?天帝佛祖都给你做,蟠桃园随便你吃!”   悟空把那硬茬子王灵官定住,恢复本来身形,“我娘子不大爱这些,还是花果山快活。”   那蟠桃但凡熟了,他想吃总能溜进去吃个饱肚,做不做天帝都是一样。   悟空砸吧砸吧嘴,补充道:“何况这桃子再宝贝,终究还是镇元子的草还丹稀罕些。”   哪咤龇牙呸一声,“你当谁去他都给呢!你把那蟠桃都能吃腻了,你怎么不干脆饿死算了!”   “咱们吸风饮露就能饱,饿不死的。”杨戬摸摸哪咤头上鬏鬏。   哪咤最恨旁人仗着身高摸自己头,登时就要和杨戬战到一处,悟空充个和事佬,两边和稀泥。   莲台上的伪佛咬紧牙齿,抬手打去一袖恶气。   “你做什么偷袭!”   哪咤把那劲气化了,恨声道:“没看到我在收拾杨戬?还没轮到你呢!”   伪佛站起身,幻出金翅大鹏雕的本体,一喙啄向哪咤。   这一下有裂天之势,杨戬一把将哪咤抱住,以自己肩背朝向那鸟喙。   悟空将他两人重力一推,喝道:“来――”   大鹏雕凄厉哀鸣一声,十六颗舍利子破腹而出,全数落在悟空掌中。   伪佛伏在地上,望向那梵圣祥和的舍利子,眼中满是癫狂杀意。   “为何,为何不肯服膺本座!”   他一指悟空,“这个杂毛畜牲,竟比我更有佛性?”   哪咤和杨戬各抱悟空一条胳膊,“猴哥,猴哥算了……”   悟空深吸一口气,把那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金箍棒在地上戳戳,戳出蛛网状的裂纹。   “老孙通体没、有、一、根、杂、色、猴、毛。”   哪咤咧嘴想笑,被杨戬大掌一把捂住,只能发出些“噗噗”的含混之声。   悟空瞪一眼他二人,又扬手把十六颗舍利子抛入空中,“至于你说佛性……”   他头上凤翅轻轻摇摆,嘴角带着小人得志的狞笑:“俺老孙有没有佛性不知道,但偏偏我是万佛之祖。”   还是硬塞给他,不做不行的那种。   伪佛怔怔出神,半晌才仰天长啸,“那我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殿宇为他这不甘震动,落下几片琉璃瓦。悟空将那瓦片击为齑粉,看它们被风吹散。   “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这些瓦片若是掉入人间,死伤不止一国万民。”藕丝步云履缓缓走到他眼前,悟空蹲下身俯视他的双眼,“等你学会了慈悲,再想着做佛吧。”   伪佛握紧拳头,一拳打向悟空,“不该是这样的!不该!”   孙悟空只是孙悟空,一个逞凶斗狠的无知畜牲,一个靠讨好谄媚如来才做了斗战佛的杂毛猢狲!   “万佛之祖……”他喃喃念了几遍,扯回被握住的拳头。   “凭你也配!”   金翅大鹏雕的血肉被他蚕食,那已被悟空从内部撕裂的黑莲赫然出现,罩在伪佛头顶,意欲施展最后的疯狂。   他瞪向悟空的眼神里有偏执、残忍和疯狂,唯独没有一点犹豫。   悟空轻轻闭上眼,脸上头一次露出属于佛的慈悲。   若他当初不曾放下凶性,也许这就是他的未来。   空中悬浮的舍利子化作光束飞入悟空掌中,他轻轻扬起手,仿佛母亲的爱抚般,落向那疯子的额头。   “不要!”   孔雀大明王扑进殿门,跌倒在地便手脚并用往那伪佛处攀爬,“不要……”   伪佛愣愣望进那双带泪的凤眼,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哭泣。   “不要……”孔雀大明王抱住他的身子,衣裙上沾染大片血污。   这不符合孔雀爱洁爱美的习性,她应该是高傲的、美丽的、不可靠近的,而不是这样狼狈。   伪佛眨眨眼睛,抬手将她推开。   是因为金翅大鹏雕的身躯,因为她弟弟的灵魂,那些眼泪里,没有一滴是为他流的。   “慈悲,”他冷笑一声,“愚昧世人的笑话。”   灵台处的命火幽幽熄灭,他轻轻合上眼皮,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累。   头顶那硕大的莲花瓣瓣零落,灵山下起了黑雨,雨声甚是喧嚣。   杨戬抱着哪咤看了好一会的雨,才转头去瞧悟空。   他站在窗前已沉默太久,久到不像孙悟空。   “我知道为什么。”哪咤以手掩嘴,凑到杨戬耳边低语。   杨戬越听越震惊,一把将哪咤放在地上,纵身去拉悟空。   那双疏阔恣意的眼睛满是血红,视线落在杨戬身上,让他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在这双眼睛里,他不单死了,而且死的很彻底。他的身躯在火焰里被舔舐成灰,灵魂被修罗撕碎,片片飘荡在山岳间。   “悟空……”杨戬倒退一步,喉间干涩说不出话。   金蝉子在一片梵唱中怀抱婴儿走来,他在悟空面前站住脚,仔细将这个徒弟端详一遍。   这不是他熟识的那个悟空,却也是悟空本性里真实的另一面。   把襁褓交到杨戬怀中,金蝉子轻笑道:“那年西行路上,为师赶你走,你便化作六耳猕猴来打我,又装神弄鬼各处求辨真假,是怕我生气记恨你吗?”   悟空额上青筋暴起,双手紧握尽力克制那无尽的暴戾杀气。   “八戒总进谗言让我念经咒你,你心里必然怪他。”金蝉子合掌一笑,“但你也改了,是也不是?”   “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这句话是为师常与你说的,你记着了,是不是?”   “为师急于抵达灵山取经,你说‘见性志诚,念念回首处,便是灵山’,你比为师更通佛性,对不对?”   悟空牙帮子咬的死紧,脸上滚落两行汗珠。   “徒儿,你还记不记得……”   “功德佛。”   漫天骤然落下金色花朵,香风阵阵里,彩袖飘扬的女子步步生莲,仪态万千地走到悟空面前。   “我想,功德佛可以让悟空安静一会。”绛珠眉眼盈盈,抬手擦去悟空面上汗渍。   她的声音清澈柔和,是最让悟空安心的嗓音,“不要着急,我陪着你。”   “好。”他嘶哑着应一声,继续灵台中二心的争斗。   在为黛玉庆芳辰之前,他便苦思如何应这一劫。   劫数无可避免,天命加于身,他退无可退。悟空反复演算数次,都是必死之局。   他躺在潇湘馆的屋顶,夜风温柔,身下是她好梦酣眠的呓语。   他不想死。   非但不想死,他还要长长久久的活着。活着才能等妹妹觉醒记忆,活着才能和她缔结连理,活着才有小猴子!   心猿又生二意,便是他割裂神魂分裂出的另一个“悟空”,出世了。   他最冷酷暴戾、手段残忍的一面,最无情无惧的一面。   这个法子并不是第一回用,在老和尚身上,他已用过一次。   谛听是一定听出来猫腻的,如来或许是真的不知道,也可能是故意装糊涂。   谁在意呢。唐僧西天取经必须有他护送,揭破也好,掩饰也罢,都是一样。   老和尚吃了“六耳猕猴”一顿教训,果然不再对他颐指气使。他心里满意,也不吝啬和老和尚谈禅论佛,助他早日参透佛法。   至于他分出那一点恶相,自然是亲手打死在诸佛面前。   天衣无缝。   悟空想的很清楚,他不要再失去绛珠,也不要她再为失去他而泣。他们谁也不会失去对方。   他放出心底那盘旋万年的怨恨,那沉睡在归墟里的不甘,那眼见绛珠眼泪成海的悲愤。   这是属于雍和的恶意,对世间一切的恶意。   这恶意在他学成入世时曾经失控过,五行山压制住了大半,等西天得正果大位的时候,仿佛已全数消失。   其实并没有。在他梦入太虚、见到绛珠转世之前,他的心一直不曾忘记过这无由来的仇恨。   雍和可以为绛珠死一次,就可以再豁出性命千千万万次。   如果说有哪里失算,便是那伪佛的一点未曾泯灭的善意。   即使孔雀大明王并不是他真正的母亲,在最后一刻,他还是愿意为了她的泪眼,放弃吞噬大鹏的身躯和灵魂,放弃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他不信慈悲,却把这残存的一点悲悯给了佛母孔雀。   属于雍和的恶念得不到消减,两心争斗不休,悟空便在善与恶之间徘徊挣扎。   他望进绛珠的眼眸,在里面看到了稚弱的秉性和坚韧的品格。   她已从一个会因为貌丑而放声大哭的懵懂女娃,变成了一个庇护丰山鸟兽的合格山主,又在灾劫里学会了隐忍悲伤与坚韧不拔。   她为了亲人与挚爱的死亡崩溃过,在老君掐算出雍和的生机前,哭出了一片灌愁海。   但她终究娉婷袅娜地走到他面前,成了超凡入圣却不断尘心的绛珠娘娘。   绛珠定定回望,抬起的袖子里拢着草木的浅淡清芬,她抚在悟空脸上,温柔摩挲过他的眼眶。   “只要是你,怎样都好。”   不论他是叫雍和,还是叫悟空,不论他记不记得丰山、绛珠……   只要他好好的活在世上,活在她指尖可以触碰的地方,能够拥抱、说话,能够不离不弃的相伴,无论他是怎样的人都好。   “你给我的小珠子,是你的思念吗?”   悟空抬手碰碰绛珠的脸,手指被她眼中滚落的泪水打湿。   “我也,很想很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哪咤:好想做一个野心家啊 二哥(摸摸头):别闹,乖~ 哪咤(撸袖子):卧槽杨戬你给劳资#@%$&¥…… 初版有点沉重无趣,改过之后好像又有点欢脱,陷入沉思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2100947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真武大帝没想到,他真的只是来坐分功德。   那伪佛有种蛊惑人心的魔气, 可以叫诸天神佛为他驱策, 少数道心稳固、不受迷惑的便被他关押在弱水之底。   他与八戒一路厮杀过去,并没有费多大力气就营救出了众人。   南极仙翁拄着杖,叹道:“我等功法被禁, 如何过这弱水?”   这水鹅毛不浮, 即使是神仙, 用不得法术与宝贝, 出了河底水牢同样是个死。   殷夫人牵着女儿站在观音菩萨身旁,不教她扯玉净瓶里的柳叶,“大帝可有什么章程?”   真武大帝凝眉瞧菩萨的净瓶,“这禁制一时也解不得,不知菩萨的宝瓶能不能装得人?”   若是能装,他把众人吸进去,放在怀中带出去也就罢了。   观音大士苦笑一声,“我这瓶儿可不比老君那阴阳二气瓶。”   八戒一钯筑在牢底, 见那铺地的玄石纹丝不动, 摇头道:“也没法把整个水牢都挖下来。”   众人正一筹莫展之际,却见五庄观的地仙之祖与世同君飘摇而来。   “大仙。”福禄寿三星面露喜色, 忙上前见礼。   他们与镇元子算是老交情,知道他袖里乾坤的本事。   镇元子果然是为营救众人而来。他朝大帝与菩萨点头致意,又轻瞥一眼八戒,朝众人道声“得罪”,便挥袖把牢中近千人全数收入袖中。   八戒昔年吃过这袖子的苦头, 方才被他一瞟,心里还有些发毛,忙拉着大帝的袖子往外走。   真武大帝最烦八戒扯自己衣裳,当着镇元子却不好落他面子,只得绷着脸随他牵着。   “劳大仙往武当山走一趟。”   真武大帝镇压北方,做事雷厉风行不留余地,北方境内一贯安泰,没有妖魔敢触九天荡魔祖师的霉头。   武当山是他道场,更不会有一丝邪祟。   镇元子有些忧心悟空,却也不能置袖中诸人不顾,脚下云头便愈加的快。   悟净的伤已包扎好,正白着脸在殿中徘徊,见他们三人下降忙快步迎出来。   镇元子挥袖放了诸人出来,菩萨扶正头冠,彼此问过安好,各松了一口气。   自得道以后,他们已许久不曾这样的狼狈过。   有真武大帝留守武当山,镇元子倒不担心他们安危。若是九天荡魔祖师都守不住,多他一个也不过是给敌人喂刀。   镇元子刚要走,忽觉袖子被人一扯。他低头看去,便见李天王家的女娃娃眨巴眼睛,“大仙,你是不是要去灵山?”   “贞英!”   殷夫人一把将孩子抱起,朝镇元子歉意一笑,“这孩子被他父兄惯坏了,大仙莫要见怪。”   镇元子颔首,却见那小女娃挥手蹬腿不安生,一定要从母亲钳制里挣脱,嘴里还糯糯嚷道:“放我下来,我也要去灵山!我要去找三哥!”   “倒是有些三太子的脾性。”观音大士摸摸瓶中杨枝。   哪咤打小就不安份,不知闹出多少风波来,殷夫人可不愿唯一的女儿也长成个混世魔王。   她把女儿双腿抱紧,腾出一只手捂住那喋喋不休的小嘴巴,“家教不严,让各位见笑了。”   李贞英原先能长成什么样的仙子还不好说,但她同哪咤待久了,是铁定不会有父母希望的那种温柔娴静的模样。   她小胳膊小腿挣不开铁臂束缚,眼见镇元子大仙驾了云要走,不由拿牙去咬母亲手指。   殷夫人吃痛,只得松了她嘴,贞英便朝镇元子的背影吼道:“哥哥!带我去!”   “小贞英,我才是你哥哥。”   那肩扛火尖枪、脚蹬风火轮的哪咤冲下云头,稳稳落在小妹面前。   贞英小炮弹一样扎进哪咤怀里,小拳头捏的死紧,“我没有喊他哥哥,他那么老……”   镇元子捋须的手一顿,殷夫人忙赔一声笑,“小女无状,大仙莫要见怪。”   大士问哪咤:“你这时候来,可是灵山灾劫已满了?”   哪咤拉着妹妹手,点头道:“祸端已伏诛,二郎神与功德佛正想法子医治众人,佛祖的转世灵婴也在灵山。”   如来佛祖原本是该转世到人间的,但那绛珠娘娘施法隔断了人间与天界、地府的联系,功德佛便当机立断,又将他托生在了佛母孔雀大明王的腹中。   孔雀大明王如今可是正经的佛母了。   殷夫人担心李靖,忙问:“你父亲如何?可有哪里伤着?”   哪咤偏头看看旁边,露出些心虚的表情,“父亲的玲珑宝塔断了。”   而且被他打了个鼻青脸肿。   殷夫人脚下一踉跄,眼里有了泪光:“你、你可是对他……”   哪咤沉着脸不说话。贞英拉拉他手,眨眨黑白分明的眼睛,“哥哥才不会呢!”   李天王一家的糟心事三界皆知,凡间还专门有人写了戏文、话本,众神难得直面瞧一次,心底暗暗称奇。   殷夫人一时失言,再看儿子便觉有些愧疚,“娘不是这个意思。”   哪咤也不接话,拉着妹妹往大士那处走。   “怎么不见悟空,他可是……”观音大士迟疑着不敢问。   哪咤皱起小眉头,“他往人间去了。”   “悟空还叫我带话,他说不消五日就该大办喜宴,要咱们早日送上礼单,不要失了身份体统。”   天上五日便是地上五年,到时黛玉和“宝玉”都已长成,也能欢欢喜喜谈婚论嫁了。   “这个悟空。”菩萨摇摇头,“他往人间躲懒,咱们还得各处忙乱,五日掰开都不够使,还要腾空去吃他的席!”   他才消了一场大灾劫、施恩三界苍生,又抖出了万佛之祖南无大圣舍利尊王佛的身份,越发没有人能管他了。   哪咤又道:“大鹏此番险些丧生,好险捡回一条命,佛母带他往落凤坡养伤去了。还有那秦广王,他醒来知道其余几殿阎君……心中悔痛交加,便自戮了。”   十殿阎君情同手足,任是谁不测殒落,都是痛彻心扉的惨事。如今非但十死其九,更是全因秦广王之故,他记起此事,哪还有颜面苟活。   众人唏嘘不已,又道:“如此,冥界岂不是无人看顾?”   哪咤摇头,“悟空说,只要佛祖归位,或许还能起死回生。”   观音大士却颇觉棘手,“佛祖本该在凡间一十八年再回归本位,如今可如何是好?”   “旃檀功德佛说他有办法。”   哪咤点点嘴唇,“就是以他自身功德、果位助佛祖快速长成,再以十六颗舍利子助佛祖回归大位。”   这虽有些揠苗助长的意味,却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只是金蝉子莲台金身一毁,再想修行成佛,就没有这样容易了。   “功德佛大慈悲。”   十四载漫漫西行路、整整八十一劫难,艰辛成就的正果大位,就这么舍出去了。   不消一刻钟,灵山果然有阵阵钟声传来。   那钟声古朴浑厚,带着涤荡人心的神力。武当山众人只觉身上一轻,恢复本来法相。   连那禁制也消弭一空了。   佛祖归位,观音大士与诸菩萨、金刚要去朝贺,只得匆匆别过真武大帝,一齐往灵山赶去。   云上隐隐有犬吠传来,杨戬按落云头,见各同僚并无损伤,松了最后一口气。   玉帝与王母在弥罗宫听元始天尊讲混元道果,倒是并没有被劫数牵连。   殷夫人左右看看,见随二郎神来的仙家中没有李靖,忙问缘故。   杨戬看一眼哪咤,“天王宝塔损毁,不知佛祖何时方可修复,便要在灵山小住几日。”   殷夫人干笑两声,带一双儿女回云楼宫。   托塔天王没有那塔在手,父子相见便觉心中惊骇。三子哪咤的脾性捉摸不定,为求稳妥,躲在灵山也无可厚非。   众仙家谢过真武大帝,便各自回了自己洞府修整,预备迎接玉帝王母回返天庭。   镇元子不料悟空这样没良心,也不知给他报个平安,竟就匆匆往下界去了。他心里存了气,也不与众人打个招呼,独自往五庄观去。   杨戬朝大帝抱拳,自去广寒宫接回梅山六圣。   广寒宫前月桂飘香,那黑胖的精致汉子弯腰捡起一朵落花,放在鼻端嗅嗅。   杨戬从不知道猪刚鬣还有这样的雅兴,不由站住脚瞧他如何动作。   那上宝沁金钯横在树下,八戒拈着淡黄桂花坐在钯柱上,一双眼睛痴痴盯着那扇漆红大门。   “这呆子怕不是在等嫦娥仙子。”   杨戬暗想一通,急着见梅山兄弟,便刻意让哮天犬叫一声,弄出些动静来。   他略等了一息,抬脚走出来,果然见那树下空荡荡的,只有薄薄一层落英。   八戒缩在树冠里,眼瞅着杨戬进去,便听宫内响起一阵莺声燕语。   不消一刻钟,那厚重的大门又被推开。太阴星君送别杨戬七人,不着痕迹地朝桂树看一眼。   “瞧瞧那兔子可有跑出来。”她吩咐一声,折身往殿里去。   仙子们簇拥着星君进去,因嫦娥管着广寒宫中的兔子,便独自留在外头。   嫦娥仙子瞧着那为她留的一角宫门,抬步行至树下。   柔荑素手轻抚那月桂老树,她低语道:“你我二人的缘分在云栈洞便尽了,往后莫要再来。”   广寒宫的大门轻轻合上,空余一地静谧。   金蝉子不知所踪,小白龙在泾河忙乱,悟空又一心张罗婚事,悟净好容易养好伤势,要说话竟只能找八戒。   他各处遍寻不见人影,最后还是问了土地,才知道二师兄往福陵山去了。   天蓬元帅因酒后失德,被贬下界,便在福陵山一带做些营生。   这福陵山云栈洞里有个卯二姐,家大业大,偏爱上了他人才样貌,招他来做个上门女婿。谁知两人好了一年,她竟无故病死,把这山洞家当全留给了他。   再后来他往那高老庄做了高家女婿,这云栈洞便成了一个不愿提起的地方。   悟净在一片酒臭里把人挖出来,见他喝了个烂醉如泥,只得驮去河里洗洗,也醒醒酒气。   “二师兄,你说什么?”悟净抹去脸上水珠,隐约听见他喃喃低语,便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尽了……云栈洞里……就、就尽了!”   人间。   京城的天总亮的早,刚蒙蒙亮的天,大街上已人声鼎沸。   那往来办事的、出摊卖货的,还有官老爷家派出来采买的仆役粗使,摩肩接踵,一派清平盛景。   港口处,那荣国府与太师府的小厮们聚在一处,手里各拿一个荷叶包,里头装着三五个热腾腾的纯肉包子。   自打班师回朝的信儿传回,他们就一直等在港口,日夜两班交替,生怕主子登岸没人张罗伺候。   林家的小厮倒还稳的住。他们府里府外有田大爷和方妈妈照管,老爷又得陛下看重。如今是打了胜仗回来,只看大军何时抵京罢了。   贾家的小子们就没那么沉得住气了。   他们都是从年轻一辈里挑出来的,只听家里老人说过国公爷在时的煊赫,眼里见的却不是这么回事。   大老爷虽袭了一等将军,却每日赋闲在家,半点实权没有。他花钱玩女人倒是一流的,可说出去也吓不着人啊!   二老爷呢,工部耗了一辈子,同僚倒一拨一拨上去了,升官总轮不到他。耗到快回家养老了,才终于点个学政。   少爷辈里头,珠大爷说是文采风流,可惜一病死了,留下个兰哥儿还不知道如何;琏二爷倒是聪明机变,可惜全活在一张嘴上,文不成武不就,吃祖宗老本。   那宝二爷就更别说了,打小就看出来是个好色之徒。   可是谁想,偏偏是这好色的两个立了军功,重续了祖宗功勋。   虽然大老爷是捎带上的。   那宝二爷弓都没拉过两回,十二三岁的富贵公子,竟就敢上阵杀敌了!   这谁能想到呢。   眼见进了冬日,海风阵阵吹的脸疼。贾家的小厮们啃着冻凉的包子,腰板倒挺的笔直。   他们都是荣国府的世奴,主子的荣辱便是奴才的荣辱。   绛珠在云上瞧了许久,忍不住一阵好笑。   “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到了。”悟空搓搓她手。   以他们如今的修为,哪里会觉得冷呢?绛珠摇摇头,把手抽回来。   “你等会可就忘了。”悟空扮可怜。   绛珠狡黠一笑,“忘了正好,我去宫里做娘娘!”   屈指在她鼻尖一刮,悟空叉腰叹气,“早知道你喜欢做娘娘,我就该从了三太子,把那玉帝佛祖都抢来坐坐。”   绛珠唬的一跳,忙把他一双手紧紧握住,“我不过白说一句逗你玩,你可不能当了真。”   她只想在花果山当个山主,谁稀罕做什么天庭的娘娘呢。   “我也是逗你玩儿呢。”悟空哈哈一笑。   绛珠嗔他一眼,又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   “真好。”她喟叹道,“这样真好。”   悟空拦住那纤细的腰肢,附和道:“你觉得好,那便是真的好。”   绛珠掰掰手指,“他们在枉死城中平静度日,有目莲尊者照看,还有我给他们撑腰……”   “是呢,绛珠娘娘可是四海八荒第一战神。”   绛珠被他打趣的脸一红,一拍他大腿继续数道:“花果山是你的道场,离恨天有老君,灌愁海也被我净化过,还有……嗯?”   悟空攥着她莹润细瘦的手指,凑到嘴巴亲亲,“我从前便知道你能哭,却没想到你有这么多眼泪。”   他偷偷潜入黛玉梦中时,也曾乘舟灌愁海上,那海连天恶波,广袤无垠,比起通天河也差不离。   那都是她的眼泪。   绛珠轻轻红了眼眶,将脸埋入悟空胸膛。   那是她此生最彷徨痛苦的日子,老君的卦算了三日,她便生生哭了三日。   后来也不知等了多少年月,等到天升地陷、那花果山顶的仙石露出来时,离恨天已多了一片大海。   “细算下来,那太虚幻境该当是你造出来的。”   太虚幻境因相思而生,掌男女嗔痴爱欲,全是草木精怪的爱恨情仇。   离恨天只有个常年闭关炼丹的老君,他能有什么相思?思念他练坏耗损的那些天材地宝?   绛珠倒想起一事,她拉拉悟空衣襟,笑道:“你知不知道那原先的贾宝玉是谁?”   悟空警惕瞧她,“我知道。”   老君补天剩下那块五色石,还是他搜罗来的。   绛珠托腮悠悠一叹,“我当时随手将他抛了,真想不到他还有这样的造化。”   仿佛是看小辈的模样。   悟空稍稍放下心,又有些生气起来,“你好好在河边长着,他没事浇什么水?”   一啄一饮有了因果,还得下凡还他!   “真小气。”   绛珠托腮浅笑,“我在花果山顶陪你太久,忘记了前尘往事,只当你是个小石头。可巧他也是颗小石头,这不就认错了?”   悟空听的妒火中烧,看一眼她巧笑倩兮的娇俏模样,又无奈一叹。   这就是一物降一物。   海上有玄帆扬起,绛珠推推悟空,扭身往荣国府飞去。   悟空目送她进了潇湘馆,这才折身去寻飞琼儿。   “大圣爷!大圣爷爷!”   飞琼儿险些抱腿痛哭,“你可算是来了,我还急着去……咳,唉!”   悟空摇身化作宝玉模样,点漆眼珠一转,“人家好歹是炎帝的后人。”   “她就是炎帝本人,我还是不放心。”   飞琼儿恢复本体,在那窗棂上一蹬,展翅飞往发鸠山。   悟空屈指敲敲桌子,偏头一笑。灾劫都过去了才去,人家能感动才怪了。   林如海揭帘进来,目光在他脸上一凝,“你这是什么玩世不恭的样子?”   悟空忙收了笑,起身给老岳父行礼,“姑父怎么亲自来了,打发人来叫我便是。”   “船将要靠岸了,我来告诉你一声。”   林如海心中莫名有股邪火,怎么看他都不满意,索性一甩袖子往外头走。   悟空忙不迭追上去,忙前忙后嘘寒问暖,做尽谄媚姿态。   林如海却不理他,脚一踏上岸,便朝那来接的小厮道:“告诉方妈妈,预备接姑娘回家!”   他们还要进宫面圣,圣上问过话才能回自己府里。   他是文官还宽松些,领军的将领们述完职也不能轻易走动。   小厮应声去了,剩下的又簇拥着他进了马车,在里头快速盥洗更衣,妥帖打理好仪容,不至于殿前失仪。   悟空跟在贾赦后头,听见老岳父说了这么一句话,一时也有些头痛。   他惦记人家女儿这么明显?还防备上了!   