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作凉缘》全集 作者:无你不欢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第一章 楔子 无良小竹马 钟立维三岁时,某天妈妈牵着他去陈叔叔家串门,指着摇篮里的baby说道:“这是安安小妹妹。” 刚出生的婴儿小极了,皮肤皱皱的,稀疏的几根黄头发,眼皮有些浮肿。 他用胖胖的手指戳戳她小脸,安安立马冲他乐了,露出粉红的舌尖,欢快地挥舞着小手小脚。 小钟打量良久下了结论:“她好丑!” 安安不干了,“哇”一声哭了,要不怎么说女人天生爱美。 一屋子的大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而安安越哭越凶,大有不给平反不罢休的架式。 众人使出十八般武艺哄她,还是不行,而罪魁祸首把两耳堵得紧紧的,一副十分鄙视的样子。 众人急出了一身汗,眼见baby小脸发紫,忽然,小钟把小身板探过去,差不多整个人都趴进摇篮里,大人们吃了一惊,他的嘴牢牢吸住安安的嘴! 不知是憋的,还是吓的,小安安马上不哭了。 钟妈妈赶忙把儿子抱下来,只见安安嘴角淌着几滴晶莹的口水,睁着一对湿漉漉的黑葡萄似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小钟,而小钟一脸嫌恶地擦着自己嘴巴。 安安爸爸笑呵呵地说:“小立维,你要对我闺女负责!” 小钟酷酷的,一扬头:“她好吵!” “小立维,你上了安安的床了……”又有人逗他。 小钟一本正经地说:“电视上的阿姨一哭,叔叔只要一咬阿姨的嘴唇,阿姨马上就不哭了!” 众人个个目瞪口呆,随后再度哄堂大笑。 转眼钟立维上小学一年级了,某天他提着一个秫桔编的笼子,兴冲冲跑来找安安:“小安子,瞧瞧我逮的宝贝!” 安安好奇地看到笼中一只通体碧绿的昆虫,三角脑袋,鼓鼓的眼,长长的翅膀长长的腿,尤其前面两腿象两把大砍刀,真威风。 安安立刻细声细气叫起了哥哥:“立维哥哥,这是什么虫子呢?给我看看好不好?” 小钟同学得意洋洋,一说话豁着俩门牙:“小安子,你以后只有我一个哥哥,也只能叫我哥哥,不许叫霍河川那个坏蛋哥哥!” 安安猛点着小脑袋,小辫子一撅一撅的,她翘着脚尖,伸着小胖手去够笼子,“立维哥哥,我要,安安要……” 小钟同学狡黠地笑了,一呲牙很漏风地说:“晚上跟我睡觉,我就给你!” 小安安象得了宝贝似的抱着笼子,吃饭也不撒手。 到了晚上,安安一眼不眨地盯着那只“蛐蛐”,那“蛐蛐”懒洋洋地耷拉着翅膀不睬她。 安安很有耐心,拿一片菜叶逗弄它,噘着小嘴儿说:“小乖乖,唱一个,哥哥说你很会唱催眠曲哦……小乖乖,唱一个……唱一个……” 那绿色昆虫“愤怒”地看了她一眼,脑袋也垂了下去。 小安安不灰心,拿出小钟的巧克力、大白兔奶糖、薯条丢进去,企图收买它,这死虫子照样不买账。 她只好去摇小钟同学:“哥哥……哥哥,蛐蛐为什么不叫呢?” 小钟睡得迷迷糊糊,顺口胡诌:“它晚上才叫……” 她揪他耳朵:“现在是晚上!” 小钟醒了,眨巴了眨巴眼:“它可能是……是个哑巴!” 第二章 萧郎是路人 晚上十一点了,陈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下午去东直门附近的医院取证,办完事出来后,没想到在停车场碰到乔羽,她的初恋对象。 就象多个版本的青春偶像剧,相爱的两人因种种原因分手,然后是若干年后的意外重逢,剧情老套而恶俗。 起初她只觉那背影极像,当他打开另一侧车门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下来时,她才肯定,那不是像,根本就是乔羽,她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立时怔在了那里。 她依稀辨认出那中年女人是他的妈妈,很多年以前的某个早晨,她们匆忙见了一面。 那母子俩十分亲热,一边说笑一边朝前走,恰和陈安走个面对面,想躲来不及了,然后他也看到了陈安,他也怔在那里,脸上似乎带着点惊喜,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亲切地叫了声:“安安……” 陈安只惊不喜,她怔了一会儿才僵硬地挤出一丝笑,故做镇静:“你好乔羽,什么时候回国的?” “快两个月了……”他微笑道,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被阳光一晃,陈安觉得有点晕。 多年不见,双方不免有点尴尬,陈安没话找话问:“伯母不舒服吗?” “是,我妈妈不小心崴了脚,带她来医院看看……”他小心翼翼看着她:“……安安,这些年你还好吗?” 她只想快点离开,匆匆说道:“我很好,谢谢关心!不耽误你们看医生了,门诊楼在那边,我先走了!” 她几步越过他,几乎落荒而逃。 “安安,有空出来坐坐吧……”熟悉而遥远的声音似乎从云端飘来。 从那刻起一直到现在,她还是恍惚得云里雾里,那个人是他吗?他果真回来了吗? 她以为,今生他们不可能再相见了,即使回来,他们见面的机会也渺茫,毕竟北京城这么大,人口这么多! 第二天,直到她接到快递来的两只石榴,她才确定,乔羽果真回来了,在漫长的六年之后,他悄悄回来了。 这辈子,唯有乔羽才会送她石榴,别人男朋友送玫瑰,而他送石榴,不是他独出心裁,而是因为她喜欢。 只是,在劳燕分飞、从此萧郎是路人后,她又收到了他的石榴,心里不是不酸楚,不是不怨恨,只不过比当初淡泊多了,就象寒风乍起,她只是冷了一下而己。 所以说时间是一剂疗伤药,所有的伤痛都会慢慢抚平,但却总会在伤好了之后留下那么一点点痕迹,牢牢长在身上,时时提醒着你曾经重创过。 以前他送她石榴,代表着爱情,现在爱情不在了,这无关风月的东西,他送来又是什么意思?一笑泯恩愁?还是当不了情人还可以是朋友? 那么他的那个她呢,是不是也和他一起回来了?……或许,他们早结婚了吧。 时过境迁,虽已尘埃落定,可心里还是酸酸胀胀的不好受,毕竟那么多年的感情,不是说忘就忘的。 她终于伸手拿起其中一只石榴,立刻觉得沉甸甸的,心口上那团东西也跟着压下来,象塞了一块石头。 石榴果皮糙糙的,干干的,象风化千年的老树皮,仿佛每一个纹理都透着成长的苍桑和代价,尤其放的时间太久,有一处裂了长长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一层粉红的果肉,象一个张着嘴哇哇大哭的孩子…… 她清楚记得六年前他最后一次送她石榴是个傍晚,天气依然燥热,夕阳象一个血红的圆球挂在地平线上,他在学校操场找到了她,然后塞给了她这个。 第三章 爱情受了伤 他说:“安安,对不起。” 她一下抓住他衣袖,大声质问:“为什么?你说过等我们大学毕业马上结婚,然后我们一起创业开个律师所,你都忘了吗?” 他低着头,背着夕阳,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的脸隐在逆光的阴影里,是那么的模糊,模糊得几近陌生。 他的肩膀都耷拉了下来,声音遥远而低微:“安安,我做不到了……是我对不起你……我辜负了你!” 她哭得泣不成声,眼泪浮成了光,映着夕阳血红的光圈,她看到他一双眼睛也通红,他浓密的眉毛纠结在一起。 她的心一点一点下沉:“可我还爱着你,五年的感情,我不相信你会变心,乔羽,你告诉我,你没有变心?” 他不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而她又执拗地一根一根攀上来,紧紧的,牢牢地抓住他袖子。 他似乎生气了,一用力甩开了她,嘶的一声,他衬衣的半只袖子扯了下来。 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手还死死捏着扯断的袖子,另一手的袋子滑落,几只石榴咕噜噜滚了一地,就象她滚烫的心,被丢弃得七零八散。 “陈安——”他气得哑声吼叫:“你能不能别这样!” 她的眼泪还叭嗒叭嗒往下淌,又快又急,成串的成串的,他的身影在面前模糊不明,但她依然固执地看着他:“你爱上她了,是吗?” 他瞪着她,仿佛恼极了,他说:“你为什么要骗我,你爸爸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我那么信任你,可你骗了我五年!” 她更觉得委屈和无辜,哽咽着说:“我以为我们相爱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与其它无关……” 他的眼睛更红了,声嘶力竭:“你怎么这么蠢,如果早知道,我何必去求她!” 她张着嘴巴傻傻地望着他,他凶得象恶鬼,他从不曾这样凶她,她一时竟忘了哭泣,倒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她脑袋乱得象一团浆糊,她急于梳理这其中的关系……忽然她眼睛分外地亮了一下,转身就跑:“我去求我爸爸……我去求我爸爸……” “晚了!”他一把扯住她胳膊,又如避瘟疫马上放开了,他仿佛筋疲力尽般,连目光都空洞了,声音也低糜了:“还有区别吗?所以安安……我们好聚好散!” 她再次被打入地狱,她的泪马上又涌了出来,哗哗的,象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遮住了眼帘,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觉心口有一把刀在绞,痛得她撕心裂肺,她膝盖发软,全身簌簌发抖,她只剩了摇头,她不信,她不信! 为了保住她的爱情,她不得不再恳求爸爸一次,哪怕是下跪! 她终于转身跑开,可没跑出几步,脚下一绊,她狼狈地栽在地上,脚裸一阵钻心的疼痛,她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心里只拼命地喊:爸爸,您不能这样对我,不能这样对我! 她一时起不来,心里还抱有一线希冀,她盼着他过来能扶她一把,他那么爱她,为了她喜欢的一道菜,他可以不辞辛苦跑半个北京城……可他没有,她哭得再痛、跌得再疼,即使轻微的举手之劳,他也不愿意帮她了,仿佛于他只是漠不相关的路人…… 忽然有人叫她,远远近近的:“安安姐……安安姐……” 第四章 翩翩佳公子 陈安一激灵,赶紧回神,是同事小秋,她忙问:“怎么了?” 小秋眨着水灵的眼睛:“安安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她虚弱地笑了笑:“没事,可能昨晚没休息好。” 小秋这才看了看桌上的石榴,一副了然的样子:“这季节这东西可是个稀罕物件儿,安安姐在想这送石榴的人吧?” 陈安拍了她一下训道:“小脑袋瓜成天瞎琢磨什么?” 小秋得意洋洋,大胆猜测:“安安姐心里一定藏着一个人,而且是个男人,很帅很帅的男人!” “然后呢?” “你一定很爱他,或者他很爱你,你们之间一定有段精彩的故事……” “证据?”陈安习惯地敲了敲桌子。 小秋眨眨眼:“安安姐聪明能干,漂亮又有气质,不可能没人追,而你现在处于空巢期没有男朋友,所以我想,送石榴的这个人一定是第一号嫌疑犯!” 陈安笑了:“故事编得不错,你可以开辟第二职业了。” 小秋不服气,噘着嘴说:“安安姐,八一八啦!” 陈安却说:“高太太那个案子进行得怎么样了?” 小秋这才想起正事,马上一副苦瓜脸:“这都一个月了,我连高先生的面都没见着。安安姐你一定要帮帮我!” “我会跟老向说的。” 小秋走后,她将石榴收进最下格的抽屉里锁起来,当年谁也不知道,她在夜里哭过多少次,她用了多少力气才一天天好起来,而如今这疤,她怎肯再轻易示人。 收拾好心情,她全身心投入工作。最近律师所接了几个大案,忙得人仰马翻,天天加班,连喜欢当甩手掌柜的老向也不得不按时按点上班,老向全名向北辰,是她供职的向北方律师事务所的创始人,也是老板之一。 上午上班时间短,陈安抓紧时间跑了趟法院,等从法院出来已经中午了,她随便找了家面馆,要了一碗鸡丝面,刚喝了一口汤,电话响了。 一串陌生零乱的号码,她直接按了接听键,对方吊儿郎当地笑了几声,然后说道:“小安子,想我了没!” 陈安一阵恶寒,这世上唯有钟立维这家伙叫她小安子,听起来象叫唤小太监。 她皮笑肉不笑:“难得您老人家想起我来,今儿起床够早的啊!” 他大声嚷嚷:“你什么意思?” 她笑:“钟少爷的夜生活丰富多彩,现在不应该在某个香闺的床上呼呼大睡吗!我一直以为你的早上是从中午开始的!” 他在那边朗声大笑:“哎哎,还是小安子了解我,青梅竹马就是不一样!” 她呸了一声:“钟立维,你对什么事认真过?” “我怎么不认真了,我脱女人衣服时格外认真!” 陈安呛了一口:“这史无前例、空前绝后、连西门官人都自叹不如的潇洒纨绔、翩翩佳公子,非钟少爷莫属了。” 他笑得更欢:“谢谢,谢谢,光环太大了,你直接骂我风流得了。” 陈安翻了翻白眼,有些无语。 只听他又说:“前天认识一香港妞儿,那叫一个漂亮,要胸有胸,要腰有腰,关键不胜在有多漂亮,还要看气质,人家相貌气质都占全了,汪慧琳根本没法比,后来混熟后我才知道,人家也是干律师的,口才那叫一个棒,出口成章……” 陈安知道,钟立维的偶象是香港的歌星汪慧琳,她曾嘲笑他,汪慧琳都三十多了,你也想来个姐弟恋不成?他当时回答说,这你就不懂了,品味,品味你知道吗? 直到现在,她也不懂他说的“品味”是什么意思,大概就象有的人喜欢青菜,有的人喜欢萝卜吧。 她顺口说道:“既然你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那就带回来给你家老太太看看呗!” 他直笑:“不行不行,单身多好啊,结婚多可怕!” 她打击他:“等你五十多了还娶不上媳妇儿,连儿子都耽误了,那才叫可怕呢!” 他说:“单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想结束你单身的人!” ~~作者无你不欢,喜欢的帮个忙收藏吧,记住:无你不欢 第五章 “令狐”大师兄 陈安咯咯笑:“怪不得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躲了啊……说说,是不是老太太采取了非常手段逼你相亲了?” 他有点丧气:“唉,老太太那执拗劲儿,比我当初追郭美美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只是笑:“活该!” “哎,小安子,哪天我应付不过去了,咱俩凑合过吧,谁让咱青梅竹马呢!” 她幸灾乐祸,又义正言辞:“少扯上我!” 又闲聊了几句才挂掉,陈安懊恼,他天生仿佛有忽悠人的本事,絮絮说了二十多分钟,全是废话。 一低头,面早砣了。 下午又是一通忙碌,一眨巴眼快六点了,陈安匆匆收拾了案头,到老向办公室请假。 老向是陈安的大师兄,四十不到,生得浓眉大眉,皮肤黝黑,颇有金庸笔下令狐冲的江湖侠义之风,一看就是个豪迈爽快的人。二师兄方中平比陈安高两届,是老向生意的合伙人,他们三人是校友。 当初陈安找实习单位,是方中平介绍来的,老向为人热情,豁达大度,对陈安照顾有加,他觉得陈安是干律师的料,于是实习一结束就正式签了进来。 陈安很喜欢和他聊天,为了和方中平区别开,称老向是大师兄,律师所的人一度为这称呼开过他俩的玩笑,说大师兄和小师妹是天生一对。老向斜插打诨:不好不好,令狐冲和小师妹岳灵珊最后没能在一起,这结局不好,再说,我小师妹安安多水灵的一好姑娘,我这年纪怎能荼毒祖国的小花呢。 其实他并不老,和陈安之间坦荡荡的,于是别人也不再说什么了。 天气很热,老向两只袖子高挽,衣领敞开两粒纽扣,正凝眉静气浏览着资料。一抬头看到陈安,冲她招了招手。 陈安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大师兄,我今天先走一步,家里奶奶过生日。” 老向大手一挥,行,然后又说:“安安,你坐下,我有几句话说。” 陈安笑道:“是关于高太太那个案子吧。” 老向一拍大腿:“嗨,真叫你说着了,就这事!小秋一接手我就知道有麻烦,跟高先生这号人物打交道,道行浅了不行,还得安安你来。” 陈安说:“你知道的,我从不接离婚案。” 老向不慌不忙:“凡事都有第一次,我相信你能处理得圆圆满满。” 她仍坚持:“交给小赵吧,我可以从旁边协助他。” 老向摸着下巴,面容严峻:“安安,我不想问你为什么一直不肯接离婚案,但关于这个案子,我仔细想了想,全公司惟有你最合适!”他顿了顿又说:“安安,不要怪我这样决定,为了公司利益和整体工作进度,我只能这样安排。” 陈安岂能不知这其中利害,高衙内什么身分,什么背景,这玄机微妙得很! 她苦笑一声:“好,我接了!” 从公司出来,在附近花店买了一束康乃馨,然后上路,正值下班高峰,走哪堵哪,她那辆白色飞度融入车流中,一点点蜿蜒前进。 夕阳如火,仍不减白天的狂热,车子驶下西直门高架桥,陈安的心越来越沉,就如同天边的火球一点点坠下去。 那个家,她有多久没回了? 车子停在帽儿胡同,陈安抱着花下了车,就看见胡同口停着两辆不算陌生的军车,她低头往里走,两寸高跟鞋踩在长条青砖路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而巷子幽深,两壁悠长,更显这里静寂如画,仿佛隔绝了外面车水马龙、繁华似锦的都市。 ~~某欢倾情之作,有笑有泪,欢迎亲们的关注,记得收藏哦 第六章 陈部长家宴 到了门口,她停了一下,暗红的油漆大门虚掩着,门上贴着对联,门楣两边各挑着一个八角红灯笼,貌似普通的人家。她吸了口气,这才推门进去,而里面仿佛又是一个世界。 这是个标准的四合院,宽敞的天井两边挨挨挤挤摆放着许多花盆,有紫色的半枝莲,粉红的凤仙,金黄的孔雀草,紫红的波斯菊,鲜红的大丽花……虽不名贵却开得煞是热闹,长长窄窄的象两条五彩锦带,铺满在正中甬路的两边,满鼻清香,甜腻如蜜,蜜蜂也嗡嗡闹着,仿佛赶来参加这盛会似的。正房廊沿下几口大缸,雪白的睡莲开得正好,碧绿的荷叶亭亭如盖,几尾金色小鲤鱼追来逐去。 东西厢房的抄手游廊下,一拉溜儿整齐摆着许多花篮,白的雪白,粉的娇艳,红的似霞……花团锦簇般,看不尽的人间春色! 陈安一吐舌头,看了看怀里的花束,自己这跟着裹什么乱呢,早知不买了。 她顺着天井正中的甬路往正房走,忽听身后有个惊喜的女声:“呀,安安你可来了,奶奶刚才还念叨你呢。” 陈安心里一暖,不用看就知道是胖胖的张婶,从小把她带大的人,感情胜似母女,她回身抱住她,调皮地蹭了蹭那张圆圆的脸:“哎呀,张妈妈越来越俏,越来越可爱了!” 张婶疼爱地拍了她一下:“这孩子,说话没轻没重……我瞅瞅……呀,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工作很累?搬回来吧,回头我给你补补!” 陈安笑了:“哪有,我最近还胖了一圈呢。您见我一回就说一回我瘦,那我现在岂不是皮包骨了!”说着撸起袖子晃了晃:“瞧瞧,骨头里面都是肉!” 逗得张婶咯咯直乐:“这调皮孩子……”说着说着眼圈却红了,絮絮又道:“这话怎么说的,这是你的家,多久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一个女孩子孤零零的……”说到一半又觉不妥,赶紧说:“快进屋,奶奶该等急了!” 一老一少手拉手朝正房走,远远听到哄亮的笑声从屋里传来,张婶解释说:“部长只请了霍首长和钟首长。” 进了客厅,张婶打老远就说:“老太太,安安来给您贺寿了!” 所有的人立刻停止了交谈,客厅东侧,两个中年女人陪着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西侧坐着三个雄纠纠的中年男子。老太太精神矍铄,满头白发挽成一个髻,脸上皱纹堆累却依旧白晰细腻,耳朵上戴着两粒红玛瑙,身上穿藏青色丝绸旗袍,显得高贵严肃,又不失知识女性的风范。 老人一看到陈安,立刻向她伸了伸手。 陈安紧走几步轻轻拥了拥她:“奶奶,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奶奶笑得很慈祥,接过花束闻了闻,心满意足的样子让旁边的人打趣道:“老太太,瞧瞧,自家孙女送根草您都能当灵芝宝贝起来,何况这么美的花!” 奶奶故意觑了她一眼:“静娴,就你这张嘴厉害!” 众人一乐,陈安赶紧打招呼,称叫静娴的女人“霍伯母好!”然后又对坐在奶奶右侧的女人说:“钟伯母好!” 两个女人笑眯眯的,钟伯母说:“安安要是我女儿就好了,我早就不想要立维那臭小子了!” 霍伯母横了她一眼:“你舍得,你家老爷子老太太可舍不得,那是你们钟家长房长孙。” 笑过之后,老太太对陈安驽驽嘴,陈安这才走到客厅另一端,一一打招呼:“钟伯伯好……霍伯伯好……爸爸……好!” 钟伯伯感慨:“安安一晃这么大了,我自以为我还年轻着呢!” 霍伯伯朗声一笑:“得了老钟,前天和你跑步,才几百米你就气喘如牛了,不服老不行了。” 两位首长说笑着,陈德明看了看陈安,对她点点头,淡淡说了句:“回来就好!” 第七章 她终身大事 听他们闲聊了几句,陈安便走回奶奶身边,从包里掏出两件礼物:“奶奶,这是妈妈航空快递给您的生日礼物,她工作忙回不来,托我转达祝您健康长寿……”又指着另一份说:“这是我给您选的砚台。” 老太太接了过去,用长满皱纹的手抚摸着,最后只说了一句:“都是好孩子!” 气氛有点压抑,钟伯母赶紧说:“安安,这几天看见立维了吗?” 陈安实事求是:“有日子没见了,今中午倒是接了他一通电话,好象不在北京。” 钟伯母叹息道:“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一个月没露面了。” 霍伯母安慰她:“立维就是贪玩了点,跟一帮发小无拘无束,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在长辈面前倒也温和懂礼,听河川说,他弄的那个证券公司挺红火的,赚了不少钱,完全凭自己本事,说明这孩子有头脑!” 陈安正在盖碗里加茶水,忍不住想乐,无论她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他在大人面前会驯服得象头小鹿,就记得小时候,钟伯伯拎着碗口粗的棍子满院子撵他。 又聊了一会,众人移至餐厅,晚餐是特地请来的谭记的大厨师做的。 陈安趁帮着往上端菜的空缝问张婶:“中午家里有客人吗?” 张婶是个老实人,胖胖的脸立马涨红了,陈安马上明白了,心里一酸,反倒安慰她:“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对着一桌子的菜,陈安食之嚼蜡,几乎没吃什么,只顾着帮奶奶布菜。 等把客人送走了,陈安扶着奶奶进后院休息,祖孙俩盘腿坐在大炕上,这才有机会唠闲磕儿,张婶在一旁陪着。 老太太忽然话题一转:“安安,跟奶奶说说,有男朋友了吗?” 张婶立刻竖起了耳朵,比什么事都上心。 陈安有点惭愧,又不能说谎,只能说道:“还没有呢。”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和蔼地说:“安安,你妈妈不在身边,你爸爸成天忙得不见人影,其实他们都很关心你。” 陈安心内发酸,只是点头:“我知道。” 老太太笑了:“钟家那小子闹是闹了点,不过人品不坏,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也没少得钟家照顾……”老太太虽然七十六了,耳不聋眼不花,今天那两个女人一唱一合的,她焉能看不出来,不过要宝贝孙女喜欢才成。 陈安赶紧打断:“我们只是哥们儿,根本不可能!” 老太太没再说别的:“我相信我的小安安,等有了男朋友带回来让奶奶瞧瞧。” 张婶在一边打趣道:“安安,我早给你绣好了四床被面,两对枕头,就等你出嫁那天派上用场了。” 陈安红着脸点头说好。 又聊了一会,陈安和奶奶告别,老太太也没挽留,明知留也留不住。 张婶陪着她从月亮门出来,来到前院天井当中,只见陈部长站在正房廊檐下,张婶说:“安安,厨房里我做了不少点心,我去拿些你带走。”说完就走了。 陈德明踱着方步过来,陈安抬头看着天上那轮皎月出神,只听父亲说:“安安,留下来住一宿吧。” 她淡淡地回答:“明天要出庭,资料放在家里了。” 陈德明苦笑,他的女儿今晚跟他说话不超过五句,而且还跟他划清了界限,早不承认这是她的家了。 他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安安,还在恨爸爸吗?” 她很平静:“早就不恨了,只是有些事情,没办法原谅!”说完径直走出大门。 第八章 发小讨人嫌 张婶已等在门口了,怀里抱着一个大包袱,陈安撒娇道:“天啊,这么多,我一人一个月也吃不完,张妈妈想把我喂成大胖子吗!” 张婶却道:“安安,你爸爸真的很疼你……” “张妈妈——”陈安打断她:“我房子装修好了,等哪天我休大假,就来接您和奶奶小住几天。”说着从她手里接过包袱,“我走了,您回吧!” 车子驶上立交桥,陈安依然觉得胸口的压抑如影随形而来,她踩紧了油门,车子一阵风飙了下去。 她二十六了,六年时间悄无声息一纵而逝,而她,再也没有爱人的能力了。 夜里陈安睡得极不踏实,梦到一个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抓住妈妈的衣角不肯松手……最后,妈妈还是走掉了,小女孩哭得浑身抽搐,倒在爸爸怀里依然涕泪横流:“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她梦里都能感觉到心悸的痛楚。 好不容易梦魇平静了,耳边似乎响起了铃声,她迷朦中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将头往枕头上蹭了蹭,铃声响彻室内,停了两秒,又顽固地响起,令人无法忽视,她有点恼火,气哼哼抓过手机:“喂,谁啊?” 对方笑嘻嘻的:“小安子,给我开门!” 她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小时候躲不开他没办法,长大后她仍躲不开他,北京城很大,一千多万的人口,住宅楼何止成千上万,而她的隔壁偏偏住了他。 她没好气地说:“你家的门,我怎么打得开!” 他愣了一下,闷声笑了:“我家的门,我允许你开,随便开!” 她气得咬牙:“你开你家的门,我开我家的门!” 他忽然说道:“那我们就开个方便之门!” 陈安一翻白眼,大半夜放着觉不睡和他谈什么门,象绕口令似的,自己脑袋和他一样有毛病,她嚷了句“无聊!”便挂了。 头还没沾枕头,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砸门声,她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要她开她家的门! 手机又响了,她彻底没脾气了:“钟少爷,深更半夜的你想干什么?” 他有点气急败坏:“给我开门,我要睡觉!” 她立时又来了气:“要睡回你家睡,我家不收留夜猫子!” 他口气顿时软了:“小安子,我没钥匙,进不去!” 她嘲笑他:“狡兔还三窟呢,你的老巢呢,还有你那些红粉知己呢,她们巴不得收留你!” 他忽略她的话:“下了车我才发现没有钥匙,这么晚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小安子,我知道你最心疼我了,谁叫咱们从小亲呢,我偷了杮子没少分你……” 忽然话筒里传来嘟嘟声,紧接着大门一开,钟立维赶忙挤了进来,嘴里还贫着:“哎哎,真是我的好妹妹!” 陈安翻着白眼:“别哥哥妹妹的,容易出事……”看到他拖着拉杆箱进来,不由一愣:“你真出差了?” 他随便将箱子一丢,一屁股瘫在沙发里抱怨:“去了趟美国,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骨头都要散架了,可累死我了……小安子,帮我放洗澡水,我要洗洗睡了!” 陈安心里有气,他当自己是皇太子呢:“我家没你家的德国造大浴缸,只能淋浴。” 他似乎有气无力,半眯着眼睛:“凑合洗洗吧!” 哼,有这待遇已经不错了,不过看他满面风尘的样子,陈安忍了,去浴室开了热水器电源烧上水,找了套崭新浴巾和牙具,再把客房收拾出来,当她返回客厅时,钟立维早歪在那里睡着了,连她走路的声音都没听到。 第九章 咱俩是一对 刹那间,她的心温软无比,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叫了声:“喂,醒醒……钟立维,醒醒……” 他微微动了动,依然睡得香甜无比,显然累极了。 厅里只开着一盏灯,他的头侧枕着沙发背,从陈安站立的角度,只看到他半张脸,那眉,那额头,那鼻子,完全的钟氏特征,钟家是个大家庭,不论男女,个个生得好看,而他当然也不差,即使扔在一万人堆里,他也必定是出类拔萃的。 陈安疑惑:奇了怪了,小时候怎么没发现他生得这般好看呢? 一具好的皮囊,加上显赫的家世,再加一张油腔滑调会哄人的嘴巴,难怪那些女人趋之若鹜,祸水啊! 她向前倾着身子站在那里,遐想连翩,直到他忽然一睁眼,倒把陈安吓了一跳,这算不算发花痴?深更半夜肆无忌惮盯着一个男人看,而且是个睡美男。 他睡眼惺忪,仿佛云深不知处,他眨了眨眼,然后才看清眼前是陈安,刹那间他仿佛失忆了般专注地看着她,聚精会神的样子令那双眸子更黑,深邃如海,似乎能包容一切,又似乎能湮灭掉一切,教人只想奋不顾身溺毙其中…… 陈安卟哧一声笑了,用手轻抚了下他眼皮:“秋天里的菠菜,起来洗澡吧!” 他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喉结一滚,然后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仿佛孙猴子变了个戏法,将一切打回原形。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一边走一边脱衣服,外套……领带……衬衣……扔了一路。 陈安嘴角抽搐:“喂……喂喂……”这是我家好不好哩! 第二天起床自然晚了,陈安刷着牙呜哩呱啦指挥他快点,象敦促不爱上学的小学生,钟立维被摧得极不耐烦,揉着睡眼直嚷嚷:“简直比我家老太太还啰嗦,将来谁敢娶你……喂,你杵在这里我怎么换衣服!” 陈安气呼呼就走,他当她爱看他呢! 陈安站在镜子前往脸上搓洗面奶,擦得满脸泡泡……钟少爷出现了—— “你先让让,我内急!” 然后下一秒呯一声,满脸白泡泡的陈安被关在了浴室外,恨得她真想踹门,可没舍得,这是她家的门,花了钱的。 从家里出来,钟立维赖皮地上了她的车:“我顺路,你载我一段。” 陈安恨不得马上甩掉他,笑着问:“你钱夹里除了银行卡,就没有人民的币吗?” 钟立维多聪明:“我有美国的币,就怕为难咱北京的的哥!” 她一乐:“为人民服务我们不怕麻烦,我们做梦都想数美国票子!” 他正色道:“小安子你太不爱国了,满脑子资本主义腐败思想!” 她回嘴:“我再腐败也靠拿工资过日子,不象你,都腐败到太平洋彼岸去了!” 他大笑:“看不出呀,小安子,你伶牙俐齿!” 她敬谢不敏:“我牙再锋利,也没你的香港妞儿利害!” 他欠扁地将俊脸凑到陈安跟前:“我说小安子,你不会吃醋了吧!” 她一巴掌将他大脸拍开:“吃你的大头醋啊,我只想喝酱油!让开,挡视线了,谢谢!” 钟立维笑得肚子痛,靠着椅背笑抽了:“哎……哎,小安子……我越来越觉得咱俩是天生一对!” 第十章 抱你女人走 陈安索性不理他,钟立维立刻觉得无聊了:“哎,你不吃早餐吗?” 她答:“没功夫!” 他自怜道:“我早餐必是要吃的,我可不想得个胃穿孔英年早逝!” 陈安接话:“到时我会送一副挽联,‘钟立维同志饥肠辘辘,不幸穿孔而亡,旷古亘今豪门饿死第一人,望广大纨绔子弟引以为戒,以儆效尤’!” 他大笑:“亏你想得出来……”他忽然一指路边:“Stop,我请你吃早点。” 她急了:“喂,我快迟到了!” 他哧笑:“吃饭要靓妞儿陪着才舒坦,就你这打扮,算了……你停一下,我去去就来。” 为了他尊贵的胃,陈安只得将车挪出车道,在路边熄了火,只见他推门下车,长腿几步跨上台阶,欣长的身影便消失在便利店内。 陈安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想起了乔羽,他也曾说过:“安安,不吃早餐会得胃病的。” 她一上高中就从家里搬了出来,开始住校,很快吃腻了学校的食堂,加上课业紧还要早自习,索性不吃……后来认识了乔羽,他每天在学校外面给她买早点,天天换着花样,时间一长,她倒觉得自己矫情了。后来上了大学,他们仍同校同系,每早先到食堂的那个,必定先占了位子,买好了饭等另外一个,即使一碗白米粥,陈安也觉得香甜可口……或者他们牵着手去校外吃路边摊,那条街上全是卖小吃的,各种各样的美食,一天到晚香气四溢,馋得陈安真想吞了自己舌头……那些年,他一直站在她身边,他干燥温暖的手一直牵着她前行…… 她不由叹了口气,分手后,她象驼鸟一样拒绝想起他,而这几年,是忙得没时间想,就连做梦也成了奢望。 “哟,女强人叹什么气呢?”钟立维返回车上,一边取笑,一边递过面包和牛奶。 她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恍惚,钟立维眼神一眯:“发什么呆,快开车,你要迟到了!” 陈安一惊,这才启动上路。 他问:“怎么不说话了?” 她无精打采:“一会要上庭,免不了唇枪舌战,我要保存体力!” 他切了一声,“吃了我的早点,有了源动力,保管你马到成功!” 陈安没言语,专心开车,钟立维咬了几口早点就扔在车台上,百无聊赖地从公文包里翻出几本杂志。 陈安瞥了一眼,花花绿绿的封面,当然少不了美女,个个妖艳四射,风情十足。 陈安不予理会,直到车子停在律师楼下,她才想起一件事:“喂喂,你到底想去哪里?” 他没好气地推开车门,扔下一句:“我去证券交易所总可以吧。” 陈安脑袋有点打结,不是不可以,不过好象不太顺路吧……她眼光一扫,抓起落在副座上的东西追出去:“喂,钟立维你等等!” 他一转身,笑得灿若星辰,十分欠抽:“舍不得我走了,还是你想送我过去啊?” 她气鼓鼓的,手一扬:“送你个头啊,把你的女人们抱走!” 他用手臂一挡,杂志落了一地,他哈哈大笑:“跟人家学学,别成天灰头土脸的,想嫁人都难!” 第十一章 不熟别多问 这人!陈安叉着腰恨得牙痒,她嫁不出去关他什么事! “安安姐,这男的谁啊?简直极品啊……”小秋一脸花痴状凑过来,盯着钟立维的背影,星星眼眨啊眨的。 陈安最见不得她这副样子,没好气地说:“把口水擦擦!” 她弯腰刚想捡地上杂志,却一下子愣住了,这……这是他吗? 一本杂志封面,黑丝绒般的封底,印有一张男人英俊的脸,极熟悉的眉眼,眉目分明,钟立维?肯定PS过了吧,比他本人好看……不对,封面人物微笑着,唇角向上挑起浅浅的弧度,眼光深邃柔和,气质沉稳而内敛。而她认识的钟立维不是这样的,他笑起来肆无忌惮,眉飞色舞,静坐时间绝不会超过五分钟,成天一副无所谓的痞样儿…… 小秋一把抢到手,激动得哇哇乱叫:“啊啊……天人啊……人神共愤啊……简直极品……《FORBES》!美国首屈一指的商业刊物,卖糕的,咱中国人倍儿有面儿了……” 直到进了电梯,小秋还在兴奋地盘问:“你们很熟吧?” “不熟!” “不熟他送你来上班!不熟他笑得一脸JQ!不熟他把自己送给你!不熟他象认识你很多年!” 陈安敲了她一下:“不熟你能不能别问这么多!” 小秋嘿嘿笑了:“他肯定在追你,是不是送石榴的那个?” “不是!” 小秋瞪大了眼:“安安姐,原来你身边潜伏着两个极品男啊!八一八啦,你比较喜欢哪个?” 陈安哭笑不得:“你改行去当娱记吧!” 说到娱记,她一下想起了闺蜜赵嫣,她才是货真价实的娱记,一个月前丢下一个电话,说是去横店探班,那孜孜以求的探索与发现、将八卦事业进行到底的精神,和小秋有得一拼。 上午小秋将高太太案子交接过来,陈安抽时间翻阅了一下,离婚嘛,无非就是两个人不再搭伙过日子,然后瓜分财产,孩子的抚养权归属及赡养问题。 好在高太太没有孩子,陈安却发现高太太所列条款有点苛刻,夸张一点就是狮子大张口,难怪高先生一拖再拖,不过作为她的当事人,她有权利为她争取最大化的利益。 在去法院的路上,她拨了高樵的电话,是他的助理接的,陈安一点也没客气:“你好,我是向北方律师所的陈安,高太太的案子改由我接手,我想高先生是京城名人,断不想为了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如果高先生再不露面,那只好法庭上兵戎相见!” 刚挂断,又见蓝牙一闪一闪的,陈安接起来,是死党赵嫣,这人啊,果真禁不起念叨。 她刚喂了一声,对方连珠炮似的发起难来:“安安,你当你是国家领导人吗,怎么那么忙,我打了半天还是占线,老实交待,跟哪个情儿闷得蜜呢?我这才走几天,你就给我勾搭上一个,这可不行,坦白从宽啊!” 陈安笑了,这家伙就是这样,芝麻大点的事都能让她说成西瓜,她啐道:“你还说我,我给你打了无数通电话,老说你不在服务区,我以为你钻了深山老林去当白毛女了!” 第十二章 第二次相遇 赵嫣咯咯地乐起来:“哎,你还别说,那里真是人迹罕至,剧组取景在那里,要不是三五不时看到戳着的电线杆子,我真以为穿回古代了……” 陈安笑道:“嫣儿,欢迎你重返万丈红尘,灯红酒绿,现在人在哪儿了?” 赵嫣这才有点疲惫地说:“刚下火车,安安咱晚上见吧,待遇不高,给我接接风洗洗尘,请我嘬顿大餐,喵的,吃了一个月的盒饭,我全身都快长毛了。” 陈安挖苦她:“你这趟差出的,辛苦啊,象从非洲逃回来的难民……呃,怎么不坐飞机,飞机多快啊?” 肖嫣恨恨道:“万恶的资本家规定了,三千公里以上才给报机票,除非我出国,除非去新.疆访问基地组织,除非我飘在印度洋上空不下来,除非我去青藏高原晒它个高原红回来……喵的,不说了,回家睡大觉,晚上八点老地方见!”说完递了个飞吻,然后嗒一声挂了。 陈安摇头,这丫头! 下午去恒安大厦拜访完客户,从电梯里走出来,还没到大堂,没想到竟又和乔羽不期而遇。 墨菲定律说过,当你越讨厌一个人时,他就会无时无刻不出现在你的面前;而当你想念一个人时,翻遍地球都找不到他。 这才三天,她又见到了乔羽,不过不是讨厌的感觉,不是思念的感觉,只不过物是人非,有点心酸。 这次,她倒没有慌张,或许是早有心理准备了,她落落大方主动打招呼:“嗨,乔羽,又见面了。” “安安!”他似乎又很意外,惊喜地看着她,笑容如六年前一样温暖和煦,给她阳光般安定的力量,她的心不由开始一丝融化。相识五年,他是惟一一个给过她温暖的人,从高中朦胧的情愫,到后来炽热的恋爱,她完全依赖了他,一看到他,她的心马上忍不住贴过去,曾经以为他才是今生唯一牵手的良人。 他笑着问:“过来办事?” 她点头,“你呢?” 他往前走近了一步,眼神柔和却晶亮地看着她:“我的律师所在上面,要不要上去看看?” 她茫然地问:“你……没改专业?” 他眼神微微有点烫:“为什么要改!出国后我继续读的律师专业,我一直没忘我们的约定!” 陈安莫名开始心慌,乔羽当初说过,他父亲希望他学医,而他毅然选择了和她一样的专业,他说,安安,我们一毕业就结婚,然后一起创业,一起开个律师所。 他眼中的光芒那么熟悉,熟悉得让她恍惚抹去了分离的岁月,以前只有面对她的时候,他才会用这种多情的眼神看着她,那叫脉脉含情,那是情人们之间不由自主才会产生的默契。 她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还要去一个地方……”她怕他不相信又补充说:“我们约好了时间的。”说完她就后悔了,越解释感觉越糟。 “好!”他仿佛没听出来,依然温和如斯,他说:“律师所下周五开业,到时候过来喝杯茶吧?” 第十三章 这刻她徬徨 她客气地说:“有时间一定过来,还有,谢谢你的石榴。” 他微笑:“一定来,我等你!”简单几个字,象是宣誓,又象是承诺。 陈安急步就走,真怕自己再晚走一步,眼泪就会掉下来,她那么辛苦地将这段感情捂了六年,仿佛心底镇了一只妖怪,其实那是她的心魔,她怕自己忍不住会想起他。 手忙脚乱从包里翻出一堆钥匙,家里的,公司的,文档柜的,却独独没有车钥匙,她急得迸了一脑门儿汗,恨不能将包翻个底朝天……后来到底是找到了,“啾啾”两声车门一开,她一头钻进去再也动弹不了。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她以为自己历经六年早拥有了一副金刚不坏之躯,她以为自己终于完全放下了,可到头来全错了,她高估了自己,她还是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只一个眼神,就将她所有的伪装剥得一丝不剩。 太丢脸太可悲,简直卑微到尘埃里了,可恼又可恨,她暗骂自己:陈安,出息点行不行!别再枉自多情了,你们早结束了! 可是捂也捂不住的心酸漫无边际兜上来,象路边花池里骤然开启的阀门。美酒越陈越香,而伤痛越织越密,她就象一尾鱼被猎人用丝密的网搁浅在沙滩上,只能做无谓的挣扎。 胸口很闷,很疼,她愣是将眼泪逼回眼框里:陈安,不许哭! 用力一拧钥匙,车子发动起来,她习惯地往反光镜瞄去,一下子僵住了—— 乔羽就站在车后,不知站了多久了! 再也没有比此刻更狼狈的了,她咧了咧嘴,扯出一个一笑象哭的经典表情,脚下一踩油门,车子象离弦之箭嗖地蹿了出去。 但愿他没看到,但愿他刚来! 心情乱糟糟的,外面艳阳似火,车内没开冷气,陈安却觉得很冷,心底寒颤颤的,街边的建筑如飞而过,如同逝去的那些岁月。 和他认识十一年了,那么多长长久久的时间,无数个日日夜夜,顽固地占据了她所有的青葱岁月,如果没有在那时遇上他,如果她没有爱上他,她的人生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 她模糊记起一首老歌,《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同样的伤痛,人家越挫越勇越潇洒,她是越活越怯越胆小。 回了公司经过前台时,狄静叫住了她:“安安姐——” 陈安站住,微笑问:“什么事?” “高太太打电话找你,说你的电话一直没人接!” 陈安打个手势:“好,知道了。” 她一边从包里翻手机一边朝里面走,远远就听到老向的大嗓门,声若洪钟,很有气势。 翻出手机,果然有两通未接电话,全是高太太来电,陈安立即拨了回去。 高太太客气了几句,说:“陈律师,明天有时间吗,一起喝杯茶吧?” 陈安知道她是为案子的事,爽快地答道:“好,明天上午十点如何?” 高太太笑了:“我有的是时间,只要陈律师抽得开身。” 第十四章 集体脱光光 两人又约好了地点才各自收线,陈安刚拐进办公区就大吃了一惊,只见敞开式大厅里一片狼籍,杂志、书刊、报纸堆得到处都是,象被打劫过一样,兵荒马乱的,几个同事忙得晕头转向。 而老向,笑眯眯地站在最前面,象指挥交响乐的指挥官,手舞足蹈比划得正起劲。 陈安嘴角抽了抽,这个大师兄,不正经时竟有几分小孩子的天性。 恰好小秋噘着嘴,抱着一叠卷宗经过,陈安抓住她,朝大厅里努了努嘴,意思问这干嘛呢这是? 小秋不高兴地说:“集体脱光光呗!” 陈安吓一跳:“什么?” 小秋恨恨地解释:“大猫儿不知中什么邪了,我们本来正一门心思工作呢,他突然进来宣布说调换一下工位,还说什么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不但脱贫还要继续脱光,以后再也没人敢笑话我们是光棍所了!” 陈安卟哧笑了,可不是嘛,整个律师所从最大的领导老向开始,到下面刚来的实习生,个个头顶光环闪闪。 陈安拍拍她肩头,又看了一眼远处忙得不亦乐乎的小赵,意味深长道:“小秋,任重道远啊,你不先下地狱谁先下地狱!” 小赵追求小秋,这在律师所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可小秋却对他不来电。 小秋更加气愤不平:“安安姐,连你也欺负我,哼,不跟你说了……”说着跺着脚走了。 陈安摇头,苦笑,如果婚姻真这么简单,倒也好办多了。 刚要往自己办公室走,忽听得有人叫她:“安安!” 陈安一喜,是二师兄方中平的声音。 寻声一找,只见方中平双臂环胸,正斜倚在她办公室门框上瞅着她微笑。 她小跑着过去:“二师兄,你终于回来了,这趟取证顺利吗?” 他只点头微笑,心里有些感叹,那个热情可爱的女孩子怎么一下子成熟起来了呢,念大学时还是长发飘飘呢,现在变成俏皮利落的齐耳短发…… 进了办公室,陈安冲了两杯锡兰红茶,递给方中平一杯:“一个客户从国外带回来的,送了我一包,师兄你也尝尝。” 他低头嗅了嗅,又看着那褐色的茶汤从杯底氤氲染上来,点了点头:“闻起来不错!” 杯身有些烫手,他随手放在桌上,笑着问:“那个案子有难度吗?” 陈安愣了愣,马上意会到了:“还没跟高先生谈过,我尽量一试。” “如果不方便,我来处理这案子。”他知道她心里的结,一个死结,这是老向所不知道的。 陈安心里一暖,这些年,两个师兄一直对她照顾有加。 方中平微微叹口气,看着她,似乎欲言又止:“安安……” “嗯?” “他回来了……” 她镇定自若,并不隐瞒他:“嗯,我见过他了。”而且是两次。 他多少有些意外她的态度,却心安了不少,她真的成熟了。 “他一回国就找到了我,向我打听你的情况……” 她笑了笑,仿佛知道师兄下面要说什么:“没关系,毕竟这个圈子就这么大!” 第十五章 可咱不吃亏 方中平沉默了一会,目光温和清澈,仿佛暖阳下流淌的小溪,陈安看着他有点走神,这眼神太象他了!乔羽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清凌凌的乌黑透亮,仿佛不带一丝杂质,给人安定和信任的力量。 只听方中平说:“安安,他一直没忘你!” 她神色一黯:“都过去了……” 晚上加了一会班,从公司出来陈安一路畅通到了朝阳蓝岛,广场上居然还有几个停车位,陈安看准一个空档准备将自己的小车插在那儿,哪知从另一条车道后面斜刺刺地杀出一辆炫色跑车,一个漂亮的急转弯和快速刹车,跑车戛然而止,落点精准,动作一气呵成,干净漂亮。 要在平时,陈安肯定为这人的车技和胆识喝彩,不过这会陈安气大发了,神马素质丫! 她推门下车,气呼呼地嚷:“喂喂,你懂什么叫先来后到吗?” 那人也下来,懒洋洋地一手卡在腰间,一手搭在车门上,冲陈安嘿嘿直乐。 陈安一愣,越发气大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女士优先!” 他慵懒地回道:“你这会才想起你是女人了?” “我怎么不是女人了?我上幼儿园就知道上厕所要去女一号,去洗澡你多咱见我进过男澡堂子?这点你就做不到吧!” 他一乐:“咱的确做不到!” 她点头:“那是,算你识相。” 他幸灾乐祸:“可咱不吃亏,因为那澡池子里就咱俩!” 陈安咬牙:“钟立维!”恨不能将他放在齿间,咯崩一声嚼碎。 钟立维腆着脸晃过来,一条胳膊搭在她肩上:“好了陈女士,哥们儿请你吃饭如何?” 她甩掉他,横了他一眼:“没空,我约了人!” 他微微眯了眯眼:“男的女的?” 她乐了:“女的,我怕人家调戏你;男的,我怕你被调戏!”说完一头钻进小车另寻车位。 停好车,陈安一边朝出口走,一边给赵嫣打电话。 赵嫣直叹气:“亲爱的,我又卡在喇叭口儿这了,半天挪不了窝儿,预计得迟到……这破路,每回走每回堵!” 陈安翻翻白眼:“你哪回不迟到,干脆从望京搬回市里吧!还预计呢,迟到,那必须的。” 赵嫣咯咯乐:“耐心等等我吧,我呢,允许你先搭讪个帅哥陪你解闷儿,说不定无意中成就一段好姻缘呢。” 陈安啐她:“你当我是你啊,什么人都敢搭讪,老虎身上还想挖绯闻!” “对,对,我忘了,我们安安还是那个什么花大闺女呢……哈哈哈……” 陈安的脸腾地红了:“你丫速度点,八点半再不到,我立马开车走人!” 出了停车场,陈安看到钟立维站在路边讲电话,一边说一边朝她招了招手,陈安只好走了过去,只听他笑着说:“……以后少拿这破事来烦我……丫甭废话了,要来就快点过来,挂了!” 他将手机收进裤袋里,问她:“跟我一起去吃饭?” 她摇头:“不去,你们哪是吃饭,喝酒泡妞搓麻,我样样不会!” 他似笑非笑:“你就这么认为我?” 她眨着眼睛:“难道不是?” 他大笑:“好象是那么回事!” ~~~~我滴个娘呐,感冒发烧嘞,还要写文文,5555给点收藏吧 第十六章 不堪回首事 陈安冲他一摇手,硕大的帆布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说了声:“回见了您嘞!”然后一跳一跳地下了马路丫子。 钟立维摸着下巴瞅着她背影,身材纤细而高挑,两条修长的小腿象小鹿一般灵活,仿若翩然行走在林间,昏黄柔和的光一层细纱似的裹着她全身,美好而朦胧。 他不知不觉就叹了那么一口气…… 陈安进了旁边的一家上岛咖啡,这个时间好象咖啡厅的生意相对冷清一些,她找了三层临窗的位子坐下,跟侍者要了两块布丁蛋糕、一杯鲜奶先垫垫饥。 这个赵嫣,每回都是她等她,每次好象恭候老佛爷一样,她才肯姗姗到来,今儿九点到了就算不错了。 她手肘拄桌面,手托着粉腮望着外面琉璃的莹火,远处那些涌动的车流,蜿蜒成一条浩瀚的金色长龙,又如一副动静相宜的泼金油画……近处的楼宇商厦,被无数霓虹霞光妆裹,仿佛切割打磨好的水晶宫那样宏伟。 这个繁华的都市,此时刚开始上演最沸腾、最暧昧、最热烈的一幕…… 陈安闭了眼,心头却涌起一股萧瑟。 二师兄说,乔羽一直没有忘记她,或许是歉疚吧,但他的爱情没能抗争过亲情。 他选择了挽救亲情,决绝地抛下了她,和另一个女人走了。 世事变幻无常,如果没有03年春天的那场瘟疫,如果没有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说不定他和她早顺顺利利地结了婚。 渐渐的,她眼皮沉重,身子却轻了,象浮在海面上一样…… 她看到一个女孩子孤独地坐在喧嚣的地铁站台上,一列又一列的火车开进站,又开出站,有目标有方向,而她象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她的妈妈走了,她的爸爸又有新家了……然后一个清俊的少年出现了,他温暖的手牵着她走出地铁……过了几年,两个少年长大了,他们手拉手幸福地漫步在P大的校园,他用自行车载着她一同去上课,他和她一起去红楼的学生食堂打饭,他和她泪流满面一起温习了《泰坦尼克号》……再后来,蓦然杀出一个丑陋邪恶的巫婆,她恶狠狠地拆散了他们,她哭泣着乞求他:别走,别走,别走…… 有人低低地叫她:“安安……安安……”她象抓救命稻草一样牢牢抓住那双手,大叫:“乔羽,乔羽……” 陈安醒了,脸上犹自带着泪痕,眼前一张极俊俏的男人的脸,乌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带着探究和耐寻,还有几分讥讽……和森冷。 陈安莫名打了个寒颤,脸上讪讪的。 “做梦了?”他问,从她手中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她有些口吃:“我……我说梦话了?” 他笑了:“说了,你说‘饿呀——饿呀——饿呀’,我正准备把你扛出去卖掉!” 她脸上显出两酡红晕,象酒后的微醺,仿佛还有点恼,她瞪他:“钟立维,你又胡说八道!” 他顿觉有只温软的小手,在他心尖挠啊挠啊,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小安子,你说你是不是属猪的吧,走哪睡哪!” 第十七章 终于心痒了 陈安向来不示弱:“你才属猪呢,你全家都属猪!” 他大笑:“这话你敢当我六叔的面儿说吗?” 陈安吐了吐舌头,她还真不敢,那个大冰砣,一个眼神就够回味半年的,世上怎么有那么冷的人呢。 她那娇嗔模样——钟立维登时坐不住了,感觉身下有把软软的锥子戳他……她舌尖粉粉的,湿漉漉的,象只可爱的小狗在吐气,她的唇娇艳欲滴,象颗红樱桃,却又那么……妩.媚.性.感,咬在嘴里肯定特甜特销.魂吧! 他忙移开视线,大拇指挠挠头:“你约的人还没到?” 她看了看手机,没有来电和短讯,皱起了眉。 “哎,小安子,明儿我约好了二哥、三哥去密云钓鱼,你去不去?” 她没精打彩,下巴抵着桌面:“能钓到金龟婿吗?” 他抬手就给她一爆栗:“还用钓吗,眼前就有一只,多现成!” 她捂着下巴跳起来,瞪他:“钟立维,不带这样的!” 他眯起秀亮的眸子:“哪样哪样?我以身相许,带着我的万贯家财下嫁你,你一点儿不亏!” 她瞥了他一眼,盯着他的衣服看了又看,卟哧乐了。 这回换他瞪她了,恶声恶气问:“笑什么?” 她用纤白的手指,点了点他上衣T恤儿:“你哪个女朋友的品味,选这么款颜色,啧啧……屎黄屎黄的!” 钟立维被噎着了:“你懂什么,路易?威登,国际知名大品牌!这色儿,今年的流行色!” 她捂嘴乐:“好马配好鞍,骚衣配骚男!” 钟立维撇撇嘴,恰好手机响了,陈安一边接听一边抓过包往外走,钟立维只好跟在她后面下楼。 她半低着头,露出一小截细腻的脖颈,在橙黄的光线下泛起珍珠白一样的柔和色泽。齐肩的短发,上面一件米色修身长针织汗衫,彰显出秀直的背、细细的腰,挺翘的臀藏于衣下,下面一条黑色窄脚紧身裤,包裹着两条细长的腿,真是美人在侧,亭亭玉立啊。 钟立维又觉得有只小手在挠自己心尖,痒痒得厉害,他不由自主攥了攥拳头。 出了咖啡馆,陈安冲他挥挥手就跑了,象只伶俐的小绵羊。 一直看她跑到一家日本料理店前,和一个年轻女人又搂又抱,然后两人勾肩搭背进了店,钟立维这才过马路去对面的会所。其实象这种高档会所都有自己的停车场,他行至三环时无意中发现了陈安的车,悄悄一路尾随下来,然后故意和她抢车位。 钟立维边走边拿出手机,有七八个未接电话,他立即拨了回去,里面闹嚷嚷的。 “丫的才喝了一杯就存不住了,什么肚量!再不来我准备叫人去捞人了……” 旁边有人击掌大笑:“你听他的,这小子尽憋坏,指不定被哪个大美妞儿拉走了!” “我靠,丫忒不够意思了,快点滚回来,今晚你买单!” 还有人起哄:“买什么单啊,钟少随便在这押一只股票,就够咱爷们儿天天畅开儿了喝,喝上它一年的……” 钟立维切了一声,脑子里还想着刚才的小妮子,说了句“马上就到”! 说话间已到大堂门口,这时一辆黑色奥迪无声停下了,钟立维习惯地先看车牌,一怔,赶紧恭敬地立在一边。 ~~童鞋们,举起你可爱的小手手,让咱瞧瞧-_- 第十八章 你们是邻居 从驾驶座和副座下来两个人,一个穿制服,一个穿西装,后者打开后座车门,低低朝里面说:“部长,我们到了。” 里面嗯了一声,走下来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笔挺的西装,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两眼炯炯有神,显得极有气势和威严。 钟立维抢步上前,礼貌地叫了声:“陈叔叔好!” 陈德明一扭头,看清楚来人,和颜悦色地说:“是立维啊!” 钟立维规规矩矩的:“是,我约了几个哥们儿过来喝酒。” 陈德明点点头,若有所思,扭头问秘书:“客人几点到?” 张秘书回答:“一刻钟后。” 陈德明笑着拍拍钟立维的肩:“陪叔叔进去坐一坐,不耽误你吧?” “不耽误,不耽误!” 秘书前面领路,钟立维陪着进了一个雅间,早有会所经理恭候在那里。 经理满面春风,吩咐着服务生:“沏一杯上等的明前龙井。”又问钟立维:“钟少想喝点什么?” 钟立维笑着说:“也来一杯茶吧。” 两杯茶端上来,秘书一递眼色,然后和众人都出去了。 钟立维说:“叔叔,有日子没见了,近来身体可好?” 陈德明大笑,声若洪钟:“我和你老爹都结实着哩,你也好久没见到你爸了吧?” 钟立维搔搔头皮:“我前些日子出差了,刚回来。” 陈德明呷了一口茶,看他一眼,不紧不慢道:“我看了你发表在美国期刊的那篇文章,写得很有见解,虽然我不是股市方面的专家,但经济和股票紧密相联,你分析得很好,眼光独到,我比较认同。” 钟立维一惊,没想到陈叔叔日理万机竟然看了他的文章,他有点讪讪的:“一时兴起写着玩的,让叔叔笑话了。” 陈德明一摆手:“立维,好好干。”老钟闲聊时总叹气这混小子不争气,可他不这样认为。 钟立维笑着点头称是。 又闲聊了几句家常,陈德明忽然说:“听说你和安安成了邻居?” 钟立维再度一惊,听说,听谁说的?他急忙回道:“霍家二哥开发的那个楼盘不错,而且有升值空间,我预订了一套,没想到安安也看中了那里的房子,二哥留了两套位置最好、楼层最佳、采光最好的给我们。” “是吗?”陈德明只说了这一句,却没了下文,低头品茶。 陈安莫名连打了两个喷嚏,赵嫣逗她:“哟,哪个帅哥惦记我们安安呢?” 陈安横她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她画的精致的浓妆,一张俏脸涂抹得五颜六色,不由咕哢道:“大晚上的还这么艳,你不怕化学元素中毒啊?” 赵嫣抛个媚眼,一抿猩红的嘴唇:“吃完了饭,咱转场去大使馆那边喝酒如何?” 陈安抬抬腕子,指了指手表:“这都几点了,赵大小姐,我明儿还得上班呢!” 赵嫣敲着桌子:“你瞧瞧你,弄得真跟自各儿是个女强人似的,至于那么拼命吗?明儿可是周六,周六懂吗!” 第十九章 八卦女赵嫣 陈安不服:“我是工薪阶层,没有工资和奖金,拿什么还房贷、还车贷,拿什么请你吃饭!” 赵嫣卟哧乐了,笑得极为妩.媚:“切,就你那辆小破车,你也好意思开出来。” “我车破怎么了,好歹四个轱辘不是!” 赵嫣忽然想起什么,用堪比国宝的黑眼圈瞪了她一会儿:“安安——” “嗯?” “那孙子回来了!” 陈安愣了愣,情绪一下子低落了:“知道,我已经见过他了!” 赵嫣以为她不高兴了:“喂喂喂,乔羽的确找过我,可我绝对没出卖你,更没告他你的电话,咱什么关系呀,亲姐们儿!我把他痛骂了一顿,丫挺的,王八蛋,陈世美,我最恨这种人了,见异思迁……呀呀呸,什么东西!” 陈安心里不是滋味,反倒笑了:“真没什么,都过去了。” 赵嫣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我看没那么简单,瞧他那意思,我寻思着想和你破镜重圆呢!” 陈安没说话。 赵嫣急了:“喂,安安,这回你可得悠着点……” 陈安有点心不在蔫,赵嫣看着她颇为无奈,感情的事有几个说得清的,她自各儿还一脑门子官司呢。 赵嫣一时心里烦躁,帅气地弹个响指,叫来服务生:“嗨,该上餐了啊,蘑菇都长出来了,上帝快要饿晕了,小心120抢你们的生意!” 服务生是个二十初头的清秀男孩,他吃吃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抱歉,后厨今天缺人手,两位小姐请再等等,37号上完了餐,马上轮到二位了。” 陈安卟哧一声乐了,赵嫣瞪着硕大的熊猫眼:“你说,我们三八?” 年轻男孩愣了,随即涨红了脸直摇头:“不是,不是那意思,我是说……” 陈安好心解围:“她逗你的,你去忙吧。” 小伙子逃也似的走了。 赵嫣看着他背影咯咯娇笑,陈安瞥了她一眼:“二!” 赵嫣不以为意,忽然她站起来,说了句:“看到一同行,我过去打个招呼。” 只见她走到角落的一张餐台,那里坐着两个年轻女人正在用餐,赵嫣和其中一个说笑了几句,又冲坐对面的女人点点头,然后三人一齐回头看了看陈安方向,陈安立时愣住了,二嫂? 陈安只好走了过去,笑着叫了声:“二嫂好!” 赵嫣盯着那个林黛玉一样娇弱的美人问陈安:“你们是亲戚?” 陈安没理她,介绍道:“二嫂,这是我朋友赵嫣。” 二嫂对赵嫣微笑颌首,赵嫣立时有点迷登,大大咧咧说:“哎呀,原来一家子啊,甭客气了!”她一屁股坐在她朋友身边,陈安急忙拦住:“我们的餐该上了,回去坐吧。” 赵嫣白她一眼,她朋友很默契地说:“就坐一会吧,别客气。” 谁跟你客气!陈安怕赵嫣说话没轻没重,一张嘴无非就是八卦,对象除了娱乐界明星,就是本城的公子哥儿,万一……可是明知拦不住,一看那两个同行兴奋的悠悠眼神,陈安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简直一路货色! 交友不慎啊,陈安只好冲二嫂无奈笑了笑,尴尬地坐在二嫂身边。 果然…… 第二十章 这京城情事 那位朋友急不可待:“喂,去了横店这么久,肯定有独家秘闻,先透一透好啦!” 赵嫣一脸得意:“那是自然!你猜,我刚到横店,看到了谁去探班?” “不是你吗?” “你猪啊,我是记者,我有记者证,属光明正大采访……”她一脸败给她的样子:“还记得上次给你看的照片吗,那位超级神秘男?” 二嫂朋友恍然大悟:“呃……那位有钱大老板,在体育馆后面的紫金长安有外宅那位?” “对喽,就是他……” “据我后来所知,他姓霍!” “你怎么知道的?”赵嫣瞪大了熊猫眼。 对方得意洋洋:“这你别管,继续爆料啦!” “这位霍总又有新欢了,就是刚冒出来的人气小明星颜晶晶,这次出演《青梅竹马》女一号,刚一开机霍少就秘密前去探班,可见他们关系不一般!”说着拿出手机翻着图片:“喏,你看,他们多亲热……这是在吃饭……这是去宾馆的路上!” 陈安立时冒了一头汗,在桌下用脚踢了踢赵嫣。 后者无知无觉,继续和同行“探讨”:“……干咱这行也不易,人家吃饭,我在外面饿着,人家睡觉,我给人家站岗,让蚊子咬得啊,起了一身大包……” 陈安心想你活该,她又踢了踢她。 只听二嫂朋友说道:“可惜了这么好的秘闻,再绝密的独家有上头压着,不让见报也白搭!” 赵嫣却咯咯笑了:“有钱人兴玩这个,就不兴咱小老百姓拿来调侃调侃……” 陈安瞥见二嫂的脸色难看极了,她狠狠踹了赵嫣一脚。 赵嫣不干了:“哎,你踢我干嘛?” 陈安笑得极牵强,直个劲使眼色:“我饿了,咱坐回去吃饭吧。” 那位朋友好心地将寿司和三文鱼推过来:“先吃点垫垫饥吧……”然后又迫不及待对赵嫣说:“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他姓霍的?” 赵嫣立刻忘了刚才的茬儿,黑眼圈眨啊眨的,象极了《功夫熊猫》里的滑稽主角:“别卖关子了,快说!” “说来话长,很久以前啦,还得从一场打群架开始,这边以霍总为首,对方是一个人,绝对的以多对一,我靠,那场面空前得激烈,硝烟弥漫,酒瓶子碎了一地,到处是玻璃碴子,那昂贵的酒液啊,扑鼻地喷香,泅湿了脚下的地毯,糟贱了真让人心疼,嘿嘿,扯远了……最后连警察都出动了,国安部的人也来了……” 陈安听得直了眼儿,心脏嘣嘣乱跳,一向温和的二哥怎么可能打群架! 赵嫣问:“结果如何……你别说,那人肯定被修理得很惨!” “不对,不对!” “不对?那得什么人呀,哪吒还是金刚……” 朋友搔搔头,有点不好意思:“嘿嘿,他们没打起来!” 赵嫣一拍桌子:“靠,那你说得那么热闹!” “听我说啊,那帮人摩拳擦掌,有人叫着二哥,有人叫着霍少霍总,就等他发话呢,你没见当时霍少的样子,凶得象只老虎,眼睛都红了,眉毛也竖起来了,虎视眈眈瞅着那个人,好象有深仇大恨似的,那人仿佛也特恨霍少,两人斗鸡似的瞪视了半天,可是最后,霍少竟然忍了。” ~~潜水的出来吧,天凉别感冒喽 第二十一章 她想不明白 赵嫣好奇了:“对方什么来头?” 朋友摇头:“不清楚,不过那人超级帅,我从没见过长得那么好看的男人,简直是妖孽!” “你没脑子啊,就没拍个照什么的?” 朋友一脸无辜:“拍了,我还用手机录像了,最后离开时统统被警察删掉了。第二天跟领导汇报,领导轻描淡写地说,删就删了吧,即使有照片也不能曝光,那帮大爷随便提溜出哪个咱们都得罪不起!” 听得赵嫣直咋舌,陈安偷眼看二嫂,二嫂脸色苍白,嘴唇都快咬破了。 陈安急步过去,恨恨地拖起赵嫣就走,今晚绝对不该来这里吃饭。 赵嫣笑眯眯地揽住她肩:“亲爱的,刚才冷落你了!” 陈安哼了一声。 赵嫣说:“那个小美人儿真的是你二嫂?长得可真美,可我没听说你有二哥啊!” 陈安眼风如刀嗖嗖射过去:“你想干什么?” 赵嫣嘿嘿一乐:“我下期的封面正愁没着落,你二嫂是干什么的,能不能接受我们的采访?” 陈安反问她:“颜晶晶是谁?” 赵嫣象看怪物一样看着她:“你连颜晶晶都不知道?!以后别跟别人说,你是我赵嫣的朋友!” 晚餐终于上齐了,陈安有点魂不守舍,吃得索然无味,她拿着一管芥末膏在寿司卷上胡乱涂抹,鲜绿的芥末来回刷了几遍,她刚吃进嘴里,鼻孔里立刻蹿起一阵烟,呛得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赵嫣瞪她:“这么大个人了,连吃饭也不会了!” 她只觉得难过,很难过,为二哥二嫂难过……也为自己难过。 这人都怎么了,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不知道珍惜身边的人! 前些日子约一个客户谈公事,没想到在茶座看到了表嫂,她远远的、孤独地坐在那里,背影寂寞而冷清。 陈安好象听过那么一耳朵,说表哥外面有人,与一位红得发紫的模特走得很近。当时她不信,表哥和表嫂是自由恋爱,因相爱而结婚,才不会朝三暮四哩。 可是当她亲眼看到表嫂苦涩牵强的笑,不复以前那样灿烂明媚,她才知道,原来他们的感情也出了问题,仅仅三年之痒,婚姻已褪尽了激情,苍白得无力支撑。 陈安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如果二哥二嫂是不得己捆绑在一起,那么表哥和表嫂呢?她想破了头,也弄不明白,就象她和乔羽爱得如火如荼时,他怎么可以突然抽身,决绝地弃她而去! 钟立维破天荒头一回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回了公寓,隔壁静悄悄的,想必她早睡着了吧。 洗了澡躺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这么早就睡,他还真不习惯。今晚他没喝多少酒,任别人怎么劝,他就是不肯多喝。 过了凌晨一点,他还是睡不着,正烦躁之际,安静的楼道里忽然响起纷乱的脚步,间杂着男人的低语和女人的抽噎,久久徘徊在公寓门前不撤,大概是哪对欢喜冤家喝高了吧。 听着想着,钟立维忽地坐起来,那女人的声音怎么那么象小安子! 他三步并做两步跑出去。 第二十二章 与二哥暧昧 打开门,只见一个女子东倒西歪靠在一个男子身上,仿佛睡着了,而那男子斜着身子,正手忙脚乱翻找着什么! 那金褐色的短发,黑色的窄脚裤,修长的小腿,不是陈安又是谁! 钟立维只觉太阳穴突突跳起来,一颗心马上要蹿出喉咙,他一把将陈安抢过来抱在怀里,厉声喝问:“喂喂,你干什么的?” 男子吓了一跳,惊得扔掉手中的帆布口袋,一回头看清来人,反倒松了口气。 “钟少,是我,我是周童。” 钟立维也认出了他,是霍二哥的特助。 他眯着眼睛问:“到底怎么回事?” 周童不由抖了一下,此时的钟少真冷,没半分吊儿郎当的混世魔王样子,竟有几分自家老板的神似。 特助不愧是特助,他不慌不忙解释道:“陈小姐喝醉了酒,霍总让我送她回来的。” 喝酒?钟立维这才留意到陈安一身酒气,他眼神一暗,她不是好端端和朋友吃饭吗? 他又问:“在哪喝的酒?” 周童心里直敲鼓,总觉得今晚不对劲,所有的人都不对劲。 “我接到老板的电话,赶去大使馆那边的爱丁堡酒吧时,陈小姐已经醉了。”周童答得很巧妙。 钟立维的脸色仍不好看,这时那只小醉猫在怀里动了动,吸了吸鼻子,忽地两条柔软的胳膊攀上他颈子,嘴里咕哢着:“二哥……二哥……我好难过……不幸福为什么要结婚!” 两个男人听得真真儿的,周童的脸灰了一下,钟立维早已阴云密布。 周童急忙转身开了门,将钥匙塞回帆布包里,放在门内,然后一鞠躬:“钟少,陈小姐就交给你了,晚安。”不等他答话,周童大步流星走了。 进了电梯,周童抹了一把冷汗,他去接陈小姐时,包间内一片狼籍,没有别人,就见陈小姐手臂吊在老板脖子上,老板也搂着她,很亲密的样子,他刚要退出来,老板冷着脸只说了一句:“送她回去!” 他就不懂了,若在往常,老板必是亲自送她回家的。老板弟弟妹妹众多,虽没有血缘关系,但对每个人都很好,尤其待这位陈小姐特别好。他背也不是,抱也不是,好不容易将醉倒的陈小姐弄上车,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二哥……我好难过……不幸福为什么要结婚!”听得他直冒冷汗,莫不是她暗恋自家老板,而老板也喜欢她?不过象老板这样的伟男人,又有哪个女人不爱呢。 这会他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真不该自作聪明,选了两套挨着的房子推荐给老板,不过老板也没反对啊。 周童出了公寓,叹了口气,这苦差事,还是向老板汇报一下吧。 钟立维抱着陈安进了卧室,她两条手臂还象藤蔓一般缠在他脖子上,钟立维这个气呀,还有一股无法发泄的邪火,他狠狠将她的手拽下来,往床上一推,她叽咕了一句倒了下去。 他卡着腰俯视着她:“叫你喝,喝呀,醉死在外面才好呢!” ~~某钟要发飙了,收吧,有好戏看喽 第二十三章 为悦己者容 她仿佛感应到了,将身子团了团乖乖躺好,头往枕头里埋了埋,好象这样就不用麻烦他了。 钟立维象瘪了的气球,“呲”一声没气了。 他帮她脱了鞋,拉了一条毯子盖上,又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厨房窗明几净,干净得不沾一丝烟火气,完全可以当售楼处的样板间。他嘀咕了一句:“不贤慧啊,看你将来怎么入得了婆家的厅堂!” 端着水返回来,他用食指戳戳她的脸:“喂,要不要喝点水?” 指腹下的肌肤细腻而温软,她没动,他忍不住又戳了一下,柔软得不可思议,象弹在面团儿上。陈安不满地皱着眉牵了牵唇角,钟立维不禁微笑,如果她知道他在欺负她,肯定会张牙舞爪扑过来和他掐一架。 “小安子啊,本少爷还是头一回伺候人呢!”他咂咂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难得这样平静地守着她,他只觉心中流淌着一条小溪,在暖阳下响起孱孱的水声。 靠在床边的藤椅上毫无睡意,他忍不住想好好看看她:她双颊通红,象涂了一层胭脂,挺秀的琼鼻弯成柔和的弧度,她的双唇更是红得诱人,象两片娇嫩的玫瑰花瓣,衬着白晳的皮肤,她呼吸清浅悠长,身下是淡紫色织着鲜花绿草的床单,而她仿若森林里一只睡仙儿,恬静而美丽! 钟立维突然觉得口渴,他端起桌上的水咕噜咕噜喝掉大半杯,心里还在一个劲扑腾,这样美的安安,二哥也亲眼看到了,是吗? 那么安安,你也喜欢二哥吗,不然为什么难过呢? 小的时候,他只要一凑近她,她就噘着嘴跑开,“我不要跟钟立维玩,钟立维最讨厌了,我要找二哥去!” 他逮住她就扯她小羊角辫:“霍河川最烦女生当他的跟屁虫,他不喜欢和女生玩。” 她低头咬着小嘴唇不说话,二哥的确不喜欢她,他喜欢和小六叔还有一帮男孩子冲锋陷阵。 他喜滋滋牵起她小手,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看她噘着嘴,他逗她:“小安子,哥哥带你去掏鸟窝吧!” 她用清亮纯净的眸子看着他,看得他心里怪痒痒的,他故意凶她:“去不去?不去我也不理你了!” “我去我去我去!”她一迭连声,童音软糯糯得发甜,一直甜到他心里。 他手心汗渍渍的,却舍不得松开她的手,身心仿佛飞上了九重天。 “立维哥哥……”她转脸脆生生地唤他,象个小精灵般讨好地看着他。 “呃?……”他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 她咭咭笑起来,眨巴着两只乌漆漆的大眼:“哥哥好丑哦,笑起来的样子又丑又傻!” 他惊得赶紧捂住嘴巴,一高兴原形毕露,他刚掉了两颗大门牙,他照过镜子难看极了,他不停问妈妈:“什么时候才长出新牙啊,害得我都不敢找小安子玩了!” 原来那时,他就知道男“为悦已者容”了…… 钟立维微笑,那样温馨的童年,他以为自己早忘光了,不曾想那些美好的往事一直深埋在记忆里…… 第二十四章 丑我也要你 那次他一直带她到小河边,她惊喜地指着枣树上的一个窝说:“立维哥哥,鸟窝!” 他反驳:“那是蜂窝!” 她一噘小嘴儿:“鸟窝!” “蜂窝!” “鸟窝!” 最后他妥协了,一腆小胸.脯,还不忘嘱咐她:“如果有蜜蜂追过来,小安子,你要赶紧抱着脑袋跑!” 结果可想而知,成群的蜂从身后扑天盖地涌过来,他拉着她撒丫子就跑,她跌了一跤,磕破了额头,最后他俩都被蛰得鼻青脸肿,满脸包……晚上,他老子下班回家,胖揍了他一顿,他咬着牙愣没吱声,还悄悄溜过去看她。 她眼里憋着泪花,却微笑着:“哥哥,安安一点也不疼。” 他白了她一眼:“谁让你不听哥哥话呢,这下好了,蛰成了丑八怪,二哥更不喜欢跟你玩了!” 她又开始咬小嘴唇。 他忽然于心不忍:“小安子,再丑我也要你!” 这话,多象恋人间的海誓山盟。 那时的他们,根本就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他却许了她一个承诺:再丑我也要你。 他清楚记得那晚上他说的每一句话,还有她每个眼神,就不知安安是否也还记得这些。 这夜,钟立维微笑着入眠。 他又开始做春.梦了,准确地说,是继他十六岁成人后第二个春.梦…… 漫山遍野的桃花开了,军部大院里的几株石榴也开得火红火红的,象天边燃烧的晚霞,他梦到他和小安子拜堂成亲了,他喜滋滋的,穿着大红色的礼服,一帮发小儿仍不争气地流着青鼻涕和哈喇子,嘻闹着一边起哄,一边拼命朝他俩扔着彩带,撒着花瓣雨…… 他猴急地拉着小安子进了洞房,那大红的喜床就是他俩小时一起睡过的大土炕,他一把将小安子按在炕上就去亲她,小安子不干,又哭又闹,两只小羊角辫都散开了,披头散发的,他一着急,不知怎么看到她下面竟然穿的是条开档裤,这下把钟立维气坏了,又不管不顾地亲她…… 钟立维做着梦都在鄙视自己:真不要脸,至于这么饥渴嘛,丫的臭流.氓! 早上钟立维在地动山摇中醒来,他猛一睁眼:“地震了,还是海嘨了?” 只见陈安叉着腰站在跟前,虎视眈眈瞅着他,钟立维低头一看,他还睡在那张藤椅上。 他小声嘀咕道:“真不该怜香惜玉,昨晚就该将你就地正法!” “你说什么呢?” 他嘻嘻一笑:“我做梦娶媳妇了,不行啊!” 她瞪着他:“钟立维,你怎么又睡在我家!” 他蹦起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昨晚你竟然喝醉了酒,能耐了啊,知不知道差点遇上坏人?” 她双肩一抖,有点讪讪的:“昨天确实多喝了几杯……” “何止多喝了几杯!”钟立维恨不得敲她:“酒吧是什么地方,不着四六的人多了去了,得亏你要财没财,要色没色,要不然,哼!” 她有点恼:“多谢钟少爷送我回来,好了,您请回吧!” ~今儿三更完毕,喜欢的别忘收藏,明儿继续精彩放送 第二十五章 打赢这官司 钟立维愣了愣,原来她醉得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撇撇嘴,眸底划过几分犀利:“幸亏昨晚遇到了二哥,是他的助理送你回来的,以后少喝点,别有事没事的麻烦人家!” 她隐隐头疼,是宿酒的后遗症,她用手在眉心处按了按,脑中模糊晃过二哥愠怒的脸,好象有那么点印象。 她在心里低叹,昨天真受了刺激了,加上赵嫣在一边闹,她也就放肆地由着自各儿性子了。 钟立维敲了她一下:“知道醉酒头疼了吧?今儿好好休息一下,哪里都别去了。” “没那么好命!”她嘀咕道。 他似笑非笑:“赶紧给自各儿找个长期饭票吧,不愁吃不愁喝的,多好!” 她突然冷了脸:“二哥给二嫂挣了几辈子都享用不尽的金山银山,多少女人眼红霍太的位置,可二嫂幸福吗,甚至比任何女人都不幸!” 钟立维没想到她说得这样直白,不由怔了怔,刚张了张嘴,陈安拎着一件睡衣出去了。 钟立维哼了一声,小安子,你知道什么就妄下结论! 陈安从家里出来打了辆车,去赴高太太的约会,一路上心里更沉重了。 提起刘子叶,谁人不知呢,一出道迅速飙红,曾获过奥斯卡奖和威尼斯金狮奖,多次拿过国内大奖,不简单呢,在娱乐圈也算是一姐了,可是两年前在事业的最巅峰突然宣布息影,和赫赫有名高司令的独子高衙内结婚,那排场奢华而铺张,从荷兰空运的鲜花,从法国空运的葡萄酒……光伴郎伴娘就用了八对,全程动用了卫星直播。 那时,有哪个女人不羡慕和嫉妒呢! 那时,有谁会想到,仅仅两年时间,风光无限的婚礼也是他们离婚的序曲。 陈安感慨,如果不是无法维持了,刘子叶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离婚吧,当上豪门少奶奶容易吗,而由少奶奶一下跌回灰姑娘,就好比一夜回到解放前,得重新奋斗,除非傻子才离呢。 而且,毫无背景的刘子叶,也不会傻到不珍惜这段姻缘吧? 陈安想起了二哥二嫂,表哥表嫂……自己的父母,谁之过,谁之错? 婚姻,大概是天底下最难经营的一桩买卖。 赶到律师楼附近的咖啡厅时,刘子叶已经在等她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刘子叶一贯的优雅高贵,根本看不出离婚造成的冲击:“该我说声抱歉,占用了陈律师周末休息时间。” 陈安开门见山:“中国有句古话叫劝和不劝离,高太太想好了吗?” 刘子叶一点头。 “好,刘女士,下面我们谈谈协议的内容……” 最后,刘子叶问:“陈律师有几分把握帮我打赢?” 陈安笑了:“我只能说尽我所能,关键看高先生的态度,如果协议不成,那只好法庭见了。” 和刘子叶分了手,陈安回公司,刚下了出租车,就看见二师兄方中平和一个男子走出大厦。 陈安怔在了那里,是乔羽。 “安安……”两个男子同时叫了一声。 ~~亲们周末愉快 第二十六章 被抛弃的人 陈安只好扬起笑脸走过去:“乔羽,你好。” 乔羽微微一笑,笑容温和明朗,隐隐有两个酒窝在两颊跳动,欣长的身影映着光,一如既往的帅气干净,却又比六年前多了一份成熟和闲适。 陈安顿觉心头那根刺,又搅乱了她脆弱的神经,令她全身一阵抽筋似的疼痛。 乔羽捕捉到她一瞬间的变化,心立时揪得紧紧的,他不安地又叫了一声:“安安……” 方中平赶紧说:“乔羽的律师所下周开业,他亲自送邀请函过来,请我们全体同事过去坐一坐。” 陈安愣了愣,客气地说道:“乔羽,恭喜了。” 乔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递过去:“安安,一定赏光啊。” 陈安接过笑了笑,没说话。 方中平乐了,一拍他肩膀:“你小子偏心啊!”又对陈安说:“安安,我们去吃饭,你也一起吧!” “我刚才约高太太见了面,已经吃过了。” 乔羽看着她,清楚感觉到她的排斥,心底苦涩得厉害,方中平拉了他一下。 乔羽微笑:“那好,安安,有空了再一起坐坐吧。” 陈安回到办公室,怎么也集中不了心思工作,她只好拿过那张红色请柬,展开一看,旁边还附有一张烫金名片。 “北京忆安律师事务所总经理乔羽” 陈安真真被烫了一下,手一松,请柬掉在地上。 “忆安……忆安……” 是她多想了吗? 那红色的纸片,金色的正规楷体,刺得她眼睛发痛,乔羽,你什么意思? 她有点愤怒,比当初他抛下她走掉更为愤怒! 乔羽,你不该这样,当年你悄悄登上飞机一走了之,一去就是六年杳无音信,如今又轻飘飘飞回来,象没事人一样站在她跟前,她情何以堪! 忆安,这名字让她悲伤,让她绝望,她总是被爱情和亲情抛弃的那个。 她宁愿自己会错意了! 手机响了,陈安稳了稳情绪接起来,是赵嫣。 “喂喂,安安,你没事吧?我醒过来吓了一跳,我怎么睡在酒吧的包厢里呢。安安,你不要有事,不然我罪过可大了,乔羽头一个饶不了我……” 她浓重的鼻音带着点哭腔,陈安不由想笑,这丫头,表面上贼大胆,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可心里却胆小得要命。 陈安笑了:“哎,我怎么忘了你这个惹祸精了!我没事,昨晚呢,恰好碰到一个朋友,他送我回家了,大概因为不知道你住哪里,所以就安排你睡在酒吧里了,嫣儿,你还好吧?” 赵嫣立马将心放回肚里,嘀咕道:“丫的什么朋友,怎么不把我也带走,这破地儿,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熏得我一身烟味!” 陈安忍不住乐出声,谁敢招惹二哥啊,借个胆子都不敢。 “切,总比让酒保把你扔在大街上强吧!” 赵嫣挠挠鸡窝头:“得,我该回了,又脏又臭的,有空聊,拜!” 陈安收线,弯腰捡起地上的请柬,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扔进去,眼神却定在了那两颗石榴上,曾经她最喜欢的东西,如今却是这般碍眼。 她默默地发了阵子呆,然后合上了抽屉。 第二十七章 他回家问安 傍晚时分,钟立维开着炫色拉风跑车下了长安街,往北一拐驶进了南池子大街。 陈安曾嘲笑他:“什么人开什么车!” 他不满地嚷嚷:“哎哎,我又怎么你了?” 她抬腿毫不淑女地踹了一脚后轱辘,跑车立刻啾啾地拉起笛鸣,她却咯咯地笑了。 他恼:“小安子,你什么意思?” 她笑得更欢了:“你不觉得很骚包吗!” 他受了刺激:“喂,三哥也有一台莲花,你怎么不说三哥也骚包?” “人家三哥多儒雅英俊啊,开这样的车那叫应景儿,那是尊荣,那是浑然天成的气派!你能比吗?” 钟立维大受打击:“不能够哇,我长得也不赖!” 她拍拍车窗:“大少爷,这副座一天换一个女人吧?” 他不再言语了。 钟立维忍不住皱起了眉,街道宽阔平整,两边都是灰墙青瓦的住宅,偶尔闪过一两家古朴的酥油茶馆和黄桥烧饼店……越往里走,巷子很多,虽也开阔,却越来越清静,持枪巡逻的警卫渐渐多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里,觉得象住进了监狱,四面八方都是盯着你的眼睛,没有自由。 拐进铜锣巷,巷子口有两个警卫值勤,他开慢了速度,警卫看了一眼车牌,行了个军礼就放了行,他一直将车开到巷子尽头,那里停着两辆军车,一辆是父亲的,一辆是母亲的。 钟立维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从车上下来,一团躁热立即包围了他,背心也出了一层黏腻腻的汗。 他反倒不急了,从裤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点燃,猛吸了一口。 一想到他老子那张脸,象戴了青铜面具一样,又臭又硬的,钟立维就觉得闹心,叔叔们都说他父亲钟泽栋象极了他爷爷,不但长得像,脾气也像,但爷爷对他特别好,小时候他每回跟人打了架,爷爷总笑眯眯地问:“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他一说打赢了,爷爷一准儿特高兴,乐得山羊胡撅起多高:“这才象我钟家的人,好孙子,有骨气!” 这时他老子往往臭着一张脸,等爷爷走了以后,他老子就提起他脖领子到无人处一通胖揍…… 指间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积下一段烟灰,他抬起修长的小指,轻轻一掸,烟灰轻飘飘地散去,象天空几缕云丝。 他又连着吸了几口,随手将烟头扔在青砖地上,抬腿就走……快到门口时,他又突然折回来,用纸巾捏起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筒里,还是少惹他老子骂吧。 推开四合院大门,警卫员站在岗亭里,面无表情冲他一点头,他径直往里走,恰好沈阿姨从倒座出来:“哎呀,小维回来了,快去洗洗,一会就开饭。” 钟立维马上笑嘻嘻的,冲沈阿姨做个鬼脸,这一招用了小三十年了,一如既往地管用,沈阿姨欢天喜地的: “快进屋吧,夫人等一天了,大早上的就亲自去买菜、择菜……” 钟立维“哎”一声,长腿踏上东厢的抄手游廊,几步就蹿进了正房,茶几两边,他老子在看报纸,他母亲正品茶,他拉个彩衣娱亲的架式,象小太监一样双袖蹭了几下,然后半蹲在地上:“小维子给老爸请安,给老妈请安!” 钟夫人还没乐出声,就见一不明物体迎面朝儿子飞去,紧接着一声咆哮:“瞅瞅象什么样子,简直象旧上滩的风.流.戏.子!” ~喜欢小维子小安子的请投票或收藏支持我哟 第二十八章 谁来当伴郎 钟立维不躲不闪,稳稳接住了不明物体,钟夫人吓了一跳,急忙走过来:“哎呀,儿子,有没有磕到碰到?”又转脸对老公说:“老钟,儿子快两个月没进家门了,又怎么惹着你了?” 钟泽栋坐在那里吹胡子瞪眼:“让你宝贝儿子解释,穷显摆什么!” 钟夫人生气了:“就不是你儿子了?从小到大,你除了会打孩子,就是鸡蛋里挑骨头,这就是你的教育方式?” 钟立维赶紧揽住母亲的肩,晃了晃手中的杂志,笑嘻嘻的:“老爸跟我闹着玩的,不就是一本破书嘛,即使一枚炸弹当头砸下来,我也不怕,钟泽栋上将的儿子,岂是窝囊的主儿!” 心下却暗忖:这帮老家伙,隔着太平洋怎么弄到手的?网上,不能够哇! 钟泽栋瞪了儿子一眼,低头看报纸。 钟立维扶母亲坐在沙发上,又乖巧地端过茶杯,夫人喝了一口,扭脸看到扔在一旁的杂志,“呀”了一声:“小维,这不是你吗?” 钟立维挠挠头,心里却想着:陈安那小妮子不会没看到吧?看到后做何反应呢? 大概和他老子的态度一样,俩字:不屑。 他有点懊恼,一准儿这样的,她对他的事从来就没上过心! 夫人却乐滋滋的拿过杂志,戴上花镜仔细端详了半天,越看越爱不释手:“我儿子真帅呀,保管迷倒一大片小姑娘!瞧你爸爸说的,什么戏子,多难听,我瞅着挺稳重的,再说能在这上面露脸儿,也得凭实力不是!” 钟泽栋哼了一声,钟立维把玩着一颗葡萄,有点得意洋洋:“那是,不看看是谁生的!” 吃了晚饭,钟立维陪父母聊天,重点说了说美国分公司的事情,钟泽栋倒没说什么,一来外行,二来暗暗吃惊,他的确小瞧这小子了,前几年他一直以为他穷折腾,赶上运气好,空手套白狼赚了不少钱,没想到他有独到的理论和见解。 后来钟立维到院里天井回复了几个重要电话,再回屋坐下,却坐不住了,可他老子没撤,他也不敢贸然就走,毕竟俩月没回来了。 钟夫人一直很欣慰地听爷俩聊经济聊股市聊国情,这会才有机会插话:“小维,宝诗和滨川定好日子了,十月份结婚。” 钟立维漫不经心:“不错呀,门当户对,三哥和她谈了好几年了,也该结了。” 夫人又说:“宝诗让你当伴郎……” 钟立维一听蹦起来:“我不干,有宝诗的弟弟立昆呢,不行还有立铭、立风、立文……六叔不也没结婚嘛!” 钟泽栋听不下去了,脸一板:“你有当大哥的样儿吗,宝诗是你妹妹!” 钟立维撇了撇嘴,那死丫头还不是跟小安子一样,连名带姓三字地叫他叫到大了。 夫人一递眼色,钟泽栋丢下一句“就这么定了!”倒背着手,昂首阔步出去了。 夫人笑了:“哪少得了立昆啊,下面的弟弟年纪小,喝酒的苦差还轮不上他们。另外,宝诗打算请她的一个朋友还有安安做伴娘,你们四个,两对伴郎伴娘。” 钟立维摸着下巴,没说话。 第二十九章 母子谈婚事 钟夫人知道他已默许,于是敲敲他额头:“你妹妹都赶到你前面了,你还不急?” 钟立维厚着脸皮:“她都二十七了,再不结成老姑婆儿了,我才二十九,男的,一枝花还没盛开呢!” 夫人故意说道:“咱接茬儿相亲吧,你唐伯伯的三丫头……” “您打住,打住!”钟立维直摇手:“那个二货,我才不要呢,忒没深度,嗓门又大,三个女人唱一台戏,她一人就能包圆儿,咱家别指望清静了!” 夫人打了他一下:“哎,怎么说话呢……你霍伯母有个外甥女,长得挺清秀的……” “别介,我又不认识她,弄不好和宝诗一样,谈个八年抗战什么的,我儿子、您孙子都耽误了!” 夫人目光炯炯,钟立维一作揖:“老妈,您饶了我吧!” “没喜欢的人?” “没有!” 夫人冷不丁地:“那安安呢?” 钟立维立时有点懵,很懵……姜是老的辣,敢情在这等他呢。 他挠挠头:“那个……小安子是个男人婆,连方便面也不会煮,袜子也洗不干净,将来遭罪的可是您儿子呐!” 夫人似笑非笑:“哟,哟……这你都门清儿了!” 钟立维讪讪的,夫人反倒乐了:“你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你那鬼心眼当我不知道!” 他狐疑:“您知道什么?” “去年你在东边雅园买了套公寓,而且在安安隔壁!” 钟立维暗暗心惊,这点破事怎么都知道了,二哥不是多嘴的人啊! 而且,他先后在市内、远近郊买过很多套房子,母亲也从没过问过,唯独这事…… 他赖皮地一笑:“那不是赶巧了嘛!” “巧?”夫人一扯他脸蛋子:“那里的公寓,会入得了你的法眼?” 他干脆更赖了:“别拧,疼……拧坏了就找不着漂亮媳妇儿了。” 钟夫人对儿子既疼爱又无奈:“你呀,那股子聪明劲儿哪去了!小时候明明喜欢安安,好心好意刻意讨好人家,可倒好,末了儿总把好事办砸,安安一直对你不冷不热的!” 钟立维有点别扭,老妈一句话切中要害,他在小安子面前是一路糗到大的。 夫人正色道:“我也不强迫你相亲了,不过今儿我把话撂下,不管我未来的儿媳妇是谁,就是不能找娱乐圈的,原因你该知道。” 他若有所思,夫人又说:“听说最近高司令的儿子在闹离婚,你小时还把人家鼻梁骨打折了……” 他当然记得,高樵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内幕,和高樵走得也比大人们近。 出了上房,外面的月光极好,照得院里一片银白,象撒了一层银霜。 钟立维不紧不慢回到东厢自己的屋子,一进门是小客厅,桌上亮着台灯,照出地上铺着的银灰色羊毛地毡,他没换拖鞋,锃亮的皮鞋踩着毡子过去,双脚仿佛没入草丛里,几乎沉重得拔不出来。 他身子一栽歪就陷进柔软的太师椅里,今晚和母亲的谈话,他一点也不开心。 他脸色沉郁,愣了一会儿神,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钟立维,你他.妈活该娶不上媳妇! 第三十章 老板有秘密 周日上午,陈安还在呼呼大睡,楼道里突然一阵嘈杂的脚步,仿佛不只一个人,好象在搬东西,紧接着隔壁响起类似拉桌椅的声音。 陈安迷迷糊糊地想:这个钟立维,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她终于被吵醒了,一看手机十点半了,再也睡不着了,刚想去洗漱,这时门铃响了。 她抓过一件外套披在睡衣外面,打开门一看,一个穿制服的先生微笑站在门口:“您好,请问是陈安小姐吗?” “我是陈安,你是……” “是这样的,我是VBRV家私驻北京的客服经理,钟先生在我们那里订购了一批家私,因为总值超过20万,我们店特地赠送了两对抱枕,钟先生嘱咐将抱枕送给隔壁的陈小姐。” 陈安怔了一下,只好说声:“谢谢!” 优质上等的湖蓝色天鹅绒面料,在光下给人水波纹一样柔和的视觉,可爱的狗狗造型,尤其是一靠下去,人仿佛飘在蓝汪汪的水面上,身体更似没了骨头一样陷下去。 这颜色也好,正好和她买的布艺沙发配套。 看不出钟立维也有粗中有细的时候。 她拿过手机发了一条短信过去:“收到抱枕,谢谢。” 直到晚上了,钟立维才回了一句:要感谢打电话,拒收垃圾短信。 陈安撇撇嘴,她怎么忘了,他没有发短信的习惯。 银座大厦。 Aaron早上一上班,就习惯地拿着他的紫砂茶杯凑到Bonnie跟前,操着一口蹩脚生硬的中文讨茶:“Morning,给点茶叶吧!” Aaron是美籍华人,三十初头,一个中美混血的帅气年轻人,是钟立维在华尔街高价聘请的助理。而Bonnie,是他从香港挖过来的秘书。 Bonnie瞪了他一眼,冲总裁室努了努嘴,用同样生硬的中文说道:“总裁来了,在里面!” 两个半吊子,偏偏不爱用英文交流,仿佛故意难为谁似的。 Aaron吃了一惊,幽蓝的眼睛如海一般深邃:“这么早!”他们的老板很少上午来上班,更别提来这么早了。 Bonnie“嘘”了一声,漂亮的美甲按在唇上,仿佛开了一朵桃花似的,映着精致优雅的妆容,简直美轮美奂,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 Aaron一时有点愣神,老板用人的原则很不一般,别人是量才而用,他是量貌而用,首先长相要过得了关,所以公司上下,哪怕是清洁大嫂,也是有几分姿色的。 Bonnie又瞪了他一眼,一着急出溜了一句英文:“Bossinvitesyouinto.” Aaron不敢怠慢,放下杯子就走,老板一定是有急事的。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Aaron一脸凝重出来了。 Bonnie笑眯眯的,慢悠悠将茶筒从架上取下来,用小匙舀了几梗茶叶放进他杯子里,说道:“我用茶叶和你交换信息!” Aaron奸诈地摇摇头:“No,这是老板的茶叶!” Bonnie娇嗔地一噘嘴,他们都是有分寸的人,若是商业机密,他自不会说,她也不会再问。 Aaron拿起杯子,凝思了两秒突然说:“我发现老板有个秘密!” 第三十一章 玄妙一只股 Bonnie不屑:“你都发现了,还称之为秘密吗?” “你不懂,你不懂!”Aaron连说两遍摇头走了。 Bonnie咂咂嘴,用句大不敬的话说,老板热情又率直,象是有秘密的人吗? 不过,钟先生绝对是个有内涵并且极其聪明的人。 Aaron回了助理办公室,看来钟先生这趟美国之行,不似以往的游山玩水,他是带着任务去的。 自去年美国最大银行宣布破产后,钟先生一边有意识地缩减在美业务,一边观望。刚才会面,老板口授了任务,要大规模加速缩减在美业务,不再犹豫。 Aaron很担心,老板这次过于保守了吧,这不象他的风格。 于是Aaron提出质疑,用的是流利的英文:“那是老美呀,一向精明强悍。也许过了今年,明年就能回暖了!再说,那边业务占公司总收益的四成,一缩减对我们的影响太大了。” 钟立维大笑:“老美?Aaron,别忘了你也有一半美国血统!” Aaron也笑了,周围都是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他很容易把母亲的故乡当成自己的故乡。 钟立维又说:“这次美国危机可能持续时间更长,甚至拖上几年,就按我的方案做吧!” Aaron没再说别的,只看了看桌边摞起的一尺来厚的演算草稿。 他佩服老板,相信老板的决策,甚至有点盲从的崇拜,在业界还能找出几个眼光超前的人,钟先先就是为数不多的其中一个。 回想至此,Aaron叹了口气,拨了分机给Bonnie:“中午老板休息时,你帮他收拾一下桌子。” Bonnie比他晚来一年,曾经吃惊地问过他:“钟先生写写画画的那些草稿怎么处理,要碎掉吗?” “不,装箱归档,象保存文件一样,不要马虎!” 几年下来,老板的演算草稿已堆了一仓库,在外人看来,炒股最容易赚钱,可在看不到的背后,除了巨大风险外,钟先生付出了常人所不能及的辛劳。 Aaron喝了一口茶,输入登陆密码,点开交易记录,调出公司代号为NO.001的账号,那会儿在总裁室,他无意中看到老板在操作这只股。 现在看来,建仓已完成,老板选择全部购入黄金。 Aaron又打开公司网站的另一个界面,输入NO.001,点击“确定”,系统立即弹出“您无权限查看该客户资料”。 Aaron知道,老板有几位私交过密的朋友,他们都投了一大笔闲钱在股市,让钟先生代为管理,钟先生也不客气,向每人收取高额的管理费。这些特殊的客户,公司员工也无权限查看他们的详细资料。 但是,Aaron在入职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代号NO.001的与众不同。 首先,它最早一笔交易记录是1998年,仅仅投入100元,却在当年净赚一万。Aaron暴汗,那年是亚洲金融风暴时期,多少人因此破产,而这只股居然险象环生,没赔个底掉就是万幸了。Aaron想,这果然象老板的大手笔,那时他才多大?18岁啊! 然后,风暴危机过后,代号NO.001一直被操作得很好,虽偶尔也有走眼的时候,但底数却象滚雪团一样越滚越大……直到2002年,其所有资金全部低价购买了长江实业股。Aaron特地查了资料,连续两周,长江实业每天都是涨停价格,可以说,只要购买了这只股的人,只要股市出现稳中有跌,立即抛售,就会稳赚一大笔。 可NO.001没有,即使在跌破购买点数时,仍没有抛出。Aaron就想:老板是疯了,还是忘了? 又过了两周,交易记录显示,NO.001持有的长江股全部抛出,Aaron又查了当时NO.001的底数资金,恰好只剩了100元。Aaron不由咋舌,一夜又回到了解放前! 再后来,代号NO.001一直闲置了四年,静静躺在公司账号里,无人问津。直到2006年,代号NO.001又被启动了,采用的是保守战术,赚一点就撤,有时干脆歇一段时间再投入股市,完全不象钟先生冒险的作风。 说不象,Aaron隐隐又觉得象,打个比方,代号NO.001就象一只老鼠,钟先生好比一只猫,猫心情好时,就逗弄老鼠一番,可决不会吃掉它;心情不好时,都不带看老鼠一眼的。 散漫而随性,多象钟先生的性格。 Aaron就想了:代号NO.001大概只是钟先生练习炒股的资金,虽然现在功成名就了,但时间一久难免有感情了,所以舍不得套现让它消失。 ~有兴趣的亲仔细读哦,这章埋了伏笔的 第三十二章 喝茶的讲究 周一一上班,陈安就给高樵打电话,照样是他的助理接的:“抱歉,高先生现在在国外。” 陈安明知是托辞,还是追问了句:“他什么时候回来?” “归期未定。” 一句归期未定就把陈安打发了,放下电话,陈安倒乐了,大不了,她也学学赵嫣,到高樵的公司蹲守去,不怕碰不到他。 要说起来,她和高樵也算认识。小时候,她,高樵,钟立维还在一起玩过几次,钟立维大他两个月,又是中学同学,都在北京四中读书,等陈安读了初中,他们三个又凑在了一起。 陈安从一堆文件里翻找资料时,又看到了那本《FORBES》杂志,小秋什么时候还回来了? 她拿起来端详了一下,不得不承认,钟立维正面形象极其帅气,星眉朗目,鼻梁挺直,双唇饱满,尤其耳朵很大,整个人看起来阳光却不浮躁,隐隐透着几分稳重。 她用手指弹弹图片:“做明星更合适!”然后随手将杂志扔进抽屉里。 下午出庭很顺利,老向的律师所接案子有个原则:凡是贪污受贿、杀人放火一概不接。 陈安走出法院,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得去买点茶叶,送给钟立维礼尚往来。 他行事作风虽完全洋派,却偏偏不爱喝咖啡,而是随了父辈的人喜欢喝茶,论起品茶的功力,也算是个中高人了。 要喝茶,维立维只认两家,泰和楼和琳珑阁,他说只有这两个地方的茶叶地道,即使是央供、军供的茶,都没这里的正宗。但想在那里喝杯茶也难,不是光有钱就行,得提前预约。 钟立维曾带陈安去过泰和一次,楼上楼下一共三层,每层都满客,一楼中央有舞台,象个圆形剧院,可以一边品茶一边听听评弹,听听京剧,唱唱歌什么的,客人也可以点曲目附庸风雅一回。 并且钟立维的茶叶,一般都是从原产地托人直接拿货。除非闹饥荒时,才从这两个地方买些回去。开始人家店里根本不卖,但奈何买茶的人多是身份显赫的人。 有次陈安从马连道一个百年茶庄买了半斤给钟立维,他狗鼻子一闻,立刻就说:“你确认这是茶叶?” 陈安有些气:“200银子一两呢!”她赌气拿回家自己喝。 陈安驱车前去泰和,试一把吧,不知人家卖不卖她。 她停好车,刚进大堂,就看见一个女人和一个经理模样的男子在低声说话。 那女人背着身子,陈安看到她穿了一件紫罗兰色的套裙,中等身材,露出修长的小腿,长发优雅地在脑后挽成髻,上插一根碧绿的玉簪,脚下米白色高跟凉鞋,看背景简约而高贵。 听到脚步声,那女人一回头,立时愣住了,陈安也瞪圆了眼。 第三十三章 不愿见的人 陆丽萍,陈安极不想见到的人! 陆丽萍右肩上搭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坤包,本来面孔温和,见人三分笑意,给人温婉大方贤慧的感觉,只是在见到陈安的霎那,那笑有几分僵硬,但她克制着,右手用力握了一下包带,又马上松开了。 她面目依旧美丽,皮肤仍旧细腻,穿着还是那么得体,但眼角明显有了细纹,嘴角也松弛了,微微下垂,即使保养得再好,也终是美人迟暮,青春不在。 如果换了别人,陈安或许会感叹岁月的无情,可对她,陈安没半分好感,厌恶之情明显表露在脸上。 霎那间,两个女人心里眼里,明里暗里,酝酿起小小的风暴,两双眼神交汇,顷刻间过招数回合,微妙的小火苗在她们之间流蹿。 陈安心里哼了一声,甚至懒得再多看她一眼,很快移开了视线。 陆丽萍先开了口,和蔼地叫了声:“安安啊,有些日子没见了。” 陈安也冷静了,在心里回了句:最好不见!她只是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刚才的不平静,只不过片刻间的事,一眨眼的功夫,两人都藏起了心事,俱已风淡云轻。 经理精于世故,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寻常,好象有芥蒂似的,他赶忙打哈哈,客气地说:“安安小姐,需要我为您做点什么?” 如果说买茶叶,想必经理一定会痛快答应。可陈安压根不想沾这份荣光,她觉得恶心。 陈安一指楼上:“我上去找个朋友。” 经理笑眯眯的:“您请!” 陈安抬步就走,只听陆丽萍嘱咐道:“何经理,安安和她朋友的费用,挂在我账上。” 陈安忍不住冷笑:陆丽萍,演戏演到您这份儿上,累不累! 陈安在楼上转了几圈,又去洗手间磨蹭了好一会儿,她实在不愿再看到那张脸。等下楼返回大堂,只见何经理慢悠悠地踱着方步,见她下来,立刻迎了过去。 “陈小姐,钟少今天没过来。” 陈安吃了一惊,他怎么知道自己姓陈。 经理笑了:“钟少一般来喝茶都是一个人来,唯独那次带了陈小姐,所以我有印象。” 陈安也笑了:“经理好记性,不过这次我不是来找钟先生的。我还有事,先走了。”经理一直送到门口。 陈安郁闷了一路,如果可以,她真想拿掉这个姓氏。 蓝牙闪了几闪,陈安接起电话,心情立刻从这个低谷跌进另一个低谷,是乔羽。 “安安……”乔羽叫她,欲言又止。 陈安抓紧了方向盘,似乎听到他低低叹息了那么一声,她的心也跟着一颤,却咬紧了唇没出声。 他终于说:“安安,晚上一起吃饭吧,下班后我去接你。” 她还没从陆丽萍的阴影里走出来,从心底抗拒他:“最近手头积了几个案子,晚上还要加班。” 他沉默,明知是拒绝,却不想放弃。 自从确定了回国的日程,他归心似箭,雀跃不已,他回来就是要告诉她:他还爱着她,他回来向她负荆请罪,他请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亲,十二快乐 第三十四章 留也留不住 沉默……沉默……陈安听到他细微的呼吸,自己嘣嘣的心跳,甚至车里滋滋的气流,搅得她心脏一圈一圈缩小,嚓嚓结起了无数细碎的冰晶。 街道并不宽,两边是高大的国槐,枝叶茂盛,密匝匝垂下无数的枝条,椭圆的叶子绿得闪亮,放眼望去满眼是夏日阴郁的墨绿,咄咄逼人令她透不过气……硕大的树冠亭亭如盖,时不时穿透下来几缕阳光,仿佛沙漏般流泻进车里,象一只只金色小蝴蝶翩翩飞舞,晃得陈安眯起了眼。 国槐随处可见,读高中时,每年夏日,她喜欢采摘一大把国槐的叶子,然后找个无人的地方,静静地一笔一划在每片叶子上写下乔羽的名字,然后撒在校园的各个角落。 第一次她没有告诉他,直到他惊喜地捧着几片看似狼狈完整的叶子走到她跟前,明亮迫切的眸子盯了她好久,他才叫了声:“安安!” 似乎一切不言而喻,她微笑,心里同样有一份惊喜和甜蜜,她说,槐叶有着如人体心脏一样清晰复杂的脉落,她便把他的名字刻在心上了。 当时他说,我会小心翼翼珍藏一辈子的。 可惜没过几天,他悻悻地递给她一只漂亮玻璃瓶子,那几片嫩叶早失了水分,翠绿不在,恹恹无光,叶边也打了卷儿。 她默默将叶子倒出来,捧在手心里,他不好意思地握住她的手:“对不起安安,这么好的东西,我竟然留不住!” 他修长干净的手握得她很紧,握得她指尖疼痛……他终是放开了手,她展开拳,手心里哪还有叶子的形状,连同那个名字碎成了齑粉,徐徐夏风一吹,顷刻间消失不见……她心头忽地蹿过不好的感觉。 但她却乐此不疲,一有时间就做同样的事,每当找不到他时,她就在心里笑他:真傻啊。 然后,她发现他所有的课本里都夹了漂亮的槐叶做成的书签,只是过不了几天,他的书页里总掉出一些残屑碎渣,无论多么小心,终是一点点地消失,终是留不住。 她依然忘我地采叶子,写名字,然后撒出,她贪心地以为总有一片会留的时间长久些,再长久一些…… “安安……”她似乎又听到一声低叹,她恍惚如梦,不知身在何处,就象从前无数个日子,在P大未明湖畔的草地上,在北山偏僻的小山丘上,在他送她回宿舍的路上……那个温润的声音时时在耳边响起,时时陪着她,亲切得仿佛长在她心上似的。 “安安,对不起……” 心头那层浮冰骤然碎裂,惊天动地一声响,仿佛猎人破冰捕鱼,陈安的头重重磕在挡风玻璃上,眼前一黑,然后蹿出无数只金色小蝴蝶,她听到耳边有人急切地叫她:“安安,怎么了?说话……安安,安安,安安……” 声音渐渐远去,她看到那个背影也渐行渐远,她绝望地扒着护栏,拼尽全力叫喊着:“乔羽……乔羽……” 周围瞬间真空了,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眼睁睁看着他退出自己的生命。 ~亲,十三快乐 第三十五章 她滋事分子 在昏厥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了妈妈,还是年轻时的样子,一头乌黑漂亮的自来卷儿,映着俏丽白晳的脸庞,唇角弯弯,梨涡浅浅,温柔、美丽、高贵。 陈安彻底失去了知觉,从路边不起眼的大厦里突然冲出十几个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警察,他们哗啦将陈安的飞度团团围住,迅速子弹上膛,抠住板机瞄准,等待命令……还有几个警察迅速封锁了这条马路。 其中一个好象是头儿,他勘察了现场后,马上拿出对讲机呼叫:“报告报告:有一不明身份的女子故意滋事,撞了部里末号023的车,现女子昏迷在车内,请求指示!” 几秒后,头儿得到指示,手一挥:“将玻璃砸开!” 立刻有另一个警察冲上前,训练有速一枪拖就砸碎了车玻璃,手伸进去,车门竟然开了,陈安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头儿又一挥手:“将她带进去问话!” 陈安被拖进大厦,头儿一弯腰钻进车里检查,副座底下躺着一个大帆布包,旁边扔着手机,貌似都很普通……执行砸玻璃任务的警察守在门外,还一边搭讪:“诶,头儿,真有胆肥的,这敏感时期还有闹事的,脑袋不是有病吧!” 当头儿的警察皱眉,只见蓝牙在闪,他拿起掉在车厢地上的耳塞,立刻有一个男子焦急的声音传来:“……安安,安安……出什么事了,你在哪里?告诉我!” 警察答话:“你,带着身份证、工作证、户口本,原地待命,我们找你录口供……” 于是,乔羽头一回被请去了警局。 题外话:这两章写得既辛苦又郁闷,今儿少写点,十一嘛,咱加点佐料。 ~~~~十四快乐,亲收藏了再撒丫子啊,不然,哼哼……抠你脚底板,挠你脚心……哈哈 第三十六章 借机扯关系 于是,乔羽头一回被请去了警局。 陈安醒来,只觉头重如锤,仿佛有一根尖锐的刺一下一下戳她的神经,她眯了眯眼,刚想摸一下头,立刻有只大手压住了她胳膊,同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别动,额头破了,小心感染!” 她这才惊讶地发现面前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年轻的一张脸,白净的脸堂,浓眉入鬓,眸子炯炯,十分英气,眉眼间含着几分担忧看着她。 陈安嘴角抽了抽:“哥,你怎么在这?” 董非笑了:“还好,你还认得我是你哥!”随即脸一板:“安安,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陈安觉得头更疼了,转了转眼睛,扯得五脏六腑也跟着起了火,她想起来了,她出了车祸。 “我好象追尾了。” “好象?”董非一瞪眼,“你确定你追尾了?” 陈安有点心虚,她根本没弄清状况就晕了,潜意识里应该是追尾。 董非真想敲她脑袋,有点恨铁不成钢,可忍住了:“你开了几年车了,怎么车技还是这么烂!你哪是追尾,你撞了停在路边的车了,而且撞谁的不好呢,偏偏撞了部里秘密执行任务的车队,难怪卫戍科的队长把你抓进来呢!” 陈安着实吃了一惊,半天合不拢嘴巴,她……撞了国安部的车,她连国安部在哪都不知道! 董非又教训道:“恰巧我今儿来这边开会,让我拦下了,这事如果上报,性质可就严重了,不定你个暴乱分子,至少也是滋事分子拘上十天半月的。眼瞅着六十年大庆了,以后开车注意点,街上到处是警察和便衣。” 陈安脸色有点白,董非也不再刺激她了:“走吧,我带你去医院擦点药,再照个脑部CT……真是,撞坏了看你怎么吃律师这碗饭!” 陈安象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谢谢哥……那个,这事别跟他们说。” 董非瞄了她一眼:“我自然不会告诉姑姑,可今儿部里的人都在这里开会,只怕有心人借机拿这份人情向陈部长邀功!” 陈安的脸很僵硬,心里却如明镜一样,如果她不是陈德明的女儿,她现在还不能轻易脱身。 董非将表妹送到附近医院,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陈安知道他有任务,催他赶紧走,她一个人完全应付得来。董非嘱咐了几句不得不走了。 陈安挂了号找大夫擦了药,又去放射科照了CT,然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她翻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里面有二十多条未接电话,多数是乔羽打来的,也有大师兄和二师兄的。 她分别给老向和方中平回电话报了平安,然后咬着嘴唇想了很久,却给乔羽编辑了短信:我平安。 ~~亲,十五快乐 第三十七章 今晚耍流.氓 没过几秒,乔羽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叮铃铃……叮铃铃……”响了一遍又一遍,陈安不敢看,只是用力捂着包包,捂得紧紧的,仿佛里面藏了一只妖怪,六年前她全军覆灭,溃不成军,今天她不能重蹈覆辙。 她不怕丢脸,唯恐失了心,她用了六年时间学会忘记疼痛,学会淡定,努力了那么久,她成功做到了。 长长的走廊很空旷,见不到一个人影,雪白的墙壁没有一点装饰,仿佛她平静无波澜的心田,地面米白色瓷砖纤尘不染,油光可鉴,映出她孤独寂静的影子……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突兀地出现在走廊上:“陈安……你是陈安吧?” 陈安恍惚站起来,“我是!” 医生笑着安慰她:“没什么大问题,轻微脑震荡,回去后多注意休息,尽量减少脑力劳动。” 陈安道谢,那道磨人的铃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走出急诊楼,陈安脚步忽地一滞,台阶下停着一台乌黑闪亮的商务车,钟立维倚车门而立,嘴里叨着一根烟,他穿了一件白色丝质衬衣,领带早不知去向,领子不羁地一高一低敞着。 太阳已经偏西,他欣长的身材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帅气的人,气派的车,人车合一,加上夕阳美景,简直是一副绝好的风景画。 陈安忍不住放轻了脚步,这样安静的钟立维是少见的。 钟立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扭头,对上陈安咫尺之距的脸,他斜着眼睛看了她好久,竟然没说话。 那眼神太过犀利,甚至有点清凉,陈安极少接触他这样的注视,不由惴惴地移开视线,明显底气不足:“哎,钟立维,你怎么来了?”这家伙不是来看她笑话的吧。 钟立维撇了撇嘴,“噗”一下将燃剩的烟弹飞出去,那烟头带着猩红一点芒,优美的一个抛物线后,准确落在不远处的垃圾筒里。 “喂,你这人,有没有公德心!”陈安不满。 钟立维大笑,将两只爪子搭在她肩上,往自己跟前带了带,矬了矬身子眯起了眼:“让我瞅瞅……哟……不得了,破相了!” 陈安挥开他狼爪子:“关你什么事,再丑也不影响市容,也不会被贴罚单。” 钟立维习惯地掐起了腰:“切,哥这不是关心你嘛!”他一拍车顶天窗:“新车,哥带你兜兜风去!” 陈安心里一宽,刚才的压抑消失不见。 她一撇嘴:“哟,您老人家今晚不花天酒地了,没有约佳人?” 他浓眉一挺,刚想弹她爆粟,又缩回了手,没好气道:“我今儿休战,如果你希望我耍流.氓的话,我不介意对象是你!” ~~亲,十六快乐 第三十八章 一对猪上树 陈安咯咯乐了,用秀美的食指一戳他硬邦邦的胸膛:“那叫乱.伦!” 钟立维愣了愣,心里着实恼火了一把,但他不动声色:“嗤……笑话,咱小时候一个被窝里搂着抱着打过多少滚,睡过多少回了,也没见有人说三道四!” 她的脸微微泛起了红,瞪了他一眼,然后打开车门,脑袋稍微探进去。 钟立维疑惑:“哎,小安子,你找什么呢?” 她不客气地说:“我看看里面有没有留下香艳的痕迹……” 话音未落,钟立维一掌拍在她屁股上,又顺势摸了一把,陈安一转身,脸上愈发红得厉害,她有点恼:“钟立维,你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钟立维反倒心情好了,他根本没舍得用力,只是轻.薄了她一下,只这么一下,他就觉得掌下绵软温润,还有点弹性,手感棒极了。 见她恼了,他无辜地眨眨眼:“咳,急了?别介,我是你哥呀,摸一下不算什么吧!” 她还急哧白咧地瞪着他,他欠扁地将俊脸往前凑了凑:“不解气?要不换你摸我,扳回一局?” 她恨恨地一跺脚:“钟立维,你这个色胚子!” 他见好就收,赶紧收了痞样,一扶她肩膀:“就是开一玩笑嘛,小安子,上车,咱开嘟嘟兜风去!” 她倔着不肯上,他愣是将她塞了进去,关好车门,他几步跑到另一侧也坐进车内,刚欲俯身过来,陈安抢先一步自己系好了安全带,钟立维笑了。 “这台车是昨天才拿到的,还没上车牌,你是坐在副座上的第一位女士,并且是第一位未婚的,年轻的,漂亮的女性!” 陈安白他一眼:“贫吧你就!” “坐好,开嘟嘟喽!” 车子上了路,陈安不得不叹服,进口的阿斯顿马丁就是不一样,跑起来稳稳的,只在急转弯的时候,才听到车内仪表发出“嗒嗒”的声响。 陈安问:“哎,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医院?” 钟立维哼了一声:“我的莲跑拿去保养,恰好在4S店看到你的车,一盘问才知道你出了事……” 他说得含糊,陈安只顾尴尬了,这是有生以来做得最糗的一件事了。 “哎,我说……”他扭头瞄了她一眼,“这就是传说中的母猪上树?!” 陈安瞪他:“你才母猪上树!” 他大笑:“不是母猪撞树吗?咳,我就纳了闷了,当时你琢磨什么呢,好眉好眼地去撞人家停着的车,而且是国安部的车!我真真儿服你了,任谁听了都新鲜!” 陈安咬着唇,这事以后恐怕还要被他取笑,她干脆掐灭他念头:“我当时在想一个棘手的案子……” “嗯?” “我在想啊,钟立维对我这么好,等他闹离婚时,我是不是可以给他打个八折!” 钟立维咬牙,伸手过来掐她:“恶婆娘……毒舌妇……” 陈安笑得花枝乱颤,小手一指前面:“嘘嘘……小心再上演公猪撞大树!” 第三十九章 儿时三角恋 钟立维闷闷地开车,心里又甜又苦,自己在她眼前晃了二十六年了,他在她心中依然一半是顽劣的发小,一半是不像兄长的兄长。曾经他努力过,暗中搞过小动作,他自以为不着痕迹、天衣无缝,可是命运总是无常,不让人如意,操纵着另一种宿命安排他们走下去…… 她笑得甜美畅快,眉眼弯弯,像极了年轻时的董阿姨。 钟立维不禁苦笑,他睕了她一眼:“傻不傻呀,整个一傻大姐儿。” 陈安笑够了,才觉得神经扯疼了,她看了看车外的景致:“哎,我们去什刹海?” 他微笑不语,绕过恭王府、宋庆龄故居……穿过几条长长的北京老胡同,陈安兴奋地一指前面:“钟立维,那里是军部大院,我们的家!” 他看了她一眼:“是,那是我们的家!” 车子停下来,陈安率先下了车,变化太大了,当年破旧的大院早已不存在,眼前是一门一户整整齐齐的小四合院,一样的大门,一样的门槛,一样的装饰…… 钟立维斜倚着车门看着她背影,夕阳的光线更加柔和,金色的余晖照着她纤细的背……那个梳着羊角辫、爱哭爱笑、淘气有如男孩儿的小安安终于长大了。 陈安忍不住叹口气,一回头:“诶,钟立维,你说那几株石榴树还在不在?” 他摇头:“不知道……哎,你怎么那么嘴馋!我记得每年春天刚一开花,你就站在树下盼着结果子,等果子长出来了吧,你就蹲在树下流口水,老实说,有没有这事?” 她一边笑,一边回忆往事:“切,我盼了多少年,巴望了多少年,到搬离大院还不是一粒石榴仔也没尝到,果子没熟一准儿让你们一帮调皮捣蛋半路摘了去……” 他笑她:“哼,酸不啦叽的有什么好吃的!” “越是得不到,就越觉得珍贵吧!我记得有年深秋,老树的尖上幸运地留了几个,眼瞅着熟了,可一夜之间忽然又没了,你说气人不气人!”说到这里,陈安还是一脸愤慨。 钟立维忍不住反驳:“什么一夜之间,是早在好几天之前就没了!” 陈安好奇:“这事你清楚?” 他一愣,又开始胡诌:“当然,我天天替你看着,后来不知被哪个小王八蛋摘了去!” 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他就是那个小王八蛋,安安那时小,大概忘了,可他清楚着呢。 那是个暑假,陈家的大人们都出差了,安安被寄养在各家。那天母亲去霍家接安安,他也跟在后面,兜里鼓囊囊的揣了不少东西。进门一看,小安安死死拽着霍河川的衣角不撒手,吵着嚷着要跟霍河川去外婆家。 再看霍河川那小子,脸绷得呀,就象榆木疙瘩。钟立维这个闹心呀,上前就掰她小手,掏出口袋里的好东西哄她。 安安耍着性子,还一个劲喊:“我就要河川哥哥,我不要钟立维!” 旁边俩大人看得直咋舌,母亲担忧地对霍伯母说:“静娴,这仨孩子将来不会闹三角恋吧!” ~还有一更 第四十章 拜会谭爷爷 那时钟立维哪懂什么叫三角恋,他只知道他不喜欢小安子缠着霍河川,他天天跟防贼一样盯着小安子。整整那三天,他厚着脸皮,一个人蹲墙角画蘑菇,一边偷眼看着他们: 小安子象个小拖油瓶一样磨叽在霍河川屁股后边,心安理得的在霍家吃饭,睡觉,玩耍;已是少年的霍河川,那脸板得,比他老子的脸还臭还长,极不耐心地应付着小安子。 钟立维心理这个不平衡呀,恨呀怨呀,凭什么都是哥哥,她可以笑得象偷到油的小老鼠,在霍二哥面前笑意漾漾,而却讨厌着他,还朝他直个劲嚷:“钟立维,我不喜欢你,走开!” 今儿轮到他家照顾安安了,他一早就催妈妈过来,可是小安子非要跟霍河川那家伙去外婆家……闹了半天,钟立维把心爱的小弹弓拿出来哄她,也不见奏效,眼睁睁看着她跟着霍伯母走了。 钟立维气得,撒丫子就跑到石榴树下打转转,然后一抬头,他看到树尖上的几只石榴,那是连恐吓带收买院里的嘎咂小子们,好不容易侥幸帮她留下来的……他乘人不备,拿长竿子捅了下来,一股脑扔进了什刹海…… “……喂喂,钟立维,想什么呢?” 钟立维一惊,本能捉住眼前晃动的小手。 陈安审视地看着他:“又干什么坏事了?” 他嬉皮笑脸:“咱是那样的人吗!……走了,咱去看看谭爷爷!”心里却懊恼,带她来这儿本想回忆美好童年的,谁知她非但没想起他对她的好,倒让她想起这么档子事,失策啊失策! 陈安笑了:“好些年没尝到谭爷爷的拿手好菜了,奶奶过生日时,倒是请了谭爷爷的儿子和孙子过去帮厨,可惜……”她后面没说,钟立维已心知肚明,她和陈叔叔多少年了一直僵着。 钟立维拉她上了车:“我跟谭爷爷约好,今儿去看他老人家,你算捡着大便宜了,谭爷爷肯定做了你最喜欢吃的佛跳墙!” 她提醒道:“爷爷爱喝的竹叶青……” “带了,后备箱搁着呢!” 车子在胡同里穿行,很快停在一个四合院门口,刚熄火,就从门里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爷子,个儿不高,却长了一双大脚丫儿,走路都带响儿。 陈安撒娇地抱住老爷子,用脸蛋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蹭了蹭:“谭爷爷,您老身子骨硬朗啊!” 老人擦擦混浊的眼,惊喜说道:“哟……这不是安安嘛,一下长成大姑娘了!” 钟立维拎着两坛酒站在一旁:“哎哎,谭爷爷,小安子一来就抢了我的风光,谭爷爷您都不理我了!” 老人爽朗地大笑,拉着他们进了院子让进上房,钟立维恭恭敬敬递上酒。 陈安抱怨:“钟立维你好小气,才两坛啊……” 第四十一章 老子英雄儿好汉 钟立维但笑不语,老人也不客气,戴上花镜仔细看坛口的封泥,又用鼻子闻了闻,转身说道:“安安,甭小看这两坛,寻摸到手得费不少心思呢,是吧,小维?” 钟立维点头,老爷子伸出三根指头:“得有三十年吧?” “只多不少!” 老人象得了宝贝一样眉开眼笑,给人家做了一辈子菜,毕生就好这一口,尤其钟睐竹叶青。 老爷子高兴得说:“好哇好哇,有小维伺候着爷爷的胃,小川照顾着谭记的手艺,爷爷知足着哩!” 陈安也很开心,她从小就吃爷爷做的菜,那时大院里的孩子不下二十几个,又以男孩居多,爬树摔跤,学军姿学射击,令大人们倍觉自豪;上房堵烟囱,下地堵下水道,也能让大人们气得跳脚。 大人们闲聊时,就给这帮孩子划了两派:一派以霍河川为首的“有眉有样”型,干了坏事那也咋得象模象样,你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也说得在理儿,让大人们愤怒之余又不好太发作,只好吃个哑巴亏。有回霍河川带人拆了一辆停在院里的吉普,据说是想研究一下发动机的原理。 一派以钟立维为首的“胡作非为”型,那是逮什么破坏什么,看上什么物件,那物件总得不了好,一准儿给毁喽,正常的小孩在呵护里长大,而他是在他老子呼喝加大棒的政策里长大的。 祸事过后大人们常说,这些小子比老子英雄,个个都是好孩子,谁小时候不犯个错,没个好奇心呀。 但有一样,这些孩子千万别咋在一起,不然咋死了,把房子点着都不带惊奇的。 尤其一放了假,再赶上大人们集体出个差什么的,大院里真成了“老虎不在山,猴子称霸王”了,没人看管不算,最主要的是连口热乎饭也吃不上。 大人们犯难了,那就商量吧……最后四十多岁的谭师傅带着妻儿和一双好手艺入驻了大院,这里总算有了个食堂。 要追溯起谭记的手艺,那得从清光绪年间说起,谭师傅祖上福州,烧的拿手好菜就是佛跳墙,在当时福州那是一绝,后来美名传到北京,被光绪帝请到皇宫做了御厨,手艺一代代传承下来。 等到大院拆迁后,霍河川赚了钱,出资给谭记寻觅了一处地段绝佳的店面,谭记才正式在餐饮业挂牌营业。 …… 一老两少喝着茶,絮絮地说着前陈往事,都不禁有时过境迁之感,那沸腾的大院,一幕又一幕的鲜活场面,又让人忍俊不禁。 保姆过来说,晚饭准备好了。 老爷子笑了:“你们去吧,爷爷累了,要去休息一会。” 陈安和钟立维扶老人躺到摇摇椅上,老人笑眯眯的:“多吃点,爷爷的手艺可不减当年哩。” ~下午还一更 第四十二章 心坎的硬伤 陈安鼻子犯酸,仅佛跳墙这一道菜,工序复杂,就得耗费老人半天的时间。 保姆带他俩进了饭厅,摆好碗筷就退了。 钟立维舀了一勺肉放进陈安的碗里,立即香气四溢。 她半天没动筷:“是不是太叨忧了?” 他说:“老人怕孤单,最不怕叨扰,否则更易老去!” 她霎时就懂了,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满口鲜香,入口即化,她赞叹:“还是那个味!” 钟立维也尝了一口:“老爷子的手艺,没得挑!” 从谭家出来,车子蜿蜒行驶在后海边上,临街而建的酒吧一家挨着一家,流离的莹火潋滟绚丽,仿佛一位多情女郎朦胧的面纱,尽情写意都市的时尚和诱惑。 临着海边,纳凉的人络绎不绝,有的踏着三轮车慢悠悠划过,仿佛踩过悠长宁静的岁月,而几步之遥,就是烟波浩淼的什刹海。 陈安忍不住频频回首:“钟立维,那些年,怎么就过来了,仿佛一个梦!” 他难得一本正经:“我们也会踏着父辈的足迹走下去的!” 陈安笑了:“你很文艺嘛。” 他牛气冲天:“咱也是五好青年,以咱的学富五斗,这要在清朝,入翰林修修书、在国子监当个客作教授有什么难的,顺便也传播一下现代人的思想……” “你可别,你不是要告诉古人葵花宝典是怎么练成的,泡妞有哪十三条秘笈……还不把纪晓岚气活了,和砷从墓里爬出来拜你为师!” 钟立维阵阵恶寒:“得,我还是跟着乾隆老前辈下江南得了,山美水美人更美……” 正在胡侃,陈安的手机响了,钟立维一皱眉,他瞄了她一眼,刚才的欢快早已从她脸上褪尽,她举着手机,脸色竟有几分苍白,象凝了一层无法融化的冰霜。 是谁说过,每个人的心坎儿上都有一道硬伤。 真他.妈说对了!不管致命不致命,总会让你在尽情欢颜时疼痛那么一下,不疼也得哆嗦一下。 能让安安失控的,统共没几个人。 持续的铃声还在响着,钟立维绷紧了唇角,催促道:“接吧。”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只“嗯”了一字,就没了下文。 对方低沉有力的声调带着一丝焦躁和不确定:“安安,我是爸爸!” 她冷言冷语,吐字如金:“有事?” “爸爸担心你,听董非说你昏迷了很长时间,碰得严不严重?回家来,让爸爸看看!” 她沉默,心里不是不动容,只是那样深的裂痕,不是轻易能弥补的。 她半天才启唇:“回哪个家?” 钟立维不由捏紧了方向盘。 陈德明噎了一下,声线里也夹了一丝火气:“过去那么久了,你还在记恨爸爸?” ~收藏吧,可能晚上还一更,可能…… 第四十三章 要不亲一下 陈安很平静:“您错了,我从未说过一个恨字!是您给了我血肉之躯和这个姓氏,我怎敢言恨。只是您处理个别事情的态度有欠公允,我不敢苟同。当初您和妈妈结婚前,是认同了妈妈的,所以才和她结了婚,从那一刻起,您就对她、对您的家庭有了责任。可是后来您却另结了一段情,这对妈妈不公平,您也背弃了自己应当担负的责任。 我小时候您就教育我,做人要有担当,要有诚信。您曾经是一个受将士爱戴的好军官,现在也是国家的一位好干部。可是您顾全了大家,却忘了照顾好自己的小家。您是男人,堂堂的七尺之躯,别说分身无术。 我不是替妈妈鸣不平,也不想为她辩护,我只是站在旁人的角度看问题。在您和她曾经的婚姻里,她是个失败者。可她的失败,是您一手促成的。 我是妈妈的女儿,可我不是妈妈那样的人。该是我的,我必定拼尽全力去争取,不是我的,我不会嫉妒也不会搞破坏。而且,我也决不允许再有任何人干涉我的感情!” 陈安说完,不待对方回应,直接挂机。 车厢里很寂静,冷气开得很足,滋滋的气流顺着张开的毛孔钻入体内,陈安不由摸了摸光裸的手臂。 钟立维一直在观察她,担心她,直到她放下电话的那刻,他才安然地将悬着的心放回胸腔里。 他不着痕迹将气阀旋了一下,见她还绷着神经,秀眉微蹙,不由笑了:“你这张伶牙俐嘴,还蛮对得起你的职业……咳,以后有事没事,我可不敢得罪你!” 陈安皮笑肉不笑:“我伶牙俐嘴,你就是油嘴滑舌了。” 他笑得邪恶:“你都没亲过我,怎么知道我油嘴滑舌?要不咱现在试一下?” 她狠狠地鄙视他:“你亲过的女人,能绕北大的操场站一圈了,也不怕染上口蹄疫!” 他眉锋上扬:“嗬,你知道的还不少!” 她笑:“那是,你的历史太不清白了!” 他一脸奸笑:“你就清白了?是谁还没出满月,初吻就没了,还让某个小帅锅上了床!” 她伸手拧他耳朵:“知道你耳朵为什么这么长,这么大?” “让你从小揪的呗!” “错,每一个长了兔子耳朵的人,背后都有一个严厉凶恶的黑手!” 他怪叫:“哈,敢说我的老子,小样的,反了你了!” ……两人一路掐着架回了雅园,渐渐接近他们那幢楼时,钟立维说:“我有好几部车子闲着,先借你一部开着?” 她声音闷闷的:“我可不想被同事围观,好象傍了大款似的。” 他嗤笑:“这年头傍大款怎么了,连包养也不犯法,真不知你担心什么?” “……”她忽地安静了。 他一边将车倒进路边的空车位,一边说:“哎,小安子……喂,看什么呢?” 第四十四章 窒息的一刻 钟立维停好车,熄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面不远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白色帕萨特,旁边站了一个高个子男人。 前一刻语锋犀利、寸步不让的陈安,此时一下变成了呆子,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了过去,眼眸空洞呆滞,仿佛隔了未明的时空,思绪停留在不为人知的世界里。 钟立维僵了一下,眼皮突突地跳了起来,他伸手碰了碰她:“哎,小安子……” 她一回神,竟莫名其妙对他笑了笑。 钟立维有点懵,倒也很快镇定了,他哼了一声:“怎么个意思,看上人家车了?也难怪,比你的小破车不知强了多少倍……你呀,也就这档次了!”他拽了拽她:“下车,明儿我就给你弄一部!” 她瞪了他一眼,慢腾腾下了车。 钟立维按了遥控锁了车,车子“啾”一声响,他走过来,她低头还站在车门边,不动,一手紧紧绞着包包的带子,另一手小心翼翼抚弄包上的流苏。 要在往常,依她性子早麻溜儿地进了楼,才不管他跟没跟得上来,她从来就不知道跟他客气。 此时,她无助而忐忑,就象一只等待救援的羔羊。 钟立维的心狠狠疼了一下,想起下午那起车祸……他朝不远处瞥了一眼,那个男人似乎也看向这边…… 钟立维伸出一只大手拢在她肩上,那里的肌肉僵硬得可以,他似乎听到她微微喘息了一口。 “走吧!”他在心里叹息着,傻丫头,那股霸道的劲头哪去了?! 她的脸色很不好,甚至比刚才打电话时还白。她低着头,两条腿象两根木头桩子,只是机械地被他带着往前移。 钟立维也觉得吃力,昏黄的灯光投射下来两条细长的影子,一男一女,身子虽然贴着身子,却显得不太默契,好象他在挟持人质似的,一耸一耸向前延展。 他有些气恼,手不着痕迹下移,轻抚过她的大臂、手肘,然后放在她腰上,她似乎麻木了,全无知觉。 钟立维笑了,头垂下极体贴地低语道:“诶,累了吧,要不我抱你上去,是来个熊抱呢,还是公主抱?” 她唇角翕动了一下,眼神带了一丝恼色,终是没发作。 钟立维反倒笑得更欢,唇角微扬,漫不经心瞟过眼前因诧异而呆愣的男子,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痛苦,钟立维甚至瞄到他指间夹着的香烟轻飘飘掉在地上。 钟立维好象听到“咚”一声响,那没有分量的烟头在他心间砸了一个大坑! 这男子,有点眼熟,他好象在哪儿见过? 一直进了电梯,陈安挣开了他,他松了手,将修长的身材倚靠在墙壁上,不说也不笑。 出了电梯,陈安翻包找钥匙,开门,一条腿正要迈进去…… 第四十五章 只为她喜欢 他在身后凉凉地说:“哎,过河就拆桥啊!” 陈安怔了怔,没回头,说了句“谢谢”,然后利索地进门,关门。 钟立维眯眼盯着那扇合拢的门,好久,直到快要瞪出一朵花儿的时候,他才从裤袋里取出钥匙,转身去捅锁眼,由于用力过猛,钥匙哗啦掉在地上,他低着头,拧眉瞪眼自语道,“早晚我得拆喽!” 进了门,一股燥热迎头扑来,他不耐烦地一扯脖领子,“噗”一下,一粒钮子掉到地板上,咕噜噜滚了几滚不知落向何处。 借着皎洁的月光,他顺手拿起电视柜上的摇控,朝对面墙上按了一下,“滴”一响,马上送来一片凉爽。 他将沉重的身躯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呆坐了一会儿,伸手开始在旁边一阵摸索,纯天鹅绒的面料,丝滑细腻,摸上去柔弱无骨般舒适,仿佛没有质感。 他其实不喜欢这种材质,总觉得女里女气的,与他的性格大大相悖,但小安子喜欢。 记得小时候,霍伯母托人从国外买来一组这样的沙发,小安子喜欢得跟什么似的,一到霍家就和三哥抢沙发坐,甚至晚上也赖着不走,蜷在那里美美地睡一宿,象个小美人鱼……后来,宝诗那丫头也跟着起哄架秧子,三哥从小就脾气好,让着两个妹妹,可倒好,两个丫头片子抢来抢去,最后多数是宝诗哭咧咧地走了。 钟立维忍不住微笑,小安子多霸道啊,象个男孩子,有时得理还不饶人呢,连他也经常被气得没辙! 不过,他之所以订购了这样一款,是因为手指摸上去的触感,像极了在温柔地抚摸她长长的发辫。那时候,他喜欢把她的羊角辫故意弄乱了,她象个小疯子一样披散着头发,然后他就名正言顺地为她绾发。 想想,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给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儿梳头,那得是多和谐多美好的一幕…… 再想想,如果这小男孩儿很躁性,偏偏就忍着性子,用僵硬的手指编那看似简单、其实根本就不会的麻花辫;而这小女孩儿性子也躁,又皮得很,不配合,那又是一副什么情境呢? 而他和她,偏偏就属于这后者…… 钟妈私下对钟爸说:“你们钟家从清末起一直人丁兴旺,百十年来出这么一号人物,不容易!” 长大后的钟立维才知道,古代男子为女子绾发,代表他极其注重和珍爱这个女子…… 正想着,猛然间隔壁的房门咣当一声响,钟立维惊得跳起来,跑出去只来得及看到陈安的背影一晃,旋即没入了电梯。 隔壁的门敞开着,象一张饥饿的大嘴,钟立维只觉心间蚀了一个洞,空得难受,他大脑空白了两秒,忽然冲进陈安的房子跑到阳台,扒着护栏往下看,楼下依稀还停着一辆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第四十六章 弄个大灯泡 他挠挠头,眉锋有些纠结,脑子象过电影一样,这个人……这个人……他好象有点印象了。 他不由蹙起眉,神色转为凌厉,为什么每次他准备和牌的时候,总有人冷不丁冒出来截和。 这个人也一样,销声匿迹多少年了,不好好待着该干嘛干嘛去,丫的没事出来瞎搅和什么! 钟立维忍不住动了怒气,他不是轻易就发邪火的人,但并不代表他没脾气! 他老子的老子总结得好:没脾气的小维象个无赖,发威的小维那也是条爷们儿。 他又朝楼下望了望,陈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 他自然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也听不到他们在交谈什么。不过他们好象真的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象两根戳着的电线杆子似的,两两相望。 他虽然不清楚当年他们为什么分手,但据说是这男的负了安安出了国,安安着实伤心了一阵子,甚至可以说大伤元气,多少年了不再碰触感情……他小心翼翼陪着,等待冰封期过去后,然后他的春天就可以开始了。 钟立维忍不住笑了,安安什么人啊,爱憎分明,有仇必报的主儿,不是善茬子,决不会轻易向那小子倒戈投降的,他得相信她! 若那小子不是来要求破镜重圆的呢?他千万不能自乱了阵脚,他输不起了! 钟立维站在那里出了神。 昏黄的路灯下,倒也有几分清亮,月色很好,光线照不到的地方象泻了一地的水银。 视线中影绰绰是那些扶疏茂盛的花树,枝桠横斜在光线里,像透明的玻璃缸里飘浮的水藻一样。那两个人,就象是画里的两具雕像,周身镶嵌了一层融融的光晕,朦胧得又如浮在一团雾气里。 钟立维心里一个劲犯酸,只嫌月光不够亮,如果手里有盏探照灯就好了,他一定毫不客气地给他俩照亮儿,保管比180度的灯泡儿都好使。 他心里埋怨:小安子也真是,有什么话戚哩咔嚓说完,麻溜儿上来睡觉,么叽什么呢,难不成学梁祝变蝴蝶,还是变望夫石? 他心里烦躁,转身回了客厅,沙发那里凹进去一片,想必她一进门就坐在那里发呆了。 他一屁股坐过去,从裤袋里拽根烟点上…… 从心头流走的,是一分一秒的时间和岁月。他比别人都先遇到她,而她总是错过了他。 第二天上午,银座大厦。 Aaron从总裁室出来,一脸凝重,Bonnie坐在门口自己的座位上,最看不得他这副模样,学不了老板一二分象,鼻孔别插两根大葱啊,玩什么深沉。 “Aaron!”她叫住了他。 ~题外笑话: 某钟正打得电动游戏上瘾。 某安蹭过来说:“我想……” 他一边忙一边问:“你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 某钟一个激灵,屏幕上一超级boss反扑过来,彻底将他打爆了血。 “……玩亲亲,还是……嗯,那个?”某钟激动的。 某安白了脸:“我强烈要求作者换男主!” “小安子,不要啊!”某钟悲痛欲绝。 “这两天为毛没有收藏!” “别介,我去,别说卖血卖肉,卖身也成啊!” 某安大笑:“拍卖啦,亲们看中哪块随便下手吧!” 第四十七章 逮住小辫子 Aaron除了眼睛是碧蓝的美国货,其他零件一水儿原装国货。 他一转身,眨眨眼:“Bonnie,叫我吗?” Bonnie憋着笑,故意拿腔拿调的:“一大早就苦大仇深似的,你跟杨白劳是亲戚啊?” Aaron不解:“杨白劳?What?” Bonnie翻了翻漂亮的丹凤眼:“说了你也不懂!” Aaron反倒凑过来,将胳膊搭在凸起的弧形接待台上,神秘兮兮的:“嘘,今儿小心点,老板心情不好!” Bonnie不屑:“胡说,钟先生一来还夸我这梨花头做得漂亮呢,淡妆化得也不错……” Aaron嗤之以鼻,随即操着大舌头说得眉飞色舞:“老板见了哪个女的不夸,就他那张嘴跟调了蜜似的,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还没说完,只听身后有人插话:“哟嗬,二位挺闲的啊!Aaron,要不要老板帮你把舌头捋直啊!” Aaron说得正起劲,只见Bonnie嗖地从卡座上站起,两人一扭头,只见老板斜倚着身子站在总裁室门口,一身黑色裁剪得体的西装,长身玉立,俊美的外表,恰好一束艳阳照在那里,光晕从他笔挺的裤角、银色进口皮带扣、白底蓝斜纹领带、性感漂亮的喉结,一直到鼓起的眉峰、乌黑的额发一路铺衬过去,金色的光眷恋地黏腻着他。 Bonnie和Aaron一霎时都没能说出话,他们老板简直是天人啊,他微微眯着眼睛,似笑非笑,三分戏谑,三分不满,三分纨绔,外加一分认真,一时间让人无法猜度他的真实内心。 钟立维收了笑,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Bonnie,年底时若Aaron的普通话还没长进,我唯你是问!” Bonnie乖乖应了一声:“是!”一个字竟然讲得字正腔圆。 看老板转身进了门,Bonnie和Aaron一对视,同时用唇语说了句“白痴”,然后散了。 钟立维在助理和公司总部几个高管的陪同下,视察了四九城的几个规模大的营业厅,最后一站是中关村。 从大厅出来,远远看到马路丫子上站着一男一女,极年轻的两张脸庞,青春逼人,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 钟立维驻足,回头吩咐道:“Aaron,你们回公司吧,我还有点事要办!” Aaron点头,冲远处一招手,司机一路小跑着过来,将车钥匙递过去。 钟立维挥挥手,看着助理和几个高层分乘几辆车驶离了停车场,扬长而去。 他从裤袋里拿出烟点上,吸了几口朝马路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了,身后是一排排停放的车,他随意将身子倚靠在其中一辆上,勿自吸烟,不时朝马路丫子上瞥几眼。 那两个年轻人一副学生打扮,男孩个子高高瘦瘦的,两条腿细得跟麻杆似的,人却很精神,低头和女孩说说笑笑,仿佛非常亲密。 不经意间,男孩一回头,仿佛吃了一惊,和女孩说了句什么,然后朝钟立维跑了过来。 第四十八章 本意不如此 钟立维脸上渐渐有了笑,很温暖很阳光。 男孩笑着跑到跟前,规规矩矩叫了声:“哥,你怎么在这儿?” 一样乌黑秀亮的眸子,浓浓的眉毛英气勃勃,十分挺直好看的鼻子,一看就是钟家人的特征。 钟立维没回答他,把烟头扔在地上,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一皱眉:“怎么还这么瘦,多吃点!” 立文摸摸后脑勺:“咳,我吃得比爸妈加起来都多,就是不见长肉!” 钟立维哈哈一笑,站起来拍拍他肩膀:“你小子,个头儿蹿得真猛,赶明儿超过我了!” 立文有点得意,嘴巴四周是毛茸茸的小胡须,他用手比划了比划,已到大哥的鼻子尖了:“我准保以后不比大哥矬!” 立维问:“听说是清华,还是保送的!”肯定的语气。 立文点头:“哥上的是清华,弟弟也不能差到哪儿去不是!我爸老早就说了,让我向大哥看齐!” 立维笑了:“得了,五叔背后没少骂我吧!” 立文挠挠头,没有否定,他是堂兄弟中比较乖巧的一个,还有立杰…… 钟立维的心有点沉,嘴角冲远处努了努:“你的小女朋友?” “咳,同班同学,都考上了清华……” “就你爸那爆炭儿似的脾气,仔细你的皮!交交朋友可以,还得以学业为主!” 立文撇撇嘴:“你还好意思说我,当初你比我可疯多了,高中没毕业女朋友就换了好几个……”见哥哥脸色一沉,他乖乖闭了嘴,对这个哥既崇拜又惧怕,他不怕他老子,就怕小六叔和大哥。 钟立维问:“钱够花吗?我下午往你账号里打一些。” 立文没客气,他老子管得太紧了,做家务才有零用钱:“谢谢哥,我以后连本带利还你……” 他打断他:“行了,跟我去吃午饭,还是……” “不了,我和同学一起,晚上去听演唱会!” 见弟弟搂着女朋友走了,钟立维忍不住又抽起了烟,立文18了,当年他这么大时,究竟干了些什么? 他任性而荒唐,被女同学的家长几次找上门,安安瞧不起他,他老子干脆关了他禁闭,他苦闷得不行,搓火得不行,只有自己知道其实他并不想这样,那时没人理解他……直到上了高三,他才惶然发现,他不能破罐子破摔,他得活个样儿出来。 他下了狠劲,一定要考上名牌大学给他们看看,他钟立维不是一般人……结果录取通知书下来,他老子大吃了一惊。 陈年旧事压在心头,钟立维呛了几口烟,他扔了烟头,寻到自己的车钻进去,从小冰箱取出一罐啤酒喝进肚,人顿时轻松了许多。 安安……那是他打小喜欢到骨子里的女孩儿。 他没有犹豫,立刻给她拨了电话。 ~亲们看了后面几章,猜猜男配都有谁 第四十九章 他是调剂品 嘟……嘟……单调而有节奏的铃声不紧不慢响彻在耳边,就象她的人一样坦荡荡的,没有多余的装饰和累赘。 钟立维无法象往常那样平静,他用手指掐着眉尖,只觉心里滚过一团火,象沸腾的岩浆一样几乎要喷涌而出。 那两年,他正值青春年少,成长的躁动,青涩的暗恋,骄傲大过天的自尊,无法说出口的苦恼,眼睁睁看着她……他坐卧不安,成天象只火烧屁股的猴子上蹿下跳,他干了一件又一件荒唐愚蠢的事,亲手将安安推出了自己的生活…… 这刻,他彷徨而不安!他必须要听到她的声音! 终于接通了,入耳的是一通哗啦哗啦翻纸页的声音,旁边还有人在说话。 钟立维抿紧了唇,神情格外严肃,极有耐心的,破例没有先开口。 忙过去后,陈安才说:“……哎,我很忙诶!” 他顿时如释重负,却绷直了声线:“忙也要先填饱肚子,我知道胡同里有家烤串不错。” 她似乎有气无力:“我有工作餐……” “那东西能吃吗?是烤串,烤串!”他诱.惑她,就象小时候,一串烤羊肉就象下了咒,她一准儿乖乖跟他走。 陈安突然咯咯乐了,问:“还是老规矩?” “当然,一人来上二十串儿,然后再嚼一头大蒜!” “臭死了,我下午还要出庭呢!” “那多好,把审判长熏得晕晕乎乎,反辩律师不敢开口,你不动一刀一枪一举拿下,多厉害!” 她乐不可抑:“喂,钟立维,我现在胃口大多了,二十串绝对不够!” “20不够,咱40呀,不行80,咱现在最不愁的就是钱了,不怕你吃多少,就怕你没肚量!” 陈安忍不住唏嘘:“哎,当年你没少帮家里涮盘子吧?” “可不,钟家立下的规矩,洗一个盘子一块钱,洗一个碗五毛,刚才见着立文了,那小子交上女朋友了,为了看场演唱会,指不定洗了多少盘子!” 她笑他:“立文多聪明啊,学问又好,我听法院的方检说,她妹妹请立文做家教,教八岁的女儿学德文,哪象你那么轴,专门跟盘子干上了!” 钟立维大笑:“没办法,我除了是一流.氓,还是一俗人!哎,小安子,你说你怎么跟这么俗的人是青梅竹马呢!” 陈安翻着白眼:“打住,少提青梅竹马,好象我恨嫁似的!” 他嬉皮笑脸:“是我恨娶!” 陈安顿了顿:“我得谢谢你!” “怎么个意思?” “忙了一上午,一脑袋浆糊,不过你这一通电话,我可算解放了,笑过之后脑袋也清醒了!” 钟立维心里不是滋味,合着他成了调剂品了,而且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她生活的一味调剂品。 “喂,维立维!” “……说吧!”他无奈。 “今儿是吃不上串儿了,改天吧,我请你,一人四十串,谁吃不完谁是小狗,不过,大蒜的不要!” 他嘀咕了一句:“大蒜还是要的,反正我又不打算亲你!” 第五十章 设好的框框 钟立维挂了电话,才觉得脖子里勒得难受,他一把将领带扯下来丢在一边。 电话响了,是秘书Bonnie来电。 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接听,秘书婉转流利的女声象出谷黄莺一样动听,还带了那么一点京腔,听着就让人舒服,他心头那股暗火渐渐消了。 秘书报告完后,他想了想:“订明天下午的机票吧,我飞一趟上海。” “好的。”Bonnie提醒他:“下午两点有个公司大会,接下来是个别部门会议。” 他说了句“我会赶回去的”,就挂了。 他一手驾着方向盘,另一条臂肘搭在车门上,一副散慢慵懒的样子,他最烦给别人开会了,也最恨列席会议了。 他向往自在逍遥的人生,可身在其位,不得不如此。 尤其以后要养家糊口,他得给妻儿一个安乐富庶的家,安安一直是他干“正经营生”的动力,他也由年少的基本不“着调”变得越来越“靠谱”成熟了。 他一早就为她设好了框框,他要看着她心甘情愿跳进他的框框里,永远跑不出去…… 又有电话打进来,知道他私人号码的没有几个。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听。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都忘了有你这么一号人物了!” 对方哈哈一笑,骂道:“丫就损我吧,我才离京几天啊,再说,咱几十年的交情了,丫红口白牙一句全抹杀了,不能够哇。不过忘了也没关系,给我重新找补回来!” 钟立维呸了一声:“别说出国完全公干,谁信啊!被哪个妞儿绊住了吧?” “切,论打架,我每回都打不过你;若说泡妞,你大爷的,丫绝对一虚张声势的主儿……” “靠,我没大爷!”钟立维回骂了一句:“哎,你不操心家里那位?” 对方顿时有点萎糜:“算你小子聪明,有时女人吧,就象抽大麻,真他.妈麻烦……晚上聚聚吧,一起喝一杯!” “哟,你终于舍得滚回来了!那成,地点你定吧。” “会所、酒吧看着闹心,按你的规矩来吧,去你那喝杯茶,清静!” 办公桌上杂沓地摊着一堆资料,陈安用电脑整理证词的时候,方中平走进来,悄无声息坐在她对面。 陈安一抬头,冲他笑了笑。 方中平关心地问:“吃得消吗?你也真是,都批给你假了,你还来上班。” “有俩案子拖很久了,事情又多,等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伤口还疼不疼?晚上下了班,我带你去换药!” “不疼,谢谢二师兄。” 方中平不满地敲敲桌子:“先去吃饭吧,工作,永远也忙不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狭窄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用玻璃墙隔离的一块空间。 ~昨儿扫了几眼前面,呀,有小纰露……呼呼,溜走 第五十一章 安安当红娘 陈安有点别扭,以前虽经常和二师兄一起工作,一起吃饭,但经历了昨天一事后,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读大学时,方中平和乔羽的关系很好,又是一对表兄弟,她和乔羽的事,方中平知道得一清二楚。 敞开式的办公大厅,同事们走了七七八八,小秋还低头在忙。 陈安走过去,一拍她肩膀:“走了,吃饭去!” 小秋惊得站起来,忽地两手死死捂住电脑屏幕,并拢了五指,她扬起脸讪笑道:“安安姐,你们先去吧,我把发票整理完再去。” 陈安乐了,这姑娘一向快人快语,原来也有不爽利的时候。 她故意说道:“藏什么藏啊,晚了,我都看见了!” 小秋“啊”了一声,霎时小脸涨得通红,再看陈安笑得不怀好意,二领导也笑眯眯的,她只好将手放下来。 屏幕上,赫然一张俊美阳光的男人头,星眉朗目,丰逸神俊,唇红齿白,嘴角噙着几缕微笑,连喉结都漂亮性感得不象话。 小秋红着脸解释说:“安安姐,其实呢,我是想……” 陈安愣了一秒,马上顿悟了,她打趣道:“难怪小赵不高兴呢,原来你拿这男的做了挡箭牌!” 小秋支支吾吾说不上来,陈安捏捏她的脸,转脸对方中平说:“哎,这丫头真贼,都说女生外向,女大不中留,看来大师兄白忙乎了,肥水注定要流外人田的!” 方中平也乐了,凑了一句:“难怪男同胞都打了光棍!” 三个人吃完了饭,陈安拖起小秋,朝方中平挤了挤眼睛:“师兄买单吧,我们逛会街去!” 方中平笑着摇摇头,这丫头更贼,他的确想和她谈谈乔羽。 直到走进一家小饰品店,小秋眨着大眼说:“安安姐,二猫对你有意思!” 陈安手指拨弄着一个小丑挂件:“赵冬生对你就没意思了?” 小秋笑了:“那安安姐喜欢亚美的老总吧?” 陈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回过头瞅着小秋。 “咳,就钟立维啊,亚美的老总,据说炒股是一把好手。” 陈安恍悟,淡淡地笑了:“一般朋友吧,谈不上喜欢!” 小秋立时两眼炯炯放光,凑过来小声说:“他……他结婚没……有没有女朋友?” 轮到陈安吃惊了,这丫头一向心高眼也高:“小秋,你对他一见钟情了?” 一向大咧咧的小秋,有些扭捏,小脸也红透了。 陈安认真地说:“我不介意介绍给你,而且他单身,但那人,非常非常花心!” 小秋神色痴迷,一脸向往地说:“在没有遇到心中所爱的女孩时,花心无罪!” 陈安愣了愣,笑了:“言之有理,不过,我真替小赵惋惜。”多老实勤奋的一小伙啊。 陈安半真半假应下这红娘的差事,没想到晚上下班时,小秋的机会就来了。 第五十二章 老向给开会 下午陈安从法院回来,刚坐下喝了半杯茶,忽“嘀”的一响,飞鸽来信,她点开一看,是老向秘书群发的,通知留守公司的人,五分钟后开会。 小会议室里,十一二个人,老向坐在前面,和众人脸对脸,高大的身材,黝黑的面皮,象半截黑塔似的杵在那里,身下的沙发椅略显单薄了,老向看似健壮严肃,可一开口就露了馅儿。 “各位,咱虽长在社会主义,但在韩流来袭、美风浮夸、日风强劲的势头下,红旗下的某些同志抵挡不了资本主义歪风侵蚀,难免良莠不齐、作奸犯科了,这就要求我们法律工作者拿起武器,坚决维护正义与和平。中平你们那一组,手里握的是大案、要案,甚至可以说操控着生死权,我希望你们秉公执法……安安那一组,往小了说,关乎到百姓油盐酱醋,往大了说关乎社会主义大团结,所以一定要慎重,要公正!” 底下有人起哄:“大猫,我怎么觉得您比高检还象高检,比市长还象市长!” “大猫,您干脆变性吧,不当婆婆可惜了!” “大猫,您太有美国总统范儿了,这架式,多象拉选票!” 会议室里哄闹一片,老向笑眯眯的:“各位静一静,为了敦促大家更好地工作,同时壮大法律战线队伍,我决定接受新成立的忆安律师所的邀请,周五晚上一起搞个联谊,大家好好放松一下!” 顿时有人鼓掌,有人叫好,律师所里都是年轻人,都爱凑个热闹。 老向大手一挥,“散会!” 小秋和陈安走在最后,小秋噘着嘴说:“安安姐,大猫又抽什么疯,直接在飞鸽上通知一声不得了!” 陈安乐了,小声说:“他嘴皮子痒痒了呗!” 下了班,没过多久,方中平来了,陈安问:“有事?” 方中平一皱眉:“中午就说好,晚上带你去医院换药,这么快就忘了?” 陈安才想起此事:“明儿再换吧,我得加班。” 方中平过去拉她:“没有比身体重要的,这大热的天,出汗多,小心感染,还是去医院清理一下稳妥。” 陈安无奈,只得收拾案头,和二师兄走出办公室。 刚到门口,小秋蹦着走过来挽住陈安的胳膊,朝方中平说:“领导,我今儿得提前走,老妈过生日,我回家陪着吃饭!” “去吧,应当应份的!” 三个人走出大厦,目光被台阶下的一部新车吸引了,黑色的车体呈抛线型,双开门全景天窗,车灯亮得象水晶球一样,簇新簇新的,整部车象一尊优雅高贵的猎豹伏在那里。 小秋感叹:“好阔气的车啊,别说买了,就是上去坐坐也是种享受!” 陈安闪了闪神,扑闪着一对大眼往车里看,可惜车窗贴了膜,其实根本不用看,她只用鼻子嗅,就能嗅出某人骚包的气息了。 ~啊,啊,首页图推了,下午一更,晚上还一晚,我哭着码字去 第五十三章 幸会大美女 果然,只见车门一开,一个更骚包的身影从车里钻出来,上身炭儿红炭儿红的,下面雪白雪白的,陈安忍不住一咯影,只觉一半身子放在非洲赤道上,另一半放在北极冰川上。 钟立维下来,吊儿郎当挂在车门口,右胳膊往门上随意一搭,帅气地一扬头,已是一脸明媚的笑,倾国倾城,金晃晃的光在那张俊俏的脸上游动,浮光动荡,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朝台阶上招招手:“哎,小安子!” 陈安心里一紧,只觉眼前一阵红,一阵黄,直个劲犯晕。 小秋尖叫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巴,转身碰了碰陈安:“安安姐……”欲言又止,一副小女儿的娇态。 陈安了然,心里却没谱,这个红娘,如何当?她可没经验。 她拉着小秋迎上去:“哎,我当哪儿钻出只火耗子,原来是你啊!” 钟立维睨了她一眼:“不带这样的,有你这样夸人的吗?”他一扭脸看到小秋,眼神分外地亮了一下,赶忙端正身子,稍一弯腰,一派英伦作风:“哟,这位大美女,怎么称呼?鄙人钟立维,安安的朋友!” 小秋只与他对视了一秒,赶紧挪开了视线,心底蹦蹦乱跳,那眼神真黑真亮,一片汪洋,又仿佛无底深谭,无论投进去多少光,立马被吸得一丝不剩,连带灵魂一并陷进去。 小秋红着脸,看了看陈安,陈安冲她努努嘴,小秋一定神,努力平静地回道:“我姓秋,秋瑾,安安姐的同事!” “秋小姐,幸会幸会!”钟立维伸出手,和小秋轻轻一握,旋即又松开了。 他稍将身子前探,低头问道:“女英雄秋瑾,你和她同名同姓?” 小秋只觉一股清洌的薄荷气息钻入鼻孔,他的眼神灼灼滚烫,她更加心慌意乱,一点头,象个老实孩子:“是的。” 陈安推了推他:“诶,钟立维,你正经点,这是我同事,不是你那些不着四溜儿的女友!” 钟立维无辜地眨眨眼,笑着问小秋:“安安在你们眼里不着四溜儿,不能够吧?” 小秋也乐了:“才不是呢,安安姐不是那样的人!” 陈安恨得咬牙,看着那副红里透着水润的面皮,真想咬上一口,这厮,皮肤竟然这样好,溜光水滑的,比女孩子的都好,不过,那屁股蛋子肯定一个麻子一个坑的,惨不忍睹。 陈安恶毒地笑了笑,却一本正经地说:“钟立维,我要去医院换药,有二师兄送我,就不烦劳您老人家了,不过小秋家里刚好有事,你送送她吧!” 钟立维弹个响指,笑嘻嘻的:“没问题,为美女效劳,心甘情愿!” 他热心地打开副座车门:“秋小姐,请吧!” 小秋心潮澎湃,看了陈安一眼,陈安正乐颠颠的,以为促成了一桩美事,只听钟立维又说:“哎,小安子,晚上千万给我留门啊,别象上回,给我锁外边!” ~上传费老劲了,晚点还一晚 亲,爱死你们了,最想看各位的评了 第五十四章 难怪受刺激 陈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生生地噎了一口,回头只见小秋呆呆地杵在车门口。 陈安忍不住心疼,小秋对一个人动心容易嘛,再看钟立维一脸欠扁挑衅的邪笑,她顿时来了气。 “钟立维,你不贫会死啊!” 钟立维大笑:“你们这些女人啊,真禁不起开玩笑!”他轻轻一扶小秋肩膀:“秋小姐,请上车,我这车全新的,看见没,都没上牌照呢!秋小姐可是坐在这副座上第一位年轻、漂亮、未婚的女性呢!” 小秋脸上这才有了笑,这人真有意思,说个话也能让人甜到心坎里。她客气地道了谢,上车,钟立维体贴地关好车门,冲陈安挤挤眼,作个OK的手势,从另一边钻进车里,一溜烟儿开走了。 方中平不动声色:“这人谁啊?” 陈安并不隐瞒:“一个发小儿,贫嘴鸹舌的,简直是个活宝!” 方中平哦了一声:“安安,我们也走吧。” 钟立维早早就到了泰和茶楼,他喜欢这里的清雅,也爱喝这里的茶水,他有个独立的套房,一包就是一年。 净过手,厅里宽大的茶几上一应物什俱全,他用孟臣罐烧上水,然后仰躺在旁边的沙发上休憩,耳边是舒缓优美的梁祝,如泣如诉…… 听着听着,他忍不住叹口气,他可不能再等着安安变蝴蝶了,伤不起啊…… 正想着,有人敲门,他懒懒地应了一声,泰和的经理走进来:“钟少,您有什么吩咐,要不要来些点心?” 钟立维半眯着眼睛,摆摆手:“暂时不用,有需要再叫你们。” 何经理朝外走了两步,又悄悄折回来:“钟少,上回跟您一起来的那姑娘,昨儿来过了……” 钟立维猛一睁眼,把何经理吓一跳,他的眼神漆黑,带着探究却不容忽视的凛然。 经理顺着他的意思继续说:“那姑娘说是来找人,在楼上转了一圈就走了。” 钟立维有些失望地闭上眼,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 经理张口结舌,犹豫着要不要全部说出来,钟立维一挥手,手还没落下去的时候—— “说来也巧了,昨儿个陈夫人恰好来店里买茶叶,在楼下遇到了那姑娘,两人还搭了几句话……” 只见钟立维那只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握成拳,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他没有睁眼,脸上的表情分明有几分痛楚,却隐忍着。 经理脑门上立时暴了汗,何苦多嘴来着……只听钟少说道:“知道了,出去吧!” 经理赶忙走了,带上门。 钟立维只觉太阳穴有两只青蛙在蹦,他用手揉了一下,难怪安安昨天那样失控,几年都不见那女人一面,老死不相往来,肯定受刺激受大发了! ~三更毕,期待看到亲的评,爱你们 第五十五章 约高樵喝茶 高樵进门的时候,只见一团火红的影子站在窗边,他故意敲了敲门:“嗨,真喜兴,都赶上夕阳红了!” 钟立维随手掩上了窗子,将楼下的喧闹拒之窗外,问他:“想喝什么茶?” 高樵笑了:“功夫茶!就想看钟少为人民服务一回!” 钟立维也笑了,骂道:“你丫也算人民,丫就是一披着人皮的资本家!” “得,咱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了!” 高樵在屋内转了一圈,回头说:“哎,你选的这地儿真不赖,想清静就能清静,想闹腾也能闹腾,改天我在你隔壁也包上它一间!” 钟立维忙着冲茶,还不忘回他一句:“别介,您要来了,我还真不能清静了!您还是偶尔打搅我一回两回吧!” 高樵大笑,坐在对面沙发上,身体后仰,将两臂展开放在沙发背上,悠闲得看着他娴熟的动作。 “哎,你还别说,假如有一天你小子失了业,改行做个茶艺师也不错,你懂茶道,又长得人模狗样的,没准让某个富婆看中包养了去!” 钟立维手头一滞,狠狠瞪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丫的去泰国当个人妖更是抢手货!” 高樵笑得邪兴,忽地一转话题:“喂,上次提的那事,帮我问过没?” “哪件,你说过的事多了去了?” “甭打马虎眼,就霍二手上那条藏獒,多少钱他才肯卖?” 钟立维白他一眼:“这事打住吧,你就是出价一亿,而且还是英镑,他都不卖!” “为什么?” “那藏獒是二嫂的宠物,二哥肯卖才怪!” 高樵来了兴致,往前一探身:“他俩还不离呢?我就盼着霍二离了,那就彻底扬名了,过些天再来个梅开三度……” 钟立维狠狠地鄙视他:“丫什么人啊,还是想想自己吧,我听说人家可是动了真格的!” 高樵立时泄了气,嘀咕道:“你说我当初头脑一热,结的哪门子的婚啊!用你们的行话怎么说来着……订婚叫建仓;结婚叫成交;生子叫配股;感情不合叫套牢;一见钟情叫飙升……” 钟立维递给他一杯茶:“简单啊,如果你爱她就长期持有,如果不爱就崩盘呗!” 小小的茶杯握在手里,几乎没什么份量,但那茶水熨帖得掌心滚烫,高樵闪了闪神,用力吹了吹,嗞喽一口喝下去,又快又急。 钟立维冷眼看着他:“喝那么快,能品出茶味么?” 高樵笑了,将茶杯递给他,莫名其妙说了句:“你小子猴精百怪的,最会装蒜了!” 两人喝了一肚子的茶水,钟立维又叫了点心,高樵吃了几块,拍了拍肚子:“有底儿了,走了,回家擎等着挨老头子疵儿了!” 钟立维送走他,又泡了一壶新茶,他干脆不用茶杯,直接拿茶壶喝,这大红袍真正产自武夷山的岩石上,入口润滑,味佳清纯,入喉后口中还有一股甘冽的余香。 他眯了眼,怎么就和高樵认识了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幼年的安安还是主角呢…… ~晚些还一更 第五十六章 青梅竹马情一 事隔多少年了,连那天早上的情景都记得清楚…… 那天早晨他正睡着,迷糊中听见陈家的保姆说:“安安还在睡觉,麻烦您照顾一下。” 妈妈说:“你放心去吧。” 钟立维一下子醒了,陈家奶奶生病了,陈叔叔在医院陪护,保姆肯定送吃的去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飞快地穿好衣服跑去隔壁,妈妈在身后喊了一句,他也没听清楚。 太阳当空照,一大早地上就象下了火。 安安还在沉睡,侧着小身子,脑门儿上沁了一层汗,小脸蛋儿白生生透着粉红,象只大苹果,肚子上搭了一条小毛毯,露出两条胖乎乎的小短腿。 钟立维趴在炕沿边,瞪着乌溜溜的眸子瞅着她,看不够似的……一直到她醒来。 她惺忪地眨眨眼,看到他并不为奇,又睁眼看了一会天花板,钟立维也不理她,知道她在醒瞌睡,这过程必不可少。 然后她坐起来,细声细气地说:“我要吃果果!” 钟立维八岁了,有一些判断是非的能力了。 “你属猪的啊,一醒就要吃的!”他笨拙地抖开她小花裙子,俨然一副兄长的口吻教训她:“先穿衣服,再洗脸,然后才能吃果果!” 唯有在安安面前,他那点可怜的耐性充分被压榨出来。 安安一噘嘴,大声嚷嚷:“我要吃果果,我就要吃果果!” 要说小时候的陈安,乖起来,全大院的人恨不能将她宠上天,谁让女孩儿少呢;要说皮起来,这安安也称得上是小魔女,那是折磨人没商量。 钟立维恨恨的,按着她想将裙子套在她头上,她不干,小手撕扯着,手刨脚蹬,后来干脆大马趴似的趴那儿“挺尸”,嘴里还叨咕:“钟立维是大坏蛋,我不要钟立维穿衣服……” 一个要穿,一个不要穿——钟立维冒了汗,却不敢用力扯她,总觉得那是个小瓷人儿,一捏就坏了,而且她身上软乎乎的,象软软柔柔的面团儿不敢来强的。 一番“打斗”和“挣扎”过后,任他累得通身是汗……安安终是胜了,麻溜儿地下了炕,光着小脚丫跑出屋。 钟立维咬牙切齿,心里却在想着:算了,下一个程序是什么?……对,梳头,他从桌上抓过一把梳子追了出去。 安安发辫蓬松,上面穿着粉白的小背心,前胸印着采蘑菇的小姑娘图案,下面是小短裤,画着几只圆圆的红苹果。 “小安子站住,看我逮住不把你屁股打开了花!”他在后面连喊带威胁,安安两条小短腿倒腾得更快了,一边跑一边咭咭笑。 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白白的,胖胖的,粉嫩如团子一般,映着刺目的阳光,钟立维觉得眼晕,那汗仿佛从心脏里冒出来。 两人在院里兜了几个圈子,然后绕着那几株石榴树打转转……钟妈妈出来,朝儿子喊:“诶,别欺负你妹妹!” 钟立维终于捉住了她,于是,呈现了这么一幕…… 第五十七章 青梅竹马情二 南墙根底下,两个孩子都蹲着,安安低着头,白嫩的小胖手在地上胡乱涂鸦,不时逗弄爬过的蚂蚁,小嘴儿稚气地唱着“小嘛小儿郎呀,背着那书包上学堂……” 钟立维手忙脚乱拆开她发辫,小心翼翼用梳子梳理,一边笨拙的用手去拢她的发,秀发丝滑如锦锻,滑不溜手,他怎么拢也拢不到一起…… “别动!”他打了她一下,她更不老实了,左右摇晃,身子探向前去够小树枝。 他只觉热气逼人,手指僵硬到不行,头一回梳小辫子,以前看妈妈很容易就编好了呀,怎么到他手里,就这么难!而且那魔音,吵得他心神不宁,尽管他不得不承认,他十分乐意听她唱,如果那算是唱歌的话。 她奶生奶气地唱着,基本上没一句在调儿上,后面干脆忘了词儿,于是哼哼唧唧的,象只没断奶的小狗,他却听着如天籁之音,鼻间飘着一股醇醇的奶香…… 钟立维一边编一边恼,其实是恼自己,却恨恨地想拿把大剪刀,咔嚓一下将这把发辫铰成和他一样的寸头。 总算歪七扭八地编成麻花辫,松垮垮拖在安安脑后,样子颇为狼狈,还不如拆开之前的好,钟立维却咧着嘴一个劲傻乐。 小安安早被折腾得没了耐性,撒丫子就跑。 “回屋穿衣服!”他在后面叫。 她头也不回,“我找二哥玩去!” 钟立维这个气呀,任凭他用了多少手段,怎么哄她,她就是念念不忘霍河川。 他撒丫子又追了上去,没跑几步,安安停住了。 迎面走来一对年轻夫妇,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漂亮男孩,那男孩长了一对极好看的眼睛,细长的眼线,却带了一丝邪气,他噙着笑瞅着小安安,尤其两眉中间偏下一点,一颗痣仿佛也笑得似桃花。 安安小小年纪就有了审美观,她咬着手指头,呆头呆脑地仰着小脸看着他,就差流口水了,那副样子比见了霍河川还没出息。 钟立维立时心慌了,一把紧紧攥住安安的小手! “你是谁?”他问得毫无礼貌。 漂亮叔叔笑了:“你是小立维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长了一双和你爸爸一样的眼睛啊!” 这时钟爸和钟妈从屋里出来,老远就说:“立维,安安,快叫高叔叔,高阿姨!” 大人们热络地握手、说话,互相介绍……钟立维敌视地盯着叫高樵的小男孩儿,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恨不得把高樵的眼珠子抠下来。 高樵根本不睬他,旁若无人眯着一对桃花眼望着安安笑。这小丫头,比他小时玩过的布娃娃有意思多了,这发型,这打扮,这脸蛋儿,啧啧,有趣极了! 钟妈妈最后说:“立维,你带着弟弟妹妹们玩吧,别捣乱。” 大人们进了屋,钟立维拽着安安就走,瓮声瓮气说:“回屋换衣服去。” 安安边走边回头,冲高樵甜甜地笑:“哥哥,一起来哦!” 第五十八章 此情犹可待 到了门口,钟立维板着脸,一回头:“你在外面等,不许进来!” 他还把门插上了,将高樵拒之门外,惹得安安不高兴地噘起了嘴:“钟立维,你是大坏蛋!” 整个一上午,可怜的小立维象只被人抛弃的小狗蹲墙角旮旯自怨自艾,冷眼瞅着那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安安早把霍河川忘脑后了,把她所有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和高樵分享。 高樵仿佛天生会哄人,逗得安安直乐,那眉眼弯弯的,象天上好看的月牙儿,红唇白牙,一口一个哥哥地叫,听得钟立维直起腻,腻得心里发紧。 钟立维这个气呀,她啥时对自己这么大方过!他有心想走开,却舍不得,不走吧,又觉得高樵忒碍眼! 哼,还不如让她跟霍河川玩呢。 临近中午时,高叔高姨要走了,安安依依不舍地拉着高樵,渴望地看着他:“哥哥,下个礼拜天,还来跟安安玩哦!” 高樵两只小狼爪捏捏她肉头头的脸蛋儿:“有时间的话,哥哥一定过来!” 高樵走了,钟立维愣是一个礼拜没理安安……心里却打着小九九,哼,他得想个办法,先把霍河川解决掉,让安安跟他玩不成! 往事记忆犹新,回忆起来却很辛苦,钟立维心里很沉,象塞了一块大石头,他不由苦笑,儿时的他原来是那样的,痴痴傻傻,丝毫不懂得掩饰,而现在,他无论如何没有当初那份勇气了。 尽管此情可待,我心依旧! 性能优良的阿斯顿马丁驶下东四环,又开出一段路,钟立维才发现这是奔向雅园的路,他猛地一脚踩了刹车,好在夜静人稀,后面没有车跟上来。 顿了片刻,他将车挪出车道,停在路边,然后推门下来,天上是疏朗的星空,地上是城市繁华的灯火,远处偶尔有车急驰而过,仿佛阵阵惊雷,从耳畔刮起干燥而强劲的风。 他从裤袋里掏出烟,小巧的银质金属盒,在寂静的夜泛起微凉的光,他轻轻一按,咚一声,盒子弹开,他随手捏了一支烟,叨在嘴角,然后将盒子放回裤袋。 一簇火苗燃起在掌心,瞬间照亮他的脸,他只觉十指因这微弱的热量而渐渐温暖,他小心翼翼背过身子,仿佛捧着一团希望,指尖袅袅的烟雾升起,那簇火苗湮灭在夜色中,只余明明灭灭一点红芒,仿佛一颗寒星。 他深深吸了一口,没有很快吐出来,任凭呛人的气息侵入五脏六腑。他抬头,东一颗西一颗的星子一眨一眨的,仿佛瞌睡的眼睛,四周万籁俱静,这样的夜适合思念。 漫长的夜,漫长的思念,时间仿佛停住。 在逃往曼哈顿的日子,他无数个夜晚坐在大厦的天台上,就象这样深切地思念着一个人。 第五十九章 惹上风流债 有时月圆之夜,四周清凉如水,尽管不是在国内看到的,但地球上只此一玫,一样的圆,一样的皎洁,照着他和她,于是心底有一点点欢心冒出来。 有时暗夜压来,天上黑咕隆咚的,身旁只有廖廖的霓虹陪伴,他只觉心脏一路下沉,滑进无底的黑洞里,没有人能救赎,只能沦陷,一日一日的,没有尽头…… 脚边散落着一堆烟蒂,夜更深了,满嘴浓浓的苦涩。 他重新上路,在前面调了头奔北走了。 转天上班时,陈安悄悄问小秋:“感觉怎么样?” 小秋有点寥落,又有几分期待,患得患失的:“还好啦,不过他对人都很热情吗?我怎么觉得,即使面对六十岁的老太婆,他还是这副态度!” 陈安有点错愕,解释道:“他爱和人开个玩笑什么的,心眼并不坏。” 见小秋垮着小脸犯愁的样子,陈安也犯了难,这丫头,不会一头栽进去了吧。 钟立维这家伙,明明是个泼皮无赖,一张要命的嘴,一副骚包的皮囊,加起来简直就是个祸害! 陈安捏捏她小脸:“他呀,嘴巴甜得象只画眉鸟,成天象只绿孔雀,逮哪个女的就冲哪个女的开屏,也不怕那身毛掉秃噜喽。我意思,你懂得吧?” 小秋卟哧笑了:“安安姐,不带这样恶毒的吧。” 陈安一耸肩:“自个掂量吧,别怪我没提醒你!”心里却想,你是没见他小时是怎么荼毒我的。 钟立维刚在头等舱坐好,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他从衣袋里掏出手机,高贵的黑色机身,超大的智能屏幕,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漂亮的空姐走过来:“先生,飞机还有十分钟起飞了,请您关机,系好安全带。” 钟立维展颜,冲她露出招牌式的勾魂儿笑容,满口的白牙,浓眉黑眼,鼻梁通直,却也倾国倾城,空姐怔了一下,随即脸红了。 他的表情有点无辜,又有点伤神:“美丽的小姐,能容许我给我女朋友打个电话吗?昨晚我们吵架了,吵得很凶,可我这马上要出差……哄不好的话,她下个礼拜不跟我登记结婚了,我请贴都发出去了!” 空姐十分同情:“那……先生,您快点,马上起飞了!” 钟立维脸不红、心不跳,扯谎都不打草稿,电话一接通就说:“哎,亲爱的,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别说罚我跪键盘,就是罚我一个月不上床,也千万别不理我啊!” 空姐忍着笑赶紧走开了。 陈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钟立维,你撒臆症呢,大白天的说胡话!” 钟立维呵呵一笑,压着嗓子说:“小安子,你还欠我一斤茶叶呢,甭想赖账!” “你嘴巴刁得狠,我上哪给你淘弄?” “我不管,不然把你扔闽南晒茶去!” 说完就挂了,陈安撇撇嘴,这家伙指不定又惹上哪笔风流债了。 第六十章 旧情人碰面 傍晚时,陈安去东城的检察院送材料,敲开方检的办公室门,没想到乔羽也在那里。 她只觉得讽刺,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最近接二连三遇到他。 六年前他刚走的那段日子,她夜夜难眠,一边痛恨他,一边噬心蚀肺地想念他,形容憔悴,而他固执地不肯走进她的梦里。 现在唯恐避之不及,他却一再出现在视线之内。 乔羽也没想到,错愕地愣怔了一下,继而唇角牵了牵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面上还是淡淡的笑。 方检没留意到两人短兵相接的不自然,热情地介绍道:“陈律师,来,认识一下,我的小师弟乔羽,剑桥大学法律系的高材生,刚从海外学成归来!小师弟,这是陈安,民事讼诉方面的优秀律师。” 剑桥?她心里泛苦,父亲倒是大方得很,那么短的时间就利索地将他办出国。 但面上坦荡荡的,她冲乔羽一点头:“方检,我们认识,北大的同班同学!” 方检大笑,一拍手:“太好了,在法庭上你们或许是对手,但私下里你们可以成为朋友的。” 乔羽微笑,向陈安伸出手:“师兄,借您吉言,我和陈律师一定会成为朋友的!” 陈安只得伸手,和他轻轻一握,立即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她一慌神,马上往回撤,他却没给她机会,不着痕迹握得更紧,他干燥修长的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绵绵的热量沿着掌心的经落瞬间传到指尖,渐成滚烫的一片。 她着实急了,眼神里洇着一丝愠意,背心里也渗出一层潮汗,她用力往回抽,他没有再为难她,顺她的意放开了。 陈安告辞:“方检,材料送到,我先走了,不影响你们叙旧!” 没想到乔羽也起身告辞,一语双关:“我回来就不打算走了,师兄来日方长,有空再聊。” 方检也没客气,拍拍他肩膀:“好好干,做一番成绩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陈安走得很急,乔羽跟在后面,她中规中矩的合身套裙,裙长及膝,修长的小腿优美纤细,交替前行,半高跟鞋嗒嗒地响着,迈得又急又快,仿若惊了的小鹿只想逃开猎人的追捕。 乔羽再次尝到刀锋割开皮肉的苦楚,他想了她六年,忏悔了六年,当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那么爱她,却绝决地抛弃了她,甚至不告而别就走了,简直混蛋不如! 她理所当然应该恨他,可是第一次见面,她那么平静,平静得就象不认识似的。 他立时慌了,他宁愿她哭,她闹,她揪着他脖领子质问他! 在北大操场上分手的最后一幕,她伤心欲绝、泪痕满面的小脸整整扰了他六年,在剑桥最初的日子,他夜夜被她哭醒,醒来后每每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历时六年,他攒足了勇气,欢心回国……她却变了! 因为不爱了,所以不介意了吗? 第六十一章 忆往昔恩怨一 心,惶惶地不知所终。 他陪妈妈去医院那次,惊鸿一瞥之下,他一眼认出那是日思夜想的安安,她变了很多,不光服饰变了,也褪去了少女时代的青涩,本就漂亮的她更有一股说不出的成熟魅力,优雅干练,让人移不开眼。 惊喜之余,他更是隐忧重重,他的心没有变,还是她的乔羽,而安安心底,他的位置是否已被别的男子取代? 走出检察院的大门,他疾步上前:“安安,等一下!” 陈安收住步子,微微有些气喘,神态极为平静地看着他。 他不由得心疼,她脸颊虽洇着两团粉红,但底色过于白了些,齐眉的斜刘海遮住额角的纱布,他忍不住想去抚摸她,但胳膊举到一半,又沮丧地垂下去了。 那晚她也是这样站在他跟前,过了好久才梦呓似的说:“石榴……忆安律师所……谢谢你还记得这些。” 他瞬间被打倒了,她的眸子还是清澈澄亮,可下巴不再是圆润可爱的,好象削骨削肉一般瘦了一圈,他好象看到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痛,他只能嗫嗫地说:“对不起!” 她笑了笑:“我接受你迟来的道歉……乔羽……”她念着他的名字,又笑了笑:“年少总是偏执了些,总想争个谁是谁非的,可有什么用……”她顿了顿,略一耸肩:“乔羽,我们一笑泯恩仇吧,呵呵,谈不上恩仇,我们不是江湖侠士,没那么深的怨恨,但意思一样……那些事,我真的不介意了,而且你看,我现在过得很好!”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似乎已知她想表达什么,但他拒绝承认。 她眸子里带着无比的真诚:“真的,乔羽,我现在很好,你明白吗?” 他艰难地开口:“我知道,可是安安……” 她不容他再说什么:“乔羽,这样就够了!不早了,回吧!”她走了,她的背挺得直直的,孤清而骄傲。 “安安……”他又面对她真诚的眼,这个女孩子,他在她最无助的时候认识了她,给她无私的温暖和关爱,他们曾经爱得死心踏地,在大学校园传为佳话,然后这一刻,却无比尴尬,但他还是要说。 “安安,那晚你没给我机会辩解,尽管我知道自己罪无可恕!” 她还是平静地看着他。 乔羽闭了闭眼,索性破釜沉舟,揭露一桩丑闻也需要勇气的:“安安,那时我真不知道你长在那样的家庭,你从来也没提过……03年春末可怕的SARS袭来,我父亲因为渎职丢了官,一撸到底,我和妈妈四处奔波,求助无门,那时她出现了,她说对我暗恋已久,无奈我心有所属,只要我答应和她走在一起,她的父亲是中央主抓经济的高官,他会从中斡旋,解脱我父亲于困境,那时穷途末路的我,一听就心动了……” 陈安不动声色看着他:“于是你就牺牲了你的爱情,是吗?” 第六十二章 忆往昔恩怨二 他不敢看她,几乎可以看到她泫然而泣的泪,他惭愧地点了头:“我没有办法,那时我彻底绝望了,可是安安,我有多么不舍你,我有多么心痛,只有我自己知道!” 陈安突然有点动怒,她忍得够久了,久到压抑得太辛苦。 她嗤笑道:“只是你万万没想到,我和她竟然是同一个父亲!” 乔羽哑然,是这样吗? 没错,他万万没料到,陈安和陆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妹,直到出国的前一天,陆然告诉了他真相,他觉得羞耻愤懑,借机找到在操场的陈安发泄…… 街上熙来攘往,人潮不断,夕阳强劲的光铺陈在他和她身上,光影一寸一寸拉长,仿佛时光流转的脚步,又仿佛倒放的电影胶片,一帧帧的,一幕幕不堪回首…… 在外人眼里,多么和谐般配的一对,金童玉女,男才女貌,他们仿佛深情相视,绻缱情深,只是在当事人眼中,那是事后彻底的清算! 六年后,旧事重提,他们心里都藏了痛,眸子里都凝了火! 只是心情是决然不一样的。 乔羽想,既是痛,不如一次痛个彻底。 他说:“出国半年后,我才知道,她只是虚以委蛇,我父亲照样待业家中,长吁短叹,她给了我一个绝好的借口离开你,但我却对这样的结局暗松了一口气,我和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从此我安心读我的法律,她上她的皇家音乐学院,我给予她的,无非是一个北京老乡、情同兄长的关切,仅此而己,三年后……她去了维也纳深造,我们彻底断了联系。” 深埋心底、久不曝光的往事,一旦说出口,乔羽不免有些松快。 他热切地看着她:“我不知道陆然为什么那样做,但我只是无辜的一枚棋子被她利用了,可是我的心没有变……” 她凝视他,长长久久的,似乎想将他看穿看透……她眸子里有火焰在流窜,寂明寂暗,但最后还是平静了,就象大风吹皱湖水起了漫天波澜,但湖水毕竟不是海水,不会兴风作浪。 她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但她的成长经历,她和陆然之间的种种积怨,她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乔羽不知道那些,即使知道,他也无法体会她的心境。 她目不斜视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说:“乔羽,她是她,你是你,如果我们足够相爱,无论是谁,多大的阻力,都拆不散我们的。” 她还是走了,走得又快又急,象那晚一样,逃避似的。 无限的悲哀涌上来,任他怎么用心和小心翼翼,他终是挽回不了她。 乔羽追了几步:“安安,无论怎样,我只要你幸福,我只要看着你快乐!” 她仿佛没有听到,渐行渐远,终于化成黯淡的影子,淡出了他的视线。 她在他梦里六年,他无法抓住那道幻影。 可当她活生生站在面前时,他还是抓不住。 脸上痒痒的,他用手一糊撸,湿湿的一手,沾满了泪水,迟了六年的泪,还是光明正大在太阳底下肆无忌惮淌了下来…… 陈安只顾往前走,甚至冲下马路丫子都不自知,仿佛要摆脱什么似的,沉寂的往事一朝呈现,她吃不消! 第六十三章 遭遇陌生女 混沌的童年,懵懂的少年,美好的初恋……她以为认识了乔羽,命运开始眷顾她,她有一心一意爱着自己的人便已足够,没想到他却扯着她连滚带爬跌进更浑乱的深渊里。 身后汽车喇叭声和鸣笛响成一片,她置若罔闻,跌跌撞撞往前冲,急于奔命似的,失了魂,丢了魄一般。 她只想丢掉那个家,丢掉乔羽,丢掉这个姓氏,丢掉烦她忧她的一切! 前面是十字路口,恰好遇上红绿灯,身后的车流被阻滞了,一个疯疯火火的年轻女子甩开车门下来,一手擎着手机,几个箭步冲过来,象头小蛮牛似的扑到陈安跟前,纤细的手臂一推,能量却惊人,陈安重心不稳倒下去,本能地用手肘一撑地,但没拄牢,她一屁股结结实实磕在马路丫子上,尾巴骨立时火烧火燎痛起来。多亏不是类人猿,否则骨头非锉折不可。 陈安只来得及看清一双八九吋的水晶凉鞋在眼前停了两秒,如果不是痛,陈安真想好好打量,这个女人一定长得美艳动人,连这双脚都生得如此好看,扣带上镶着一颗粉钻,折射着七彩的光芒,白嫩小巧的脚趾,颗颗圆润饱满,十个指甲涂着紫红的豆蔻,妖娆无比…… 马路上青灰的方砖铺地,长条砖做坚硬的路基,蹲得她尾巴骨生疼,她一下想起小时候,钟立维被吊在院里最粗的那株石榴树上,钟伯伯拿碗口粗的棍子抽他,那得多疼啊,可那家伙愣是一声不吭。 陈安咬牙,自知理亏,良好的素养让她认栽,只见那女子来得快,去得更快,象一阵风似的兜回去,高挑的身材,宽松的休闲亚麻短袖衫,下面一条牛仔热裤包裹着挺翘的臀,露出修长盈白的美腿,一边走一边讲着电话,但口气挺冲,夹生的普通话,偶尔串着一两句粤腔儿,声音悦耳动听,如果不是在骂人,简直象百灵鸟唱歌一样婉转。 “王八蛋,我call你几百遍了,不是要躲我吧?……什么拍卖会,我不管,限你明儿中午回来,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回不来?钟立维,那你去死吧!” 女子说完恨恨地关了电话,一头钻进出租车,恰好绿灯亮了,车子循序前行,呼啸而过。 陈安呆呆地坐在那里,整个世界仿佛一下安静了,洪水般的车流,象张狂的怪兽前赴后继辗过来,几乎要将她湮没,无数轮子带起的风,卷着烟尘直扑进鼻孔,呛得她呼吸难喘。她微一眯眼,眼前立即起了一排红线,映着妖娆的夕阳,赤红赤红的,睁眼细看,原来是车尾亮着的红灯,串联成一排红灯笼……再一眯眼,她更觉得象一双双眼睛,哭红的眼,哀伤地淌着泪。 她排斥想起往事,她痛恨让记忆复苏,连同曾经深爱的那个人,她一并将它们埋藏,永不见天日。 ~亲们,周末愉快 第六十四章 律师费很贵 乔羽却竹筒倒豆子,啪啪两下,让所有的暗伤晾在太阳下曝晒,她深恶痛绝,那个名字,象是梦魇一样如影随形,缠着她的幼年和少年……她生怕一个不小心,将那个恶魔放出来,她拼命地捂着,哪怕耗尽青春年华,也要捂一辈子。 她以为自己成功做到了,毕竟事过境迁过了这么多年,已遥不可及,她差不多全忘了,但在乔羽提起的那刻,记忆犹如怪兽咆哮着蹦出来,张扬跋扈地盘踞在脑海里,好象只是昨日之事,一切清晰得历历在目,仿佛能历久弥新,挥之不去。 她痛恨,深深地厌恶! 她就像一尊雕塑,不知坐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或许更久……天色暗了下来,街边的灯鳞次栉比一盏接一盏亮了,盏盏璀璨光华,琉璃溢彩,照亮了城市的夜空。 车流渐稀,双腿早已麻木,她缓缓站起来,浑身竟似没了力气,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就象折戟沉沙的战场,只剩了满目疮痍。 她一瘸一拐走上马路,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她背靠着一棵树,在包里一阵翻找,刚一张口,满嘴的沙尘,齿间碾过细细的沙砾,咯吱咯吱的。 “你好,刘女士……”她象失声好久的病人似的,喉头干涩,每说一个字都十分艰难。 刘子叶关心地问:“陈律师,身体不舒服吗?” 陈安强打着精神:“没什么,嗓子有些疼。” 刘子叶体贴地说:“天热容易上火,多喝些水,尤其象你们律师,一天得说多少话啊。” 陈安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这才发觉对方是看不见的。 “刘女士是想谈案子的事吧,不如我们约个地方?” “不用了,陈律师,我只是告诉你,高樵昨儿个从国外回来了,前段时间谁也找不到他!” 似乎不言而喻,陈安回道:“好,我会抓紧的,并且尽我所能。” 刘子叶笑了:“谢谢,等你好消息。不打扰你休息了,再见。” 陈安挂了电话,其实是佩服她的,敢于在风口浪尖上,在高家集体反对声里爱上高樵,高樵什么人,出了名的不专情;在婚姻低迷的时候,她又快刀斩乱麻,毫不留恋割断这份情。 这个女人的勇气,不是一般人有的,拿得起放得下,真不知她对高樵有情还是无情,还是婚姻真的走到山穷水尽、堪堪毙命的时刻了。 又有电话进来,陈安看了看不想接,随手挂了,然而对方不死心又拨,她又挂……反复几次。 这人,象块狗皮膏药似的粘上就揭不下来,跟小时一般无二。 陈安叹了口气,很没脾气地接起来:“哎,我忙得很呐,而且我的律师费很贵的!” 钟立维按着跳个不停的眼皮,眯了眯眼,真奇怪,一下飞机就这样了,再加个纪敏儿的一番“追杀”,另他心浮气躁。 他没好气地说:“成啊,回头我把咨询费打到你卡里!” 第六十五章 似乎捂不热 陈安咬着唇没吱声。 钟立维眯眸盯着手中的高脚杯,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浅浅的、淡淡的一缕,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了……他轻轻晃了晃杯子,暗红的酒液打着漩儿,在杯底掀起小小的风暴。 他似乎出了一会神,心情随着风浪起伏,忽地一抬头:“你刚才说什么?” 陈安正要发作,却听到话筒里一个男子低低的声音:“总裁,您在问我?” Aaron心里忐忑,他跟随钟先生多年了,从美国的华尔街一直到北京,自以为对老板的脾气秉性摸得差不多了,只要老板一眯眼,那就表示他心情不好或是生气了。 不过,这带着笑的俊俏面容,却又那么冷,Aaron一时吃不准,钟先生越来越喜怒无常了。 他还留意到,老板握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用力,直到指节泛白。 此时老板很不高兴! 是谁,这么大胆子? 钟立维看了看他,小手指轻抚下跳动的眼皮,然后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酒,嘴角仅有的一缕笑也消失了。 Aaron心有微词,老板不爽时,他们还是怕他的,老虎毕竟是老虎,不是纸糊的。 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是问您,订哪天的机票返京?” 钟立维又给自己斟了少半杯,擎在手里,透明的水晶玻璃杯,冰凉的沁在掌心,他一皱眉,似乎已经捂了很久了,却感觉总也捂不热,象是石头做的。 老板不回复,Aaron有些紧张,大气不敢出地也看着那杯子,心想这有什么好看的?不过老板的手真漂亮,漂亮的手握着漂亮的杯子,映得指节修长分明,连细微的纹路也照得一清二楚,好象天生就该这样搭配。 钟立维又走了一会神,才淡淡地说:“明儿再说吧,跟Bonnie说下,我的私人号码不要泄露给客户!” Aaron赶紧说:“好的。”他似乎找到了老板生气的答案,笑着打手势示意:“您有电话,不打扰了!” Aaron走了,钟立维又呷了一口酒,这才说:“哎,小安子?” 陈安长长透了一口气,才觉呼吸顺畅了。 今晚的他有些诡异,有些反常,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是他,她几乎不相信看不见的对面是沉默的钟立维。 还是工作中的钟立维就是这副样子的,认真而谨慎?她不得而知了。 总之,她不习惯。 她故意笑着说:“您老人家有什么困惑的,需要律师为您指点迷津?” 钟立维哼了一声,又摇了摇杯子:“我哪敢劳驾您啊,陈律师现在也算小有名气了,谈工作都谈到大街上了!” “当然,为了养家糊口,为了房贷车贷,不拼一把怎么行!” 钟立维一挑眉:“哟嗬,有了女强人,还要糙老爷们儿干嘛,小安子,我不吃软饭!” 陈安不由气乐了:“那不能够,我害怕被你的女人们追着打!” “哪儿,哪儿,在哪儿呢?”他委屈得大叫:“我除了你,哪有别的女人!” 陈安翻了翻白眼:“得,没事我挂了啊!” “别介,小安子,我话没说完!” “那您继续!” 第六十六章 只为这小伤 “……让我想想啊,早上出门的时候听天气预报说,晚上的空气质量属于二级污染,不适宜站在大街上太久;穿衣指数为二级,适宜穿长袖类服装;东南风,风力为二级,最高气温30度,建议在空调下避暑降温。” 陈安又不雅地翻了个白眼:“播报员确实够二的,我瞧钟先生比较擅长干这行,所谓二二得二!”说完自顾自地乐了。 钟立维愣了愣,有点恼怒:“喂,好赖话听不出啊!真该让宝诗把你脑袋,搁在她们医院的扫瞄仪上,好好给你照照,是不是真的撞傻了,脑子里是不是缺根弦儿!” 陈安愣怔了,这家伙怎么了,突然吃呛药了?从小到大,他刻薄她的话没少说,但发脾气,是极少有的。 电话里一阵沉默,钟立维说完就后悔了,他这是怎么了? 她一再拒接他电话,后来虽接听了,但那语调,分明是在应付,他立即觉得心口上坠了一块石头,一直带着他往下沉…… 信步走到窗口,下榻的酒店紧临瀚瀚的黄浦江,江面上停泊着游艇和帆船,清凉的风一吹,江面象碎金子一样浮动开来,粼粼闪烁。江对过就是星光灿烂、高耸入天幕的东方明珠,笑看众生一般俯瞰着脚下的琼楼玉宇,金碧辉煌。 奢华到极致,反让人觉得不真实了,恍似如梦,仿佛只要伸手一搅,一切都碎了。 只听陈安说:“对不起……” 钟立维更觉烦躁,却不动声色:“对不起什么,咱们之间没严重到这地步吧!” “钟立维,我知道你关心我,你一直对我很好……” 他僵了一下,继而笑了:“哎,咱二十几年的情份了,我不对你好,难道对外人好!” 陈安心里一暖,也笑了:“没事的话,我挂了啊。” “喂喂,我还没说到重点!” 陈安一皱眉:“你怎么婆婆妈妈的。” “咳,那不是什么嘛……”钟立维立时有点心虚,不过说话中气十足,“你这个女人,一点都不贤惠,将来怎么伺候自个儿老公?” 陈安对着电话直磨牙,这人就有这本事,前一刻让人感动得稀里哗啦,后一刻让人气得跳脚。 “有什么话,钟少爷直说!” 钟立维笑个不停:“哎,我知道你属小耗子的,甭磨了!哈哈……说正事……我就知道,你一准儿忘了去医院换药,刚才我给宝诗打过电话了,她今晚值班,你去找她……” “喂,我皮外伤,小伤!宝诗是脑神经科的大夫,小题大做了!” 钟立维笑嘻嘻的:“自家人,不用白不用,顺便拍个CT什么的……” 陈安打断他:“你真给宝诗打电话了?” “打了,不信你问她啊!” 陈安气得真想跳脚:“我在城东,她在城西,绕多半个北京城就为这点小伤,你耍我呢?” “去不去随你,反正宝诗在等你了,挂了,回见啊!” 钟立维识时务地在她发飙前切断电话,心情大好。 陈安气哼哼的,跺着脚走了。 第六十七章 姐姐妹妹好 这家伙就会没事找事,她随便找个小门诊就能解决的事,何苦还要麻烦人家。 三O四啊,想想就怵,安排个小手术擎等半个月以后了,还算快的。 她命里一定和他八字不合,太不合了! 陈安叹气,上了一辆出租车。 钟立维在窗口站了片刻,其实,他脑袋才缺根弦呢,怎么就一根筋看上她了! 他压根就没给宝诗打电话,只记得她周三值夜班。 不过现在打,也不晚。 果然没多会,宝诗的电话追了来。 “姐们儿,到哪了?” 陈安说:“还在路上,刚过天安门,宝诗姐,没打扰你工作吧?” 宝诗笑了:“鬼丫头,现在才知道跟我客气了……我们家的太子爷下的旨,小事也成了大事!” 陈安也乐了:“真的是轻微的擦伤,不值得兴师动众……” 宝诗打断她:“我想你了,你就不能来看看我嘛?再说,我还有事求你呢,总也抽不出时间去找你!快点啊,直接到住院部五楼,咱一会见!” 模糊的记忆,悠长的岁月,沸腾的大院,多少年过去了,他们那一拨孩子都已长大成人。 陈安有些感慨,那时总嫌时间太慢,迫不及待想要独立。而现在,又担心太快,快得什么都来不及抓住。 宝诗一见陈安,有些吃惊:“呀,脸色这么差,象个落魄公主!” 陈安摸摸脸,讪笑道:“太忙了,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的……” 宝诗皱眉,轻轻抬起她胳膊:“流血了……丫头,没出什么事吧?” 陈安这才留意手肘擦破了皮,她竟然没有发现。 她只好解释:“不小心摔了一跤,不过还好,一点也不疼。” 宝诗没有深究,事实上钟立维也没说太多,她只嗔怪道:“难怪钟立维那么紧张,你呀,工作很辛苦,更要学会心疼自己,知道吗?” 陈安点头,心里七上八下。 宝诗取过消毒托盘,麻利地用镊子夹着酒精棉在她手肘擦拭,棉球凉凉的,沁人心脾,而宝诗的手指细腻柔白,仿佛有安抚的作用,陈安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 处理完手肘处的伤,宝诗小心掀开她额发,露出额角的纱布,又仔细端详了一会。 陈安问:“宝诗姐,怎么了?” “得,多少得留一个疤,啧啧,这么漂亮的脸蛋儿,天生就该完美无暇!” 陈安卟哧乐了,只听她又说:“哎,我记得你小时也跌过一跤,好象也是额角的位置……”说着又掀开另一边,果然有个细小的疤,时间久远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钟立维祸害的吧?我记得大伯那天揍了他一顿,第二天就看见你光荣负伤了……得,这下一左一右对称极了!” 陈安乐了:“宝诗姐,你改行去当整容专家吧,我一定第一个让你开刀!” “别,钟立维可饶不了我!”宝诗笑嘻嘻的。 第六十八章 耐不住寂寞 陈安有些别扭,小时候,长辈们常爱开他俩的玩笑,把她和钟立维送作堆。 宝诗小心给她上药,陈安想起了什么。 “好久没看到三哥了,你们在一个医院,他最近好吗?” 宝诗挖苦她:“你只关心他,就不关心我了?” 陈安仰着头,扑闪着大眼睛:“我关心三哥,自然就是关心你……对了,你们还不把事办了?” 宝诗倒笑了,手上还是小心翼翼的:“快了,日子订在了十月,滨川说十月金秋,天高云淡,是收获的季节,他喜欢,而且我们今年恰好都有长假。” 陈安一喜:“恭喜了,你们多年的感情,而且还一直这么好,瓷实得让人羡慕!” “羡慕吧?那就赶快找个人结婚,安安,你也不是十七八的小姑娘了,该抓紧了!” 陈安笑而不语。 宝诗看了她一眼:“给我当伴娘如何?咱既是发小,又是最好的姐们儿,沾我点喜气,保管下一个结婚的就是你,这好事,你可不能推托!” 陈安抓了抓头发,顾左而言它:“愿意为宝诗姐效劳,不过,我以后称呼你三嫂,还是继续叫姐?” 宝诗乐了,轻轻拍了她的手一下:“咳,你这丫头,好的不学,偏偏学钟立维那厮,他一赖皮就有挠头的习惯,象孙猴子一样从小挠到大的。” 陈安也乐了,好象是这么回事。 转眼又是周五,一大早赵嫣打来电话发牢骚,陈安一边翻着资料核对图片,一边听她象机关枪似的突突。 赵嫣很丧气,不由抱怨:“诶,不象话啊,我这都口干舌燥了,你到底听进去没,给点建议啊?” 陈安乐了:“大小姐,您一口气不带喘的,我压根没插话的机会,还赖我头上了!不就是你们这期的女性杂志缺个封面人物嘛……” 赵嫣在那头没心没肺地笑:“切,说得倒轻巧,你变一个给我试试?”她忽地压低了声音,有点神秘,:“哎,说个秘密,就我那副主编,知道吧?” “嗯?”陈安暗自叹息,这妞儿又开始八卦了。 “她呀,成天一身黑乌鸦皮,冰冷冷一看就是个性冷淡,严肃得象黄世仁他后妈似的,好象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出轨,唯独她不能,怪不得快奔四了也没个男人要……安安,你猜我昨晚看到了什么?” 陈安皱眉:“你跟踪人家了?” 赵嫣一阵奸笑:“嘿嘿,职业病!不过昨晚真令我大跌眼镜啊,人果真不可貌相,我那主编大人也耐不住寂寞了,穿得那叫一暴露,和一年轻小伙在酒吧里喝酒,俩人腻腻歪歪的,最后去了宾馆。” 陈安说:“与其八卦别人,不如担心你的封面。” 赵嫣嘻嘻笑:“安安,其实吧,我更担心你,一个人独守空房,你就不想那事?” 陈安有点恼:“不废话了,我要忙了。” “得得,好心没好报,不招你烦了,不过安安,你要有了男人,一定第一个告诉我,那个乔羽,咱坚决不能要!” ~这几天有点事,和亲们交流少,谢谢一直追文的朋友,谢谢天天送咖啡的亲人们(a300400,瑶落红尘……),我爱你们。 在此对QWL520说:安安只当钟是哥们儿,没爱上他是有原因的,后面会提及。 《凉缘》即将掀起一个小高潮,男女主角配角齐登场,很精彩的哦,亲会发现另一方面表现“惊喜”的小维子。 第六十九章 兔子也咬人 陈安挂了电话,用力搓了搓脸颊,牙疼。 一是烦的,二是真的牙疼了。 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了一起,纠结得让人搓火。 那个高樵,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难道她要学赵嫣,从耗子洞里挖他出来? 还有乔羽,成了她心底隐隐的痛。 陈安不知不觉闪了神,从底层抽屉里拿出那些东西,石榴皮越发干枯,象皲裂粗糙的老人手背,拈在她细腻的掌心,硬得咯手,刺得心里发疼。而石榴内里,颗颗晶莹水润,似水晶玛瑙,珠圆玉润。 那时,她并不见得有多喜欢吃这东西,而观赏的成分居多,她觉得石榴仔清澈透亮,象玻璃心一样玲珑剔透,弥足珍贵,就象她和乔羽的爱情,纯洁无暇。 但玻璃心易碎,碎得晶莹片片,再也拼揍不起来…… 下午五点半时,老向喊了一嗓子,宣告这周的工作提前告一段落,大厅里立时沸腾了,年轻的同事们,上了庭那是严阵以待的优秀律师,下了班也象孩子们一样贪玩。 方中平进来,见陈安还在忙,近前敲敲她桌子:“收工了,准备准备去聚餐。” 陈安抬头看着他,方中平笑了:“别说你不去啊?” 陈安认真地说:“我为什么不去,师兄你说过,这个圈子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 方中平暗暗感叹,安安一直是个聪明人,这么好的姑娘错过了,的确是乔羽的不幸。 他状似无意说:“这次聚会一方面是接受乔羽的邀请,再一方面,大师兄也考虑最近同事们都很辛苦,人困马乏需要适当放松一下,这顿饭,各出一半的费用。” 陈安只笑了笑,没说别的,低头收拾案头。 方中平也笑了:“你先忙着,一会坐我的车。” 她应了一声,看二师兄走了,她才僵硬地重新坐下,心里开始扑腾扑腾直跳。 她想了想才发现一个问题,刚刚忘了问二师兄,他们订在哪里聚餐,为什么她突然坐立不安了呢?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很偏僻,陈安远远看到小秋和赵冬生忤在那里,象对斗鸡似的,你瞪我我瞪你的,就差掐起来。 赵冬生在律师所出了名的实诚人,一张健康的麦色面皮,看似木讷,不善言谈,在法庭上却骁勇善战,心思缜密,老向就是老向,出了名的火眼金睛,面试时只谈了两轮就果断将他签了进来。 陈安偷着直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兔子急了也咬人,瞧,这下小秋把老实的小赵逼急了吧。 她不动声色进了洗手间,方便完后洗了手,烘干机嗡嗡响着,小赵憋成酱紫的脸皮还晃在眼前,陈安突地有些不自在。 她是不是做错了? 其实,小秋和小赵蛮合适的一对,一动一静,多般配,她真不应该拆开他们。 第七十章 吃饱了不烦 从洗手间出来,小赵已经走了,小秋红着眼睛还站在那里,一副泫然欲泣的小模样。 陈安问:“你们吵架了?” 小秋很委屈:“他凭什么管我,他是我什么人,管这管那的……” 陈安叹了口气:“傻丫头,他是真心喜欢你,不然你以为呢?” 小秋张口结舌,最后一撇嘴终于哭了:“可我不喜欢他,他不能仗着喜欢我,就管东管西吧,还吼我,呜呜……我妈都没那么凶过我……” 陈安知道她是独女,是家里的掌上明珠,哪受过丁点委屈。 她一揽她肩膀,安慰道:“他凶你,是因为他太在乎你。倒是你,平日里老欺负人家。” 小秋反驳:“我哪有欺负他,是他不知进退。” 陈安乐了,用手指点了点她脑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明明答应了跟人家约会,却次次放人家鸽子,鬼精灵一个,人小赵说啥了,还不是闷葫芦一个。” 小秋有点不安,陈安拉着她往外走:“得了,咱会餐去,吃饱了就不烦了!” 陈安说完倒怔住了,这话,她不是原创,是乔羽说过的。 父亲再婚那天,她一大早就溜了出来,乘地铁一口气到了通州,地铁的尽头,离那个家不能再远了,但她没有出站,呆呆坐在椅子上。 呼呼的西北风从通道口倒灌进来,迎头兜上来扇在脸上生疼,又嗖嗖地钻进脖领子,激起一身的栗,这个冬天格外冷,厚实的羽绒服也抵挡不了冷风的侵袭,她只觉周身冰透,唯有一颗心滚烫。 她所有的不满和怨怒化作熊熊的烈火,在胸膛里劈哩啪啦溅起火星子…… 她讨厌那母女俩,讨厌她们赶走了妈妈,也夺走了爸爸,讨厌极了。 她头一回恶毒地咒骂她们:狐狸精,不要脸,专门拆毁别人的家庭,坏女人…… 她一遍又一遍地骂,在心底,歹毒地、无声地、用世上最脏的字眼…… 旁边空位上多了个人,白净的一张脸,清隽秀雅的气质,黑亮的眸子纯净得象一汪水,高高瘦瘦的个子,斜肩背着一只背包,很帅气很儒雅的一个少年,他只是讶然地扭脸看着“凶相毕露”、“面目狰狞”的她。 只是她一无所知,时而凝眉瞪眼,时而吡牙咧嘴,圆润的苹果脸变幻莫测,俩小拳头时张时握,在半空挥舞,穿着粉色雪地鞋的小脚也一跺一跺的…… 张牙舞爪?……少年想起一词,越发对她感兴趣。 看了片刻,少年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厚书,翻阅几页,又扭头看看她,再看几页,又看看旁边……少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偶尔听到她小嘴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几个单音字。 那样子虽凶,却滑稽得可爱,尤其那张圆圆的苹果脸,反让人心生怜爱。 十二点了……两点了……三点了……少年一直陪着她。 五点了,他收拾了书背,终于站起来,微笑着一伸手:“这位同学,我请你吃饭吧,吃饱了就不烦了!” 第七十一章 错乱的局面 安安猛一抬头,只见一张干净清雅的脸,唇边跳跃着两只小酒涡,似笑非笑,她的心莫名一荡,那笑仿佛熟悉千年似的钻进心里……而且伸展在眼前的手,修长细瘦却骨节分明,带着某种力量似的,她不由自主握住了他的。 少年笑意渐深,温暖动人,从座位上轻轻拉起她。 安安只觉心房里霎时充满阳光,周身融在暖暖的光晕里,又仿佛飘在海面上浮浮荡荡……她双腿发麻,身子往前一栽,竟跌进他怀里,鼻尖触及一片冰凉,激得她脑中顿时清明无比,一股子檀木香沁入心脾…… “安安姐……安安姐,你笑什么,莫非有什么奸.情?” 感觉胳膊被大力摇晃,陈安一惊,脸上烫得象烙铁,见小秋在贼贼地审视自己。 “刚才想到一件有趣儿的事……”她故意眨眨眼,见她期待的样子,逗她:“就是不告诉你!” 小秋一跺脚:“安安姐,你越来越坏了!” 陈安大笑,瞥见小赵站在不远瞅着这边,她碰了碰小秋:“哎,赵冬生太可怜了,遇上一不开窍的榆木脑袋瓜儿,没得救了……” 小秋作势挠她:“谁不开窍了?哼,也不知哪个人,收了人家石榴不感激也就算了,还当垃圾扔在那里,简直暴殄天物!” 陈安愣了愣,反手挠她胳肢窝:“好啊,敢翻我抽屉,侵犯别人的隐私,身为律师,你犯了七出之罪!” 小秋连连告饶,笑得几乎岔了气:“我没翻……真没……我找你拿资料,你拉错了抽屉,恰好让我看到了……” 掐着架进了大厅,只见老向很有范儿地在演讲:“同志们,这次聚会不光是吃吃饭、唱唱歌那么简单,每人还有一项艰巨任务,也算老生长谈了,我们的目标是……” 下面的人异口同声喊:“没有蛀牙!” 老向一拧眉,一瞪眼:“我们新一轮的目标……” 有人紧跟着起哄:“大猫,你不如先给我们找个嫂子吧,这样才有说服力!” 大家乱笑一团,老向笑眯眯的,“快了,从丈母娘的肚子里生出来,你们就有嫂子了!” 众人唏嘘,大厅里象炸了锅,个个兴奋无比。 老向一挥大手:“赶紧的,姑娘们麻溜儿地擦胭脂涂粉,小伙们西装打领带,争取把忆安的人全部拿下!如果准备好了就出发,认识路的前面带队。” 小秋扯着陈安:“安安姐,我跟你一车啊!” 陈安看了看小赵,远远冲他摇摇头。 陈安和小秋坐后排,没想到出发前小赵弃了自己的车,果断坐在副座上,跟他们一车,惹得小秋噘着嘴不高兴了一道。 车队长驱向西,穿过中关园,又往北驶了一段,一路的繁华,望不尽的万丈红尘,高楼林立,象过眼云烟一般,陈安又走了神。 这是P大的腹地,原来老旧的建筑拆除了,马路扩宽了,连街边那一排小吃店都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陈安一阵感伤,紧紧抓住车把手,抓得指尖泛疼。 记忆永存,但封存的那些东西可能真的不在了。 直到右手边蓦然闪现一片平整的四合院,她惴惴的心才略略安心,原来它还在,一直在,这些年一直陪着她走过岁月,哪怕她茕茕老去。 车子很快停住了,陈安下了车,回头又望了望那个方向,恋恋不舍。 小秋忽地拉住她,冲远处努了努嘴儿,陈安看过去,只见钟立维倚着车头在讲电话,眉飞色舞,简单的白衣黑裤,风流如天人,神采肆意飞扬。 陈安撇撇嘴,不经意间一转眼神,乔羽正微笑着看着她,修长的身材映着金灿灿的夕阳,眉目不是很分明,却俊美得仿若一尊雕像。 心脏忽然停跳了一秒,后一秒却要弹出胸腔,她被一种情愫撕扯着,不知所措。 ~亲们,《凉缘》要上架了,谢谢亲们一直以来的关注,喜欢的继续追文吧,小浪潮很high的。 第七十二章 就是讨人嫌 仿佛沉睡多年,一觉醒来,世界已沧海苍田,彻底变了样,唯有深切的迷茫。 她没法走过去,没法坦然走到他那里。 他站在一片金碧辉煌里,远远的,隔了什么,她迈不开步子,只能望着他,无言的,隔着久远的岁月和物事人非。 老向走上前去,和乔羽握了握手,互相寒暄了几句,同事们鱼贯从入口进入会所大堂,乔羽一一向众人问候,目光却忙里偷闲寻找那抹淡蓝的娇俏身影。 陈安赶忙低了头,见身旁的小秋丢了魂儿似的瞅着另一边,陈安隐隐头痛,这个钟立维,除了帅点、风流点,到底有什么地方吸引人的? 她捅了捅她,低声说:“得了,别犯花痴了,赵冬生又该伤心了!” 小秋脸红心跳,颤了颤唇,终是嘟嚷了一句:“关他什么事呀!阄” 两人心绪不宁,很自然地落在众人之后,方中平已远远走在前面了,还回头冲她俩招手,意思是催她们快点。 陈安脚步踌躇,还没走出几步,胳膊忽地被大力往后一扯,陈安栽了栽身子,差点跌倒,她一扭脸,是钟立维! 这家伙正笑嘻嘻地看着她,含笑的眸子黑亮似宝石,熠熠闪烁,邪肆而耀眼。 陈安有点呛火:“喂,你懂不懂礼貌,有这样打招呼的吗?” 钟立维照样嬉皮笑脸:“哎,小安子,想我了没?” 陈安五官都快皱一起了,想他?亏他脸皮厚说得出来,她真希望她生活里压根没这号人哦! 她反倒笑了,笑得假假的:“想啊,我每时每刻都在想,您老人家桃花运真旺,许久不露面了,指不定被某人绊住了,是不是?” 钟立维帅气地一扬头,高压电眼望向小秋,微一颌首:“秋小姐,拜托你一件事!” 小秋心如撞鹿,心跳到了喉咙口,羞怯怯的:“请讲。” 陈安恨不得一掌扇掉他讨厌的笑,这厮就会祸害人! 只听钟立维说:“借你同事一用,抱歉了!”然后爪子伸出来,冷不防揪住陈安的小臂扯到一边。 陈安脚步踉跄,被他拖着走了几步,又气又急:“喂喂,有事说事,别拉拉扯扯的!” 他待她站稳,这才松了手,双手卡在腰上,颇为严肃的样子:“哎,我声明啊,我命里只有你这一朵桃花,压根没别人!” 她才懒得信,反唇相讥:“你的香港妞儿呢?你不是特崇拜人家吗?” 他愣了愣,随后挠了挠头:“咳,我就那么一说,你至于记得那么清楚吗!” 她笑:“少打马虎眼,天天挂嘴上,幸福得跟抹了蜜似的,心里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叫:“我怎么想的,你知道什么!” 陈安翻了翻白眼,懒得再废话:“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好心情大跌,不客气地揪住了她:“干吗来了,吃饭还是唱歌?你行吗?” 陈安好象被蜇到了,顿时来了气:“我带着嘴巴来,不为吃饭,就为唱歌,敞开了吼几嗓子,让满世界的人都知道,?” 他哈哈大笑,笑得肆无忌惮:“也不怕把狼招来,把精神正常的人唱到疯人院去!” 她气得跺脚:“钟立维,还不是你害的,都怨你!” 他满不在乎,一副挑衅的欠扁样儿:“天生的五音不全,赖我头上,你赖得着吗?” 不知怎的,她一下被逼急了,泪光在眼角浮动,盈盈的仿佛珠光欲堕。 她尖着嗓子,狠狠地说:“丫就是一无赖,就是一臭流氓!” 她扭头跑了,转开脸的刹那,他看到她脸色很白,长长的一条湿线从眼角挂到下巴,他知道她哭了,安安从小是不爱哭的孩子。 他心里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扯得那个地方生疼,眼光却不由自主追着她而去。 那个清雅漂亮的男子,名叫乔羽,是安安的初恋,多少年前,他就知道他! 只见他们在会所大门那儿交谈了几句,乔羽的眼神似乎朝这边瞟了瞟,然后一前一后和陈安进去了。 钟立维只觉很烦,后背焐出了一层潮汗,黏腻腻地沾着衬衣,这时又有电话打进来,他干脆关了机。 为了躲开纪敏儿,他原想在上海多待几天的,可忍不住还是回来了。 他又朝入口处看了看,装饰华丽的门面,已沉静无人,而喧闹繁华的大街,车水马龙,人流如潮。 偌大的一个停车场,只有他站在那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孤独寂廖的黑影,象抹不去的暗云堆在那里,消逝不去。 精致小巧的打火机摊在掌心,有丝冰凉的触感,他用力握了握,旋即松开,掌心有丝疼痛,这痛舒缓了刚才的烦躁,只是一想起那道泪线,他又开始闹心。 她不是为他流的泪,安安不可能为他流泪。 他信步朝会所入口走了几步,仿佛有大提琴低沉的调子溢出,隐隐有人在歌唱,有人在欢笑。 他几乎忘了那件事,也是在刹那想起了那件事,究其原因,也许真的不该赖他,但安安有理由埋怨他。 多矛盾,他喜欢了她多少年,她就讨厌了他多少年。 那一年,安安大概小学二年级吧,有一回少年宫组织活动,安安的班级被选中参加比赛,安安也荣幸地被挑中担当大任:弹奏和领唱。 领唱很简单,其实也就一句:“让我们荡起双浆,小船儿推开波浪……” 小时的安安,钢琴弹得很棒,安安妈妈和奶奶都擅长弹琴,所以自小教起。 只是安安唱歌有些不协调,几个音调不太准。老师最后嘱咐她:课后多练习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安安高兴坏了,一放学回家就坐在钢琴前,对着窗口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弹唱,非常认真。 大人们都夸:“咱们院出了一个小郭兰英,听吧,唱得多好!” 小钟却不以为意,闲得发慌,就蹲在门槛上托着下巴瞅着她,安安圆嘟嘟的小胖脸,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红的红,白的白,黑的黑,怎么瞅怎么让人舒坦,小钟心里痒痒的,反而觉得难受。 他故意逗她:“小安子,咱出去玩吧!” 起初她还回应他:“我得练习呀,争取拿第一!” 他不屑:“你唱得很好了,可以拿第一啦!” 她开始轰他:“别吵我,要玩你自己去玩!” 她琴键按得叮咚作响,小嗓门很高亢,他看到她马尾辫扎得很高,一耸一耸,身上漂亮的小碎花裙子,端正地坐在琴凳上,一板一眼的,仿佛象小淑女。 而他,还是那只经常挨揍、不爱学习的小泥猴子。 他小小年纪忽然萌生了不安,站起来掉头跑出去了。 第七十三章 旧事亦难忘 小安安根本不关心他去了哪儿,继续练习,正唱得兴奋、心情雀跃地象只小兔子时,只见小钟又转回来了,提了一大兜子东西,然后又蹲坐在她房间的门槛上,象只灰色的大狗。 安安抬眼皮撩了撩他,不理,又低头抚弄琴键。 小钟贼笑了几声,袋子翻得稀哩哗啦作响,后来干脆底朝天全倒了出来,饼干、薯片、脆饼、麻花、崩豆……全是安安喜欢的零食,敞开了散落了一地,花花绿绿的颜色,奶香扑鼻,煞是诱人。 安安有点生气,气鼓鼓地噘着小嘴,两只小手在键盘上忙碌,象滚过一阵疾雨,叮叮咚咚,高昂如鸣…… 那边,小钟吃得也欢,一口署片,嚓嚓脆响,吃嘛嘛香;一粒崩豆,咔嘣一声,仿佛重金属掷地,铿锵有声…阄… 一边是铮淙的琴音,一边是老鼠磨牙的声音,掺合在一起不伦不类的,很有意思。 忽地琴声戛然而止,安安从琴凳上蹦下来,冷着小脸跑过来瞪着他。 小钟无辜地眨眨眼,看到她圆圆的苹果脸涨得粉红可爱,他笑眯眯将一包署片递给她哦。 安安狠狠吞咽了一口口水,这是她最喜欢的零食,但她没接,心里气恼得很。 “钟立维,不要打扰我弹琴好不好?” 小钟挠头,略一皱眉,他早就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了,只有女生才喜欢吃零食呢。 “你弹你的,我吃我的!”他狡辩。 “可是你在这里,影响我弹琴啊!” 小钟眼珠子一转,有了鬼主意。 他笑呵呵的:“这首歌我也会唱,而且唱得比你还好,不如我教你吧,咱俩一起练习!” 安安立马乐了,婴儿肥的脸蛋越发肉嘟嘟的,一双大眼也弯成了月牙儿,她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袋子,往嘴里塞了一片,咔咔,又香又脆,她一向对零食没抵抗力,尤其是他送的,她从不觉得难为情。 于是两个孩子,一个站在钢琴旁,一个坐在琴凳上,才唱了一遍,安安皱起了秀气的眉头。 “钟立维,你唱歌跑调哦!” “哪有,是你唱得偏了,把我往沟儿里带了!不信咱重来一遍。” 安安狐疑,重又凑起音乐,小钟扭捏着嗓门,唱得更偏了。 安安垮着小脸:“不行,我们不要合唱了。” 小钟退坐在沙发上,小大人儿似地跷起二郎腿,看安安一人在那边表演,冷不丁他插上一杠子,吼上一两嗓子,搅得她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安安恼得不行,干脆拿笤帚把他赶了出去……第二天,小钟又来了,赖皮狗似的蹭在她旁边,任她象轰苍蝇似的赶也赶不走。 没办法,安安彻底忽视他,一个人专心练唱,无奈声线还没冲出喉咙,她就紧张得抖成一团,仿佛得了恐惧症似的,没一个音儿在调上。 反复几次,安安苦恼得不行,趴在钢琴上发愁,而某人早乐得笑翻了天,笑到肚子痛…… 第三天排演,老师大大摇头,果断换了人领唱……最后虽然拿了大奖,也有不少人夸安安弹奏的钢琴不错,但安安终是哭了。 那是钟立维第一次看到她哭得如此伤心,他心有愧疚,只是想捉弄她一下,没想到酿成了恶果。但从那次事件之后,安安无论唱什么歌,哼哼什么小曲,总是不在调上,以至于到了后来,她连钢琴都不摸了…… 陈安随着乔羽,一路心情起伏,而走廊阔深,铺了暗红的软毯,人走在上面悄无声息,太静了,她清晰地听到自己近乎喘息的心跳,嘣嘣的,如小槌敲打。头顶的射灯映下来,橙黄的光晕,暖暖的,令人醺然欲醉。 乔羽走在她左侧并行,她每迈一步都小心翼翼,走廊虽宽,却不时有歪歪扭扭的客人或端着托盘的服务生经过,她只得侧了身子,象壁虎一样贴墙而立,而他站在她旁边,微张了双臂,保护欲地护住她。 他的衣袖带起一阵风,刮在她裸露的小臂上,溅起一阵灼痛,由手臂蔓延至心脏,一迭在心头,那疼痛便放大了一万倍。 他和她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天涯。 而走廊太长,仿佛走不完似的,没有尽头。 前面终于看到熟悉的身影,小秋招了招手,远远叫了声:“安安姐,这边!” 陈安暗暗松了口气,同时仿佛听到身边长长一声叹息,隔了空气,并不真切分明,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装饰豪华的大包,满满坐了二十几个人,有一人早拿了麦克,摇头晃脑对着一面墙的屏幕鬼哭狼嚎,嗓门却嘹亮高亢,陈安不觉莞尔。 两个律师所合二为一,并且多是年轻人,不消片刻就混熟了,不分彼此,陈安躲在稍微僻静的角落,被人潮淹没了似的,她感到安心惬意。 方中平坐过来,扯着嗓子在震耳欲聋声中,在她耳边喊:“你不去唱一首?” 陈安摇头,笑:“我五音不全,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方中平也笑了,递给她一罐饮料:“我也不成,咱当听众算了!” 她想安生,偏偏有人不让她安生。 小秋很活跃,拿麦克在前面空场子手舞足蹈:“安安姐,来呀,咱合唱一首!” 立刻有人将另一麦克递到她手里,陈安犯难了,唱吧,所有人非笑场不可,不唱吧,又怕别人说她端架子。 若钟立维在眼前,陈安真想一脚踹过去……不过,可能真不赖他吧,她天生就一副爱跑调的嗓子。 这个小秋,哪壶不开提哪壶。 犹豫之际,乔羽含笑站起来解围:“秋小姐,我能和你合作一首吗?” 小秋兴奋地点头:“乔总,当然可以!” 她冲陈安挤挤眼睛,陈安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新的不安又滋长起来。 她仿佛闻到了芳草和泥土的清香,她枕在乔羽的臂上,晒着暖暖的太阳,她轻声哼唱刘德华的《忘情水》,唱得慌腔走板,跑了二万五千里都不带找回来的: “啊……给我一个好老公,换我一生不狐独,就算侍候公婆,就算天天工作,我也一定不懊悔……” 他笑得差了气,翻身刮她鼻子:“不害臊……不害臊……安安,你不害臊!” 小维:妞儿们,各位美妞儿们,各位大大美妞儿们,俺不是不想你们的啦,俺有任务的啦,俺接了某欢指令的啦,俺要卯足了劲追小安子的啦…… 安安:不要脸! 小维:有月票、鲜花、荷包、宝石、神笔、评论的啦,都砸俺漂亮脸蛋子的啦,俺不怕砸的啦,当然鸡蛋不要的啦…… 安安在一边哼上了《套马杆》:给我一张月票仿似初升的太阳,给我一个荷包喂饱我皮囊…… 小维苦着脸,小声叫唤:老婆,老婆,亲亲的亲爱老婆…… 安安还在唱:给我一支神笔一个大大的鼓励,给我一颗钻石戴在中指上…… 小维直个劲作揖:老婆,咱不唱成吗?你无名指上的钻石够大了!咱洗洗睡吧,咱不招大灰狼来了,小心小朋友们睡不着觉,把咱家玻璃砸喽! 第七十四章 打蛇打七寸 她一双黑眸大而明亮,扑闪扑闪的,却又很无辜:“我实话实说嘛,我将来一定要嫁给你的,你不许耍赖,不许不要我!” 他有些烦恼的样子,眸子却温情澄清,仿佛一汪碧泓:“我怎么那么倒霉,太倒霉了……好吧,这个麻烦我收下了,你只管祸害我吧!” 她不服,伸手去挠他痒痒:“说什么呢,我怎么就麻烦了?我天天唱歌给你听,逗你笑,你好意思不要我!” 他笑过之后,欺身按倒她,俯身去亲她嘴唇:“不好意思不要,我在地铁里捡到了你,不能不要!” 她回吻他,双手攀上他颈子,他身上沾了青草的芳香,还有他独特的檀木体香,醺醺醉人。 过了好久,他捧着她的脸,认真的,目光温情似水,语气却很霸道:“安安,以后只能唱给我一人听!” 她点头,小鸡啄米似的阄。 “安安,你只能爱我一个人!” 她再度点头。 “安安,我们一毕业就结婚!” 她无语,只会点头了,眼角盈盈有泪。 “安安,我爱你!” 她幸福得一塌糊涂,吸了半天鼻子才说:“乔羽,我也爱你!哦” 他们重新吻在了一起…… 歌房里光线昏暗,天花板上仅有数盏霓虹闪烁,摇摇晃动如星星一般眨啊眨的。 她象一只黑色蝴蝶栖息在暗夜,大着胆子收拢了翅膀,端着一颗心,看着前面那张欢颜,眉眼依旧如昨,岁月并未在他外貌上刻下太多印痕,那变了的到底是什么呢…… 钟立维有些心神不宁,今天注定不是一般的日子。 今上午还在上海时,二哥的特助打电话问他几时回来,他没有直接回答,暗想是北京出了什么事了。 若在往常,二哥找他只会亲自打过来,不习惯让周童插手。 二哥看似温和,却极不好伺候,周童是他的心腹,为人精刮着呢。 周童在电话里并没说太多:“霍总交待,若钟少今天返京,晚上在城北的世外桃源聚一聚。” 钟立维情知有事,不敢逗留了,好在上海至北京航线随走随到,他下午乘飞机回来,在首都机场直接奔了城北。 他又按了按眉心,安安伤痛的神情一直在眼前晃,搅得他烦躁又窝火。 抬头看到金碧辉煌的四个硕大金字:世外桃源。 钟立维更闹心了,不但他不喜欢这地方,二哥和圈内的几个哥们儿都不喜欢这里,太闹腾了,不适合谈事情和短暂休憩,但唯有一个人喜欢。 那就是他六叔钟南山,那样性子冷戾内敛的一个人,偏生能在这里一坐就坐上一整晚。 他又看了看那几个字:世外桃源,他觉得有点刺眼。 记得陶渊明有篇代表作《桃花源记》,还写过一首诗,其中有一句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只是这娱乐会所和诗里反映的意境大不相同,有点名不副实。 这是六叔的大本营,六叔和二哥走得也极近,又是同年,只是辈份乱了点。 钟立维不明白,把自己拉来干嘛? 进入会所大堂,钟立维立即被一种热烈喧嚣的气氛包围了,他轻车熟路奔后面,三拐两转,穿过长长的走廊,有点曲径通幽的意境,仿佛才和世外桃源有点吻合,安静极了,最后他停在最深处的一间包房前。 里面好象有人在说话,他推门进去,果然六叔和二哥都在,面对面坐沙发上饮酒。 钟南山永远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棱角仿佛用刻刀打磨出来一般,只是比冰山还冷,长相倒也英俊。 他对侄子点了点头,钟立维赶紧叫了声“六叔”。 再一扭脸,钟立维不由缩了缩脖子,今天的二哥有些与众不同,温和还是温和的,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只是那双眼格外冷,他只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钟立维满不在乎,打了招呼退到一边,眯了眼,长腿刚要搭在对面小沙发上休息,忽听呼呼的喘气声,脚边湿热的一团气。 他睁眼一瞅,乐了,原来是大黄,二嫂的宠物狗。 “大黄!”他拍拍大黄的头,大黄用湿热的鼻尖咬了咬他裤管,以示友好。 霍河川不由皱了皱眉,半人高的威武藏骜,浑身通体金黄的长毛,又油又亮,原名叫金刚的,只是他娶了老婆后,老婆给它改名了,叫大黄,好端端一只藏骜,叫成了一只平庸无奇的柴犬。 钟立维随便问了句:“二哥,今儿怎么把大黄带出来了?” 霍河川抿紧了唇,下巴也随之收紧了,往这边看了看,然后漫不经心甩过一句话:“我的金刚,我还带它上班呢!” 钟立维立即嗅出不寻常的气息,别看他话说得轻飘飘的,好象没有分量,但二哥那表情,决不是没事的样子。 钟立维笑嘻嘻的,也不怕摸老虎屁股:“二嫂能同意?” 霍河川依旧不紧不慢晃着高脚杯,紫红的酒液打着漩儿,摇曳生姿,他觑了他一眼,轻易转了话题:“这一趟上海没白走吧?” 钟立维帅气地弹个响指:“当然不能白去,我手到擒来,说什么也不能花落旁家。” 钟南山插了话:“爷爷那里倒好说,关键大哥那里不好交待,他那脾气,把你新车拆了都有可能。” 钟立维啧啧嘴巴:“不能够吧,我可是他亲儿子!” 霍河川哈哈一笑:“立维,不如把车牌转给我,我翻倍给你这个数……”他一伸手指。 钟立维直摇头:“不是钱的问题,这号绝无仅有的,多少钱都买不来。我明儿一早就挂上,开回家去,让那帮老家伙们看看!” “那你自求多福吧,最好人、车、牌都平安!” “那必须的,我有杀手锏的。” 钟南山看了看他,依旧不动声色,不过对这个侄子,他是最欣赏的。 三个人一边闲聊着,钟立维开了手机,立刻扑天盖地的信息涌来,他暗暗咋舌,真是服了这个女人了,这叫什么? 说得好听一点,这叫执着;说得不好听,这叫纠缠不清。 他甩女人一向快、狠、准,打蛇打七寸,女人喜欢什么,女人的心理,他最清楚不过。 不过好象纪敏儿是个例外,他还没为哪个女人犯过这么大难,除了安安外。 他宁可粘着自己的是安安,越牢那才越好呢! 第七十五章 错乱的关系 钟立维抓着手机直挠头,这可真是个大麻烦,他得想办法赶紧把她弄回香港去,省得夜长梦多。 不经意抬头,只见另两个大男人都齐刷刷地瞅着他,六叔倒也罢了,见谁都是一副冰山脸。 关键是二哥霍河川,他黑眸直直地看着他,毫不避讳,那眼神凉嗖嗖的,凌厉得象两把小刀片,仿佛还淬了火,定力差的人,一准给惊得趴下,更不敢和他对视,难怪这么多年了,二嫂对他不来电,他严厉起来就这样。 他总觉得二哥今天很奇怪,似乎有什么心事。 两人均不动声色,相了一会面后,钟立维最后笑了,问:“二哥,有什么话直说吧?阄” 霍河川呷了一口酒,反倒若无其事了,跟平时没什么差别,他顿了顿才说:“你小子天生就是一惹事的主儿,按说不该我管,我也管不着,可是连累旁人就不好了,姓纪的不是你招惹得起的!” 很直白的陈述语气,有丝警告的意味,钟立维心里咯噔了一下子。 他摸了摸鼻尖,有点凉,大概冷气开得太足了。 最近风平浪静的,除了摊上纪敏儿这个麻烦,他好象没做什么错事。 屋子里有些沉闷,钟南山波澜不惊,仿佛置身事外,只顾坐在那里抽烟、喝酒。 这几年,他的烟瘾和酒瘾越来越大了,钟立维心里不是滋味,那虽是他的六叔,但更是他的朋友哦。 唯独大黄很精神,不解风情地在屋子里吐着舌头乱蹿,高大的体形占据了不少空间,显得这屋子多少有点窄巴。 霍河川喝了一声:“金刚,安生点!” 大黄立刻乖乖地跑过去,匍匐在他脚下,伸着通红的舌头咬他裤角,鼻子里咻咻喷着气。 刹那间,钟立维顿开茅塞,心里着实翻腾了一下,他果然得罪了二哥,难怪二哥对他臭着一张脸,还把大黄从家里带出来了。 他笑嘻嘻的,又去捋虎须:“哎,要说二嫂对大黄的感情,那可没得挑!”言下之意,二哥你连大黄都不如。 霍河川正抚弄狗狗背上的金黄长毛,被他一句话激得,狠狠在大黄身上抓了一把。 大黄吃痛,抬起眼帘看了看主人,无辜地吠了两声,又去咬他裤管。 钟立维哈哈大笑,站起来朝门口走:“我出去回个电话。” 霍河川说:“你小子别想开溜,一会还有你的任务!” 他头也不回,冲身后一摆手:“得,我知道您不会轻易饶过我!”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更显四周暗沉幽深,只有指尖盈盈跳跃的红芒闪烁,他站在那里,身后是尽头,靠近顶棚开了一扇小窗,映出乌沉沉的四棱天空。 他眯着眼睛,象潜在暗夜的鹰隼一样一点点搜索过去,小安子,究竟在哪一间包房?他还真有点想她。 她那副天生的“好”嗓子,能躲过今晚一劫吗? 如果不是来这家最大的歌厅,他几乎已经忘了,原来当年他曾经那样“迫害”过她。 心里终是歉疚和不安,象这样的蠢事,他究竟做过多少件?要细数起来,他不敢想。 他希望她全部忘记了,还是忘了的好。 直到脚边散落了一堆烟蒂,他才想起正事。 他拨了第一通电话,听筒里只“嘟”一声响了一下,立刻被接通了,女子娇柔惊喜的声音传来:“立维……” 他开门见山,声线里噙了一丝冷意:“你是纪寒的妹妹?”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女子有点委屈:“你从没问过我。” “纪氏在京城不受欢迎,你该知道的。” 纪敏儿一撇小嘴:“可是没有法律规定,纪家的人不能涉足北京!” “你找了霍河川的老婆?” 纪敏儿咯咯乐了,反问:“不能吗?我们是好朋友,并且她差点当了我嫂子!我来北京就是为了找你,可你躲了我,我只能去找她,然后逼你出来!” 钟立维有点头疼,这个女人果然不能招惹。 “我让人买机票,你明天必须离京!” “那我干嘛来了,白跑一趟?” “说好了,见到我本人后,你必须回香港!” “看本姑娘心情了……” “明天等我电话!” 他不给她机会辩解,果断切了通话。 头疼,他抚了抚眉心。 对待女人,他向来不喜欢用强硬的态度,这次是例外。 又有电话进来,他接听。 “嘛呢,打你电话还关机?” “没电了,刚换了电板。”他扯谎。 “快点,不是说好了嘛,这都快八点半了,怎么还不到?” “在这边遇到霍二哥了,临时有点事,绊住了。”他不慌不忙。 对方调侃道:“哟,你和霍二看上同一个妞儿了?” 钟立维笑骂:“你大爷!等着,我马上过去!” …… 大包间内震耳欲聋,陈安却昏昏欲睡,她很少来这种地方的,简直太闹了。 她悄悄站起来,告诉方中平,说自己想出去透透气。 “用我陪吗?”他问。 陈安摆手:“别,你是主角。” 她艰难地从人墙中突出重围,感觉两道的目光追随着过来,直直落在她背上,立刻滚过两团火。 她加快了脚步。 外面的温度比里面低,空气也好,陈安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朝两厢看了看,七八步远的距离处,一个高个子男人正在吸烟,大概和她一样,出来躲清静吧。 那男人不经意间看了过来,四目相碰,陈安脑中轰的一声,霎时清明了。 只见昏黄的霓虹和烟雾的掩映下,一张极漂亮的男性脸孔,虽然帅气却过于有些阴柔,让人感觉有几分邪气,就象掺了毒的香水,只要沾上一点,就会让人麻醉而亡。 五官出众还不是重点,关键是他长了一颗极有特点的美人痣,在两眉中间靠下一点,和演员吴秀波一样恰好长在同一个位置,简直妖孽! 尤其一笑,那颗痣仿佛也跟着在笑,一冷那痣也跟着降温了,邪门极了。 陈安一眼就认出了他,高樵! 儿时的玩伴,少年时的同学。 第七十六章 我上火牙疼 最近这些年,她偶尔在电视或杂志上看到过他,他志得意满,眉眼间胜券在握,一派潇洒高傲的样子。 高樵并没认出陈安,他轻轻睨了她一眼,对外人肆无忌惮的注视似乎习以为常,他眼神里含着几分轻蔑,很快收回目光,又勿自吸起烟来,烟丝袅袅,在指尖悠悠荡荡飘散开来,一缕额发蓦地垂下,挡了一束光,却额外为他添了几分颓唐不羁之意。 陈安心间忽地淌过柔柔的情愫,那些久远的年代,那样一份纯纯的感情。 她轻轻叫了声:“高先生……” 不知哪个包房传出一声哀嚎,杀猪宰羊般声嘶力竭,淹没了她的声线,他很反感地轻蹙了下眉尖,依然站立未动。 走廊上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几步距离,一男一女静默站立,太久的时光让他们淡忘了对方。 陈安一时语塞,刚才喷薄待出的话打了个滚儿,又顺着舌尖咽了回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发酵,他寂寞,他不快乐,他站在那一方,遗世而独立,他不是什么高干子弟,更不是财经版和娱乐版报道的那个风光无限、嬉笑怒骂皆风流的高衙内阄! 他曾在婚礼上对着无数媒体的镜头大声说出:刘子叶,我爱你! 现在刘子叶却说:高樵,我要离婚! 陈安不禁臆测,也许到现在,他还爱着刘子叶,也许他不想离婚。 可是……可是……一时间,她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 人生,有许多的不得己吧。 她向前趋近两步,轻轻叫他:“高先生!哦” 这下高樵听到了,终于抬了抬眼皮,略一打量,这个女子一身简洁的套装,个子很高很苗条,脸蛋白晳秀美,长得还不赖,只是这种搭讪方式太老套了,他有点不屑。 “我好象不认识你吧!”他一点也没客气。 陈安被噎了一下,讪讪的,好象自己有攀亲之嫌,他也把自己当作那种女人了。 她定了定神,将某些东西悄悄放下,眨眼落落大方,脸上挂着职业般的微笑:“你好,高先生,我是向北方的律师陈安,是高太太的离婚委托人。” 她吐字清晰,不卑不亢,声音珠圆玉润,甜美中透着几分刚硬,高樵不由又看了看她……象是那么回事。 陈安这个名字,助理第一次向他汇报时,就感觉有几分熟悉,很普通,大概同名同姓的人太多了吧。 他依然很淡漠,漫不经心地说:“我这会不想谈公事,你回头找我的助理吧。” 陈安笑容得体:“的确,这个场合和时间不适宜,我想高先生日理万机,总会在百忙中分出一些时间给我的,是吧?” 高樵抿了抿唇,随即嘴角往上翘了翘,这个女人不一般。 “当然!”他刚才只是搪塞,可还是心不甘情不愿承诺了。 “谢谢!”陈安心内一宽,笑得有些俏皮,手指随意将碍事的秀发拨弄到耳后,露出小巧白晳的耳垂,他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有些浮燥。他掏出手机,问:“怎么还没到……” 话音未落,不远的暗角出现一抹高大的身影,虽然模糊,但他只消半眼,就知道是谁,他下意识地用尾指刮了刮鼻梁。 陈安礼貌地远离了他几步,不想偷听通话内容,余光一转,瞧见一人大步朝这边过来,她隐隐头疼,退避三尺般急步就走,然后去推旁边包房的门…… “小安子!”钟立维眼神好使着呢,没看到高樵,却先看到了她。 陈安只得停在那里,傍晚那会无故冲他发了一顿脾气,有点别扭。 钟立维却满心欢喜,几步就走了过来,笑嘻嘻的:“哎,我那会还想呢,小安子到底在哪儿呢,有危难的时候,我好铤身而出,英雄救美不是!” 陈安不想理他,这家伙说话没个正经,真真假假的,她也懒得分辨。 等了两秒,见她不说话,钟立维用手指一点她脑袋:“咳,这丫头,我跟你说话呢……喂,不是还在记恨我吧?” 她眉峰纠结起来,干脆两手一捂腮帮子:“牙疼!” 钟立维狐疑地凑过来,那张秀美的脸蛋儿似乎在抽搐:“让我瞅瞅,刚才戳痛了?不能够吧,我没使劲!” 陈安恼得很,当着另一个人的面,又不好发脾气,她瞪着他,压低了声音:“我上火,牙疼!” 钟立维乐了:“咱去找宝诗吧,让她给你扎一针!” 陈安火大了,不但牙疼,连脑仁儿都疼了。 忽听身后嗤一声冷笑:“人家不想理你,何必自讨没趣儿!” 钟立维照样笑嘻嘻的,一回头:“咳,做哥哥的不是关心妹妹嘛……”他看了看他,稍微正经了一点:“老高,我介绍一下,这是安安,陈叔叔的女儿,咱们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很多年不见,认不出了吧?” 陈安扭回身看着高樵,他丝毫没有故人见面的欣喜,眼神似乎比之前更冷漠了,安安的心一沉,她好象没有得罪过他吧? 高樵冷冷的,淡淡的:“的确没认出来,现在陈小姐是我太太请的律师,专门给我们判离婚的!” 刺耳极了,陈安不由捏紧了拳。 钟立维愣了愣,然后恍然大悟,他笑:“哟,那赶巧了啊,自家人帮自家人打官司……老高,你多少给点面子,离不离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得了,不说这事了,找个地方,咱们三个聚一聚,多少年没凑一起了!” 陈安皱眉。 高樵笑了笑,那模样淡淡的:“我和陈律师还有机会碰面,倒是你那边,不是说有事情绊住了吗?” 钟立维挠挠头:“诶,回去擎等着二哥给我立规矩呢!” 高樵眼底闪过一丝揶揄,摸着鼻子看了看陈安,话却是对另一个人说的:“改日喝一杯吧,回见!”说着一闪身,推开身后的门进去了。 钟立维没有忽略他的动作,盯着那扇合拢的门,看了半晌,不知在想什么。 第七十七章 你是脏猴子 陈安站在他身后,好奇地看着他,心里的不安在慢慢扩大。 厚重结实的橡木门,累累赘赘雕了几重花瓣,他仔细分辨了下,既象牡丹又象芍药,层层迭迭凑了一堆,热闹归热闹,美则美矣,只是看多了,原来也会让人心烦。 木门隔音效果极佳,又经过特殊工艺处理,他侧耳听了听,屋子里似乎没有动静,但凭着这么多年的交情,他敢断定,此时高樵就靠门而立,大概还凶猛地抽着烟,和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 昨晚还在上海时,高樵打电话给他,明显是喝迷糊了,零零碎碎地说着胡说,胸脯子拍得震天响:“你小子……别以为就你能装……装大爷……我……我也是有初恋的人!” 他喷笑:“你初恋时几岁?还在甩大鼻涕吧?就你这种人,初恋就象擦屁股纸,丢完完事!” 电话那头咕噜噜……哗啦一响,好象酒瓶子滚在地上,摔碎了。 高樵借着酒劲,撒着欢地骂:“滚丫的,你大爷……我不爱跟你一般见识……那仇,我迟早得报回来……” 他哈哈一笑:“好啊,我擎等着,谁不放马过来,谁是孙子!” 钟立维对着门,不由摸了摸鼻子,刚才说话的功夫,他瞧见高樵摸了两回鼻子,完全下意识的动作阄。 陈安捅了捅他:“没事吧?我打扰了你们约会,是吗?” 神经仿佛被猛然刺了一下,他蓦然伸出手,准确无误逮住她的小手,握得牢牢的。 陈安被乍毛了,用力挣扎,无奈他的手象螃蟹钳子一样夹着她的手指,她越想挣脱开来,他越是握得死紧,握得她指节酸痛,掌心很快捂出了一层潮汗。 她有点呆,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她,神情严肃,又无比认真。 她几乎被煞到了:“喂,钟立维……” 他却咧嘴笑了,象小孩子般纯真无邪,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抚摸她的脸,嗓音低沉暗哑,象海绵吸足了酒精,涩涩地膨胀在心间,涨得鼓鼓的哦。 他问:“还疼不疼?” 陈安往后连退数步,他则步步紧逼,她不能再退了,背后是坚硬的墙壁,她记得墙上面挂了一副油画,不知哪位高人临摹的《蒙娜丽莎的微笑》,几乎以假乱真。 她的头部,正好贴在那副镜框上,凉凉的,象枕在冰块上,丝丝沁入脑皮层,激起一层的栗,她睁大了一对眸子,吃惊得看着他,这个人,是钟立维吗? 他的手指已轻柔地拂开她额发,那里结了一个丑陋的紫痂。他俊美的头颅越俯越低,离她越来越近……她仿佛被下了咒,定住了身,动也不能动,只能徒劳地看着他…… 眼前的阴影越来越凝重,她视线里一团漆黑,跌进他汪洋如墨的瞳仁里,海一般深邃,象网一样密密实实兜住她,她无法脱身,只能溺毙其中。 恍惚似在梦中,她听到他悠长的叹息:“安安……安安……”一声接一声,听得令人心痛,连带扯着心肺纠结成一团,麻麻的,那痛一点点涌出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安安!”最后一声呼唤格外清晰,她脑中的迷雾立即四散,只剩了清明得一凛。 她扭头四顾,刚一动,她的头就重重磕在他的脸颊上,象撞上了一团火焰,瞬间染红了她双颊。 她这才发现,钟立维两条手臂固定支在她头部两侧,她整个人被困在他怀里,他的脸直直地对着她的脸,鼻尖对着鼻尖,寸许的距离,他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凌乱且长短不一…… 脸红心跳间,她眼光一转,顿时惊慌失措,乔羽不知何时出来了,就站在几步之外,一脸彷徨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哀伤,凄楚,无奈……她几乎不忍再看,原来刚才是他一直在叫她。 她顾不得推开他,毫无形象地从钟立维的手肘下钻出来,洁白的脸涨得红通通的,竟然有几分羞臊,象被人抓奸在床,无地自容。 “我……我出来透下气,你怎么也出来了?” 乔羽看着她,虚弱地笑笑:“安安,我们去楼下用餐吧!” 钟立维却抢上前一步,一条臂膀痞痞地搭在陈安肩上,冲乔羽一笑:“不好意思,我要把她带走,恰巧几个发小的哥哥也在这儿,哥哥看望妹妹很正常,尤其安安是我们流落在外面的小公主,做哥哥的不能不关心!这位先生,赏个面儿吧!” 钟立维口气坚决,言辞犀利,隐隐又透露了某些信息。 陈安鼻子一酸,赶忙低下头。 乔羽心里不是滋味,表面上倒还平静,他笑了笑:“安安是自由的,她若愿意跟你去,我自然不会阻拦。” 钟立维一揽她肩头:“走吧,二哥在等我们呢!” 话说到这里,陈安反而有些踌躇,不知进退。 明知这聚会的目的,乔羽一半心思是为了接近她,可是…… 她看到钟立维的鞋尖,沾染了一些灰尘。 在她刚懂事的时候,她更不愿意让他靠近自己,十一二岁的男孩子,正是讨人嫌的时候,还特别贪玩,钟爸说他是只脏猴子,她也跟着起哄,一口一个脏猴子地叫。 他不恼,那时她不再梳羊角辫了,他干脆拧她胖脸蛋,嘻嘻哈哈挑她一堆的毛病:我都不嫌你胖,还这么矮,贪吃贪睡,脾气又不好,简直象猪八戒。 女孩子是爱美的,她气哼哼地跺着脚:你就是脏猴子,脏猴子! 他笑:猪八戒和脏猴子,是一家人啊! …… 感觉头发被揉搓,他的脚尖改朝着对向自己,陈安脱口而出:“你的鞋子弄脏了!” 他的手还抚着她的发,他低声笑了笑:“嫌弃了?我还是那只脏猴子啊,一直没有变!” 原来他早看出她在想什么,陈安大窘,而且他的话暧昧不明,她急忙往旁边闪了闪。 一抬头,乔羽正目不转眼看着她。 她的脸越发烧得厉害,象点着了一团火。 第七十八章 谁为谁痴心 他的目光清明柔和,象暖阳下静静的湖水,泛着潋滟的粼粼波光。 陈安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竟然有几分心虚:“我……我过去坐一会子!阄” 他笑了笑,仿佛有安抚的作用:“去吧,安安,我会等你回来!” 她心头一恸,他说他会等她,那她呢,何尝没有等过他,在那样痛苦难熬的日子里,她等他,盼他,可是他终是让她失望,最后慢慢灰心变成绝望。 钟立维撇撇嘴,趋近一步跟过来,大手按在她肩膀上:“走了,又不是生离死别,至于嘛!” 她收回目光,随着钟立维的步子,很快掠过他,将他抛至身后,心里却百转千回,柔肠百结,这个人,她终是与他无缘了罢。 乔羽一直微笑着目送他们俩走至尽头,消失不见,他仿佛支撑不住似的将身体倚在墙壁上,笑容慢慢变成了苦涩,她曾在他怀里待了五年,他给过她一份完满的幸福,可如今,竟生疏到一见面就逃的境地。 是他做错了,大错而特错哦。 而她,不是伤心,是彻底心寒了吧,对他死了心。 所以,她不愿意在原地等他。 没有哪个女人傻到被伤了之后,还愿意去等那个负心的男人,巴巴地期待他回心转意。 更何况六年了,不是一个短暂的时间。 分离的日子,比他们相处的时间还要漫长。 他用了六年的时间来梳理心债,忍住思念,他拼命武装自己,他要攒够足够的力量给她一份更加安定幸福的生活。 只是归来后,安安,你不再需要我的爱了吗? 他,竟然做了一个负心汉!每一想到此,他觉得羞耻、难过。 眼框一阵紧似一阵地发热,他仰头看着屋顶棚,浅蓝的天花板上缀着几盏银灯,在他瞳孔间忽明忽暗。 他想起了刚才那个人,那个叫钟立维的人,临走前有意无意瞟了自己一眼,那目光,挑衅而又不屑。 他象被人拿锥子狠狠扎了一下。 他是认识他的,那样一个响当当风云人物,在几年前的大(,即北京大学)是出了名、挂了号的。 那时他和安安刚考上了大的法律系,憧憬着灿烂的前景,兴奋的心情不言而喻,大学生活毕竟不同于高中忙碌地做题背书,他和安安如鱼得水,除了学习外,他们有更多的时间相亲相爱。 没多久,学校刮起一阵风,所有的师生都在谈论一个叫钟立维的人物,说他潇洒风流,说他俊美如俦,说他出身名门,将门虎子,尤其从女生嘴里说出来,简直神化了,崇拜爱慕他为天人。 他也亲眼目睹他开着一辆崭新的切诺基,招摇地在学校门口接送女生,频繁地穿梭于大和清华之间。 他听说他出手阔绰,挥金如土……他为了争一个女生,和另一个男同学大打出手。 在同学会上,在元旦晚会上,在年轻人流行过的西洋节日里,在大……他无处不在,他倜倘风流,染了一头粟色的卷毛,他身边换了一任又一任女伴。 他只是不屑,安安也很讨厌他,每回看到他,都拉着他躲得远远的。 直到上了大二,毫无瓜葛的钟立维突然找到他,神情颇为严肃,象交托重任似的说:“不要欺负安安,安安是好女孩,好好爱她,不然……”他晃了晃拳头,“我绝饶不了你!” 那副霸王的痞样,但又凛然正气的样子着实惊了他一下,他很快就笑了,他的安安美貌如花,这个自命不凡的花花公子也是安安的暗恋者之一吧。 他觉得自豪,坦然而又幸福,安安爱的是他,只有他。 他甚至瞧不起他,一根手指就挥开他的拳头,他对钟立维说:“怎么做,我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来说教,而且,你也说不着!” 他狠狠瞪着他,不似深仇大恨那般恨,倒象只被人夺了狼崽子的母狼,好久,他哼了一声走了。 从那之后,大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人来风般消失了。 乔羽苦笑,他后来还是做了陈世美,但安安不是苦命的秦香莲,钟立维更不是铁面无私的包公,他没把他怎么样,只是那样一个眼神,不屑的眼神,身为一个骄傲有自尊的男子,足令他万劫不复,无地自容。 他举起右手,腕子上露出一串桃木珠子,由于带的时间太久,珠子凸起的棱角早已磨平,颗颗珠圆玉润,他每晚睡觉前都要看一看,摸一摸…… 心里酸酸胀胀的,他对着珠子只是说了句:“安安,对不起!” 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仿佛低到尘埃里。 钟立维和陈安,一左一右,踩着软软的地毯。 陈安低头看着鞋尖,碾着小碎步,不紧不慢,偶尔用鞋尖踢踏着毯子,象个顽皮的孩子,完全不似她平时走路那股虎虎生风。 钟立维身长腿长,不小心几步就撵到前面了,他只好停下来,回头瞅着她。 “咳,别瞅了,再瞅地上该长出朵花了!” 她撇撇嘴:“毯子上本来就有花!”依旧挪着小碎步。 他凑过来,用爪子拢住她肩膀:“再好看的花,也没人好看,是吧?” 她叽咕道:“是,不如那只鸹噪的绿孔雀好看。” 他厚着脸皮,挠挠头:“如果有只母孔雀,那绿孔雀肯定更好看了。” 她翻了翻白眼,俩眼珠子望望天花板,手指掐啊掐的,然后学他的腔调:“啊,天降母孔雀啊,从香江过来的,我看到了,漂亮高贵极了!” 他怔了怔,不客气地戳她脑袋:“说什么呢,我就喜欢自家养的这只,孔雀也罢,天鹅也好,丑小鸭我也认了!” 她停住脚步,有什么东西渐渐明朗,却又隔了一层朦胧的雾,飘啊飘的。 她心里一慌,赶紧打住心里的念头,装傻。 她瞪他:“钟立维,放着漂亮的鸟人不当,你要学梅超风啊,我脑袋被你戳了两个洞了!” 他就站在她身前,离得很近,她身上的幽香钻入鼻子里,令他止不住热血沸腾。 哈哈,遁…… 第七十九章 发小们聚会 他暗暗忍下了,依然笑嘻嘻的,又轻轻戳了她一下:“那这里开窍了吗?!” 她眸如点漆,生动灵活,却又透着几分迷茫,她只是看着他,不解的。 他忽然生出一股不安,尽管他一伸手就可以将她纳入怀里,他也极渴望这样做,但他不敢,他怕惊了她。 她看似大条,但也是敏感的。 多年来,他们的关系不瘟不火,扮演着家人和发小的角色,她在他面前随性而放肆,大大咧咧得象哥们儿,但他却存了企图。 这种平衡一旦打破,他不敢想象后果会怎样,也许连哥们儿都做不成了,他怕。 僵持中,连呼吸都格外粗重阄。 陈安越来越慌,左上角那个部位沉得象坠了称砣一般,但他眸子深晦似海,教她动弹不得。 “哟,二位相什么面呢,打算相到什么时候?”忽然有人打趣道。 两人一回身,只见霍河川站在不远处,笑微微的。 陈安一喜,二哥今天穿得很随意,没有上班时严谨笔挺的西装裹身,人也显得有几分儒雅和随和。 她欢快地跑过去,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他脖子,用面颊贴了贴他的脸,然后又松开了,嘴里亲热地叫道:“二哥好!” 霍河川顺势拍拍她的秀背,然后一绷脸:“诶,我还没那么老吧,意思意思就得了,不用做全套!哦” 陈安扮个鬼脸,一吐舌头:“我不能为幼不敬,你也不能为老不尊!” 一句话逗得霍河川哈哈大笑,这丫头比他小很多,他一向拿她当小辈爱护。 钟立维撇撇嘴,双手插在裤袋里,吊儿郎当走过来,口里叽咕道:“我怎么就没这待遇呢,不公平!” 霍河川没理他,当他不存在似的,他又问:“这地方挺乱的,小孩子少来,你没有护花使者跟着?” 陈安不服气,伸了三根指头晃了晃:“我都二十六年了,还小孩哪?” 钟立维可算有机会插了话:“咳,护花使者在这儿呢,本少爷的面儿大,小安子太荣幸了!” 霍河川看了看他,哼了一声:“一会再找你小子算账!”然后对陈安说:“别站着了,进来说话,大家伙儿正好今儿都在这儿呢。” 钟立维看他们俩推门进去了,他没有马上跟进去,站在门口抽了支烟。 二哥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如果不事关二嫂,二哥断不会动怒。 这个纪敏儿,唯恐天下不乱! 钟立维真的开始头疼了,早知他就不招惹这个女人了。 他在美国认识她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她是香港纪氏的千金。 果然是个大麻烦!他不由抚了抚额。 在门口又站了片刻,他才转身进屋。 包房内坐了七八个男人,都是圈内熟知的人,而且个个身高马大,显得这屋子有点窄。六叔和另外三个人,已经搓上麻了,牌起牌落,哗啦啦地响。 他一眼就看到陈安,一人一犬站在角落,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地僵持着。 他疾步过来提醒她:“咳,大黄欺生的,小心被它咬到!” 哪知大黄调过头来,对着他狂吠了几声,有点抗议的味道。 董非乐了:“大黄通人性,哪是欺生啊,它是见了漂亮小姑娘发昏了,倒是你一说它坏话,瞧,大黄不乐意了。”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苏子昂不紧不慢说:“这毛病一准是让霍二的小老婆给惯的,见了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它爱搭不理的,安安一来,它倒来劲了,你们说,是不是啊?” 霍河川抿着唇,端详着手里的漂亮杯子不说话。 董非接了茬儿:“大黄是条雄犬,而且还是条名副其实的色犬!” 陈安咯咯笑,大着胆子伸手点大黄脑门:“大黄,花花公子……花花公子!” 钟立维挠挠头凑过去:“咳,说什么呢,这么好听的名字用在大黄身上,可惜了了!” 董非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我瞧也是,用在钟少身上恰如其分!” 陈安得意地冲钟立维乐。 钟立维笑微微的:“小样,给你个杆儿你还真往上爬了!” 打牌那一桌,几个起落后,麻将块撞得清脆作响,钟南山一推眼前的长城,上下唇一碰,难得说了一句话,俩字:“糊了!” 高嘉文斜着眼睛看了看:“我靠,钟老六,你手气也太壮了吧!不行,换位,换位!” 众人开始洗牌,屋内又哗啦啦的。 高嘉文想起什么:“哎,那什么,钟少,最近科技板块看涨啊!” 钟立维大拇指和食指一圈,朝他打个手势:“下个月,我们亚美的管理费要上调两个点,哥哥没意见吧?” 高嘉文只顾忙着抓牌,口里答道:“随便,反正也是闲钱,玩呗!” 苏子昂故作吃惊:“呀,私藏小金库啊,让弟妹知道,够你喝一壶的!” 高嘉文嘿嘿一笑:“咱不怕,咱一没外宅又不养情人,可不象某人……”他眼光若有似无地瞟过去。 陈安不由看了看二哥,见他面色淡淡的,倒也看不出什么,好象没听见似的。 董非急忙插了话:“前天见着滨川了,说日子订了,打算十月份结婚。” 霍河川仍旧淡淡的表情,点了点头。 苏子昂三八地问:“结婚好事啊,不过,请扮郎吗?这年头,没人愿意当假新郎,替人挡酒不算,拿我小舅子的话说吧,扮郎当多了,反而打起了光棍,讨不上老婆!” 钟立维嘀咕道:“我说我一直找不着老婆呢,原来是这样……” 霍河川看了看他,三两拨千斤:“这差事,非钟少莫属了。” 只听高嘉文啊了一声,然后嘿嘿直乐:“钟少,到时咱哥俩得好好走几个!” 苏子昂也坏笑:“我早就憋足了劲灌这小子了,这小子最会装事了!” 董非微笑:“咱做好准备,到时候,让滨川他们院派一辆救护车跟着……” “派什么救护车啊!”高嘉文手里忙碌着,还不忘搭讪:“我直接送他一具上好的棺材,摞倒了直接拉火葬场!” 存稿中,啦啦啦 第八十章 立规矩调酒 众人笑喷了。 董非笑骂道:“你们这帮孙子,有一个算一个,有当哥哥的样儿吗?” 高嘉文咧着嘴直个劲地乐:“老董,你护什么短啊,钟老六都不说什么,你操的哪门子的心!” 董非不紧不慢呷了一口酒,过了一会才慢悠悠地说:“你说呢!我可不是你们那院走出来的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高嘉文举着麻将块愣了愣,旁边有人催他:“老高,白板要不要!” 安安银铃般的笑钻进耳朵里,还有大黄呼哧呼哧的喷鼻声。 他终于回了神:“不要……靠,不带这样的,该来的时候不来……”他忙里偷闲看了看那边:“哎,立维,啥时候让哥哥们喝你的喜酒?解决了霍三,也该轮到你了!” 钟立维紧张地护在陈安左右,大黄毕竟是畜生,个头高大,长得又凶,安安兴奋地逗弄它玩,简直是美女与野兽在博斗,养眼倒是很养眼的图画,他就怕一不溜神大黄伤了她。 他没想到高嘉文突然这样问,一时怔住了阄。 苏子昂乐了:“打你的牌吧,人家忙着呢,没空搭理你!” 高嘉文有些感慨:“我还记得那时,立维满院子撵着安安跑,象个小土匪似的,真真儿的,那情景就跟昨儿个似的。” 苏子昂也有感而发:“过得太快了,转眼我儿子都会打酱油了!” 不知谁插了一句:“会打酱油好啊,到时候跟我闺女凑成一对,婚礼那天给立维当花童,咱们也跟着年轻一把!” 众人稀嘘,又忍不住微笑。 多美哦! 服务生敲门进来,又送来一副麻将桌,董非、苏子昂、霍河川和另外一人围拢坐过去。 钟立维看了看二哥,八个人,两桌牌,合着就他多余。 立规矩的时候到了吧? 他不在意地耸耸肩,兵来将挡吧。 按说二哥这个人,心思缜密,但很难捉摸透,也是个有仇必报的主儿。 霍河川叫住服务生:“去,把你们这里最好的基酒和配酒,还有调酒用的家伙式儿全搬过来。” 服务生恭敬地问:“霍先生,您要点哪位调酒师过来侍候?” 霍河川一摆手:“人不用过来,东西送过来就行。” 服务生一走,苏子昂好奇地问:“咱这是过年唱大戏哪,唱的哪一出?” 董非笑了:“这还看不出来,喝酒呗!” “咱这里头谁会调酒啊,没听说过啊?” “谁现在闲着,谁就是调酒师!” 苏子昂眼睛一扫,有些吃惊:“立维?他调出的酒能喝吗?和女人调笑他倒在行!” 钟立维挠挠头,看了看陈安,脸上莫名所以有点发烧。 霍河川微笑:“好不好喝,一试就知道了。” 高嘉文大叫:“哟嗬,钟老弟还有这般能耐呢,我得对你另眼相看了!” 白玉般的麻将块在桌上翻腾,众人聊着天,从忙碌压抑的工作中走出来,个个嘻嘻哈哈的,颇轻松自在。 陈安丢下大黄,退坐在二哥刚才坐过的沙发上,扭脸盯着钟立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钟立维摸摸鼻子,不由正襟危坐,象安分的小学生。 安安乐了:“喂,钟立维,你行啊,酒色财气,茶艺俱佳,了不起!” 他沾沾自喜道:“那是,比唐伯虎差不到哪去!” 安安故做崇拜状:“唐伯虎哪能和您比呐,他除了琴棋书画,再就是只会三笑点秋香了!” 他想了想:“我和老唐有一样都干不来……” “什么?”她好奇。 他凑近她耳朵,低低地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自顾自地嘿嘿乐起来。 陈安早已面红耳赤,伸手去揪他耳朵:“钟立维,你这个坏胚子!” 高嘉文打着牌,却摘愣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这下,他也好奇了,抬头问:“安安妹妹,他刚才说了什么?” 钟南山终于发话了:“有你什么事,打牌打牌!” 几个服务生送来了各式瓶瓶罐罐,金属器具,花花绿绿码了两张桌子,还有一大桶冰块。 一个化着青色眼黛的陪酒女郎见大黄安静地卧在角落,威武得很。她大着胆子走过去,刚一伸手—— “小心它咬你,一口咬断你手掌,骨头都能嚼得稀巴烂!” 女郎吓得一缩手,只见大黄眼露凶光,虎视眈眈瞧着她。 她一转身,面前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黑发如墨,简单的白衣黑裤,却穿出了别样的帅气和优雅。 只是那眼神,格外得冷,幽幽的,象两束冰柱。 女郎讪讪的,扬起笑脸,媚眼如丝,横波欲流:“先生,需要我帮忙吗?” 钟立维皱着眉,干脆不看她:“我们的规矩,你们的经理该懂得的!” 女郎立时变了脸色,扭摆着腰肢走了。 经过这出意外,屋子里静了几秒,很快又恢复了热闹。 高嘉文幸灾乐祸:“立维,你小子真不懂怜香惜玉!” 苏子昂接了话:“他是心疼咱们大黄!” “咦……为什么?” “霍二有洁癖,大黄若被那女人摸过之后,估计这身长毛该保不住了,即使皮毛无罪,保不齐牵回家反反复复洗涮上几遍,还不洗秃噜喽!” 高嘉文撇撇嘴:“说白了说到底,他还是担心他小老婆被染指!” 众人哄堂大笑。 陈安看着二哥,他低头码着牌,正好有一束光自头顶流泻于眉宇间,半张脸暴露于光线下,淡淡的神情,另半张脸藏匿于暗处,俊逸恍惚,有如神祗。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高大的身材,挺拔健壮如一座山,却让人觉得压抑暗沉,似乎透不过气来。 陈安心底涩涩的,这是她一直喜欢的二哥,她多希望他能够幸福,象别人一样可以开开心心地放声大笑。 钟立维碰碰她:“小安子,过来搭把手!” 她跟着他走过去,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各式红酒,有点眼晕。 他吩咐她:“把柠檬切成薄片,总该会切吧?” 她噘噘嘴,去洗了手,回来,拿起锋利的水果刀,一刀剁下去,一个柠檬一分为二。 第八十一章 别扭的丫头 他笑她:“咳,你当剁菜呢,要切成小薄片,均匀的……” 还没嘱咐完,她已经哎哟叫了一声,指尖象被黄蜂叮咬过一般,扎心地疼,食指顶端冒出几个血珠子,红得碜人。 钟立维一惊,迅速丢下手里的东西,一把将她的手夺过来,手指含在嘴里吸了几下。 起初几秒,是尖锐的疼痛,过后那痛便钝了,好象沿着神经分散在全身各处。 陈安鼻尖冒了汗,刚才只顾疼了,似乎忘了眼前什么状况。 她只觉得窘迫,她的食指含在他口里,被温润轻暖地包围着,抵消了疼痛。 他看着她,眼神异样地柔和,眸底浮动着一抹疼惜和担忧之色……他用舌尖轻巧地舔了舔伤口,似乎只想安抚她的情绪。 她瞬间被什么击中,心肺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连脚底板也跟着在战栗。 不该这样,不该是这样的,好象哪个环节出错了阄! 她急了,用力拔回手指,急哧白脸地说:“喂,钟立维,你……你怎能这样!” 十足的指责意味,她却不知道他错在哪里,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而心头乱糟糟象一团乱麻,理不清。 他的热情瞬间被烧灭,面容霎时一冷,眼神有点咄咄逼人:“我不能哪样,你说清楚!” 她心如擂鼓,嘣嘣乱跳,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飙升,她被烤在一团火里,快要烤焦了…… 一时间,她无法解释,也解释不清。 大黄不知何时跑过来,呼呼地喘着粗气,用湿热的舌尖舔她脚踝,似在安慰她哦。 她心里别扭,往旁边躲了躲,眼神却无处可藏,她不敢看他,她宁肯他是那个混不吝、对什么都不认真的花花公子。 眼光流转,然后她看到哥哥们象被孙悟空定住了身法,齐刷刷地看向她这边…… 她更窘迫了,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永远不出来。 清脆的铃声恰在这时响了,音节冗长单调,但在这一刻,她仿佛听到天籁之音。 她匆忙扔下一句:“对不起,我……我出去接个电话!” 然后飞一般逃走了。 钟立维目光追着她,看她消失在门外,这才撇撇嘴,“对不起”,什么意思? 有点自嘲,他还不是照样剃头挑子,一头热。 咎由自取! 他看了看众人,耸了耸肩膀,又摊了摊两手,好象是说,表演完毕,我该谢幕了。 高嘉文突然说了一句:“真太煸情了,多少年没看过这样的镜头了……说实在的,我挺感动的!” 苏子昂颇为同情:“钟老弟,我力挺你,十年如一日,革命气节不动摇,换成是我,我早偃旗息鼓了!” 钟立维仿佛没听到,拿起量杯心不在蔫兑着酒,脑子里却惦记着那个别扭丫头。 刚才,他有那么明显吗? 他只是关心加心疼她而己,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没想到反惹恼了她,真不知她在别扭什么,计较什么? 霍河川却不饶过他:“麻利儿的,这边等着呢?” 高嘉文顶爱凑热闹了,也跟着起哄:“对,认真点,甭想偷懒,拿出比赛的架式,花活一样不能少,一会哥哥们还要点评呢!” 钟立维不知在那边嘀咕了句什么,手上倒加快了动作。 其实,他有好多年不碰这些瓶瓶罐罐了,如果不是二哥提了醒,他压根早忘了他曾经学过调酒,而且还在酒吧一干就干了半年。 就他那点耐性,实属难得! 不过,那也是唯一一次磨练耐力的经历,他发了狠,仿佛跟谁较劲似的。 多年后再拣起调酒技艺,一下两下的确手生,三下四下却也熟悉起来,就象在很久的时间里用惯了刀叉,再给他一双筷子,起初别扭,但习性是埋在心里的,无师自通。 众人继续打牌,苏子昂问:“霍二,立维什么时候学了这本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霍河川一边吸烟,一边码着牌:“这话说起来,也好几年前的事了。那一回我出差去纽约,谈了好几天的公事,忙里偷闲想晚上过去看看他,哪知这小子推三阻四的,说他忙,没空见我……” 高嘉文插嘴:“是不是在泡金发碧眼的啊,没空搭理你?” 霍河川没理他话茬儿,继续说:“起初我觉得奇怪,就怕这小子惹事生非,你们都清楚他那狗脾气……后来他终于约我在酒吧见了面,原来他在打工,在酒吧当调酒师!” “咱们的钟少肯去打工,他得有这份心思才行啊!” “我只知道他突然去了纽约,弄了一间证券公司,听说一炮就打响了,哪至于潦倒到打工的地步!” 霍河川笑了笑:“我私下问了酒吧经理,说立维酒后闹事,砸了店里所有昂贵的名酒,还把店里毁得乌七八糟的……最后私了解决。” 董非说:“这象钟少的作风,不过打工还债,又不象他!” “可不嘛,这小子忒邪性了,要不怎么说他最会装事了……咦,人呢?” 琳琅满目的长条桌后面,早不见了人影。 走廊里,钟立维不动声响站在陈安身后几步远的距离,他终究是不放心她。 他看着她背影,淡蓝的一抹,很瘦弱,映着昏黄的光线,朦胧似浮在水汽里,又纤弱如天上一勾云,单薄得不可思议,似乎抓不住,风一吹就化作清风散去。 他怀念记忆深处里的安安,有着一张圆圆的脸蛋,胖墩墩的身材,个子也不高,爱说爱笑,结实可爱得紧。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很专注,微仰着头,大概在欣赏墙上的油画吧,他看到她小巧尖挺的下巴,和侧面柔柔的弧度,被齐肩的金褐色的秀发衬着,柔美动人。 那样一个女孩子,是他日思夜想的。 他也只能象这样站在她背后,默默地关注她,喜欢她。 有时,他也希望她能回过头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他,然后给他一个微笑。 他盼着那个时刻,一直在盼着。 第八十二章 谁打的电话 她的手机还握在手中,此时,他极想知道是谁给她打的电话。 但愿不是那个人! 心里有点烦乱,他掐了掐眉心,又看了看墙上那几副油画,一组奔马图,临摹得倒也栩栩如生,几匹马四蹄踏雪,鬃毛张开,跃跃欲飞,似乎想要从画里跑出来。 他撇撇嘴,她什么时候对油画感兴趣了? 但他不想在此时打扰她,转身回了包房。 手里调着酒,眼睛隔一会就看看门口的方向。 最近,他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又过了很长时间,她终于回来了,他微微怔了怔,她样子有点颓唐,脸色也有点差。 “哎……”他刚张了张嘴打招呼。 陈安径直奔向他这边,桌子上一拉溜放了几杯调好的鸡尾酒,精致的水晶杯子,锥形、直筒、椭圆的各式杯身,里面盛着各色酒液,杯口或以柠檬装饰,有的悬浮着鲜艳的果肉,花花绿绿煞是美观好看阄。 她二话不说,抓起最边上的一杯豪饮下去。 “哎哎……”他来不及拦阻她,酒液已悉数进了肚。 他有点恼火:“有你这样喝的吗?得了,仅此一杯,喝完了没你份儿了!” 她得意得冲他笑:“钟立维,二哥钦点的,今晚你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高嘉文不知死活地插了一句:“对,安安妹妹说得太对了!” 他似笑非笑,盯着她:“醉死了我可不管售后服务!哦” 她眯着眼睛笑,象小狐狸一样闪着狡黠的光芒:“我不怕哦,有二哥在,还有我表哥也在,他们不会不管我!” 他有点生气,上回她醉倒的样子格外令他伤神。 他伸手拿了一个空瓷杯,倒了多半杯冰镇白水,又用镊子夹了几块冰,咣当扔进去,杯中仿若石子投湖,立刻激流四溅,迸出几滴液体。 他端起杯子,啪地放到她面前的桌子上:“女孩子家家的,喝什么酒,这个最适合你!” 她瞪圆了眼,冰块摇曳浮动,水面波光荡漾。 她抿了抿唇,固执地看着他:“钟立维,上帝要喝酒!” 那模样,象极了小时候她急哧白赖地跟他讨东西,他不给,而她誓在必得。 他眼底已有微不可见的旋涡翻涌,他抚了下额,那边的两张牌桌,仿佛战斗正酣,吆吆喝喝的,似乎没人留意到这边的状况。 她改变了策略,转眼笑微微的:“我不会喝醉的啦,这么多的酒,嘴馋啊……”她举着刚才喝完的空杯子:“那,再来一杯冰岛红茶!” 她虽然在笑,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悲戚萦绕,挥之不去。 他心里,不由自主叹口气,火气就那么消了。 他逗她:“行啊,你还知道那杯是冰岛红杯?” 她歪着头解释:“当然知道,当年我和朋友第一次去酒吧的时候,以为冰岛红茶是一种茶,结果却闹了个乌龙笑话……”她似乎在回忆,那笑仿佛从心里溢出来。 他忽然不敢继续看下去,她心里装着多少事,是他没有参与过的。 第一次陪她去酒吧的那个人,绝对不是他。 他默不做声又调起了酒,陈安也很自觉,用托盘装了各式鸡尾酒,分送到两桌,笑吟吟的,离开前服务周到地一欠身,俏皮地说:“各位请慢用,有什么意见,请直示,我们的调酒师会满足大家的口味的!” 他专门为她调了一杯玛格丽特,看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小口啜饮。 他不想喝酒,只觉一股甘苦一直压在舌苔下,连分泌的津液也是苦的。 他端起之前为她准备的白开水,一口气喝光。 果真是无色无味,比清淡还要寡淡。 包房里有现成的茶叶,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她似乎有点累,眯着眼,两颊漾着两团粉红,身体半坐半靠着沙发背。 他又看了看那杯蓝色玛格丽特,只余了杯底浅浅的一圈。 两杯酒下肚,对于酒量浅的她来说,着实喝得不少了,而且之前那杯冰岛红茶还喝得猛了。 他走过去,轻轻抽走她手中的杯子。 她睁眼看了看他,对他笑了笑,低低地叫道:“钟立维……” 他怔了怔,随后没好气地问:“干什么?” “再来一杯……唔,这酒很好喝,颜色也好看,象……”她似乎在思考,费力地,眼睛半睁,“象蓝色的汪洋,象藏在心底的眼睛,汪洋一片……” “醉话,胡乱比喻!”他知道她已有醉意了,索性不理会她的话。 但他还半俯着身子,保持拿杯子的姿势,低头看着她。 她眼皮极沉,缓缓闭上了眼。 睡着的她,有种娴静的美。 他看着她,走了一会神。 然后他站直身子,那边激战还在持续,麻将子儿摔得叮当碰撞,相对这半边的安静,有些人声鼎沸。 他不由皱了皱眉,看来不战斗至后半夜,这帮人不会收兵。 他又依各人口味,调了八杯不一样的鸡尾酒,然后用托盘送过去,给每人分了。 霍河川停了手,面色还是淡淡的,他用尾指刮了刮额角:“得了,看在安安的面儿上,今儿饶过你,你送她回去吧……”说着往那边瞟了瞟,略一皱眉,“这丫头……” 钟立维一回头,脑仁疼得紧。 “那我先走了!”他匆忙摞下一句话,抽身就走。 那边安安举着酒瓶子,正口对口倒着酒。 他劈手夺走酒瓶子,略略一扫,他的眸子一沉。 一整瓶马蒂厄开了封,但调酒没用上,就摆在桌边离她最近的距离。 但现在瓶里只剩了一半,另一半又哗啦啦进了某人肚子,比先前喝过的两杯还猛。 他扭着她双臂,极想发火。 但他终是没有,和一只小醉猫说什么! 他半拖半抱地将她带到门口,关了门,里面的喧哗挡住了,他稍微松了一口气。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给她留了余地,尽管都是熟知的人。 他只觉丹田一股气在上升…… 她却不知死活地灿笑如花,用手指戳他胸膛:“不让喝……小气鬼……太小气了……” 他一下将她摁在墙上,一矮身,眼睛对着眼睛。 “谁的电话?”他问。 第八十三章 只为你钟情 她真的喝多了,被他一推一搡,头脑愈发晕得厉害了,连意识也晃得迷糊了。 她后背抵着硬硬的墙壁,极不舒服,她皱眉,喃喃地叫:“钟立维……” 他咧嘴笑了,还好,她知道他是钟立维,没认成是别人。 他凑近她,问:“想说什么?” 她咯咯地笑:“钟立维……你是大坏蛋……”她眼神迷离,半眯半睁,确实醉得不轻。 他撇嘴:“我是大坏蛋,那又怎样!” 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喜欢二哥的……可你不让……你卟通跳了河……我……好害怕!”她摇晃着脑袋,似乎戳不住似的,东倒西歪的阄。 他急忙扶住她的头,心里已是忐忑不安,原来她记得那一幕,这么多年,她一直记得那件事。 他以为她早忘了,那时她多小,还没上小学吧。 他只觉得无力,又有点悲戚,上天太作弄人了吧! “安安,我喜欢你,一直喜欢你,可你却喜欢着别人,永远看不到我的存在,我不甘心呐……”他喃喃自语,对着一个酒醉的人。 只有在这刻,他才敢说出来。 她真的醉了,闭了眼,听不到似的,睡了过去哦。 她的脸颊红通通的,神态柔美安详,象沉睡的白雪公主,而他却不能吻醒她。 他搂着她,不禁悲从中来,眼睛湿润了。 那一年,他眼睁睁看着她和另一名男子相恋,好得如胶似漆,她用跑调的嗓子给他唱歌,用世界上最甜美的声音对他说:我爱你。他们形影不离,不离不弃。 凭着男人的直觉,他看得出,那个男子是真心爱安安的,而他无从插足。 他疯了似的,驾着昂贵的跑车,频繁跑在大和清华之间,换了一任又一任女友,只为寻她一缕芳踪。 而她眼里早没了他。 她彻底不在他生活里,脱离了高干圈子。 他陷入绝望里,只能逃得远远的,于是大学一毕业,他去了纽约。 没了心爱的女子,但他的事业还在,他养精蓄锐,奋发图强。 这份信念支撑着他,他遥远地祝福她:安安,幸福安好! 这世上注定有种失落,是属于他自己的,一人独吞。 时移事易,他又回来,京城里仍旧繁华,他重新面对她。 才发现,沧海已桑田,他死而复生,置之死地而后快。 他庆幸她和他又走回起点。 他窃喜…… 他吻她割伤的食指,难言的,苦涩的,欣喜的。 活到将近三十年,他荒唐过,迷茫过,但他只爱这个女子,她叫安安。 前世的孽缘,今生的良缘。 所有的戏谑和风流,只是假象。 他骨子里,只爱这一个女子。 他脑子里一直是清醒的。 他打横抱起她,下了楼。 一个门僮装束的人拦住他:“钟先生吧?霍先生让我过来帮忙!” 他略一沉吟:“车钥匙在口袋里。” 门僮从他口袋里找出钥匙,一躬身:“请钟先生在大门口等我。”然后一溜烟跑开了。 他依然抱了陈安,一步一步地稳稳走下来。 她轻若无物。 那一年,他忘了自己几岁了,反正还很小,他偷了爷爷私藏的一瓶上好的梨花白。 他天生有种挑战和尝试的精神,不知道爷爷和爸爸、叔叔们为什么一高兴,都要聚在一起,兴奋地喝上那么几杯。 或许是为了验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叫上了安安。 安安还很小,走路都歪歪斜斜的。 他拉着她到了后海边上,那是个夏天,大人们都在歇午晌。 他拧开瓶盖,毫无意识的,象喝白开水似的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又辣又苦…… 他一咧嘴——难喝死了。 安安看着他,垂涎欲滴,张着小胖手跟他要。 他根本没想后果,递给她瓶子。 她有样学样,几口下去,连话都说不利落了,然后挺尸一般躺下了。 他吓坏了,不知醉酒为何意,他唤她,喊她,她不动。 他抱着她,哭哭咧咧地回了大院。 整个院子的人都被惊动了。 那酒香飘得,十里八里都能闻得到。 爷爷惊得瞠目结舌,他老子二话不说,拽过他一顿胖揍,他吓得哭起来,连声音都变了调。 他害怕,隐约知道自己真的闯祸了。 但他更怕见不到小安子,怕她永远睡过去,醒不过来。 那懵懂的初恋,原来在那一刻结下了! 他苦笑。 这么多年,他和她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 真真儿的,隔了太久的岁月和物事人非…… 走出“世外桃源”大门,他的新车就停在门口。 门僮赶忙开了后座车门,他将安安放进去,她依然睡得黑甜无比。 他在黑暗中凝视她,默默无语。 心里只是想说:忘了所有吧,但愿只记得钟立维一人! 他关了车门,门僮递给他钥匙,谦恭地说:“钟先生好走!” 他坐进驾驶座,驶离了娱乐城。 他记得附近这个位置,他有一处宅院。 上一次入驻时,他竟然不记得何年何月。 但路线,他幸好记得。 他轻而易举找到这处宅院。 镂空的雕花大铁门,有电子门锁。 他下了车,输入密码。 大门一开,他将车子驶进庭院,然后看到管家迎出来。 管家一脸惊喜:“钟先生,您来啦!” …… 早上,陈安被一阵铃声惊醒,她迷迷糊糊伸出手,摸索。 她有个习惯,手机一向喜欢放在枕边。 她闭着双眼接听,听筒里传出一个女子柔柔地呼唤:“立维……来接我啦!” 她霎时睡意全无,怎么回事? 她一睁眼,立刻有只手臂伸过来,男性的,粗壮的手臂,从她手中抢走了手机。 “这是我的电话!” 男性慵懒、朦胧的声音响在耳畔。 陈安立时惊得坐起来。 见鬼了,见鬼了!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摆设,这不是她的家。 她一扭脸,钟立维—— 她和他躺在一张床上,而他勿自接着电话,口里嗯嗯啊啊的。 她推他:“喂喂,怎么回事?” 第八十四章 旖旎的早晨 他挂了电话,又伸了伸懒腰,这才看了她一眼:“什么怎么回事,就这么回事!” 他就是想让她急一急。 陈安那叫一个惊悚,用手来回指点着:“你……我……你……我……这……” 他好笑地看着她,她既惊且惧,两腮憋了两团潮红,象刷过腮红一般,那模样可爱极了,他忍不住心潮澎湃。 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早晨,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她,真好! 但他故意使坏,慢条斯理地故意误导她:“昨晚你喝醉了,还记得吧?” 她点头。 他挠头:“……你醉得一塌糊涂,然后我带你回来,你缠着我不放,最后我们就睡在一起了!” 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似乎不相信似的,还在傻傻地问:“什……什么意思?阄” 他白了她一眼,这丫头一向精明能干,有时又真傻得可以。 “你穿的衣服是我的,而且是我帮你换的,明白了吗?” 陈安一低头,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普通恤,半袖,而里面,空荡荡的,没穿内衣! 这一惊非同小可。 要命的是,恤料子柔软贴身,她清楚看到胸前明显凸起的两点,似乎跟着她一起在战栗。 她脸上发烧,几乎要滴出血来哦。 她两手一捂胸,本想遮羞的,但效果在他看来,却是欲盖迷彰,更是诱惑难挡。 她看到他目不转睛瞅着她那里,目光象被黏住了一般。 他的喉结还猛地向下滚动了一下…… 她立时恼羞成怒,索性放开两手去捶他:“叫你看……叫你看……” 他的脸霎时也涨红了,他看过比这还香艳刺激的,却也无动于衷,但这一刻他耳热心跳,春心荡漾,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呼一下子涌入脑里。 她的拳头落在身上,来势凶猛,密如雨点,于他没有疼痛,但却心痒难耐,感觉象在的小两口。 那诱人的一幕,怎么也挥之不去,他暗暗鄙视自己。 他干脆耍赖:“反正我看到了,你怎么着吧?别说隔了一层布了,你小时候光屁股我都看过几百回了!” 她才不管小时候的事呢,那时她没有感觉,不懂男女的区别。 现在不行,她懂什么叫羞耻之心。 她冒了浑身的汗,力气越来越小,她改去掐他,掐得他哎哟哎哟满床滚。 薄毯子一半摇晃着吊在床边,另一半逶迤地拖在地上,几个靠枕也丢得满地都是,宽大的卧房里狼籍一片。 而床上战斗正酣。 他告饶,哀嚎,无比惨烈,声线里却溢满了笑。 这个小安子,真不是一般的彪悍。 “女侠,饶命,我错了……女大王,求您了,把我弄上山吧,做个压寨夫人我也认了!” 她只想发泄,让他无处可躲,压根没听他在叫唤什么。 她拧他腰下的嫩肉:“不行,不能这么便宜你!” 他叫得更欢了:“那您随便处置吧,我这一百来斤就交给你了,当小妾当丫环都成,伺候您穿衣吃饭,伺候您端洗脚水,成不成?” …… 滚来滚去,耗了一番体力,她终是累了,他却乘胜追机,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眼神灼灼,象蓄了两团火。 “小安子,你还真想谋杀亲夫啊!” 她象小狗一样张着嘴巴,喘着粗气,他看到她嫣红的小舌,洁白的牙齿,她的双唇红润诱人,象涂了一层蜜,看着都能让人甜到心里去。 他忍不住用大拇指指腹按在她脸上,轻柔地一路向下,滑到她唇上,流连似的,抚着她唇型,而心里也跟着一路刮起了火。 “讨厌!”她拿手推他,他这只手老实了。 而另一只手,却抚上了她小臂,慢慢向上攀爬,轻揉慢捻地抚过她大臂,然后是浑圆的肩头,她的皮肤润滑,富有弹性,象抚摸在一块上好的丝绸面上。 他的掌心烫得吓人,他热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中,痒痒的……他的手略一停顿,见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他大着胆子转了方向…… 陈安心慌意乱,他的大手象一条鱼,她只觉兵败如山倒,情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用力一推,一下将他掀下了床。 他毫无防备,轻易让她得了手,样子颇为狼狈,而且这下着实摔得不轻,身上疼倒是次要的,关键是让他彻底摔清醒了。 刚才,如果她不反抗,他真的就想…… 他莫名脸红,不安地看着她。 她倒咯咯笑了:“喂,钟立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这下他放心了,她能开玩笑就说明她没恼。 他站起来,揉着后面,嘀咕道:“不吃白不吃,送到眼前的还能放走!” 她鄙视他:“花心大萝卜!” 他作势凑过来,脸挨近她的脸:“我亲了啊,真亲了啊……甭躲……” 她笑着跳下床,长恤,大短裤,有点象小丑。 她冲他做个鬼脸:“我就知道,你不敢对我怎么样!” 他斜睨着她:“你浑身都臭馊了,想叫我亲你,我都不亲!” 她这下脸红了,一溜烟钻进了洗手间。 钟立维挠挠头,有些失落,坐在床边,想了想…… 又渐渐高兴起来。 洗澡洗到一半时,有人敲门。 陈安问:“谁呀?” 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苍老:“我是钟先生的管家,昨晚帮您换了衣服,我洗过了,就放在床上……”她体贴地又补充了一句:“钟先生在楼下健身房里,您洗好了就下来吃饭。” 陈安应了一声,道了谢。 洗完澡,换了衣服,她神清气爽走下楼。 一楼客厅里,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墙,阳光穿透玻璃照进来,无比明媚。 她走到窗口,窗外几株高大的玉兰树,花事正好,一团团一簇簇的白花半裹在苍翠的绿叶间,晶莹似落在碧绿荷叶上的雪,被阳光一照,白得沁人心脾,绿得盎然生辉,又宛若天女散花般,微风一吹,盈盈欲堕,飘来一点香。 撒票,撒花,撒馅饼吧 晚点还一更,等不及的明儿再看 第八十五章 盯梢的买卖 外面是一个小院子,绿草茵茵,中间一条鹅卵石铺砌的小路,笔直地通向大门方向,两边热闹地植了两排月季。 甬路左边有一藤葡萄架,架下放着石桌石凳阄。 院外石子铺路,四通八达,曲折连绵地连接一座又一座的院落。 这里很静,所谓闹中取静。 没想到京城里还有这样一个去处,钟立维很懂得享受生活啊。 她回身,客厅里倒显得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家具,墙壁四白落地,连副挂画也没装饰,但整洁,一尘不染。 若不是阳光调皮地闯进来,这屋子多少有些空旷,在阴天,大概还有点阴森吧。 靠近楼梯那里,摆着一个老柚木的八仙桌,上面放了一个青瓷花瓶,几枝月季正花得娇艳,花瓣上还带了露珠,显然是管家早上在院里摘的现成的哦。 还有一部老式电话机。 她想了想,走过去,给方中平拨了电话。 她手机没电了。 昨晚,在那样尴尬的时刻,她的手机响了。 无疑,解救她于水深火热。 她捂着口袋跑了出去,心里是感激的。 只是看了来电显示后,她又不想接了。 号码是陌生的号码,她却没来由地抗拒,从心底里抵触和排斥。 等待的时间太长,她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接? 铃声突然断了,她松了一口气,神经绷得太紧了,她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可是没过一分钟,电话又打了过来。 还是那个号码。 她应该接的,她不得不接。 她上牙一直咬着下唇,咬得很重,几乎陷进皮肉里,有丝丝的灼痛。 她终于接听了。 对方亲热地叫了一声:“安安……” 仅仅两个字,她还是听出来了,根本不必细细分辨,那声线里夹了一丝紧张、期待、不安和不确定,连掩饰都无法掩饰。 她咬着唇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方又说:“安安,你还好吗?” 她忽然忍不住想笑,下一秒她确实也咧嘴笑了。 那笑很淡,仿佛沾在唇侧,微微一点点笑模样,但很冷,有几分嘲讽。 她很想说:我当然好了,我能不好吗。 心里一阵紧似一阵地抽冷,她终究没吭声。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她的手机滴滴鸣叫了两声,没电了…… 方中平的声音在彼端响起:“喂,是安安吧?安安,说话……” 她陷入回忆里,恍惚中不知身在何处。 “安安,怎么了?” 她这才回了神:“二师兄,我的包包在你那里吗?我回不了家了,手机也没电了。” 方中平笑:“猜着就是,昨晚一直打你电话,一直关机。你现在回吗?我马上给你送过去。” 她一有事,总是麻烦他,都成她半个家长了。 “二师兄你在哪边,还是我过去找你吧?” “小丫头,甭跟我客气了,反正我上午休息。” 陈安瞄了瞄墙上的大钟:“十点吧,我大概十点到家,你如果有空,我们中午一起吃顿饭,那附近新开了一家馆子,烤鸭子味道还不错。” 方中平爽朗地笑:“好啊,顺便去你的新家参观一下,然后去吃鸭子!” 陈安挂了电话,一抬头,钟立维就站在楼梯口那,两条腿交迭着,手肘搭在栏杆上,弓着身子,托着下巴正瞅着她。 那模样,有几分认真,几分漫不经心,还有几分散慢的样子,神态混搭在一起,却也协调,完全符合他的个性。 她问:“是不是该开饭了,饿着呢!” 昨晚就没吃,洗澡时就觉得腹中空空。 他撇撇嘴,站直,下巴一扬指了指电话:“跟谁搭讪呢,少给我引狼入室!” 她也不示弱地扬起下巴:“你管不着,我就喜欢了,怎么着吧!” 说完就跑去厨房方向,欢天喜地似的嚷嚷着:“管家姐,给我们做什么好吃的了?” 他忍不住哑然一笑,管家姐?亏她想得出来。 随后听到那边两个女人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些什么,还有几声时而清脆,时而低沉的笑。 很融洽的样子。 他摸摸肚子,好象他也饿了。 钟立维送陈安回到雅园的时候,恰好差十分钟十点。 陈安下了车,对他挥挥手,往前面跑去。 他们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一个中等个子的男子绕着车周围,慢慢踱着步子。 看到陈安,他笑着迎过去,若有似无朝钟立维的车子瞟了瞟。 钟立维透过贴了膜的车窗打量了打量他,很有气质的一位年轻男子,长得也很精神。 他不由自主吹了一声口哨,窗玻璃隔音极佳,外面的人根本听不到。 他笑了笑,觉得自己有些无聊,随即慢慢将车退后十几米,在岔路口倒转车子,然后车子平稳地朝大门口驶去。 心里想着纪敏儿那档子事,还是早解决为好,一想到马上见到她,免不了又是纠缠不清,他不禁又有些心浮气躁。 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快接近雅园门口时,他无意中一瞥,只见一辆白色轿车从另一条车道驶过来。 钟立维怔了怔,下意识地减速前行,等着那辆车走到他前面。 出了小区大门,右转,那辆白色轿车驶上马路,开始正常行驶。 他踩了一脚油门,撵了上去。 白色轿车在前,他紧跟在后。 前面加速,他也跟着加速。 前面慢下来,他也慢下来。 只是隔了两个车长的距离,他始终看不到车内驾驶座上的人。 也许是他多心了吧,患得患失的。 竟然干起盯梢的买卖了。 他挠挠头。 电话响了。 他抓过来一看,是纪敏儿。 他接听:“姑奶奶,纪奶奶,我快到了,我这都赶上火箭速度了……”女人啊,我真的是无语。 后半句,他只敢在心里说。 “钟立维——”纪敏儿大叫,似乎又委屈无比:“老实交待,早上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钟立维翻翻白眼。 第八十六章 暗地里较量 他现在可不敢得罪这位姑奶奶,好家伙,得罪苦了,她赖在北京不走,继续找二嫂的麻烦,二哥不饶他事小,他也没法跟自己交待呀。 这人啊,果真不可貌相,纪敏儿看似大家闺秀,温婉大体,知书懂礼,他最初就是被这一点吸引的,和她多谈了几句,私下里吃了那么一顿饭,她回请了他一回。没想到反过来,他却被她吃得死死的阄。 上当了,受骗了,招惹了这么一位! 有点头疼。 他半天没吭声,纪敏儿急了,发着狠:“钟立维,你解释呀,那个女人,到底是哪只狐狸,一旦让我知道,看我不把她那副嘴脸撕巴烂了!” 钟立维立时僵了身形,双手不由自主攥紧了方向盘,一张俊脸黑黑的,颧骨、眉峰的棱角凸显出来,很有架式的模样,颇有几分威严,那神情象极了钟南山冰着的一张脸。 本想逗逗她,哄哄她的,这会子他没那心思了,装也装不像了。 电话里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哦。 心里有一股火窝着,盘旋在那里挥散不去,顶着心肺,极不舒服。 他抬手抚了抚眉心,嘴角往下耷拉着,他看了看前面,白色的帕萨特开得不疾不徐,慢条斯理的,任凭身后的车呼啸驶过,一辆又一辆超在前面。 他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档子戳心窝子的事。 纪敏儿仿佛觉察到了什么,柔美的声音从耳塞里漫过来,象浮在雾气里,小心翼翼的,不似刚才的蛮性:“立维,你说话好不好?” 他抿了抿唇,声线里无比平和:“我是你什么人,你又是我什么人!” 这样的他让人生畏,尤其那语气,那腔调,寒凉一股股从脚底冒上来。 她温温婉婉的,又有点委屈,机灵地岔开话题:“你去哪接我?” 他撇了撇嘴:“别说你没在万国宾馆?” 她好象虚弱地笑了笑,有些讨好的意思,声音也低低的:“我在香格里拉!” 他不是不想发火,心里火大着呐。 他怎么没想到呢,她会安分守己地一直待在那? 简直笑话。 他忍住了,警告道:“别给我弄出什么么蛾子,等着!” 他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前面不远是十字路口,上方的悬挂电子钟一秒一秒地在提示,……………… 他盯着前面,看准空档,阿斯顿马丁倏地一下并入右侧的车道,象条乌黑的滑溜溜的章鱼,又向前滑行了几米。 “吱嘎”一声,白色和黑色的两辆车,同时压在黄线上。 钟立维随手一按钮,左侧车窗启开,热空气一下倒灌进来,热得呛人…… 而同时,帕萨特的右侧车窗也降了下去,坐在驾驶座上的男子慢慢转过脸来…… 刹那间,两人同时一怔,均又无声地冲对方笑了笑。 钟立维是戏谑的、吊儿郎当的笑,近似有些无赖和流氓。 而对方男子一直是温润的,清凉的笑。 两双眸子里,却涌藏着惊涛骇浪。 钟立维吹了一声口哨,干脆将左臂支在车窗上,托着脑袋看着他,肆无忌惮,虎视眈眈。 阳光几乎垂直照下来,他微微眯了眼,眉眼俊朗,又有几分慵懒和随性。 乔羽,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闪了多少年了。 面对面的,直眉瞪眼的只有那一次,但他却记住了他。 并且一直记得他当时微笑的模样,就如现在。 帅气,温和,笑微微的,沉稳的,从容的。 那气势不卑不亢,完全不输人。 这又过了几年,他仿佛更稳贴了,泰山压顶不弯腰,临危不乱。 又有几分光彩照人,钟立维是欣赏的。只是在这时,他心里无端地一沉,嘴角撇了撇。 前面的指示灯由红变绿,两辆车同时“噌”地蹿了出去。 谁也不想输阵似的,争先恐后跑起来。 钟立维笑了:他注定赶不过他。 果然,性能优越的阿斯顿马丁没有几分钟功夫,就远远将帕萨特抛在身后。 他浑身出了一层透汗,好象经历了一场较量。 钟立维绕了半个多城市,赶到了香格里拉,好在路上没怎么堵车。 门僮迎上来,他将车钥匙甩手抛给他,迈步绕过旋转门,踏进大堂。 拿出手机正想呼叫纪敏儿在哪个位置,余光瞥见一抹淡绿色的影子直直扑过来,穿花蝴蝶一般,衣裙飞舞,带起一室的清香…… “哎哎……”这谁啊这是,按说现代的女人,也忒后现代了,什么人怀里也敢钻。 钟立维有些惊悚。 “立维……”纪敏儿的声音颤微微的,有些鼻塞,好象受了多大委屈。 钟立维只得张开双臂,接住迎面扑过来的“炸弹”,心里直叹气。 说实在的,他和她仅三面之缘,露水情缘的泛泛之交,距今连她长什么模样,他都是模糊不明的。 只是电话打多了,他倒记住了她的声音,很甜很美。 他配合似的抱住她,安慰地拍拍她的背:“哟,怎么了,谁欺负我们纪大千金了?” 她只是抱着他脖子,小脑袋象小猫一样蹭在他胸口,身子仿佛在颤抖,好象在啜泣。 钟立维不由心软了,一个女孩子孤身来京,而且是奔着他来的,他多少得照顾得妥当不是。 他笑着问:“说吧,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抽丫的!” 她终于抬起了脑袋,灿笑如花,咯咯地乐。 钟立维心中大呼:上当! “立维,你对我太好了!” 纪敏儿放肆地抱牢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了又亲,身子几乎吊在他身上。 钟立维虽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主儿,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也难免有点儿尴尬。 他朝四下看了看,大堂那边有一个敞开的咖啡厅,几个服务生和廖廖的几个客人都看向这边。 其中咖啡座临窗坐了一个女人,穿了一身米色的套装,十分的修身,衬出姣好的身段,窈窕诱人,身上带了全套的珍珠首饰,却不显累赘,更加令她仪态万分。 她眼神直直地射过来,看着他和纪敏儿,有些清冷。 第八十七章 遭遇贵妇人 钟立维不免多看了几眼,出于欣赏美人的习惯,据他多年“老道的慧眼”判断分析,那很可能是一位迟暮美人。 纪敏儿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抱着他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美眸里凝了几层恼火,她捅了捅他—阄— “嗯?……”他无意识地回应了一声,眼光没有立刻收回来。 这下纪敏儿发狂了,她无法忍受他的眼珠子在别的女人身上多停留半秒。 她抬起脚,一脚踹过去,尖细的高脚正好踢在他迎风骨上。 钟立维差点蹦起来,那个部位因为没什么脂肪,也没有肌肉保护,很容易受伤的。 他疼得抽着气,眼睛眉毛都快拧一起了,黑着一张脸:“咳,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凶,将来谁敢娶你!”小安子虽然偶尔也很彪悍,但人家讲理。 纪敏儿却哈哈一笑,小嘴儿巴巴得依然不饶人:“钟立维,我就知道你狗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见了有几分姿色的女人恨不得扑上去!哦” 钟立维忍着痛,转瞬间似笑非笑地打量一下她:“我到这会子还没扑倒纪大小姐,难道你胸不够大,腰不够细,还是脸蛋儿不迷人?” 纪敏儿恨得,咬牙切齿,敢说她不漂亮?! 她抬起脚又要踹过去,他机灵地躲开了。 他腆着脸,有些谄媚地笑着,双手一叉腰:“玩够了吧,走,哥带你去大栅栏吃烤鸭子,保管是四九城里最正宗的烤鸭子!” 纪敏儿学着他,把手也卡在腰间,长发细腰,美眸动人,衣袂飘飘,确实扎人眼球。 “不嘛……”她素手一指远处,笑得有些矫情,“我们先坐过去喝杯咖啡!” 他挠挠头,站着没动,狐疑地看着她,心想有问题啊,大有问题! 她却亲热地挽着他的臂:“就喝一杯嘛,喝完了就去吃烤鸭子!” 一边往咖啡座走,钟立维任由她挽着,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她:“万国宾馆的总统套房住不下你了,不然你来这边干什么?” 她笑得狡猾:“当然是为了离我未来大嫂近便些!” 他的步子略一沉,却没说话,因为他看到了那位气质优雅、恬淡而高贵的女人,对着这边笑了笑,不知是冲他,还是冲纪敏儿。 纪敏儿哼了一声,冲贵妇人挤眉弄眼,钟立维不觉好笑。 走近了,他不由又多看了那女人一眼,她皮肤保养得极好,乍一看四十多岁,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苍桑的痕迹,反倒给了她一份积淀的淡雅和从容,那微笑温和而善意,尤其那头利落的短发衬着,细看之下,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透出精干聪慧的风韵。 那女人慢慢转过目光,他礼貌地冲她一点头。 看到他,贵妇人收了笑,只轻轻巧巧一瞥,之后低头,用手一拢耳边的碎发,然后拿起精巧的小银匙,慢慢搅动杯里的咖啡,浓黑的汤汁从中心打着漩儿,而她指头圆润精致,闪着珠光。 刹那间,不知为什么,钟立维只觉胸口发凉,那一瞥的过程,虽然极短,但他分明瞧出了挑剔和不满…… 纪敏儿猛地掐了掐他大臂内侧,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低低警告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小心半夜里,你小命根儿不保!” 钟立维咧了咧嘴,哪有这么狠毒的丫头。 她拉了他坐在贵妇人的临桌,只隔了一条走道。 侍应生过来,纪敏儿看了看隔壁,自作主张要了两杯黑咖。 大堂里很静,偶有客人和服务生浅浅交谈几句,简单的应答模式,极有礼貌的。 钟立维捏着小银勺,手心里竟然黏湿湿的,说不上来为了什么,空气里有几分诡异和肃穆,这对见过大风大浪的他来说,是种奇怪的境遇。 他没有心思说笑,而纪敏儿仿佛也安分了,却时不时看向临座的女人。 过了片刻,只听那女人接了个电话,然后招手叫来侍应生埋单。 最后她站起来,拎起一款的黑色皮包,包包简洁而大气,很符合她的气质。 没想到她款款走了两步,在他们这桌旁站定。 她微笑着,对纪敏儿娓娓说道:“我有个女儿,和你差不多年纪,也是这般调皮和可爱,我爱我的女儿!”说完,她笑着径自离开。 纪敏儿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一言。 钟立维怔怔地,她一举手,一投足,她眼睛微笑的样子,还有拢头发的动作,竟似曾相识。 只是这个女人,他好象真的不认识。 随着她的离开,微妙的磁场消失了,周围的空气缓和了下来。 他微微透了一口气,一皱眉。 他问:“哎,你们认识?” 敏儿撇撇嘴:“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有意针对她?” “谁让你那么看她,还上上下下看了那么多眼!” “纪敏儿!”他声线突兀上扬,咖啡座的人都望了过来—— 那女人身上自然而然散发的气场,不容人小觑和亵渎。 他黑眸眯了眯,又吐字出声,很有气势:“跟我说实话!” 她白了他一眼,拍了拍胸口,不示弱:“钟立维,你敢凶我!” 两人瞪视了一会儿,他已有生气的征兆了,纪敏儿服了软儿。 她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抢我出租车!” “所以你就追到这里来了?” 纪敏儿笑了,起身,蹦过来,扯他手腕子:“走吧,咱们去吃烤鸭子!” 他招手叫来服务生结了账,和她走出大堂。 心里隐隐的不安,挥之不去。 车子滑上公路,她惬意地坐在副座上,眯着狐狸一样的美眸,爱慕地看他俊美的侧面。 “下午,咱们去爬长城吧?” 他抿唇,不看她:“太阳很烈,你不怕晒秃噜一层皮!” 她俏皮地一吐舌头:“好不容易来一趟皇城,带我去十三陵,总可以吧?” “可以!” 她一喜,她就想时时黏住他,巴着他不放。 他却说:“我给你安排最好的团,你跟团去!” 她任性地叫:“不,你陪我去!” 他吱嘎将车停在路边,无比认真看着她。 她心里发毛,他真的生气了。 第八十八章 今什么日子 他的眼白很少,越发衬得眸子乌黑漆亮,幽静得深如一泓潭,而潭底,隐藏着一股子情绪,教人捉摸不透。 她看不出下一刻他会怎样,也许象发酵许久的小气泡凝成岩浆般,蓄势喷薄待发,也许会不落痕迹地自生自灭。 她不知道,所以才担忧。 不是怕殃及鱼池,而是怕没有机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他开口,缓缓的,却也简单:“你不是别的女孩子!” 她左手食指上戴了一枚戒指,镶有一颗牡蛎大小的粉钻,货真价实产自南非的深矿。 她用右手抚玩着,转着那枚戒子,那颗钻珠光闪闪,有种沁人心魄的霞光,她喜欢珠宝,也喜欢这份奢华。 虽然心里很紧张,但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千金,她懂得在这一刻尤其要矜持,要运筹,不然真给他看扁了。 她撇撇嘴,问:“所以呢?” 他唇角微微上扬,笑容似乎初见端倪,她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也随之轻快地流畅起来阄。 他笑了笑,说:“想做我的女朋友,只怕最终要失望。” 她看着他,冷静的,毫不逃避的,勇敢而倔强:“我不怕失望,只怕你不给机会!” 那眼神,令他心里莫名一动,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还真是象她!心里微微一叹,清楚得很,可那毕竟不是她! 他抬手捋了捋袖口,然后轻轻拈着袖口上的白金袖扣。 纪敏儿看得清楚,他眸子里瞬间闪过珠光流华,象她食指上的粉钻,另她霎时欣喜万分哦。 可那光辉又马上一凝一冷,她的心又跟着沉下去了。 只听他说:“我们总归认识一场,要来要走,是你的自由,如果你来找我叙旧,我欢迎,也会尽一份地主之谊,但是,别找别人的麻烦,这是我的底线!” 