贾赦被两个小兵扶着下了船,回头嘱咐悟空:“宝玉,你没有官衔不能面圣,但圣上或许会特意召你去问话,切记耳朵放灵便一些。”   悟空应一声“知道”,他这才去荣国府马车里换衣裳。   他那一等将军的袍服拢共也没穿过几回,回回都是什么年节、大丧的时候,要么谢恩要么嚎丧,入宫去充个数,也就回来了。   这还是头一回因为战事!   南安郡王这个主帅却没有那么多讲究。他脱了铠甲换上郡王品服,头上也不戴冠,就这么去见皇上。   他是犯了错的主帅,不需要什么体面。   各将领够格面圣的都穿戴整齐,南安郡王有意退让,便由林如海为首,领着众人往宫门叩见。   皇帝早得了消息,忙让宣进来。   凤藻宫里,元春挣扎着起身,换上皇帝最喜欢的那套宫装,坐在妆镜台前亲手描画妆容。   小山眉妩媚可爱,更添仕女的娴静温柔。她揽镜左右照照,拿铅粉遮住暗黄的肌色。   新制的口脂有石榴花的香气,元春食指点点,均匀涂抹在两瓣菱唇上。   镜里的女子端庄秀丽,眉眼温婉,恰是皇帝最喜欢的模样。   “抱琴。”她扭头道,“给我梳个飞仙髻。”   她不称本宫,便仿佛还是那个荣国府的大小姐。抱琴心里一涩,默然净了手,拿起玉梳为她细细梳头。   飞仙髻更添三分灵巧风流,配这大红撒花的石榴裙便不会俗气。   元春在更衣镜前转一圈,气力有些不足,只好伏在桌钱喘息。   “把梵儿抱去大明宫,给太上皇、太后请安。”   抱琴迟疑道:“可是要薛姑娘同去?她要是冲撞了贵人……”   小殿下如今越发粘宝钗,一眼看不见就要放声大哭。若是乳母抱去,到时哭起来恐惹上皇厌烦,若是宝钗抱去,她一个无品无职的年轻姑娘,不知要被编排些什么话来。   元春似笑非笑看一眼抱琴,“你倒是一颗心为她着想。”   抱琴心里一慌,忙要跪下请罪。   “罢了,你和她结了善缘,往后也是你的好处。”元春叹一声,露出几分疲态,“那你与她同去,照应她一些。”   小厨房里吊了一夜的汤品装好,元春领着宫娥出了凤藻宫,乘上贵妃轿撵。 作者有话要说:  老岳父:我把你当弟子,你居然想做我女婿!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布谷布谷、半江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宏宏宏每天都想睡郑号、胭脂蔻丹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茜香国为本朝蕃国,新帝继位前需得上奏一封, 请上邦天子“拟定”人选。   这个“拟定”虽是走个过场, 却也昭示了上邦超然的地位。   茜香女王本不是预定的继位人选,老王奏请的储君英年早逝,这才改立了如今的女王。   原储君留下的人马与现女王的班底互相争斗, 不到一年便渐渐失控, 反把女王架空了。这本是蕃国内政, 只要朝贡按时送入京城, 上邦也无暇掺和。   但那茜香国几个权臣夜郎自大,竟无端生出吞并上邦的可笑念头。国中兵马异动,被探子探查到,这才有林如海出使茜香国之事。   皇帝的本意,乃是让林海另选一个庸常的王女作为茜香国君,再以上朝兵力镇压国内乱臣,暗中为本国谋划利益。   如今动了干戈,把茜香国整个打下, 又生擒了女王, 虽是大功一件,实际却也不算林海的功劳。   毕竟他出使的目的并非如此。若是有那刁钻的要参他一本, 告他办事不力,也够头痛一阵。   但架不住林如海有个“天命辅臣”的名头,又是大朝会时上至天子、下至殿外小官,亲眼瞧见的异象。   主帅南安郡王失职,圣上便想把功劳兜到林海头上, 非但无过,还要论功行赏。   太上皇原先还有些微词。一问林海家事,祖上几代的单传,夫人也死了好些年,膝下只有个女儿,连庶子都没有一个,跟族里也不亲近。   太上皇一琢磨,也就随皇帝折腾了。便是给他加九锡,林如海还能翻了天去?   做帝王的,都想青史流芳、彪炳史册,文治武功少了一样,心里都不完满。   文治倒不难。每三年取进来那么多读书人,总有几个聪慧得用的。教他们出几个主意,定几个方针国策折腾,十几年下来总能有些成绩。   武功却总要看两分运道。若是无故用兵,总有骨头硬的要骂“穷兵黩武”。要是再不小心耗空了国库,或是养出个拥兵自重的贼子,江山都要不稳。   太上皇自己是生逢乱世,那贾家两个兄弟一个赛一个能打,又是忠臣之后。他捞到了武功,也就不吝给两个国公犒赏,特许平级袭爵。   该平定的祸乱,早在太上皇那时就都打完了。轮到皇帝这一代,好容易出一个茜香国,也算一件功绩。   因此贾赦一进御书房,便见天子拉着妹婿,亲热喊“林卿”。   如海这样好的运道,也不知道哪辈子能轮到他。   不止是贾赦,南安郡王和其余几个将领也看个仔细,心底暗暗咋舌。   林如海能被天子这样信重,他们虽羡慕,却也知道是为着他没儿子。若要让他们绝后换取这份位高权重,心里还得掂量掂量。   不过那个女儿倒是可以娶进来……   病榻上的黛玉还不知自己被人这样惦记,她喉间堵塞这痰意,俯身在那痰盂里呕几下,忽而灵台一清。   “姑娘可好些?”紫鹃抚着背为她顺气,又心疼又无奈。   这药汁子熬的J苦,好容易咽下去,这一吐,又要再受一回折腾。   黛玉自己接过帕子擦擦嘴,仰脸去看雪雁,“灶上都有什么?我竟有些饿了。”   雪雁睁圆了眼睛,忙“哎”一声,拔腿往小厨房去瞧。   姑娘病了这大半年,还是头一回说饿。可见那张神仙说中了,老爷和宝玉这一回来,姑娘的魂儿也回来了!   小厨房一直没熄过火,灶上除了老太太拨过来的人,还有个方婆子从林府送来的厨子。   她们正闲着雕萝卜花,一听是姑娘要吃,立刻换上行头,使出浑身解数,只差没把那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各色珍禽异兽全烩上几大桌。   雪雁抚额笑道:“妈妈们的本事咱们都知道,只是姑娘病了许久,肠胃还弱,可吃不得那么多硬菜。”   几人这才罢了手,各做一道合宜拿手的出来。   春纤帮着雪雁提了菜,屋里紫鹃早抬出了饭桌。   一蛊鲜笋云腿汤,一道时蔬拌鸡丝,一道糟姜樱桃肉,半碗碧粳饭,一碗阳春面,配以佐饭的几碟小菜。雪雁摆好了桌,正好紫鹃也服侍着姑娘盥洗过,换了家常衣裳。   黛玉握着筷子,先把那通红的咸鸭蛋黄挑破,沾着米饭尝一筷子,笑道:“像是王嬷嬷的手艺。”   雪雁眼一红,“嬷嬷急得吃不下睡不着,一天要来看好几回。因想着姑娘胃口不好,这才制了一瓮鸭蛋送来。”   紫鹃盛了汤递过去,笑道:“姑娘爱吃也不能多用,先养好了肠胃再慢慢吃吧。”   潇湘馆里许久不曾有饭菜飘香,小丫头们扒着门瞧姑娘用饭,各自拍拍胸脯。   “姑娘可算好了!”   “我听前头的姐姐说,今日林老爷也回来了呢。”   不敢吵着姑娘,她们都往廊下小声私语,一个个正抽条的如花年纪,远远瞧着甚是养眼。   凤姐和平儿对视一眼,笑眯眯进了院门,“你们姑娘可用饭了?”   春纤道:“回二奶奶,姑娘正用饭呢。”   凤姐揭帘进去,见黛玉面色红润,眼里熠熠闪光,忙上前把人按着,不教她起来见礼。   “咱们之间何必管这些虚礼,你多用几筷子,便是对凤姐姐最大的礼咯!”   紫鹃请凤姐坐了,也跟着劝几句,黛玉这才罢了,拿汤匙小口喝汤。   “好妹妹,我刚从老祖宗那来,可是得了实信儿的。”凤姐往她碟中添一筷子菜丝,“姑父和大老爷已进宫去了,宝玉才往老太太那露个脸,衣裳也顾不得换就说要瞧妹妹,偏又被宣进宫去了。”   黛玉停了动作,凤姐笑道:“我这可是老祖宗和宝兄弟两重信使。”   “外祖母定是要你看着我用饭的,”黛玉接了茶漱口,“我如今用罢了,便去给外祖母请安。”   凤姐把人拉着往外走,小声取笑她:“好妹妹,你怎么不问问宝玉要带什么话?”   黛玉脸一红,伸手在她腰上一拧,“凤丫头嘴里没好话,我偏不问。”   凤姐扭身躲过去,指着她笑个不住。   鸳鸯早在门口张望,一见二奶奶和林姑娘露面,忙道:“可算是来了!再不来,老太太该坐不住了。”   打了帘子把人请进屋里,缠枝葡萄椅上的老太君果然站起了身,一把将黛玉揽进怀里。   “好容易才养出一点肉,这一病又瘦下去了!”   黛玉俏皮眨眼,“那玉儿每日多吃一碗。”   贾母笑道:“这才是外祖母的好玉儿。”   她让黛玉挨着自己坐了,在那细瘦的手腕摸摸,吩咐鸳鸯:“把我那老坑的云碧镯子取来。”   鸳鸯应一声,往里头去找东西。   贾母让凤姐也坐了,才道:“云南的好玉越发少了,那玉还是从前怀你母亲时得的。好容易寻到个好师傅,挖了一副镯子出来,原是要给她的,如今给你也是一样。”   那玉翠油油的,通透莹润自带水色,里头不见一点杂色,果然是副好镯子。   贾母亲自给黛玉戴上,心里颇是感慨。凤姐眼瞅着老太太又想起那早去的姑妈,忙笑道:“我原不该进来,送了妹妹就该回去的。”   贾母被她这一打岔,倒把那悲意忘了,“你若是带巧姐儿、荀哥儿一道来,他林姑姑有的他们也一样有,你来不来都是没有的。”   凤姐做个泼皮样,凑在老太太跟前歪缠,逗的贾母不住地笑。   “罢了,教你这破落户缠的没法子,鸳鸯!”   鸳鸯笑着应一声,贾母道:“上回我瞧见两扇夹纱帏屏,上头翎毛花草很是鲜亮,给巧姐儿姐弟俩各送去一扇。”   她眼一觑凤姐,“当娘的就算了。”   上房里闹的正热闹,外头三个姑娘也来请安,围着黛玉好一通问,见她当真好了,才算放下心。   凤姐一指迎春,朝黛玉道:“林妹妹还不曾贺过你二姐姐呢!”   迎春涨红了脸,搅着手帕子露出娇羞的模样。   贾母道:“你二姐姐定了人家,是殿前司梁家。”   黛玉想起冬日赏梅花那事,再看如今迎春羞怯风情,忙拉着她道:“当真是件喜事儿,该当庆贺呢。”   宝玉替梁衡传过一回书信,迎春知道黛玉和宝玉好,疑心她也知道这秘事,越发羞臊了。   还是贾母道:“男女婚嫁是人之大伦,你与那梁小子是正经的未婚夫妻,实在不必太过害臊。”   迎春这才勉强坐直了身子,“孙女省的了。”   几个小姑娘说起过定的琐碎杂事,很是津津有味。凤姐是经过的过来人,见老太太并不很忌讳,便一一把那三书六礼说给她们知道。   惜春还不知道害羞,只会嫌麻烦,三个大的都有些红了脸。   贾母便道:“这婚假之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何曾盲婚哑嫁过?便是你们敏姑姑那会,也是教她自己先相看上了。”   三春也常听嬷嬷说起这位姑姑的旧事。那会府里正煊赫,弹琴读书、管家理事,真真是说一不二。那派头气势才是正经的公府小姐,吃穿用度比她们如今强了不止百倍。   至于敏姑姑和林姑父的姻缘,倒是头一回听说。   老太太却不详说,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罢了。   “正经闺秀女儿,虽说要以德行为重,却不能念那《女则》、《女戒》念傻了,一点自己的主意都没有。嫁鸡也去、嫁狗也随,糟蹋了自己不说,还把子女也耽误了。”   这话说中了探春的心病,让她很是受了一番震动。   老太太话锋一转,又道:“但若是忘了规矩,做了那轻浮浪荡的女儿,却也是贻害终身。这里头的度便要自己把握,有情致而不落于浮艳,才算是晓得了女子的安身立命法。”   凤姐陪着小姑子们听了,也品出些味来。   譬如那尤二尤三两个,还有那拖到老大的傅秋芳,虽是被家世、亲人所误,也是她们自己不刚强,浮萍似的随波逐流了。   而那被规矩教傻了的,譬如槁木死灰的李纨,便是自误了。   这些人她原先是一个都看不上的,如今却有些可怜起她们来。她要不是托生在王家,还不知道成个什么样子。   说到底还是世道害人。   老太太等着贾赦面圣回来说话,还有那女婿说不定也要登门,便把孙女们留着叙话,打发凤姐主仆自去。   凤姐心里迷迷糊糊总觉憋着口气,平儿瞧她脸色不对,忙让丰儿倒了热茶来。   凤姐拿着茶盏暖手,定定瞧着平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平儿被她看的发怵,又不敢开口问她,只得低头给她捏腿。   “二爷在哪里?”   丰儿忙道:“二爷在宫门外等着接人呢。”   凤姐挥手让她出去了,便把平儿一拉,仔细瞧她长相。   刘姥姥头回来,便把平儿认成了她,可见这丫头的姿色气度都不算差。   吃亏在投胎没投好,做了人家的奴才。   平儿心里发慌,“奶奶……”   凤姐叹一口气,打发她在小杌子上坐了,低声道:“是奶奶误了你。”   平儿是有志气想出去的,是她要留着平儿笼络贾琏,这才不肯放她外头做人家平头娘子,留在屋里做个没名没分的通房。   凤姐自家知道自家的脾气,最是个醋大不容人的。她明知平儿是个什么人,但只要贾琏给她个好脸,便要折腾平儿好几日。   平儿从没想过,这辈子能听见她说这样的话,当即落下泪来。   凤姐闭闭眼睛,叹道:“等二爷回来,我和他通个气,一起去老太太那给你求个体面,正正经经做个姨娘。”   平儿的身子是已给了贾琏的,再想嫁到外头去是不成的,她也离不得平儿。   “你也不要说什么场面话,你虽是丫头,与我也是多年的情分,这是你该得的。”   贾老二看着是改了,但也保不齐哪日又犯病。他要一心一意过日子,她也能容下平儿,一妻一妾不算亏待了他;但若是他要犯了风流,再去摸旁的人回来,她也有法子搅他个鸡犬不宁。   凤姐拿定了主意,打发人在前头盯着,领着平儿去给孩子们布置屋子。   老太太的东西没有差的,赏下来也是一份体面,该好好用上才是。   “院里小丫头挑个喜欢的,便专门派去伺候你,你的屋子也该好生布置布置。”   平儿知道她是下定了决心,便也不再推脱惹她烦厌,选了个老实话少的,权且做做洒扫的活计。   凤姐在库里挑了几个东西,又教平儿选几个。   平儿净挑些席子、帘子、褥子、帐子,凤姐骂她一句,自己选了几个金玉摆件,吩咐抬到平儿屋里,又翻出两匹缎子给她做衣裳。   先把哥儿姐儿的屋子排布好,凤姐往平儿屋里一瞧,皱眉道:“这地儿太小,还是换个住处。”   东西厢都是空的,原本就是预留给姨娘的住处。凤姐点了人把东厢房清扫一通,挑了合宜吉祥的帐子、被褥,又把那私库里挑出来的摆件布置上,瞧着似模似样的,比赵姨娘屋里还气派些。   平儿默默看过,给凤姐磕了个头。   凤姐心里酸酸的,说不清是心疼平儿还是醋她,叫一声“起来”,折身回自己屋里。   这阵仗不算小,鸳鸯听说了动静,便抽空报给老太太知道。   老太太道:“预备下两副头面。”   过了午才有消息报进来,说是大老爷到了大门口,林姑老爷也一齐来了。   姑娘们正在碧纱橱里犯瞌睡,忙都收拾了妆容出来。   不到一刻钟便有小丫头道:“大老爷、林姑爷、宝二爷到!”   老太太忙抬眼往门口张望,见那帘子打起来,先进来的竟是宝玉。   悟空披着皇帝赐下的红褂子,先在黛玉面上扫一眼,这才抱拳作揖道:“孙儿给老祖宗请安了。”   老太太骂一句“没规矩”,又在他那衣服上细瞧,见上头竟绣着熊罴,不由咧嘴一笑。   林如海拱手见礼,笑道:“老太太莫要怪宝玉,是如海与舅兄让他先行,好给老太太乐一乐。”   本朝武官的补服,熊罴便是五品。   “皇上封宝玉一个五品武德将军,加骁骑尉。”贾赦捋捋胡须,“后生可畏啊!”   老太太乐一阵,又有些头疼,“他小孩子家家的,原是要科举入仕的,如今封了武官,岂不是……”   自家原本就有些犯忌讳,因有元春在宫里斡旋,才勉强从四王八公里洗干净了。平安州的数十万兵马,原先可都是贾家军,若是宝玉再领兵,岂不是要成皇帝一块心病?   皇后和太子爷也必然容不下贤德妃母子……   贾赦道:“宝玉这小子头回面圣,倒是胆色过人。他说书也不能白念,还是想求个恩典,准他再去考个文试。”   贾母唬的一跳,忙问:“圣上可有生气?”   林如海笑道:“圣上非但没有生气,还说他有志气,准了他大朝会可不必廷见,安心读书预备科考。”   五品便是可以上朝的品阶,虽然不能站在殿内。   贾母舒了口气,又把悟空抓着骂一通,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睛,不住的哭泣起来。   好端端丢了宝玉,京城内外差点没翻过来,各处盘问打听、请托求告,才问出来下落,竟是往战场那血腥死人的地界去了。   她每日每夜睡不着,深怕宝玉出个好歹,各处求神拜佛、布施赈济,发下无数宏愿。她这老天拔地的年纪,老太太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折腾下来的。   姑娘们忙给她擦泪,细声细语劝一阵,又按着头让悟空认错,好歹把老太太哄住了。   贾母收了泪,朝林如海道:“让你见笑了,快坐下。”   鸳鸯奉上热茶,贾赦和林如海各自坐了,又命黛玉和贾琏各自立在自己父亲身后。   “南安郡王受了申饬,还不知如何,咱们的赏赐倒是都下来了。”   贾赦当着妹婿的面,也不知道含蓄,“圣上原还想赏我几个虚衔,我给辞了。”   贾母不信,果然他又道:“陛下见我一心为国、毫无私心,便把恩典加在琏儿身上……”   老太太一惊:“可是这爵位……”   贾赦呷一口茶润润喉咙,“陛下特旨,琏儿再袭爵,可以平级袭个一等将军。”   贾琏没想到好处落在自己头上,盯着贾赦半白的头发红了眼眶。   谁知贾赦却道:“若是能越过琏儿,直接传到荀哥儿手里,那才是最合算的。”   他九死一生去战场拼杀一回,才给贾荀挣个三等将军,还是亏了些。   贾琏一咽,心底那点慈父形象裂个稀碎,对自己香香软软的儿子也生了一点闷气。   这爵位事关贾氏一族,宁国府才被褫夺了爵位,全靠西府撑着,老太太吃了定心丸,眉间全是喜色。   贾母又问林如海:“此番你受了好大的折腾,圣上可曾说些什么?”   林如海苦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上赐的佩刀、玉饰,又轻撩衣袍给她看自己足上的赤舄履。   贾母猛然站起身。   九锡原是天子赐给诸侯的九种礼器,象征无上的荣耀。但历朝历代许多开国之君,都是前朝受过九锡的权臣、重臣,譬如那王莽、曹操、杨坚、李渊,渐渐便将这恩赏的意味变了。   诸葛亮受九锡之礼,险些被逼自杀明志,林如海这……   黛玉博古通今,也低声道:“父亲。”   林如海请岳母安坐了,缓缓道:“我坚辞不受,陛下便把其余的车马、虎贲、斧钺等免了。除了身上这些,另派人去我那宅子里,把两扇大门换了。”   这新换上的便是漆红大门,以“朱户”耀之。   贾母想通了这里头的关键,颇有几分亏欠。   她的敏儿,终究没给如海留下个儿子,连这荣耀里都有两分讽刺意味。   林如海自己倒看的很开,反正玉儿的孩子要姓林,都是一样的。   老太太想起自己那要把宝玉入赘的话,心里有些犹豫。   二房虽有个兰儿,宝玉却是仅剩的嫡子,便是她不顾贾政夫妻两的意思,也要防着外人戳史家女的脊梁骨。   贾母将两个玉儿各看一眼,一时拿不定主意。   林如海瞧老泰水眼神不对,心底顿生警惕。   他站起身,笑的很是和煦温润:“小婿与玉儿数月不见,很是挂念,今日便想接她家去,好生说说话。”   贾母点头道:“这也很是应当。”   今日众人都在,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开口,还是另选个时机,先把口风透出来。   紫鹃雪雁收拾了几件小东西,便跟着姑娘登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往太师府去。   悟空眼巴巴瞅着黛玉走了,心里不住的盘算法子。   老岳父这是当真防着他呢!   那头林家父女回了自己家中,林如海牵着女儿在花园子里散步,摸着那几株老梅轻轻叹气。   “圣上原先还要赏为父座宅子,”林如海回头看女儿,“家中只咱们父女二人,一来怕你冷清,二来……”   “二来这老梅已起过一次根,再要移栽怕不能成活。”黛玉抚过那遒劲的枝桠,目视远方,“这是娘最喜欢的梅花。”   林如海看着自己与贾敏唯一的女儿,幽幽叹一口气,“我亏欠敏儿甚多。”   但娘一定是心甘情愿的。黛玉默然而立,迎面吹着料峭寒风,遥想往事。   林如海张张嘴,迟疑道:“玉儿瞧着宝玉如何?”   黛玉一怔,垂头答道:“玉儿觉得甚好。”   父女俩一问一答,满园梅花迎风而放,寂静散发幽香。   御书房里,皇帝与元春对坐喝汤,偶尔闲话两句,倒仿佛平民夫妻一般。   “臣妾那弟弟自小被祖母娇惯,若是有殿前失仪的地方,还请陛下看在臣妾薄面,轻轻放过了吧。”   皇帝摇头笑道:“爱妃这个弟弟,当真不像王公之家娇养出来,属实胆色过人。”   元春打量他神色,像是很喜欢宝玉的模样,不由抚鬓浅笑:“他如今一天天大了,臣妾也不知道变了什么性子。原先谁能想到,他竟敢偷偷往前线去呢。”   皇帝嘉许一番,忽又叹气:“爱妃的心事,朕也晓得。”   只是他自诩与林海君臣相得,依着林氏女的身份,总要点个王府才不算辱没。   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若是强把她点在贾家,恐怕坏了他与林海的情分。   元春脸上笑意一僵,又听他道:“实话说与你听,昨日北静王太妃进宫和太后说话,言语里就透出些意思。”   “北静王不是已有王妃?”元春掩唇讥笑。   甄家从前声势大的时候,巴巴把人家的小姐娶回来,做出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甄家才露了颓势,那王妃便常年“病”着了。   皇帝道:“说是王妃病的厉害,膝下又只一个女儿。原先还有个不错的侍妾帮着理家,那妾前几日也没了。”   元春眼珠一转,露出惊讶的模样:“臣妾娘家虽只算中等,却从来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万没有妾室管家的道理。怎么北静王府里……”   皇帝笑一声,“他们家的糊涂账,朕可懒得去问。”   “但是臣妾表妹年纪也不相宜……”元春撒个娇,嗲声道:“妹妹连豆蔻年华都不足,北静王已加过冠了。况且她家里世代书香,哪肯让女儿做妾?便是做个侧妃,说白了也是妾室。”   皇帝冷笑一声,与她道:“王太妃的意思,王妃还未必能等到林家那个及笄。”   王府里的腌H事哪有皇宫里的多,元春听出这里头的意思,心底暗自心凉。   她情愿黛玉做姑子,也不肯她嫁到别家,忙把林如海招赘的心思透出来。   软帕沾沾眼角,她蹙眉道:“表妹是丧母长女,偏偏品貌才华超逸绝尘。臣妾私心想着,亲舅舅家里,又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表哥,哪会待她不好?这才动了心思。但姑父另有打算,不好强逼,才想找陛下做个说客……”   “既然北静王、王太妃都属意她,臣妾门衰祚薄、不敢相争,也只能罢了。”   皇帝沉吟片刻,忽而往椅背上一靠,“这林氏小小女子,竟能引得爱妃与北静王都青眼相加,依朕的意思,倒不如纳进宫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是什么神仙手速!我要膨胀啦,整整七千三!   第67章      当朝太师、天命辅臣的独女入宫,该是一个怎样的位份?   元春瞧着天子似笑非笑的面孔, 脑中一片空白。   林黛玉嫁在外头, 至多也仅仅是自家亏损了林如海这个助力,但若是进了宫来,最先受冲击的却是她和梵儿!   她是寿数不长久的人, 也选定了皇商出身的薛宝钗照料孩儿。依着皇帝和她的这点旧情, 加上梵儿生有异象, 总不会被旁人比下去。   但黛玉是林如海的女儿, 这身份已足够她在一干女子中脱颖而出,更何况她还有那样的容貌才华。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鲜妍明媚的女子陪在御前,又怎么会想起她来?若是梵儿再给了她,或是她自己有了皇子……   “陛下!”   元春煞白了脸,起身想要跪下,却觉脑中一白,软软倒在地上。   皇帝一惊, 忙蹲身去扶她。元春心力交瘁已厥了过去, 两鬓被冷汗沾湿,精致妥帖的妆容半残, 露出眼角细密的纹路。   “爱妃?”皇帝迟疑着抱起她,“宣太医!”   贤德妃伴驾昏倒,这事不算大也不算小,却委实失了体统,惹的后宫诸妃发笑。   皇后每日在大明宫陪伴两位老圣人, 听那报信的宫娥小声说了,便把细长的眼尾往太上皇那处瞧。   太上皇很喜欢凤藻宫小殿下,那孩子也乖觉讨喜,哄的两位老圣人流水似的赏下宝贝,连伺候的人都没落下。   抱琴是常在宫里走动的,如今也同她主子一样终日病歪歪的,倒是薛家那个商户女……   皇后目光在宝钗脸上一扫,上前微微笑道:“贤德妃那里出了点小差错,媳妇儿去瞧瞧。”   太上皇逗孩子的手一顿,难得问一句:“出了什么事?”   “这……”皇后略现踌躇,“像是病了,好端端就昏过去了,把皇上吓一跳。”   太上皇摸摸梵儿的小脸,“派太医去瞧瞧,嘱咐她好生养着,孩子便先留在大明宫里。”   别再过了病气。   宝钗在一旁屏息听着,面上不露声色,内里却心潮起伏的厉害。   皇后到时,太医正从凤藻宫里出来。她便站住了脚,让太医把贤德妃的病详细说一遍。   太医知道宫里的贵人们不喜欢掉书袋,便简明扼要地答了,又道:“也不知谁为娘娘开了提气的丸药,面上瞧着虽好,内里却败坏的更厉害,看着……不大好了。”   皇后是知道贤德妃催产内情的,只是时机未到,还不宜抖落出来。   这宫里的女人不怕蠢,就怕既蠢又贪。好好的妇人生孩子还有死的,旁人不去害她,她倒胆大,自己动起了心思。   王家,哼。   皇帝心里也有疑虑,看着元春病弱蜡黄的脸,又不想去深究了。   “陛下……”   太医施了针,元春已醒过来,便哀哀戚戚地望着他。   皇帝摸摸她额头,叹道:“朕不过一句玩笑,你怎么竟听到了心里。”   他与林海如今这般便是最好的君臣之交,他既不疑心林海,林海也不必防着他容不下。   若是把林氏迎进宫里,林海为了女儿前途,便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后宫众人也会多有揣测,反而自找麻烦。   “你好生将养身子,”皇帝为她掖掖被角,“你的心事朕知道了。”   元春听了他一句承诺,不由滚下两行泪来。她娇弱伸手,牵住皇帝衣角,切切道:“臣妾纵是粉身碎骨,也不忘陛下待臣妾的情谊……”   这泪眼婆娑的模样让皇帝心中一酸,不由道:“咱们的梵儿,你也莫要忧心。你有什么打算,朕都依你。”   元春嘤咛一声,“臣妾宫里的薛妹妹……”   皇帝点点头,“你安心调养身子。”   贤德妃昏厥之事传到贾家,老太太踱步许久,终于还是摆摆手:“让王氏去瞧瞧娘娘。”   终究是母女一场,若是元春有个什么,见了便少分牵念。   也让王氏那个糊涂东西看看,她出的那些歪主意,都把女儿害成了什么样子!   王夫人终年关在那小佛堂里,一开始还偷着递信给哥哥王子腾,希望他能救自己出去。但年深日久不见哥哥回信,连妹妹薛姨妈都不曾来探望过,慢慢便灰了心,每日要么枯坐,要么打骂丫头出气。   鸳鸯亲自来开了门,站在门框边对她蹲蹲身子,“老太太让太太好生调养两日,预备过几日进宫。”   王夫人还未反应过来,几个丫头却都眼睛一亮。   她们虽每月都能回家一趟,却也和陪主子坐监一般,王夫人动辄打骂,实在将她们磋磨的厉害。   “可是娘娘……”王夫人快步走到鸳鸯跟前,“可是娘娘有什么?”   鸳鸯不敢答话,蹲蹲身子便去了。   贾政外任去了,荣禧堂里没有主子,便几乎空置下来。几个洒扫的小丫头见彩云、金钏儿扶着太太进门,吓的扫帚掉在地上。   “作死的东西,见了太太也不知道叫人!”   彩云骂一句,那小丫头忙捡起东西行礼,闷头兔子似的蹿出去。   王夫人却没有心力追究这些,她在两个婢子的搀扶下都险些站不稳,飘似的进了卧房,愣愣瞅着那屋里的摆设。   贾政要么宿在赵姨娘处,要么睡在书房里,这屋子他不曾踏入,便也没动过里头摆设。   贵重东西早就收了起来,那镜匣擦的不仔细,缝隙里还存着一道灰,帐子、幔子挂太久,仿佛都罩着尘埃,看着灰蒙蒙的……   王夫人晃一晃身子,好歹扶着桌子站稳了脚,咬牙挤出一句话:“吩咐厨上每日熬大补汤送来。”   她要养好了气色去见娘娘。   荣禧堂的动静,贾母不耐烦听,鸳鸯便不再回,只把宝玉建功、林姑娘病愈、二姑娘订亲的喜事反复拿出来说。   贾母打起了些精神,望着炕上的自鸣钟,眼里露出两分追忆。   “林丫头刚来那会,我见两个玉儿要好,宝玉又不爱读书,便想着多添补一些银钱,教他们做两个富贵闲人便是。”   赌书泼茶、画眉举案,他两个都不是俗人,总能寻到乐子,不求功名利禄,便能快活一辈子。   如今宝玉有了出息,如海又把官做那样大,已比预想强出太多,偏这亲事又横生了许多枝节……   她该如何跟姑爷张这个口?   贾母这里辗转反侧,太师府里林如海也颇为苦恼。   宝玉那小子的心事藏不住,一双眼睛只差没长在玉儿身上。偏玉儿打小在他们府里住着,朝夕相伴间,心里也存了一段情意。   想起黛玉那句“甚好”,林如海愤愤放下书卷,脱鞋上了床榻。   不知何时悠悠入梦,林如海胸中欣喜,抬步朝那花木深疏处走去。   芙蓉花丛里,云鬟雾鬓的女子冁然回眸,柔声唤道:“夫君。”   “敏儿。”   林如海伸臂将她揽入怀中,目光中满是柔情蜜意。   绿茵上欢快跑动的小童转过身,兴冲冲朝他们跑来,“爹爹抱抱!”   “猴小子。”林如海将他举起来掂掂,“你娘都给你吃了些什么,怎么又重了?”   那孩子扮个鬼脸,顺腿滑下去,“为什么姐姐不来陪圭儿?”   林如海哑然,贾敏道:“你姐姐才病了一场,等她养好身子再来。”   林圭歪头眨眨眼睛,“姐姐欠了圭儿好多金子!”   林如海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贾敏把儿子抱起,与林如海到水榭中闲坐,“是你那九库黄金。”   林如海遽然一惊,失声道:“玉儿怎会无端……”   贾敏白他一眼,风情韵致一如往昔,“女儿花些钱银,你还心疼起来?”   林如海苦笑一声,也不辩驳,只揽着爱妻柔声讨饶。   贾敏眼波含嗔,“玉儿那样小的时候,你便狠心把她丢给我母亲。如今父女团聚,她又渐渐大了,你预备安排?”   林如海正为此事烦心,忙把女儿与那表兄宝玉的事说了。   贾敏心知如今这“侄儿”非是那块莽玉,自己母子又蒙他恩德,他待玉儿情真意切,自然万无不可。   林如海还在倾吐老父的不舍与挑剔,她便把蛾眉轻扬,娇叱道:“许是林太师如今看不上我家门第,这才对妾身侄儿百般刁难。”   林如海听出她的意思,不由抬手抹脸,“夫人,原先你是不喜这宝玉的。”   “孩子们长大了,不是学好了?”   贾敏道:“她是我身上掉下来一块肉,若是她心里没有情意,那宝玉便当真是个凤凰蛋,也没福气做我贾敏的女婿。”   女儿亲口说的“甚好”,夫人也点头允了,林如海叹口气,只能道:“我放了话要招婿,如今可怎么和岳母开口?”   贾敏嘻嘻一笑,露出两分狡黠,“我去给母亲托个梦便是。”   次日早起,外头纷纷扬扬下着大雪,四处盖的白茫茫一片。   林如海披衣起身,推窗看了一会,那白雪刺的眼疼,便又重重把窗摔上,穿了大氅去田远志家里喝酒。   田远志的宅子就在太师府后头,两家只隔一户,走半刻钟便到。   昨日英莲来瞧黛玉,说话说的晚了,便索性在府里住下。   “甄姑娘这手艺真好!”   黛玉正对镜梳头发,闻言便回头去瞧,便见雪雁拿着英莲昨日带来的一顶雪帽。   她们母女往常便总有东西送来,上回闻听黛玉病了,更是各处讨了一块碎布,为她缝制了件百家衲衣,用以辟邪消厄。   黛玉虽不缺这些东西,却爱英莲母女的骨气感恩,走动起来便愈加亲热。   那头英莲也洗漱穿戴妥帖,揭帘进了屋里,搓手道:“外头竟是个冰雪琉璃世界。”   黛玉携了她手,把那刚填好的手炉捂上去,“过会给你折些梅花带回去。”   早膳摆了一桌子,黛玉吩咐紫鹃几个也去用饭,自己和英莲对坐着吃了,并不用人伺候。   饭后净了手,两人厚厚裹了衣裳,往园子里去赏梅花。   英莲吞吐几次,黛玉便把丫头们摒退几丈,拉着她慢慢走路。   深一脚浅一脚踏在雪里,英莲红着脸把话说了。   原来上个月她与封夫人去庙里添香油,意外见着个落魄男子病倒路旁。她们母女都是心肠软的人,手里还算宽裕,便使铜板雇了辆板车,将他送去医治。   那男子也是个有名有籍的正经人家,只因是个庶子,父死后不为大妇所容,便将他几两银子打发出来。   他初到京城便染了风寒,盘缠早已用尽,连个屋舍都赁不上,便想投奔在寺庙里,有个暂安之所。谁知还没到那庙前,便晕倒在地人事不知。   那男子病好了便登门来谢,封夫人孤儿寡母,便没有放他进来说话。这事本该完了,谁知那后生倒也诚心,不知在哪里寻摸了一份工上着,时常往她家门口送些米菜。   这一来二去的,封夫人母女便撞见过几回,也不像之前那么防备。   他模样周正,谈吐过得去,心地也不坏。封夫人便动了心思,想招他做个上门女婿。   英莲自己无可无不可,却也不想母亲日夜忧叹她的前程,便也默许了母亲去打听探问。   “他倒是肯入赘,也愿意孩子姓甄。”   英莲从前给薛蟠做妾,看惯了男子的混账模样,对这婚事的期待便不高,只有一事挂心。   “他自言是并无娶妻,我却不敢放心,总要再深查一番。”   她们家沾着太师府的光,一个弱女一个老母,难保不被人打上坏主意。若是个为了攀龙附凤抛弃糟糠的,只怕将来也不能善待她们母女。   黛玉知道她的意思,便道:“这个容易,便托父亲往他原籍查问一番,看看他有什么隐瞒。”   英莲道过谢,又道:“上回林太师替我立了女户,还不曾好生谢过,如今又来劳烦,当真惭愧。”   “爹爹做父母官的,巴不得你多来‘劳烦’几次呢。”   英莲伸手去接那飞雪,低笑道:“也不是每个官老爷都是父母官。”   她与母亲团聚后,便常常问起家中旧事。母亲与她说,父亲从前与那贾雨村无话不谈,更舍钱助他上京赶考。   谁知这雨村老爷做了官,先把母亲身边的婢女娇杏讨去做妾,更背地里把这“恩人之女”判去薛家。   当年若是便不认得,怎么过了十来年,太师查起来,竟就认得了?   贾雨村已做到了兵部尚书,英莲怕给林太师惹祸,便一直不曾说过此事,只在心中默默齿寒。   折了梅花,又有那捎给封夫人的大包补药,小丫头送甄姑娘到家,还得了几个铜板的赏。   送了英莲,黛玉这才想起父亲,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大早出了门,往田先生那去了。   想起与父亲说的那话便觉害羞,黛玉嘱咐厨里备好热汤热茶,便闷头去屋里看书。   田远志听了整整一日的牢骚,很是不胜其扰,便开口呛他:“不要荣国府那‘假的’,北静王府里还有一个‘真的’,这世上更有无数赵宝玉、钱宝玉、孙宝玉、李宝玉……你若舍不得,干脆让女儿绞了头发,做个六根清净的姑子去。”   林如海被他一噎,愤然破门而出。   “你家里都是小子,你懂什么养姑娘的心事!”   出门便被北风灌个满怀,林如海身上凉,心里也凉凉的。   长随候在门口,一见老爷回来,忙把暖炉塞上,又端来热水洗脸泡脚。   林如海身上暖了,心情也好转一些,“难得见你这样妥帖。”   长随挠挠头,“这是姑娘吩咐的。”   林如海一默。   再送女儿去荣国府时,林如海见到巴巴迎出来的悟空,便更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老太太得了女儿托梦,这几日便总思量如何开口。两人对坐半晌,还是林如海先端起茶盏,“老太君,不知宝玉可有说了亲事?”   贾母眉眼一开,乐呵呵道:“原先想着他还小,一直没张罗。如海可是看重这个弟子,预备将他和玉儿凑成一对?”   换个人谈亲事,总要打几个哑迷,再虚虚实实透点意思,你来我往试探一番,这才考虑挑不挑破。   但这对象换了林如海,老太太嘴都咧的合不上,更不管什么迂回含蓄了。   “玉儿自小养在岳母膝下,她是什么品行也无须小婿多言,岳母心中自有定论。”   林如海顿一顿,昧着良心把悟空夸一遍,又道:“她母亲去的早,我这个做父亲的也疏于照料,全仰赖岳母抚养玉儿长大。荣国府的门第,小婿本不该高攀,但因是舅舅家里,想着总能善待玉儿,便厚颜与岳母提一提。”   他既开了口,便不吝放低姿态,把话说的好听顺耳些。   贾母也承他情,谈起来有商有量,并不以辈分压人。   “孩子们总归还小,两家又住的近,该接玉儿回去,便只管来接。”   贾母思量片刻,又道:“你家里世代单传,原是我那敏儿亏欠了你。我也不忍教你绝嗣,往后玉儿诞下的长子,便算作你林家孙儿。”   林如海这心倒是不重,只是不好拂了老泰水美意,便点头道:“若是只一个男孙,便教他肩挑两户;若是无缘得子,再看那孩子将来的子嗣吧。”   老太太自然没有不允的,当即一口应下。   林如海话锋一转,拈须道:“小婿这个女儿,自幼便充做男儿教养,当真不通内宅琐事。恐她日后和宝玉起了口角,小夫妻不睦,做长辈的便也不安生,还是房里人口简单些好。”   贾母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道:“宝玉长到这么大,屋里还不曾放过人。他待林丫头的心思,我这老婆子一年年看下来,也不怕和你打个包票,只怕硬塞也塞不下,更不可能起心思,要享那三妻四妾的福。”   林如海心里满意了,又顾虑起宫里贵妃。   妇人自己自然是不爱夫婿凉薄多情的,但换到儿子、弟弟身上,却未必能体谅媳妇、弟妹的难处。   依着玉儿的心性,只要宝玉的心在她那里,倒不是容不下几个妾室。但他这做父亲的,总要为女儿多思多想。   世间女儿百媚千红,各有风情,宝玉年轻时把她当做情之所钟,往后呢?自己的女儿自己疼,还是从根子上杜绝了好。   悟空支着耳朵听他们说话,急的抓耳挠腮。他便是把一颗心剖给老岳父看,怕是还要怀疑他有二心。   别说是凡间这些女子,便是天上的仙娥,他又几时正眼看过?昔年偷吃蟠桃时,那如花似玉的七个仙女儿全数被他定住身,他都不曾动过半个手指头!   仙女哪有桃子好?   他这头急的不行,那边老太太却眯眼一笑:“娘娘那里,有我老婆子给你做保。”   林如海不知她为何如此果决,但细思那贤德妃娘娘乃老太君膝下养大,只当她们祖孙情深,便不再怀疑。   史太君活了这么大岁数,风风雨雨都经过,若是她说的话都不能信,便不知道该去信谁了。   贾母见他再无疑虑,当即唤鸳鸯取了笔墨纸砚来,由林如海起草两份婚书,细致罗列上贾家的保证。   “孩子们尚小,一两年内尚不能办酒。依我的意思,先不要明着告诉他们,免得姊妹们相处羞臊。”   黛玉还要在荣国府住着,姊姊妹妹相处随意些,若是挂着未婚小两口的名头,她怕是要躲着面都不露了。   林如海也不想让那臭小子得意起来,立刻就应了下来。   悟空在大床上滚几遭,嘴里不住的大笑。   春纤往怡红院借水壶,听着里头的动静,忙一拉小红的袖子。   宝二爷这好好的,怎么无故发起癫来?   小红见惯了这位爷的特立独行,慢慢也摸出一点门道:只要不饿着冻着他,或是怠慢了林姑娘,旁的他并不管。偶尔失了些规矩也无妨,其实好伺候的很。   她把花壶递过去,笑道:“许是看到什么轶事,这才乐了。”   春纤儿默默记下来,回了潇湘馆便告诉给雪雁姐姐,“宝二爷那里有本逗笑的书,咱们往后借来给姑娘看看,也逗姑娘乐一乐。”   雪雁一点她额头,“偏你机灵,借个水壶不算,还惦记着饶上人家的书。”   紫鹃回来取腊梅树皮,闻言便觉好笑。   今日林老爷那架势,怕是姑娘和宝二爷的事要成了。若真成了,那自然也不差一本书的事。   只是这话不好乱说,她匆匆拿了东西,又往藕香榭去。   姑娘们正瞧四姑娘的画,见她颜料所剩不多,又打发人去找凤姐批条子。   紫鹃把那水浸过的腊梅树皮递给自己姑娘,便和司棋、侍书三人站一处,瞧姑娘们怎么行事。   那墨池里是洒了酒的,因此冬日也不曾结冰。黛玉挽了袖子,用那树皮磨几下,让开身子教惜春试试。   惜春将信将疑,提笔在墨里沾沾,挥毫写下藕榭二字。   那纸白如雪,上头的墨迹却隐隐泛着光彩。惜春掩唇惊呼一声,忙把那树皮收起来。   探春道:“这个颜色用来点夏夜萤火最好。”   众人点头,“正是相宜。”   摆弄完了那些画具,惜春托腮问:“二哥哥怎么不来?”   今日老太太、林姑父和宝玉,好像都神神秘秘的。   探春猜到两分,便道:“想是有什么事绊住脚,过会总要来的。”   正说着话,老太太房里的玻璃来了。   “大太太娘家嫂子侄女、珠大奶奶婶母、妹妹到了,另外史大姑娘也接来了,老太太正喊姑娘们去见客呢!”   前几日保龄侯史鼎升任外省大员,举家都要去上任,老太太舍不得湘云,特意打发了人去接。这事大家都知道,却不料又来了这么多亲戚。   姑娘们出了藕香榭,正见李纨带着丫头匆匆而行,便结伴一道往上房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都可以踊跃留言呀,虽然我觉得我还能水,哈哈哈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子今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这一回上京来的人,原是凤姐兄长王仁牵头。   他父亲王子胜打发他来京中给王子腾送年礼, 也是预备把他留在京里学学眉高眼低, 再说上一门亲事。   那薛家在金陵还有一支,与薛蟠乃是嫡亲的堂兄弟,名叫薛蝌。他父亲生前是为官的, 与梅翰林旧交匪浅, 便把小女宝琴许了梅家。如今父孝已满, 他便带着妹子上京来, 预备和梅家商议婚事。   王家势大,他便随同王仁一道上京,彼此有个照应。半途泊船时与另两户闲话,竟都是荣国府贾家的亲戚,更是要一处走了。   好容易船行至京城,因宝钗进宫去了,薛姨妈与薛蟠住在京中自家宅院,薛蝌便别了诸人, 携妹子宝琴另往薛家去。   王仁自往叔父王子腾处去, 剩下的便登上了荣国府的大门。   那邢忠是带妻女举家来京,投奔妹妹邢夫人, 另一个便是李纨婶娘并两个堂妹李纹、李绮。   王夫人在荣禧堂里调理身子,一概热闹从来不凑,便只有邢夫人和几个年轻媳妇、姑娘来见。   老太太才了却“两个玉儿”的心事,正高兴的什么似的,见了那三个水葱似的小姑娘, 忙拉着都叫住下。   凤姐备了酒饭招待她们先吃了,抬脚往背人处一站,嘱咐平儿:“你去瞧瞧二爷在做什么,大老爷懒怠动,那邢大舅总要招呼一下。”   邢夫人家里不富裕,明眼见着这一家子都仰着她。她自来是个吝啬人,多半还要推到自己这里。   凤姐管着家,倒不怕这些琐碎事。那李家母女三个是铁定住在稻香村里的,珠大嫂子年轻守寡,是个节妇,她的婶娘妹妹便要多照顾两分,也叫老太太看了高兴。   至于邢家,多半只留那小姐邢岫烟在园子里住着。   一时用过饭,各自净了手,便又往老太太跟前说话。   贾母笑眯眯看一眼黛玉,从前是血脉相连的外孙女,如今当孙媳妇看,又是另一重喜欢。   老太太又把几个姑娘看过一遍,笑道:“这一下子来了这样多的姑娘,也不知怎么个年庚大小?”   李婶娘和邢太太各自说了女儿岁数,老太太初听还记得,掰着手指头一算,又全浑忘了。   “二姐姐该当是最大的。”惜春笑嘻嘻道:“总归我最小呢。”   湘云洒脱惯了,干脆道:“咱们姐姐妹妹浑叫着吧,总归都差的不多。”   老太太一捏她脸颊,又嘱咐凤姐安排住处。   凤姐笑道:“哪要老太太问呢,我是一早就想好了。李婶娘便带着妹妹们住稻香村,也能和大嫂子亲香亲香。再有邢妹妹,我瞧着是个温柔敦厚的,和二妹妹住一块正合宜。”   老太太便看湘云:“云丫头便住在蘅芜苑里头吧。”   自宝钗搬出去,那屋子便一直空着,只时常派人养护打理。湘云点头应了,即刻就有丫头们去打扫铺排。   老太太殷殷嘱咐凤姐:“即是住在咱们府上,一应定例都比着自家姑娘,不要薄待了她们。”   她是最爱齐整漂亮的小辈的,年纪大了又爱热闹。凤姐深知贾母的脾性,满口应承了下来。   这新来的三个姊妹都能识文断字、填词做诗,湘云又是个捷思不下黛玉的,诸人相熟了一阵,探春便提议把冬日的诗社开起来。   这几日雪下的大,湘云总惦记着自己起炉炙肉吃,当即帮着张罗起来,草草开了一社。   地点定在芦雪庭里头,那窗子一开四面都是雪,怕冷也能关上,极是便宜。几人没有异议,忙整了衣裳往那处去。   邢岫烟是个荆钗布裙的落魄闺秀,囊中羞涩的很,连老太太叫发的月例银子也被邢夫人扣着,大雪的天竟没什么御寒的衣裳。   迎春瞧着不落忍,便收拾了自己的大衣裳给她穿上,暗地里又打发绣橘去和凤姐说说。   一时众姊妹到齐了,白雪地里各是些红毡羽篷,俏丽非常。   惜春挨个瞧一阵,笑道:“我瞧着林姐姐的鞋子甚是好看。”   黛玉脚上是一双掐金挖云红香羊皮靴,那红羊皮本就稀罕,更稀罕在那鞋面上镂穿成云的边饰。   李纨常常教导姊妹们针线上的功夫,虽不大用心学,总是见的多了,也知道这技法的难度稀奇。   这样的好东西,满府也只有老太太那里能寻摸几件。   黛玉轻红了脸,把外罩的大红羽绉面白狐皮的鹤氅拉拉,盖住脚面,“咱们还得快些把炭火生起来。”   一时炉火烧旺了,那厨房送来的各色鹿、獐、果子狸并常吃的牛羊肉,一一片好铺在铁网上,湘云挨个翻面撒盐,忙的不亦乐乎。   众人皆笑道:“诗没做呢,先把肉吃上了!”   悟空只管着为她们抄录的活计,便把那纸张率先铺好,又把笔墨摆上,忙不迭抬脚往黛玉身旁站。   “妹妹,你欢喜不欢喜?”   黛玉耳边热热的,垂头低低“嗯”一声。那话声如蚊蝇一般,悟空却还是听见了,不由咧嘴一笑,肩膀颤个不停。   老太太和林如海原还想先瞒着,实际该知道的都已心知肚明,只等着两个玉儿再大些罢了。   姊妹们终日一处玩乐,虽脾性各有不同,却都不是难相处的人,渐渐便真有些亲如一家的情谊。   两年一晃过去,那梁衡望眼欲穿,终于等到老太太松口,把婚期定下。   迎春是早把那鸳鸯绣烂了的,眼望着凤姐送来的几批红缎,把那芙蓉似的玉容羞的比缎子还红些。   司棋绣橘几个忙着分线穿针,见着姑娘如此,也跟着霞飞双颊。   迎春备嫁,每日关在屋里绣嫁衣,姊妹们便各自商议送些什么贺礼。   凤姐忙着给迎春采买各色装箱的嫁妆物什,小到造箱子的木材,大到婚床的制作,全要盯着一点一点做出来,不教出丝毫纰漏。   “你倒难得如此用心。”   贾琏这些年是见惯了她布施行善的,却总还会恍惚,心觉她该当是个杀伐果断的母老虎才是。   凤姐飞他一眼,低头对账本子,“总归咱们巧姐儿也要经一回,我熟悉熟悉,练练手也是好的。”   那绣帘子打起来,小丫头搀扶着平儿进来,凤姐见她大着肚子还想行礼,忙扬声喝住。   “你不为着自己,也想想肚子里那个。”   平儿站住脚,摇头笑道:“哪就那么小心。”   她见凤姐手里诸事忙乱,便取了嫁妆册子瞧,把那尚缺的一一勾出来。   凤姐算出了银子,眼风见贾琏老神在在地喝着茶,不由把账本子一摔:“咱们俩在这忙的像个无头苍蝇,人家这正经的哥哥倒像个没事人似的。”   贾琏知道她是忙中起火,赶紧站起身往外头去:“我带荀哥儿去给他祖父请安。”   贾赦正在书房里出神,听说宝贝孙子来了,忙让请进来。   荀哥儿虚岁近四岁,实岁两岁半,正是爱咕哝学说话的年纪,贾赦把人抱怀里便逗他喊“祖父”。   贾琏习惯了坐冷板凳,也不要人招呼,自己在一旁坐了喝茶。   “儿媳妇那忙的怎么样了?”孙子乖乖叫了好几声,贾赦心情好,也肯给儿子一个笑脸。   “小东西都得了,只大宗还差几件。”贾琏心里略算算,“怕是银子还不大凑手。”   姑娘们出门子,公中出一万两,老太太另有三千两压箱银。   这一万两置办嫁妆,原是很充裕体面的。只是近两年木材抬价厉害,单一张紫檀拔步床便花去了三千两,便出了一千两的亏空。   更不提那桌椅板凳、柜子衣箱的花销。   邢夫人那里原是许了两千两的,但凤姐一直没见着银子,又不能上门来讨,便随她搁置着。   贾赦抬眼看他:“你是个什么表示?”   “凤丫头那新制的两副赤金头面,另有一千两红封。我不曾随银子,只把那城郊的一个庄子划给二妹妹了。”   那庄子还带些田产佃户,另有个池塘,种荷养鱼都可。   “那还是你母亲留下的,难为你舍得。”   贾赦沉默一瞬,把书桌上的单子给他看,“这是前年上战场前,我写给老太太收着的。”   贾琏见是他身后财产分配,不由把手一顿。   “大头终究是你的,切记好好传给荀儿。”   贾赦摆手让他出去,“开了库房叫凤丫头把东西挑出来,一并放在二丫头嫁妆里。”   凤姐接了那单子也沉默了半晌,带着彩明丰儿去开大房私库。   邢夫人看红了眼睛,却又不敢和贾赦闹,只得关了门生闷气。   到了三月初八这日,梁衡大红披挂、骑着神骏白马上荣国府接亲。   迎春洒泪拜别祖母、父亲与嫡母,又谢过贾琏夫妻二人,拉着姊妹们一一说过话,便被兄长背着上了梁家的花轿。   悟空刁难了梁衡一回,便往后头去寻黛玉,见她两眼红红的,忙拉着她柔声劝慰。   “那二姐夫是个憨厚人,待二姐姐心也诚,定不能薄待了她。再说都住在京里,总能见着的。”   林如海提起梁衡也多有赞誉,黛玉倒不是放心不下,只是见那缀锦楼空荡荡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年前邢岫烟便嫁与了薛蝌为妻,如今迎春也去了,丫头们放的放、陪嫁的陪嫁,终究是不能像闺阁里一般玩闹了。   主子们心里略略惆怅,丫头们也满是离愁别绪。   司棋笑道:“我虽出去了,却是过好日子去的。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竟是咒我不成?”   鸳鸯啐她一口,又把怀里包袱递过去,“咱们在里头不少吃穿,每月总有银子入账,你去了外头却没这样安稳。咱们这些年的情分,你也不要推辞,全是我一点心意。”   紫鹃、麝月、侍书、入画几个也各有东西相赠,又有老太太房里几个小姊妹来送。   司棋眼见姑娘的花轿去得远了,这才与姊妹们挥挥手,扭头从后门出去了。   她表哥潘又安正站在牛车边,红着脸痴痴地瞧她。   梁家只老祖母一个长辈,承恩公府的女眷虽来充个情面,两边却都淡淡的,只随着诸人看新娘子,并不论什么亲戚情分。   迎春被看的羞涩,却撑着没有露出怯容。各家太太赞一声“大家风范”,一齐去贺梁老太太喜得佳妇。   原先打听到这新妇是个庶女,她们还有些看不上。只觉这梁家祖孙到底是那滇南穷地方来的,看人家出身国公府,连嫡庶都不问,便当个仙女似的稀罕。   谁知那日新嫁娘晒嫁妆,除了带回来的梁家聘礼,和那常规该有的各色绸缎、头面,更有宫里贵妃派人添妆助阵。   贵妃也就罢了,毕竟都是贾家姑娘,这梁衡怎么也是御前二品,卖个情面罢了。   真正让人咋舌的,是那满满两大箱的金石古董、孤本名画。   这可都是些有价无市的宝贝。   一等将军贾赦爱珍玩的名头倒是听过,只是没想到他竟积了这些宝贝,更没想到他肯把宝贝给这一个区区庶女。   那琏二奶奶闺阁里便是个厉害人,琏二爷更是恨不得长八个心眼的人。他们夫妻竟也肯把东西让出来!   再一细打听,这新妇虽是个庶出,实际也是一等将军的独女,自幼更是史老太君跟前教养长大,琏二奶奶手把手教的理家。   只看那丰厚的嫁妆,多少嫡出都比不上,这新娘子的腰杆子倒是硬得很。   梁老太太是个豁达慈祥的人,娶孙媳只看品性为人,加上孙儿喜不喜欢,倒不曾在意过这些俗礼。   她吩咐了给新娘子的饭食,也不叫人吵着她,只把各家太太带往外头席上叙话。   那饭菜都是依着迎春口味做的,她不敢多用,胡乱吃个五分饱,又让丫头们用了,便坐在一旁看书。   绣橘不知道姑娘好端端看着书,怎么忽然就焦虑起来,忙低声问她:“姑娘可是要如厕?”   “不用。”   迎春扭过脸,衣袖遮住膝上那图册,嘴里低声啐道:“这个泼皮破落户……”   这避火图是昨夜凤姐送的,神神秘秘也不说做什么用,只嘱咐她今日一定要看。   凤姐的原话是:“这可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好东西,你二哥哥也说好。”   迎春只看一眼就面皮涨红,羞的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夜里可如何是好……   行伍中人没有不善饮的,尤其是这梁衡,他原就是从底层做起,想要升迁便要多与上司、同僚应酬,喝出三分铁交情来。   但贾琏和悟空也都不是怂货,更有那一帮来贺他的殿前司酒鬼,推杯换盏间不知何时便大了舌头,迷迷瞪瞪像是不行了。   悟空拦了那灌酒的人,又吩咐小厮带他去醒酒,心里却门清。   梁衡这厮哪是真醉。   这醒酒便醒去了后院,绣橘一开门见姑爷满身酒气,吓的一哆嗦。   她们府里琏二爷是清俊细瘦的人,宝二爷又没长成,这梁衡高高壮壮的,站在门口像座假山似的。   迎春把那避火图藏在枕下,有心招呼他洗漱一下,又实在羞的张不开口。   “你莫要怕,我是装醉回来的。”梁衡也红着脸,不知道是酒气还是旁的什么。   迎春被那目光一看,心里忽地轻颤了两下。   “妾身、妾身服侍……”   梁衡把她一双玉手攥住,定定凝望那双带水的温柔眼眸,嗓音里含着低沉的笑意:“不劳娘子动手,我去洗洗便回来。”   前头丝竹箫管不绝,更有宾客觥筹交错的欢笑声。后院里静悄悄的,绣橘正盯着那高挂的大红灯笼,见沐浴过的姑爷匆匆而来,忙闪身往门外守着。   二奶奶说了,这时候千万不能让人来打扰,天王老子都不行!   那茜红的喜帐缓缓垂下,龙凤烛火轻轻跳跃,落下一行红色蜡泪。   更鼓响过三遍,迎春泪眼朦胧地盯着那晃动的百子千孙帐顶,嗅着水沉香的幽韵,张嘴吐出一串呓语……   等到了三朝回门这日,迎春扶着夫婿的胳膊从马车上下来,青丝已挽作了妇人的发髻。   她面色红润,眉眼满是欣喜春情,偶尔和梁衡四目相接,便都红着脸躲开,活脱脱一对面薄羞涩的新婚小夫妻。   众人瞧的清楚,心里对梁衡这个姑爷便越发满意。等他们一一拜过长辈,贾琏便把妹婿往外头一拉,留娘儿们在里头叙话。   老太太拉着手不住地说“好”,细细问起她在梁家的起居坐卧。   迎春低眉浅笑:“老太太已把对牌钥匙都给了我,管事、妈妈们也都认熟了……”   梁家人口简单,管起来并不困难。   老太太自己便是从孙媳妇做起的,深知这里头的不易。但梁衡父母已亡,这梁老太太又开明和气,迎春竟比她有福气,不用受两重婆婆的钳制。   “去给你母亲磕个头,仍回来和小姊妹们说话。”   迎春应声去了,邢夫人也没什么话交代,略站站便又回上房去。   用了饭老太太要午睡,迎春寻着空,往凤姐那里坐坐。   凤姐原先顾虑着她是闺阁姑娘,说话还注意着些,如今却不用守着规矩了,只把那羞人的话与她说道。   “那避火图你喜不喜欢?我这里还有许多,等会再给你挑两本带回去。”   迎春被她臊的厉害,抬腿就往园子里跑。   姊妹们都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问起来也只是些“姐夫待你好不好”、“可还吃的惯”、“下人听不听使唤”之类的琐事。   迎春被问的心里涩涩的。她和伯端虽也琴瑟和鸣,但最高兴快活的日子,还是在园子里的这些时光。   “八月秋闱,记得叮嘱宝兄弟好生用功。姊妹们也要多多保养自身,多在老太太跟前尽孝。”   晚霞绚丽,八宝香车停在荣国府门前,迎春别过亲人,在梁衡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梁河握着她手,恳切道:“你若是想家,我每到休沐时便带你回来。”   “这里是我家,梁府也是。”迎春将头靠在他肩上,“祖母还等着咱们吃晚饭呢。”   迎春这一出阁,老太太看哪个姑娘都觉大了,便全打发去跟凤姐学理事。   平儿有孕不能劳累,凤姐见来了这么多帮手,喜得直说要去给老太太磕头。   一晃到了八月,金陵来信说宝二爷一切都好,老太太却实在坐立不安,又开始吃斋念佛的日子。   王夫人往宫里去了一趟,回来便病倒了,老太太也不再关着她,随她在荣禧堂闭门养病。   初九这日,金钏儿一觉醒来便见榻上空了,忙起身去找。   王夫人却没有出院子,而是在后头小佛堂里诵经捡佛豆。   “二爷今日考试,太太这是给二爷祈福呢。”彩云叹一声,拉着金钏儿在门外候着。   乡试考初九、十二、十五三天,老太太和王夫人这茹素却一直没停,任悟空如何拍胸脯保证都不成。   重阳节耽搁在水上,悟空一直到九月十一才回了府,过了一个月零十日,那乡试的榜文也到了。   “捷报宝玉少爷高中金陵乡试头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老太太失手跌了西洋镜,一双老眼在那手抄红榜上瞅瞅,模模糊糊见头一个名字是三个墨团,依稀看出个玉字。   “鸳鸯!”她在那名字上摩挲好几回,这才恋恋不舍递给鸳鸯,“你念念!”   鸳鸯定睛在那上头一瞧,笑道:“这头名是咱们宝二爷的名讳呢!”   贾母胸膛猛烈起伏两下,吐出一口悠长悠长的浊气。   她眼中带泪道:“你那主考的座师远在金陵,归家前可曾谢过了?还有国子监里那些课师,你虽不常去听讲,却也不能失了礼数。再有,你林姑父收你做弟子,如今你侥幸中了解元,还要去给他磕个头!”   姊妹们陪坐在旁,闻言俱朝黛玉望去。   凤姐把悟空往黛玉面前一拉,打趣道:“这时节林姑父还没下衙,依我说倒不如先给林妹妹磕一个!”   姊妹们哄笑一堂,凤姐又道:“林妹妹想着这是表哥,又是一省解元老爷,不好受他的礼,只得再磕一个还他……”   两个小儿女你磕我、我磕你,倒像个成大礼的样子。   老太太指着凤姐笑骂两句,黛玉羞的没地放脚,直往贾母怀里钻。   “外祖母,你看看凤丫头!”   悟空瞧着她露在外头那绯红滴血的耳垂,笑眯眯站直了腿,似模似样朝她抱拳一揖。   “姑父虽是我正经的老师,然则林妹妹也曾给我解过《孟子》。一字之师尚不能轻忽,妹妹该受我的礼。”   黛玉愈加臊的没边,躲在老太太怀里不出来。   “好了,一个两个都来欺负林丫头。”老太太在她背上拍拍,护起短来,“她打小面皮就薄,若是笑恼了她,我可是不依的。”   众人这才罢了。   贾母朝悟空道:“你父亲在外地回不来,便由你亲笔写了书信去报喜,再去荣禧堂给你母亲报个喜信,便往你林姑父府门等着。”   悟空看一眼黛玉,这才转身去了。   凤姐把那红榜递给探春,含笑道:“三妹妹瞧瞧,甄家那个宝玉是个什么名次。”   上回让他拿了案首,姊妹们虽嘴上没说,心里也有些较着劲。探春明白她意思,忙在那一个个名字上扫过。   “第七。”   老太太嘴角扬一扬,又矜持地压下去,嘴里道:“许是一时失手,春闱再看吧。”   宫里元春也得了消息,病中难得见了喜色。   “原先给他拔了贡士,便是想他少过一个乡试,直接就能在京春闱。没想到宝玉这么有志气,竟也肯舟车劳顿去金陵。”   宝钗微微笑道:“嫔妾在荣国府住着时,便见宝二爷聪慧刻苦,想来高中会元也不在话下。”   元春目光凝在她鬓边步摇上,半晌才缓缓道:“是吗?”   匆匆翻了个年,荣国府诸人都屏着一口气,生怕吹走了宝二爷头上的禄星公。   悟空还是素日懒散的模样,不是陪姊妹们玩笑便是在园子里游荡,半点不把二月春闱放在心上。   姑娘们怕他荒废了学业,有心劝劝,又怕他紧张起来、坏了水准。每日见他杵在黛玉边上,便有些进退两难之感。   老太太心里也没底,只得寻了黛玉来说话。   “林丫头,你是饱读诗书的人,你父亲又给你请过正经科举出身的塾师。”老太太仔细瞧着黛玉的神情,问道:“你瞧着,宝玉的火候到了没有?”   贾母这是病急乱投医,黛玉心里苦笑,却还是道:“父亲从前便说,宝玉只要别出时政上的错漏,一甲三名尽他挑选。”   老太太一颗心砰砰跳,吁气道:“话还是不能说太满,他但凡能中,三甲里也值了。”   贾家子孙从文,是国公爷生前定下的,只是家里一直没出什么读书的好料子,她想想便罢了。   谁想到宝玉却承接了老国公的遗志,显见自家将要改换门庭。   一晃进了二月,给悟空把各色单衣靴子缝制了许多件,又把那暖炉炭火等等细碎物件收拾好,荣国府便彻底消停下来。   初九这日,贾琏亲自送悟空进考院,茗烟李贵日夜守在外头,只等着宝二爷出来。   会试连考九日,除非将要死了,否则一概不许出来。   好容易考完了,茗烟两个眼见个个举人老爷走路都发飘,不由担心起自家二爷。   李贵迟疑道:“二爷上过战场的,应该……不打紧吧?”   茗烟心里也糊涂,只巴巴往那门口瞧。   悟空一眼看见两个呆小厮,抬步往那马车里一钻,“先不着急回府,瞧瞧有什么精巧玩意儿买几个。”   李贵和茗烟对视一眼,皆把手一摊。   得嘞,白操心!   放榜要到三月,殿试更在四月初。贾母眼见着孙儿考完还买了东西回来,也不知道该不该让他找林如海默卷子。   林如海这个老师却很是尽责,他一下衙便直奔荣国府来,一来接女儿回家,二便是看他考的如何。   悟空把那默好的一沓纸张递过去,一双眼睛只放在黛玉身上。   他考试那会,妹妹可是过了十四岁的生辰了!   明年、明年可就及笄了!   林如海连夜看了卷子,怕老岳母挂心,第二日便打发人去回话。   “老爷请老太君放心,宝二爷总归在一甲里头。”   他的学问无可挑剔,又是贵妃胞弟,只看皇上想给他个什么。   到三月放榜这日,天没亮贾琏便起身洗漱,饭也顾不得吃,急匆匆便带着小厮往外头走。   老太太也早早醒了,对着窗外残月怔怔出神。   那红鬃马儿跑的飞快,巡城司守备转头问属下:“那个纵马的是谁,记下名字提来问责!”   属下瞧那马上的人快步进了荣国府,算算日子,小声道:“还是算了,荣国府宝二爷今科下场,今日放榜。”   鸳鸯守在院外,见贾琏风风火火跑来,忙喊道:“琏二爷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幸好我悬崖勒马,不然就日万了,哼030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梧桐雨都市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最佳损友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宝玉出生前,老太太的心肝宝贝疙瘩蛋, 其实是大房琏二爷。   他自小就嘴甜会哄人, 模样也俊俏,又不像贾珠每日闭门苦读,很是讨老太太欢心。   虽成家后来的少了, 这上房怎么也来过千儿八百次。但他急着报信, 便不大注意脚下, 又因那忠顺王一顿打, 落下了跛脚的小毛病,这一个不留神,竟教门槛给绊倒了。   鸳鸯听着声儿就觉得疼,忙俯身去把琏二爷搀起来。   老太太转过屏风来瞧,见他手肘都磕破了,忙吩咐丫头去拿伤药。   “如今越大越不知道持重。”   老太太骂一句,又有些心疼,看着鸳鸯给他上了药粉, 这才罢了。   贾琏只摔倒那一下疼, 如今倒不觉得如何。只是女人们一见血便怕,他也就随她们包扎。   房外丫头通报了一声, 丰儿打起帘子,凤姐侧身进来,见贾琏袖子挽到胳膊,不由把眼一眯。   “哎哟哟,今儿是宝玉的大事, 怎么先教琏二爷抢住了风头。”   老太太这一急便顾不上问,如今凤姐一说,她又心生些怯意。   “可是……中了?”   贾琏一拍大腿,“我的老祖宗,你也忒看不起宝玉了,就冲他那娘胎里带来的玉,也必不能落榜!”   凤姐在他腰上一拧,催促道:“当真不省事,老太太都急得什么模样了,你还在这里卖官司!直说是第几名便是。”   贾琏眉梢一飞,伸出一根手指,“咱们宝兄弟考了个头名,乃今科会元老爷是也!”   老太太紧攥着那椅上螭龙扶手,老半天都没有吐气眨眼。   贾琏和凤姐吓一跳,生怕乐极生悲,“老太太……”   贾母眼皮眨眨,挥手道:“去把他们姊妹喊来。”   她倒不至于一高兴就过去了,只是虽想着宝玉能中,到底有些犯嘀咕。如今尘埃落定,喜则喜矣,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   姊妹们请安正走到半路,遇到老太太房里来叫人的玻璃,当即就问:“可是中了?”   玻璃笑嘻嘻道:“琏二爷着急忙慌的,还跌了个大马趴。若是再不中,二奶奶可不依的。”   姑娘们笑一通,加快脚步往上房去。   黛玉稍稍落后一步,低声道:“四月殿试,千万稳妥一些。”   能不能排头名倒在其次,他散漫随性惯了,若是跟天子也这个模样,怕是要吃挂落。   “我晓得。”   悟空应了,借着大袖的遮掩偷偷勾住黛玉手指,“明年你生辰,我再给你好生办一办。”   明年便是十五的生日了。黛玉只觉那手烙铁似的,烫的她忙不迭抽开,快步追上探春几人。   老太太还能稳住,贾琏夫妻倒一直探头往门边看,好容易见姑娘们来了,那事主倒跟在最后头。   贾琏叹道:“宝兄弟是成竹在胸,早视状元为囊中物,这才如此气定神闲。”   贾母横他一眼,揽着悟空道:“好孩子,这状元榜眼探花,全看圣上心意,便是落在旁人后头,也非是你文采不如人。”   他是贵妃胞弟,又是林如海弟子,倘若陛下想避嫌,把他名次往后调调也是常有的。   若是一上来便要做状元,到时事与愿违,岂不薄了他的情面?若是受不得打击、再左了性子,那真是好事变坏事了。   走科举入仕这条路的,贾家自己就有一个英年早逝的贾珠,更不说老太太这些年听的故事。   譬如那少时就有神童之名的,偶然失手一回,本也没有什么。谁知他竟耿耿于怀,钻了牛角尖,好好一个孩子便这么毁了。   再有那屡试不第的,一直考到了五六十岁,头花都花白。好容易中了,眼见着夙愿得偿,谁知狂喜之下,让痰迷了心肺,竟一下子疯了。   他们这样的人家,孩子本就娇嫩,更不敢轻忽了。   在这样大喜的日子还顾虑重重,也是她一片爱孙慈心。   悟空心里感慨,笑道:“老祖宗放心便是,即使圣上把我这功名撸了,我三年后再考便是。”   老太太怕他犯了言灵,当真一语成谶,忙又打着他胳膊教啐口吐沫。   “过往的神仙莫当真,实乃这孩子口无遮拦……”   众人暗笑一声,也跟着老太太四方拜一拜。求个心安总没错的。   “府里既有了喜事,便要赏些恩典。”老太太看向凤姐,“咱们府里许多年不曾放过人了,你问问都有什么人想赎身家去的,一并蠲免了身价银子,包被铺盖也随人带走。”   “旁的人便多赏一月月银,也是和主家同乐的意思。”   一个月的月银不算多,但下月殿试后还得赏一回,算一起便不少了。   凤姐心里过一遍账,脆生生应下。   “许久不见那些女孩子唱戏,今日高兴,便治下两桌席面,把你珍大嫂子婆媳一并请来,娘儿们好生乐一乐。”   这时节便是吃个“鲜”字,荤腥还在其次。凤姐默默盘算了菜单子,打发丰儿去厨房传话。   “把那嫩嫩的芦蒿、春笋、苋菜、荠菜用心做上一些,再有鲜活的江鱼杀两条,用点巧心思取个好名儿、好意境,老太太吃的高兴,总少不了你们的赏。”   婆子们也知道今日宝二爷高中会元,有心沾沾喜气,当即使出十二分力气,务求主子们吃的满意。   管着大厨房的是柳嫂子。   她在那水牌上一溜看去,念叨道:“荤菜硬菜虽在次位,却也不能没有,也不能和素的犯了冲克,千万要记着。还有那汤可拟好了?昨日送来的几只野鸭子不错,炖汤倒很合宜。各色粥、饭、面、饼虽不定要,也不能不备。再有那点心……”   柳嫂子一顿,潇湘馆有个专精苏点的婆子,依着宝二爷和林姑娘的关系,倒不如再卖个乖。   大厨房里热火朝天,那打发去接尤氏婆媳的马车也到了。   凤姐忙里抽闲,亲自去二门上接,揽着尤氏闲叙几句体己话。   “咱们娘儿俩倒没什么,一样关门过日子。蔷儿那孩子却有些头疼事,过两日我单来寻你说。”   凤姐少见她开口求人情,倒信了贾蔷待她们孝顺用心的话。   李纨先安置了婶娘与两个妹妹,抬眼见凤姐和尤氏、胡氏进来,忙跟着往老太太跟前走。   老太太留了尤氏在跟前说话,对孙媳妇们却摆摆手:“今日不用伺候,你们自去玩乐。”   黛玉原是在老太太左手第一位,见了珍大嫂子便忙起身让开。悟空见她想往姊妹们堆里扎,忙一把将人拉住。   “你便坐我这里,我和兰儿挤挤。”   贾兰倒是很喜欢这个林姑姑,眼见她在宝二叔那坐了,便把自己的位置让出半个。   鸳鸯添个小凳子进去,悟空乐呵呵挨着黛玉坐了,偏头朝贾兰道:“兰小子是个好孩子!”   贾兰一窒,闷闷扭头不理他。   李纨要照应小姑子,便在探春她们席上坐了,眼见儿子面色冷淡,不由有些忧心。   探春笑道:“说来兰儿也不小了,大嫂子预备何时让他下场试试?”   李纨垂眼看那银箸,“我总还想再磨磨他性子。”   珠大哥哥便是为了科考没的,姑娘们倒明白她这谨慎的意思,便也不再劝她。   李婶娘和惜春闲话两句,扭头瞧着自己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心里也颇为高兴。   这府里的宝哥儿是订了林姑娘的,她也不敢肖想。只比着这模样才情寻个门第低些的,把两个女儿一嫁,这辈子便没有什么操心的事儿了。   那宴席流水似的摆上桌,小戏子们也已装扮上,热热闹闹唱了一折《满床芴》。   老太太先起了筷子,又给黛玉夹了一片云腿,听那咿咿呀呀的唱腔,笑道:“金印如斗床满芴,这该是个什么模样……”   这戏原是说郭子仪,他晚年过寿时,儿子女婿前来祝贺,手里的芴板生生放了一榻。   这芴原是官员上朝时手执的牙芴,因是贺宝二爷高中,唱来应景的。   众人总有说不完的奉承,不重词的把悟空夸了又夸,老太太高坐席上,眼眶轻轻一湿。   不管子孙们将来如何,便是此刻闭了眼,她也能堂堂正正去见荣国公了。   这宴一直吃到月上中天,第二日又有府里管事开仓放粮,搭了棚子赈济贫民。   湘云昨日吃的多了,今日午饭也没收住,便往外头散步消食。她信步走到潇湘馆,竟不见宝玉在跟前杵着,不由张大嘴巴。   黛玉翻一页书,让紫鹃沏了茶来,“那卫公子今回可是也下场了,怎么不见你问问?”   湘云喝口茶,眯眼品一品,挥手道:“考不考中都是一样,问来做什么?”   “你说的很是。”黛玉轻笑一声,合上书放回架上,“咱们外头走走,寻三丫头她们放风筝。”   湘云与她并肩出了门,笑道:“探丫头如今哪还肯外头放风筝去!”   上回黛玉病着,却也听惜春说了那缠风筝的事。后来神武将军夫人上门来与老太太说亲,仿佛就是这风筝线扯出来的姻缘。   “咱们莫要打趣她便是。”   那头悟空带着小厮出了门,往冯紫英约定的地方去。   他本来好好陪着黛玉看书,忽然就接了冯紫英的帖子,自然是不想去的。   还是黛玉道:“他们原是你儿时的玩伴,好端端就远了,岂不显你轻狂?”   悟空怕自己缠紧了,惹黛玉烦他,只好出来赴会。   冯紫英在京里各处胡闹长大,和谁都混了个熟脸,他下了帖子,那清流、勋贵的子弟便都来了不少,瞧着很是热闹。   “哟!这不是贾会元。”冯紫英将悟空一拉,挤眉弄眼道:“你小子不声不响考个头名,很是了得啊。”   悟空在那座上坐了,见有好几个同科下场的,连湘云那未婚夫婿也同在。   卫若兰名次不佳,红着脸朝他举举杯,也不好意思上前搭话。   旁人却没这么矜持,争相来给悟空敬酒,只差没喊“状元爷”,言辞间却也很是露骨。   封夫人几回和老太太说亲,都没得个准话。冯紫英心里急躁,正巧悟空中了个劳什子会元,便特意办了这席,预备好生奉承一回,让他在里头斡旋一二。   他是走鸡斗狗惯了的,名声确实不大好,但真要说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却是没有的。   贾家那二姑娘嫁了个当朝二品,他自己琢磨了一阵,怕是老太太看不上他。   毕竟探春和宫里贵妃、宝玉比迎春更亲一些。   悟空却知道老太太的顾虑为何。   王夫人因甄家那事,嫁妆已去了大半。探春又是庶出,她哪里肯费心给她添妆?   贾政只养那些清客便耗光了俸禄,他又不承爵。府里虽不曾分家,实际老国公、太夫人等人留下的东西,是早就给了贾赦的。   指望他能给探春两大箱子古董字画?   探春好在她自己上进,学识谈吐、模样品行都没得挑。但这一个出身,便把那一切好处都拖累了。   梁家祖孙是因为吃过苦,自己也不重俗礼,这才不问迎春出身。但神武将军府冯家数十代的底蕴,又怎么能像梁家那样?   老太太是怕他们对探春期望太高,日后反多生嫌隙。   他把这话略略透给冯紫英,见众人的酒水都喝过一回,便抬步往外去。   “家里长辈看的紧,我便不多奉陪了。”   