她三月桃花般俏丽的一张脸,一分一分地青白了,他毫不犹豫地就掐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中控台上的通风格栅里,冷气流源源不断滋滋冒出来,喷着她纤细的指尖,她一寸寸被冰冻。 他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若无其事地敲打着,不再看她,仿佛解决掉了麻烦事似的悠闲…… 她心里却裹着一团烈火,挟着一层碎冰。 她的手直直对着格栅捅过去,轻巧的格栅利落地旋转了九十度,呼呼的冷气嗖嗖地喷向他的眼睛。 他微微眯起了眼,却不介意,他容许她发脾气,那样一个娇滴滴的、被众人捧在手心的千金,她这样对他已经算是最客气的了。 哪怕是撒泼,他也忍了。 “钟立维,你以为你是谁?我纪敏儿看上你,那是你的福分,你钟家祖坟上都冒青烟了!”她确实被气到了,逮什么骂什么,美眸里泛起一层泪光,似乎在下一秒就要泫然泣下。 他缓缓转过头,眸子里凝了凌厉的冰霜:“你骂我,可以,怎么骂都不过分,谁叫我是男人呢……”他恶狠狠看着她:“但是——别欺人太甚!” 她霎时被镇住了,忍了许久的泪慢慢滑下来。 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简直被钟立维欺负苦了,她纪大小姐二十五年来头一回动了春心,就被无情掐灭在摇篮里,连在光下晾一晾的机会都没有。 她委屈,不甘心,无奈,又十分恨他。 他终是不忍,从面巾盒里抽了几张面巾纸递过去。 她不接,狠狠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新的泪又落下来……他将面巾纸塞进她手里。 她的眸子象水洗过的水晶球,愈发明亮耀眼,她瞪他:“你真是无情!”他凭什么看不上她?! 他撇撇嘴:“我不是你的那盘菜!” “那谁才是你那盘菜?” 他抿紧了唇,不语,似乎将一个秘密锁在齿内。 她只看到他侧面微蹙的眉尖和面部僵硬的肌肉,原来这个男人发起狠来,竟然这么冷。 但她是纪敏儿,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她狠狠踢踏着脚下的鹿皮垫,癫狂地发泄了一番,好象地上踩着的是钟立维本人,完好的鹿皮被她尖细的后跟划出了很多深浅不一的白印。 最后她安静了,满脸散乱的发丝。 她用手拢了拢头发,发飙地瞪着他:“钟立维,姑奶奶我饿了!” 他默不做声发动了车子。 街道越走越窄,红瓦灰墙的建筑,依稀透出皇城古老的神韵。 下了车,纪敏儿没事人儿一样挽着他的胳膊,好奇地四处观望。 一个门脸装饰得古香古色的餐厅,门眉两边和上方贴着红红绿绿的琉璃瓦,还有精致的绘图,颇似宫廷样式。刚踏进大门口,跑堂的小伙计儿见了客人,立即行了一老礼儿,然后敞开亮亮的嗓门:“二位,里面请,楼上楼下都有座!” 刚上了楼,钟立维瞥了一眼,临窗一桌,面对面坐了一男一女。 心里这个别扭呀,今儿什么日子,吃烤鸭子的日子? 男子身材欣长,恰好朝楼梯口看了一眼,看到钟立维愣了愣,然后一点头,继续默然地吃饭。 纪敏儿找了一个视野不错的位子,拎着皮包去了卫生间。 钟立维擅自点了菜,等待的过程,不时朝那桌看过去。 一男一女静静地用餐,面无表神,仿佛在庙里吃斋的食客,唯有吃饭是一件神圣的大事,偶尔筷子碰在一起,又急忙各自退开,仿佛陌生人。 很快,那女子吃好了,也不耽搁片刻,立即起身站起来,低低跟男子说了句什么,匆匆走了,男子连站都没站起来相送,反而坏脾气地扔了筷子,撞在碗碟上叮当乱响。 钟立维不由挠了挠头。 男子摸了摸口袋,站起来,朝这边走过来,一屁股和钟立维坐了面对面。 “哎,有烟没?” 钟立维白了他一眼,掏出烟盒扔过去,随口问道:“散伙饭?” 高樵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一口浓郁的白烟儿朝对面喷过去—— 钟立维手疾眼快抄起一个白瓷盘子在面前一挡,却无济于事。 抱歉更晚了,但会保证一天一更 第八十九章 花公子罪名 他乐了,骂道:“都这样了,早离了早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大爷,说得倒轻巧,你离一个我看看,也不怕风大闪了丫的舌头!” 钟立维情知他心情不好,依然火上浇油:“怎么不得瑟了,是谁当初美得冒了鼻挺泡儿,好象全世界就你一人儿能讨到老婆似的,非她刘子叶不娶了!我的个乖乖,那口气……阄” 高樵不言语,只是狠命嘬着烟。 钟立维不堪忍受吸他的二手烟尘,也点燃了一支。 俩人一时间喷云吐雾,一个赛一个地猛,象两个老烟油子,但烟丝是上好的烟丝,没什么呛人的烟雾,只有轻轻袅袅的云丝,缭绕在四只迷茫的黑眸间。 闷坐了半晌,高樵问:“在哪儿认识的,那妞儿什么来历?” 钟立维觑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过问闲事?” 高樵倒笑了:“我只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你,女人啊,个个都的不好惹,一旦被缠上,那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哦” 钟立维笑着说:“我看你活得滋润着呢,有没有这档子麻烦事,你还不是照样玩你的!” 高樵狠狠将烟头戳进烟灰缸里,用力撵了几下。 “咱们这辈儿里,要说最会玩的,并且玩得最好的,非霍二不可了,到底比咱俩多吃了几年干饭,那道行,不显山不露水,还能让他老婆那么安静,我服!所谓不疯魔不成活,用在他身上一点不浪费……” 这回换钟立维不言语了,不是不能评价,而是不想评价。 高樵掰着手指头,继续说:“要说玩得最惨烈的,该数你六叔了,合该着他倒霉,把自己老婆孩子都搭进去了;最小心翼翼的是董少,真不愧是国安局出身,保密工作做到了极致!而冤大头的那个,就轮到钟少你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有点幸灾乐祸,压低声说道:“你小子最会装事了,却白白背了一个花花公子的罪名!” 钟立维怔了怔,有点恼,一抖落肩,将高樵的手抖掉:“滚丫的,尽胡说八道!” 高樵大笑,继续恬不知耻地教导着:“老兄,何必呢,那丫头心狠着呢,又心高气傲,你不是她的那盘菜,再说也没人给你立贞节牌坊,学学我多好,该玩时玩,该行乐时及时行乐……”他摸了摸鼻子:“白白挨了一顿揍,真亏得慌!” 钟立维站起来,俩人脸对着脸,有点象斗鸡,眼神无声交流着。 最后,高樵痞痞一笑,要多邪恶有多邪恶,连带那颗痣也笑开了花:“怎么,我说错了?” 钟立维倒乐了:“我看你太象猪八戒他二姨了!” 高樵也乐了,顿时放松下来,刚才那架式,钟立维若再给他来一下,他那挺秀的鼻梁彻底报废了。 “你算说着了,我这会子就是里外不是人,结婚前吧,老头儿老太太反对,这会打算要离了,老头儿老太太还是反对,我怎么着都不行了!” “活该,你自己作的!” “得,我走,我走还不成嘛!”他冲他夹夹眼睛,一挥手:“陪你的妞子吧,不过记住我说的话,回见!” 钟立维看到,纪敏儿款款回来了,脸上明显扑了粉,化了妆,越发杏眼桃腮,眉眼弯弯,灼灼闪烁,俏丽极了。 纪敏儿看了看高樵的背影,好奇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钟立维不着痕迹挪开眼光,窗外明媚的阳光,不知何时,在他和高樵闲聊的功夫,竟然黑云压城城欲摧了。 也难怪,整个夏天最炎热的日子快要过完了,偏偏还没淋漓痛快地下过一场大雨,也该是时候了。 他淡淡地回道:“没什么。” 她有些不屑:“你们男人凑在一起,必然谈论一些关于女人的话题!” 他笑了笑,没有反驳。 饭吃到一半,就接到钟夫人的电话。 钟夫人嘱咐道:“立维啊,晚上别忘了回爷爷这边吃饭,早点过来,别卡着饭点,来早了多陪爷爷说说话!” 他抿唇,略一皱眉,母亲仿佛还拿他当粗心的孩子,尤其到全家聚会这日,必是亲自来电话嘱托一番,生怕他忘了似的。 别的他或许不放在心上,每个月月末的家庭聚餐,多少年了,而且爷爷立下的那些规矩,他不可能抛至脑后。 “记住了!”他仿佛看到头顶上飘过绿茵茵的草地,清一色的军营,他不由挠挠头。 夫人又问:“牌子挂上没?” 他叹气:“我没那么不识相,成心讨打呀我!而且父亲那关过得了过不了,还是个问题!” 夫人笑了:“知道有麻烦,你还敢招摇,弄得天下皆知!” 他嘀咕道:“我也没犯法呀,不就一块车牌嘛!” 夫人严厉道:“车牌事小,本身没问题,但这块牌子是谁用过的,难不成日后你想和走私犯划上等号!” 他挠头:“拍都拍到手了,叫我去哪里退?” 夫人又乐了,安慰道:“你那性子,真不知随了谁,压根儿就不承认自各有错儿。等晚上哄高兴了爷爷,你父亲那关自然就过了,最近这几年,你爸爸没管你那么严!” “那是,他老了,打不过我了!” “臭孩子,那是你爸爸……”夫人嗔怪着,又有些无奈,这爷俩,多少年一对儿天敌似的,她又嘱咐了几句才挂电话。 钟立维收了线,看到对面纪敏儿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他略一沉吟:“吃完了饭,我送你回去……”他瞅了瞅外面:“天气不太好!” 纪敏儿应着:“可以,不过你先陪我去裁缝店,昨天跟那里的裁缝约好今下午量尺寸。” 他慢慢嚼着菜,算是默许。 吃过饭,两人出来,纪敏儿心情颇好,仿佛吵架赌气那一茬儿,根本不存在似的。 越是这样,钟立维倒有点不安,她象是没事的人吗?但愿真的没事了。 而且,她说的那裁缝店,他是知道的,是京城最大牌的时装设计店。 第九十章 别踹伤不起 他的西装、衬衣、礼服大都是在那儿订做的,那家店也承揽设计结婚婚纱和礼服。 离时装店还有一段距离,乌云越压越低,重如浓墨般在头顶上空翻滚,天霎时黑了下来,所有的车辆都开了大灯,一辆比一辆开得飞快,大有望云逃蹿的怯意。 没出三分钟,大雨倾盆而至,仿佛天上的银河开了闸门,哗哗飞流直下,密匝匝的,落下一层又一层的珠帘。 纪敏儿脸贴着车窗,怡然自得的欣赏外面的雨景,这一路下来,她很少跟他谈话,好象变了个人儿似的,安静得很,十足大家闺秀的做派。 钟立维心里倒没了底,他看了看她,她唇角微翘,不经意地抿了抿,眉眼里似乎含着笑意。 感觉到他的注视,她一回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她对他笑了笑,温温软软的。 他没有避开,随意问道:“笑什么?” 她说:“立维,我来内地工作好不好?” 他着实被吓住了,心里咯登一下子,他就知道,她不会安分守己阄。 他咳嗽了一声,她得意地大笑起来,仿佛奸计得逞,圆润的肩头一颤一颤的。 他有点狼狈,却懒得掩饰,风轻云淡将她堵了回去:“纪小姐任性惯了,跟我商量什么,想来就来呗!” 她有点不相信似的:“你不怕?” 这回换他笑了:“我怕什么,我管得着你嘛,你是我什么人!” 虽然笑着,可她分明瞧得出,他眼神越来越冷,她又开始不甘心了,无法忍受他对自己的漠视。 “我知道你和霍河川关系不错!”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再次提醒道哦。 他仿佛听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漫不经心地回道:“纪敏儿,你真傻还是假傻,这么蠢的办法都想得出来,亏你还拿了美国耶鲁大学的……” 他将车停下,扭脸看着她,笑眯眯地:“这招没用,你威胁不了我。我和霍河川做了三十年的哥们儿了,让你几句话就能搅和了?笑话!惹恼了霍二,不用我收拾你,霍二直接上手,才不管你身后是什么香港纪家,到时候他可没我这般怜香惜玉!” 她的脸越来越白,那恼色完全写在眼里。 他又觉不忍,毕竟喜欢一个人无罪。 他放缓了语气:“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是纪敏儿,是名门闺秀,闹了笑话就不好了,我好心提醒你,不会再说第三遍!” 她眼角已有泪意,却倔强得盯着他:“钟立维,我喜欢你一天,就要做一天你的女朋友,指不定哪天不喜欢了,我也会象丢抹布一样扔掉你!” 他不在乎地晃晃头,扬眉一笑,轻佻极了:“随你好了,到地儿了,下车!” 她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没动。 他从储物箱里翻出一把黑色油绸伞,麻利地开了车门,撑伞下车,绕过车头走到另一侧,帮她开了车门。 她这才下来,双脚一沾地,一条细长的臂就握牢他的腰,他僵了一下,由她去了。 雨势太大了,一柄伞根本遮不住两个人,他很快湿了半个身子,好在距离店门不远,没几步就到了。 一名店员看到他,有些吃惊:“钟少,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好了,何必冒雨亲自跑一趟!” 负责人放下手里的图样,站起来,看到纪敏儿笑着说:“你们懂什么,钟少风雨无阻,这叫千金难买美人一笑!” 钟立维用手揩了一把湿发,微笑道:“推改时间多不好,双方都麻烦不是……” 还没说完,从后店说说笑笑走出一对年轻男女,那女子见钟立维臂弯里挟了一个漂亮女人,立刻收了笑,丢下男子几步奔过来。 钟立维情知不妙,笑得一脸假模假样:“咳咳,妹妹也来了!” 宝诗近前亲热地抱着他另一条臂膀,转眼笑靥如花,对纪敏儿说道:“嗨,借帅哥一用,我们有点私房话!”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拽着人就走。 纪敏儿刚要说什么,钟立维已随着她走了,还回头飞了一吻,嘱咐:“帮忙照顾一下!” 纪敏儿一跺脚,这个花花公子,还真是抢手货,不过那个男人也不错啊,儒雅英俊,斯斯文文的。 奇怪,他的女伴当着自己面缠上另一个男人,他竟然不急不恼,反而悠闲地坐下来翻看时尚杂志。 进了后店一关门,宝诗松了手,然后直接飞起一腿—— 钟立维早有防备,蹭一下蹿出老远,厚着脸皮叫:“咳,别踹,别踹这边,伤过一次了,再踹伤不起!” 宝诗倒乐了:“活该,踹你一脚算是轻的——哎,钟立维,你能不能给我争点气,一天不花你会死啊!” 钟立维一掐腰,斜睨着她:“我花不花关你什么事,只要你老公不花就行了!” 宝诗拧眉瞪眼:“哎,就冲这点,安安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尤其她父母那样的婚姻,还有一位那样的继母……”她没好意思再说下去。 钟立维脸一沉,随后又撇撇嘴:“我的私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哥——”宝诗跺跺脚走过来:“前几天我撺缀安安天天去我那儿换药,闲聊时,我有意无意地,就说起一些你的事……”见他很认真地在听,她又说:“安安并不讨厌你,虽然这几年,她跟我们所有人都疏远了一些。” 他沉默着,只是不语。发梢上滴着水,他的脸格外沉寂。 宝诗握住他的手:“看得出来,安安对我们钟家是有感情的,就冲小时候吃钟家那么多年的米饭,大伯母对她的那份好,她忘不了,而我,早认成她是我们钟家的一分子!” 他仿佛出了神,过了片刻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心里有数,谢了!” 宝诗松口气,又恢复了原先那副模样,一歪头看着他:“哎,钟立维,咱俩以后谁为大,谁为小?” 他一时没弄明白:“什么大小?” 第九十一章 一二一后退 宝诗哈哈一笑:“你以后得改口叫我三嫂啊!” 他愣了愣,随后不客气地给了她一个爆粟:“反了你了,你嫁到哪儿,我永远都是你哥!” 宝诗给弹疼了,抱着脑袋直嚷嚷:“哎哎,我老公可在外面呢!” 他瞪她:“少给我丢人现眼,还没嫁过去呢,就老公老公地叫,也不嫌害臊,还想当人三嫂,美得你!阄” 他撩起两条长腿就想往外走,宝诗叫住他:“哥——” 他的身子一僵,心里翻了个个儿。兄妹俩打打闹闹这么多年了,她一叫他哥哥,他心里就没谱。 “嗯?”他转回身。 宝诗认真地说:“我刚才说的,记住了吗?” 他受不了她那份执拗,转瞬嬉皮笑脸又没了正形:“还想让我叫你三嫂!?” “钟立维,你丫就是一混蛋,欠抽!”宝诗气得直跺脚,拿白眼球狠命砸他:“别自毁了前程,把安安对你那一点点好也搭进去!哦” “哟,敢情我在她心目中,还有一点点好?” 宝诗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恨其不幸,怒其不争,又十分无奈:“最近这些年,你除了四九城里鼓捣了几个破店,其他时间干吗了?喝酒,泡妞,你还会啥?丫白长年纪了,还是那份操性,我真就不懂你了!” 钟立维不爱听了,瞧这口气,他倒真成小辈儿了。 他蔑视了她一眼,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想琢磨透我?那不瞎耽误功夫呢!” 来到外间,没看到纪敏儿,霍滨川冲他一招手,他笑着走过去,坐在对面沙发上。 滨川乐呵呵地一指另一边:“你带来的女伴,进去量尺寸了!” 钟立维点头,说:“三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言语一声。” 滨川微笑:“今年赶上六十大庆,我们办事一切从简。” 钟立维想起了二哥结婚时,好象就昨个儿似的,可转眼好几年过去了,他至今还记得那阵仗,高调奢华,大堂里坐满了宾客,从早上一直热闹到晚上,笑语喧哗。 他说:“再简单,也得准备不是?” 宝诗坐在滨川身边,亲热地抱着他一条手臂,头微微枕在他肩上,看着对面的钟立维,笑微微说着她的计划: “我们打算按北京的老礼儿办仪式,租十几辆人力三轮车,披红挂彩,浩浩荡荡的,到时我和滨川坐头辆,哥,你给我们当车夫哦!”她得意地笑,忽又一皱眉:“喂,钟立维,你还会不会蹬三轮啊?” 钟立维摸摸下巴,嗤笑:“切,小瞧你哥,我一个轱辘的都骑过,何况三个!不过,你涮你哥玩呢,先是出一身臭汗,然后再帮你们两口子挡酒……” 宝诗笑得更开了:“对,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钟立维瞪她:“钟宝诗,不会你走哪儿,我拉你到哪儿吧,你当累傻小子呢?喂,酒店订哪了?” 宝诗笑得浑身颤,一边乐一边点指着他:“……我为了你好……让你提前锻炼……省得轮到自个儿头上了,虚得连抱新娘子的力气也没有!” 钟立维一撇嘴,打量一下文质彬彬的霍滨川:“得,我瞅眼巴前儿吧,你还是多担心你老公才是正理儿!” 滨川只是笑,宠溺地抚着她的肩,看着兄妹俩逗嘴。 滨川最后解释说:“迎娶的那一路,我们用三轮车,不过不是人力的,现在都改电动的了,仪式过后,我们坐汽车过去,酒店定在郊区的一个度假村,包了全场。” 钟立维想了想:“不赖,提前祝福二位了!” 外面雨势渐渐住了,天空出现了一道彩虹,空气里有一丝风,带起一阵清凉,还有甜腻腻的青草香。 钟立维送两人出来,看到两人幸福得相偕离去,他站在门口,好久,直到他们的车子融入车流,再也看不见了。 心里有些感慨。 宝诗和滨川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并且顺顺当当走到今天,一切都那么得和谐、自然。 可他和安安…… 心里不是滋味,象掀翻的调料瓶。 为什么每次他快要赢牌的时候,总有个程咬金半路杀出来,简直冤极了,无辜极了。 如果还是小时候就好了,他多少能撒着泼,耍着赖,使使小性子,动动歪心眼…… 他不由挠挠头。 感觉手肘微微一沉,臂弯里多了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 他不着痕迹往旁边闪了闪,问道:“完事了吗?” “嗯!” “那我们走吧!”他举步往外走。 上了车,纪敏儿没有刨根问底追问那个女人是谁,钟立维猜测可能是店里的人告诉她了吧。 到了万国宾馆门前,他连车都没下,纪敏儿也坐着没动。 门僮等着接待客人,许久了,也不见车里有动静,他好奇地朝里探了探,车窗都贴了膜,他只好局促地站在一边。 车内两人干坐了一会儿,钟立维说:“什么时候走,提前告诉我,我帮你订票!” 纪敏儿身子一扭,气呼呼转身看着他:“你巴不得我立刻走人,是不是?” 他笑了笑:“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早晚得走!” 她二话不说,推门下车。 他立即倒车,驶离宾馆,阿斯顿马丁箭一般往东奔下去了。 驶出一段距离,他拿出手机拨号,还没拨出去,又停住了,凭直觉,他觉得她应该在家。 他又翻出黄记的电话,订了一屉豆沙包和一屉蟹黄包,这是爷爷奶奶喜欢吃的食品,告诉店里人他六点过去取。说完了手机扔在一旁。 到了雅园,他锁好车飞奔上楼。 宝诗的话,令他身轻如燕,心里松快极了。 门口放着两个黑色的垃圾袋。 他敲了敲门,听到她的声音:“进来,门没锁!” 他推门就闯了进来,陈安正猫着腰,低头看到两只大脚丫,套着黑亮的皮鞋,她瞅了瞅他身后…… “,不许前进了!”她喝了一声。 钟立维吓了一跳,果真站住了。 她又说:“一二一……后退……一二一……”他两脚一后又一后地倒退了几步。 第九十二章 画个圈圈你 她挥舞着拖把亦步亦趋跟过去,两人一退一进一直晃到门边。 钟立维眯了眯眼,啥意思?刚进来就想将他扫地出门? 只见陈安一手卡着腰,另一手拄着拖把,用乌溜溜黑葡萄般的眼睛瞅着他。 那架式,丫若敢再前进一步,她就敢拿手里的家伙轰丫出去。 钟立维撇撇嘴,这待遇,快赶上对付日本鬼子了,就差关起门来打……算了,他不是那四只爪的动物。 不过还好,进门的热情,被她兜头一下泼醒了,若他真来个熊抱,或再献上宝贵的一吻,没准她能一个大耳刮子抽过来! 一个不够,得两个! 宝诗说得不对啊,他压根没觉得陈安念自己一点点的好! 一点儿也不难过,那是真的。 其实很受很受打击,从里往外地受伤阄。 两人对视了半晌,陈安说:“哎,你怎么总走错门!” 他黑着一张大脸:“可我从没上错床!” 她俏脸一红,一指屋子里的摆设:“看清楚,这是我家!” 他用眼皮一撩那四人沙发:“你家里怎么有我家的东西!” 她气呼呼的:“你踩脏了我刚拖过的地板!” 他笑嘻嘻的:“你去隔壁踩上几个小爪爪印儿,咱算扯平!哦” 陈安怒:“你家地板上铺着产自骑在羊背上国家的进口长毛地毡,我赔不起!” 他笑了:“我家地砖上印着来自喀麦隆皮货且纯手工制皮鞋底纹,我不介意!” 陈安简直要无语问苍天了。 钟立维乐呵呵的,轻轻抬起大脚片子,然后重重地落下去—— 他径直又走了进去,身后又是一串湿嗒嗒的黑水印,然而那纹底却精美绝纶,如果不是黑色的话。 陈安又挥舞着拖把一路杀过来…… 见他走到窗边,转过身,握着下巴似乎不过瘾…… 陈安忙把拖把在他身前一横,大喊:“停,停,停!” 他停住,低头看着她,她头上裹了一条红丝巾,经纬里织着金色丝线,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白晳的耳廓,身上穿了一条家居裙子,这样一副打扮象极了维族的女子,却比西北女子精致多了。 眼睛一热,心里也跟着热起来。 他掩饰了一下,努努嘴巴,问道:“不继续了?” 陈安瞪了他一眼,然后用拖把头在他身前地上画了一个圈圈,她用小手一指:“你,进去,不许出来!” 钟立维哈哈大笑,拿眼角斜她:“切,我小时玩剩下的,亏你还记得!” 陈安愣了愣,他玩剩下的?记忆似是而非,有些模糊。 他提醒她:“你忘了,我们胡同口姓谢那混小子,他没事老截你,我就画圈圈教训他……” 记忆仿佛一下子复苏,陈安突然想起来了。 那年她上没上小学忘了,就记得奶奶给她买了条漂亮的小裙子,浅浅的翠绿色,袖口和下摆缀着白色的蕾丝花边,漂亮极了,她穿上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烦。 胡同口住着姓谢的一户人家,主人谢老六,有一门吹糖人的好手艺,为人老实巴交,他儿子小谢却十分调皮,和安安差不多大。幼年的安安几乎每天都要从谢家门前经过,有时就站在谢家门口看放在门洞里的挑子,架子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动物,神灵活现。 那天她正看着,小谢凑了过来,安安一直讨厌他,也有几分惧怕吧,那孩子天生长得就不讨喜,小小的脑瓜,三角眼,偏偏嘴巴很大,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 小谢每次见了安安眼睛都放亮,安安漂亮得象个洋娃娃,尤其这天穿了一条漂亮的裙子,他终于忍不住了,两只泥巴小手伸向她的小裙子,用力扯了扯,立即印上了两个手印。 安安吓得扭头就跑,一不溜神没看清脚下,当时就栽了一跤,小谢咧着嘴,笑着跑过来,还喊着:“安安,你别跑啊,我一直想跟你玩的!” 安安着实被这丑孩子惊着了,大呼大叫:“你是老鼠,我最怕老鼠了……闪开,闪开……”她甚至都忘了爬起来继续跑。 眼看他的小脏手又抓住了她裙子,小钟同学从天而降,神武般喝了一声:“喂,不要欺负小安子!” 小钟在这一片出了名的霸道,小谢也怕他,畏畏缩缩地站在路边。 小钟扶起安安,安安吓得往他并不宽阔的怀里藏:“他是老鼠,立维哥哥,他是老鼠,他要咬我!” 他安慰地拍拍她:“别怕,只要有我在,就没人敢欺负你!” 他终于又扬眉吐气做一个英雄了! 他围着小谢转了几圈,小谢滴溜溜的小眼睛也跟着转……小钟笑了。 他从墙角捡了一块砖头,吓得小谢直哆嗦:“立维哥哥……我没欺负安安,我只是想跟她玩!” 他走近他,象小男子汉似的,一卡腰:“我说的话,你听不听?” “我听,我听!” “记住,不许喜欢安安,更不许跟她玩,她是我的!” 小谢不解地看着他。 小钟弯下腰,用砖头在小谢两脚周围画了一个圆圈,将他圈起来。 他站起来,扔了砖头,拍拍两手的尘土,又对小谢说:“以后,只要见安安从胡同里走出来,还是要走进去,你只能站在这个圈儿里,等她走远了你再出来!” …… 记忆似乎很遥远,却又仿佛只是昨日,陈安微微地红了脸。 最近这些日子,那些遥远的童年常常不经意地钻进脑子里。 感觉身子突然一提,长高了似的,她双脚仿佛离了地。 钟立维双手抱着她,她身子轻飘飘的,仿佛没有几两重,他脸孔笑微微的,她甚至能数得清他长长弯弯的睫毛,一个男子,竟然有这么长这么黑的眼睫! 只是这状况,窘极了。 她惊叫:“喂,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下一刻,她双脚重新沾地,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个圈子是你自己画的,我就用这个圈子圈住你!” 小盆友们,提问啦:骑在羊背上的国家,是哪个国家? 答对的童鞋奖励一张月票,答错的罚送荷包哦 第九十三章 她说,不可以 陈安无端地脸颊滚烫,他这话的意思……? 低头一看,她双脚早移了位置,被他抱进那个圈内,周围湿嗒嗒的一圈水印,清晰可辨阄。 这是她亲手画的圈圈儿?她愣住了。 画地为牢? 不,她已经被另一道圈儿禁锢了多年了,她不要! 那么钟立维这是要? 头顶乍然响起一声闷雷,电火花滋滋地从她头顶击穿,醍醐灌顶一般浇开心田,她顿时惊慌失措,背心里绵绵密密象刺一样沁了一层汗。 她斜剌剌地生出一股反感哦! “不!”她本能地拒绝,“不可以!” 他的双臂依然缠在她腰上,这样亲昵地相拥于他而言,难得珍贵。 而她大煞风景地说,不,不可以! 他的手臂不由一紧,黑眸眯了眯,热血霎时降到了冰点,虽然有充足的心理准备,他还是被打击到了。 不可以!? 真直接! 陈安,你可以再狠点儿吗! 他倒笑了,双臂牢牢控制了她,并且将下巴搁在她肩上,看似亲密极了,而他黑亮的眸子里却起了风暴,连声线也异于往常,他说:“小安子,如果我一定要让你待在这个圈子里呢?” 她大骇,这分明是威胁和警告,并且强势、坚决。 不,钟立维不是这样的人,他一向吊儿郎当,没有认真的时候。 她甚至有些恼怒,恼他平白无故给自己添乱! “钟立维,你开什么玩笑,我们是发小,是哥们儿,怎么能这样!” 他撇了撇嘴,慢悠悠地说:“我和你是开过很多玩笑,可是我敢说,每一句玩笑话,其实百分百都是我的真心话!” 她瞬间犹如五雷轰顶,那是真的?真的吗?为什么她没听出来! 她不信! 太突然了,她不能接受! 就犹如,她认识他快三十年了,他一直是那副慵懒散漫的样子,而如今他却告诉她,原来的他不是真实的他,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钟立维! 那原来的钟立维哪儿去了,她万万不能接受突然转变的他! 她僵了几秒,脑中愈发昏昏噩噩,杂沓凌乱。 她只知道不行,这样不行,这样不可以! 她只要做简单的陈安就好,而他依然还是那个特立独行、潇洒纨绔的钟立维! 她也不要再想起乔羽,她不要被他继续禁锢! 她——不要那样不负责任的父母! 更不想看到那对别有心计的母女! 那些人,她统统把他们埋藏在心底。 可又是那些人,生生夺走了她所有的幸福啊! 她只觉得唇齿间在打战,她抓紧了他衬衣后摆,用力绞着,绞着…… 她似乎听到一声轻叹,那声音绵细如针,刺进她心里,疼进她每个神经末梢,她不由得抗拒出声: “不……我不!” 他忽然抬起头,却没有松开禁锢她腰身的手,他的气息近在她咫尺,很近很近,他一俯身,温润的唇一下印在她唇上,轻轻缓缓抿着她的,一点点地,一点点地深入……心仿佛一下子得到极大抚慰似的,这个动作,他今早上就想做了,或许更早更早,在他每次面对她的时候,在她毫无顾忌地冲他开怀大笑时,而他则心怀不轨盯着她粉红的嫩唇,嫣红的小舌,馋极了……他暗自掐着自己,忍着,象一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 这是他的安安,他守护了二十几年的安安。 他一直站在她背后,而她却看不到他。 她似乎大大地吞咽了一口,他看到她迷离的眼神,痛苦而迷茫,他知道,此时她心中想到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黑眸一眯,更加和缓地亲她吻她,一只手扣在她背上,他灼热的掌心象烙铁一样在她背上游走、揉压,企图抚平她的僵硬和忧伤。 她一分一分地柔软下来,那清洌的气息钻进鼻孔,令她向往而神驰,那是乔羽的味道,干净得似纯净水,温暖得象阳光,一点点将她吞没…… 她仿佛看到高广的天空,他们无忧无虑并躺在草地上,看云彩在上空飘过来,荡过去……或是在大附近的小屋子里,他们摹拟法庭上的一辩和二辩、原告和被告,实战演练……不知怎么的,他凑近了她,轻易捉她进怀里,然后开始亲吻她,她则笑嘻嘻地搔他痒痒肉,他们滚倒在小木床上,吱吱呀呀的……她的肚皮适时地叫了一声,他顿住,然后下床,高挽着袖子,笨拙地为她煎一只荷包蛋,而她心安理得的在旁边取笑他……那么多回,那么多次属于她和他的缱绻情深,呢喃细语,她眼里再也看不到别的男子。 他们一直在彼此心里眼里,满满的,容不下别人。 她在渐渐地回吻他,她的身体柔柔软软的…… 他心跳得更急了,却有一丝怅然,他忽然停住了。 “安安……”他温柔地叫:“看清楚我是谁?” 她慢慢睁开眼,一双黑眸闯进视线,温和的,安静的眸子,她笑了笑,极妩媚的,耳边仿佛还响着他快乐爽朗的笑,和他流畅的反辨。 “安安!”他有些忐忑,他不要她认错人,更不要她恨他。 她的笑忽地凝滞在唇边,脑海里那片白云还未飘走,刚刚萦绕的笑语还在,只是,哪里出错了? 眼前还是那双黑如墨玉般的眸子,却不是她想要的,这双眼睛—— 今早她在陌生的房子里醒来,这双眼睛就在看她,异样的、动情的眼神,却有着无法掩饰的、蠢蠢横生的,那双眼的主人小心翼翼地试探令她胆战心惊,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昨晚,还是这双眼的主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吻她割伤的手指,除了担忧、疼惜,还有别样的情愫,她谈过恋爱,她不是感情的白痴,她能读懂那是什么。 因为乔羽,曾经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火热的、缠绵的、悱恻的的眼神,绵密得如同针眼,密不透风,她窘得厉害,无所遁形……那分明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原始的渴望和爱慕。 天,她刚才做了什么? 第九十四章 痛苦的蜕变 她,竟然亲吻了钟立维! 他不是她的乔羽啊! 她亲错了人,竟然还可耻地陶醉其中了! 她觉得周身都烧起来了,劈里啪啦地冒出猩红的火苗子,她被炙烤着,汗浸浸的,脑中仿佛也战火纷飞,狂轰烂炸,无数细碎的弹片迎头朝她丢下来,压着她,让她彻底乱了方寸,兵败如山倒,喉间也烟熏火燎的,疼得厉害阄。 她呼吸困难,只剩了大口喘气,眼前这个人,熟悉的眉眼,抽紧的下巴,还有颈间粗大的喉结,明明是钟立维的长相,可她怎么看怎么不象他了,明明一起长大的人,她竟然不认识了。 是的,不是他了,在经历了那一刻,一切都变质了,不对味了。 而她,也不再是陈安了。 下一刻,一只大手扣在她下巴上,牢牢的。他的气息象海水一样漫过来淹没了她,他没有刚才的温柔,而是狠狠地啃着她的唇,似是在发泄,他那么得用力,发着狠劲儿,唇齿硬生生磕碰在一起,简直不得章法,疼,很疼很疼,可他仍卖力地亲她…… 她陌生而又排斥的眼神,砸在他心上,令他避之不及,他既难过又窝火,为什么还没有完全表白,她一个眼神就将他的爱情钉死在十字架上,凭什么? 这么多年了,他默默地守护着她,竟然抵不上一个外人哦。 没错,那个人,只是个外人,是可耻的者和侵入者。 他越发凶狠地压在她唇上,舌尖拼命抵着她齿关,企图冲破那层障碍,他要进去,要把那个可恶的人揪出来,毫不留情将他碾成粉末,然后挫骨扬灰…… 而她不肯退让半分,胸口排山倒海地翻腾着,她抗拒,用手去掰他的手,她下巴被他握住,很痛……她不要这样,她喜欢安于现状,她宁愿将一心颗放在箱底压起来,日久经年,管它沉寂还是死去,那种割裂开来的痛,她再也承受不起了。 曾经她柔软、毫无防备的身体外衣,被狠狠撕掉一层皮后,她就怕了。 仿佛一只丑陋的蛹,努力蜕变成一只美丽的蝶蝴,拼尽力气从千丝万缕的束缚中破蚕而出,然后在阳光下翩翩起舞,没人知道它蜕变过程的痛苦。 但她不是蛹,不是为了追求光明和美丽,但她还是蜕变了,痛苦而无奈地蜕变了。 这次,她不要再次改变什么。 她听到一声类似于叹息的低喃:“安安!” 她微微一震,齿间一松,他立即趁虚而入,一下攫住了她的舌,火热、绵密的气息再次笼罩了她,她喘不上气来,所有的挣扎都成了徒劳。 他们贴在一起的身子滚烫,他心房里一个接一个的嘣嘣心跳,几乎跳出身体,紧锣密鼓一样撞在她脆弱的神经上。 她真急了,只知道这样不行,怎么可以,只有乔羽才能这样吻她! 钟立维,他们简直在乱伦! 而他又是那样一个放荡的花花公子! 她攒足了力气,一口咬下去,他闷哼了一声松开了她,唇上沾着妖娆的赤红。 她胸口起伏,脸上青青白白的颜色:“钟立维,你混蛋!” 他胸膛也剧烈起伏,俊美的脸染成了猪肝色,唇角那一抹猩红异常耀眼,他抬手抹了一把,看了看手上,又看了看陈安,不笑不怒,看似随意,仿佛跟平时没什么差别。 他不咸不淡地说:“我就是一混蛋,你不是刚刚才知道吧!” 陈安噎得不轻,她可以忍受他无理取闹,但这样对她,以前绝无仅有,她也绝不允许他对自己撒野! 她发怒地讨伐他:“混蛋,兔子不吃窝边草!” 他撇了撇嘴笑了:“刚冒芽儿的小草有什么好吃的,一旦长肥了,还是要吃掉的!” “你你你……”她伸手点着他,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而他好笑地望着她,她小脸一阵红的,一阵白的,看着让人揪心。 他慢慢笑不出来了,心里狠狠一疼,刚要去握她的手—— “立维哥哥!”她大叫了一声,一下子泪如泉涌。 他的手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多少年了,她不曾再叫他立维哥哥! 又有多少年了,他不曾看到她哭泣过! 记忆忽如海潮一样涌上来,漫上了浅滩,在他心底搁浅了。 幼年时,调皮而热情的安安,只有在刻意讨好他时,才会叫一声“立维哥哥!” 他心里美得啊,就象三伏天吃了凉爽的冰棍,舒坦极了,又有丝窃喜。 但刚刚这一声,却象裹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口上,疼,真疼! 她的泪纷纷堕下,象疾雨一般,晶莹如玉,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能安慰她。 屋子里陷入了僵局,她的泪砸在他心上,那里就蚀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大洞,象一张张利嘴啃噬着他。 没错,他就是一混蛋,他除了会欺负她,他还对她做了什么? 叮铃铃……叮铃铃……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静谧的空气似乎也跟着微微动荡起来。 他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总算畅快地喷了出去。 他的黑眸眯了眯,看着她。 她愣了几秒,伸出了手—— 他却更快她一步,迅速伸出手盖住了手机。 她的指尖微微触到了他手背,惊悚般缩回了手。 他装作没理会,自顾自拿起来看了看,然后递给了他,唇角一扯,他说:“董非的。”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多管闲事。然后跺着脚跑进了卧室,门“呯”得一响,关上了。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又在客厅来回走了几趟,似乎有点口干舌燥,于是走近冰箱,一拉门……一股浓重馊腐的味道冲出来,差点熏了他一跟头。 他捂着口鼻,看了看,除了几瓶矿泉水,还有一个包袱搁在架子上。 他立时连喝水的念头也没了,一根小手指小心挑出包袱,甩在墙角。 他嘀咕了几句,又拿起摇控器,啪啪地播着台,声音弄得很响,然后他的眸子突地定格在了某处—— 那画面,分明是……他捏紧了拳,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他狠狠一按,画面消失了,他霍地冲到门口,一脚踢开了门。 门一响,她一惊,象森林里惊慌逃蹿的小鹿。 他盯牢她,半晌:“从此以后,你归我管!” 第九十五章 藏匿的心事 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手用力抓住藤椅背儿,这一连串的突变和打击,让她措手不及,这个人,还是钟立维吗?他,刚才在说什么? 她瞪着他,满眼的警戒和防备阄。 “你再说一遍!” 钟立维也看着她,对着那双熟悉的、灵动的眸子,这一望就是二十多年,一眼一眼的,转眼就过了那么多年,她的目光还是清澈如溪水,但看他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盯着一只黄鼠狼! 一只心怀叵测、居心不良的黄鼠狼! 他暗自苦笑一声,面上居然是淡淡的笑,状似悠闲地将身子倚靠在房门上,解释道: “我刚才是说,安安,我想管你,我想为你负责!” 她一下涨红了脸,视线不由落在他唇上,他的唇红润饱满,一看就是气血丰足的样子哦。 她赶忙移开了眼,稍稍平复的心跳又剧烈运动起来,她的唇上,仿佛还沾着他的气息,他的唇烙铁一样烫着她的……她顿时慌张了:“不……我不需要!” 他卟哧一声笑了,跟平时一样放肆张扬,安安有些恼,恼恨被他看穿了心思。 他似乎不屑地瞥了瞥她,然后缓缓地说:“我有那么肤浅吗?我亲你,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你,没有亵渎的意思!” 她几乎在刹那间又煞白了脸,他忍不住心疼她,安安,你的聪明劲儿哪去了?竟然还不懂啊。 不过也难怪,他做砸了很多事情,几乎没一件是做对了的,她讨厌他,理所应当,连他自己都鄙视自己。 他看到她用力掐了一下手,似乎不安极了。 他站了许久了,也觉有点儿累,于是他两脚换了一个姿势。 既然这样了,不如索性说个明白,将他藏了二十多年的心事说出来。 他说:“我知道,你一直恼我,小的时候,你喜欢霍二哥的,我偏偏不让,于是我骗你到了什刹海边上,我威胁你说:若要再去找二哥玩,我就跳海淹死算了。你眨着眼睛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一急,真就跳了海,一个猛子扎进去……可我那时哪懂什么水性呀,跳进去就后悔了,只想着,我再也见不到小安子了……再也见不到小安子了……我怕,怕得狠,怕你把我忘了,于是我开始挣扎……” 回忆令他尴尬,心里涩涩的,那样懵懂的年纪,浑沌初开的感情,发生在两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身上,细细一品味,却原来也甘之如饴。 那样小的他,竟然以那样一种方式喜欢一个小女生。 “后来还是你叫来了二哥和三哥,我喝了很多水,拼命扒着河里一段浮木,象鱼漂子一样沉沉浮浮……二哥和三哥合力把我捞上岸来,我吓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听见你在旁边哇哇地哭,二哥黑着脸,象大人一样训了我一通,说我胆子比黑熊还大,不过长在海边的孩子不会游泳不象话。二哥误以为我不小心掉进海里的,于是我倒因祸得福了,二哥教我学会了游泳。” 他看着她,她的眸子乌黑发亮,象两颗琉璃般耀眼,她不由自主吸了吸鼻子,似乎陷进往事里。 他又说:“小的时候我就喜欢你,那么多年,我一直在你身边打转,虽然照样做了很多无厘头的蠢事,让你生厌,可是并不影响我喜欢你!” “而刚才,我亲了你,也是因为我喜欢你,我要让你知道一件事,安安,我喜欢你,一直喜欢你!” 她震动地看着他,仿佛不相信似的,这个人,在她眼里心里,一直是发小,没有性别的发小,吵也好,闹也好,一直类似她的家人。 她之于他,他之于她,多年来就象一片云,挥之即来,招之即去,挥一挥手不带走一丝烦恼。 他的私生活,她向来不关心不过问,于己无关痛痒。 而她有了心事,他连个最差劲的倾诉者都算不上。 如今一旦捅破,有些东西,朦朦胧胧的,真的变了。 他看了她半晌,明知需要给她时间消化。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他终于出声说。 她只“哦”了一声,还是不解地看着他,似乎在一点一点地、迟钝地剖析着。 他笑笑,转身往外走,她不由自主跟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砖上的水痕早干了,那个圈子也踪迹不见,只有模糊的几个浅印。 他踏出门,稍微顿了顿,一回头,他忽然抬起手…… 陈安一惊,急忙一偏头,他却将她头上的纱巾拽下来,笑微微看着她。 她脸孔发热,再面对他竟是这般不自然,眼睛都不知放哪儿好了。 他说:“把头发留长吧,好看!” 她一时语塞,脸孔越发燥热。 他把纱巾塞进她手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她着实被烫到了,他却倏地松开了她,仿佛没事人一样。 他声线里都漾着笑,低低地仿似耳语:“晚上等我!” 他朝着电梯大步去了,她还愣愣地抓着纱巾站在那里,耳旁呼啦啦生起了一堆火焰。 有什么东西,真的变了。 连他的声音,也变了。 钟立维站在电梯里,好半晌,直到电梯门自动合上,他看到光亮如镜的墙壁映出他微笑的脸孔,他抬手摸了摸,然手用手一抹,笑肌这才慢慢归位。 心情极好,连步子也松快了。 他走出大楼,临上车前又抬头看了看楼上,高高低低的飘窗,有统一的白色护拦和装饰,被阳光一照,不起眼的整幢楼房竟显几分巍峨。 不知哪一个窗台是她的? 但是,其中有两个紧挨的飘窗,必是属于他和她的。 这种感觉一下子钻进脑子里,心里油然涌起一股晕晕乎乎的快乐和幸福。 途中从黄记取了两个沉甸甸的食盒,钟立维一直将车开进银丝胡同,一进胡同口就有卫警盘查,他显得格外有耐心……一道岗一道岗地开进小巷里。 巷子口顺序停着几辆军车,他黑色的豪华座驾就排在最后,没有车牌,倒也不显太突兀。 他下了车,拎着两个食盒进了院,穿过垂花门。 第九十六章 钟家人聚会 刚一踏进院里,只见一记篮球迎头飞来,他大手一张,稳稳地接在手,转脸看到立风笑嘻嘻跑过来,而立文就站在篮球架下,冲他挥挥手。 立风刚叫了声“大哥”,就听到从正房里传来声若洪钟几声吼叫,那声儿,气吞山河,还有点象狮子吼,底气足得很。 钟立维一皱眉,腕子稍一抬,篮球抛出,准确地落在立风手上。 立风冲正房一努嘴,说:“大哥,进去看看吧,爷爷又发火了!阄” 他摸了摸鼻尖,略微有点头疼,心里也跟着一阵的不安。 立风嘀咕道:“爷爷又恼六叔了,也忒莫名其妙了,每回训得六叔跟三孙子似的!” 立维一瞪眼,抬手就给他一记爆栗,立风一吐舌头,拿着球扭身跑开了。 立维挠挠头,想了一会儿,大步往里走,刚到正房门口,就看到钟夫人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子一招手,口气略有责备:“又是你最晚一个到……” 她声音低低的,结果还是被屋内的人听到了,然后又是一声大喝:“谁在外面,滚进来!” 钟立维一吐舌头,夫人轻轻捅了捅他,嘱咐道:“爷爷又跟六叔置气了,你快进去哄哄,你的话爷爷最爱听了,挑好听的说!哦” 他挠头:“合着我成灭火剂了,老这样也不是个事儿啊!” 夫人叹气:“呛着茬儿呢,这爷俩的脾气……得,进去吧。” 他忽然神秘兮兮的:“妈!” 夫人一愣:“想说什么?” 他微微红了脸,竟然象个孩子似的,有点扭捏。 “那个……妈……” 夫人乐了,逗他:“哪个妈?你父亲也不能同意啊!” 他咳嗽了几下,屋内顿时又传出断喝:“还不快滚进来!” 他急忙凑近夫人耳边,低低道:“厨房里预备了不少好吃的吧,多余的鱼啊、肘子的给我留点儿,完了我带走!”说完一闪身,匆匆进屋了。 他低垂着头颅,双手举着两个食盒,高举过头顶,一边走一边朗声说:“小维子拜见爷爷奶奶,小维子给爷爷奶奶请安了!” 来到跟前,双腿一弯,蹲在地上,象小羊羔一样把礼物高高奉上。 头顶上空,重重的哼了一声,苍老的声线里带着极浓的火气,紧接着是咯咯的清脆的笑声…… 钟立维从腋下的视线里,看到二婶打了宝诗一下,宝诗还在捂着嘴颤啊颤的。 这死丫头!钟立维撇撇嘴。 钟奶奶笑眯眯的,颠着一双大脚走过来:“哎呀,我的大孙子喂……快,把东西接了,累着孩子了!” 立刻有保姆接了食盒,钟立维站起来,只见六叔垂手站着,低着头,规规矩矩的。 他装作没看见,轻轻拥抱了一下奶奶:“奶奶好,我都想您想疯了!” 奶奶脸上乐得开了花儿,爷爷又在旁边哼了一声。 钟立维略略一扫,那边父亲的位子空着,然后依次坐着二叔、四叔、五叔,个个黑着脸膛,那相似的面容,清一色的浅绿军装,每回让他见了,每回都感慨一回。 他一转身,用背挡着六叔,冲爷爷笑:“哟,爷爷您这嗓门,真高,都赶上集结号了,咱都不用吹号手,就您这一嗓子,手下的兵哪个不敢精神抖擞,从战壕里冲出来奋勇当先呐……帕瓦罗蒂三大男高音,他们算什么,根本不是咱的个儿!” 爷爷一瞪眼,还呼呼喘着气,一说话粗声粗气的,不过气焰明显比刚才弱了不少。 “小猴崽子,就会捡拜年的话唬弄爷爷!” “什么叫唬弄,本来就是,就您这吊门儿,在早上,一嗓子喊出喉,半个京城都听到了……” 那边钟奶奶颤微微拉住老么的手,拍了拍钟南山的手背,用眼神一示意。 钟南山看了看侄子,面无表情,轻轻一抿唇,又轻轻握了握母亲的手,安静地坐回自己座位。 爷爷手里拄的拐杖在钟立维面前晃了晃:“甭学你那不成器的六叔,成心气我……”老人咳了几声,钟立维急忙用手掌抚住爷爷前心,帮他顺气。 老人一摆手,钟立维垂手站着,听爷爷训话。 “我听说了,你从上海寻摸了一块车牌……”老人用拐杖一戳地,瞪着他:“什么人用过的,你也敢拿咱家来!” 他慢慢解释道:“爷爷,我寻思着吧,人是活的,人有罪就该判,可物件是死的,物件无罪,并且拍卖的款项全部捐了灾区,我觉得这么一来,我做的事也算挺有意义的。” 老人觑了他一眼:“心里有数就好,太招摇了总归不好!” 他应道:“是!”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绒布的盒子,递上去:“我在拍卖会上一眼就相中了,一对玉石烟嘴儿,孝敬爷爷奶奶的”。 老人瞪着盒子:“我刚才说什么了,树大了招风,别以为你手里有几个臭钱,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也不知道自己姓啥!” 他笑:“我赚再多的钱,我也知道自己姓钟,是钟景厚的孙子,钟泽栋的儿子,多咱时候都不会忘本。我敢说,我的钱来得正,花得也正,爷爷放心就是了!” 奶奶不依了,伸手接过盒子:“死老头儿,你没事找抽呢,大孙子挣了钱给你花,你倒好,数落起来没完了。钱多怎么了,犯法了还是咬手了?小维凭本事赚的,让别人羡慕去吧!” 爷爷一扭头:“咳,你这老太婆……”看到老伴直个劲瞪自己,他一下子弱势了,一摆手:“那什么,你带他们去准备饭吧,我和小维再聊几句!” 钟立维暗笑,人高马大、天不怕地不怕的爷爷,竟然有点惧怕纤细娇小的奶奶。 他把叔叔和婶婶们送出去,然后折返回来,搬了椅子在爷爷下首,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老人炯炯的目光看了他片刻:“小维,千万别学你六叔!” 钟立维一惊:“爷爷,您这是——”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别以为爷爷年纪大了,成天不出门,外面什么事也听不到,可爷爷心里不瞎!” 钟立维不说话,微蹙了一下眉,只听爷爷又说:“宝诗马上要嫁人了,你这当哥哥的,好意思落人后面?” “爷爷……”他踌躇。 爷爷倒乐了:“小时候,你和陈家那小丫头,到底偷过我多少好酒?喝了也就算了,竟然拿去和泥巴了,我心疼啊!哼,那丫头也不是什么善茬子,咋到一块了!” 他一时不知怎么回应,挠挠头。 老人站起来:“走吧,你奶奶该把饭张罗好了!” 第九十七章 今夜多惆怅 钟立维扶着老爷子出了正房,还在琢磨爷爷说的话,钟夫人恰好寻了过来,虚扶着老人另一边臂膀。 老爷子瞅了瞅她,又发话了:“老大媳妇,咱家的东西还在吧?” 夫人稍一愣神,马上领会到了,赶紧回应道:“在的,父亲。” 老爷子一点头:“嗯,收好喽!” 夫人应道:“是!” 钟立维眨着黑黑的瞳仁看了看母亲,夫人冲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下了台阶,手机偏在这刻不合时宜地响了阄。 老爷子拄着拐杖重重一戳地:“瞅瞅,吃个饭也不安生,人在这里,心思早飞跑了!我可警告你,甭学你混账六叔,什么乌七八糟的女人都敢往家里头带,带来了我也不见!” 钟立维马上哄他:“爷爷,我是那样的人吗?再说我是长孙,要给弟弟妹妹们竖榜样呢,大事我不糊涂!” 老爷子转脸又笑了:“这才像话哩,我的长孙媳妇可不能差喽!” 电话还在响,钟夫人冲儿子一使眼色,笑着说:“去接电话吧,接完了快回来陪爷爷吃晚饭。” 钟立维一直把爷爷送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搀着爷爷进去了,他才返回天井中,一手掐着腰,一手按了接听键。 是高樵哦! 他有些不耐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高樵乐了:“靠,吃炮药了还是吃枪子儿了,火气这么冲?” 他唇角一沉:“我在家陪老爷子吃饭!” 高樵嘀咕了几句,最后说:“帮个忙呗?” 钟立维想也不想就拒绝:“这事我不干,你找别人帮忙!你的秘书、助理呢,有的是人帮你揩屁股!” 高樵讥笑他:“这才半天不见,我当你从良了呢,改邪归正了!这事要搁以前,你还不屁颠儿屁颠的,再说,我也没少帮你打马虎眼不是?” 钟立维笑了:“也是,半天不见,你就滚离了京城,掐着时间走的?目的就是想暗算我吧?” 高樵在那头哈哈大笑:“天地良心,怎么说是暗算呢!咱们认识这么多年,要想使坏,咱也得光明正大做君子不是!” “你大爷,就你这样的,还君子,呀呸!甭废话了,就这一次了,最后一次!说吧,时间地点?” 高樵告诉了他,他马上切断了电话。 他在院子里站了站,天色微暗,东部的夜空冒出一颗最大最亮的星子,没有月亮,地上的景致仿佛镀了一层朦胧的夜纱,轻柔而安逸。靠近东厢那边,是奶奶栽种的大蓬大蓬的夜来香,幽幽淡淡的香味,在愈来愈浓的夜色里,慢慢舒展开来。 从餐厅里忽然飘来一阵阵笑声,依稀能辨出哪是爷爷的,哪是叔叔们的,他心里一暖,大步跨了过去…… 家宴散了后,钟立维和母亲最后从爷爷家出来。 “妈,我送您回去吧!”他说。 夫人将手中的红漆食匣子重重塞给他,笑着说:“你佳人有约吧,哪还顾得上老妈!” 他讪讪的,一摸鼻尖:“哪能呢,妈永远在儿子心里排第一!” 夫人宠溺地一拧他脸蛋子:“得了,妈不是不识趣的人,东西拿到了,赶紧回吧!” 母子俩散着步走出巷子,他又说:“妈,我还是送送您吧!” 夫人白了他一眼:“没听爷爷话里意思吗?早点娶个好媳妇回来才是正理儿!”她顿了顿,“小维啊……” 他立时紧张起来,母亲一说“小维啊”,他就知道有后文,而且有重要的事情,这是母亲的惯用语。 他不由竖起耳朵。 “小维啊……这几天我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是关于霍家老二的,可偏偏扯上了你!” 他急忙说道:“妈,这是谣传,不太可信!” 夫人正色道:“那就是有一定可信度喽!” 他也认真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也会处理好的。” 夫人略略放了心:“但愿如此,就象在爷爷面前保证的,大事不糊涂。得,咱娘俩儿也散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小巷,他看着母亲的车拐进了另一条巷子,他停了一下车,其实爷爷家离爸妈住的地方不太远。 过家门而不入?心里不是不酸涩。 他挠挠头,这几天,感慨颇多了些。 转脸看到放在副座上的食匣子,心里又畅快起来。 宝诗说,安安小时候没少吃他们钟家的饭。 这一点没说错。 在路上连着拨了几个电话,一直没人接听,惆怅又一丝丝象海水般漫了过来。 回到雅园,抱着匣子上了楼,他直接去敲隔壁的门,半天没有回应。 再拨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他的脸慢慢凝重了,又站了片刻,他默不做声掏出房门钥匙,开了自己家的门,推门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无息合拢,他微微眯了眼,客厅并不是很暗,城市的灯火从窗子里透进来,而脚下是软绵绵的地毡,他重重地一脚一脚踩过去,长毛被压翻又慢慢弹起,黑白相间,似波浪一样翻过一浪又一浪,那一大朵一大朵的牡丹花,更似夜空盛开的焰火般,一点点氤氲开来。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酒柜前,放下匣子,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 然后,他信步走上了阳台,远处的一方夜空,是黛青的颜色,被高楼林立的建筑切割得棱角分明。而近处,霓虹仿佛近在咫尺,错落交织,映着他的脸。 他看了看左侧,隔壁的飘窗上透出暖暖的昏黄的光线,隐隐有舒缓的音乐流泻出来。 他低头,轻轻晃了晃酒杯,红褐色的液体,有丝绸一样的光泽,黏在杯身上,缓缓流下来,粘绸的象蜂蜜……扑入口鼻的,是一股清淡的葡萄香气。 他嘴角牵了牵,慢条斯理地将酒杯举到唇边,喝下去却又快又急。 喝完了,他对着酒杯微笑了一下,神态安详,似乎一杯酒下肚,很舒服,熨帖着他的胃。 他又看了看隔壁的阳台,和那一片暖融融的黄光……他返身回了客厅。 他又连着喝了两杯,几乎是灌的,然后重走回阳台。 他运了一口气,长腿一步跨到半截护拦上,然后手肘用力一撑,借力使力,他身子一飘,一落,瞬间,他就移了位,而且落地无声。 象一个毛贼! 第九十八章 她鄙夷他了 象一个毛贼! 更象一只大鸟,掷地无声,轻灵灵的。 他轻轻拍了拍两掌,拂去手上沾的灰尘,然后抬脚进了客厅,熟门熟路的。 他略略扫了扫,客厅里亮着灯,却空无一人,墙角的电脑桌上,绿莹莹的一点光,一闪一闪的,旁边音箱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客厅中央一张茶色玻璃几,杂七杂八摆着几样零食,有拆了包装的,也有没拆的,杂乱地堆在一起。 他皱了皱眉,她这毛病,多少年了还是没改掉。 经过卧室时,房门敞开,也不见人影。 然后他听到水流溅地的声响,他想也没想,径直奔洗手间而来。 刻有花纹的毛玻璃门上,洇了一团浓浓的水汽,象冬日里盛开的凌霄花。并且那门上,朦朦胧胧映出一个人体,而且是一具美妙诱人的、女人的胴体。 一瞬间,他就象一只鹅,突然被人捏着脖子提了起来,连呼吸都困难了,脚下轻飘飘的,连思路也混乱了阄。 只有那双眼睛,幽幽深深的眼睛,直直地落在那里,一眼不眨的,象丢了魂魄一般。 他看到她细长的胳膊和优美的长腿,轻轻一抬一提……她柔白的颈子间,撒满了晨间荷叶上的露珠,一颗颗晶莹剔透,她微一晃头,四散的水珠落下来,紧贴着柔美的曲线滑下去,倏一下不见了……而她站在花洒下,象一只美丽的丹顶鹤戏水。 脑中活色生香,晕晕的,他觉得刚喝进肚的酒液也起作用了,他嘴巴干干的,有点口渴。 他深吸了几口气,空气中仿佛飘着一股混合香,有美酒的醇香,还有沐浴乳和洗发精的芬芳,香甜得令人心醉,一点一点的,慢慢将他卷了进去…… 忽然“啪”得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他一下子给惊得往后退了一步,遭了,被发现了? 然而浴室里没有什么异样,紧接着响起她独特的嗓门,被浓浓的雾气蒸着,她跑调的小曲儿有种别样的暗哑和性感哦。 他浑身战栗了一下,再仔细瞅那玻璃门,他用力攥了一下手,门上除了描绘的花纹外,还有一层潮气烘托着,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他退回客厅,跌进沙发里,苦笑。 望梅止渴,还是饮鸩止渴? 他,竟然对她渴望如此吗? 就象心里埋藏的心魔一旦放出来,捂也捂不住似的,一发不可收拾。 他随手拿过一个抱枕盖在发烧的脸上,丝滑般的绒面上沾着洗发精的味道,他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就象她守在他身边一样,这么多年不曾变过。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有她的影子缠绕着……然后,他在一片地动山摇和惊天动地的叫嚣声中醒来。 一睁眼,是她一对亮晶晶的眸子,带着漫天的火光和无比的惊讶。 “钟立维,你怎么进来的?” 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无比怀念梦里温顺的她。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她双颊带着好看的红晕,肌肤象贴了一层水膜一样润,出浴美人他的确见过不少,可哪位也没眼前这位养眼。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见他发怔,陈安急了,怎么也想不通他打哪儿进来的。 “喂,跟你说话呢!” 他慢慢起身,目光里渐渐有了异色,他目不转睛盯着她问:“为什么不接电话,敲门也不应?” 她一下子转开头,他眸子里有咄咄逼人的热度,让她无法抵抗,她受不了他这样看她。 因为他从不曾这样看过她。 今天,真是混乱的一天! 她说:“钟立维,我只当你今天发晕了,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做过。” 他眼里的热度在下降,一点一点地冷却。 他撇撇嘴,最后笑了,颇有些嘲讽:“我对你做了什么嘛,说了什么嘛?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一时气结,脸上的颜色褪尽,这个人,真真儿的可恶! 她拽过一只抱枕,劈头盖脸朝他身上砸去,却象打在棉花团上,他不躲不闪,只是冲着她乐。 她喉头一紧,鼻子发酸,眼泪险险掉下来,她不爱哭,尤其在他面前。 他自小是浪荡惯了的,风流惯了的,骨子里生就一股匪气,因此她不和他计较,也从不认真和他计较,他的话,她往往听一半,丢一半,或者是,听过去之后,马上忘了的。 而且她相信,他不会存了心故意要气她或伤害她。 多年来,他们就是这种关系。 可是,今天,他却给她开了一个史无前例的玩笑。 她最受不了这个,她憎恶这样。 她低敛了眉,头一次在他面前忍气吞生。 她平静地说:“钟立维,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他暗暗地攥了一下拳,她低眉的那一刻,她眼底浓浓的鄙夷和厌恶,他一清二楚地捕捉到了。 原来,她要将他推得更远,她要开始厌弃他了,把对他仅有的一点好感,全部抹煞掉? 他不许! 他霍地站起来,胸口激烈地冲撞着一层又一层的无奈和疼痛,他要怎样做,她才懂他的心? 他呼吸都是粗重的,他冷冷地瞧着她,这么多年,又是这么多年,他一点点看着她长高长大,看到她的眼光留意到别的男孩子身上,任他怎么拽,她终是一点点偏离了他。 那么多年,他面对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滋生出绝望。 而这一回,他又攥了攥手,讨厌也罢,瞧不起也罢,死磕上了! 半晌,他终于说道:“我那会打电话,只是想告诉你,我从家里带了你爱吃的菜式!” 她眨眨眼,不解地看着他。 “等着我,我去拿!” 他转身朝外走了几步,忽又一回头:“以后不许这样了,不然我只能从窗台上翻进来!”他笑着走了。 陈安惊得握住下巴,顿时冒了汗。 跳窗? 天啊,他们这一层是十八层啊。 而且两家的阳台,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这要一脚踩空……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第九十九章 做我的老婆 她忍不住冲到阳台上,扒着栏杆往下看,黑黢黢的夜色极浓,象汪在煎药锅底的粘绸汁一样,浓得令人晕眩。楼下虽有微弱的光线照明,此时却起了一层雾,不过能依稀辨得清雾气缭绕中那扶疏的花木,和那一排排整齐矗立的路灯。 她闭了闭眼,曾经,她也站在这样的高度,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想着:只要轻轻纵身一跃,然后,什么痛苦都没有了吧。 可是,她最终没有那样做,那个人一转身,走得太决绝,而她,还要继续生活! 在经历了父母那样的婚姻,她比同龄的人提早成熟了。 生活是过给自己的,不是为了别人活着的阄。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她没有回身,她知道他又回来了。 钟立维看着她,她穿了一件极普通的棉质睡衣,半袖的,露出白晳纤细的小臂和小腿。他恍惚看着她,走了神,有哪些地方,真的不一样了。 小时候的安安,是那么的活泼可爱,胖胖的小身子,胖胖的短腿和小胳膊,笑容率性而天真。 而眼前这个女子,虽纤浓有度,长身玉立,美则美矣,但到底是裹了一层浓重的铠甲和硬刺,不过一场恋爱啊,只不过一场普通的恋爱…… 他心里一沉,真的只是一场恋爱吗?! 那他失去的到底有多少?哦? 不仅仅是岁月,他也有伤。 伤风感冒还是伤筋动骨? 他一时怔在了那里,心,是虚无飘渺的无力。 可就是这个女孩子,填满了他所有的心思,在他忙与不忙,开心与不开心,时时存在着,时时念在脑海里。 他只听见她说,低低的:“钟立维,别再这样了……真的,别再这样了!” 他忍不住撇撇嘴,不让他哪样? 不让他危险地从窗台翻过来,还是不要让他继续喜欢她?他不想问。 哪一样,从本心来说,都不是他想要的。 曾经,他从无望等到绝望,真的放弃了,然后他远远逃到了纽约。可心里想的、念的那个人,还是一个固执的她! 累,真真的累! 他自己竟是这样一个人,拿不起,放不下,一本厚书轻易翻过,唯独翻不过她这一页! 他鄙视,可又一直欢欣着,这辈子,能有这样一个人,让他欢喜让他忧。 他不说话,她也不回身。 他的脚都站麻了,手臂也酸了。 他看了看,他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捏着一瓶红酒。 而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他慢慢走回客厅,一边打开食盒一边说:“过来陪我吃点东西吧,晚上尽陪叔叔们喝酒了……”他顿了顿,哗啦哗啦收拾着她的零食,“大概你也没吃吧,一起来一点?” 她转过身,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走过来,若有所思。 钟夫人很细心,将每一道菜装在木制的托盘里,然后托盘嵌在匣子里每一道槽板上。 她和他并排坐在小几前,她抬手摸了摸匣子,那暗红的颜色年深日久有些剥落,是她熟悉的温暖的色调。 她吸了吸鼻子,菜式还有些余温,热气袅袅散发着熟悉的香味。 “是老管叔做的!”她问,肯定的语气。 “嗯。”他倒了一杯红酒递给她,“爷爷吃了一辈子都不腻,换别人炒一盘土豆丝,搁他嘴里一尝,马上不对味儿!” 她听了,微笑,须发皆白的钟爷爷,豪爽而威严,小时,她多少怕他,尤其怕他发脾气那一刻。 而钟立维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的那种。 她举杯在手,感慨万千地说:“钟立维,为了我们二十六年的亲情和友情,干一杯!” 他心里一叹,安安还是聪明的安安。 他不动声色,稍微篡改一下酒辞:“好,为了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干一杯!”他一饮而尽。 陈安看了看他,介意归介意,这人……她只能也喝光了。 他重新满上,她撕了一条鸡腿,啃了一口,香,真香,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味儿。 “钟立维……”她又开口,暗忖着,不能再这样了。 他丝毫不肯退让,坚决地纠正她:“叫我立维,或单字:维。” 她脸上浮起薄薄一层红粉,他知道她不胜酒力,或许更多的是羞恼。 她说:“钟立维,做哥们儿可以,做男女朋友,坚决不行!”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她心内略一宽,他却灼灼地盯牢她,一字一顿:“那就直接做我的老婆!”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怔了,皆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而且说得这样露骨,他说他喜欢她,已经够让她震惊的了。 他也意外,这话,仿佛冲口而出,未经深思熟虑似的,但一旦说出来,他竟觉得卸了一身重负。 她吓傻了一样望着他:“钟立维,不带这样的……” 他微笑:“叫我立维,或维!” 她晃了晃头,一定是喝多了,她听错了,或者,出现了幻觉。 他将酒杯塞进她手里,和她轻轻碰了碰杯:“我说的是真的,你没有听错,我给你时间考虑。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喝完这杯酒,乖乖去睡觉!” 他轻哄着她,她无法思考,也不能思考。 手里的酒液,浓绸得象蜂蜜,黏在杯壁上,许久落不下去……就象她脑中塞了一团浆糊,浑浑噩噩的,无法清晰地理成丝丝缕缕的一线一条。 他抬手托着杯底,帮她送至唇边,她嫣红的唇瓣一点一点轻啜着酒液,象在溪边饮水的小鹿。 看着她又喝下这一杯,他取走杯子。 “乖,去睡觉吧!”他诱哄着,看她脚步虚浮地打着晃,进了卧室。 两杯酒,对她而言,恰到好处,应该一觉到天亮的。 他默默地坐了很久,心里一丝一丝地雀跃起来,明天,应该是崭新的一天。 那层纸,终于彻底捅破了。 于他,辗转多年,实属不容易! 他微笑,这次,无论如何,他守着她,寸步不离的,不要她再错开他。 第二天,陈安在叮铃铃的音乐中醒来。 第一百章 马失前蹄(一) 她习惯地摸索着枕边,翻到手机后闭着眼接听。 里面立即传来叽哩呱啦的女声,语速甚快,火烧火燎的,震得她耳膜难受,她赶忙将手机移远一些,脑袋还是迷糊的。 等对方说够了,她才懒洋洋地问:“你家房子着火了?”浓浓的鼻音,睡意十足。 对方怒:“你家房子才着火了,你全家房子都着火了!”喘了一口气,又立时乐了,“哎,懒成什么样儿了,还挺尸那!阄” 陈安抚着头,嘀咕道:“……昨晚喝了点酒,睡过头了。” “你喝酒?就你那点酒量?”赵嫣女高音提了八度,不可置信地叫着:“别告诉我,你去了酒吧,被某个男人灌醉了,然后稀里糊涂上了床,那个男人是圆是扁,人妖还是猪头,你都不清楚?” 陈安乐了,咳,这丫头,想象力还真丰富!她刚想说点什么,眼光忽地一转,她张大了嘴巴,立时惊得坐起来,“啊……”这不是……她彻底清醒了。 赵嫣吓了一跳,恨不得过去掐她:“陈安,你要敢,学我社里副主编那德行,我……我随你的姓!” 陈安还处于失神状态,床头边搭着一件男式衬衣,揉得皱巴巴的,白色的,质地精良……她咬了咬牙,昨晚喝的哪门子酒……他故意骗她来着,然后又哄她睡觉!? 还有昨天早上,在他的房子里,那情那景,他看她的眼神,他重重的呼吸,他的手伸向她…哦… 陈安一甩头,真荒唐! 二十六年来,她不曾干出那么出格的事,尤其和钟立维。 即使做得出来,对象也不应该是他,怎么想也不应该是他,不能是他! 太阳穴象有两只小青蛙在蹦达,她用手掐了掐。 钟立维……她懊恼,她一直对他疏于防范的,天生的不设防。 可是在某一天,他却盯上了她,然后告诉她:陈安,做我的老婆! 天,意想不到,措手不及……象不象在玩过家家? 简直比玩过家家还荒唐! 她头疼,耳边还有一只呱呱鸟在叫:“安安,安安,说话啊,是不是真的?” 她心里慌慌的,无力解释道:“胡说什么呢,我在自己家喝的酒,喝完就睡了,能出什么事!” 赵嫣咯咯乐了:“我就猜吧,别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唯有安安你不能够。” 陈安翻了翻眼睛:“就你聪明,事后女诸葛!” 赵嫣只管乐,又说:“快来啊,我已经在机场了。” 她这才想起她们昨天的电话内容,说某位女星衣锦还乡归国,许多粉丝自发组织前去接机。 她磨磨蹭蹭地说:“你那个什么小花,我都不知道何许人也,我去见她干嘛,我不追星,也不想当她的粉丝,有时间我宁可去动物园看黑猩猩!” 赵嫣怒,很有忠实粉丝的架式:“人家不叫小花,人家叫,在电影《幸福的小花》里客串少年时期的小花,一下子红透了大江南北,粉丝数以万计。” 陈安一拍脑袋,笑道:“?外国人,还外国少女?仅仅客串了一把,就赚了不少中国,这么火?” 赵嫣气得发了狠:“陈安——合着我昨天白说了!,名副其实的中国人,年轻的大美女,多才多艺!不管是西洋乐器,还是中国古曲民乐,人家都会……而且关键一点,她是我圈定的这期封面明星人物,?” 陈安心不在蔫地哦了一声:“有那么多人陪你疯,不在乎少我一个吧!” 赵嫣急了:“是姐们儿不,是的话就来,今周日,让你放松一下,丫别不识抬举!”说完咣当挂了电话。 陈安挠挠乱糟糟的头发,这个丫头。 她笑了,好象如果不去,她真不识抬举了。 赵嫣接触的大小明星多了去了,什么首映礼、演唱会、见面会、互动会……也经常叫上她,可没一次,她是去了的。 这次嘛,算了,遂了她的意吧,她不当什么小花的粉丝,她当赵大小姐的忠实拥趸。 一看时间不早了,她迅速地下了床。 经过客厅时,她朝小茶几那边看了看,昨天晚上,他就坐在那儿,对她说,做我的老婆吧。 她心里嘣嘣直跳,逃一样冲进卫生间。 先去店取了车,然后直奔机场。幸好昨儿个表哥告诉她,她的车子修好了。 到了机场,已经接近中午了,太阳很大,她找个地方停好了车。 她一边拨赵嫣的电话,一边朝候机大厅走去。 头上顶着硕大的太阳,热汗呼呼冒着,陈安快步进了大厅,一看,满坑满谷的人,%是年轻的男孩女孩,手里拿着鲜花或自制的欢迎标示牌,还有不少保安维持现场秩序。 对这种场面,陈安不陌生,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电视都是这么演的。 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借了赵嫣的东风卷进来,赶一趟时髦,追一回星星。 赵嫣说了两句就挂了,然后提着沉重的摄像机,气喘吁吁从重重人墙中突围出来,冲她招招手:“安安,这边!” 陈安笑眯眯的,取笑她:“怎么样,感觉还不错吧?” 赵嫣乐,没心没肺的:“哎,工作是第一需要嘛,少不了劳其筋骨。” 陈安接茬儿:“八卦是精神食粮,你乐我乐大家乐。” 两人哈哈一笑,赵嫣一指旁边:“去喝杯咖啡吧,喵的,渴死人了。” 她逗她:“你不抢占有利地势啦?” 她撇嘴:“我们还有同事,已经占领制高点了。” 附近有个咖啡厅,赵嫣喝了两杯清水又急匆匆走了。 陈安倒很悠闲,听着音乐,品着咖啡,没一会儿功夫,有点困意,她抓紧时间打了个盹儿。 再抬腕子看时间,差不多了吧。 大老远来一趟,她总得在现场亲眼目睹一下这位女星星,几只鼻子几只眼,脸上有斑还是有点,不然赵嫣问起来,她一问三不知。 不象话! 第一百零一章 马失前蹄(二) 赵大小姐,还不拿鞋底子修理她? 咖啡厅门口,有个自动贩卖机,她从包里翻出几玫硬币,丢了进去,取了两瓶矿泉水出来。 刚进候机大厅,只见贵宾通道那边一阵骚乱,她心里也一激动,星星放出来了! 她紧跑几步凑过去,踮起脚尖探头探脑的,无奈近不了身,只得站在最外围。肋 里层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呐喊。 “Alberta,我们爱你!” “小花,小花,幸福的小花!” “Alberta!Alberta!” …… 场面火爆极了,欢呼声,口号声,人声鼎沸,淹没了航站楼里的广播。 前面的人纷纷后退,陈安也只好跟着后退,人流渐渐分开了,中间闪开一条路,手持警棍的保全站在路两边,拼命拦阻着蜂拥冲向前的粉丝。 她知道,Alberta闪亮登场了。 Alberta,那是怎样一位璀璨级的人物,她还真有几分好奇和期待。 她被人流推搡着,且观且退,然后,她远远看到了。 一位衣着低调高贵的女子,戴着一副宽大的黑超,自然就是Alberta了,被几名黑衣男子簇拥着,从贵宾通道走出来,镁光灯频频闪烁。 陈安略略一扫,这场面和电视里演的差不多:身强力壮的保镖护驾,有保姆推着行李车紧跟在后面。镬 只是—— 陪伴在Alberta身边的那个高个子男子,鹤立鸡群一般格外出众,长得精神抖擞,长身玉立,身材挺拔,那身板,那走路的姿势,怎么那么眼熟,熟到她根本不用去想。 她的心一沉,那雄纠纠的架式,无论正面、侧面,还是后面……看了那么多年。 他也戴了一副黑超,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丰润的嘴唇……越来越近了,他似乎在微笑,略矮了一下身子,对Alberta说了几句什么,逗得美人抿唇,那笑意在嘴角一点一点盛开。 陈安不由自主攥紧了手里的瓶子,眼睛盯着Alberta。 Alberta,长了一颗小虎牙,她在瞬间看到的。 Alberta个子很高,大概超过一米七零,穿了一身黑色修身的套装,时尚而典雅,长发端庄蓬松地挽在脑后,修长纤细的胳臂裸露在外,被黑衣衬着,更觉肌肤胜雪,透着一股子冰寒般的高贵。 她不经意间一抬臂,优雅地拂了拂黑镜框,陈安只觉眼前一晃,似乎有什么东西刺进眼睛深处,再也拔不出来,很疼很疼。 她眯了眯眼,闪光灯还在频频闪动,周围的欢呼叫喊还在持续,她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 Alberta的左上臂,有只绚丽的蝴蝶伏在那里,似乎伏在一朵白莲上休憩,妖绕生动。 她用力眨了眨眼,再睁开,那只蝴蝶还在,栩栩如生。 她太过用力,以致于眸子有些疼,火辣辣地呛出一股潮意。 身体内的血液却汹涌地澎湃着,象海水般倒灌翻腾,她浑身滚烫,象一只点燃的火球。 为什么偏偏是蝴蝶呢? 为什么不是蜜蜂,蚂蚁,蟑螂,毒蛇,猛兽?! 那样的人,只配那样丑陋恶心的纹身! 她仿佛已经看到,那安静匍匐的蝴蝶身下,是一块丑陋的记,青色的、恶心的胎记! 她做梦都忘不了,她曾经幻想着,趁那人熟睡的时候,拿刀子狠狠剜下那块记! 那样的人,不配有如此漂亮的纹身! 多少年了,梦厣一样的人,梦厣一样的痕记,在她心里,刻下梦厣一样的恨和痛! 不管戴了多少层面具,即使化成灰,她都认识她。 她一手抓着一个矿泉水瓶子,五指都扭曲了,她能感觉到指尖凉腻的水痕,淌在她指缝间,汩汩的,线流一样,滴下来,凉凉的,滑在她腿上…… 象是滴着血,泣着泪,她的血,她的泪。 她又看到那个人在笑,那个叫Alberta的女人,冲她身旁戴黑超的男子笑着,妖绕的,妩媚地笑着! 笑幅虽然不大,足够让她看清她口内那颗虎牙。 陈安,真想冲过去一把扯掉她的墨镜,撕烂她的笑容。 那个男子,也微微笑着,好看的下巴,好看的嘴唇,连牙齿都是好看的,说出的话必然也是甜言蜜语。 他微一倾身,挡了女子大半个身子,没人知道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耳语什么。 一时之间,陈安无法再看下去,有一种情绪在体内叫嚣,即将破胸而出。 如果不发泄,下一秒生生要被憋屈死。 她的手指已抓破了薄薄的瓶壁,水从缝隙里汩汩而下,象她湍急的心跳,身前有保全人员挡着,身后有狂呼乱叫的人流,而Alberta就在她眼前缓缓经过,象走红地毯一样优雅。 她不能放过她,她不能让她得意! 她蛰伏了多年的恨和痛,在这一刻苏醒了。 她攒足了力气,一抬手,出其不意地左右开弓,两瓶矿泉水嗖嗖两声飞了出去,抛起两串长长的水线…… 人群里霎时蹿起一片惊叫,秩序有些乱,很多人朝这边看过来,闪光灯嚓嚓地响,记录刚才重要的插曲。 她不管那些,她清晰地看到一瓶击中男子右肩,另一瓶击中后背,黑色昂贵的西装立即洇了两团水痕。 替罪羔羊! 她惋惜极了,如果砸在Alberta的脸上多好,砸个稀巴烂多好。 被砸的男子一回身,藏在黑超后面的眸子锐利如鹰隼,他几乎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她,神情一凝,好看的嘴唇张了张,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攥了攥手,在看到她的那刻,心里是慌张的,他甚至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 可他毕竟是理智的,在这样的场合,他不能再生事端。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回身,若无其事陪着Alberta走出大厅。 只是后背和右肩,一点一点开始灼痛起来。 ~~明日继续放送,亲们,晚安。 第一百零二章 马失前蹄(三) 她那副凶恶的样子,他不曾见过。 她整个人象只愤怒燃烧的火球,两只眼睛似乎也喷着火,她漂亮的脸扭曲得近似狰狞。 这得有多深的恨呐,让她失控成那样! 那一幕,在他脑中永远定格了,只怕成了这一辈子永难医好的心病了。 走出很远,他依然觉得如刺在芒,整个后背火辣辣的。 脚步很浮,虚啊,内里虚得要命,腿上也渐感吃力,他真怕自己撑不到座驾前,可表面还得冒充屎克郎——硬撑着。 他暗中使劲掐了一下大腿,疼,真疼。 这种“风光无限”的韵事,他以前没少干过,也乐此不疲,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玩暧昧,都没觉得有什么难为情,仿佛信手拈来,女人喜欢被男人宠着,喜欢甜言蜜语,他大少爷一高光,也乐得玩上一玩阄。 只是这次——他沉着脸。 眼瞅着前面出现一点儿曙光了,他刚骑上战马打算奔过去,万万没想到,突然一个马失前蹄,他重重跌了一跤,折那儿了。 他周身罩了一层阴寒,甩开大步往前走,讨厌的镁光灯还追在身上,腻烦透顶,后背和臂膀湿湿的两团贴着他的皮肤,象着了两团火。 阿莱急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下意识停下,一扭头,才发现将众人抛在了身后。 尤其是嗒嗒的高跟鞋,一起一落,急促地踩在水泥地上,带着小跑的架式。 他眯眸看了看这个女人,自打她从机舱出来的那刻起,他还没正眼看过她哦。 不过不得不承认,高樵那小子,眼光的确一流。 他眸子一冷,却微微笑了笑,绅士般伸出一只手:“小姐,怠慢了!” 她的手柔若无骨,却很凉,冰凉,象一条滑腻腻的小蛇。 几辆高档的黑色商务车一字排开,等待他们。 他亲自将送上第一辆车,临时起意,自己没有上去。 他嘱咐了司机几句,注意到坐在后排,黑超没有摘下来,仿佛闭了眼睛在休息,他没有再同她说话,关上车门。阿莱安排行李车紧随其后。 他钻进了第三辆车子,随手摘下墨镜扔在旁边座位上,手指一抬,按了按太阳穴。 阿莱坐在副座上,从后视镜里打量自家老板。 老板今天好象特别紧张,他以为是由于身份特殊。但经历了那段小插曲后,他又隐约觉得不是,老板不是容易失控的人。 “阿莱!”老板忽然叫他。 “是!” “你先留下来……”老板瞅着窗外,沉默着。 他耐心等待,老板似乎还有下文,可是却在这当口,走神了。 又过了一会儿,老板说了一句。 “……你应该明白的。” 阿莱一顿,他应该明白的,什么意思? 老板看了他一眼,阿莱心里一寒。 赶紧回道:“是,低调处理,不曝光!” 老板的神情严肃:“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阿莱抿着唇,没有回答,因为老板不是真的在问话。 老板的眼光又投向窗外,这次阿莱细心,老板似乎在瞅着候机大厅的方向。 他心里一动。 那个扔瓶子的女子,他比老板还早发现了一步,甚至她的长相特征,他都牢记在心里了。 不然这些年,他白跟在老板身边混了,白当老板的贴身私人助理了。 “……别难为她,看她平安离开你再走!” 老板果断挥挥手,阿莱有点懵地下了车,看着几辆车子扬长而去。 钟先生,恐怕这是唯一一次交待得最直白的一件事了。 怕他领会不了,还是怕他干砸了? 不能够啊。 钟立维一直将送到预订的酒店,手护着车门看她下来。 钟立维也报之以微笑:“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进了大堂,有服务生引领着,等在电梯间,钟立维刚想开口道别,的手机却响了。 他只觉胸口发闷,没办法,只能陪着,等待电梯一层层降下来。 门一开,走了进去,他只好也跟进去,然后电梯门合拢。 光亮如镜的电梯门面,他看到她脸上架着的宽大黑超,格外碍眼。 只听简短地说:“……在电梯里,马上到,一会儿见!” 她收了电话,冲他歉意地点点头。 钟立维笑了笑,没说什么,他留意到她十指修长,白嫩玉指如水葱般细滑,加上保养又好,那是一双极漂亮的手。 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 可见,这个女人的脸蛋儿,一定也不一般。 电梯咚一响,停在层,他待出去,然后才跟着出来。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打算送她到房间门口,然后再告别。 脚踩在松软的地毯上,仿佛是踏着绿油油的草地。 他想起他踩脏了她的地板,她气得发红的小脸——其实也不一定是气的,她习惯了这么多年,和他呛着茬儿,和他拌嘴为乐,可能多少有些看他不顺眼吧,但又不是真的看不起他。那种意味不明的,暖暖的情调,属于他们之间的小情趣儿,他喜欢。 他不禁微笑了一下。 转过拐角,他说:“小姐一路辛苦,也该乏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那是一定的,也是我的荣幸。” 壁灯光线柔和,暖暖的、懒懒的调调儿。 然后他在这层暖暖的光晕里,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他的心突突颤起来,怎么会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妈妈……” 他脑中嗡地一声,仿佛冷不丁被人抽了一记耳光,他赶紧扶住了墙。 第一百零三章 马失前蹄(四) 会这么凑巧,怎么可能? 他仿佛又看到安安那喷着火的眸子,她愤怒得象一团火球。 他弄错了阄! 她根本不是在恨他,根本不是! 他算什么东西,值得让她恨自己、恼自己! 他哪有那么大的脸! 错了,他错得离谱。 不光这次错了。 十年前他就错了哦。 他宁愿让安安恨她,恨死了他,也不愿让她面对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身后有脚步声,是他手下的人送来了行李。 “钟先生,不舒服吗?”有个人问道。 他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他笑了笑,镇定自若,慢慢踱着步子往前走,似乎礼貌地给突然团聚的母女俩容时间。 他,根本不能在这时后退。 也没有退路。 走廊窄长,脚下的地毯有些磕绊,光线昏暗,他几乎辨不清毯子上织的什么花纹。 他一步一捱,象游走在刀锋上,终于近前了。 那儿,一对端庄、典雅、高贵的母女俩,象一对姐妹花似的,亲热地说着话。 真象啊,他无声地笑了笑。 心里反倒多了一些感叹。 唉,安安啊…… 心,有点疼。 他垂手站在一边,静等她们谈话告一段落。 他留意到,早摘掉了黑超,露出了漂亮精致的五官。 果不其然,他看到了记忆中印象最深的那对眼睛,狐狸一样妩媚、妖娆、风情的眸子,象极了她母亲。 而安安随了父亲,幸好啊! 不然面对同样漂亮的眸子,他有罪恶感。 陆丽萍只顾和女儿说话了,一扭头,看到了钟立维,她有些吃惊,问道:“立维,你怎么在这儿?” 钟立维笑着说:“陆阿姨好……” 刚打了声招呼,陆然撒娇地一搂母亲的肩头,抢先回答道:“妈,立维哥哥特地去机场接我回来的!”说着话的功夫,冲钟立维使个眼色。 钟立维看到了,笑了笑:“是,阿姨,我接陆然妹妹回来的。” 陆丽萍听糊涂了,也更是吃惊,她的女儿久居国外,什么时候和钟立维搅在一起了……她不动声色,聪明地没有再问,只是嗔怪道:“这话怎么说的,回来就回来吧,悄没声息的,打个车不就行了,瞧这阵仗,还要麻烦立维跑前跑后,哎,真是的……立维啊,阿姨得谢谢你!” 钟立维只是微笑:“阿姨,谢什么,不必客气。” 陆然此时完全的小女儿娇态,嘴快地说:“就是,谢什么啊,立维哥哥又不是外人!” 陆丽萍笑得更和蔼了,疵疸着女儿,话却是对钟立维说的:“哎,你说然然吧,放着家里宽敞房子不住,偏偏住这劳什子酒店,怎么想的啊,我就弄不明白了,酒店再好能有家里舒坦?” 钟立维接话道:“今时不同往日,陆然大小也是个腕儿了,衣食住行,一举一动都会倍受媒体关注,她不希望家人日常生活受影响吧。” 陆然沾沾自喜,也凑趣道:“妈,您是不知道,刚下飞机就吓了我一跳,没想到有那么多的粉丝和记者到场,里三层外三层的,若不是立维哥哥带着我,我慌得啊,都不知道迈哪条腿了……” 陆丽萍感慨道:“现在的人啊,什么追星啊,粉丝啊,歌迷见面会啊,搞那么多的名堂和花样!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多讲究,歌再靓、人再红,无非多几捧鲜花和掌声,纯朴得很。不象你们,出了名了,瞎折腾,父母不像是父母,儿女不像是儿女,见个面吧,还偷偷摸摸的,弄得象地下党接头似的……” 听着母女俩一唱一合的,钟立维不由弯了弯嘴角,有点隔应。 他不着痕迹朝身后看了看,身后那几位手下,恭敬地站着,手里都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 陆丽萍多八面玲珑啊,一拍额头:“咳,一高兴光顾说话了,然然的行李吧,别提着了,快进屋喝杯茶……然然,招呼客人呀倒是!” 钟立维指挥着几个人把行李放进房间,那些人马上识趣地退出了。 钟立维也告辞:“阿姨,不耽误您母女俩说休己话,我先走了。” 陆丽萍客气了几句,不再挽留,送他出房间,热情地说:“改天吧,约个时间来家里吃顿饭,阿姨亲自下厨烧菜。” 钟立维只笑笑:“阿姨,您留步!”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陆丽萍愣了神:这孩子也算是打小看着长起来的,小时候没觉得怎么样,太闹太皮了,只是最近这些年,她才感觉到,这孩子变了,也是个可造之材,钟家的男人哪个都不简单,可是她又看不懂他了。 陆然一搂她脖子,撇撇嘴:“别看了,他有女儿好看吗?” 陆丽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跟妈说实话,为什么是他接的机?” 陆然嘀咕道:“巧了呗,在机场恰好碰到。”她说得含糊,又问:“爸爸怎么没来?” “你爸工作忙,没有一天闲睱的时间,不过他知道他的宝贝女儿回来了,晚上回来我们一家团聚!” 陆然的手僵了一下,在机场那个意外……她不确定。 她噘了噘嘴,有些堵气:“陈部长只有一个宝贝女儿,我姓陆,他姓陈,我跟他没有关系!” 陆丽萍脸一沉,十分严肃:“他到底是你爸爸,以后,不管在谁面前,这话不能随便乱说!” “好啦,好啦,我说错了!”陆然哄着母亲往房间走,“妈,我带了礼物给您,当然,也少不了亲爱的爸爸的哦。” “哎,你这孩子……” 陆丽萍一边走,一边看着花朵般漂亮的女儿,既欣慰又感慨,她有家有老公有孩子,家是幸福美满的,老公身居要职,如今女儿也有一番成就了……二十年前,她连想都不敢想。 她比一般女人拥有的,要多得多,富余得多。 不过,她又有了新的计较,女儿长大了,该她操心了,她得擦亮眼睛看清楚。 照理说,钟家也不错,一门出了五位将军。 第一百零四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 照理说,钟家也不错,一门出了五位将军。 只是立维那孩子的性子,急躁冒进,又好惹事,不过最近这些年好多了,性子乖张了不少,这样一来,反而让人摸不准他的脉门了…阄… 钟立维走出酒店,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他回头看了看,艳阳高照,刺目的金光照着楼顶硕大的标志,他用小尾指摸了摸鼻尖,有点凉。 他眯了眯眼睛,今天这个日子,真……不赖! 司机轻巧地将车停在眼前,他看了看身后,冲几个人摆摆手:“今天辛苦了,你们下班吧。” 他转身上了车,老高将车门关上,快速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他从后视镜中看着自家老板,低声问:“钟先生,接下来去哪儿?哦” 钟立维似乎很疲惫,好象刚打过了一场硬仗,比连着加班几个晚上都要累。 他半闭着眼睛,用手按着眉峰想了想,轻轻吐出两个字:“茶楼!” 老高心下诧异,那个地方,他是知道的,那是老板喜欢去的清静地方。 不过,钟先生一般都喜欢自己开车过去,而且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稍一愣神的功夫,只见老板眯着漆黑的眸子看着他,眼中似有光芒闪过。 老高赶紧正襟危坐,他一个开车的怎能妄测老板的心呢? 于是集中精神,打火,踩油门……车子稳稳地开上公路。 到了泰和茶楼自己的私人包间,钟立维感觉浑身紧绷绷的,象有一道鉫锁捆着,他一把扯掉领带随手一丢,两条长腿一收,一伸,两只大脚重重搭在前方的木几上,震得托盘中的小茶杯叮当摇晃。 他干脆挽起了袖子,撸至手肘处,从裤袋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几口,胸口那股子烦躁,随着他的吞吐好象压下去不少。 只是,嗓子又干得厉害,蹿起一股烟,他看了看桌上泡茶的家伙式儿,食指挑了挑,懒得动。 他按了桌上的呼叫器,不出一分钟功夫,进来一个精神伶俐的小伙计。 他指了指桌上,吩咐道:“帮我泡茶!” “好嘞!”小伙计应了一声,看到他搁在桌上的一双大脚,犹豫了一下。 他吐了一口烟,将腿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又是一阵吞云吐雾。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电话,电话一接通,他就说:“我找高樵!” 对方是甜美礼貌的女中音:“你好,你是哪位?高先生在开会,现在不方便接听你电话。” 他很坚决,又说:“我找高樵!” 对方仍耐心地解释着:“对不起,高先生有一个重要的投标会议,十五分钟后您再打过来,好吗?” 他喷了一口烟,不急不慢地说:“我看到一位貌似高太太的女人和一个男人前后脚进了宾馆,若高先生不介意,那就再……” “这……请等一等!”女秘书还算镇静,接下来听筒里响起细微的脚步踩踏地板的声音。 包间的小伙计轻笑出声,钟立维看了他一眼,神色一寒。 他没有瞎说,就在前些日子,他看到过这一幕。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转到另一个人手中,高樵的声音响了起来,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象破败的风箱一样,声音有些沙哑。 “你大爷,是哪个龟孙子背地里乱嚼舌头根子!” 钟立维倒乐了:“是你钟大爷我,你要再不离,刘子叶迟早得把这顶绿帽子戴你头上,不离也得逼着你离,到时不仅仅是瓜分财产那么简单了!” 高樵一点不意外,他哼了一声:“你倒是了解她。” 他笑:“我更了解你,你和你们家老爷子,都丢不起这个颜面,小红本换小绿本,迟早的事!” 高樵沉默着,钟立维能想象得到他焦头烂额的样子,不由心情大好。 他推开双层窗子,探头朝下一望,楼下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好象在唱昆曲,他仔细听了听,应该是《牡丹亭》的高潮部分。 他跟着哼唱了几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高樵给唱恼了:“烦不烦啊,一副破锣嗓子穷得得什么,不把狼招来,别人也只当你是耍猴卖艺的。说吧,打电话来到底有什么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忙着呢!” 钟立维哈哈一笑,慢条斯理说道:“我关心老兄啊,问问你什么时候出差回来,我好给你接风洗尘啊!” “接风洗尘”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高樵根本没心思细想,骂道:“,一边玩去,没空跟你扯淡,我这放着几百万的投标案要讨论呢!”他咣当挂了电话。 钟立维不介意,继续跟着戏台唱:“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小伙计忍不住插话了:“钟先生,您唱得还不错,有兴趣到楼下亮一嗓子吧,横竖都是票友,谁也甭笑话谁!就您这长相,扮上杜丽娘肯定也是俊俏得紧呐!” 钟立维大笑:“有机会吧,我瞅着,今天楼下的诸位雅兴都不错,咱就不拆人家台了!” 正说着,手里的电话响了,是阿莱打的。 他眉尖微微一蹙,接通,顺便合上窗子,慢慢踱进内室。 听着阿莱汇报,他的嘴角越来越沉。 阿莱后面说得有点支吾:“事情就这样,办妥是办妥了,不过我看啊,那位小姐情绪太激动了,她……” “嗯?” 阿莱挠挠头:“她,她咬人啊!好家伙,跟她起冲突的几个粉丝,都被她咬伤了。” 钟立维嘴角一翘,忍不住乐出了声:“她就那狗脾气,总是不吃亏的!” 小时候,安安不但咬过他,连宝诗都咬过,打架打不过别人就耍赖,上嘴咬,反正不带吃亏的,在那个大院里,人人都知道,不足为奇,还有人开玩笑说老陈家这闺女,简直生错了性别,有股子野劲。 阿莱呆了呆,老板竟然笑了,今天,似乎是第一次笑。 第一百零五章 疯狂的女人 今上午,他被老板一个电话急召,带着几个人开着两部车来到机场,一看大厅里那气氛,他就知道,老板这次接机的客人不简单。他陪老板在休息室等待,老板显得有点心神恍惚,静静坐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不知在想什么。当工作人员进来告诉说,要等的那个航班需延误一小时才能降落,老板脸上立刻有些不快,沉郁得很。 电话里有短暂的沉默,阿莱能想象到老板此时沉思微笑的样子,这会子,他心情仿佛很好。 过了一会儿,只听老板问:“后来呢?” “后来……”阿莱忽地一惊,老板什么时候在乎女人了,而且是这个女人,仿佛相识已久,颇有些渊源,只是…… 钟立维一皱眉,今儿怎么了,还有老高,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想猜度他的心事,他不喜欢! “阿莱!”他音量提了上去,声线里明显有股子戾气。 阿莱一激灵,顾不得思忖如何用词,赶紧道:“后来,我好不容易将她们拉开了,没想到又冒冒失失闯出一个更疯狂的女人,这下好,又开战了……” 钟立维眉尖都挑了起来,心脏不可遏止地蹦得厉害,他厉声打断他:“这也叫办妥当了?阄” 阿莱被他一喝,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迟钝了两拍,又恨不得生出两张嘴巴解释:“不是,不是,这个女人没打那个女人,这个女人打抱不平,看不顺眼,这个女人是帮那个女人的……” 钟立维乌沉沉的眸子黑极了,大概听明白了,却有几分不耐烦:“说重点,结果呢!” 阿莱懊丧极了,恨不得抽自己两下,越解释越乱,他冷静了一下说道:“后来出现的女人十分泼悍,又抓又掐的,粉丝团的几个人虽然没讨到什么便宜,可两边的人多少都有受伤,伤是小伤,没有大碍,我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奋力将她们劝散了。那个女人脖子上戴着工作证,我看得清楚,是《女性》杂志社的记者,好象和先前的女人是好朋友,之后两人在机场取了车,一同回了市里,我也跟着回来,看她们进了医院去外科擦药,我这才向您报告。”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阿莱担忧地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到场的记者无非那几家,压下来倒也不难,我就怕……当时出入境的客流不少,就怕有好事的人抓拍下来传到网上去。” 钟立维的心沉沉的,一直在下坠。 “阿莱……”他交待,“去办你的事吧,今天的事不许跟别人透露半点!哦”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半晌,手指无意识地又拨了一个号码,听筒里嘟嘟响了两下,立刻挂断了。 他嘴角弯了弯,安安肯接他电话才怪,她愤怒的神情、燃烧的眸子一直在眼前晃啊晃的,扰得他心神不宁,尤其最近,她仿佛一直在受伤,身体上的,心里上的,都有。 “钟先生,茶水沏好了!”外间的小伙计站在门口叫他。 他眼皮都没抬,挥了挥手:“出去吧!” 大门合拢的声音虽然很轻很缓,却仿佛撞在他心上,他的神经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很疼。 他想起阿莱说过的话,安安咬人了。 他苦笑。 憋了那么多年了,那股子邪火终于发泄出来了。 当年,她只会躲进学校里,不肯再回家,虽然不说什么,却已经和那个家势如水火。 茶汤幽浓清洌的馨香飘进来,不用仔细辨别,他就知道,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款大红袍,只要提鼻闻上几闻,一颗心也跟着奇异地平静下来。 只是这会儿,茶水失去了功效,而且他也不想静下来,极想喝点酒。 换药室里,赵嫣脸上象火烧,一边疼得吡牙咧嘴,一边冲对面的陈安瞪眼,这死丫头,嘴巴严实得很,任她盘问了一路,安安愣是没回她一句话。这会子,又闭了眼装死。 路过朝阳医院,安安死活不肯进来,赵嫣恨得什么似的,讽刺她:“这会怕了,嫌丢人了,打架那会怎么不说!”她愣是揪着她挂了号,旁边的人纷纷避让。 这会想起来,赵嫣又气又恨又心疼,安安做事,一向比她理智,但扔瓶子那一幕,她用摄像机捕捉得清清楚楚,过后想想,原来丢瓶子那主儿,是自己的好朋友,不过是什么事呢,能让安安气成那样?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点隐私,安安坚决不说,她也不能拿她怎么办。 给她换药的大夫是个二十初头的实习医生,长了一张好看的娃娃脸,穿着白大褂,唇角含着一点笑……清洌得有些甘味的药膏乍一沾上伤口,赵嫣一个激灵,差点蹦起来。 医生更加小心翼翼了,叮嘱道:“忍一下,马上就好了。” 她仰着脸,看到他秀气白皙的下巴,嘀咕道:“跟谁掐架,千万别跟女人掐,喵的,一上手就抓脸,比老猫的爪子还尖锐,这下好了,半月二十天,姐是没脸见人了!” 医生忍着笑,瞄了瞄她修剪漂亮的长指甲,指缝里好象还有血痕,想象那场面,这位,大概更不是善茬子。 他安慰道:“我们院新研制了一种消痕霜,一会儿我开个方子,你买上一瓶,等伤口愈合之后,每天涂上一次,能起些作用的。” 她长长的羽睫眨啊眨的,黑亮的眸底似乎汪着一层水雾,美极了,还有一股子直钻人心里去的诱惑风情,小医生的脸红了。 陈安哼了一声,赵嫣看了看她,又笑眯眯对小医生说:“会不会得破伤风啊,瞧我这胳膊都出血了,一会给姐扎一针,我可不想得可怕的狂犬病!” 注射区里人很多,十分嘈杂,有老人咳嗽声,也有孩子在啼哭…… 陈安用手半遮住脸,略略扫了一遍,一刹那间,眼神似乎被粘住了:角落里坐了一个男子,一张报纸遮住了半张脸,露出黑色的头颅。 她忽然鼻子发酸,膝盖发软,胸口痛得翻江倒海。 第一百零六章 幸好遇到她 一眼,也就简单的一眼,她认出了他,他的五官,他的样貌,他的轮廓,长在心里似的,仿佛生了根。 每回见到他,心底,掀起兵荒马乱的烟尘。 而这次,她分明感觉到一种疼痛,如针刺一般,尖锐而凌厉地狠狠扎进去;拔出来,带出血肉,排山倒海般,更痛。肋 有什么东西钻进眼里,钻进心里,她的神经被牵扯着,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隔了一段距离,仿佛隔了未明的时空,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 赵嫣捅了捅她,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她就知道,安安不可能忘了他。如果能忘,她也就不是安安了。 陈安回了神,脸上涨红。 她这是在干什么,明明没有关系了,她却肆无忌惮盯着他看。 赵嫣一努嘴,低低的声音道:“如果不想和他说话,我们去另一个注射区!” 两人刚一转身,见一小护士推着小车走进来,大声问:“谁是赵嫣,谁是陈安?” 陈安觉得双脚立时被钉在了地上,麻麻的,后背仿佛滚过一声闷雷。 “安安!”有人叫她,浓重的鼻音,哑哑的。 她不得不回头,立时被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网了个结结实实,他吃惊地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脸上的伤,想遮住已来不及。 赵嫣冲小护士招了招手,不管三七二十一,昂头挺胸走到乔羽跟前,皮笑肉不笑地打着招呼:“老同学,人生何处不相识啊,这种地方咱也能狭路相逢!”镬 乔羽看了看她,微微一笑,笑容很牵强,也很——苦涩。 “你好,赵嫣!” 他很快移开视线,重新又去看陈安,竟怎么也转不开眼神,她脸上触目惊心几道红痕,象被鸡爪子挠过一样,一定很痛吧。 是谁弄伤了她?哪个人这样狠心? 他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在绷紧,很紧,他有些气愤,十分气愤——可后一秒,他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心底一丝一缕的,开始抽痛。很疼,一直遍布全身。 他有权利指责别人吗?他有资格吗? 他带给她心灵的伤口,远比这脸上的伤要重,罪无可赦的那个人,是他! 他张了张嘴,竟然发不出一个字,喉咙象被噎住了一样,脸上青白交替,各种情绪在胸中翻涌,他说不出,喊不出,生生憋在胸腔里。 赵嫣也愣怔了,有些不知所措,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一时之间,她觉得其他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都多余。 她,竟然有点同情他,可怜他。 直到现在,她也没闹明白,乔羽当年为何突然之间甩了安安,然后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六年之后,他又一阵风似的出现了,平静地站在她面前,眸子里却是火热、急迫的期待之光,让人难以拒绝。 他第一句话就说:“安安呢,我要她的电话和地址!” 她劈头盖脸就骂,泼妇骂街一样,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几乎把这辈子知道的肮脏的字眼全用在他身上,反正她这辈子不指望当淑女,就差跳起脚来抡他耳刮子了。 她狠狠鄙视他:这个男人,怎么说扔就扔呢,想捡回来就捡回来,呀呀呸的,现代陈世美一个! 当时的他,也是直挺挺得象这样站在她面前,任她唾液横飞,任她污言秽语,他眼里的坚定,令她愈加搓火…… 愣神之际,她听到安安低呼:“快坐下,血液倒流了!” 她一低头,乔羽的手背肿起很高,透明的输液管里,布满了鲜红的颜色。 一只柔白的小手,和另一只修长的大手握在一起,紧紧的,牢牢的。 赵嫣叹了口气,她真的多余了。 她在不远处找了个空位子,坐下,瞥了瞥陈安,她已经坐在乔羽的身边,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她撇了撇嘴:这个死心眼的丫头,自求多福吧。 …… 药液一滴一滴的,分别融进他和她的身体里。 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 只是他的手,固执地握牢她的,生怕松开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那晚聚会结束后,他直接去了雅园,在楼下枯等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他接到方中平的电话……其实,她的包包,一直在他手里……然后,他远远看到她从一辆黑色豪华车里出来,而车里坐的男子,一定是那个人。 六年前,那个人警告过他:不要欺负安安! 他逃一样从另一条路仓惶离开,他失言了,他没能做到…… 如今,安安就在他身边,他真切地感受到她手心焐出的汗,那湿湿冷冷的温度,令他格外安心。 他终于看了看她,有些好笑,他们两个人,在嘈杂的注射室里,象两个紧绷绷的木偶,坐得端正笔直。 感觉到他的注视,她一回首,亮晶晶的眸子水晶一样透亮纯净,他看到她两颊染了一层红晕。 他皱了皱眉,用力一握她的手,旋即松开,他塞了一迭报纸给她。 陈安摊开报,却无心看下去,他粗重的呼吸响在耳畔。 他一感冒,就有轻微的鼻炎,鼻孔堵塞了,他只好张着嘴呼吸。 以前,每到这时,她特别爱捉弄他,用手堵住他的嘴,看他憋胀得面目通红,她再松手,笑称你肺活量有待提高啊…… “安安,晚上若没安排,一起吃晚饭吧……” 她听到他喃喃地说,似乎叹息一般。 她盯着报纸上的大幅标题。 “那喝粥吧……鱼片粥!” 他心里一暖,不禁微笑,她还记得他的爱好。 他有些感激,那一夜没有白等,幸好他在这里遇到了她。 从医院出来,在门口和赵嫣分了手。 傍晚天色有些灰败,空气湿湿的,粘腻腻的,让人不舒服。 陈安取了车,乔羽坐进了驾驶位,她只好坐在副座上。 他熟练地开车,那家餐厅,是他们共同的约定。 陈安隐隐地忐忑,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模糊未明。 四十分钟后,他俩在服务生引导下,上了楼,楼上全是包间。 陈安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的,仿佛踏上一条未知的路。 经过一个包间,房门半掩,里面传出一声男子的笑,声音低沉浑厚,仿佛从胸腔里发出。 她脚步一滞—— 来不及思考,门内又飘出一句话,不亚于晴天霹雳,她登时变了脸色。 “好,好啊,爸爸为你高兴……” 第一百零七章 那一刻,那一刻呀 她身子猛地晃了晃,眼前蹿出无数火星子,逼得她眼睛酸胀、生疼,她慌乱地一伸手…… 不,不要是他……们阄! 她受不了! 看不到是一回事,只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聋子、瞎子了,她孤独地在黑暗里走了这么多年了,她不怕啊…… 她的手吃力地抓住了什么,尖锐的棱角硬硬的,硌着手心,钻心地疼。 同时一双大手稳稳扶住了她后腰,带着灼人的热度,烫人一般,然后是关切的询问:“不舒服吗?” 她只是睁大了一对眼睛,徒劳的,看不清,看不清啊,光线不够亮……她几乎睁圆了眸子,不行,还是太暗了哦。 “安安!”乔羽低呼,满眼的心痛,她那副模样,愤怒不似愤怒,哀伤不象哀伤,惊吓不象惊吓……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安安,她脸腮上蜿蜒的红痕,象一条条斑斑的血泪,看着触目惊心,让人顿生寒意。 他的安安啊! 他怎么舍得,怎么忍心……当年,抛下她,绝情地一走了之。 “安安!”他又叫她,却不敢大声,他看到她白晳泛青的手背上,从针眼里又冒出血丝。 他轻轻将手掌扣在她手背上,慢慢握紧,她的手冰凉,象数九隆冬天气下冻了半天的手,他霎时一惊,仿佛被刺激到了似的。 他心痛得无以复加,她的眼睛睁得溜圆,死死盯着壁上那盏小巧的宫灯,而她的手,就握在宫灯棱状手柄上,牢牢的,象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般,不敢松弛一下。 “安安,别这样,松手,好不好?”他极力温言软语,可破败的喉咙发出的每个音节,象敲在一面铜鼓上一样,嗡嗡的。他皱了皱眉。 她身躯一震,力道一松……她的双眸,在壁灯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晶晶闪闪,只是渐渐的,有一层雾。 他乘机将她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宽大的掌中,极力想让她暖起来。 “安安……”他不安地叫她。 她仿佛重新活过来了,感觉眼睛很累,她一闭眼,微微晃了晃头,脑中混沌凌乱,可是突然之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噪音向她包抄过来,男人的,女人的,说话声,谈笑声,高的、低的…… 那一张张脸,或虚或淡,笑容纵横交错,象躲在油浸的纸背面一样,模糊难辨。 只是于她,这样,就够讨厌了,讨厌得很——父亲不象父亲,母亲不象母亲,姐妹不象姐妹,恋人不象恋人! 多少年了,她看不清他们! 全部是扭曲的,变态的,讨厌的! 她的心房一寸一寸强势地收缩着,有什么东西直捣内里最脆弱的地方,她受不了,压了她多少年了,她真的受不了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忽然奋力一甩手,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那一张张惹人厌的脸,全部被她抛开了,远远的,扔掉了。 乔羽的手被震开,他吃惊地看着她,她忽然间冷的像冰,柔美的脸上滑过一道凌厉的狠决。 她的头发因为出汗了,有些乱,刘海儿贴在额前,一绺一绺的。 “安安……”她这是怎么了?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忍不住浑身发颤,那样的眼神,已不止是冷漠,还有十分的腻烦。 他忽然间遍体生寒:如果前面几次有意无意的会面,她恨他怨他,抗拒他,想尽办法和他保持距离,他统统能接受。 那么这次呢? 他唯独不能接受她这样的眼神,一种蔑视的、厌弃的眼神,将他热情澎湃的心掀进地狱。 “安安!”他闷闷的,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抓住了他,让他不知所措。 明明知道原因,明明知道症结在哪里。 他无法说出口,不是要顾及自己难堪,而是怕她伤心……其实,何止是伤心! 前面引路的服务生,小心翼翼看着神情各异的一男一女,刚刚,不是好好的吗? “乔先生……”他抬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您预订的房间,就是这一间,二位请进。” 乔羽依然看着陈安,她仿佛略有松动,刚才的紧绷一寸一寸地在松弛,一直到冷静。 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手指动了动,他缓缓伸出手,再次轻轻捉住她的手,她的手依然冰凉,尤其指尖仿佛冻上一样,可她没有拒绝。 他坚定地握着她的手,另一手揽在她肩头上,温柔地看着她:“我们进去吧,好吗?” 话音未落,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明显感觉到她身体又是一颤,隔着薄薄一层衣衫,她的肌肉僵硬得厉害。 他心里又是一阵紧似一阵的难过,她就象一只受惊的小白兔,一点点动静也能吓成这样。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看了一眼走出门的中年男子,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她却顺势将脸埋进他怀里,他几乎感受到她整个身体都在发颤。 他意外极了,愣了一下,也许脸上那几道伤痕吧,哪个女孩子不在乎自己的容颜呢。 他轻轻拍了她一下,安慰似的,然后冲中年男子歉意地点了点头,毕竟在人家的包间外面。 中年男子颇为严厉:“这里是吃饭的地方,有什么想不开的回家解决,别影响别人的胃口,尤其是在这儿!”他用手指了指里面,声音低低的,带着警告,“小召——” “是的,经理!” “带客人去吃饭,服务做到全位!” “好的。” 陈安慢慢从乔羽怀里抬起头,似乎松了一口气。 坐进了包间里,两人有片刻的尴尬,连空气都是沉寂的。 “安安……” “乔羽……” 他俩同时开了口。 乔羽看着她,她模样淡淡的,还算平静,只是眉宇之间,有一股无法抛却的哀愁——他思忖着,从什么时候有的呢,还是一直就有? 他暗自掐了自己一下,真粗心,怎么就没留意到呢。 这些年,她一定是不开心的。 他何尝开心过呢,那是他自找的!他狠狠地鄙视着自己,赵嫣骂得对,他该骂! 第一百零八章 一出苦情戏 幸好,安安还肯跟他来这里,肯直接面对面地坐在他们曾经约定的地方。 他温和地笑了,一如既往温暖熟悉的笑,久违的、亲切的笑容。 “你先说,安安,刚才想说什么?”他尽量忽略她脸上的伤,否则他会忍不住暴怒,忍不住——心疼她。 陈安觉得眼框发热,心里慌慌的,有丝惆然,有丝迷茫,又有几丝……怀念。 从门缝里飘进一股香气,淡淡的粥的芳香,氤氲在空气里阄。 她吸了吸鼻子,那是鱼片粥的香味,经过了这么多年,她一直记得这味道,并且当年第一次来这里,也是他带她来的。 “乔羽……”她缓缓地开口,喉咙有些干干的。 他鼓励地看着她,心口有些甜,有些酸,有些苦——当年他从地铁里“捡”到了这个女孩,却不小心弄丢了,他心内五味杂陈,现在算不算“失而复得”,他不敢想下去。 “你怎么会来这里?”刚才她听服务生说,他是预订了座位的。 他看着她:“今天一早起床,突然想喝这里的粥,在国外,不管是洋人开的餐馆,还是华人开的餐馆,鱼片粥寻常可见,可是再好,没有家的味道……”更没有爱情包裹的味道! 他相信,他不说,她也懂得的哦。 果然,她迅速低了头,掩饰性地用手去摸桌上的花纹,餐台上铺着原白色的重丝桌布,绣着金色的果盘样式,让人看着既洁净又有胃口。而她白晳的小臂,纤长的手指,圆润的指头,映着这样的自然白,竟也相得益彰,越发衬得肌肤柔得起腻,泛着珠光。 她很快说道:“你感冒了,适合喝清淡的鱼片粥,既好消化又有营养。” 他只是叹息,他的安安啊,一向是聪明伶俐的姑娘。只是现在,他更渴望看到她活泼俏皮的一面。 刚一进大那会儿,她就嚷嚷着跟他说:“乔羽,乔羽,你将来一定要娶我哦!” 他有些心不在蔫,问:“为什么?” 她扑闪着明亮的眸子:“因为我爱你,你也爱我啊!” 他去刮她鼻子:“没羞,没羞!这么大一姑娘,你好意思说这话!” 她只管咯咯地乐,然后凶巴巴地说:“我不管,反正你一定要娶我,大学一毕业,我们马上就结婚!” 他撇撇嘴,慢条斯理地说:“求婚这事,作为男人,我比较喜欢自己来!”其实心里简直爱煞了她那副模样。 他的安安,他爱她,爱到了骨子里,爱到经常无缘无故心里发疼。 如今……他不介意,他有耐心等待她回心转意。 服务生推门进来,送来两碗粥,两笼蟹黄包,还有几样精致小菜,顿时,满满一室的香气,温馨暖人。 “尝尝看,味道还是原来那样好!”他殷切地看着她,目光中竟然有几分迫不及待和——可怜。 她大大的眸子闪了几闪,心内一痛。 她小心翼翼问:“你……来过了?” 他立时有些无措,他不只来过,他简直成了这里的常客! 他如何能忘十八岁那年,那个寒冷的傍晚,他牵着她冰凉的小手走出嘈杂的地铁,来到这家店铺门前,那时这家粥店没现在这般规模和豪华,只在门脸两边标示着两个大字:“粥!” 两个孩子静静坐在店里一角,他看着她,只是微笑。 当服务员送来两碗喷香的鱼片粥时,她惊讶,然后笑了,她大大的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儿。 他记得她一口气喝光了一碗,还用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粉红的小舌,小狗一样,可爱极了。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忽然觉得很热,从里往外透着热。心里想着,这大概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小姑娘了。 她眯着月牙儿一般漂亮的眸子,有些讨好似的,小声问:“我能再吃一碗吗?中午没吃饭,早上也没吃……” 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音符,象挺立在枝头的一朵花苞,瞬间绽放在他青涩懵懂的心间。 甚至,他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鱼片粥是他喜欢喝的,他自作主张替她也要了一碗,凭直觉,他认为在那样冷气逼人的天气,喝上一碗暖暖胃,她会喜欢的,没想到无独有偶,也是她的最爱。 “乔羽……”他听到她唤他。 他一回神,鼻子有些酸涩,却意外地疏通了,浓重的鼻音掩盖了他的紧张。 “在国外,一直记着这个味儿,做梦都想喝上一碗,哪怕是一口。可是回来了,近乡情怯,一时不敢找过来,事隔了五六年了,怕它拆了不在了,连念想都留不住……” 他用清亮的眸子看着她,慢慢地说:“还好它还在,还好它一直在我心里,让我有机会重新坐在这里,仔细回味这清香鲜美的味道。” 她的眸子忽然涌上一层泪雾,心底流淌着难言的滋味,而心头那层封了多年的碎冰在悄悄融化,这种感觉让她如释重负,让她有一点点释怀。 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乔羽一皱眉,点的菜明明齐了,他还是说了一声:“请进!” 门一开,鸟语花香般进来一个人,乔羽怔了怔,问道:“小姐,您走错门了吧?” 陈安一扭头,望过去,脸色立时变了,惨白惨白的。 门外娉娉婷婷进来一位年轻的女子,浅绿色的上装,下面一条牛仔短裤,光腿没穿丝袜,露出两条俏生生的长腿,一头长发自然流泻,瀑布般倾在背上,堪比电视媒体上的发模了。尤其那一张心形脸,漂亮极了,眉眼唇鼻,仿佛精心雕琢一般,尖尖的下巴,眼睛不是很大,却极有神采。 女子微微一笑,极有礼貌似的,语若出谷黄鹂:“刚才听服务生说,隔壁有一位姓乔的客人经常来店里用餐,我还想呢,姓乔的人不多,我认识的也就那么一位,心下好奇就过来了,没想到,果然是你!乔先生,别来无恙啊!” 陈安本已平静的心,仿佛瞬间跌进湍急的小溪里。 第一百零九章 迥异的姐妹 一连串的打击,让她措手不及,来得太突然,她根本没有时间思量和抗衡。 她的梦厣,又要开始了吗? 她呼吸急促,睁圆了一对眸子,这个人,是陆然,还是,还是陆丽萍的翻版? 血液在体内奔腾,四处冲撞,她眼睛发涩,胸口发胀,有一个耻辱而不诤的事实摆在眼前:她和她有四分之一相同的血液。 四分之一的亲情,带给她的只有不幸和背叛。 如果可能,她宁愿放干那四分之一血,她宁愿忍受贫血的苦楚阄。 她够忍让了,如果不是念在父女亲情、骨肉亲情份儿上,如果她不是教养良好,她早冲进去了,揪着母女俩的头发大声质问:这样看似幸福的一家子,是怎样拆散了另一家,又是怎样可耻地拼凑起来的! 让她们难堪,就是让自己难堪,她不想这样。 她本想又一次躲了,忍了!就这样罢! 可是眼下,也逼人太甚了! 她嚯地站起来:“出去,请你出去,我不认为我们有什么该说的话,六年前没有,六年后更没有!” 陈安脸上象着了一把火,平白无故突然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浑身都抖了起来,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怎么能这样,这人怎么能这样,还能再无耻一些吗?! “陆然?你是陆然?”乔羽也站起来,还算冷静。 “乔大哥,是我,我是然然!”陆然嫣然一笑,仿佛退回了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睛扑闪扑闪的,细长的睫毛卷而翘,明亮的眸子里仿佛栖息着天光云影。 乔羽看着她,模糊的记忆渐渐与眼前这个成熟美丽的女人重合,他清亮如溪水的眸子里,有一丝丝的寒冒出来。 那样一个小女孩儿,那样一副天真烂漫的面孔,怎么有那么重的心机? 他用力一拄桌面,手握成拳状,冷言冷语道:“对不起,陆小姐,我想我们并不熟,请你离开,我和我的朋友不欢迎你!” 怪不得刚才安安那样失控,怪不得她那样害怕。 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拧成麻花得疼。 他甚至后悔当初没有为安安分担:那样一种境地,她一个人是怎么辛苦承受的,又是怎么艰难熬过来的。 陆然面对“不怀好意”的两人,转脸又换了一层面具。 她不急不恼,只是轻咬了一下嘴唇,红樱桃似的唇瓣,在光线下有着果冻布丁的透明光泽,诱人极了;眼睛偶尔一扫,眼波流转,顾盼生辉,风情万种,真格媚到了骨子里。 陈安忽然想拍手称赞,那句诗怎么说来着?“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大概就说的这样的眼神。 那样一对母女,那样一对相似的眸子,大概女儿比母亲略胜一筹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美丽无害,却教人防不胜防! 只是母亲还懂得收敛,女儿嘛……陈安不由冷笑,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 她莫名地就冷静了,缓缓坐在位子上,唇角衔着一点笑意,她倒想瞅瞅这位“妹妹”,究竟要演到哪一折。 乔羽皱眉,走到门口,将门打开,温和地说:“陆小姐,请离开!” 陆然似乎被乔羽的举动吓到了,眼光一闪,已有泪意,竟似楚楚可怜,连声音也是颤颤的,“对不起,乔大哥,别记恨我好吗?当初我求了爸爸了,苦苦地哀求,只是没想到,爸爸用了缓兵之计送我们走……” 乔羽的眉尖蹙得更深了,他打断她:“谢谢,这些你已经解释清楚了,我从没有怪过你!” 陈安真想笑出声,好演员,天生就是好演员,真不知遗传了陈家的哪位! 陆然哀哀地将眼光转向陈安,陈安也似笑非笑地看着“妹妹”。 陆然的眸子闪了闪,忽然问道:“……呀,姐姐,你脸上的伤怎么弄的,谁弄的?” 陈安从容答道:“家里养了一只小猫,原以为乖顺驯服,我对它宠爱有加,没想到今天,它突然发了通脾气,伸出爪子抓伤了我,畜生就是畜生,人不能和畜生计较的!” 陆然的神色略有些不自然,可也就转瞬间的功夫,笑容浅浅,十分甜美,她热情邀请道:“姐姐,爸爸就在隔壁,乔大哥又不是外人,坐过去和我们一起用餐吧,好不好?” 乔羽又看不下去了,这人怎么回事,不请神自来,送神神不走。 “陆小姐!”他正色道:“陈部长日理万机,每天都在操心大事,想必陪家人吃顿饭,也是要百忙中抽身出来的,所以,珍惜你手头上拥有的,万一丢了就得不偿失了!” 陆然根本就是虚以委蛇,她很淑女地笑了笑,一口软软糯糯的声音甜美极了:“好吧,改天我请乔大哥喝茶,谢谢在英国照顾我的日子……”她又看向陈安,笑意更深了,“姐姐,有空回家来哦,我们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她抽身往外走,没走两步,忽地又一回头,眼中精光四射,也就那么一瞬,又是满眼温柔的笑:“谢谢姐姐今天去机场接我!” 门在身后合上,她靠在墙上,美目中全是嫉妒: 几年不见,陈安愈加出落得美丽动人,她的眼睛比自己大,鼻梁比自己高,父亲外貌上的优点全部让她继承了。 偏偏,连姓氏也让陈安一人独占了。 母亲也曾向父亲提过,让她改过姓氏,改叫陈然,可父亲怎么说的?他说,改什么改,户籍上就是陆然,改来改去多麻烦,就这么叫挺顺口的。 明知父亲是拖辞,有他自己的想法,母亲也无奈,可她还是恨,恨陈安夺了她的…… 第一百一十章 3000字 陈安僵直地坐在那里,胸口上上下下起伏,她还是被陆然最后一句话刺激到了。 她去接她?天知道,她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那张脸。 夜里会有噩梦追过来的。 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上的图案,金色的托盘里,摆着几只青苹果,翠绿的果皮,青得油亮,看得人嘴巴发苦,眼睛发涩。 乔羽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将大掌盖在她手背上,她的手还是冰凉,“安安,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阄” 她一抬头,目光里有几分固执和坚定:“不!” 他心里一疼,又很是欣赏,不由更加一点一点地握紧她的手。 有球状的物件滚压着手背,她一低头,就看到他腕子上那串桃木珠子,心里霎时一震,她几乎忘了哦。 “你还带着呢?”她问。 “嗯,一直戴着,从没有离过身。”他微笑了一下。 她腕子轻轻一翻,将他的手扣在下面,细巧的手指抚摸着那一粒粒珠子,暖暖圆润的触感,仿佛还沾着他的体温。记得刚从庙里求来时,颜色很浅,现在已变成深褐色,仿佛记载着光阴飞梭。 她亲手帮他戴上时,他对她说:“安安,我们永远在一起,永永远远。” 她心里一阵发苦,手一松,挪到一边。 永远到底是多远?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太短暂了。 从粥铺出来,天阴沉沉的,细雨如阵,沙沙的声响,象赶夜路人轻微的脚步。 陈安坚持要自己开车回去,可乔羽比她更坚持。 “安安别闹,今天这日子……总之,你不能开车!” 喝粥时,她一副心不在蔫的样子,他几次跟她说话,她都没听到似的。 联想起上次的车祸,他心有余悸,他不能再让她有事。 她没有跟他争执,仿佛很疲倦的样子。 路上车辆稀少,她这辆小车根本跑不起来,好在,他也没打算跑起来,总想着,和她多待一会儿,再多待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象这样安静的在一起,下次,会是什么时候,他心里惶惶不安…… 从上了车,她一句话也没说,他也没说……当他第次看过去的时候,她仿佛睡着了,婴儿一般蜷缩成一团,连眉尖都是蹙着的。 他看了看前面,平稳地将车停在路边,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她微微动了动,眉尖依然紧蹙,没有半分松动的迹象。 他不由难过起来,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样的吗? 安安,对不起。他在心里说。 他又盯着她脸上的伤痕看了好久,研究了好久,隐隐约约觉得,和陆然脱不了干系。 他头疼,又是陆然,象一颗毒瘤一样横在他和安安之间! 不过赵嫣脸上的伤又是怎么一回事,她俩打架了?不可能! 想不透。 他摇摇头,悄悄下了车,锁好,快步进了一家小时药店……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到了雅园她住的那幢楼下,她睡得很沉。 他不忍心叫醒她,坐在车里又等了一会儿。 这样,终究不是办法,她睡得也不会舒服。 “安安……安安……”他轻柔地唤她。 她终于动了动,张了张眼,然后半眯着……谁在叫她?梦里有很多人,许多张面孔,走马灯似的变幻着……那一声声“安安”,很温柔,很亲切。 是奶奶,还是钟伯母、霍伯母,还是……妈妈? 她甩了甩头,醒了。 下了车,乔羽帮她裹了裹衣服,一直送她到楼门口,叮嘱道:“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她笑了笑。 他将车钥匙和塑料袋塞进她手里:“记得擦药!” 她默默地转身进了大堂。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孤独的渐渐走远的背影,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一下子攫住他的心。 “安安!”他突然叫她。 “嗯?”她回头。 他愣了愣,总觉得有很多话没说完,又似乎什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说了句:“回见!” 她嫣然一笑,冲他挥了挥手:“回见!”然后翩跹般消失在拐角。 她的笑依然驱不走他的怅然,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拾级而下,台阶下在距安安小车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很拉风的大黑家伙。 他皱了皱眉…… 电梯停在十八层,叮咚门一开,陈安走出来。 楼道里的感应灯立刻亮了,她步履蹒跚地走着,乔羽最后叫她的名字,声音颤颤的,充满不安和不确定,她听出来了,她也经历过这样糟糕的心情,只怕比他还要糟很多…… 脑袋里想着什么,她停在自家门前,打开手袋翻找钥匙。 楼道里静极了,只有翻腾东西的声音:手机、钱包、化妆镜、口红、粉饼、纸巾…… 忽然声控灯寂无声息地灭了,楼道里一片黑暗,陈安眼前也陷入一团漆黑,也就在这一霎那,她忽然觉得脊梁勾发麻,背后好象有一口巨大的黑洞,仿佛张开的大嘴一样一步步靠近她,带起一阵阴风,刮在她裸露的后颈上。 她后背立刻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连呼吸都弱了。 她大着胆子跺了跺脚,眼前又亮了,侧耳一听,没有动静。 自己吓唬自己? 她猛地一回身,顿时吸了一口气。 对面房门大敞,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 她立刻慌得跟什么似的,连害怕也顾不上了,几步就闯进了黑暗里。 “钟立维……钟立维……”她大声喊着,声带莫名有些沙哑。 她睁大了眼,徒劳地黑暗里摸索,心跳一下连着一下,紧锣密鼓似的,几乎要蹦出胸腔。 她只来过他家一次,那时他刚搬进来,她简单参观了一下,倒是他,经常在她房子里如入无人之境。 “钟立维……你在不在?”仿佛有一双手攫住了喉咙口,她的气息一分一分地弱了。 脚下忽地一绊,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身体向前一倾,立即撞上一堵坚硬的肉墙,一双铁臂牢牢箍住了她腰身,然后扑天盖地的火热气息瞬间包围了她,她的尖叫淹没在唇齿间…… 她惊悚地张着双臂胡乱扑腾,象在小河沟里奋力挣扎的旱鸭子一样,两只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她苦不堪言,叫不出声,她的丁香小舌被对方有力的唇舌侵占,恣意蹂躏,从舌根到舌尖麻了一路,她的嗅觉立时占据了上风…… 她的口腔,胸腔和鼻腔里,充满了一种混合味道,一种混合香,酒味,烟味,还有薄荷的味道。 不算十分熟悉,却并不陌生。 脑中轰隆一声,劈过一道电闪,惧意被赶跑了,只剩了重重羞恼。 曾经她以为,那是雄性的味道,那是标准的男人味道,胜过任何一款香水。 她睁圆了一对眸子,两只小手拼尽全力捶他后背……瞳仁渐渐适应了黑暗,可她依然看不清任何景物,她眼睛被一团墨汁笼罩,是他黑亮的大眼,象外面浓绸的夜色一样,一双能溺毙人的眼睛,网住了多少女人的心…… 她越来越冷静,他的亲吻绵长有力,又带着一丝倔强的味道。 “安安!”他的唇终于离开她的,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声音却是异样的温柔,“刚才是在担心我么?” 她答不出,却用力一把推开他,转身逃了出去。 手捂在心口上,今天这是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再来两回这样的刺激,她一准昏过去。 站在楼道里,有丝丝的凉风,她后背立即起了一层栗。 钟立维走了出来,看了看她,手里拢了一堆东西,全是她的。 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她一古脑抢过来,从手袋里找到钥匙,开门,抬脚进来,然后“咣当”一声。 她听到他痛惊一声—— 她吓坏了,赶紧又开了门,他却一只脚踏进来横在门口,得意地冲她笑。 陈安愣了愣,好象某人赖皮的本事,也随着年纪一起跟着见长。 她懒得理他,按了墙上的控制面板,眼前雪亮一片。 这时,包里的手机响了,她取出来接听,随手将手里的物件扔在沙发上。 “安安,没事吧?”乔羽的语气有丝焦虑。 她的脸立时红透了,一张俊朗的大脸又讨厌地凑过来,她一掌推开,说话竟有些结巴:“没……没事啊。” 乔羽顿了顿,这才说:“早点休息吧,晚安!” 陈安挂了电话,愣了愣,马上想到了什么似的,几步冲到阳台上。 楼底下影影绰绰的雾气里,有一个黑点在慢慢地移动着…… 她鼻子一酸,吸了吸鼻子—— 咦,粥的香气? 钟立维笑眯眯的:“吃点?” 她没好气道:“不吃!” 一提到粥,晚上喝的鱼片粥好象还堵在胃窦里,硬硬的,象塞了一块石头。 他走过来,一直将她推到洗手间,拧开水喉:“洗洗手,陪我吃宵夜!” 她一阵的气苦加气恼,指尖伸出去,又缩回来,然后再伸出去…… 他一敲她脑袋:“玩水呢你,麻利儿的!” 她一肚子气,又倒不出,干脆抠弄着指甲缝,一点点的,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边边角角,象是在做一件极其细致的手工活儿。 第一百一十一章 当头一棒 他冷眼瞧着她,这点倒象小安安了,悄不声的,却又顽固地对抗着什么。 他嘴角一沉,刚才他亲了她,在黑暗里,她这是发脾气了? ……他很早就回来了,喝了酒回来的,他觉得她应该在家:脸上顶着几道伤疤,不找个地方藏起来,还敢到处丢人现眼吗! 可她真的不在家,他有些气恼。 还有些烦躁,就站在阳台上一直抽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喉咙开始发疼,象粗砾的石子卡在那里……然后他看到她白色的小车驶进院里,停下后半天没从车里出来,他奇怪,刚想着,要不要下楼去看看阄。 下一刻从车里下来两个人,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心立刻沉了下去,他早就应该猜到了。 两个人磨蹭了一阵子,好象难舍难离似的,过了好久才分开,他看到一个进了楼,另一个仍站在雨地里…… 绻缱情深?他不禁哼了一声,有些不屑,早干嘛去了,还想学梁祝吗,有本事变蝴蝶啊! 他就在黑暗里一直等着,等着……她终于上来了,披着一件肥大的外套,没精打彩的,仿佛有点魂不守舍,他更气了。 她低头在包包里翻东西,那慢腾腾的动作,好象年纪一大把的人……灯忽然灭了,但不影响他在暗夜里的视觉,他看到她愣怔了片刻。 灯再次亮了,她忽然转过身,冲了进来,“钟立维……钟立维……”她叫他哦。 那一刻,他突然激动起来,未曾有过的兴奋,意外之喜啊,她还是在乎他的! 小时候他纵身跳下什刹海的那次,是她唯一一次为他焦急过。 这是第二次,难得,多少年赶上一回,实在难得。 他悄悄移近她,鬼魅一样,然后他捉住了她,狠狠亲下去…… 水哗哗地响,她的手指浸得泛了白,手背上条条青筋几乎冒了出来。 他觉得有些刺眼,这性子,象她,沉稳而理智,越来越有律师范儿了;可又不太象她,搁别的时候,她早拿一顶机关枪把他突突了。 他一时吃不准。 “哎,小安子……”他实在忍不住了,倾身过去,“什么时候新添的毛病,还有洁癖了?” 她一皱眉,呛人的味道袭过来,她直起了身子,甩了甩手,从毛巾架上抽了一条毛巾,慢慢擦着手上的水珠。 “你呢?抽烟,喝酒,搓麻,哪样也不落下!”她讽刺他。 他撇撇嘴,满不在乎地说:“还有一样,玩女人,横竖我名声已经在外了,罪名够多了,不在乎多这一条,你也用不着不好意思提!” 她立时怔了怔,机场那一幕又浮在眼前,她恨恨地将毛巾挂回架子上,“让开,我要出去!” 他不但没让开,眉尖一扬,一只大手伸过来,反而拄在洗手台上,他俯身盯着她嫣红的唇瓣,笑嘻嘻的,但眼底深处,却有点咄咄逼人的意味:“晚上去哪里了,幽会老情人儿了?跑去跟姓乔的诉苦还是甜蜜了?是不是还打算夜不归宿啊?” 本就狭窄的洗手间,因他的闯入而局促了些,尤其他堵在门口,几乎将她围困了,他的脸距她的不到寸许,鼻息几可相闻。 陈安不由耳热心跳,后退了半步,他的眼珠很黑,黑得什么似的,象无底深潭,她觉得只要纵身一跃,定是万劫不复……她定了定神,底气有些不足:“我跟谁约会,跟什么人约会,关你什么事!” 他眼睛微微一眯,依然不正经的样子:“怎么不关我的事了,你是我未来的老婆,我的老婆跟人跑了,我当老公的能不急吗,我没找姓乔的要人,就算对他客气了!而且,你光明正大给我戴了绿帽子,这还了得!我不敢收拾你,我还不敢收拾他吗!” 陈安惊跳,强自镇静道:“又胡说八道,满嘴跑火车了!” 他歪了一下脑袋:“不信?那我真做了,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心口突突地跳起来:“钟立维,不许!” 他似笑非笑:“不许,这么维护他?他现在是你什么人?” 她回击他:“你现在又是我什么人?” 他哈哈一笑:“小安子啊小安子,你还真是健忘,我说过什么,合着你全当耳旁风了。行啊,我不怕麻烦,也不怕费事,咱俩再把刚才在隔壁时那段镜头重演一遍,你就知道我是你什么人了……”说着他向她伸出了手。 陈安大惊,又怒又气,这个混球,比小时候还犯混! 她索性没躲,以混制混吧!睁了一对眸子看着他:“钟立维,你看清楚,看清楚了,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她的眼神清亮,水汪汪的却凝了一股子冰寒。 他将双手放在她两肩上,大手包住了她圆润的肩头,他定定地看着她,无比认真地回答:“你是陈安,是我自幼认识的小安子!” “是,我是陈安,不是你那些莺莺燕燕,也不是你那个香港妞儿,更不是陆然,我学不来她们,所以,你也不能这样对我!” “你就这样看我?”他的手在慢慢用力,眸子里蹿起了火星子,原来,她还是那样看他,一直那样看他? “难道你不是!”她倔强地盯着他,咬起了嘴唇。 他被她的这句话,刺激得几乎失去理智,她的每个字象一支支锐利的箭,密集地向他射来。 从国外回来,也有二三年了,他一点点重新接近她。他以为,她兰质惠心,她聪明伶俐,她是成熟的律师,她有一双穿透力极强、爱憎分明的慧眼。 他以为,她能懂他的,他接二连三地示爱,他提醒或点拨过她,她会明白他的心意的。 她可以拒绝他,但不能这样拒绝他! 她说了什么,什么莺莺燕燕,什么陆然,亏她好意思说出口,她……蠢透了!她甘愿将自己和她们类比。 蠢,蠢,蠢极了。 他阴冷得看着她,他的嗓音低沉暗哑:“我要是想玩你,何必非得在家门口找上你呢,钟家和陈家什么交情,我疯了给自己找不自在!”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说完,他狠狠推了她一把,然后一阵风飙了出去。 她趔趄了一下,听到大门咣当合上的声音,她浑身一震,心脏那儿,一抽一抽的,很麻,仿佛没了知觉。 她困惑地闭上了眼,天,她真的不能思考了,真的不能了,脑袋里,翻江倒海般。 他的话,象一把锈钝的刀子一下一下割开她疼痛的神经,刺耳的叫嚣包抄过来,她四面楚歌。 她站了好久,叫嚣还在继续,她终于动了动,原来是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在响阄。 她木木地接听,也不知对方说的什么,她木然地说了一句“我没有妈妈”,然后象一叶浮萍般飘出卫生间。 一头栽在床上,她浑身象散了架,那一张张脸在脑袋里左晃右晃,顽固地盘亘在那里,久久不能消弭……最后是两张男子交错变幻的脸,一张是乔羽深情痛楚的神情,喃喃地诉说着什么;另一张是钟立维霸道戾气的臭德行,她一直不知道,原来他藏了真心,用那样一种眼神觊觎着自己…… 这么多年,他才是天生的好演员! 一阵阵的失措,她随手扯过一件薄料样的东西紧紧蒙住了头,真的不能再想了,头疼欲裂……下一秒,她呼啦又掀开了,烫手般扔在一边,她神经质地坐起来,在黑暗中瞪大了眼,那味道——薄荷的清香中夹着一股淡淡的汗腺味儿。 那儿,盈盈泛白的一团,在暗夜里异常凸显,象他愤怒地瞪着眼在质问她。 她用指尖挑起一角,一点一点往外拨拉着,直到滑到床下,不再碍眼哦。 第二天,陈安是被电话吵醒的。 从枕头底下找到声源,赵嫣的大噪门立即传了过来。 她立即将手机移远一些,难得一大早上,赵小姐就有这么好一把靓嗓门。 “喂喂,安安,中午一起吃饭吧,我请了几天假,终于暂时不用看副编那副晚娘面孔了!” 陈安的脑袋还是木木的,她问:“为什么请假啊?” 赵嫣气哼哼的:“顶着一脸的爪爪印儿怎么去见人……喂,你还没起床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吊门更高了,狐疑地问,“昨晚你和乔羽在一起,破镜重圆了?” 陈安没听到她后半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立时呆住,已经十一点! “糟糕!”她叫了一声,“完了完了,我迟到了……嫣儿,晚上再联系吧,先挂了!” 她立即打电话跟老向请假:“大师兄……” 老向快人快语,打断她的话:“安安,听老方说你发烧了,你还好吧,看过医生没有?” “嗯,我发烧……”她重复着,心想这怎么一回事。 老向一边笑还在一边安慰:“病了就好好休息,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来上班,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手头的案子先放一放,不要紧的。” 她只能说:“谢谢大师兄。” 挂了电话,她猜想,一定是乔羽告诉了方中平,然后方中平帮她请了假。 手机在掌中把玩了好久,她终于发送了一条信息:“谢谢,你感冒好点没?” 很久,没有回复,她猜想今天是周一,他的律师所又是开业的第一天,一定很忙,于是起身去洗漱。 收拾好了,又在脸上擦了药,她刻意忽略那几条扭曲的伤痕,用化妆镜照着,一点一点涂上药膏,尽量不照全一张脸,她怕见这样的自己,失控的、毫无理智的。 那场面,想想就全身打颤,那一刻她一定是疯狂的,手舞足蹈,张牙舞爪得象泼妇。 憋了那么多年,她终于在那一刻爆发了。 坐在沙发上愣怔着,一时闲下来,竟不知接下来的时间如何打发。 壁钟连续敲打了十二点,她一下一下数着,然后眼光定在了茶几上,那里放着一个乌木匣子,做工精雕细琢,并且印着鲜明的店标,她记得这家店是不送外卖的。 钟立维轻佻带笑的脸又浮在眼前,仿佛和那个金黄的店标一样,鲜明而又立体。 她晃了晃头,把那个飘渺虚浮的影子摇碎,手往身边一按,碰触到一片绵软丝滑的布料,她用力抓了一下,又赶紧撤开了。 怎么又想起他了? 她叹了一口气,随他去吧。 卧室里的手机在响,她急忙跑进去,一定是乔羽打来的。 心跳得很慌很急,就象很多年前那样,每次放了假,见不到他的身影,听不到他的声音,想得心慌,数着日子盼着假期赶快过完……每当接到他的电话,他的问候,象一缕暖阳,象一道清泉,照亮她心头,暖在她心间。 而这一次,他们分离得好象太久了,久到她绝望地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见面了…… 看到显示屏上的号码,她正要往下按的大拇指僵了一下,心跳也跟着一滞。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绿色键,然而她只是沉默。 对方也沉默了片刻,沉稳的鼻息响在彼此间。 陈安咬了咬唇,敌不动我不动。 “安安,我是爸爸!” 陈德明暗自苦笑,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他千篇一律地这样自报家门,好象维系他们关系的,只有这薄薄的血缘,他是她的爸爸,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这层关系。 陈安下死力气咬着嘴唇,仿佛不是她自己的。 “安安——”他洪亮的声音有些低沉,心里又痛又气。 他忘不了今早上刚到部里上班,张秘书捂着分机话筒,小声说道:“部长,是外交部董部长的电话。” 他心里一沉,外交部姓董的,只有那么一人,他的前妻董鹤芬。 多少年了,他们再无联系,他只是在媒体上看到过她的报道。 她找自己必定有事,不然宁可老死不相往来,她恨他,他是知道的! 一向沉着老练的他,从秘书手里接过话筒时,心里不是不忐忑。 秘书看了看他,陈部长的脸色不是很好,象覆了一层白灰。 “喂……”他应道。 “陈德明……”董鹤芬大叫一声,显然已处于崩溃的边缘,饶是她教养再好,定力再高,她也忍不住心神俱碎。 第一百一十三章 父女间的尴尬 陈德明听到她急促的喘息声,已嗅出了一丝不寻常,他们的工作没有直接交叉,唯一共有的牵绊就是他们的女儿——安安。 想起年少的情谊,他忍不住安慰她:“鹤芬,慢慢说,不要着急。” 董鹤芬似乎挟着狂风暴雨、雷鸣闪电而来。 他刚才说什么,不要着急?笑话,她能不急吗,她急得什么似的。 这个男人,是多么不负责任的父亲。而她,又是多么不负责任的母亲。 “陈德明……”她喘了一口气,腔调急如骤雨,夹着满满的声讨和控诉,“安安说,她没有妈妈,没有我这样的妈妈——她是不是也跟你说过,她没有爸爸,没有你这样三心二意的爸爸!” 陈德明顿时如五雷轰顶,仿佛当头挨了一棒,左上方胸口处,一阵阵地胸闷气短阄。 他用手压了压,镇静地说:“我的女儿我了解,她不是没有轻重的孩子!” 董鹤芬冷笑:“我的女儿当然是妥帖懂事的孩子,比你那个姓陆的女儿强了不知几百倍!”她咬牙切齿,几乎银牙咬碎,“我真后悔,当初不该将安安交到你手上抚养。她越来越大了,我以为她能理解维持不幸的婚姻有多难……可是现在,她连我这个母亲都不认了!”说到后面,董鹤芬有几分哽咽。 陈德明半天无语,胸口几乎跳成一个,他用力一撑桌子,平息着心跳……张秘书走近前,低声问:“您没事吧?” 他摆摆手,对着话筒,他沉稳地说:“鹤芬,作为父母纵有我们的万般不是,可是孩子总归是孩子,然然无心之举酿成错误,大人们难辞其咎。再说当年那件事……”他顿了顿,“我是和你商量过的,你也同意我的处理结果。” 董鹤芬没有说话,陈德明依然能感受到她内心的焦躁,他静静地等待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然而,董鹤芬一句话都没说,咔嚓挂了电话哦。 ……现在,陈德明又要面对女儿安安了。 每到这个时候,他有种难以言说的无奈和心绪不宁,比处理日常工作要棘手许多:安安的性情太象鹤芬了,同样是倔到骨子里,同时又骄傲得可以。 每次和女儿通话,她极少发言,甚至她吝啬叫他一声爸爸。 他努力平和着说话的语气,闲话家常似的说:“安安,过来陪爸爸吃顿午饭吧?” 之后,又是难堪的沉默。 陈安的手指几乎捏碎手中两英寸的物体,原本粉红的唇瓣咬得青青紫紫的。 昨晚在粥店里,那一家三口的笑声又响在耳畔,完满的、幸福的一家三口,那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啊!而她从来只是局外人! 她的父亲,到底有多少个家? 之前,他和妈妈的家,奶奶的家,现在他的家。 只是,哪一个家也不属于她。 见女儿半天不回话,陈德明颇为放松地说:“爸爸知道你工作忙,如果约了人,没空陪爸爸吃顿饭,那就改天吧,好吗?我们父女俩好长时间没聊聊天了,爸爸想知道你工作忙不忙,累不累,有时间跟爸爸谈谈,好不好?” 陈安闭上了眼,张了张嘴:“您为什么不问问我快不快乐?这些年,您一直没问过,是因为心虚不敢问吗?您明知道我不快乐的,爸爸,我不快乐!” 可是喉咙口象堵了一团棉花,她一个字都发不出,只是做了做唇形。 陈德明有些气闷,安安给他出了一道最难解的题目,他说轻了不是,说重了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对于安安,他不是不内疚,不是不心疼,他太少关心这个女儿,他欠这个女儿太多。 如果安安也象然然那样乖巧、开朗就好了,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至于这么两难全。 他轻轻叹了口气,明知道症结所在,解铃还须系铃,可是那样的难堪,是他们讳莫如深,永远不敢提到的。 “安安啊,爸爸希望你能理解爸爸的心情,以后等你结了婚,有了孩子,你就会体谅父母的心情了……” 她咬了咬唇,下了决心似的,轻轻说道:“您在哪,我过去找您!” 陈德明一时怔住了,那轻柔的声音,优美得有如天籁,他恍惚以为是年轻时的前妻在跟他说话。 他定了定神,笑了:“明轩苑八号,爸爸点了你最喜欢吃的东坡肘子。” 陈安直接挂断电话,她和那个家,还是牵不清,扯不断。 尽管不想去,她还是去了,不得不去。 明轩苑地方很大,门前广场上一大溜儿清一色乌黑油亮的官方用车,虽不豪华却也尊贵,唯有她小小的白色飞度,停在那里不伦不类,扎眼极了。 明轩苑的大堂也很宽敞,景观布局颇为简洁舒服,但细看之下,大到天棚吊灯的选择,小到脚下地毯的纹饰,无不独具匠心,显出缔造者精心打造的低调奢华、气派脱俗的格调。 她一路往八号包厢走,一边简单看了看。 那边大堂的茶座上,有几张电视上经常见到的熟悉面孔,也只是无名小卒而己,董非的脸模糊地闪了一下,又隐在阴影里。 她心下好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脚下忽地一绊,她一惊,赶紧低头一看。 脚下横生出一条人腿,准确说是男人的腿,修长笔直,裹着黑色的西裤,脚上套着锃亮的皮鞋,号码很大,足有码,象只黑色的小艇。 陈安脸一红,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动静,那条人腿也没收直。 下一秒,一股清淡的烟雾钻入鼻孔,陈安听到一声女子的浅笑,仿佛清脆的铃铛叮咚相碰的声音,好听极了。 她一抬头,顿时张大了眼。 “钟立维!” 从她这个角度,她只看到他一段白晳的脖颈,和颈间随着烟雾的吞吐,他粗大的喉结一上一下;他青白的下巴很整洁,却有一道明显的红色伤痕,好象刮胡子时不小心划伤了。 他身子懒洋洋地靠着身后的明柱,一手擎烟,头向上仰起,一条腿大剌剌地向前伸着,一派散漫的样子。 第一百一十四章 而他左臂的臂弯里,靠着一个长相甜美的小美人儿,圆圆的苹果脸,圆圆的眼睛,甜甜的小酒窝,黑黑直直的长发,清汤挂面一般,略施了脂粉,清纯得仿佛邻家小妹。 陈安有些鄙视,难道昨天说错了吗,他的不专情从骨子里浸到血液里,几岁呀,他就会调戏班里的小女生,这性子,想改变、想根除都难! 钟立维仿佛不知道有第二个女人存在似的,他脖子扭都没扭,旁若无人吸了一口烟,然后向上直直喷出,雾气缭绕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却惹得旁边的小美人咯咯娇笑起来,踮起脚尖,小嘴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虽不大,却足够让陈安听得清清楚楚。 “哎,钟少别这样啊,谁不知道您一向怜香惜玉呀,丑陋不是罪过,是爹妈的错,更关键的是,人家眼巴巴地仰慕着您呐,您倒是赏个面儿,好歹瞧上一眼啊。如果不是因为几道疤,人家小脸蛋儿基本长得不赖!” 钟立维眼皮都没抬,鼻腔里哼了一声,嘴角若有若无牵起几分讥诮,然后又熟视无睹吸起了烟。 他臂弯里的女孩儿笑得更娇更俏了,陈安觉得自己象个大傻瓜,无端被人嘲弄一番,她迅速往旁边绕了一步,逃一样跑开了,地毯太软了,软到她小脚趾有些抽搐。 鞋子磨擦地毯的声响远去,钟立维手一滞,烟头掼出去很远,眼里闪着怕人的光阄。 小美女不由松开他的臂,撇了撇嘴咕哢道:“谁看不出来呀,你故意绊她的,我这不是帮你收拾她嘛!” 他嚯地站直身体,眸中寒光一闪:“她即使真的丑陋不堪,你也没资格议论她!”说完抬步就走。 女子跺了跺脚,气哼哼的:“你这样维护一个外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少见……” 他脚步仿佛顿了顿,外人? 他笑着一转身:“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自称内人,你,尤其不能!” 陈安敲了敲八号包厢的门,听到里面传来洪亮的声音:“进来!哦”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里面陈设虽很简单,但每一样都十分考究精致。 紫檀木的桌椅,八仙桌后面、正对着门口的方向坐了她的父亲。 陈德明温和的笑容刚浮上方方正正极其威严的脸上,在看到女儿秀气脸蛋的刹那,显然吃了一惊,却也不动声色,然后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自己。 陈安略一低头,规规矩矩叫了声:“爸爸!” 陈德明有些感慨,两个女儿性情太不一样了,若是小女儿,早一边欢快地叫着一边撒娇地扑过来了,象一头还在吃奶的小羊羔。而安安,和他隔心隔肺的,总也亲近不起来。明明,小时候的安安也是活泼调皮、招人喜爱的宝贝心肝…… 心里蓦地有些沉重,他点了点头,用手一指对面:“坐吧!” 陈安坐下,在桌下摆弄着小手指,仍旧不看父亲,多少年了总是这种状况,父女俩相对无言。 陈德明摆了摆手,站在旁边的服务生给陈安倒了一杯茶,端在眼前后,马上出去了。 茉莉花的香片很纯很正,浅褐色的茶汤盛在碧绿的荷叶杯里,丝丝缕缕的热气慢慢腾起,飘来一股沁人心肺的醇香,钻入鼻孔里,陈安不由吸了吸鼻子,好茶叶。 陈德明笑了,解释道:“这是立维前几天亲自送来的,专门存在店里让我招待客人的,他知道爸爸就好这一口,正宗的茉莉香片,虽不名贵却也稀罕难寻,难得我们爷儿俩有相同的嗜好,立维心细,是个有心人啊……”他慢吞吞说着,端量着女儿,鼓励道:“你尝尝看,是不是很好喝?” 陈安有些吃惊,头一回听到从父亲嘴里提及钟立维,原来他们两人已经走得这样近了。 爷儿俩……相同的嗜好……心里不是滋味。 她默默地端起杯子,浅尝了一小口,茶水很烫,压在舌尖,有点甘苦,她舌尖一卷,立即吞咽下去,茶汤经过食道的过滤滑进胃里,香味尽失。 她还是点了点头,说道:“钟立维是这方面的专家,他爱茶也懂茶。”他是一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 是的,很会享受人生,他——阅女人无数。 陈德明仿佛比较满意,随口应了句:“在你们这一辈里,立维算是比较出挑儿的一个,年轻有为,事业有成,将来前途更是无量!” 陈安嘴角挑了挑,没有说话,父亲还有那些个长辈,说话一套一套的,尽是些官面话,她不喜欢,她习惯了自己的方式,一锥子扎下去一针见血。 陈父爽朗一笑:“好啦,不说旁人啦,说说你自己,最近可好?安安,你脸上怎么了,怎么不小心弄伤了?” 陈安抬起头,对上父亲慈祥的眼神,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怎么,被一只小猫不小心抓伤的。” 陈德明审视了她半晌,她的气色很不好,明知她没说实话,但他不再深究,毕竟这难得的好气氛,他和女儿能心平气和好好说上几句话。 “安安。”他看着女儿,十分严肃,语重心长道,“别那样对你妈妈,她在国外一会儿非洲一会儿美洲的飞来飞去,枪淋弹雨,危险处处在,工作多不容易,她是国家的好干部,可她也是你亲生的妈妈,这些年她一直牵挂着你……” 她咬着唇,桌下十指交握,死死地扣住。 “有时间,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吧,或者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她这次回来,大概要长驻了。” 她沉默着,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是不敢给妈妈打电话,而是她无法面对那份比面对父亲时还要尴尬的氛围,简直比陌生人还不幸,灾难一般。 她对母亲的记忆,在八岁那年就一刀咔嚓一声,拦腰斩断了。尽管后来在电视或纸媒上时时看到过她的报道,陈安只当作,那个干练优雅的女人,叫董鹤芬,是一名优秀的驻外外交官。 仅此而己。 第一百一十五章 陈德明犀利的眼神象伽马刀一样精准,他知道,安安还是迈不过这道槛儿,至少目前是,母女俩之间存了深深的隔模,那么他接下来的话,如果说出来势必又是一番风浪。 他的女儿……他心疼,这样一个好女儿:眼里什么都有,嘴上什么都不说,可行动已证明一切。 安安是个实干家,是优秀的律师,有一张和董鹤芬一样得理不饶人的利嘴,他欣赏她这一点,同时又惧怕她这一点。 没错,作为父亲也有害怕女儿的时候——安安还是一个很小的小姑娘时,就毅然躲开了他的庇护。 他心里不是不痛楚的,大概全天下所有的继母和继子,没有几个关系是融洽的。 父女俩正沉思着,心怀各异,服务生将饭菜端上来,一一摆上,极普通的家常菜式,只不过经过一等大厨的手,味道自然小馆子望尘莫及。 陈德明夹了一块卖相好的肘块放进陈安面前的瓷碟里,陈安抬头看了看父亲,他老了,两鬓皆已斑白,记忆中的父亲腰板挺直,魁梧得象一座山,他坚硬厚实的背,是她童年最靓丽的风景,她无数次趴在父亲背上玩耍、浅眠,她生病咳得睡不着时,父亲整夜整夜驮着她不停踱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变得很少回家了,一个礼拜难得见上一次……又是什么时候,父亲老了,象现在这样,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和蔼老人。 眼框有些,鼻子直泛酸,她轻轻摸了一下鼻尖阄。 陈德明笑了笑,殷切地说:“尝尝,你爱吃的肘子,小时候你最爱吃两样菜,一样是东坡肘子,再一样就是谭师傅的佛跳墙了,来,趁热吃!”他热情招呼着女儿,这个许久不曾见上一面的女儿,一直是他心头的牵挂。 她一低头,酱色半透明的肘皮,象涂沫了一层蜜一样诱人,喷香喷香的,可是她却没了胃口。 “吃呀,傻愣着干什么!”陈德明催促。 她这才拿起乌木筷,小心翼翼夹起来,臂肘一弯,才送至半空,这时,父亲的手机响了,她的胳臂也僵在半空中—— 陈德明看了她一眼,又说了句“只管吃自己的!”然后这才拿起电话,眼神略略一扫来电显示。 陈安清晰看到父亲平日紧绷的嘴角立时弯了弯,笑微微的,亲切而慈祥,就象不由自主挂上去似的,她心里也跟着一翻腾,仿佛心底突然长了一口泉眼,泉水汩汩涌出来,全是苦涩的哦。 陈德明再度看了她一眼,当着面接通了。 陈安闭紧了耳朵,极力过滤着通话内容,不要听……不要听……可她还是捕捉到几个模糊的字眼:“……然然……爸爸和你姐姐在一起……你要过来……” 她腕子一松,细长筷子夹着的肉块吧嗒一下跌在盘子上。 光是那个名字,就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如果面对面用餐,那还不如一刀捅了她。 她觉得浑身不可遏制地抖起来,自下而上,她手脚冰凉,赶紧将筷子搁在筷架上,双手撤在桌下,搓了搓,还是冷,还是在颤,上下牙齿几乎咬合在了一起。 陈德明通话的功夫,眼角就将对面的情况一览无余,他心里一沉,瞬间就做了决定,不能再拖着了,他不能再由着她这样了,这性子太象鹤芬了,固执而偏激,他半分不喜欢! 挂了电话,他冷静地瞅着陈安,她总归要迈出这一步:面对自己的亲人,面对自己的姐妹,他们是一家人。 陈安低着头,即使不用眼观,她也知道父亲在威严地注视着她,有那么一秒,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剧烈地蹦了三下,她真想落荒而逃! 她的指甲几乎陷进掌心柔嫩的肌肤里去,她不要那样的难堪,不要! 陈德明平静地说:“然然留学回来了,昨天就想约你,全家一起吃个饭,我顾虑到你,所以没叫上你……眼下,然然听说我们父女在一起用餐,她很高兴,嚷嚷着要过来……” “不,不要!”陈安猛地站起来,打断父亲。 陈德明怔了怔,厉声喝道:“坐下,象什么样子!” 那军人一般的气魄,令下如山倒,那指挥千军万马镇定自若的气势,再一次让陈安折服,虽然父亲不再是军人了,不过感受迥然不同。 之前,她骄傲自豪,这样伟大的父亲,她热爱;现在呢,他是严厉的老人,他历经风霜的眼底有深深的失望,对她的失望。 她何尝没有对父亲失望过呢,她也不想这样。 她轻轻坐下,勇敢地望着父亲,诚恳地说:“爸爸,别为难我,也别为难您自己!” 陈德明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他亲生的一对女儿,竟然不睦,他费了多少心神想让她们化解。 他语重心长:“安安,多少年过去了,忘了吧,然然有心和你重归于好,你们是姐妹,手心手背都是肉,有什么化解不了的疙瘩!” 她咂摸着父亲话里的意思,重归于好?她真想笑,她和陆然什么时候好过?上了高中,她转到八中上学并且住校,而陆然依旧四中,八竿子打不着的位置,自然是相安无事。 心里象撒了一把沙子,粗砾地磨擦着心瓣,她不舒服,膈应得很。 她缓缓而又正色地说:“奶奶立下了规矩,我可以不必勉强和她们同桌吃饭,所以爸爸,请不要为难我!” 陈德明眉心骤然一拧,那是他的痛处,心窝子里最疼的地方,当他冲破重重阻力结束了第一段婚姻,他失去的不仅仅是那身军装和挚爱的工作,也失去了老母亲的信任。 心里顿时蹿起了无名火焰,瞬间腾腾燃烧,骨子里还是改不掉雷厉风行的毛病,他啪得一拍桌子:“混账,奶奶是说过可以不必同桌吃饭,但那是在家里!” 八仙桌上的盘盘碗碗蹦了几下,筷子应声落地,她不慌不忙弯腰捡起来,放回原处,然后毫无惧色地看着父亲:“我尊重您是长辈,但我不行!” 第一百一十六章 陈德明只觉有什么东西扎进眼睛里,胸口一阵阵地翻江倒海,掌心滚烫,他用力往下按了按桌面。 这对大大的眼睛,虽长得酷似他,但那眼神多象前妻,狠戾的,厌恶的,绝决的。 “陈德明,我要离婚!” 那一年,他被母亲一个电话急召,不远万里丢下实战演习的工作,急火火赶回北京的家,迈进门槛的第一句话,妻子就这样跟他说,“我要离婚”,仿佛当头朝他扔下一枚重型炸弹。 那刻,他瞠目结舌,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以为掩饰得很好。 他既是军队首长,也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犯了很多男人犯的错误,他——华丽丽地出轨了阄。 那刻面对妻子,他不是不愧疚;面对女儿纯真的眼神,他不是不无地自容…… 难堪的一幕,又彻底摆在眼前。 他最怕安安跟他说:断绝父女关系,不再冠他的姓氏。 他得多愧疚! 但此时,他又是多生气,他也有常人的喜怒哀乐,他是一个威严尽失、颜面扫地的父亲。 最最重要的,他觉得无能为力,安安为什么不能象然然那样豁达懂事呢哦? 他强压着火气,有些专制地说道:“我是你老子,陈家的规矩也该改改了,等过几天奶奶从玉峰山疗养回来,我们全家吃顿团圆饭,和和美美的,多好!然后一起观看然然的钢琴演奏会,给她加油助威,你们是亲姐妹,多亲多近是正理儿,什么面子里子的事,统统丢开,一笔勾销。安安,听爸爸的,爸爸不希望你过得不开心!” 说到最后,他竟有些无力,明明知道,那些纠缠错乱的过往,早已丝丝入扣将他们缠得很紧,仿佛包裹在一只蚕茧里,怎么挣都有更多的束缚裹上来,一丝丝缠住,喘不过气,不然他不会等到今天。 陈安立时象只备战的刺猬一样,竖起了满身的铠甲,钢琴,是她心里又一重伤口。 又是多少年了,她不敢碰那东西。 她慢腾腾站起来,慢腾腾看了看腕上的表:“对不起,我下午班该迟到了,先走一步,您和您的小女儿慢用。” 陈德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心脏急速地做自由落体运动,安安,他终将要失去这个女儿吗? 他一拄桌子,也站起来:“安安,就不能坐下来吃顿安生饭吗?” 她盯着父亲,很坚定:“不能!” “你还在恨爸爸,恨爸爸当年没有一碗水端平?” “我不恨您,也不怨您,您既没答应我,也没答应她,您很公正!” 他微微喘了一口气,心里略略一宽:“然然当时太小了,不懂得分寸,做了一些伤害你的事,她昨天提起你,也有些过意不去,我会让她向你道歉的……” 她冷冷地打断他:“我只接受真心诚意的道歉,对于她的,免了!” 陈德明只觉又有新的怒气呛在心口,他用手一指,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安安!”他怒气冲冲:“你是姐姐,为什么不能大度点,然然比你小三岁,又是你亲生的妹妹,你应该多包容一些,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怎么越来越小肚鸡肠了呢,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人!” 陈安的脸立时惨白惨白的,她不够大肚,她小肚鸡肠?! 她突然之间很佩服母亲,亏她走得绝决,走得远远的,不然非得气死不可。 这是她的父亲,她怎么一时间不认识了似的。 她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她一颗心跳得起急,几乎要撞破腔子弹跳出来。 “陈部长!”她声色俱厉,眼角已逼出了泪:“您够大度,您够光明磊落,您那么爱陆丽萍,倒是早点娶了她过门啊,让世人见证一下你们伟大不渝的爱情,可您干嘛偷偷摸摸的,将陆丽萍母女一藏就是十几年。好嘛,可倒好,那些年您下放基层一走了之,奶奶也成天忙得不见人影,而年幼的我却象个傻瓜一样,在家里接待您的妻子女儿,看陆氏母女在我的地盘招摇,您……您瞒我瞒得好苦呵,苦逼极了,合该董鹤芬和她女儿是傻瓜,天字一号的大蠢蛋!那时,陈部长,您为什么不说我大度,我的小肚鸡肠完全遗传了您呐!” 陈德明完全惊呆了,这些事,他不知道,完全不知,也没人跟他提过。 他手脚冰凉,扑嗵又跌坐回椅子上,象极了老态龙钟的病人。 良久,他才无力地叫了声“安安”,他想安抚女儿,一直想给她一份厚重如山的父爱,可是因为种种,一拖再拖,一直到现在。 “安安,是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的妈妈……” 她哑声打断他:“您别,小女子承受不起,您是堂堂的陈部长,若要在清朝,您也算一品大元了,和绅那个官衔的都不及您,我哪里敢承受呢!” 陈德明脸上充血,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全身的血液呼呼往上涌,直灌进脑海里,令他头晕目眩。 “安安!”被女儿一通奚落,不是不羞恼——被下属拥戴惯了的,不管在办公桌还是饭桌,他一向志得意满。 陈安看着父亲,有些悲哀,她这是在干什么,那么些年都忍过来了,为了逞一时口快,说这些做什么,又有什么用! 今天她来赴宴的目的,说得堂皇点,她不想驳父亲的面子,另一层,她也想缓和父女间的关系。 只是这结局,完全出人意料,但也更加证明:陆丽萍母女,仍是他们父女合好的障碍。 僵持中,门打开了,陆然如蝴蝶穿花拂柳一般,施施然走进来,优雅高贵,带来一室的暗香。 无论走到哪里,她都象极了陆丽萍,衣服、头发一丝不苟,唯恐落人口实。 但那举止,象极了十七八岁的怀春少女,翩跹般如一头小鹿奔向陈德明,身后的金色大波浪发卷跟着一起一伏,象稻田里随风波动的穗子。 陈安厌恶地转过头,一眼,仅一眼就够,但令人起腻的声线却冲击着耳膜。 “爸爸——” 第一百一十七章 “爸爸——”陆然娇声娇气叫着,对陈安视若无睹。 陈德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于要挽回大女儿的心,他焦急地对陆然说:“快……快,然然,快向姐姐道歉!” 陆然笑呵呵的,面容柔美动人,象只小狐狸一般眯起了眼,有些无辜地问:“道什么歉啊,我好象没做错什么吧!” “然然!”陈德明一瞪眼,“昨天你说了什么,当年的事,你承认自己有错,如今你回来了,并且也见到了安安,赶紧跟姐姐说对不起!” 陈安冷眼瞧着两人一唱一合,她倒不急着走了,反而稳稳地坐在位子上,这出双簧,还真是精彩!只是安安、然然这么叫着,她心里象吞了一只苍蝇。 安然,安安然然,这名字起得真好,双生子一样阄! 陆然终于看了陈安一眼,有些轻蔑,有些无奈似的说:“针鼻儿大点的事,亏你们还记得这么清楚,当时我才多大啊,小屁孩一个,要是早知道乔羽是她男朋友,我哪敢喜欢他啊,即使是爱得死去活来,我也会双手奉上,毫不犹豫让给她,谁让她是姐姐呢,有什么好的东西,爸爸哪次不是先尽着她,然后才轮到我!再说,出国后,我不是和乔羽分手了嘛,至于乔羽回不回她身边,不关我的事,还想让我怎么样啊!” 陈安用力掐着自己的手指,忍而不发。小屁孩,陆然竟敢说自己是小屁孩! 陈德明不可思议看着小女儿,昨天她可不是这样说的,也不是这副态度,这个小女儿,有点小聪明,小狡猾,小暇疵,他都能理解,人无完人嘛,她如今的成就,他也是欣慰至极的,他的一双女儿,都很优秀。 只是…… 他皱眉:“然然,胡说什么,爱情岂是让来让去的,不管怎么说,你有错在先,向安安说声对不起,一天云彩算是散了,一家人还是一家人,安安也不是小心眼的人……” “爸爸……”陆然拉住父亲宽厚的大手,晃了晃,“要是这样说,也是她应该先向我道歉!哦” 陈安愕然,陈父也愣怔了。 这话从何说起? 陆然看了看陈安,撇了撇嘴,转脸对父亲说:“爸爸,您和妈妈结婚那年,姐姐得了一只大狗熊,很大很大的狗熊,我想拿过来玩玩,可姐姐不让,不让就算了,还狠狠推了我一跤,正好摔在一块石头上,磕破了后脑勺,到医院缝了好几针呢……爸爸,这事您没忘吧,您要主持公道,若要论道歉,也是她先,不然算扯平了,互相不亏欠!” 陈安看着陆然那副镇定的嘴脸,她的手抬了抬,终于知道泼妇是如何练成的了……在机场,她真应该冲过去狠狠挠她几下。 她闭了闭眼,那一年的那一天,发生了多少事,她都不愿意回想,想起来,浑身发寒。那样年幼的陆然,已有那般的心计和手段。 心肺间忽地生出无数气泡,每一个气泡都象火星子,嗞嗞地在身体里肆虐,搅得她不得安生……那年那天,那些事,她不想,也不敢想,颠覆了她的人生。 一双秀亮狭长的丹凤眼一晃而过,帅气青涩的脸庞带着点痞气,笑微微地看着她,剑眉几乎斜飞入鬓……心口象被虫蚁咬噬了一下,她赶紧掐灭了蠢蠢欲动的念头,过去了,都过去了,忘了吧。 陈德明有些无措,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小女儿提及的确有其事。同时,他也有点慌乱,那天真是个糟糕的日子。 “安安!”他看着大女儿,很为难。 于心理上,他有意偏袒小女儿,但于情理上,他又心疼大女儿。 陈安摆了摆手:“我得走了,不然真该迟到了。” 陈德明心里一松,又有点忐忑,这段无头公案,他断得……真不咋地。 “姐姐!”陆然叫住了陈安,笑得天真无邪,眨着宝石样的眼睛吃惊地问:“你不在家养伤,还敢抛头露面去上班啊?现代的科技吧,太厉害了,什么定位,什么卫星导航啦,听说最近还流行人肉搜索,有那么一些人有钱有闲,管你在什么地方,只要她想,即使在耗子洞也能将要找的人挖出来!” 陈安的神经像是被陆然咬到,她字字句句都象一道鞭子抽在心头,熟悉的疼痛又在全身泛滥。 她深深地吸着气,这是她的妹妹啊,她的亲妹妹,爸爸强塞给她的,真好哇。 她的目光清澈如溪水,似是林间蜿蜒潺潺的水流,她看着陆然,一字一顿:“这些现代化的科技手段,还有人肉搜索,我也听说过,不过多数是用来对付小三儿的!” 最后一句话,象炮弹一样一击必中,陆然的脸,霎时变了,两道精雕细琢的眉,此刻,有些弯曲。 陈安笑了笑,安慰似的说:“你是我的亲妹妹,作为姐姐,我不得不额外关照你,尤其你是陆阿姨的女儿……” 陈德明面沉似水,极为不悦地喝令她:“够了,安安,不许跟然然这样说话!” 陆然委屈得什么似的,两只眼里含了两泡儿泪水:“爸爸,你看姐姐啊,我关心她,就多说了几句,没想到她这样说我……” 陈安看了父亲一眼,略一低头:“得罪了!”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陆然一扯父亲的胳膊:“爸爸,您也不关心姐姐啊,她脸上的伤怎么来的,您也不过问过问……” “行了!”陈德明喝止她:“安安是个律师,更是个有分寸的人!” “爸,她跟人打架,大庭广众之下动起了手……” 陈安随手一带门,门在身后阂上,陆然喋喋不休的噪音也关在了里面。 午后的阳光,洋洋洒洒的,虽酷热难耐,却令人得舒适。 陈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那样的环境,真不适合她。 眼睛寻着停车场方向,略略一转,她就看到一簇簇的黑水晶方阵中,那一点点白,只不过旁边站了一个高个子男人。 第一百一十八章 她脚步未停走了过去。 经历了八号包厢的波诡云谲,虽不惊心动魄,但让她疲累,让她厌烦,让她一根神经绷到底。 现在她从那里逃出来了,逃出升天了,她觉得无比轻松,全身的经脉都舒展开了似的,所以再面对钟立维时,她冷静而沉着,没有什么,真的没有什么阄。 对于他,她总存了一份类似家人,类似朋友的情意,淡淡的,但不可或缺的。 她一步步地走了过去,她的车就停在那里。 钟立维也看着她,从她一走出来,他就看到了。 越来越近,一射之地的距离,他看得更清楚了,竟有些移不开眼:这就是安安,纤细秀美的女子,越来越漂亮惹眼,安静下来的时候,那眉眼中也见风情和妩媚,象一幅优美动人的画,别有一番大气的气质和风韵。 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开始喜欢她呢?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这种喜欢在心里扎了根呢哦? 就在现在,或者更早的时候,他明明白白地知道,那萌动的种子,早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 心房好象一下被点亮了,他嘴角向上一挑,有些窃喜,还好,在大堂里,他没有拂袖离去。 今中午约朋友来吃饭,吃了一半就跑到大堂里抽烟,心里有股子火一直顶在脑门,无法发泄,他烦……然后有个女子走过来搭讪,他一看,是“曾经”的女朋友吧,在娱乐圈里一直半温不火的。他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着,然后看到陈安进来…… 等到把陈安气走后,他想返回包房的,可走到门口,他又改主意了,给朋友打了电话,说临时有事不回去了。 他就在大堂里等,不一会儿,陆然象一尾花蝴蝶,翩然飘进八号包厢,他心里一沉,八号是陈叔叔的固定包房。 家宴变成鸿门宴! 他想,他更得等着她了,不管她需不需要自己。 这会儿,他放心了,她的步子,走得沉稳而坚定。 她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不需要借助外力的呵护和特别关照,她象一个战士,屹立不倒。 虽然有时候,他希望她柔弱那么一点点,依赖一点点,然后他男性的胸怀才有用武之地。 多么矛盾,他忍不住笑了笑。 陈安忽然被花白的阳光一晃,有些不淡定了,他在冲她微笑。 前一刻他还视自己为陌路呢,还在为昨晚的事恼着她。 那么这会呢,他大少爷心情好了?大剌剌站在明晃晃的太阳底下,也不怕晒曝了。 陈安觉得脚下发虚,身体也被蒸得轻飘飘的,眼前幻影重重—— 小小的她,极不情愿地被同样小小的他拉扯着,她挪动着小短腿、噘着小嘴儿跟在他身后,踏过银锭桥,走到后海的河沿上,春寒料峭,两边的树虽光秃秃的,但一抹新绿已铺满枝头。她看到他乌黑的发和半个后脑勺,他侧面脸腮的肌肉一个劲颤动,她哼了一声:“钟立维真讨厌,要笑就笑出来嘛!”他捂着嘴回了一下头:“小安子,哥哥带你去掏鸟窝哦,真正的鸟窝!”她不由咯咯乐了,上回,他俩被大马蜂蜇得惨极了……他噌噌爬上树,猴子一般灵巧,她仰着小脸,个子小小的,那白杨树真高啊,又粗又直,直插天际,那刻她是佩服他的,立维哥哥真棒,比霍二哥爬得还快!他从树上下来,怀里揣了一只小雏鸟,他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土,从怀里掏出吱吱鸣叫的小鸟,献宝一样递给她,笑吟吟地说:“我当小鸟爸爸,你当小鸟妈妈,好不好啊小安子!”她用小手捧住小鸟,有心想答应吧,可看到他豁着的大门牙,兔爷儿一样难看极了,她又不愿意了…… 上了小学,她视野广了,朋友多了,心也野了,放了学她不愿意回家练琴,就背着小书包到同学家里玩,或者写作业,每次回大院,钟立维一准在门口堵她,小脸板得紧紧的,很有几分钟伯伯的威严;要么她练琴,细小的手指叮叮咚咚按在键盘上,他就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着她,安安静静的,象只灰色的大狗。有时她也会教他弹琴,一人占一边,四只小手在键盘上忙碌,每到这个时候,大人们常会逗他俩:“瞧呀,这俩孩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多般配!”她不懂,听得多了,翻了字典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不禁羞恼,所以他再出现在她房子里时,她就会赶他,轰苍蝇一样,更不许他蹲在门槛上。天长日久,隐约知道了男女有别,她讨厌大人们把她和他送作堆。 她上了初中,还是矮矮胖胖的,钟立维却象稻田里的秧苗,一夜春风似的猛蹿,细长的长腿麻杆一样,有如丹顶鹤,他们俩忽然之间就忙上了,没了交集,她有她的学习和交际圈子,他也有他的。虽然都在四中,但安安知道,钟立维谈恋爱了,交了女朋友了,这家伙也是胆大,公然拉着女生的手在校园里招摇,恐怕别人不知道似的,然后,他开始频繁换女朋友,雨后春笋似的一茬又一茬,甚至触角延伸到校外……那个时候,钟伯伯逮住他就骂他一次,骂他不上进,把钟家的脸丢尽了,钟伯母站在一边冷着脸,显然失望透顶。安安想,钟立维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花心了吧。 ……漫长的回忆令陈安感慨,原来,她和他,是这样走过来的。 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正视他——钟立维,不仅仅是她童年和少年的玩伴,认识了二十多年,她还是不了解他。 钟立维迎着她走了两步,笑微微的,陈安觉得脑子晒得发了木,鬓汗直淌。 他眉尖一挑,抬腕看了看时间:“比我预料的晚出来两分钟!” “什么?” 他露齿一笑:“我知道你不会在里面待得太久。” “为什么?” “我有独门秘决,想知道?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一百一十九章 陈安翻了翻眼睛:“什么啊我就答应你,又故弄玄虚!” 他依然笑着:“哎,我这可是清华的脑瓜儿,用得着故弄玄虚嘛!” 她愣了一下,哼了一声:“你能考上清华,脑袋被门板夹了吧,还是录取的老师一个没留神,把同名同姓的你放了进去!” 他眉毛耸了耸,满不在乎:“咳,合着骂我呢,凭什么我就不能进清华,我刚说过了,我有独门秘笈的。”他笑嘻嘻的,“小安子,看在咱青梅竹马的份儿上,我有心把秘笈传给你吧,可惜你用不上了……”他用手托了一下下巴,眼睛转了转,亮晶晶的,陈安心想,狗嘴里又开始吐不出象牙了。 果然,他说:“等我儿子长大了,我会告诉我儿子的!” 陈安身上的毛孔突然炸开了似的,浑身滚烫,她急步就走,却被他一把握紧了手腕子。 “你放开我!”她大声说,急得什么似的,腕子那儿,仿佛烙铁条箍着一样,很疼。 “咳,你这人,我说什么了吗,你急什么!”他盯着她,白晳的面孔被太阳晒得发红,眼神却灼烫得要命阄。 “钟立维,能不能别这样!”陈安仰着脸,急怒攻心,浑身快要被烧着了,只恨今天没穿高跟鞋,头一回发现,他竟然这样高,高不可视。 他似笑非笑,另一只手插进裤袋里,紧紧握成了拳,他真怕自己忍不住去掐她优美的天鹅颈子,昨晚她说的那些刺心的话,他可以不计较,他大人有大量,可就是受不了她急着和他撇清关系的这副模样。 “我提我儿子怎么了,我又没说让你给我生儿子!”他就成心了,就成心看她难堪! 陈安憋得通红胀脑,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是啊,她怎么这么敏感,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真是给他气着了,惊着了,草木皆兵! 钟立维哈哈一笑,嘴角撇了撇:“好啦,越来越不禁逗了,知道你没吃饭呢,哥哥好心,咱们转场子另找地方!哦” “你先放开我!”她恼,真不想跟他去,如果不去,未免太矫情了,而且昨晚自己说的那番话,是不是重了点?她还从未用那种口气指责过他。 钟立维没有撒手,一直越过她的车,拽着她又往前走了几步,陈安才注意到,他黑色的座驾就停在离她小车几米远的地方,车旁边站了一个年轻人。 “哎,我开我的车!”她坚持。 “切,就你那个,放上一年都不带有人偷的。坐我的吧,还能多说一会子话!” 他转脸叫道:“阿莱!” 阿莱急步过来:“是,钟先生!” 他用下巴往身后一挑:“就那个,白色的,火柴盒,跟上就是。” 陈安哭笑不得,只好交出车钥匙,觉得哪儿不对劲,她又端详了一下他的车。 阿莱看了一眼陈安,接过来,钟先生在大太阳底下默默站了半天,走了半天的神,就为了等她?!少见! 这个女子很漂亮,但性子不是一般的泼辣,在机场以一敌多,他算是见识到了,女人和女人之间的战争,也很可怕。 阿莱转身走开了。 钟立维将陈安塞进副驾驶座,才松开她腕子。 灼热的温度立刻如潮水般褪去,陈安一看,关节处紫红了一圈,她用手摸了摸,又赶紧撤开了。 钟立维关好车门,在原地站了站,若有所思,然后回头往明轩苑门口看了看,立柱后露出一抹微蓝的衫裙,看到他朝这边看,那人立刻往柱子后躲了躲,只是坤包上那夺目的牌子标志在阳光下一晃,钟立维觉得刺眼。 他嘴角沉了沉,转身上了车。 “想吃什么,中餐,西餐,还是日餐?”他好脾气地问。 她想了想,刚刚那一桌子菜,虽然没吃上一口,却让她心口堵得难受,即使再摆一桌上来,她照样吃不下。 他好象会读心术,随口说道:“西餐吧!” 她讶然,只要不是中餐,她都能接受。 她讽刺道:“怪不得有那么多女人哭着闹着跟定你!” 他笑了笑,扭头瞥了她一眼:“那是,你们北大的操场站成一圈,再加上一个你,搁不下,只好第二圈的头一个,后面再无旁人了,你蝎子粑粑独一份儿!” 又来了,陈安赶紧扯开话题:“牌子够靓的啊,哪里捡的?” “切!”他哧笑,心里完全放松下来,“你丢一个我看看,你丢多少我捡多少,转脸就能倒腾出手,还能卖个好价钱!” 她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他。 “这牌儿啊,在最高纪检的保险柜里躺了三年了!” 他说完又扭了一下脸,立时怔忡了,她长而翘的睫毛,像是两片羽毛,慢慢的扑扇着,直扑到他的心里去,痒痒的,又有些沉醉,多少次了,他一直想这样看着她,看上几十年,看上一辈子,不够长。 她忽然惊叫:“红灯,红灯!” 他沉稳地一脚慢慢踩下去,车子平稳地压在黄线上。 她的脸和前面的灯一样红:“钟立维,你能不能专心点?” 他说话不经大脑似的:“是你勾引我的! “钟立维!” “不不,是我勾引你的,我就喜欢看你,眼晴是眼晴,鼻子是鼻子的,眉眉眼眼的,长那位置上,真真儿一个准儿,不带差半毫的!” “你眼睛长偏了,还是鼻子长歪了?”她没好气。 “我就想啊,要是把俊男美女的眉眼分别揉在一起,那得多美啊,真叫一个美,是吧,小安子?”他引导她。 陈安索性看着窗外,不理他,心里却嘣嘣直跳。 俄顷男子上车走了,钟立维走过去,叫了声“妈妈!” 女人一扭脸,有点惊讶,朝他身后一看,马上又惊喜地笑了,她没理会儿子,亲热地一招手,“安安!” 收获了一玫鸡蛋,哈哈,不错,谢谢哈 第一百二十章 “伯母!”陈安也赶紧走近前,轻轻拥抱着钟夫人,颇留恋回味似的,这种感觉令她温暖踏实,这个馨香柔软的怀抱,在小时候那段岁月里,一直是她最舒适的港湾。 钟夫人也抱着她,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拍着她的背,象小时候哄她入睡一样,安慰地笑了,那么小的小女娃,在她身边,一天天的,一点点长大,她由衷地笑了。 钟立维看着她们拥抱的模样,心里突然不是滋味,他撇了撇嘴,难舍难离似的,虽然现在见面少,但又不是永远不见面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 钟夫人终于松开陈安,直起身子,双手仍放在她肩上,又仔细端详了端详:“哟,好象又瘦了,上次奶奶过生日,脸蛋儿比现在稍微圆乎些呢,下巴也没这么尖。” 陈安解释说:“最近案子太多,接了一个又一个,没有利落的时候。阄” 夫人嗔怪道:“你们年轻人啊,过分强调工作忙,却忽视了自己的身体,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一身的毛病都是年轻时攒下的,” 陈安螓首低垂,一副乖宝宝的模样:“伯母,我会注意的。” 夫人心里感叹,终归是自己带过的孩子,对安安是有感情的。有心给她补补吧,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她不方便插手再管了。 她摸了摸陈安的脸,感慨地说:“还是小时候好,白白胖胖的,多结实,看着就让人放心……” 钟立维在旁边忍不住插了句:“妈,现在流行减肥,最好象赵飞燕那样的,体态轻盈,举步翩然若飞,轻得能在掌中跳舞……” 夫人打断他,笑骂道:“那是妖精,一阵风就能吹跑了,娶回家当老婆,还不得天天药罐子似的煨着!安安,咱可不能学,胖了好,胖了让人省心。哦” 钟立维笑嘻嘻地又回了句:“娶个肥姑娘回家,遭罪的可是她老公!” 陈安莫名红了脸,低头看自己鞋尖,感觉母子俩的眼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 夫人假装怒斥道,“胡说什么啊!立维,长大了不带欺负安安的……哟,瞧这脸上一道一道的,跟小花猫似的,看着让人心疼,安安啊,可不许再调皮了啊!” 陈安无措得不知如何是好,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只好沉默。 钟立维适时解了围:“妈,要肉麻以后吧,我和安安还饿着肚子呢,您要再唠叨下去,估计安安离赵飞燕也不远了。” 夫人这才恍醒似的:“咳,看到安安光顾高兴了,我下午还有课呢,不耽误你们吃饭了。”她推了推陈安,“去吧,多吃点,别让工作把自个儿累得苦哈哈的!” 陈安觉得眼框发热,赶紧说:“伯母,您也要注意身体。” “好,得空儿叫上你霍伯母,咱娘仨儿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夫人挥挥手。 两人一直将夫人送上军车,钟立维问:“秦叔叔回国又找您研究那课题啦?” “可不是怎么的,他这性子,几十年还是这么执着……” 夫人坐进车里,陈安站得稍远一些,母子俩临别说点悄悄话什么的,她这个外人在场,毕竟不太好。 钟立维刚要关车门,夫人冲他一使眼色,他马上意会到母亲有话要说,身子略微朝前探了探。 夫人说:“也没什么,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大概齐能猜到!”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夫人停了一下,又说:“安安妈妈回来了,以后长驻北京……”她看着儿子,儿子果然一惊,她预料到了。 钟立维黑沉沉的眼神不知又飘向哪里,夫人心里一叹,叫道:“立维……” “嗯?”他回神。 “消停点!” 他咧嘴笑了笑:“我怎么了又?” 夫人立时严肃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前些日子香港纪家的丫头来北京了,扬言非你不嫁,有没有这回事?” 他愣住了,是他小觑了这丫头?母亲说的“我们”还包括谁,难道连爷爷都惊动了? 他无法回答母亲,只好涏着脸笑道:“香港大财团的千金能看上您儿子,是您儿子的福分,您脸上也有光不是!” 夫了哼了一声:“只怕是惹上麻烦了!” 他赶紧接了话茬儿:“摆平了,她已经上飞机走人了,我手下亲眼见到的。” “哦!”夫人瞅着他,“立维啊……” 钟立维立时脑仁疼:“妈妈妈妈妈……”他一迭连声。 夫人笑了,瞧出了他心思,她就是要激激这小子。 不过,夫人说出的话让钟立维多少有些意外。 “安安……的妹妹回来了,昨晚陆丽萍打电话到家里,说是你亲自接的机,为这事,她还感激说,找时间请我们一家吃顿饭,两家人在一起聚一聚呢……”她盯着儿子,有些生气,“有你什么事啊紧掺合,还嫌不够乱怎么的!” 钟立维一下子沉了脸,真郁闷,活了将近三十年,唯有这事办得…… “妈,那是个意外!”他不便多解释,“您不是一会儿还有课吗?” 夫人似笑非笑:“哟,开始撵你老娘了?” 他嘴角沉了沉:“说了一会子了,让安安等久了不好!”说完嘭地关上车门,冲司机挥了挥手。 车子开走了,他又站了一会儿,母亲说了三件事,哪件事都让他心里不舒服。 安安的妈妈……说实话,他不太喜欢,也只是儿时的感觉和记忆了,很冷淡很孤傲,美丽倒是极美丽的。 和陈叔叔刚硬、雷厉风行的性子……好象不太合拍。 他一扭头,看到陈安朝餐厅门口走去,背影凄清而落寂,他忍不住狠狠一疼。 “小安子,等下!”他急忙追了过去。 一顿饭下来,吃得有些沉重。 陈安本来就心不在蔫,而钟立维仿佛也有了心事,怎么想怎么不踏实,是他漏掉了什么吗? 想想又不可能,可心里为什么直敲鼓呢。 陈安接了赵嫣一通电话,吃过饭,就和钟立维分了手。 第一百二十一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vip] 刚坐进车里,乔羽的电话就跟了过来,她马上接通了。言酯駡簟 “安安……”他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的沙哑,还有遮不住的一丝疲惫。 她心里不是滋味,忍不住去关心他:“还在忙?吃过饭了吗?” 乔羽笑了笑,仿佛轻松了不少:“吃过了,开会的时候跟大家一起吃的盒饭。”肋 她找着话题:“嗯……刚开始是这样的,忙得昏天黑地,等过段时间理顺了就好多了。” “是,最近会比较忙!”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陈安的手心溢出了汗。不是这样的,以前不是这样的。 只不过简单的问候,还要挖空心思想台词? 鼻尖刚冒了汗,乔羽的声音又飘了过来,低低的,仿佛大提琴的调子:“安安,现在在做什么?” “哦……”她回答,“赵嫣约了我,说是奥体那边有个什么紫薇阁,让我过去坐坐,喝杯茶聊聊天。” 乔羽沉默了几秒,忽然愉快地笑了几声,陈安有些纳闷。 “怎么?” “赵嫣啊,她还是念大学时那个性子,什么事都爱凑个热闹!” “嗯,她就那样!”陈安忍不住微笑,嫣丫头热情时如一团烈火,几乎把人熔化了;冷漠时也冰到了极点,能把人冻到西伯利亚去。 “去吧,活动活动也好,在家里闷着东想西想的……”他仿佛还笑微微的,鼓励地说:“穿得漂亮些,都是些年轻人!”镬 “哦!”陈安莫名其妙应道。 “路上小心点,玩得开心就好,晚些我们再联系。” 陈安挂了电话,心下疑惑,有点不对劲啊。 越过奥体最繁华的地段,一直往北走,陈安打量着周边环境,这里住宅楼很多,这样的建筑在这座城市里随处可见,楼房不算太新,高高的墙体,淡蓝或砖红的墙面,被时间冲刷得有些印痕,一个又一个鸽子笼似的阳台,密密麻麻的……装饰明丽的楼裙底层有几家大型商场和超级市场……有点熟。 脑袋里那根弦忽然被扭了一下,疏通了,却很疼。 陈安一脚踩下去,将车停在路边,她用手一撑头。 想起来了,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忽然觉得全身酥软,一阵无力…… 六年前那天早晨,她从爸爸“家”里冲出来,象出了轨的火车头,拦了辆出租车,火烧火燎直奔奥体这边。 心里急得冒起了火,蹿起了烟,恨不能肋生双翅飞起来。 快点,再快点……唯恐赶不及。 “**小区**栋**单元**号”,她早就烂熟于胸。 那代表的是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家,她心头上的灯塔,她盼着有天能走进这扇门,和那个家融为一体! 乔羽没事时就会拿一张纸条,一笔一划在上面写下这个地址,然后递到昏昏欲睡的她面前,大声嚷嚷着: “温书喽,温书喽!” “讨厌!”她咕哢着,一把抢过来,直接贴脑门上。 “正背一遍!”他敲她。 “**小区**栋**单元**号!”她懒洋洋地回。 “倒背一遍!”他再敲她。 “**号**单元**栋**小区!”她打个哈欠。 “乖,一字不错,接下来是奖励时间!” 他寻到她柔软的唇,温柔地吻下去,直到把她的瞌睡赶得远远的…… 她终是没等到他娶她进门,而她却踏着早晨的雾霭,亲自寻上门来。 带着一颗慌乱和惶惶不知所终的心情,只里面一道门开了,露出一张中年女人憔悴的脸。 “阿姨!”她几乎要哭了,仿佛找到了组织一样。 “你是……安安吧?”女人愣了一下,开始有些不安。 “是我,我是安安……我找乔羽,我有话要跟他说!”她几乎要虚脱了,只是她得撑着这口气,她得撑到见着乔羽的面。 “安安啊!”乔妈妈拭了一下眼睛,无比沉痛似的,“孩子,走吧,别找他了!” “阿姨,我不会打扰您太久,就有几句话要跟他说,说完了我就走!”她恳求着,痉.挛的手指抓牢了那扇铁门。 乔妈妈眼中好象有泪,语气微有凝噎:“孩子啊,走吧,是我们乔家对不住你,别再见他了……” 她的手拧着门把,几乎拧断了似的,她仿佛看到触手可及的幸福,一点一点在离她远去。 她焦躁的眼神隔了铁门,从窄窄的缝儿里探进去,为什么他还不出来,他这么狠心不想见自己? 他不是这样的人! “乔羽……乔羽……你出来啊,出来啊……我知道你在里面……”她拍着门,手心都拍红了。 对门哗啦一响,有人探出头看了看,马上又哗楞关上了,仿佛在门后嘀咕了一句:“大清早的,神经病!” 乔妈妈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看似曾经保养得体的脸,此刻十分狼狈。 她小声叫她:“安安,听话,还是走吧,小羽做了决定是不会改变的,他也不会再见你了。” 她泣不成声,哭倒在铁门上。 她眼泪洒在门上,冰凉的铁环扣住她的脸,象一道铁枷锁。 那刻,她觉得真的绝望了,她的希望被一记炮弹迎头摧毁,她一颗心也被炸得七零八散。 ……她终于擦了擦泪,后退一步,略一鞠躬:“对不起,打扰了!” 她吃力地、慢腾腾拖着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离开那个家。 然后她听到乔妈妈的声音,自言自语似的:“他八点的飞机……如果去,或许赶得及!” 仿佛一线光明,尽管只有窄窄的一线,她还是去了,脚下有如神助,她跑下了楼…… “啪啪啪!” 陈安听到声音一扭脸,车外站着一个戴大沿帽的交警,冲里面直挥手。 她下了车,交警冲她行了个礼,用手一指路边的标示牌:“这位女同志,没看到嘛,这里禁止停车!” “哦,那开罚单吧!” 她哀戚而淡然的脸,让交警有片刻的怔忡,头一回遇见不扯皮、这么好说话的人。 交警拿出小本本,礼貌地说:“同志,请出示您的驾驶证!” ~今儿还有更 第一百二十二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vip] “稍等!”她转身欲回车上,她的驾驶证就放在钱包里。言酯駡簟 忽然—— “哎……哎哎……等一等……等一等!”然后是高鞋跟急促拖地的声响,节奏感极强,咯哒咯哒……由远及近。 这尖利的吊门,绝对的高分贝,对心脏不好的人来说,象坐过山车一样,绝对是危险和刺激的信号。肋 陈安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了,耳朵里早磨得起了茧子。 赵嫣呼哧呼哧喘着气,象朵黑色的云团飘过来,陈安一皱眉。 下一刻,她一下子被赵嫣抱住了,还不明就理的时候—— “哎哟,我的妹妹哦,又犯迷糊了不是……怎么又偷着溜出来,咱妈说了不让你碰车的,怎么又不听话了,出了危险让咱妈怎么办,让姐姐怎么办,为了一个臭男人,你至于嘛……” 赵嫣大大的嗓门,哭咧咧的,连说带数落的,煞有其事,不但陈安愣住了,连警察也唬住了。 “喂……”陈安刚要说话,就见赵嫣冲自己直使眼色,她只好闭了嘴。 警察又一行礼:“这位同志,我听糊涂了,到底怎么回事?” 赵嫣拼命挤了几滴泪出来,使劲抹了抹眼睛,那长长的假睫毛顿时歪了,眼影也有点花。 “警察鼠鼠……哦不,警察同志,是这样的,我妹妹陈安吧,刚失恋了,这一失恋,受打击了不是,脑筋吧,有时候特别不清醒,不清醒的时候怎么办呢,就胡乱挠自己的脸,我当然不能看着她好好的容貌给毁了,就劝呀劝呀,结果,我也被她挠伤了……唉,瞅瞅,瞅瞅!”镬 她指着自己的脸,又拽过陈安:“瞧,是不是,货真价实的伤痕啊!” 警察看了看,紫红的一道一条的细伤,还没有结痂,的确是新伤,不过…… 警察严肃地说:“失恋是失恋,这跟违规停车有什么关系?” 赵嫣一本正经地解释:“咳,怎么没关系,我刚不是说了,她脑筋有时候不清楚,就象有人失恋了发酒疯一样,我妹妹不,她开着车四处招摇,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想走哪里就走哪里,想停哪里就停哪里……昨天吧,她把车子停在孝义路口上,愣是让交通阻滞了三小时,您说,严不严重?今儿遇到您,这算好的了,不然往前面路口一横,这车虽小,可它好歹也是车啊,您麻烦大了去了不是!” 警察狐疑地看着陈安,那麻木冷淡的脸,果然有些不正常。 赵嫣一拽陈安,柔声安慰:“好妹妹,快跟警察叔叔道歉!” 陈安恨得要死,却只得顺坡下驴,她弯了弯腰:“对不起,是我的错!” 赵嫣的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谑笑,马上又诚恳地说:“同志,您看,我们歉也道了,放我们走吧,我怕事情闹大了,我一人带不了她走!” 警察没了主意,只好摆摆手:“算了,饶过你们这次,以后看紧了她,千万别让她一人出来,人多车多的,多危险!” “是是是!” 赵嫣推着陈安上车,她自己坐上驾驶座,小车一溜烟儿似的跑掉了。 “赵嫣!” 陈安恨恨的,刚才警察看她的眼神,就象看一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一样。 赵嫣哈哈大笑:“怎么样,我的演技不错吧?实力派的!” “何止不错,简直以假乱真了,和钟立维有得一拼!” 赵嫣得意得花枝乱颤:“钟立维,谁啊?你相好的?” 她没好气道:“三流的小演员!” 想起中午他说的儿子啊,眼睛鼻子之类的那些话,简直就是晦暗的调.戏啊。 “切,管它是乔羽呢,还是钟立维的,去它一边的,姐带你找乐子去!” 赵嫣说话一向这样,陈安认真打量了打量她的妆扮。 真丝的黑色面料,柔软地烘托出她窈窕的身段,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性感而美丽;大胆的烟熏造型,又让她身上多了几分时尚元素。 她一向是个热情、洒脱、刚烈而又时尚的女子。 “嫣儿,你这身装扮,是打算出镜啊,还是唱的哪一出?” “相亲,咱相亲去!”赵嫣颇为自豪。 陈安顿时一呆:“相亲,为嘛?” 赵嫣丢了她一个白眼:“为嘛,能为嘛啊!安安,你今年几岁了?” 她一时还转不过弯来:“二十六啊。” “这不结了嘛,二十六的老闺女,还没男朋友,没有怎么办,找哇!怎么找,相亲呗!” 陈安忽地一下就急了:“喂,要去你去,我是不去!” 想起乔羽在电话里说,让她穿得漂亮点,玩得开心点,难道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知道她来相亲? 心里有点慌,鼻尖儿就冒了汗。 赵嫣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喂,你不着急嫁人,是想着和乔羽破镜重圆吗?” 她心里更慌更乱了,这是个结,是她回避的问题。但至少目前,她没打算再接受一段感情。 赵嫣吱嘎将车停在泊车位上,一扭头,虎视眈眈盯着她:“聋了还是哑了,我问你话呢,是不是想要重新接受乔羽?” 她耳膜一震一震的,象炸开了一般,嗡嗡的。 这刻,她竟然有点虚弱:“嫣儿,别问我成吗!” “好,我不问你了,那你自己问问你自己吧,乔羽,到底是留下还是扔掉!” 她甚至连看好友的勇气都没有了,赵嫣伸手过来抓她,她本能地躲开了。 赵嫣一皱眉:“怎么让人放心呢……”她拍了拍陈安的肩,语气一松:“亲爱的,到地儿了,下车!” 她坐着没动。 “陪我成不成,当我的家属团帮我参谋参谋,出出主意总行吧,安安,我比你还大仨儿月呢,我可是一门心思想把自己嫁出去呢,安安,陪我去吧,去吧,去吧……” 陈安终于动了动,她领情,这份好意,她懂。 在锁车门的刹那,她模糊听到赵嫣嘟嚷了一句:“乔羽有什么好的,死心眼的丫头……换我,我可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 ~小维子下章出场,公主和王子的浪漫故事。 第一百二十三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vip] 声音不大不小,有意让她听到似的。言酯駡簟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好久才将车钥匙放进包里。 一边朝紫薇阁走,赵嫣一边给陈安介绍:“这里是京城有名的相亲和交友俱乐部,也算比较正规和高档的地方,几乎每周都有活动,今儿六点开始有个化妆舞会,有兴趣的话,你也一起玩一玩吧,横竖是年轻人的天下。”肋 进了大堂,一转身的功夫,赵嫣就成功地消失在视线里。 陈安略略转了转,大堂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有男有女,来了不少人。角落里摆了不少鲜花和粉色的气球,烘托出一种浓浓的氛围。 中央是一方舞池,大堂左右两面悬挂着两块大的电子屏,几个工作人员在调试灯光和机器。 走动的空档里,有几位男士冲陈安友好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很快掠过去了,翩若惊鸿一般。 陈安倒放心了,那边有自助饮料,她走过去,要了一杯乌梅汁。 刚喝了一口,有人轻轻叫她:“安安姐,是你吗?”不太确定的口气。 她一回头,一张大男孩的脸孔,高高的鼻梁,黑黑的眉毛,黑黑的眼睛,乍一看象极了钟立维,只是这人比钟立维小了几岁,又很爱笑,脸颊一边一个迷人小酒窝儿,浑身透着一股子精气神儿。他穿着长袖的白色汗杉,下面一条浅色牛仔裤,完全一副学生打扮,手里捏着一柄小物件。镬 她当然认得,是钟四叔的儿子。 “立铭!” 立铭笑着:“安安姐,果然是你呀,老远看着象,又不敢贸然相认。” 陈安也笑了:“立铭啊,好久不见,听长辈念叨说,你分到电视台工作了,今儿怎么得空到这里来?” 他不慌不忙解释道:“情感栏目剧组一会儿要在这里取几个镜头,这期的话题是关注城市剩男剩女,六点,将有一场化妆舞会……我还在实习期,跟着各个剧组跑龙套的。” “哦。”陈安不知不觉红了脸,好在室内都是霓虹灯,淡淡浅浅的光泽,晕黄的光线,不是很分明。 钟立铭却捕捉到了那一刹那的变化,他二十二岁了,以他男性欣赏美女的眼光,这刻,安安姐,好美。 他从小就知道,安安姐是个美丽聪慧的女子。尤其这刻,她桃腮微醺,星眸闪烁,好象喝了香槟酒一般,在灯光掩映下,有种说不出的风情和诱.惑。 “安安姐,你是陪别人相亲来的吗?”他调皮地问道。 陈安笑了笑:“不,我来相亲的!” 立铭撇了撇嘴,这个动作,和钟立维不但形似,简直更神似。 “我才不信呢,相亲得穿得正式一点,体面一点啦,喏……”他用手一指大厅,“就象那些打扮入时的女士一样,总得把最美好的一面展示给男士看,可安安姐,您这里,门前冷落鞍马稀!再说,安安姐根本用不着相亲,只有相他们的份儿!” “就你嘴甜!”陈安哈哈一笑,这个曾经跟在后面屁颠屁颠的小弟弟,终于长大了。 立铭也笑了,安慰似的说:“那些男人忒没眼光,其实真正的公主,在这里呢!” 陈安很快岔开话题,她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立铭将手里的物件递过去,陈安只看了看,没接。 那是一个做工精良的狐狸面罩,火红色,尖尖的嘴巴,尖尖的脸,尖尖的耳朵,大大的眼睛,却隐隐透着几分可爱和诙谐。 “很好看是不是?” “嗯。”陈安应道,“有点象火影。” “安安姐,你拿去玩吧,我马上要赶回台里了,还有任务呢!” 陈安又是一阵笑:“立铭,你刚才不是说,我是真正的公主嘛,一会儿我一定要寻一具公主造型的!” 君子不夺人所好。 看得出,立铭也是喜欢的,所以寸步不离拿在手里。 这下,立铭倒有点腼腆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陈安送立铭出门,看他随着台里的工作车离开。 刚返回来,就看到赵嫣贼兮兮地望着她乐。 “怎么?” 赵嫣捏了捏她的脸:“行啊小妮子,这么快就搞定一个!” 陈安白了她一眼,反问:“你呢,有没有收获?” “天机不可泄露!”她塞给她一只面具。 陈安接过来一看,立即哭笑不得,那分明,是一具青蛙面具,绿悠悠的面皮,鼓鼓的眼睛,张大的嘴巴,在光线的照射下,让陈安想起阎王殿里的大鬼小鬼。 “喂,你想让所有男士对我敬而远之吗?” 赵嫣咧开嘴,毫无形象地乐了一通,转而,优雅地戴上面具,淑女般掉头走掉了。 她选择的,是一顶漂亮精致的女王。 陈安不介意,本来嘛,可有可无的。 她捏着面具举步上了楼,楼上有休息间,她靠在一张椅子上,很快睡了过去…… 醒来时,她听到一片欢腾声,象煮沸的开水一样,嗡嗡直闹,她坐了片刻,窗口有风吹进来,很舒爽。 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走掉了。 隔壁就是卫生间,她用手掬了一捧水,浇在脸上,凉丝丝的,镜子里的她,有几分狼狈。 她望着自己,无声地笑了笑。 你是公主吗? 还是灰姑娘? 她慢步走下楼,刚走到拐角,有个人从身后急匆匆冲下来,她赶紧偏了偏身子,扶住了楼梯。 她站定,那一方舞池尽在眼前,圆圆的一个亮点,光斑一样,虽然距离有点远,却不影响观看的效果。 红男绿女分布在舞池的四周,一人脸上一顶面具。 她看着手里的“青蛙王子”,戴上,然后悄悄走过去。 只听主持人大声宣布:“女士们先生们,舞会正式开始。” 四周掌声雷动。 “各位,刚收到一个好消息,有位心急的先生,迫不及待要向衷情的女士示.爱了,下面我们有请这位先生,大胆走到喜欢的女士跟前,邀请她跳起今晚的第一支舞,大家说好不好!” 又是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一条通路自动让出来。 陈安也听到了,微笑了一下,低头的功夫,两只男性的大手齐刷刷地伸到她面前。 ~累死了,睡觉去,亲们晚安 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vip] 她讶然,缓缓抬起头,两个男子,象两株挺立的白桦树,笔直地矗立在眼前。言酯駡簟 她,立时呆若木鸡,仿佛被雷到了一样。 从不敢奢望自己是公主! 追光灯马上跟过来,自头顶向下垂下一束光柱,象流瀑一样倾泻在身上,照亮她全身,顿时有了质感和活力,不再是黑乎乎的一团,她站在白色耀眼的光晕里,夺人眼球。肋 男士有二,可女士只有一位,全场死寂一般沉静,大堂里显得格外深远宏达,连机器运转的嗡嗡声仿佛也有了回响。 不知哪个女人扯了一嗓子:“快上啊,还愣着干什么!”然后带头鼓起了掌,声线突兀的尖利空旷。 大堂里又是轰隆轰隆的雷鸣,象春潮一般涌过来,陈安只觉小腿簌簌发抖,几乎站立不稳,她真的懵了。 那两只平伸的大掌,掌心向上,五指并拢,同样的干净整洁,白皙修长,十指有力。 她脑中忽然一急,乔羽的手也是这样的,无论走到哪里,总喜欢牵着她的手,不管冬天还是夏天,带着暖人的温度;乔家藏书很多,他也爱读书,第一次认识的时候,他坐地铁里还看书呢。 他修长的手指,一页页捻过散发着油墨的铜版纸,那青茐的岁月,就从指缝间流走了……闲的没事时,她拿过他的手细细把玩,指间有她迷恋的淡淡的檀木气息,她将鼻尖凑过去,嗅一嗅,再嗅一嗅,他往往会笑话她,小狗,小狗……镬 只是这会儿,脑子一抽抽,忽然就乱了,她迷茫了,一时记不清,他掌中的纹路,到底是怎样的枝枝叉叉。 还是光线不够亮,连眼前这两只掌,都有些模糊难辨了。 她偷眼瞄了瞄门口的方向,如果众目睽睽之下逃出去,好象……很可耻。 主持人愉悦的声音响起:“幸运的女士,不必紧张,当作是一个游戏好了,说不定缘分由此定呢!好,二选一,请开始选择吧!” 游戏,选择……她咂摸着,真的,好象也没什么吧。 那么她选哪一个呢? 有个女人拍着手,踏着节拍高亢喊道:“选择,选择……”场内众人也跟着起哄。 陈安咬了咬牙,再次打量了一下眼前两个男子,差不多同样的身量,同样的西装革履,一个戴了火狐面具,一个戴了小妖面具。 如果有一个肯退缩一步,或者再勇敢向前半步,她倒不愁选择了。 只是这两个男子,齐齐整整站在跟前,平伸着手掌,目不转睛看着她,黑黑的眸子,黑黑的眼神,一副看好戏的旁观者的德行。 陈安闭了眼,默默念叨着:游戏啊、游戏啊……缓缓伸出右手…… 指尖一热,紧接着是大面积的滚烫,她的纤纤玉手立时被人握紧,陈安惊得睁开眼,仿佛被灼伤了一般,仅仅一刹那,就有什么地方不对了呢。 她仿佛同时听到低嘎一声谑笑和一丝抽气声,她忽然就后悔了,往回抽着手,可是晚了,那位男士连她的腕子也一并握牢了,不让她有反悔的余地。 他火狐面皮,黑黑沉沉的眸子,冲她狡猾地眨了几眨,不客气地拖着她走向舞池的中央。 陈安更后悔了,熟悉灼人的温度,象烙铁条钳着她,不退让半分,让她心惊,也让她气恼。 这个人,不,不可能,也不会是他。 她安慰着自己,忍住不回头去看另一位失望的男子。 舞曲响了起来,她乱了心神,频频踩到对方脚尖,而对方仿佛是个中高手,一步一步迁就着她,带着她旋转,终于,他们合拍了。 四周响起掌声,有人吹起了口哨,为他们喝彩。 追光灯环绕着他们,一道纤细柔弱,一道高挺阳刚,似乎佳偶天成,天作之合。 陈安的手心满是薄汗,那背后的大掌,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将她熨平了。 感觉身子越贴越近,她用细小的掌推拒他,隔着面罩死瞪他,这人,太无礼了! 男子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她眼睛处,也只能停留在眼睛上,其它地方,被面罩遮严了。 他冲她眨眨黑漆漆的眸子,象宝石光辉一闪,气人得紧,陈安一翻眼睛,朝向天花板,心里愈加地不安。 这个人,这个人…… 头顶缀着无数亮晶晶的小星星,衬着黑丝绒般的暮色……她眯了眯眼,原来是射灯。 愣神的功夫,大屏幕忽地换了背景,五光十色,光怪陆离,她的眼球被吸了过去…… 大朵大朵的烟花盛开在夜色里,每一朵都绚丽繁华到极致,美得不可思议,那花朵越攀越高,越开越大,越绽越亮,升到最高,象流星一般抛下一道道弧光,然后洒出无数细碎的宝石,颗颗华丽璀璨,流光益彩,紫的、红的、橙的、蓝的、绿的……象世间至高无上的繁华,照亮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熠熠生辉,明眸善睐,他看着她出了神,而她只凝望那美丽的景致。 “好美啊,美得让人晕眩!”她忍不住出声。 音乐盖过一切声响,她以为他听不到。 隔了一两秒,他忽地凑近她:“有那么一天,我会带你去看真正的烟花!” 一句话,惊得陈安目瞪口呆,她的脚一下子踩在他鞋面上。 他也停下来,冲四周挥了挥手,然后牵起她的手,迅速朝出口退去。 人群自动闪开一条路,她被动地跟着他,脚步踉跄,小碎步似的。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始挣他的钳制,他不肯,虎口象铁夹子一样,不惜将她腕子弄疼。 在这刻,他怎肯松手,关键的那一刻,他抢先了半秒接住她,胜了那个人。 她刚打算回头,他却象多长了一只眼睛,大手准确地按住她脖子。 “你想让别人笑话你,脚踩两只船,尽管回去找他!” 她气恼:“我就是脚踩十只船,也不会碰你这艘破船!” 他倒乐了:“你没有旧船票!” “我有,我有!”已出了门,她不怕了:“我就有!” “你早淹死过一次了!” ~晚些还一更 第一百二十五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vip] 他不怒反乐:“你有旧船票吗?” “我有,我有!”已出了门,她不怕了,大声说:“我就有!” 他嗤笑:“也不怕淹死你!” 这句话,锐利如一柄剪,凉嗖嗖插在心窝上,一口气堵在那里,她觉得气儿都喘不匀了。言酯駡簟肋 那些日子里,她就想,要怎么样,才能不痛呢,要怎么样,才能将生命中那五载时光,彻底从记忆中抠去呢? 她可不就是淹死了一回! 那现在呢? 她想起赵嫣问过的话:那你自己问问你自己吧,乔羽,到底是留下还是扔掉! 她忽然就安静了,不再耍性子了,乖乖地跟着他往前走。 这下,倒让钟立维有些不适应了,这个刺头儿,怎么不闹了? 他撇了撇嘴,扭脸看了她一眼,似乎,他最后那句话,戳到她的痛处了。 他嘴角一沉:该,活该,蔫不悄儿地偷着来相亲,别说他不允许,陈叔叔也不会答应。 他们这一辈里,有哪几个是婚姻自主的,没有被长辈认可的婚姻,也不会被长辈们祝福,宝诗和三哥那是特例,是经过大人们默许了的。 只是小安子,怎么就不明白这个理儿。 他不知道当初乔羽为什么要和她分手,但陈叔叔在仕途上大起大落,官位差点一撸到底成为一介草民,他更深知政治联姻的重要吧,恐怕陈叔叔也是不同意她和乔羽在一起的。镬 好在,他是钟立维,他是幸运的,他还能在这个圈儿里选择。 这么想着,心里顿时软了,心房的某个角,绵绵柔柔起了几道褶儿,就象泡开了的茶叶梗,越软越能看清上面细密分布的脉落。 大马路边上,停着他的车,司机垂手站立。 显然,他有备而来。 陈安不由看了他一眼,有许多的疑问。 老高开了后座车门,钟立维扶着车顶让她先坐进去,他站着没动,朝车内伸出手。 陈安愣了愣,取出车钥匙递给他,他利落地接过去,朝后面一扔。 她这才看清楚,后面还跟着一辆车,有个人接过了钥匙,转身走开了。 借着路边通明的灯火,她认出了那人,就是中午帮她开车的那人。 钟立维这才上了车,坐在她旁边,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除下来后,人彻底舒服了,他脖子晃了晃,不然总觉有一层障碍挡着,汗热难散。 他随手将火狐放在旁边的小台子上,看了她一眼,抬了抬手。 她也顺从地摘下来,却握在手中,用手指摸着那硬中带软的一层塑料壳。 他敲了敲前面的隔音板,说道:“开车!” 然后,两手交叠着放在腿上,目光转向旁边:“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吧。” 说话的同时,车子启动了,隔音板也降了下来。 这一方封闭狭窄的空间,令陈安有些心慌气短,虽然这车子足够气派,空间比一般的车子要大很多,虽然和他认识很多年。 可是这样和他相处,她还是不自然。 忍了又忍,她终于回过头看向后面,路边有一条孤独的黑影矗立着,长长的黑色的影子,凝滞不动,象是万年不会移动的冰川……越抛越远。 她觉得心里酸酸的,痛痛的,辣辣的,还有一股子莫可名状的躁动,恨不得抓住什么东西撕扯一下似的,没有办法排遣,没有办法丢下。 钟立维将一切尽收眼底,她手中的玩具被抓拧得变了形,显然用了狠劲,却不声不响地发泄着。 心中的柔软立刻化作一股锐寒,转瞬就结成细碎的冰晶,他冷冷地瞅着她。 她只是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空气沉默得有丝火药味,一触即燃。 没错,他是想发脾气,早就想发脾气了,在弟弟立铭亲口告诉他:安安姐相亲去了。那刻,他就想立即逮住她,然后打她屁股,拧断她的脖子。 但他控制着自己,一直控制着自己。 到紫薇阁看到她的第一眼,她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睡着了,很沉很沉,而旁边,竟然坐了乔羽,他近在她咫尺,微笑地看着她,心满意足端详着她的睡容,象观赏一朵花似的…… 一眼,一眼就够了,他怒火中烧。 不,是嫉火中烧! 他掉头就走,他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 阿莱跟上来,小心翼翼问:“钟先生,要继续盯着吗?” 他哼了一声,噔噔噔下了楼,阿莱愣了一下,马上回去了…… 车厢里的温度有些热,他身上也热,被一身西装拘了一晚上了,难受得很,他抬起手,用力一撸领带,有个小东西掉了,亮晶晶的,就落在她脚边。 陈安终于动了动,一侧身子,弯腰捡起来,是一玫小巧的耳脉,银灰色的,别在衣领或领带上的那种…… 她眼神一转,终于落在他身上,他是从哪里赶到紫薇阁的? 接触到他冰寒的目光,她瑟缩了一下,他这会儿,很吓人,生吞活剥的样子,仿佛要将她撕裂! 她刚到嘴边的话,立即又咽了下去,不声不响将耳脉放在小台子上。 他的脸,沉得更厉害了。 单调的音乐,在这刻救了她。 她从包里寻到手机,刚要接通,他一把夺了去,瞪着她。 他以为是谁?乔羽? 音乐还在继续,吵人得很。 他看着她,直接按了绿色键,立即传来一个女声,轰炸似的问句,连珠炮似的不让人喘歇。 他嗯嗯啊啊应着,最后完整地说了两个字:“谢谢!”极客气的。 收了电话,他递给她,仿佛放松了不少,还好心地提醒她:“你的女朋友!” 陈安接过手机,这个二百五,跟他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说了什么呢,劳他大少爷驾,说声谢谢?不容易。 “我想回家了!”她终于说道。 他却慢吞吞地说:“一起吃饭,然后一起回家休息。” 听听,多暧昧。 他的话仿佛在椅子上安了把锥子,让陈安坐立不稳。 为什么成了邻居呢,为什么和他同一屋檐下? 这会,她终于想通了,再想不通真成傻子了。 车子一停,她推门就下车,不管不顾的。 钟立维虽手疾眼快,只摸到了她衣服边儿,然后听到“哎哟”一声尖叫,他的心尖立即跳了三跳。 第一百二十六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vip] 钟立维虽手疾眼快,但只摸到了她衣服边儿,她双腿一收,羚羊似的飘到了车外,比任何时候都轻便灵巧。言酯駡簟 钟立维气极反笑:今儿你是赵飞燕,明儿我就让你成相扑,最好胖得挪不动半步,老实在家待着吧……还没想完,就听到“哎哟”一声尖叫,他的心肝立即跳了三跳。肋 他一边以火箭且堪称完美的速度和动作下了车,一边着恼,他知道自己不行,她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跟什么似的。 下车一看,原来是陈安着急忙慌中撞倒了人,司机老高早他一步下了车,过去帮忙,却有另一名中年男子抢先了一步,扶在女人肩膀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陈安急忙道,通红涨脸地撑起女人的左臂,女人穿着丝滑的水绸衫,月白色的,七分袖,淡雅素静的纹理,仙女织就一般,低调中透着华贵。 女人站起来,摇了摇头,又活动了一下双腿,口气倒也很温和:“没事,以后走路注意点。” “是,我会的,会注意的……”陈安应着,额头冒了汗。 不知怎么的,她没有马上撤开手,手还抚在女人臂上,一方面是出于歉意,不敢马上松手,另一方面,那丝绸的手感,滑不溜手,却有些粘粘的,沾着手指,十分舒服。 中年男子也笑了,一看就是个豁达开朗的人:“小姑娘,有再急的事也得瞅着点,瞧瞧,多危险,得亏撞的是人,这要撞车上,多悬啊!”镬 女人仿佛笑了下,看了男子一眼,眉眼中含着情意,说道:“还好我没事,也别再难为这孩子了,她也不是有意的……”说着话的功夫,又转过脸看陈安,仿佛要安慰几句,瞧这孩子吓得,全身都在发抖呢。 陈安也缓缓抬起头,目光难艰地从女人的衣袖上拔出来,落在女人的脸上,心形一张脸蛋,漂亮的杏核眼,有些圆润的下巴,精致得仿佛忽略了岁月刮过的印痕,美丽仍旧美丽的。 她怔怔的,望着眼前的女人,出了神。 这张脸,就如水中月,一搅就碎了,多年前就碎在她的记忆里,再后来,连记忆都模糊了。 只是那声音,温软的不可思议,稍带着南方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曾经一度响在她的梦里,却象鞭子一样抽在心坎上。 她不会记错,她不会看错,心跳顿时宛若擂鼓般,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唯恐一眨眼,那泪雾就会凝成小水珠掉下来。 女人也看着陈安,那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优美的嘴唇,伶俐的下巴,脸色好象真的不好呢,受了惊吓似的……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的,眼前明明实体的人竟似影子一样虚浮起来,蒙了一层水汽,她仿佛看到一个小小的女娃,梳着可爱的童花头,张着小胖手摆摆摇摇走过来……她一狠心,转身掉头就走,身后响起揪心扯肺的哭声,那一声声“妈妈……妈妈……我要妈妈……”的哭喊,让她脚下愈走愈快,那相似的一对眼睛,追着她,如影随形,她怕,她会做恶梦,她会恶心…… 只是这会儿,面对这样一张脸,面对那双眼睛,她只是心酸加心疼,完全没想到在这种状况下遇到了,她竟然激动无比,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心脏忽然间翻转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两下:“……” 陈安背上似滚过一道雷电,虽然她没有发出声,但陈安知道她叫的是什么。 她还攥着她的衣袖,攥得紧紧的,起了褶儿,脑门上涔涔地冒着汗…… 下一刻,她倏地松了手,转身就跑。 女人仿佛没了依靠似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只是眼神还追着陈安的方向。 中年男子一伸手,稳稳地扶住她,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眼角忽然迸出两颗泪,只是看着远处,女孩子伶俐地在车林里穿梭,然后跑下马路丫子,长腿跨上护栏,她惊得一捂嘴巴,前面就是车流滚滚……她心跳得跟什么似的,软软地倚在中年男子怀里,闭上了眼,不敢再看。 “小安子!”钟立维惊得追上去,刚才不是好好的嘛,这又唱得哪一出? 眼看着她跨过护栏,他又惊又气,甩开长腿,几步就撵过去,拦腰把她抱下来,一直回到安全处。 “放手,钟立维,你放手!”她挣扎得厉害,挣不开,她瞪他,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一样。 他轻轻将她放下,只是两手还箍在她腰上,他知道,这刻,她激动得很,他得看紧喽。 在紫薇阁里,她认出他时,好象也没这样激动过,显然,这会儿,不是因为他。 他平静得看着她,皱了皱眉,此时的安安,不是激动,是相当的激动,那对大大的眸子亮得出奇,挂了一层水晶片似的,哀怨,忧伤,生气,烦恼……各种情绪一古脑喷薄而出。 他暗暗心惊,安安不是这样的人,那样洒脱的一个女孩子……他又看了看,没错,她在哀怨,在忧伤,狠狠的哀怨和忧伤,浓烈得一杯茅台酒,紧紧罩着全身。 二十六年来,他从没有在她身上看到过这种情绪。 “你,放手!”她狠狠地说,小脸煞白煞白的。 他嘴角一沉:“你这样子怎么走,我送你回去!” “不,我自己走,我一个人可以的!” 他咬牙,眉心都拧在一起,如果可以,他真想揍她一顿,她倔得象头驴,可是,她又是那么纤细和脆弱,让人不忍碰触。 心里,隐隐犯起一股子疼痛和无奈。 他静默了几秒,终于认输:“走吧,我帮你拦车。” 他送她上了一辆出租,把包端正地放在她腿上,告诉了前排司机地址,丢下一张钞票,然后看着出租车开走。 他默记下车号,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走回停车场。 中年男女还站在那里,似乎在等着他。 那女人,似曾相识。 ~~晚些还有一更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vip] 他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这会儿,她好象忧郁得很。言酯駡簟 他走过去,礼貌地打招呼:“秦叔叔,好久不见了!” 秦正丰笑微微的:“我刚还想呢,这小子怎么有点眼熟呢,原来果然是你。哈哈,今中午约你妈妈谈事情,还提到你了呢。”肋 他习惯地挠挠头,也笑了:“只怕妈妈数落了我的一堆不是吧!” 男子哈哈大笑:“可不是怎么的,你小时候,除了调皮捣蛋还会干啥?我第一次去你家做客,骑着自行车去的,好家伙,等出来时,俩轱辘变一个轱辘了,一去你就给我来个下马威,那时你才几岁啊!从那以后,再去你家,我就得想想,自行车,怕是不行了,可是什么代步工具都有轱辘啊……嗬,我就想啊,钟家的人,果然个个了得!” 钟立维有几分难为情,被一个五十多岁的长辈调侃地说起儿时的事,他还真有点抹不开面儿。 “秦叔叔,那时我不懂事,对不住了,您多担待!” 秦正丰一摆手:“什么对住对不住的,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小孩儿嘛,该调皮时就调皮,长大了也有大人的样儿,好,好!我就知道,钟家的人,顶错不了。不过,我可听老梁说了……” 钟夫人姓梁。 钟立维心里一紧,不由摸了摸鼻尖。 老秦又是一阵笑,十分愉悦的样子:“你妈妈啊,为你的事操心着呢,中午说起来了,直叹气。小维啊,别怪秦叔叔多嘴多舌,我和你妈妈是老同学,又是多年的朋友,这会子又遇到你,叔叔说你两句,遇到喜欢的姑娘就认真对待,千万抓紧喽,千万别松手!”镬 钟立维只能连连点头,低眉顺眼的倒象那么回事。 这位秦叔叔至今未娶,小的时候,从父母那里背地里听过几耳朵,说秦叔叔钟情于一位姑娘,并且很爱那位姑娘,可那姑娘后来嫁了别人,他就一直拖着,一晃这么多年。 他不由看了看秦叔叔身边的女人,美则美矣,也极有气质,和秦叔很般配,可是她一直皱着眉,神色戚然。 爷儿俩又简单聊了两句,秦正丰邀他一起用餐,他直说还有事,有时间再坐下来叙叙,于是分手,他目送他们进了餐厅。 这儿离大门不算太远,他看到中年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转瞬消失在餐厅门内。 这个意外的动作,让他心里直犯嘀咕,对他有意见,还是怎么着?他们不认识啊。 不过这个女人,他肯定见过,在哪儿见过呢?想不起来。 想起小安子,心里又添了一重心事一层堵,他站在那里,左思右想,苦思冥想。 在车上,难道是自己刺激到她了,不至于这么严重吧?好象他也没说什么过激的话吧,他又没怎么着她。 他倒是想怎么着她,可她也得乐意接受不是……在紫薇阁跳舞的那会儿,他心潮澎湃,那是他和她第一次共舞,却选择了这样的情形:她不知道是他,可他却明明白白知道是她,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傻傻地兴奋,没有她的互动。 之前他让阿莱找到主办方,如此那般那般……不想乔羽也半路杀出来,和他争! 他气,憋着的这口气,堵了多少年了。 那是他这辈子里,最想得到的东西,他却拱手让了人。 当年他认输,是因为她选择了乔羽,于是他成全她,他出国创业一走了之,来个眼不见为净。 没想到,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这次,他当仁不让,绝不再让! 他认准了一条,小安子,就是自己的。 停车场里亮着几盏灯,外面罩着乳白的玻璃罩,一群小飞虫凑在亮光处嗡嗡乱飞……他看着看着,就有些闹心。 他摸了摸下巴颏儿,一层潮汗裹着一层灰尘,有点粘手,他站得是有点久了,而且,北京的空气质量差得很。 暗影里,站着私人助理阿莱,陪着他一直站在那里。 他招了招手,阿莱赶紧走过来。 他交待:“你和老高下班吧,把小车留下,明早到雅园接我上班。” “是。” 阿莱心里想着事情,手上已利落地将钥匙交出去,完了之后站着没动。 “怎么?” “钟先生,aaron来过电话了,说那档财经栏目已录完了,很顺利……” “嗯……”他漫不经心应着。 下午他在电视台,开录之前,立铭赶了回来,跟他说笑了几句,无意中提了一嘴,说安安姐相亲去了……他临时把aaron调过来替他上节目,他急火火去了紫薇阁。 “……还有,纪小姐来了口讯,留言说,过些日子,她还会来北京的!” “嗯?” 阿莱又复述了一遍,他看到钟先生眉尖一挑,脸色就有几分沉郁。 钟立维没说别的,挥了挥手:“下班吧!” 阿莱和老高开车驶出停车场,同时回头看了看,钟先生还站在那里发呆,象根电线杆似的,岿然不动。 最近这些日子,只要是钟先生一个人,他经常会发呆,偶尔有人打扰,他多少有些生气,虽然他很少跟他们发脾气,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老高憨厚地笑了笑,开了句玩笑:“老板不会是恋爱了吧?” 一向守口如瓶的阿莱接了一句:“好象不太顺利!” 钟立维望着那堆闹哄哄乱飞的小虫子,又出了神。 纪敏儿,她不是走了吗,走了还回来干吗? 回就回吧,关他什么事,他不能挡着她回北京。 就算是上天入地,他也不能拦着不是。 还特意留了口讯,打算威胁他? 他不吃那套! 可是心里为什么这么不踏实! 喉头有些发紧,干干的,沙沙的,空气中的灰尘仿佛也无孔不入,顺着鼻腔钻进喉管,磨擦着嗓子眼,干得生烟,下午他就没喝一口茶。 要不要进餐厅喝点水,润润肺?他看了看餐厅入口,那里有客人出入。 他抬腿刚走了一步,电石火光之间,纪敏儿……香格里拉……贵妇人……安安! 漂亮的杏核眼! 这一连串。 他小腿一阵抽搐,拿起手机就给母亲拨了电话。 ~亲们,元旦快乐! 第一百二十八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vip] 他小腿一阵抽搐,安安那失态接近崩溃的神情,那少有的浓浓的哀伤,象柄铁锤子狠狠砸向他。言酯駡簟 他真该死,怎么这么粗心,就没有早一点发现异样呢? 最近什么都赶一块堆儿了,桩桩件件,哪一件提溜出来,都够闹心的,哪一件摆出来,都够折腾一阵子的。肋 乔羽回来了,旧情人。 陆然回来了,死对头。 母亲回来了,新伤疤。 就连他,也凑这热闹向她表白,逼着她喜欢自己——真tm雪上加霜。 她得承受多大的压力啊! 蠢,他选择了一个最坏的时机。 安安那副样子……别人怎么看他不知道,反正他是看不下去了! 他一只手猛然张开,五指深深插进头发梢里,用力一戥,下来一撮发,可没有知觉。 手一扬,碎发散了,他的心也忽忽悠悠没了着落。 拿出手机,指尖轻轻一触,屏幕亮了,他极想找个人倾诉…… 若在以前,他会第一个打给安安,不管有的没的,远的近的,一通乱侃,云山雾罩,神马都成了笑料,安安总会耐着性子听,顺便指桑骂槐把他损一通……侃够了,损够了,安安啪得挂了电话,他心里也舒坦了,象小时候三伏天吃了一颗小豆冰棍,百病全消! 那时他就想,北大的脑瓜儿和清华的脑瓜儿忒般配了!镬 屏幕还在滚动,眼瞅着联系人那一栏快翻到底了,他也没找到个合适的人说话。 心里一躁,他直接拨了家里的电话,是沈阿姨接的。 “小维?”沈阿姨有些吃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别说是电话了,就是一周能见上一次也不容易。 钟立维用小指挠着眉心,有些后悔了,若父亲大人在家,撞枪口上了,有事没事的,他老子总能挑他一堆的毛病出来。 “沈阿姨,我……”他得承认,心底里有那么一缕软弱,很小很细的一缕…… “小维啊,等等,夫人马上过来了……吃饭了吗?”沈阿姨细心地问。 “没有……还没有忙完那!”他扯了个谎。 “天,你这孩子,再忙也得先吃饭啊,这都几点了,晚饭宵夜合并一顿?……啊,不带这样省的,要我说啊,小维,赶快回家来吧,你不是新买了辆车嘛,突突突的,一会儿就到了,阿姨给你弄吃的,汤汤水水的,吃了多好……” 钟立维不禁微笑,最近两年沈阿姨越来越能唠叨了,可听的人却又是那么窝心。 然后他听到母亲的声音漫过来,话筒转移了,沈阿姨还在旁边嘀咕着:“小维还没吃饭呢……” 钟夫人第一句话就说:“今儿良心发现了,肯主动打电话回家请安?可惜你爸爸出差了!” 他笑嘻嘻的:“咳,我就擎等着老将军不在时,否则知道是我又该发火了,反正我做什么什么不对,就不招老将军腻烦了,不在正好……我算是知道了,天下的父子大多不对脾气,就象爷爷一见爸爸就吹胡子瞪眼睛,好赖爸爸也那么大一官儿,一把年纪,这倒好,让爷爷一通训斥,跟小孩儿似的……我将来有了儿子,估计一准也这样,钟家的家风!” 夫人卟哧就乐了:“等你有了儿子,那得猴年马月啊,你倒是说个时间我听听?” “咳,我不就随嘴那么一说嘛!” 夫人不干了:“别介,我手上还有祖传的物件儿呢,难道你想让给立昆?” 他不懂了,摸着后脑勺问:“什么物件儿?” “甭装了,反正这东西,我得给你留着!立维,你听好了,眼前是个坎儿,也是褃节儿上,所以你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我这话的意思,你别说你还不明白!”夫人很严肃。 钟立维沉了沉脸,他当然明白,今中午,妈妈就提醒过一次了。 钟夫人又说:“早些日子,我让你去相亲,你见了几次烦了,一撩丫子躲美国去了,可倒好,一走就俩月,多任性!不过到底是年轻,没历练出来,你当我真让你相亲啊?” 他立时愣怔了。 夫人笑了,又恢复了轻松的语调:“哎哟喂,我怎么生了个榆木疙瘩儿子!” 他声线上扬:“哎哎,榆木疙瘩能考上清华嘛,榆木疙瘩18岁就炒股,一年就开上了切诺基!” 夫人笑眯眯的,很自豪地说:“所以,立维啊,你可是香饽饽啊,又是钟家的长子长孙,你爷爷当你是宝贝,多少家都盯着你呢!笨儿子,还不明白?” 他有些顿悟似的,其实也明白这个理儿,他的婚姻不能自主。 他摸摸鼻尖,有点汗湿:“这么说,我去美国,还去对了呢?” 夫人叹了口气:“其实跟哪家联姻,都是不错的选择,只是妈妈留了偏心,妈知道你怎么想的,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你想啊,我晓得,别人更晓得,哪个不是水晶豆子、七窍玲珑心。你爸爸,你爷爷,还有你叔叔都知道的。但知道是一码事,阻拦又是一回事。相亲这事,妈睁一眼闭一眼,是有原因的。” 他吃惊,又觉得不可思议,至少父亲不会纵容,他那脾气哪里容得下他胡闹。 “妈,您不会打小给我订了娃娃亲了吧?” “呸,说什么呢!眼巴儿前这状况吧,不太好,妈跟你交个底吧……” 钟立维静静地听,手心都出汗了。 “河川和你二嫂结婚前,霍家曾向陈家提出过联姻,希望安安嫁过去的……” 他立时觉得脑袋肿胀,嗡嗡的,二哥和安安,不,不可能,二哥怎么能娶安安? 还好,二哥娶的是二嫂,虽然两人感情不是很好,过多波折,但他看得出,二哥对二嫂是有爱的,肯定会好起来的。 “那为什么……” “你陈叔叔当时婉拒了,以安安还在上学,年纪太小为理由拒绝了,你霍伯伯也没在意,哈哈一笑这事就算过去了,陈家,霍家和钟家,这三家,上一辈人就有交情,这辈人关系更密,所以,陈家和霍家联姻失败,那就只有一种结果了,你陈叔叔也是藏了私心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钟立维心口那儿,不知怎么的,突突跳起来,连颈后那根筋也一抽一抽的,有点儿麻,有点儿痛,却又极舒坦似的。言酯駡簟舒坦虽舒坦了,可心里到底有些忐忑,让他有些发慌。 若安安知道自己被父亲设计了,以目前这种状况,指不定又是一番风浪。肋 他沉着嘴角,半天没吭声,举着手机,怔怔的。 只听母亲又念叨说:“你陈叔叔那只老家雀儿啊,要坏也真能憋坏,简直坏透了,安安妈又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唉,我说立维啊——”夫人拖长了音调。 “嗯?”他想着心事,随口应道,头一回,没有觉得母亲唠叨。 “对安安好点儿,别老欺负她!” 他不由挠挠头:“咳,瞧您说的,我欺负小安子,笑话!我欺负得了吗?她那张律师嘴,毒着那!” 夫人立即眉开眼笑,骂道:“就你,该,张口闭口小安子小安子的,打小谁教你的,还不改改口!” 他心里颇有微词,又不便拿出来和母亲解释,含糊说道:“妈,就这样吧,我挂了啊!” “哎,你这孩子,先去吃了饭……” 他不待母亲说完,按断了电话,母亲若再唠叨下去,他真的要怕了。 心里,喜忧参半。 他终于挪开了脚步,坐进安安的小车里。 车子真够小的,象只玩具model一样,不管方向盘、座椅,还是车里的装饰,都比他的小了几号,而他个子高大,几乎连伸伸手、晃晃脖子都成了困难,但是车内,满是她的香味,淡淡的芬芳,象她唇上沾着的味道。镬 路过玉膳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车,不一会儿功夫,拎了一个食盒出来。 明知热脸要贴冷屁股,他还是心甘情愿腆着一张热脸凑上去。 车子停在楼下,他拎着食盒下了车,习惯地抬头一层一层往上数着:1……2……3……第18层的某个房间透出灯火,暖融融的光晕映在窗户上,他心里也象亮起了一盏灯塔,两条长腿格外有了力。 小安子这会子在做什么呢,心里想着,有几分雀跃,他蹬蹬蹬上了楼。 出了电梯,浓郁的饭菜香气盈满楼道,貌似普通的家常菜,却诱人得嘴馋。 他想起小时候,安安特别能吃肉,小小的她半跪在椅子上,两只油腻腻的小手捧着一只比她小手还大的鸡腿,吭哧吭哧地啃着,旁若无人般,吃得咂咂有声,津津有味,奶奶和妈妈分坐在她两侧,一脸喜欢和疼爱地看着她,而爷爷和爸爸则虎着脸,一人一标准坐姿,一手拿筷,一手端碗……他自己呢,手里也捧个鸡腿,腮帮子含着一块肉,眼珠子却骨碌碌地瞅着对面,见她很快啃完一只,骨头往桌上一丢,又对着盘子下了手……他不由咳了一声,嘴里早已软化的食物顺着喉管滑了下去,他抻一抻脖子,噎得直翻白眼,她终于抬眼看了看他,咧开油乎乎的小嘴冲他甜甜地笑了:“立维哥哥,我只吃这一个了哦,剩下全是你的!” 他咳得更厉害了,奶奶和妈妈笑得呛了气,她当他跟她抢呢! 钟立维忍不住嘴角一翘,那时她多贪吃啊,象只小馋猫,丢了一桌骨头给他,而他更傻气,十足的小傻瓜一只。 在国外的两三年,他极讨厌在厨房和餐桌以外的地方闻到菜味,可这会儿,这种饭菜味让他联想起干净明亮的一间屋子,一个系着围裙忙碌的女人,一个坐在餐桌旁等待的丈夫,和一个温暖的家。 不过这是谁家呢?这么香。 安安才笨呢,大概连炒菜铲都不会使,笨到只会煮方便面了。 他叹了口气,手刚触在门铃上,就听到银铃叮咚碰撞的女子爽朗笑声,还有一个男子大提琴般低沉悦耳的说话声,从门缝里飘出来。 他的手立时僵住了,安安家有客人?她还有心思请客人到家里坐? 这大晚上的,有男有女,又笑又闹的。 他狠狠按响了门铃,心里像是有个漩涡,搅得不是滋味。 门很快开了,一个高挑的女子站在门内,媚眼横生,大眼睛,看人嘶嘶带着电波,很长很长的一把头发披在肩上。 女子往门板上一靠:“先生,您找谁啊?” 钟立维不由皱起了眉,很浓的酒味,这女子显然喝了不少酒。 “我不跟醉猫说话!”他抬脚往里闯。 女子不干了,两手一叉腰挡住,黑色的裙子衬得胳膊极白。 “哎哎,干什么你,私闯民宅,你谁啊你?” 他的脸色有些暗沉,因为他辨认出了屋内男子的声音,听过多少回了,在他心头,象根硬刺一样扎了这么多年,就在今晚上,他和他还交过手呢……于是心里那个漩涡,开始疯狂地旋转。 “嫣儿,请他进来吧!” 他看到陈安出现在视线内,娉娉婷婷象一朵莲花,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裙子,他觉得眼里立也象扎进了一根刺,有些辣痛。 他还注意到,她的眼神始终没有停留在他身上,只是对着挡门的女子背影说的:请他进来吧。 客气真是够客气的。 却也讨厌极了。 赵嫣终于不情愿地一侧身,他大踏步迈了进来,经过陈安身边时,略略一停,他对她笑了笑。 那笑,大有深意,陈安立时觉得脊背一凉,然后滚过一层汗。 客厅里摆着一张餐桌,桌上精致的四菜一汤,三副碗筷,三只玻璃杯子。 桌旁坐了一个清俊漂亮的男子,笑微微的模样,显得整个人温吞儒雅,斯斯文文的。 只是,在见到钟立维走进来的刹那,那脸上柔和的笑意敛了一下,却也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 钟立维也点头示意,下一刻,他的眼光一下子停留在乔羽胸前,那里裹了一块围裙,一只可爱的小熊正趴在他胸口处。 他认得那条围裙,就挂在安安厨房门后,干干净净一直挂在那里,没有用过一次,他曾嘲笑过她:人家是挂羊头卖狗肉,你倒好,挂这么个物件,你当自个儿是个好厨子呢? ~这几天有事耽搁了,今儿起恢复更新,晚些还一更 第一百三十章 心里那个漩涡越滚越急,象是绞碎机,他真想把那条围裙抓下来,撕巴撕巴扯烂了! 唇角越沉越深,沾了一点模糊的笑意,他再次扫了扫餐桌,恭维道:“乔先生好手艺啊,上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这年头,标准的新好男人,少见!”肋 乔羽微微一笑,桌下十指纠结在一起:“钟先生,客气了。言酯駡簟” 这时候,陈安和赵嫣也过来了,钟立维把食盒放在餐桌一角,抬起手拢住陈安的肩头,极自然亲昵的动作,他眼神也一下变得温柔体贴,颇有宠溺的意味,赵嫣吃惊得在一旁张大了嘴巴,这……这什么状况? 那大掌温度灼烫,象一包火扣在那里,陈安挣扎了几下,被他更用力地握紧了,明知逃不开,她垂下眼帘,忍了,只是脸庞染了两朵鲜艳的粉桃花。 钟立维将嘴巴附在她颊侧,象一对夫妻耳鬓厮磨一般,陈安脸上的桃花开得更盛。 “家里来了客人也不提前吱声,我好早些回来……” 她愣愣地瞅着他,有些鄙视,这口气,以主人自居,凭什么! 这时候,她不好发作。 他轻轻晃了晃她肩膀:“哎,发什么呆,不介绍认识一下嘛,客人是谁呀?” 不等陈安开口,赵嫣却“哧”地一声笑了,然后爆发出一连串的大笑,那笑,暧昧而突兀,象只鸭子,陈安窘得厉害,瞪了她一眼。镬 钟立维略略皱眉,这笑声很熟,放肆却也热情……他很快想起来了。 她是安安的好朋友,他将陈安从紫微阁带出来后,她打电话到安安手机上,是他接的。 她问得直接,他答得也干脆。 “你知道你带走的人是谁吗?” “是!” “你喜欢她?” “是!” “你叫钟立维?” “是!” “三流的小演员?” “……” “你知道刚才的竞争对手底细吗?” “嗯!” “那么,请别再伤害安安,她是个值得男人爱的好姑娘!” “……” 她最后一句,郑重而严谨,象把什么重要物件交托出去似的:“帮我照顾好她,是我带她相亲的,我希望她重新快乐起来!” 他反倒说了一句:“谢谢!”轻易地反客为主。 这会儿,赵嫣笑得妩.媚而风.情,她看着钟立维,伸出纤纤玉手:“嗨,帅哥,咱不劳旁人介绍,赵嫣,嫣然一笑的嫣,女性杂志社的记者兼安安的死党!” 立维松开陈安,微笑着,同赵嫣握了握手:“敝人钟立维,安安的不良发小儿兼安安的准老公。”手一握旋即松开,时间和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的话,象一粒石子,投掷在平静的湖水中,激起层层的涟渏。 乔羽的脸色立即白了,又红了,他的手在桌下用力搓着围裙的边角,默不做声。 赵嫣又是一惊,不禁.看向乔羽,随后又看了看陈安,心想,这丫头,不露山不露水,隐瞒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青梅竹马,多重要的身份,这死丫头,嘴门够严实的。 新欢旧爱齐登场,看你怎么办? 陈安一张脸涨得通红透紫,她甚至不敢看乔羽,那份难堪她替不了他。 她一扯钟立维的袖子,急了:“喂,你开什么国际玩笑,谁承认你了?” 他星光一样黑漆漆的眸子,闪烁着清辉,然后一笑,他顽劣地眨眨眼:“难道我不是你无良发小儿?” 陈安张了张唇,额头冒了汗,这点她没法否定,事实也如此,关键是后半句,后半句有误。 他仿佛看透了她心事,手又拢回她肩上:“急哧白洌地干嘛,说说就成了真的了?这两位不都是你好同学嘛,该好好招待一下,去,帮我添副碗筷!” 陈安看了他一眼,这赖皮的性子……她默默地走开了。到了厨房,她又后悔了,凭什么听他指挥啊,这是她家好不好! 取了碗筷回来,食盒已经打开,钟立维热心地一道一道介绍着菜品和菜色,介绍着厨师制作的过程,专业得象餐饮业的评委一样,听得赵嫣直咋舌。 而乔羽亲手做的菜,彻底被冷落到了一边。 钟立维搬了一把椅子,紧挨着陈安坐下,从中国的市井小吃一直讲到西方人的圣诞餐桌,赵嫣仿佛心有灵犀,附和着他,把气氛搞得活泼紧凑。 乔羽依然是沉默的,筷子没动一下,只是忧郁的眼神,时不时定在对面陈安身上,偶尔相碰,她象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逃开了。 钟立维说,他是安安的准老公。 那么安安,我不在的日子里,他果真代替了我的位置吗? 乔羽一直坚持到桌上杯碟狼籍时,赵嫣起身告辞,他也跟着站起来,腿上虚浮无力,象漂在水面上。 陈安挽留好友:“来的时候,你不是说过,今晚不走了嘛!” 赵嫣附在她耳边,小声说:“难得你准老公杀上门来,**一刻值千金!” 陈安脸红:“什么啊,他就住我隔壁!” 赵嫣吃惊,又转瞬暧昧地笑了:“那更得看紧喽,这么帅气的小伙,气质也不错,绝对是理想的男友人选,小心让别的小妖.精勾.搭跑喽!” 陈安气愤:“让给你好了!” 赵嫣撇撇嘴:“人家看上的是你,又青梅竹马的,我想插都没地儿插!” 一直送到电梯,看赵嫣和乔羽进了电梯,两人摆摆手,示意陈安回去。 “慢走,以后常来玩!”钟立维适时客气道。 电梯门一点一点合拢,乔羽最后一眼看着陈安,那一眼,安安静静的,却象是一把尖刀,狠狠剜了安安的心一下。 带着一点儿凄婉,一点儿痛悔,一点儿绝望,一点儿无奈的眼神,仿佛定格了。 他好象是在问:安安,我们终归走不回去了吧? 钟立维拢住她肩膀的手,终于落了下去,无处可放似的,他将手抄进裤袋里。 他瞟了她一眼:“后悔了?现在追下去,还不算晚!” 他凉凉地说完,扭身就走了,留她一人怔在原地。 ~谢谢送票的朋友,也谢谢送五玫蛋蛋的朋友,鞠躬昂 第一百三十一章 整个晚上,他话痨一样,不给乔羽插话的机会,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甚至他们眼神交汇的霎那,他仿佛多生出了一只眼睛,不是给她夹菜,就是故意地碰她一下,提醒她,有他在场,什么都是枉然,什么都是徒劳。言酯駡簟 他,天生就是个破坏者。肋 钟立维沉着嘴角,没错,他就是个破坏者,他坏了她多少好事,小时候她喜欢二哥,他愣是给她搅和黄了,后来还有……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装在裤袋里,发出嗡嗡的声音,好象来自体内,更象他蹦蹦跳动的心脏。 他远远朝电梯方向看了看,陈安还站在那里,藕荷色的身影,被头顶昏黄的光投射着,显得颜色有些暗沉,她的表情也看不真切…… 声控灯忽然间灭了,楼道里陷入一片黑暗的寂寞里,只有他口袋里单调的嗡嗡声。 1……2……3……他数着心跳,数着这寂寞,就象在国外的夜晚,他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天台上,对着寂廖的霓虹,或是对着当空皓月,他一天天数着日子,数着需要多少天,他才能忘记她,或者是,需要多少天,他心里才不再难过。 九百八十七个日夜,他熬了987天,一天天的,终于,他煞不住了,他跑了回来。 ……28……29……30……楼道里还是漆黑一团,手机铃声断了,又重新响起来。镬 象是较着劲,他不动,她也不动,但他清楚知道,她是在气他。 忽然间,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几乎立即爆发出来。 他再也没有耐性从第30下,一下一下数到987! 他掏出手机,指尖一滑,屏幕亮了。 是高樵! 带着一股子蛮力,他狠狠按了接听键。 “喂!”瓮声瓮气的,声控灯一下子点亮了。 “你大爷,磨蹭这么半天,打扰你好事了?”高樵不紧不慢,轻松戏谑的口气。 他抿着唇没出声,只有短促有力的呼吸,一起一伏,让高樵觉察出异样。 高樵乐了,继续调侃他:“丫的,真让我猜着了,哈哈……半路里突然来个急刹车,小心阳萎,以后生不出高质量的儿子,你这枝儿断了,问题可大发了!” “滚丫的,就你那张破b嘴,得得不出好屁来!”他没好气道。 高樵笑得幸灾乐祸,心里舒坦极了,老兄心情不好,他一耳朵就能听得八.九不离十,他越不高兴,偏偏他心情越好。 “哟嗬,谁啊,敢惹我们钟少,活腻歪了!而且,谁有这么大面儿,让我们钟少烦恼,横竖都是些不相干的人!”只除了那么一位,他故意吊一吊他,没有说出口。 果然,钟立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语气平静地问:“哪天回来,我派人接机。” 这下子,高樵倒愣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接机?没有过的事儿! “kao,这两天燕白虎吃多了,还是股市大反弹,你大少爷忒闲了!?” 钟立维眉尖一挑,提醒道:“前几天不是说过,老弟出差辛苦,回来我给你接风洗尘!” 高樵挖了挖耳朵,确实没听错,而且前几日通电话,他好象是这么提过一嘴。 不过,怎么总感觉这么别扭。 高樵笑骂道:“不会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吧?” 钟立维不阴不阳地一乐:“你得罪过我?多咱我给你摆过鸿门宴?” “好象没有!” “那不结了!” 越是这样,高樵反倒越不放心。 “你tm就装吧,我听着吧,怎么这么暧昧呢!不过我先声明,我高樵性取向正常,也不是什么双性恋,您千万别打我主意,高家我是独子,就指望我传宗接代了!” 钟立维恨不能一脚踹过去,可惜够不着,他讥讽道:“有本事,你让刘子叶给你生上一男半女的,这婚铁定离不了;你口口声声爱刘子叶,也断不能让别人有机会插了足!” 一句话戳在高樵痛处,这家伙立即老实了,闭口不言。 一眼瞧见安安从电梯那边走过来,钟立维用手捋了捋脖颈,真干,本来就干,又说了这一晚上的话,这会儿嗓子眼干得生烟。 “丫甭废话了,什么时候回,哪个班次,我派阿莱接机。” 只听高樵在那头嘀咕了一句。 “那成,就这么着吧,手痒技痒了,密云的训练场,咱不见不散!”钟立维说完,利索地收线,时间刚刚好,陈安也到了跟前,他右手一翻,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腕子。 她一甩手,想抖掉,可他抓得紧,象一道铁箍子,他的声音懒懒地在头顶上方响起: “哟,怎么,没追下去啊,还是觉得没勇气?” 她大眼睛瞪得溜圆,仿佛两颗漂亮的水晶球:“钟立维,闹够了没?” 他眉峰一挑:“你认为我在闹,陈安,我有那么无聊吗,我闹你什么了?” 她小脸一下涨红了,嘴唇颤了几下,一时无法说清楚。 她有意见,她就是有意见,却满心满腹的,倒不出来,瞪眼吃哑巴亏。 他平静地看着她,最后笑微微的,有几分赖皮:“不就是请个客嘛,我帮你支应了一下,至于嘛,这么小气!” 她也看着他,情绪渐平,她说:“钟立维,别再这样了,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不会因为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而改变……” 他一下松开对她的钳制,身子往身后的墙上一靠,吊儿郎吊的,依旧是笑呵呵的模样,但看在她眼里,却是讽刺,是不屑一顾。 他斜着眼睛看她:“对着那张脸,看了一晚上了,这人都走了,还没看够吗?怎么不继续站那缅怀了,漫漫长夜,有的是时间悼念逝去的,显得你多长情啊!或者你心里已有了计较,打算破镜重圆是不是!” 她刚平复的心境一下又乱了,破镜重圆,又是破镜重圆! 这是今天第几次听到的,刺耳极了。 她即使想破镜重圆怎么了,就有罪了? 又有哪个人规定她不许破镜重圆? 第一百三十二章 心里滚过兵荒马乱的烟尘,她仰着头,望着眼前这张脸,似是而非、似熟不熟的一张脸,仿佛从来没有仔细端详过似的,此时带着讥诮,带着纨绔,带着一贯的不认真。言酯駡簟 她微笑着,眸子里有几分固执:“是,我想破镜重圆!”肋 他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那浅浅的一点儿谑笑仿佛也凝滞在唇角……他眼神停留在对面,好久,没有出声。 陈安忽然有些难过,她看了一眼,对面是白白的墙皮,刷墙时偷工减料,留了几个麻点。 他抬手搔了搔头皮,嘴角撇了撇,然后迸出一句:“好马不吃回头草!” 她愣了愣,话已经说出口,就不能在这刻示弱:“好歹你连回头草都没得吃!” 他似笑非笑,扭脸看着她:“王宝钏寒窑苦等薛平贵18年,你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她立即接口:“你还知道王宝钏啊,我以为你只知道潘金莲!” “哎,小安子,我也是读过四大名著、四书五经的!” “水浒、三国、红楼、金瓶梅?” “咳,你这人!”他瞪她,黑漆漆、乌沉沉的眸子象口古井,隐藏了里层最坏的情绪。 空气里有欢快的分子在涌动。 “再怎么说,我姓钟,好赖也是块香饽饽!”他自嘲道。 她歪了歪脑袋:“饽饽配野菜,可惜,我不是你那道菜!”镬 他哈哈一笑,彻底没脾气了:“好,你继续守着你的破镜子吧,我继续寻我那棵野菜!”他挥了挥手,“去睡吧,不早了,那残席,赶明儿我叫小时工收拾!” 陈安有些不放心,他脸上瞧不出什么异样来,镇定自若掏出烟盒,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抚弄雪白朴素的盒面,上面印着大朵大朵红彤彤的茶花。 “那……我进去了,你也早点睡吧。” “哦。”他依旧低着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抽支烟马上走。” 她心里一动,他要走? 她知道他有很多巢穴的,不过这么晚了…… 临关门的一瞬,她又看了看他,楼道里的灯又灭了,他的身体隐在黑暗中,只有掌间红火火的一簇火苗,瞬间点亮他的脸,他用手指拢着那火苗,于是指缝间透出朦胧的红光,象东方黎明薄薄的微曦。 她轻轻合拢了门,然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夜里陈安睡得极不踏实,因为心里有事,时睡时醒的。 她梦到了母亲,抱着她坐在院里的石榴树下,很小很小的她倚在妈妈怀里,顽皮得象只小猴儿拱来拱去,妈妈身上软软的,香香的,带着特有的芬芳。妈妈看她的眼神好温柔,盈盈润润的,象浮了一层水雾,她醉了一般看着妈妈漂亮的杏核眼,再也不想动了。 头顶上,石榴花开得正旺,火红火红的,在风中,象天边灿烂的晚霞飘过…… 忽地墙壁震了一下,轻微的“呱嗒”一响,她立即醒了。 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竖起耳朵听着隔壁,好久,一直没有动静。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了看,凌晨三点半。 会是他吗? 那应该是大门合拢的响声,他这是刚进去,还是要出去? 她猛地把毯子拉上来,蒙住头。 母亲的脸终于不再晃了,却换了一双黑黑亮亮的瞳仁,象星星一样眨啊眨的,顽劣的,嬉笑的,心不在蔫的…… 她使劲抓紧了毯子,闭起了眼,看不到了,看不到了。 那双眸子消失了一会儿,忽又出现了,还是黝黑乌亮的,却固执而坚定,隐隐含着忧伤。 心坎上的神经线,象被人拿针挑了一下似的,尖锐地疼着。 她惊得一下子坐起来,她疼?因为他? 不,怎么可能,他对自己来说,可有可无的一个人,甚至有时候看不起他。 她只是不想看到他苦闷,为情所苦,那份憋闷的痛,她一人体会就好了。 她盼着他好,好好的,比任何人都好,他纵有一身的毛病,也是情同手足的发小儿。 他认真的模样,让她……由心底里发颤。 第二天钟立维下楼的时候,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差一刻钟九点。 昨天睡晚了,直到黎明才迷登过去。 楼前停着他的座驾,老高早早过来接他。 他微微眯了眯眼,晨曦的阳光有点凉意,已有几分秋天的意味。 老高打开车门,请他上车,他没有动,站在金色的光晕里,深深吸了几口气,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自打搬过来,他还没认真瞧过。顺便着,他活动了活动胳膊腿,好久没有锻炼了,关节有点发轴。 老高笑了:“咱也不急着赶路,时间绰绰有余。”一面说,一面瞧了瞧钟先生。 女人失眠,容易上黑眼圈,这男人要缺了觉,脸色也不好看。 钟先生俊美的脸皮有几分青白,不过还好,坯子底子好,耐看也禁.看。 钟立维淡淡的神情,微微有些笑痕。 “到了密云就没事了,你也放松放松,挑拣几样喜欢的运动玩玩。” 老高笑眯眯的,露出双下巴:“那敢情好,咱也跟着高先生沾光了,一会儿见了面,我得亲自道声谢谢……” 正说着,远处开来一辆黑色红旗,流线型车身,有些年头了,车是普通车,关键不是车,而是车牌,京ag6打头。 钟立维眯了眯眼……国安部的! 他头一个想到的是董非,不过,董非资历浅,没这么大谱儿。 老高暗暗咋舌,部里的车要么全是“假牌”,要么就是皇家气派,交管局根本查不到。 车子行到跟前,稳稳停下,副座上下来一个穿制服的人,不慌不忙朝后走几步,白手套打开后座车门,一个中年男子跨出红旗。 钟立维大步迎了过来:“董伯伯,早啊!” 心里暗想:这一早来堵门,强行绑架了去怎地? 董鹤年愣了愣,仔细一辨认,随后哈哈一笑:“哟,这不是立维吗?没想到哇,在这儿见到了。” 钟立维笑了笑:“是啊,我也没想到,一年里也见不了几次,倒是电视里经常见到您!” ~又抽呢,传不上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3000字) 董鹤年凌厉的眼角一扫钟立维身后那辆闪闪发光的黑水晶,还有醒目的牌照,拍拍他肩膀,笑眯眯的:“行啊,你小子就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有眼光,我看不赖,用你们年轻人时下的流行语怎么说来着,炫,这牌号够炫,看一眼就过目不望!”肋 钟立维搔搔额角,这才几天啊,传得够快的! “咳,董伯伯您是不知道,在拍卖会上拍到这个时,无人问津,都觉得过了手嫌晦气,我寻思着,我刚好买辆新车,正好缺这么个东西,不就是一个号嘛,哪来那么多讲究,于是头脑一热就举牌了,结果就顺利拍下来了。言酯駡簟” 董鹤年又是哈哈一笑:“好,年轻人嘛,就该标新立异,我们这些老家伙,望尘莫及喽!” 说着话的功夫,眼见着从楼里飘出一条淡绿色的身影,穿透晨曦的金色阳光,婀娜地款款走过来。 钟立维不禁呆了呆,看惯了她穿套装和便服的样子,这样庄重的淑女装扮还真是少见。 他不由想起早晨荷塘里,田田碧绿的荷叶象张张撑开的大伞,那上面擎起一朵朵粉红的花朵,含苞怒放,沾着晨间的露水,娇艳清新。 直到陈安走近了,他才看清楚她化了淡妆,即使这样,仍不能完全遮住她眼皮下青黑的眼圈,那双眼睛越发显得大了,清凌凌的,脸色过于得白,大概粉扑多了,那几条抓痕若隐若现。镬 这才几天,下巴颏尖了,她瘦了不少。 他扭过脸去,不再看她,向董鹤年告辞。 坐进车里,他又朝那边看了看,董鹤年一手扶在陈安肩膀上,笑微微的样子,亲昵地和她说着什么,上车的霎那,她似乎朝他这边看了看,然后一矮身,钻进红旗车内。 马达一响,红旗稳稳地开走了。 老高从后视镜里看到,钟先生又在愣神,看着车子绝尘而去的方向,魂儿也给勾走了似的,若有所思。 他不待老板吩咐,慢慢启动这款车,发动机的声音轻捷有力,象健壮的心脏一样沉稳地在胸腔里跳动,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他喜欢开车,更喜欢研究车,只要手一触到方向盘,什么烦心的事都没有了,何况这样优良的好车,有的人别说开了,就是摸一下,这辈子也不一定摸得上。 钟先生也爱车,只可惜,他这会儿情绪不佳,要不然,他们俩绕着车的话题,能侃一阵子呢。 董鹤年看着外甥女,除了那对眸子,其他地方都有妹妹鹤芬的影子。他觉得感慨,这才几年啊,怎么一下子,安安就从那么一丁点儿的小奶娃,一下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却也跟大人们,隔阂了。 这种做法,他是不赞成的,对安安,有点儿强人所难,倚仗辈份压人。 但他拗不过妹妹。 昨晚,鹤芬的情绪很激动,他从没见过妹妹这么冲动。 一心想认回自己的孩子,听孩子叫一声妈妈,这份心境,他能理解。 可是这会儿,看着安安的样子,安安静静的,甚至是低眉顺眼的,可心里呢,一定乱极了,还在恼着抛弃自己的亲生妈妈。那纤巧的嘴唇,略略有些紧绷,他知道,这孩子啊,倔着呢,这一点随了鹤芬,心里头指不定抗拒得多厉害呢。 这些年,她连他这个舅舅的门都不登了,不登了,就不会知道妈妈的消息,不知道,也就不会烦不会恼了。 这刻,他倒有点埋怨妹妹了:那些年,早干嘛去了?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可是—— “安安啊……”董鹤年拍拍陈安肩头,“一会儿见了妈妈,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好好和妈妈谈谈,哪个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他看到安安嘴角一翘,有些讥讽的味道,还是柔顺地轻轻“嗯”了一声。 他老脸顿时有些发烧,身为国家干部,他也擅长做思想工作,可是当面对自己的孩子时,他竟然无能为力了。 他不便再多说什么,又是鼓励地一拍她肩头,甥舅两人都沉默了。 陈安的两手放在腿上,用力绞了起来。 心里不止是烦恼,还有反感。 多少年没见到妈妈了,她们陌生得只通过邮件交流,不,不是交流,妈妈有事时,通常会发到她公司的邮箱里,其实也没什么事,奶奶生日时,妈妈寄了礼物回来,让她签收转送,而她从没有主动给妈妈发过一封邮件。 所以在那样慌乱、意外的一刻认出妈妈时,她逃了。 她习惯了没有妈妈。 昨晚舅舅打来电话,说今早过来接她,她什么都没说,心里什么都明白。 这是要给她摆鸿门宴? 原以为会是表哥董非过来,没想到舅舅大驾光临,亲自来了。 怕她不去,这是押着她去?她心里想笑。 那么多年,早干嘛去了?她飞不了,跑不了的。 她十个手指都麻了,掐得麻麻的,而心里,却是冷的。 她只是不明白,既然已经抛弃她,还找她干嘛,她已经是成人了,不再是哭着闹着要妈妈的小孩子了,那份母爱对她而言,连可有可无都算不上,只是累赘和包袱。 车子驶上东长安街,两旁是熟悉的建筑和景致,她的记忆忽然倒转,一下拉回那年的那一天,她和母亲的最后一次交集—— 那天刚放学,她蹦蹦跳跳走到学校门口,就看到舅舅站在那里。 她象只蝴蝶一样扑了过去,笑着叫道:“舅舅!” 高高大大的舅舅接住她,象小时候一样托起她,往上举了举,举过头顶,她咯咯地笑。 “安安长大了,舅舅快举不动喽!” 她抱着舅舅的脖子,小嘴儿巴巴亲舅舅的脸,扎扎的,痒痒的。 “安安,你妈妈回来啦……”舅舅看她的眼神,有心疼,有怜悯,有无奈,只是当时她不懂,只顾高兴得手舞足蹈,一年没见到妈妈了,她当然高兴了。 到了姥姥家,远远看到妈妈站在正房廊子下,看到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瞅着她,无动于衷。 “妈妈……妈妈……”她大叫着,兴奋地扑了过去。 那样稚嫩、火热、诚挚的一颗小心灵,那样日里夜里想念妈妈的呼唤,却没能令妈妈移动半寸……越来越近,她看到妈妈漂亮的一张脸,冰冷得可以,象敷了一层霜,甚至带了一点厌恶。 她奔跑的脚步不得不放慢,同样是女性,她敏感得觉察出,妈妈越来越不喜欢她,每见一次,妈妈就对她冷漠一分。 只听舅舅在旁边小声道:“别这样,安安还小,懂得什么……” 话里分明有话,只是她太小,无法能懂。 妈妈终于对她笑了笑,伸出手揽住她,她也看着妈妈,还是漂亮利落的短发,毛绒绒的小卷柔顺地贴着她脸腮,秀美小巧的下巴,好象比以前更漂亮了。 到底是变了,不是相貌的改变。 妈妈变得无法亲近。 她僵硬的小身子缩在妈妈怀里,妈妈的身体不再是柔软的,和她的一样,也是僵硬的。 拥抱了一会儿,妈妈好听的声音,仍旧如天籁一般优美,只是这会儿,多了一分严厉和苛刻。 “去写作业吧,妈妈给安安做饭!” 她嘟了嘟小嘴儿,分明想撒娇来着,以前不就这样吗,妈妈总是温柔地哄了一遍又一遍,而她,只想象树袋熊宝宝腻在妈妈怀里,一辈子不离开。 妈妈漂亮的杏核眼里,温柔不再,一副没得商量的神态。 她眨巴了眨巴大眼睛,妈妈皱紧了眉头,然后一转身,进厨房了。 吃饭时,她左边是舅舅,右边是舅妈,她看到妈妈给哥哥碗里夹菜,而舅舅和舅妈,则拼命给她碗里夹菜,堆得象小山一样。 她眼巴巴看着妈妈,但妈妈却不再看她。 舅舅低声数落着妈妈,妈妈眼角泛着光,快要哭了的样子,她赶紧低头扒饭。 小小的她,只是不懂,只是不懂啊! 为什么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吃过了晚饭,爸爸来了电话,她好象一下找到感觉了似的。 爸爸,妈妈,还有她,就应该在一起。 小小的她,是这样认为的。 至少,所有的孩子都会这样认为。 放了电话,她跑到妈妈跟前,仰着小脸:“妈妈,妈妈,我们回家吧!” 妈妈一下愣住了。 舅舅哄她:“安安在这里睡一晚上,明天再回,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要回家,这里不是我的家!”她小小的人儿,也有固执的小脾气。 舅妈推了舅舅一下。 舅舅说:“好,舅舅这就送我们小安安回家,咱回家喽。” 舅舅背起她,她回头看妈妈,妈妈没动。 坐进车里,她问舅舅:“妈妈不高兴了吗,还是安安惹妈妈生气了?” 舅舅只是搂着她,反复说:“安安是大孩子了……妈妈太忙了……” 过了很久,妈妈出来了,提了一个袋子,坐在她旁边。 回到军队大院的家,奶奶、爸爸都一脸凝重,妈妈没和爸爸说一句话,默默地拉着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条粉色公主裙,帮她换上。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小小的姑娘家,她也是极爱臭美的。言酯駡簟 只是这会儿,完全没心情照镜子显摆了。 空气沉重得仿佛能压死人。 她活泼不起来,仿佛预感到大祸来临,乖巧得,不发一声,只是不安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妈妈冷得象块冰刨,爸爸沉得象团乌云。肋 奶奶说:“安安啊,给妈妈弹支曲子吧。” 她坐在琴凳上,大脑里空空的,一首曲子也想不起来,反复弹奏着“哆、来、米、发、嗖、拉、西……”,大眼睛偷偷瞄着妈妈,妈妈在哪儿,她的眼睛就跟到哪儿。 忽然,妈妈朝门口走去,她小腿一收,急忙从琴凳上蹦下来,带翻了凳子,起得急了,狠狠砸在她脚趾上,钻心地疼。 她顾不得了,什么都顾不上了,“妈妈——妈妈——”她跛着脚追过去。 妈妈转过身,冷静地看了她好久,那样漂亮的一对眼睛,没有一丝温度。 “安安,妈妈马上要出差了,一走又是很久,你在家要乖乖听***话……妈妈会来看你的!” 她睁着一对亮晶晶的眸子,她懂,她都懂。 以前妈妈每次出差,都会离开好久好久才能回来,她也习以为常。 然而这次,她隐隐感觉到,妈妈这是不要她了! 她还是个孩子,清亮的眸子里一定有委屈,有不舍,然而妈妈却不想再看到似的,转身就走,只留给她一个绝决的背影。镬 过了几秒,她才醒悟到,妈妈真的不要她了! 她眼睛里一下迸出了泪,大颗大颗的,她追过去,哭着嚷着,妈妈,别走,妈妈别走! 妈妈脚步未停,毅然走掉了。 她哭得嘶心裂肺,眼前忽然聚拢了很多人,拦着她,纷乱地叫着她的名字。 她挣不脱,身子腾空,还在手刨脚蹬,小腿拼命踢打着……朦胧的泪光中,她看到妈妈上了舅舅的车,车子开走了,一点儿一点儿淡出视线。 手臂还被人架着,她象急疯了的小狗,吭哧一口下去,狠狠咬住那人的手背。 她听到“哎哟”一声痛呼…… “停车!” 老高吓了一跳,好在心理素质强,稳稳地将车停在紧急停车带,这好眉好眼的,老板紧急叫停,啥意思嘛? “钟先生,您……”他忍不住回首,钟先生低着头,左手盖在右手手背上,蜷着身子,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您不舒服吗?”到这会儿,老高才心有余悸,难道钟先生有隐疾吗,这刻发作了? 不能够啊,没听说过,钟先生壮实得很。 过了几秒,钟立维身子向后一仰,头枕在靠椅的枕垫上,放松了不少,闭着眼睛,神色如常。 老高这才放了心,不过,刚出北京城,驶上八达岭高速,离密云远着呢。 钟先生不说话,他也只好静坐在那里,等待吩咐。 仪表盘发出嗒嗒低微的脆响,象秒针一样敲在人的心头。 静,太静了。 后座上的男人似乎睡着了,车帘低垂,阻拦了外面阳光的闯入,车内有些暗沉,那个男人的身影越发显得落寞和冷清。 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老高的眼睛发涩,他悄悄关了所有工作的仪表。 “舅舅——” “嗯?”董鹤年貌似在闭目养神,可那耳朵灵着呢。一路行来,身边的外甥女怎么想的,什么神情,就象长在他心里似的。 他睁开了眼,看了看她,微笑:“想打退堂鼓?” 陈安细白的牙齿密密地咬合在一起,那牙雕一般洁白的肌肤,在幽暗的车内泛着清冷的光辉。 她没有说话,抗拒抵触的心理毫不隐瞒写满了一脸。 董鹤年叹了口气,安安是个聪明、爱憎分明的孩子,他没必要再哄骗她。 “如果不想去,就不去吧!”他不是不心疼外甥女。 这娘俩儿,拧巴到这一步,他也无能为力。 “不过早晚还是要见面的,横竖是扯断骨头连着筋的母女!”他又补了一句。 陈安终于没再说什么,红旗轿车驶进南池子大街。 有多么不愿见母亲,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年,她那么小,那么哭着闹着叫着妈妈,挽留着妈妈,那个女人还是狠心地走掉了,多少年了没露面,虽然有时候从国外托人捎礼物给她,可是以她越来越懂事的年纪,那些东西,连带母亲那个人,统统没了意义。 直到她成年,她才琢磨出味来,就在那天,爸爸和妈妈离婚了。 那时,她才八岁。 道路两边是长长的红墙,陈安皱起了眉,心口隔应得厉害,她不喜欢这里,一点儿也不喜欢。 前面路口右转,拐过一条巷子,再拐一个弯,就是……爸爸的家! 然而车子行了一段,没有拐,穿过路口直行,她提着的那口气略略放下了。 她看了舅舅一眼,带着感激的目光,而舅舅的眼神似乎也很复杂。 终于到家了,舅舅的家。 她踌躇地下了车,脚步又迟顿起来。 门里面,有个女人在等她,一个十多年没有往来的陌生女人。 “安安,来呀!”舅舅温和地招呼她,推开雕花铁门。 她迟疑地踏进门槛,随着舅舅穿过垂花门,一抬头,有个女人站在西厢廊子下—— 她觉得眼前一花,这场景竟和十八年前有些相似。 “安安!” 低低柔柔的女音,响在耳畔,却象一道厉闪炸开在头顶。 她看着那个女人,越想看清楚,就越不真切,阳光很大,晃花了她的眼。 母亲离开后的最初两年里,她无数次梦到她,明明知道那就是妈妈,妈妈的头发,妈妈的眼睛,妈妈的怀抱……可她偏偏抓不住、叫不应、看不清,她想妈妈想得厉害,可是妈妈在哪里…… 一霎那,她掉头想跑。 她也这样做了。 “安安!” “安安!” 一男一女同时叫她,男的严厉,女的哀婉。 然后,她的腕子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了。 “别任性,安安,既然来了,哪怕就坐一会儿,好不好?”舅舅的口吻温和,却挟了几分力量。 身后如刺在芒,四只眼睛全聚拢在她身上,她缓缓转过身子。 ~晚些还一更 第一百三十五章 女人的脸近在眼前,眼角细细的皱纹,水汪汪的杏核眼,期待而热切,希冀的小火花在眼角闪闪烁烁,唇角一缕笑模样,稍大一点儿,是和蔼的微笑;稍微一缩,那笑就彻底消失了。言酯駡簟 总之,怯生生的,生怕惊了陈安似的。肋 陈安看着她,无动于衷,只觉冷到极致,在她最不需要母爱的时候,这个女人偏偏像极了一位伟大的慈母。 当初,哪怕一丝笑容,一句温暖的话,年幼的她都会义无反顾扑进这个女人怀里。 现在,又是多么的可笑和多余! 董鹤芬张了张唇,手不安地拽了拽腰间的围裙:“安安,我是妈妈啊!” 她浑身起了一层栗,心肠**的,仿佛五脏六腑都化成了石头。 董鹤年推了推她:“安安,别没礼貌,快叫妈妈!” 她忽然就被逼急了,逼进了死角里。 为什么要这样,这么多年,她们相安无事,何苦要面对面相互折磨? 那四只眼睛,象四道铁勾子,搅得浑身的血液急速向头顶涌去。 她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董女士,来府上做客,打扰了!” 董鹤芬一下涨红了脸,好似被人抽了一嘴巴。 那一个动作,那几句开场白,就象凌厉的刀子割过,那仅有的一点血缘也被砍断了。 董鹤年立时沉了脸,厉声喝道:“安安,不许无礼,这是你妈妈,亲生的妈妈,不是旁的人!”镬 陈安紧紧闭起了嘴巴,生怕自己一张嘴,那些反击的话就会喷涌而出,关也关不住。 董鹤芬僵了一下,脸上很快又漾起笑容。 “哥,你不是要赶去大会堂开会吗?快走吧,我们母女俩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董鹤年哼了一声,白了妹妹一眼,自己能解决?能解决用得着把安安押来吗?能解决用得着他这个舅舅插手吗?有一个算一个,大的小的,没一个懂事的! 他挥了挥手:“不管了,你们好自为之!”他拍拍陈安的肩膀,大步走了。 院落里静悄悄的,只剩了母女俩。 陈安低了头,不看母亲。 “安安啊,进屋里来坐吧!”董鹤芬微笑着,哥哥气走了,她反倒从容了一些,刚才的尴尬她不想让哥哥夹在中间为难。 进了正房,看女儿坐下,董鹤芬看着她,昨晚没看清楚,现在看上去,女儿更美了,她惊叹于她那份沉默而冷静的美丽,只是神色,真的很不好,那妆容下苍白的脸,那隐隐的伤痕,遮也遮不住。 她用力攥了攥手心,温柔的眼神里划过一道戾色,她真的后悔了,后悔把女儿扔在那边。 “想喝点什么,只管说,这是舅舅家,就象自己家一样!”她尽量放缓语气,完全卸下谈判桌上应有的强势态度。 陈安想了想:“一杯清水,谢谢!” 董鹤芬牵了牵嘴角,清水,还道谢?太生分了。 她有心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心里涌起一股酸涩,沉默的女儿,抗拒的女儿,让她心如刀绞,又怜爱万分。 这样做,或许是错了。 可她就是忍不住,忍不住越来越想念女儿,忍不住想亲近女儿,忍不住想听女儿叫一声妈妈,忍不住想保护女儿…… 这些象是一道又一道的折磨,让她不得安宁,让她片刻也不能再等。 她深吸了一口气,她不能冲动了,已经惹安安反感了。 她招了招手,有保姆递过一壶茶。 “安安啊,妈妈泡了柚子茶,要不要尝尝,很香很好喝的!” 陈安看了看,精致的茶壶,乳白的壶身,古香古色的,壶身上雕绘了几个翩翩起舞的古代侍女。 她依稀记得这壶,在表哥的婚礼上。 她很快移开眼神,没答应也没反对。 董鹤芬美眸精光四射,心明眼亮似的,生怕女儿反悔,趁机倒了一杯茶,赶紧递到安安手上。 “尝尝看,喜欢的话带走一些,妈妈这里还不少呢。” 陈安礼貌地接过去,转手,放在身前的茶几上。 董鹤芬给自己倒了一杯,也坐下来,在陈安对面的沙发上,习惯地将修长的腿优雅的斜千在沙发边。 两杯热茶,袅袅的白雾慢慢升腾。 面对面两个美女,一个丰华正茂,一个丰韵犹存,一个芳香馥郁,一个风采卓然,她们依稀有相似的容颜,如果时间可以重叠,她们很容易被认成是一对姐妹花。 董鹤芬忍不住感慨起来,怎么就抛下不要了呢,怎么舍得了呢。 这孩子,连性子也改了吗? 小时候的安安多调皮啊,这会子,沉默得厉害。 她看不够似的,真想将女儿的每一丝、每一毫都刻进脑子里。 不过不说话也不行。 “安安,妈妈今天请你来,不为别的,妈妈不是好妈妈,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妈妈向你说声对不起!” 陈安嘴角抽了抽,手还按在沙发上,磨砂皮的面料,年深日久,已经没有最初表层的绒感,不过摸上去依然柔软如初,弹性十足。 “不必道歉,我已经二十六了,不是八岁的小孩儿了!”她看着对面,“我独立了,不再需要母亲!” 她轻飘飘几句话,就象一发炮弹射过去,精准而狠戾,董鹤芬当时就僵住了。 安安说,她不再需要母亲!? 天啊,有这样说话的吗?这孩子…… 董鹤芬隐忍着,又十分艰难地说:“安安,我是妈妈,是我阵痛了二十多个小时,生下了你,我是你妈妈,你明白吗,这个事实永远不会变!” 陈安的语气平静极了:“是,您曾经是我妈妈,可是又是您主动放弃了当母亲的权利!” 董鹤芬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时语塞。 陈安竟笑了一下:“我不会叫您妈妈,在八岁那年,我就没有妈妈了!” 董鹤芬通红涨脸站起来,仓促地扔下一句:“我去厨房看下,你慢慢喝茶!” 她仓慌地走了。 陈安静坐了片刻,站起来,对这里,她并不算太陌生。 靠墙安放着一张写字台,上面摆着一台黑色小巧的手提电脑,没有合上,浅绿的工作灯一闪一闪的。 她走过去,指尖一触滑动板,屏幕立时亮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写字台前有张方凳,等待的时间,她坐下了。言酯駡簟. 再一抬头,屏幕上出现一则新闻,黑色的大字标题,她来不及看清楚,就被文字下方配的图片夺走了眼球。 刹那间,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简直彻骨生寒,连呼吸都凝了览。 那分明是她,在机场的那幕。 她的指尖在颤,滚动条向下滑动,她一幅幅浏览…… 图片抓拍得很清晰,每一幅她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眸子里蹿着火,象一只愤怒的喷火龙,尤其那狰狞的面孔,目龇尽裂般,象索命的女无常,张牙舞爪……每一个动作都是强悍野蛮的,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奋力地撕扯着,连抓带挠。 这是自己吗?单薄的身体里骤然爆发出超强的能量! 任谁也想不到吧,连她自己也意外。 尽管事实摆在眼前,她还是无法相信,这竟然,竟然真的是她痉! 她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液,翻回去浏览那些文字…… “音乐界一颗新星、一枝奇葩、钢琴演奏家Alberta今日回国,不想在机场和粉丝见面时遭遇了意外,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子突然当众向Alberta丢矿泉水瓶子,随后与粉丝发生了冲突,在大厅里扭作一团。据有关目击者称,该女子衣着不整,举止怪戾,怀疑是某疯人院走失的患者,同时还有另一名患者也潜逃出来,发稿时记者已联系了几家精神病院……” 她突然看不下去了,啪得将电脑合上。 她闭了闭眼,图片花花绿绿散出的七彩光芒,灼人眼,有微微的痛楚。 她是疯了,不疯也能给逼疯了。 身后轻微的一声叹息,拂来一股淡淡的香,然后一双柔软的手搭在她肩上。 陈安整个后背一僵,象被寒冬腊月的霜冻住似的,直挺挺的,坐得更直了。 半晌,她才说:“谢谢您,可我不需要!” 董鹤芬的手,就那么无力地滑下去了。 这样的难堪,这样的关注,安安不需要。 换成是她,她也不愿这样子被关注。 而且还是,太迟了? 这几天,她搜索“陈安”这个关键词,不下几百次,她就是忍不住想知道女儿的一切,还有连带的……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子恨意,陈德明这个骗子! 他们极少联系的,偶尔通话,只有唯一的话题,他会说:安安很好,是个懂事的孩子,也是个优秀的律师。 离婚后头一次联系,她在战火纷飞的非洲,在漫天黄沙的机场,周围是惶惶等待回国的中国民工……她意外,却也冷静,他告诉她:安安失恋了! 她只觉得一朵火苗瞬间擦亮了,在心底里燃烧,灼灼越烧越旺。 “失恋了你才告诉我,她闹恋爱时你怎么不跟我讲,你还是她的父亲吗,由着她性子胡闹?对方什么人品,你没帮着把把关吗,现在出了事你才通知我,完全是你不负责任的表现!眼下告诉我什么意思,还是你收拾不了残局了……”她几乎是恶狠狠的,喋喋不休。 她不是不理智的人,那人,那事,触痛了心底最疼的那根弦,她有些抓狂。 听筒里半天没有回应,她才发现信号断了。 她立即往回拨,一直没有信号。 在心焦忙碌中,在没有生命保障的几天里,她终于辗转联系上他,陈德明不敢隐瞒,一五一实说了实情。 那刻,她真的发飙了,什么风度,什么优雅,去它的。 她对着电话就骂:陈德明,你TM混蛋!我也是瞎眼了,把女儿留给你,由着那对狐狸精欺负! 董鹤芬抚了抚胸口,那火气仿佛还在那儿燃烧,突突乱蹿,灼灼的,痛痛的。 面前这个女孩子,是她的女儿,亲生的女儿,这些年,藏了多少心事,看上去乐观直率的丫头,心里窝了多少不能发泄的委屈和火气。 “安安啊,过去好久了,忘了吧,忘了好,忘了才能重新开始,人生的路还很长……”说着说着,她又后悔了,这算什么宽慰的话,自己都觉着无力。 有些事,岂是说忘就忘了的,就拿她自己来说吧,那段不幸的婚姻,还不是耿耿于怀了一辈子! 陈安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的身高,但这个人,是她的母亲,她至少得尊重她。 “我会忘的,忘了所有,我会过得很好的!”这几年,她的确过得很好,如果不是他们…… 董鹤芬怔忡了,那张秀美的小脸,有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封和冷漠。 忘了所有?莫不是暗示,连她这个母亲,她也会一并忘记? 狠心的丫头! 这刻,她真真切切感到了疼痛。 餐桌上,精致的四样,百合龙豆炒牛肝菌,红参炖白鸽,黑菌银条,灯影鸭舌卷。 南北搭配,荤素皆有,既营养又美观。 为选这四样菜,董鹤芬着实煞费了一番功夫。 陈安一粒一粒嚼着米,那白得晶莹剔透的米,怎么咬都嚼不烂似的,咽下去,堵在喉头,扎在食道,噎在胃窦里。而面前的小碟里,堆得满满的菜。 董鹤芬有些伤心,安安只吃米,不吃菜。 这样公然和她抗拒,摆明了她的立场。 十几年一点儿一点儿堆积的隔阂和疏离,在这刻终于砌成了牢固的城墙,她想要越过去,安安偏不让。 她拆一点儿,她就往上垒一点儿,筑得更牢靠。 终于捱到吃完了半碗米,陈安立即起身告辞,董鹤芬追到院子里。 “安安,我送你回去!” “我出了巷子打车就好!”她头也不回。 董鹤芬生气了,伤心得生气了,一忍再忍。 “安安,你给我站住,我是你妈妈,你不能对妈妈这样无礼!”声音都变了调。 陈安果然站住,回头,冷冷的,只是大眼睛,灼灼闪亮,咄咄逼人。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董鹤芬不由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冷静。 “问吧!” “当初,您和爸爸离婚时,有没有争取过我?” 董鹤芬一下子瞠目结舌,这……太突然。 “安安啊……” “我问您,有没有争取过我的抚养权?” ~晚点还一更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我问您,有没有争取过我的抚养权?”. “……”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款待!”她略一低头,扭身便走。言酯駡簟 “安安,你听妈妈解释……”董鹤芬着急地追上来,心里纷纷乱乱,理不出头绪。这怎么了,究竟怎么了!这一走,怕是彻底没机会了! 她咬着牙,颤着双腿追出来。 陈安走得更急了,脚下生风似的穿过垂花门,眼框是涩涩的,辣辣的,泪,全流在了心里览。 她抬手摸了摸眼睛,这双眼睛啊,为什么不象她呢,长一对漂亮的杏核眼该多好! 也许,这个自称母亲的人,会念及这点儿不会甩手置她不顾,一人逃开。 迈过门槛时,她差点绊倒,眼前也跟着一阵眩晕。 她急忙伸手一撑,扶住了门框。 两边是朱漆的铁门,门槛高高的,而给她生命的父母,皆生于这高贵的门庭内。 真的是好高贵哇痉! 她该哭还是该笑,该庆幸还是该薄怒? 忽然有只手伸过来,拉住了她另一只手,握紧了。 那掌心暖暖的温度,仿佛一下让她有了依靠似的,熟悉极了的温暖,从表面皮肤渗入肌里,带着安定的力量,她不由低喃了一声。 “……” 那只手攥得更紧了,象夹子一样有些疼,她任他握着。 她眯了眯眼,低垂着眼睑,略定了定神,下方视线里,出现了一条卡其色的休闲男裤,一对黑色板鞋。 她愣了愣,继而笑了,想什么呢,怎么可能会是他呢,她竟然习惯了那样的温暖! 头顶“嗤”的一声浅笑,然后是冷嘲热讽:“哟,这怎么了,又哭又笑的,小狗撒尿!” 一抬头,是一对又黑又亮的眸子,但那眼神放出的光彩,不仅仅只有讥诮。 陈安一惊,她哭了?她摸摸眼睛四周,干的! 上当了! 仿佛一下有了主心骨,她瞪他:“见鬼,谁又哭又笑了,又不是林黛玉,我哭什么啊?” 钟立维撇撇嘴:“想我想得呗,才多一会儿没见着啊,至于想得要哭嘛,瞧见我来接你了,又高兴了不是!不过我不是宝哥哥,你更不是林黛玉,他们没有好下场!” 陈安有些脸红,咂摸着他话里的意思,没有出声,心里已然明了,发小儿就这点不好,她有什么事情是他不了解的?她还在穿开裆裤,他刚换下开裆裤;他调皮捣蛋捅娄子,她总是被他拉下水;他频繁换女朋友时,她刚情窦初开…… 那些破锣烂事象是一笔笔旧账,他们互相都清楚。 心里多少有点难过。 她白了他一眼:“别臭拽了,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他抬手就给她一记爆栗,不满道:“没良心的丫头……”见门洞那边出现一个女人,又嘀咕了一句:“什么世道啊!” 董鹤芬追出来,看到门前多了一个人,吃了一惊,然后美眸一下子盯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有几分挑剔和不满,脸上却没带出来,这……这算怎么回事嘛? 陈安看到了,脸上红潮上涌,她的手还被他握着。 她急忙甩开他,平静地说道:“我有人来接了,您请回吧,谢谢招待,打扰了!” 董鹤芬微笑着,很温柔的口气:“安安呀,有时间我们再约,妈妈还想跟你聊聊呢……”然后转头对着钟立维,点点头:“麻烦了!” 钟立维笑微微的:“应该的,我会照顾好安安的。”语气里不见一丝波澜。 董鹤芬将失落的情绪完全转移到他身上,略略打量,这孩子容长脸,白面皮,鼻梁很正,眉毛很浓,眼睛特别黑,尤其现在笑着对着光线,略微眯缝着,乌溜溜的眸子,就藏在了密而长的睫毛后面,高高壮实的身板儿,显得很有架式。 无可挑剔的相貌。 小时候那样一个顽劣的小男孩儿,如今也长成男子汉了,她不禁有些稀嘘,时间过得真快。 “立维是吗?”她笑着问。 “是,董阿姨!”他坦然自若,不卑不亢。 “多年不见了,有时间阿姨请你喝杯茶!” 钟立维点点头,笑着说好。 “去吧,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时间。”董鹤芬意有所指,挥挥手,看着他们上车扬长而去。 她看了看正当午的太阳,本来这一天,她计划是陪着女儿的,现在看来,完全不必了,那么接下来她也得要忙手头的工作了,刚调回国内,一大堆事情等着呢。 她脚步刚抬起来,又放下了,望着胡同口车子消失的方向,走了神。 钟立维这小子,是个人才,不但是财经股市版的常客,也是八卦杂志的宠儿。 都说女儿随妈妈,她冷笑,陆丽萍母女就是绝好的例子。 不过女儿安安,她可不希望走她这一步。 车里,陈安和钟立维谁也没有说话,老高瞥见钟先生坐得直直的,旁边的女孩子一脸心事的样子,他机灵地将隔音板降下来。 电话响了,钟立维看了看,有几个未接电话,有阿莱和高樵的,也有助理打来的。 他先回复了助理,然后按了阿莱的手机,听阿莱细细的报告……身下的车子陡然一晃,身子剧烈地栽向一边歪去,他一手举着手机,双脚一撑,迅速朝外面瞄了一眼,另一条臂膀伸过去,稳稳地扶在陈安肩上。 车子戛然而止,他匆匆说了句:“先这样吧,一会儿再说!”然后收线。 再抬头,迎面有辆红色跑车拦路,好死不死的,把自己的车别得贴了墙,就差撞墙上去亲嘴儿了,他一皱眉。 隔音板升上去的同时,是老高气急败坏的声音:“嚯,这什么地方啊,天子脚下,还敢玩这手,胆儿也忒肥了吧!” 钟立维看了看陈安,显然受了惊吓,小脸都白了。 “我去去就来,马上!”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推门下车。 这个二百五!他大步朝红跑法拉利走过去。 这车,他认得。 近前一看,好家伙,俩车只差了几公分就撞上了。 他敲了敲驾驶座车窗,车窗立即降下去了,露出一张小巧精致的瓜子脸,短短的梨花头,齐眉的一把刘海,很美。 第一百三十八章 美女冲他一呲小白牙,顽皮地吹了一个泡泡,一副满不在乎样儿。言酯駡簟. 立即,口香糖的薄荷清香,还有一款香水,Tiffany的芬芳,一齐冲进鼻孔,钟立维黑漆漆的眸子一瞪:“下车!览” 美女根本不买账,笑道:“凭什么啊我就得听你的,你说下车我就下车啊?” 钟立维简直哭笑不得:“哎,我说妹妹,你安的什么心眼,这马路够宽敞的吧,别说车了,坦克都过得去,你属八爪的螃蠏呢,横着走的,还是喝高了扭大秧歌呢!” 美女毫不掩饰地张嘴大笑,笑得浑身直颤,钟立维几乎能看见她喉咙口悬着的红色小舌,也跟着一上一下,一张一合的,他就是气不起来。 “哎哟,唐二啊,咱不笑成吗?不笑还好,那是一淑女,这一笑坏了,是个男人都会吓跑!” 唐三小姐立刻柳眉倒竖,咬牙切齿:“钟立维,我再说第N遍,我排行三,不是二!你才二呢,你二五眼不识金镶玉,你二千度的近视不识美女,你二到家了!” 钟立维直个劲作揖:“得,好妹妹,哥哥错了,哥哥错了还不成吗?劳您驾,往后挪一下您那高贵的车屁股,让哥哥的车过去,哥哥赶时间,十万火急呐!痉” 唐三儿咯咯乐了:“赶时间?赶时间投胎啊,你有什么可忙的,不信你那个破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谁不知道啊,你当惯了甩手大爷,自各儿见天儿地吃喝玩乐,累死累活的可是你的手下!” 钟立维双手一卡腰,眼睛一眯,凶她:“咳,唐三儿,我招你惹你了?好歹你得叫我一声哥不是,哪有当妹子的数落哥哥的,不象话,忒不象话了!” “哟哟,急了!”唐三儿才不吃他这套,依然笑微微的,把手臂搭在车窗上,下巴颏儿抵着小臂,一对伶俐的眼睛眨啊眨的! “你急,说明你心里有鬼。说说,你这赶着是要见谁啊,莫不是香港纪家那位款姐?” 钟立维嘴角儿直抽抽,什么世道啊,这点破事,谁TM嘴那么欠,碎嘴糟糠的,满世界都嚷嚷动了。 “哪能呢,她不是我的那盘菜!”他笑道。 唐三儿眼睛闪烁,亮晶晶的:“她不是,那谁才是呢,你想着祸害谁……” 钟立维有点头疼,不待她说完,抬手就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你放心,反正不是你,我祸害谁,也不会祸害你,省得日后找不着主儿,反过来遭殃的是我!” 唐三小姐向后急忙一缩身,一捂额头,疼,真是疼啊。 她瞪他:“装,你就尽情地装吧,看你装到几时!” 钟立维笑着撇撇嘴:“真是奇了怪了,我家老爷子都不管我,你操哪门子闲心,你又是我什么人呐?” 一句话,不知怎么的,唐三儿有点着恼,推开车门就下车,那门差点扫到钟立维,他机灵一躲,闪开了,心说要坏! “哎哎,你不给我老老实实倒车,你跑哪儿去!” 她嘭地反手关上车门:“我倒想看看,你车里坐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钟立维急了,一把扭住她小臂:“喂,唐笑柳,你给我站住,吃饱了撑的你!” 唐笑柳笑眯眯的,表情甚是气人:“对,我就是吃饱撑的,有本事你找交警、找巡视的啊,我倒想看看,谁敢管这闲蛋事!” 钟立维有点窝火,要搁往常,他由着她使性子,任她疯任她闹,他奉陪,可也让着。 可今天,他心浮气燥。 这个二货! 心里不是不明白,他就是不能让她存了这份念想。 目光交错,他忽然觉得自己小瞧了她,这女人一旦执拗起来,八头驴都拉不回来。 他松了手,摸着光溜溜的下巴颌,那儿有刮胡刀割伤的一道小口,隐隐发疼。 那天早晨,他站在浴室镜子前,盯着自己这张脸,恹恹的,看了好久。刮胡子的时候,他手下一使力,刀锋偏了一下,下巴那儿立刻渗出一滴血珠子…… 冷战,无言的冷战,在钟立维和唐笑柳之间。 但心里都有一本账,却互相揣着明白装糊涂。 最后,钟立维笑道:“我车上能有谁,也不看看这是在哪里,青天白日的,我敢嘛我!” 唐笑柳也笑,看了看四下:“你回家一般不走这条路!” “哟,敢情你火力侦察过啊,就不兴我绕道走这边了?” “你的习惯,你不轻易改变!”她赌定似的。 “得得,既然唐三小姐好奇,就只管去看吧……要多香艳有多香艳,要不是你刚刚,坏了我的好事!”他挥挥手,说这话的时候,眉目含笑,微微眯着眼睛,那双黑亮的眸子愈加水汪汪的,有股子说不出的邪乎劲。 唐三姑娘的脚步倒凝了,她看着他:“真不怕我看?” 他把双手斜插进裤袋里,闲闲的:“看吧,只管看,趁我没改主意前,反正这破事,你不是没做过一次两次!” 唐三儿忽然大笑,笑不可抑,笑弯了腰。 钟立维皱眉:“又犯二了不是,到底看不看,不看麻溜儿地给我倒车去!” 她再次看向他:“钟立维,你丫的越来越混蛋了!” “我这智商,听不懂!” “装,你就装大尾巴狼吧!你那点心思,有几个不知道的!” 他再次皱眉。 唐三儿忽然一倾身,压向他,钟立维只觉一个柔软喷香的身子抵在胸前,他身体本能一僵,然后颈间一紧,两条细腻的手臂象两条滑滑的小蛇缠在自己脖子上…… “喂喂,唐三儿……”他刚要拉开她,脸上一热,湿湿热热的一个吻就那么明目张胆印在脸上。 他登时气急败坏,这个死丫头!他们之间言语举动再不合时宜,她也没这么大胆过。 然而不待他推她,她已放开了他,咯咯一乐,冲他一挥手,飞快说了句:“bye,回见了您的!” 抽身便走,心情颇好似的,嘴里哼着歌儿:“……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我的心等着迎接伤悲……” ~还有一更,这更算补昨个儿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钟立维哭笑不得,欲哭无泪,这死丫头,段数越来越高超了。