冯紫英坐在席上出了半天的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酣春时节,各处花红柳绿、莺啼鹂啭。那山野学堂里的小童,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念道:“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夜里下过一场细雨,清晨便有些水汽,嗅起来还带着花蕊的清甜。黛玉推开窗,见那翠绿的竹叶还挂着晶莹水珠,如画眉眼轻轻舒展。   四更天怡红院便有了动静,黛玉一向浅眠,心里又记挂着事,不多会便醒了。   她披衣往廊下听雨,只坐了一刻钟便见那人匆匆跑来。   “好妹妹,我去去就回。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我路上一并给你买回来。”   他的眼睛亮如星斗,明明是最妩媚多情的形状,却因那眼角眉梢的淡泊旷达,显得不解风情起来。   但这温柔的话语又教黛玉心里滚烫。她抬手擦去悟空额上雨渍,含露眼眸里春水流转。   “我想吃个糖人,要齐天大圣的模样。”   四更的天还雾蒙蒙的,廊下的灯笼只有些朦胧的光亮。那人像是笑了一下,俯身在她脸上碰碰。   凉凉的,很软。   “姑娘?”   紫鹃抬手把窗半掩,帕子在她鬓边擦擦,“露水弄湿了衣裳,可是要着凉的。”   黛玉无端地红了脸,喏喏应一声,扭头往屏风后换衣衫。   雪雁在被褥里伸个懒腰,迷迷糊糊地瞧紫鹃:“什么时辰了?”   “姑娘都换两回衣裳了,你说什么时辰?”紫鹃在她脸上一捏,“你睡的这样沉,怕是姑娘夜里要水也听不见。”   雪雁吐吐舌头,忙起身把铺盖卷上,“姑娘夜里从不要水喝的!”   春纤儿送热水进来,闻言挠挠头,“昨儿夜里,恍惚听见姑娘说话呢。”   只是那声儿像是在院子里说的,这便又不大像了。姑娘怎么会大晚上在院子里。   “今日殿试,许是宝二爷路过咱们门口。”紫鹃兑出温热适中的一盆水,滴上两滴花露,“便是骑马去,也得四更天起来,晚了便赶不上了。”   黛玉换了外衫出来,由紫鹃伺候着净了脸,随意用些早膳,便往上房去给外祖母请安。   贾母一早上出神好几次,吃着吃着饭便停下来,默默想心事。   宝玉不让府里人送,非要自己骑马独个去,这哪是世家公子的派头?若是路上惊了马,或是有那嫉恨他的设套子,误了他殿试可怎么办?   那时候天还有些暗,别再失脚掉进御沟里!   老太太越想越怕,白着脸问:“琏儿可起来了?”   “琏二爷在庄子上视察,后日才能回来呢。”鸳鸯怕给老太太急出个好歹,又道:“要不打发林管事去瞧瞧?”   贾母放下筷子,拈勺狠狠吃了一口粥,“罢了,就这么着吧。”   是鱼是龙,便只看今日。   夜里下了雨,白日却是个大晴天。艳阳高照,看着便是个喜庆的日子。   凤姐今日也不在理事厅里听回话,和一众小姑子们陪在老太太跟前,不住地逗趣弄丑。   老太太悬着心,见她们孝顺又不忍拂意,只得露出个笑模样。   “老太太许久不抹骨牌了,倒不如今日凑一桌,打发些闲时。”   贾母点点头,那牌桌立刻就摆上来。凤姐、黛玉、探春各坐一方,湘云三家看牌,偷着报给老太太。   这牌一打就打到了午膳时分,柳嫂子久等不到菜单子,又不敢自作主张,只得偷偷去和平儿打听。   平儿道:“今日恐怕都没心思用饭。你擀些面出来,把那老汤吊着,再备些糟鸡、鹅掌、笋丝、黄瓜,细细调了各色浆水浇头,预备着叫吧。”   柳嫂子叹一声,也没比这更好的法子。   “再有那喜面、喜饼也做起来,宝二爷回来,老太太是一定要的。”   老太太不觉肚饿,却也不想小辈们跟着饿一顿,便吩咐鸳鸯:“旁的都不想吃,叫下几碗面送来。”   柳嫂子亲自提着食盒送来,大小主子各有一碗,配上不同的小菜酱料,爱什么味儿的现调出来。   鸳鸯亲自调了老太太的,伺候着她尝了一口。贾母还不曾咽下去,便忽地听见一阵震天响的鞭炮声。   这一下就像晴空打旱雷似的,几个姑娘手一抖,全把碗碎了。   鸳鸯好险抱住了碗,“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那鞭炮声盖住了她的声儿,也没人顾得上她说了什么。   风里飘来硫磺味,老太太也不要人扶,自己拿了拐杖,抬腿往外头去。   黛玉被那酱汁污了鞋面,却也顾不上换,快步追上外祖母,小心护卫在她身侧。   探春、惜春的裙子都脏了,丫头们张罗着快快换过,也迈步往二门上听消息。   凤姐却不敢偷闲,她一面嘱咐鸳鸯带人去照顾贾母和黛玉,一面去预备大红灯笼和喜钱。   这鞭炮一响,甭管是个什么名次,一甲里是没跑了!   妇人们不好抛头露面,老太太年高位尊还好些,黛玉是个没出阁的年轻小姑娘,却不能坏了名声。   老太太叹一声,嘱咐黛玉站住脚,自个带着丫头们往大门去。   御马游街才刚开始,还不曾路过宁荣街。   林之孝请她先在门内茶房里稍坐,老太太却总不理睬,林之孝没法,只得躬身伺候在老太君身后。   鸳鸯给老太太系上披风,忽听她道:“跑快些去把姑娘们的帷帽、春兜取来,她们兄弟的大日子,瞧瞧也无妨。”   鸳鸯一愣,匆匆应声“哎”,折身就往二门去。   紫鹃听了信儿,话也顾不上给姑娘回一个,拔腿就往园子里去。   她们这些近身伺候姑娘的大丫头,和这府里的二小姐似的,比那小官家的女儿还身娇肉贵些。   紫鹃头回这样不顾体面地疾奔,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喉咙疼的像火烧,一双腿儿却怎么也不肯停下。   老太太已松了口,姑娘若是见不到宝玉跨马游街,便是一辈子的憾事。   “春兜?”   雪雁见她疯婆子似的跑进来,吓得针都掉在地上,“这个还没做完呢……”   紫鹃把那东西一夺,又风风火火出去了。   春纤被紫鹃那模样吓得没敢说话,等人走了才问:“紫鹃姐姐这是怎么了?”   雪雁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包袱,里头整齐包着七八个兜帽。   有一年宝二爷给姑娘做生日,夜里风凉冻红了姑娘耳朵,她便每年都做上一两个。   “这里多的是,也不让人把话说清楚!”雪雁跺跺脚,提着包袱往外追。   姑娘戴着那样的帽子,王嬷嬷知道了可不得念叨死她。   紫鹃脚程快,先一步送到。黛玉也没看那春兜什么模样,戴上便出了二门。   其余姊妹却犯了难。她们寻常不出门,谁会预备那东西!   雪雁小心翼翼站住脚,探头瞧一眼二门外的景色,低声问:“三姑娘、四姑娘,这是怎么了?”   惜春眼尖,一眼瞧见那包袱里露出的帽子,立刻抬手抢过一个,戴在头上高高兴兴往外头去。   探春眼一亮,也跟着惜春有样学样。   “三姑娘!”雪雁把探春拉住,“给我们姑娘带一个好的去……”   马蹄哒哒响在御街上,有时路过那多情娘子的楼下,便有抛花掷果的旖旎风流。   悟空领头走在最前,身上系个大红的绸花,坐在高头大马上,自觉有些新郎官迎亲的意思。   状元爷总比旁人有吸引力,他又生得俊俏,加诸在他身上的媚眼便更多些。   只是那鲜花香果像是中了邪似的,明明是朝他去的,却偏偏砸在那榜眼、探花身上。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娘子,力气忒大了一些,探花郎一个不小心,竟被那果子砸个乌眼青。   这探花郎虽不曾明文规定过,却也算约定俗成,通常都要在一甲里挑个相貌最出彩的来做。   这里头样貌最好的便是贾宝玉,他与榜眼还暗自窃喜了一番。   虚名哪有实在的名次好!   谁知圣上却道:“这小贾卿乃太师弟子,太师当年便是探花郎,小贾卿合该青出于蓝才是!”   于是御笔一挥,这贾宝玉便点了状元。   而今的探花郎本就不及状元才貌,又被果子损了面相,瞧着更不是滋味。他心里欲哭无泪,却只能强撑着骑在马上。   前头就是宁荣街了。   悟空轻轻按住马头,其后那三百多匹马竟也跟着放慢马蹄,缓缓走在宁荣街上。   这速度也只比八十老翁强一点,状元公不催马,他们却也不敢催,只得这么磨蹭着往前头走。   “敕造荣国府”的匾额已能远远瞧见,寒门里出来的没见过富贵,已被那门前一对大石狮子震住了心神。   悟空目光在那三间兽头大门上逡巡,忽见大门从里打开一条两人宽的缝隙。   飘逸灵巧的袅娜娇女搀扶着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仰脸在街上不住的张望。后头还藏着两个华服的女子,只在衣角缝隙里偷偷地瞧。   “嚯!”   探花郎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板骑在马上,眼风偷着往那少女面上瞧。   状元郎一骑当先,后头各人排成两列,方位上他便是离那国公府最近的一个,看得就比旁人更清楚。   这小姐瞧着身量至多袅袅十三余,头上虽带着帽,那泻下的如瀑青丝里,却隐约可以窥见一抹玉色。   佳人初见的场景并不香艳,那小姐瞧着还有些仙家高贵不可亵渎的清圣气韵,却还是教他一颗心噗噗乱跳。   “今夕何夕,得此――啊,我的眼睛!”   探花郎无故发癫,惊得马儿扬蹄一仰,登时将人摔在地上。   后头两个本就跟的紧,眼见铁蹄要踏在探花郎身上,忙把那缰绳狠狠一拉。御马吃痛,当场发起性来,不住地踢踏跳跃,拼命要把人甩下来。   这一下队伍全乱了起来,马嘶人喊纷乱不休,闹哄哄没个样子。自身都顾不得,也没兴致瞧人家公府的女眷了。   老太太原还被那场面吓一跳,见孙儿独独领在前头,并没有被牵连进去,这才舒了口气。   悟空策马行到荣国府门前,一跃落在地上,抱拳轻轻一揖。   “不负众望,是个状元郎!”   这是谁的望呢?黛玉抿嘴轻笑。还是他自己性子霸道,不肯落于人后。   巡城司很快赶到,那守备先搜寻状元郎的身影,赫然见荣国公府老太君都出来,忙上前见礼。   这可是个忠顺王都能告倒的老命妇。   黛玉往门里缩缩,和探春两人站在一处,听老太太和那人说话。   “御马无端发狂,摔了人可不是小事。”   老太太心里很是不快,这里头可还有宝玉呢!   守备赔笑道:“是不像样子!只是这御马,也不归咱们巡城司管……”   言外之意便是告诉老太太,倘若要告,可得看准了人再告,不是巡城司的干系。   真正的“干系”轻轻一咳,往老太太身后瞧一眼,“孙儿游街去了,稍后还要往宫中吃琼林宴,宴罢便回。”   老太太摸摸他胸前红花,点头道:“去吧。莫要贪酒失仪,咱们等你回来。”   那躁动的御马已被安抚下来,因不知还会不会发狂,也不敢继续游下去,只得草草了事,调头往皇宫去。   眼见人去得远了,老太太敲敲拐棍,“咱们也回吧。”   那探花郎遗落的红花还在地上,林之孝偷眼看老太太走了,忙去把那花捡起来。   虽是个探花,也能沾沾福禄喜气! 作者有话要说:  凤姐在我腰上一拧,催促道:“当真不省事,读者老爷都急得什么模样了,你还在这里卖官司!” 哭唧唧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莉莉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科举取仕乃国之大事,太仆寺掌着车马, 隶属于兵部, 贾雨村便因御马发癫之事吃了御史台弹劾。   贾雨村此人,才干谋略兼而有之,若非用心不正, 该为当世之大材。   左都御史从太师府出来, 望着湛湛青天, 抬手捋了捋胡须。   贾雨村这兵部尚书是王子腾荐上去的, 除了御史台紧咬不放,其余朝臣都不愿得罪王家,很有些和稀泥的意思。   皇上态度暧昧,那弹劾的折子一直按着不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思。   左都御史心里没底,便找林太师讨个准话。林如海也是御史台的出身,后来放了外任,这才做了那扬州巡盐御史。   他如今虽做了太师, 倒没换了那副忠直心肠。   软轿颠颠地走, 左都御史袖中笼着一叠纸页,闭目沉思良久。   之后京里乱糟糟了几日, 等黛玉再回家时,便接到了英莲的请柬。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黛玉携礼前去探望,英莲与她说起那贾雨村:“那贾化终究是遭报应了。”   这其中还有林如海提供罪证的缘由,黛玉瞧着英莲脸上痛快的笑意,轻轻舒展I烟眉。   悟空自考中了状元, 便被发派到翰林院做个六品编纂,还没有他身上那武职官大。   翰林院里清闲,除了偶尔给皇帝抄录些东西,大半时间都是闲度。   如此两年匆匆过去,除了黛玉及笄礼好生热闹了一番,余的便只是些琐碎闲事。   悟空掰着手指算日子,眼见除了暑气,渐渐到了深秋时节,那嘴角便越提越高。   礼部衙门里却刚好相反。   一向端方温润的林太师近来渐渐有些易怒,虽不曾朝旁人发过脾气,那脸上的霜意却遮掩不住。   不知情的便向礼部侍郎打听,那侍郎苦笑一声,摊手道:“去年林大人爱女及笄,你们可听过阵仗?”   “太后娘娘都添了彩头,哪能不知道!”   侍郎道:“症结便是那时候种下的。你算算日子,是不是太师将要嫁女了……”   礼部衙门暗自私语,工部里也有不少人含蓄祝贺贾政。   贾政三年学政一满便归了京,如今已是工部郎中。他这官衔大抵不会再如何升迁,可喜有个好儿子,年纪轻轻中了状元不说,在翰林院两年,照旧稳稳当当进修磨练,丝毫不见浮躁。   贾政一回京就被老母告知了那婚事,妹婿是他素来钦佩的人,外甥女又从小养在自家,自然是千肯万肯,没有一句不愿。   堪堪捱到下衙,贾家父子俩结伴同行,俱是喜气洋洋的模样,另一头的林太师便有些凄风苦雨的悲凉。   他进了门也不急着换衣裳,先抬步往后院去瞧女儿。   黛玉及笄后,他便同皇上求了赐婚的旨意。此后为了避嫌,女儿便不再往荣国府里去,一直留在家中待嫁。   留到十六岁,不算大也不算小。林如海有心再拖一拖,谁知王夫人的身子竟不好了。若是有什么不测,再守三年孝,便有些不成样子,也怕旁人对女儿多有诋毁。   “姑娘这霞帔绣的真好看!”   他的女儿出落得越发不可逼视,正临窗绣着嫁衣,一针一线都刺的格外用心,娴静柔婉仿佛一尊玉像。   丫鬟们蹲蹲身子:“老爷。”   黛玉停了手,盈盈朝他一拜。林如海在那大红霞帔上扫一眼,牵着女儿往书房去。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他把那锦匣往黛玉跟前一推,又捧出一个更大的盒子,“这是你祖母、太/祖母、高祖母……几代的嫁妆单子,如今也都是你的了。”   黛玉怔怔瞧着,林如海回身又取出一沓文书,“这是为父给吾之掌珠的嫁妆。”   他的眼神温柔如山间拂过的清风,“那婚书你已看过,若是来日宝玉有负于你,千万莫要委屈了自己。至于儿女子息上,一切便听天命,父亲已为此负重半生,望吾儿不要步了后尘。”   黛玉泪承双睫,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为一声低唤:“父亲……”   荣国府里连日忙乱,放权数十年的老太太亲自出山,把一应事宜全抓在手上,威威赫赫叱咤一时的琏二奶奶只得屈居副手。   鸳鸯和平儿半路碰头,各自苦笑一声,抬手擦去额上汗珠。   “两个宝贝蛋子的姻缘,盼了这些年终于是要修成正果了,老太太乐的什么似的。”   只是苦了她们这些跑腿的。   老太太但凡看见一丝不满意、不顺眼的地方,便全要打回重做,力求十全十美,把宝二爷和林姑娘的婚事风风光光办起来。   等她二人进了上房,琏二奶奶已不知被派去哪里,只有三小姐在与老太太说话。   “依着二哥哥的意思,还是在怡红院里住着,无事也能往潇湘馆坐坐。园子里清净,景色也好,另选一处倒未必住的惯。”   贾母戴上西洋眼镜,在那舆图上细瞧瞧,“这园子都是请了精工巧匠来建的,各处屋舍方位、朝向都是大吉的,倒没什么不妥。”   选定了婚房,老太太抬眼便见鸳鸯两人,当即吩咐道:“去给太师府传信,让他们来量屋子。”   原先的床榻要挪出去,由林家重做新的送来。   老太太琢磨一番,那摆设也要变一变才是……   府里一直折腾到婚期前夜,老太太亲自往各处看过,又把满府下人都训诫一遍,这才安心睡下。   悟空自个也忙乱许久,囫囵觉都顾不得睡,匆匆沐浴换过衣袍,便要随着唱礼官走流程。   活了这样一把年纪,好容易讨个媳妇,那繁琐的礼仪一一做来,竟不觉得烦闷。   林如海晨起便对镜好生修饰了胡须,又在那穿衣镜前反复瞧了几遍,问田远志:“我这身上可有哪里不妥当?”   “那可太妥当了。”   田远志看的牙疼,一把将人推出房门,“迎亲的队伍将要来了,你倒是快去瞧瞧大姑娘。”   下回再瞧,便不是他的大闺女,而是旁人家的小媳妇了。   封夫人认作了黛玉义母,正和女儿英莲围着黛玉妆扮。女子出嫁是人生大事,一定要尽善尽美才好。   “姑娘本就容颜出众,用多了脂粉反倒不美。”   封夫人为她淡扫蛾眉,抬手在额间贴上花钿,再轻点上嫣红口脂,一眼望去便已艳光四射。   那一头云鬟早已盘在脑后,再不像做闺阁姑娘时那般垂散。英莲小心为她戴上金花八宝攒珠凤冠,再以配套的金钗固定。   冰肌玉骨被茜色中衣掩住,紫鹃和雪雁为姑娘披上嫁衣,又将那鲜红的宫绦系在不盈一握的束素纤腰上。   翡色的比翼双飞燕玉坠挂在腰间,飘逸柔软的缠枝连理披帛挽于臂上,黛玉眼波潋滟,绯红的双颊透出无尽的艳意。   “玉儿。”   被呼唤的女子蓦然回首,耳边滴血珊瑚珠轻轻摇晃,衬着那白皙莹润的纤长颈子,如同夏日盛放满庭的蔷薇。   林如海惆怅中又顿生一股自豪,这是他的女儿,才貌品艺无可挑剔的林家女。   前院隐隐有乐声传来,黛玉撩开裙摆,郑重给父亲叩头,谢过生恩养恩。   “快起来。”   林如海将人拉起,接过封夫人手里的喜面,亲手喂给女儿,“在父亲这里没有‘在室女’、‘出嫁女’,玉儿也绝不是泼出去的水。”   “你永远是我林如海的掌上明珠。”   迎亲的队伍已到了大门口,田远志领着一帮清客幕僚百般刁难,更有那勋贵家的公子们哄闹新郎官。   自打这行伍出身的贾宝玉考中状元,家中长辈看他们便横挑鼻子竖挑眼,动辄就要骂两句“不成器”。这林家的小姐出身清贵,实乃大妇的最佳人选,竟也教这小子讨了去。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自然是不能善了的。   陪着新郎官一道来的,除了贾家几个模样不错的小辈,还有冯紫英、卫若兰几个世家哥儿。真论起那走鸡斗狗的歪才,那是闭着眼也不能输的。   悟空见他们斗得热闹,觑着空便闪身进了门,直把田远志气地跺脚。   林如海端坐堂上,见他手里提着两只毛色鲜亮的大雁,轻轻哼一声,命人摆上条案。   悟空把大雁放在香案上,先朝岳父大人深深一揖,又去拈香祭奠那雁禽。   行了这礼,就该请新娘子登车了。   新娘子没有兄弟,便由父亲亲自送上花轿。那新铺的红毯厚实且不染纤尘,并不算新人脚落了地。   观礼的亲故明眼瞧着,那小姐腰上除了光彩夺目的双飞燕,还挂着一方当朝太师的青金私印。   林公这是把女儿爱到了骨子里呀!   悟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自那大红的身影出现便不曾挪开视线,直到她登上了花轿,这才看向林如海。   “岳丈大人只管放心,我必将她爱逾性命。”   林如海按按眉心,不耐烦听他说这样的话,只摆手道:“去吧。”   若是他敢有负玉儿,只管和离便是。   老太太已换上了吉服,身后各人也都是喜庆的打扮穿戴,脸上俱带着笑意。   王夫人缠绵病榻许久,病体枯槁、形销骨立,高高的颧骨已挂不住皮肉,耷拉着竟比贾母还嫌苍老。   她沉默着陪坐一旁,听见那鞭炮响声便轻轻抬眼,透过眼皮微张的缝隙,遥见一对珠联璧合的天成佳偶联袂而至。贾珠已经没了,元春被她害得半死不活,只余下这一个好的,终于也要成家了。   王夫人眼瞧着黛玉绰约走来,这才惊觉她的身姿气韵已如此出挑,忽然就想通了宝玉为何如此钟情于她。   这样的女子,大约没有人会不喜欢。   心里空空没有杂念,她自觉大限将至,神情越发慈善柔和。   宫中派出的礼官肃容站在一侧,扬声唱喏道:“群祥既集,二族交欢,敬兹新姻,六礼不愆……”   他二人都是天生地养之精,悟空饶是再铁骨铮铮,这时候也心甘情愿拜下磕头。   大红的盖头上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彩鸳,底下缀着的流苏轻轻摇晃。虽看不清黛玉的神情,悟空却知道,那必然是一张娇羞的酡颜。   怡红院比着黛玉的喜好重新粉刷了一遍,老太太亲自布置的屋子,既符合门第富贵,又不失清新风雅,宝剑总在诗册旁,红粉不离笔墨香。   雪雁帮姑娘揭了盖头,小红立刻就有热水吃食送上。   她咯咯笑道:“老太太说了,宝二奶奶不要拘束,和从前都是一样的。宝二爷也叮嘱了,二奶奶千万不要空着腹坐等,头上冠重便只管摘了,若是觉得累,先睡也无妨。”   小红声音清脆,说话也利落,黛玉主仆听她连珠炮似的说完,一齐笑了起来。   丫鬟们服侍着黛玉去了钗环,又拿那梳子为她梳开青丝,洁面净手后便轻快了不少。   雪雁把那食盒揭开,笑道:“这都是姑娘爱吃的,快尝尝吧!”   紫鹃瞪她一眼,纠正道:“如今要改口叫宝二奶奶。”   黛玉听得脸红,默不作声用了饭,也不让她们在跟前伺候,只倚在床边看书。   潇湘馆的书挪了小半过来,都是平日常看的几本。   书页才翻了三四张,一双手忽地捂住她眼睛,颈边一沉。   “猜猜我是谁。”   他的下巴搁在黛玉肩上,说话间那热气便喷在她脸上。这样的亲昵让她心中羞怯,忙挣扎着远开。   悟空笑吟吟瞧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静默地注视对方,眼中无声流淌着缠绵情意。   “好妹妹,”他伸手揽住黛玉单薄的肩膀,低喃道:“咱们还不算成婚呢……”   黛玉心里奇怪,正要问他何意,忽的陷入黑暗。   空中无端散落片片花瓣,香风渐起,榻上的女子从沉睡中苏醒,稚弱纯净的秋水眼瞳里,多了一抹坚毅。   悟空和她十指紧扣,嘻笑道:“宾客们已等候多时了。”   绛珠垂头浅笑,随他往花果山而去。   小猴子们攀在树上,手搭凉棚不住地眺望,眼见大圣爷爷的祥云飞至,争相嚷道:“大圣爷爷回来了!大圣爷爷回来!”   八戒兴冲冲迎上去,见悟空手里牵着个窈窕绰约、风华绝代的美娇娥,不由把手一拍,乐道:“你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竟也能讨到这样标致清秀的嫂嫂!”   悟空白他一眼,骂声“呆子”,又引着绛珠与诸天神佛厮见。   神佛自有华光,花果山笼罩在无数灵气中,比那天上仙宫还气派。   绛珠成圣早,却不曾在各处游历过,诸天之上相熟的唯老君一个。如今一个个认过去,当真眼花缭乱。   悟空在她耳畔低语:“随便认认就好,咱们收了礼便不大见了……”   大士啐他一口,把那玉净瓶中的甘露匀出一半,作为二人新婚贺礼。   老君曾与观音大士打赌,把她瓶中杨柳枝放在八卦炉中煅烧数日,直烧得枝叶枯黄,了无生机。大士取回那柳枝,只在瓶中插了一昼夜的功夫,便又是青枝绿叶,生机盎然。   这甘露最宜草木,正合绛珠本元。   悟空眯眼笑道:“我那镇元子哥哥的人参果树便是它救活的,确实是个宝贝。”   镇元子指着他笑骂两句,递给新妇一根苍翠枝桠:“我那观中只天地宝鉴与这草还丹还算稀罕,宝鉴已给了这泼猴,便赠弟妹一段草还丹苗。”   绛珠讶然,悟空却嚷道:“我这可没有你观里那么硬的土,若是种不活,这树枝烧柴还嫌废火呢!”   镇元子斜他一眼,也不理睬,甩袖往一旁去。   绛珠捏捏悟空手掌,示意稍安勿躁,便往一旁空地走去。   她敛裙蹲身,正要伸手刨土,却被悟空抢先扒出一个。   “这等粗活哪劳娘子动手!”   绛珠眉眼一弯,把那树枝在坑里种下,洒上几滴甘露灌溉,又扬手打去一道草木精气。   