言酯駡簟. 这时有辆黑色的沃尔沃从眼前驶过,他望过去的同时,那车子的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美丽的女人脸,漂亮的杏核眼在他面前一闪,车子立即开过去了。 他立时有点懵,今儿……好象黄历不好,命犯女人! 紧接着又是几声轻捷有力的马达,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向后倒了几步,然后兔子一般蹿了过去,转眼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也想唱歌了:在无人的街,我的心等着迎接伤悲…… ***! 在无人的街,他还想揍人! 一扭身,就是他的车子,伸手可触到。 而车上,坐了另一个女人,在几米的距离。 他略站了站,心里有点儿空,于是掏出一支烟,点燃,他吸了一大口,有点呛喉咙,嘴里泛苦傀。 一截烟灰在微风中飘落,沾在衣襟上,他用小手指弹了弹,衣襟上立即留了一个灰白的印痕,淡淡的,他索性不管它,慢条斯理吸着烟。 前面有个垃圾筒,他一步一步数着步子走过去,将烟蒂丢进筒里,然后又一步一步数着步子走回来。 手握住车门扶门,他先朝里面看了看,窗玻璃贴了膜,又是深色,里面黑咕隆冬的,只有他的身影倒映在上面,清晰的五官,得体的衣装,似是没有一处不妥贴的。 开门,坐进车里,他朝旁边看了看,陈安仿佛睡着了,闭着眼睛,面容如满月般皎洁,肌肤柔嫩而细腻;大大的眼睛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栖息着蝴蝶的薄翼一样——十分安静。 睡着了? 钟立维哼了一声,睡得着才怪,那么伤心,那么生气诔! 没来由的,他心里一阵气恼。 这闭着眼,大概是不想看到什么吧! 是呀,看他和一个女的站当街调.情,多没劲。 他宁愿她质问他,他宁愿她将那份伤心生气转嫁到自己身上! 然而,明知她不会。 “开车!”他大声吩咐老高,语气里有那么几分火气带出来。 老高看着老板的脸色,小声问道:“钟先生,咱们——去哪儿?” 他仿佛没听到似的,侧着脸,朝向身边的女子,沉思一般,手撑在皮椅上,食指和中指有节奏地轮番敲着皮垫……老高从后视镜里,默默等待着,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不是和钟先生不谋而合。 过了几秒,就看到钟先生微微点了点头。 这算什么回答?老高额头冒了汗,如果阿莱那小子在,他可以问问阿莱。 他降下隔音板,启动了车子,先驶出这片官邸再说! 陈安在听到司机的问话后就睁了眼,静静的,看着他,水润的眸子黑白分明,心里却七上八下。 他一直盯着她,她自己都感觉出睫毛颤动的频率越来越高,她不能不“醒”了。 他嘴角一翘,对她点了点头,有几分讥诮的意思,她顿时脸红了。 对自己的伪装,她恼:陈安,为什么不索性大方一点儿,承认了又怎么了!? 俩人对视了半晌,陈安觉得,这小小的空间,温度飙升了十几度似的,她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送我回公司吧。”她声音轻轻的。 他只是撇了撇嘴,他就知道。 这时座上的手机响了,是他的,铃音不是很大,也很柔和。 皮垫上的手缓缓伸向后方,他摸索到,然后置于掌中,看着一闪一闪的屏幕,他接通。 “怎么?” 高樵气急败坏的声音传过来:“靠,你小子搞什么名堂,一下飞机就被你的狗腿子押来密云,我到了,你还没到;我这会儿都睡醒一觉了,你人呢,告诉我,你死去哪儿了?” 钟立维干脆将手机拿远一些,他微笑了一下,不紧不慢道:“你每回出差回来,不都是先休息半天才上工嘛,在哪儿歇着不是歇着,密云山清水秀的,不比城里好?” 高樵更来气了,嗤笑一声:“休息?我TM休息得好才怪!左边是打靶场,右边是摔跤场,一会儿是乒乒呯呯的,一会儿又嚯嚯咳咳的,没一刻消停的,叫.春.儿都比这动静优美!放眼望去,不管死的活的,有气没气的,绿油油的一片,我TM就是这片绿草地上的野梅花!” 钟立维不但没笑,脸上阴云密布的,他说:“我打包送俩女的过去!” “丫甭废话了,叫你的狗腿子起开,我要回城里!” 钟立维嘴角一点儿、一点儿抿紧,抿成一条直线,绷直了,然后再缓缓启开一条缝儿:“不准!” 说完,他狠狠一按,切断了通话。 坐在旁边的陈安无端地打个寒噤,身子悄悄朝车窗方向移了移。 封闭的空间一下由赤道的酷热降成南极的冰寒。 这样浑身戾气的钟立维,她仿佛还没有见过。 她习惯了他赖皮赖脸,或半真半假、装腔作势的模样。 仿佛是电话里的人惹到了他,又仿佛,触他霉头的人,真正是她。 总之,陈安不安极了,又找不到他生气的理由。 她忽然间发现,自己变了一个人。 在他面前,她变得畏首畏尾,躲躲闪闪。 她挺直了身体:“钟立维……”声线还是底气不足,活象欠了他二百万,生怕他讨债似的。 “嗯?”他心不在蔫应道,眼光却流连在屏幕上。 画面是动态的,也是模糊的,一名短发女子走着走着,忽然一个长发女子冲过来,从背后推了短发女子一把,短发女子跌倒了,而长发女子却扬长而去,短发女子坐在地上,半晌不动…… 陈安的声音大了点儿:“把我放前面出租车站吧,我打车去公司,你约了人吧?不耽误你了。” 就见钟立维手指一僵,他一抬头,扭脸看着她。 “陈安,我必须说明几点!” 她手心忽然就冒了汗,连名带姓叫,比他叫她安安更少见,最多就是小安子。 心里,真不想听他说什么的,但他认真的样子,她若不听,好比罪上加罪。 她点头:“你说吧!” ~以上2008字,说点题外话。 凌晨一点了,这更,算刚过去的那天的,白天我继续码。 亲们:临近春节了,更新可能不稳定,但我会尽量写,请各位见谅。 另外:亲们的评论,尤其对人物性格或看法的点评,我都一一逐字细看,但我,不会做补充或解释,因为文笔有限不成熟,描述的是那样,把亲们的感觉框在那里,我说声抱歉。有评论就是对我的最大支持,我满心欢喜,真的。 还有,我的回复若不及时,也请亲们谅解。 看到催更的亲,我二十分的抱歉,本人码字无能,但我敢说,我在用心写文,用心揣摩每个角色的心理。更新速度我尽量、尽量……快。 爱你们,爱老虎油! 第一百四十章 他乌黑的眸子在她脸上来回流连几遭,最后定在她眼睛上,他的眼睛,古井似的深邃,似乎要看好久,才能看到倒映着影子的水面,那么得静,眼睛对着眼睛,让陈安觉得,仿佛是心对着心,他的心在一点点儿向她靠拢、靠近,让她渐渐安静,渐渐安稳。言酯駡簟. “陈安!”他说:“第一,我和唐笑柳没什么,世伯的女儿,一般的交往而己。” 陈安抿了抿唇,没说什么,无关痛痒吗?好象是。 “第二……”他放缓了语气:“我想说一下陆然!” 他看到她眼神明显蹦了蹦,似乎踏到地雷一样,他猜到就会这样,她讨厌那母女俩胜过一切,唯恐避之不及,他是知道的阑。 换了是他,他也反感她们。 那时安安还小,对她们一无所知,只知道是家里的客人,可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不能告诉她。他眼睁睁看着小小的陆然抢安安的玩具,弹安安的钢琴,甚至肆无忌惮赖在安安小床上睡大觉……一次两次,安安咬着小嘴唇忍了,次数多了,安安不干了,陆然拿什么,她就往回夺什么,甚至两个小女孩动手打起来……他气不愤,拉着安安跑掉了…… “对不起,我不想谈她!”她声线上扬,有几分偏激,几分激动。 那个名字,提起来就是场噩梦。 他看着她郁郁寡欢的脸:“我不是要谈她什么,只是想对你说,那天在机场,纯粹是巧合!” 陈安重重喘了几口气,那个名字压迫着心肺,让她沉重棂。 她等待他下文,然而过了好久,他都没有再说什么。 “不想解释解释?”她问。 他摇头:“没有,本来就没什么,所以也没解释的必要!” 她忽然笑了:“你很聪明,是怕越描越黑吧?” “陈安!”他咬牙,眉峰抖了抖,似是气着了。 她莞尔一笑,摇了摇手,然后说:“我知道的!” 钟立维一下子呆住了,那笑容象一线阳光闯入心房里,他觉得眼前倏地明媚起来,连日来阴霾的心情似乎一扫而光,他终于为几日的心烦找到了理由。 “安安——”他叫她,白净的面皮有几分羞赧,几分动情,心里翻滚着什么,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她歪着脑袋看着他,有些调皮地问:“又想解释了?” 钟立维眉峰一扬,心里那只酝酿着、鼓胀胀的气球,霎时被她的话刺破了一个洞,嗞一声漏了气。 他于是瞪她,这人,不懂浪漫,就会破坏氛围。 他不是擅长表达感情的人,更不是随意表达感情的人。 “不!”他气乎乎的,真想掐她。 陈安暗暗松了口气,他想表达什么,她大概猜到了,她再不清楚,也枉为二十几年的交情了。 只听他拨了电话,说道:“在国贸东边的远洋大厦停一下。” 那儿,是她公司的地址。 她完全放松下来,昨夜几乎没合眼,这会子困意上来了,只一会儿的工夫,她就睡了过去。 钟立维看到,心里暗叹,没心没肺的家伙,连句谢谢也免了,这坏毛病,他从小惯的! 她睡得很沉,头靠着座椅后垫,车子转了个弯,她的头向一旁滑去——他悄悄挪了一下身子,一条臂膀伸过去,她的头于是枕在他肩窝处,她略动了动身子,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他呼吸一滞,她在他怀里,这样亲密地被他轻拥在怀里,他连呼吸也不敢重了,生怕她一醒,就会立即逃开他。 他将手机调成静音。 车厢里太静了,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他心脏那块,一下快似一下地跳得剧烈起来,象一面战鼓,不停地呐喊喧泄着——钟立维喜欢陈安,小维子爱小安子。 小时候不得要领、盲目地凑近,在这刻,清晰得凝成一股意志:爱她,爱她,爱她……要她,要她,要她…… 他脖子转向一边,闭上了眸子,强迫自己不去看她,可心里,有无数面镜子映出她的面容:她柔美纤巧的嘴唇粉红而透明,涂了薄薄一层唇膏,透着深深的蜜意和诱惑;她耳侧向下,是一段柔白细腻的颈子,被浅绿的衣衫衬着,象盛在翠绿碗中的牛奶一般,泛着光泽,细得起腻;她呼吸匀净,被衣衫包裹的胸口随之一起一伏…… 他只觉浑身的血在一点点儿涌向大脑,脸上也一点点儿热起来。 真是要命! 他忍着不去想,拼命不去想,可大脑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怀里拥的是一颗炸弹,随时将他炸成碎片。 车子又是一阵惯性地倾向一边,她的头压过来,在他胸口,重重的,挤着他心肺,挤着那股热血,沸腾地冲向脑部,他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勇气…… 别怪我! 他一俯身,嘴巴准确地吻在她精致的锁骨上,那裸露在外的性感的锁骨,象是一道邀请,让他憋了很久了,终于忍不住一亲芳泽。 她的肌肤,她的味道,她幽幽的体香,象是一把熊熊燃烧的柴禾撒在自燃的火种上,瞬间火上浇油,星火燎原一般。 他不满足,想要更多,他一只手捏住她白皙的下巴,狠狠地吻上她嘴唇。 安安早一步就醒了,懵了一般,直到他堵住了她的口,她像是被烫到,开始左避右闪,手攥紧了他衣摆,他却牢牢控制了她,他有力的舌钻进她口内,缠住她的,她舌根又麻又痛。 “安安,叫我名字……”他喘息着。 她终于得到缓解,趁机一口咬下去,一股血猩味直冲喉咙,钟立维疼得松了手。 她逃难一般拉开车门,钟立维脸色大变,伸手去拉她:“安安!” 她更快,仓惶跑了。 他才发现,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 陈安跑得飞快,后面有双眼睛盯着她,她只想快些逃开他视野的范围。 踏上台阶,有人叫她。 “安安!” 她听不到,跑进了大堂。 钟立维忽然心情大好,那台阶上,站着的赫然是那个人。 他朝旁边看了看,果然停了一辆白色的帕萨特。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台阶上的男子朝这边看了看,然后信步走下台阶。言酯駡簟. 钟立维嘴角牵了牵,心里愉悦得似乎长了对翅膀,他想要笑,可是没笑出来,随即一皱眉,这小妮子,下嘴真狠,咬得还真疼。 他又朝外面看了一眼:乔羽,这次,我绝对不能输给你! 他抬指一按钮,隔音板升上去,他吩咐道:“去密云!”是时候会会高樵了! 老高从后视镜里看到,钟先生笑微微的,舒服地伸展了一下胳臂,极惬意似的,完全一扫整个上午的阴沉魁。 他也会心一笑,老板这回啊,终于遇到正主儿了! 陈安奔进大堂,没有去寻电梯,而是逃进一楼的洗手间。 她感觉自己狼狈得,就象身后有只狼,呲着森森的尖牙在撵她,她慌不择路,心里咚咚跳成一团,她急于要找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梳理乱糟糟的心情。 有人叫她,她听到了,好象是乔羽的声音,但她不确定,身边来来往往的有几个人。 即使真的是他,她也不能停下来。 面对他,那是另一番尴尬和慌乱,她能说什么,她能对他说什么,她什么都不能说瀑。 就象钟立维说的,他和陆然没什么,所以没必要解释。那她呢? 她和钟立维本来也没什么,可是刚刚,分明又有了什么。 所以她逃了。 旋开水喉,掬了一把清水浇在脸上,冰凉的水遇到滚烫的面颊,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 镜子里的她,脸色骤然苍白,但那份狼狈,慌张和迷茫依然刻在上面。 她的手抬起来,按在唇瓣上,嫣红欲滴的唇,微微有些肿胀……清醒的那刻,她看到他烧得通红的眸子,和眸子里毫不掩饰的***,他曾经吻过她,但没有哪次,比这次凶鸷而渴望,她下巴被他攫住,她去推他,触到他臂上紧绷绷的肌肉,紧得象是要冲破皮肤的束缚,她惊得什么似的,手向下一滑,攥紧了他衣摆。 陈安闭了眼,下颌处,有些僵硬和疼痛,那只有力的大掌仿佛还放在那里,用力地握着她。 她忽然就难过起来,心酸起来,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心酸,她说不出道不出,只觉胸口那里,憋着一股子泪意。 她一睁眼,猛然看到脖颈下方有片触目惊心的淤红,她的心脏狠狠抖了一下…… 在洗手间磨蹭了足够长的时间,她才上楼,今天她只请了半天假。 格子间略微空荡荡的,很静——显然外出吃饭的人还没回来,她一边朝自己办公室走,一边和经过的同事一一打招呼。 直到坐在那把椅子上,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不过一颗心终归是彻底踏实下来。 屋子里有些暗沉,她双腿一撑地,转了下椅子,面朝窗口,椅轮向前一滑,她伸手拉开百叶窗,立即,金色的阳光毫无预兆闯进来,她微微眯起了眼。 阳光的味道,油墨纸张散发的芳香,门口的巴西木,这熟悉的环境,这份热爱的工作,这几年,一直是她生活的全部。 外面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尽收眼底,恍惚之中,什么都未曾改变。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没有短讯和未接电话。 她不由一阵失落,心里也惴惴的。 她该渴望什么,还是该厌恶什么? 心底里那根弦,被反复拨弄,一遍一遍弹奏。 怎么一下子,就不淡定了呢? 门外有人敲门,笃笃两下,门一开,一条白色的影子扑过来。 “哈哈,安安姐,你终于来了,可想死我了!” 陈安一惊,手不由自主放在锁骨处,遮住那块吻痕,再面对小秋时,她竟然有几分不知所措。 她笑了笑,有点儿不自然:“坐吧。” 小秋一屁股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两手托住腮,关切地问:“病好了吗?还想去看你呢,可是不知道你住哪儿,二猫老说忙,又不肯带我去,真讨厌!”她边说边噘起了嘴。 陈安愈加尴尬,只得说道:“好了好了,谢谢妹妹关心了。” “真是的,安安姐,你这一年365天都不带病的,这一病啊……嗯,瘦了,下巴也尖了……” 她扑闪扑闪的眼睛,在陈安脸上逡巡,一圈,又一圈。 陈安忙低了头。 忽然小秋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乍乍呼呼道:“……哎,安安姐,几天不见,感觉你不一样了呢……奇怪,哪儿不一样了……”更象是自言自语。 陈安吓了一跳,只觉身上的血液急速往脸上涌,像是点燃了一堆柴禾。 “当然不一样了,你刚不是说我瘦了!”她混淆她辨别。 “不是,不是!”小秋摇手。 陈安不免心虚,心脏咚咚响个不停,别是她看出什么来了吧。 “对!”小秋猛然一拍桌子:“安安姐,你是不是谈恋爱了,这会儿一副小女人娇羞的样子!” 娇羞?她差点呛到。 不过还好——她松了口气,稳稳地将心放平。 “这才几天啊,我找得到人才怪,再说生着病,哪有精力!”她瞪她:“好了,停止你好奇的小宇宙吧,时间到了,快去工作!” 小秋一吐舌头:“我就说说嘛!”她站起来,忽又想起一事:“安安姐!” “说。” “这周五咱们去听音乐会吧,我有票!” 陈安心不在蔫:“不去,一来没那音乐细胞,听不懂,二来附庸风雅的事情,我从来不做!” 小秋嗤笑:“安安姐,你太老土了,连个崇拜的偶像都没有,我听音乐会是假,追星才是真!” 陈安白她一眼:“前年你追蒲巴甲,去年你追小沈阳,今年打算追谁啊?” 小秋咯咯乐,拇指和食指一对勾:“换性别了,这回我追钢琴小天后Alberta,中国人哦,她长得可真漂亮啊,身材高高的,做模特肯定也行,尤其那双眼睛,真真儿勾魂夺魄赛过张曼玉!对了,再过不久,她客串的电影就要上映了……” 陈安一口气憋在那里,半天没缓上来,小秋什么时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第一百四十二章 孽缘,这才几天啊,那个人就象毒药一样渗进她的生活,幽灵似的无处不在。言酯駡簟. Alberta……Alberta有什么好的,小三儿生的女儿,小小三儿,美女蛇一条!钢琴弹得再好,搁早些时候,那是卖唱卖曲儿的;演电影,那叫戏子,最低人一等的职业……Alberta,见鬼去吧! 她由着自己毒舌,手指伸过去,狠狠按在电脑开机键上。 钟立维双手卡在腰间,站在绿草茵茵的草坪上,放眼望去,一眼望不到头的碧绿,不远处就是缓缓起伏的丘陵,象一个身着绿色衣裳俯卧的美人儿曲线似的——不经修整,天然的高尔夫球场,好去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青草香沁入心脾。 这里是密云的训练场,可也以说是俱乐部,只对部队军人开放,几年前他跟着小六叔来玩过几次,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的环境,幽静深广,天很高,云很蓝,吼一嗓子,传出去几里地,胸中的闷气没了,连空气也那么清新。一回生二回熟,他很快和这里的后勤混熟了,再加上家里的地位和关系,他成了这里的常客。 身边的阿莱一指远处:“钟先生,看到了吗,喏……高先生在那边打高尔夫呢。览” 钟立维弯了弯嘴角,他岂能看不到! 那边有一个粉白的身影在翠绿的草皮上移动,他不由想起高樵的比喻。 他笑了笑,小手指挠了挠额角,嘀咕道:“丫要是野梅花,也是一枝***包的野梅花!” 声音不大不小,阿莱愣住了,看着远处,仿佛意会到了什么,他也笑了,暗想,这两位少爷,脾气一个比一个坏,一个坚决要走,一个坚决要留,他夹在中间难为坏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住了高先生,然后千呼万唤盼来了老板……还好,老板从一出现,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心情也象这好天气似的,不错! 不过,好好伺候着吧,他总觉得,老板直接把高先生从机场拎来,不象是玩玩这么简单痉。 老板喜欢锻炼,尤其喜欢在这里活动,有时他陪着,每回都累个半死不活,这回,总算有替身了。 他看了看老板,老板依然笑吟吟地盯着远处的亮点,看着看着,他突然觉得,有那么一道不易察觉的寒光,在老板好看的眼睛里一晃而过。 阿莱立即站得更直了,后脖颈凉嗖嗖的! 只听老板说:“去通知高先生,就说我到了,在休息室等他。” “是!” 老板转身上了电瓶车,走了。 大概半小时后,钟立维正喝茶抽烟的工夫,高樵晃了进来,头戴一顶白色棒球帽,浅粉色衬衣,黑色休闲裤,白白的脸膛,被太阳晒得发红,象涂了两团胭脂似的那么好看,他一把抓过钟立维的杯子,咕嘟咕嘟一气喝光,然后大剌剌往沙发上一坐,伸直了两条长腿,“舒服啊,这地方真不赖,满眼绿油油的,纯天然纯营养无公害,还是你小子会找地方!” 钟立维感觉好笑,慢悠悠抽了一口烟:“你是骡子还是驴啊,啃了几口青草不成?” 高樵笑骂:“你TM才骡子呢,听不懂人话怎地!” 钟立维斜睨着他,问:“怎么不换球衣?我这里预备了两套的。” “不会也是迷彩服吧,恶心巴拉的,谁稀罕!嘿,你成心的还是掐准了时间,我正打得上瘾呢,都上果岭了,你这时候跑来拆台!” 钟立维撇撇嘴,给他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满上:“是谁在电话里骂骂咧咧的,嚷着要回城里。城里可没这地界儿眼亮,比赛十项全能也没问题,有的是场馆和场地。” 高樵不在乎地乐了:“那敢情好,省得找场子、换场子了,休息一下,咱们比比去,哥们儿手正痒呢,关节都生锈了!”他一边说,一边按着指节,咔吧咔吧的。 “太行啦,叫你来就是玩的,你说比什么吧,随你点,我奉陪!” 高樵打趣道:“不怕输?有些项目,你未必玩得过我!” 钟立维一挑眉,越发显得长眉入鬓,英气勃勃,有几分轻视地瞅着他:“手下败将,何以言勇!” 高樵嗤笑一声:“切,论打架,我不如你,论玩高尔夫、打斯.诺克,你不行!” “我看未必,试试就知道了!” 高樵摸了摸鼻子,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鼻子,自认为五官长得最出色的一个零件,如今也算不上百分百原装货了,想起来不是不气愤。 “成啊,今儿不卸掉你条胳膊腿,誓不回城!”他极不客气地说,两眉中间的那颗痣也跟着一耸一耸的,有那么点儿阴狠狠的味道。 钟立维哈哈一笑:“瞧你这气势,就输掉了一半!” “丫甭激我,先让你一局,你不是擅长摔跤嘛,咱先比摔跤!” …… 摔跤馆里,两个穿草绿色连体柔软皮衣的男子激烈搏斗着,差不多同样的身高,均是细腰宽背,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肌肉条理分明…… 几分钟的工夫,场上明显分出胜负,一个节节败退,另一个步伐依然沉稳。 论身材健壮程度,钟立维略胜高樵一筹。 钟立维瞅准空当,疾速一下腰,两手突出用力一握高樵的左腿,高樵一个没站稳,向后仰去,双肩恰好摔在垫子上,累得气喘吁吁。 钟立维微微一笑,朝他勾勾手指:“起来再战?” 高樵干脆四脚朝天躺下了,喘着粗气道:“不来了,再战八回合也是输!”他有些泄气,赌什么气呢,明知摔不过他。 钟立维上前一伸手,将他拉起来,还不忘气他:“丫太逊了,这小体格,一年不如一年!” “KAO!”高樵嘴硬:“我连着开了几天会,天天晚上加班到深夜,不然刚放倒的就是你!” 钟立维撇撇嘴,懒得计较,一边朝外走一边说:“走了,打斯.诺克去!” 高樵眼睛一亮,急忙跟上来。 这局,他定不能输给丫的! ~要过年喽,祝小盆友红包多多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两人冲了澡,换回自己原来的衣服,钟立维轻车熟路带高樵去球馆。言酯駡簟. 走在石子铺砌的小路上,两边是绿茵茵的草地,高樵抓紧时间抽烟提神,还没来得及点上…… “哎,别抽了!”钟立维一指路边的标示牌览。 高樵耷拉着眼皮看了看,“禁止吸烟!”他沉了沉嘴角。 “不就打个球嘛,你哪来那么多的破事儿……”他一使力,手中的烟卷立即一折两段,他又在掌中碾了碾搓了一下,上好的烟丝从指缝间飘散,洒在小径上。 他仿佛跟谁较着劲似的,嘴里碎碎念道:“我倒想瞅瞅看,今年年底能不能给你颁个五好市民奖!” 钟立维哑然一笑,拿他没辙,他没理高樵,径直走到前面去了。 ……高樵掂着手中的球杆,眯缝着眼瞄着开球区,忖着合适的角度,说道:“我先开球!” 钟立维双臂抱着球杆,微笑着,站在一旁未置可否痉。 高樵看他一眼:“这几年,你倒是沉稳多了!”边说边甩了甩腕子,那里有些酸痛,还有点儿抽搐,刚才摔跤时,他不是没机会出手,可是却憾不动对方。 钟立维拿眼睛剜了剜他:“废什么话,开始吧。” “装吧你就!”高樵哼了一声,眼光重又落回台子上,一击下去,白球落袋。 钟立维鼓掌大笑:“我就说了,你今儿情绪不对,必是要输的!” 高樵站在那里,手掌狠狠搓了搓大腿根儿,瞪着台子上的红球憋气:“臭,真TM臭,今儿邪了门了……” 钟立维走过去,用球杆一点他后肩:“滚远些,别沾我晦气!” 高樵往旁边挪了挪,转而笑了,细长的桃花眼,笑开了似的,他看着好友:“情绪不对的,指不定是谁呢,又不是瞎子,你当我看不出来!” 钟立维愣了一下,嘴角一牵,也笑了——身穿迷彩服的球童看着他俩,意思问怎么办。 钟立维说:“重新摆上,换我来开球……让他几分好了!” “别介,您千万别让我,回头又该说我寻衅滋事了,嘿嘿,这鸿门宴,你不是老早就打算请我吃的嘛,我还就吃定了……”话没说完,那边桌上的手机响了。 “又是谁啊,找个乐子还不让人安生!”高樵嘟嚷着走过去。 钟立维击球的动作停下了,只听他不耐烦地说:“……律师?哪个律师……我忙着呢,让她等好了……太太……太太个鬼,回头再说,挂了!” 高樵扔了电话,走回来,只见钟立维没有过多准备动作,看似漫不经心,但散漫中又带着一股子自由潇洒劲儿……杆头一触白球,咚一下,球四散开了…… 高樵大笑:“行哎,不赖,这水平——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吧!” 钟立维嘴角一弯,接下来瞄准一颗红球,又是漂亮的一杆挥出去……高樵摸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台子上哗啦一下瞬间散开的赛球。 钟立维站直了身子,擦着杆头,看了一眼高樵:“怎么样,赢你没问题吧?” 高樵笑嘻嘻的:“人有失手,让你赢一回半回,不是不可以……看看,禁不起念叨了吧,我就说你不行,让开让开,换我了!” 钟立维也不介意,坐回旁边的椅子上,球童显然知道他的喜好,一杯热茶体贴地送了过去,钟立维接过,品了一口,茶叶是他存在这里的,当然差不了。 几秒后,高樵扔了球杆,泄愤一般对着右手心啐了一口,“臭!”然后也坐过来,抓过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口。 钟立维晃了晃脑袋,舒展了一下筋骨,微笑道:“我今天可是赢定了!” “成,我今儿本来也打算成全你,看在你的狗腿子去机场接驾的份儿上!”高樵输人不输阵,他细长的眼睛一眯,盯着好友:“不过我就不明白了,为了什么,你不是锱铢必较的人,我好象也没得罪你!” 钟立维扫他一眼,看他不象说谎的样子,他心里微微一沉。 有些话,他可以当玩笑说出来,但这刻,这么正而八经的,他没法说,也不能说。 “你还是好自为之吧,该收敛时收敛一下,别玩得太过了!” 高樵一下冷了脸:“听你这口气,怎么跟我老婆似的。刘子叶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这么说,我能理解。但是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不太明白了,大家都是出来玩的,我玩玩就怎么了,我又没置办外宅、包养二奶,顶多和小明星约个会,吃个饭什么的!你也这么说我,就忒不地道了!” 钟立维笑道:“我怎么不地道了,我和你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我没老婆,我自由哇!” 高樵阴冷的脸,一下变得讥诮起来:“谁不知道你,在北京城里,这一窟那一窝的,窟窟都藏着一个娇!在上海,你敢说你没相好的,那个唱昆曲叫阮什么玉的,你每回一跑上海就和人家勾勾搭搭的……还有这前几日,我可听说了,香港纪氏的千金都寻上门了,扬言非你不嫁,这好事……啧啧,你这桃花债,真真儿开遍了全中国了!” 钟立维面色阴沉沉的,几步走过去,拿起球杆一挑,都不带瞄准的,只听清脆的咚一声,一个红色球“咕噜”一声落袋。 高樵也凑过来,脸上挖苦的意味更浓。 “喂,我说伙计,别人越气,一准儿会暴跳如雷,您可倒好,越生气就越沉稳,兄弟我可是佩服死了。让我想一想啊,这是从什么时候起,你就开始变了呢?”他故意假装思索,斜着眼睛打量他,一双眼睛越发细长,透出阴柔的寒光令人不敢直视。 钟立维挥动球杆的臂膀僵了一下,只听他又说:“对,就从那年,你把我鼻梁骨打折的那年,那年咱俩前后脚刚满18岁,K,这仇我至今没报呢!” 钟立维一扭头,笑道:“你报哇,我擎等着呢,还有小时候那一拳……”他比划了一下:“一拳下去就见了血!” 第一百四十四章 高樵一张俊俏的脸,立时袖了,象涂了一层胭脂似的,粉嘟嘟的好看。言酯駡簟. 他忘不了,钟立维为什么揍他,他怎么能忘,那时候的他们,是多么懵懂无知。 那样一份纯真无邪的情意,刻在年少的一颗心上,纯得就象地里刚蹿出来的小嫩芽,没有被污染,没有被世俗侵蚀。 钟立维怔怔的,看着台子上那颗粉球,圆润晶莹,饱满柔和,看着看着……眼前幻化成一张女孩子的脸,爱笑的粉嫩的胖嘟嘟的脸颊,每次看到,他恨不能跑去掐她的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似的,柔腻的触感,令他心跳如雷……可她不给他机会,一扭身子跑了…魁… “让开,发什么傻啊,轮到我了!”高樵一撞他肩膀,钟立维回了神。 高樵看他一眼,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刚刚,他们都想起了同一个人。 那个人,就生活在他们身边,在不远的距离,可是他,多少年没有关注她了,忘了,不在意了,不闻不问,也不想知道,偶尔在夜深人静,在思索和刘子叶的婚姻时,他会顺带想起那个人,于是心窝子那儿,拧巴得厉害。 他瞄准了白球,在动作发出之前,他又看了钟立维一眼:“有时候吧,我真想好好跟你比比!” 钟立维不甚在意的样子,问道:“这不比呢嘛,你还想比什么?” 高樵却没有回答,一杆子捅下去,劲儿用得狠了,红球和白球皆应声入袋瀑。 钟立维笑了笑:“老兄,跟我较劲有意思吗,你还是挺起精神,打一场婚姻保卫战吧!” 高樵手拄球杆,桃花眼灼灼闪烁,精芒四射:“喂,你什么人啊,这劝和的是你,劝离的也是你,你TM到底算哪头的,好赖话都让你说尽了,合着就你会装好人,烂好人!” 钟立维依旧不急不躁:“可不是,我这日子过得忒舒坦了,当着少爷,喝着茶水,有人伺候着,小手指一敲键盘就能赚了钱,不象你累死累活的,少爷我就成心想看丫的笑话呢!” 高樵哈哈一笑,眉毛一挑,也不示弱:“丫挺的,也不知TM是谁,大脑比身体发育得还早,瘦竹杆子一根,愣充什么周润发,还觉得自个儿魅力难挡,牵着鼻涕郎当的小学妹的手,能有感觉才怪!现在想起来,忒TM可笑了,就跟个妓.女似的站当街对着世人卖.弄.风.***,只等那一个人来临.幸!” 钟立维立即闭了嘴,唇角闭得紧紧的,直到打完这一局,两人没有再说话。 最后基本上平局。 “再来一盘?”钟立维问。 高樵有点儿蔫头耷拉脑的:“不来了,出来好几天了,也该回家看看了。”说完他就愣住了。 那还叫个家吗?风雨飘摇的,仿佛随时解体似的,而且那个名义上还是他老婆的女人,固执地想在财产分割上分他一杯羹,另起炉灶……想起来,他就一肚子气。那点儿钱,他不在乎,不就一点钱儿嘛,九牛一毛而矣,可他就是别扭,他男人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钟立维理解地一拍他肩头:“回城吧!” 进了城,两人就分道扬镳了,钟立维去了一处经常去的会所,不管这里,俱乐部,还是酒吧、餐厅,总有那么几个固定的场所,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大家都经常去的,因此每回总会碰到几张熟悉的面孔,不约而同凑在一起,然后渡过一个声色犬马、酒浪翻污、不知今夕何夕的夜晚。 不过从什么时候起,钟立维开始厌倦了这种生活,就象一个迷途知返的孩子,在外面玩够了,闹够了,疯够了,开始想回家了。 在外面晃荡到很晚,他才脱身回了东边的雅园。唯有在这里,他才能见到她。 其实吃着饭、喝着酒的工夫,他就想赶紧吃完赶紧回来,可是又犹豫着,安安怕是,不想见他的吧。 习惯地一抬头,慢慢一层一层数上去,18层的那个窗口,是黑着灯的。他心里一沉。 这个时间了,安安能去哪里,一个循规蹈矩的女孩子,大晚上的能去哪里? 他耐着性子又数了一遍,还是乌漆麻黑的,难道这么早就睡了?这个时间,不应该呀。 上了楼,摸出钥匙刚要开门,他犹豫了一下,手再次伸进兜里,再伸出来,掌间又多了一把钥匙。 开了门,进去,门在身后合拢,眼前一片黑暗,黑色的汪洋包围了他,他有点晕眩,晚上喝了些酒,他酒力还是有的,这点儿酒不至于放倒他。 站了片刻,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侧耳聆听,四周静悄悄的,房间里有些冷清的味道,眼前的物什象浮在沉沉的海面上。 他慢慢走过去,高大的身子交付于那张四人沙发,然后向后一仰,后背触及一团柔软。他伸手往旁边摸了摸,又是一团柔软在手,他抓过来,拥在身前,鼻间,是熟悉的洗发香波的味道,她一直惯用那一款,多少年没有改变过。 两手揪着两只带状的物什把玩,丝滑一般有些粘手,他想着事情,过了一会儿,才发觉手里攥的是狗狗的一对长耳朵,他记起来了,这是他送给她的抱枕。 认识这些年,他没送过她什么东西,只是偶尔在一起吃个饭,但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很少,多数是院里他们这一拨人聚会,他便拉了她来。即便是这样,他也是绞尽了脑汁游说她,她勉强才来的。 安安,是不属于他们这个圈儿里的人,她将自己排斥在外。她,只是一个草根,京城里一个平凡的小白领。 如果当初,不是他愚蠢地推着她,亲手揭开那一幕……那么今天,可能是另外一种局面。 手指用力攥着那一团柔软,似乎想攥出水来似的,他怎么就那么蠢! 懊恼间,脑子里忽悠那么一下,他想起来了,高樵也送过一个玩具,女孩子们见了都喜欢的,一个玩具大狗熊! 他忽然就坐不下去了,不淡定了。 ~各位,新年好! 第一百四十五章(3000字) 连呼吸都是急促的。言酯駡簟. 拿出电话拨了陈安的手机,烂熟于胸的11位数字——几秒后,甜美的女音提示他: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有些气恼,安安这是,在逃避他? 他们之间的关系终于升级了,她开始躲避他了,她这是在躲着他? 那么他该庆幸还是该恼火,至少,他不再是简单的发小儿了吧,至少,她面对他时,不再是心如止水了吧魁。 他,该重新拥有身份了吧。 想明白了这层,他还是恼火,同时也在担心着。 安安,你去了哪里瀑? 他气狠狠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慢慢踱着步子,她能去哪里,还能去哪里,这里,已经是她躲避那些是非和恩怨最好的地方了。 这个蜗居,他心甘情愿丢下阔绰的大宅,陪她住在这里。 他再次拨了她手机,回答他的仍是某个看不见的美女,或许称不上美女。 他重重呼了一口气,咬牙:陈安,你这是在抗议吗! 他一头钻进她的卧室,大剌剌的往她床上一躺。 …… 阿莱收了电话,静静地站在楼道里等候着,跟了老板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老板的脾性了。在两种情况下,老板是不会自己开车的,一个是喝了酒;二一个就是心情不佳时。 一大早的,老板就把他提溜了来,短短几句话,老板讲得有气无力的,仿佛一夜没睡好似的,没有精神。 他惴惴地等着,这是怎么了,昨个儿还好好的……正想着,门一开,老板从里面走出来。 阿莱又是一惊,老板,是从别人家里出来的!这,这是? 来不及多想,他急忙跟上去……嗯,老板衣装很整洁,西服笔挺,领带配搭,那副气宇轩昂的气质和修养愈发彰显……面容也算平静。 到了公司,钟立维径直进了总裁室。 Bonnie的手臂,缓缓、缓缓地放下了,她刚要打招呼,钟先生却视而不见走过去了,她脸上的兴奋一分一分地减下去——老板一出差就是很多天,现在回来了,她这个贴身行政秘书终于有事干了,不然Aaron那家伙老嘲笑她是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稍一扭脸,阿莱无声对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Why?”她小声问。 阿莱耸了耸肩,两手一摊也走了。 Bonnie不敢怠慢,赶紧泡了淡茶,准备了点心送进总裁室,老板面无表情,只有两个动作,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 上午,又是冗长沉闷的会议,一个接一个地发言,没完没了的报表分析,弯弯曲曲的跌涨折线……钟立维觉得眼晕,真想堵上耳朵,不去听,不去看,不去管。 面前摆着一台手提苹果,他指尖一滑,最小化了当前的文件,又调出另一个数据库,熟练地输入口令和密码,是代号NO.001的那股资金……鼠标指针慢慢滑动,他略略扫了一眼,走势还不错。 炒黄金比其他投资,是比较保险和稳妥的,简单又省力。 在炒股这一行,他敢于冒险,看准了果断出手,唯独支配这股小资金,他慎重又慎重。 与其说不敢冒险,不如说他再也禁受不起折磨了,观望了多年,他太怕被她拒绝了,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向她表明心声! 可是,他还是被狠狠拒绝了,甚至跟他玩失踪! 苹果啪一声被合上。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一慌,都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老板…… 钟立维挠了挠眉梢,十分从容说道:“继续!” 散了会议,已接近中午,众人纷纷出去了,明明早想拍拍屁股走人的他,这会儿却懒得动弹一下,沉重宽大的手机,在掌中闪转腾挪。 这时阿莱进来了。 “钟先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钟立维觉得烦躁,松了松紧扣在颈间的领扣,没好气道:“有事说事!” 阿莱盯着老板掌中的手机,灵巧得象只陀螺,闪着霸气的黑色和高贵的珍珠白,在掌中飞旋。 “十点那会儿,高先生来了电话,说,若您得空儿的话,就过去医院看看他,他住院了……” “哦。”钟立维眉尖一挑,有些意外:“得了什么病?” “没说,只说住院了,留了地址和病房号!” 钟立维看了看时间,想了想站起来:“咱现在会会他去,我倒想看看是缺了胳膊还是少了腿儿。” 阿莱笑了笑,问道:“用准备花束吗?” 钟立维哼了一声往外走:“他还不够花嘛!最好准备一束桃花,他准保喜欢!” 电梯门一开,钟立维抬脚迈进去,阿莱跟进来,手里捧了一束铃兰,这是高樵喜欢的花。 那样一个张扬不羁的性子,偏偏喜欢这种看似朴素淡雅的小花! 钟立维撇了撇嘴。 电梯门在眼前慢慢合拢。 “等一等……等等啊……”外面有女子的喊声。 然后门又打开了,急火火闯进来一个人。 “谢谢帅哥哟……哎……哎,你不是那个谁吗……” 在跟自己说话?钟立维抬起了眼皮,不由也愣了,面前的女子高挑的身材,大而灵活的眼睛,长长的头发……他认识的,绝对认识! 女子豪爽地一敲他胸大肌,大大咧咧的:“嗨,帅哥,咱们又见面了!” 这熟悉爽朗的笑,让钟立维马上想起来了,陈安的闺蜜。 “你好,赵小姐!”他微笑道。 赵嫣问:“来瞧病人?” “可不是嘛,一个朋友住院了,过来探视探视……”钟立维说着,心里一动,他反问道:“赵小姐也是来……” “咳,我来看老同学,阑尾炎,小手术!”赵嫣牙尖嘴快。 说着话的功夫,电梯停下了,赵嫣一挥手:“我到了,不耽误你,回头见!”她倒自来熟得很。 钟立维笑着点头:“回见!” 电梯门再次合上,钟立维闪了神,老同学? 同学……赵嫣……乔羽……安安……夜不归宿……他心里狠狠拧巴了几下。 这么想着,高干病房的楼层到了。 阿莱看着老板越来越阴郁的脸色,心知有事。 出了电梯,往前走了几步,钟立维一扭脸,吩咐道:“你下去看看!”. 阿莱马上明了,把铃兰交给他,转身又钻进电梯里。 走廊两边,盛况非凡,摆满了鲜花和水果,堆得里三层外三层,妆点得象花卉水果市场一般热闹,钟立维不由乐了,谁这么大谱儿? 再往前走,盛况依然,一直延伸到高樵的病房门口。 甩开门口的通道,那一头,也是如此这般热闹。 这帮狐朋狗友,哪是什么真心探病,摆明了看笑话的,有一个算一个,唯恐日子过得太冷清了。 不过,他不也是这种心理嘛。 远远听到有个人一本正经在得瑟:“哎哎,我说,咱们在座的老几位,没人比我眼光好,是吧?那我就发表一下我的观点……” 有人起哄:“老高,你又憋出什么好屁了?” “瞧您说的,咱都是文明人儿……我瞧着吧,兄弟这车祸出得蹊跷,以我专业X眼光,我觉得不是折了腿,倒象是闪了腰,哎,我说兄弟,以后可得悠着点!” 众人轰堂大笑,有人就说了:“哎,老高,你眼光这么好,当初你老婆怀孕时,你怎么没瞧出不是个带把儿的?” 又有人紧接话茬儿:“当心高老爷子抱孙子心切,逼你也来个腿断腰折的……” 钟立维就在众人东倒西歪的笑声里踏进病房。 “哟,又来一个!” “哎,我兄弟来了!” …… 钟立维一一打了招呼,眼光最后落在病床上,高樵躺那儿,右腿夹了板子,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只是鼻孔里,呼呼的。 高嘉文乐了,眼珠子一转:“哎,我说在座的,除了趴着挺尸那位,个个可都是老婆孩子热炕头,只有我钟兄弟夜夜孤枕难眠,各位,帮帮忙,想想办法,给说房媳妇儿呗!” “这还用想吗,那不现成摆着一个呢嘛!” “谁啊?” “老陈家的闺女呗!” …… 钟立维脸上直发烧。 又闹腾了一阵,众人告辞。 高樵终于睁了眼:“各位慢走,不方便动弹,不送了!” 高嘉文一回头:“这会子是不方便动弹,等没人的时候,你随便动弹!” 闹哄哄的病房,转瞬间冷清下来。 钟立维送哥哥们回来,坐在床边,看着他。 高樵恨恨地骂道:“丫挺的,这帮流氓,怎么得的信儿,我就纳了闷了!” 钟立维一笑:“这地儿,别说是你,这里面随便提溜哪个出来,立即五湖四海就能传遍了!” 高樵半晌没出声。 钟立维看他气色不对,一挑眉问道:“这是怎么了,跑这儿来待着?” 高樵鼻孔里喷出两股气,咬着牙说:“我要休了她!” 钟立维卟哧就乐了,斜睨他一眼:“合着以前都是说着玩儿的?” 高樵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这回真的,我要休了她!” 钟立维有点不耐烦了:“休吧休吧,早休早了,早点儿给别的女人腾地儿!” ~亲,这是年前最后一更,暂时停更几天,年后回来见。 祝亲们龙年大吉,顺顺当当 第一百四十六章 高樵不痛快了:“你大爷,谁跟你开玩笑了,我说的是真的,那个女人越来越不可理喻了,哎,你说,当初,啊……我怎么就鬼迷心窍娶了她!”.最新正确更新就在爱读屋 钟立维白他一眼:“既然你都承认自己鬼迷心窍了,那我还能说什么……”他看了看腕表,站起来:“那成,你歇着吧,我该走了!” “喂喂……”高樵费力地抬起头,两只水汪汪的桃花眼瞪着他,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态:“这就是哥俩儿好,就这么个好法儿?我叫你来,不是给哥们儿添堵的,TM用不着,真用不着!” 钟立维瞅着他,脑门子抬着,脚丫子吊着,只有中间蹶着,那姿势,不好拿捏着呢。言酯駡簟 他笑了,用手点指高樵:“得,都这样了,躺好吧,你若彻底报废了,日后美女在怀,想动弹都难了!” 高樵啐了他一口,脑袋沉重地磕在枕头上,口里嘀咕道:“有一个算一个,成心的,肚里没存什么好货!” “切,就你丫的全是好下水……”钟立维嘲讽着,眼角余光瞥见阿莱的身影在门口一晃,又马上消失了魁。 他刚强按下去的浮燥又一点儿一点儿从心底漂上来,他顿了顿,还是重新坐在床前,从兜儿里拽出支烟,放在鼻子下慢条斯理嗅着。 高樵看着他,这家伙有心事?这点若看不出来,也枉为认识二十多年了,他一伸手:“匀我一支,快闷死人了!” 钟立维没理他,收了烟,放进口袋里,摸着下巴问:“说吧,怎么进来的,你和刘子叶又唱的哪一出?” “小气鬼!”高樵翻了翻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半晌才说:“再怎么说,她也是我老婆吧,我一走这么多天,小别胜新婚不是,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钟立维斜他一眼,插话问:“强.奸未遂?” 高樵觉得刺耳,瞪他:“能好好说话不?瀑” 钟立维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高樵又说:“好歹也是两年的夫妻吧,这个女人,连让我碰一下手背都不肯……我喝了两杯,再回房,可倒好,她竟然把房门给反锁了,我一赌气就开车跑出来,真TM邪兴了,一出门就撞了电线杆子!” 钟立维没笑,黑黑的眼睛望着他:“你确定你是在赌气,而不是生气?” “你想说什么?”高樵也望过来,很专注的。 “因为她拒绝你,所以你生气,因为你在乎她心里没有你,所以你伤心!” 高樵突然怪笑:“我生气,我伤心……为她?我疯了不成?” “你没疯,但你拒绝承认自己对她余情未了,所以老弟,还是认了吧!” “我认什么?”见钟立维站起来,高樵急了:“喂,把话说清楚!” 钟立维笑了:“你得承认你舍不得放她走,你对她还有感情,从我一踏进这间病房,你就只告诉我一件事:你不想离婚!”他朝前一探身,“好好想想吧,遵照你心底的意愿,这婚,是不是真的想离?” 他一边朝门口走,一边向后挥了挥手:“安生养着吧,明天再来瞧你!” 在走廊里,他略略站了一站,心里,缓缓舒了一大口气,仿佛一块石头彻底扔了。 这么多年,他和高樵无话不谈,无话不说,唯有一个人,他绝口不提,他也不提。 那个人,是他们之间的禁忌。 他微笑了一下,示意阿莱。 阿莱低低的声音:“问过护士站了,楼下518的病人,是昨天下午急诊住进来的,急性阑尾炎,名叫乔羽,大概一周后就能出院了。” 钟立维放松的眉峰,又微微蹙了起来。 乔羽,又是乔羽,他是真不想和他再有交集的。 他摸了摸眼睛,眼珠子生涩酸胀,昨夜熬的没睡好。 阿莱忐忑地陪老板进了电梯,只见老板手里握着iPod机,在掌心掂了几下,然后熟练地拨了一组数字出去,iPod放在耳旁,只听了几秒钟,就果断地丢进衣袋里。 阿莱只觉背后立时起了一层栗,老板的周身,全是森森的寒气,不用看那张脸,也一定难看得的要命。 心惊之际,只见老板一根指头按过去,电梯咚一声停在五层。 阿莱还没反应过来:老板那一指禅的功力,仿佛发着狠,挟着浪,集全身力气于那指尖上。 如果戳人身上,指不定能戳出一个大洞来。 阿莱暗暗咋着舌,只见老板已经走出去了,他急忙跟上来,没走几步,又停下了。 这个时候,还是装傻一点儿吧。 钟立维不知不觉停在518门口,他才警醒,他这是要干什么? 刚才规劝好友,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他分析得头头是道。 这会儿,轮到自己了,全乱了。 探望乔羽,他才没那么好心! 只是胸口有一股酸意和恨意,在胸腔和喉咙处肆虐。 他抬手捏了捏脖颈,只见房门没有完全掩好,他从门缝里偷偷看了看,象做贼一样,明知举止不妥,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 床前坐了一个女人,背向门口,他认得,是刚才见到的赵嫣,她还没走。 而床上,半躺半靠的人赫然就是乔羽,只是这会儿,这个男子泪流满面,涕泪长流。 钟立维有些厌烦,一个大男人,在一个小女人面前,哭哭啼啼的象什么样子,不就一个小手术嘛! 而一向竹筒倒豆子的赵嫣,这刻,在沉默。 仿佛多看一眼,会平空多添一重堵,一重烦乱,他转身就走。 只是晚上,陈安依旧没回雅园,手机也照样关机。 钟立维手机不曾离手,一直枯坐到后半夜,外面月光清凉,有些冷意,屋里的摆件物什象抹了一层淡淡的霜。 除了等待,还是等待,好象这些年,他一直在等待。 一颗心熬磨的,象煎药锅底浓绸的黑汁,苦极了。 陈安,你到底去了哪里?即使躲着不想见他,也用不着这么绝吧。 ~即日起,《凉缘》开始正常更新,谢谢断更的这几日,亲们依然如斯的关注,欢在此鞠躬了。 下午还一更,还有月票的投过来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陈安迷迷糊糊的,时醒时睡,睡的时候居多,身上热得象个大火炉,烫得能煎鸡蛋似的。言酯駡簟. 睡,也不过是昏睡。身子浮浮沉沉的,象漂在海面上,又象在火车上颠簸,心也随着起伏,做着乱七八糟、零零星星的梦魁。 一列长长的火车,喷着烟雾,穿行在荒凉的戈壁上,光秃秃裸.露的岩石地表,偶尔看到几株胡杨树挺拔屹立。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趴在窗边,头上用红丝带绑着一对羊角辫,扑闪着大眼睛看着外面。 小女孩一回身,旁边,坐着一个极美的年轻女人,一头俏丽干练的短发,柔美的面庞,唇角带着娴静淑雅的微笑,静静地望着窗外出神。 “妈妈,妈妈……”小女孩摇着女人的手臂,“快见到爸爸了吗?我好想爸爸的!” “当然了,火车停下的时候,我们就看到爸爸了。” 小女孩扁了扁小嘴儿:“妈妈骗人,爸爸不知道我们来啊,他不会来接我们的!瀑” 女人温柔地摸着女儿的头:“安安不是说过,要给爸爸一个惊喜吗?” 小女孩立时咯咯笑了,想象着以前,爸爸每次探亲回京,见到她第一个动作就是将她高高托起,架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转上一圈又一圈……那时的爸爸,肩膀真宽,后背好硬,壮实得象一座小山似的。 火车穿过半沙漠区,又是一顿长途跋涉,终于停下了,母女俩登上一辆运送给养的军用卡车,又在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再次停下了。 那个地方,是用绿色帐篷搭建的临时营房,是随军家属和后勤部队的驻地。 有人告诉她们,陈师长带领部队下去演习了,大概过几天才能回来。 小小的安安失望极了,不过为了能看到爸爸,她愿意等待。 营房前的空地上,坐着一个比她还小的小女孩,两颊两酡紫红,嘴唇被大西北的烈风吹得皲裂开来,头发枯黄得象一捧干草,只是一双眼睛,格外清亮,透着机灵。 安安踩着一对红色小皮鞋凑过去,低头打量比她还小的小妹妹,然后也蹲下来,细声细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是刚来的,我叫安安,来找我的爸爸。” 小女孩看了安安一眼,没理她,只是眼神在接触到安安漂亮的小皮鞋时,分外亮了一下。 安安又说:“没人和我玩,你能和我玩吗?”她转着大大的眼睛,眸底闪着聪慧和狡黠,“小妹妹,我们玩捉迷藏好不好?” 谁知,小女孩恼了,瞪着安安:“走开走开,我不要和你玩,我在想我的爸爸!” 安安咧开小嘴笑了,仿佛找到了共同语言一般,她坐在小女孩旁边,热切地问:“你的爸爸,是不是也去前线演习了?” “嗯……” 安安一下来了兴趣,眩耀道:“我的爸爸好高好帅的,他力气也好大的,一伸手就能把我举过头顶……” 小女孩不依了,带着浓浓的西北口音:“胡说,我的爸爸才是天底下最帅的爸爸哩,他也喜欢举我哩,我坐在他肩膀上……” 同样是年幼无知的女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一份虚荣心,两个小女孩起了争执。 最后,小女孩站起来,跑进帐篷里,不多会儿,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照片。 “瞧,这是我爸爸咯!” 安安大惊,照片里一个威武的男子,站在一辆飞机旁,身穿军装,头戴军帽,高大挺拔的身姿,那分明,就是自己的爸爸! 安安气坏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劈手夺过来:“这是我爸爸,我的爸爸,不是你的!”说完扭身就跑。 另一个帐篷里,妈妈在整理行李,安安不知为什么,那刻,委屈极了。 她一头扎进妈妈怀里,大哭,哭得抽抽噎噎的,小嘴儿里还不停念叨着:“爸爸……爸爸……就是我爸爸嘛……” 半夜醒来,她看到妈妈坐在灯下发呆,她悄悄挪过去,妈妈的脸色很不好,就在那一刹那,妈妈的眼角忽然迸出了泪…… 陈安昏昏沉沉地睡着,那张憔悴不堪的容颜,那眼角迸出的大颗大颗的泪,忽然间就换成了自己……她赤脚走在大戈壁上,头顶烈日炎炎,脚下是晒得发烫的砂砾,她喉咙干得冒烟,可还在艰难跋涉着,她在找,找她的乔羽,找她的爱情,她一遍又一遍呼叫他:回来吧,回来吧…… 眼前的戈壁忽然消失了,紧接着狂风卷着黄沙袭来,她的双脚陷进柔软的沙里,拔不出来。 一阵阵绝望涌来,恐怖极了,她呼吸难喘,大声呼喊着:乔羽,快来救我啊…… 可是四周是窒息般的空旷,只有她的身体在不断下沉,下沉,被黄沙吞没……她挥舞着手臂,绝望地拼命挣扎。 黄沙掩了她胸口,埋住了她脖颈,最后夺走了她呼吸,眼前一黑,她彻底没了力气,昏了过去,双臂松塌塌垂下了。 “安安……安安……”有个温柔的女声,一直在慌乱地叫她。 “嘘,她这是睡着了,别吵她了。”另一个男声低低安慰道。 床头前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还穿着出席宴会时的礼裙,脸上也化了淡妆,只是那妆容,怎么也掩不去眸底的疲惫和关切,她已经坐在这里四个小时了。 董鹤芬没理身后的陈德明,只是望着女儿,安安双颊红通通的,嘴唇干咧得起了皮,眉尖蹙着,就好象一直没松开过似的。 她的女儿,心里眼里藏了多少心事,表面乐观的孩子,为什么会躲在这里,悄悄的,独自一人,生着病发着烧,没人知道。 如果不是警卫室的人进来察看,安安就算病死在这里,恐怕也没人知道! 浑身不寒而栗。 而且,安安,是不喜欢回来这里的。 心里那股怒火,再一次噌噌燃起来,冲撞着心肺,烧得她几乎失去理智。 她给女儿掖了掖毯子,缓缓站起来,看了带过来的佣人一眼,然后对陈德明说:“我们出去谈谈吧。” ~明儿见,有票票的投过来吧,谢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3000字) 陈德明默默地看了看前妻,暗暗叹了口气,她这说一不二的性子,似乎比年轻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言酯駡簟再怎么说,他们在一起生活过几年,尽管聚少离多,但他清楚地了解她每一分脾气。. 他又看了看双目紧闭、脸蛋通红的女儿,他提着的一颗心好象从来就没放下过,还在安安很小的时候,她稚嫩地喊他爸爸的时候,她失去妈妈疼爱的时候,在她离家出走的时候…… 他和前妻,是一对多么不负责任的父母! 心里自责着,他默默地转身朝外间走。 董鹤芬不放心似的,站在床前又端详了一阵,顺手从大铜床的床尾拖过一只半人多长的大狗熊,挡在安安外侧傀。 她忍不住心酸,那庞大的狗熊,衬托得女儿更显娇小,静静地蜷卧在那里,没有多少份量似的。 她不识得这只破旧的狗熊是谁送给安安的,就象她不熟知这里的一切,只除了贴墙摆放的一架钢琴——还有女儿睡的大铜床。 她急忙一转脸,唯恐憋在眼泡里的泪掉下来,她快步走了出去诂。 陈德明还站在外间等她,见前妻出来,他这才拾步迈过门槛儿,出了西厢来到院里,往正房走去。 庭院阔朗,亮着几盏灯,院里花木扶疏,影影绰绰象是暗处站了不少人,仿佛还能听见树叶沙沙的响声。 昏黄的光线下,天井当中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四十多岁,看到董鹤芬过来,他略一躬身,脸上微微带了笑意,说道:“董部长。” 董鹤芬冷眼瞧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越过去。 这个男子,她认得,是陈德明的贴身秘书。 只要是陈德明的人,她一向没有好感。 进了正房,陈德明回身问:“喝茶还是饮料?” 董鹤芬冷冷的:“安安病着,我没心思品茶!” 陈德明苦笑,她心里眼里的火气,他蔫能看不出来,五十多岁的人了,气性还象年轻时一样盛。 她需要败败火。 但他还是拿了两杯温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董鹤芬早已坐下,不客气地端起一杯,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光。 自下午接到陈德明的电话后,她就象一只被挂在烈火上炙烤的玩偶,坐立不安,宴会没结束就直接跑了过来,见到高烧不退、神智不清的女儿时,她五脏六腑都有被燃烧殆尽的危险。 隔了仅一日,安安就成了这样子,象一只灰败的破布娃娃。 心里那团火,的确需要压一压,但她明白,发火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她放下杯子,表面看,平静了不少。 陈德明将另一杯水又推至她面前。 “奶奶呢,没在家吗?”她问。 “上山疗养了,过几日才能回。” 董鹤芬仿佛很平静地说:“安安不喜欢这里,你是知道的吧!” 陈德明抚了抚额角,太阳穴跳得有些急。 老母亲在他再婚的那天就立下了奇怪的规矩:安安可以不必和陆丽萍同桌吃饭;只要安安出现的地方,陆丽萍必须无条件回避。 这两条莫名其妙的规矩,这些年,就象一把沙子撒在心瓣上,研磨着他的神经,不舒服,不痛快……他想去抓去挠,但他够不着,无能为力。 董鹤芬看着他略微不自在的神情,更加咄咄逼人:“你为什么不说话?” 陈德明面容镇静,只是炯炯的大眼里浮上一丝恼色:“你想让我说什么?而且那些事情过去多年了,我不想再提,该说的我都对你说过了!” 董鹤芬望着那对眼睛,那双和女儿一模一样的眼睛,只觉身上起了一层栗,冷意从心底森森泛上来……当年,她带着小安安,坐了三天三宿的火车,一路碾转奔波去了大西北,她怀揣一颗妻子对丈夫的思念之情,小女儿对父亲的渴望之情,不远万里去找他……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她是不是还要象个傻瓜似的被他蒙在鼓里! 用了整整四年,她才摆脱了令人窒息的婚姻。 想到这些,她秀美的脸庞立刻冷若冰霜,他以为她还想纠缠那些过往? 那个女人,她想起来就恶心! 她绷直了身体,坐得笔挺:“陈德明,我想说的是,安安不喜欢住在这里,她明明有房子的,可她偏偏趁奶奶不在时,昨晚宿在了这里,到底为了什么,你就没想过吗?” 陈德明一愣,这个问题,他没来得及思考过,在接到警卫室的电话时,的确感到有些诧异,只是当时他在主持一个紧急会议,脱不开身,一时间,老母亲不能惊动,他唯有打给前妻。 他半晌才说:“安安大了,女大不由爹娘了,她的想法,当父母的不好猜度了!” 董鹤芬冷笑:“可是我却知道,安安昏迷时,只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哦?”陈德明有些意外,沉吟了一下,是他?……没有把握,于是他问:“是谁?” “反正不是爸爸和妈妈,不是我和你,安安发着高烧,烧得糊涂了,可口里喃喃唤着的,心心念念的,不是她的亲生父母!”董鹤芬异常激动,白晳的脸霎时涨得通红。 陈德明震惊地看着前妻,不得不承认,女人在某些时候,感官和思维果然比男人要细腻。 虽然承认自己不是个好父亲,但他还是受到了冲击,有些挫败,有些无助。 就象这些年,他一直想补偿安安的,可是他却不知道如何做,才能抹掉父女间的隔膜,重拾安安对他的依赖和亲近。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安安……”他揉了揉额角,有些累,似乎多年前的风暴又回来了。 董鹤芬美丽的瞳仁微微跳耸,安安,她的安安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父亲! 她粗鲁地抓过面前的水杯子,大口大口地喝着,那淡淡的白水,顺着嘴巴流淌到胃里,立刻变成了苦的,苦涩的,黄连一般,一滴一滴的,灌进了她心里似的。 过了这么多年,她早已对这个男人没了感觉。 可是这刻,她又苦又痛! 安安,妈妈能体会到,妈妈终于体会到了,这些年,我的安安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将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空杯子弹了几下,杯口发出轻微的蜂鸣。 她用手背擦了擦唇角:“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照顾好安安的……”她几乎说不下去了。 而对面那个男人,也沉默了。 不能分辨,不能解释,说什么也无益了,说什么都来不及补偿。 这对离异多年的夫妻,为了他们共同的女儿,多年后再次面对面坐下来,心情依然是那么的激动不平,不为自己,只希望女儿过得幸福。 可是,女儿是不幸的。 有这样的父母,不能为人师表的父母…… 董鹤芬抹了一下眼睛,一涉及到女儿的事情,她越来越不能自己,情难自控。 一张雪白的纸巾递到面前,她接过来,用力擤了擤鼻涕。 此时此刻,她不要优雅,不要矜持,她不是什么外交官,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她只要女儿幸福,她要将女儿今后的生活,排得满满的,全是幸福。 似乎两个人都冷静了不少。 陈德明终于艰难地说:“安安……小的时候我们对她关心不够,看来今后需要为她操心一阵了……” 董鹤芬一抬头,漂亮的杏核眼闪着冷静和锐利的光芒,他这话里,分明话中有话! “我想和你谈的,就是这个。但是,我只同意你前面一句,至于后面一句,我坚决不同意!” 陈德明有些意外:“鹤芬,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董鹤芬竟然笑了一下,目光清冷:“当然知道,我太知道了!” 陈德明站起来,重新将两个杯子添上水。 “你不知道,这些年,你不在京城,你什么都不了解。” “可是我却知道,不管是父母包办的婚姻,还是政治、商业联姻,都不会幸福,我坚决反对!” 陈德明不动声色反驳:“未必!” 董鹤芬冷笑:“我和你,算是父母包办呢,还是政治联姻?我不希望安安走我的路!” “安安是我女儿,我难道会害她吗?” “你当然不会害她,你是她父亲!” 陈德明有些气:“她和乔羽,算自由恋爱吧,可结果呢?” 董鹤芬依然口齿伶俐,寸步不让:“你还好意思提!乔羽,自始至终就没入得了你的法眼,若不是你另一个宝贝女儿意外出来搅局,恐怕你还在冥思苦想如何拆散他们!” 被揭了老底,陈德明一下涨红了脸:“鹤芬啊,当年这事,我亲自打电话征求过你的意见,你也是同意了的。” “我当然得同意,一个有了污点的男人,怎配得上我的安安!” 陈德明有些无奈:“鹤芬,你傲慢偏激的性子还是没变!” “你是想说,你当年出轨,是我逼的,我要负一定的责任喽?” 陈德明生气了:“我们在讨论安安的事,怎么扯到我头上了?” 董鹤芬站起来,一副会议临了总结的架式:“你能爬到现在这个位子,跟我没关系,谁帮了你,你爱怎么谢怎么谢,但是别拿我的安安说事,你的女儿,不是只有安安一个!” ~明儿见吧。 第一百四十九章 董鹤芬站起来,一副会议临了总结的架式:“你能爬到现在这个位子,跟我没关系,谁帮了你,你爱怎么谢怎么谢,但是别拿我的安安说事,你的女儿,不是只有安安一个!”收索爱读屋看正确章节 陈德明也有些激动:“鹤芬,你又不冷静了,说的这叫什么话,好象我在卖女儿似的!” “难道不是,你早已暗中给安安指了人家了!” 陈德明认真地说:“我完全是为安安好,虽然我不是个好父亲,但是安安的个人问题,我一直放在心上,唯有那个孩子,是真心对安安的,能照顾她一辈子,这是我观察了多年的总结,我的眼睛不会看错,只有他最长情,能给安安最踏实最长久的爱情!” 董鹤芬嗤之以鼻:“长情,他长情?三天换一个中国女朋友,五天换一个外国女朋友,经常上绯闻的头条,八卦圈儿里哪回少得了他!你看人的眼光,男人的眼光吧,只怕和他是一丘之貉!” 陈德明忽然感到有些无力,他不由抚了抚额:“鹤芬,不能光看表面,要透过现象看本质。言酯駡簟你别再执拗了好不好,那孩子虽然不是天底下最好的,但放眼四周,再没一个比他更适合安安的。” 董鹤芬攥了攥手心,微笑了一下:“安安会恨你的,以她的个性,一定会更加恨你的,你操控她的姻婚!再说,安安喜欢他吗?我瞧不出半点儿来!” 陈德明瞬间被打倒了似的,苦笑:安安恨他,那是肯定的。正因为顾虑这一点儿,他才没有向钟家正式提出婚约,他在找机会,合适的机会,却又不知道那契机是什么时候。 关于钟家那孩子,虽有孟浪的时候,他不敢断言百分百欣赏,但毫无疑问,那是个出类拔萃的年轻人,那是他千挑万选,为安安选出的唯一准佳婿,安安若跟了他,将来日子一准儿错不了。 可是安安对那小子呢?前妻说得不无道理,他一直担忧着览。 “鹤芬啊,与其找个自己爱的人,不如找个爱自己的人!”他不相信安安对那小子毫无感觉。 董鹤芬不想再讨论下去了,她看了陈德明最后一眼,一字一顿的,坚定的:“安安是我生的女儿,打今儿起,我会看着她,睁大眼睛,看哪个敢再欺负她!” 谈话不欢而散。 她走了,留下怔怔的陈德明……这话儿怎么说的? 安安还在睡着,呼吸沉重,整张脸还是红通通的,只是不再象先前那样恶梦连连了,她很安静,只是睡着。 董鹤芬将手指举到她鼻尖,探了探,马上离开,那喷出的气流灼烫,也——吓人痉。 她心里一缩,又忍不住酸涩,这孩子,可怎么好哟!? 佣人低低的声音:“夫人,夜深了,准备夜宵吗?您需要休息一下,眼圈都熬红了……” 董鹤芬摆摆手,她怎么吃得下,肚子里,全是火,一团烈火。 可是能怎样,只有等待,她看着那张秀美的小脸儿,往昔的岁月又渐渐浮现,回忆起来,心窝子那块儿,全是堵,一阵阵犯堵,似乎连呼吸也不顺畅了。 她信步走到窗口,掀起窗帘一角,阔朗的天井当中,秘书将一支电话交给陈德明,陈德明走到一边接听……她觉得扎眼,漂亮的杏核眼危险地眯了眯。 过了片刻,通话结束,院里的两个男子又交谈了几句,然后一人走了,另一人朝西厢走来。 窗帘落下,董鹤芬重新走回床前。 后半夜,陈安持续的高温终于降下去了,黑甜得睡着,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 董鹤芬悬着的心,也一点点儿放回肚里。 第二天早晨,秘书又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大纸袋子。 陈德明洗漱完毕,在正房换了衣服,来到西厢。他站在床前打量,安安的脸色已恢复正常,,两颊一边一团好看的粉红,修长的远山眉,长而密的睫毛轻微的颤动,小巧挺秀的琼鼻,鼻翼一张一翕,呼吸匀净,嘴唇不点而红…… 他一时怔住了,这张脸,这张脸……多象年轻时的前妻! 离婚时,董鹤芬比现在的安安大不了多少吧。 他又有多久没仔细端详过女儿了,仿佛从呀呀学语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 董鹤芬有点恼,看了他一眼,干什么象电线杆子似的戳着? 心说还不快走。 她站起来,来到外间。 过了一会儿,陈德明出来了。 “你……” 董鹤芬立即会意,小声说:“你去吧,我几个外事活动往后拖一拖没关系。”她知道的,他连着三天要开例行的经济工作会议。 陈德明有点儿踌躇,前妻也是个大忙人,每天象个陀螺似的停不下来。 可眼下,能照顾安安的,适合照顾安安的,也只有她了。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心里不是没有歉意的。 “安安就拜托你了。” 董鹤芬呱嗒摞了脸子,冷冷的:“有必要吗,我的女儿!”转身进了里间。 陈德明心情复杂的,又在外屋站了一会儿,直到秘书进来催他,他才和秘书走了。 董鹤芬一下彻底放松下来,安安马上就好了,她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了。 还有就是——那个女人还算识相。 不然见了面,她难保自己不一巴掌拍过去! 佣人见到她轻松的、疲惫的脸,小声说:“夫人,您去洗把脸吧,我照看小姐。” 董鹤芬笑着摆了摆手,她哪舍得离开,女儿眼瞅着就醒了,这第一眼,她可不希望看到的是别人。 九点了,安安还在睡的时候,院里却有了响动。 董鹤芬一皱眉,这谁啊,吵吵嚷嚷的,也不让人安生。 刚走到外间,佣人恰好也进来,眼神躲躲闪闪:“夫人,来了一位小姐……” “小姐,什么小姐?” “是一位……姓……姓陆的小姐。”佣人说到后面,音量低了一半,脑袋也垂下了。 董鹤芬只觉头部,一下子就爆开了,浑身的血液急速向上涌。 陆……陆……还有谁姓陆! ~~晚上还一更。 第一百五十章 心里一翻个儿,好哇,刚才她只是转了个念头,原来她还是高估了这对母女,不要脸的!. 怎么个茬儿的,欺负到家里来了览! 脑子里象发射炮弹似的迸出一个又一个恶毒的词汇,甚至各国语言都用上了……她一阵风似的跨过门槛,冲了出去。言酯駡簟 “夫人要冷静啊!” 女佣低呼,一看这架式,要坏,她急忙追出去。 夫人那脸色,阴沉得象要打雷下雨,那眸子里闪烁的凶光,象被偷了狼崽子的母狼一样凶狠。 院里,一个高个子女郎在东张西望,她身材修长,一米七二的个头,金色的大波浪发卷随意披在后背上,上身白色短袖蝙蝠衫,下摆收紧了,卡在纤细的腰身上,下面白色七分凉裤,衬得双腿修长美好,脚下踩看四五公分高的凉鞋,露出十个紫红鲜艳的豆蔲。 董鹤芬只觉眼前明晃晃的,她不着痕迹按了按额角,微笑着痉。 很好,比安安会打扮,也会妆点自己! 跟随来的警卫室的小伙子见到董鹤芬,赶紧打了个立正,右手一抬:“报告,这位小姐说……” 董鹤芬笑了笑,微一颌首:“嗯,看到了,你去忙吧。” 小伙子几步穿过垂花门走了。 董鹤芬仍然笑微微的,站在年轻女子五六步外的距离,静静的,犹如一副优美的山水画,那由内而外散发的风韵和气质挡也挡不住地流淌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董鹤芬吗?陆然愕然了,比电视上要优雅、漂亮多了。 何止优雅、漂亮,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她一时怔住了,这个女人曾在脑海里千回百转地出现,她想象着她真实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儿,这会子,她终于见到了,却给她无比的震憾。 看着,打量着,望着……陆然忽然间毛骨悚然,身上寒毛孔竖了起来。 董鹤芬虽然在笑,可是笑意根本不达眼底,可能是她眸子过于清亮了,清亮得象两潭池水,深深的,冰冰的,越往池底越接近冰寒,嗖嗖散着寒气。 她忽然就后悔了,她来干什么了,示威来了,还是捋虎须来了? 这个女人,果然不寻常。她不说话,只用那双冷得象冰核儿一样的杏眼看着陆然。 陆然不由自主摸了摸双臂,讪笑道:“您好,您是董阿姨吧?” 董鹤芬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年轻的、妩媚的、勾人魂魄的眼睛,厌恶之情顿生。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敢当,我是董鹤芬,安安的妈妈!” 陆然惊喜的,却也礼貌地说道:“阿姨好,好久不见!听爸爸说,安安姐病了,我今天没去练琴,特地过来看看她。请问,我姐姐好了吗,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听听,多温婉,多知书达礼的孩子! 董鹤芬听着,那娇美婉转的女声,一字一句象一发发炮弹朝她射过去,轰鸣地响在耳边,她的指尖深深陷进肉里。 “不好意思,我的女儿还睡着,不便打搅!” “哦。”陆然马上一副失望的神态,她无辜地咬了咬唇,“那,那我改天再来看她好了。”她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虽不柔弱却也坚强,不似松塔却也象棵木棉树挺立着,浑身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最好,还是不要惹到她。 陆然有点害怕,姜是老的辣,她高估了自己,也错误地低估了她。 她乖巧地笑了笑:“阿姨,本来呢,我的钢琴演奏会明晚在大剧院举行,我想请姐姐为我捧场,可谁知姐姐却病倒了……”她笑着,“明天能好起来吗?我还是希望她去,毕竟亲姐妹一场,我特地为她留了票呢……” 董鹤芬的瞳仁剧烈地蹦了两下,几乎听到来自身体内血管爆裂的声音。 “哦……你的演奏会是吗?”她朝前迈了一步。 “是呀!”陆然兴奋地眨眨眼,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一边翻着Hermes包一边说:“对了,门票我也带来了,麻烦董阿姨交给安安姐吧……阿姨若有空,也一起来吧,我举双手双脚欢迎!” 她把两张票托在手心里,笑眯眯地走过来,董鹤芬缓缓抬起右手…… “啪”清脆的一声响,一个耳光扇了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董鹤芬只觉掌心立时麻酥酥的。 旁边的佣人也傻眼了,这……太突然。 象一道霹雳闪过,“阿姨……”陆然颤声喊道,眼框里一下涌出了泪。 董鹤芬象一只喷火龙一样,眼睛里熊熊蹿出火焰。 之前她是冰山,现在,她是火焰山。 陆然一时被打懵了,手中的门票早已飘落,她讶然捂着左脸,望着眼前愤怒的董鹤芬,抖着嘴唇问:“为什么……为什么打我?” 董鹤芬厉声道:“你为什么来,我就为什么打你!” 陆然还未反应过来,她啪啪两声,又是左右开弓两下。 “你疯啦!”陆然捂着滚烫的脸颊,没想到啊,万没想到,董鹤芬会这样对她。 董鹤芬冷冷的,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女孩子,活生生的,这就是当年的陆丽萍。 “第一掌,是打你不知廉耻,第二掌,是我给你的教训,第三掌,是我代安安打你的!”她咬牙切齿。 什么品行的女人,只配生什么品行的女儿。 打她?她还嫌脏了自己的手!那年,她去西北探亲的那年,在营地只待了一夜,她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年仅五岁的安安匆匆走了……回了京,她马上向部里打了申请长驻海外的报告,然后丢下年幼的女儿,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那个女人让她分外恶心,她都懒得和她纠缠。 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可是她们这样欺负自己的女儿,她决容不下! 陆然嘤嘤地哭起来,梨花带雨一般……过了片刻,扭身跑出了院子。 董鹤芬白晰的脸颊象燃了两朵火烧云,那股子凶狠劲儿还在。 她站了一会儿,仍难消心头之恨,这到底算什么事儿! ~晚安,明儿见。 第一百五十一章 她们母女俩,怎么会这么倒霉,遇到这样一对贼娘俩儿,专门惦记别人的老公和男人,不要脸,不折不扣的老三儿和小三儿!裉の考领德 这会子,她的双腿开始发颤,发抖,就象经历了一场战斗。言酯駡簟在弹片纷飞的非洲,她曾穿梭过枪林弹雨;在欧洲的火车站,她历经过大爆炸。 她没惧怕过,她见过大场面。 现在,她怕,她怕她的安安受伤害。 她按着额角,她得想一想,为了保护女儿,她得好好计划计划。 忽听身后佣人一声惊呼:“小姐!” 董鹤芬一回身,大吃一惊,安安! 只见安安倚着门框,象受了惊吓一般,那脸孔雪白雪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全神贯住地盯着院中某处览。 董鹤芬心里一沉,安安何时醒的,她们竟然没发觉。 刚才那一幕——她急步走过去,但愿安安没看到,她宁愿安安没看到。 “安安啊,怎么出来了?乖,咱回屋躺着歇着,你病刚好,身子骨儿还太弱了!”母性的温柔仿佛是一种本能,自然而然归位。 陈安未动,还是望着某点出神。 董鹤芬急了,别是气出个好歹儿,弄个失心疯什么的,就太不划算了。 别说安安了,饶是她这样的年纪,加上漫长丰富的阅历和定力,刚才不也气坏了痉! 她暗自咬牙:陈德明,若安安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跟你玩命! 她悄悄握住了女儿的手,冰凉冰凉的,象数九隆冬的天气,她猛吃了一惊。 安安发烧时,她希望温度降一些,再降一些;而现在,她又希望女儿暖起来。 “安安啊,咱回屋吧,回屋吃点东西,好不好?”她柔声哄着。 陈安终于回神,脸上淡漠如水,她看了董鹤芬一眼,慢慢将手抽出来。 “谢谢您照顾我,我想我该走了!” 董鹤芬满满一颗爱心,被狠狠一摔,立即摔得七零八落。 她急切地抓住女儿双臂,轻轻摇了摇:“安安,我是妈妈啊,妈妈知道你难过,妈妈会帮你分担的……” 陈安竟然笑了笑,眼神却是清凉的:“董女士,我为什么要难过,这种生活,不是你们给的吗?” 董鹤芬僵住了,就象被一粒子弹击中,直切要害,脑子里,是杂乱的嗡嗡声,一圈又一圈的,象雷达一样在周围震荡开来。 安安上次问她:当初,有没有争取过她的抚养权。换言之,如果一个母亲爱她的孩子,就不会扔下孩子转身一走了之。 她不敢回答,她不敢。 因为她没有,她压根就没有争取过,甚至安安,她觉得唯有扔掉她,她才能彻底从婚姻中解脱出来。 结果,她是解脱了,却把女儿陷进一重深一重的苦海里。 陈安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明明知道答案的,她还是存了那么一点儿侥幸:董女士有董女士的不易,董女士有董女士的痛苦……可眼下,董女士哑口无言,陈安切实地感觉到了绝望。 她缓缓朝里间走去,腿部发虚,脚底发软,短短一段距离,她走得额头冒了一层虚汗。 她的随身包包,就搁在窗台下的写字台上。 董鹤芬追进来,拦住她的去路,急迫地说道:“安安,你没好利落呢,这是要去哪儿?这里才是你的家!” “不是,不是我的家……”她喃喃说着,看到董女士眸底的哀伤,还有薄薄一层雾蔼,后半句,她就咽了下去。 没有爸爸妈妈的家,哪里算是家! 董鹤芬暗暗叫苦,心里又发慌,“安安啊,如果不想留在这里,妈妈送你回去好不好,你这样子怎么开车?” “谢谢,不用!”她轻飘飘从她身边越过。 董鹤芬抓了一个空,她脚下一栽歪,差点摔倒,陈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时间走得又快又急。 “安安!安安!”董鹤芬叫着追到外间,佣人错愕地看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安已跑到院里了。 “快拦住她,快,打电话通知警卫室!” 佣人不知所措地支愣着两手,警卫室的电话,她新来乍到的,哪里知道号码。 董鹤芬呼天抢地,她手脚也算麻利的,可这会子,竟然追不上一个病人,眼睁睁看着陈安疾步如风,穿过垂花门,迅速地消失在大门外。 安安的小车,就停在胡同口。 胡同幽深,僻静。 董鹤芬不死心追出胡同口,哪里还有陈安的影子,连那辆白色的小车,也消失不见了。 她顿时体似筛糠,抖成一团,她不敢想象,伤心欲绝的女儿,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她摸了摸衣袋,空空的,这会子,她需要人帮她。 她咬着牙,颤着双腿又往回跑,眼里俱是凌厉和恶毒。 陈德明……陆丽萍……她一路念着这俩人的名字,仿佛咬合在齿间一样,恨不能将两人撕巴撕巴嚼碎了,她董鹤芬今生,还没有象这样深切地痛恨过。 这刻,她满腔的怒火,她恨,恨得厉害,恨得发狂! 回到北屋正房,她第一通电话,就是打给安安,可是关机。 第二通电话,打给侄子:“快,快去找安安,不管在哪里,我需要知道她平安!”董非二话不说,就放了电话。 第三通电话,她发着狠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摇过去,电话机是老式复古的转盘黑胶木,半金属的质地,凉凉的沁在指尖,她一颗心几乎凉透了,而身上,却是热的。 一层火挟着一层冰,冰火两重天。 那组数字二十年了依然未变,被她从记忆深处刨出来,曾经,那代表一个家,她做姑娘的时候,也象当下的女孩儿一样,怀有一颗憧憬和浪漫的心…… 电话终于被接通,她银牙几乎咬碎。 “陆丽萍!” 又等了几秒,一声清脆的女声传来:“喂,你好!” 董鹤芬冷笑着,我不好,我怎么能够好! 她几乎忘了对方长什么样子了,连这声音也是陌生的,可她知道,对面看不见的女人,就是养尊处优的陆丽萍! “我,董鹤芬!”她怎么也得先自报门户吧。 ~今儿还有更。 第一百五十二章(3000字) 对方愣怔着,没有说话,董鹤芬也不说话。言酯駡簟裉の考领德 她就是要抻着她,抻得这个女人喘息不定,不堪重负,她已经快活了二十年了,她岂容她再逍遥下去! 半晌,陆丽萍平静地问:“什么事?” 董鹤芬挟着疾风骤雨而来。 “我,刚才,教训了陆然!”她一字一顿览。 心疼吗?心疼就对了,她护犊子不是嘛,她比她更护犊子! 她的安安,比陆然那小贱.人金贵多了。 安安是公主,而陆然,是乞丐,比乞丐还不如痉! 陆丽萍倒也沉得住气,问:“然然怎么了?” 董鹤芬几乎要鼓掌叫好了,好,很好,不愧是只修练千年、道行高深的狐狸精! “我教训她不知廉耻,不懂礼义,她就应该待在她该待的地方,夹着尾巴做人,不要出来祸害这个祸害那个的!” “鹤芬啊,请把话说清楚!” 董鹤芬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她们不熟好不好! 跟这种人打交道,她觉得是种耻辱。 抑止不住的怒火,再也捂不住彻底爆发了:“陆丽萍,你这个贼婆娘,你自己偷人也就算了,还教唆你的女儿也跟着学坏,不愧是什么野花,就结什么烂果子!如果你管教不了她,我不怕麻烦,我替你管教,这样的女儿,换成是我,早在一出生就掐死了!” 陆丽萍的神经,就象被人拿针挑了一样,这么多年,她尽量身居简出,而每次随老公出访或列席宴会,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她努力粉饰成一个高贵、优雅的女人,她偷偷在家练习,她学董鹤芬的样子……表面好象做到了,她笑脸迎人,无懈可击,胜券在握,可是骨子里,她还是觉得虚软,怎么努力也不象,怎么装也装不象。 董鹤芬,那是从骨子里和血液里,不经意间一举手一投足就能流露出的高贵和优雅,她学几辈子也修练不来! 但她还要维护作为一个女人的尊严,因为她是陈德明的老婆,她必须让自己配得上那个男人。 她也有点儿气:“董鹤芬,不要血口喷人,然然刚回国,一直乖乖的,她怎么可能招惹你们。” 董鹤芬怒极反笑,真想拿把刀子,撵过去,一刀捅了她! 可是杀了她有什么用,她注定是输了,可是输掉的,何止是一场婚姻。 她认栽,可她不能让安安跟着遭殃! “陆丽萍,我劝你,夹起尾巴和你的宝贝女儿安生做人!我董鹤芬不是不能疯,我要疯起来,比你还不要脸!顺便警告你,别再招惹我,也别招惹我的安安,否则,我一不小心说出去,让整个南池子都知道,陈德明的老婆,究竟是个什么货色……哦对了,大概没人知道吧,陈夫人的出身,只不过是边陲一个卑微的小小文艺兵!” 说完,她不待对方讲话,咔嚓切断了。 ~~~~~~~~~~~~~~~~~~~~~~~~~~~~~~~~~ 上午,钟立维名正言顺发了一通脾气。起因是: 早上一上班,就接到了一通客户投诉电话,本来电话没转到他那里,刚巧他经过Bonnie座位时听到了,示意秘书,转到总裁办公室,然后详细询问了过程……他把客服经理叫进来,狠狠训斥了一顿。 这事算过去了,可是没一会儿,他在浏览上月业绩报表时,看到报告的结尾,财务部竟然少打了一个零,明显的错误,他当时就一股子气,说不出来的一股邪火。 整顿,马上开会整顿。 会议室里,一派低气压笼罩着。钟立维的脸,黑得象木炭,阴得象打雷。 在座的高层,每一个都波及到了,有的没的,远的近的,连三年前的旧账,都被老板翻出来说事,挨个训了一通。 众人大气不敢出,按往日,老板不这样的,出了差池,挨批自然少不了,老板顶多说几句就算过去了。 哪成想这会儿,老板没完没了似的,抓住小辫子不放,训了不算完,还让众人象小学生似的表态度表决心,瞧那雷霆万钧、一板一眼的架式,可笑又吓人。 显然,老板今天的心情,糟糕透顶。 散了会议,快接近中午了。 Bonnie悄声问阿莱:“钟先生出去吃饭,还是帮他订餐?” 阿莱白她一眼:“问我干嘛,你打电话直接问问呗!” Bonnie缩了缩脖子,随后又俏皮地皱皱鼻子:“你不是号称钟先生肚里的蛔虫嘛,问问你又怎么啦……” 话音未落,总裁室的门开了,钟立维走了出来。 两人赶紧停止交谈。 钟立维走过来,略略停住,看了Bonnie一眼,吩咐道:“不必订餐了。”然后抬腿迈过去,阿莱急忙跟上,拿出电话呼叫老高。 Bonnie望着阿莱背影,有点儿兴灾乐祸:得,这挨雷的差事啊,你一人儿顶了去吧,阿弥陀佛! 老高看老板坐好了,一上来就眯缝着眼睛闭目养神的样子,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阿莱。 阿莱挠挠头:“建国门。”那边有一家Provence法式餐厅,钟先生经常去那里用餐。 阿莱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老板,老板的面色,还是不好看。 他开口说道:“高先生来过电话了,问您今天过不过去。” 只听老板哼了一声,十分不满的样子。 阿莱忍不住笑了笑,老板浓挺的双眉蹙了蹙,拧巴得象要打架似的。 他又说了件轻松的:“阮小姐下了通告了,下个月要来北京演出……”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老板的反应。 钟立维睁开了眼,问道:“还是《游园惊梦》?” “不是,听说是一出新编剧,叫《海上望月》,阮小姐希望您有时间,去听一听,这出戏的词曲也很优美动听呢。” 钟立维的嘴角有那么一点儿笑模样:“听起来不错,不过这名字不好,别又是水中月、镜中花空欢喜一场吧……嗯,记好日子,到时候咱们去瞧瞧。” 阿莱微微松了口气:“咳,听戏嘛,听的是曲调,内容就次要一点儿了。” 到了餐厅,坐在半封闭包厢里,钟立维解开西装钮子,脱下上衣搭在椅背上,然后一名法籍waiter走过来,递给他餐牌。. 他连看都没看,熟练地用法文和waiter对话:“一份腓力,五成熟,一份奶酪焗蜗牛,红酒?要dalmau,我存这里的……就这些吧,谢谢。” 发了一上午的脾气,这会子,他可不想再亏待自己。 没多会儿,西餐端上来了,他拿着叉子还没吃几口,就听到有人叫他:“嗨,立维!” 他不甚在意,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到熟人,再正常不过。 等来人在他对面坐好后,他微微有些诧异,是二哥霍河川。 二哥一向不喜欢来CBD吃饭,他觉得周边的环境太闹腾了,不象他们,他是个贪图清静的人。 但总有意外不是。 钟立维放下刀叉,打招呼:“是二哥呀,这么巧。” 霍河川点了点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钟立维立刻感到浑身不自在,他脸皮厚着呢,不怕别人看,唯怕一人,就是二哥,二哥一双眼,透视镜似的,毒着呐! “你气色不好!”霍河川说道。 “忙呗!”钟立维抬手叫来waiter。 霍河川下巴一抬一点:“上份和他一样的。” Waiter走了,钟立维说:“有些日子没见了,忙?” “嗯,出了趟差,去香港了。” 钟立维觉得心口犯堵,他仔细端详了一下二哥,二哥好象没什么。 不对呀,那个地方,二哥也该隔应才是! 他撇了撇嘴。 霍河川反倒笑了,问:“怎么了?” “没什么。” “安安最近好吗?”霍河川忽然一转。 钟立维觉得心口那块儿,突突直跳,更堵了,他没好气道:“我忙我的,她忙她的,谁知道呢!” “你不是搬东边住了嘛,怎么会不知道?” 钟立维端起杯子,将褐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二哥这会儿,有点……讨厌! 霍河川仿佛成心的,还问上瘾了:“怎么,和安安吵架了?” 他瞳仁一翻,白的多,黑的少,暗想:吵架?他倒想和她吵,不过他得抓到她人才成啊。手机不开,公司不去,人也……不见! 他抓过瓶子给自己倒上酒,又一憋气喝完。 霍河川笑了:“哟,怎么个意思,喝上闷酒了!” 钟立维挠挠头,有些郁闷地说:“二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霍河川咕哢了一句,waiter送来了餐点,他不紧不慢地用着,吃得优雅而随性。 钟立维想了想,问道:“上海那块地皮,你得手啦?” “没批下来呢,高樵也插了一脚,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 “江北的房子全卖出去了?” 霍河川一抬头:“你想说什么?” “二哥今天情绪很好啊!” 霍河川笑了笑:“你小子大概要倒霉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钟立维哧的就笑了,可不,他倒霉透了,不过,全是自找的!驲(⊙o⊙)圈 人家一耍小性子就跟他玩人口失踪,还是在故意跟他叫板,任他这儿急吼吼得上火! 即便撞墙也不好使啊! 他不就亲了她吗,她就来这手! 他不禁泄气。言酯駡簟 霍河川看他那副萎靡的样子,乐了:“真让我说着了?” 钟立维摇摇头,这事,他真不想说来着。说了,又能怎么样,这是他自己的事,而且安安对二哥……他才不要说呢! 霍河川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弟弟,然后沉默地继续吃饭。 钟立维却没了胃口,眼前的二哥,能力好,长得也好,坐在那儿,稳稳的,泰山一般,难怪安安会喜欢他。 而且,安安和二哥一见面,那个亲热的“贴面礼节”,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一直耿耿于怀,一直在想着,安安怎么就能和二哥如此“亲热”呢,把这唯一的“特权”偏偏给了二哥,而不是他呢? 安安或许,还喜欢着二哥吧。 安安从小到大特别喜欢的人里面,没有他,一直对他不冷不热的,她眼里没有他! 他懊恼了二十多年了,自己究竟差到哪儿了?他才是陪着她一起成长的那个人好不好! 他想不明白,想破脑袋也弄不明白! 眼前的霍河川,无缘无故另他憋气,烦闷,真是……他拧了拧眉,真是有点儿讨厌! 霍河川恰恰在这时,抬头看了看他,见他那副不开心外加郁闷的样子……霍河川不慌不忙细嚼慢咽着,然后吞下口里的食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巴诂。 “立维啊……” 钟立维一个激灵,这调调儿,怎么象母亲! 他拿乌沉沉的眸子斜了斜二哥。 霍河川笑了,他就是故意的,心说小子,大难临头了还不自知呢。 “你和安安算怎么回事?” 钟立维被他莫名其妙的问话弄得一愣,什么怎么回事?难道二哥看不出来吗,几乎身边所有的哥们儿都在拿这事取笑他,现在还来问他怎么回事! 天知道,他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反过来应该去问安安才对! 他瞪着霍河川没有说话。 霍河川仿佛根本不需要他回答似的,又问:“那你和那个纪敏儿又是怎么回事?” 钟立维顿时愣住,这……跳跃性也太大了,从安安一下扯到纪敏儿。 纪敏儿,他早抛脑后了。 他抿了抿唇:“我和她没什么的……她不会又找二嫂的茬儿了吧?” “那倒没有。”霍河川脸色微微暗沉下来。 钟立维狐疑,暗自猜度着,这好不好的,提她干什么? 只听霍河川又说:“小心那小妮子的伎俩,和她那个哥哥一样,相中什么一心非弄到手不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钟立维眨眨眼,二哥这话,是在提醒自己什么吗? 霍河川斜了他一眼:“那丫头是打小被宠坏的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就是天上的星星月亮,她家老爷子也能想法给摘了来!如果她真就相中你了,一心一意看上你了,你怎么办?” 钟立维愣怔了半天,才说:“怎么可能呢,我和她仅仅几面之缘而己。” 霍河川哼了一声:“几面之缘?若她对你一见钟情呢?” 钟立维觉得神经被挑了起来,心脏一抽一抽的悬在半空里,上不来下不去的。 一见钟情的事不新鲜,可是他压根就没看上她,一个安安就够让他糟心了。 “总之,别让那丫头占了先机,这事,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霍河川点到为止,哥俩儿又聊了些别的。 钟立维心烦,提前走了。 霍河川又要了一杯咖啡,慢慢品着,想着心事。 真是的,皇帝不急倒急坏了太监。 自己还一脑门子官司呢,公司事务又缠身,若不是念在手足的情份上,保媒拉纤儿的事,他才懒得过问呢,让人笑掉大牙了。 正想着,大门口那边,走进来一个人。 霍河川自然认识,可这西餐厅里,静悄悄的。 他用手机拨了一个号。 那个男子接起来,慢慢转过身子,看到了他,然后大步流星走过来。 霍河川笑了:“这饭点儿你可晚了,又执行任务了?” 董非坐在钟立维坐过的位子上,扫了一眼桌面,挑了挑眉。 “任务倒没有,就是家里出了点儿事……刚才约的谁啊?哎,你能出现在这里,着实少见啊!” “立维,碰巧遇上了,怎么,你停车时没看到他?”霍河川不想解释太多。 “没,那小子神神叨叨的,我上午啊,急得,就差打电话向他求救了……”董非解开一粒脖领衬衣的钮子,感觉有些闷。 霍河川微微一闪神,状似随意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咳,还不是我那宝贝妹妹,跟个瓷人儿一样,说不得,碰不得。”一想起姑姑异于往常的声调,他准知道有事。 何时,姑姑那么急躁过。 也难怪姑姑着急,安安象个痨病鬼一样,脸色难看得很,人也瘦了不少,问她什么,她死咬着嘴唇,比国.民.党刑讯逼供还难,愣是一句话不招。 整个一闷葫芦,安安啊,好象变了。 下午,钟立维工作的时候,照样心不在蔫。 霍二哥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还有安安……他不禁咬牙。 他耐着性子,就是不去医院。他怕去了医院,看到不该看到的一幕,证实他的猜想。 不就是照顾病人嘛,至于偷偷摸摸的吗,连班也不上了? 那个男人是雇佣她了,还是怎么着了,全天24小时陪护?! 陈安,你真是太好心了! 刚想到这儿,来电话了。 他看了看亮起的屏幕,接起。 “我很烦!” “我更烦!”他按掉电话。 对方又打进来:“我真的很烦!” “你烦什么,有老婆陪着,情人泡着,秘书念着,大钱赚着,你不好好养病,瞎矫情什么劲儿!” 高樵气乐了:“看来,你果然比我还要烦!” ~谢谢送道具的亲们。明儿我多写点儿,脸红着遁走…… 第一百五十四章 钟立维沉了沉嘴角,手里的万宝龙钢笔,用力在纸上一划,笔尖力透纸背,用足了十分的力气。言酯駡簟. 一股子难言的苦闷,越发象一重浪似的扑过来,湮没了他。 高樵略微粗重的喘息,比往日都异常清晰,仿佛隔了时空传过来。 他发脾气的模样,钟立维不是没见过——不过不是冲自己发火,一回都没有。 难得这么多年,哥俩儿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没有隔心隔肺,虽然他动手打过他。 不过这会子,他一时猜不出高樵为何生气,他也没心思猜度他。 “刘子叶又给你穿小鞋了?”他态度稍好了一些。 高樵咬牙切齿的:“没有!” 钟立维意外了,不是因为这个,那能是因为什么? “还是你那些个情儿们,红杏出墙了?” “滚犊子,成心逗闷子不是,看我有难了,拿我消遣,你大爷!”高樵破口骂上了诂。 钟立维闭了嘴。 “你一早就知道了,是吧?”高樵大发雷霆。 “哎?什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丫就装吧,丫惯会装蒜了!” “……” “Alberta,你早就知道她是谁了,是吧?为什么不告诉我!”高樵呼呼喘着气,“***,象个猴子似的被人耍着玩,你擎等着看我笑话呢吧!” 钟立维眉尖微蹙:“看你笑话,我能得什么好儿?我提醒过你的。” 高樵愣了几秒,然后啪得挂了电话,嘟嘟声传来…… 钟立维有些无奈,这人,不高兴了,赖得着他吗? 他都懒得问高樵,是怎么和那个女人勾搭上的。 Alberta,怕是早就有了野心吧。 陆然打小,是喜欢高樵的。 那时,他,高樵,还有安安,他们三个儿时的伙伴,少年的同学,经常玩在一起,闹在一起……又是从什么时候起呢,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来,那就是陆然。 多大呢?安安还是个小女娃时,在一大堆人的羽翼下幸福的成长,他拉着她的小手无忧无虑地玩耍时,陆然出现了,样子黑瘦,小个子,两腮一边一酡高原红,和漂亮似公主的安安相比,他觉得丑极了。 然后,她出现在他们的大院里,她和安安抢钢琴,抢安安的玩具;后来又出现在他们学校里,象个影子似的,整日跟在他们身后,巴巴的,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安讨厌她,他也跟着讨厌她。 然而,没有人知道陆然的真实身份。 昔日的孩子们渐渐长大,他和高樵读高中了,安安和陆然读初中,少男少女怀春的心思,象春日下盛开的太阳花,虽极力掩饰,但也难免露出马脚。 陆然喜欢高樵,她痴痴的目光,黏在高樵身上。而高樵的眼里,没有她,他火热而执着的眸子,在另一个女孩子身上停留。 那时候,高樵多单纯啊,象一个长相精致的邻家男孩一样,没有现在的花花肠子,一笑起来,唇红齿白的,眉间那颗漂亮的痣,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在太阳光底下耀人眼球,夺人呼吸,真真儿妖孽初露尖尖角……而钟立维呢,象久旱逢甘霖的禾苗,长势噌噌的,瘦长的两腿麻杆一样,安安总是取笑他:大长腿,秃尾巴鹤…… 钟立维抚了抚额角,太阳穴一蹦一蹦的,象两只小青蛙在跳动。 电话就在手边,他有心想拨回去,却沉了沉嘴角。 又有谁能宽慰他呢? 高樵还在气头上,想必气的人不是他。 本来就是,关他何事呢? 自己惹的风流债,自己擦屁股吧。 可心里,还是烦得要命。 他抬手把面前的一张雪白的演算纸,狠狠揉巴了揉巴,扔进废纸篓里。 喉咙很疼,昨晚就开始疼了,现在象堵着一块烧红的木炭,灼热,疼痛。 他终于上火了,而且这火气似乎一发不可收拾,他却逮不着罪魁祸首。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结束了工作。 去泰和茶楼吧,品着香茗,听一段曲子,也是好的,眼下,他就仅有这点爱好了。 走到半路,遇上塞车,塞得满满的,车队排起长龙,车尾忽闪忽闪的红灯,一眼望不到头,晃得他眼晕。 老高打开电台,听着路况实时播报。 “去医院吧。”他吩咐道。 老高还在愣愣的,阿莱赶紧报了一串地址。 果然,下一个路口右转,道路畅通多了。 到了医院,他没让阿莱跟进去。 在一楼等着电梯,看着电梯上方的红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降下来。 电梯咚一声停下,门开了,钟立维往旁边闪了闪身,让出空地儿。 里面走出一个女人,看到钟立维不免多看了两眼,然后停下。 钟立维也有些意外,刘子叶! 似乎脸色不太好。 他点了点头,直接说明来意:“我来看看高樵。” 刘子叶似乎有些犹豫,然后勉强笑了笑:“他心情不好,你多陪陪他。”然后走了。 钟立维撇了撇嘴,这算当的哪门子的老婆,明知老公心情不好,当老婆的不在跟前儿巴巴伺候着? 真是! 进了病房,高樵躺那儿有气没力的,俊颜上青一阵红一阵的。看到钟立维,装没看见似的。 钟立维打趣道:“我在楼下碰到你老婆了……” 高樵立时火冒三丈:“少提她,我这里躺两天了,她愣装不知道,还一来就送腻歪,我TM倒霉娶这么个狠心的女人!” 钟立维哧地笑了,黑眸中有几分嘲讽:“你快活似神仙、欲醉欲仙的时候,让她独守空房,你怎么没想过她的感受!”难怪刘子叶要离婚,活该。 只不过,他不能再火上浇油了。 高樵顿时红爆了脸面:“还好意思说我,你呢?TM我初恋的时候,是谁抹了一脑袋的头油,光溜得苍蝇能在上面劈叉,小头发往后梳着,你以为你是旧上海滩的流氓大亨啊!那副死德性,成日介在学校里招摇撞骗,恶心巴拉的,给谁看呢,咱都心里有数!” ~晚上还有一更,等不及的明儿看吧。 第一百五十五章 他数落得越急,钟立维笑容越灿烂,只是两手的指关节,在咔吧咔吧的响,仿佛随时往高樵脸上招呼似的。言酯駡簟. 同样是这张妖孽般、颠倒众生的脸,倒回十多年前,那时青涩、干净、纯澈,完全的原生态,在对着心爱的女孩儿笑时,还带了一点儿青柠檬的味道——钟立维看他,总是不屑一顾,那张脸不知蛊惑了多少少女的芳心。 高樵一向傲慢,目中无人,那次不知为什么,两人在言语上起了争执,高樵就象现在这般冷嘲热讽,赤.裸.裸的挑衅,年少气盛、血气方刚的钟立维早看他不顺眼了,一拳招呼下去,结果把高樵的鼻梁骨揍折了,半月不敢见人…… 此情此景,与往昔似是而非。 人还是当初的人,心情却截然换了。 高樵气呼呼地瞪着他,下意识地看了看他一伸一屈的铁掌——然后闭了嘴。 钟立维乐了:“说完了?” “嗯,说完了。”他当然知道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那成,你歇着吧,改日再来看你!” “喂……”高樵看他想要走,不由急了,“不会这么小心眼吧!” “你说呢!”钟立维冷冷地瞄了瞄他。 高樵摸了摸鼻梁,一时嘴巴痛快了,好不好的,提她干什么呢,那档子事过去多少年了,他差不多忘光了。 每个男人,或多或少的,心理都有一个底限。 作为多年的好哥们儿,钟立维心里的硬伤,他知道。不过,圈儿里又有哪个不知道呢。 公开的秘密! “我心里不好受!诂” 钟立维白他一眼:“是刘子叶闹着要离婚,你不好受了,还是Alberta欺骗了你,这两件事你得掂量清楚。” 高樵极懊丧的:“我真没料到,Alberta就是陆然,咱再怎么可了撒欢折腾,也不敢惊了上面那些老头子!” 钟立维想了想,问他:“你是怎么知道Alberta就是陆然的?”有些问题,他必须得问清楚,似乎不关乎他,但涉及到安安,又与他似乎有了关系。 高樵咬了咬牙:“下午,Alberta来过了……我身边一时没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你知道我这性子,于是就告诉她了,我在医院里……可倒好,TM闹心啊,Alberta一来就闹性子,我问怎么了,她说有人欺负她了,我就笑着问了,谁敢欺负你,哥哥给你做主……” 钟立维的神经立时绷得紧紧的,一瞬不瞬地盯着高樵。 高樵却来个急刹车,不讲了,反而似笑非笑看着好友,钟立维皱眉。 “来根烟!”他伸出了手。 钟立维从裤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扔给他,又给他点上。 高樵美美地吸了一大口,一张嘴,对着钟立维直喷过去。 钟立维倒笑了,转身坐在离病床稍远的一张椅子上,并不催促他,只用手拈着下巴颏儿,看他兀自在那厢喷云吐雾。 高樵吸了半支,这才继续说:“Alberta一来,我看她表情就不对劲儿,仿佛受了多大冤屈似的,后来我一追问,她才讲了她的身份,她中文名字叫陆然,陈德明是她老爹,藏着掖着过了二十多年,她委屈……你是不知道,当时我脑袋忽悠一下子,暗想,得,这下,我可是栽了,打了一辈子雁,却给雁啄了眼,跟她玩,我玩得起吗?别说我还没离婚,就是真离了,我也不可能娶她啊。老陈家的事,躲都躲不及,要沾上,抖落不清了。” 钟立维陷入了沉思,高樵一边看着他,一边狠狠吸着烟。 “老兄啊,其实这些年,我挺佩服你的,我自认为我不是个长情的人,但你不一样,你守着她,一守就是这么多年,我看得出,你跟我不一样,这点儿,我服你。可是奇了怪了,那丫头凭什么看不上你,论家世,论长相,咱哪点儿差,哪点儿配不上她!我就纳了闷了,不能够呀,说什么也不能够!” “胡得得什么,你知道什么?”钟立维觉得逆耳。 高樵笑了:“得,还没怎么着呢,就护上短儿了。算了,我也不多说了,省得日后你们成了两口子记恨我!” 钟立维站起来:“行了,我该走了,想想你自己的事吧。” “哎,再坐会儿呗,夜长愁煞人,你回去不也孤冷清灯一个人儿嘛!” 钟立维看他挺尸的样子,哼了一声:“你如果孤枕难眠,可以放胆叫你那些莺莺燕燕来,铁定这婚离得了!” “少拿这话吓唬我,即便不玩,这罪名也是坐实了的……” 钟立维没有乘电梯,信步走的楼梯。脚步很沉,楼道里有嗡嗡的回音,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心里,反而更不轻松,似乎,平息了几年的风浪,又开始涌过来。 白白的墙壁上,用红笔写了一个大大的“5”,他继续下行的步子收住了,转了一个方向,走到门口,只要推开这扇门,外面连接着走廊。 他踌躇了一下,心里有一股气流在翻滚。 他得做点什么,才能将这股暗流压下去。 他点燃了一支烟,感应灯灭了,他指尖的一点儿红宝石,明明灭灭。 烟蒂扔在地上,他踩了一脚,然后推开那扇门,走廊的光一下子涌过来,扎眼得很,他觉得眼前景物在微微晃荡,心口也跳得有些剧烈。 他朝518病房那头走过去,一步一步的,似乎前方有答案在等着他,而每走一步,答案就会呼之欲出,这过程,是忐忑不安的。 但对他来说,更是一种态度,他必须亲手揭开来。 走廊很静,探视的时间早过了。 他转了个弯,不算太远的距离,长椅上坐了一个年轻女子,普通的淡蓝色长裙,齐肩的短发,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垂着头颅,双手交迭着放在腿上,在寂静的走廊里,一动不动,孤寂而清冷。 有那么一秒钟,钟立维觉得体内有一股叫嚣的力量在横冲直撞。 ~明儿见。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这算怎么档子事!. 不是一往情深吗,不是陪护吗,陪护不陪在床前,怎么陪到外面来了? 他在心里狠狠地讽刺着,步子放慢了。言酯駡簟 走廊两侧是普通的病室,每一扇门都闭得紧紧的,显得外面格外安静。 他一间一间走过去,唯有一扇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橙黄的光……他看了前面一眼,她坐的长椅离这儿有点远。 他忍不住唇角上扬,有几分讥诮魁。 目光还是从两三寸阔的缝隙里望进去:一个男子半坐在床头,高大的身形隐匿于蓝白相间的直条纹病号服里,他也是低垂着头,乌黑的短发,一束柔和的光正好倾泻于眉宇间,他俊美的脸于是半隐在暗处,恍惚中有几分萧条和冷清的感觉,仿佛在深思着什么。 钟立维觉得心脏那处也跟着一阵寒凉,他仿佛看到衰草凄凄的大草原上,秋风萧瑟地吹着,一个男人孤寂地在一望无垠的草甸上踯躅前行……只是一时之间,他分辨不出那个男子,究竟是他自己,还是病床上这位。 男子忽然动了动,钟立维一惊,难道被人发觉了? 下一刻,只见男子费力地一欠身,从旁边的床头柜上取过一个保温筒,重新坐正,然后双手将保温筒抱在怀里……钟立维立刻僵直了身子,不敢呼吸似的……浅粉色的筒身上,画着几只戏水的小鸭子,淡黄的绒毛,在光下犹如一团柔软的毛线球。男子伸出手,用指尖触摸那一团团的柔软,一点儿一点儿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仿佛指尖能感知那柔软和温暖似的,男子微笑了一下,那笑一点点儿漾在唇角,然后慢慢的,又一点点儿消逝了,最后恢复成原来的萧瑟。 钟立维的神经,象被无形的手拨弄着,越来越烦,他刚要收回目光,男子忽然一仰头,他分明看到两行泪从男子清亮的眸子里淌出来,缓缓的,顺着清美的腮,滴进嘴里…… 钟立维仿佛被雷劈到了,他疾步越过了房门,这是第几次,这是第几次看到的瀑! 那股子烦躁从心里最底层涌上来,带动着血液,一齐冲向脑部。 好哇,好一副缱绻情深啊! 垂在身侧平伸的掌,瞬间握成了拳。 这两天,她做了什么? 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郎有情妾有意的,仿佛这世上,再找不出比他们更相爱的人了吧! 他是不是该成全他们。 棒打鸳鸯,要被天下人唾弃的。 那么这两天,他自己呢? 象个傻瓜一样,不是对着电脑里那只股票发呆,就是面对全公司的人甩脸子。 他怎么了,前世欠她了? 他剑眉一凛,反正她不喜欢他,他就是要拆散他们,光明正大的,她能怎么着吧。 这个恶人,他当定了。 在距她两步远的位置,他停下。 陈安不知坐了多久了,稍稍正了正身子,抬手在腰间捏了捏,然后一片阴影压过来,她的手顿在了那里…… 她抬头,低呼:“钟立维!” 可是听在钟立维耳朵里,却象一根刺一样直刺到心肺最深处去。 她明显又瘦了,脸上青青白白的,眼底有浓重的黑眼圈,那双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此时象两颗红葡萄似的,他觉得意外又震憾。 他拿眼角斜了斜身后,嘴角一牵问道:“打算守到何时?” 陈安诧异地看着他,他的出现,让她意外,而他莫名其妙的问话,也让她惊诧。但她无法忽视他的情绪,他周身凛着一股子冰寒,尤其他眉间凝着一团火焰,在来回盘旋流蹿。 她倒抽了一口气,这样子的他,是不多见的,她已感觉到他的怒意。 她想站起来,可腿有些麻,她站立不稳朝旁边栽了栽身子,他及时扶住了她,他的一只大掌,用力掐住了她手臂。 陈安觉得很疼,那掌心的温度,热得象烙铁,令她心慌。 “陈安!”他咬牙瞪着她,他已经快自燃了,她还一副无辜的样子。 “什么?”她眨眨眼。 他觉得她在挑衅,心里那股火顿时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 “他是你男人吗,值得你一天24小时?他父母怎么不来,是爹死娘嫁人了,还是连他兄弟姐妹也死绝了?怎么说,都轮不着你来管,你是他什么人?陈安,搞搞清楚,你过界儿了!” 陈安瞪大了眼,头皮阵阵发麻,仿佛不认识似的,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阴狠恶毒! “你什么意思,我不该管他?那么你呢,你又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来管我?”她声音都有点变调儿了。 “我是你什么人?”他眼里射出凶狠的戾气,重复着她的话。 陈安暗叫不好,想挣开他的钳制,他却更快一步攥紧她俩腕子:“走,跟我回家!” 陈安挣扎:“你放开,钟立维,你无理取闹!” 他气得仿佛失去理智了:“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你什么人吗,那么回家,我会用行动告诉你,我究竟是你什么人!” 陈安大惊失色,心里有些惧怕,钟立维疯了,彻底变了个人,他以前不这样的,即便再恼恨再生气,他也没这样当着面儿对她发过火。 她隐约明白他为何这样了,心里一阵阵的害怕,加一阵阵的难过,这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又承受了什么……就在刚刚,乔羽也对她说:安安,我很抱歉打扰了你这么久……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她心里气苦,迭着气恼。 “钟立维……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解释?钟立维几乎被胸中那团火气烧糊涂了,他眼神一迸,一股大力将她掼至墙边,陈安眼前霎时一黑,再亮起的时候,脑中已昏昏然乱成一片。 只听他凶巴巴地说:“两天,就这两天,陈安,你关机!我装糊涂忍着,我等着你,心说,陈安,别过分,别太过分,他对你而言,是过去了的风景,所以我容忍你,我一忍再忍!而现在,你还是逾越了,你明不明白,他不是你的良人,六年前就不是了!” ~呜呜,这章写了半天,下一章也难搞定。 今儿十五了,让我轻松一下吧,亲们也轻松一下吧。 祝各位元宵快乐。 明儿见。 第一百五十七章 陈安嘴唇发颤,说不出话,只是说不出话来,心里翻滚着的,是那些经年的风浪,似乎跟乔羽有关,又似乎不完全是,那些拈拈连连的夙怨,象一根刺一样,再次刺痛了她,心一点一点地疼起来。言酯駡簟邬耆孖 她有多么不愿意去想起,她有多么想卸下这身重负,她厌恶再去纠缠了,她鸵鸟般想息事宁人……可偏偏,那些人,那些事,不让她安生,不让她喘息片刻! 她觉得累,累得连站都站不直了。 钟立维盯着她,她的一张脸比刚才见到时还要白,白得象春天枝头盛开的梨花,他心里那股邪火不但没消下去,反而更肆意地在心间蔓延。 他这是戳到她痛处了?表面上看,这些年,她若无其事,可那个人就长在她心底,活在她心底,撕不掉扯不烂,渐渐在心里生根发芽,六年了,她咬牙挺着,她忍着……他又何尝不是在忍着? 那些年,他象个跳梁小丑一样出现在她身边,他忍着她嘲讽自己,忽视自己——他忍着高樵奚落自己。 他只是她身边可有可无、或多或少的那么一个人! 心里象是有个黑洞,深深的黑洞,他自己挖的,他的心脏一直缺失着一块,年深日久逐渐扩张,现在噬成了一个大洞。 他要和她清算,每一笔的账,他都要讨回来魁! 他用力摇着她双肩:“别给我装死,说话,拿出你在法庭上争辩的架势来!” 陈安本就虚弱的身子几乎要被他摇散架了,而且中午董非给她吃的意大利面条,一阵阵地往上反胃……她舌尖一顶上嗓,愣压下去了。 她无力地抬抬手,气息不匀:“钟立维……” “想说什么,还想解释吗?”他冷笑。 有几个家属在探头探脑朝这边看过来,陈安急了,她怎么忘了,这里是医院! “我们回去,回去再谈,好不好!瀑” 看到瞬间紧张焦急的样子,他顿时一口闷气顶在喉间,喉咙剧烈地疼着,他整个人象被架在一堆柴禾上烘烤——原来她还在为那个人考虑,为了那个人,她…… 合着刚才他说的,白说了,她一个字没听进去! 心里生出一拨儿又一拨儿的狠劲儿,他再次攥住她手腕子,拉起她就走,也不管她跟不跟得上来。 陈安脚步踉跄,但她咬着唇,抑制住体内不舒服的翻腾,中午,真不该强迫自己吃下那半碗意粉儿,可表哥在一边逼着,不吃他就不走。 她觉得自己虚弱极了,随时都可能倒下去,但是又倒不了,他那么固执地拉着她,手腕子象一根铁条箍着,她被一种凶狠的惯性带着往前走,眼前也跟着发晕,身前的男子,由一个变成两个……她打起精神,这个人,最好不要惹。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他推门进去,急速一转身,同时手臂往回猛地一收,她跌进他怀里来,然后他顺势一推一搡,陈安被他按压在墙上。 下一刻,他的大手捏紧了她下巴,他的嘴巴,几乎是用咬的,咬在她唇上,一想起那个名字,他就嫉妒得发狂……那个男子,抱着那只粉色的保温筒在怀里,无限怜惜似的,多象抱着她;而他的手指,温柔地抚弄那几只可爱的小鸭子,多象他在多情地抚摸她的脸颊! 他受不了这个,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若干年前,他亲眼目睹过他们牵手、接吻,他心痛得无以复加,在无数个难眠的夜里,他只要卑鄙地一想起他们可能做尽了男女之间爱抚的事,他的心几乎疼得要死了…… 现在,他疯狂地吻着她,迷乱地亲着她,在他怀里的,是他深爱着的女子,他打小就看上的女孩子,他不许她再有二心……明知她在抗争,她在颤抖,他却莫名感到安心,早该这样了,早该,她是他的了。 不管哭也好,闹也好,总之,她在他怀里,飞不了,跑不掉,这样,就好! 陈安在挣扎,可是那力气,推在他身上,象一团棉花……她的背心抵在墙上,触着冰冷的白皮墙,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案板,被他揉弄挤压,几乎透不过气来。她推不开他,只好躲闪,可是怎么闪,都躲不开他如影相随的唇。 她叫不出,喊不出,那些细碎的呻吟悉数被他吞入口里……而心里,翻江倒海般,她想吐,她忍不住要吐了! 可他,仍不放开她,急切而又固执地吻她…… 陈安不知哪里突如其来的力气——一口污物涌到嗓子眼,她两臂一用力推开他,然后跌跌撞撞挪了两步,一张嘴,大吐特吐。 中午吃的面全吐了,这还不算,似乎连胆汁也吐出来了。 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打。而手的主人,眉头紧蹙。 她半扶着墙,小腿颤个不停。 钟立维一摸口袋,除了烟和钥匙,什么都没有。 他一只袖子伸过去,轻轻在她嘴巴两边擦了擦,就在他刚要撤回去的时候,她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乏力。 钟立维立时一僵,而她的身子也贴过来,软软的,她的头枕在他肩窝处。 “钟立维,带我回家吧。”她轻轻地说。 所有的火气和怨怒,就因这一句话,立即烟消云散了。 “你病了,我们,去看看医生吧!”他半晌才说,言语间有些磕绊。 她已经闭了眼:“我累了!” 他张开双臂紧紧抱着她,第一次发现,安安原来这样弱小。 那个小辣椒,似乎不见了。 “安安……”他鼻息有些不稳,胸口似乎有什么情绪弹跳出来,可一低头,看到那张苍白安静的脸,他没再说出口。 他轻轻抱起她。 走出住院部大门,阿莱正在那里踱着步子,看到老板出来,赶紧迎上来。 这……进去一个人,怎么出来变俩人了? “钟先生,刚才夫人……” 钟立维用眼神示意,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子,她好象睡着了,倦容十足。 他暗地里咬了咬牙。 车子很快开过来,他抱着陈安上车。 第一百五十八章 钟立维将座椅往下降了降,调到适合的位置,然后脱下外套,再一瞅——陈安已经将脸转向另一侧,似乎躲避车顶的光似的。言酯駡簟峎嘎傫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还是将衣服盖在她身上。 暗淡的光线下,她的侧脸映出一层好看的象牙白,细腻柔润的颜色,却又透着一股无法忽视的清冷的光辉,让人看了,不免感觉到她是个很冷淡的人,很冷很冷。 冷吗? 对着那个人,她有的是热情。 他将她的脸正了正。 陈安这次缩了缩脖子,下巴埋进他衣领内,身子更深地偎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那眼帘下方青青的颜色,仿佛最近些日子经常挂在那里魁。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这才推门下车。 阿莱将一支电话递过来:“钟夫人来过电话了,让您无论如何给家里回一个。” 他的眼皮莫名其妙跳耸了几下,无论如何?好象他以前经常拒接似的。 他敢吗?孙猴子再能蹦跶,也逃不出如来佛祖的五指山。 他走到一旁立即拨了家里电话,接电话的是夫人本人。 钟立维笑道:“大半夜的,老佛爷急召小的,不知有何贵干啊?瀑” 夫人啐骂道:“你老妈有那么凶吗,敢说老妈是老佛爷,看你爸爸不修理你,仔细你的皮!” 钟立维赶紧改口,笑嘻嘻的:“错了错了,儿子想说的是,老妈又想儿子了是吧?得勒,只要您开口一句话,儿子就算上刀山,下油锅,冒枪淋弹雨也要穿过层层封锁线赶回家尽孝道!” “上刀山,下油锅,哼,真难为你了!我儿子是什么人啊,我不了解还有谁了解,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不过今儿这话儿,不好使了……” 钟立维的心,立时惴惴的,夫人自始至终,好象没有笑模样,也没有以前的轻松和宠爱,很严肃。 他准知道有事。 “妈,有什么事,您就开门见山吧!” “立维啊,前些日子说的那事,你还记得吧?” 钟立维不由搔搔头皮,哪件呢,说得事多了?而且最近的确发生了很多事,有许多,他都搅和到一起了,分不清是谁说的,还是他自己感同身受的。同时暗想道,老妈今天反常啊,怎么也打起了太极。 对方忽然没了动静,他正疑惑着,听筒里有低沉的脚步,由远及近,有人问道:“是立维吗?” 他老子钟泽栋的声音,敢情在家啊! 钟立维一惊。 只听夫人低低地应了一声,紧接着是“啪”的一响,仿佛手掌捶在桌面上,他老子发火了:“胡闹,纯粹胡闹,这事能在电话里说吗,你就放纵他,由着他性子吧!” 夫人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声线里也有几分火气:“怎么就不能在电话里说了,才多大点儿事啊?我没觉得是什么大事……” 钟泽栋劈手夺过电话,大吼一声:“你,马上回家来!”能将屋顶掀翻似的。 钟立维站在原地愣怔了片刻,听着里面嘟嘟的声响,想象着那张黑得象包公一样的脸。 什么事,能让他老子大发雷霆之怒? 话说这些年,他“闯祸”的频率可是越来越少了。 把陈安送回家,看她睡下后,他急匆匆走了。 屋子里很静,沉得令人发慌。 偶尔远处街面上传来几声汽笛的长鸣,呜咽一般。 陈安睁开眼,缓缓坐起身。 虽然没有月亮,但室内并不暗。 床头柜上,放着她日常生活用的小零碎儿,还有几张报纸和杂志,不知何时放的——她不喜欢在卧室里看书,她喜欢躺客厅的沙发上,耳边听着电视,手里随心所欲地翻弄纸张,哗哗的,显得,这屋子有丝生气,不是她一个人,不是太寂寞。 手伸过去,轻轻拂过桌面,收回来,指尖便沾了一层青白的灰。 白天,表哥不可思议地盯着窗台上散落的几个烟屁股,吃惊地问:“你学会抽烟了?” 她抿着唇,没有出声,心里是明白的,他来过了,在她不在的时候。 表哥瞪她,粗声粗气地说:“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不行,偏偏学这个,赶紧戒喽!” 她照样没吱声,表哥抬手,轻轻地,打了她那么一下,又分明恨恨的:“不让人省心的丫头!” 表哥走后,她又愣怔了一会儿,这才开了机。 那天下班后,她故意躲开了,没有回雅园,连手机也关掉了。 她得静一静,好好静一静……没想到后半夜发起了烧…… 一大堆短信弹跳出来,都不怎么好听: “学会装死了?” “跟哪儿挺尸呢……” “话说,再不开机,信不信把你家房子卖喽?” “陈安,我不认识你!” …… 最后一条:“咱俩绝交!” 陈安不由乐了,赵大小姐发飙了,她赶紧第一个给她回了电话。 赵嫣仿佛正在忙,接到电话很意外,立时生气而又愤怒:“你TM怎么回事,跑火星上待着去了?电话关机,公司不去,你到底想干什么……少废话,你爱死哪儿去死哪儿去,我管得着嘛……甭解释,那什么,乔羽病了,挨了一刀……什么病,你自己问去,我今儿开始上班了,没空搭理他,他父母去外地旅游了,我告你地址,你抽空去瞧瞧他……本来挺恼他的,不过看他病了,也怪可怜的!” 陈安心里突突直跳,慌得跟什么似的:乔羽病了,乔羽病了,他身体一向很好的…… 她顾不上休息,赶紧洗澡换了衣服,买了鱼片粥去了医院。 去的时候是下午,走廊里有小孩的哭声,还有病人痛苦的呻吟,她心里也跟着一阵阵地发紧。 在518病房门口,她略站了站——认识乔羽这么些年,不是没见他生过病,也就头疼脑热的,但住院,还是头一回——她手心里全是虚汗,眼前浮起一个病得东倒西歪的影子。 她甩甩头,深吸了一口气,指尖触在门板上,笃笃两下。 “请进。” 她推门进去,乔羽看到她,呆了。 安安? ~今儿脑子发木,晚些可能还一更。 第一百五十九章 她穿了一条简洁大方的淡蓝色长裙,蓬蓬袖,腰间缀着一条白色的丝绦,娉娉婷婷、若无其事走进去。言酯駡簟. 乔羽觉得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转,如果她头发再长些,如果笑容再飞扬些,如果裁去别离的时光,如果心口没有那道伤疤,如果他们没有走过那一遭,这还是……还是他的安安啊。 他几乎是贪婪地望着她,贪心的,而又小心翼翼的,就象一个贪嘴的小孩子,偷吃了一块糖,怕被家长发现,一边观察家长的脸色,一边又觊觎地希望再给一块糖吃。 “安安……”他梦呓似的叫出声。 陈安在床前站定,静静的,一动不动打量他,眼里,有深深的关切和怜惜。 乔羽觉得,有些东西根本没有变,而有些东西,分明又变质了。 良久,听到她问道:“怎么生病了?”短短几个字,极温柔的语气,有点象宠溺孩子的母亲。 乔羽觉得眼睛有点儿潮,他微微转开了脸,笑了一下,很轻松地说:“就是突然觉得腹痛,送进来一检查,原来得了急性阑尾炎,现在刀口不疼了,歇几天就好了,你别担心。魁” 陈安的心立时揪了一下,腹痛?那得有多痛啊,他且得是挣扎了一阵子吧。 亏他说得这么轻松。乔羽,敏感体质,是个很怕疼的人,她一直知道的。 哪怕是轻微的肚子疼,他也会疼得冒满身的虚汗,恹恹地躺着一动不动,直到那疼劲儿完全过去,不然不敢移动半下。为这,她常常取笑他,说他不象个男人。他气恼得去吻她,把她压在身下,坏坏的说道,以后,你就知道我是不是男人了。她的脸爆红。 想得远了……她自动自发赶紧回神,却看到乔羽在专注地盯着她,她面庞立即渗出一丝羞红和不自然。 “你……没事就好。”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赵嫣这死丫头,早告诉她不完了嘛,害她胡思乱想的。 乔羽会心一笑,他蔫能不知她刚才在想什么,只是不想戳破而己瀑。 他瞄了瞄她左手的东西,眼神一抬:“鱼片粥?” 陈安略感惊讶,马上又释然了,她只顾担心他病情了,却忘了这个了。 “是呀……”她将手里的保温筒放在床头旁的小几上,扭脸问道:“饿不饿?粥还是热的呢。” “中午吃过了,很饱……”他微笑道,“不过,不介意再来点儿!” 陈安忍不住笑了…… 乔羽喝了一小碗粥,她问他:“再来点儿?” 他摇头:“太好喝了,舍不得一下吃光,留着晚上吃吧!” “傻瓜,晚上凉了就不好吃了。明天我再买给你。” 他看着她,忽然禁不住悲从中来,明天可以,后天可以……他相信只要他住一天院,她就会来,来看他,给他带好吃的鱼片粥,陪他说话解闷儿,可是能永远这样吗,他留得住吗? 他许给她的永远,原来这么短暂。 他深爱的女子,他心里深深眷恋的女子,他却狠狠将她从心里拔掉了。 张爱玲曾说过: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他的一生一世啊,就这样,没了。 陈安看着他瞬间变得哀戚的脸,心尖微微一痛。 “你,怎么了,刀口很疼是不是?”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她,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有点儿!” 安安,我很痛,心里很痛很痛,可是我却不想让你知道,不想再让你难过了。 这些年,够了! 陈安用指尖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嗔怪道:“没出息劲儿,忍一忍就过去了!” 如果可以,他当然愿意忍,可是他却不能再自私。 “安安……”他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指纤细柔白,却有点儿凉意。 这才刚入秋,她的手就这样凉了,如果是冬天,十根手指凉得象冰棍儿。 可是再凉,大概也不再是他的责任了吧。 “乔羽,你有心事吗?还是在担心公司的业务?别怕,我会帮你的,方师兄也会帮你的。”她鼓励道。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陈安不解,这算什么回答。 乔羽很想笑一笑,就象以前那样,给她一个安定、温暖的笑,无论在早晨,中午还是晚间见到她,时时都会露出真心、会心的微笑。 只见陈安皱了皱眉,乔羽就知道,自己不是个好演员,那笑,牵强而苦涩。 “是赵嫣告诉你,我生病住院了吗?” “是!” 乔羽略微松了口气,感谢这场病,让他及时警醒。 那天下午,他看到安安从钟立维车里出来,满面羞红的从他身边经过,他叫她,她都没听见,跑进大楼里。 寒凉从头漫到脚,又从脚上涌向头部,他来回凉了个透。 隔了一定的距离,他看到钟立维的车逗留了一会儿才开走。 那刻,他极想冲过去和那个男子理论一番,虽然暗中,他们较量过。 但他又有点儿怯,曾经他赢过他,可他不珍惜,又扔掉了,这能怪谁? 无端的争论,只会自取其辱。他承认自己胆小,又心虚。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楼上,安安就在那里,空间距离很近,但他心里感觉极远,比他人在英国时还要远。 再然后,他腹部一阵绞痛,痛得他几乎昏倒了,他挣扎着拨了方中平的电话。 方中平匆匆跑下来,二话不说送他去医院,在失去知觉的那刻,他下意识地嘱咐道,千万别告诉安安。 他只是疼而己,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赵嫣来换班。 他们聊大学时代,聊同学,聊秃顶的教马原的教授,最后的话题,一直围绕着安安。 他终于鼓足了勇气,向赵嫣询问安安这些年的近况。 这对他而言,一直讳莫如深。理智上,他不想知道,他要聚敛足够的信心重新赢回她;潜意识里,又极渴望知道。这种矛盾日日缠绕着他,百爪挠心一般,明知那不是个轻松话题。 但赵嫣,还是告诉他了: ~今儿还有更。 第一百六十章 但赵嫣,还是告诉他了:. 安安,站在宿舍十几层高的窗台上企图跳下去…… 安安,有半年没有笑过…… 安安,有半年极少说话…魁… 安安,看了半年的心理医生…… 他既惊且痛,他怎么能这样,成功地做了一回陈世美,就将安安置于水深火热中! 他坐在那里,长时间的不说话,心里一点儿一点儿地刺痛起来,然后慢慢累积,积成厚重的负债,重重压下来,另他不能喘息,不能轻松。言酯駡簟 要怎么样,才能不让安安痛,要怎么样,才能剜去那块心病。 赵嫣叹了口气,难得认真地说:“你现在这样病歪歪的,我知道有些话儿不该眼下说,不合时宜,可是我怕以后,更没机会说出口,乔羽,不是我挤兑你,我赵嫣,打心里瞧不起你,这叫什么事……” 他心里一沉,他们一直是好同学好朋友,她和安安是亲密的死党,她瞧不起自己,是应该的,那安安呢瀑? “你说吧,你骂我都成,我都听着,那是我……自找的!”他咬牙。 赵嫣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又笑了:“骂人就算了,再说我也骂过你了,不骂了,泼妇我早当腻了,我还想做淑女嫁人呢。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可安安更难过。如果我是安安,我不会选择破镜重圆,古人忒TM虚伪了,什么诚不我欺,屁,全是屁话。破了的镜子固然可以粘合,但那道缝呢,能烣复如初吗?不能!每日介化妆时,对着镜子里好几个自己,哪一个都不是完整的,这里一块那里一块,拼凑起来的,心里能好受?你想想,得多别扭啊!” 他沉默,心头是一阵胜过一阵的绝望和空落。 “当然了,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我不知道安安是怎么想的,那丫头从来也不谈这个。但安安不快乐,却是真的。乔羽,你明白了吗?我说这些,并不是让你引咎辞职完全放手。给安安一些时间,让她自由选择,别逼她,如果是你的,终究会是你的,不是你的,那就祝福她,上天总会给她安排一个男人,得之,你幸,不得,你命!” 他早已泪流满面,仿佛预见了结局。 他不舍得,他怎么能舍得…… 他的大手反被一双细腻柔软的小手握牢了,紧紧的。 “乔羽,你……”陈安吃惊,他竟然哭了,长长的泪痕从清凌凌的眸子里溢出来,扑簌簌落下。 他将脸扭向一边,吸了吸鼻子:“安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陈安几乎摒住了呼吸,看着他痛楚的样子,心里忽然也跟着绞痛起来。 他不是刀口在疼,不是的。 但那痛,是千真万确的,来势汹汹,她也感觉到了,一颗心简直负荷不起。 但她忍着,柔声安慰道:“别说傻话了,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吗? 即使真的过去了,可他们却留了严重的后遗症。 他重新握紧她的手,她的手,还是这样凉。 他心如刀绞,不知不觉用了力气,刀口在疼,一阵疼似一阵,也许崩线流血了,他不管,却也抵不过心口的疼。 这样疼,真不如死了算了。 他眼前已模糊一片,他不需要她安慰自己,连这样的安慰,他也会觉得她分了心,受了累,他心疼。 他要他的安安,没有一丝一毫的负累,只有快乐和幸福,满满的快乐和幸福。 他说:“安安,对不起……其实六年前那天,那天早晨我不辞而别走了,在机场,我看到了你,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了消息赶去的,但我还是狠心掉头走了……” 陈安在一刹那,有种震憾心灵的诧异,他看到自己了,但还是走掉了,是吗? 怎么那么狠心,那么绝情绝义! 她的眸子瞪得大大的,身体也在一分一分僵硬。 她缓缓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乔羽本能地想跟过去抓牢,却硬生生僵在半空,他不能,他不能再这样。 她追去机场,不就是希望他看到她,能回心转意吗?可他,再次将她打回绝望里。 掌中空空的,他的心也空落落的。 原来结局,注定是一场空。 原来破镜,注定是不能重圆。 那么,他是不是该考虑,放手了,让她也重获新生,她值得有一个更好的男人爱她,但会是钟立维吗…… 可他又不甘心啊,明明深爱着,明明舍不得。 明明知道舍不得,明明知道绝离痛彻心扉,所以他选择悄悄走掉,不,是逃跑,眼不见为净吧。 在候机时,他千头万绪,孤单一个人,想着她肆意飞扬的笑靥,想着和她的点点滴滴,他几次拉起箱子,回去吧,回到安安身边吧……可最后还是没有。 办了行李托运,换了登机牌,他还是不想走,他还有时间来得及反悔。 他象一根木头桩子似的,满腹的心事。 然后他意外看到了安安,她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满面的泪痕,他听到她嘶哑的声音在叫他,乔羽……乔羽…… 那一刹那,他掉头就走,他心虚得要命,他不能让她看到自己。 他并没有去登机,而是偷偷躲在立柱后,伤心欲绝的,看着他的安安。 安安抓着栏杆,一道铁栅栏挡住了她,她不能再往前走一步,她在哭泣,泪水象漫天滂沱的大雨,哗哗的流下来、流下来,一直落进他心里面。 他眼前也是一片汪洋,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那里小小的一团,是他的安安,他的安安在哭泣,趴在栏杆上,哭得那么伤心。 他肝肠寸断,痛恨着自己:什么时候,他让安安哭过? 注定这辈子,他要失去她、对不起她? 受不了,受不了啊。 广播里一遍一遍地催促旅客登机,他缓缓从立拄后走出来,朝他的安安走过去……可走到一半就停下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靠过去,安安立即抱住了他,哭倒进了他怀里……然后安安被男子抱走了。 天意如此? 可老天就这样安排了。 幕落了,人散了,心伤了。 尘埃落定,自然是尘归尘,土归土。 ~明儿见吧,接下来码啊码。 第一百六十一章 尘埃落定,自然是尘归尘,土归土。言酯駡簟. 如果他早一点儿,如果他跑过去,如果他喊她,是不是就是蓝天朗朗,又一重睛天? 一念之差啊。 乔羽调开头,颇有些狼狈地用袖子拭了拭眼睛,再看向安安时,已平静不少。纵有千言万语,却不能再说我爱你。 “安安,我很抱歉打扰了你这么久……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陈安极力压抑着什么,极力让自己看起来镇静,但长长的羽睫在簌簌抖动,身体里似乎有只怪兽横冲出来。 “抱歉打扰了我这么久?什么意思!”她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几乎咬到一起似的:“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乔羽在一瞬间几乎溃不成军,他知道自己再次伤害了她。 他克制着拥她入怀的冲动,克制着心底疯狂滋长的念头:我反悔了,我反悔了,我只要你,安安,这辈子我只要你……理智上,他却闭紧了嘴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在这刻,他不能前功尽弃览。 陈安忽然一俯身往前探,狠狠望着他的眼睛,这双如水的眼,曾经令人温暖的眼,这会子,伤人! “从此楚河汉界,各不相干,是吗?” 乔羽身子猛地一颤,脸色霎时灰白,有个字几乎冲口而出,不,不……他想喊,他想叫,可又象被什么勒住了脖颈,吐不出来,他喉结一滚,那个字又滑下去了。 陈安向后退了一步,竟然笑了:“好,你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我不会为难你,也不会再为难自己!” 所谓的烦恼,只不过是庸人自扰。 乔羽几乎不敢看她,手指在薄薄的被单下对掐着,掐出红线来……再痛一次吧,就这一次了,最后一次痉! 她又向后退了几步,脸上依然挂着笑,笑靥如花,这个陪她走过青葱岁月的男子,这个她用生命爱着的男子,还是,褪出她的生命了。 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温柔地说:“乔羽,保重!”然后旋即转身,快步走出门外。 房门合拢的刹那,乔羽几乎跌下床来,手直直地伸向她消失的方向,安安啊…… 而陈安早已泪痕湿面,脚下千斤重,头顶的白炽灯照下来,刺得她眼睛睁不开……高考放榜的那天,太阳也是这般大,红纸黑字的光荣榜上,她和乔羽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P大,他们心心念念的P大法律系,录取了他们! 他们高兴地抱在一起,人生目标的第一个约定,他们做到了,心脏蹦得近乎发虚,然后她看到他的脸慢慢低下来,很近很近的视野里,他的睫毛真长啊,又黑又密,却象泰山压下来,她犹如施了定身术一般,眼睁睁看着他的唇落下来,压在她上面,两唇相触的刹那,她觉得自己就象沸腾的油锅一样,轰得冒出火花来……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他们以为抓住了一生一世,握牢了彼此,却不想这一生太漫长,还没来得及开始,爱情就已夭折。 陈安虚弱地坐在长椅上,那时年少,岁月静好,现在却直叫她生出绝望来…… 钟立维从南池子出来,已是半夜了。 心里拧巴成了一团,被老头子训了俩小时,能舒坦吗?这倒是其次,反正他也习惯了,如果老头子不开口训人,就不是钟家老大了,换成是那些叔叔们,照样也得蔫头耷拉脑挨着。 钟立维象个闷葫芦似的,母亲在旁边虽然也劝了父亲几句,但基本上没给儿子帮腔儿。 老头子最后骂累了,口干了,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水。 钟立维站起来:“天色不早了,父亲和母亲早些歇了吧,我也该回了。” 父亲哼了一声:“明儿的事,说定了,甭找借口!” 钟立维向外迈的步子滞了一下,没有停留,然后出了正房。 母亲追出来:“甭太在意你爸说的,粗粗拉拉一个人,就知道扯着脖子瞎吼吼儿!”儿子打心里往外不痛快,连话都懒得讲,做母亲的当然看出来了。 别说儿子不痛快,就连她,也不痛快着呢。 钟立维笑了,拥了夫人一下:“哪能呢,他是我爸,再说爸年纪大了,也爱唠叨嘴了,由着他去吧,还不是为了儿子好嘛。”这是他今晚说的最长一句话。 夫人却吃了一惊,马上转移了注意力:“哟,儿子,你嗓子哑了,肯定很疼吧……”回头问道:“小沈,家里还有泡腾片吗?” “有,有,有不少呢!”沈阿姨一迭连声,赶紧着急忙慌奔上房,一边走一边说:“小维,等着啊,别走……” 钟立维本想喊住她,一看这架式,又忍下了,他不由挠挠头。 夫人看出他的不耐,伸手打了他一下:“瞧你这躁性,引火烧身了不是,活该!” 钟立维撇了撇嘴。 夫人絮絮地叮嘱着,沈阿姨出来将一个小药包交给他,又详细说明用法……钟立维赶紧抽身走了,再不走,得后半夜了,这女人一旦啰嗦起来,真可怕…… 钟立维伸手捋了捋脖子,这火上得,真不小,傍晚还没什么感觉,这会子嗓子眼跟针扎似的疼。 可他能不窝火吗? 要说最不舒服的,就是明天的事,他总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面的感觉。所以他心甘情愿忍着老头子数落他。 烦,很烦。 他降下了车窗。 徐徐的凉风灌进来,浑身舒坦,头脑也象涂了一层清凉油似的清醒了。 这会儿,他可不想回去睡,回去面对那张脸,他很容易失控。 到了泰和茶楼,灯火通明,宾朋满座,戏台上战斗正酣,吆喝叫好声响成一片。 充满诱惑的夜色,才刚刚开始。 钟立维坐下,朝四下看了看,多数还是熟悉的脸孔,不过年轻人比例少。 茶楼的何经理走过来亲自上茶,笑着说:“钟少,今儿全是票友亮嗓子,您一会儿,也来一段?” 钟立维摇头,一张口嗓子跟打鼓似的嗡嗡响:“今儿算了,我瞅那老几位兴致挺高的。” ~抱歉昨发烧了,下午还有更 第一百六十二章 经理一愣,马上又笑了:“呀,原来嗓子不得劲啊,那得勒,您这慢慢喝水吧,咱有的是好茶叶!”. 钟立维笑着道谢,看着经理将茶水满上,摆到眼前。言酯駡簟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他有心想不理,可是那儿跟抖筛糠似的,让他闹心。他从兜儿里摸出来,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摁掉,然后扔桌上。 何经理幽默道:“咱这一台戏,可顶十个美人儿呢,哪儿也没咱这热闹,您说是不是?” 钟立维大笑,睨了一眼台上,戏台上唱的是黄梅戏《五女拜寿》,五个女儿,五个女婿,都是女士扮演的。 经理又道:“我的老板也是个昆曲的戏迷,地道的上海人,见咱这边人气旺,他打算请上海几位昆曲界名角儿前来助兴,热闹上三天,唱它三天大戏,同时也邀请热心的票友同台演出,钟少,您有兴趣没?有兴趣的话我提前给您报个名?” 钟立维笑着说:“那敢情好,有劳了!览” “这有什么麻烦的,大家都图个乐子,那什么吧,给您安排《游园惊梦》,还有《断桥》,这两出如何?都是您最熟最拿手的。” “成……” 正说着,桌上的手机又吱吱晃动起来。 何经理笑了:“那您忙吧,不打扰了!” 经理走了,钟立维拿起手机走到僻静的角落接听。 他一手捏着嗓子,蹙着眉尖,一手举着手机:“我说,有完没完啊?痉” 对方乐了:“没完,谁叫你小子不接大爷电话呢!” 钟立维气乐了:“我是你大爷!这都几点了,赶紧洗洗睡吧!” “我TM睡得着才行,白天睡了,晚上还接茬儿睡,我成什么了?这破医院静得跟个坟场似的,我倒情愿它闹鬼……喂,你哪儿呢这么热闹?” 他没好气道:“唱大戏呢!” “嘿,我一耳朵就听出来了,你也不嫌闹腾!不过我就搞不懂了,哼哼唧唧的有什么好听的,还三天两头往那儿跑,怪不得你喜欢那个阮什么玉,干脆娶回家放炕头得了,想什么时候唱就什么时候唱,半夜鬼哭狼嚎都没人管!” 钟立维想象着对方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恨恨的,那回在密云就应该好好修理修理他,不过上午出了那档子事,让他没了心情,分了神。 “滚丫的,我喜欢什么关你何事,甭废话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吧,我挂了!” 高樵急了:“咳,别介,我这不是睡不着嘛,烦闷,陪我说会儿话呗!” “呸,拿我当什么了,三陪?滚一边去!” “哎,我哪敢啊,我知道你,心情也不怎么好,不如咱俩互相陪聊多好哇。瞧瞧,嗓子都哑了,傍晚那会儿我就听着不太对劲,就这德性儿还唱戏呐,赶紧的歇了吧,回家去,找你那位青梅竹马……” “高樵!”钟立维有点恼,喝住他下面胡说,哪壶不开提哪壶。 高樵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得,您继续唱您的柳梦梅吧,我幽会我的小倩去!” 钟立维讽刺道:“好好养着吧,早好早了,别折了第三条腿!” 高樵大笑:“那不能够,在医院里也挺好,有的是人陪,我明儿就找我的律师!” …… 钟立维没看多长时间的戏,就有些倦意,站起来回楼上自己包间,今天,他是不回去睡了。 冲了澡,躺下又睡不着,脑子里异常清楚。 闹心。 看见了闹心。 看不见还是闹心。 记得有一回过年,安安也有八.九岁了吧,他带她去地坛逛庙会。熙熙攘攘的人流,各具特色的小吃,还有好玩热闹的杂耍儿……她一双大眼留恋在那些美味吃食上,而他却盯着艺人们舞龙耍狮子。 刚给她买了烤串,她一边吃着一边蹭到做扒糕的小摊前,蹲下来,边看制作扒糕,边飞快扫荡着烤串……扒糕买到手后,再挪蹭到卖灌肠的摊位……他就奇怪了,一个女孩子,小小的一张嘴,大大的一个胃,真贪吃,名副其实的小猪,胃口比男孩子还要好。 那次,他就纵了她性子,吃什么买什么,结果回了家,她就闹肚子痛。母亲问了原因,立即慌了神,傻儿子,她小小一点儿人,肚子能有多大,这热的、凉的、酸的、甜的一下招呼进去,搁谁也受不了啊…… 所以那次纵容的后果,安安三天没吃下东西。 他就想了,纵着不是,不由她性子也不行。 多数时候,他愿意宠着她,只要她在他身边,他愿意一直宠下去。 可是那一年,她脱离了他的视线,象脱了缰的小野马……他连接近她的机会都失去了。 钟立维回忆着,忽然有些后悔,今晚应该回去睡的,他得守着她。 第二天早上,阿莱过来接他上班。 他换了干净衣服,没有去公司,而是直接回了雅园,他必须见她一面,这一天才能安生踏实。 上楼出了电梯,没走几步,迎面恰好碰到陈安过来。 “早!”他哑着嗓子,一边仔细端详她的脸,呃,比昨天还要糟,面容有些浮肿,连眼圈也是肿的。 哭过了? ……谁干的? 他皱眉。就说嘛,昨晚应该回来看着她。 “早!”陈安勉强笑了一下,一对眸子水盈盈的。 他心烦:“笑不出来就别笑!” 她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然后问道:“你嗓子坏了,吃过药了吗?没感冒发烧吧?” “我没病,吃什么药!”他瓮声瓮气的,心里冒出一丝丝的甜,却还是担心她。 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套服裙,一副上班的妆扮。 他再度皱眉:“今儿别去了,休息一天吧,你瞧瞧你,一脸的菜色,走路都打晃,晕了怎么办!” “不行,我有事必须得去!” 他嘴角一弯,有几分讥诮,必须去?至于那么卖命嘛。 “反正你两天没上班了,不在乎多这一天!”他过去拉她:“走,回屋躺着,今儿一日三餐我包了,免费周到服务!” “我去医院,跟人约好了!”她坚持。 钟立维的脸,呱哒一下立时沉下了。 ~明儿见。 第一百六十三章 钟立维的脸,呱哒一下立时沉下了。言酯駡簟. 去医院?怎么个意思! 他几乎是恶狠狠盯着她,她平静的脸,就象在法庭上一样,坚决而果断。 气恼一下子从心里涌到头顶上。 他说:“你要是看病,我陪你去!” 她摇头,右手捏紧了包带,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耸,转了几个念头之后,只剩了难过。 钟立维微微眯起了眼,黑眸中闪过一道光:“是去看他吗?” 陈安惊悚,水濛濛的眸子迅速染上了几分痛楚,并且有几分恼意,分不清是恼那个人,还是眼前这个。 能不能不提他,能不能别说起他? 她已经很努力在忘记昨天的事了。之前他甩手走得远远的,她还侥幸抱着一丝希望,而这次,他那么平静地说,抱歉,打扰了……他这回是真的不要她了。 钟立维看着她瞬间哀戚的脸,她的唇在发抖,她的眼睛泛红……昨晚她就偷偷哭过,为了那个人,现在她又这样,可这些,全与他无关! 他忽然就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气得要命,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急躁。 他抬手扳过她肩膀,往自己身前一带,狠狠地望着她:“陈安,你给我回答,是不是去看他!” 她摇头,再摇头,晶莹的泪水纷纷摇堕下来,又快又急,水花四处飞溅,她只是说不出话来。 