她托腮瞧那枝干上一点新绿,掐指算算,“百年间便能抽条,再过千年就可成树……”   可结果还要三千年,要想那人参果吃到嘴里,得等近万年时间。   不过以他们的寿数来算,也不算很久。   各方神明皆有贺礼相送,等四海龙王献过珍宝,再随后的龙王却不是洞庭君,而是泾河龙王。   “小王蒙娘娘再造之恩,不敢或忘,宫中鄙陋,唯有一颗水灵珠堪配娘娘芳尊。”   德润之水数十万载才能孕育出一颗水灵珠,可在水涸之时化为江海。这宝贝便是龙宫里也没有几颗,是真正事关龙族兴衰之物。   绛珠不愿收下,便抬眼去看悟空。   悟空把那宝珠捏在手里瞧瞧,见它华光内蕴,像是已修得了魂识,这才认真起来。   他将水灵珠抛回盒内,摆手道:“我和东海龙王是多年老邻居,若是缺水,即刻就能取,何必远调泾河?”   泾河龙王道:“若是大圣和娘娘不要这珠子,小神岂不是空手来的?”   悟空眯眯眼,伸手在他颌下一勾,取出一颗硕大的龙珠,“便这个吧。”   一时献礼罢,玉帝与西王母高坐席上,各人依次坐了,马、流二元帅一招手,两旁的小猢狲们忙吹拉弹唱起来。   七仙女由嫦娥仙子领舞,各挎绣囊盛装花瓣,彩袖翩飞间落下阵阵花雨。   悟空与绛珠各自换了天界吉服,手挽手走在那鲜花铺就的毯上。   太白金星唱礼,红孩儿和贞英充作使者。等悟空和绛珠指天立了盟心誓,便把玉帝亲笔撰写的婚书呈上,由二人象征性地署上名字。   “礼成!”   两位新人原先很是坦然,如今倒扭捏起来,各自红着脸不敢瞧对方。   老君看的好笑,正要举筷夹片碧藕,忽觉腰带被人一扯。   贞英慌忙把手背到身后,被赶来的哪咤抱进怀里,“小妹,这是怎么了?”   妹妹贪玩想要瞧热闹,他便找悟空求了个人情,顶替观音大士那捧珠龙女,把贞英安排做了玉女使者。   反正一开始那金童是想找他做的,哪咤嫌丢份回绝了,如今便算和妹妹置换一下。   老君低头看腰上葫芦,见三太子看坏人似的瞧自己,拔了塞子倒出一粒药丸:“吃了能长高。”   贞英撇撇嘴,“要变美的那个!绛珠娘娘吃过的那个!”   她可是听说了,绛珠娘娘以前很丑的,吃了老君的丹药才成了现在的模样!   那小仙娥还偷偷与她说,王母娘娘以前也很丑的。   老君看一眼哪咤,“三太子有回被罚到兜率宫烧火,不是给你带了一颗吗?”   兄妹俩一齐露出心虚的表情。   悟空才携绛珠和牛魔王一家认过亲,逗着红孩儿叫了好几声“婶婶”,一抬眼便见到老君处堵着两个混世魔王。   贞英原先还想胡搅蛮缠,一见绛珠走来,忙把那骄横的刁蛮模样藏起。   绛珠见那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揪着衣角,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不由诧异看向老君。   老君是最随和好说话的人,不应该啊。   哪咤叉着腰一副讨说法的模样,这兄妹俩一个白脸一个红脸,当真教人没法子。   老君叹一声,抖出一颗养颜丹。   贞英咕嘟吞下肚,甜甜道:“谢谢李爷爷!”   绛珠一眼认出那药,和悟空目光一对,深感啼笑皆非。   这宴也不知吃了多久,直到果核狼藉、杯盘一空,玉帝与王母率先告辞,众人便陆陆续续走了。   小猴子们奏乐忙活了半日,身上虽累,心里却美滋滋的。   大圣奶奶可真是好看,比那座上所有的仙女都好看!   而且还会种果子!   悟空各自分送几缕仙气,算作这一番辛苦的报酬。又一挥手整理了桌子,另摆上许多仙果琼浆。   “外人都走了,咱们关起门来尽情吃喝玩乐。”   悟空对绛珠眨眨眼,回头又道:“小的们,今日不醉不归!”   这花果山的猴子猴孙,全随了悟空姓“孙”,属于有名目的猴属,早被悟空在那生死薄上划去了。他们的寿数长,很多都在闹天宫时被悟空连累,受了很多次天兵围剿。   悟空虽是石猴所化,因这数次共患难的情谊,也把他们视作亲属。   绛珠知晓他的心意,温声道:“我也会善待他们的。”   水帘洞内早铺排一新,全是悟空亲手布置。他把那红烛点上,呆呆瞧了好一会火苗,这才红着脸低低一笑。   绛珠摸摸那石床上厚厚的软褥,见帐子上隐秘地绣着些花生、石榴籽,不由嗔他一眼。   红烛,罗帐,美人。   那含羞带嗔的妩媚眼风扫来,悟空的心如擂鼓般跳动。   他挨着绛珠坐在床边,伸手轻抚她的脸颊,见那双含露眼眸中水波粼粼,隐隐露出一丝仓皇,不由在她鼻尖亲亲。   “莫要怕。”   绛珠勉力克制住颤抖,将他衣襟紧握,“我不怕。”   红罗帐迤逦而落,烛火摇曳几下,又害羞的静止不动了。   外间席上还在不住地划拳猜枚、斗酒投壶,吵嚷哄笑惊的山鸟不敢归巢。这嘈杂声隔绝在瀑布水帘之外,内间的人不闻一丝杂音,耳中唯有彼此衷心倾诉的爱语。   一夜雨疏风骤。   荣国府。   紫鹃和小红醒的早,麻利地把自己收拾好,便捧着水盆往主屋去。   谁料鸳鸯已经到了,正坐在廊下看天。   “可是老太太吩咐你来收……收帕子?”   鸳鸯笑而不语,听着屋里有了起身的动静,便扬声道:“宝二爷和奶奶可是醒了,奴婢们进来伺候。”   里头二爷叫声“进”,鸳鸯推开门,先让紫鹃和小红进去。   银盆搁置在木架上,两个丫头这才敢往榻上瞧。   谁知宝二爷勾上帐子,露出来的两人照旧穿着昨日的喜服。   那衣衫有些褶皱,显然是昨夜和衣而卧,那它压皱了。   可别是两个主子……   鸳鸯心里打个突,朝紫鹃看一眼。   紫鹃扶着黛玉出来,拧干帕子递过去,道:“二奶奶,洁面吧。”   悟空也往一旁洗脸,眼角见鸳鸯往榻上被子里瞧,摇头低笑一声。   老太太那些陪嫁来的丫鬟,以赖嬷嬷为首,或多或少都犯了些事,上回抄赖大家,连着她们也一并发落了。   如今这一个鸳鸯姑娘,是什么事都要做,也顾不得避讳。   黛玉昨夜睡得沉,睁眼见自己躺在他怀中,心里正羞涩,也不开口说话。   “妹妹,咱们换了衣裳去给老太太请安敬茶。”   黛玉是新婚,衣裳颜色鲜艳,发髻也换了妇人发髻,头上带着赤金镶红宝的簪子,瞧着比平日华丽许多。   两人携手往上房去,见贾政正和老太太说话,却不见王夫人身影。   贾政道:“你母亲病的厉害,今日吃不得你们的茶了。”   黛玉和悟空对视一眼,先给老太太奉茶,再请贾政用了。   小夫妻听了一番训诫,便又往荣禧堂去看王夫人。   儿女成婚能有九日的假,贾政不用去衙门当差,便往书房里和清客们说话。   鸳鸯这才把那话报了。   老太太沉吟良久,笑叹一声:“宝玉成日想着和他林妹妹成婚,真娶回来又不晓得人事,当真是孩童心性。”   但既然已成了夫妻,该懂的还是要懂。   “背着人,把这事悄悄告诉凤丫头。”   凤姐听了很是笑了一阵子,每回见着宝黛二人都莫名发笑,惹得黛玉起了疑心。   悟空安慰道:“她为咱们高兴呢。”   老太太亲自把那避火图送到了黛玉手上,又教贾政给儿子讲讲男女大伦。   如此过了数日,鸳鸯才终于捡到了喜帕子。   黛玉实在羞得厉害,看了那避火图,连床都要分。悟空也不勉强她,却坚决不肯分床睡。   幸好如今水到渠成,闺房中另有了一种乐趣。   转眼到了腊月。   十九这日,宫里忽然传来消息,说是贤德妃夜里被痰迷了窍,就这么薨了。   家中各人皆是一懵,落泪哭过一回,又预备着要进宫哭临。   还没收拾好,彩云匆匆跑来,王夫人也没了。   老太太敲敲拐棍,幽幽叹一声。吩咐了各处报丧,又留凤姐在府中料理,其余的人都往宫里去。   连着没了两个人,荣国府很是消沉了数月。直到天子下了抚旨,施恩荣国府,又把凤藻宫小殿下交给贵妃表妹薛嫔抚养。   宁国府的爵就是孝期犯禁才削的,老太太原还怕小夫妻血气方刚耐不住,谁知道两人竟一直恪守礼节,并不曾逾矩,这才渐渐放了心。   母孝期间,悟空按律丁忧,也不必出门应酬,只管在府里陪着黛玉。   平淡日子过得飞快。   一晃便除了孝,天子倒还记得他,又念着贵妃的旧情,亲自召他来问话。   若要积攒政绩,最好是外任几年。   贾母和林如海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悟空不愿黛玉挂心,自然还是留在京里的好。   “臣想做个刚直言官,为皇上耳目风纪。”   他想知道点谁的秘密,不用土地公当眼线,伸伸耳朵便全知道了。短短一年就成了御史台头号硬茬子,看谁谁抄家。   不论别人暗地里怎么骂悟空,左都御史却很是欣赏他。   这样有能力又忠直不阿的后辈,这些年已不多见了。   他是将要致仕归乡的人,有心把这班交到贾宝玉身上,便去和林如海说话。   两人你来我往试探几回,心里各自有了底,又乐呵呵一起品茶。   年前左都御史上本乞骸骨,皇帝朱笔批了,也准其所奏,把那不及弱冠的贾宝玉点为从一品左都御史。   悟空走马上任,即刻就上了一道折子。   京中各官人人自危,深怕是弹劾自己。等了数日不见有人倒霉,他们多方探问之下,才知道是封为其妻请封一品夫人的折子。   腊月里事忙,凤姐难得有一日忙里偷闲,和平儿对坐闲磕牙。   平儿所生之女已五岁,取名惠姐儿,正和巧姐儿、荀哥儿在院子里打雪仗,欢声笑语不绝。   “林妹妹这一胎来得晚,却诊出个双胎,老太太和林姑父乐了几个月,如今还没歇呢。”   平儿慢慢剥着花生,把那淡红的包衣去掉,堆在碟子里等孩子们吃。   “无论男女,总是子孙旺盛的意思。”   凤姐瞧着那三个漂亮孩子,乐道:“子孙繁茂是好,就是淘气起来也着实气人!”   不过林妹妹性子沉静,宝玉也越发稳重了,应当不会是个皮孩子。   ――是个皮猴子。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自己给自己撒花(づ ●─● )づ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布谷布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最佳损友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林如海番外      江南在历朝历代都是文风最盛之地,文人骚客层出不穷, 各领百载风骚。   到了本朝本代, 姑苏有个林氏世代书宦,祖上又曾袭过列侯,于清流文人间, 更多三分贵气。   林家那诗酒放诞、侧帽风流的小郎君, 今科下场已夺了案首、解元、会元三场魁首, 只等着天子亲自检阅, 成全了那“连中三元”的千古美谈。   看惯了红尘中第一富贵风流的姑苏,京城的三月便无趣得紧。   林如海轻摇折扇,漫步出了客店。   “大爷,等等奴才们!”   出门在外不好讲究派头排场,两个书僮匆匆装了银两,快步追出去。   京城的富贵是天家的富贵,百姓倒都是寻常的打扮。林如海在那沿街的店铺里随意扫一扫,并没有瞧中什么新鲜玩意。   他这百无聊赖的神情, 看得书僮心里直打突。   “大爷, 小的打听到今日宁国公归京,咱们去宁荣街看看热闹?”   宁荣街这名儿, 乃是因贾家二位国公而取。长房宁国公府,次房荣国公府,堪堪占了这一条街的大半,还是那最繁华旺隆的地段。   他们去得晚,那街道两旁已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一眼望去全是各色的头巾、方帽,乌泱泱甚是壮观。   两个书僮操着一口吴侬软语,半求告半强挤地清出一条小道,把大爷插在荣国府那大狮子旁边。   约摸站了一刻钟,宁国公不曾看见,荣国府的角门倒开了。   林如海站的腿酸,正依在那石狮子旁,轻摇折扇挥开浊气。   他身上穿着细锦新裁的儒衫,上头有苏州绣娘一针一线绣上的柏枝、莲花,通身的文人清贵气韵。   婆子们迎面撞见个这般俊秀的哥儿,当即唬一跳,忙折身去禀告给主子。   “四姑娘,外头人多,怕是不好这会子出去。”   那簇拥在一堆美婢里的小姐明眸皓齿,正是青春鲜艳的年岁。偏她生来受父母溺爱,最是说一不二的秉性,当即便把蛾眉一拧。   “锦枝。”   那叫锦枝的从后头站出来,一把将婆子扯开。   这婆子的男人是二门管事,她自己也理着小丫头的采买,在这府里好赖算个体面人。   但四小姐是这府里唯一的嫡女,国公和夫人爱得什么似的,莫说是教丫头扯她一下,便是大耳光子抡脸上,也是不能喊疼的。   婆子喏喏站在一旁不敢再多嘴,四小姐探头往那门外一瞧,正对上一双笑吟吟的眼睛。   林如海生来便耳聪目明,乱糟糟一片嘈杂里,蓦然听见一道春溪般淙淙泠泠的女声,忍不住便扭头望去。   这女子满头的珠翠,却不见半分俗艳。只嫌那翠不够莹润,衬不出她眉间的风流婉转;又嫌那珠不够明亮,教她一双熠熠水杏敛尽绝代风华。   “你是谁?”   这小姐眼波盈盈,看得林如海心神摇曳,不由道:“小生姑苏林海,表字如海。”   江南的美人,比起京城要多出三成不止,个个柔婉清秀、饱读诗书。   苏州不像京里,规矩没有那样大。每逢佳节,或是春日野炊,各家的小姐总能外头走走。在外头和各家的男子谈诗论画,也并不算败坏妇德。   倘若谁家的千金压倒诸位须眉男子,那便是城中争相求娶的女子。   林如海便有这样一位表妹,是他母亲最属意的儿媳。   但此时此刻,他只看了这气质高华的女子一眼,心里忽而生出了荒谬却衷心的感慨:   ――莫非姻缘天定,那人便是她?   “咚――”   开道的锣鼓响的不是时候,宁国公这一露面,街上当即便人声鼎沸。那小姐菱唇开合几下,林如海伸长了耳朵,却什么也没听清。   彩鬟美婢合上了门扉,林如海心中怅然,摩挲着冷硬的石狮怔怔出神。   书僮垫脚看了半晌热闹,回头见大爷恹恹的,只当是被挤着难受。   “大爷,宁国公进去了,咱们回吧?”   若是再闷病了,耽误殿试夺魁,回了姑苏定要吃顿板子。   林如海仰脸把那“敕造荣国府”的匾额定定瞧了半晌,这才道:“回吧。”   寸功未立,多想无益。   很快到了三月底,姑苏有家信送来。林如海裁开那信封,见是母亲亲笔,不由郑重读去。   家中一切安好,还出了一件喜事。   他那房里人有了身子,已由母亲作主,抬了姨娘。   大妇还未进门,便先有了姨娘庶子,这事有失诗礼人家的规矩体统。   但自从父亲去后,母亲便左了性子,一颗求孙的心已疯魔了。   但凡是个平头正脸的女子,瞧着有福气、好生养,她便想张罗进府里,塞到他的房中。他已不再是母亲的爱子,而是一个延续香火的工具。   林如海把那信合上,想起荣国府里那小姐,心中顿生凉意。   夜里起了热,书僮们睡得沉不曾发觉,他也硬挺着不说,随它烧去。   如此挺了一夜,第二日便有些起不来身。两个书僮痛哭了一阵,又忙着为他请医用药。   断断续续病了三日,一直拖着不曾痊愈。眼见明日便要入宫殿试,下人们战战兢兢地瞧大爷起来,提笔练了半日的狂草。   两个书僮对视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从老爷去后,大爷再也不曾去外头宴饮游荡,那些打小玩起来的好友们也远了。这一笔冠绝江南的草书,改换成了从前最不屑的馆阁体。   自他开始留心经济仕途,从前的大爷便换了性子,再没有做过放旷出格的事。   这一病,委实蹊跷。   “备水,我要沐浴。”   那笔随手投在书篓里,墨渍晕染了一大片,书僮不敢多言,忙不迭下楼取水。   大爷自个进去沐浴了,两人凑在书案旁收拾,捡起那揉成团的纸张摊开,便见每一张都写着辛稼轩的词句:   三十三天觑了,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了,相思病怎熬?   “这是……想表小姐了?”   “我呸!”   大爷何曾对表小姐有过男女之思。   夜里刚交过三更鼓,林如海睁开眼,自己穿了衣衫,把那学子的方巾戴上,这才去喊醒两个书僮,打水来漱口净面。   “夜里风高,大爷就别骑马了吧?”   林如海在那马蹬上一踩,翻身坐上去,“无妨。”   大红的披风里层,暗绣着蟾蜍和桂花,教风吹得翻出来,惹同行的人取笑两声。   其实这样的美好祝愿,他们谁身上都有几样。   路经宁荣街时,那街口站着两个高挑小婢,轻纱覆面看不清容颜,衣饰素淡也摸不透出身。   “姑苏林如海大爷请暂缓一步!”   这脆生生的呼唤活脱脱便是一折才子佳人的戏剧。众人哄笑一阵,把林如海轻轻一推,打马先往宫门口去。   林如海下了马,牵着缰绳随那两个婢子缓行,见那转角的地方停着一辆八宝香车。   帷幔里端坐的女子,正是教他日夜辗转反侧之人。   “夜深露重,小姐可曾添了厚衣?”   “劳郎君记挂。今日殿试,妾祝郎君得偿所愿。”   林如海一怔,瞧着夜雾里那层层帘幕后的女子,心头一恸。   “中或不中,小生都要回姑苏去的……”   “常听人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妾早向往许久……”   这托付终身的话语已十分直白,天际凉月低垂,晚风拂得脸上滚烫。谁知那心中早已认定的良人,却一句话教她如坠冰窟。   “小生须眉浊物,不能与小姐把臂同游。”林如海顿一顿,咧唇道:“内子胸怀笔墨,若是小姐不弃,来日到了苏州,便由她带小姐赏玩各处。”   那白马疾驰而去,不过一息便失了踪影。   荣国府里静悄悄的,除了上夜的下人,满府都睡得正香甜。   唯有荣禧堂里还燃着蜡烛。   琥珀悄悄进来,小声道:“姑娘回来了。”   “各处可曾敲打过?”   国公夫人一双厉眼如电射来,琥珀颤颤身子,答道:“已吩咐过了,今夜太平无事,一切如旧。”   史夫人按按眉心,扶着鸳鸯的手,迈步往女儿院中去。   蕴玉阁里,丫头们跪了一地,史夫人心中惊诧,忙往内间快步行去。   “敏儿?”   她的女儿小脸煞白,正伏在桌上哭泣,一旁的痰盂淡淡散发血腥味。   鸳鸯把落在地上的手帕捡起,见那上头赫然一团血污,显见是咳了血的。   史夫人脚下一晃,把女儿揽入怀中,登时落下泪来。   她一生两子一女,最珍爱的便是这个女儿贾敏。   女儿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她明知夜会不合规矩,怕伤了女儿的情面,便装聋作哑随她去。   丫头们都跟着,她教养出来的女儿也必然不会做下那寡廉鲜耻之事。   她已打听出那书生的身份,也派了人往姑苏去,只要家里干净,待国公爷回来,便遂了女儿心意。   成了正经夫妻,今夜这出格之事,就只算是小夫妻间一点柔情往事。   明明她已为女儿打算好,为何却见女儿伤心呕血?   史夫人已顾不得会不会引人猜疑,她当即取了荣国公的帖子,命人快马去请太医。   贾敏昏昏沉沉躺在榻上,太医隔着那华美精致的屏风稍稍望一眼,又在覆了丝帕的腕子上摸了脉,细细问过贴身的婢女有些什么外症,心中有了结论。   “贵府千金乃是悲伤太过,伤了心肺,这才咳血,更有了神思不属的恍惚之症……”   史夫人当即便落了泪,年少咳血,不是长寿之相。   宁、荣两公正是煊赫,公府里的小姐能有什么幽思悲意?太医心中糊涂,却不敢多问。   三个小姐与两位公子都来了,史夫人怕露出行迹,打发庶女们散了,又让大儿贾赦送太医出去,独留二子说话。   “政儿,你带人往宫门口候着,若是殿试完了,留心瞧着出来的人,把那个姑苏来的、叫林海的掳来!”   贾政心一跳,失声道:“母亲,这不合礼法!若是被御史知道,定是要弹劾父亲的。”   贾赦送了人进来,听了那林海的名字,再一想妹妹这病,即刻就明白了。   “母亲,让孩儿去!”   他是荣国公世子,又是太子伴读,掳个人而已,又不伤他性命,就是被弹劾了也出不了什么大纰漏。   史夫人踌躇一瞬,点头让他去了。   贾赦是这府里的承爵人,他有心爱护手足,便是伤一点名声也不算大事。   贾赦点了三四个亲兵往宫门口去,又派人到东府给贾敬报个信。   若是真出了事,太子殿下来救个场,依着圣上对殿下的宠爱,这事就轻轻揭过去了。   寒门的学子独身上京,稍有家底的人家却都会带上几个伺候的人。   贾赦留心在那些奴才里瞧瞧,见两个伴读模样的身穿宋锦,回身点个人去套近乎。   那两个书僮一开口,果然满嘴的吴侬软语,再细细一打听,可不正是姑苏林家的下人。   林海这个混账东西,也不知怎么招惹了他妹子!   贾赦心里有气,先把那两个下人拘来盘问。   他带来的这些亲兵,原本就是荣国公的亲信,后来在战场上伤残了退下来,这才到了他们府里当差。   这些人原先都是拷问奸细的好手,身上各种手段说出来都骇人听闻。那两个小僮皇城脚下被拘,本就惶惶不安,又见了那些人头脸上的伤疤,立刻就把话全抖出来了。   “表小姐?”贾赦眯眯眼,“可曾下了聘?”   “没有没有!咱们太太是这么个意思,只是另有个浙江巡抚家的二子求娶,舅老爷家里犹豫不决,便没有说定。”   林家的爵位在老爷那代便尽了,大爷如今只有功名,除了祖上几代积攒的财富,和巡抚家的公子比起来是逊色一些。   贾赦嗤一声,又问:“房里可还干净,有没有在外头眠花宿柳过?”   “这……”   那亲兵竖着铜铃大眼,书僮忙道:“家里有个姨娘,大约六七个通房丫头,姨娘、姨娘是有孕的……”   贾赦眉心一拧,嘱咐人在宫门口候着,自己打马先回府里。   史夫人正给女儿喂药,见了他这时候来,便问何事。   贾赦在妹妹蜡黄脸上一看,踌躇片刻,把那话全说了。   贾敏咳一声,在母亲兄长的关切目光里柔柔一笑。   “既是如此,那便算了吧。”   御马游街时,贾赦站在府门口冷眼瞧那高头大马上的俊秀少年,想起终日强颜欢笑的小妹,默默盘算一通。   五月底荣国公巡边归京,刚复了皇命,便马上往后院去瞧幺女。   他拉着贾敏好生看了一遍,“清减了不少。”   贾敏笑道:“纤细些好看。”   荣国公胡子一翘,“你就是个钟无艳,也不愁没有青年俊彦来求娶。”   他们是行伍出身的勋贵,贾敏却不是个钟无艳般骁勇善战的女子,更有着钟无艳所没有的美貌。   “莫要闷在房里了,陪爹爹去跑马。”   她从前倒常和父兄在京郊跑马,只是后来渐渐大了,这京里人言可畏,贾敏不愿家里被人议论,渐渐便不去了。   谁知今日这样赶巧,正遇上姑苏林家的车马。   贾敏隔着帷帽和那马上的少年人对视一眼,低头拉拉父亲的袖子。   “爹爹,咱们回吧。”   荣国公眯眼在那小白脸身上一瞧,不愿女儿难堪,当即打马回城。   林夫人揭帘看了一会,见那队人去得远了,才笑道:“常听说京里规矩大,我瞧那穿骑装的女子,倒和咱们姑苏女郎差不多的样子。”   林如海一顿,答道:“那是荣国公府的千金,她们家军伍出身,洒脱一些。”   林夫人微感诧异,“看气韵还当她通诗书呢,谁想是兵鲁子出身。”   诗礼人家一向瞧不上武夫,林如海听母亲嘴里说出蔑称,忍不住道:“她祖上都是保家卫国的英勇将帅……”   林夫人听出味儿,问他:“你和他们有来往?”   她心里犯了狐疑,见儿子不应,更是要逼问起来。   “春娘那胎没保住,你便说灰了心,房里人全散了不说,更是连女色都不沾了!”   她怒目圆睁,喝道:“你是沾染了龙阳之癖,还是在哪里留了情,连祖宗香火都不顾了!”   林如海深深吸一口气,“娘,你并不姓林。”   为了这数代单传的香火子嗣,林家的男人女人,渐渐都入魔了。   林夫人愕然,“你方才说什么?”   她精心教养十数年,知书懂礼的探花儿,竟说了那样的混账话?   林如海张嘴想要复述一遍,林夫人却一伸手,“你莫要说了,我这就给你舅舅去信,尽快把你和静姝的婚事办了。”   那信去往姑苏,过了两月才有回信。那一直看做儿媳妇的外甥女,竟已嫁到浙江巡抚家了。   林夫人手一松,那信笺扑簌簌落在地上。她想起避在翰林院不肯回家的儿子,心头一阵茫然。   她在祠堂里擦了三天的牌位,水米不进,任下人怎么哭求都不听,终于力竭昏了过去。   林如海守在病榻前,心中木木。   林夫人怔怔出神,嘴里念叨:“往后可哪里给你讨媳妇,咱们家的香火竟断在你这里……”   只因家里断了爵位,那区区一个巡抚的次子,便让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女背弃了她。   如海已是探花郎啊!   荣国公打听着林家的消息,先把贾赦夸了一遍,也不追究他冒用自己印鉴、给浙江巡抚去信的事了。   