钟立维觉得自己一颗心,就象被人捏着提到高处,然后叭嗒一松手,狠狠掉下去,摔落尘埃,触地的刹那,摔得疼了,狠狠的疼,揪心的疼,四分五裂一般诂。 他两臂骤然一收,将她拢进怀里,然后用力抱紧她,他见不得她这样,见不得她受一点儿委屈,难受一下子占据了上风。 怀里娇躯微颤,他也跟着悲恸。 他讨厌女人哭,更讨厌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安安从来不哭的,安安喜欢笑,有世上最美的笑靥。 现在安安却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 他也跟着揪疼。好象最近,一直是这样,他被迥然的情绪笼罩着,忽高忽低,时上时下,大起大落,一会儿被抛到天上,一会儿又坠进地底。 他捧起她的头,她眼珠是红的,鼻头也通红,嘴唇有些干裂,他轻轻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凉的,很凉很凉。 他说:“我不问了,我只是担心你。能不能取消约定,明天再去,你这样子……我真的不放心!”他说的是约定而不是约会,他估且相信她,但愿不是去探望那个人。 而且他万没想到,首先失控的那个人会是她,这太意外了。 陈安吸了吸鼻子,摇头,那憔悴的模样,真叫人…… 钟立维忍不住抬起手来,陈安下意识地一闭眼,他的食指轻轻落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叹息:“你呀……得了,我送你过去!”语气中是狠狠的宠溺。 陈安不由心尖一颤,那叹息从耳朵里直钻进心里……从小到大他一直对她很好,可这会儿,分明又不一样了,她真实地感觉到另外一种味道,不同于董非对她的好,温暖的,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钟立维拉着她的手,走进电梯,她没有拒绝。 这刻,她很脆弱,她需要身边有一个人。 钟立维先带她去吃早饭,在路边的小吃店里,简单的皮蛋瘦肉粥,色泽透亮的蒸饺,几样清淡小菜。 他慢慢用小瓷勺搅着碗里的粥,慢条斯理的样子,十分随兴,眼睛并不看她,却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递过餐巾纸,或从小笼里夹一只饺子放进她面前的小碟里。 吃了饭,他送她到协和医院。 下了车,他将车钥匙还给她。 她已经好多了,因为喝过热粥的原故,脸色覆了一层薄红,她冲他微笑:“多谢了。”客气而礼貌。 钟立维心里别扭,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嘱咐道:“去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她还是微笑。 沉默了一下,他说:“那么,晚上见!” 她没有说话,挥了一挥手,走了。 而他还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出神……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他在心里咒了一声,鬼扯! 安安是理智的,他宁愿她,是胡搅蛮缠的小女生。 “钟先生。”阿莱走近前。 他还是若有所思的神态看着远处,望了一会儿,看她消失在一家花店里。 钟立维收回心神,看了一眼阿莱:“别让她发觉!” “是!” 阿莱会意,疾步朝鲜花店走去。 陈安看着眼前娇嫩绽放的花朵,还带着晨间的露珠,细长的绿梗儿,挑着几片碧绿的叶子,而每一朵花都那么美好,争相怒放,含苞吐蕊,若有似无的香在空气中微微流淌。 陈安眼睛有些湿润,那青葱的少年时代,就象这些花儿一样勃勃生机,可是怎么一下子就开过去了呢。 她选来选去,挑了一束洁白的铃兰。 乘电梯到了高干那一层,越往里走,空寂的走廊越显热闹,两边摆满了鲜花和花篮,简直象花的盛会一样。 她定了定神,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敲门。 “请进!”清朗的嗓音含了几分慵懒。 陈安推门进去,脸上漾起笑容。 “高先生,上午好!” 高樵清瞄淡写看了她一眼,朝旁边挥挥手,特护赶紧停下手头的整理工作,走出去,随手带上房门。 高樵细长的眼眸再次扫过来,带着春寒料峭般的寒意,陈安觉得心脏处的血,冷凝了一下。 “陈律师,别来无恙!” 陈安强迫自己和他对视,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职业微笑,她躲开他不善的风头,顾左而言它。 “高先生的伤,好些了吗?” “哼,亏你还记得我喜欢这样的花!”高樵阴阳怪气的,表面的客套话,他不需要。 陈安笑了笑,将花束放在床头柜上,淡淡地说:“碰巧而己,高先生不必介怀。” 高樵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一张俊脸都红了,陈安不解地看着他。 “陈律师,你果然是一个没有心的女人!” ~今儿就一更。 第一百六十四章 陈安微微有些不自然,脸颊发烫,他在奚落她,傻子都看得出来。言酯駡簟. 这些年,他在想什么,又是怎么做的,她清楚对方的戏路:退避三尺,敬而远之,只当作不存在。 如果不是刘子叶离婚案找上她,或许他们一辈子就这样了。 虽然不说不做,但事过境迁,心里总存了那么一点点儿别扭吧。 陈安沉默了一下,说:“有没有心我不计较,可是,我会尽我所能处理好每一件案子,包括高太太的案子,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职责,我不能让我的当事人失望!” 高樵一直斜睨着她,眉间那颗痣带了三分邪气,三分不屑,三分讥诮,还有一分的满不在乎,再一开口,语气中虽没了刚才的敌意,却也噎人得紧。 “得了陈安,再怎么说咱也算发小儿吧,你什么脾气秉性,我还不了解!老话儿说的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盯着她,细长的眸子里慢慢渗出些微的笑意,他顿了一下,揶揄道:“当年,我追你可是费了不少力气,花了不少心思呢,咱俩也算好过一阵子吧,不过有个人,可就没我幸运了,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啧啧啧,白忙乎!” 陈安顿时心里发涩,浑身绷得直直的。对于高樵,她心存愧疚诂。 当年的他和她,就象两个小孩子玩过家家,玩得不亦乐乎之际,她突然闹性子甩手不玩了,留下不痛快的他,于是快乐没有了,玻璃心也碎了一地。 青涩的年纪,萌芽的感情,什么都是朦胧的,就象吃了一个青苹果,口里胃里难受了好几天,过去也就过去了,连怀念都谈不上。 陈安咬了咬嘴唇,真的没什么的。 她微笑道:“高先生,什么事都讲求个缘份,就比如我和你,你和你太太,缘份来了自然水到渠成,心里欢喜,缘份散了也别灰心气馁。” 高樵听不顺耳,嗤地就笑了,心里莫名其妙冒出几分火气,他忍不住说道:“灰心气馁?说得倒轻巧,一句话就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陈安,这话,你该留着对钟立维说,鼓励他追女孩子时要发扬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精神,千万可别灰心丧气!” 陈安不由皱了皱眉,好端端的提他干什么,不过她心里清楚,高樵为那事多少有些介怀,于是微一欠身,诚恳说道:“当年的事,是我有错在先,一直想说对不起的,可是我去找你时,你却离开了北京,所以没有机会。现在,我郑重向你说声对不起!” 高樵抬手摸了摸鼻子,想起了往事,阴柔的脸象盖了一层碎冰茬子似的:“我等你了,等着你来道歉,可是你没有来!”他有些沉痛,她不但没来,自己反而挨了钟立维一拳,那一拳下去忽地就冒了血,鼻梁骨也折了,他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结果她还是没来,他窝着一肚子火愤然出国了。 他对她青眼有加,没想到却吃这么个亏儿,他高傲的性子让他果断斩断了所有的种种,彻底成了陌路…… 想想有些心烦,高樵挥了挥手,看着陈安不解的表情,他懒得再解释了,压根也不想追究这事,于是缓和了口气:“我接受你的道歉,过去就过去罢!陈律师,请坐。” 陈安这才略放宽心,坐在离病床不远不近的一把椅子上,从宽大的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高先生是个爽快人,那接下来我们谈谈案子的事吧。” 高樵摸着下巴,眼睛微微眯起,身上虽穿着病号服,可那也是人中之龙,于千万人之中望过去,那也是难得一见的一道风景,此时形态虽狼狈,吊着两条腿,却自有一股迷人的慵懒和优雅,他的神情,象在打量钧窑的瓷器一般看着陈安。 陈安刚放松的身子又绷紧了,她挺了挺秀直的背,又问:“可以开始吗?” 高樵捏着下巴,漫不经心来回转了转头颅,细长的眼线笑微微的,懒散地说:“No,No,陈小姐,我今儿找你来,不是谈我太太的案子,而是借着这个由头,想和陈小姐你好好叙叙旧。” 陈安讶然,他说什么,叙旧?他的秘书一大早通知她,让她上午来医院一趟,她自然以为是谈公事,而刚才的开场白,只不过热身而己…… 毕竟是律师,在职场多年的本能,练就她镇静从容的本领,她把档案袋放在一旁,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微笑,一副洗耳恭听的态度:“高先生身体抱恙,如果不想谈沉重的事情,那我们就聊些轻松的话题!” 既没拒绝,也没同意,既不失礼又大方得体。 高樵鼻孔喷出两股气,什么跟什么嘛,这还是一个人嘛,完全对不上号! 十五六岁的少女,明艳动人,洒脱开朗,一张灵动的圆脸,骨碌碌的大眼,跑在遍地花开的植物园里,翩跹似一只美丽的蝴蝶,他举眸望过去,所有的花都黯然失色了,只余那一道快乐奔跑的身影…… 而眼前这位,真真儿无趣。 难道是职业塑造了她?以钟立维的性子,怎么受得了! 他没好气道:“我跟你,早就一刀两断、曲终人散了,从我出国的那刻起,我们就再无交集!所以陈小姐,你必须明白,我所说的叙叙旧,其中并不涉及我!” 陈安觉得,扎在心尖的那根硬刺,又蠢蠢欲动开始疼了。出国,又是出国!她痛恨这俩字,她不是不能出国,可是追去又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她收了笑,清晰而认真地回应他,暗中却掐着自己的手。 “你知道什么?”高樵唇角一牵,他没有忽略她瞬间苍白的脸,事实上从她一脚踏进来,她的脸色就不好看,憔悴极了,但他不打算放过她。 “刚才,你提了他两次!” 高樵一愣,但只是瞬间的事,他就笑了:“你还是那么聪明!” ~今儿小盆友们过节啦,祝福各位。 另谢谢星子的小花,谢谢各位关注本文。 祝各位好。 第一百六十五章 陈安顿觉房间里亮堂起来,阳光灿灿的,连带心里也亮起来,还有一股醉人的暖风吹进心田,和煦如春。言酯駡簟他的笑容明朗透澈,不带一丝讥诮,她心跳不由快了两拍,即便是现在,她照样无法抵挡他的笑,就象当年他不谙世事、略带青涩、美玉无瑕如同妖孽的脸,无辜地网住了多少女生,而她自然也不例外,被他蛊惑了。. 直到遇到乔羽后,她才知道,那不是爱情,每个小女生都会做梦,梦里有英俊的白马王子,有漂亮的城堡和公主,美丽虚幻得如同童话。而她,真实地做过这样一个梦罢了。 高樵一直夸她聪明,他说他喜欢聪明又漂亮的小女生。 现在,他又夸她聪明魁。 她知道这会子,他没有讥笑她。 陈安微笑:“那不是聪明,我顶多就是有一说二,有二说二,知道什么说什么。” 高樵有点意外她这样说,他“唔”了一声,瞧她一眼,道:“你这样一说,倒显得我惺惺作态,不够坦诚了。” “不是,你刚刚不是说了吗,我们只是叙叙旧,既然是叙旧,我认识的人里面,你必然也认识,那些往事,我记得,你也记得,所以我就没必要说谎。” 陈安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是属于那美好时代的,他们的交往,也是那般美好,她格外珍惜那段情,那是她年少青葱的岁月里完全驻得进阳光的地方。她将它视作一颗光亮的珍珠,藏在心底,永远不会被尘垢污染,不会被世俗亵渎。 高樵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桃花眼对着光线眯缝着,有些深思的样子,只过了几秒,他又笑了一下,看向陈安说:“既然这样,我就实话实说了啊。我今儿找你来,只想好好挖苦挖苦你,陈安,你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初我对你那么好,送你这送你那的,带你玩哄你开心,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那么狠,一声不响就打击了我,真真儿叫我恨呐,这会儿想起来……”他咬了咬牙瀑。 陈安攥了攥手心,有些难过,可是再难过,也及不上对他的歉意。 她忍不住走过来,站在床前,看着他漂亮的眼睛,他也盯着她,恨恨的,甚至有几分哀怨,桃花眼里渐渐起了雾。 陈安惊得后退半步:“对不起,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高樵抬起脑袋:“你知不知道,我是第一次那么投入地喜欢一个女孩子,可你那样,那样狠,那样绝情,真TM戳人心窝子!” 陈安抖了抖嘴唇,说不出话来。 高樵颓然地落回枕上,苦笑着挥了挥手:“瞧我这张嘴,起了头就管不住了,婆婆妈妈,斤斤计较的,不象个男人,是吧?” 陈安眼睛有些湿润,仿佛又回到那些岁月里,那些人和事,有些不堪回首,她不愿想…… 她安慰道:“我不但不笑话你,反而觉得这样的叙旧很难得,很感动。高樵,你说吧,索性一次说开了,心结就打开了,系了十年的扣也该松开了。”他有心结,她也有,她一直对他怀有歉意。 高樵不再看她,而是看向雪白的天花板,脑子里也跟着木了,空白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自顾笑了:“咱俩分手后,我后来听说,老陈家出事了,你和家里闹翻了,难怪你能翻脸,就你那脾气,怎能受得了,在自己身边晃了多年的朋友,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我心里这个解气啊,心说陈安,你不让我好过,瞧,遭报应了不是,活该倒霉!” 陈安笑了笑,高樵扭脸看了看她,比哭还难看。 他觉得有些闷,又挥了挥手:“算了,不说这个了,都过去了。” 陈安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高樵看了看,撇了撇嘴:“我想抽烟,你能不能……” “不能!”她一口回绝,固执地举着水杯。 他只好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拿在手中,漫不经心道:“如果钟立维那混蛋在,他肯定会允了我,在这病房里,俩人对着吸。” 陈安心里一紧,默默的坐在床前。 “要说起来,咱仨儿都是发小儿,可是论起谁了解他,恐怕你不如我。”他看着她,只见她咬起了嘴唇。 她不想说话或难过的时候,就会无意识地做这个小动作。 高樵成心逗她似的:“哎,认识这些年,你对他什么看法?” 陈安咬着下唇,半晌才说:“我对他……” “没感觉是吧?”高樵打断她,“我们三个在一起那么多年,我看得出来,你对他没有感觉,不然你们早在一起了,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各自耍着单儿!” 陈安不说话。 高樵笑了笑,看似语重心长道:“安安妹妹啊,这样就对了,他那人,啧啧,不是我背后说他坏话,真不是个好东西来着!就咱俩好的那会儿吧,你还记得吗,他那副德性儿,小头发向后梳得倍儿亮,跟老牛舌头舔过似的,小西服穿着,就那身子骨儿,说没长开吧,是给他留足面子,我K,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却硬充人家周润发,扮做潇洒哥,成天介在学校里四处招摇撞骗,就差召告天下了,说他女朋友一抓一大把,一天换一个,我呸,那时候,我顶瞧他不顺眼了,真想一脚给丫开琉璃厂去,再给他配个鸟笼子,擎个烟枪什么的,学学人家八旗纨绔,没事就逛逛街、解解闷儿,也比在咱学校搞得乌烟瘴气强!” 陈安忍不住笑出声,高樵描述得太形象了,不过,钟立维确实是那样的。 高樵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又说道:“不是个东西吧?这厮打小就有花心的潜质,上学时祸害人也算就了,没想到老天还特别眷顾他,赐他一副人模人样的尊容,仗着这些,他什么出格的事没干过,喝酒,泡妞儿,搓麻,捧戏子,吃喝玩乐……所以妹妹啊,千万别让他甜言蜜语蒙骗了,嫁给这样的人,忒不靠谱,早晚也是个离!” ~晚些还一晚。 第一百六十六章 陈安这次没有笑,而是用大大的眼看着他,他到底想表达什么。言酯駡簟. 不可能叫她来,只是为了叙旧,顺便再把钟立维批得一无是处,他不是那样无聊的人。 高樵等了半晌,却没有动静,他以为她会回应自己。 “怎么不说话?” 他再次看向她,一时有点儿怔住了,她正在打量自己,只是这眼神,多美,跟上学时那会儿一样,清得透亮,象潺潺的溪水,可是那眸子里,多少有点儿疑惑。 她发觉了什么?高樵心里一动览。阿随大流困境的南宋 只听陈安说:“为什么跟我说这些,钟立维是什么样儿的人,你又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心里都有一本账,不是随意妄加评论的。” 高樵懒散地笑了笑:“我以为每个女人都有好奇心,喜欢涉猎男人谈论男人,喜欢八卦和绯闻,原来你有所不同,让我猜猜,因为律师的缘故,你看中证据胜于流言?” 陈安也笑了:“我也有好奇心,不过目前我更好奇,你对你的婚姻怎么看,你对你太太怎么看。律师不是阎王身边的判官,律师也有成人之美的时候。” 高樵哈哈大笑:“陈安,你这是想套我供词吗?” 陈安直言不讳:“有点儿那意思,除非你有更好的理由解释一下,你今儿找我来,不单单为了叙旧这么简单!”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这点儿不好,什么事都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高樵摇着头,细长的眼睛里全是笑意,心里也暗自吃惊,有十年的时间了,他不肯低下高傲的头颅面对她,可是现在见了面,仅寥寥数语,那些隔阂似乎微乎其微,一下就消失了,针鼻儿大点儿的事,他耿耿于怀了十年痉。 他想笑。一时分不清是自己拿它太当回事了,还是太不拿它当回事了。 陈安稳稳地坐下来:“愿闻其详。” 高樵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就着手里的杯子,他一边喝着水,一边快速整理着思路。 喝完了这杯水,他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抬眼看见一束洁白的铃兰,映着淡黄色的再生纸,乳白的小花们悬垂若铃串,香韵浓郁,莹洁高贵,令人陶醉。 “这花很漂亮,谢谢。” 陈安看着他,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着。 他活动着手指,刚才握杯子有些发紧,他指关节发麻。 良久,他才说:“安安,你知道我多大了?” 陈安的脑子有点儿抽抽儿,这个问题?根本不是问题嘛。 “你……二十九!” “是,我今年二十九了,和钟立维那厮同岁,他比我还大仨月,过了年,我们就三十而立了。” 陈安不知为何,一颗心蹦蹦跳起来,有些慌乱,高樵清朗的嗓音,在此刻听起来,有点儿低沉,沉得像是一口古刹陈钟。 他虽然没说什么,可她忽然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震动地看着他。 高樵笑了一下,“还好,我结婚了,我有家有太太有事业,而且太太也是我自己选的,我希望三十岁到来的时候,我真正立起来,安身立命。安安,你明白吗?” 陈安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再点点头,鼻头却涩涩的。 那样喜欢拈花惹草的一个人,她竟然……险些被他骗了。 高樵仿佛看透她心思似的,又说:“我也不是好东西,和钟立维那混蛋是一类人,可哪个男人不花呢,吃喝玩乐,一头扎进温柔乡里拔不出来,你老爹……” 陈安脸色顿变。 高樵急忙跳过这句:“我和钟立维一样,从十八岁一直玩到现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十多年了,有时候,也烦,可是不玩,除了工作还能干什么?好在,我有家,不想玩的时候,回家去,可老钟就不一样了……”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看着陈安。 陈安攥紧了手心,咬起了小白牙。 高樵细长的眸子里精光一闪。 “老钟心里一直有个人,那个人牢牢盘锯在他心里,从小到大,那个位置不曾换过人。这些年,他疯,他闹,他连吃醋都可以吃得鸡飞狗跳。有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也有看不下去的时候,就骂他:这有什么啊,大不了,学土匪那一套,绑了来,索性一浑到底,可他没有,他一直在等着她,守着她,等着她来爱他!” 陈安的头越垂越低,他几乎看不到她的表情了。 “安安,你不觉得感动吗?你说那个人,心里是不是驻了别人,如果有就算了,索性告诉老钟,死心得了;如果没有,那这么些年,怎么轮,也该轮到钟立维那厮了吧,否则老天真是瞎了眼了!” 陈安倏地抬起头。 怎么轮,也该轮到他了? 她真的将钟立维弄到这么卑微的地步了吗? …… 钟立维还没到公司,在路上时眼皮就开始蹦,一会儿左眼,一会儿右眼,要不两个一起。 他有些搞不懂,高樵这唱的哪儿出啊,把安安提溜过去,无非一件事,谈离婚。 哼,离得了才怪。再说对象是刘子叶,不是安安。 这叫什么事啊? 到了公司,一边处理秘书送来的文件,一边不时看着时间。 谈了快俩小时了,他不认为他们俩有什么好谈的。 还好没一会儿,阿莱来电话了,说陈安从高先生病房出来了。 钟立维看了看腕表,整整两个小时。 他刚要挂断,只听阿莱又说,那位小姐步行走的楼梯,精神有点恍惚似的,在五楼站了好久,才离开医院。 钟立维嗒一声扔了电话,抓过手边的茶杯就往口里灌,滚烫的茶水所经之处,立即起了一层水泡。 他愣是咽进了肚里。 很快,电话又响了。 “干嘛?”他哑着嗓子没好气道。 高樵心情颇好,得意洋洋地说:“我初恋情人来看我了呗,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亮,我这心跳啊,一如当年,卟嗵卟嗵的!” 钟立维翻着白眼:“你哪天不卟嗵卟嗵跳了,你该去阎王那儿报到了!” ~亲们,明儿见啊,喜欢看亲的评论,有种收获的感觉。 第一百六十七章 高樵啐道:“滚丫的,有没有一点儿浪漫细胞?”. “浪漫细胞没有,有炸药包!”钟立维沉着嘴角,身子微微一拧,转了下椅子,然后面朝窗外,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外面是高楼林立、三千繁华的万丈红尘,他莫名有些压抑。言酯駡簟 “哈哈……小气鬼!” “……” “嘿,我都闻到火药味儿了,说说,谁又惹你了?” “……” “喂?” 钟立维抚着疼痛的喉咙:“没有谁,我要忙了,挂了吧。” “喂喂!”高樵大叫:“装什么装啊,不想知道我们谈了什么吗?” “……” “五积六瘦,心里不得劲了吧?诂” “没兴趣知道!” “哟嗬,还闷***上了,我呸!” “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你丫还别小瞧我,我高樵再怎么说也是个人物,当初是她负了我,可我哪,真男人,大度,咱不跟女人计较!十多年了头一回见面儿,咱哪能冷了场儿啊。再说,咱也是舌灿莲花,我就说了,我说安安,刘子叶非要跟我离婚,离就离呗,谁怕谁啊,我前脚离了,安安,后脚咱俩就死灰复燃,把事办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 高樵看着手机,乐了,自言自语道:“死德性,撑着吧,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钟立维闪了一会儿神,直到办公桌上的call器响了,是他的秘书Bonnie。 “钟先生,您订的花篮已经送到大剧院现场了。” “嗯,知道了。” 昨晚上回家,钟夫人叮嘱他,一定要记得送一个花篮过去,以全家的名义。 那个花篮,是送给陆然的演奏会的。 似乎,又不单纯是为了她。 钟立维按掉呼叫器,更觉得心烦。 倒不是烦高樵,那小子鬼话连篇,虚虚实实的,他才不信呢,高樵顶多就是含沙影射地刺挠安安几句,不至于有多过分,更不会乱来。 就是……就是乔羽抱着那个保温筒,一副泪流满面、痛楚万分的样子,直插他心肺,一想起来,不免另他心惊肉跳,那是比任何犀利语言都有杀伤力的武器。 乔羽,是他的威助,以前倒没觉得,现在,忽地冒出来,杀他个措手不及,让他坐立不安。 他看着桌上的手机,挠挠头,然后拿起来,想着那个烂熟于胸的号码。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拨出去了。 有个甜美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他再拨,还是占线。 他有些气,索性扔在桌上,不管了。 眼睛看着A4纸上的折线图和数字,看着看着,就幻化成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那大大的眸子空灵灵的,有几分酸楚,几分廖落,几分迷茫……那是,什么时候的安安,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呢? 手机响了起来。 他慢吞吞拿过来,又慢吞吞瞄了一眼,顿时一惊,又马上喜上眉梢,他赶紧接通。 “安安!”声音微颤。 “你找我?”她仿佛很平静。 “中午有空吗,一起吃饭?”他寻问道,可是心里,卟嗵卟嗵的,象一面小鼓在敲打。想起高樵的笑贫,他不由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处,嗵……嗵……嗵…… “我约了赵嫣。” “哦,那好吧。”失望,有一点儿。 “嗯。” 两人沉默了几秒,陈安想着高樵的话,怎么轮,也该轮到他了吧!或许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心里的不安在慢慢扩大。如果说执着地爱一个人,等一个人,是相当辛苦并且熬心费神的一件事,那么这滋味,她品尝过,她曾经那样等过一个人。所以这会儿,她格外不忍心先放电话。总想着,应该再说点什么吧,对他,应该再说点儿什么的。 钟立维说:“我晚上……可能要晚点儿回去。” “哦,少喝酒,路上小心。”她想起高樵的车祸,不免多叮嘱了一句。 钟立维觉得,心里倏然闯进一米阳光。 “嗯,还有什么要说的?”他放缓了语气,拖延着时间,竟然有些不舍,这片刻的温存。 “你……要多喝水,嗓子听起来比早上还差。”她手心里一下冒了汗。 “好!” “那再见!” “再见!” 陈安急忙挂断,象扔烫手山竽一样扔掉手机,她摸了摸脸颊,滚烫,象燃烧一般。 这感觉,怎么象情侣间呢喃的叮咛似的,还有点难舍难离? 那厢的钟立维却笑了,似乎攒了几天的阴霾,一下子散尽了。仿佛阳光穿透树梢,心里有只小鸟在歌唱。 他忽地就想起来,刚才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那空灵灵的眸子,那酸楚迷茫的神情……一次和二哥通越洋电话,二哥说,安安失恋了,也不知哪个浑小子,哼,让我逮着,看不扒了他的皮!阴狠狠的味道。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安顿好了工作,就立即从纽约飞回北京,第一眼看到安安,他整颗心碎了一地,小安子瘦得,楚楚可怜的,脸蛋也不圆乎了,下巴尖尖的,无论坐着、站着,吃饭还是说话,浑身都覆了一层抹不去的悲伤。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是那个人,一定是那个人。 扒他的皮?他还想抽他的筋呢,当初他怎么跟他保证的! 小安子什么人?小刁钻,小辣椒一个。一吡牙、一咧嘴就让他钟立维气得跳脚,气得抽手想揍她屁股,可他哪回舍得打了,他只有自个儿生闷气的份儿。 在小安子面前,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可他又不能安慰她,不能当面安慰她,怕她更忧伤。 ……还好,还好过去了。 赵嫣看着坐对面的陈安,大呼小叫:“啧啧,瞧你这个鬼样子,打哪钻出来似的。交待吧,前几天去哪儿了?” 陈安有些无语:“咳,姑奶奶,小点动静不成吗?别人都看你呢!” “看就看呗,人美就这点儿不好,回眸率高!” 陈安翻了翻白眼:“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谁啊?” “嫣儿!” ~~本想这章发在16号的,呜呜 第一百六十八章 赵嫣无所谓地撇撇嘴,陈安一说约她吃饭,她就猜出来了。言酯駡簟. “瞧你,激动成这样,至于嘛!” “他在生病,他已经很不舒服了,何苦这时候还让他雪上加霜!” 赵嫣弯弯的柳叶眉挑了挑,不客气地说:“你心疼了?心疼还坐在这里干什么,去医院啊,去找他安慰他呀,我拦你了吗?” 陈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喘不过气来。 赵嫣有些恨铁不成钢,恨不得一下敲醒她:“搞搞清楚,你们分手了,六年前就分手了,不是现在才分手!再说,他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当初是他选择了一走了之的,隔了这么些年,你的日子才刚刚好过,凭什么他又突然冒出来招惹你,再次搅皱这一池春水,他想分就分,想合就合啊,他太把自己当盘菜了?要我说,他不舒服,完全是他自找的!” 陈安咬起了嘴唇。 赵嫣看她这副样子,又不由心软了,她伸手过去,握住陈安的手,她的手,冰凉。 “那天我还在休假,方师兄打来电话,说乔羽做了一个小手术,可他父母不在身边,让我抽空去照顾他。我就去了,他情绪很好,也没什么不对的。我问他,安安知道吗?他说不知道,他不想让你为他担心,还一再叮嘱我不要告诉你。我当时就觉得不是滋味,不让你担心?他一走了之的时候怎么不为你想想,那何止是担心呢。我脑子一热,就把他出国后你遭遇的那些事说给他听了。其实也不是我头脑发昏,而是很早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受的那些罪,应该让他知道。” 陈安终于开了口:“你跟他说那些有什么用,都过去了,说了,徒增伤心……” “安安!”赵嫣正色道:“那些事是过去了,可心里呢,真的能过去?你心里,他心里,真的能彻底放下吗?所以我跟乔羽说,如果你能让安安放下那一段,完全释怀,那么你们很可能会重新走在一起。可如果换成我赵嫣,我忘不了,也不可能放下,爱一个人,需要用一颗心完整地去爱他,我不可能带着那块终生不可能愈合的伤疤和他走进圣洁的殿堂,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我们还年轻,不需要勉强和凑合。” 陈安心里酸胀,看着好友,就是最后那句要命的话,导致乔羽死了心吧。嫣儿丫头心直口快,完全为了她好,她不能指责她什么,再说,她说的何尝有错。 只是,一想起乔羽痛苦的样子,她心里也跟着万箭穿心似的。 不应该是这样一种结局,最起码,她不想他痛苦。 赵嫣叹了口气:“或许是我多嘴了,看得出历经六年之后,乔羽是真的还在爱着你,那样子性情温和的一个人,不但学识好,人品优秀,长得又那么好看,换我,我也舍不得放手……诂” 陈安放在桌上的两只手,用力握紧,搅在一起。 赵嫣无语地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她一拍自己的头:“呀,安安,我忘了问你了,他跟你究竟说了些什么?不然你不能来找我!” 陈安闭了闭眼,那时那刻,她有多绝望,想必,他也是吧,生生掐断心头的念想儿,把自己推进绝望里,多残忍。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眸底一片清明。 “他说,他不会再打扰我了。” “妈的,这孙子!”赵嫣恨恨的,“王八蛋,又来一回绝的,安安呀……” 陈安笑了笑:“我没什么了。” “没什么才怪!”赵嫣气得想骂人,随之呼吸一滞,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没什么?没什么你哭个什么劲儿?” 她抽了一张面巾纸递过去,陈安接过,按在眼睛上。 “安安呀,既然他这样说了,就由他去吧,他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这样决定的,心里肯定也不好受。他连生病都不愿告诉你,宁可自己难过,也不想让你难过。” 陈安拭干了泪,刚才她只是忍不住心酸。 这中间,乔羽可能误会了什么。 那天,她从钟立维车里慌慌张张出来,他可能看见了,她却顾不上理会他。 “我总觉得吧,他性子太弱了,缺少一种勇气,破釜沉舟的勇气……算了,不说了。”赵嫣招手叫来服务生:“帮我准备一份清淡的粥,一笼包子,我要打包带走。” 陈安看着她。 赵嫣叹口气:“好吧,算我多管闲事,我一会儿去看看他,也该去看看他了,这人……”简直又气又可怜。 陈安无语。 “对了,晚上有场音乐会,你去不去,我有赠票,前些日子社里请Alberta拍了封面,她的经纪人送了几张演奏会的入场券,你不如跟我去吧,当散散心了,据说票不好弄着呢,抢手货!” 陈安的脸,突得一下子变的很难看,连嘴唇的颜色都褪尽了。 “不去!”极厌恶的语气。 赵嫣一愣,安安这阵子,脾气有些不大好,还特别冲动。 整个下午,钟立维有些心不在蔫,随着时间往后推移,他有种被押赴刑场的感觉。 母亲已经来过两个电话了,嘱咐他无论如何早些过去,他满口应承下来,心里明白得很,母亲这是怕他,临阵脱逃。 他还真想临阵脱逃来着,要不,等演奏会奏到一半,逃之夭夭也成。 心里不是不烦。过去的点点滴滴,他想都不愿意想。 他索性扔了工作,什么也不干,高大的老板椅往后放倒,他身子一仰,两只大脚放在办公桌上,这姿势,有说不出的舒坦。 手机又响了,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他接通,是宝诗。 宝诗一上来就是一通机关枪:“陆然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她办她的音乐会,关我们什么事,凭什么硬塞门票让我们去!晚上我得值班呢。喂,钟立维,你去不去?” 钟立维懒洋洋的:“你说呢?” 宝诗笑道:“你敢不去!不冲那母女俩,也得给陈叔面子不是。” ~晚些还一更。 (快捷键 ←)      (快捷键 →) 相关阅读: (00) (00) (00) (00) 分享到 (00) (00) () 更新:2012-2-17 15:48:28 本章:2199字 评论标题: 发表长篇评论时必填,长评不少于500字 评论内容: 用户名: 密码: CNZZ全景 站长统计 第一百六十九章 钟立维哼了一声,面子?面子值多少钱!. 宝诗有些愤愤不平:“陆然突然冒出来,一夜飙红,起先我还不信,还当是俩人呐,直到入场券拿到手里,我才信了,没想到果真是她,不就弹个琴嘛,娱乐圈里混的人,还大言不惭冠上钢琴家的头衔,怎么着,还想跟人家克莱德曼、马克西姆媲美?她比的上吗,她算老几!古人凿壁偷光,那是人家勤奋好学,她陆然算什么东西,爹爹是偷来的,幸福是偷来的,生活是偷来的,就连琴艺也是偷来的,若不是小时她抢安安的钢琴,醍醐灌顶一般,现在一夜成名的是安安,哪里轮得着她陆然,这事大院里的人谁不知道啊,她就是个偷儿,可倒好,末了儿腆着脸挨家送票,她们不嫌臊得慌,我还替她们害臊呢!” 宝诗在那头,小嘴儿吧吧地数落着,一张小脸憋胀得通红。言酯駡簟 钟立维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这其中的来胧去脉,曲曲折折,他比宝诗还要了解。 只是,安安都不说什么,让他一个外人怎么办,只能静观其变。 宝诗说得口干舌燥,那厢却没动静,也不回应她,她还当他不在了呢。 “哥?” “哎?” “你倒是说句话啊!” 钟立维搔了搔额角,眼睛黑沉黑沉的,有些发寒,只是宝诗看不到。 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 他把这个影子硬压下去诂。 “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他硬邦邦摞下一句话。 “哥!”宝诗着实噎了一下,这态度……不善!哥哥心里也不好过吧。 “反正我只是陪衬,谁的面子也不卖!哥,你为什么去,究竟为谁而去,我明白,所以我宁可心里不痛快着,也会去做你的陪衬,妹妹站在你后面,支持你!” 钟立维良久不说话,面色有几分动容。 他坐正了身子,解开颈下一粒扣子,这样的压抑,令他心浮气躁。 “得勒,算你丫头片子还有良心,哥从小到大没白让你欺负!” “钟立维!”宝诗恨恨的,马上原形毕露了,但担心接踵而至:“安安知道陆然回来了吗?” “知道。”何止知道,一见面还掐了一架,惊天动地的。 “那今晚上的事呢?” 钟立维沉了沉嘴角:“这事谁敢跟她提啊,除非她有自己的渠道。” 兄妹俩又说了一会子话,宝诗要去查病房,便匆匆挂了。 钟立维盯着手机,一组号码已写在屏幕上了,只需按动绿色的键,便能听到她的声音……他看着想着,又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删掉了。 安安,今夜一定要等着我! 钟立维临出门前,给母亲拨了一个电话,等他到了大剧院时,不消片刻,钟夫人也到了。 钟立维笑着迎上前,挽住母亲的手臂。 “妈!” 夫人问道:“怎么不进去?” “这不等您呢。我爸呢?” “你爸得晚点儿。” 母子俩一边说着话,一边离开停车场往侧门走去。 大剧院的广场上,黑鸦鸦聚集了不少等待进场的观众,其中大多数是Alberta的粉丝,粉丝们举着闪亮的牌子,海报上一张张妩媚明艳的脸,赫然就是陆然本人,还有的粉丝拉着彩带,打着条幅,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有的站在显眼的位置互相拍照,还有的吆五喝六地集结在一起,多数是年龄在二十左右岁的男孩子和女孩子。 钟夫人朝这边扫了几眼,略一皱眉:“来的人不少哇,热闹倒是蛮热闹的……怎么全是小年轻儿?” “是吗?”钟立维疑惑道,也朝这边看了看,继而笑了:“刚没留意,经您这一提点,还真是的,钢琴怎么说也是门高雅的艺术吧,来一帮屁事不懂的毛孩子,妈,您说他们懂得欣赏吗?看来今晚算是糟践了。” 夫人也笑了:“哪来那么多讲究,人多热闹了事,前儿个我还听立文嚷嚷着说,他最喜欢周董的歌……周董谁啊,做什么生意的?做生意的还唱歌,副业?” 钟立维哈哈大笑:“妈,您老土了不是,周董就是一个唱歌的,粉丝们习惯尊称他为周董。” 夫人不在意地说:“一个明星哪来那么多噱头,把歌唱好了就行了。我还真担心晚上,让这帮孩子乌泱喊叫的,没法静下心来听然然弹奏。” 钟立维随口说道:“您就当乱弹琴好了。” 夫人打了他手背一下,嗔怪道:“进去后可不能乱说!” “我实事求是嘛。” 进了侧门,立刻有工作人员上前询问,夫人出示了票根,其中一个职员引领他们上了楼,来到一间会客室。 “夫人,先生,请坐下稍等。” 职员出去了,会客室的服务生马上端过茶水,请母子俩坐下。 只等了两三分钟,会客室的门推开了,鸟语花香般飘进来两个相拥的女子,钟夫人的眼神象是伽马刀一样,带着犀利和精准的光芒射过去,仅半秒后,又温和如初。 中等个子的女人就是陆丽萍,钟夫人自然是认识的,只见陆丽萍穿了一件紫色织锦缎面料的旗袍,颈间一条华贵的钻石项链,胸前佩了一枚水钻胸针,样式虽简单,可均是光华灼灼,耀人眼目。 旁边高个子的女子是陆然,明艳动人的一张脸,黑色的演出服,长发在脑后盘起,用一根水晶簪子别着。 陆丽萍紧走几步:“哎哟,嫂子和小维来啦,刚才我还跟然然说起呢,这也该到了,哎,真是不禁念叨,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她笑意盈盈,保养得体的脸显得格外温婉端庄。 钟夫人也笑道:“弟妹太客气了,还亲自送票到家里,咱谁跟谁啊,只消一个电话来,孩子的事业,咱们当老家儿的就算再忙,也得来看看,来捧捧场不是?” “好好,谢谢嫂子了……然然,快叫钟伯母好。”陆丽萍一推女儿。 陆然淡施脂粉,小脸笑得甜甜的:“钟伯母好,立维哥哥好!” ~亲们,明儿见吧。 第一百七十章 钟夫人笑着细细打量,一边亲热地拉过陆然的手:“哟,这就是然然啊,几年不见,瞧这小模样出落得,啧啧,真标致……弟妹啊,我瞅着有你年轻时候的风采呢,嗯,这眼睛也随了妈妈……瞧这一双小手,嫩得跟水葱似的,一看就是心灵手巧的姑娘,背后可没少吃苦吧?”. 钟立维暗中一皱眉,头一回听母亲这样夸人……有点儿别扭。言酯駡簟 陆然只管抿着小嘴儿微笑。 陆丽萍正中下怀,急忙笑着插话:“可不是怎么的,好几年也不说回家一趟,一个女孩子家家的,隔山隔水在外面漂着,我不放心,每回都是我飞过去看她,去是去了,可每回心里都难过,这孩子的十个手指啊,肿得象房顶的小檀条子似的,为了练这琴……老师的训练课安排得满满的,娘俩儿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她越说越难过的样子览。 夫人安慰道:“谁说不是,这可是嫡嫡亲的亲闺女,俗话说得好,疼在儿身痛在娘心,按说现在的孩子啊,哪个不是爹妈宠着,爷爷奶奶惯着,三姑六姨地护着,若是换了别人的孩子,大概也体会不到这么多的辛酸了,差一点儿也不行。还好,然然这孩子懂事,也肯上进,这些年没白让弟妹操心,瞧现在多好,多大的成就啊,我都羡慕弟妹好福气了。”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 陆丽萍有些微微的不自然,但极快地掩饰过去了:“嫂子笑话我了,女孩子再有成就,也就折腾几年而己,早晚不是嫁人,还不是给别人家养的,我倒羡慕嫂子有个儿子,瞧小维多好啊,长得精神不说,且事业又有所成,我可及不上您一半哩!” “弟妹有这想法就错了,女婿顶半个儿子呢……”夫人说着话,终于松开陆然的手,扭脸看了儿子一眼,拍拍他手臂半嗔道:“浑小子也不懂礼貌,见了长辈倒是言语声儿啊,还用人教吗?” 钟立维彬彬有礼地弯了弯身子,微笑道:“陆阿姨好,刚才听您和我妈妈聊天,一时听得入神了,忘了打招呼,抱歉!” 陆丽萍笑眯眯地一摆手,和颜悦色道:“都不是外人,讲究那些虚礼干什么,阿姨还要谢谢你那天接然然回来呢。” 钟立维赶紧道:“恰好碰上了,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痉” 陆然娇娇地一抱母亲的胳膊,明亮的眼神,珠光四溢一般:“妈,要说起来好悬啊,那天在机场出了点儿小状况,多亏立维哥哥护住了我,不然我就给砸伤住进医院去了,今天也开不成这音乐会!” “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 钟夫人和陆丽萍同时一惊,急忙询问。 而钟立维眉尖挑了起来,夫人不由看了他一眼。 陆然全然不管众人的神情,只管盯着钟立维,笑微微道:“有个疯子混在人群里,突然冲出来扔东西,把我吓坏了,还好有立维哥哥,他用身体作盾牌挡住了我。” 陆丽萍端庄典雅的脸突然变色,由于一激动,她的嗓音有些高亢:“那是谁啊,男的女的?怎么这么没素质,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小维,你没怎么样吧,哪里受伤了,快让阿姨瞧瞧!” “我没事,阿姨不必担心,倒是让然然妹妹受惊了!”钟立维镇静如常,心平气和的,只是稍一低头的刹那,有一道寒光在眸底闪过。心道,她这性子,还是如几年前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陆丽萍抚了抚胸口:“阿弥陀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陆然调皮道:“妈,您放心吧,以后有立维哥哥罩着我呢……”她伸手拽了拽钟立维的袖子:“哥哥,是不是啊?” 钟立维牵了牵嘴角,眸光飞快扫过她落在自己臂上的手,没说话。 钟夫人在一旁不动声色,一一打量着众人:儿子不痛快了,陆然有些得意洋洋,而陆丽萍惴惴不安。 她忙接了腔儿:“那是自然,哥哥关心照顾妹妹理所应当。我们今天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欣赏然然弹琴这一层意思,弟妹,你说是吧?” “是,还是嫂子想得远,然然,小维,你们聚少离多,以后应该多亲多近!”陆丽萍定了定神,虽说的很平静,可心里那份慌乱还在,就象多年前一样,她夜不能寐,战战兢兢,生怕已快要到手的幸福不翼而飞,生怕有个什么意外,她苦心经营的一切付之东流。刚才乍一听说,女儿归国差点出了意外,那种张慌无措象海水一般涌过来,几乎令她失控。 夫人和蔼地问道:“然然,准备好了吗?一会子可不能让伯母失望哦!” 陆然灵动的眸子转了转,俏皮地说:“当然不会让您失望喽,我得的奖不是白拿的!” 钟夫人看着她年轻的、漂亮的一对眸子,心里不知为何,就那么一叹,这孩子……但她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陆丽萍仿佛不满意似的,训斥女儿说:“在长辈面前别太放肆了,去准备准备吧,检查一下道具服装什么的,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是!”陆然乖乖的,再次一拉钟立维的袖子,仰起漂亮的脸蛋:“立维哥哥,陪我一起去吧,好吗?” 钟立维有些隔应,眉间显出一个川字,却又不得发作,只好看母亲。 夫人微笑颌首:“去吧,我和你陆阿姨说会子私房话!” 钟立维没办法,陆然挽起他手臂朝门口走去。 陆丽萍望着两个人的背影,一道挺拔高大,一道纤细妖娆,连步子都那么和谐……一股子舒心的笑不由浮在脸上,她随口说道:“嫂子,您瞧瞧!”她用眼神示意,钟夫人也看过去—— “……多好看,金童玉女一般!” 夫人心里一动,应道:“是啊,年轻就是好,啧啧,瞧这小身板……哪象咱们,走路有点儿含胸驼背了。” 陆丽萍看她一眼:“嫂子,您不觉得他俩挺般配的吗?” ~~~~~哈哈,般配,是不,亲儿们? 第一百七十一章 仿佛山间一阵风吹开心头那层迷幛,醍醐灌顶一般,钟夫人精明的眸子里火花一爆。言酯駡簟. 她缓缓扭过脸,陆丽萍正在看着她,于是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陆丽萍还是笑眯眯的,细腻光洁的脸上没有一丝瑕疵,闪着亮白的珍珠色,这样的容貌无疑是出众的,只可惜左右眼角两处,一边一小撮儿很深的纹路,为这份完美添了扫兴的一处败笔。 “嫂子?”陆丽萍低叫了一声,期盼中有几分忐忑,钟夫人一直在端详她,认真而仔细地打量她,似乎在挑剔什么似的。她不免有些窘迫,有些心惊肉跳,于是两只手紧张得绞在一起,无意中触到大拇指指甲盖上的一圈碎钻,她不禁后悔今天的妆扮。 钟夫人的眼神象透视镜一样在她脸上逡巡一圈,最后又停在她眼睛上,然后无声无息地笑了。心想,如果眼前这个女人,换成是另一个漂亮高贵的女人,或许心里舒服多了。 陆丽萍只觉头皮阵阵发麻,此时的钟夫人,有些诡异。 钟夫人道:“如果两个孩子没意见,做家长的自然没意见!”她笑语漾漾,四两拨千斤的调子,拍拍陆丽萍绞在一起的手,又说:“如今都什么年代了,可不像咱那会儿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的年轻人,哪个服管!” “是啊是啊,我刚才也是有感而发,随嘴那么一说,咳,孩子们的事,就由他们去吧!”陆丽萍赶紧顺坡下驴,压在心肺的沉重虽消失了,可她还是后悔,刚刚太沉不住气了,怎么一下就说出了心里话呢。 说来说去,还是那份自卑在作祟,这些年象一道绳子牢牢锁着她,恐怕这一辈子都挥之不去了。 自从来了北京,身边的太太小姐,哪个不是非富即贵,出身名流,只有她,茕茕孑立,仿佛一斛珠里硬生生裹进的一颗砂砾,唯恐被人发现剔除出去魁。 所以即便她忍辱负重,也要将她的女儿打磨成一颗光亮璀璨的珠子。 一走出会客厅,钟立维就甩开陆然的手。 陆然悻悻地一耸肩膀,她就知道会这样。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所有的伪装顷刻间一撕到底。 钟立维黑沉沉的一张脸,冷极了。 “陆然,我警告你,既然回来了,就安安生生待着,该干嘛干嘛,别无事生非,否则,别人奈何不了你,可我不会客气,我也不论你背后那个人,是谁在给你撑腰!如果你有胆一试,就尽管放马过来!瀑” 陆然妩媚的眼核儿惊悚地一跳,他嘶哑的声线,在昏暗静寂的过道里,有些阴森和恐怖。 多少年没仔细看过他了,他变了,不再是那个荒唐大胆、任意妄为的少年了。 他现在,是一个男人,一个沉稳的男人,浓眉如墨,眸如点漆,尤其这会儿他阴郁的样子,眉眼间便挂了一层生人勿近的清辉。 陆然委屈地撇了撇嘴巴,端庄典雅的大家闺秀立时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娇俏柔弱,她用软糯糯的腔调说道:“立维哥,我没招惹她,是她先招惹我的好不好,那天的情形,你不也亲眼见到了吗?” 钟立维浓郁的双眉抖了抖,狠狠瞪了她一眼:“你好自为之吧!”说着抬腿就走。 “喂,你答应了伯母要陪我的!”陆然跺了跺脚,她喜欢驾驭男人,尤其喜欢驾驭强势的、有个性的男人,这样令她有种莫名的成就感和快乐感。 可钟立维头也不回:“我母亲是答应你了,可我没答应你!” “钟立维,你给我站住,我有话说!”她倏然间发了狠,与刚才温软的性子判若两人,声浪里也凉嗖嗖的,仿佛裹上了刀锋。 钟立维一转身,静静地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说吧,一次说个明白更好!” “当年的事情,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想你大概也不会忘了吧!”她恶狠狠的。 钟立维嘴角一沉,那时她才多大?十三四岁吧,却已经有那么深、那么可怕的心机。 “你想怎样?”他问。 陆然却咯咯地乐了,有如一朵鲜艳的罂粟花:“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蹦不了你,跑不了我,只要我不说,没人会知道的。而且,我看得出你仍然在乎她,不是吗?” 钟立维极厌恶地看着她,真想割开她动脉的血管,看看那里面是不是流淌着和安安相同的血液。 他轻轻一笑:“陆小姐打错算盘了,我不是你的同谋,更不是你的从犯,你和陆丽萍的身份,我一早就知道了,不但我知道,大人们哪个不是心明眼亮的,所以那场闹剧,仅仅只有你一个演员,是你一厢情愿,自编自导自演了那出戏,我没有参与,更没有谋划。” 陆然当场石化,钟立维大笑着转身走掉。 陆然恼羞成怒,用尖利的嗓音吼叫了一声:“钟立维,你TM混蛋,你不得好死!” 只听有人脆生生笑道:“哟,这谁啊,敢骂钟立维是混蛋,活腻歪了不是?” 陆然一惊,只见前面暗红的地毯上,出现了两男两女,个个神清气爽,气度不凡,均是上上等的标致人物,恰好和钟立维走个面对面。 钟宝诗走到哥哥面前,不客气地抬起手臂,咚一下敲在钟立维前胸上,硬绑绑的象击在石块上一样,宝诗不由甩了甩腕子,好疼。 宝诗一叉腰,大咧咧地讨伐道:“喂,亲爱的哥哥,你又死性不改了,光天化日下欺负一个女孩子,你算男人吗?还让人家骂了混蛋,有点气度成不成?” 钟立维正在气头上:“你有气度?有气度就淑女点儿,怎么,装也装不象?别还没结成婚呢,就先让老公休回娘家了!” 宝诗一愣一愣的,指着他的鼻子:“你……你……丫欠抽啊!” 霍河川皱起了眉,霍滨川赶紧一拉宝诗,笑着说:“少说几句吧,立维心情不好……” “他心情不好,我就心情好了?” ~上一章亲们看出来了吗,夫人的话里,有暗讽啊啊啊啊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宝诗噘着嘴,委屈得眼圈泛红,她和同事换了班,赌着气来的,本想见缝插针帮哥哥一把,没成想一到这儿,反让哥哥数落了几句……不识抬举的家伙,丫就是一混蛋,混蛋加***!. 可抬眼看到钟立维黑黑的脸蛋子,阴沉得跟下大雨似的,她又隐隐的心疼,哥哥这是…… 霍河川冷眼旁观,朝不远处看了一眼,那里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娇好的面容,黑色修身的演出服,看起来不错的样子,不错,真的很不错……他很快收回目光,嘴角挑着一点儿不明意味的笑,兜儿里的手机恰在这时响了。言酯駡簟他朝旁边看了看,接触到太太嗔怒的眼神,他撇撇嘴,然后懒洋洋地一转身,走到一边接听电话。 霍太太看着丈夫的背影,狠狠地剜了那么一眼,这人,就是这么冷酷,瞧着钟家兄妹跟斗鸡似的也不管,而小叔子好脾气的劝慰好象也无济于事魁。 钟立维叹了口气,终于抬手揉了揉妹妹的秀发,说了句“对不起!” 那声叹息,绵长伤感,似乎无可奈何,又似乎透着无限心事似的,宝诗觉得神经突然被虫子叮了一口,骤然剧痛,慢慢的,那痛缓缓延伸,传导到细小的经脉各处,不痛似痛,不痒似痒,久久消散不去。 “你丫的除了会欺负我,还会干什么,当心我老公费了你!”宝诗低低咒道,掩了内里那股子心疼,身子向后一靠,倚进霍滨川怀里。 霍滨川宠溺地揽住未婚妻的腰身,笑道:“你们俩啊,真是冤家,多大了还吵架,大概到七老八十也改不了这脾气……”他往远处看了看,“那谁啊,立维,不给介绍介绍?” 宝诗哼了一声,挣开他的手:“还用问吗,他冤家不只我一个,老话说的好,不是冤家不聚头!”她昂首挺胸朝陆然走过去。 滨川有些意外,看看未婚妻,又询问地看看钟立维瀑。 “她呀,就今晚弹琴的!”钟立维面无表情,连名字都懒得提起。 滨川哦了一声,又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淡定啊,宝诗说对了,是冤家总有聚头的时候!” 宝诗在那边笑脸盈盈,仿佛和陆然聊得十分热络投机,不一会儿,俩人手牵手走过来。 宝诗看到哥哥躲在一边抽烟,那里有一面落地窗,他站在窗口,窗外是灰白的黄昏,而他站在那里,背影欣长,袅袅的烟雾从指尖升腾开来,走廊的灯并不明亮,远远望去,他黑魆魆一道剪影,象晨雾中屹立的一株白杨。 宝诗不由嘟了嘟嘴巴。 “然妹妹啊,这是三哥,这是二嫂,那边打电话的是二哥!” 陆然对俊美潇洒的滨川一直有好感,并且印象极好,她灵动风情的眸子转了转,害羞而乖巧地叫了一声:“三哥好!”看到霍太太时,她有些吃惊,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等林黛玉似的柔弱娇美的人儿。 “二嫂好!” 滨川温和地点了点头,霍太太浅浅笑了一下。 陆然又转向二哥,记忆中这个二哥表面看似好说话,却诚腑很深,狐狸一样藏了一肚子的心机。 她愣愣的,有些不知所措。 河川讲着讲着电话,象长了第三只眼似的,忽然转身朝这边看了过来,然后举着手机离了耳旁,对着陆然点了点头,随意而不失礼节。 接着又讲起电话。 陆然刚松了口气,宝诗却揽过霍太太的胳膊,笑着又说:“然妹妹,别生气了,有我们陪你呢,我哥哥粗粗拉拉一个男人,懂得什么呀?别跟他一般见识,就当刚才被疯狗咬了一下吧!” 三个人说说笑笑走了,留下一串串银铃。 走廊里只有霍河川低沉短促的说话声,两边是长壁,而房顶上下落差又很大,嘡嘡的似有回音。 钟立维瞥了一眼,二哥的面色有些沉郁,好象在谈论公事,不知哪件事上出了纰露,二哥的声线略略上扬,有些火气。 终于霍河川收了电话,嘟哢了一句:“简直乱弹琴!” 钟立维卟哧一声就笑了,霍滨川也跟着笑起来。 霍河川莫名其妙看了看他俩,问钟立维:“早就来了?” “来一会儿了……”钟立维用下巴示意:“在那边会客室。” 霍河川对弟弟说:“进去点个卯吧。” 人渐渐多了,不但钟立维的父亲来了,几个叔叔婶婶也到齐了,小六叔也来了,还有霍河川的父母,霍二伯和夫人,总之,能到的都到了,携家带口的,年纪最小的立文也在其中。 一屋子男人,一屋子女人。宾朋满座,笑语连连,一堂风光,好象遇到天大的喜事似的。 只除了……安安。 好象这些年,她从来就不属于这个圈子。 不来更好,来了徒增伤感。 而这样的会面,人也全乎,的确值得人高兴欢欣。 一时间,钟立维觉得这屋子里,异常压抑,嘴巴里有残余的烟味,舌苔下涩涩的,他猛喝了几口茶水硬压下去,烟味冲走了,而嘴巴里又添了另一种愁苦。 但愿安安不知道吧。 若知道了,来不来的,都是难受。 别说她了,他自己都觉得难过,浑身不舒服。 但他能忍着,如果安安呢,会如何?能忍得下去? 抬眼看到,陈叔叔在和父亲谈话,那不再年轻却依然轮廓分明、方方正正紧绷绷的一张脸,此时带着难得的笑意,眉眼间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志得意满? 钟立维不禁皱眉,因为生了个出色的会弹钢琴的女儿,还是娶了一个出色的、温柔大体的太太? 想必隔壁的陆女士,也是笑意盈盈的吧。 他真想走过去问问:陈叔叔,这些年,您一碗水可曾端平?还是早忘了,您有个和您长了一模一样一对眼睛的另一个女儿? 霍河川推门进来,手里捏着电话,他朝角落里望了望,看到钟立维的眼神,定定地注视着某处,忽地闪过一种别样的寒。 他悄悄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继续码字。 第一百七十三章 他悄悄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言酯駡簟. “想什么呢?” 钟立维收回眼神,表情淡淡的,“没什么。” “是有什么吧,刚才那么专注!” 钟立维抬手挠了挠额角:“听一帮老头子高谈阔论,全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什么趣儿!” 霍河川笑了笑,不在意地说:“至少,不是全无意义吧!魁” 钟立维闪了闪神,哼了一声,二哥的意思,他蔫能不明白,官场上,单打独斗成不了事儿,还不得靠着官官相护,连生意场上也如此,孤木不成林,若官商勾结,那简直是手眼通天了! 接下来兄弟俩有些沉默。 霍河川掂着手里的iphone机,刚才的电话,是董非打来的,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儿,只是絮絮地闲聊着,就象平时见了面一样,说话没有重点,天上一句地上一句,想起什么说什么。董非最后的一句话,让河川立时明白,那才是他打这通电话的目的吧,或许根本谈不上目的,就是不想憋在心里说出来了而己。 这么想着,霍河川也不想憋在心里,怪难受的。 “这会子,安安在董家吃饭呢。”他轻轻道。 钟立维愣了愣,随后笑了,那笑,河川看得出,很冷瀑。 钟立维低低的声音:“这叫TM什么事啊!” 河川一蹙眉,董非也是说了这么句“这叫什么事啊,得,该陪妹妹吃饭了!”然后就挂了。 “这边的事,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岂不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河川道。 “她一个人待着更不好受,肯定会胡思乱想。” 钟立维说着站起来。 河川问:“哪里去?” “闷,出去抽烟!” “瞧你那破嗓子,少抽点儿!” 钟立维没理,大步流星走了。 下一刻,河川就觉得耳边一震,嘭一声响,连墙壁也跟着颤了几颤,那关门的动静,真大,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太子爷闹脾气似的。 一屋子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八点整,音乐会正式开始。 霍家和钟家的人,还有陈德明夫妇,坐在特地留出空位的二楼大包里。 辈份高的自然坐前面,辈份低的坐后面。 钟立维心里烦乱,坐在倒数第二排,旁边宝诗自动自发陪着。 最后一排,坐了立文小哥儿几个。 音乐会一开始,大幕一拉开,就是粉丝们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比明星的个唱还要热闹。 追光灯打开了,台上亮白的一个椭圆,陆然站在光圈里,笑语盈盈,落落大方,温言软语地和台下粉丝互动,有人激动地跑上台去,手捧着鲜花…… 然后,她端庄地坐在琴凳上,纤细优美的手指,触在黑白两色琴键上,黑色高贵的钢琴,衬着她修身的演出服,和美丽动人的一张脸,然后悠扬的一个音符,从她指下灵活地跳脱出来…… 高雅的殿堂,高雅的艺术,这里坐着的是,高贵的人群。 宝诗看了哥哥一眼,自始至终,钟立维一直架着腿,高大的身子深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看似悠闲舒适的样子,那对黑黑幽深的眼睛,仿佛一直留在舞台上盯住某一点,又仿佛越过某一点,看向未明的空间。 宝诗忍不住了,凑过头去:“哎,钟立维……” “嗯?” “行啊,陆然有两把刷子,没有白白在国外深造这么些年!” “……” “你那会儿为什么跟她呛呛起来了,怎么得罪她了?” “……”立维眼神一跳。 宝诗赶紧赔笑:“不对,是她怎么得罪太子爷您了?” “……” 宝诗撇撇嘴:“不说拉倒!”没过几秒,又道:“咳,大伯母今儿晚上穿得太一般了,和那个女人坐一起,啧啧,怎么也得盖过她吧!” “……” “还是大伯母有见地,不抢陈夫人的风头。” 又过了一会儿。 “哥,你睡着了?” “……”立维的眸子还是那样睁着。 “要是台上弹奏的人是安安,我一准儿话少。” “……” “哥,你和安安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 “你可得抓点儿紧,省得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 “唉,陈叔怎么想的?同样是女儿,安安拿了市里十大杰出青年奖,也没见陈叔给庆贺一下啊……” “……”钟立维突然动了动,抬手按住自己跳耸的太阳穴。 宝诗赶紧闭了口,随后嘟了嘟嘴巴,“没劲!” “老实待着!” “我待得住嘛我,想一出是一出,真是的……这遭人恨的富贵罪,我可受不了!”她拍了拍哥哥的肩,然后猫着腰钻到前排,找她未来老公去了。 中场休息,有二十分钟的时间。 陆丽萍陪着众位夫人返回会客厅,有服务生端上小点心和茶水。 她跟钟夫人打了招呼,急忙寻到后场的化妆间。 陆然已经换了一件酒红色的贴身小礼服,化妆师在给她补妆。 妆上好后,陆丽萍挥挥手,经纪人和化妆师、服装师出去了,只剩了娘俩儿。。 她塞了一盒东西在女儿手上,然后又推了她一把:“快去,送给小维!” “干嘛?”陆然一看,是一方盒未开封的喉糖。 “小维的嗓子哑了,快去拿给他!”陆丽萍催促道。 陆然扭了扭身子,任性地说:“我不去!” “然然,妈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好!” 陆然有些激动:“为了我好?您就不应该请他们来!我用得着巴结他们吗,我台下的粉丝全坐满了,票都抢不够,可惜了大包里那么多的座位了!” 陆丽萍细长的柳眉动了动,生气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那些叔叔伯伯们,岂是小老百姓随便请得动的,八抬大轿抬也抬不来,还不是瞧在你爸的面儿上……” “妈,别老提我爸我爸的,他是我爸没错,可是我姓陆,我的未来不一定非得指望他!” “不指望他,你指望谁,京里就咱娘俩儿,外地的亲人更指不上,咱一无靠山,二无地位……你要是能嫁个好人家,也行,我看小维就不错!” ~亲们,晚安! 淡定啊淡定,陆氏母女才登场…… 第一百七十四章 “可是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 “哎哟,小姑奶奶,先不说这个,你赶紧的,去找小维,把这个交给他,其他的事,明儿再说!” “非得这么做吗?” “你有别的办法?”陆丽萍眯了眯眼。言酯駡簟 “我……我要是找一个比钟立维还好的男人呢?”陆然眼神有些躲闪。 陆丽萍则步步紧逼:“他是谁?” “……” “你认定了他比小维好?我问你,他到底是谁?” “我……没时间了,我以后再告诉您!”陆然转身就走。 陆丽萍追了一步,一把抓住女儿的腕子,有些痛心疾首:“然然,出格的事,千万别做,那等于自毁前程!”她咬牙:“何况,你是陈德明的女儿!魁” 陆然接触到妈妈的眼神,美丽而伤感,她不是不知道,这些年,妈妈为什么深居简出,能不露面就尽量不露面,只因为,这世上有个名词,叫小三儿,已婚妇女万分痛恨丈夫出轨的对象,那些遭人骂、被人丢板砖的女人统称为小三儿! 可又有谁乐意当小三儿来着? 心里为什么这么慌乱? 陆然握紧了手里的盒子,匆匆道:“我马上去找立维哥。” 陆丽萍紧绷的神经略略一松,提醒她:“小维在演出大厅后面的吸烟区。” 陆然走了,陆丽萍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心里还呯呯跳得起急:然然好象有事瞒着她这个当妈的瀑。 她抚了抚胸口,千万别出什么乱子,她幸福地平静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维持到现在这种局面,她不想功亏一溃。 只要然然能找个好的归宿,她基本上没什么奢望了。 可是然然呢?她有怨气,从小到大一直和安安争,安安喜欢什么,她就破坏什么。作为她的母亲,她坚决反对,这不是明智之举,这分明是在挑衅陈德明。 但愿经历了这些,然然能懂事,能安分守己,千万别再搞出象六年前那样的乱子了,那时候,她天天心惊胆战,觉得天都塌了,老公头一回大发雷霆,动手打了然然……这些她想都不愿想起来。 她必须以后,得看牢她,她冒不起那个险。尤其是,董鹤芬回来了,时时张着翅膀护住她的安安,那么,她也得打起精神护住她的然然。 陆丽萍坐了良久,站起来,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了头发衣服,这才迈着优雅的步子出去。 每一次出场,她都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唯恐落人口实,而今晚,她格外留神注意,那么多人盯着她们母女俩呢。 陆然蹬蹬跑上二楼,果然在吸烟区找到了钟立维,跟他一起的还有几个男子,个个手里擎着烟,红宝石一样的一点儿微芒,在指尖跃动。 也许是光线不好,再加上烟雾缭绕,陆然觉得脑袋有些微的晕眩,脚下也腾云驾雾似的。她吸了吸鼻子,那烟味,其实并不呛人,甚至能闻出上等烟草特有的清香绵醇。 她定了定神,辨出钟立维的方向,然后走了过去。 “立维哥!”她仰起小脸,灿笑如花。不得不佩服,母亲还是有眼光的,眼前这个男子,一米八几的个头,高大英俊,她穿着五六公分的高跟鞋,足有一米七五了,照样也须得仰视他。 “嗯,什么?”钟立维眼神一凛,却漫不经心问道。 她俏皮地歪了歪头,把双手背向身后:“你张开手,给你看样东西!” 钟立维半天没动弹。 “哎,你快点啊,放心啦,我没有吓唬你!”她的声带清脆婉转,宛若出谷黄鹂。 钟立维缓缓伸出手,张开,掌心向上,平伸到她眼前。 陆然从背后撤回小手,攥着放到他掌心,然后再将他手掌合拢。 “是喉糖啦,我专门买给你的,还有哦,记得多喝水!”说完,她害羞地看了看一旁吃惊的众人,嫣然一笑,然后翩跹如一只红色蝴蝶飞走了。 钟立维的手臂,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什么状况?他一时有点儿懵。 众人发出一阵唏嘘。 钟立维却一阵恼怒,扔了手里的烟,二话不说抬腿便走。心里泛起一股无名火,只想着,他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处理掉。 沿着游廊往前走,再向右拐,他记得是贵宾洗手间。 他大步走着,很急很快,仿佛慢一步就会引火烧身似的……迎面一个穿制服的男服务生,手捧一个托盘,托盘上几杯茶水。 就要擦肩而过时,他叫住了他。服务生顿住脚步,他乘机将那盒喉糖扔在托盘上,抿了抿双唇道:“送你了,我讨厌这种口味儿。” 服务生诧异地说不出话,钟立维却一阵风走远了。 拧开水喉,他掬了一捧清水咕嘟咕嘟喝下,喉咙处跟针扎似的,火烧火燎的,被清凉的水一刺激,舒服倒是舒服了,可心里那团火更旺了,噌噌的,从心里一直冒到脑瓜顶。 他干脆又浇了几捧水淋在脸上,然后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巨大的盥洗室镜子里,映出他红通通的面孔,和烧得发红的一对眼睛,连五脏六腑都是滚烫的。 他不只是生气,还烦躁不安,他觉得自己像是森林里一只散步的美洲豹,无端被包藏祸心的猎人盯上了,端着猎枪一心想捕获它。危险在靠近,它除了逃跑,还想回头狠狠反噬猎人一口,它坚决不能坐以待毙。 可这会儿,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台子上。 身后有轻微的响动,吱呀一声,然后有脚步走近。 他站着没动。 巨大的镜子里多出了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挽得一丝不乱的头发,端庄大气的面容,简洁合身的晚装。只是在看清镜子里的男子时,中年女人有些吃惊。 “立维?” 钟立维重重喘了一口气。 水喉没有关,细细的水流从曲颈优美的金属管里流下来,溅在乳白色面盆里,在这阔朗的、装饰精美华贵的空间里,显得清晰、宁静、幽远。 钟立维却充耳不闻,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象一面战鼓,躁动不安。 第一百七十五章 钟立维却充耳不闻,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象一面战鼓,躁动不安。言酯駡簟. “哎哟,立维啊,你这是怎么了?”钟夫人心疼地扳过他的身子,相对儿子高大的形体,越发显得她娇小羸弱。 “妈……”他终于从镜子上移开眼光,落在自己小臂上,母亲温柔的手,安抚似的握住他。 “瞧瞧,这话怎么说的,把自个儿弄成这样儿……”夫人嘟哢着,一转身,从旁边架子上抽了一条干净小毛巾,然后踮起脚尖…… 他乌黑短峭的额发上,滚动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子,咕噜一下,掉下来,落在前襟上,立马一个湿湿的印子;脸上也是一层水,滴滴嗒嗒往下淌,倏地钻进脖领里,不见了。 样子不是不狼狈,可那张脸,此时带着无比倔强执拗的表情。 夫人惴惴地猜测着,这是…魁… 钟立维垂在身侧的两手忽然一抬,然后握紧母亲细细的手臂,乌沉沉的眸子里瞬间亮彩起来,急迫起来。 “妈……” “哎?”夫人心里一沉。 “我要结婚!” “和谁?” “您知道的……”语气里竟有些恼意瀑。 “你确定没有意气用事,真的想好了?” “是,我非她不娶!” 夫人面容一整,看着人高马大的儿子,那张脸,和那张脸上决绝的认真和坚定,哪里找出从前的半点儿影子。儿子打小就调皮捣蛋,任性妄为,长大了性子也没变,甚至有些荒诞不羁,在长辈面前也是嘻嘻哈哈,插科打诨,没一副正而八经样儿。 儿子是自己亲生的,她了解儿子,总觉得有那么一天,儿子会变的……果然,儿子出乎意外考上了清华,令多少人大跌眼镜,然后出国留洋,办公司炒股票,没花过家里一分钱,也没动用大家族里任何关系,虽然儿子身上有那么一些小瑕疵,可人无完人嘛!作为他的母亲,钟夫人欣慰至极,连他父亲那里,她也看得出,钟泽栋也是满意的。 立维这些年这么认真做事,她不是不明白,他如此努力工作的动力,很大一部分,不是来自丈夫的施压,而是为了一个人。她明白,丈夫明白,周围很多人,都八面玲珑,不是傻子。 拥有这样一个儿子,她骄傲自豪,尤其眼前站着的,固执得有些傻气的浑小子,竟然有如此认真的时刻,头一回认真而执拗地说:我要结婚。她动容,且感动。能一心一意,一辈子对一个人好,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就象她自己,尽管和钟泽栋是父母之命,可她认准了这个男人,不管上山下乡分隔的阻碍,还是因工作两地分居的痛苦,她守着自己的心,一心一意跟定了他,她对他好,他更是对她好。 那就叫守望,那就叫幸福。她当然希望,立维的生活,也是幸福的。 心里这么想着,可面儿上,她不能露出来,她得压着,立维的性子,还需要磨一磨。 她从立维的掌控中抽回手臂,把小毛巾举到他面前,冷静地说:“把自个儿收拾利落,马上回去!” 钟立维一时猜不透母亲的心,母亲的神色,捂得严严实实,仿佛扣到玻璃罩里的瓷器,没有一丝裂缝儿,他抓不住一点儿讯息。 他更加焦急了,恨不能母亲一下子点头,允了他。他固执地抿了抿唇,又重复道:“我要结婚,我要娶小安子!” 而夫人的神色更冷峻,有些不近人情:“我命令你,马上回去坐好,什么事都别想!” 母子俩面对面站着,有些僵滞。虽没有说话,可之间似有一股张力,来回拉锯。 耳边,隐隐的,是掌声和欢腾声。 夫人心里一叹,这死性孩子!她把小毛巾塞进他手里,转身出了盥洗室。 回到座位,刚坐好,台上叮叮淙淙的钢琴曲开始奏响。 旁边紧挨着的陆丽萍凑近了些,低低问道:“嫂子,我刚还找你呢,去哪儿了?” 夫人扭脸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无奈道:“小维那浑小子,哪回不惹出点状况……得,不说了,这琴声如天籁,别搅了咱的兴!”她端端正正坐好,全神贯注注视着台上。 陆丽萍顿时不安起来,不知道女儿有没有,把东西交到小维手上……而小维看到东西后,又是什么态度呢? 她悄悄朝后面看过去,入口那里,出现了一条高大欣长的身影……她后半场如坐针毡。 十点钟的时候,音乐会结束。 vip停车场里,陈德明夫妇一家一家送走莅临的客人。 钟立维站在一旁,看着一辆辆红旗和奥迪驶离身边,他不禁有些着急,不停地看腕上的表。 终于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了父母亲和陈氏夫妇。 陆丽萍和钟夫人还在寒暄着,似乎有说不完的体己话儿。 陆丽萍说:“今儿太仓促了,本想两家在一起吃个晚饭的……” 夫人立马截了话茬儿:“吃饭不是重点,重要的是,然然的首次演奏太成功了,可喜可贺。” “是啊,是啊!”陆丽萍笑语嫣然:“那咱们改天再找时间……我看这会子还不算太晚,不如一起宵夜如何?” 夫人笑了:“今儿都累了,尤其然然,准备了这些天,也该松快一下了,你这当妈的,还不做好后勤,那边签名留影完事,接宝贝女儿赶紧回家吧!” 陆丽萍有些尴尬,不过很快就释然了,“还是嫂子想的周到。” 又说了几句,两家挥手道别。 钟立维送父母上了车,夫人拍了拍他手背,笑微微的:“你的事,妈上心着呢!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钟立维心里一宽,看了父亲一眼,老头子正拿大眼珠子瞪他,他笑了笑:“那爸妈路上小心,晚安!”他关了车门,车子启动了,母亲那辆车在后面跟上。 钟泽栋气呼呼的:“今儿我瞅这小子不对劲,那是什么态度!” 夫人笑吟吟的:“什么态度?儿大不由娘了呗!” ~两更毕,明儿见,我码啊码。。 第一百七十六章 钟泽栋瞪着妻子:“老太婆,你说说,你又许他什么愿望了?”. 夫人有些个不乐意了:“咳,怎么说话呢,什么叫许他愿望?立维不是三岁小孩儿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心里有谱儿,也有那个能力,还用我许他愿望吗?” 钟泽栋给噎了一下,瞪着眼珠子说:“我就是觉得,他今晚上不对劲!” 夫人却不和丈夫计较,认真地问:“哎,你觉得,然然这孩子如何?” 钟泽栋有点儿意外妻子突然问起这个:“老陈的二丫头?呃……接触得太少,我哪里清楚,不过自家的儿子,我却知道是个什么德性!” “我瞅着我儿子挺好的,越来越出息了,哪象你,一起根儿就看不顺眼。言酯駡簟魁” 钟泽栋搔了搔额角:“也不是,这几年,立维稳当倒是稳当多了,也象个大人了,就是有时候,反而摸不清他脉门了,也不知道他成天介想什么!”他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 “嗯……”夫人一边思索着一边说:“今晚上,丽萍悄悄向我透露了一个意思……” “呃?” “想要和咱家联姻!” “这有什么,老陈和我已经达成这项默契了,虽然没有挑明,可这意思……” 夫人直摆手瀑。 “怎么?” 夫人提醒道:“是丽萍隐晦地提了一下,你想想这事……” 钟泽栋吃了一惊:“安安和立维?” 夫人瞪了丈夫一眼。 钟泽栋却笑了:“老陈那边,我瞅着没动静。” “那这么说……哎,这两口子倒挺有意思的,不过再怎么论道,也得长幼有序不是?” 钟泽栋沉吟了一会儿,试探地问妻子:“然然那孩子,我看也挺出色的。” 夫人却不动声色:“是很出色……打小的时候,他们几个一块堆儿地玩,我就看出她很聪明,也肯上进,学东西也比安安快,就她弹这一手好琴,安安还算是她的启蒙小老师呢!安安这傻孩子啊……忒贪玩了,又一根直肠子通到底!这俩孩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钟泽栋打趣道:“这么说,很难取舍喽?” “不!”夫人坚定地说:“安安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并且也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 钟泽栋挑眉:“一手?” “难道不是!安安跟在我身边的时间,比跟她亲妈要长得多,我给她穿衣,给她吃饭,我疼她宠她,大部分时间是我在照顾她,我拿她就跟亲闺女一个样儿!让别人评评理儿,也得这么说!” “唷,那要不,我们认过来做女儿?这下我们就儿女双全了,两不得罪!” 夫人眸子里精光闪闪:“那不一样,闺女迟早还是要嫁出去的,嫁得好的话,还成,嫁得不好,我不落忍,我心疼……想来想去,哪有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好!” “所以呢……” “所以我得好好合计合计!”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儿,还有一个董鹤芬摆在那里呢。 那边沉寂无人的停车场,跟刚才一比,显得冷清多了。 天上星星疏朗,虽然有月亮,象银盆一样很明亮,但被地面上流离的萤火夺去了光芒。 一切,似乎都不是很明朗。 陈德明倒背着手,回头看了看妻子,妻子正冲着远处发呆。 “这样的事,以后最好跟我商量一下!”声音里有股子冷意。 陆丽萍仿佛被刺到了一样,她扭脸看到一张四方脸,浓眉大眼,在这样的夜色下越发乌黑闪亮。她定了定神,抬手拂了拂耳边的碎发:“你什么意思?埋怨我先斩后奏?” 陈德明蹙起了一对黑眉:“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陆丽萍也有几分火气:“我跟你商量有用吗,你不会同意我这么做的,所以我擅自做了一回主张!” “可安安会怎么想,她的病刚刚好,她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老陈,你心里只有你的大女儿,是吧?可我的然然呢,你把她藏了这么些年,她有多委屈,你知道吗?眼下,她好不容易出人头地了,这是个把她推出来的好机会,让她认识众人,让众人也认识她,其他的,我顾不上了,我也没想那么多!” 陈德明浓郁的黑眉抖了几抖,然后大手一挥:“行了,这事到此为止!”显然不想再谈下去了。 陆丽萍看着生气的丈夫,心里在飞快地思量着:她晚上那会儿只提点了一下,钟夫人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想必已知晓她的意思,可钟夫人是个什么态度,她却不明了,她无端的心里发慌,然然又是那样一个让人操心的孩子。 她咬了咬牙,索性再提点丈夫一下:“老陈啊,然然多大了知道吗?” 陈德明不明所以:“然然?属牛的,算一算……24了吧。” “是的,然然如今小有成就了,年纪也不小了,她个人的事,你看,我们是不是该过问过问了?” “哦?”陈德明没想到她有此一说,想了想,道:“这个,日后再说吧,急不来的。有合适的,你这当妈的帮着物色物色吧。” 陆丽萍一瞬不瞬地盯着丈夫,缓缓说道:“我看小维挺合适的!” “不行!”陈德明面容一凛,十分严厉:“这个不行,你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你和老钟不是走得很近吗?我们来个亲上加亲,对你,对钟家,都好。” “我说不行就不行!”陈德明瞪着妻子:“安安和小维青梅竹马,我和老钟已经有了共识,我以为你明白的,所以这事,不准再提了!” 看着丈夫那表情,陆丽萍忽然觉得心寒,该不该说的话,按也按不住了:“可是安安不喜欢小维,安安爱的是乔羽!再说,然然和小维也算打小认识的,也算青梅竹马,怎么就不能……” “打小就认识?”陈德明眸子里有小火苗在流窜,他趋前一步:“我问你,这打小有多小,在哪儿他们就认识了?” 陆丽萍顿觉失言,脸倏地一下子就白了。 ~还有一更,不过没码呢,晚些再发。 第一百七十七章 陈德明盯着她,万分失望的样子:“我以为,你和她们不一样!”. 陆丽萍手足无措:“我……我不是……我没有……魁” “别解释!”他冷声打断她:“别跟我解释,我不在京里的那些年,你到底干了些什么,我不想知道!” 他话一说完,转身就走,心里有些凄惶,安安说……安安说过,她们在她眼皮子底下晃……可他这个父亲什么都不知道。言酯駡簟也是,出了这样的事情,谁肯说呀。 他忍着,不问,不想,压抑着,装作不知道,或许以前,听闻过一些风声,别人的嘴,他管得住?也没那份精力理会。 他已经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了,他不想为感情的事再伤脑筋,年纪大了,禁不起事儿了。可妻子无意中说漏了嘴,他还是恼了,极为恼火。 “老陈!”陆丽萍追上来。 陈德明站住,黑黑大大的眼框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瀑。 “刚才我太着急了,一时说错了话,咱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我是什么样儿的人,你该了解的,我……我这还不是为了咱们女儿好嘛!老陈,别再介意了,好吗,都是我的不是,啊?” 陈德明叹了口气,浓眉仍然蹙着:“我先回去了,留在这里不方便,你留下来帮衬着然然料理善后,完了就回家。” “嗯,好!” 送丈夫上了车,看车子远去了,陆丽萍这才慢慢往回走,心里惴惴不安,丈夫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知道了也不足为奇吧,那么多人的眼睛,雪亮一样,都是看到了的。 这是陈德明第二次发火,可这一次与上一次,性质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然然犯了错误,丈夫大发雷霆之怒,可孩子永远是孩子,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既然父母也会犯错,何况是孩子呢,所以这事闹过之后就算揭过去了。 而这一回呢,她心里没底。尽管丈夫刚才的表情平淡,话里也挑不出苛责来,可心里总归是不痛快的吧。 其实她也清楚,一个稳定的家庭,对于在仕途上如日中天的人来说,多么重要。 丈夫跌倒过一次,又再次站在高处,他更明白这个理儿。 所以丈夫刚才,选择了沉默和忍耐。 这事,大概不容易过去吧。 她上下眼皮直跳,嘴里苦巴巴的。 想当初,为了进这个门,她一关一关地闯,然后又等了那么些年,陈德明终于松了嘴,同意和她结婚,陈老太太再多的坚持,也无济于事。 她终于踏进了陈家的门槛,几乎熬干了所有的心血。表面上看,她幸福平静,可心里呢,她总是不踏实。 什么叫眼中钉,什么是肉中刺,这些年,她体会了一遍又一遍。 安安和她的母亲,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尽管她们在避着她,她也在避着她们。 可她还是害怕,害怕极了。 想到此,于是嘴巴里,越发象吸了海水似的,苦到心里去了。 今晚,不,还要倒回前几天,她一直很冲动,不够冷静。 那天晚上,安安发着高烧,陈德明和董鹤芬都守在床前,守了整整一夜。而她呢,在自己家里也是一宿没睡。吃过晚饭,她给丈夫拨过一次电话,意思是想过去看看安安,可丈夫一口回绝了。她也明白,两个女人见了面,指不定闹出什么状况呢。可她还是不放心,半夜里坐起来好几次,真想冲过去,过去看看……有一次她都坐进车里了,但最后还是罢了。心里像打翻了的醋瓶子,想象着他们俩在一起,究竟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陈德明看董鹤芬,是什么眼神,是笑着呢,还是绷着脸,还是……她简直不敢想象。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派陈德明的秘书送衣服过去了,送衣服是假,丈夫隔三差五会陪老太太,在那边住上一宿,衣服总是有的。可如果身边多了个人,他俩总不至于有什么暧昧了吧。 也就是送衣服的当天,董鹤芬动手打了然然。 她一时气恼得不行,董鹤芬凭什么甩她女儿巴掌,还扬言替她管教然然,她董鹤芬凭什么。 不过,她也有疑惑,然然怎么和董鹤芬见了面,如果不是见面,又何谈掌掴呢。 她放了董鹤芬的电话,就打给了女儿,女儿抽抽噎噎的,也没说得太清楚。 她不是太清楚董鹤芬的为人,因为没打过交道,只知道,这个女人很厉害,性子也不好惹,不然她不能钻了空子,上了陈德明的床。现在,董鹤芬更是不容小觑,堂堂的外交部唯一一位女副部长,那是凭实力拼出来的,还有她那个说一不二的哥哥,而她呢,一介家庭主妇。这兄妹俩若要联手整她,小菜一碟,丈夫也未必护得她周全,外人还不敢插手管这事。 还有就是,当初陈德明闹出绯闻,在部队的职务一撸到底,她就怀疑是董家兄妹背后干的,不然谁这么狠,一脚将陈德明踢下台。 她何止是害怕,简直心惊肉跳,董鹤芬已经盯上她了,她在劫难逃。 所以她必须想办法,抗衡! 于是,她果断发了请柬,附带着然然音乐会的入场券,挨家亲自拜访。这是她第一次,抛头露面,擅自做了回主张,还惹来了丈夫的不痛快…… 陆丽萍一边走着,一边琢磨心事。 “妈……妈……” 她站住,回头,是女儿然然。 陆然跑过来,抱怨道:“怎么去这么半天,我以为您陪爸爸回去了呢……” 陆丽萍忽地伸手抱住女儿,喃喃道:“妈妈只有你了,妈妈只有你了……” 陆然有些怔忡,“妈!”她扶着妈妈的肩膀,妈妈的脸色,真的不好看。 “哟,陈部长不是您的天了?”她逗妈妈。 陆丽萍的眼角,一下子迸出泪来。 ~~不知不觉音乐会风波这场戏,啰嗦了好几章,汗。关于丽萍和德明当初是怎么勾结在一起的,后续文里还会详细写到。因是长篇,有些细节,欢欢可能会遗漏,亲们不妨提醒着点。下章,该小安和小维了。 祝亲们阅读愉快,爱你们,晚安。 第一百七十八章 “这是怎么了?”陆然抬手,轻轻帮妈妈拭去泪。言酯駡簟. 陆丽萍说:“咱回家吧,你爸爸先回去了!” “好,好,好!” 回到家里,陆丽萍冷静下来。 客厅里,卧室里,都亮着灯,只是不见陈德明的身影,书房的门却紧闭。 她洗了手,换了衣服,沏了一杯茉莉茶,用托盘端着,去敲书房的门。 没有动静。 她又敲。里头有人说话了: “我还有事情没处理完,今儿就睡书房了。”陈德明的声音,低沉厚重。 “老陈,我沏了茶水给你。” “今儿不想喝了,你也累了,去睡吧。诂” “可是已经沏好了,倒掉浪费,我进来了啊……” 她说着去扭门把手,门不开,原来里面锁了。 陆丽萍有些难过。 丈夫有时候忙到很晚,一般会宿在书房过夜。 可这反锁了门,显然是在闹脾气。 “老陈,你开下门啊,我送进去就出来,不会打扰你工作的。” 没动静。 她等了很久,心头凉嗖嗖的,象凝了冰屑。 连话都不愿讲了? “那好吧,你早点睡,别熬得太晚了!”她叮嘱了一句。 听了听,里面还是没动静。 她叹了口气,是自己太心急了吗? 可是她就想知道他这会子在做什么。 她想了想,把托盘放回客厅,然后出了上房。 上房一共三间,中间是大客厅,两头是书房和他们的卧室。 她站在廊子下,不禁咬了咬牙,书房玻璃窗上垂下了一层白纱帘,根本看不清里面。 还好,有一边角,没拉严实,她弯下腰眼睛朝里探。 陈德明坐在书桌后,身子笔管条直——至今还保留着军人的习惯,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 面前没有任何文墨纸张,什么都没有,只是放在桌上的手里,一手端着一个相框。 陆丽萍只觉得脑袋,嗡一下头大如斗。 因为那镜框里,一个是年幼的安安,一个是成年的安安。 书房重地,她很少进去,帮佣也只是清扫时趁他不在才进去,这是家里最清静的一处,也是他待的时间最多的一个地方。 书桌上,除了摊着的报纸书籍、文件和电脑电话外,就只有这俩镜框是比较私人的东西了。 陆丽萍攥起了拳,她不是不知道那东西的存在,她早就想砸烂了。每进去一次,她就跟自己较量一次。 尤其这会儿,她真想冲进去给他扔的远远的。 可她又不能。除非不跟他过了。 那碍眼的物件儿,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一直研磨着她的神经,细砂纸一样硌着她的眼睛,却只能眼睁睁的,忍着,忍着那疼痛,看着他把它放在最清静的角落里、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这是在想他的大女儿,还是透过依稀相似的面庞,在思念照片背后那个女人? 陆丽萍掐着手心,狠狠地想着,头又隐隐疼了。 不想了,真不能再想了,自己若魔怔了,更得不偿失…… 一款阿斯顿马丁一闪而过,象飞起来似的,在流火的街头宛若一块闪亮的黑水晶。 钟立维拨了陈安公寓里的座机,半天无人应答——显见家里没人。 安安从董家出来没有,还是已经在路上了?他心里盘算着。 不过,想立马看到安安的愿望,在这刻尤为强烈。陆然的那盒喉糖,反倒起了反作用,刺激得他片刻也等不下去。 明知很可能会在路上和她岔过去,可他还是义无反顾找过来了,冥冥之中,他感应到,他一定会顺利接到她,接她一起“回家”,一定会的。 音乐会的两小时,他受了多少“苦楚”,身体和大脑严重脱离,印象里虚无飘渺的全是她,这份心意,他觉得她会感应到的,她在那里等着他,然后他们一起“回家”。 手机闪了几下,有电话进来。 他接起来,很意外,竟然是董非。 心里就是一动。 董非和他的关系一般,谈不上深交,但董非和二哥、小六叔,他们三个关系最好。 董非傻乎乎笑了几声,这才说:“你那边完事没?” 钟立维眉尖一挑,嗯了一声,手不由握紧了方向盘。 “我这边,今晚上家宴,姑姑和安安都在,一家人凑齐了,这一高兴呀,就多喝了几杯,日本清酒,前儿一朋友从日本带回来的,刚倒进嘴里跟饮料似的,没成想后劲挺大,这会子有点晕,那什么,你有空吗,有空就过来接安安吧,咱这边的人面儿浅,留不住人……”末了又加了一句:“反正你也顺路。” “那……好吧!”他嘴角一翘,顺路?打从哪儿说是顺路呢。 “你小子好福气啊……到哪儿了?” “已经下了三环了。”他听出董非话里有那么点儿醉意了。 “哼,霍二那厮,真真儿吃饱了撑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跟他说,我说立维那小子如果在十一点到不了,我只管叫他一个星期,不,半拉月见不着我妹子!”他啪啪拍着胸脯子,拍得山响,立维不由皱起了眉。 “我跟他说,我董非是干什么的,不知道嘛,想藏一个大活人,简单啊,任你找上一年,任凭你磨细了两条腿儿,也甭想找到……嘿嘿,你猜,你猜霍二这厮怎么说的?” 钟立维没言语。 “他说,你没……没这机会,只要摊上安安的事,只要你勾勾手,立维就能插上小翅膀儿飞过来,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不信?不信咱打赌。我说赌什么?他说如果我输了,我就把我家藏獒送你了。我笑他:得了吧,大黄是你媳妇儿的眼珠子、命根子,大黄若没了,你还有什么能留得住她的?听听,听听……他霍二威风吧,成天牛B哄哄的耍横,那是外面!家里可就不一样了,一个小媳妇儿就治得他服服帖帖的……立维,你可别这样,不过我家安安还是好孩子……” 钟立维的眉峰,锁了起来,这人,真喝高了。 不过,他还是在前面钻了小胡同,抄近路赶过去。 ~抱歉更晚了,今儿眼睛疼,脑子也木,阴天的关系?就这一更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 路面坑坑哇哇的,要赶在十一前修好,因此地面全是小石子、碎石屑,不太好走,他放慢了车速,董非的声音也跟着车底轮子共震着,嗡嗡地钻进耳朵里。言酯駡簟. “哎,那谁,听着没有啊,你倒言语声儿啊?” “嗯?在听,你说吧。”他耐着性子,心想,一向谨慎周到的董非原来喝了酒,也是这么副欠抽的嘴脸。 “嘿嘿……呃……”董非打了个饱嗝,“别嫌哥哥啰嗦啊,哥哥得跟你说道说道……本来吧,今儿大家都挺不痛快的,这叫什么事啊,我妹子好不容易来家里吃顿饭,却顶着这么个由头,就跟避难似的,谁高兴得起来?可家人聚到一起了,多少年了终于能在一个锅里抡马勺了,这心里吧,也慢慢敞亮了,亲戚嘛,打折骨头还连着筋呢。我瞧姑姑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模样,安安倒也懂事,没让姑姑下不来台,可偏偏有你什么事儿呀,这工夫滚出来倒乱……” 立维的心,立时呯呯的,他怎么了?他好象没怎么着吧。 董非嘿嘿笑了两声:“不明白了吧,知道你就不明白了。不是哥哥说你,你说你喜欢我妹子就喜欢吧,搞那么大动静干嘛,弄的尽人皆知,还来个现场直播!” 立维的脸,突的一下子热了,难道是…… “我们一家子吃着饭,喝着酒儿,气氛眼瞅着越来越好,我妈只闲不够热闹似的,让我媳妇儿开了电视,我一瞅,嗬,是中央台财经频道,再一瞅,我乐了,股市风云栏目,上面坐那小子,忒眼熟了,大鼻子,蓝眼睛,黑头发,一看就是混血。我妈说,中国没人了吗,找这么一人,说话都不利索,还夹着ABC,若立维上去,不但是侃侃而谈,还一准儿分析得比他透澈!我解释说,您哪知道啊,他就是立维的高级助理,别看中文不行,可那也是花了大价钱从华尔街挖过来的。我妈就笑了,说她手底下也有几个学中文的洋学生,不行让他来我班上,我特别辅导,准保一个月见成效。我爸不乐意了,就说你个老太婆,瞎热心个什么劲,安安不喜欢看这个,换台换台!我大着舌头说换……我媳妇儿手快,一下调了台,我瞪她,换什么换,反正安安不爱看电视,看这洋鬼子就挺热闹的……我媳妇儿和我妈却说,这个好,这个相亲更热闹!我咝溜喝了一口酒,再抬头一瞅,给我惊住了,别是我眼花了吧,再仔细一瞅,没错啊……立维,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钟立维沉了沉嘴角。 “嗬,我这个气啊,心说这俩人,没事逗闷子玩呢,跑上面去招摇,尽给我丢脸!我闭紧了嘴巴,酒也不敢喝了,生怕管不住自个儿,我偷眼瞧了瞧姑姑,还好,还是笑眯眯给安安夹菜。坏就坏在我媳妇儿身上,那俩眼睛,全5.0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似的,她惊讶地指着电视,这……这不是安安吗,那男的,我瞅着像立维?那边上另一个男的,又是谁呢?我光注意你俩了,没看见还有一个,我瞅了瞅,可不是嘛,俩男的一个德性,都伸出爪子邀请我妹子跳舞。其实,我第一眼并不敢确定就是你,可你腕子上的表银光闪闪的,镂空陀飞轮,一水儿的手工制作,绝对的,全京城找不出第二块,你说,不是你又是谁!对了,那另一男的,是谁啊,你认识吗?” 立维的脸,沉了下来,车子已驶进南池子了。 他终于开口了:“这事我不想解释,我马上到了,让安安出来吧!诂” 董非正说到兴儿头上:“啊……到了,这么快?得了,赶紧走吧,安安还被我姑姑审讯呢,可倒好,那丫头跟你一样死活不招,倔得跟刘胡兰似的。” “谢谢董哥!” 董非愣了一下:“谢什么啊,我是为我妹子好,对了,你到了之后停胡同口吧,我们两口子也该回了。” 钟立维下了车,没多久,胡同里车灯一闪,一辆现代驶出来,然后车里下来三个人。 钟立维先看了看陈安,脸颊上粉白的两团粉霞,蹙着眉,绷着小脸,两只手搀着摇摇晃晃的董非。 董非一边走一边推她:“咳,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用不着……用不着!” 立维走过来,笑道:“董哥几杯清酒就放倒了,不能够吧?” 陈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嘟着小嘴:“哪儿呀,我们喝的是清酒,就他逞能,喝的茅台。” 立维扶住他另一条胳膊,关心地问道:“嫂子没喝吧?要不,我送你们回去!” 董非斜了他一眼:“得了,***一刻值千金,我还不知道你!” “哥!”陈安气急败坏,脸皮红得要烧起来似的。 董非挥挥手,“去去,你先上车,我和立维再说几句。” 陈安只得放了手,看了嫂子一眼,嫂子站在车边,没过来。 立维扶着董非走到一旁,董非眯缝着眼睛:“你小子留点神吧!” 钟立维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角。 “甭不听劝,姑姑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这个,我能猜到。” 董非挑了挑眉,疑惑一闪而过,随之又笑了:“也是啊,你小子虽然名声在外,可是名声却不怎么好。得,算我多嘴了,走吧走吧。” “我送你上车,你和嫂子先走。” “滚,再啰嗦天都亮了,赶紧的吧!” 陈安临上车前,在董非耳边低语:“哥,对嫂子好点儿,别惹嫂子不高兴……” 董非不客气地敲了一下她额头:“小丫头,管起你哥来了,有那时间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快走快走,可困死我了!” 车子开走了。 董非对着车后影儿搓了搓手,嘀咕了一句:“得勒,总算顺利交接了!” 他回了一下头,妻子已钻进车里,坐在驾驶位上,他往路边让了让,挥了挥手,现代车噌一下从身边开过去了。 ~~下面的情节,有点卡,我得好好思量思量,就一更吧。 第一百八十章 董非皱眉,在路灯下静默了片刻,看着自己孤独瘦长的影子,想起安安的话,“别惹嫂子不高兴”。言酯駡簟. 他咒了一句:“K,谁想不高兴来着!” 他又站了一会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还是叫个车来接自己吧,总不能在这站一宿。 还没拨通电话,身后好象有脚步声,他回了一下头,吓得酒立时醒了一半,赶紧收了电话。 “姑姑,您怎么出来了?” 董鹤芬面沉似水:“行啊,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玩障眼法,反了你了!” 董非只觉头皮发凉,挺大一个子站在娇小玲珑的姑姑面前,象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他赔着笑:“那什么,您都看到了?览” 董鹤芬冷冷的:“我要是看不到,你们就蒙混过关了,是不是?” “哪儿能呢,立维是顺路,呵呵,顺路……” “立维?怎么又是立维,他怎么过来了?”董鹤芬皱眉,上一回也是他,在这里把安安接走了。 董非差点坐地上,姑姑也……太狠了吧:“我不晓得,总之他就来了,安安跟他走了……”他挽住姑姑的手臂,笑道:“姑姑,立维又不是外人,和安安一起玩到大的,您就放心吧,不然我哪敢放人呢。起风了,咱回吧……” “我看他倒是挺能玩的!”董鹤芬看了侄子一眼,十分的不满。 董非真想抽自个儿嘴巴,说什么不好呢,偏偏说玩,这下让姑姑想歪了不是,可是解释?有用痉? “哎哟,头重脚轻的,直犯迷糊!”他干脆转移注意力。 董鹤芬瞪他,生气归生气,还是反手扶了他一把,姑侄俩儿互相挽着手臂往家走。 “小昭也是一好孩子,可你们俩怎么就过不到一起呢?” 宽阔的街道,车少,几乎看不到一个行人。 钟立维开着车,车里也是静的,只有仪表盘工作时的嗒嗒声。 他朝旁边瞄了一眼,陈安还是那个坐姿:手肘撑在车门上,齐肩的褐色头发遮住了多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儿白晰的下巴和侧脸。他又瞄了一眼车外的景色,有什么可看的,让她一瞅就是这么半天,完全忽略旁边他这个大活人……他觉得别扭,自己怀揣着一兜子火,她却看不到,任他自燃。 “小安子!” 她没反应,神游太虚似的,忘了周遭的环境。 “陈安!”他声音再大点儿。 她终于回了头:“哎?” 他稳稳开着车:“你以为你的侧面很好看?” 陈安不解,两个人对视着,车里没有开灯,只有街边的霓虹一晃一晃地映进来,于是他的面容明明灭灭,带着一点点浅笑,只是嘴角欠扁地略向上勾起,有几分玩味。 她抬手理了理发,冲他撇了撇嘴,有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似乎整个晚上的压抑,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钟立维收回目光,不由微笑了一下,其实,她的侧面还真挺好看的,头发象柔顺的缎面一样,那颈子和那瘦削的肩部曲线……唔,也流畅、优美。 “哎,你也不问问我,我这是打哪儿来的,又是怎么知道你在董家的?” “你……”她拖着长音,“能从哪儿来,左不过是那些地方,五花马,千金裘,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 钟立维哈哈大笑,随后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啊!” 陈安撇撇嘴:“难道不是?请原谅我,想象力有限!” 他觑了她一眼:“要不,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她嫌恶道:“去去去,我才不和你一伙呢!” “那……改天咱俩去看戏?” “哼哼唧唧的,听不懂!” “我给你当翻译!” “那也不去,还不如跟家里睡大觉!” “成,我陪你一起睡!” “……” 良久,没动静,钟立维不由又扭脸看过去,见陈安闭紧了嘴巴,他自嘲地笑了笑:“哎,咱就是一大俗人,太高雅的东西,阳春白雪之类的,咱欣赏不了,坐那里,也是活受罪,也只有听听戏、唱唱戏的份儿!” 陈安不屑道:“得了便宜还卖乖,像《命运交响曲》、《致爱丽丝》世界名曲,多优美动听,雅俗共赏!” 他心里猛地一沉,“切”了一声:“那是别人的命运,不管多么悲壮多么辉煌,终究不是自个儿的;而那个爱丽丝,也不是我心中的爱丽丝。这些跟我统统没关系,不是我喜欢的,所以我就一概没兴趣!” 陈安有几分诧异,他说得无比认真似的,又仿佛意有所指,她一时怔住了。 他眼神灼灼,又补充了一句:“我有我钟爱的爱丽丝!” 陈安突然有些发慌,竟然不敢看他,脑袋打了一下结,马上又灵机一动:“钟爱一时,不能钟爱一世,最后也只能悲剧收场!活生生的例子,现实中不少。”她表哥和表嫂,还有高樵和刘子叶,当初还不是闹的自由恋爱,爱得死去活来,可现在呢? 他没料到她会这样说,顿了一顿道:“那又不代表我!” 陈安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相信?”他挑眉。 “我没长前后眼,哪里会知道!” 他不禁有些气,可面上还是笑微微的:“听说今晚上的电视节目不错,收视率蛮高的!” 陈安不由瞪着他,他来接她,她和家人喝的清酒,她已经很吃惊了,却懒得多想多问,竟然连电视节目,他也全部知晓。这些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有内鬼! 这个内鬼是谁,显而易见。 钟立维晃了晃头,心情一下子又敞亮了。 “瞪什么瞪,你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 她还是狠狠瞪着他,眼睛睁得溜圆。 他卟哧就乐了,轻松道:“既然捅破了,知道了更好,省得跟董女士报备了!” “你什么意思?” 他看着前面的路,右转弯,然后吱嘎停了车,上身扭过来,左手往方向盘上一拄:“我说,到家了,下车!” ~晚些还有一更。 第一百八十一章 她没动,眼神清澈透明。言酯駡簟. “钟立维,那是个游戏,纯属巧合,不算数的!” 他眸子一下子黑沉沉的,里面似乎有情绪在涌动:“可是我当真了,听立铭说你去了相亲会,我扔下电视台的采访,就直接奔过去了,并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我等着你,耐心等着你做选择……最终,你选择了我,而不是他,我没逼你吧?你把自己的手,交到我手上,那一刻起,你是允了我的!” 陈安有点恼:“你什么逻辑啊,我们只是跳了一支舞,一支舞而己!览” “是,只是一支舞,可那是什么场合?相亲会,不是游戏会,你态度有问题!” “你这会儿跟我讲究态度?我的态度就是:我不可能因为一支舞就嫁给你!” “当然不能,至少你把手交给我,是同意和我交往的。” “……” 他又道:“只怕是明天,圈儿里的人都嚷嚷动了,到时你让我怎么解释,说那是游戏,我们只是玩玩?陈安,我们俩加起来快六十了,不是小孩子了!” 陈安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翻腾的,是越来越苦楚的细浪。她最爱的亲人,抛弃了她;她最爱的恋人,两次不要她了。还有,放眼周围那些人的婚姻,还有父母的婚姻,她怕,真是怕极了,她没有打算再投入另一段感情,至少目前是痉。 钟立维越来越不淡定,她的眼神,抗拒和迷茫的眼神,令他一阵阵心里发紧,他极想摇醒她,大声质问她:他到底有哪点比不上乔羽,既然那个人给不了她幸福,令她感觉痛苦,那就由他代劳好了。 他还能怎么说?他表白的还不彻底吗? 他觉得无力。 可是这会儿,他不能发作。 她今天背负的够多了,他心疼。 那么他就暂且放过她。 他叹了口气:“下车吧,上楼去休息。” 她望着他,抖了抖嘴唇,终于说道:“对不起!” 钟立维闭了闭眼,心头突突直跳,她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她根本不爱自己,对不起她伤害了自己,还是对不起,他白等了她这么些年? “我说下车!”他再次出声,只觉得耳朵嗡嗡的,仿佛用了很大力气,嗓子也跟着疼起来。 陈安忽然鼻头酸胀,他的样子,她不忍心看,真的不忍心,他那样子掏心窝子跟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她就这样狠狠拒绝了他一次又一次。 是有些残忍。 何况今晚上,他专程去接她的,她不是不明白,若这样走掉,无情无义! 对,是无情无义……她咬起了嘴唇。 钟立维黑黑的眸子胶着在某个地方,觉得嘴巴开始发干,嗓子也干,像蓄了一团火……不甚明亮的光线透进车内,幽幽一点儿暖光,映着一张白得接近透明的小脸,尤其她那里,红滟滟一点朱唇,被可爱的小白牙咬来咬去,象含着的一颗红樱桃……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下一刻,他缓缓将头凑过去。 陈安一下子从思绪里抽离出来:“喂,你干什么?” 他三下两下帮她解开安全带,然后,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我能干什么,你想我亲你吗?” 陈安涨红了脸,心口跳的厉害。 他没有收回身,两三厘米的距离,几乎脸贴着脸,鼻尖对着鼻尖,她看到他眼晴里,星芒闪烁,乌黑闪亮如黑曜石,他眨一眨眼,星光全部坠落在她四周,光华耀眼,她有些呆,呆呆地,看着他。 他忽然更近了一步,于是他的气息,痒痒地喷在她面颊上,吹拂起她耳边的发。 她大窘,不知所措地往椅里子里缩了缩身子,戒备地看着他。 “好香!”他说。 “流氓!” 他笑了笑:“喝酒了?” “……喝了两小杯!” “唔……闻出来了!”他目光一直流连在她唇上,就象一个小孩子站在葡萄架下,望着成熟的葡萄,吃不到嘴里,心里馋得慌,太想吃了,太想了,不是从这刻才想,是今晚一直都在想,想得狠了,想得心都疼了……他的唇,一下子贴过去,印在她上面,然后象嘬蜜一样,狠狠吮吻她。她的唇,软软的,带着温暖的体温和诱人的芳香。 陈安大惊,这人,怎么不按牌理出牌,她只觉不只脸上,连身上、心上都滚烫起来,她慌忙推了他一把,开门下车,然后象只兔子似的蹿进楼里。 钟立维抚着自己的唇,满意地笑了笑,又坐了几秒,他这才下车,锁车,然后甩开大步追进楼里。 明亮的电梯间里,墙壁三面是玻璃壁,他和她一人占据一边,一个泰然自若,一个看似神色正常。 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 她瞪了他一眼,又瞪了他一眼。 他笑问:“干吗?” “放着大房子不住,偏偏住这小庙里,你不憋屈啊?连个地下停车库都没有!” 他说:“憋屈啊!我那边物业费、水电费照交,一个月不少钱呐,忒亏了!” “那你还不搬回去?” 他转了转眼睛:“我寻思着,怎么也得拐个媳妇儿回去吧,甭挣多了,够缴物业费和生活费就行了!” 陈安威胁道:“这小区人员素质良莠不齐,有嫉富一族,小心哪天早晨起来,你那辆***包车给人破了相!” 他晃了晃脑袋,笑嘻嘻的:“车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可媳妇儿就这一个,不看紧了哪行!” 陈安翻了翻眼睛。 电梯门一开,她率先冲了出去,一边走一边翻包找钥匙。 钟立维不紧不慢在后面跟着:“哎,有点儿饿。” “叫外卖送餐。” “可我想吃煮面。” “那就煮呗。” “我家没有。” “我家也没有!” “你家有,在厨房最上面的柜子里,西红柿打卤面,统一的,就一包,放了大概一个月了,应该没过期!” 陈安一回头:“我家存折在哪儿?” 他切了一声:“考我?恕无可奉告!” 陈安嘀咕道:“坏了,我家招贼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陈安一回头:“咦,我家存折在哪儿?”. 他切了一声:“你家哪衬存折,连张卡片都不见影儿!” 陈安嘀咕道:“坏了,我家招贼了!” 他无耻道:“那也是家贼!” 陈安不干了:“哎,我说你,我不在那两天,您是不是天天翻墙跃窗来我家翻腾啊?” 他挑眉:“您也忒抬举我了,翻墙跃窗的是大侠,我哪有那本事,我正大光明走正门。言酯駡簟览” “偷东西?” “偷人!” 陈安看着他,大大的眼睛眨巴了几下,两人对视了几秒,渐渐的,有什么东西逼进她眼框里,混合了几种情绪,可她忍着,忍着没说一句话,然后默不作声扭回脸,又边走边找钥匙,只是脚底下,有些磕绊。 那一眼又一眼的打量和探究,让钟立维也没了说话的心情,他默默地跟上去。刚才的笑闹,他明白,其实他们心底并不轻松,反而像弹簧一样压得更甚。他甚至后悔,不该说那样的话给她施压。 她的背影,纤浓有度,很美,很美,人还是那个人,还是他认识的安安,可是这会子,他看着她,只感觉到酸酸胀胀的泡泡冒上来,卟噜卟噜的,冲击着他的鼻眼。 他一只手缓缓抬起来,犹豫的,在半空悬了两秒,最终落在她头上,他轻轻揉搓了一下她秀发,果然软软的,滑滑的,有绸缎细腻的触感,和他想象的完全一个样痉。 陈安翻找的动作,也就僵停在了那里——这个动作,对他和她而言,都是头一回,以前,很久以前吧,他只会扯她头发凶她。她瞬间觉得,有种被宠溺、被疼惜、被呵护的幸福和温馨。 他忽然就爱上了这种感觉,忍不住又揉了一下,再揉一下,好象上了瘾……直到她一抖落肩膀,将他的爪子甩开了。 她的心里,慌慌的。 这一小段路,怎么走也走不到头似的。 钟立维望着她低垂的后脑勺,无声地微笑。 站在门口,陈安的手还在包里鼓倒…… 他用胳膊轻轻撞了她一下:“起开!” 他利索地开了门,迈步走进去,手熟练地摸到墙上面板,按开门厅和客厅的灯,耳朵里却听着身后的动静。 他转回身,见她还站在门外,瞪着眼睛,她的眼,大大圆圆的,象两颗水晶球似的,扑闪扑闪的。 他抬了抬下巴:“嗯?” 她气呼呼进来,门在身后阖上。 她一张手:“拿来!” “什么?” “你知道的。” “小气鬼!” 他把一样东西拍到她手上,然后闲庭信步进了客厅。 陈安低头一看,嘟了嘟嘴巴,又一阵风似的追到他跟前,见他已解开西装的钮子,要将衣服脱下来,她急忙后退了一步。 “哎,这不是我家的!” “那是隔壁的,不用客气,收下吧,算作礼尚往来!” 陈安哭笑不得,这人,这赖皮样儿,没改啊! 他已经脱了西装,又解开衬衣的袖扣,将俩袖子翻到手肘处:“这一天拘得,真够遭罪的……”他一抬头,见她还站那儿,望着她。 “咦,还不去煮面?” 陈安不由张了张嘴巴,指了指自己。 他笑眯眯过来,从她手里夺过皮包扔沙发上,然后一手揽着她肩膀,一手握着她腕子往厨房走。 “哎,真是饿了,饿死了,小安子,江湖救急,拜托了……我知道的,你别的不会做,可是煮方便面,还是挺在行的……” 陈安低着头,看到他裸露在外的一小截手臂,坚实的肌肉,贲张的血管,宽阔的虎口,修长的大手……一切都显得那么有力度,那是一个健壮的男人的手臂。 她的脸,慢慢热起来,眼里,也跟着热起来。 他和她一起长大,不经意间,他已经蜕变了,不再是那个单薄妄为的少年了。 他打开最上面的壁橱,果真还有一包泡面,他举着在她面前扬了扬,有几分得意:“看,我没说错吧,西红柿打卤面!” 陈安讶然:“我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包……” 他挑了挑眉,有些不屑:“你那北大的脑子,能跟我清华的比!”他把泡面袋扔操作台上,催促道:“赶紧的吧,饿着呢,晚一步该出人命了,你也不希望看到这世上少了一个年轻英俊、才貌双全的伟男子吧!”他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陈安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又噘了噘嘴,是伪男子好不好呀。随后又笑了。 这人,除了狂妄,还挺自恋的。 钟立维站在窗台跟前,回了几个电话,也就简短说了几句,不待对方取笑,他马上挂了。 等打完了,再回到客厅时,他发现小茶几上,不知何时,体贴地放了一杯水,一盒喉糖。他拿起喉糖,看了看,薄荷味的,他最喜欢的一种口味。他笑了笑,心口是柔柔软软,酸酸甜甜的感觉,他用力握了一握盒子,然后装进裤袋里。 再端起水杯,温的,他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一仰脖,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 悄悄挪到厨房门口,锅里沸气腾腾,冒着淡黄的泡泡,她专注地看着锅里,将火关小了。她一侧的头发已别至耳后,露出半张秀美的脸和白净小巧的耳,她面上微微带着笑,娴静,温婉,柔美,平和。 只见她皓腕轻抬,小心翼翼用筷子搅动了几下……那认真的模样,还真有点儿象……嗯,象小妻子! 他不由闪了神。 钟立维吃完了面,意犹未尽似的,连汤也喝个精光,在陈安讶然的注视下,勤快地把碗筷也洗了。 他没有耽搁,拿起外套起身告别,陈安送他到门口。 他停了停,低头就看到她嫣红的唇,他冷不丁凑过去…… 陈安机警地闪开了,瞪了他一眼。 虽然极想和她吻别,虽然没有得逞,虽然一晚上他接了她很多白眼球,但他这会子心情极好。 “那么……晚安!”他笑了笑。 “晚安!”她嘭地关了门。 ~还算温馨的三章播报完毕,接下来……还有更,会是神马呢,码字中…… 第一百八十三章 “晚安!”她嘭地关了门。言酯駡簟. “明儿见!”他对着门内又画蛇添足补了一句。 里面嘀咕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反正是数落他的吧。 数落吧,数落也爱听。 他靠在墙上,看了看对门,真不想进去,那里没有她的气息。 垂在身侧的手,触到硬质的壳子,他掏出来,不由笑了笑,她终于大方了一回,送了他一回东西,而且还是这么大一盒。 他拧开盖子,取了一颗在掌心,碧盈盈的一丸,有沁人的薄荷香,他刚送到嘴边,又停下了。 口里依稀还有泡面的味道,虽然自打吃第一口,西红柿味已踪迹难辨,好在他不是太喜欢吃这东西,至于泡面嘛,也不太喜欢……但他还是回味了一下那味道,再怎么说,这是她给他做的第一顿饭。 好象,这泡面也不是太难吃嘛。 他把喉糖送进嘴里,立时,有股特别清凉的气流直冲喉咙和鼻腔,瞬间五脏六腑也跟着疏通了似的,凉爽透顶,别提多舒服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诂。 然后,舌尖是酸甜的感觉,渐渐的,味蕾进一步发酵,扩散,他一颗心也跟着酸胀起来,随之衍生出乐极生悲的忧伤。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的。 可是却不想让身边关心她的人,为她担心,为她难过。 所以她装作不知晓。 她跟他闹,她嘲讽他,她拿大眼瞪他……用他们之间惯用的技俩和手法。 那么他也就装作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他缠歪着她,胡搅蛮缠,他让她煮面,只是不想,让她有闲静的时间去想那些事。 ~~~~~~~~~~~~~~ 第二天,陈安去公司加班,到了下午四点半,她从公司出来,在街边粥铺取了预订的红豆粥,然后驾车去了协和。 抬手刚要敲518病房的门,里面隐隐传出男女的说话声和笑声。 是乔羽的同事吧? 她敲响了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陈安一时怔在了那里。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利落整洁的衫裤,珠圆玉润的身材,圆圆白净的脸庞,尤其这会儿带着几分微笑,显得整个人和蔼慈祥。 “请问,你是?” 陈安张了张嘴巴,觉得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堵在嗓子眼,让她说不出话来。 “安安?”是乔羽的声音。 中年女人听到了,似乎吃了一惊,立时变得手足无措,那笑容一点一点僵在脸上,似乎想要收回去,可又觉得太无礼了,于是只好那样僵着。她的眼神颤微微的,似乎想把面前的女孩子看仔细,又似乎不太敢看似的。 她还清楚记得,儿子卧室的书桌上,有几年一直摆着这个女孩子的照片,两个年轻人头挨着头,笑得真甜,笑得真好,金童玉女一般;儿子每次提及安安时,都会神采飞扬…… 陈安也恍惚看着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容……隔了一道铁栅栏,她抓着门把儿一声一声苦苦哀求,声声象催泪弹似的,憔悴的女人流着泪说:走吧,孩子,咱们没有缘分……陈安觉得眼睛发潮,有一团浓雾凝在那里,马上要滴下来似的。 不,她不能再想了,心又开始疼了,很疼很疼,那里已经搅碎过一次了,再裂开,那得多痛呀。 她定了定神,微微弯了弯身子,然后笑了笑:“伯母好,我是来看望乔羽的。”可心里,哗哗下起了雨。 她不能,不能不触景伤情。 “安安啊……”乔妈妈怯怯的声音,包含了很多复杂的情绪,似乎沉溺于往事里,一时拔不出来,她迟疑了两秒,终于醒悟过来:“咳,瞧我这人,快,安安,快进来呀,别光顾在外面站着了。”说着闪开胖乎乎的身子,让开路,陈安进来。 房里,还有一位中年男子拘谨地站着,陈安只来得及瞄了一眼,那个男子有着和乔羽相似轮廓的一张脸。 她走过去主动打招呼:“乔伯伯好。” 乔爸爸有些不自然,十分客气:“你好,安安。” 乔妈妈接过陈安手里的袋子,客气了几句,然后说:“小羽啊,你和安安聊聊吧,我和你爸去楼下看看,上午的化验单出来没。”又一回头,握了握陈安的手:“安安,陪小羽多坐会儿吧。” “好。”陈安应道。 她把乔爸乔妈送到门口,乔妈妈挥挥手:“进去吧。” 陈安返回来,若无其事走近病床,询问道:“感觉好些没?” 乔羽点了点头,眼神贪恋似的,在她脸上逡巡了几圈。从她一出现在门口,他就激动得什么似的。 明明不想她来的,可是却日里夜里念着,心里眼里盼着。 明明舍不得扔下,可他还是狠狠心,扔了。 陈安有些不自然,“什么时候出院?” “下周,不过你在上班,就不要过来了,有我爸妈在,你放心好了。” “嗯。” “安安?” “哎?” “又带了鱼片粥吗?我想吃点!” “不,是红豆粥。” 乔羽顿了顿:“吃了这么多年鱼片粥,一直钟爱这一口,虽然没有腻,以后也不会腻,不过换一样尝尝,也是好的,说不定红豆粥,比鱼片粥还好喝呢。” 陈安怔了怔,终于说道:“我帮你盛一碗。”她订餐的时候,并不是特意点的红豆粥,而是鱼片粥卖完了。 她盛了一碗递给他,他用小勺慢慢搅了几下,喝了一口,抬起头,冲她微笑:“味道还不错!” 他的眸子清亮如水,温情如波,那些年里,他就这样,用这双眸子,锁住了她的人,她的心,她完全沉溺于他的世界里。那时她全部的心思,一半用在学业上,另一半,就在他身上,一看到他,就忘了所有的烦恼。只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分开。 就是这双眼,给了她温暖的岁月。 又是这双眼,梦里抓不住的一双眼,让她撕心裂肺地哭了一次又一次。 陈安转开脸,不敢再看他。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粉色的保温筒。 尤其上面那几只小鸭子,描绘得栩栩如生,煞是温暖可爱。 第一百八十四章 她不由伸出手去,指尖触到黄绒绒的鸭身,仿佛听到一群吱吱乱叫的小东西,欢快地在水中扑打着嫩嫩的鸭掌,互相追打着嬉戏……. “很可爱是吧?”乔羽问。言酯駡簟 “嗯。” “我很喜欢它们,每天都看,看它们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永远停留在这一刻,永远也长不大,多好……”他无比羡慕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陈安的心尖不由一颤。 “瞧我,又在痴人说梦了,可别笑话我。” “都会过去的!”她喃喃说道,似乎是在安慰他,也在安慰自己。 “把它留给我,好吗?” 陈安的手,立时僵在了那里,这只是几只小鸭子,只是一个保温筒而己。 又似乎,不仅仅是几只小鸭子,一个保温筒这么简单。 “我想保留它,可以吗?”他又问。 陈安呆呆的,呆呆的,看着那个东西,眼前渐渐朦胧诂。 半晌,她才说:“你怎么那么坏呢!” 乔羽苦笑:“我是很坏,真的很坏,简直坏透了。” 安安是热情的,也是善良的,所以,他爱了她这么些年,即便是隔了千山万水。 他做错了事,却让她背负了六年的时间,她那花儿一样的芳华,从20岁到26岁,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年龄段,就这样,毫无生机地凋零了,他有多罪恶,多罪大恶极……安安却说,你怎么这么坏呢。 他怎么不惭愧? 如今他让她卸下了这包袱,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更爱。 他不禁有些哽咽了。 “安安……” 陈安匆匆打断他:“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 她没有回头,没有回头再看他,她不敢,因为她怕自己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痛哭一场。 那个怀抱,她留恋难舍。 可是却不再属于她了。 她更怕,他会挽留她。因为他还爱着自己,而自己呢,也还爱着他。 可是她却不能了。 赵嫣说的对,破了的镜子终归是有裂缝的,不能当它不存在。 她和赵嫣是一类人。 瞧瞧,多矛盾的感情。 快接近门口时。 他叫她:“安安!” 她几乎崩溃了,多想没听见,多想假装没听见。 可她还是顿住了。 “一定要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他字字千斤。 她除了点头,还是拼命点头。 她飞快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又阖了。 乔羽盯着面前的一小碗粥,微笑。 可是泪珠子却掉下来,扑簌簌落进小碗里。 “安安,如果我们永远过那几年,该有多好!如果时间能重新来过……” 他端起碗,温热的粥,就着他的泪水,一饮而尽。 上次是分手,这次是祝福。 下回见面时,他们会是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陈安跑进楼梯间,整个人仿佛被一下子抽空了所有力气,浑身软绵绵的,连胳膊也抬不起来,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怎么也吸不够氧气似的。 泪水狰狞地爬了满腮满脸,她更想大哭一场,嚎哭一场。 她用了五年时间爱上一个人,又花了六年时间再慢慢忘记他。 可是却发现,她怎么也忘不了,因为爱,所以忘不了。 但是,她却不能再和他在一起。 一边爱着,一边抵触着。 就象两只刺猬,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结果却扎得彼此满身伤痕。 她哭着哭着,忽然又笑了,他们终于解脱了彼此。 可是笑着的时候,又难过起来。 如此反复。 楼梯间的门,咣当一下,打开了,声控灯亮了。 陈安一惊,原来是清扫的阿姨。 “要落锁了,小姑娘赶紧离开吧。” “哦哦!”陈安应了一声,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急忙上楼。 她忘了,还有第二个病人要探望呢。 她钻进楼上的卫生间,洗了把脸,又扑了粉化了妆。 仔细端量了端量,应该瞧不出来了吧。 她乘电梯到了高干病房这一层。 前几天走廊里摆放的那些花束花篮,已经全部清理掉了,相对之前的繁华热闹,这会子这里显得过于冷清了。 还没到病房门口,就听到一通嚷嚷,仔细一听,原来只有一人,是高樵在发大少爷脾气,底气足得很。 陈安觉得可笑,这些年,不但年纪见长,连脾气也跟着长了。 直到房里消停了,她才敲了敲门。 “滚进来!” 这么客气? 陈安推门进去,朝病床上一瞅,高樵躺那儿,呼呼直喘粗气。 她笑吟吟的:“哎,谁惹大少爷了,这台风刮的,直飙十二级了!” 高樵抬了抬脑袋,意外看到陈安,有些吃惊。 “安安?” “是我。” “你怎么来了?” “来探望一朋友,顺便过来看看你!” “切,我附带的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您千万别客气,您要客气了,就不是高樵本人了。对了,你怎么一人,特护呢?我刚才只当你跟特护吵吵呢。” 一提这,高樵又来了脾气:“还特护呢,特护个鬼哟!被我吼了几嗓子,吓得人不敢来了。” 陈安笑了笑。 高樵一伸手:“哎,快扶我起来,躺这半天了,腰间盘都突出了!” “怎么不吱一声医生护士,那还不是就手的事儿?” “叫她们?不是年老的,就是长得砢碜,看着都碍眼,懒得使唤。” “什么毛病啊?” “就这毛病,钟大少更过分,他那破公司,你是没去过,整个一俊男靓女营,连清扫的阿姨,都快赶上亚洲小姐了!” 搭着话的工夫,陈安小心扶他坐起来,又在他背后垫了两个软枕,调了病床一头的高度。 高樵这回舒服了,美美地喘了几口气。他看了看陈安。 “喂,你空手来的?” 一时弄得陈安有些不好意思,心想,有这么直接表达的吗。 她来时还想了:送花吧?那还不如不送。送吃的?他大少爷前呼后拥一大帮,所以她啥也没带。 “你缺什么啊,我这就下去买?”她好心问了一句。 “缺烟啊,今儿一天没抽了,这憋闷的。” ~~~~~今儿三更完毕,诸位晚安。 可累死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那我可帮不上忙。言酯駡簟”. 高樵白了她一眼:“你是越来越出息了,倒回十年前,你一准不这样。” 陈安笑:“总不能由着性子胡来吧。” 高樵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看得陈安心里发毛。 “我脸上有东西?” “我说,出来见个人,你也不倒饬倒饬?虽说咱俩打几岁就认识了,可你也不能这样啊!” “我怎么了,我化了妆的。” “你瞧你,脸白得跟个白面鬼似的,看不见我腿折的,都以为咱俩里面,你是病人呢!” “我……扑粉扑多了吧。诂”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擦了粉快赶上唱大戏的了!” “……”陈安有些窘。 “哎,如果当初,啊,你跟了我,该有多好!” 陈安因这句话,卟哧就乐了。 高樵瞪她:“甭不信,我管保比钟立维那厮,待你好上千倍万倍!” “你这人,越来越不着调了!” 高樵大笑。 “留着跟你家刘子叶肉麻去吧。” “你啊,真是狠。”他冷不丁来个急转弯。 “……” “狠狠一脚把我给踹了,我那时啊,伤心死了,就跟世界末日到了!” 陈安有些抓狂,简直跟不上他思路。“对不起……那时咱们太小,什么都不懂。” “是啊,什么都不懂,甚至有些冒傻气,可我就知道,我喜欢你,一门心思喜欢你,打第一眼见到你,我心里就想,哎呀,这世上怎么有这么爱笑的丫头呢,而且笑起来是那么的甜。” 陈安用手扯了扯唇角,扯出一个笑痕来:“那现在呢,也很好看是不是!” 他细长的眼撇了她一下:“傻!” “哎?” “不一样!那时多没心没肺啊,而且那时候你胖乎乎的,小脸蛋有点儿婴儿肥,比现在可爱多了。” “我现在减肥。” “更傻!” “哎?” “你又不当明星!” “减肥是时尚!” “屁!” “很怀念一起上学,一起玩耍的那几年。” “可不,这会儿,只剩下回忆了!” 陈安觉得可笑:“喂,我们还没老到那份儿吧?” 高樵搓了搓脸,无聊道:“哎呀,回忆一下昨天,评说一下现在,展望一下未来嘛!” 陈安哈哈大笑。 “哎,真不帮我弄点儿?” “什么?” “装傻!” “不帮!” “成,有你的!” “我给你倒杯果汁?” “不喝!” “牛奶?” “狠心的女人!” 陈安乐了:“那我走了啊,您歇着。” 他挥挥手:“不送了!” “真走了!” “啰嗦!” 陈安站起来,果真往门口走去。 只听高樵在身后大笑:“有空的话,抽时间过来瞅瞅老情人儿!” 陈安回了回头,嫣然一笑:“必须的!” 她走出去,随手带上门,又走出一段路,然后站住。 廊子里很静,有几个穿白褂的人一闪而过,也不知是医生还是护士。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腿肚子发软,脚下发虚。 她有些迷惘,那些年,匆匆一晃,怎么一下子就过去了呢。 太快了,快得什么都来不及抓住,快得有时候,连回忆也成了奢望。 或许,潜意识里,她不敢回忆。 高樵,她是喜欢过他的,那样子机机灵灵一个男生,长得漂亮不说,还特会哄人,当时学校里,哪个女生不喜欢他呢。而自己呢,被这样的男生喜欢着,不能不说是荣幸之至。 她的鼻头发酸。 高樵,你要好好儿的,和刘子叶,好好的。 陈安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电梯。 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细跟船鞋,向上,超薄丝袜裹着修长纤细的美腿,浑圆挺翘的臀,细长的腰身……唔,个子低不了吧,肯定是个大美女……忽然之间,她凝住了似的,不敢再动,视线就停在那女人的胸腹处,不敢往上抬,更不愿向下撤退,好象每上下移动半毫,对她来说,都是死劫。 三秒后,她迅速而果断地移开了眼光,抬手按了下楼的按钮。 几乎是目不斜视的,她死死盯着那闪烁跳跃的红色数字,而手里,则紧紧捏着手袋。 周围沉沉的空间,只有她,还有身边的女人。 她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那个人的视线,肆无忌弹在自己身上游走。 她自岿然不动。 那人终于沉不住气了,咯咯笑出声:“姐,这又何必呢,我是然然啊!” 一声姐,陈安仿佛挨了一记耳光似的,耳朵里嗡嗡直响,连静寂的空气也一下子闹腾起来,但她忍着,忍着,这是她的妹妹没错,她父亲强塞给她的妹妹。 陆然又道:“不会不认识了吧?在机场都能认得出来!” 陈安平静的眼中闪过一道光,她抿了抿唇:“我跟你没话说!” 陆然故做吃惊道:“怎么会没话说呢,乔羽不就是个话题吗?还有昨晚,我的钢琴演奏会很成功,作为姐姐,不应该向妹妹道一声喜吗?” 陈安浑身起了一层栗,每件事拿出来,都象一支支锐利的毒箭,嗖嗖射向她,箭无虚发,密集地扎在心口上。 她膝盖骨有些颤抖。 “姐,你脸色很不好呢?” 陈安的手也抖了起来。 咚一声清脆响,电梯门向两边滑开。 陈安抬腿迈了进去,手指颤微微的,却狠狠的,用力的,戳在关门键上。 电梯门向中间开始合拢。 陆然突然抢步上前,在外面按了一下钮。 于是电梯再度打开。 陈安再关,陆然再开,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反复几个回合…… 陈安的嘴唇,已经不是正常的颜色,她觉得有一团火焰冲进眼睛里,面前一片红光。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看清楚了,外面自称妹妹的人,长得可真好看啊,皮肤那么白,脸蛋那么靓,身材那么高,可她却觉得恶心,无比恶心,恶心透了,她宁愿面对一具恐怖的骷髅,也不想面对她。 “你还想要怎样?”这话,似乎从陈安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陆然精雕细琢的眉,此刻,有几分弯曲。 ~还有一更,不过可能过了零点了,亲们明儿再看吧,各位晚安。 第一百八十六章 陆然精雕细琢的眉,此刻,有几分弯曲。言酯駡簟. “我的好姐姐,我还想问你呢,你想要怎样?” 陈安皱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陆然趋前一步,眯着眼睛:“你来协和干什么?” 陈安冷冷的:“无可奉告!” “来看高樵是不是?” “那又怎样?” “你凭什么看望他,你又安的什么居心?” 陈安突然笑了,她觉得陆然这话问的,有些幼稚:“这些跟你有关系吗?再说,你是跟我分享心事的人吗?” 陆然一下子煞白了脸,着实噎了一下,急哧白赖的有几分恼火:“既然乔羽回来了,他还爱着你,而你也还爱着他,你就应该守着他,将来和他好好过,乔羽才是你的那盘菜,其他不该你动的,不该你想的,就不要转那个念头,免得人家议论你朝三暮四,朝楚暮楚,吃着锅里占着碗里,给咱的老爹爹丢脸。” 陈安真想为她鼓掌,说得言辞太恳切了,太“语重心长”了,成语用得也好,多打动人心啊。 陈安笑:“那么,我是不是得谢谢妹妹,如此姐妹情深,顾及手足,为我着想啊?诂” 陆然跺了跺脚:“姐,真的,乔羽是个专一的人,在国外那几年,有不少留学的中国女孩喜欢他,可他从来没动心过,我就知道,他没忘你,任何人都插不进去,这样的人,值得你去爱!” 陈安看着她,心头一跳:她这般着急为何?如果不是她感兴趣的东西,她根本不会多说半句。 小时候,陆然也喜欢高樵的。 这节骨眼儿上,莫不是…… 陈安诡异地转了转眸子:“这么说,你爱上高樵了?” 陆然一怔,随之又坦然了:“是,我爱他!” “你倒是坦然得紧!” 陆然笑了笑,有些向往地说:“小的时候,我就喜欢他,如今长大了,你有你的乔羽,可我还是爱着高樵。” 陈安唇角上扬,笑容虽浅,却带着意味深长:“你没有开玩笑吧?” “没有,我就是喜欢他,爱着他,从小到大,一直都爱!” “那你就去问问高樵,他是不是也爱着你!” 陆然柳眉耸动,警觉地问:“你什么意思?” 陈安不紧不慢道:“第一,高樵还没有正式离婚,如果这当口充当搅屎棍子,这有的没的,捕风捉影的罪名,一准泼一脑门子,这会子谁不想躲得远远的,你大概也不想女承母业吧……” 陆然狠狠瞪她。 陈安不管,继续说:“第二,高樵不是肤浅的人,他喜欢他太太那型的,还是喜欢你这型的,还是喜欢别的类型,你最好搞搞清楚,省得竹篮打水一场空,就算他这关没问题,他家老爷子那关呢?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进得了高家的门槛!” 说完,她狠狠按了关门键,电梯缓缓合上了。 她觉得掌心刺痛,张开手一看,原来早已掐出了几道红红的血印子。 她有多不愿面对那张脸,只有自己知道。 可她还是耐着性子,说了这些,无非希望陆然知难而退,高樵和刘子叶的婚姻,这会儿十分脆弱,有一丁点儿的外力,可能会分崩离析。那是她不愿看到的。 陆然的破坏力……陈安再次攥紧了拳,心里阵阵发寒。 陆然怔忡地站在原地,发了好久的呆,陈安的话,她听进去了,全部听进去了。 她爱高樵,真心真意地爱着他。 而且目前,高樵和他太太,正在协议离婚,她也知晓。 所以,她觉得,这是她的机会,她爱高樵的机会来了。 可是照目前状况看,有些难度。 她想了一会儿心事,然后蔫蔫儿地往廊子里面走。 和来时兴冲冲的兴奋劲儿,简直判若两人。 陈安的话,兜头泼了她一盆冷水。 没有那么简单,她自己也隐隐这样认为,只是不愿承认,直到被陈安点醒。 母亲陆丽萍,其实这些年,心里并不轻松,仿佛装了一根弹簧,时时绷着,一直绷着,不知道哪天会断。 她不要过这样的生活,坚决不要。 今晚,她打算陪床的,却没想到陈安来探视高樵,她在房外听见了。 她一下子着了慌,甚至有些抓狂,当年,高樵那么喜欢陈安,钟立维也喜欢她,她弄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陈安。 顺利敲开.房门,她象小燕子一样飞过去,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魅力。 高樵歪着头看着她,无懈可击的一张笑脸,那么年轻,那么美丽,那么耀眼,他一下子想起另一张小脸,也是这般漂亮,可就是给人感觉——真TM不一样。 前一个走的是姐姐,后一个进的是妹妹。 闹心。 他不自觉地拧起了眉,眉心出现一个川字。 陆然看到,伸出小手,欲抚平他的纠结,他却用手中的文件轻轻一挡,拂开了,她心里一紧,看出他明显的拒绝,她顺势抽走他手中几页纸,扔到床头小几上,略略扫了扫。 “休息一会子吧,别看了。” 他点头,表情有几分严肃,陆然心里开始打鼓了,看着他眉间那颗痣。 他指了指床前一个圆凳:“坐吧。” 陆然看了看,身子却往床边挪蹭了几下…… “Alberta!”他音量突然提了好几倍。 陆然一紧张,赶紧坐在小圆凳上,还不忘应他:“哎?” 她爱他,但更怕他,奇怪的感觉和经历,她连自己爹妈都不怕,却怕这个男人。 “祝贺你,演出成功!” “谢谢。” “因为你是Alberta,所以我们的相识也是露水情缘。” “不!”陆然连连摇头,这不是她要的。 “可是你骗了我,我最容忍不了的,就是女人骗我!”他一下子发了狠,声音凝着一股子戾气。 陆然的身子颤了几颤,他这副模样,真吓人。 “那是因为……我爱你呀,我怕你知道不理我。”她嘴唇嚅动,两颗大大的泪珠子,从明亮的眼睛里涌出来,显得那么楚楚动人,却也楚楚可怜。 ~还有更。 第一百八十七章 他摆摆手:“不管什么理由,我不计较了,今后,我们也不要再见面了。言酯駡簟”. “不!”陆然吸着鼻子,忽一下站起来,不会这么快吧,这么快和她摊牌?她还没开始呢! “Alberta,你想上位,你要出名,这些我都可以给你。但现在不同了,你换了身份,你是陆然,是陈德明的女儿,我能给你的,你父亲都能做到,甚至还能给你更多,而且名正言顺。我的意思,你该懂得了吧?” “不不,高樵,名利浮华,我不看重,我也不要,我要的不是这些凡俗的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高樵心里一沉,有些不痛快,脸上就带出来了,细长的桃花眼不由眯成一条线。 “我……”陆然抖着两片唇,只觉脊梁沟发凉,她不敢说的,她没那个胆子直接要,却又希冀着,他能给她。这滋味,难受死了。 “天不早了,回去吧!” “不……高樵,我爱你呀,我打小就喜欢你,一直喜欢你……你知道的!”她哽咽着,泪又滚下来,透明的,晶莹的,珠子一般。 “我给不了你!” “可是,你在协议离婚……” “Alberta!”他厉声打断她,脸蛋子呱嗒摞了下来:“那不是你该谈论的!” 陆然闭起了嘴巴,只是委屈的泪水,对着他,哗哗淌个不停诂。 高樵不由搓火,他讨厌女人纠缠,讨厌女人使性子,更讨厌女人在跟前儿哭哭啼啼,他没那个耐性应付她们,他的禁忌比较多。 让他哄女人,休想,他这辈子大概都做不来。 正因她是陆然,他不能把她怎么着,不然,他一早让她滚蛋了。 高樵摸了摸鼻尖,觉得心烦。 “哭什么,这就受不了了?” 陆然张了张嘴巴,泪眼迷朦地看着他,甚是狼狈,脸上的妆花了,被泪水冲得沟沟壑壑的。只是那饱含水雾的眸子,凄楚涩然,我见犹怜。 若说不恼,那是假的,她心说高樵,说句安慰人的话,你会死啊! 高樵转开了脸,没心情看她,他看了看墙上的钟表。 “吃晚饭了吗?” 陆然顿了顿,一阵狂喜,他还是不忍心了吧? “没……没有。”她抽噎着,愈发显得娇柔可怜,她此时一副梨花带雨春含露的样子,大概没几个人能抵抗得了。 “那就去洗洗脸,陪我吃顿饭吧,我家老太太送饭过来,这会子该到了。”他说得漫不经心。 陆然希冀明亮的眼神,又一下子黯淡了,破灭了,他分明是在撵人。 她再怎么执拗,也不可能在高老太太面前放肆吧,这不是她露脸儿的时候。 “那我先走了。”她依依不舍,却也有些恨意。 高樵掐着眉心,没看她,也没理她。 房门打开了,然后又阖上,归于沉静。 直到眉心都掐红了,高樵才停手,他知道自己这会子,是彻底郁闷了。 他在想:如果刘子叶也这样黏缠着他,哭着闹着不离婚,大概他早铁了心,大笔一挥:离。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在他这里,不好使。 …… 钟立维坐在车里接电话,始终没插一句话,静静听着,容长的白净面皮也还算平静,只是渐渐的,那神色越来越不耐,他刚刚才发现,原来高樵絮叨起来,快赶上一个老女人了,也是如此的鸹噪烦人。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脖颈处捋了捋、顺了顺,然后再次抬眼往楼上瞧了瞧……那灯光还在那里,还是那么亮,于是,那股子不耐又多了一点儿,心口上,又添了一点儿堵。 高樵说,安安今儿下午去看他了……他后面啰嗦的什么,钟立维再没听进去。 他就知道,她一准是去看那个人,高樵只是顺带的。可能怎样,眼睁睁的,自己却阻止不了,只能由着她去。 这种无力感,令他挫败和焦躁,他觉得烦。 今儿公司有些重要事情,还有几个视频会议……他忙了一整天,顾不上喝一口水,好在有安安给他的喉糖,他时不时拿出一颗来,压在舌苔下,感觉嗓子好多了。可这会儿,他又隐隐觉得疼起来,还很干,干得象裂了一道缝儿似的。 右耳发烫,他把手机倒到左手里。 只听高樵说:“……哎,你说做人的差别咋这么大呢,同是一个老爹播的种儿,性子却差了十万八千里,模样儿也不像,安安吧,一看那眼睛就是随了陈德明的,自不必说。陆然呢,和陈德明没一点儿相似之处,大概随了她那个妈吧,我都怀疑,她是不是老陈家的种儿?” 钟立维一皱眉,没心思搭理他,简单说道:“胡说什么啊,这是你该关心的事儿吗。得了,该操心什么操心什么吧。” 高樵没好气地说:“也是,我自个儿还一脑门子官司呢。” “我得吃饭了,饿着呢,那回头联系吧。” 高樵却没有马上收线,抱怨了一句:“我这没躺几天呢,就想重返江湖,再展雄风了,这苦哈哈的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儿啊!” 钟立维撇了撇嘴:“自个儿作的,熬着吧!” “今儿你可没上我这儿报到呢,有异性没人性的东西!我说,这会儿你跟哪儿甜蜜呢?” 钟立维气乐了,啐了一口:“好象你多大脸似的,再说我不是刘子叶,更不好同志那口儿!” 高樵嘎嘎就乐:“哎,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就跟安安打了俩照面儿,就觉得好象,我们打上辈子就认识了似的,无话不谈,谈什么都行!唉,真是种奇妙的际遇,没有过,没有过哇!” 钟立维半天没接话,仿佛看到那厮摇头晃脑的欠扁样儿。 高樵问:“哎?受打击了!” “没!” “切,我还不知道你!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姐俩儿同时出现在我房里,你说我该向着谁?越想吧,心里越别扭,然后我就特能理解,那天你去机场替我接人,事后为何会发那么大火!” 钟立维沉默了一下:“懒得跟你说了,挂了啊,回见!”不待对方回应,真的就挂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钟立维用手机抵着下巴,出了神。言酯駡簟. 他从公司出来前,打电话给安安,问她晚饭想吃什么,安安病恹恹的,一点儿精神头也没有,说自己没什么胃口。他仔细听了听,她通话的背景有些嘈杂,嗡嗡的,仿佛不止一个人,他猜想是公共场合,只是不确定在哪儿。 这会儿想起来,按高樵的说辞,他推测:那时她已经从医院出来了,那有没有恰巧遇到陆然呢?如果遇到了,她们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吧,就陆然那脾气…… 钟立维哼了一声,小聪明有余,大智慧不足,哪里比得上安安,这点儿,安安倒是随了董鹤芬,一样的精明能干,可就是吧……想到这里,他心里拧巴了一下,再次抬眼看了看楼上,觉得那片亮光有些碍眼。 安安的坏情绪打哪儿来的?是因为陆然,还是因为……那个人? 他又坐了一会儿,这才提着一个大塑料袋子上楼。 站在门口,歪着耳朵听了听里面,电视机好象开着,闹哄哄的,他用钥匙直接开了门。 安安懒洋洋半躺半靠在沙发上,往嘴巴里塞着东西,看到他进来,并不感觉意外,只是黑亮的眸子从电视画面上,移到他身上,翻着眼睛看了他一下,又马上撤回去了,一只手,继续往嘴巴里填东西,咬得嚓嚓脆响。 钟立维眉尖一蹙,一眼瞥过去,她身前的小几上放着几个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不用再看,他就知道那是什么。 她打小就特别爱吃这些,薯片,虾条,脆饼,之类的膨化食品。 他大步过去,先把手中的袋子放小几上,然后猫下腰看着她,画面被挡住了,她嘴巴微张,两只眼睛象玻璃弹珠一样,眼波流转,星眸闪烁,一秒就落在他脸上,他呼吸一顿,有种被电到的感觉。 她不善地盯了他两秒,又一片薯片进了嘴,他只来得及看见她几颗小白牙,然后又是咔嚓咔嚓的,咬得脆响,仿佛齿间咬着谁似的。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劈手夺过她吃剩的小半包,大掌扫过桌面,风卷残云一般拢了一怀,然后一阵风冲进厨房,统统丢进角落的垃圾筐里。 返回客厅,陈安已经坐起身,黑宝石似的眸子又圆又大,咻咻地瞪着他:“你要干什么,你凭什么管我?”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身上指不定瞬间被戳出多少洞来赣。 这架势,岂止有点儿凶,是很凶,气恼到不行。 钟立维漫不经心扶了扶下巴,略略判断了一下,这肯定是遭遇了陆然,不然她不能这么失控。 他不理她,弯腰将精致的餐盒一一摆开,陈安不自由主的,随着他的动作,一个盒子一个盒子地望过去,绯色的三文鱼、透明的刺身、黑钻石一样的松露片,鲜亮松软的煎鹅肝……她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钟立维不动声色塞给她一片湿纸巾,然后又抽了一片,慢慢擦着手,再抬眼看过去,她出其不意拈了一块三文鱼寿司塞进嘴里,或许是饿抽抽了,她很快又捏了一颗丢进去…… 钟立维擦净了手,将一双筷子整齐地摆到她面前,这才斯斯文文地坐在她旁边,拿起另一双筷子。 