那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已嫁做他人妇,总不能还惦记着吧?   翰林院里都是一群看人下菜碟的酸儒,又有那文人相轻的臭毛病。他的好女婿也该尝到了人情冷暖,知道了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荣国公越想越高兴,抚掌道:“敏儿,爹爹给你寻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回来!”   史夫人横他一眼,“你把事情做成了再说大话,省得惹我敏儿伤心。”   荣国公吹胡子,“咱们的女儿做太子妃都使得,配他还寒掺了不成?怕不是被牛粪蒙了心吧!”   史夫人压低了声,问他:“林家那妾小产,别是咱们家的手笔?”   林家若是知道了,必然要生怨气。依着敏儿的傲气,怕是也不会快活。   荣国公摆摆手,“谁管内宅小妇的破事!”   他一想贾赦那信,又疑心起他来,便把人点来查问。   贾赦还干不出这样的隐秘事,喊过冤枉又皱眉道:“竟是还想把小妹嫁到他家?”   “我还没死呢。”荣国公哼一声,“那便轮不到你过问。”   这事不好亲自出面,显得太上赶着倒贴,荣国公琢磨两天,把东府贾敬提溜去翰林院。   贾敬是正经科举出身,除了宁国公世子的身份,另有功名在身。   林夫人的病已好了,林如海便销假回了翰林院,听说有人找他,便合上书去见。   贾敬先与他寒暄几句,倒很是欣赏他品貌才学,深觉与堂妹很是般配,便含蓄把那意思露了出来。   林如海愣了半日,归家时脚下都有些发飘。   林夫人心灰了大半,听说国公府的千金肯下嫁,先是怀疑道:“怕是这小姐有什么不妥当?”   她派人外头打听了几日,听说府里四个姑娘,又挑剔道:“咱们家虽没有爵位,却也是世代书香,万万不能娶了庶女回来。”   林如海这才猛然想起,他还不知那小姐排行第几。   荣国公等了数日不见冰人上门,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贾敏听见动静,便去父亲书房里瞧,听着父母不住骂什么“林家混账小儿”,心里一慌。   夫妇二人见女儿进来,忙悻悻住了口。   “可是父亲你为难了林……”   女儿眼中泪光点点,看得荣国公心里有气,还没想出怎么个整治的法子,忽有人报:“翰林院编修林海大人求见国公爷。”   荣国公大袖一挥:“不见!”   贾敏心头噗噗乱跳,泪汪汪望着荣国公:“爹爹……”   林如海等了许久,终于还是进了荣禧堂。   荣国公威严不可逼视,国公夫人倒很是和善。他认真答了夫人几句问话,正正衣襟,沉声把来意说了。   这时的林如海尚不及弱冠,仅仅是个翰林院小官,还没有后来宦海沉浮修习得的心术城府,更不是位居三公的当朝太师。   若不是贾家先露了意思,他或许一进这公府便怯了。林如海心底苦笑,想起那小姐,又觉浑身充满了勇气。   “既然你诚心求娶,便把六礼过了,再商议婚期。”   荣国公挑剔地将他上下一瞧,又道:“敏儿上头还有三个姐姐不曾婚配,总不能让幺妹先嫁,需得你等上一两年。”   林如海心中忐忑,深怕那小姐不是这位四姑娘,便踌躇道:“下官唐突,可否……可否请小姐出来一见?”   史夫人迟疑未决,那屏风后的贾敏坐不住了,当即问他:“你还想挑拣不成!”   林如海听了那声,低眉轻轻一笑,“敢问小姐家中行几?”   那笑声醇厚动人,听的贾敏耳垂一热,“姊妹中,行……行四。”   林夫人见儿子亲去求娶,心里很是不满,但国公府的门第不便结怨,一时也没有好的人选,只得捏着鼻子认了。   谁知问名之时,那贾家嫁的竟是嫡出的四小姐。   荣国公匆匆把三个女儿嫁了,史夫人更是生了贾敏便一直在攒嫁妆,这婚期一定,夫妇二人每日只管和女儿说话游乐,旁的一概不问。   赦大奶奶帮着婆母掌家,便和弟妹王氏一齐清点妹妹嫁妆,登记造册后再抄录出一式三份。   王氏不识字,珠算却是一绝,大奶奶嘴里边念边抄,她便在一旁拨算珠,忙了两日才算完。   “四妹妹这嫁妆当真丰厚,把咱们妯娌的都比下去了。”   大奶奶笑道:“那林家几代的主母出身皆是不凡,若非母亲为敏妹妹积攒多年,怕是还要露怯呢。”   王氏撇撇嘴,“连个爵位都没有,只靠几本书穿衣吃饭?门第终究是差了些。”   大奶奶自己便是诗礼人家出身,深知自家底蕴,那林家怕是比自家还强出不少。王家教养不同,大奶奶也不和她计较,只一笑而过。   这话传到贾敏耳朵里,却生了一场闲气。   姑娘不高兴,丫头们也跟着没了好脸,王氏在小姑子那里得了几回冷脸,渐渐便不去了。   贾政听她几回抱怨,只道:“你不曾读过诗书,轻慢了妹婿这样的清贵人家,敏妹妹生气也是应当的。”   他最喜欢那些红袖添香的雅事,王氏心里犯了妒火,转脸把书房里几个识文断字的丫鬟全撵了。   丫鬟都是史夫人赏的,她顾不上儿子房里,等女儿出嫁才想起来问,但王氏有了身孕,便也不再追究了。   贾敏到了林家,与林如海两心相知,夫妻间很是和顺。   林夫人见她诗书上很通,也就不说什么“兵鲁子”了。只是半年不见儿子身边有旁人,贾敏也没个喜讯传来,那不满渐渐又露了出来。   林如海刚从翰林院回家,见房里多了几个面生的女子,眼底掠过厌恶。   大抵没有男人能容忍这种没有尊严的艳福,尤其是他已经有了钟情的夫人。   贾敏已哭过一场,面上还能勉强装出大度模样,“这是母亲赐下的,屋舍已打扫好了,往后……”   “可巧我身边几个书僮、长随还不曾婚配,便给他们一个恩典。”   贾敏眼睛一亮。   夜里夫妻二人私语,林如海道:“我家的香火全看天意,咱们只过自己的日子,莫要想太多。”   他已看倦了父亲那求子心切的癫狂模样,也见过母亲从为纳妾之事深夜幽泣,渐渐到主动为夫君纳妾。   “我十二岁那年冬天,被窝里忽然有个光裸的女子。”   那时他父亲尚在,那女子是他们精心为他挑选的“礼物”。   十二岁的少年赤着脚在雪地里狂奔,他不知该去哪里,但绝对不能再留在那个家中。   但他父亲忽然便死了。   他母亲要他指着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发誓,绝不让林家绝后。   他发了。   “父孝之后,我的房里渐渐多了很多人……”   贾敏轻轻捂住他的嘴,“我晓得了,你莫要再说。”   她不想他再回想这些事情。   她父亲、伯父都有妾,哥哥们也有。那些人有的是清白人家的女子,有的是战场上抢来的俘虏,有的是正妻的陪嫁,有的干脆是府里的丫头。   去年赦大哥哥看上了个清倌,大嫂子哭了一回,母亲便教他算了。   因为大嫂子出身清贵,不能和那样的人共侍一夫,腌H了她。   母亲不算喜欢那些人,但也不怎么讨厌,她父亲终归是喜欢的。   她母亲与她说,他们这样的人家,不可能没有妾室。妾室是个男人们逗趣的玩意,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林如海不一样,那些妾是林家的妾,不是他的妾。   他甚至不能选择。   这和被逼沦落风尘的女子有什么差别呢?   尤其是,她的夫君本质里是个那样骄傲的人,有着放旷自矜、不可一世的狂妄性子。   从此她更勤谨地伺候婆母,事事千依百顺,只有纳妾之事决不应允。有时婆母逼得紧了,她便往荣国府里住两日,做个要给父兄告状的模样。   贾家一门两公,便是贾敏先失了妇德、犯了七出,为了林如海的仕途,林夫人也不敢撕破脸。   她宁愿做一个妒妇。   林如海心中感激,原本便是十分的深情,渐渐化作刻骨依恋。   一直到林夫人过世,她心心念念的香火仍没有一点影子,强塞的两个姨娘被那妒妇防范着,半老徐娘仍是个黄花闺女。   可恨她还年年重金相诱,问她们愿不愿意出府另嫁。   病榻淹留之际,林夫人见儿子哭倒在那妒妇怀中,恍惚想起了他小时候。   从前他也这样依恋着自己,后来渐渐就变了。   是几时变的呢?   林夫人想起那年冬天,雪上那串凌乱的脚印。她的儿子像一头疯狂的孤狼,那双眼睛里,已没有对亲情的半分留恋。   “我……”   她张张嘴,留给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竟是那句:“不姓林啊……”   时光荏苒,那雪里狂奔的少年终于化为两鬓斑白的老翁。   他的爱妻已离开他许多年,却一直在他梦中不曾消散。   而他林家的女儿,再不用像他这般,为香火而惶惶不可终日。   林如海闲坐在廊下看落英,那两个皮猴子又满身脏污地跑来,嘴里嚷嚷不停。   “外公,我想吃桃子!”   “去吃你贾家的,林家的桃子都是我的!”   林如海摇摇头,平日倒是哥俩好,一到争桃子又分出两家来。   “那桃子都教你爹吃了,找他要吧。”   熟练地祸水东引后,林如海揭盖喝一口茶,曼声道:“三十三天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新小皮猴子~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知晓、半江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记得要忘记 4瓶;子今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小猴子番外      黛玉嫁入贾家的第四年,终于诊断出了喜脉。   林如海是明说了听天命的, 老祖宗却一直记挂着林家的香火, 私下没少拜送子观音。   鸳鸯总劝她:“宝二爷和宝二奶奶给二太太守孝呢。等出了孝,定是有好消息传出来的。”   老太太自然也晓得这个道理。   若是孝期出了喜脉,反而失了体统规矩。那东府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宝玉正是青云直上的时候, 何苦去自毁前程?   但敏儿没给林如海留个儿子, 若是玉儿再不能生个男丁给林家承宗, 岂不是她们祖孙三人亏欠了林家?   也不知是观音娘娘真听到了她的祝祷,还是小夫妻的子女缘到了,这刚出孝没几个月,竟真有了!   老太太亲自往怡红院去瞧,把那孕中的忌讳仔细叮嘱给丫头们记着,又怕黛玉小孩子家家害怕,搂着她好生安慰了一阵。   “咱们这样的人家,人参鹿茸当饭吃也无妨, 宫里太医也常来请脉, 丫头婆子们日夜守着你,总能顺顺当当的把孩子生下来。”   黛玉摸摸小腹, 浅笑道:“老祖宗放心,并不怕的。”   贾母命她躺着,又外头去敲打丫头。一番恩威并济后,见丫头们都恭谨应了,又个个是用惯了的好丫头, 这才略略放了心。   她朝鸳鸯道:“宝玉那里打发人去说了没有?姑爷将要来了,把那茶水出出色。”   “咱们出来的时候就吩咐沏了茶,约摸着已出过两遍色了。”   鸳鸯扶着老太太往上房走,“宝二爷那已打发茗烟去了,只是这阵子正忙着三司会审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这审的不是旁人,却是那北静王水溶。状告他的还是王妃娘家弟弟,甄宝玉。   甄宝玉娶了李纨堂妹李绮,和贾家拐弯抹角有点亲。但甄家问罪前两家就远了,如今这一点情分,更是不值得什么。   老太太神色淡淡,回头见已离怡红院十分远了,这才道:“甄家这位二姑娘,是可惜了。”   她原先随着北静王太妃出来交际应酬,看着模样气度都是上好的,谈吐也诙谐,四平八稳从不出错。   管得王府里也是井井有条,命妇里很有些贤名。   可惜这些好处,在甄家落罪后便不是好处了。   那头李纨凤姐两个一齐去贺黛玉,见那宝鼎里袅袅青烟,便劝道:“香料、脂粉都要少用些。若非要用时,也记得先请太医瞧过,莫要和安胎药犯了冲克。”   黛玉请她二人坐了,又教小红上茶,嘴里道:“这是宝玉寻摸来的,说是无妨,便随手点着了。”   “宝玉淘澄来的东西,总没有差的。”   凤姐笑一声,又问她:“这一胎多大了?太医可嘱咐什么?”   黛玉含羞垂眼,“一个月了。一切都好,只让小心养着。”   李纨瞧那笸箩里裁着些红绸和细棉,便道:“无事时做上两针,做到生产也能得几件,可莫要心切赶工。”   她怀贾兰时也做过些小衣裳,攒了不少花样子,忙教素云去取来。   外头探春惜春两个进来,先给嫂子们问过好,这才笑嘻嘻给黛玉道贺。   凤姐只拉着探春打趣:“三妹妹的衣裳可绣好了?”   探春却不见羞色,落落大方道:“只差个几针的功夫,那鸳鸯眼睛还没想好配什么色。”   李纨笑道:“那冯小子不是送来一盒子猫眼石,你挑两个小的镶上去,既贵气又灵动,再没有更好的。”   探春眉峰一蹙,“偏咱们家就没有好东西,巴巴把他那石头用上。”   “三妹妹这心气儿我喜欢,偏咱们家比他冯家次一等?”   凤姐哈哈一笑,拍着胸脯道:“我回去就开了库房找去,总能挑个比他好的出来。”   惜春不管这些,只围着黛玉各处瞧,“小侄儿当真在肚子里?”   凤姐生荀哥儿、平儿生惠姐儿,那挺胸大肚的模样她早见过了,只是一想到这是黛玉,又不免新奇起来。   黛玉也是头一回,和她兴致勃勃地讨论这孩子长什么模样。   惜春道:“宝玉只一个脸盘子好些,还是像你多些好看。”   “若是个姑娘,像我倒是不错;但若是个小子,男生女相怕要被笑话不英气。”   凤姐笑道:“你和宝玉两个都是俊俏风流的人物,再没有丑孩子的道理。来日他披红挂彩、跨马游街,就是男生女相也无妨,多的是小娘子抛媚眼、丢手绢。”   女人们说笑一阵,又怕黛玉困倦,便一齐告辞出来。   茗烟才进了御史台,见那里头人人都行色匆匆,便知正是忙乱的时候。   但二奶奶有喜这样的大事,二爷就是再忙也要听的。   悟空把那乱糟糟的纸页收拢到一处,交给下头人去整理抄录,便托着脑袋等茗烟进来。   以他的医术,娘子有没有喜还能不知道?   黛玉是绛珠转世,肉身是凡胎,里头的神魂可不是。他们两人的孩子与凡间小儿不同,孕育起来需得三四年的功夫。   这一胎成亲数月便有了,算到如今堪堪三年零几日,他每日费心为黛玉遮掩肚子,更要瞒着她本人。   毕竟不是谁都像殷夫人似的,怀个哪咤怀上三年零六个月,还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睡睡。   旁人会不会把他们当妖怪,悟空并不关心。他的玉儿当了十几年的凡人,突然让她这般来一遭,吓出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那两个小混账可别折腾她才好……   茗烟喘着气跑进来,见二爷双眼晶亮看来,忽然生出一刹那的疑心:二爷别是已经知道了吧?   “二爷,老太太打发我来给你报个信。”茗烟挠挠头,“咱们宝二奶奶有喜了!”   随手丢个银锞子过去,悟空哼哼笑两声,把那披风一束。   署里的下属也听见了,见他兴冲冲要走,张张嘴还是没说话。   贾大人成亲将近四年,单守孝就守了三年。好容易有了,就别触人家霉头。若是他一个不高兴,把弹劾朝臣的手段使两个在他们身上,那可真是有冤没地儿诉。   谁让他是这御史台最大的官呢。   悟空才下了马,刚把马鞭丢给门房,便见老岳父冷着脸出来,连忙站住脚听训。   林如海哼一声,“这时候该是你下衙的时辰么?”   悟空搔搔头发,嘿嘿笑道:“御史台里没什么事,小婿便回来看看玉儿。”   林如海面色稍缓,“她刚睡下,你莫要扰了她。”   悟空应了,他又道:“你夜里办公晚,干脆便在书房里住着,也省的吵着她。”   他几时在府里办过公?悟空嘴里答应着,送岳父大人登上轿子,又高高兴兴往怡红院去。   他们分不分房睡,老岳父还能扒着门缝瞧不成!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雪雁守着,见了悟空进来,便笑着退到廊下,给那些鹦鹉换水。   自打飞琼儿帮老爷送了一封血书,便再也没有回来过。姑娘伤心了一阵,想着它在广阔天地里自由飞翔,又不觉得难受了。   黛玉闭眼歪在榻上,呼吸平缓、两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高兴事,嘴角不忘轻轻勾起。   悟空俯身在她额上亲亲,又把放在外头的一条胳膊小心放回被里,这才转身去瞧小几上的香炉。   这香是绛珠自己调的,能遮掩黛玉的肚子,也不教她发觉身子有异。   再过几个月,便不用点了。   黛玉这一觉直睡到月上中天,迷迷瞪瞪睁开眼,便见悟空坐在床头望她,目光里满是温柔怜意。   “你晓得了?”   悟空搀扶着她坐起身,又把那大氅给她披在身上,“晓得了,咱们有娃娃了。”   黛玉涨红了脸,依靠在他胸膛里,“也不知会不会淘气,可要怎么养他呢?”   “若是想不明白,就丢给老太太,或是岳父大人也行。”   悟空被她一瞪,忙赔笑道:“我说错了,咱们自己养便是。”   黛玉这才恢复了柔情似水的模样,满怀憧憬道:“若是个姑娘,将来可选个什么夫婿才好?二姐姐家里的钊哥儿,云妹妹家里的明哥儿,还是天南海北的哪家小子?”   悟空面露难色,“好妹妹,你不若想想讨儿媳妇的事吧。”   黛玉孕中多思,心里起了疑,问他:“你不喜欢姑娘?”   这可太冤枉了。悟空揽着人,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这一胎是没指望了,咱们下回努努力,生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   黛玉一愣,想明白他的意思,忙问:“你瞧出来了?”   “我的医术可比太医好着呢。”悟空眨眨眼,凑到她耳畔低语:“你肚子里可是两个臭小子。”   “两个?”   黛玉摸摸肚子,心里噗噗乱跳。   “好妹妹,你安安心心养着,莫要担心。我明日办完公,就跟皇上告个假,日日陪着你。”   黛玉迟疑瞧他:“圣上能放你赋闲这么久吗?”   悟空偷偷翻个白眼,嘴里温柔道:“他要是不批,我就把官印往衙门口一挂,NN打马回来,再不做什么劳什子的官了。”   他都快把朝里的人弹劾干净了,眼看着就要没人用,皇帝怕是巴不得他歇歇呢。   黛玉被他逗的一笑,却也安了心。   只要他承诺了她的事情,才没有办不成的。   第二日悟空早早往御史台去,把那厚厚一摞的账本子交给几个下属。   “这三本是北静王的罪证,今日交到顺天府,这事儿便结了。”   悟空屈指在剩下的册子上敲敲,“这些已排了序,你们隔个半月弹劾一人,总能撑到本官销假回来。”   几个属官嘴角抽抽,沉声应了,又干巴巴祝贺他一番。   悟空乐呵呵谢过,即刻便往宫里去。   皇帝果然准了假,又道:“等你夫人产下孩子,得空多往宫里走走。”   悟空眯眯眼,见皇帝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念头,这才折身去了。   老太太听说他一连请了大半年的假,又气又笑,和鸳鸯抱怨道:“是我纵坏了他,将要当爹的人了,还不知道稳重。”     鸳鸯给贾母捏捏肩膀,嘴里笑道:“咱们宝二爷这一闲,京里不知道多少人家放炮仗呢。”   孙儿弹劾人的本事,贾母可没少听外头议论,闻言当真乐了,点头道:“很是!”   开了春天气转暖,悟空扶着黛玉在外头走动,瞧丫鬟们放风筝。   黛玉亲手剪了一个风筝,又教悟空剪了一个,便把剪子交到小红手里头。   小红抬腿往雪雁那处去,几个大丫头平日一个赛一个的稳重,真撒起欢来,也都是活泼开朗的小姑娘。   “雪雁的婚事已托给了王嬷嬷,紫鹃家里有父母帮着相看。”   黛玉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攥着悟空衣袖,“麝月是说了不想出去的,至于小红……”   悟空笑眯眯问:“她找你求了恩典?”   黛玉点点头,“西廊下的芸儿你可还记得?从前常往怡红院送花木那个。凤姐姐和他母亲五嫂子交好,给他点了差事,如今也算薄有家资。”   “他们俩怕是盖园子那会就识得了。”悟空笑一声,“他预备怎么个章程?”   “说是正经聘去做妻房。”   黛玉细瞧了几日,确实郎有情妾有意。小红服侍她一向用心,断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悟空促狭道:“房里这些丫头都归你管,我也听宝二奶奶吩咐。”   黛玉嗔他一眼,眼波流转处别有风情,“既是正经聘去的,便需得放了她的籍。小红与咱们主仆一场,给她备些嫁妆也很应当。”   悟空没有二话,晚上便把林之孝叫来说话,让他亲自去办放籍的事。   林之孝千恩万谢去了,第二日便把事情办妥。   黛玉慢慢拾掇几日,也收拾出几箱子嫁妆来,和林之孝准备的那些放在一处,看着比那小官家的女儿还气派。   五嫂子求了凤姐引荐,备了各色针线来瞧黛玉,把那感激的话翻来覆去地说。   黛玉怜惜她一人将贾芸养大,只说无事常来坐坐说话,实在不必太过客套。   郑重择了吉日,凤姐便报给老太太知道。贾母想着林之孝得用,小红服侍两个玉儿也尽心,也肯赏个体面,添些彩头进去。   老太太一动,满府的主子没有不跟着随礼的。   小红风风光光从荣国府嫁出去,实乃丫头里第一得意人。   袭人上街买布,瞧见了那阵势,心中五味杂陈。   王夫人一死,她们这些丫头便都放了出来。虽得个自由身,寻常百姓家却哪有公府的派头用度?   她还在宝玉跟前伺候的时候,这小红不过一个粗使小丫头,连给爷回话都不配。如今两人际遇相差若此,当真讥讽。   袭人早已被荣国府淡忘,如今满府只盯着黛玉的肚子,旁的一概靠后。   三个月坐稳了胎相,太医果然说是双胎。老太太本还对悟空的话将信将疑,这一下当真确诊了,乐得夜里做梦都笑个不停。   林如海却把悟空拎去一阵臭骂。   他女儿身量纤细,怀一个已够让他忧心。这一下来了两个,若是有个好歹,可教他日后怎么见敏儿?   林如海骂了他半日,见悟空木头疙瘩似的,满嘴“是是是”、“对对对”,愤愤把袖一甩。   “你干的好事!”   悟空面露愧色,心里却N瑟道:“可不是我干的好事!”   黛玉养到七个月,丫鬟们说话的声儿都小了,深怕惊着她肚里的孩子。   谁知道这么小心着,黛玉却还是早产了。   双胎本就没法足月生产,但七个月却委实嫌小。老太太和林如海坐在一处,手里佛珠掐个不停。   悟空肉身留在外间,神魂伴在黛玉榻前,缓缓给她输几道灵气。   这一胎生了一夜都没下来,小丫头们忙着烧热水,抬头见夜空乌云阵阵,不由道:“将要下雨了呢。”   话音才落,果然便有几声惊雷响起,那电光更是要把天裂开似的,瞧着就心惊肉跳。   老太太怕那雷声惊着产妇,嘴里不住地念佛。林如海把茶盏一捏,重重放回桌上。   婴孩的啼哭破晓而来,黑沉沉的乌云陡然散去,一轮红日跳出乾坤,把那灼灼明光洒满人间。   悟空魂归肉身,便见那房门一开,紫鹃抱着个红彤彤的孩子出来。   “恭喜二爷,是个哥儿!”   老太太问:“你们奶奶如何?”   “奶奶精神尚好,还在生第二个小主子。”   林如海松了口气,凑近了瞧那孩子。   红彤彤皱巴巴毛绒绒的,像个猴子。林如海拧拧眉头,抬眼朝悟空脸上一望。   玉儿捡着他和敏儿的长处长,是个顶顶漂亮的小姑娘,这孩子必然是随了宝玉!   一时又是一阵啼哭,雪雁抱着孩子出来,又是个带把的。   “母子均安!”   老太太进去瞧黛玉,见她脱力睡去,便细细问那产婆,听说果然无事,又忙去看两个重孙子。   初生的孩子目不能视,小哥俩倒像是能瞧见似的,一见人就咯咯笑,很是喜庆。   “照着咱们从前的约定,”老太太拍拍林如海的手,“长子便姓林。”   林如海把那孩子小心抱进怀里,也不觉得他像毛猴子了。   他在这院中的海棠树上看一眼,沉思道:“便叫……棠儿。”   向来花木嫁接,以棠木最好。这孩子虽姓林,却不能忘了父家姓氏。   老太太心领神会,抱着那次子笑道:“宝玉是玉字辈,这孩子该从草字辈。但他哥哥既从了木,外家又姓林,他便叫贾棣。”   棠棣便是兄弟之意。他二人虽是异姓,却不能忘了一母同胞的亲缘。   亲爹悟空站在一旁,见两个儿子的名字就这么取了,不由好笑。   