他慢慢咀嚼着,不时侧头看她的吃相……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会儿半盒下去了……嗯,上辈子肯定是一饿死鬼投胎的。 “别告诉我,你中午什么也没吃!” “……唔……本来就没吃!”她终于腾出嘴回了一句。 钟立维真想伸手掐她脖子:“干什么不吃?” “没空!”多简单的回答。 这下钟立维没脾气了:“你那个破工作,值当的这么拼命了?” 安安拿眼剜了剜他,他便住了嘴,不是不知道,这些年,她和家里断得干干净净。如果血缘也可以斩断,她早挥剑砍了,砍得一点儿不剩,她有时候有股子执拗的狠劲儿,不留退路、不计后果的决绝……有时候,他怕,怕这样的安安,怕有一天,她也会这样对他。 “慢点儿吃,我又不和你抢!”他嘀咕了一句,掩饰了心里的不安。 陈安不由怔了一下,还真是这样,她小时特贪吃,胃口简直好极了,吃一肚子香喷喷的肉肉,丢他一桌骨头,而他呢,从不和她争,不争吃的,不争穿的,也不……争宠。想起温柔高贵的钟伯母,她心里总是软塌塌的,暖洋洋的。 钟立维看她走神,用筷子另一头敲敲她手背:“吃啊,发什么傻!”说着又把餐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柔软而温情脉脉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脸上荡了一圈,又一圈……钟立维立时心跳如雷,宛若战鼓。那眼神啊,柔得象云,软得象雾,轻得象风,他的意识也跟着飘飘摇摇的。 “干嘛这样看我?”他紧张地挠了挠额角。 陈安自知会错意了,不由收回眼神,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自己的。 他兴起了作弄她的念头:“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陈安差点噎住。 “看上了就直说,用不着向我暗送秋波!” 陈安搭腔:“还能再直接点儿不!” 他笑嘻嘻的:“行,咱们马上洞房!” 陈安干脆翻着大眼看向天花板,嚼啊嚼啊,咬呀咬呀…… 眼见着一袋子食物没多少了,陈安依然意犹未尽的样子,电话却在这刻响了。 钟立维就一皱眉,好不容易这顿饭吃得和和美美,就不能晚来一会儿,等他们落了帷幕呀,真是的。 陈安起身去接听,是父亲陈德明,她立时黯然了。 陈德明的声音低沉如钟鼓:“安安,奶奶今天回家了。” 陈安顿了一顿,说:“我会过去看她老人家的。” “明儿吧,就明儿如何?正好然然也在,我们全家聚一聚。” “不!”陈安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安安,别任性,她们不是别人,是你的继母和妹妹。” “可奶奶立下规矩了!” 陈德明有些气:“从现在起,这规矩改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陈安不由握紧了手机,冷着脸坚决地说:“我不去!”. “你这是什么态度?” “您别难为我,也别难为您自己!” “安安!” 陈安慢悠悠地说:“家和万事兴,在我们这里,行不通的,没用的。言酯駡簟” 陈德明耐心地说:“是你不想,还是不能?安安,你和然然都长大了,也该懂事了,你们是姐俩儿,亲姐俩儿,是爸爸的手心手背,爸爸不想看你们这样不睦。然然纵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是都过去了,你还能记恨她一辈子不成?” 陈安冷笑:“如果这样的伤害也算犯罪,我早把她告上法庭了,我会牢牢记着她,记她一辈子!因为是她破坏了我的幸福,我一生的幸福,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现在又是怎么过的,您知道吗?爱又不能爱,恨又不能恨,我怎么可能会放过她?您还让我和她握手言欢,您不觉得是天大的笑话吗,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您何必为难我,我做不到!” 陈德明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说:“安安啊,爸爸不逼你和然然握手言欢,坐下来一起吃顿饭总可以吧?” “何必呢,面对那张脸,面对我们横眉冷对,您咽得下去?让奶奶看着我们那样,她老人家心里能好受?” 陈德明有些忍无可忍,威严地说:“别把奶奶搬出来!安安,你是姐姐,又受了那么多年的高等教育,怎么这点儿道理都不懂,一点儿容忍的度量也没有?难道是爸爸看错你了?” 陈安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爸爸,您知道什么?您什么都不知道!我和她的点点滴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是我该怎么对您说呢? 她只觉得难过,难过到了极点,她的眼睛里,凝了两点泪光,于是眼前明亮的光,也变得朦胧不清。 后背一暖,有两只手按在她肩上,她觉得眼前又明朗了,脑袋里,也清醒了一点儿棂。 她说:“当年那件事,您承认是她做错了?” 陈德明道:“是,是然然做错了。” 陈安立即说:“那好,我可以和她……她们坐下来一起吃顿饭,但是结果会怎么样,是不是达到您预想的那样,我不敢保证。” “安安,爸爸相信你,你是个妥贴孩子。” “可是我有一个条件!我要陆然,当着我的面儿,亲口给我道歉,只要您允了我,明天我就去!” “好,这个自然没问题,我替然然答应了!”陈德明很痛快地说,心里有几分高兴。 “还有……” “嗯?”陈德明心里一沉。 “请您以后,别再叫我安安,请叫我陈安……”她冷笑,“安安然然,象枝头上盛开的两朵并蒂花,可我们不是,我觉得……恶心!”说完,她立即挂了电话。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她的眼前又开始朦胧,一想到要面对那两张脸,她觉得有什么东西突然冲破牢笼,张牙舞爪的,呼一下钻出来,再也拢不住了。 下一秒,她将电话狠狠地扔了出去。手机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安安……” 钟立维震惊地看着她,安安这样子发脾气,他生平第二次看见。 第一次认出母亲董鹤芬时,她就失控了,被一层浓浓的哀伤和哀怨笼罩。 但这次不同,安安是愤恨的,她忍无可忍的、嚣张的、恣意的愤怒着,象一只炸了毛的小刺猬。 他看见她憋在眼框里的两泡泪,被薄薄的眼睑挡着,被长长密密的睫毛托着,似乎随时摇摇欲堕,他心惊胆颤,他仿佛看到那美丽的瞳仁后面,已是洪水肆虐。 可她这样忍着,他都替她辛苦。 “安安,想哭就哭出来吧,没有人,敢笑话你。” 陈安用手扶住额头:“对不起,我要休息了,谢谢你的晚餐!” 钟立维不由瞪着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跟他客气,什么人啊! 他看着她脚步踉跄走进卧室,咔吧一声反锁了门。 他呆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从地上捡起手机,他仔细检查了一下,除了边缘磕掉了一层漆外,功能还是完好的。 他将小茶几上的残羹冷炙,全部扫进大塑料袋里,把她的手机,端端正正放在上面。 他走到卧室门口,听了听,没有动静。 这时候,她不希望任何人打扰吧。 他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走到大门口,顺手关了客厅的灯,他拉门出去,把大门锁上。 站在自家盥洗室里,镜子里映出一张阴沉沉的脸,他抬起手,一点一点搓着脸,似乎把装在心里的烦燥、不安、担心、难过、无能为力……统统搓走。 兜儿里的手机开始振动,他懒得理会,直愣愣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脸红了,脸皮也隐隐作痛。 手机又开始振动,他掏出来,是母亲,他赶紧接听。 钟夫人一上来就抱怨:“死小子,接个电话都这么慢,干嘛呢?” 他笑了一下:“准备洗澡睡觉,您儿子我,一向很乖的!” 夫人有些意外:“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终于玩够了,不疯了?” “瞧您说的,我都多大人了,我有自控能力。” 夫人顿了一下,突然问:“今儿挺好的吧?” 钟立维莫名一愣:“挺好的呀。” “安安呢,最近也挺好的?” 他又是一愣,不过不想让母亲担心,他应道:“是!” 夫人放心了:“那就好。” “妈,您这是?” 夫人叹道:“也不知怎么了,今儿左眼皮一个劲儿地跳,电话打了一圈儿,家里人都没事,剩下的,就是你和安安不让我放心了。” 钟立维顿时有些感慨,母亲的感应真灵,安安还真有些问题,不过他不能说。 “妈,宿命那套,咱不信,您放心吧,我和安安好着呢,您甭担心,早些休息吧。” “有事儿知会我一声。”夫人叮嘱。 破天荒头一遭睡得早,钟立维翻来覆去睡不着,等终于睡着了,又被一阵响声扰了,心里有事,他激灵灵一下子就醒了。 ~还有更。 第一百九十章 是他的手机在响。言酯駡簟. 想起安安,还有母亲的感应,他突然有些惊慌,尤其在这半夜里。 但他还算镇定,赶紧在枕边捞起手机,他眼神立时一跳,是隔壁的座机。 “安安?”他声调有点儿颤。 陈安哼哼唧唧的,有些虚弱:“……不舒服!” “等我,马上过去!” 他穿着睡衣就跑了出去,刚跑出门,又折了回来,从裤袋里翻出钥匙。 开了自家大门,又去开隔壁的门,可是钥匙捅进锁眼里,怎么也拧不开,他低低地咒了一串符号……穿过客厅,是她的卧室,又是一道门神挡着。 见鬼了,这么多的门,一道道的,好象铜墙铁壁,可是能挡得了他?早晚有一天,他得砸巴烂了,直接穿墙而过!他嘀咕着。 “安安,开门,我是立维!” 门内有缓缓的脚步声,拖踏的,冗长的声音,拖鞋擦着地板,似乎一点点挪蹭过来,显得很沉重……钟立维心里一沉,安安病得不轻啊,连路也走不了了?他想着她发脾气时那股狠劲儿,不由沉了沉嘴角,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 门终于打开了,陈安佝偻着身子,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赣。 他倒不着急了,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两圈,只见她脸色发白,额头虚虚地冒着冷汗,眼圈发青。 “胃疼是吧?” “……唔……”她轻哼了一声,似是应答,更象是痛苦的呻吟。 “活该,叫你贪嘴吃,我说陈安,你今年几岁了还让人操心,真不懂事……”他一边数落着,一边扶住了她,“换衣服吧,我们去医院。” “我……忍忍就好!” 立维有些负气地说:“你要能忍,还叫我来干什么?得了,还是先躺好吧,看着你就来气!” 陈安重新躺下,弯了弯身子,还是疼,胃里好象垫了几块石头,于是她索性蜷起身子,弯得象只虾子,这疼痛虽不强烈,却持续不断地折磨人的意志。她半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动了动嘴唇,又张了张手…… 立维看到了,马上凑过来寻问:“想要什么?” 她又不动弹了,眼睛也闭上了。其实是难受的,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钟立维在屋里转了半圈,心里直蹿火:“有药没?积食的药?” “没。” “等着,我马上去买!” 陈安的眼角刚刚睁开,只见一点儿白袍晃过,他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有急促的脚步,蹬蹬蹬的,然后是大门轻阖的响声。 算了,由他去吧。 一边疼着,一边后悔着,不该吃那么多寿司,更不该吃那么快,然后紧接着大发一顿脾气,唉,自找的。 这下,果然伤身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轻轻抬起她颈子,后肩一暖,她立即醒了。 “吃药!” 她乖乖张开嘴,钟立维服侍她吃了药,然后又扶她躺好。 他坐在床尾,把她的一只脚,搁在自己大腿上,然后握住。 陈安警觉:“你干什么?” 他笑:“按摩呀,药店的伙计教我两个按摩办法,促消化的,摸胸和摸足,二选一,你选一个吧。” 陈安往回收着腿,心想一个都不要了。 他不放,笑嘻嘻的:“那你意思是,让我摸胸了?” 陈安吓得刚要张口呵斥,却感觉他一手握紧自己踝关节,同时柔软而有力的指肚抵在脚心处。 “痒!” 他劲儿稍大一些。 “疼!” “矫情,忍着!” 她的脚不大,脚心莹白如玉,圆润的脚趾头,颗颗饱满,煞是可爱,蓝色的血管一条条,清晰可见,脉落分明。 按摩了一会儿,他问:“舒服吗?” “嗯哼。”她轻轻哼唧了一声。 他喉头一紧,脸上有些躁,赶紧换了另一只脚。 “钟立维。” “嗯?” “你说,我以后会不会腻歪吃寿司?” “哼!” “可惜了了,那么好吃的东西。” “哼哼!” “可我还是喜欢吃寿司。” “哼哼哼!” “你还买给我吃的,对吧?” “出息,好了伤疤忘了疼。” “……” 又过了一会儿。 “安安。” “……” 钟立维抬头一看,她已经安然睡着了。又一扭脸,墙上壁钟显示,凌晨三点了。 他轻轻放下她的腿,拉上毯子盖上。 他躺在她身边,打了个哈欠,困意袭来,他看了她一眼。 没力气爬回去了,算了,就睡这儿吧。 早晚的事儿……他笑了一下,也安然阖上了眼。 早上阿莱上楼的时候,提前打了电话,然后看到自家老板衣冠不整,哈欠连天地穿着睡衣出现在隔壁大门内。 阿莱的眼神立时跳耸了一下,低着头从半敞的门缝里匆匆瞥了一眼,心里想着,昨晚战况一定很激烈,瞧老板这困意十足的劲儿,嗯,大半夜把他提溜起来,让他一大早送粥过来,体力活儿啊,消耗不少……而幸运的陈小姐,莫非就是陈家的千金? 钟立维看了他一眼,随手将门带上,然后拉了拉身上的睡衣,唤道:“阿莱!” 这一声,清晰,有力,威严,带着刚睡醒后的沙哑。 阿莱连忙回神,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钟先生,这是帮您订的山药粥。” “嗯。”钟立维接过去,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吩咐道:“中午的时候,找钟点工把两边的房子打扫一下。” “是。” “没事了,你楼下等我。” 阿莱走了,钟立维转身回屋。 卧室里,陈安神经质地也醒了,这一晚上,大门关了又阖上,阖上又开了,一直响在她心上,梦里。 钟立维进来:“感觉怎样?” 她转了转眼睛:“没事了。” “安安啊,”他摸了摸她的秀发:“别太勉强自己。” 她不说话。 他又说:“起来把粥喝了,山药粥,有助于健胃消化。我一会儿还有点儿事,得走了。” 她点头:“谢谢。” “有事儿给我电话。” 她看着他,大大的眸子水汪汪,雾朦朦的。 他读得懂那是什么,可是他不需要,他需要的是…… 他慢慢俯下身子,脑袋凑了过来,陈安机灵地一拉毯子,把整个头蒙上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我喜欢安安,也爱安安,所以,我想娶她!”. “你在请求我?” “不是请求,是陈述。言酯駡簟您是安安的生母,出于对您的尊敬,我必须告诉您一声,知会您一声。” “还有什么呢?” “没了!” “这就没了?”董鹤芬暗自吃惊。 “是的!” “就为了这一句话,你把我约出来?” “是,我想如果过后,换成您约我,恐怕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你倒是聪明得紧!棂” “不是聪明,是因为我爱她,就要把所有的因素都考虑进去。” 董鹤芬漂亮的杏核眼精光四射,咄咄逼人:“如果我不同意呢?” 立维不慌不忙:“那不能成为阻止我娶她的理由。” “年轻人,说话不要太狂妄了!” “董阿姨,我没有。现在这个社会,不再像您和我父母那辈人了,不流行包办婚姻了。另外,我和安安一样,都受过高等教育,也反对那一套,我们有独立的见解,独立的行为,也早早出来独立生活,所以我想,只要我们想要,就没有人能阻止!” 独立,独立,又是独立,董鹤芬就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那根刺冷不防又扎在心坎上,狠狠疼在心窝子里,这是她这辈子最软弱、最薄弱的一环。 钟立维好厉害啊,不着痕迹几句话,却分明是在说:生而不养,您是好母亲吗?现在轮到婚姻了,却跑出来横加干涉,说三道四,凭的是什么啊,您有什么权利呢? 她攥紧了手心,却不能迁怒于他,事实上,她也不怪他,错了就是错了,她就是这样一个母亲,只能怪自己。安安最恨的,不愿开口叫一声妈妈,也基于这点。 董鹤芬很快平静了,不得不另眼看待这个年轻人。传言中的他,花心,风流,挥金似土,漫不经心中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再加上几次亲眼所见,她几乎认定了这个事实。然而现在面前的他,诚恳,认真,稳重,坚决。 董鹤芬笑了笑,颌首道:“立维啊,你让阿姨无话可说了。” 立维挠了挠眉心,倒显得有些局促了:“董阿姨,我刚刚若有什么冒犯的,请不要介意。” 董鹤芬一摆手:“天下所有的父母,都希望儿女能够幸福,我也一样。” 立维笑了:“我约阿姨出来,不为了谈事情,是真心实意想陪您吃一顿简单的早餐。” 董鹤芬低头用小叉子切下一角蛋糕,心想,这小子嘴巴够甜的,但是能打动和她一样倔强的女儿吗?不得而知。 一想到女儿,她心里又是一阵泛苦,暗暗下了决心,安安的婚姻,关系到一个女人一辈子的幸福,她这个当母亲的,得睁大了眼睛,在旁边好好盯着。 她尝了一口蛋糕,抿了抿:“唔,味道很不错。”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只要安安幸福,只要是她的想法,我一律支持。” 陈安接到钟立维的电话时,她还懒洋洋窝在家里没出门。 立维心情愉快地说:“哎,我昨天预订了雪凤轩的蛋糕,凯宾斯基的CheeseCake,你喜欢的,一会儿就派助理送回家,你晚上就能吃到了。” 她一时无语,有些小感动。 “怎么,不高兴了?” “怎么会呢,谢谢。” “再说那俩儿字,我恼了啊!”他瓮声瓮气的。 陈安笑了笑:“瞧我,这么好命,感动死了!” “那是,这辈子遇到我,是你的造化!” 陈安张口结舌,这人,真狂……她觉得脸上躁起来。 顿了一顿,他小心又问:“什么时候,从那边出来?我今天比较闲,过去接你。” 一提这事,她立时有些心烦:“看情况吧,说不好几点,怎么也得下午了。” “那好,到时给我电话吧。” “哎钟立维……” “打扮漂亮点儿,别给我丢脸!” 不待她说话,那头已经挂了。 陈安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心神不宁,她该接受吗? 心里,明明,明明有那么点儿小欢欣,小雀跃,可是又被她狠狠按下去了。 她该要吗,她还要得起吗? 她爱过,也懂爱情是怎么一回事。 心里清楚,自己的心思,不在他身上。却一味承受他的付出,他的给予,她愧疚,而且这对他太不公平。 可是,可是,他每一次的靠近,她越来越不忍拒绝,不是不忍,是不想。 她只是忍不住想要,自私地汲取那点温暖。 陈安照例将车停在帽儿胡同口,下了车,她瞥了一眼,父亲那辆黑色的奥迪在,旁边还停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小跑。 想必,那“一家三口”已经到了吧,她觉得浑身的血液开始变冷,凝滞…… 提着一个食盒往小巷子里走,她的脚步缓慢、沉重,多少年过去了,她又一次重新面对。 这对她,很难,太难了。 进了大门,她对着警卫室的人笑了笑,心里很感激,若不是上次这个小伙子,她指不定得烧成什么样子呢。可是那人,真真儿跟个泥人似的,仿佛没看到她,照旧目不斜视。 陈安真想笑,原来木雕泥塑,是这样解释的。 穿过垂花门,南房倒座里,传来劈里啪啦的爆锅声,她顿了顿,往南边走过来,边走边叫:“张妈妈,张妈妈……” 张阿姨从门里跑出来,笑吟吟的:“哎,安安,哎哟,瞧瞧这小脸,发了一场烧就瘦成这样了……” 陈安上前,拥抱住她:“安安想死您了。” 张阿姨却用手推她:“咳,我这一身油点子……快去,你奶等你呢,还有你爸……”她使了个眼色。 陈安把食盒塞给她:“您和奶奶爱吃的蛋黄南瓜饼。”说完就跑了。 刚走到天井当中,就听到上房里传出的说笑声,陈安呼一下,觉得冷掉的血液又开始暖了,热了,烫了……这笑声,多刺耳。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夺走似的,她心尖上的东西……她撒腿就往上房跑,她得去阻止,这里,是她拥有的最后的东西了。 ~这2章传半天,呀,红红啊,不带这么玩人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 “我喜欢安安,也爱安安,所以,我想娶她!”. “你在请求我?” “不是请求,是陈述。言酯駡簟您是安安的生母,出于对您的尊敬,我必须告诉您一声,知会您一声。” “还有什么呢?” “没了!” “这就没了?”董鹤芬暗自吃惊。 “是的!” “就为了这一句话,你把我约出来?” “是,我想如果过后,换成您约我,恐怕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你倒是聪明得紧!棂” “不是聪明,是因为我爱她,就要把所有的因素都考虑进去。” 董鹤芬漂亮的杏核眼精光四射,咄咄逼人:“如果我不同意呢?” 立维不慌不忙:“那不能成为阻止我娶她的理由。” “年轻人,说话不要太狂妄了!” “董阿姨,我没有。现在这个社会,不再像您和我父母那辈人了,不流行包办婚姻了。另外,我和安安一样,都受过高等教育,也反对那一套,我们有独立的见解,独立的行为,也早早出来独立生活,所以我想,只要我们想要,就没有人能阻止!” 独立,独立,又是独立,董鹤芬就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那根刺冷不防又扎在心坎上,狠狠疼在心窝子里,这是她这辈子最软弱、最薄弱的一环。 钟立维好厉害啊,不着痕迹几句话,却分明是在说:生而不养,您是好母亲吗?现在轮到婚姻了,却跑出来横加干涉,说三道四,凭的是什么啊,您有什么权利呢? 她攥紧了手心,却不能迁怒于他,事实上,她也不怪他,错了就是错了,她就是这样一个母亲,只能怪自己。安安最恨的,不愿开口叫一声妈妈,也基于这点。 董鹤芬很快平静了,不得不另眼看待这个年轻人。传言中的他,花心,风流,挥金似土,漫不经心中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再加上几次亲眼所见,她几乎认定了这个事实。然而现在面前的他,诚恳,认真,稳重,坚决。 董鹤芬笑了笑,颌首道:“立维啊,你让阿姨无话可说了。” 立维挠了挠眉心,倒显得有些局促了:“董阿姨,我刚刚若有什么冒犯的,请不要介意。” 董鹤芬一摆手:“天下所有的父母,都希望儿女能够幸福,我也一样。” 立维笑了:“我约阿姨出来,不为了谈事情,是真心实意想陪您吃一顿简单的早餐。” 董鹤芬低头用小叉子切下一角蛋糕,心想,这小子嘴巴够甜的,但是能打动和她一样倔强的女儿吗?不得而知。 一想到女儿,她心里又是一阵泛苦,暗暗下了决心,安安的婚姻,关系到一个女人一辈子的幸福,她这个当母亲的,得睁大了眼睛,在旁边好好盯着。 她尝了一口蛋糕,抿了抿:“唔,味道很不错。”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只要安安幸福,只要是她的想法,我一律支持。” 陈安接到钟立维的电话时,她还懒洋洋窝在家里没出门。 立维心情愉快地说:“哎,我昨天预订了雪凤轩的蛋糕,凯宾斯基的CheeseCake,你喜欢的,一会儿就派助理送回家,你晚上就能吃到了。” 她一时无语,有些小感动。 “怎么,不高兴了?” “怎么会呢,谢谢。” “再说那俩儿字,我恼了啊!”他瓮声瓮气的。 陈安笑了笑:“瞧我,这么好命,感动死了!” “那是,这辈子遇到我,是你的造化!” 陈安张口结舌,这人,真狂……她觉得脸上躁起来。 顿了一顿,他小心又问:“什么时候,从那边出来?我今天比较闲,过去接你。” 一提这事,她立时有些心烦:“看情况吧,说不好几点,怎么也得下午了。” “那好,到时给我电话吧。” “哎钟立维……” “打扮漂亮点儿,别给我丢脸!” 不待她说话,那头已经挂了。 陈安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心神不宁,她该接受吗? 心里,明明,明明有那么点儿小欢欣,小雀跃,可是又被她狠狠按下去了。 她该要吗,她还要得起吗? 她爱过,也懂爱情是怎么一回事。 心里清楚,自己的心思,不在他身上。却一味承受他的付出,他的给予,她愧疚,而且这对他太不公平。 可是,可是,他每一次的靠近,她越来越不忍拒绝,不是不忍,是不想。 她只是忍不住想要,自私地汲取那点温暖。 陈安照例将车停在帽儿胡同口,下了车,她瞥了一眼,父亲那辆黑色的奥迪在,旁边还停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小跑。 想必,那“一家三口”已经到了吧,她觉得浑身的血液开始变冷,凝滞…… 提着一个食盒往小巷子里走,她的脚步缓慢、沉重,多少年过去了,她又一次重新面对。 这对她,很难,太难了。 进了大门,她对着警卫室的人笑了笑,心里很感激,若不是上次这个小伙子,她指不定得烧成什么样子呢。可是那人,真真儿跟个泥人似的,仿佛没看到她,照旧目不斜视。 陈安真想笑,原来木雕泥塑,是这样解释的。 穿过垂花门,南房倒座里,传来劈里啪啦的爆锅声,她顿了顿,往南边走过来,边走边叫:“张妈妈,张妈妈……” 张阿姨从门里跑出来,笑吟吟的:“哎,安安,哎哟,瞧瞧这小脸,发了一场烧就瘦成这样了……” 陈安上前,拥抱住她:“安安想死您了。” 张阿姨却用手推她:“咳,我这一身油点子……快去,你奶等你呢,还有你爸……”她使了个眼色。 陈安把食盒塞给她:“您和奶奶爱吃的蛋黄南瓜饼。”说完就跑了。 刚走到天井当中,就听到上房里传出的说笑声,陈安呼一下,觉得冷掉的血液又开始暖了,热了,烫了……这笑声,多刺耳。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夺走似的,她心尖上的东西……她撒腿就往上房跑,她得去阻止,这里,是她拥有的最后的东西了。 ~这2章传半天,呀,红红啊,不带这么玩人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 大反击 她能守住的,也就只有这里了。言酯駡簟. 陈安径直闯进了上房。 一屋子的人,立即停止了说笑,不约而同的,都将眼光转移到她身上。 那些眼神,冷的,热的,漠然的,关心的,带刺的、温软的……象是一道道利闪,唰啦一下子,不分青红皂白的,统统落在她身上,也不管她能不能承受,谁让她突兀地闯进来,成了全场的焦点呢。 陈安浑身起了一层栗,觉得自己脸色一定难看极了,只是胸腔里那颗心,按也按不住似的在跳耸。 她的眼神,直直地落在八仙桌上的一棵盆景上,墨绿的五针松,旁边一只仙鹤昂然站立。她记得是奶奶生日时,不知哪位同僚送的,东西并不贵,取个松鹤延年的好彩头罢了。 她不敢动,只是不敢动,唯恐不小心看到什么,她会忍不住抓狂。 陈德明浓眉一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喝斥道:“直眉瞪眼的干什么,进来也不知道叫人,你瞧瞧你象什么样子,你的礼貌呢,越大越没规矩!” 陆丽萍急忙站起来,走去陈安那边,边走边回头瞪他:“你吼什么呀,就你嗓门大呀!我事先怎么说的,这事急不得,总得让孩子缓缓,缓缓,慢慢来……” 陈德明不说话了,看了一眼坐对面的老母亲。 陈老太太面带微笑,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只是藏在皱纹堆累下的那双眼睛,格外炯炯有神,象在看一出好戏…… “安安呀,甭搭理你爸爸。”陆丽萍笑着,伸手去拉陈安,“来,坐阿姨这边说话……” 陈安立即往旁边一躲,闪开了,然后一扭脸,用力地看着她棂。 陆丽萍的手,生生僵在了半空,安安那一闪,如避瘟疫般,虽然已经预料到了,安安不会给她任何亲近的机会,但她还是觉得尴尬,这还不算,另她心悸的,是安安看她那一眼,让她浑身不寒而栗。 一眼,就那一眼,象锋利的刀片,带着凛冽的光掷过来……这么多年,她们见面的机会极少,甚至在她和陈德明的婚礼上,她也没见这个丫头露面,显然这丫头闹脾气,跑掉了,她反倒松了一口气。她生怕,在那样大庭广众之下,这丫头会尖酸刻薄地,说出什么令她下不来台的话。 以后,她们更少碰面,还有老太太特殊的“懿旨”,她不愿,她也不愿,所以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今天,才是她们正式“交锋”的第一面。 陆丽萍看着那双像极了陈德明的眼睛,牢牢地盯着自己,她无端的战栗和恐慌起来。那眼神,清凉得接近森冷,却又亮得出奇,黑黑的犹如一汪深潭,把所有的情绪都深掩在潭底……多少个夜晚,她一觉醒来,一睁眼,旁边便是这样一双眼睛在暗夜里,幽幽闪烁。她每回都吓一跳,每回都一激灵,她读不懂那双眼睛后面,到底藏着些什么,凭女人的直觉,反正不是喜欢,不是亲昵,不是爱慕,不是……好的东西,那样盯着她,在静寂的夜里,幽幽的,放着光,或许还燃着一点儿小火苗。可是每回等心悸过后,那双眼睛就平静无波了,她捉不住一点儿痕迹。 她总是会问:“怎么不睡了?心绞痛?”他一直有心绞痛的毛病,疼一点儿,就会睡不着。 他坐起身,并不解释什么:“你睡吧,我去书房看会儿书。” 她拗不过,也随着起身,帮他披上衣服,一直送他到书房门口。这一夜,他不会再回来了,她知道的,她惆然。 她觉得他装了心事。 于是她偷偷观察他,在他工作的时候,在和客人聊天的时候,在访问的时候……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只有严厉和认真,她看不出一点儿破绽,是她多心了,根本就没什么,还是他掩饰得太好了? 现在,面对他的大女儿,她名义上的继女,这感觉再一次复活了。 陆丽萍十指交缠,紧紧扣住。 陈安仔细看着她,仿佛这么多年,她还从来没看过她呢,以前是不想看,一直在回避,现在,她得瞧仔细,看看这个可怕的女人,这张好看的表皮下,是不是藏着一颗更可怕的居心。 她凑近了半步,陆丽萍不由后退了一步。 陈安竟然笑了笑,张口叫了一声:“陆阿姨!” 陆丽萍只觉耳中一鸣,仿佛无数炮火,对准她,咣咣咣一通扫射,耳朵里嗡嗡的,许久了还有余响,那声“陆阿姨”,多难得,头一回听见,却象巨大的讽刺一样,海水一样漫过来。 她突然一阵乏力,想笑又笑不出,可她是长辈,在晚辈面前,她得有一份长者的尊严,尤其这是在安安面前,又当着所有的人的面儿,她的怀柔政策呢,她在昨天酝酿了一晚的仪态呢,既是长者又是慈母的风范呢,哪儿去了? 在来这里之前,她一直觉得,她行的,她能演好。 可是这会儿,她发现,她却是个最差劲儿的演员,她连备好的台词都忘了。 这个丫头,她小瞧了她,她身上,有股子董鹤芬的气势,即便不说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足够令她慌乱,心里一下子触了礁。 她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安安啊……来了……来了就好。” 陈安仍然笑着,笑得无比自然、甜美:“陆阿姨,我是来了,而且就站在您跟前儿,可是您,在怕什么?” 陆丽萍身体一震。 陈安再次趋前半步,陆丽萍又是一步后退。 “不怕吗?”陈安笑,上下打量她,声音清晰而冷静:“那您抖个什么劲,慌个什么劲?心里若没有鬼,就该站得直,行得正。陆阿姨,我真想知道,这么些年,您晚上怎么睡得着,您怎么能睡得踏实?难道您不做恶梦,就没有梦到过我妈妈,她没有追杀过你?” 陈德明的脸色一凝,随后不着痕迹端过身边的茶杯。 ~~下章在码中,应该有亲们意想不到的,不过淡定哦。 第一百九十四章 陈安顿了顿,又说:“也难怪啊,象我妈妈那样心性高傲的一个人,她才不屑和你争、和你斗,她真要这样做了,那才有失她的品行呢,这一点儿,我佩服我妈妈,还好,她是个聪明人,及时脱身,跳出了这火坑。言酯駡簟”. 陆丽萍的额头,手心,全是潮湿的冷汗。她怎么忘了,陈安不是个小丫头,她是一名优秀律师,她最擅长的,就是把对手一步步逼入死角,不待对方喘息,然后一下子置对方于死地。 她更后悔了,不该蹿掇陈德明逼迫陈安前来,这简直是自取其辱。 陈安咄咄逼人,一下收了笑:“陆阿姨,您倒是说句话啊,我哪句说的不实,哪句冤枉了您,诋毁了您,还请您指出来?” 陆丽萍一句话都说不出,这丫头意外来个绝地大反击,倒把自己真给逼进了死角。 她张了张嘴,求救似的看向丈夫,只见丈夫一手托着茶杯,另一手拿着杯盖,低着头,细细拨开上面的浮茶,轻轻吹了吹……再看向婆婆,这母子俩面对面,动作一样一样的。 她忽然觉得上当了,她挖空心思,想在丈夫和婆婆面前演一出“孝媳和慈母”的戏码,没成想这母子俩技高一筹,来个将计就计,顺手成全了她,让她正经当了一回演员。不然,为什么不帮腔,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让这个丫头欺负,哪怕是搭个台阶儿,她也就下来了。 婆婆就算了,她一直对自己不冷不热,指望不上。那么自己亲爱的丈夫呢? 她死心踏地深深爱着的丈夫,此时,还是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漫不经心喝了一口茶,似乎烫着了,他皱了一下眉。 她顿时一肚子的苦说不出,一肚子的恼只能自己吞。 这是怎么了,他们夫妻之间还算和睦的,怎么一下就这样紧张了?难道是,丈夫还在恼恨自己,上次自作主张,请了那么多人观摩然然的演奏会? 到底是她姓陆,他姓陈,两个姓氏,是夫妻又如何呢,她掏心掏肺对他好,又如何呢。 陆丽萍感觉来自心房的震颤,并且那里越来越凉。 面前的小丫头,瞪着一对大眼,生生逼着她俯首认罪,可她咬紧牙关,不能承认,绝对不能!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婚姻,不能就此崩溃棂。 屋子里的气氛,霎时降到了冰点,沉寂得可怕。 陆然在一旁,冷眼旁观,她的手指越攥越紧,几乎掐进肉里。 爸爸和奶奶,没事人似的,不闻不问。 而同父异母的姐姐,那样咄咄逼人,逼迫着自己的妈妈。 她美丽的眼框里生生沁出了泪花,一缕苍白不觉爬上了小脸。 下一刻,她倏然跑过去……陈德明母子俩终于抬起头。 “姐,姐……”她一把攥住陈安的腕子,死命地掐住,修剪完美的长指甲,狠狠陷进陈安的肉里,可是别人却看不见。 陈安惊痛,往回抽着手:“喂,你放手……陆然,你要干什么?” “姐,求您,别这样好吗?”陆然哀求着,眼睛微微一眨,就滚下两大颗泪珠子,再一眨,又是两颗……样子狼狈不堪,却也楚楚可怜,“姐,父母的婚姻,我们作为子女,无权评判,可她毕竟是我妈妈,也是姐姐的妈妈,妈妈就算有天大的错,仍旧是我们的妈妈,姐,您看着不心疼吗,何苦再这样为难她?姐,我知道你恨我们母女,可是如果要记恨,姐只管记恨我好了,不关妈妈的事……” 陈安咬着牙,瞪着她,这眼泪啊,怎么来得这样及时,这张脸,怎么如此哀凄,承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如果倒回十年前,她或许会心软,或许会觉得自己残忍,可是,陆然不是好孩子,打小时候,她就跟自己玩这套狼来了,狼来了的招数,她早有了抗体。可是,她心疼自己的母亲,她倒是有些犹豫。 她能怎么样,她能把陆丽萍怎么样?她压根就不想把她怎么样,那毕竟是父亲的妻子。 如果不是被逼到这份儿上,她宁愿学董女士,和他们,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 她看着眼前这母女俩,真的够了! 胸中有一口浊气顶在那里,让她不吐不快。 “陆阿姨。”陈安缓缓的,仿佛极为艰难地说:“您是我爸的妻子,又是长辈,我很想敬重您,很想很想,所以也请您,今后,能担得起这份厚重。而且,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要难为您,尤其今天,奶奶也在,我更没想过,要这样的,为难您,这不是我本意。” 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老太太终于放话了:“得了,一家人闹腾什么啊,传出去让街坊四邻笑掉大牙了!媳妇啊,你去厨房瞅瞅,给小张帮个忙,搭把手,都中午了,我寻思着,这俩孩子该饿了。” “哎。”陆丽萍擦了擦眼睛,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看陈德明,这个男人,原来和她,是隔了心的,今天,她终于看清了。 老太太笑眯眯的,一伸手:“来,安安,到奶奶这来,让奶奶好好瞅瞅。” 陈安走过去,矮下身子,老人久经岁月的手,仍然柔软,轻轻按在她脸上,喃喃地说:“呀,瘦了……瘦了一整圈儿,一会儿呀,得多吃点儿,你张妈妈呀,做的全是你爱吃的……”随后又一招手,“然然啊,也来这里坐,多少年不见喽……” 陆然翩翩扑过去,“啵”一下在老太太脸上亲了一口,老太太眉开眼笑。 陈德明看着这温馨一幕,不由心潮起伏,如果是……他在心里叹息。 “奶奶,姐,饿了吧?我带了糕点过来的。”陆然欢快地说。 老太太笑:“拿过来,咱先垫垫。” “哎!” 下一刻,陈安看到一个纸袋子,印着抢眼的蓝色logo,雪凤轩的糕点? 奶奶说:“哎哟,这个好吃,你唐奶奶啊,一提雪凤轩的点心就赞不绝口。” 陆然笑:“可说呢,咱都是有口福的人,巧了,这点心啊,是立维哥送的,还是凯宾斯基的呢……” 陈安立时有些懵,就觉得眼前有一重浪,又向她扑过来。 ~明儿见 第一百九十五章 陈德明端着茶杯,刚要喝一口,听到这个,马上停下了,他朝这边望了望。言酯駡簟. 老太太哦了一声,也有些意外:“立维?他送的?” “是啊。”陆然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陈安,嘴角噙着一缕笑意:“头晌午吧,我和妈妈去珠宝店,给奶奶您选礼物,恰巧碰到立维哥了,妈妈就打趣说,合着大伙儿都喜欢雪凤轩的点心啊,不过尝一尝可难喽,还要提前预计,手续也麻烦,立维哥听后,二话不说就把点心让给了妈妈,说他反正也是自己吃,回头再跟店里订就行了……” 正这时,陆丽萍走进来,腰间系着一块干净围裙,她的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插了一句:“要说啊,立维这孩子,也是一懂事的孩子……” 立时所有人的眼光,全部集中在她身上,只有陈安,低着头抚弄着腕子,那里,火辣辣的疼,她用力握紧了,那痛便增加了几分,她用心感受着,努力过滤掉她们谈话,可陆丽萍的声音,还是钻进她耳朵里来。 “立维说,他这几天嗓子上火,一直不舒服,前儿个然然送了他一盒喉糖,他吃了几颗,还挺管用的,真就不那么疼了。为了表示感谢,他回送我们一些点心也是应该的,老太太,您说立维这孩子,是不是很懂事啊?” 老太太笑了笑:“嗯,这孩子是不错,长成大小伙子了,也没小时候那么皮了。” 陆丽萍又说:“这一来一回的,虽说都是小物件,都是小事儿,可我在一边瞧着吧,感觉他们兄妹感情挺好的,我也很欣慰,而且,咱们陈家人脉单薄,这一茬儿,就这小姐俩儿,钟家可就不一样了,那么多兄弟姐妹,让安安和然然跟他们多接触接触,也就不觉得孤单了。老太太,您觉得呢?” 老太太说:“是这么个理儿,多接触也应该,咱们陈家和钟家的交情,那是打我父母那辈就开始的,一起扛枪打过仗,爬过雪山过过草地,大人们之间关系都不错,她们小姐俩儿更是差不了!” 陆然却撇了撇嘴:“立维哥好是好,就是人太花哨,就今儿个,他从店里买走了一条手链,指不定送给哪个相好的女人呢。” 陆丽萍哭笑不得,训斥道:“又没让你嫁给他,你操的哪门子闲心,再说,立维是你哥哥,哥哥的事,哪轮到妹妹说三道四的。” 陆然不痛快了,一跺脚:“咳,不说他了,不过这点心,好象真的挺好吃的,闻着就香。”她脸上重新漾起笑,一边说一边撕开精美的包装纸赣。 陈安惊跳起来,飞快地扔下一句:“我去厨房摆碗筷。”然后跑掉了。 老太太不动声色看向儿子,只见陈德明那两道浓挺的眉毛,又微微蹙起来。 看着一大桌子菜,陈安觉得胸口发闷。 老太太两边,一边一个孙女。 陈安两边,一边是奶奶,一边是父亲。 面前精致的小白瓷碗,小半碗的米,堆的菜却满满上尖。 而她只顾低头喝汤,那菜和米,她是不敢再动半筷了,昨晚胃里难受的感觉,仿佛还鲜明地存活在脑子里,令她一想起来,就觉得那痛来势汹汹,让她心有余悸。 还不舒服的是,饭桌上,那一道道若有似无的目光,探头探脑的,鬼鬼祟祟的,来回在她身上扫过,陈安虽低着头,可能感觉得出来,她几乎有些发毛,她不是他们盘中那道菜好不好! 陆然又盛了一小碗米,夸张地瞪着对面的陈安:“姐,你不是在减肥吧,怎么不吃菜?” 陈安掂着手里的小勺,不想理她。 老太太接了话茬儿:“安安啊,这些菜都是你爱吃的,怎么不吃啊?” 陈安无奈,只得说道:“昨晚胃里不舒服,噎食了,这会子不敢吃油腻的了。” 老太太立刻上了心:“哟,这话怎么说的,吃药了没,还难不难受了?” 陈安赶紧笑了笑,很轻松的样子说:“已经没事了,就是现在不敢多吃。”心里却泛起莫名的苦,想起昨晚,钟立维半夜出去给她买药,还有她送他的喉糖,陈安觉的,胃里又隐隐疼起来了。 那边陈德明放下筷子,叫来张阿姨,吩咐她赶紧再去煮些白粥。 陈安有些意外,不免看了父亲一眼,只见父亲低垂着眼睑,又拿起了筷子。 陆丽萍母女俩的眼光,在这对父女身上来回溜了几遭。 吃了几口菜,陈德明扭脸问:“你伴娘的礼服准备好了没,如果没有……” 陆丽萍嘴快地抢了话:“可说是呢,我那会子还记着呢,这一端菜的工夫就忘了,安安啊,如果没准备好,改天约个时间,阿姨陪你去,这事啊,可不能马虎。” 陈安低着头,暗自拧了拧眉,旁边老太太笑眯眯地说:“马虎当然不能马虎了,可是咱的小安安啊,稍微一倒饬就能盖过宝诗那丫头,可再怎么着,人家也是新娘啊,这伴娘永远不能抢新娘的风头,媳妇啊,你得记住这个理儿。” 陆丽萍有些尴尬,急忙应道:“是,老太太又给我上了一课。不过一想那结婚的喜兴场面,我这心里也跟着热起来了。就前儿个晚上吧,霍太太和钟太太两个亲家一见面,那个热络劲儿,这家娶媳妇,那个要聘姑娘的,聊得可欢了,真让我羡慕啊。于是我就寻思着,什么时候也轮到我往外聘姑娘啊?” 老太太嗔了她一眼:“哪有你这样当娘的,人家是舍不得自个儿闺女嫁出去,你可倒好,愣往外推,我的小安安,我恨不得多留几年呢!” 陆丽萍笑:“再留能留几年,可别留成愁儿,安安过了年,可就27了,奔三张儿的人了。” 陈德明一推碗筷:“安安是长女,谈婚论嫁也该长幼有序。我吃饱了,你们慢用。”说完站起身走了。 陈安不知怎么的,浑身起了一层寒栗,她的婚事…… ~~还有一更,晚些上传。 第一百九十六章 她的婚事,什么时候,竟然在饭桌上当场摆了出来?. 而且从父亲和陆丽萍的话里,她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言酯駡簟 结婚?嫁人? 不! 跟谁结?她要嫁给谁? 她惊悚万分,连寒毛孔都张开了。 老太太饭后闲聊了一会儿,就回后院歇着了。 陈德明倒背着手,站在书房窗前。 渐近深秋,午后的天空,碧空如洗,澄静的阳光洒亮整个四合院,靠近南边有一棵国槐,阳光穿透树梢,在地面留下无数金色翩翩的小蝴蝶,阳光这般好,这般静,这般暖,让人不由自主想留住这光阴的脚步。 陈德明一时有些怔忡,仿佛一下回到若干年前,他探亲回京,就站在军部大院,自己的家里……忽然叮琮一声脆响,一个音符跳脱出来,是钢琴,没错,他仿佛看到一双细白的手无意识地拂过琴键,接下来是生疏连贯的琴音,越来越流畅。 陈德明有些恍惚,那消逝了多年的琴声,又回来了?他竟然有些兴奋,鼻尖微微渗出了汗。 身后有脚步响,而琴声还在,他收回神,掩了一下鼻尖,那张标准的国字脸,依然是素日冷峻严厉的样子赣。 “老陈,我给你沏了新茶。”陆丽萍在身后轻声说。 他没有应她,而是问道:“谁在弹琴?” 陆丽萍顿了顿:“是安安。” “安安?哦……她弹得很好,隔了这么些年,还没有忘记,实属难得。如果假以时日,也是个出类拔萃的……” “老陈!”陆丽萍截断了他。 陈德明挥挥手:“出去吧,我想看会儿书。” “可是我有话说!” 陈德明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你现在陈夫人的地位,没有人能撼得动,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陆丽萍惊讶地张了张嘴,仿佛不认识了似的,这个人,这张脸,是自己同床共枕的丈夫吗?而且今天这一连串的反常,让她有些懵。 “你什么意思?”她颤着声问。 “你心里应该清楚,我不想说第三遍!” “可是,这对然然不公平,然然也是你的女儿,什么长幼有序,全是你的借口。” “立维不喜欢然然!” “安安还不喜欢立维呢,安安爱的是乔羽!” 话一出口,陆丽萍愣住了,这个名字,是她的忌讳,因为她知道然然破坏的是谁的幸福,一想到然然,她难免联系到自己,她们这对母女,破坏了……那对母女,太难堪了,可是她已经熬出头了,哪怕自己是别人鄙视的脚底泥,她也不想她的女儿继续背着这骂名。 陈德明一双凌厉的眼,早轻易看穿了妻子是怎么想的,可他不想戳破,因为那没有意义。 他只简单说:“立维那里,你别指望。不过你放心,然然是我的女儿,我也会给她安排一个美好的未来。” 陆丽萍长久地看着丈夫,最后慢慢说道:“乔羽那孩子,已经回国了,安安,怕是已经……和他在一起了。” 陈德明有些震惊,却平静地摆摆手:“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西厢的钢琴声,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两个人,同时往窗外看了看,陆丽萍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西厢房里。 陈安弹着琴,就感觉有个人溜进了屋子里,她知道那是谁,但她忍着,她想看一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就在陆然的手,刚触到床上那个大狗熊时,陈安立刻停止了弹琴,从琴凳上蹦下来,一下蹿过来,象一头愤怒的小豹子。 “住手,不许你碰它!” 陆然收回手,不在乎地耸耸肩:“一只破狗熊,你还拿它当宝贝了,还不扔掉啊,都多少年了!” 陈安轻轻抚着那陈旧的皮毛:“不是不扔,是舍不得,根本就舍不得,因为这只熊猫啊……”她冲陆然笑了笑,“是高樵送的,凡是他送我的东西,我都一概留着呢。” 陆然的脸,微微变了颜色。 陈安问她:“高樵就没送你什么东西吗?” 陆然死死咬着嘴唇。 陈安还是笑盈盈的:“哦,对了,他怎么会送你呢,他又不喜欢你!他不喜欢的人,即使逼着他,也没用的,他就是那样一个傲气的人。当时学校里,那么多女生喜欢高樵,爱慕高樵,可他呢,偏偏只喜欢我,其他的女生,他都不带瞅一眼的,而你呢,嫉妒得眼睛发红了吧……我就记得那天,是个星期天,高樵约我去植物园玩,那天的太阳真好,我们从后海出发,他骑自行车带着我,那么远的路,又是上坡下坡的,可他就没喊过累,他说,因为有我在他身后,有我给他鼓劲……植物园里的花真美啊,那天,我们照了很多相,高樵真帅啊,尤其一双眼睛,迷人得紧,比园子里的花还美……回来的路上,他就给我买了这只狗熊,花了整整一百元呢……” 陆然弯弯的柳叶眉,有些扭曲:“然后呢,你从植物园回来呢?” 陈安冷冷地看着她:“回来就碰到了你!” 这回,换陆然笑了:“不错,你一回来,我就告诉你,只要你去**巷**号**门,只要你敢去,你就会发现一个惊天秘密!” “是,我是去了,果然够惊人的,那里一家三口,温馨的一家三口,正坐在院里吃晚饭,那家的男主人,竟然是爸爸,他骗了我,骗得我好苦,他在那里,另有一个家,我才知道,原来在我身边打转了那么多年的陆然,竟然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陆然咯咯乐起来:“没错,我嫉妒高樵喜欢你,我不能看着你高兴,所以我揭穿了自己身份,让你痛苦,同时我也恨爸爸,为什么要一直藏着我!”她眼角有些泪光。 陈安闭了闭眼睛,她永远忘不了,父亲看到突然出现的自己,有多慌张。 陆然又说:“其实,发狂嫉妒姐姐的,何止我一人。” 陈安心里猛地一沉。 “那天,是谁带姐姐一起去的?” “……” “怎么,不敢说了,怕了?我今儿就全说了吧,是我和他,我们两人,合计出了这么个办法,所以要恨,你还应该恨他!” ~明儿见。 第一百九十七章 陈安狠狠地瞪着她,突然间就怒了:“你骗人,骗人,他没你这么坏,没你这么恶毒,你简直太可怕了,比蝎里虎子还可怕。言酯駡簟”. “你不信?”陆然逼近一步,“那天,我在后海河沿儿上,找到了你,当时你怀里就抱着这个狗熊,我走后不久,是不是他就出现了?然后他带着你去了那个小院子,亲眼见证了那一幕,你在质问爸爸时,这狗熊就滚落到了一边……最后你哭着跑了,又是他,捡起了这狗熊,追了出去。我也悄悄跟着,就看见他,顺手把狗熊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筒,于是我又捡了回来,我看着它,恨呐,恨这是高樵送给你的,心想为什么不是送给我的呢,我恼怒之下,就将这狗熊‘开膛破肚’了,第二天上学,我提着它去了学校,找到了他,我什么都没说,他该知道我的意思,于是这东西,又辗转到了高樵手上,于是,高樵和你分手了。要说起来,我得感谢有这只狗熊,意外地成全了我和他……所以,我和他的计策终于得逞了,一石二鸟!” 陈安不可遏制地浑身抖起来:“你……你为什么这样恨我?” “我为什么不应该恨你?从小,你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爸爸和奶奶又是那样疼你,你过的是公主般的优渥生活。可我呢,同样也是爸爸的女儿,我却在大西北,在戈壁上,日日受着那风吹日晒,直到后来进了城,直到再次看到你,我才知道,我就是一乞丐,陈家的光环那样大,却永远不会照到我!” 陈安咬牙:“那能怪谁,是陆丽萍生了你,她给你安排了这样的生活,这些,你跟我说不着,留着,去跟陆丽萍和陈德明抱怨吧。” 陆然漂亮的小脸有几分颠狂,胡搅蛮缠道:“如果没有你,你拥有的东西,全部都是我的,现在,我只想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陈安忽然觉得可笑,这人,疯了不成!她抬手一指门口:“出去!” 陆然笑了笑,步步紧逼:“你以为就我心狠吗?爸爸他更狠,狠心外带自私自利,有一年,有一年他竟然逼迫妈妈一个人回西北,若不是我又哭又闹,妈妈去了西北就回不来了。还有,爸爸妈妈是怎么结婚的,你知道吗?因为我吞了整整一瓶安眠药!” 陈安只觉得心惊肉跳,这是什么样儿的生活,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太可怕了。 “够了,我不想听,请你出去!” 陆然依然笑得灿烂,但那笑里,掺杂了鸩一样的毒素:“我的好姐姐呀,你真是陈家的娇娇大小姐,还是耳朵太过干净了,什么杂事都听不进去?爸爸为什么对钟立维惺惺相惜,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子狠劲儿。你和高樵好的时候,你看到过钟立维的眼神吗,恨不能将你们大卸八块、千刀万剐、拆吃入腹似的。破坏你和高樵的主意,我承认是我出的,可我相信,即便没有我,他照样能搅和得你们分开,他,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他从来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陈安的手,狠狠攥着玩具熊的一条腿,心里在颤,在抖。她宁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要知道。 那光鲜亮丽的纱帘后,原来隐藏的全是污秽、龌龊和丑陋不堪。 陆然的嘲笑还是那么扎眼,她的嘴唇还在一张一翕,陈安什么都听不见了,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她不要听,不要听…赣… 她冷不丁的,从床上抓起大狗熊的两只前腿,就朝陆然面门上招呼过去:“滚出去,滚,滚啊……” 陆然措不及防的,被一米多高的大狗熊砸到了头,经年陈旧的玩具,本身有些份量,又被陈安大力甩过去,陆然着实挨了一下,就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她急忙一抱头,狼狈地向门口逃蹿…… 陈安举着玩具,追了出去,心头那团火,还有一股叫嚣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肆意流蹿……那是多年攒下的,一点一点的膨胀着,却又被她,狠狠压制了的……现在,一古脑的,象地壳喷薄而出的岩浆,携着热,带着风,卷着尘烟,涌出来…… 硕大的玩具,一下一下地,没头没脑抽在陆然头上,背上,肩上,陆然尖叫着,抱头鼠蹿,象没头的苍蝇似的在院子里打转转,躲无可躲……紧接着,又有一个女人尖叫起来,还有男人的厉声喝斥。 下一刻,陈安手中的玩具被夺走了,她的腕子,也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擒住了。 陆然嘤嘤地倒进陆丽萍怀里,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安瞪着她,怒目而视。 陈德明用力一扯陈安,一下把她带到陆然跟前,陆然脸色苍白,吓得直往母亲怀里钻。 陈德明厉声说:“跟你妹妹道歉!” “不!” “我说道歉!” “我没做错!” “可你打了然然,这是事实!” “您就不问问原因!” “我更相信眼睛所见!” “所以,您是失败的父亲,也是失败的丈夫!” 陈德明的手,就那么高高举了起来……陈安仰起脸,无畏地看着父亲,眼神清澈而坚定,静静地等待着,等着这一掌落下去,只要下去……她挨过之后,什么情分都没了! 陈德明气得浑身发抖,可也就那一瞬间,他怒心冲冲的神色突地撕开一条裂缝,惊慌毕现。这站在面前的,仿佛是年轻时的前妻,也是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用清晰坚定的声音跟他说:“我要离婚,我一定要离婚!”字字摘心挖腹一样,让他惊慌,让他痛不可抑。 他的手,又缓缓落下去了,神色哀凄而颓然。 “然然……然然,你怎么了?”忽然陆丽萍呼天抢地。 陈德明一愣。 “快,老陈,然然晕过去了!” 陈德明抢步过去,抱起小女儿。 ~~这章埋了伏笔,继续码下一章,晚些再发。 今儿三八,祝广大的妇女同志们节日快乐。 第一百九十八章 陆然的小脸,煞白煞白的,眼睛紧闭。言酯駡簟. 陈德明抱着她,大步往上房走,临行前瞪了大女儿一眼:“站在这里,好好给我思过!” 陈安直挺挺的。 上房里一阵***乱,夹杂着陆丽萍的呼喊和哭泣。 陈安象一根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陆然醒了,转了转眼睛,首先看到陆丽萍哭红的一双眼睛,她张了张嘴,低微地叫了声:“妈妈。” 这下,陆丽萍哭得更欢了,泪水淌不完似的。 再一转头,是陈德明阴沉沉的一张脸。 陆然没理。 陈德明问:“觉得不好的话,我们就去医院看看?” 陆丽萍这才想起这茬儿,也赶紧问:“然然,我们去医院检查检查,好不好?刚才吓死妈妈了!” 陆然摇头,又看了看父亲,父亲的眉头一直是皱着的。 陈德明没再说话,又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出去了。来到客厅,猛然发现,老太太就坐在那里,睁着一对炯炯的眼睛瞅着他。 “妈,您不是在后面休息吗?” “这么大动静,我想安生都难。”老太太说着站起来,“跟我来,我有话说。赣” 母子俩一前一后来到书房,雕花古旧的书架子上,插着一把鸡毛禅子,老太太眼风一扫,上前抄起来,回身就是狠狠几下。 陈德明并不躲闪,老太太手劲儿不小,这几下,结结实实打在他肩上和胸前,隐隐作痛。 老太太打够了,用鸡毛禅子指着他,喘着气说:“安安说错了吗,你就是一个失败的父亲和丈夫,还没小丫头通透哩,这些年,随便哪件事拎出来,你哪回公平了,这些都处理不好,干脆,你头上这顶乌纱帽也别要了!” 陈德明依然面容冷峻。 老太太又说:“你竟然还想打安安,你那一巴掌真要扇下去,今后,别再指望她叫你一声爸了!” 陈德明额头上的冷汗,唰一下冒了出来。 “去吧,去看看安安,别这铃儿解不开,反倒越系越死,我瞧瞧然然去。” 陈德明站在廊子下,只见安安还杵在那里,连姿势都没变过,张阿姨陪在那里,直个劲儿抹泪。 他出了一会儿神,那张相似的脸孔,总会让他心里,无端生出一股心力交瘁,力不从心的虚弱来。 他远远地挥了挥手,指了指西厢房,张阿姨会意。 “安安,咱们回屋吧,啊?” 陈安终于动了动,慢慢挪动着发麻的身子,一弯腰,捡起地上的大狗熊,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尘土,然后抱在怀里往西厢走。 张阿姨跟在后面,有些感慨,这话倒回十年前了,那天放了学,安安哭着抱回这么个破东西,躲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宿,饭都没吃。哎哟,哭得那个痛,哭得那个揪心。后来,还是她找了一些填充物,把这只狗熊重新缝合起来,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进屋前,陈安朝上房廊子下望了一眼,她的父亲倒背着手,安静地站在那里,只是没有看她。 陈安冷冷地收回目光,这就是她的父亲!她脚步没停,直接跨过门槛,便消失在门里。 还记得很小时,父亲很爱很爱她,也难得探亲回来,一回来就把她架在肩膀上,心肝宝贝地叫着,小公主般地宠着。她病了,父亲会一整夜地抱着她,要么就背着她,不知疲惫地踱着步子……后来,父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直到她发现了父亲的秘密,父亲就再也没有正眼瞅过她,私下里也没对她开怀笑过,总是冷冷淡淡的,不疏不近,他方方正正的脸,总是严肃地绷着,而他黑黑深深的眼睛后面,她总觉得藏了一股子情绪,但她不得而知。 陈德明直到女儿走进去,这才慢慢朝空落落的西厢门口看了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打了个电话。 司机来了,把陆丽萍母女接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陈安没和父亲说一句话。饭后告辞,老太太絮絮地叮嘱了许多,这才放人,张阿姨照旧送陈安到胡同口。 “安安啊,搬回来住吧,奶奶年纪大了,回来跟她作个伴儿,啊?” 陈安想了想:“我考虑考虑吧。” 张阿姨有些高兴,只是又叹息了一声:“这院里啊,这些年,太空,太静了!” 陈安把车驶出那片四合院,不远处,有巡逻车一晃而过,还有士兵换岗的口令声……她反复琢磨着张阿姨最后一句话,觉得不是滋味。 爸爸一个家,奶奶一个家,她自己一个家,董女士……将来也会有一个家吧。 可是怎么拼,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家。 那么人心呢,这辈子,更是不可能了。 回到雅园,时间还早,她冲了个澡,然后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心神恍惚着,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又是很久过去了,梦里有杂乱的脚步,有嘈杂的吵闹,有后海边上徐徐的凉风,还有……一个小孩子偷偷哭泣。 耳垂发痒,有股热热的气流喷在面颊上,陈安一下子醒了。 面前,是一对漆黑的,促狭的,含着笑的眼睛。而客厅的灯亮着,光线很足,那亮晶晶的光从四面八方聚拢到他脸上,似乎有种异样的光彩,不知是光照着人,还是人映了光,可陈安只觉得刺目。 她一下子坐起身。 钟立维笑眯眯地蹲在沙发跟前,嗓音出奇的温柔:“怎么不回屋里睡,是在等我吗?” 陈安看着他,面前的人,这么的近,又是这么的远。 她垂下眼睑,淡淡地说:“不小心睡着了而己。” 他伸出双臂,把她拢在沙发和怀抱之间:“我抱你进去睡,好吗?” “不!” 立维一皱眉,然后又笑了,一扭身,他也坐在沙发上,手一伸,就拢住她纤细的肩,“那我们说会子话吧。” 倾身、抬手的动作,带起微弱的气流,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直钻鼻端。 陈安呆滞了一下,那不是洗发精的味道,也不是沐浴香波的味道,那是香水味,可是她不用,他也不用。 ~明儿见。 第一百九十九章 心尖像是被黄蜂叮了那么一口。言酯駡簟. 悄悄抬鼻,提气,凝神,再嗅,那香还在,女人的香! 陈安有点恼,这人真是的,他那些女朋友五花八门的,他和她们腻歪了一晚上,还跑来这里祸害她,她可不能和她们不清不楚的,她讨厌,讨厌极了! 陈安瞪大了眼,讨厌,讨厌什么? 她这是在干什么啊,疑神疑鬼的,好象一个妻子捕捉丈夫出轨证据似的。 他身上的香水味,或许以前就有,每次他来,带进她的屋子里,只是她没留意而己。 那么刚刚呢,她怎么偏偏就注意到了呢。让陆然给搅合的? 一定是的。 她抬手摁了摁额头,真不能再想那个“妹妹”了,她上辈子一定造了什么孽,摊上这样的……一家人。 见她半晌没有说话,钟立维的头一下子凑过来,带起一股更强劲的风,于是,那香水味更炽,陈安皱起了眉。 立维这才留意到,她的脸色有些青白。 “又不舒服了,嗯?” 陈安瞪他:“你能不能别这么随便,这是我家。再说,大半夜孤男寡女的,你不怕人家说闲话啊?赣” 他反倒笑嘻嘻的:“怕别人议论,那不如干脆坐实了!” “你舍得你那些个莺莺燕燕、燕肥环瘦?” 他一晃头,满不在乎的:“有什么舍不得的,溺水三千,咱只取那一瓢,足够!其他的,爱谁谁!” 陈安闭了嘴,用手梳理着狗狗靠垫软软滑滑的绒毛。 他的意思,她明白,可是她却没法回应他。 他看着她,她的侧影在光下,纤细匀称,一把柔滑的短发,勾勒出娴静优美的脸部轮廓,他的掌心包住她圆润的肩头,不由用力握了一下。 陈安这才意识到,他的爪子一直在那里,她抖了抖肩,甩掉了。 他微笑了一下:“哎,小安子?” “嗯?” 他忽然变得小心翼翼的:“你……你怎么想的?” “什么?” 他挠挠头,不觉脸红:“就是,就是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嗯?” 看法?陈安咬起了嘴唇,露出两颗洁白的小门牙,看法多了,但是,都不是他想听的。 立维顿时坐立不安,嘴巴也有些干巴巴的。 “说说嘛!” “……” “好安安!” 陈安浑身起了一层栗:“你挺好的!” “还有呢?” “没了。” “敷衍我不是?” “爱信不信!” “成,我知道了!” 这下,陈安坐不住了,疑惑地问:“你知道什么?” 他继而又笑嘻嘻的:“我让我妈跟陈叔提亲去!” 陈安惊得差点跳起来:“钟立维,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喜欢你!” “那也不行!” “你刚不是说了,我挺好的,好那就嫁给我呗!”他眼神灼灼。 “不成不成……”陈安直摇手,鼻尖冒了汗。 “为什么?” 是呀,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能接受他?青梅竹马,多好的恋爱理由!可是心里为什么这么慌,这么乱,甚至还有些悲哀。 “安安!” “高樵和刘子叶,两年的婚姻,就闹到现在离婚的地步,还有我表哥和表嫂,二哥和二嫂,他们过得也不好,我心里……”心里有阴影。 “这么对我没信心?” “你不懂的……” “我懂!” 陈安摇头,只觉得有股难言的悲伤浮起来:“你不懂,爱要多深,才算是真爱,真爱有多深,才容不下第三个人,哪怕是一丁点儿嫌隙,又需要有多少真爱,才能坚持走完这一生。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所以,我们不能!” 立维怔怔地看着她,她这是,又想起了那个人?她这是,对爱情失去了信心? 他嘴巴里全是苦的:“安安,我们不是他们,我们不会的……” 她打断他:“没用的。” 忽然之间,他有些不知所措,眼前的陈安,冷静的像是一尊雕塑,这样平静地跟他谈论恋爱观,又是这样的……对婚姻失望。 她说,她不能。 周围的例子,她父母的婚姻,她那样的家庭……钟立维觉得一阵阵的绝望。 他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却抵不过她一句灰心失望。 “你那些观点,我理论上可以接受。可是我们是现实中的男女,是普通的饮食男女,我们和他们一样,早晚也要结婚生子,所以你的那些想法,今后不要再想了。” 他觉得有些可笑,什么狗屁理论,他才不要呢,他喜欢由着性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哪有那么多文邹邹的说法,穷讲究。 若面前的人不是安安,他早笑掉大牙了,连听都不要听的。 可是,他能明白她的意思,她这是在婉拒,她拒绝了他。 他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刚想再说点什么,他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然后接听了电话,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嗯,到了,有一会儿了……今儿开心吗?” 不知对方说了句什么,他开怀大笑:“对,是昨儿个开心吗?” 陈安看了他一眼,他近在咫尺,她听得很清楚,对方是位女士,声音好象还很甜,她站起身,打算回卧室休息。 他一把抓住了她手臂,匆匆说了句:“早点儿歇了吧,晚安!” 他收了线,看着陈安。 “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陈安摇头。 他脸上浮起几分沉郁,这分明是不拿他当回事儿,他觉得丧气。 “真没问的?” 她眨着眼睛。 他叹了口气:“小安子,咱的蛋糕,让那娘俩儿半路打劫了!” 陈安笑了笑:“反正最后孝敬了奶奶,也没什么损失啊。” 他迟疑了一下,又很坚定地说:“那事,我给你时间考虑,我等你信儿!” “钟立维……” “别这么快回答我,也别说你忘不了他!” “我……” “你也累了,早些歇了吧,晚安!” 他大步朝门口走,打开门,然后他回头又瞅了她一眼:“其实你考不考虑的,都无所谓,但结果只有一个,你给我记好喽!” ~~今儿脑子犯轴,不知如何过渡到后面故事,就一更了。 如何惩治小三儿,我在评论区搭了楼底,有兴趣的亲来盖楼哇,各位晚安。 第二百章 他闪身出去了,带上了门。言酯駡簟. 陈安怔怔的,一动不动,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凝滞了。 鼻端满满的,是他身上的气息,还有淡淡的烟草味,久久不散,这么的清晰,这么的顽固,这么的……霸道。 “当”一下,把陈安吓了一跳,墙上的挂钟响了一下,凌晨一点了。 钟立维站在楼下,眯起了眼,抬头往楼上看。 阿莱跟在他身后,见老板一副专注的样子,不由顺着他的眼光也看过去……咦,不对啊,高先生不住那一层。 过了片刻,立维收回目光,抬手挠了一下眉尖,然后慢条斯理地,从裤袋里摸出一个绿盒子,拧开盖倒出一粒,塞进嘴巴里。 阿莱张了张嘴,见老板抬腿往楼里走,他急忙跟上,立维摇了摇手,阿莱停住,看着老板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住院部楼里。 阿莱不禁有些懊丧,是老板性情大变,还是他不称职变笨了,越来越不能领会老板的意图。 立维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高樵幺五喝六的训斥声,这狗脾气,多少年了都不带改的,他摇摇头,不过也难怪,成日捆到床上,哪儿也去不了,换了别人,也早闷坏了。 他推门进去,只见高樵一目十行浏览着手中文件,却能腾出嘴巴来训人,顺便再把一叠纸翻得稀哩哗啦的,那架式,简直修炼到家了赣。 一旁的特护,满脸的惊慌失措,模样儿唯唯诺诺的,甚是可怜。看到有人进来,求救似的看着立维。 立维摆了摆手,特护象得了大赦似的,赶紧跑出去了。 立维撇了撇嘴:“有这等本事训人,你倒是把刘子叶叫来啊,让她衣不解带伺候你,尽情地使唤!” 高樵把文件丢到一旁,瞪着他:“少TM在这儿说风凉话,好象你比谁多高明似的。” 立维笑了,一转身,懒洋洋地歪进对面的沙发里,双腿一伸,把两只脚搭在面前的一个小圆凳上,那惬意的样子,甭提多舒服了似的。 高樵眯起眼,看着他那两条健壮的、自由的长腿,又看看自己裹得象粽子一般、丝毫不能动的腿,不由长叹了一声:“你跟这儿试试,简直不是人待的地儿!” 立维瞥了他一眼:“好好待着你的吧,伤筋动骨还一百天呢,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高樵抓了抓了头发,有些烦:“哎,给根烟!” 立维的手,漫不经心地在兜儿里掏了半天,然后摸出一盒喉糖,他打开盖,取出一颗,丢进自己嘴巴里。 高樵眯着细长的眼睛,催促道:“我要烟,快点!” 清凉的薄荷直冲喉咙,立维舒服得吞了一口,半晌才说:“没带!” 高樵恨恨的:“少装蒜!” “真没带!” “看哥们儿在这遭罪,你倒是玩痛快了!” “冤有头,债有主,谁是罪魁祸首,丫找谁去!” “你小子昨儿个,又幽会你老情人儿了吧!” 立维白了他一眼:“这话以后少说!” 高樵哈哈大笑:“还不是你狗腿子告儿我的,昨儿个我打电话找你,你狗腿子说你在天津!” 立维挠了一下鼻尖,另起了话题:“你三催四请的叫我来,有什么事,赶紧说。” 高樵看着他,正色道:“你和她这么多年了,不是来真的吧?” 立维没言语。 高樵又说:“玩玩也是可以的,和多少人玩,也无所谓,但是,你得有本事保证,别让安安知道。知道了,就是一桩公案,没有哪个女人不介意的。我是过来人,我TM算是知道了,其实吧,男人有时和女人一样,也小心眼着呢,尤其在这方面,我和刘子叶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老兄啊,我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你一下。” 钟立维默默的,又吃了一颗喉糖,眼前浮现的,是一双漂亮的、清凌凌的眸子,那个男人,他不得不承认,很漂亮很帅气,温文尔雅,特别吸引女孩子,那天他怀里抱着一只保温筒,上面几只绒绒可爱的小鸭子,他温柔地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微笑了一下,可是下一刻,他又流泪了……那一幕,立维想,自己怕是这辈子,想忘也忘不了了,他知道,那只保温筒,一定是安安带给他的,而那个男人,一定是幸福得心痛了,抑或是,心痛着在幸福,他幸福,他那么幸福……那么自己呢? 高樵一直盯着好友,看着看着,就觉得,有那么一两秒,立维的眼神渐渐变冷,嗖嗖地往外放着冷箭。 高樵心里一咯登:“喂,我说……” 立维瞪了他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不会真让我说着了吧,安安这是知道了?” “行了,我的事,用不着你瞎操心!” “K,好心当了驴肝肺!” “你那肚子里,能有什么好下水!” 高樵气的,用力捶了一下床。 立维倒乐了:“说正题吧,有什么事想求我的。” “求你?”高樵怪叫:“丫太把自个儿当回事儿了,我求你,呀呀呸!” 立维把脚放下来,作势要起身:“如果没有,我得回了,公司里一摊子事儿等我处理呢。” “喂!” “说吧,我听着呢。”立维又稳稳地坐下了。 高樵摸了摸鼻梁,心里想着,这一拳什么时候报复回来呢,难道就白挨了? “哎,老兄,有没有兴趣弄一个传媒公司,影视制作也成啊?” 立维摸着下巴,定定地瞅着他,心里在飞快地盘算着,他这是…… “没兴趣!” “Why?” “你和你老婆开夫妻店,我再插一杠子可不象话了!” 高樵愣了愣,随即大笑:“哎,我说你小子,不愧是操盘大师的脑子,转的就是快,不过,这公司我准备全盘收购了,明天就签合同,我老婆和她那个合伙人,全都靠边站。你若是有意,咱俩就合伙,现其名下签约的艺人,全是新人,个个年轻漂亮,赛西施貂蝉,就凭你和我,想捧红谁就能捧红谁……”说着话的工夫,高樵挤了挤眼睛:“给自个儿弄一后宫,多好!” ~昨儿串门子了,抱歉,今儿三更吧,我尽量。 第二百零一章 立维顿时哭笑不得,这人,前一刻还劝自己洗心革面做个安分人,后一刻就放虎归山伤人,简直死性不改。言酯駡簟. “不怕刘子叶接茬儿跟你闹?” 高樵笑嘻嘻的:“不能够,当初她开这个公司我就不乐意,尤其她那个合伙人,我瞅第一眼就别扭。现在公司做赔了,让我往里面投钱,我傻了不成?刘子叶被逼得没了办法,才想出这么一招,无非想拿这笔钱救她的公司,她当我不知道哇……现在好了,明儿一签约,老婆还是我老婆,公司还是姓高,至于那个合伙人,滚蛋,能滚多远滚多远,小样,收拾他还不容易。我这一招,一箭三雕。而且以后和女艺人接触起来,名正言顺,谅刘子叶也不能说什么吧。” 立维不屑道:“你这脾气,真真儿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佩服。” “彼此彼此。” “小心刘子叶来个第二次婚变!” “咱做事,你放心,老婆嘛,我是不打算换了。怎么样,干不干?” “你们两口子的事,少扯上我!” “切,不干拉倒,到时候可别羡慕我!” “没有的事!” “你狗腿子在外面吧,让他弄包烟上来,嗯?” “不管!” 高樵眼风一扫,就看到立维掌中把玩的东西:“哎,把那喉糖留下也成!” 立维笑骂道:“滚,这个不成!”说着一伸手,揣兜儿里了。 “K,你不是讨厌吃糖吗?” 立维挥挥手:“要什么,自个儿想办法解决,我走了!赣” 关上了门,他还能听到高樵在里面嚷嚷:“……我TM要是能滚,我早滚下去了,还用得着劳驾你们……” 立维下了楼,坐进车里,吩咐阿莱:“你跟阮小姐说一声,就说我今晚有事,她的首场演出,我过不去了,但现场的花篮照送不误。” 阿莱应道:“是。” 立维又敲了敲司机座椅,老高会意,立即将隔音板升了上去。 立维看了看腕表,下午茶的时间,应该有空吧。他拨了陈安的电话。 陈安果然在稍作休整。 他说:“晚上一起吃饭吧。” “不是早上才吃过了嘛。” 立维嘴角一沉,嘲讽道:“我说陈安,你何时变得这么矫情了?” “哎?” “小时候,你吃在我家,睡在我家,什么好吃,你吃什么,象只小猪仔儿似的,而且没心没肺的,你跟谁客气过!?现在,我只不过让你陪我吃顿饭,你就推三阻四的,不是矫情是什么!” “我……” “这要搁在解放前,你就是我家一童养媳……”立维说着,低低地笑了:“而且,是我妈妈给我养着的一小媳妇儿!” “钟立维!”陈安涨红了脸,声调里,是满满的恼怒。 立维仿佛看到她红霞上腮,象涂了一层胭脂膏似的那么好看,心里想着,要是可视电话就好了,他一定给她抓拍下来,看她过后认不认账! 存心逗她似的,他又说:“前几天,我妈还跟我感叹地说呢,说安安这孩子呀,跟咱们家,是越来越生分了,平日里都不带走动的。我当然得替你说好话了,我说小安子是大律师,优秀的大律师,人家太忙了,都赶上日理万机了,国家领导人都没她忙!” 陈安咬牙:“钟立维,你就这么替我说好话,成心编排我不是!” 立维哈哈大笑,陈安擎知上当了:“你骗我!” “傻丫头,晕菜了不是!” 陈安有些讪讪的:“不过说真的,有很长时间,没去看望伯父伯母,还有爷爷奶奶了……” 立维赶紧接茬儿:“有时间吧,我陪你走上一趟,嗯?” 陈安咬了咬嘴唇,怎么这么别扭!不是她成心不去看望老人,不想和众人走动,而是一站在那个熟悉的圈儿里,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众人难免看到她,自然就联想到她的父亲,她的继母……然后四面八的目光围拢过来,有同情,有怜惜,指指点点,她觉得难为情,可是不需要。久而久之,也就这样了。 “小安子?” “什么?” “其实我想带你看戏,介绍你认识一个朋友。” 陈安转了转眼睛:“我怕给你丢脸。” “呃?” “我不爱看戏,吚吚呀呀的,听不懂,我怕人家在台上唱得起劲儿,我却在台下昏睡百年了,那多不好意思。” 立维摸了摸鼻尖,寻思着,去不去看戏不重要,认不认识也不重要,关键他得让她知道,他有这样的一位红颜知己,象朋友一样的红颜知己,他和她关系很好,很特殊的好,并且好了很多年,……可是他却一时没办法,对安安解释清楚。 不过他相信,安安一定能理解的,就象那盒被打劫走的雪凤轩糕点,她能理解的。 “那好,不想去就不去吧……” 陈安忽然问:“哎,你什么时候对戏曲感兴趣了,我怎么不知道?就你那脾气,一坐俩小时,你坐得住?” “这叫什么话,小瞧我!”立维有些愤愤然。 “哎?” “我耐得住寂寞!” 陈安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回答,牛头不对马嘴。 立维问:“晚上,你怎么安排,我听你的。” “加班,要讨论一个案子。” “那我在楼下等你。” “钟立维……” “不见不散!”他挂了电话。 陈安端起台子上的乌龙茶,喝了几口,只觉得凉凉的,却品不出任何滋味。 晚上吃的是牛扒,喝的是82年的Latour,立维只给她倒了一点点,暗红色的酒夜,汪在透明的白色杯底,浅浅一痕红线。 陈安抿了抿,又抿了抿,然后杯子里,就那么空了。 立维坐在她对面,隔着烛火,她秀美端庄的一张脸,在明亮璀璨的光线下,象一只偷凡下界的精灵,拿着供台上的琉璃盏,浅啜细品,意犹未尽似的。 “好喝?”他问。 “嗯。”她眼睛瞄着酒瓶子。 他轻笑:“82年的法国葡萄酒,你舌头倒是实诚得紧。” ~还一更,没成形呢,大家明儿再看吧。明儿正常二更。 第二百零二章 她调皮地眨眨眼睛,似是馋嘴的小猫一般,把高脚杯往他跟前凑了凑,粉红的舌尖轻轻在唇上一溜,又马上缩回去了,象只粉红滑溜的小蛇……. 钟立维只觉心神一紧,呼吸有些紊乱,那条小蛇仿佛一下钻进他心里,小小的,红红的,带着异样的妖娆和诱惑。言酯駡簟 “哎!”她举着杯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立维回了神,又给她倒了一个杯底,只是比原来多了一点点…… 从餐厅出来,凉风一吹,陈安栽歪了一下身子,他仿佛预料到了似的,一伸手就扶稳了她。 “有点晕呢。”她冲他浅浅一笑,带着一点儿微醺的歉意,那大大的眸子,亮亮的,在橙色的光下,真个是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立维觉得,那条小蛇又复活了,在他体内溜来滑去。 他粗鲁地一把箍紧了她纤腰,带着一点点警告,一点点训斥:“不许闹酒!” 她无辜地眨了眨眼。 立维一路不敢看她,一直到上了车。 她将身子倚在柔软的座椅里,半睁着眼睛,笑着嘟哢了一句:“这酒好香啊……可我好想睡觉!”她闭上了眼。 立维缓缓俯身过去,帮她系上安全带,一抬头,就是一张安静的小脸,寸许的距离,她脸上绒绒一层光,唇角一点儿笑容,呼吸匀静,带着美酒的醇香,还有一股她独有的清甜的果味。 她睡着了,安静而甜美赣。 头顶的全景天窗,是方方的一块暮色,黑丝绒般的夜空,缀着几颗闪亮的星星,仿佛每一颗都触手可及。 他真想真想,和她这样,一起睡过去,梦里,也该是这样的美啊。 他悄悄收回身子,发动了汽车。 车子开得很稳,街道两边的灯火,是城市流离的眼睛,照亮京城的夜空,繁华得如同琼楼玉宇,天上人间。 他,好象从来没留意过,原来他和她共同生活的城市,竟然是这样的美。 真好。 有她陪着自己,真好。 车子停在楼下,而陈安还在沉睡。 真的是不胜酒力,立维笑着摇摇头。 他倾身过去,温柔地唤她:“安安,安安……” 她动了动,身子更紧的蜷了一下。她长长的睫毛,自然的弯弯翘翘,仿佛栖息着一只蝴蝶,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光亮处的皮肤,呈粉白的颜色,象一颗成熟的水蜜桃。 她这样安静的,沉沉的睡着,立维不由想起了一个童话,她就是森林里一只小睡仙儿,叫是叫不醒的,必须得心上人吻她,她才能够醒……这样想着,他的动作更是快了半拍,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唇已经落在她唇上,那个地方,如此柔软,象夜里幽幽盛开的花朵,悠然吐露着芬芳,令他不敢用力碰触。只一下,他的唇便离开了,只是他的眼光,仍留恋在那花瓣上。 陈安一下子张开了眼,他的脸近在眼前,他的眸子黑黑的,深深的,似乎汪了一团海水,即刻要涌过来淹没她。 她突然心慌意乱起来,他的样子,十足的侵略性,她不能……她完全醒了,倏然推了他一把,旋开了车门,可是她却动不了,安全带缚牢了她,她赶紧去解带子…… 一只大手伸过来,轻轻一勾,车门又阖上了,轻微一声响,嗞一下,车内的压力仿佛骤然降低,她耳膜一震,她看到他微笑了一下,他的唇重新落在她上面,狠狠地吮吻着,带着掠夺的狂野和霸道,不再是之前的蜻蜓点水,近似啃咬,用他的方式,毫无保留地,宣泄着什么。 陈安只觉脑中,象有一颗炮弹,轰然炸开,血统统往脸上涌。她想挣扎,可是她被困在座椅和他怀抱之间,牢牢的,他的胸挤压着她的胸,她肺里的空气,几乎全部被他挤出来了,她透不过气来,他吻得很急很贪娈,像是要将她一口吞下去,她身体不仅难受,她心里更是难过,这样不行,真的不行,她的心是伤了的,乔羽不要这颗心了,她还没为它重新安置一个归宿,甚至她还不清楚,自己的心,到底飘在了哪儿,将来又会落在哪儿,所以她不行,只知道自己不行。 她的手指,不知掐在了哪里,她狠狠掐着,掐着……凉凉的泪水,沾了满脸。 立维恍惚地停下来,他的嘴里,怎么一下就有了咸涩的味道,她这是……哭了? 因为他吻了她? “安安……”他粗哑的嗓音,低沉似鼓,背上有一点儿痛,可是他不觉得有多痛,另他吃惊和难过的是,安安哭了,哭得泪流满面。 他竟然让她哭了? 陈安的手臂,缓缓从他背上滑下来,朦胧的泪光中,她知道面前的人,是钟立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知道,这是钟立维,他们一起成长,一起长大。可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和他,会做出男女之间亲昵的举动。 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了,她觉得难堪。 她艰涩地抖了抖唇:“我说过……我不行的……我……” “安安,你听我说!”他打断她,他的手,仍揽着她肩膀:“安安,我没有醉,而且我也知道,刚刚我做了什么,我清醒得很。那么现在,我想说的是:安安,我喜欢你!” “不!” 立维眉尖一挑,不? “你说你会给我时间考虑的。” “可是,我还说过,无论你考不考虑,结果都只有一个……”他笑了笑,露出白白的牙齿,一只手从她背后移过来,修长的食指落在她唇瓣上,来回扫过唇线,“这结果只有一个,是什么意思,就凭你这颗聪明的小脑袋,应该不需要我说透吧。”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昏暗中,陈安仿佛看到森白的狼牙,一闪一闪的,冒着寒光,她浑身一颤,竟然说不出话来。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见她不回应,他收回了手,静静地盯着她,眼神里也染上一丝阴鸷,他缓缓道:“我,并不比他差!” ~三更毕。明儿二更。 第二百零三章 陈安一震,他说话的声音,还有这语调,沉沉的,闷闷的,让她的心,一直往下坠,往下陷。言酯駡簟. 她觉得更加难过,为他难过,他不应该为了她,而这副样子,不值。 “你当然不比任何人差!你,很好,真的很好。” 她不要他这样子,这样的卑微,这还是那个心高气傲、潇洒不羁的他吗?他的天性跑哪儿去了? 立维看着她,又笑了一笑:“我好,你竟然说我好?”他慢慢收回身子,有些颓废的样子。即便再好,又有什么用,她还是不会选择他。 “钟立维,我说的是真的!”她急于想表达什么,可是思路又是混乱的,她理不清,只知道,她不能让他这样。 他难过,她也跟着难过。 他挥挥手:“上去休息吧,不早了,你又喝了酒。” “钟立维……” 他回头瞅着她,面容已十分平静,声音里也不见一丝波澜:“听话,上去吧。赣” 陈安看着他,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看出来,他太平静了,这样的他,令她更加惶恐不安。 他点点头。 她说不出任何话来,明知在此时,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她默默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她没有回头。 既然给不了他什么,她就不能回头。 立维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里,他闭了闭眼,喃喃地说:“小安子,你喝醉了,我只当你喝醉了。可是我想要什么,我却很清醒。今晚,我就再放任你一次!” 他将身下的座椅放倒,慢慢躺下去。 天窗上方,还是那漆黑冷清的夜空,几颗闪亮的星星,仿佛散落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盘子里,随时触手可及,可是他只想摘取一颗就行,只要离他最近的那颗就足够。 转天上班的时候,陈安接到刘子叶的电话。 刘子叶说,很抱歉,陈律师,我的案子恐怕得叫停了。 陈安笑了,既然这样,那我的律师费,只能少挣一份了。 刘子叶道,但是陈律师,我还是要感谢你。 高太太不必客气,这件案子我没能帮上一点儿忙,何来言谢。 刘子叶顿了顿,有时间想请你坐下,聊一聊,不知能不能赏个脸? 陈安说当然没问题,于是两人约好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地点。 放了电话,陈安松快了不少,不是因为工作量减轻了,而是因为,她从心理上讨厌处理离婚案,她觉得每件案子的背后,都有一个不愉快甚至痛苦的故事,而每成功解决一个案子,生活里便多了一个解体的家庭,虽然有不得不解散的理由,不得不伤害的亲人,但她还是难过,从心里难过,支离破碎的家,单亲可怜的孩子,白发苍苍操心的老人……这些,太容易让她联想到自己。她的父母,不也是不得己离的吗,她,不就是那个被伤害的孩子吗! 心里那处隐蔽的角落,碰不得,摸不得,时间一长,她学着去遗忘,陈德明是谁,董鹤芬又是谁,她仿佛忘了,真的忘了,骨肉相连的血亲,原来也可以行同陌路。 不过刘子叶约她小坐,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她和她,从来没有交往过,称不上相识,更谈不上熟悉,那么聊什么,聊高樵? 第二日又是繁忙的一天,下午四点半,陈安如期赴约。 将车子停在星巴克前面的空地上,她无意识地朝斜对面望了望,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高空迎风飘扬,后面就是雄伟庄严的建筑楼。 外交部吧……她模糊地想着,一转身,很快走进咖啡馆。 刘子叶已经到了,看到陈安进来,冲她招了招手。 “抱歉,高太太,我迟到了。” “是我来早了,想喝点什么?” 陈安微笑:“我随你。” 刘子叶也没客气,对服务生说:“两杯拿铁。” 陈安每次看到她,都在心里感叹,冷艳逼人,行事利落,这就是刘子叶,和高樵纨绔不羁的性子相比,完全不同,貌似不搭调。只是这回……她又看了她一眼,有些憔悴。 服务生将咖啡端上来,欠身离开。 刘子叶笑了笑,陈安竟有些走神。 “我三年前拍过一个警匪片,请的陈律师做的背后支持,我记得当时你特别认真。” “《警花战警》吧,首映的时候,我去看了,我一直不崇拜明星,但对你的影视作品,我一向情有独钟。” “谢谢,其实我很早就留意你了,那时我和高樵还没结婚,他告诉我,他有过美好的初恋,虽然只是昙花一现,虽然那个女孩甩了他,但他还是忘不了,有一次他喝醉了,我才知道,这个女孩叫陈安,我隐隐猜到是你,你,总是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 “我知道你供职于向北方律师所,所以离婚的案子,我直接递了上去,随后又点名让你做我的诉讼律师,果然第一次见面,你就没让我失望。我觉得,我们能聊得来,也会相处很融洽。” 陈安有些怔忡,原来她对自己的了解,远比自己对她的了解要多,而且这中间牵涉到高樵…… “那时年少,莽撞无知,现在想来,其实根本没什么。” “陈律师不要误会,我今天约你,是觉得以后,我可能还有事情会麻烦到你,到时候请不要推托哦。” 陈安一惊,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笑了笑:“高太太的忙,我很乐意帮,但是得分是什么事儿,我,不想做恶人,好善恶恶,人人如此,而且高先生对你,是花了心思的。” 刘子叶沉默了几秒,说了句:“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别的,刘子叶说:“不耽搁你了,有空再聊。” 陈安告辞,从咖啡馆出来,她回了一下身,刘子叶还在里面。 她想着她那句话,想着高樵和刘子叶的婚姻,不觉凄然。她打开车门,又回头望了一眼,就那一眼,她看到一条火红的影子迅速一晃,闪进门里。 脑子里象是闪过什么念想,她嘭地关了车门,拔腿朝门口跑去。 ~预计今儿四更,补昨个2更,天,我这债啊……若过了晚11点,亲不要等更,鞠躬,致歉。 第二百零四章 脑子里象是闪过什么念想,她嘭地关了车门,拔腿朝门口跑去。言酯駡簟. 脑子里越来越热,旋风一样,疯狂地涌动着些什么,似乎要溢出来似的,她得去看看,她得瞧清楚,她一阵风似的卷进门内。 身后仿佛有人呼喊:“安安……安安……你站住!” 她没听到,她听不到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远远的,她看到了刚才那个火红的身影,还有一头金色的长发,那么的炫目,那么的扎眼,晃得她眼睛都疼了,她觉得整个人都在燃烧,那个人就坐在她刚才坐过的位子上。 陈安象条喷火龙一样扑了过去,耳边柔顺的发飘起来,丝绸一样,然后她笔挺挺地站在那台桌旁,两个正在说话的女人立即停止了交谈。 “陈律师!”刘子叶惊奇地看着她。 陈安却并不看她,而是死死瞪着她对面的女人。 陆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音来,她绝对没想到,在这里冤家路窄! 陈安觉得,肺里都是火星子,呼呼乱蹿,她说:“你……你真是好哇,简直无孔不入!” 陆然一下白了脸。 陈安紧紧地抿着唇,面前这张美丽的脸,她真想伸手去挠烂了,挠个稀巴烂,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出来祸害人棂。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既然让她撞上了,她总得做点儿什么吧,她一定得做点儿什么,否则今天,她一定过不安生,这么些年了,她一直就没安生过。眼风一扫,她看到刘子叶面前的咖啡杯,还有那没来得及喝的咖啡,她顺手抄起来,抬腕一扬,整杯浓绸的褐色液体,自上而下,浇了陆然一头一脸。 陆然忍不住跳起来,尖厉嚎叫。 “闭嘴!” 咖啡馆里廖廖几个人,不约而同扭过脸来看。 陈安瞪着她:“这就受不了了?我还没捅你心窝子呢!对了,大概你还不知道,什么是心痛吧!可是陆然,我还是小看了你,我以为,这样没品的事,你不会犯傻,也不可能去学陆丽萍,可是母女毕竟是母女,连身上流的血也是一样的贱,简直太贱了!今儿当着众人,我泼你了,我替陈老先生教训你了,如果你觉得委屈,就尽管去向陈老先生告状吧。今儿我还警告你,不是你该要的东西,就不要去觊觎;不是自己的东西,再舍不得,也不是自己的。” 陈安的声音清晰犀利,象装上了刀锋一样,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陆然瘫坐在椅子上,发丝上狼狈地往下滴着咖啡汁,她脸孔雪白,一双手紧紧握着,指甲都要掐进皮肉里去了。 陈安看她的眼神,越来越轻蔑:“好歹,你叫过我一声姐姐,你未来的姐夫,我希望你日后拿出应有的态度和礼貌对待,别再象以前那样了,那样不好,而且老陈家,也容不得再那样不清不楚、不干不净了!” 陆然一震,陈安的话,象在狠狠抽她的耳光。 下一刻,陈安轻轻一转身:“高太太,请借一步说话,这里的空气,太污浊了。” 刘子叶点点头,从小巧的手袋里摸出两张粉红纸纱,扔在桌上,和陈安一前一后走了。 陈安脚步如风,这里的空气太不好了,她一刻也不想待下去。刚才,她那么生气,头脑却还清晰,可是这会儿,她头重脚轻,耳鸣目眩,呼吸困难。 她抬手按住额角,努力稳了稳心神。 “陈律师,你没事吧?”刘子叶扶住了她。 陈安勉强笑了笑:“没事……”可是眼里却起了一层雾,眼前人影重重,门口那边,好象有两个人,又好象是,有好几个人。她径直走过去。 董鹤芬站在那里,刚才一直在焦急地张望着,看到女儿近前,她急忙迎上去,却被人一把拉住了。 是钟夫人。 钟夫人摇了摇手,低低地说:“如果你为了安安好,这会儿,就别去刺激她!” 董鹤芬呆住,愣怔的工夫,陈安和那个女人走出去了。 “要不,咱换一个地方?”钟夫人体贴地问。 董鹤芬摆摆手。 于是两人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谁也不说话,冷眼旁观着,直到陆然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钟夫人这才招手叫来服务生,要了两杯咖啡。 董鹤芬稍稍冷静了一些,苦笑了一声:“我自作自受吧!” 钟夫人拍了拍她手背:“你这是关心则乱。” “可是,在关键的时候,我却不能给女儿安慰!” “你有你的苦衷不是,安安早晚会理解的。” “未必有那么容易,毕竟是我抛弃她在先,安安记恨我,也是应该的。” “安安那性子,表面硬得很,可内里绵软着呢。” “你那么了解她?” 钟夫人笑了,自信满满:“当然,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我最清楚。” 董鹤芬有些吃味,撇了撇嘴:“嗬嗬,那我真得好好谢谢你了,帮我养大了安安!” 夫人开起了玩笑:“谢谢就不用了,不过呢,我儿子正好缺个媳妇儿!” 董鹤芬哧地笑了:“哎,我说正梅,你怎么跟你儿子一个德性,多大岁数了还那么赖皮!怎么就一门心思,死乞白赖地看上我闺女了?” “不行吗?” 董鹤芬叹了口气:“只要安安愿意,只要安安幸福,我自然是没问题的!” 夫人收了笑,看着这位小学中学同窗兼好友,认真地说:“你回来这么久了,一直忙,总想约你出来说会子话,可总是不得空。今儿仓促见着了,却遇上这么档子事儿。抛开所有的,鹤芬啊,我今儿就正式跟你通个气儿,我替我儿子,向你家安安正式求亲!” 董鹤芬白了她一眼:“还用得着你这母亲出面,人家早赶你前面了。” 夫人不解:“什么意思。” “前几天啊,立维约我吃早茶,一上来就拧着脖子说:我要娶安安!把我给惊的哦……” 夫人愣了愣,随后卟哧就乐了:“这混账小子!” ~~第二更。OMGD,才一半任务,我码啊码啊码~~~~ 第二百零五章 “你还别说,就他那副样子,真真儿叫我有几分喜欢呢,要狂是真狂得可以,偏生有股子执拗劲儿,象头小蛮牛似的……咳,我形容不出,就觉得吧,这孩子兴许,错不了!”. 钟夫人暗暗欢喜,这位老同学向来心高气傲,目中无人,这么评价立维,想来是很高的赞赏了。言酯駡簟她由衷地笑了笑:“要说立维对安安吧,那是一门心思真喜欢来着,不然今儿个,我不敢厚着脸皮跟你说这些。” 董鹤芬正色道:“正梅呀,你们和老陈的心思,我都知道了,想法不错,可我眼下有些不赞同。” 鲁正梅若有所思:“嗯,我能猜得到,你心疼安安,可我也心疼。这么做,等于给她施压。” “不错,正梅你说对了。而且有一件事情,恐怕你还不知道。” “什么?” 董鹤芬有些沉痛:“到了今儿个,我就不瞒着你了,你心里有个准备也好。安安吧,在大学里谈了个男朋友。” 鲁正梅心里一沉:“这个我略知一二,可是后来,听说是分了手。”那两年,她养大的孩子都飞了,一个甜蜜地谈着恋爱,一个黯然地远涉重洋,她心里不是滋味。 “的确是分了手,可是你知道安安为什么和那个男孩子分手吗?” “不清楚。我私下里曾经探过立维的口风,好象他也不知道。” 董鹤芬一下红了眼圈,同时有些愤愤然:“那男孩子的父亲,是一家医院的院长,非典那年,因渎职一罪丢了官儿,按理儿说,丢就丢了,大人的事儿,跟俩孩子没关系……” 鲁正梅不由提起了气,两手握在了一起。 “可是就这当口儿,老陈的小女儿冒了出来,惹事不嫌麻烦似的,把老陈的身份亮了出来,那个男孩子救父心切,马上就和安安掰了……可哪里知道,她们是姐俩儿。” 鲁正梅吃了一惊,原来中间曲直,竟然是这样的,简直不可思议的遭遇:“怪不得安安刚才的样子……”那一幕,让她心惊肉跳,安安,一向是个开朗热情的孩子,心里得藏着多少恨怨呐,才能毫不客气地端起杯子就泼人。这么出格的事,她是第一次见到。 董鹤芬点了点头:“我感觉得出,这些年,安安有些东西,根本就没放下。安安一切不幸的根源,就出在老陈身上,所以,若现在我们这些老家伙提出联姻,光是老陈那一关,安安就通不过。” 鲁正梅喝了口咖啡:“我原来寻思的,也是他们父女俩的关系很僵,这是个大问题,照你这么一说,现在看来,这难度又加了一层,老的说向西,小的非要向东不可。棂” 董鹤芬苦笑:“所以这事得慎重,要是让安安知道,我们在集体算计她,指不定得多恨我们那。” 鲁正梅的心里,忽然痛起来,这些年她一直心疼这孩子,看她过得那么辛苦,可是却不能揽进自己怀里,光明正大地宠个够。 两个中年女人对望着,半晌没说话。 陈安在咖啡馆门口,和刘子叶各自上了各自的车,刘子叶不放心,一直在后面悄悄跟着,好在离陈安的律师楼没多远,看到陈安下了车,进了大厦,她才返回去。 陈安在抽屉里翻找资料时,一张名片掉了出来。 她捡起来一看,是乔羽的名片,页面制作很朴素,廖廖几行简介和联系方式,印在米黄的压纹纸上,纯粹的名片而己。可是忆安……忆安,顿时让她心痛如绞。 一语成谶,他们果真要将那些岁月掩埋在回忆里了。 曾经那样相爱,曾经那样用力爱过,几乎渗进彼此的生命里,却还是生生割舍了去。 而看不见的未来里,她又得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敢往前走,只能频频留连。 鬼使神差的,晚上下班时,陈安将乔羽送的两颗石榴带回了家,摆在梳妆台的匣子上。 今年的新石榴,应该快成熟了吧? 可是她却不能再巴望有人送她,她得戒了这口儿。 钟夫人回了家,沈阿姨刚把碗筷摆上,就听到院里有脚步声,然后细纱帘一挑,高高大大进来一个人。 “啊啊,小维啊……”沈阿姨不知说什么好了,笑着说:“赶紧的,洗手吃饭啦。”说着去添碗筷。 夫人十分冷静地瞥了他一眼:“哟,这太阳到底打哪儿边出来的啊,昨儿个不是刚来蹭过饭了吗?” 钟立维笑嘻嘻的,拥抱了夫人一下,说道:“不欢迎儿子回家啊,我不回吧,您们就想得慌,我老回来吧,您又烦我,这可难办了,儿子怎么着才是好呢!” 夫人笑骂:“去去去,贫得你!” 立维一扭身,看着沈阿姨说:“阿姨煮的饭,是越来越香啦,可见宝刀不老,炉火纯青,馋得我啊,只想回家大吃一顿。” 沈阿姨不管他说什么,都一律爱听,眉眼笑开了花。 “咱家老头呢?” 夫人白了他一眼:“今儿开会,不回来吃了。” 娘俩儿坐下,开始吃饭。 细心的夫人发现,儿子的眼角眉梢,笑虽笑着,可是隐隐的,似乎有些疲惫和忧伤。她心里就是一动。 她小声问:“你这是,和安安闹别扭啦?” “没有的事!” “我瞅着有些不寻常。” “我和她,想吵也吵不起来。” “哎?” “男人婆一个,不解风情!” 夫人用筷子头敲了他手背一下:“说什么话呢,你不许欺负安安!” “我不欺负她!”才怪,不欺负她欺负谁! 夫人想了想,说:“我下午看到安安了,还有陆然……” 立维伸向菜碟的筷子,立时停住了,想象着,那得是什么场面啊,硝烟弥漫? 横眉立目,那是一定的。 他沉默。 夫人盯了他半晌,心想,这儿子,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安安端起咖啡,泼了陆然一身!” 立维竟然笑了一下:“这才象小安子的性格嘛。”不过,还是轻了些。 ~下面一更,亲们不要等了,明儿再看吧。 第二百零六章 话是这么轻松讲的,可心里,慢慢开始沉重了,吃下的饭菜,好象都堵在了一处,硬硬的。言酯駡簟. 立维只吃了半碗米,就放了筷子,身子动了一下。 夫人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一碗汤及时推了过去,他只好端过去,用小汤匙搅动了几下,三口两口就喝光了,然后顺手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抹了一下嘴巴,站起来。 “妈,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儿事没办,我得走了。” 夫人不紧不慢道:“什么事呀,着急火燎的,连顿安生饭也不吃完?” 立维不由挠了挠头:“我……” “股指从6000跌回2000点了?” “当然不是!” “你闯祸了?棂”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他不禁有些心浮气躁。 “和安安闹别扭了吧?”夫人一针见血。 “……”立维怔了怔,一时不知怎么回应。闹别扭?好象是吧。 “我还是那句话,现在这褃节儿上,你安生点儿。而且安安那里,有什么事情你多担待着些,你是男孩子,吃点儿亏算什么,安安她……不容易!” 他静静地听着,心里却七上八下,脸上不由带出了几分。 夫人挥挥手:“瞧瞧你这不踏实的样子,行了,想走就走吧。” 他反而又坐下了,笑了笑:“不急在这一时的。”光他剃头挑子一头热,有什么趣儿! “嗯?” “我等老头回来吧,昨儿个就没见着,省得回头他吼吼我。” 夫人卟哧就乐了,这爷俩儿,天生就跟有仇儿似的。 与此同时,雅园这边,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安安打开门的刹那,呆住了,是乔羽的母亲,那位胖乎乎的、和蔼的、又颇有些涵养的中年女人。 “伯母?” 乔太太温和地笑了笑:“这么晚了,没打扰你休息吧?” 陈安慌忙摇头:“没有,没有,伯母,快进来!” 把乔太太让进客厅,坐下,家里虽不乱,可小茶几上堆得乱七八糟,还有吃剩的残羹冷炙,她急忙一古脑地收走,扔到厨房。一通手忙脚乱之后,她给乔太太倒了杯水,双手递过去。 乔太太接过去,握在手里:“安安啊……”她忽然莫名地,就有些感伤。眼前的女孩子,穿了一套普通的家居服,却仍显得身姿楚楚,她剪了短发,仿佛还有点儿学生的样子,其实相较于几年前那个长发、扑闪着一双大眼的古灵精怪的女孩子,现在的她气质已不同了,很有些女人的娇丽妩媚,却又隐隐透出几分沉稳和精干来。从前是一朵菡萏,含苞待放,现在这朵莲花已完全绽放,光华浮动。 “伯母,您这是……” 乔太太回了神,不自然地笑了笑,只不过悠悠几载,人还是那个人,还在那里,却在悄然不觉中,已完全大变。 她放下杯子,握住陈安的手:“安安,这几年啊,委屈你了,伯母这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你……”更惦记着,那流放在几万里的儿子。 陈安微微低了头:“都过去了,咱不提那些了。” “好,好,不提了!”乔太太拭了拭眼睛,那份歉意仍充斥胸中:“那天在医院里,匆匆见了一面,我心里头有好些话,想和你说说。以前吧,总觉得有时间,不急,不急,可谁知……” 陈安心里一紧。 “我记得,小羽第一次跟我提起你,他那时的样子啊,眉飞色舞的,要多欢喜有多欢喜,他说你爱玩爱闹,可是学习成绩特别好,是个特别有意思的姑娘,我就想啊,这丫头肯定爱说爱笑的,性子活泼开朗。后来,我看到小羽把你的照片摆在他卧室里,我一端详啊,跟我想象的果然一模一样,是个人见人爱的喜兴姑娘,我心里也挺高兴的。小羽吧,有时挺腼腆的,不是特爱说话,可是每回跟我提起你,他总是滔滔不绝,说安安今天这样了,明天那样了,他的眼睛里,全是笑,全是欢喜,我觉得也很欣慰,我的儿子真是好命。一个人能在一辈子里,遇上这么值得喜欢的一个人,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陈安心里震动,鼻头发酸。 乔太太拍拍她手背:“孩子啊,人就是这样,往往在你不经意间,迎头给你一闷棍,傻了痛了的,笑过哭过之后,可是日子还是要照常过。” 陈安抬起头,乔太太的面容有些凄然,然而是那么的镇静。 乔太太缓缓站起来,陈安一惊,也急忙跟着站起身。 “安安啊,伯母没有骗你,伯母真的很喜欢你,即便没有小羽的关系,伯母也是喜欢你的,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让人喜欢的好姑娘,可是,伯母没有这个福份,小羽也没有……他爸爸出了那样的事,却把你们牵扯进来,伯母难过呀……” 陈安急得直摇手,不知所措:“别,伯母,您千万别这样说,您不要这样……” “安安,我一直这样教育小羽的,错了就是错了,还有他爸……是我家对不起你,这些年,伯母一直想和你说说心里话,又觉得没有脸面,今儿个,伯母代表一家人,郑重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乔太太的眼眶里,是满满的泪水,她舍不得放手面前的女孩子,可她,更不忍看医院里的儿子那样痛苦,小羽看似没什么变化,在父母面前照样有说有笑的,可在没人的时候,她看到儿子没事就拿着一个保温桶,对着它发呆,一会儿哭了,一会儿又笑了,魔怔了似的。他只对她解释了一句:这是安安送的。其它关于安安的,再不肯多说半句。 作为母亲,她心惊肉跳,原以为,他们早断了联系。儿子回国后陪她去医院看脚伤,她是认出了安安的,他们那样客气地说着话,她以为只是普通的叙旧,他们结束了。 可是没有,儿子的心思,还在安安那里。若当年没有发生过那件事,她愿意为儿子争取。 昨儿第四更,发晚了,抱歉。 下面还有两更,今天的,晚些发。 第二百零七章 她清楚得很,眼下,怕是不能了,绝对不能了。言酯駡簟. 她是个通透明理的人。 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儿子不能,那她就替他挥刀一斩,总好过千刀万剐的苦楚。 陈安送乔太太下楼,路灯下,站着一个中等个子男子,是方中平。看到她们走过来,他把手中的烟扔进旁边的垃圾筒里,看了陈安一眼,然后打开车门。 乔太太临上车前,忽然转过身来,轻轻抱住了陈安。 陈安心里,突的一跳。 “孩子,今后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车灯一晃,车子开走了。 陈安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夜里的风,秋风瑟瑟,有些凉意。 她抱紧了双臂,乔太太的拥抱,仿佛还在,那暖暖的温度,贴着皮肤,让她在那一瞬间,有些犹豫,明明贪恋,明明难以割舍,可是她还是对乔太太点了点头,眼中浮了一层泪光,那是一个母亲,那是一个既爱孩子且明事理的母亲,她得尊重她。乔太太看了她很久,了解地点了点头,终于没再说什么,上车走了棂。 她以为,爱情只是两个人的事,可是乔太太的造访,让她明白且懂得,不是的。她要怎么面对他们一家人,而他们又怎么面对她,有些东西,注定无法磨合,那样的难堪……她上次去医院时,已经感同深受,只是没有来得及多想。 所以这样的结局,完全合情合理,她唯有接受。 没法恨,没法爱,她浑身无力。 其实六年前,父亲陈德明就已帮她做了决定,她恼恨且不服。而刚才,结局又重演一遍,只是表现手法不同,她却没了恼,没了恨,她什么也没有了,什么都没了,象一阵风,吹跑了,了无痕。 她真是傻,用了六年时间,慢慢学会消化,慢慢学会接受,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她一直站在那里,孤伶伶的,或许站了一会儿,或许很久,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连五脏六腑也被掏空了,而夜色这样静谧,沉沉的,她真想随着这城市,一同沉寂下去。 一双皮鞋出现在脚下的视线里。 “安安。”那人叫他。 陈安缓缓抬起头,有点儿茫然地看着他,嘴唇颤了颤,没有说出话来。 钟立维暗自一惊,她那双大大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神采,死灰一般,而路灯的光昏暗朦胧,她周身都笼着一团光晕,显得她整个人并不真实,虚虚淡淡的,仿佛一团影子。 他在远处,已经看了她很久了,她没有动,一直没有动,木雕泥塑一般。而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 她这是……他猜测了无数种可能,每一个都是不好的念头,难道是董阿姨来过了,母亲下午和董阿姨会面,他是知道的,想必那一幕,董阿姨也看到了。 可是,安安不该是这副样子,失魂落魄一样,象个木偶,没有感觉,没有生机,没有记忆,没有一切。 他的脊背冒了一层汗。 他的双手,轻轻缓缓地放在她肩上,唯恐吓着她似的,声音也是慢言细语的:“这是怎么了,告诉我,嗯?” 她的眼珠终于转了转,他看得清楚,那大大的眼框里迅速聚拢了一层雾气,像是深秋湖边潮湿的雾霭,氤氤氲氲的,他呼吸一窒,然后是很大很大的两滴泪珠,从眼框里滚下来,滑下去,然后又是两滴,珠光四溢一般,紧接着是成串成串的…… 立维吓了一跳,有些急了,他稍用力,一摇晃她的肩膀,却摇落了更多的泪水:“说话啊,到底怎么了,别让我着急!”口气有些严厉。 她微微闭了闭眼睛,睫毛湿漉漉的,有种近乎痛楚的恍惚,然后她睁大了眼,呼吸也跟着有些粗重,“钟立维……”她喘了一口气说:“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了……”她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失声痛哭。 立维的身子微微一震,眼底有一抹惊愕,一时间,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什么都没了,这意思是?随后,一股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没了,没了好哇。 他不由喜笑颜开:“这有什么啊,我当是丢了什么心肝宝贝呢!” 陈安有刹那的错愕,眼框里的泪,生生憋了回去,她这样难过,他却幸灾乐祸,她怎么就忘了,他永远不会懂她,永远不能体会她的心情! 她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立维这才发现,他的态度,有多么的不应该,多么的不合时宜。她难过,她甚至伤心欲绝,他当然看出来了,可是,可是……挡不住他心里欢喜、心里高兴不是。不过真的不应该表露出来,不顾虑她的感受,至少,他应该顺从她,哄哄她,最好,最好在这时借她一个肩膀靠靠,哪怕借怀抱也成,他不吝啬,他巴不得呢! 他一步跨出去,抓住她手臂,一本正经道:“哎,小安子,我知道你难过,想哭就接茬儿哭吧!”他拍了拍胸膛:“来,哥借这里给你用,咱继续哭!” 陈安看着他,他唇角眉梢,带着一抹春色,挡也挡不住似的,那么的不正经,那么的吊儿郎当,那么的欠扁,她终于生气了:“钟立维,谁说我想哭了!” “你刚才哭得那么伤心!” “我现在又不想哭了!” “不能吧,失恋了多痛苦的一事儿啊,你怎能不伤心呢?” “我就不伤心!” “难道是电视演错了?里面的男主角不是要借肩膀或胸膛给女主角发泄吗?”他干脆笑眯眯的。 陈安恨恨的:“我不是演员,不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出来的!” 立维耍起了腻,摇了摇她手臂:“既然不想哭,那小安子,咱上楼吧,洗洗该睡了。” 陈安一下甩开了他:“钟立维,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感情,什么是爱情!”说完,她蹬蹬蹬跑了。 钟立维看着她背影,冷了脸,他不懂?笑话。 他懵懵懂懂了解什么是感情的时候,她还穿开裆裤呢! 切,小丫头骗子! ~哇,悲剧弄成喜剧了,钟啊,真有你的。 晚些还一更。 第二百零八章 钟立维进了大堂,电梯已经升上去了,他只好等下一趟。言酯駡簟. 上了楼,习惯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他去开安安的门,开门时,他竟然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不是有病吗,放着自个儿家宽宽大大的房子不住,偏偏跑来和她挤,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听到铁栓咔嗒一响,他伸手去扭门……咦,没拧开,再扭,还是没开。 他这才意识到,安安从里面反锁了。 于是他敲门,把门子拍得震天响,安安也没理会他。 悻悻然,他只好开了隔壁的门。 一边冲着澡,一边想着楼底下那个场景,他总觉得,今晚上,一定有个人来探望安安了,不然安安去楼下干嘛? 是乔羽?不能,他躺在医院里。 还是陈叔?不,这不符合他的作风。 到底是谁呢,又说了些什么呢? 想不通,想不通啊。 他不在乎这些,只是安安那么伤心,他就不能不在乎了,他心疼。 他不禁有些感慨,先是二哥,再是高樵,然后是乔羽,一个又一个的,走马灯似的闯进她的生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这下,安安,总该是他的了吧。 洗完澡穿上浴袍,快十一点了,今天还没有过去,他必须跟她说几句棂。 他开始给安安打电话。 陈安躺在床上,枕边的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她根本不想接,心里想着,一定是他。 窗帘拉得很严,房间里漆黑一团,只有那一团亮光,一闪一闪的,又仿佛一颗定时炸弹,在寂静的夜,响得惊天动地似的。 手机终于不响了,隔了一分钟,座机又开始叫了。 陈安干脆用毯子蒙了头。 远远的,似乎有沉闷的惊雷,她从毯子里钻出来,细听,不是雷,好象是敲墙的声音,近距离的从隔壁传来。 钟立维在捶墙? 她终于伸出手,拿起听筒。 里面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十分愉悦的样子,他笑了好久。 陈安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我……我真想马上拆了这面墙,哈哈!” “有病!” “拆了这面墙,我就能看到你了,准确说,你的卧室挨着我的卧室,你的床挨着我的床,哈哈……小安子,咱俩就隔了一道墙,简直是同床共枕了!可笑吧,我刚刚敲着墙时才想到的,你说怎么这么巧呢。” 陈安一惊,他卧室的位置……好象是这样的。 “我明天就找人拆墙!” “不行,这是承重墙!” “我掏个窟窿总可以吧!” 陈安简直要翻白眼了。 “哎?” “我要睡了!” “别别,我还有话没说呢。” “又是废话吧?” “是,是‘肺话’,肺腑之话。” “……”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嗯?当摇篮曲听也成。” “……” 立维顿了顿,那头很平静,他开始讲: “从前,有两只小猪,一公一母。每天晚上小公猪总是给小母猪放哨,他生怕主人乘他们熟睡时把小母猪拉出去宰了。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小母猪日渐长胖,而小公猪则一天天瘦下去。有一天,小公猪突然听见主人在跟屠夫商量,要把长势见好的小母猪杀了给卖掉,小公猪伤心至极。” “于是从那天开始小公猪性情大变,每当主人送吃食时,小公猪总抢上去把东西吃的一干二净,每天吃好后便躺下大睡,并且告诉小母猪现在换做她来放哨,如果他发现她没放哨的话就再也不理她。” “渐渐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母猪觉得小公猪越来越不在乎她,小母猪失望了,而小公猪还是若无其事的过着安乐日子。很快一个月过去了,主人带着屠夫来到猪圈,他发现一个月前肥肥壮壮的小母猪瘦的没剩下多少肉,而小公猪则长的油光。这时的小公猪拼命的奔跑,想引起主人的注意,表明他是头健康的猪。” “终于,屠夫把小公猪拖走了,在拖出猪圈的那一刻,小公猪朝着小母猪说:‘以后别吃这么多!’小母猪伤心欲绝,拼命的冲出去,但圈门被主人关上了,隔着栅栏,小母猪看着闪着泪光的小公猪。” “那晚,小母猪望着主人一家开心的吃着猪肉,小母猪伤心的躺倒在以前小公猪每天睡的地方,突然她发现墙上有行字:‘如果爱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我愿意用生命来证明!’” 讲到这里,立维停下了,那头久久没有回应。 他试着叫她:“小安子……” “嗯。” “你不是那头小母猪,我也不是那头小公猪,我们没它们那么不幸。可是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用我的一生向你证明,我爱你,无怨无悔!” 陈安平躺在黑暗里,手里举着话柄,一直没有动,只怕只要轻轻一动,满眼眶的泪水就要落下来。 还有一个人也对她说过:安安,这辈子,我只要你,如果有下辈子,我依然要你……生生世世,我们不离不弃。 可是这辈子还没过完,他就已经走掉了。 那样的深爱,还是不行。 那样的力量,还是挽留不住他。 “安安……” 她没有应声。 “困了吗?困了那就睡吧。” 他久久没挂电话,沉默,沉默……他叹息了一声,说了句“晚安”,然后终于按了红色键。 陈安将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开案子讨论会的时候,除了民事案件组的同事,老向和方中平也都在。 陈安有些不自在,感觉大师兄和二师兄的目光,一会儿一趟的,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讨论会接近结束时,老向说:“所里又接了个大案子,不过不是本市,在深圳,需要出差办案,你们这组,谁手头的活儿少一些?” 小秋嘴快:“谁也不轻省,天天忙得脚丫子朝天了!” 老向没说话,依然笑呵呵的,目光转了一圈后,最后落在陈安身上,方中平皱了皱眉。 陈安说:“我接吧,高太太的案子刚好撤诉了,正好顶上这个。” ~亲们,明儿见。故事转换衔接,得好好酝酿。 第二百零九章 老向心里赞同,这案子交给陈安,他放心,不过……他看着她这阵子常常出现的青白眼圈,又有些犹豫不决。言酯駡簟. 于是他问方中平:“师弟,你的意见呢?” 方中平也有些为难,不让她去,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他和老向都走不开。让她去,他心里隐隐不安,这几天,他常常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走神。爱情,就像一剂毒药,能使人中毒,也让人麻木,却无药可解。 安安和表弟,只怕是,这辈子真的没戏了。 他沉吟了一下:“安安,这事,不急的。” 陈安说:“我去!” 影音室里,吚吚呀呀的,阿莱站在老板旁边,还好,老板仿佛入了戏,眯着双眼,一副专注的样子看着录像。 这盘录像是上午收到的,阮小姐的新戏《海上望月》,她特地从天津快递来的。 阿莱松了一口气,还好有阮小姐,还好老板好这口儿,还好有这样一位红颜知音,还好……他赶紧及时掐灭了自己的臆想,老板的私生活,不是他能妄意猜度的。 中午的时候,老板兴冲冲地一人驾车出去了,时间不长,又冷着脸一人回来了,经过外间的秘书室时,扔下一句:“帮我订餐,福膳斋的。” 惊得卡座沙发上悠闲架着腿、盯着自己满仓股票还在一路飙升、一脸兴奋垂涎的Bonnie,立马跳起来,神马情况?只见老板一阵风似的卷进了总裁室。 Bonnie眨着美丽的双瞳,不解地看着阿莱赣。 阿莱重复了一句“订餐,福膳斋的”,随后也匆匆进去了。 老板的脸晴转阴了,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得小心伺候着。 老板没说话,也没发脾气,一屁股坐在舒适的大班椅上,沉着脸,人却没闲着,一边稀哩哗啦猛敲着键盘,一边注视着笔记本电脑……阿莱听着那动静,心想着,又是哪位大神开罪了老板……话说回来,能惹老板生气的,好象,大概,目前只有那么一位,嗯,那位漂亮的、能和钟先生并驾齐躯的陈小姐。 三分钟后,老板把电脑推开,身体向后一仰,揉了揉紧绷的眉心。 阿莱知道,这时候该他上场了,还好,还好,有救场的。 “钟先生,阮小姐的录唱带上午收到了,一会儿吃了饭,您听听戏解解乏吧。” 老板的面容,果然明显的一松,顿了顿,哦了一声。 …… 阿莱看到老板喝了一口茶,眉头一皱。 阿莱心里一紧,有什么不妥的,他没看出来呀。 “上座率不高啊。” 阿莱立即明白了,还好,他准备足了功课的:“是,听会场经理说,上座率只有60%,如果阮小姐唱的是国粹,兴许,卖座率能高点儿,换了江浙一带,效果也是不一样的,北方人,昆曲,不大听得懂。” 钟立维又喝了一口茶:“没做前期宣传?” “宣传了,还拉了两个小的赞助商呢,可这年头,听戏的人少,何况还是南方地方戏种呢。” “下一场是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 立维想了想:“一会儿,你让公关部的部长过来见我。” “好。” 阿莱思忖着,老板这意思是,也要捧场赞助一把?阮小姐的面子可真够大的,可是更有面子的是,如果老板去了现场,只要往那儿一坐,那效果,不比赞助差。 他看了老板一眼,不由想着,老板是喜欢陈小姐多一点儿呢,还是喜欢阮小姐多一点儿呢。不过两位小姐不可同日而语,阮小姐说白了,也就是一戏子,陈小姐可就不同了,那后台,那身份,响当当的,阿莱暗自咋了咋舌。 晚上下了班,立维一赌气,去会所打牌。 一帮狐朋狗友都在,左不过是那老几位,脸熟得很,众人一边喝着酒,一边谈笑风生,霍河川也在,这是他的固定老巢。众人见了立维,拍桌子的,鼓掌的,叫好的,纷纷起哄。 立维笑着撇撇嘴:“至于嘛,用不着这么热情吧。” 高嘉文大笑:“能不热情嘛,您可是我的财神爷啊,我身家性命全押您那儿了。” 还有人说:“冤大头一个,来得好,有你垫背,我们还怕什么……” 苏子昂鄙视高嘉文道:“出息,知道的没什么,不知道的,当你把老婆儿子作抵押了呢。” “扯淡,那可是我儿子,亲儿子,我哪儿舍得!” 众人大笑。 有人就说:“那什么,赶紧开始吧,正好凑两桌!” 众人从酒桌旁,纷纷挪至牌桌前,霍河川一招手,叫立维过去和他一桌。 高嘉文乐了:“哟嗬,这亲戚当的,霍二你也忒明显了吧,还没怎么着呢,就这么照应你小舅子!” 立维笑:“羡慕了吧,你就是有妹子也不赶趟儿了!” “我干吗指望妹子,我有儿子……我说霍二,你都多大了,赶紧叫你小老婆生个一男半女的,咱两家也好凑成亲家。” 河川沉了沉嘴角。 有人适时接了话头:“得了吧,你家儿子太大了,将来也是老少配,还是我家儿子合适,才一岁!” 立维嗤笑:“这只出不进,赔本的买卖,我二哥可不做!” 众人又是笑作一团,一时间嘈杂声,说笑声、洗牌声,热闹非凡。 高嘉文摸着牌,嘴里还不闲着:“老董和钟老六呢,有些日子没见了。” 河川说:“老董忙着给咱站岗放哨呢,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至于老钟,在哪儿猫着喝闷酒呢吧。” “哟,咱得联名给政府写封表扬信,老董不容易。至于钟老六那厮,手里不是有现成的家伙式儿嘛,拉出去毙喽!” 河川没理碴儿,码着牌的工夫,瞄了立维一眼:“小姑姑一家明儿从香港飞过来。” 立维不在意地说:“过来看望老头老太太吧。” “爷爷八十大寿!” 高嘉文嘴快:“是该飞回来看看,也该好好庆祝一番,爷爷那一辈人,我就觉得吧,特别不容易,那才是真正立过战功的老人。” 快十点的时候,立维接了一个电话,河川就看到他脸色变了一下。 ~还一更。 第二百一十章 快十点的时候,立维接了一个电话,河川就看到他脸色变了一下。言酯駡簟. 立维站起身:“抱歉了,哥哥们,我有事得走了。” 高嘉文叫起来:“别介,我刚上手,你走了三缺一,我赢谁的钱呀。” 立维笑:“叫我六叔过来顶吧,今晚输的钱,全算我帐上。” “切,哥哥就随口那么一说,差你那点儿,想滚就滚吧!” 苏子昂揶揄道:“瞧他那样儿,千万别拦着,避猫鼠儿一样,一准儿是他家老头打来的,就钟叔那爆炭儿似的脾气,晚一秒钟都不行。” “哟嘿,这词儿挺新鲜的,还避猫鼠儿呢,不过立维可不怕……” 说笑着,立维告辞,河川跟了出来赣。 立维有些意外,到了门口停下,知道二哥这是有话,却不方便在里面讲。 “怎么?” “这几天哪儿都别去了,安安生生待着,没谱儿的事别干。” 立维想笑,这口气,怎么跟母亲一样一样的。 “我又怎么了,哎,没招谁没惹谁的,我多老实。” 河川瞪了他一眼:“你老实个屁!” 立维忍不住笑了,从二哥嘴里爆出粗口儿,难得! 河川不紧不慢道:“我大概得了点信儿,是关于你的。” 立维有些吃惊,看二哥这意思,一定事儿小不了。 “我的?我能有什么事儿!” “我也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所以我提醒你,最近些日子留点神吧。” “透露一点儿呗!” 河川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就是听了那么一耳朵,不是最好。既然你没得着一点信儿,我这会子说了也不大好。” 立维一晃脑袋,拍拍河川肩膀:“别整没用的吓唬自个儿,我昨儿个才回了一趟家,老太太那儿平静着呢,啥事没有。” 河川看着他。 立维一挥手:“走了啊,爷爷大寿时,咱们好好喝几杯。” 陈安没想到,中午的时候,赵嫣事先没打招呼就杀了过来。 两人在餐厅坐下,刚点了餐,赵嫣就急火火地说:“安安,你得救我!” 陈安吃惊:“我救你?你犯什么法了不成?” 赵嫣翻了个白眼:“咱是大好的四有青年,有脸蛋,有三围,有情伤,有负债,犯法的事儿咱能干吗?” 陈安鄙夷道:“自我感觉良好的小女人!” 赵嫣哈哈一笑,把头往前探了探,神神秘秘的:“喂,你和钟立维的关系,铁不铁?” “铁又怎样,不铁又怎样?好好儿的,提他做什么?”陈安皱眉。 “帮个忙啦!” “求我帮忙,还是求他帮忙?” 赵嫣瞪她:“是姐们儿不,是姐们儿何谈求字!” 陈安静静的不语,装作没听见,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她还不知道她! 赵嫣见她不理自己,索然无趣,转眼灿笑如花:“好安安,帮帮我啦!” “到底什么事儿呀,非要扯上他?” “还不是《女性》杂志的事,一月一期,一期一封面,上一期是小明星兼钢琴演奏家Alberta的封面和访谈,这一期我得早做打算,省得到月底完不成任务挨骂。我老早就想好了,想请钟立维做这一期的嘉宾,而且我在网上查了他的资料,不查不知道啊,一查吓一跳,亚美的年轻老板,著名股票分析师,啊啊……原来自己身边竟然潜伏着这样一只绩优股。安安,我敢保证,只要他同意,这一期我们的女性杂志肯定大卖,而且特火!”赵嫣竹筒倒豆子,无限神往地说。 陈安有些不解:“女性刊物,冒出个大男人,这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你想啊,我们的杂志受众对象是女人,女人谈女人的话题总是沉闷,如果女人谈男人,男人谈女人,那多有趣儿!” 陈安点头:“有点儿道理。” “所以,你得帮我约钟立维,最好能说动他当我们的这期嘉宾。” 陈安犹豫,不是她不帮忙,昨天中午钟立维过来接她吃饭,她不但没答应,反而把他气跑了。既然给不了他一份完整的感情,索性不如不给。这会子再求他办事,就他那脾气,指不定怎么撅她损她呢。 “我把联系方式告诉你,你自己约他谈吧。” “不嘛,我面子没你面子大。” “我的面子也不好使。” “切,骗谁呢,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在这方面,我是行家,他喜欢你,无庸置疑。你当我不知道呐。这事儿你一出面,准成!” 陈安没有办法,只好拨了钟立维的电话。 通了,却是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陈安有些发愣。 “你好,我找钟立维。” “钟先生现在不方便接听,我是他的私人助理,如果有事,我可以代为转告。” “不必了,谢谢。” 陈安收了线,耸了耸肩膀:“钟先生很忙,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 赵嫣呜嗷一声,失望地趴桌上了。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目光贼兮兮的:“安安,过后再帮我问问吧,求你了,我这饭碗干好干不好,就指望着他了。” 陈安卟哧乐了:“不会吧,我们律师所的青年才俊也不少,比如我大师兄,二师兄,只要你愿意,一句话的事……” 赵嫣打了个手势:“停停,找他们,我还不如找乔羽,这年头,女人看男人,跟男人看女人一样:第一,脸蛋够不够漂亮,第二有没有钱。乔羽随便拉出来,走哪儿也是一花样美男子,比他们强过百倍。” 陈安默默地低了头,脸色黯然。 赵嫣后知后觉的:“你和乔羽,怎样了?” 陈安强自镇定:“没怎么样,先吃饭吧。” 阿莱盯着那串号码研究了一会儿,又想了想,陌生的女人声音,陌生的电话,应该不重要吧。 晚上下班前,陈安草草浏览了一遍那份来自深圳的卷宗,是一起两个电子公司之间的经济纠纷,看似有些棘手。她重新复印了一份,将复印件装进大档案袋里,准备带回家,晚上仔细研究研究。 ~~~两更毕,明儿见。 第二百一十一章 至于什么时候出差去深圳,她还没定好,这边一天两天也走不开。言酯駡簟. 天色微暗的时候,她坐进自己白色小车里,车子启动,驶离律师楼,她想着,还是先解决了民生问题再回家吧。 陈安开着车,在街上转了又转。周末的街道,那么多的人,熙熙攘攘的。她的小车夹裹在滚滚车流中,只是那么一点点儿,渺小又不起眼。而街道两边是琳琅的店铺和餐馆,哪一处,她都不想停下,没有喜欢的理由。 窗外的街景慢慢变暗……忽然间骤然一亮,原来是路灯万盏齐开,刹那间如同开启了潘多拉的盒子,把这城市里的每一分光华和耀眼,尽情呈现,这是城市最绮丽的时刻,陈安却觉得茫然,不知所措,不清楚下一步,会走向哪里。 不知不觉中,驶上了北三环,看清楚路标时,陈安心里一动,去喝粥吧,那家粥铺的粥,是出了名的。 怀里抱着厚厚的档案袋,走进粥店,大堂里已经坐了七七八八的食客,都在大快朵颐。陈安忽然觉得腹内饥饿,赶紧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要了一碗鱼片粥,一盘京酱肉丝,一份烙得喷香软滑的手撕饼,都是寻常的吃食。 夹了几片肉丝,两根黄瓜条,卷在薄薄的饼里,她轻轻咬了一口,那香,立即在口中弥散开来,看来餐厅的经理肯定没换大厨,还是一如当年那个味儿。 六小块码放在盘里的手撕饼,一块一块填进肚里,眼瞅着盘子空了,陈安想笑,竟然好久没这样痛快地吃一顿了,她不由望了望对面空着的位子,怔了怔,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抬起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小馋猫,就没见过你这么能吃的丫头!赣” 陈安觉得有一层雾挡了眼睛,她闭了闭,待雾气散了之后,再定睛一瞅,对面是空的,透明的一方空气。 怎么可能呢,她真傻。 她自嘲地笑了笑,拿起汤勺,喝了一口鱼片粥,竟然索然无味,怎么会这样呢?菜品没变,粥的味道却变了。 仿佛不死心,她又尝了一口,觉得口里发苦,有些腥咸,不如不喝。 真的是,不如不喝,不如……不认识他。 她放了勺子,打算结帐离开。抬眼寻找服务生,眼光溜了一圈之后,她看到靠近门口一张餐台,有个男子背对着她,她只能看清他对面的女子,很年轻的一张脸,俏丽甜美,斜刘海,柔顺的长发,不知道男子说了什么,年轻的女孩子微笑了一下,显得很矜持,却落落大方地夹了一筷菜,放到男子的碗碟里。 陈安觉得身体摇摇欲坠,坐也坐不住似的,大堂里的人,影影绰绰在晃动,那些低低的谈笑,嗡嗡带着回音,沉闷似轻雷。 恰好有一个服务生经过,她说:“埋单!”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匆匆在钱夹子取出一张钞票,递了过去:“不用找了!”她抓过旁边位子上的东西,拢在怀里跑了,仿佛后面有人追杀似的。 浑沌的脑子里仅有一缕清晰,她只知道,她得赶紧走。而且她记得,这家粥店有一个后门,不知现在还有没有,反正大门她是不敢走了,他在那里,对着门口,她不想让自己难堪,也不想让他难堪。 看见,也假装没看见,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多好。 寻着记忆里的门,陈安傻眼了,那门还在,可是却上了一道链锁,此路不通。 她一头扎进卫生间。 卫生间和外面的餐厅,都重新装修过,只是墙壁还是那样的白,头顶的白炽灯还是那样的亮,到处雪白刺眼,如同医院,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被这样的颜色刺激得头痛欲裂,真想晕过去,晕过去就好了,就当睡着了……那时,她也坐在这样一间屋子里,四周是雪白的墙壁,头顶是晃眼的白炽灯,而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下一刻,灯灭了,她仿佛陡然坠入迷乱的时空,有个声音,缓缓的,徐徐的,带着魔力似的,近在耳旁:闭上眼,放松身体,深呼吸,想象着,在你的面前,是……她果真睡着了。 门外有脚步声,陈安一惊,赶紧旋开水喉,水哗哗流下来,激溅在洗手盆里,也溅了她一身,她又赶紧开小了。 她鼻尖发酸,喉间发涩,下意识的,她把手伸到水流下,水柱凉凉的,淋着指尖,她慢慢搓着手。 挥之不去的,是刚才那一幕,他和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在约会吗?好快啊。 怪不得乔太太亲自找上门,那意思,陈安清楚不过,最好连面也不要见了,否则日后多尴尬呀,她懂,她明白得很。可实际上呢,他有了女朋友,乔太太这是,怕她打扰他儿子吧? 他有了女朋友,乔羽有了女朋友,可她自己呢,这六年来,究竟干了些什么? 除了工作,闲暇里,潜意识里,她到底是在等他,还是在一点一点忘记他?连她自己也搞不懂了。 她以为,六年过去了,一切都已不同,她可以控制一切,可以坦然面对一切,她可以做得很好。 可是,还是不行。 他躺在医院里,不顾身体的痛楚,对她说:抱歉打扰了你这么久。她伤心欲绝。 乔太太忧伤地对她说:我们乔家没有这福份……她哭得稀哩哗啦。 却原来,都是枉然,六年的挣扎,都付之东流了。所有的努力,全是白费。 她介意,介意得要命,她不是不恨,不是不痛,不是不嫉妒! 可是有什么用呢,即便哭天抢地的,哭得死去活来,已毫无意义! 她关了水喉,甩了甩手指,算了,就这样吧。 包里有嘀嘀的响声,她从台子上拿起包,翻找手机,然后皮包挎在肩头上,她吸了吸鼻子,定了定神,然后接通。 “奶奶!” “安安呀,你这是感冒了?” “没!” “甭蒙我,我老人家耳朵不聋,要不就是谁欺负你了?” “奶奶,没有,我在和同事吃饭,北三环上呢。” ~还有更。 第二百一十二章 老太太半信半疑:“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不知怎么的,老太太一下子动了怒:“谁要敢欺负我的宝贝疙瘩,不管是谁,看我轻饶不了他。言酯駡簟安安啊,有什么事,千万别瞒着奶奶,奶奶会给你做主的。” 陈安想笑,可笑不出来,心里暖暖的,又涩涩的:“奶奶,没有人欺负我,真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就没见过你这样实心眼,又倔强的孩子。” 陈安撒娇说:“奶奶不会是又想我了吧?那么明天我就回去看您。” 老太太笑了:“当然想了,我就这么一块心头肉,不过明天你不用过来,咱们去霍爷爷家,你霍爷爷呀,明儿八十整寿,咱也去凑凑热闹,还有,你霍姑姑从香港飞过来了,全家出动,难得来一趟,咱们串串门子去。” 陈安笑着说:“好,那明儿见吧!我同事等我呢,不多说了。” 老太太摞了电话,看了一眼儿子,陈德明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老太太静了静心神,数落道:“别人家父女,那是心贴着心,血肉相连,你可倒好,竟然跟亲生女儿生疏到,连个电话都不乐意讲,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和安安谈!” 陈德明依然沉默。 老太太又说:“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我会劝安安的,至于这孩子听不听我的,我尊重她的个人意见。” 陈德明终于动容,皱眉道:“妈,这不是小事,怎么能依她性子呢!” “行了,还不够乱吗,你已经为难了她这么些年,这件事再处理不好,你们父女关系会越拧越僵,还有,鹤芬那里,也要提前沟通好,她是安安的亲妈。赣” “这个我知道。” “不早了,你也该回了,都在我这里住了一个礼拜了。” “……” 陈安看着手机,有几个未接电话,全是钟立维打来的,她脑子木木的,不甚清晰,只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得让他帮忙,可是是什么呢,她脑子很乱,想不起来,分明是什么都懒得想,什么都不要想。 愣怔间,手机却响了。是钟立维打过来了。 她麻木地接通。 “小安子!”他口气有些急躁,一上来就劈头盖脸的,“为什么不接电话,我打了五六遍了,你居然没听到?你不嫌吵得慌,我还嫌烦得慌呢!这不是礼貌不礼貌的问题,这是态度,既然不想搭理我,为什么过后又招惹我?!你什么意思,陈安,我问你,你TM到底什么意思!别仗着我喜欢你,就跟我耍态度,我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 陈安只是听着,木然地听着,此时的她,四肢虚软,仿佛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 “给我解释一下,你究竟什么意思!”立维几乎是咬牙切齿。 陈安的心,虚弱而又剧烈地跳耸着。 “说话啊,你哑巴了!”立维吼起来。 陈安把手机拿离耳旁,然后缓缓摁掉,在这种情况下,她没法解释,也不想解释。 下一秒,立维的手机,也狠狠砸在车厢底下,他整个人,暴躁得象一只凶恶的狮子。 隔音板没有升上去,前面的两人,都听到了。 老高吓得手一抖,车子呈S型扭了一下,然后又稳稳地直线行驶。 阿莱一脸凝重,从后视镜里看到老板的脸,真黑呀,黑得象张三爷一样。从什么时候起,老板就不对劲儿了呢? 从他下午得便,告诉老板,中午有个女人打了电话,老板的脸就有点儿阴,不过还好,没发脾气。到了傍晚,老板陪阮小姐吃饭时,钟夫人也来了电话,也是他接的,口吻十分严肃,让老板马上回家……一路往北京赶,老板接了六个电话,每接一回,脸色就难看一分。他猜测,这一定是出了大事了。 “阿莱!” 阿莱一激灵,赶紧从回忆里抽回神儿,他回了一下头,应道:“是!” 立维揉了揉眉心,看了他一眼,阿莱象被寒光扫到一样,心里一紧。 “那个号码记清了?” “记清了。” “再打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短短几句话,阿莱愣是出了一身湿汗。 陈安挂了立维的电话后,又怔忡了半晌,这才推开卫生间的门—— 过道里,一个男子斜倚着墙壁靠着,深色合身的西装,修长的身材。过道里光线很暗,门一开,一束光呼地闯出来,窄窄的一线,直直地映在男子身上,象电影镜头的滤光灯一样,男子缓缓抬起头。 陈安惊得倒退了半步,乔羽! 他清凌凌的眸子亮晶晶的,湿朦朦的,就那么看着陈安,半晌才眨一下眼,仿佛有种恍如隔世的晕眩,他的手掌悄悄的,拄着身后的墙体,身体的某一地方,很疼,他必须依靠什么东西支撑着一些,不至于倒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陈安才梦呓似的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想笑,却笑不出,牵了牵唇角,说:“我一进餐厅,就看到你了,你吃饭……真香!”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我没忘,这里有一个后门。” 原来他们都没有忘,这里有一个后门,出了后门就是公交站,以前的他们,经常吃完了饭,然后坐公交车回P大。 陈安平静地看着他:“回去吧,出来久了,不好,那个女孩子在等你!” 乔羽的目光温和:“我已经让她先回家了,我和她,没什么的。” “她单身一个女孩子,你放心她一个人走吗?” “你也是个女孩子,可我,更不放心你。” 陈安扭开了脸,眼框里的泪腺,在急速地膨胀,她微微仰起头,看着前面的天花板,拼命地眨着眼睛。 “别再这样了,真的,别再这样了,我也不会了……” “安安!” “伯母找过我了,她说,我和你,我和你们家,没有缘分,我觉的也是,我们,没有缘分。” “我知道妈妈找过你,对不起,安安,我……” ~~后续情节很纠结啊,纠结的啊,我写得也纠结了。 亲们,明儿见吧,周末愉快。 第二百一十三章 陈安又扭回脸来,看着他,笑了笑:“大饼卷肉很好吃,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言酯駡簟璂时间不早了,不耽误你,我先走了。”. 陈安不待他回话,举步就走。她生怕忍不住,只怕自己忍不住,会对他大吼大叫,可是有什么用,再多的发泄也只是徒劳。 乔羽几步上前,双臂一伸,牢牢将她拢在怀里。 陈安完全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她的人,在他怀里,她的身体,在一分一分僵硬,血管里的血,在一分一分灼烫,然后奔腾、咆哮。 头顶传来温热的呼吸,一拂一拂的,她觉得自己的头发丝儿,一点一点卷了起来。 他抱着她,抱得很紧:“安安,我受不了了,我们离开这里吧,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她久久没有回应,她身上热起来,脸上更是滚烫,他这是在干什么,他明不明白,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她攒足了力气,后臂肘一顶,顶在他胸膛。 乔羽闷哼了一声,立即松开她,他不由弯了腰,一伸手撑在墙上,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陈安全然不顾,只是瞪着他,这个人,她在他身上,停驻了十一年,十一年的光阴,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想都不敢想。 她一字一句:“乔羽,别让我看轻你!” 乔羽痛苦地抬起头,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如隆冬的一泓湖水,深深的,黑黑的,却又这么的冰冷,带着冻透人心的寒意……那眼神,让他惊颤,失措。 安安这是,在恨他? 身上的某个地方,似乎更痛了。 “安安,你看轻我,是应该的,六年前你就应该看轻我,连我自己都鄙视自己,我……竟然是那样的人!可是我就是放不下你,安安,我真的放不下,我在医院的时候,妈妈对我说,你和安安绝对不可能了,我也承认,我们不可能了。可是安安,一看到你,我就管不住自己了,我觉得太难,比杀了我都难,我……做不到!棂” 陈安捂着胸口,那里,跳得很急,似乎要跳出胸腔,那是她没法控制的,她觉得害怕,害怕自己控制不了,他说他做不到,他说他管不住自己…… 她的声音有些尖利,有些强硬:“即使做不到,也要做到,乔羽,我们不能了,不能再这样了,你说过,你说不会再打扰我了!”说着说着,她忍不住悲从中来。 “安安……”他重新站直,略略皱了皱眉,目光依然温和如春,带着鼓励和期盼:“安安,别骗自己好吗?我们为自己活一次,自私地活一次,不想别人,只有我们俩,好不好?” 陈安只是摇头,她的脸,悲戚而又坚决。 乔羽忍着身体的疼痛,将双手搭在她肩上,目光深邃而痛楚:“安安,我还爱着你!” “可是这样的爱,已不再纯粹,我不要。” 乔羽身体一震,狠下心来,好死不死的,就这一博了。 “如果你不在乎我,刚才为什么要逃?如果你走了大门,我倒以为,你真的已经放下了,既然你放下了,我只好跟着放下!可是偏偏的,你又给了我重生的希望!” 陈安的眼睛,立时睁得大大的,她的嘴巴,也张开了,他怎么可以这样,这样残忍地就揭穿了她。她明白自己是这样的人,六年前不肯放下,六年后还是放不下,她痛恨如此犹豫的自己,可是这样被他硬生生揭穿,又是一回事。 她觉得理智在一点一点崩溃,坍塌。 他手上又加了一分力气,他必须提醒她:“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是不是?不如,抛开一切,我们,在一起!” 陈安惊跳,她的手在颤,这是重逢后,他们最不愿触及的话题,因为怕拒绝,因为怕对方为难,因为不知如何开口,因为心存一点儿期盼,现在明朗地摊开在眼前,是他们不得不面对的。 她的手,反手抓住他西装的袖子,她的眼睛看着他:“好,乔羽,既然到了这步,既然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那我就把我的底牌亮出来,把这么些年,我藏在心里的真实想法,统统告诉你!” “安安。”乔羽不安极了,她的眼神明亮而坚定,让他一下子慌透了,仿佛前面就是灭顶之灾的深渊,她这是要把他,一把推下去。他不怕掉下去,哪怕摔进地狱里,他也不在乎,可他唯一惧怕的是,再也看不到他的安安了,这样鲜活的安安,丢了六年,若要再丢了,他一准会疯的,一定会疯的。 “安安啊,咱不说了,好吗,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地方……” “不,我要说,我一定要说!”她看着他,眸子清澈,又无比的坚定:“乔羽,我恨你,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恨你的,我甚至在梦里,都在咬牙恨着你,我简直恨透你了!” 乔羽猛地晃了晃身子,这是从安安口里说出来的,他第一次亲耳听到的。但他挺住了,安安说恨他,一口一个恨他,他必须得受着,哪怕她拿刀捅自己,他也要受着,这是惩罚。 安安憋了许久的泪,终于淌了出来:“我这样的恨着你,可是,我还是不能忘了你,忘不了我们牵手走过的日子,忘不了你微笑着说的每一句话,忘不了那些温暖的岁月……” “安安。”乔羽既惊且痛,他心疼这样的安安,更痛恨自己,怎么这样让她为难且矛盾着。他宁肯,她深深地恨着自己。 “你回来后,我一直不敢面对你,也不敢面对我自己,我得承认,我对你又爱又恨,可一看到你,我就想起那个人,可那个人,是我的妹妹,不是别人,我心里郁结的疙瘩,每看到你一回,这疙瘩就随着长一分。