什么贾棣林棠,合该姓孙呢!   照他说,大的就叫孙大果,小的叫孙二山,再生个小闺女,取名孙小花,一家子齐活了。   心心念念的孙小花一直没个影儿,孙大果和孙二山却从小婴孩长成了垂髫小童。   自打小哥俩能跑能跳,这府里就没消停过一日。   他两个生的好,嘴巴也甜,老太太便被哄了过去,乐呵呵道:“淘气好,淘气热闹!”   悟空有时气的要打,黛玉和老太太还未如何,贾政先骂他:“不是你老子打你的时候了?”   悟空天生地养,他的天老爹虽巴巴给他送正果圣位,却也把他弄死过一回,想想还是个严父……   悟空讪讪回怡红院,和黛玉小声抱怨两句。   黛玉横他一眼:“我从小体弱不爱动弹,他两个今日上树掏鸟,明日下河摸鱼,你想想是随了谁。”   悟空连着被堵,愤愤出了房门,见大儿子偷偷摸摸进来,伸手一把将他衣领提起,连着晃悠好一会。   那衣服里哗啦啦掉出一堆小玩意,还有三个鸟蛋碎在地上。   悟空眉毛一竖,还未如何,林棠便扯着嗓子喊道:“你不能打我,我是林家的孩子!”   小的那个顺着墙角要溜,悟空把他一并提过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你可不姓林。”   贾棣呜呜咽咽:“我不要姓贾了,我也姓林!”   林棠把小脸一鼓:“你不能姓林,祖父的桃林都是我的!”   小的那个吱哇乱叫:“那你住在我家干什么!老祖宗的桃子都姓贾!”   “你们姓个屁!”   小哥俩对视一眼,大的先呜咽道:“我不要叫屁棠……”   悟空心头火起,“你们都姓孙!”   黛玉把门一开,定定瞧他:“哪个姓孙?”   悟空连忙把孩子放下,双手背在身后:“那个……我、我姓孙,孙子的孙……”   “教坏了孩子。”   黛玉脸一红,又把两个孩子拉去洗漱换衣。   母子三个其乐融融,悟空垂头丧气往外去,果然见茗烟站在门口,幸灾乐祸道:“宝二爷,又有人找上门来了!”   这家少了只鸡,那家失了条狗,这一个男童被脱了裤子,那一个女童被掀了裙子……   嗯?   悟空把那小姑娘仔细一瞧,见她水灵灵白生生很是可人,不由怒上心头。   一一赔过礼,把人送出去,悟空摩拳擦掌,决意把两个臭小子好好打一顿。   黛玉听他说了缘由,慈母也沉了脸色。   孙大果对对手指:“都是弟弟干的!”   孙二山嘤嘤捂脸:“哥哥让我干的……”   黛玉拍拍桌子:“老实说!”   娘子生了气,悟空忙揽着拍背顺气,“好了好了,不气不气。我打一顿就好了,你别气坏身子……”   娘一生气这事就大了。   小哥俩脸一白,坦白道:“咱们俩只是想、想看看女孩子裙子底下是什么……”   他俩下河洗澡的时候就在奇怪,家里倒是有巧姐姐、惠姐姐,可是琏二婶看得紧,不教他们进院子……   黛玉一噎,扭头朝悟空道:“你带到后头去打,别让老祖宗和我爹爹听见。”   晚间沐浴完,黛玉轻轻抽走悟空手里的诗册,双颊绯红。   ――还是生个贴心小闺女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养包子的鸡飞狗跳日常~ 周四完结,明天是宝钗和神瑛的短番,如果没有其他想看的,大概就结束啦(づ ●─● )づ   第73章 宝钗+神瑛番外      今日荣国公府递了帖子进宫,皇后娘娘早得了皇上嘱咐, 当即便吩咐报给凤藻宫薛嫔。   这凤藻宫里原本只住着一个贤德妃, 后来诞育下皇子,她便以想念家中姊妹为由,把她那薛家的皇商表妹接进宫来固宠。   这薛宝钗也算有造化, 自她一进来, 那小殿下便只认她一个, 日夜离不得。   因她照顾皇孙用心, 连两位老圣人也对她甚是嘉许。   偏她模样生的动人,正是青春鲜艳的时候,又知情识趣。皇上常往凤藻宫走动,一来二去见着了,贤德妃讨个情,便给了个贵人的名分,正经当妃嫔临幸。   贤德妃这一去,旁人倒没什么, 她先晋了嫔位, 在那凤藻宫里抚养小殿下,倒把贤德妃的余荫全占住了。   悟空隐在黛玉身后, 看着她在宫人的引领下往凤藻宫去。   这宫人是皇后派来的,为示妥帖,还有一个凤藻宫的宫女陪同。   黛玉头回进宫,规矩是老太太早交代好的,她又是太师独女, 宫人们言辞很是客气,一路顺顺当当便到了殿外。   抱琴一早候在外头,见了黛玉便亲亲热热喊“二奶奶”。   元春省亲时,黛玉是见过抱琴的,便回之一笑,“劳你亲自来接。”   抱琴搀扶着她上了丹阶,早有女史推开门。   “薛嫔娘娘等了一早上,不知道问了多少回。奴婢在门口候着,也能让二奶奶早日与娘娘相见。”   那层层帘幕缓缓揭开,里头人影幢幢,便见一个高雅贵气的妃子在众人围拥中慢步而来。   黛玉凝神望去,见宝钗笑吟吟走来,那珠翠金玉不能掩其丽质,反而更显相得益彰。   “林妹妹。”   黛玉与她双手交握,含笑道:“宝姐姐。”   娘娘先以旧时称呼唤一品夫人,夫人同以姊妹称之。这虽不大合规矩,宫人们垂头屏息,还是没有出言规劝。   宝钗不住在正殿,那偏殿却也十分富丽气派。煌煌天家气象,却是荣国府不能比拟的。   抱琴把人都摒退了,自己站在门口守着,由她们姊妹说小话。   宝钗轻轻碰碰黛玉脸颊,柔声道:“生了孩子仍这样清瘦,可是家里有事烦心?”   “府中杂事都有凤姐姐管着,我只操心两个孩子,能有什么烦心事。”   黛玉摇摇头,又执着她双手细看。   “你在这里头,过的可还快活?”   宝钗偏头给她看鬓上发饰,“只这东西重得很,旁的都好。”   黛玉将殿中摆设一一看过,满眼只有富丽堂皇,不见宝钗自己喜欢的东西。   “你是懒得收拾屋子,还是……”   还是连自己日夜寝居的屋子,也不能决定摆什么。   宝钗笑意一淡,靠在黛玉肩头:“学着贤德妃娘娘摆的。”   她在宫里这些年,冷眼瞧着,皇上对哪个宫妃都淡淡的。皇后娘娘因是原配发妻、一国之母,比旁人多几分敬重,若要说到交心,却是没有的。   唯有元春稍显特别。   贤德妃从小小女史一跃封为贵妃,日日恩宠不断,那是当真冠绝六宫,风头无两。   只是抱琴私下与她说,贤德妃仗着有孕藐视君王,被禁足一回,帝王的恩爱便渐渐稀薄了。   可是她这“稀薄”的恩宠,照旧是旁人拍马难及的。   宝钗入这宫门,从来不是为了给前人带孩子。   她要给薛家搏个锦绣前程,也为她自己挣个风风光光的未来。   只是这样的话却不能和黛玉实说,一来她未必能认同,再有也是不愿她在外头还日夜为她悬心。   黛玉果然想岔了,问她:“可是怕小殿下不习惯?”   宝钗从画缸里抽出一卷画,平铺在书案上,嘴里笑道:“说起殿下,我正要给你瞧呢,只怕又吓着了你。”   黛玉见那画上一个锦衣玉带的总角少年,眉如墨画、鬓若刀裁,婉转风流竟同宝玉小时候一般无二。   “常听人说外甥像舅,见了殿下才信实了。”   宝钗又翻出几首他写的歪诗,递给黛玉赏玩。   扑面便觉花团锦簇的脂粉气,遣词用句又爱用些奇、险的僻字,无端多出三分乖张气。   黛玉笑道:“从前我刚来京时,常听丫头们说起宝玉小时候的淘气性情,如今看来,便该是殿下这般了。”   “他生在这皇家,上有太上皇、太后慈爱,下有各宫仆婢顺从,圣上也事事由着他,再没有不顺心如意的。真不知道他哪里来那么多幽愤伤感。”   宝钗说着一叹:“少年不识愁滋味,无故寻愁觅恨罢了。”   他这样的秉性也不算坏事。   皇后母子地位稳固,若他不在花丛风月上贪恋流连,生了不该有的念头,只怕才是真的要万劫不复。   偏他并不是年少便有城府心计,更不是她教他韬光养晦,而是生来这样的脾性。   皇上能放心宠爱于他,也正是这个缘故。   ――生来祥瑞,又不乱国本。   皇后能容他,同样是因为这个。等他大了,将来封个闲散亲王,既不碍着新帝什么,也能彰显皇家亲情。   不愿再想这些事,宝钗拉着黛玉在院中闲逛,将那奇花异草一一指给她看。   黛玉问:“你那冷香丸可还多着?如今还发病不曾?”   “说来也奇。”宝钗抚鬓一笑,“自入了这宫门,竟是从不曾再犯过。”   她一指那石榴树下,“那底下还埋着十余丸,从来不曾动过。”   黛玉点头,“既然痊愈了,那便是好事。”   宝钗凑近了她脸,促狭道:“怎么不把两个孩子抱来给我瞧瞧,我还想认个干娘呢。”   黛玉红了脸,“孩子尚小,每日不是哭便是睡,吵起来咱们哪还有功夫说话。”   她已是桃李年华、做了母亲的人,羞涩起来的风情却还同在闺阁里做姑娘一般。   若是她的夫婿不曾刻意爱护,不教她沾染人间疾苦,这份少女的纯稚天然,哪里还能葆有。   宝钗看在眼中,想起入宫前她谆谆劝黛玉莫要嫁入荣国府,只觉造化弄人。   只要有心,山海可平。   “薛娘娘。”   宝钗闻声望去,那翩翩少年郎兴冲冲跑来,手里捧着一盒新制的唇脂。   他那双多情的秋波里满是欣喜,却在瞧见薛娘娘身后那女子时凝住。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他混沌昏沉的脑中惊雷一响,木木走到近前,盯着那似蹙非蹙的I烟眉、似喜非喜的含露目,只觉心如擂鼓。   “这个姐姐,我、我曾……”   黛玉被那如痴如醉的目光看得一愣,宝钗率先察觉不对,当即喝道:“梵儿,这是你舅母!”   这少年人如遭雷击,直愣愣盯着黛玉那挽起的发髻,忽而腿上一软,就这么昏了过去。   伺候的人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抢上来一把将人抱住,匆匆送入殿中,又派人快步去请太医。   宝钗和黛玉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古怪。   小殿下这一晕,各宫都要惊动,怕是皇上也要亲临。黛玉是外命妇,年纪又尚轻,不好与君王相见。   宝钗便歉然一笑,“我这里不得安生,咱们怕是不能好好叙旧情了。”   那少年人的目光让黛玉有些在意,却又无法深究,只得罢了。   抱琴亲自送她出了宫门,见那风仪秀整的宝二爷正温柔朝二奶奶伸出手,心中轻轻一叹。   世人都说宫中好,多少女子挤破了头往里钻。真进来了,才会晓得外头的好处。   抱琴前脚刚送完黛玉,才走到凤藻宫门前,便见到那停在道上的帝王御撵。   “殿下脉象紊乱,却并没有什么病症,微臣……”   皇帝一拍桌子,指着那剩下的太医:“再看!”   榻上的殿下汗出如浆,一张俊俏的小脸苍白不见血色,他嘴里喃喃念着什么,却无人能听清。   属于梵儿的生魂神思不属,因转世而沉睡的神瑛缓缓醒转,魂梦飘向遥远的大荒。   他本是丰山上的一颗五色石子,因匍匐在山神耕父的座前,日日受他熏陶,便渐渐生出了一缕神识。   有一日地气外泄,有道清灵魂魄初生,耕父前去查探,带回来一个雪肤花貌的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修炼很刻苦,天资也极高,耕父寿命一尽,她便肩负起了丰山大任。   石头的时间是静止的,他就瞧着那小姑娘一点点长大,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她渐渐识得了情滋味,也会为了容颜发愁。那个身负天命的男子,总是满眼深情的望着她,两人站在一处,便是最世上般配的一对鸳俦。   他看的太久,终于有些困倦,便稍稍睡了一觉。   ――再醒来之时,她的孩子应该已满地跑了吧。   但他并没有睡饱,便被天边一声巨响惊醒,那滚滚的巨浪将他卷走,不知流向了何方。   他只是一颗徒有神识的石头,连化形都不会,恐怕一辈子都回不到丰山了。   那水越涨越高,他泡在最底,除了见识过许多凶恶的水怪,竟一点高兴事都没有。   水底的日子很枯燥无趣,有时飘来几具熟悉的尸体,他便会回忆起丰山,回忆起那个人。   她一定很伤心吧。   他最开心的事,便是偶尔有几朵小花、几株小草被水卷过,它们流经他的石身,那气味清淡幽独,和她身上的很像。   ――最喜欢花草了。   他尽力找寻一点快乐,不让自己的石生太过乏味。直到有一天,一只手将他从水中捞出,随意丢到背篓里。   这个男人名叫雍和,是她的爱人,也是他见过气运最奇怪的人。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丰山,他被赋予了一个伟大的使命:补天。   仅凭他一个当然是不行的。   雍和共收集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预备将他们炼做胶性极好的浆液。   丰山上的火烧了很久很久,他卑微地期盼着那双柔荑能捡起他,将他投入炉中。   这样无用的日子他已过得厌倦了。   等他终于被拾起,他却听到那要补天的老君道:“够了。”   补天用石三万六千五百块,他是多余那一颗。   雍和把他递到了她的手中,他们一起等待着老君补天。   她从来不说紧张,却把他捏的死紧,硌得指骨发疼。   ――如果我再柔软一些就好了。   在她掌中这些时日,是他一生最快乐的日子。等老君补天归来,她便将他信手一抛,咕噜噜滚到了无稽崖。   后来的事他便忘了。   等他修炼出人形,便在离恨天赤瑕宫里做了个微末的侍者,终日陪伴那些他最喜欢的花草,灌溉、施肥、修剪、移盆……   每一株每一棵都记在他的心上,细心侍弄,绝不轻忽分毫。   如果有谁像他曾经那样,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多余”,那该是多难过的一件事啊。   他的一生若都在赤瑕宫里度过,那也很好。   但当他在西方灵河畔,见到了那株赤色弱草。神瑛第一次觉得,他也被上苍偏爱过。   他无视草下湿润的沃土,在灵河中掬了一捧水,温柔细致地洒在她身上。   “你一定也很孤单,便随我去赤瑕宫,好不好?”   海风阵阵吹来,草叶随风飘摇。神瑛轻笑一声,妥帖将她移出,不伤半点根系。   陪伴她的日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快活。   金簪牡丹问他:“你还记得曾说过的不偏爱吗?”   神瑛想一想,告诉她:“我毕竟不是圣人,也有七情六欲,也会有所偏爱、不懂节制,也想‘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他仍会爱护着所有的花草,但这种爱已有了区别。   他也不会再怨怪补天无份、自叹“多余”。   这弱草集一宫所怨,却还是修出了个女体。她的眉眼依旧是从前的模样,娇怯袅娜,善感多愁。   ――她忘记了从前,太好了。   神瑛侍者思凡心炽,自请下凡历劫。   警幻仙子怜他终日辛苦,点头允了,满宫多情花草不舍离别,也请同去。   钟情大士和绛珠手谈数日,神瑛一直候在门外,等她出来,便拱手与她作别。   绛珠目送他行远,偏头与钟情大士道:“我受他雨露之惠,一直不曾偿还。他既要下世为人,我也同走一遭,把一生的眼泪还他,也算罢了。”   神瑛立在墙角,捂嘴闷笑一声。   凡间一世,他已满足了。   钟鼓丝竹悠悠入耳,神瑛恍惚一下,那榻上的少年人便轻轻睁开了眼睛。   “梵儿,你可有哪里难受?”皇帝伸手在他额头摸摸,眼里满是欢喜。   小殿下嘤咛一声,赖在父皇怀中:“做了一个梦就醒了。心里空落落的,也不知道梦见什么……”   皇帝拍拍他背,又指着一旁的太子道:“你昏了四日,皇祖父和皇祖母都急坏了,差点发落了你薛姨母,连太子都日日来瞧你。”   小殿下甜甜喊声“太子哥哥”,又急着抬脚下榻:“不关薛娘娘的事,是儿臣自己淘气,在大日头底下晒久了,这才中暑晕倒的。”   皇帝把人揽住,笑道:“朕给你薛娘娘说情了,她受了惊刚歇下,你别去扰她了。”   “受惊?”   太子在他鼻子上点点,“薛妃娘娘有喜了。你这一晕,可不是惊着她和孩子了?”   新鲜出炉的薛妃娘娘安睡帐中,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   这凤藻宫里,属于贤德妃的盛宠已然过去,薛妃的锦绣前程已渐渐到来。   宫里的日子好不好,宫里的人有情还是无情,都不是宝钗在意的事情。她谨记着入宫的初衷,并且坚定不移地朝它进取。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作者有话要说:  神瑛在西方灵河畔遇到的绛珠,是大圣破石出世时,神魂受损的妹妹哦~ 以宝姐姐现在的配置,这辈子顺顺当当不会有什么坎坷啦!   第74章 小猴子天宫日常(慎买)      贾棣是个真弟弟。   他顶着亲娘扎的两个包包头,默默坐在山坡上叹气。   崩芭二将小心翼翼捧上果盘, 只见小大王探头瞧一眼, 又闷闷扭回了头。   “不吃!”   都是哥哥吃剩的,哼!   崩芭二将退下,和两位元帅叹着气诉苦。   “都是小大王, 果大王先来一日, 点名要吃, 哪能不给?山大王再来, 可不是只有吃剩下的……”   马流二元帅围着那半臂长的人参果树转悠一圈,摸摸下巴:“果子是宝贝,叶子也是吧?”   要不揪片叶子给山大王尝尝鲜?   罪恶的毛手还未伸出去,天上降下一蓬红云,哪咤三太子到了。   贞英笑嘻嘻一踢孙二山屁股,“你哥哥怎么不在?”   孙二山恨恨回头:“你来晚了,昨天是他,今天是我!他要陪外公钓鱼。”   贞英蹲在他面前, 轻轻眨眼睛:“那你哥哥下回什么时候来?”   哪咤把小妹一拉, 沉着小脸道:“我今日教过他,明日便不来了。”   “我可以自己来。”   贞英摆摆手, 没在意兄长的脸色,笑嘻嘻逗猴崽子玩笑。   孙二山龇龇牙,一头扎进东海。   这日子没法过了!   水晶宫里刚宴饮完,龙王已醉了,龙女和龙母还在闲叙, 甫一见他进来,不由一愣。   “我的儿,许是我醉的厉害,怎么瞧着大圣又来抢定海神珍了?”   龙女怯怯一瞧,这身量模样比之大圣当年初见,仿佛还小上两圈。   “可是花果山大圣爷和绛珠娘娘的公子?”   孙二山在那盘子里捡一个红彤彤的桃子,一屁股坐在桌上,“我爹当年得了什么宝贝,原模原样再给我一副。”   这桃子真甜啊!   龙母为难道:“披挂都是三海进献的,那神珍更是举世无双,哪里还能再寻一根相送?”   孙二山把桃核一丢,托腮想了片刻,又纵身往三十三天去。   哪咤在岸上瞧了许久,摸摸小下巴嘿嘿一笑。   “哥哥,你笑得很奸诈哦。”   贞英点点小脑袋瓜,像话本子里那种幕后大反派呢。   哪咤清清嗓子,把妹子一拉,驾云返回天宫。   老君刚开炉,小心算了份量,把那天材地宝一一放入炉中。   道童回禀:“老君,花果山小二圣求见。”   老君笑一声,把那阁上的糖丸取下来,一甩拂尘:“请进来。”   孙二山小炮弹似的冲到老君怀里,撒娇道:“老君爷爷,你可想死我啦!”   每回都是这句话,每回都把老君哄得乐不可支。道童们见怪不怪,一旁烧火的八戒却很不是滋味。   “没看见二叔在此吗!”   小猴子懵懂忘去,见那灰头土脸一个猪脑袋,依稀真是二叔模样,忙甜甜问好。   八戒想想他哥哥那冷脸,虽知道他是敷衍,却也一本满足。   “你今日不该在花果山,同三太子修习三头六臂之术?怎么无故往兜率宫来了?”   孙二山耷拉眼皮,扮个可怜小模样:“爹娘偏心哥哥,我就是出门被小妖精打死、闹天宫被戬叔捶死,我也再不回花果山了!”   老君把他往怀里一抱,将那一葫芦糖丸都给他:“这是李爷爷刚炼出来的,蟠桃味呢。”   小猴子眼睛一亮,拔塞倒出两颗抛入嘴里,果然满嘴桃子香甜。   “老君爷爷最好了!”   见他顶着肖似猴哥的脸、做这天真可爱的神情,八戒闷头添根柴,有些没眼看。   父亲的威名只在崩芭二将的闲话里听过几回,小猴子看惯了爹爹给娘亲伏低做小,跟着撒娇卖痴、有样学样,并不觉得难为情。   他吧唧吧唧吃了半葫芦糖丸,想一想又把塞子塞上,跳出老君怀抱,把那丹炉好生嗅一遍。   “是麦芽的香气!”   八戒嘿嘿一笑:“行家啊。”   丹药法器炼得太多,老君已失了兴致。自打悟空和绛珠有了这两个猴崽子,头回见到他们小哥俩,老君便萌生了其他的主意。   兜率宫一向冷清,偶尔热闹几回,还是很不错的。   “老君爷爷,这又是什么味道的?”   这双眼睛极像绛珠,那里头的狡黠机灵却更像他父亲。   老君听着那甜甜糯糯的“爷爷”,笑眯眯道:“是香蕉味的。”   孙二山是个有操守的猴崽子,说了爱吃桃子就是爱吃桃子,香蕉什么的,那自然是……   “炼出来了一定要告诉我一声!”   老君含笑应了,又见他拍拍脑袋,“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一双潋滟水眸轻轻眨动,哀求道:“老君爷爷最厉害了,能不能给小山山也炼一根如意金箍棒?”   小……山山?八戒添柴的手一顿,跳起来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老君弯腰和他对视,“那镔铁世上罕有,又有禹王治水的功德,和你父亲心意相通。若要再炼一根,却是不能了。”   当年雍和沉眠归墟,大禹治水后便把金箍棒抛入东海,一来镇压海眼,二来,也算物归原主。   小猴子撇撇嘴,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样。   “俺小孙也想闹天宫嘛……”   一齐来寻儿子的夫妻二人顿住脚。   是该夸他有志气,还是先捂住嘴打一顿?   三太子乐颠颠坐在云上,扬声道:“悟空,你这小儿子可比你有志气多了!小山,你好好修炼,哪咤叔叔助你一臂之力。”   牵着哮天犬散步路过、“顺便”来看猴崽子的杨戬默默站住脚。   策反大人失败,哪咤竟然已学会了从崽子抓起,真是道德败坏、人心险恶!   孙二山见爹娘都冷着脸,戬叔神情也怪怪的,不由躲到老君怀里。   “老君爷爷,我不要回去,我要留在兜率宫给你烧火!”   回去跑不了一顿打,傻子才回去呢。   老君还没开口求情,悟空先掏掏耳朵:“什么,什么爷爷?”   他们当年在丰山上可是平辈论交,一条河里搓背洗澡的,好端端怎么降辈儿了?   老君心中一本满足,嘴上却道:“小山爱叫爷爷,我便随他了。”   这也是他爱以老翁的形象示人的缘由,原本就位尊,模样一老,辈分蹭蹭便上去了。   平白被占个便宜,悟空把猴崽子一瞧,再看老君只当他是拍花拐子。   “过来!”   猴崽子不敢拒绝,一步三颤慢慢走到他爹面前,满眼泪花要掉不掉,比那秋天黄在地里的小白菜还辛酸可怜。   悟空一口气憋在心里,差点没上来。这小子今日这么唱念做打一番,改明还不知要传出什么歪话,活像他们夫妻没事就虐待崽子似的。   八戒、杨戬、哪咤默然不语,眼神交流间却透露着莫名的兴奋。   第二日悟空外出归家,捂脸倒在娘子怀中嘤嘤哭泣。   他真傻,真的。   他单知道别人会传闲话,却忘了那都是一群被他欺负□□过的牲口。   在他们的嘴里,他美丽温柔的娘子确实美丽又温柔,却是屈服于他的淫威,被强抢上山做的压寨夫人。   而他们的两个猴崽子,更是日日被打、天天挨骂,脱了衣裳没有一块好肉……   没错,齐天大圣孙悟空,就是这么个混账大魔头。   ――老子救世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绛珠把书架上的话本子给他瞧,只见那名字分别叫《霸道猴王:虐吻我的小娇妻》、《强取豪夺:猴王仙妻带球跑》、《虐恋情深:六界第一魔猴的三世逃妻》……   署名无一不是“太黑银星李短更”。   花果山鸟雀惊飞,海底水晶宫震下几片瓦砾,只因那六界第一霸道魔猴仰天长啸:   “李长庚――”   太白金星正乐颠颠读着三山五岳寄来的读者来信,忽而神魂一颤,打了个喷嚏。   “莫非我太短,被读者诅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正式结束啦! 第一本书有这个成绩,实在很开心! 也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挨个抱抱(づ ●─● )づ 肉麻的话不想说啦,希望大家圣代吃的开心嘿嘿嘿嘿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