我无数次地假想,如果那个人,不是我妹妹该有多好。时间一长,这疙瘩就象一颗毒瘤,牢牢长在身上了,抹不去,除不掉,我迈不过这道槛儿,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div> 第二百一十四章 “我曾试着想接近你,可是不行,每看到你,陆然就会从心里冒出来,横亘在我们中间,于是,我排斥你。言酯駡簟璂渐渐的,我就意识到,我和你,不可能了。那次在医院,你和我讲了那番话,我觉得吃惊,原来你早一步比我看透,我很庆幸,庆幸你能放了我,让我有了借口,全身而退。前几天伯母找过我,我更加知道,原来,没有一个人,是赞同我们在一起的,何况,连我们自己都不赞同。”. “所以乔羽,我们,真的不可能了。刚才我们,都不够理智,因为还没有习惯,让占据了多年的,填得满满的心角,涂鸦上一片空白,时间长了就好了,我能做到,你也能做到。” 乔羽的脸,有些抽搐,他的手,无力地从她肩上滑下来,他深深地看着她,看不够似的,以后,再无机会这样看了吧。 “安安,你让我无地自容,也让我……无话可说!” 她看着他,微微笑了笑,眼里含着泪花,他亦回望她,只恐怕,这样的眼神,今后,再也看不到了。 这是难以言表的割舍之痛。明知是痛,还得挥刀一砍。 从此,他们的喜怒哀乐,与对方无关。 她走了,留给他的,是孤单的一道背影。 乔羽站了半晌,终于,有两滴咸咸的泪淌进嘴里。 他给家里拨了电话,是母亲接的棂。 他说:“妈,小洁是个好姑娘,也一直是我的好妹妹,我不能耽误她。” “可你年纪不小了,该稳定下来了,我和你爸,为你担心了很多年,我们老了,别再让我们揪心了。” “我知道,可我不想现在谈恋爱……”是不是也有人对安安说,年纪不小了,该找个男人结婚了,男人,男人……却不是他,他心如刀割,眼前一片朦胧。 他平复了一下,又说:“妈,安安等了我六年,现在,我也要等着她,直到她,找到幸福的归宿,之后我再考虑自己,这是我能做到的。” 乔太太哽咽了:“死心眼的孩子……” 钟立维下了车,站在家门口台阶下,心事重重,如果进去了,必然是轩然大波,惊涛骇浪。 在从天津回来的路上,他象熊熊燃烧的一团火球,火星子四处飞溅,沾上就着,溅在陈安身上,也烧了她一把。 眼下,他必须要冷静一下。他倒不怕面对老头的怒火,而是这件事,太出人意外了,怎么处理,他完全焦头烂额,没有对策。他不禁咬牙,纪敏儿啊纪敏儿,好手段。 头一回,他被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母亲在傍晚时候,打来电话跟他说:你霍思文姑姑受了香港纪家的正式委托,想和咱们家联姻。 当时,他就瞠目结舌,简直被雷到了一样,开玩笑不是,什么玩笑不好,偏拿这个说事。可二哥怎么说的,二哥嘱咐他留神…… 他以为,纪敏儿只是玩玩,小丫头一个,三分钟热度过去,也就完事了,没成想,她竟然当真了。 他在电话里就跟母亲说:我不会娶她的,我不同意! 母亲说,好啊,你不娶她,理由,给我个回绝的理由。纪家在香港的金融界,那是多高的名声和地位,凡是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情,岂容你一句不娶或不嫁就随便了事的。 他完全懵了,傻了。他宁可自己是个小老百姓。他觉得自己身上,贴了一枚待价而沽的标签,完全不能自主。之前他一门心思的热烈追求,难道全是白费? 这种事,他以前看多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觉得很可笑,可现在终于轮到他了,他觉得悲哀。 如果早一步和陈家联姻,也是好的。 可是安安……他叹气。 阿莱走过去,将手机递给他。 他挠了挠头,看着手机,那通火发的,实在是莫名其妙,安安肯定生气了,才挂了他电话的。 他走到一边,拨了陈安的电话。 “小安子。”他叫她,心里忐忑不安。 “嗯。”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我现在在南池子这边,一会儿就回去,我想和你谈一谈。” 她沉默了半晌,说道:“嗯。” 他心里一紧,安安别是,也知道了什么吧? 他握紧了手机,笑了笑:“别把我拒之门外,好吗?” 她好久,都没有回答。 立维看了看台阶上方,朱漆的门敞开着,那里面,是深深的庭院。 他说:“那么,一会儿见!” 下一秒,陈安挂机了。 他苦笑着,抬腿迈上了台阶,大步走了进去。 院里,有明亮的路灯,扣在水晶玻璃罩子里,照亮整个院落。 沈阿姨急得,满院子打着转转,听到脚步响,她一抬头,赶紧迎上来:“哎哟,我的小祖宗啊,你可算回来了!快,快进屋,你爸和你妈,刚才差点吵起来。你妈妈呀,这回发火了……” 立维知道事态的严重性,却仍是一副吊儿郎当样儿,他故意吃惊道:“哟,我妈发火了,少见呐,那我岂不是倒霉催的来着了,炮灰啊炮灰!” 沈阿姨顺嘴接了茬儿:“可不,你就是一倒霉孩子,赶紧的吧……” 立维在沈阿姨嘟嚷下,迈步进了上房,一边走一边喊了句:“老爸,老妈,儿子来给二老请安喽……” 话音未落,一只青花瓷杯,直直地飞过来,立维赶紧一躲,杯子擦着耳边飞了过去,咣当一声,碎了一地。 立维不慌不忙,又往里面走了几步,只见母亲坐在沙发上,冷眼瞅着他。他的父亲,站在对面沙发旁,正用大眼珠子瞪他。 钟泽栋吼起来:“都几点了,你才滚回来,难道老子见儿子,还要提前预约!” 立维满脸是笑:“这不才刚十点嘛,今儿,还没过去呢,我一接到电话,就连滚带爬往回赶,已经够快了。” 钟泽栋气得脸膛都红了,指着立维的鼻子,冲夫人吼吼:“瞧见没有,你生的好儿子,我才说了一句,他就顶我十句,瞧瞧……” 夫人皱眉:“行了,说正事!” ~明儿见。 第二百一十五章 父子俩立刻噤了声,钟泽栋气呼呼坐下,立维眼力劲儿的,很狗腿地赶紧给父亲重新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之后,然后挨着母亲坐下,手一伸,就亲热地勾住母亲的肩膀。言酯駡簟璂璍. 他知道,眼下自己的命运,有一半捏在父母亲手里,由不得半点儿马虎。 夫人偏偏不承情,一抬手就打落他的手,锐利的眼神,在立维身上一扫:“坐好!” “是。”立维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头,象标准的小学生坐姿。 夫人又气又恨:“你去天津,干什么了?你的助理说你,去了天津。” 钟泽栋的俩大眼珠子,象雷达一样射了过来,落在儿子脸上。 立维真想,狠狠踹阿莱几脚,这丫的,什么都往外秃噜,过滤下会死啊。 “妈,我能去干吗啊,就是随便逛逛,您也知道,我那新车性能忒好了,上了京津高速,一兴奋,没能刹住车,一撒欢就钻了天津城……” 夫人瞪他:“少贫嘴鸹舌,我还不知道你!天津没你业务吧,哎,难道说那里,有吸引你的地方不成?” 立维笑眯眯的:“妈,您真懂儿子,那里有我认识的一熟人,好久不见了,我就去看了看他。” 夫人看着儿子,好久没说话,立维有些紧张,心想,千万别再追问了,再问老妈肯定会说:“男的女的?” 换了平日,他满不在乎,别人的嘴,说去呗,可眼下,什么情况?父亲的脸色不善啊,这褃节儿上……立维不由摸了摸鼻尖,悄悄冲母亲挤了挤眼。 夫人依然冷着脸,一边寻思着一边说:“这事儿倒叫我难办了,你霍姑姑说,纪家可是认了真的,对你上了十分的心思,专门为这事儿,破天荒开了家庭会议,冲什么呀?纪太太亲口说的,不冲咱们钟家几代簪缨,就冲她的宝贝闺女喜欢你。你霍姑姑这么一说,我也挺窝心的,原来我儿子这么优秀,令香港纪家余外高看了这么一眼,那是多少人想攀也攀不上的荣耀。而且呀,你霍姑姑,还带了那丫头的照片给我看,我一看呀,就动心了,小模样儿出落的,也算百里挑一了。回家来,我和你爸一合计,一边是高干门庭,一边是富贾一方,门当户对的,你和那个漂亮的敏儿,看上去金童玉女,想来也是天作良缘,互相无可挑剔,我和你爸就觉得这门亲事,做的!” 立维额上的汗,唰一下冒了出来。再一看父亲,低头喝着茶,默不作声赣。 他急忙摆手,一迭连声:“妈,妈,妈妈……我可是您亲儿子呐,不是从大街上捡来的吧?” 夫人讶然,一挑又亮又黑的双眉:“当然不是啦,你是从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立维笑:“那就好,既然我是您亲儿子,我想,您断不至于,为了和纪家攀上亲家,就把我当成一物件儿,拱手送给人家吧!” 夫人不乐意了,抬手啪地一下,就拍在立维脑门上:“说什么呢,你把老妈看成什么人了,手段专制、攀龙附凤的小人?” 立维厚着脸皮,一拢母亲的肩膀:“哪儿能呢,鲁教授什么人啊?您是最开明、最讲理的人,儿子的心,妈妈是最懂得的!” 这马屁拍的,力度适中,拿捏得很有分寸,夫人终于展露笑颜。 钟泽栋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放下茶杯,阴着一张脸说道:“你这是不同意了?” 立维撇了撇嘴:“我又不喜欢她,干嘛要同意!” “既然不喜欢人家,当初为什么要招惹人家?” 立维嘀咕道:“我哪儿有招惹她,不就说了几句话,吃了一顿饭吗!要都这样想,那我该娶的人,都组成一个连了!” 钟泽栋气得一拍桌子:“混帐东西,成天介花心在外,你把老子的脸都丢尽了!” 夫人皱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温言软语道:“老钟,你消消火,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叫儿子回来,不就是一起合计个主意嘛。” 钟泽栋瞪着妻子:“我能有什么主意,下午跟老陈碰了个头儿,我都不好意思张口,原先的默契,全让这小子搞砸了!还有纪家那边,人家虎视眈眈的,你让我怎么交待!” 夫人说:“埋怨也没用,总得想个两全齐美的法子吧。” “我想不出法子,也没咒儿可念!目前唯一指望的,就是老陈那边尽快沟通好,在思文回港之前,钟家和陈家一结亲,纪家总不好意思再插一杠子了吧。” 夫人望着儿子:“喏,听明白了吧。这阵子,你消停点。怪不得这几天,我这眼皮老是跳啊跳的,敢情在这儿杵着呢。” 立维站起来,面无表情:“儿子明白了,不早了,我得回了。” 夫人送他到院子里,小声问:“你和安安,这程子可好?” 立维有些烦,抬手松了松领带:“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你前儿个,不是还和安安闹了点儿小别扭吗,一堵气跑家里来,怎么,这么快和好了?” 立维沉了沉嘴角,答非所问:“依我看,悬!” “什么?”夫人没听懂。 立维却笑了:“我看娶纪敏儿也不错,人啊,不就几十年儿嘛,一眨巴眼儿就过去了!” “哟,看破红尘啦?” “……” “你真心话?” “真心!” “真心才怪!”夫人安慰道:“别太着急,好在咱家和陈家的默契,周围许多人都心明眼亮,你思文姑姑即便是向着纪家,也说不出什么来,啊?” 立维笑了笑。 “明儿,别忘了,接上安安,一起去给霍爷爷祝寿。” “好。” 他轻轻拥抱了一下母亲,又说了句“麻烦了”,然后挥了挥手,大步迈出垂花门。 夫人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怎么感觉,儿子这么孤单? 走出大门,只见阿莱垂手站在车旁,立维看了他一眼,没直接上车,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倚着车身大口大口地吸着,心里烦,很烦,却无能为力。 ~晚些还一更,明儿计划三更。 月票的有木没! 第二百一十六章 夜里的风很凉,家门口有一棵梧桐树,粗壮的枝干,硕大的树冠,宽大的叶子摇曳在静谧的夜里,沙沙作响,象春蚕在咬食桑叶。言酯駡簟璂璍. 钟立维抬头看了看,想起一句谚语:家有梧桐树,何愁引不来金凤凰。如今,凤凰倒是引来了一只,却偏偏不是他喜欢的那个。 父亲说,等着陈叔尽快沟通好。立维嘴角一沉,笑话,若能沟通,早就沟通了,何必抻到现在呢。现在是什么时候?火烧眉毛了。依安安执拗的性子,谈了也白谈,陈叔那里,他根本就不抱希望,还得自个儿想办法。 赢回一个人的心,真难! 还有纪敏儿,哎呀,这个搅屎棍子,没事倒什么乱啊! 一股子难言的烦躁顶了上来,他把烟头扔进垃圾筒,转身上车。 车子一路畅通,驶上宽阔繁华的街道,远远望去,两边的灯火仿佛串联的流星一样,那么多,那样密,五颜六色,光怪陆离,更象一条河,璀璨的灯河。 立维一手撑在车窗上,托着下巴颏儿望着窗外,脑子里,天马行空的,另一手,捏着一个红绒布盒子,上车的时候,阿莱递给他的,这是在天津时,他吩咐阿莱去古董一条街淘换来的宝贝,因为匆匆往回赶,他都没来得及打开看。 到了雅园,立维习惯地抬头看了看楼上,灯还亮着。 他去乘电梯,也许有几分疲倦,他脚步很沉,脑子有些发木,脸上,也带了几分阴郁。 但心里还没忘记,他得上去和她谈谈。 他没有拿钥匙开门,既然安安不喜欢,那他就先不惹她烦。 他按了门铃,过了片刻,里面有脚步渐近,然后门开了。 立维就是一愣,陈安的脸,实在不怎么好看。也是,最近这些日子,她脸色哪天好看过,总是绷得紧紧的。 他随手关了大门,问:“吃过饭了吗?” “嗯,吃了。棂” 他走进去,把领带扯下来,往沙发上一丢,然后身子坐下去,向后一仰,他揉了揉眉心,有点累,可心窝里,更累,还有点儿闷。 心里想着事情,想着怎么开口,耳朵里,却听着她的动静,她的鞋底摩擦着地面,脚步轻缓,渐渐远了,好象去了厨房,一会儿又近了,越来越近……下一刻,一只玻璃杯子举到眼前,杯里的水,正冒着温热的气体,他就是一愣,他看了陈安一眼,接过来。 也许是真渴了,他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湿热的液体滋润了嗓子和胃部,他觉得,一下子舒服多了,胸口也没那么闷了。 他把杯子递给她。 她接过,好心问道:“再来一杯?” 他意外,还是点了点头。 她很快又帮他倒了一杯,他用两只大手捧着,握在手心里。 他看了看身边空出的沙发:“坐下吧,我们谈谈。” 陈安默默坐下,两个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闷,空气也凝滞了一般。 立维想着,看这意思,她应该不知道吧。也是,陈叔才不会让她知道的,知道了绝对没好处。 立维先开了口:“你中午打电话,找我什么事情?” 陈安抿了抿嘴唇,他这样的严肃,倒让她无从开口。而且,她好象也从没求他帮过什么忙。 立维看她犹豫的样子,目光也闪闪烁烁,他解释道:“我中午约了人谈事情,手机在助理手里,真的不方便接听。” “我……我就是……” “哎,小安子。”立维笑起来,目光却很温和,“你啥时候学会吞吞吐吐了,这不象你,而且,如果你没有事情,绝对不会打我电话的,对不对?” 陈安被他一激,有点恼恨自己的扭捏,她挺了挺胸,目光坦荡荡的:“是,我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哦。”立维又觉得很意外,帮忙?他感兴趣地问:“说来听听。” “其实也不是我请你帮忙,是赵嫣让我问问你,你能不能做一期她们《女性》杂志的特约嘉宾,拍个封面,还有接受一个访谈,就这些,应该耽误不了太多时间。你,能行吗?” 立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缩了回去。 “就这事?”他问。 “是。” “如果我说不行呢?” “钟立维!”陈安有些生气,“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我不会勉强你。但我认为,举手之劳的事,对任何人来说,都不算难办,可你却拒绝了,我不懂为什么。” 立维冷冷的:“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陈安答得干脆。 立维一伸手,手里的杯子啪一下放在茶几上,因为太用力,杯内的水洒出了一些,在玻璃桌面上,是一个又一个的圆珠子,而他的眼睛里,闪着可怕的光。 “陈安!”他咬牙,“为了别人的事,你主动给我打电话;为了赵嫣,你主动给我开门;还是为了她,你又是倒水又是体贴的,你让我怎么想,你让我怎么帮,你,到底想过我的感受没有!” 陈安愣愣地看着他,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不是在说赵嫣的事吗,怎么一下扯到自己身上了? 不过她得承认,他说的不假,她刚才,有那么一点儿“讨好”的意思,可不全是。 她的脸慢慢红了。 立维冷笑:“如果没有这档子事儿,你大概,连门都不会让我进来吧。” 陈安张了张嘴,看着他阴云密布的脸,脑子里开始乱作一团。 他冷冷地盯着她,竟然笑了笑:“说到帮忙,陈安,我也想到了一件事情,也想请你帮个忙,不知你肯不肯?” “什……什么?” “我也遇到了一点儿麻烦,能不能请你,暂时冒充一下我的女朋友,一个月就行。” “不行!”陈安想也不想,一下站起来,“钟立维,这个忙我帮不了,这和赵嫣的事儿,性质截然不同。” “既然不行,那对不起,赵嫣的忙,我也帮不了!” 陈安有点儿生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你错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刚才的事儿,说互相帮忙也好,说交易也成,既然你单方面不同意,那我也不勉强!” ~明儿见。 第二百一十七章 陈安用力握了握拳,他脸上挂了一层霜,冷酷得近乎绝情,这样的他,是陌生的,以前,他不这样。言酯駡簟璂璍. 可赵嫣的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如果难办,她也绝不开这个口。 “钟立维,你不讲道理!” 立维笑了一下,有点儿咄咄逼人的架式:“我怎么不讲道理了,你给我说明白,就因为我不想帮你的忙?陈安,别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我不是你的谁,不是所有的事,我都有必要对你有求必应。” 几句话,令陈安忽然之间,彻骨生寒,她到底是不了解他,还是看错了他? 她说:“我明白了,如果是别人开口,或许你愿意伸这个手,换了我,绝无可能,是吧?” 立维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他久久地看着她,恨不得掐死她,她怎么还不明白,越说越拧了! “陈安,别把我想成小肚鸡肠的人。” 陈安盯着他,目光清凌凌的:“你难道不是?晚上那通电话,你从头到尾都在发火,原因是什么,我不清楚。你刚才一进门,这口气大概还憋在心里,不得发泄,我没说错你吧?你在电话里说,想和我谈谈,其实只是幌子,你一进门来就带着目的性,因为你要寻找一个借口,寻衅滋事,向我发泄。恰好,我有事让你帮忙,这下成了导火索,终于成了你发火的理由了,于是你为难我,故意不帮我,你就是成心的,成心地难为我!” 两人互相对视着,心里面,都被严重刺痛了。 “你就这么的,看扁我?”半晌,他的话,似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切齿的恨意。 陈安按了按胸口,这里很痛,整个晚上都在痛,可这会子,让她有股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说:“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你也没听到,就这样吧。不早了,我想睡了。棂” 她转身就朝卧室走,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 他瞪着她:“你什么意思?” 她回身:“难道我说错了?” 他冷冷地说:“如果你这样看低我,我无话可说。可我要说明的是,我帮不帮赵嫣,全是看你的面子,即便是她本人亲口跟我提,我还是要看你的面子。至于旁的不相干的人,恐怕连开这个口的资格都没有,我也不会给他机会!” 陈安怔住了,看着他阴沉沉的脸,她的唇角慢慢的,带上了一丝讥讽:“那我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开口提。” “陈安!”他真的恼了,手中用了力,他使劲攥着她的手,她的手都紫红了,他仍不放开。陈安吃痛,却不挣扎,这一点点痛,怎么比得过心里。 他似乎带着无穷的烦恼:“我对别人或许挑剔得很,甚至没有一点儿耐心,因为我不缺什么,从来就不缺什么。唯有一样,我花费了心思,很多心思,但现在看来,似乎是一无所获,遥不可及。”他对她笑了笑:“你对我,从来就没正眼看过,而那个给了你白眼的人,你却对他青睐有加。” 陈安立时,象被雷电击中了一样,立维的神情,多象他,简直太象了。她心里突地一怮。 “立维……” “别叫我!”他恶狠狠的,甩开她的手:“别这样叫我,别再让我难堪了,我是个男人!”他狼狈地背过身子,眼中,全是气恼、无奈,还有一丝悲楚。 “立维,你根本不了解,我最近……” “够了!”他粗暴地打断她,一转身,眼中只剩了气恼:“早些歇了吧,明天还要去霍爷爷家呢。” 他看了她几秒,终于再次转身,走出去了,然后大门阂上,引起墙壁轻微的震颤,陈安就是一激灵。 难道说,她挑了一个最坏的时刻让他帮忙?他心情不好,情绪很坏,简直坏透了。 她觉得很难受,太阳穴一鼓一鼓的,扯得神经都疼了。她想坐下歇一会儿再去洗澡,可一看沙发上,那个下陷的印子,那是他刚刚坐过的,她心里又是一怮,仿佛他还坐在那里,睁着又黑又深的眸子,在无声地质问她。 陈安惊跳,赶紧离了沙发,坐在另一边的小圆凳上,她的手肘,拄在电脑桌上,想起刚才那一幕,那样的面对他,尤其面对他一双受伤的眼睛,让她无端心痛,也让她不知所措。 她终于知道,自己躲来躲去,还是伤了他的心,所以赵嫣的忙,他不肯帮。 她明白自己的心,对他,是很复杂、很微妙的一种感情,她可以关心他,陪他说笑,他们可以一起吃饭,在适当的时候象哥们儿姐们儿一样,亲密无间……但却给不了,他想要的爱情。既然不能,她就不能接受他。 可是,难道还要继续躲,她能躲到哪里去? 眼前忽然一亮,对,昌盛电子,深圳的案子。至少,她有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暂时喘息一口。 她站起来,卷宗,卷宗……她打算带回来的,在晚上好好研究一番的。 下一刻,她又瘫坐在小圆凳上,头上冒了汗。 卷宗?不可能吧!! 她站起来,腿开始颤抖,她的皮包就放在沙发上,她软着腿儿跑过去,打开来翻找,没有;沙发上,也没有;她在卧室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 她急出了一身汗,作为律师,丢了客户的卷宗,这是多么严重和不负责任的事,会被当事人起诉的。 她想起来,那份卷宗一定是落在粥店里了,当时,她那么慌张,那么无措…… 她迅速换了外出的衣服,抓起包包跑出门……还没跑出一步,她的后襟就被人揪住了,并且顺势往回一带。 她向后踉跄着,撞上身后一堵坚硬的肉墙,她收住脚步,头顶就响起一声愤怒的炸雷。 “你这是干什么?陈安,为了别人的事,你就这么上心!” 陈安苍白着脸,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立维……”她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一更,后面还有二更,我赶紧码。 第二百一十八章 他眉尖蹙得死死的,脸上,挟卷着风暴:“说吧,你这是打算找谁帮忙,霍河川还是高樵?难不成,还有别人!陈安,我真是太小瞧你了!”. 陈安一震,眼睛瞪得大大的,什么二哥,什么高樵?这人,还能说出比这个更龌龊、更无聊的说词不? 索性,她连解释的必要也没了:“放手,我要出去!” 立维早就火冒三丈,上下瞄了她好几眼,只见她穿戴得利落齐整,肩上挎着包,她这是要见谁,这大晚上的,还偷偷摸摸的,难不成夜会情郎?她怎么能这样不知羞耻!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团火,噌噌往外冒着,烧得他眼珠子都烫了。言酯駡簟璂璍 “你这是去哪里?”他俯了俯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但听在陈安耳内,更象是雷鸣。 她的耳膜一震一震的,太阳穴更疼了,像有两只小青蛙在那里蹦跶。而她身上的衬衣,被他揪着后脖领向上提起,露出腰间雪白的肌肤,她两只胳膊都要被他架起来了。 “钟立维。”她恼了,使劲往下拽着衣角:“你放手,我要出去,我有急事!” 立维嘿嘿地笑了,手上却更紧了,要他放手,凭什么要他放手。 他不放,他得牢牢抓住她,然后盯死她。 “大半夜的,出去做什么,嗯?你必须给我说清楚!”他冷森森地说着,手中一用力,又是往前一带,她的身子,慢慢贴到他胸前,而他的脸,离她这么的近棂。 陈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眼中有星芒闪烁,象隆冬腊月里的星,闪着迫人的寒光。而他呼出的气体,喷在她脸上,象一盆炭火,烘烤着她,她感觉耳边的发飘起来,卷起来。 她挣扎着一伸手,抵在他胸前,这样的靠近,让她恐惧,她不知道下一步,他会干什么,他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让她心慌气短,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神,那样迫人的、能把人冻成冰棍似的眼神。 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她觉得自己被他逼到了一个死角。 “钟立维……”她声音也是涩涩的,她得承认,在这个时候,她强硬不起来,否则只会适得其反,逼得他更加疯狂。“我丢了东西……” 立维倒是一怔,立刻问道:“什么东西?” 她忽然就淌了泪,莫名的只是想哭,也说不清是因为想起了乔羽,心痛得哭了,还是因为丢了东西,害怕得哭了。她一时间分辨不清楚。 “是一个卷宗,我晚上吃饭时落在了餐厅,是刚接手的一个案子。” 他竟然笑了笑,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光,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这有什么啊,丢了就丢了吧。”他一副轻松的语气。 陈安讶然,可眼泪还是扑簌簌地往下淌,这人怎么可以,变脸比翻书还快! “我会被起诉的!” “有我在,就没人敢起诉你,我也不会看着你被起诉!”他松了抓住她后襟的手,顺势拍了拍她的背。 “冲你这句话,就够定你个草菅人命的大罪!” 立维撇撇嘴:“是你丢了卷宗,不是我!哎,你说落在了餐厅?” 陈安点头,腮边的泪,也跟着滚下去。 立维皱起了眉头:“这都过了十二点了,餐厅早打烊关门了,你去哪里找!” 陈安张了张嘴,似乎才注意到这个问题。 她水汪汪的大眼,脸上盈盈的泪光,还有微张的小嘴,再加上恍惚的神色,样子有几分傻气,可立维却觉得心里一紧,又一痛,然后是一阵舒服,别提心里多舒坦了似的。 他看着她的嘴唇,红润饱满,象夜里盛开的娇艳花瓣,只待人一亲芳泽……他喉咙滚了一下,真想低下头,狠狠蹂躏一番。 可他更怕,惊扰了这个孩子。 这会儿,她的确象个孩子,惊慌到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假装若无其事拿出手机,一边拨着号,一边问她:“哪个餐厅,我明天派人去找找看。” “啊。” “哪个餐厅?” “哦,北三环一家粥店……名字是,是……”陈安揪着耳边一缕头发,那个名字是什么来着,她怎么忘了? 极熟悉的名字,可对她和乔羽来说,那不仅仅是个名字,更是他们的约会和默契。 她苦恼地想,哎呀,怎么就能忘了呢。 立维的手指,僵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唇轻轻一抿,然后吐出一个名字:“百宝粥?” “啊,是!”陈安愣了一秒,然后吃惊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立维哼了一声,懒得理她,跟阿莱交待了几句,收了线。 “你一个人去的?” “啊。” 立维又撇了撇嘴,她这会儿的样子,特傻!象懵懂的小女孩。 “有空,我也想去喝粥。”他说道。 “啊。” 立维不满地瞪着她,抬起了手,食指指节一勾……陈安下意识的,闭起了眼。 他的食指,轻轻弹了她脑门一下,语气,是无比的宠溺和诱哄:“啊什么啊,快去睡觉,明天我们一起去霍爷爷那里。” 陈安回了家,才觉得疲惫不己,这一晚上,发生了多少事,她觉得象打了一场硬仗,浑身酸透了。 可是有一根神经,还是紧绷绷的。 她丢了深圳昌盛电子的卷宗!以前,她没出过这样的纰漏。 忐忑中,她给老向打了电话,说明情况。 还是老向比较镇静,他问:丢的是原件? 陈安说,是复印件。 老向口气一缓,爽朗地笑了:那就没事,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大不了,我们丢了这一单,不做了! 老向又安慰了她几句,这才挂了。 第二天早上,陈安睡得迷迷糊糊时,就听到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翻了一个身,又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太阳已经很高,她被一阵香味唤醒了味觉……唔,很清甜的味道。 她一下想起那天早上,立维带给她的山药粥。她不由舔了舔唇瓣,仿佛那粥的香甜还在。 她一骨碌坐起来,趿上拖鞋跑出去。 ~~第二更。 啊,我的大脑,我的脑细胞。 第二百一十九章 客厅里,钟立维一边翻着报纸,一边慢悠悠喝着粥,打包用的包装袋就扔在一角,陈安一眼扫到,立即一怔,只见白色透明的袋子上,印着鲜明的logo和两个中文字体,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不死心似的,然后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昨晚说想喝粥,没想到今早就成了现身说法。言酯駡簟璂璍. 立维终于抬起头,拿起餐巾拭了拭嘴角,询问道:“一起吃点儿?” 陈安问:“鱼片粥?” 立维轻哼了一声:“你狗鼻子还挺灵,百宝粥店最拿手的,当然就是这道鱼片粥了,你明知故问。”他挑了挑眉,嘴角噙着一丝不明朗的情绪。 陈安没有说话,默默地进了洗手间,慢吞吞刷着牙,刚刚一睁眼醒来,那急迫喝粥的心情,这会子荡然无存了。 洗漱完毕,她返回客厅,整个屋子里飘散着粥的香味,她莫名有些气闷,胸口发堵,她把窗子全部打开,深深吸了口外面的空气。 立维瞥了她一眼,问道:“你那份,要不要喝?” 她不紧不慢坐在沙发上,他已经喝掉一碗,空碗就摆在眼前,旁边还有一碗,是满的,没有动过。 她反问道:“问过店里了吗,有没有人见过我的东西。” 他挥挥手:“没有,我一早就派人去找过了,甚至垃圾堆里都翻了一遍,根本没有你的东西。” 陈安抚了抚额角,心想糟糕,这下有麻烦了,如果真被当成垃圾扔掉,倒好办了。 立维敲了敲桌面,慢条斯理的:“哎,小安子,喝不喝粥?” 陈安看着他,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到她脸上,带着一点儿挑衅和探究,陈安心里就是一翻个儿,她又看了看那碗粥,一点儿胃口也没了。 “喂,问你话呢?棂” 她慢吞吞地说:“不喝了。” 他对着她努了努嘴,有些鄙夷:“你不是最喜欢鱼片粥吗,这倒奇怪了!” 陈安没有说话,胸口闷闷的。 “那我就包圆了,好东西不能浪费。”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品尝着。 陈安忽然有些无力,靠在沙发背上。 立维喝完粥,咂了咂嘴巴:“好象有点咸!” 陈安瞪了他一眼,站起身进了卧室,打开衣橱,她用手拨拉着衣服,穿哪一件好呢?爷爷的寿辰,当着那么多长辈的面儿,总不能穿得太花哨了吧……她的手,停在一件浅咖色的套裙上。 身后有人哼了一声,就象小倔驴儿打响鼻儿那样。 “哎,我说,你能再穿得老气横秋一些吗?咱俩站一块儿,忒不配般了,不知道的,当你是我姐呢!” 陈安笑:“我更希望有人,把我辈份儿再抬高一些!”说着,顺手就把衣服拽了出来。 立维咬了咬牙,一把把衣服抢了过去,丢在床上:“pass,这件不行!” 他用肩膀拱了拱她:“一边去,活了一把年纪了,还不如十八.九的小丫头会倒饬自己。” 陈安耸了耸肩,让开地方,把这“艰巨”的任务交给他,她倒要看看,他钟大少爷的眼光是什么样儿的。 立维将一排衣服拨拉来拨拉去,数量不少,不过大同小异,大部分是上庭时穿的,他的眉头越皱越深,看着这“有限的资源”问:“就这些?” “嗯!” “小安子,你能对自个儿,再狠些吗!” “……” 立维撇撇嘴:“真真儿一个中老年妇女的衣柜啊,赶上我妈了,我柜子里的衣服,都比你的颜色鲜亮。” “所以,您是花花公子啊……喂,别把我衣服弄乱了!” 立维索性抱了一搂衣服,全扔上床上,又蹲下身子在底层翻找:“我就不信了……哎,你年轻时穿的什么?” 陈安翻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她有那么老吗? 立维又翻腾了一会儿,抽出一条小黑裙,样式极简单,可是很漂亮。他为自己的发现,有点儿小兴奋。 “我看,就这件还凑合!”他在她眼前抖落了抖落。 陈安犹豫着:“穿这个,有点儿冷吧!” “冷什么啊,街上的女孩子还有露脐的呢。” 他又在床上翻了翻,他记得看到过几件夏衫,样式还可以……哦,有了,粉色的,白色的,蓝色的…… 他刚想拿起那件粉的,心念一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衣,他果断拿起另一件蓝色包肩的扔给陈安,把其它的衣服,团了团,统统塞回衣橱里。 “快换上,时间不早了。”他催促了一句,出去了。 陈安愣愣的,这裙子是大学时穿的,早成了压箱底子,要不是立维翻出来,她已经忘脑后了。 这样的搭配,很多年没有尝试过了。她咬了咬牙,换! 镜子里,立刻出现了一位端庄娴雅、简约大方的淑女,还有难得一见的漂亮和斯文。 直到下了楼,陈安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为什么立维看她的眼神,贼头贼脑的。 出了小区,驶上街道,立维递给她一个红绒布盒子:“打开看看,还满意不?” 陈安有些惊讶,打开来,是一方珐琅笔洗,外观有些古旧,她猜测应该是清代的东西,不过样式好,松鹤延年的意头,送给长寿老人正合适。 “好东西!”她赞叹了一声。 立维笑了笑:“今儿这日子,就是送座金山银山,也不显山不露水的。” 陈安撇撇嘴:“还是我的实惠……”她用手比划了比划,“一个很大很大的寿桃,周围是小寿桃,喻意也好,多福多寿,饿了立马还能当点心吃。” 立维故作吃惊,厚着脸皮问:“算咱俩一起孝敬的,成吗?” 陈安白他一眼:“麻烦您在玉蜓桥停一下。” …… 车子驶进兴华胡同,往里开了一段,再也走不动了,眼见前面,一辆又一辆的车排成一字长蛇,占了一个车道的位置。两人下了车,立维提着大食盒,继续往里走。 陈安咋了咋舌:“好热闹啊,今儿得几十口子吧。” “嗯,老老少少全齐了,至少得摆四桌吧。” ~~三更毕,明儿见。 下章会有什么故事呢? 第二百二十章 “嗯,老老少少全到齐,至少得摆上四五桌。言酯駡簟璂璍”. 陈安笑:“光你们家就占去两桌,合着成你家的局部小聚会了!” 立维扭过脸来,扬眉大笑:“那你愿不愿意,成为局部的一分子?” 陈安仿佛没听到,只是看着他,他笑得很阳光,很纯净,象一个大男孩儿,跟早上喝粥时,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判若两人。他给她的感觉,总是有些浮躁,有些玩味,有些不认真,他很少露出这样自然的一面……她恍惚地想着,那个十几岁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模样儿的,她一时竟忘了。 立维见她神游太虚的样子,脚步缓了下来,抬了抬下巴。 陈安自觉失态,脸一红:“我想起小时候沸腾的大院了。” 立维嗤地就笑了:“我当你看上我了呢。” “……” “哎,昨晚上咱俩谈的那事儿,长期有效,你若想好了,随时来找我。”说完,他大步往前走了。 陈安跺了跺脚,追上去,把手中的盒子晃了晃:“换回来吧,我自己拎着……赣” 他身子一侧,白了她一眼:“一边去,说好算咱俩孝敬的!” 陈安讪讪的,蔫蔫地跟在他身后,前面大门在望。 立维停下,回过身来:“快点!” 陈安走近,他一伸手,就握住了她的手,陈安立时觉得手背酥麻,她质问:“干什么呀你?” 立维笑了笑,却执拗地握紧了,连拖带拽的,带着她迈过门槛儿。 “喂喂喂……你松开,让人看见了笑话……”陈安不敢大声,更不敢大动作挣扎,因为两人已经进了院儿。 还没挣开时,就听到前面有人叫她,“安安!” 陈安抬起头,原来是钟夫人唤她,钟夫人与霍夫人站在东厢廓子下,正微笑着看着他俩,她赶忙应了一声,只觉得手被立维攥得更紧了,而她的脸,也更红了。 立维牵着陈安的手,不疾不徐的,一起来到母亲和霍伯母面前,他脸上笑微微的:“妈,伯母。” 陈安也赶忙叫人。 霍夫人六十刚初头,显得很富态,尤其笑着时,显得和蔼可亲,她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笑得更欢了,颇有些意味深长,扭脸对钟夫人说:“刚刚安安一进院子啊,打冷眼这么一瞅,吓我一跳,只当是鹤芬来了。” 钟夫人也笑着说:“是呀,安安越长越象鹤芬了,不过性子却随了她父亲,既沉稳,又懂事,我瞅着咱们身边这些个孩子里面,没有比安安更可心的了。” “妈,您又偏心!”立维笑着说:“您昨儿个也说了,我可是您嫡嫡亲的儿子,不带这么埋汰人的吧,难道您儿子就不可心了?” 霍夫人大笑,啧啧出声:“瞧瞧,瞧瞧啊,小维这是吃安安的干醋了。” 陈安微微垂了脸,有些不自然,心里觉着别扭,可又说不出,是哪里别扭。 钟夫人适时说道:“快进去吧,爷爷在上房里呢……”顿了顿又说:“你们今儿可是来晚了啊。” 立维看了一眼陈安:“有点儿事,耽搁了一阵子。” 望着两人走远,两位夫人都出了一会子神,然后霍夫人小声说:“前几年,我还指望着安安,给我家老二当媳妇儿呢,不过老陈这只老狐狸啊,一早就瞄上你家立维了,死活不肯。我说正梅啊,还是你有福气。” 钟夫人笑了笑,问:“河川和他媳妇儿,还那样?” 霍夫人苦笑:“他们在外面单过,至于过成什么样儿,咱没亲眼得见。不过在长辈跟前儿,瞅着倒相敬如宾的。” 钟夫人了然地拍拍她手臂:“感情的事吧,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她自个儿心窝子里,也杵着一块心病呢。不过照刚才的情形,立维和安安,看着还好吧。 陈安和立维进了上房,一屋子的长辈,有男有女,见到他们立刻停止了交谈。陈安就觉得,在座的长辈们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她和立维的脸上,甚至有的目光,放肆地在他俩身上溜过来,再扫过去。她鼻尖冒了汗,脸上更是烧得厉害。 正座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八旬的老爷子,花白的头发,清癯的面容,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整个人精神极了。 立维坦然自若走过去,松开陈安的手,笑眯眯地说:“霍爷爷,生日之际,立维祝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祝您老人家越活越年轻,吃嘛儿嘛儿香,身体硬硬朗朗儿的!” 霍老爷子哈哈大笑:“好,大实话,爷爷爱听。” 立维挠挠头,扭脸看到旁边的自家爷爷,钟老爷子就是一瞪眼,不想被霍老爷子逮到了。 霍老爷子说:“我说老伙计,你这大孙子的小嘴儿就是甜,巴巴儿的,比我那几个孙子强多了,我就待见立维这样的,能上能下,和谁都处得来,好,好!” 钟老爷子却说:“好个屁啊,他要是懂事,一早就滚过来请安了,还用得着咱们这帮老家伙,抻着个脖子瞪着个眼的,在这巴巴等着他?” 立维回头冲陈安笑了笑:“爷爷这是挑了理了,怪咱来晚了,还不去赔个罪。” 陈安心里别别扭扭的,脸上却微笑着,对霍老爷子躬了躬身子:“霍爷爷,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霍老爷子笑着点点头,转脸对陈家奶奶说:“哎,老胭脂虎,你这孙女可真出息了,我没事就瞅她打官司,那股子沉稳劲,有她爷爷当年打仗当政委的范儿,口齿伶俐,前程一准错不了!” 陈家奶奶笑得,脸上象一朵菊花。 陈安和立维将礼物奉上,立维说:“这是我和安安孝敬您的,好不好的,您老别挑理。” 霍老爷子端详了端详礼物,乐了:“一瞅这寿桃儿,就知道出自那家百年点心店,爷爷我啊,越老越嘴馋,总想吃点儿对心思的,好多喘几年气儿。这笔洗也好,我正缺这么个物件儿,可是跟儿子跟孙子要吧,我又拉不下这张老脸。” ~今儿就这一更。明儿见吧,啊啊。 第二百二十一章 钟老爷子不客气地说:“得了老匹夫,别跟这儿得了便宜又卖乖啦,对不对心思的,只管欢天喜地收下就是了!人河川送你那块老坑玻璃玉,货真价实的上等货,我瞅着就挺好,你偏说硬得硌手,硌什么硌啊,又不让你用牙咬!你再挑,再挑该挑进棺材板里去了……得了,啥也不说了,赶紧的,给我孙子和孙女打赏!”. 霍爷爷笑呵呵的,也不生气,美滋滋地冲老伴一挥手,霍奶奶站起来,从对襟上衣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递过去。言酯駡簟璂璍 陈安不敢接,看了看奶奶,陈奶奶说:“拿着吧,你们这一辈里,没结过婚的都是孩子,都有份!” 陈安只好接过来,道谢:“谢谢霍爷爷和霍奶奶。” 霍奶奶慈祥地笑着:“别客气,跟到了自家一样。” 立维也接过来,顺手弹了弹,笑道:“哟,不少呢。奶奶,我觉得今儿不象爷爷过生日,倒象是过年一样,派发红包。”他一回头,笑嘻嘻地对霍爷爷说:“爷爷,等过年时,我来家里给您和奶奶一人磕一个,是不是到时候,封得红包更大啊?” 屋子里的众人,立刻哄堂大笑。 霍爷爷瞪着钟爷爷:“老家伙,你调教的好孙子!” 钟爷爷也瞪着霍爷爷:“老匹夫,你敢不给我孙子红包!” 众人笑得更欢了,以至于,连两个老头儿也忍俊不禁了赣。 正笑着,钟夫人和霍夫人走了进来,莫名其妙看着前仰后合的的众人。 霍夫人问靠近门边的小姑子:“这唱的哪儿一出啊,怎么笑得个个打跌?” 思文站起身,还直个劲儿抿嘴乐:“哎哟嫂子,您是不知道,立维啊,还跟小时候那么皮!”又一扭脸说:“钟大嫂子,您儿子真是个活宝,怪不得老爷子拿他当眼珠子,才来一会儿的工夫,就把俩老头儿逗得眉开眼笑,合不拢嘴。” 钟夫人笑道:“他就贫小子一个,彩衣娱亲,承欢膝下,他倒是在行。” 霍夫人白了她一眼:“得了,人立维那叫本事,你家老爷子一个不高兴,哪个哄得了,他们弟兄五六个齐上阵也白搭,也就立维吧,只要往跟前儿一站,老爷子眼里就瞅不见别人了。” 霍思文也说:“钟家嫂子,您也别谦虚了,要看我,立维能文能武,临来京前,我家那位说,一定要介绍立维给他认识,也不枉此行,立维的名字,在香港金融界也算小有名气的,不然,就纪家千金那挑剔的眼光,能入得了她的法眼!我没说错吧,盛宗?”她扭脸问旁边的丈夫。 汤盛宗礼貌地一颌首。 一提这事,钟夫人的脸色又凝重起来:“孩子大了,有他们自个儿的的想法,咱当长辈的,想约束都约束不了,真应了那句老话儿了:儿大不由娘。”故意说给人听似的,最后还叹了口气。 霍思文看着她,不动声色,又看了看远处,问:“跟立维一起进来的女孩子,是陈哥的姑娘吧,我瞅着有点儿眼熟。” 霍夫人心明眼亮,立刻说道:“是,那是安安,还没打过招呼吧?” 思文点头:“没来得及。” 霍夫人笑了,抬手叫陈安和立维,半嗔怪地说:“……过来呀,你姑姑和姑父大老远的来了,也不知道叫人!”说完这话,又对小姑子低低地耳语道:“当初吧,我还指着把安安说给你的二侄子呢,可你陈哥啊,愣是舍不得,那叫一个宝贝。” 思文微微一愣。 立维和陈安一前一后走过来,异口同声叫了声:“姑姑好,姑父好!” 汤盛宗赶忙站起身,微笑点头。 霍夫人笑微微的:“瞧见没有,思文,这打小一起长大的孩子就是不一样,连叫个人,也这么整齐划一。哎,我说你们俩,刚刚私下里没商量吧?” 立维挠挠头:“商量什么啊,反正叫姑姑和姑父就是了。” 思文亲热地拉住陈安的手:“安安,还记得思文姑姑不?” 陈安笑:“有一些印象,记得姑姑带我和宝诗姐,去胡同口买过吹糖人儿。” 忆起往事,思文满脸的笑:“嗯,你和宝诗那会子,才五六岁吧,你挑了一个孙猴儿,宝诗挑了一个猪八戒,可没玩一会儿,你就腻了,想和宝诗换过来玩,宝诗不肯,于是你上前吭哧一口,就把八戒一只大耳朵咬了下来,宝诗气得啊,哇哇直哭。” 被当众揭穿糗事,陈安臊得,满脸通红,立维凑到她跟前,欠扁地眨了眨眼:“呀,原来你还干过这事那!” 旁边几个女人,哈哈大笑,惹得一屋子的人,又把眼光转移过来。 钟夫人笑着数落儿子:“你说你当哥哥的,从来就没当哥哥的样儿,不是气哭了安安,就是气哭了宝诗,两个小丫头撵得你啊,满院子东躲西藏。” 霍夫人打趣道:“这点我可以作证,立维小时候啊,最会欺负安安了,还老愿意缠歪着人家一起玩。” 在座的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立维笑着连连作揖:“小时候不懂事,现如今,我可不敢欺负她!” 有人故意问:“为什么不敢了?” 立维瞥了陈安一眼:“人家眼睛大啊,人瞪一眼,我就得拼命瞪两眼,不然找补不回来!” 众人又是哄一声,满屋子爽朗的笑声。 笑声里,陈安小脸通红,却不敢拿眼睛瞪立维,只是看着他,恨恨的。立维则无辜地眨眨眼,再眨眨眼,两只黑亮的眸子里,全是会心的笑意。 思文在一旁看得清楚,这两个长大成人的小辈,原来“打情骂俏”起来,是这般让人舒坦,简直舒坦到心坎里去了。 痛快地笑过之后,霍奶奶点手叫过霍夫人:“老大媳妇儿,饭菜准备得怎么样了?” 霍夫人一拍头:“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说笑了,竟把正事忘了,厨房里已经齐备了,就等着入桌呢。” 霍爷爷大手一挥:“走,开饭去,咱们边吃边聊,安安和立维,今儿跟爷爷坐一桌。” ~晚点还一更。 第二百二十二章 钟爷爷不依了:“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儿,怎么轮也轮不到这俩小猴崽子吧!”. 霍爷爷好心情地说:“我是寿星,今儿我说了算,你也不瞅瞅,咱那一桌,全是老胳膊老腿儿的,坐着就能东倒西歪似的,能吃下席来就不错了,怎么着,还指望你给我倒酒布菜?安安和立维啊,我早给他俩指派好任务啦,都是长房长孙,给爷爷倒酒,应当应份的。言酯駡簟璂璍” 钟爷爷笑着一瞪眼,假老虎似的:“就会支使我孙子!” 众人陆续从正房出来,陈安挽着***手臂,慢慢走在最后,陆丽萍迎上来,笑眯眯地扶住老太太另一边,陈安只看了她一眼,恰好陆丽萍也看过来,两人的视线一碰撞,马上又分开了。 陈安的态度是淡淡的,懒懒的,连招呼也不想打。 陆丽萍看向陈安的眼神,似乎跟见了别人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谦逊平易,只是一低头的瞬间,有种别样的寒,转瞬即逝,快得无法探究。 陆丽萍笑着说:“安安今天的穿着,我差点认不出呢,完全换了一种风格,今儿显的呀,格外年轻活泼,人也得体精神。” 陈奶奶没说话,只是用怜爱的目光看了一眼孙女。 陈安皱了皱眉头,真的不想搭理陆丽萍。她觉得自己胸腔里,除了刚才的别扭外,又立刻添了一层沉重,每回和陆丽萍共处一个空间,她异常的不舒服,不舒服极了。 只听陆丽萍又絮絮地说上了,仿佛是跟老太太说的:“然然那丫头吧,为了她霍爷爷这寿宴,一大早还特地给她的服装顾问打了电话,寻问穿什么样儿的衣服才应景儿,要依我说啊,就按平常出门那样穿,最自然不过了。可这丫头不听我的,换来换去,选了一条鹅黄的裙子,好看虽好看,不过我比较来比较去,还是觉着安安穿得好,从安安进门来第一眼,我就觉得端庄又大方。” 陈安静静地听着,陆丽萍想要表达的,就是表面意思这么简单吗?还是这个女人,在提醒自己什么? 陆丽萍有她自己的处世哲学,深居简出,能不多说尽量不多说,说多了反而落人以把柄,在老太太面前也是一样。而刚刚,她这样说,不满意陆然反复换衣服,其实是在提醒陈安,在这样一个特殊露脸的日子,改了以往的穿衣风格,无非是想在众人面前讨巧而己。 陈安的唇角,慢慢挑了起来,她轻轻一抬手,不慌不忙拂了拂额前的刘海,她的目光越过奶奶,移了过去,这次没有看一眼就离开,而是定定地瞅着陆丽萍,冷冷的。仿佛在法庭上,那个机智冷静的陈安又回来了,不过对象不是被告,而是爸爸最亲密的人。 他们那样亲密,却是她最不耻的赣。 “陆阿姨。”她叫她。 陆丽萍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陈安会叫自己,她“嗯”了一声,也再次望过来。她身体一震,觉得眼前火花四射。陈安的脸,是紧绷着的;陈安的眼神,冰冷中透着审视,冷静中带着锐利,让她情不自禁想起陈德明,上个周在老太太那里,陈德明也是用这样的眼光看着她,问道:以你现在陈夫人的地位,没有人能撼得动,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她当然不满意,不满意丈夫不能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不满意刚刚在这里,陈安伴在立维的身边,那么的和谐、招摇,让霍家和钟家两位老人那么垂爱着,甚至在这难得三家凑齐的长辈面前,自打一进门,陈安一直是全场的焦点。那么她的女儿然然,又在哪里呢? 陆丽萍觉得自己的脸部肌肉,在微微地抽搐,但她还是笑着问:“安安,你在叫我?” “是,陆阿姨,我想问一问,您刚才,一直在关注我吗?” 陆丽萍笑着说:“当然了,你是我的孩子,我不关注你,还能关注谁?” 陈安抿唇一笑,带着几分轻蔑和讥笑:“陆阿姨,我想知道,您在看我的时候,心情如何,作何感想?难道您的心,不觉得痛吗,也不觉得心惊肉跳吗?如果换成我是您,我决不会看陈安一眼,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崩溃,哪怕半眼,我也担心自己把持不住自己,看多了,会扎进眼里,刺进肉里,再也拔不出来,只会让自己痛上加痛!这么愚蠢的做法,我决不让自己难堪的同时,再痛上加痛!” 陆丽萍一下子白了脸,看着那双像极了陈德明的眼睛,牢牢地盯着自己,真可怕啊,那样一双眼睛,仿佛透视人体的射线一样,轻易看穿了她的内心想法,当时,她不知有多恨多怨呐!现在,被这样一个小丫头无情羞臊,她觉得比抽自己耳光更难堪。 陈安又是抿唇一笑,利落地收回目光,落在奶奶身上,又是另一副笑容:“奶奶,今儿掌勺的,是不是请的谭爷爷的儿子啊?” 陈奶奶疼爱地说:“小馋丫头,又惦记谭师傅的那道佛跳墙了吧。” 陈安咯咯乐出声。 陈奶奶一扭脸,便换了严厉的面容:“你这是嫌咱家,风平浪静的日子太久了是不是,还是嫌你丈夫的官儿,当得太稳当了?” 陆丽萍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不敢再轻易开口了。 来到院子里,一院子的人,乌泱乌泱的,陈安有些头晕目眩,刚刚在上房里,面对那么多的人,她支愣起了所有的神经和心思,她觉得有点儿累。又是刚刚,她和陆丽萍,经历了一场不见硝烟的战斗。这会子,她四肢酸酸的,沉沉的,两条腿象灌了铅。 她的眼皮刚往下垂了垂,就瞄见一条明黄的影子扑过来。 陈安一惊,立时打起了精神。 “奶奶,您怎么才出来啊,人家肚子都快饿瘪啦,又不敢声张!”陆然撒娇地抱怨着,对陈安甜甜一笑:“姐,我来搀奶奶吧。” “安安。”有另一道男声,同时扬起。 陈安莫名地松了一口气,有他在,就好。 ~发晚了,抱歉。明儿见。 第二百二十三章 陈安莫名地松了一口气,有他在,就好。言酯駡簟璂璍. 而陆然的手更快,已经不客气地扶在陈***膊头上,还往陈安身上靠了靠,大有取代之势。 周围的人,已经纷纷看过来,都不是傻子,鼻息间,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正在人群中和人交谈的钟夫人,也回身望过来,她浓黑的双眉,就是微微一耸,不由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似乎觉着不妥,她收住步子,往人丛中探寻…… 陈安身上所有的细胞,几乎在同时张开了毛孔,刚刚是老的发难,现在轮到小的发攻了,她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寒。 她真想一把推开陆然,可是不能,这样的场合,她尤其不能;让给陆然?她更加不能。她有自己要坚持的,必须要坚守的东西,这里,是她的阵地!以前的一味退让,只会助长她为所欲为,得寸进尺。 空气里,暗潮涌动。 陈安抬眼,轻轻瞥了陆然一眼,声浪不高,却淡定有力:“不必,我扶奶奶去餐厅。” 陆然仍一脸甜笑,长长的羽睫抖动几下,流露出一派纯真和亲切:“姐,奶奶不是你一个人的奶奶,你不能总霸着不放吧,该我尽尽孝心了。” 陈老太太不动声色,看了儿媳妇一眼,和颜悦色对小孙女说:“听话,你陪你妈妈去那边吧,今儿个,让安安陪奶奶一起。” 陆然一跺脚,小嘴一撇,就撒起了娇:“不嘛,奶奶您不能偏心,我也要陪奶奶一起嘛……” 陆丽萍看了陈安一眼,轻声训斥女儿:“然然,别不懂事,听***话。”然而她的手,却没有松开老太太手臂的意思,反而攥住老太太的衣袖,握紧了。她知道自己的举动不合时宜,可是看着陈安,她就觉得自己,不能松手,哪怕一小会儿,一下下赣。 陈老太太心下恼怒,这什么节骨眼上,又当着众人,她觉得自己老脸发烧。这个儿媳妇,她向来不满意,可是平时见面不多,儿媳妇大体上,也算过得去,一心一意过自己的小日子,她表面上也就不说什么了,儿子家庭稳定才是最重要的,她不为难她,她不是恶婆婆。可眼下……老太太心里有气,还好,还好儿子今天没来,去西山开会了,不然这脸,就丢尽了。 可在这时刻,发作,不能;由着这娘俩儿,她这个老太婆老眼昏花的,可心里不瞎。 想到这里,老太太没再犹豫,手臂往回一缩,就要摆脱陆丽萍的制掣,陆丽萍愣了一下,没再坚持,也就顺势松开了,脸上讪讪的。 老太太又拍拍陆然的手背:“然然,今儿个是霍爷爷的生日,不比在自个儿家……” 正说着,钟立维走过来,他在一旁观望一阵子了,这样的局面,一边是自己喜欢的人,一边是陆丽萍母女,中间还隔着陈奶奶,他不方便插手,陆丽萍毕竟是长辈,尤其当着这么多人,他不能怎样。 但陆然……他撇撇嘴,大步迈过来,三分笑容盖着脸儿,他刺挠她一下,不算过分吧。 “哎,我说陆然妹妹,你跟这添什么乱啊,爷爷们在里面,都等急了。” 陆然听到立维的声音,明眸一转,抬眼就看到他站在自己眼前,她立即松开了***手,扬起笑脸,半是委屈半是玩笑地说:“立维哥,奶奶不要我啦,奶奶只要姐姐陪!” 立维笑嘻嘻的,没心没肺似的说:“不要就不要了呗,最好把你往大街上一丢,谁爱捡谁捡,反正我不捡!” 陆然委屈的,小脸一皱,就有泪花在眼框里闪烁,立维看到,只当作没看见。 “立维哥,一会儿你坐哪桌啊,我要跟你一起坐。” “小孩儿家家的,一边玩去!”立维斜她一眼,缓缓抬起手,让陆然有充分的时间考虑,要躲要挨,随她自便……然而陆然并没躲,含笑的眸子依然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没有力度地落下去……她“哎哟”了一声,立维给了她一个爆栗。 陆然眼里的道具,立即滚滚落下来,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疼,立维结结实实这一下,让她有些恼火,她以为只是轻轻一弹,没想到他竟然来真的,出手真狠,落点很准,一下子破坏了她完美的煽情。 她瞪着他,委屈万分的:“立维哥!” 立维斜睨着她,呵呵笑着:“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还会拿筷子吗?还想跟我一桌,别给我丢人了。” 陆然恨恨的,心底里,迸出一长串英文单词。 这时,霍夫人急匆匆走过来,老远就看到这情形了,立刻笑微微的:“咳,你这死性孩子,不在屋里陪着爷爷喝酒,跑出来干嘛,还欺负你妹妹,皮痒了不是!” 立维两手一摊,十分无辜:“我过来请陈奶奶入席,没成想碰到陆然妹妹了,就多说了几句话,却让您逮个正着。” 霍夫人没理他,伸手拉住泫然欲泣的陆然,笑着对陆丽萍说:“丽萍啊,刚刚在上房里头,你也听到了,老爷子钦点,让安安和立维陪酒,别说今儿老爷子生日了,就是换了平常,只要老爷子发了话,咱也不能逆了他的意思,你说是不是?” 陆丽萍白皙的面皮,有些涨红,她极不自然地回道:“嫂子说的是,刚才怪我,没跟然然说清楚。” 霍夫人摆摆手:“没关系,女孩子嘛,在长辈面前爱娇吃醋的,那小模样儿才讨喜呢……” 陈奶奶扫了一眼儿媳,一团和气地说:“还是静娴会说话,得了,各归各位吧,别让寿星老儿等急了。” 众人一哄而散。 立维赶紧走过来,扶住老太太,和陈安一人一边。 霍夫人叮嘱立维:“今儿这顿酒,要是老爷子喝得不欢实,过后擎等着我找你算总帐!” 立维哈哈一笑:“不能够!” 三个人走远了,陆丽萍有些发怔。 霍夫人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陆然,这娘俩……夫人再一扭脸,西厢房探头探脑地露出一个小脑袋。 ~晚些还一更。 第二百二十四章 是自己的准儿媳妇,鬼头鬼脑地朝这边张望着。言酯駡簟璂璍. 夫人一笑,招手叫道:“宝诗,我也委派你个任务,你陆然妹妹,今儿你必须给我照应好喽。” 宝诗扭了扭身子,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嘴里嘟哢着:“我怎么就这么好命呢,早知道,就不瞧这热闹了!” 霍夫人交待完,扔下怔怔的陆丽萍回东厢了,心里颇有微词,真是的,眨巴眼儿的工夫,就能整出点儿幺蛾子!几十口子的人,还等着她安排呢,她可没闲工夫管那个女人。 头桌宴席,安排在了餐厅,席上几位老人,还有河川的父亲和二叔,立维的父亲,霍思文偕同丈夫和女儿汤瑶瑶一家三口,再有就是立维和陈安了。 陈安的两边,坐着陈奶奶和钟奶奶,她只管照顾好两个老太太,倒酒的事,全是立维来的,两人坐个面对面。 席上谈笑风生,俩老爷子喝得很尽兴,话不投机时,象小孩子似的能掐个脸红脖子粗,观点一致时又是一团和气,那情景,让陈安叹为观止,她手里剥着虾,一边听一边抿嘴乐,这两个可爱的爷爷啊……偶然间一抬头,和立维的眼光一撞,他冲她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的白牙。陈安白他一眼,又赶紧低了头,继续剥虾。 霍氏兄弟俩,表情淡淡的,十分沉稳,话也少,而钟泽栋永远一副处世不惊的态度,连喝个酒也绷着脸,向寿星敬过第一杯酒后,俩老爷子便不爱跟他们喝了,直喊没趣儿。 钟爷爷说,瞅见没,我这老大,估计等我两腿儿一蹬,入住八宝山的时候,也就这副德性了。 钟奶奶立即疵搭他,说什么呢,他霍爷爷今儿生日,你就不能说点儿吉利话棂。 钟爷爷一瞪眼,我这是大实话,谁没有百年后抻腿儿的那一天。 霍爷爷在一边和稀泥,什么生啊死的,咱不忌讳这个,那一天啊,离咱远着呢。 立维站在桌旁,一手擎酒瓶,一手掐在腰上,笑嬉嬉地对爷爷说,要不,咱红牌将他们罚下,换我大哥、二哥、三哥上场,我管保,祖孙搭配,这酒一准喝得欢实。 汤瑶瑶睁着一对圆溜溜的眸子,拍手说好,好,正闷得慌呢。 思文戳了戳女儿的脑袋瓜,有你什么事儿,甭跟着起哄架秧子。 霍爷爷眉开眼笑,说,立维这主意不赖,通知咱的候补队员,马上进场。 霍氏兄弟还是淡淡的神情,四平八稳的,钟泽栋却冲儿子一瞪眼珠子,一副死看不上的样子。 钟奶奶感慨地说,这天下的父子啊,就跟婆婆和儿媳一样,一对儿天敌。 立维咦了一声,问道,奶奶,那孙子要不要给鲁教授,弄一天敌进门? 钟奶奶笑骂,咱家除外! 三个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 玩笑当然是玩笑了,立维依次给爷爷、伯伯们和父亲斟上酒。 经过陈安身边时,立维凑过头问道:“来点儿?” “不来!” 立维一扬眉梢,晃了晃手中的酒瓶:“这可是七十年代的茅台,爷爷珍藏的好酒,比咱们年纪都大,其他桌,没这待遇!” 陈安兀自剥着虾,熟练地去壳,掐腿…… 汤瑶瑶举着小白瓷碗,眨着伶俐的眼睛:“立维哥,我要喝!” 立维扬起脸:“小屁孩儿一个,一边玩去,还大碗呢,等拿了身份证再说吧。” 瑶瑶嘟了嘟嘴巴:“偏心眼!” 立维再一低头,陈安手里的虾已经剥好了,刚要放进小碟的时候,他一俯身,就着她的手,一口叨在自己嘴里。 陈安“哎”一声,立维已飞快地闪身离开,陈安大大的眸子往四下一溜,还好,没人注意到,只有瑶瑶咬着筷子头,剪水双瞳里,满是贼贼的光,冲陈安调皮地笑了笑。 陈安一张脸,俏生生地红了,就像那盘煮熟的虾子。 饭菜吃到一半的时候,嘀嘀两声,又隔了十秒,又是嘀嘀两声。 二十几只眼睛,一起看向声源的方向。 立维的筷子,立即放下了,他迎着众人的目光,问:“我的?” 钟泽栋哼了一声:“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真是,吃个饭也不让人安生!” 说着话的工夫,嘀嘀声连成一线,特别刺耳,立维下意识地捂了捂口袋。 霍爷爷笑呵呵的:“拿出来看看吧,万一有急事呢。” 钟泽栋说:“他能有什么急事,一准是那些不着四.六儿的狐朋狗友!” 立维撇撇嘴,心想这老头儿,成心拆自己的台。不过他也好奇,谁给他发短信呢,他那些个“狐朋狗友”向来电话来电话去的,短讯功能很少启用。这么想着,他还是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点开“短信”文件夹,图片亮了,他的手指在屏上滑动,一下比一下狠,一下比一下快…… 陈安就看到,立维的眉,狠狠蹙了起来,那有棱角的唇,也抿成一条直线,这是他发脾气的前兆。陈安想着,这人真是的,一路长大,脾气也跟着见涨,甚至有时候他发起脾气来,她都有点儿胆寒。 下一刻,立维利落地收起手机,黑黑的眼神,直直地落在对面陈安身上,只半秒便移开了。陈安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他扬眉一笑,刚才的阴郁,立时踪迹不见:“没什么事儿,霍爷爷,咱接茬儿喝酒!” 老人们聊起了滨川和宝诗的婚礼安排,谈到了细节,滨川父亲偶尔插一句,桌上气氛依然活跃。相反,立维倒静下来,喝一口酒,再漫不经心夹一口菜。不吃不喝的时候,就干脆盯着面前那个空空的小白瓷碗出神。 陈安不知怎么的,开始忐忑起来。 说到高兴处,钟爷爷哈哈几声爽朗的笑,之后弹弹空空的小酒杯:“孙子,倒酒。” 立维却没动,还在研究面前的小白瓷碗,眼里,殊无笑意。 陈安站起身,笑着说:“爷爷,我来吧。” 酒瓶就在立维手边,她走过去,手刚触到瓶颈,就有一只大手,覆在她手背上。 ~这两天家里有点事,抱歉。 第二百二十五章 陈安一惊,脸上有些热,一转眼睛,就对上立维清凉的眼神,他唇角两边,还挑着一缕不明意味的笑。言酯駡簟璂璍他这是,在找茬儿吗?. 陈安平静地说:“爷爷要喝酒。” 他修长的大手不但没放下来,反而握得她更紧了,陈安只觉他掌心滚烫,烙在她手背上,象滚过一层又一层的热浪,她不由的,更紧地握住了瓶颈,好让自己不发作出来,心里却恼火得很。 他抿了抿唇,轻飘飘吐出几个字,声线也低低的:“我偏不让!”挑衅似的嘴脸。 陈安立时睁圆了眼。不让?不让她倒酒,还是不让爷爷喝酒,他凭什么啊? 立维很快转移了视线,一副啥事没有的样子,笑嘻嘻对爷爷说:“爷爷,这酒,咱是不是缓一缓啊?” 钟爷爷一瞪眼珠子,那眼神,和钟泽栋一模一样的:“小兔崽子,爷爷喝个酒,你还管三管四的,今儿你奶奶都放行了,还不让爷爷喝个痛快!” 立维还是笑,不紧不慢解释着:“爷爷,孙子知道,您和霍爷爷是海量,可刚才,已经喝了不少了,您二位就不能,留点肚子出来,一会儿,过来敬酒的人多了去了,想不喝都不成,我寻思着,等喝过那一圈之后,您二位这酒量,刚刚好!” 陈安抓握瓶子的手,松动了一些,立维说的也对,那些叔叔伯伯们,哥哥弟弟们,都跟后面排队等着呢,再说爷爷年纪大了,少喝为好。 钟爷爷巴嗒了巴嗒嘴,意犹未尽的样子,孙子好意,他可听可不听,但是,这里还有一个老霍头呢。于是他问:“老匹夫,今儿你说了算,我听你的。” 霍老爷子笑呵呵的:“成,听我的,那咱就再喝一盅儿吧,歇会子,一会儿再继续。那什么,我记得安安,好象还没给爷爷倒过酒吧?” 瑶瑶立刻脆生生地回答:“是呢,外公,我一直看着来着,立维哥老是霸着酒瓶子,都不给安安姐机会。” 思文笑出声:“又有你什么事儿!” 三个老太太,又是笑作一团,眼里啊,瞅瞅这个,瞧瞧那个,全是疼爱棂。 立维看了陈安一眼,这才放开了手,陈安笑着,依次给爷爷和伯伯们倒酒。 霍爷爷用手点指着立维:“我说你小子吧,跟小时候一个德性,小霸王一个,连倒个酒,也抢安安的份儿,以后,不带这样的。” 立维笑:“我那是让着她,不劳烦她干活。” 两个老爷子,同时瞪了瞪眼,又哈哈大笑,心里不言自明。 陈安的手,就是一抖,还好,酒液没洒出来,一口小水晶酒盅,稳稳的,她倒了个满。 回到自己座位,陈安在桌下垂着两手,左手下意识的,盖在右手手背上,那热度,似乎还在,她慌了一下,又赶忙移开了。 吃到后半场,门外一阵喧闹,然后门开了,一群人挤进了门,男男女女的,叫爷爷、奶奶、伯伯、叔叔、姑姑、姑父的,呼拉拉一大帮,着实热闹了一番。 屋里太挤,盛不下,立维出了餐厅,来到院里,他不由愣了愣,陈安不知何时,早他一步也出来了,站在东厢游廊下,在和妈妈说话,不知说到了什么,两个人同时笑了,母亲的手,一下按在安安肩膀上,很亲热的样子,然后母亲无意中转了一下头,看到他,冲他招招手……陈安也看过来,扫了他一眼,又低了头……立维撇撇嘴,没动地方。 身后有脚步响,有人叫他:“哥,你怎么出来了,我还找你呢。” 他没有应声,从口袋里摸出烟,刚要点燃,却被来人劈手夺走了。 “哥!”宝诗气呼呼的,把烟卷在手中揉碎了。 “钟宝诗!”他眉梢一挑,那声音,就象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 宝诗就是一愣,哥哥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并不多,显然这会儿在生气。 宝诗倒笑了,刚刚那一肚子火,稍微泄了一些:“哟,太子爷为什么生气啊?” 立维没理她,又摸了一支烟出来,点上,他狠狠吸了一口,生生的,竟然将烟雾吸进了肺。良久,他才呼出一口浊气。 宝诗捂着鼻子,瞅着他,半晌才愣愣地问:“你不怕得癌啊?” 立维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找我干嘛?”闷声闷气的。 宝诗这才回过神,皱了皱鼻子:“那人真是讨厌,哟呀,哥,真让你说着了,她果然连筷子也不会使,一坐下,就让我教她学拿筷子,我郁闷啊,这还用人教吗,看两遍就会,三岁小孩都难不倒,偏她是个另类,是不是中国人生的中国人啊,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在国外多待了几年嘛。我一赌气,让人给她换了刀叉,哎哟喂,那兰花指翘得啊,真真儿一个好看呐……”宝诗说着,也翘起了兰花指,一点一点的,象只孔雀头似的摇来摆去:“哎,宝诗姐,谁的主厨啊?这菜太咸,也太油腻了……莴苣味道还行,就是不能多吃,脸上容易长斑……佛跳墙,天,这海参发得太硬了——我K,整个一活在真空里的娇娇小姐,谁请你来的,不来更好!我找了个借口,让立文坐了过去,我眼不见为净。” 宝诗学得惟妙惟肖,可立维只是一皱眉:“你让她残害弟弟?” 宝诗愣了愣,随即大笑:“至少她不会对弟弟发嗲!” “切!” “立文坐过去后,她倒消停了。” “……” “我只看了她一眼,发现她一直摆弄手机,还对着手机笑了又笑,神经!” 立维有些走神,指尖的烟灰积了一段。 “哥!” 立维有些不耐烦:“干吗?” “到这步了,你怎么打算的?” 立维脸一绷,挥挥手,宝诗知道从他嘴里套不出什么,一扭身,走了。 立维扔了烟,掏出手机,又点开彩信,手指滑过屏幕,越来越快,于是那些pic,连成动态的一串,象电影的慢镜头:一个男子搂着一个女子,双手抄在女子腰间,而男子漂亮的嘴唇,亲热地吻着女子的秀发…… 第二百二十六章 那样的亲密,那样的和谐,那样的完美,那样的契合,仿佛时间凝滞,任它地老天荒……立维闭了眼,他受不了,最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他觉得眼珠子都刺疼了——他们好,他们简直太好了!. 看不得,容不得,拆不得,当年他狼狈而逃。言酯駡簟鳪滹 再睁开眼,他黑黑的眸子里,满是凌厉和阴鸷。 他很快收了手机,又朝东厢廊下看了看,那边凑了好几个人,宝诗也在那里,一堆女人又说又笑的,他觉得自己反倒孤清了。 陆续有人从餐厅出来,他看到几个叔叔从西厢出来,直接进了餐厅。 霍河川走过来,瞥了他一眼:“怎么一个人?” 立维反问:“你不也是一个人!” 河川笑了,朝东边看了一下,然后拍拍他肩膀:“我瞅着问题不大,老爷子对你,今儿够格外开恩的了!” 立维撇撇嘴:“那又能怎样?” 河川咂摸着他话里的意思,愣了愣:“安安还不知道?” 立维的脸色,立时又阴郁了,她若要知道,那情形还不得……她能这么乖顺?他沉了沉嘴角。 河川很理解似的,慢悠悠酸了一句:“向来缘浅,奈何情深!” 立维觉得逗,大笑起来:“说的你自个儿吧?” 河川也不跟他计较。 立维问:“二哥,你怎么提前得着的信儿?棂” “说这个就没劲了,早知道和晚知道,没区别,你能躲得过去?” “……” “上回一起吃饭,我就跟你提过,我去香港出差,正好顺路去家里看望姑姑,瑶瑶这丫头就跟我打听,问谁是钟立维,说敏敏姐喜欢这个人,纪夫人亲自登门,跟姑姑问起钟家的情况,委托姑姑说合说合……”河川看着立维:“汤家和纪家关系一直很好,这下,姑姑夹在中间也难办了。” “……” “我早就跟你说过,纪家的人,沾不得,碰不得,可你,偏偏不听!”河川话里有股子阴狠狠的味道。 立维明白那是因为什么,他抬手搔了搔头皮,用了几分力度。 “得,不打击你了,自求多福吧。” 两人沉默了,看着廊沿映在地上的一条直线,明暗分明,他们的身体,一半照着阳光,一半隐在光影里。 东边传来一阵笑声,两人同时望过去——霍夫人妯娌俩和钟夫人妯娌几个,还有几张年轻的脸庞,都笑呵呵的,宝诗那高八度的京腔儿格外清亮:“……我明儿上午跟ellen约好了,再去试婚纱,这回应该差不厘儿了,寄回巴黎改过两回了都。就这样,滨川还嫌我麻烦呢,说差不多得了,肥一针瘦一针的,哪那么多讲究!我说不成,赶明儿你给人家做手术,少缝一针半针的,人脑袋瓜儿就是开着瓢儿呢,女人也一样,一辈子就嫁这么一次,一点儿马虎不得……” 她灵动的眸子,仿佛会笑似的,波光潋滟,那份幸福和甜蜜,不言而喻。 宝诗母亲瞪了女儿一眼:“收敛些,就你嗓门大,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儿呢,让人笑话。” 钟夫人直笑:“瞧我们宝诗,这马上要出嫁了,老太太那里,还有点儿舍不得呢。” 霍夫人乐呵呵的:“你们钟家出来一口子,马上又填进去一口子,这一来一去的,钟家不吃亏,吃亏的,指不定是哪家呢!” 宝诗可不管母亲的态度,她转了转眼睛,一扭脸,一把揪住了陈安:“哎,妹妹,你的礼服准备好了没,什么样儿的?” ~~~~~~~~~~ 陈安就是一愣,这冷不丁说起礼服,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还没准备!” 宝诗立刻睁圆了眼,差点儿吐血:“天!安安呐,你姐姐宝诗,我,还有半月就出嫁,您这还不前沉儿不后沉儿呐,我这辈子就这么一回,您能不能足够重视起来啊,天啊,我算是被你气着了。” 被宝诗这么一通气地说,陈安的脸,腾地就红了。 陆丽萍好久没插上话了,这下终于有机会发言了,她赶忙说:“上周在老太太那里,我还特意提了提,就怕这丫头一忙起正事儿来给忘了,没成想,竟还真给忘了。” 陆然也嘴快地接了下句:“我刚从欧洲订制了一批演出礼服,前儿个空运过来了,让我姐去挑一件吧,只要她喜欢,尽管拿去穿!” 陈安皱起了眉,心里,是特别的反感。 霍夫人依然满脸微笑,她看了看那娘俩儿,这个时候,她不抢话题。 钟夫人不紧不慢地对陆然说:“我看倒也不用,一来,你们姐俩尺寸不一致,你的衣服,安安未必穿着合适,这二来,时间不算赶,安安又不是新娘,选一件象样的成衣,翻遍整个京城,还能找不出一件来?” 霍夫人这才说:“是这么个理儿,自个儿的衣服,自个儿穿着才舒坦。” 宝诗热心地建议:“哎,安安,要不明儿个,你跟我们一起去店里看看,一准有合适的。” 陈安睁着两只漂亮的大眼,红着脸,这样的场景,她真的不习惯,不习惯很多年了。 不习惯,被这样的亲情关心着,尤其象母亲一样的长辈关心着。可自己的母亲呢,陈安黯然。 宝诗性急,见她好久不说话:“哎,真是急死人了,你利落劲儿哪去了。我可警告你,我的婚礼,你不能搞砸了,不然我跟你急。” 陈安笑了笑:“不会的啦,当伴娘,多荣幸的事儿啊,不过明儿我就不跟你和三哥去了,我自己能解决。” 钟夫人打趣道:“宝诗,安安是不想当灯泡,我看啊,你就依了安安吧。” 宝诗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母亲拧了一把,她咧了咧嘴,心想干嘛拧我啊,一瞅母亲,母亲笑着冲她努了努嘴。 宝诗立即会意了,对陈安说:“成,就听大伯母的吧,不过呢,我要检查的哦,不准抢我风头,我才是新娘!” ~~这两天码字无能,有点迟钝。晚安吧。 第二百二十七章 欢欢喜喜吃了寿宴,老人们先撤了,这多半天的时间早乏了,陈安随奶奶一起离开,陆丽萍母女也起身告辞。言酯駡簟鳪滹. 出来相送的,又是一大帮子人,让陈安确实感受到,那个热闹温馨的大院,仿佛又回来了,她不禁有些感慨,那样的日子,不是不让人怀念。 絮絮地告完别,她扶着奶奶上车,临关车门前,她看了一眼外面,一张张熟悉的笑容,仿佛启开尘封的记忆,那些前尘往事扑面而来,原本让她该放松的,可她并没有轻松一点儿……她的眼光最后落在立维身上,他站在最边上,看到她瞅过来,他冲她扬了扬下巴,笑容,肆无忌惮,神采飞扬,陈安嘭地关了车门。 车里,是一小方私密的空间,她觉得浑身僵硬,今儿这一遭,她神经一直绷着,在那样多目光的追逐和探寻下,她无法轻松,无法喘息,而且,她总觉得有些诡异,有种被算计了的错觉。 一双温暖的手盖在她手背上:“安安,跟奶奶回家吧。” 她只觉得很疲惫,说了声:“好!” 车子开出很远了,立维默默地站在原地,有些出神。 夫人拍了拍他:“瞧不见了,该回了。” 他“哦”了一声,周围的人,早散尽了,有种曲终人散的冷清。 夫人看着他:“我过一会子,也得走了,约了你董阿姨,事出突然,我必须再跟她碰个头!” 立维忽然有些烦躁,刚刚,安安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还有那关门的动作,他心里突地一跳,就有了不好的感觉,感觉以后,他和她,也只会这样两两相望,不能走近。 “哎?”夫人又捅了捅儿子,儿子一直在走神赣。 立维挠挠头:“听到了,您要去见董阿姨。” 夫人笑了,安慰他:“这事儿啊,得沉住气,万事俱备,只差安安那一关了。” 立维沉了沉嘴角,那一关,不知道有多难! 他问:“我送您过去?” “不用了,我自个儿开车来的……哦对了,安安还差一套伴娘的礼服,我看这丫头吧,料理自己的生活,有些差劲儿,你在旁边帮衬着些。” “她?”立维一听就明白了,不由撇撇嘴:“她才不让我跟着呢!” “咳,你小时候那股子牛皮糖劲儿,跑哪儿去了!” 立维倒不好意思了:“妈,儿子不是长大了嘛!” 夫人抬手,不客气地拧了拧他脸蛋子:“这会儿倒知道害臊了,嗯?甭打马虎眼,你老妈眼里可不揉沙子,今儿你和安安一起来的,还来这么晚,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立维咂了咂嘴巴,有些叹气,在如来佛面前,他永远是孙猴子。 “妈,您先进去,我打个电话。” 夫人进院了,立维拿出手机,调出一个电话,他的手指,停在绿色键上几秒,然后用力一按,按得有些狠。 很快的,对方就接通了。 “我警告你——”他的语气平静无波,说得很慢:“这种无聊的事,以后别干!”对方叽歪了一句,他根本不屑于听,立即阖上了电话。 回到家,陈安陪奶奶说话,看张阿姨给菊花压条,浇花,三个人,三代人,有说有笑的,其乐融融。 晚上吃饭时,刚摆上碗筷,没吃几口,就听到院外汽车一响,陈安愣住了,不由看了看奶奶。 张阿姨摞了筷子,站起身走到门外。 老太太凝神听了听,说:“是你爸爸来了。” 陈安就是一皱眉,觉得吃到嘴里的菜,立时有些变了味儿。父亲怎么会来? 院里很快响起脚步声,她细数着那步子,似乎有些沉重,一下一下的,仿佛敲在她心尖上,这样的压抑,是她不熟悉的。那步子渐近,朝着餐厅而来,她用筷子划拉着白米粒,往嘴里硬塞着。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脚步忽然停住,然后是父亲低沉的声音,另一道声音只嗯或啊一声,陈安听得出,是父亲的秘书,之后便是张阿姨的问候,她不由握紧了筷子。 又过了几秒,餐厅的纱帘一挑,陈德明走了进来,看到女儿有些意外,他顿了一下,才叫老太太:“妈,我来了。” 老太太没应声,又看了一眼孙女,孙女那神情,僵硬而警觉,就象一只随时自卫的小猫一样。 想起在霍家的情景,老太太又气又疼,一口气便涌了上来,没好气道:“怎么又来了?今儿厨房里,没预备你的饭!” 陈德明不动声色,慢慢走过去,坐在陈安旁边的空位上,扭过脸来,和颜悦色问道:“今儿在你霍爷爷家,过得可愉快?” 陈安呼吸一滞,这口吻,多象小时候去外婆家,每次回来,父亲总会笑眯眯地问:“去了外婆家,有没有调皮捣蛋啊?”她眨着狡黠的眸子,即便再调皮,也不会实话实说,只是紧紧搂着爸爸的脖子,笑了又笑。 幼年的她,感受着父爱和温暖,即使父亲不常常在身边,他的声音和爽朗的笑,也经常会通过电波传来,她觉得亲切,一颗心,和父亲贴得很近,很近,那是父女连心。 是父亲给了她欢声笑语,可又是父亲,吝啬地收走了一切。 多少年了,她就不会在父亲面前笑了。而父亲,也不再对着她,展露出会心的微笑。 一切全变了,父亲不象父亲,女儿不象女儿。他们就是一对别扭而陌生的父女。 陈安抿了抿唇,半晌才说了俩字:“很好。” 陈德明有些失落,女儿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更没有叫他一声爸爸。女儿的目光,一直盯着碗里的米粒,那一颗颗圆润如白玉似的米粒,他都不如。 陈德明抬手抚了抚眉心,觉得很累,但心里的累,更甚于身体,同时那种无力感又开始上扬——每回面对女儿,他觉得,他在面对世上最棘手的一件事情,在解一道最难解的题目。 解了多少年了,也没能解惑,反而一回比一回糟糕,又添了新的困惑。 ~还有一更。 第二百二十八章 首先是态度,该笑还是该严厉,他都觉得无所适从;还有,要对女儿说些什么,他分明无话可讲,又分明,有千言万语聚拢在喉间,不知从哪句说起。言酯駡簟鳪滹. 一位父亲面对女儿,还要费尽心思考虑态度,考虑要讲些什么,他觉得荒谬,又觉得悲凉。这还是父女吗? 可偏偏,他就是这样的父亲。 老太太在旁边瞧着,一直叹气,这算怎么说的。 但她更明白,这对父女,就象天平两端的法码,掌握好平衡和尺度才是关键,尤其眼下。否则,后面的事情,怎么进行?以安安的性子,安安的态度,她想了几十种可能,最可能一种就是,一走了之,不吵不闹,儿子的话,安安一点儿也听不进去,根本谈不拢。 老太太看着儿子,他脸上,有深深的倦意,老太太又心疼上了,问:“吃过饭了吗?” 陈德明又看了一眼女儿,她的碗里,还有半碗米。 他到现在,还一点儿也不觉着饿,只是疲惫,今天开了一天会,原本,西山有下榻的别墅,可他还是赶了回来,心里惦记着很多事情,想和老母亲商量一下,其实,本也没什么商量的,但他就是不安。 没有胃口,但他还是回道:“还没吃。” 老太太“哦”了一声,眼光不由看向孙女。 张阿姨站在旁边,瞅着,老太太那意思,她明白,在这样的家庭服务了半辈子了,明里暗里的事儿,她懂。她也瞅着安安,急得直搓手。 陈安仿佛没听到父亲和奶奶对话似的,依然往嘴里扒拉着米粒。 老太太母子,面上,是深深的失望。 但老太太,一点儿苛责孙女的话也没有,她示意张阿姨。 张阿姨赶紧盛了一碗米,摆在陈德明跟前,又匆忙收拾了自己的碗筷,走了赣。 陈德明拿起筷子,夹了一些菜,先放进安安碗里,用听起来比较温和的口气说道:“别光吃米,吃些菜。” 陈安的眼神,终于从碗里移出来,落在他停滞的筷子头上,一秒,两秒,很快,又移进了自己碗里。 “谢谢!”客气而生疏。 陈德明温和的脸色,顿时一僵。 老太太则瞪了一眼儿子。 陈安埋头扒饭,仿佛目前最专注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碗里的米,她吃得更快了,并没有动那些菜。她只想快些吃完,快些离开,父亲离她太近了,他周身上下,拢着那母女俩的气息,逼得她迫不及待想逃开。 曾经,在陆然回来之前,她想过与父亲和解。可是眼下,决无可能了。 陆然归国,不但掀起了以往所有的过节,更搅起了狂涛巨澜,这是父亲宠爱的妻女,一看到她们,她就联系起父亲,想起父亲那高高举起的巴掌,原来,他们才是一体的,他们是一伙的,父亲早就放弃她了。于是心里的寒意,嗖嗖冒出来,一层又一层,将心脏冰住。 尤其今儿个,在霍爷爷家,在那样的场合,她们还是不放过她,给她处处摆难题。她知道,她心脏裹着的那层坚冰,无论用什么温度,也融不了了。 胃里难受得很,她一口一口吞咽着,米粒硬硬的,扎在喉间…… 身边的座位忽然空了,她心里一阵舒服外加一阵轻松,可没过一会儿,位子上的人,又回来了,同时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喝点儿水压压。” 是父亲的声音。 陈安的胸口,反倒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恼火,这是要干什么?作为女儿,她不但没给父亲盛饭,反倒是,父亲给她夹菜递水的,是在取悦她吗? 可是,她不需要。在很久以前,她迫切需要……那个迷乱的黄昏,她从学校操场,一路哭着,跑进父亲的“家”,那是她唯一一次,去那里,她已经无路可走了,她觉得自己卑微入尘,为了一份爱情,她当着那母女俩的面儿,跪在父亲面前,长跪不起,她泪流满面,顾不得狼狈不堪……从那个门里出来,她就知道,爸爸这两个字,于她,已没了任何意义。 她咬着那硬硬的米,一口一口咽下去。 最后,她轻轻将两只筷子,整齐地搭在青花碗上,还不忘抽了一张纸巾,拭了拭嘴巴,她站起来,微笑着说:“奶奶,我用好了,您慢用。” 老太太张了张嘴,这个倔强的孙女啊,真不知随了谁的性子,可心里,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陈德明一下铁青了脸,安安那动作,那神色,那做派,没有一处不是在抗拒他的,他是她的父亲啊! 他不待老母亲回话,便先开了口:“你先回客厅等着,晚些,我们好好谈一谈。”声线里,已没有原先的温润,有几分紧绷。 老太太就是一惊,她知道儿子要和孙女谈些什么,但是显然,这个时候,不是谈话的最佳时机。 老太太冲儿子使眼色,陈德明装作没看到。 陈安离开座位,站到旁边,她笑了笑,问:“您要和我谈什么?” 陈德明沉着脸,没有回答。 陈安又是一笑,扭脸看着老太太:“抱歉,奶奶,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我得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老太太心里一悸,父女之间的战火,远比她估计的,严重得多。 老太太颤微微站起来,陈安不忍,赶紧扶住奶奶,心里有些歉疚。她不该当着***面儿,和父亲起争执,可她,忍不了,又如何能忍。她咬紧了唇。 “安安啊,你可是答应了***,今晚留下来。” “奶奶,我……” 老太太回头训斥儿子:“你说你,安安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这成心的,不让我们安生是不是!” 陈德明一时没了话,闷头坐在那里。面对女儿,他很容易失控。 沉闷的空气,弥漫在三代人之间。 外面,又响起汽车发动机声,不消片刻,是高跟鞋“笃笃”的,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的动静。 三个人同时一皱眉。 陈安心里就是一紧,她缓缓说道:“奶奶,我留下来,陪您。” ~明儿见。 第二百二十九章 老太太欣慰地点了点头,见儿子还低头坐在那里,于动无衷,顿时来了气。言酯駡簟鳪滹. 老太太一拍桌子:“杵着干什么,不去迎接你夫人,还打算让我这个老太婆替你不成?” 陈德明一震,抬起头,老母亲愤愤的神情,让他很是不安,他站起来。 老太太又说:“我就不召见她啦,今儿已经够让人瞧的了,咱们还按以前的规矩来吧,你媳妇请不请安的,我也不稀罕,有安安陪着就够了。” 陈德明脸色愈发难看,他二话没说,迈大步出去了。 院里一声高一声低的,嘀咕了两句,很快便没了动静。 祖孙两个,同时松了一口气。 张阿姨轻手轻脚进来,低低地说:“他们两口子,回了。” 老太太拍了拍胸口,觉得气闷:“小张啊,把这收拾了吧,一会子熬些莲子羹,再放两片苦瓜,一人喝上一碗,今儿这火啊,算是上大发了。”又对安安说:“走,陪奶奶去正房说话。” 一上车,陈德明就从搁物板上抓过一副花镜,戴上,再拿起一份经济日报,埋头读着,完全忽略了旁边的人。 陆丽萍有些惴惴不安,丈夫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子阴寒之气,让人无法靠近,这是以前没有过的,即便是有,他也能掩饰得很好。 可是,她已经坐不住了,距离上回来老太太这边,已经一个礼拜了,丈夫却没有踏进过他们的家门半步赣。 她给张秘书打了电话,得知今晚,丈夫又回了老太太这边,她坐上车就过来了。 虽说当初,他们的婚结得,他不情不愿,但婚后,他对她还不错,夫妻和睦。 他在她面前,一直就很话少,但现在,她感觉到,丈夫连话也不愿跟她讲了,他的心,更是离她越来越遥远。 她用手肘碰了碰丈夫:“老陈。” 他顿了顿,“讲。”惜字如金一样,目光,仍黏在报纸上。 她看着他侧面半张脸,黑魆魆的面皮,已染上风霜的痕迹,但那面容,那眉眼间,仍然刚毅俊朗,就如她年轻时,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动心了。可此时,她越看越觉得,丈夫有几分陌生。 她想着措词,明知说出口后,就是一个不让人愉快的话题。 “她霍姑姑这趟回来的目的,你知道吗?” “知道。” “那为什么要瞒着我?”她终于还是问了,今儿在霍家,她无意中听到立维的四婶咕哢了一句,立时觉得愤愤不平,这么大的事儿,丈夫竟然瞒着她。 陈德明并不意外,她早晚会知道的,他依旧不看她,只淡淡地说:“那是钟家和纪家的事,与我们无关。” 陆丽萍有些激动:“表面上看,是与我们无关,可立维那孩子,是你一早就选中了的。” 陈德明按了按渐渐跳耸的太阳穴,“我看好立维不假,同样,别人也会看好他,但那能怎样?” “既然看好了,你就不能,想一想办法,争取一下?象立维这么优秀的年轻人,不多见,放掉太可惜了!” 陈德明忽然把报纸摔了出去,转过头来,目光一片凌厉:“你想让我怎么做,让我破坏钟纪两家联姻,让钟家回头娶你的女儿?为了一己之私,你让我去做一回小人?” 陆丽萍一下子煞白了脸,嗫嚅着说:“我没,没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和老钟私交甚好,他总不能丢下我们这边,去和纪家联姻吧?” 陈德明咄咄逼人:“你什么时候,对一件事,这么上心过!?” “……” “如果钟纪两家联了姻,只能怪安安没那个福份。可我绝不能,再让我的女儿,安安,再次毁在你手里!” 陆丽萍顿时如五雷轰顶,再……再什么!她的眼角,一下迸出了泪,浑身也颤栗起来:“老陈,你……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这辈子,毁在我手里了?” 陈德明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那眼底,是凌乱凄厉的,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最恨有的人,趁火打劫!” 陆丽萍身子一瘫,就象被雷电击中一样,他刚刚说了什么,趁火打劫?如果当年,不是他与妻子董鹤芬之间出现了矛盾,她岂能插得进来。 原来,这么些年,他一直在怨她,可偏偏,他忍着,忍着什么都不说,表面和睦的,和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她像个傻瓜一样,愣是没瞧出来。 陆丽萍浑身抽搐着,流着泪,是恨,是怨,还是悔,她全然不知道了。 “你心里,原来,一直装的是你前妻,董鹤芬?” 陈德明又看了她一眼,却不回答她:“今儿个,你在霍家,做过些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陆丽萍惊得,神经就是一蹦,似乎连眼泪,也忘记流了。他平时,从不过问这些小事的。 陈德明反倒若无其事的,捡起报纸,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沉默寡言。 车厢里,是死死的沉寂。 过了一会儿,他又平静地说:“安分守己的,只管做好你陈夫人的本分。” 可是心底,一片悲凉。他自己过的什么日子,只有自己知道。 陆丽萍麻了半个身子,仍不敢动一动,丈夫的话,丈夫的态度,逼得她心里生出一股恐惧……好象,她的好日子,在这刻,结束了。 心里疯狂地叫嚣着,恨怨着,可是,她却不能反抗,她深深知道,自己只是一株攀附松树的紫藤蔓,离了这棵松,她根本就无法存活。 陈安一整晚,有些失眠,直到黎明的时候,才朦胧地睡过去。 张阿姨蹑手蹑脚进来看过几次,也没敢惊动她。安安的眉头,一直紧皱着,这孩子啊,在外头吃过多少苦,也从来不跟奶奶说,她心疼这孩子。 陈安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她闭着眼,摸索着枕边,脑袋很沉,也很疼,象有人拿锥子扎似的。 她接通,是二师兄。 “安安!”方中平的声线里,有几分焦躁。 她迷糊地问:“什么事?” “你弄丢了深圳昌盛电子的卷宗?” 陈安一下坐了起来:“是。” 方中平叹了口气:“你被人投诉了!” ~晚些还一更。 第二百三十章 陈安一下坐了起来:“是。言酯駡簟鳪滹”. 方中平叹了口气:“你被人投诉了!” 简直祸从天降,陈安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心头突突直跳,怎么会,这么快,这么巧?她甚至,连具体遗失在哪个地方,都不清楚,她只记得自己,应该是带进粥店里了,她没有把重要东西锁在车里的习惯。然后在那里,她遇到了乔羽,他带着一个女孩子,一起吃饭,那个女孩子笑得那样甜,他们那样亲密……她慌乱极了,心里酸酸的,她难受,她看不得。 “安安,在听吗?” 她心里哆嗦着,上下牙也开始打起了颤,她在律师行业干了五六年了,不敢说秉公执法,但起码,她热爱这一行,她认真对待每一件案子,可她,还是犯了这样一个严重的错误。 虽不至于被吊销律师执照,但会给律师所抹黑,而且以后,她怎么接案子,怎么再面对她的客户? 她脑里子一片浑沌。 “二师兄,我……” “安安,你千万别急,大师兄本意,是不想让你知道的,可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这事,捂不住。” “二师兄,你在公司吗?我马上过去,见面后再说。” “我在公司,可是安安,别过来了,在家好好休息吧,大师兄已经在想办法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声,方中平摇了摇头棂。 陈安下床时,两腿虚软得几乎站不稳,她匆匆洗漱了一下,抓起包就往外跑,在门口和张阿姨撞了个满怀。 “呀,安安,你醒了,厨房里还热着粥呢……安安,你哪儿去?” 陈安仓促地说:“公司有急事,我必须赶过去,早餐就不吃了!” “咳,让老张送你……” 当陈安一头汗水站在方中平面前时,方中平后悔了,缓缓再告诉她也不晚啊。 陈安想了一路,这会子,冷静多了,她问:“投诉电话是谁打来的?” “是助理转告老向的,对方自报家门说,他是昌盛电子的副总。” “那就奇怪了,我丢的卷宗,不可能被昌盛的副总直接捡到,这中间,必然经过了第三方,甚至第四方。” “这个问题,我和老向都想到了,最有可能的,就是有人偶然捡到了卷宗,本想还给遗失的人,然后就打开卷宗查找线索,而和我们直接接洽的,就是昌盛的副总。” 陈安有些着急:“那我们,怎么办?” “老向已经找了他同学,最好是和解,往下压一压就可以,毕竟原件还在我们手上,不影响诉讼。” “昌盛那边的态度呢?” “还没有回信儿,我想应该不难。安安啊,你回去休息吧,别工作了,脸色可真难看。” 陈安从楼上飘下来,一缕幽魂似的,两条腿软得象面条,她茫然地站在街边,那么多的车,一辆接一辆从身边开过,带起一阵疾风,疾风卷起她的黑裙,象要把她刮走似的,她抬手顺了顺耳边的发,觉得有些冷。 她眯了眯眼,阳光明明很好,很大很耀眼,可她就是觉得冷,风穿透身体,更加冰凉入骨。 她又一次遭难了,她的情绪,影响了她的工作。 也许站在太阳底下太久,也许昨晚没休息好,她眼前一阵金黄的小星星,又挟着一阵无边的黑暗包抄过来。她心里明白,自己怕是要倒下去了,可她没有依靠,没有……她身子晃了晃,两只手,本能地在空气里胡乱抓了抓,幸运的,她抓到一个戳着的东西,她一伸手,就抱住了,可手臂是软的,腿更是软的,她的身子,缓缓地滑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在呼喊,一个女人的声音,仿佛在自己耳边,那么哀婉,那么伤心,象失去了心爱的什么东西似的,可她只觉得吵,生生刺痛着她的耳膜,尖锐得象海啸。 “别叫……”她张了张嘴,也许那个女人根本没听到,也许她虚弱得,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渐渐的,她听清了,那个女人喊的是:“囡囡啊……我的囡囡啊……” 原来,她失去了她的女儿,她的女儿,一定很可爱,是个招人待见的小姑娘吧……陈安动了动嘴唇,心里不是不羡慕,有那样的妈妈疼爱着,她的女儿,在天国里也一定很幸福吧。 她也有小名呢,她的小名也叫囡囡,小的时候,只有妈妈在哄她睡觉时,才那样叫她,妈妈是南方人,讲一口好听地道的吴侬软语,而且普通话也很纯正,尤其这两种腔调糅在一起,叫她的小名时,特别好听……她以为,无论自己长到多大,妈妈都会一直那样唤她,柔软得心里啊,都是幸福的小泡泡儿……可这幸福,也太短暂了,短暂到,她还太小,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小名。 有两滴冰凉的液体落在脸上,陈安激灵一下子,难道刚才做梦了?一个奇怪的梦,她竟然梦到了妈妈。 她的意识渐渐清晰,眼睛也慢慢睁开…… “安安啊,吓死妈妈啦……”董鹤芬哭得稀哩哗啦,脸上的淡妆有些狼狈。 “安安,安安……”还有一道男声。 陈安迷迷糊糊地想着,难道自己缩回小的时候了?眼前的这两人,分明是父亲和母亲,她发了烧,烧得很厉害,爸爸妈妈守着她,寸步不离。 也只有小的时候,她才有这样的待遇。 她转了转眼睛。 “安安,我是妈妈啊!”董鹤芬哽咽着,难道是天意? 她的车子正好经过安安公司的律师楼附近,就看到那里围了一圈人,她本约了陈德明,要赶时间,可就在那一刹那,鬼使神差的,她让司机停了车,她走过去,那躺在地上昏迷的女孩儿,竟然是她的安安。 那一刻,她心神俱碎,她的女儿,躺在大街上,那么可怜。 又在下一刻,她满腔的辛酸化成了熊熊怒火:陈德明,他是怎么照顾女儿的,他的老婆和孩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竟然给她的安安下绊儿……她银牙咬碎! ~~没赶上12点,郁闷。 这章吧,有点狗血。 就狗血吧。白天见。 第二百三十一章 她就是掌掴陆然了,即便是陆丽萍站在面前,她照样是,一个巴掌抡过去,毫不留情地招呼在那个女人脸上!. 二十年前,她不和她计较,如果计较了,她觉得掉价儿,她觉得面对那样一对男女,她恶心,她想吐。言酯駡簟鳪滹 她选择放过他们。 多少年过去了,她以为真的过去了,井水不犯河水,可他们,竟然拆了她女儿的幸福,这还不算,还一波接一波地欺负她的女儿!她们母女,合该倒霉吗,合该欠他们吗? 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发寒,可身体里的血,呼呼往脑袋顶上灌! 那一刻,董鹤芬真真切切感觉到了疼和恨! 她招手叫来司机,把安安抱上车,好在附近,就是朝阳医院。 医院里,永远是兵荒马乱般的忙碌和紧张,安安被送进了急诊室,她两眼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象着女儿的样子,脸白得象蜡人,青青的眼圈,闭起的嘴巴,那一头一脸的虚汗还在冒着,身体却很凉,在秋老虎般的天气里,她的女儿,竟然这样凉,这样虚弱。 她的手指,死死抠住门缝,心里,是一阵又一阵的后怕,再加一阵又一阵的暴躁。 她的手机响了,她这才想起,自己约了陈德明,现在已过了约定时间很久了。 她抓起电话,狠狠按下去,她怒急攻心,口不择言,她的面目,在那刻,一定是狰狞恐怖的! 她没有把手机放到耳边,而是嘴巴对着电话,她的另一只手,在半空里狂乱地挥舞,象一只张牙舞爪、痛失狼崽儿的母狼,她恶狠狠喊道:“陈德明,你TM给我听好了,我的女儿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董鹤芬,一定找你玩命,不,找你们全家玩命!棂” 她说完,狠狠地摁掉,她恨呐,她好恨! 可没过两秒,陈德明的电话回拨过来。 她再次吼着:“朝阳医院,急诊科!” 她的学识,她的修养和教养,在那刻,统统不见了,她的脸,一定象刷了一道鲜艳的红漆那样吓人,而她的举止,更接近是悍妇。 许多人朝她看过来,惊讶的,不可思议的,害怕的眼光,众人纷纷躲着她走,避着这只随时会疯掉的喷火龙。 像是等待了几个世纪,其实时间并不长,安安被推了出来,仿佛是在睡着一般。 医生说,病人并无大碍,一时急火攻心,加之身体虚弱,才导致昏厥。 安安被转移到普通病房观察,挂着点滴,她憋在心中许久的那股气,才刚出了半口,又马上收回去了,安安为什么还不醒啊? 她等啊等啊,她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而难熬。 没能等来安安苏醒,但却等来了陈德明,她满腔的担忧,霎时化作了戾气。 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令她百爪挠心一般,所有的前尘往事,疯狂撞破尘封的大门,海水一般湮没了她,是她根本不愿想起的。 她压低了声音:“我真是后悔,当初,就不该把安安留给你。” 陈德明阴着一张脸,也不示弱:“安安姓陈,她是我的女儿,自然要归我!” “这会子,你承认她是你女儿了,那母女俩祸害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是你女儿?” “我有错,我承认,我没能护得安安周全,可你呢,你又何尝没有错!” “是,我有错就有错在:没有争取安安的抚养权!这一点,安安一直在怪我,所以不肯原谅我。” “我庆幸,你没有争取,你若争取了,只恐怕,这婚,你离不了!” 董鹤芬瞪着一双杏核眼,声音压了再压:“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陈德明冷冷地看着她:“因为你说了一句: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离婚。你连亲生女儿都放弃了,你是个没有心肝的女人,所以,我不留你!” 董鹤芬愤愤的,竟笑了一下:“你还说我,你做了那样的事情,还指望我原谅你吗?” “原不原谅是你的事,可是你,却欠了我,欠了我很多!” 董鹤芬一下子面无血色:“你这是,报复我?” 陈德明逼近她一步:“你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工作狂。在你的眼里,你有丈夫吗,有孩子吗,有家庭吗?你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 董鹤芬闭了闭眼,她想,她真是疯了,失去理智了,陈德明也失去理智了,离婚多少年了,他们几乎不见面,更不愿谈及这个。 上回,安安发着烧,他们进行过简短的对话,但还算“彬彬有礼”,只谈安安,不谈他们自己。 而这次,面子里子都不要了,一锥子扎下去,捅在他们最疼的地方。 半晌,两人没再说一句话,仿佛缓不过神来。 董鹤芬呆呆地坐在床前,瞅着安安;而陈德明,焦灼地踱着步子,走来走去,安安还不醒? 床上的人,忽然动弹了一下,然后又呻吟了一声,无比痛苦似的。 董鹤芬顿时喜极而泣。 陈德明马上转忧为喜。 两个人凑在床前,看着他们的女儿。 陈安睁开眼。 董鹤芬说,安安,我是妈妈。 陈德明说,安安,我是爸爸。 陈安迷朦的一对眸子,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两个来回,她的眼神,越来越寒凉,她浑身上下,写满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董鹤芬和陈德明,同时心里一紧。 陈安忽然坐起身,就这一下,她就觉得眼前又是叠影重重,她赶忙用手撑在床上。 董鹤芬扶住她胳膊,惊叫出声:“呀,回血了……” 陈安一瞥之下,透明的输液管里,半管子刺目的血红,她出其不意的,一下子拔了注射器针头,就要下床。 陈德明手疾眼快,按住她肩头,又急又恼:“安安,别任性,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陈安冷冷地望着父亲:“我要回家!” 那是怎样执拗而决绝的表情,令人不敢直视,不忍拒绝。那是犟到骨子里的孩子,只会越发让人心疼。 董鹤芬慌忙说:“好,我们回家,回家!” 陈德明松了手。 ~~晚上还一更。 下章,亲们猜猜,会遇到谁,祸不单行啊祸不单行,必须的。 这几章很狗血。 第二百三十二章 但两人,都提着一口气,不敢松懈半点儿。言酯駡簟鳪滹. 陈安挣扎着下了床,穿上鞋,迅速冲了出去廓。 走廊里人很多,陈安就象一只轻巧的小燕子,在人丛中,翩若惊鸿般轻轻掠过,她的黑裙飘起来,她耳边褐色的发,象是风中一缕丝绸。 其实她慌不择路,走廊很长,不知道哪里才是出口,她只想回家,回到一个可供她休憩的地方,可是她的家,在哪里?她还有家吗? 她的泪流下来,遮住了视线,身后面,有人一直在叫她,那是她的爸妈,却是她最不想亲近的人,她只想摆脱,哪怕只有一会儿,她跑得更快了……下一刻,她终于撞上了人。 那人骂骂咧咧的,她收住步子,拭了一下眼睛,眼球立时被勾住了。 前面几步之外的距离,站着一个男子,他吃惊地看着她。 不,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两个人,男子的臂弯里,还靠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他们俩,吃惊地看着她杰。 陈安的身体,摇摇欲坠。 那个女子,她根本不认识。但那男子…… 这是怎么了,最近这是怎么了,他们接二连三的,在她面前,上演这样恩爱的戏码。 先是乔羽,现在,又轮到他了! 是在向她炫耀吗? 陈安忽然不想跑了,也跑不动了,脚下千斤重,拖也拖不动似的。 “安安。”那人叫她。 她竟然笑了笑,隔着四五米的距离,她说:“好巧,在这里也能碰到!” 立维就是一皱眉,她面上泪痕未干,那脸色,白得可以当窗户纸糊墙上了。 “哪里不舒服?”他一边问着,一边上下扫了她几眼。 她看着他,哪里不舒服?她身上,没有一处是舒服的,尤其心里,象撒了一把沙子,扎啦啦地锉着她的神经。 “没什么,有点头痛而己。”看到他,她的头,似乎更痛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听着后面的动静,为什么他们还不过来,是她跑得太快了? 这样的场景,令她无端受挫,她有太多的困惑和不解,他,他,他,他们这样的男人们,怎么可以这样!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里不一! 那个弱不禁风的小美人,始终安安静静嵌在他怀里,那样的纤弱娇小,而他的怀抱,宽广厚重,他们的身体,仿佛天生的契合,一柔一刚,上帝专门造了这样一个男人,就必然造了那样一个女人配给他! 她突然想起了刘子叶,想起她淡淡的笑,淡淡的哀伤,淡淡的无奈……一股子恼意重新占据了头脑。 陈安觉得眼珠子也开始疼了,她整个情绪都变了,她冷冷而平静地说:“我还有事,那么,不耽误你……们了,回见。”极客套而疏远的语气。 立维就是一怔。 陈安举步就走,稳稳的,从他身边掠过去,鼻端,有熟悉的气息,是他身上的味道。她突然厌恶起来,拼命摒住口鼻,仿佛那是流感细菌一样。 走了五六步,她便开始猛跑,她受不了这些人,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啊。 立维没有回身,但她的半高跟鞋,踩在光亮的地板上,嗒嗒的,一阵快似一阵,一阵急似一阵,象一柄锤子,狠命敲在他额头上。 相似的场景,以前不是没遇到过。但这回,绝对不一样。他甚至,在刚刚那刻,多少有些慌神儿。 但立维只愣了几秒,就仓促地对女子说:“你等下,我去去就来。” 他把她扶坐在长椅上,甩开两条长腿,朝陈安的方向追过去,心里,是一层恼火夹着一层不安,该死的,今儿这什么日子啊! 这是误会,傻瓜!立维攥紧了拳。 陈德明终于松开董鹤芬的腕子,看着俩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董鹤芬瞪着他,“你倒是挺能体谅他的。” 陈德明脸色一沉。 董鹤芬嘲笑道:“不用你拉我,我才不会过去呢。过去了,我帮谁说话?帮立维,我说话昧良心;帮安安,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够了!”陈德明打断她。 董鹤芬慢悠悠地说:“若让安安跟了他,我还真不放心!” 陈安象只没头苍蝇似的,乱闯乱撞,她知道立维追上来了,可偏偏,越急越出错,她跑进了死胡同。 她干脆停下来,束手待毙。 立维追过来,停在她面前,有些气急败坏,她既然逃避他,就一定是误会他了。 刚刚在后面追她的时候,有那么一刹那的错觉,他觉得以前所有的努力,就在顷刻之间,轰然坍塌了。 他不是不怕,不是不担忧。他心里,噗嗵噗嗵乱跳。 但撞上就是撞上了。 “安安,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不用解释。” “我必须解释!” “我替你解释!” “……” “她只是你的朋友,是吗?你只是陪她来看病的,是不是?” 立维看着她,她冷静吗?好象不仅仅是冷静,她眼睛里,闪烁着思索和研判的光芒,那是他熟悉的,她在法庭上,在工作时,就是这样的神情。 他不由的,点了点头。 “你有要补充的吗?” 立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那这件事,咱就揭过去,不提了。” 立维紧紧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分表情,她还是镇静得很。 揭过去,不提了?她真这样以为? 他一时也吃不准了,但他的心里,还是乱纷纷的。 “送我出去吧,我头痛。”她眉头皱着,但眸子却是清亮的,象潺潺的溪水。 他没有说话,一伸手,他拉住了她,她连反抗都没有,乖顺得让他心里打鼓。 可是,大掌包裹着的小手,是这样的真实,他又略微放了心。 带她出了大厅,陈德明和董鹤芬已经在等待了,看到他,陈德明冲他点了点头,董鹤芬没理他,眼睛只管看着安安。 立维一直把他们送上车,安安都是乖眉乖眼的。 临关车门前,陈安说:“我有一句话,麻烦你带给高樵。” 立维就是一愣,“你说。” “他日若再掀起风波,只要刘子叶把案子递到我这里,我一定不会心慈手软!” 立维的心头,就是突地一跳:“你什么意思?” 陈安一笑:“我信不过他,也信不过你,你和他,是一类人!” ~啊,又发晚了,白天没时间码。 第二百三十三章 立维的心头,就是突地一跳:“你什么意思?”. 陈安一笑:“我信不过他,也信不过你,你和他,是一类人!” 立维的心,差点撞破胸腔跳出来。言酯駡簟鳪滹 愣怔之间,车门嘭一声关上了,安安唇角那一点儿笑,还在他眼前闪烁,那狡黠的,奚落的,轻蔑的,漠然的一点儿笑,真真儿刺眼啊……立维暴跳如雷廓。 他被她耍了! 他恼的不是这个,她竟然,将他和高樵看作一类人,高樵是什么人,高樵和刘子叶的婚姻为何走到这步田地,他比安安知道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又恼又气。 车子开走了,他追了几步,“陈安,你给我下来!”拧眉瞪眼的,终究是徒劳,眼睁睁追不上。 立维气得,在原地转了几个圈。 陈安,你好好的,你好样儿的杰! 她不会心慈手软,她的每一句话,全是冲他来的! 立维捏紧了拳,陈安,走着瞧! 陈安从后视镜里,看到他又是挥拳,又是横眉立目的样了,心里竟畅快起来。 她太明白他的性子了,只是她不想再纠缠,所以,她放了一个烟幕弹,轻易脱了身,而他,果然就上了当。 兵不厌诈,她把庭审的招儿,用在了这儿,只能怪他自个儿了。 不过刚才那样狠的话,换了平日,她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她承认,她受刺激了,她满脑子里,都是父亲的婚姻,高樵的婚姻,还有他,他身上的女人香。 她想过一种平和的生活,单纯的生活。 渐渐的,陈安觉得自己的四肢,慢慢放松下来,后背的肌肉,也和缓下来,她感觉全身酸痛。 副座上,坐着她的父亲。后座旁边,坐着她的母亲。 相比钟立维,她此时,安全多了。立维就象一只危险的豹子,随时会攻击人。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能让人喘不过气来,陈德明和董鹤芬,不像是没话说的样子,但他们知道,这会子,说什么也枉然,安安听不进去。 按说碰到这么档子事,安安和立维,该是横眉冷对,可两人却手牵着手,没事人儿似的一起走出来,然后安安说了两句话,立即惹恼了立维。 董鹤芬有些不太明白。 但陈德明却听懂了,他心里就是一翻个儿,对高樵的风传,他多少有些耳闻。 似乎,搓合他们俩,更加棘手了,但他不改初衷,安安对立维,不是一点情份都没有。 车里,除了司机,就是破裂的“一家三口”。 董鹤芬小心得,简直不能再小心了,不瞅着女儿吧,她心里痒痒得慌,可一直看着吧,安安一准恼火她。身下柔软的真皮坐椅,令她如坐针毡。但她心里,是有计较的。 “安安啊,今儿有时间吗,到妈妈那里坐坐如何?” 陈德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陈安垂着头,轻阖着眼睑,仿佛睡着了一样。 “我想回奶奶那里。” 董鹤芬有些失望,但她有心里准备,女儿接受自己,不是一朝一夕的,她得一点一点的,攻入女儿心里去。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从大大的鳄鱼皮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塞到安安手里:“我一个同事去意大利出差,我特意托他带的,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种口味的。” 陈安看着手里的东西,那透明的水晶盒子上,雕刻着漂亮的玫瑰花瓣,里面,是一颗颗包裹着金黄箔纸的、圆润饱满的巧克力……她挑了挑唇角,她爱吃巧克力没错,可她,已经不是三四岁的小姑娘了,更不是随便给一颗糖就哄得了的。 但她还是说了声,谢谢,保持着礼貌而生疏的距离。 董鹤芬强忍着,“安安呐,别跟妈妈这样子说话……” 陈安却出了神,她记得有一回,宝诗姐拿了一盒巧克力,在她面前炫耀,说,我小姨送我的,好好吃呐……她眼巴巴瞅着,眨巴着两只大眼睛说,我才不信呢,黑乎乎的,才不好吃呢!宝诗心眼特直,立刻就上当了,气呼呼地拿了一颗递给她,她狡黠地接过去,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了,生怕宝诗反悔似的,她赶紧剥开箔纸,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咂咂嘴巴,当然好吃了!她冲宝诗笑,宝诗知道上当了,抱着盒子赶紧跑了……晚上吃过饭,小立维贼兮兮地塞给她一个盒子,她一瞅,乐了,巧克力,只剩半盒了,她才不管呢,美滋滋地吃了个够。过后好几天,她一直把盒子藏在被子里,怕宝诗找她算账…… 宝诗妈妈说,安安这鬼机灵的丫头啊,手壮嘴也壮,将来长大了,可了不得啊。 当时她小,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她把空盒子又还给了小立维,物归原主,她是这样想的,宝诗知道后,不是她一人的错了。 陈安抬起手,拍了拍额头,她怎么又想起钟立维了? 董鹤芬立即担忧地问:“是不是不舒服?” “头疼。” 真的,她的头很疼,钟立维这三个字,象一根针一样,挑弄着她的神经。 董鹤芬心疼的,跟什么似的:“那回了家,赶紧休息,什么都别想,啊?” 陈安重新闭了眼,那个空盒子的命运呢? 她记得,小立维当着她的面儿,丢进了什刹海,彻底来个销赃毁证。扔完了他还拍了拍手,说,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还有宝诗姐,她们打小一块长起来的,或敌或友的,一路掐着架,绊着嘴,麻辣发小,就这么长大了。她对自己很好,一直很好,不计较任何的那种好。 到了胡同口,董鹤芬握了握女儿的手,下了车,她朝胡同里看了看,若不是想和女儿多待上一会子,她才不愿意和陈德明共处一个空间呢。 陈德明父女也下了车,三个人,一人站一个点上,呈三角之势。仿佛,谁也无法靠近谁。 陈德明看着手里的皮包,样式简单,有些磨损,是女儿的,和她前妻一样,她们母女都喜欢背一个大大的包。 ~~~晚些还一更,争取在12点前发。 第二百三十四章 这个包,在车上时,他就放在腿上,握在手心里,握了一路了,他的手,不曾离开过。言酯駡簟. 他走过去,把包交到女儿手上,嘱咐了一句:“住下来吧,好好歇上一阵子。” 陈安没说话,而是抬起大眼睛,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正殷殷地望着自己,她急忙收回目光,一手拎着包,一手拿着巧克力,转身走进了胡同。经历了这一出,她明白,无论自己如何躲避,他们终是她的父母,她的骨子里,淌着他们的血。 直到看不见了,董鹤芬惆然若失地叹了口气,这才上了自己的车,也走了。 陈德明用手机拨了电话,着重跟张阿姨交待了几句。安安这程子,瘦得厉害,他不是没看见。可是,竟然会晕倒在大街上,他想都没想到。 吃了中午饭,张阿姨就忙乎开了,收拾屋子,准备新的被子毯子,就差把西厢重新粉刷一遍了……一边忙碌一边开心着,因为安安说,她想搬回来和奶奶做伴。安安爸爸也特别交待,这阵子要格外照顾好安安,张阿姨自然知道要怎么做廓。 这可是件大事,这个家里啊,房子不少,可都是空的,空得让人心里发慌。平时,安安爸爸有时过来住上几宿,至于安安的继母,是从来不留宿的,老太太也不让,所以两下省事了……不过这下好了,安安一来,这个家里,仿佛热闹了许多。 张阿姨高兴的同时,就发现安安一个人的时候,有些不太开心,不停看手机,仿佛在等重要的电话。 整个下午,陈安的手机,一直是安静的。 直到傍晚,陈安沉不住气了,给方中平和老向拨电话,方中平手机转了秘书台,老向一开口就说,小事一桩,这才哪儿到哪儿呢,律师所刚成立那会子,遭难的事儿比这多多了。这事若再摆平不了,他该回家抱孩子了。 陈安挂了电话就想笑,还抱孩子呢,老婆都还没影儿呢。不过,她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应该没多大的问题。 ~~~~~~~~~~~~~~杰~ 车子停下了,钟立维还在出神。 老高示意阿莱,意思是问,老板怎么回事啊? 阿莱心里惴惴的,他有两天没见老板的面了,昨天老板吩咐他,找人把天桥的一套公寓收拾出来,又添了必需的生活用品,他大概猜到了老板的意图。今儿下午,老板一个电话,召他过去,他赶去茶楼时,就是一愣,老板独自坐在小客厅里,没有喝茶,屋子里有股子酒香味。 小茶几上,泡茶的茶具一概没动,摆放在原来位置。老板的手边,摆着一瓶洋酒和一只茶杯,瓶签上几条蚯蚓似的洋文。只见老板倒满了一杯酒,一仰脖儿,全倒进去了。 阿莱暗暗咋舌,又不是大碗喝国酒,洋酒可不是这么个喝法,有点遭贱了。 老板摞了杯子,站起来抓过外套,吩咐道,走吧。 阿莱又偷眼瞧了瞧那酒瓶子,好家伙,半瓶下去了。 老板的心情,似乎很不爽,可脸上,没带出来。 ……老板这次,似乎走神走得厉害,阿莱抓了抓头皮,推门下车。 他替他开了后门,轻轻唤了声:“钟先生……” 立维“哦”了一声,挑了挑眉,倒也没说什么,从车里出来,阿莱赶紧后退了两步。 “阿莱。” “是。” “你以后,不要跟着我了。” “……” 阿莱脸色一暗,他这是,被老板解雇了?他做错了什么吗? “嗯?”习惯了他即刻应答,立维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好!”阿莱尽管有些不舍,但还是答应了。老板有恩于他们家,老板指哪儿,他打哪儿,决不敢有怨言。 “我给你派辆车,从明天起,你跟着陈小姐。” 阿莱仿佛从地下回到了天上,不过,还云里雾里的,他刚才,显然是误解了老板的意思。 他再度开口:“好!” “别让陈小姐知道。” “是。” 立维上了楼。 高干这一层病房,格外安静。 立维推开门,只见高樵坐在床头上,手里一迭资料,他正很认真地翻看着。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高樵仍没有抬头。 他拍了拍手,重重地将门关上。 高樵一抬头,看到是他,乐了:“我K,丫终于记起,还有我这么一号人物,难得难得。” 立维撇撇嘴,走过去:“刚刚看的什么,把你小子魂儿,都勾住了。” 高樵立刻来了兴趣,把手里资料递给他:“帮我参谋一下,看看哪个有走红的潜力,我这两天吧,正翻来覆去地研究呢,不过,以你老兄的眼光,你看准的,肯定八.九不离十,我信得过你。” 立维没接,连瞅都没瞅,他挑了挑眉,有些膈应,安安怎么说的,自己和高樵,是一丘之貉? “没兴趣。”他懒懒得坐在对面沙发上。 “德性,装什么装啊。”高樵把资料随意一扔,头向后一仰,斜着眼睛问:“我记得,我没传召你啊?” “我主动前来慰问你,不行啊?” “太行啦,你今儿真是,算来着了,明儿我就不在了。” 立维大笑:“咯屁了?” “抽丫的,你这张烂嘴。我意思是,明天我就出院回家了,实在住不下去了!” “家里还不是跟医院一个样,闷。” “那不同,家里有老婆,再说了,我是因为她才骨折的,她不伺候我谁伺候我。” “用得着她?你家使奴唤婢的。” “我让佣人统统放假,就她一人儿伺候我,小样儿,我就不信,我还治不了她!”高樵说着,眯了眯眼睛,兴奋地奸笑了几声。 立维一脸鄙夷地看着他。 高樵停了笑,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问:“喝酒了?” “喝了一点儿。” “嗯,闻出来了,法国Latour?一准错不了,是法国Latour,而且保存得有些年头了,这香……呀,馋虫都给勾出来了。”高樵巴嗒了巴嗒嘴,然后又叹了口气,“禁欲,禁烟,禁酒,真不是人熬的!” ~明儿见。 第二百三十五章 立维没理他,反而当着他的面儿,慢条斯理地从兜儿里,摸出一个银质金属盒,大拇指轻轻一抬,“呯咔”一声脆响,金属盒弹开了,十二支雪白的烟卷,整齐地码放在小格里……高樵的目光,不由自主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然后轻轻咽了一口唾沫。言酯駡簟. 立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来一支?” “巴不得呢!”高樵赶紧身子向前一倾,伸出手,还不忘恭维道:“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来了,也只有你,能懂哥们儿意思,急哥们儿之所需……” 立维撇撇嘴,抽出一支烟,叨在自己嘴巴上,又摸出打火机,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脸一仰,然后一口“仙气”喷出去……那动作,那神情,惬意极了。 高樵有些不耐烦:“喂,我的呢?” “酒后一支烟,快乐似神仙那……”立维感慨着,又瞥了他一眼,“你就算了,我不能坏了医院的规矩。” “扯淡!” “限量版黄鹤楼,号称中国最贵的香烟,前儿个从天津黑市上淘换来的。” “成心的是不是?诔” “帮我个忙呗!” “不帮!” “借你设计部和装饰部一用……” “不借!” “耽误不了几天时间。” 高樵眯着一对桃花眼,嗖嗖地放出无数朵桃花来似的:“你这是又置办了一窟?打算养第几房啊?” 立维抽了一口烟,懒得理他。 高樵来了兴趣:“又看上哪个妞儿了,说来听听?” “滚丫的!” “我要能滚,早滚了。” 立维站起来:“回头我跟他们联系,工钱照付,不让他们白干。” “把烟留下!” 立维笑了,从口袋里掏出金属盒子,扔给他,高樵接住,立即喜笑颜开的,才不管是不是黄鹤楼,只要是烟就行啊,这几日早憋屈坏了。他冲立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滚吧,有多远滚多远!” 立维刚走出房门,就听到他在身后嚎叫:“等等,打火机,打火机也留下……” 立维不客气地,关了房门,他略微停了停。 “我K,丫真是我的好孙子呐,成心气你大爷……丫等着,中国人民一旦站起来了,今儿这仇儿,还有那一拳之仇,我要一并报回来,孙子呐,你等着,王八蛋……” 高樵乌七八糟地骂着,立维也不介意,飞快地下了楼。 今儿若不来上这一趟,他就过不去今天这一天。 吃过晚饭后,陈安陪奶奶说话,看电视,老人作息时间向来很准,也睡得早,不到十点,张阿姨陪奶奶去了后院,叮嘱她也早些睡。 陈安回了自己西厢,冲了个澡躺下,枕头很软,床铺也很软,可她就是睡不着,旁边顺着那只大狗熊,她揪着狗熊的两只耳朵,还是睡不着。 明早,她先回雅园那边换衣服,然后上班,不知道会不会碰上他……她扯了扯自己的头发,不想了,横竖是无关紧要的人。 刚想到这儿,电话就响了,她一瞅,竟然是他,这人啊,真禁不起念叨。 她想起白天,她跟他说过的那些话,唔,分量是重了些,但是那样明明白白说了出来,她反倒轻松了。好眉好眼的,她不是没说过,可他根本没听进去…… 单调的铃声,一声一声的,引爆着她的神经,接?还是不接? 她果断按了绿色键。 “怎么这么半天?”立维的声线里,隐藏着一股怒意,但他极力忍着。 “睡着了。”陈安很平静。 他顿了一顿,又问:“在奶奶家?” “嗯。” “那睡吧。”他立即收了线。 陈安握着电话,慢慢阖上了眼。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点后,张叔送她回了雅园,下了车,她打发张叔回去了,她的车子就停在楼下。 上了楼,她尽量放轻了脚步,这个时间,还早,楼道里很安宁。在电梯里的时候,她就把家门钥匙准备了出来,攥在手里,只要她走过去,捅开锁眼,推开门,踏进去……她似乎就安全了。 家门咫尺在望,隔壁的门,也闭得紧紧的,陈安越发不敢发出动静,倒有些鬼鬼祟祟的嫌疑,她总觉得那扇门后面,藏着一个人,那个人黑黑的一双眼睛,就通过门上的小孔,目不转睛盯着她。她身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她蹑手蹑脚紧走几步,伸出手,钥匙捅进锁眼里,她刚喘了一口气……身后“吱呀”一声,门开了,蹿出一个人影,他的大掌摊开,一下子扣在门锁上。 陈安吓得,尖叫出声,脑中的臆念似乎成真,她浑身都抖起来,手中的钥匙也应声落地。 “钟立维?” “嗯!” 他的前胸紧贴着她后背,他想象着她走路那副样子,又滑稽又可爱,他无声地笑了,胸膛一震一震的,陈安却有些着恼:“干嘛吓人?” 立维干脆笑出声,双臂从她肘下迅速穿过,他拢住了她,他的两只手,握住了她两只细腕,她身上的温度很低,仿佛挟了早晨的寒凉,他不由握紧了,下巴颏儿搁在她肩上。 “你才吓人呢,蹑足潜踪的,象打家劫舍的小毛贼。” 被他一语道破,陈安一下红了脸,她双肘向外一撑:“放开,我要进去换衣服。” 他没有松开,反而拥得她更紧了,他似是叹了一口气,在她耳边低语道:“两个晚上不回来,我都想你了。” 陈安的心跳,立时快如擂鼓,这,这象什么样子!她已经跟他说得很清楚了。 “你放开我!”她开始挣扎。 “不放,偏不放。” 鼻间,是她清甜的气息;眼里,她的脸蛋粉粉的,嫩嫩的,有着细腻的柔软和色泽;她小巧的耳垂,也白里透红,象挂在枝头一颗果子,那么诱人,那么性感……立维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怀里,隔了那薄薄一层衣料,她柔软的曲线,很美,很妖娆。 几乎是不可自抑的,他一口含住她的耳垂,肆意蹂躏…… 模糊的,他记起有个***包家伙说过,禁欲,禁烟,禁酒,都不能忍。他唯有禁了一样—— ~~今儿就这一更,接茬儿码明天的,清明节有事。 第二百三十六章 模糊的,他记起有个***包家伙说过,禁欲,禁烟,禁酒,都不能忍。言酯駡簟他唯有禁了一样——. 刹那间,陈安的身体象通了电一样,一阵酥麻过后,脑子里轰然一响,她觉得全身的血液急速向头顶涌去,心跳快的,几乎不是自己的了。她往一旁躲闪着,他的唇如影随形,跟过来…… 立维的一只手,牢牢箍住她腰身,另一手,撑开来扶住她的头,他把她整个人禁锢在自己怀里,而他热情的唇舌,象火种一样,点燃了她身上每一寸地方,她身上,跟随着他,一起烫起来。 “钟……立维!”陈安又惊又吓,嘴巴干涩,似乎连话也说不出来,她转着头,拼命躲闪着…廓… “呃。”立维的喉间,发出一声类似满足和呻吟的低喘,性感而撩人,余光瞥见她粉红如霞的脸蛋和脖颈,他心里那团火,似乎烧得更旺了,他有力的唇舌,更加卖力地侵占她耳部的肌肤…… 他低喘着,忽地一个转身,将她抵在墙上,他黑黑的眸子里,像燃着两团火焰,几乎要将她烧熔了,陈安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瑟瑟发抖。 这是钟立维的又一个“另一面”,她感到陌生而害怕,她甚至,连看也不敢看他。 “安安……”他平抑着内心里勃发的炽热,清晰地感觉出,她身体的紧绷和颤抖,他不想让她这样惧怕自己,“别怕,安安,我不会伤害你。” 陈安凌乱地呼吸着,有那么两三秒,她的大脑处于缺氧状态,这是怎么回事,她小心翼翼回来,没想到,还是撞在他的枪口上。 她终于抬起头,用大眼睛看着他,那明亮的眼框里,渐渐有一团湿湿的雾气笼罩着杰。 她说:“我不害怕……” 立维微笑了一下,笑得温和如风,他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触在她面颊上,陈安一闪,马上躲开了。 “我不害怕你,我只是担心你,为什么变得越来越无耻。” 立维的手,立时僵在那里,他的眼神明显一耸,有几分危险的颜色:“你说什么,我无耻?” “我昨天说的很清楚了,难道你还不明白?” “我当然不明白,我怎么就和他是一类人了,嗯?你给我解释清楚!” 陈安轻蔑地一笑:“你身边多少女人,之前是一个港姐,昨天是她,今天又是我,明天,你又打算换谁?” 立维的脸,就象被人狠狠抽了一下子,有些灰败,他的嘴巴也闭得死死的。他要怎么说,要怎么解释?说她看到的那些,不是她想的那样?那些,统统不是绝对的事实? 陈安又说:“你想怎么玩,尽管去玩,但是别拉我,我也不打算参与你的游戏人生,没意思,钟立维,那样,真的很没意思!” “安安!”他低吼了一声,“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昨天……昨天只是个意外,我和她,真的没有什么!” 陈安看着他,看了很久,一寸一寸的,象在研究他一样,他的发有些凌乱,他下巴和腮上,有新生出的胡子茬儿,他身上,裹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袍。 她缓了一口气:“我可以,不把你想得那么不堪,但是,你也别逼我,说出更难听的话!” 立维的心,瑟缩了几下,更难听的话?昨儿个那几句,还不够份量吗?他突然有些恨,恨她天生的那张利嘴,半分情面都不留,他不是她的犯人。而她的目光,太清凉了,她早已把自己判了罪吧? 看着她冷冷而倔强的表情,立维一时被刺激得,几乎失去理智,他想起手机里存的那些“暧昧”照片……他突然两手抓紧她双肩,几乎要捏碎她骨头一样:“你不能接受我,是因为他吗,因为乔羽,你不能接受我,是不是?” 陈安脸色一变,本能地摇头:“不是,不是他。” “你说谎!”他狂乱地摇着她双肩,“陈安,你说谎!有天晚上你哭着说,你什么都没有了,我就知道,他不要你了!他既然能甩了你第一次,就有可能甩你第二次,不然那晚,你哭什么,还哭得那么伤心?既然他不要你了,你还倒贴着去找他。你说我无耻,那么你呢,你这叫什么,你这叫不知自爱!” “钟立维!”陈安惊叫,他的话,触疼了心底最软的那根神经,六年前她放不下,六年后还是戒不了,她也恼恨这样的自己。可偏偏,她有苦难言,那样被拆散的爱情,她打掉牙还得往肚里咽。 “钟立维,你别说了……别说了!”她黑黑的眼睛,水汪汪的,如一泓秋水,那眼神,哀哀的,痛苦万分。 立维的心,也跟着一痛,这样的眼神,他看不得,就如同,他看不得她和那个人的幸福一样。 他松了手,但眼睛坚定地看着她:“即便是我无耻,可你命里注定,要和这样一个无耻的人在一起!” 陈安张了张嘴巴,眼泪终于淌了下来。 他仿佛无动于衷,冷声说道:“最好别哭,你还要上班!” 一句话,成功地把她的泪,给逼了回去。 他一俯身,从地上捡起钥匙,开了门,然后往旁边一闪:“进去换衣服吧,我送你上班。” 陈安三下五除二换了衣服,拿起包就往外跑,这几乎是她最快的速度了。可到了门口一看,立维已经衣冠楚楚地等待她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是胡子没刮,看起来有些粗犷。看到她错神的样子,立维撇撇嘴, 他近前一步,抓住她的手,她甩了一下,没甩开。他押着她,一直下了楼。 他的车已停在路边了,陈安说:“我自己开车,今儿要上庭。” 他却说:“别给警察添麻烦,马上国庆了,制造点儿麻烦,一准给你定个扰乱社会治安罪。” 陈安的脸,青青白青的,十分不好看。 立维将她塞进自己车里。 副座上少了阿莱,老高格外专心,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今儿这情形不对……呃,老板好象,没刮脸? ~就一更。明暂停。 清明有事,估计停更两到三天。 亲们,等我回来,精彩继续。 第二百三十七章 老高刚想按下隔音板,立维抬手示意,不用。言酯駡簟. 一路上,车子开得快而平稳。后座上的两个人,不约而同打起了冷战,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理谁。 车子停在律师楼下,陈安推门下车,扭头便走。 立维瞪着她的背影,气鼓鼓得象一只青蛙,他真想,狠狠揍她一顿屁股,象小时候那样……立维抬手挠了一下眉尖,好象,他没有一次下得了手,每当他扬起掌来,看到她大眼里含的泪花,心一下子就软了,他还是舍不得打她。 只怕现在,以她的性子,即便他教训她一顿,她也只会咬牙不吭气。 “开车!”他心烦意乱。 老高一踩油门,车子启动,走了。 不远处,路边趴着一辆再普通不过的蓝色雪佛兰。 陈安匆匆上了楼,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同事见了她,依旧客气地打招呼,但那神色,有些不自然诔。 前台狄静叫住了她:“安安姐,方律让我转告你,让你一来就在办公室等他,他有事和你谈。” 陈安说好,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心里想着,大概是关于昌盛那个案子吧。 她一边等待,一边整理着案头,心里,是惴惴不安的。 小秋进来,怀里抱着一迭东西,统统放在陈安面前:“你需要的资料,还有几个快递件,我帮你签收了。” “谢了。”陈安瞥了一眼,又用手拨开那堆东西看了看。 小秋还象以前那样,上半身趴在她办公桌上,一边看着她一边说:“安安姐,你今儿个,真漂亮……” 陈安白了她一眼,没理她。 小秋讪笑:“瞧我,说错话了,安安姐,你不仅仅是漂亮,而是格外漂亮,尤其这身行头,衬着这气质,显得很有精神,很有气势!” 陈安打趣问:“你又迟到了,让我帮你说好话?” “才没有。”小秋噘了噘嘴。 “你不是说过,我这身衣服很土吗?” 小秋张了张嘴巴,眼神躲闪了几下,然后认真地说:“安安姐,其实,你穿什么衣服都好看,真的,我不说假话。” 陈安把案头装进纸袋里,笑着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小秋卟哧就乐了,“可不嘛,你是我的直接上司,我不巴结你,还能巴结谁……”说着话,转眼看到她桌上的空杯子,很狗腿地说:“请问安安姐,要喝红茶还是绿茶,小的愿意效犬马之劳。” 陈安指了指门外:“不喝,快去工作!” “Yes,sir!”小秋笑着跑了。 这丫头,陈安摇了摇头,拿起杯子去了茶水间。 茶水间在另一头,要路过会议室和接待室,陈安经过门前时,就听到老向沉稳的声音传出来,还有方中平抑扬顿挫的声调,有几分激动的样子。 陈安想着心事,沏了一杯红茶回来,刚坐下,手里微微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几滴,烙在她手背上,她赶紧放下杯子,心里,莫名地呯呯跳起来。 下一秒,她拉开门跑了出去,这一大早的,大师兄和二师兄一起接待客户,少有的事,莫不是……深圳昌盛的负责人,来北京了? 她心里慌得厉害,可是又有一股勇气,催促着她,挪动着僵硬的双腿,走过去,那是她不得不面对和承担的责任。 还没到会议室,赵冬生迎面走过来,拦住她问道:“陈律,你去哪里?” 陈安反倒不慌了:“我找方律,不过这么不凑巧,他好象在会议室接待客户。” 她明亮的眸子直直落在他脸上,小赵鼻尖有些冒汗,明知瞒不过,但他没有慌,而是沉着应道:“我刚从会议室出来,方律他们,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我想陈律,在这个时间,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他们为好。” 陈安顿了顿,终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冬生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律师这碗饭,不好吃啊,稍一疏忽就酿大错。 陈安重新坐下,脑子里,天马行空闪过种种可能的结果,全是昌盛那边的态度。 她心里明白,大师兄和二师兄一定会包庇她的,但他们越是包庇她,她心里越惭愧。 手指拨拉着桌上的一摊文件,她整整齐齐码好,放在一边。再有就是那几个快递,有用的,没用的,每天总能收到一堆。 她一一撕开查看,有她私人的银行信用回执。还有一个售楼和化妆品宣传画册,广告包装纸印刷精美、养眼。当然也有公事,她分门别类归置好。最后一个快递,她抽出来,是一张光谍,她记得以前也收到过一张,讲的是关于孕妇保健和婴幼儿护理的常识,她当时看后,哭笑不得。 她机械地将光谍放进DVD播放器里,脑子里却想着会议室里的一幕幕……大师兄还算镇静,二师兄却有些不淡定,她由此能判断出来,那件事好象,解决得并不顺利,很棘手。 她咬了咬嘴唇,食指卷了一下耳边的发,播放器读写功能有些慢,发出“嚓嚓”细微的声音……等待的时间,仿佛很漫长,她有些烦,右手手指一动,刚想退出光盘,画面却在这时出现了。 她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画面有些模糊,非常得不清晰,尽管这样,但那里面的男子,那高大的身量,宽宽的肩膀,眉鼻眼唇,却是她极熟悉的,想认不出来,都难! 陈安的右手垂在桌下,她觉得开始发抖,于是她的左手也垂了下去,两手紧紧握在了一起,想把那份抖动赶走。她不能这样,已经够乱了,她不能让自己,再乱上加乱。 可是画面,让她移不开眼球,那光谍记载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笑,就象一个故事,一对相亲相爱的男女主角的故事,他们拥抱,他们亲吻,他们一起烛光晚餐,他抱着她上车下车,她抬起腕子,冲着他巧笑倩兮,那截皓腕上,戴着一个光华闪闪的首饰,那光芒,象一道道锐利的箭,密集,精准,箭无虚发射过来,灼痛了陈安的眼…… 第二百三十八章 他们好亲热,好温馨,好浪漫……那个女子,好幸福。言酯駡簟. 陈安的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 门外传来敲门声,她还不忘说:“请进。” 门开了,老向和方中平一前一后进来。 陈安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画面,出于职业的敏感和细心,她捕捉到右下角有拍摄的详细时间,连几分几秒都有显示,她模糊地想,那个时间,她在干些什么呢? “安安!”方中平开了口。 陈安站起来的同时,迅速关掉了显示器,屏幕立即黑了。 她笑着问:“昌盛的副总,走了吗?” 老向和方中平,微微有些诧异。她竟然这样淡定,从容,而且,昌盛的负责人,亲自从深圳飞过来,他们也有些意外。 老向问:“你知道了?” 陈安答非所问:“我只想知道,结果,处理结果!” 两人半天没吭声,老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抽出一支烟,没点,放在鼻子底下嗅着,他向来没有烟瘾,也不爱吸烟,可这会子,他极想着吸上几口。 方中平想着如何措词,才不至于让她尴尬:“安安啊……诔” “有什么话请直说,是我做错了,我就该承当这个后果。”陈安认真地说。 方中平想了想:“我和大师兄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按理说,我们弄丢了昌盛的卷宗,并非原件,昌盛用不着赶尽杀绝,一再威胁我们,而且我们道过歉了,同时也承诺,这官司,我们免费帮他打赢,赢不了,按诉讼费的金额,以一赔十,可昌盛不在乎,仍没完没了,我想,不是我们律师所得罪了他,就是安安你,得罪了他。” 陈安心里一沉:“我并不认识他,以前也没接触过深圳的案子。” 老向终于开了口:“安安,这事,你就别想了,也别管了,这阵子,你好好休息休息,过些日子,再回来,再战江湖。” 陈安一惊。这话,多委婉。 方中平也附和:“是啊,安安,这几年你一直没歇过长假,我和大师兄这次特别批准你,带薪休假。这个待遇,连我也羡慕和眼红呢!” 陈安顿时明白了,这好意,她当然知道,这恐怕,是让她暂避风头,躲过一阵子再说。为她个人也好,为律师所的名誉也好,她必须得接受。若换了别人,被炒掉也是有可能的。 可是,她何时离开过心爱的工作,这些年,有了工作,她才养活了自己,消耗着大量的时间,不去想起过去……没了工作,她觉得茫然。 “那深圳这个案子,怎么办?”她追问。 老向看了看方中平:“案子,已经与我们所没有关系了,除了赔偿外,昌盛从我们这里撤诉了。安安啊,你只管好好休息,这阵子,你精神不太好。” 陈安没说别的,只是说,赔偿的费用,从我工资里扣除吧。我休假可以,但我不带薪,否则,我辞职。 老向和方中平又说了几句安慰话,走了。 陈安卟嗵一声,坐回椅子上,她觉得自个儿,此时虚软极了。 手指按在显示器上,屏幕又亮了,那一对男女,男的好看,女的漂亮。真是好啊,让人艳羡。 陈安的指尖,一一划过他们的脸,喃喃说了一句:“真好似琴瑟和谐,如胶似漆的一对儿啊。” 她笑了笑,手指一动,光谍从播放器里弹出,她取出来,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筒里。 她瞪着那个圆圆亮亮的光片,是谁这么无聊,寄些无聊的东西给她? 桌上,还摊着一些东西,她翻了翻,将快递的外包装找出来,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没有姓名,也没有电话。 陈安收拾着桌面,忽然想起来了。 那天中午,赵嫣过来找她帮忙,她给钟立维打过手机,是他的私人助理接的,他说,他的老板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 陈安又笑了笑,果然不是很方便,陪着心爱的女人吃饭,又是软语温存的,他当然不方便,简直不方便得很! 剩下的时间,陈安一样一样交接着工作……一个不甚,弄得满盘皆输,她虽心有不甘,却深深埋在心里。就象六年前一样,她弄丢了爱情,却忍气吞生的,生生咽进肚子里。 但是,这次不一样。 丢脸吗?很丢脸。她是个要强的人。 恨吗,怨吗?她已分辨不清。 临近中午时,她才呆呆地站起来,这里,是她工作几年的地方,她留恋难舍。 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她,一定会回来的。 她犯了错,就当是被暂时流放了吧。 开了办公室的门,小秋就站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了。 小秋嘟了嘟嘴巴:“安安姐,你这是要……走了吗?”她看着她手里的大包包。 陈安愣了愣,笑了:“我跟大猫二猫请了几天假,过几天就回来。” 小秋使劲点了点头。 陈安说,回去工作吧。 小秋说,安安姐,我相信你,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你永远是最好最棒的律师。 陈安走出律师楼,外面的阳光很好,她心里淡然多了。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工作的地方,她会回来的,很快回来,并且,她会做得更好,更出色。 接下来的时间,她不必象上班族那样朝五晚九,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发呆,出神,想心事……可是,那不是她想要过的日子,她希望自己能够充实。 可是,的确无所事事啊,她叹了口气,背着大皮包,漫无目的,沿着大街往前走,她走走停停,十分悠闲的样子。 她一时兴起,破例在路边买了一份娱乐报纸,其实学学嫣丫头也不错,自娱自乐。 可是,当翻开头版头条,她就后悔了—— “从国外学成归来的钢琴演奏公主Alberta,成功开办了国内首场演奏会后,目前风头正劲,据她的经纪人透露,Alberta已被性情古怪、海内外著名导演张一人选中,将出演电影《完美恋人》的女一号。” 陈安不由冷笑,陆然? ~~两更毕,明儿见。 第二百三十九章 仅凭着一张脸蛋儿?. 陈安飞快地瞄了一眼,文字旁边有幅配图,一位中年男子十分招眼,长相宛如山顶洞人,硕大毛乎乎的头颅,卷发,卷络腮胡子,几乎将五官淹没了,却西装革履的,显然是名导演张一人。言酯駡簟旁边陆然一袭雪白的长裙,亭亭玉立站在红地毯上,手里擎着一杯红酒,脸上,笑得甜美、柔软而妩媚廓。 大概没有人知道,那笑容掩盖的下面,是一颗怎样的内心。 不但心里不美,连身体,也是不完美的。 陈安把报纸团了又团,直到揉到起皱,她狠命地,握在手心里,仿佛掌间攥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幅画,那是陆然,她狠狠掐着,掐着那个幽灵,防止她晃荡在她的周围,渗透到自己的生活里来……那个寄光谍的匿名之人,她猜到是谁了,再也不会有比她,更无聊的人了! 前面不远有个垃圾箱,陈安快走几步,手一扬,那白色的一团,立刻隐没在里面,她微微松了一口气,仿佛扔掉了那个幽灵,躲都躲不掉的幽灵。 她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走了。 阿莱打电话的时候,老板那端很吵,有说笑声,洗牌声,热闹得紧。阿莱猜测,老板应该在打牌杰。 “钟先生……” “等等。” 嘈杂声渐远,他听到老板的脚步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仿佛比往日有些沉重,他心头就是一跳。 “讲!” 阿莱定了定神:“陈小姐中午就从公司出来了,一个人在大街上逛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在报亭买了一份报纸,最后打车回了雅园,到现在,一直在楼上待着没下来。” 老板半天没说话,阿莱觉得,握着电话的手,似乎渗出了汗水。 “知道了,今儿就收工吧。”老板挂了电话,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常。 阿莱却不敢下班,直接驱车赶了过来,老板打牌或吃饭的地点,左不过就是那几个固定的地方,他知道的。 十一点的时候,老板从会所出来,好象还喝了酒。 他急忙迎上去,老板看到他有些意外,但也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车。 阿莱对雪佛兰的司机打了个手势,然后钻进黑色轿车的驾驶座上,老高提前下了班,这差事,自然落在他头上。 阿莱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一下老板,老板的一对剑眉蹙着,闭着眼。一时之间,他揣测不出老板的心情是怎样的。他启动了车子,稳稳地开上马路。 没过十分钟,老板突然说:“不去那里!” 阿莱抓握了一下方向盘,不去那里,那去哪里?他有心想问,难道去阮小姐那里?不,更不可能。 阿莱很快有了主意,在前方调头,车子奔北边驶下去了。 ……车子驶近欧陆苑大门,阿莱放慢了车速,门卫扫了一眼车牌立即放行了。 苑里静悄悄的,公共绿化带上,除了草皮就是高大的银杏、国槐、松树和杉树……树木掩映后面,是一片欧式精美的建筑,若是没了夜里的灯火和巡逻车,这里仿佛是静谧的中西合璧的园林。 车子开进去,驶上私家车道,轮子辗压过鹅卵石铺砌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夜里,发动机的声音轻捷有力,车子更象是丛林里优雅散步的猎豹。 车子再次停下,两边是花岗岩做成的围墙,烘托着一扇气派的雕花描金黑漆铁门,旁边墙壁上镶嵌着一块铜匾:欧陆苑8号钟宅。 阿莱轻轻按了喇叭触点,门开了,车子驶进去,大概五十米便到了尽头,停在阔朗的空地上。他回了一下头,老板好象,睡着了。 “钟先生,我们到了。” 立维一睁眼,黑黑的眸子里,渐渐光华浮动,他待了片刻,这才推门下车,阿莱也赶紧下了车。 立维没有马上进屋,而是站在小径上,望着院里影影绰绰的树木,仿佛入了神。 阿莱站在他身后,小径两边,有两排欧式宫廷灯照明,和房屋的整体构架相吻合,庭院很大,只是,这满院子的树……阿莱咂了咂嘴巴,似乎大煞风景。 那都是些什么树啊,梨树,桃树,海棠,杏树,枣树……热热闹闹种了一院子,当初,真不知老板怎么想的,别出心裁。是老板没有品味吗?打死他也不相信。 老板一动不动,仿佛石化了一般。 阿莱也不敢轻易打扰他,老板这是,在想什么呢,睹树思人?老板种些这样的树,自然有他的用意,除了喜欢,就是为了纪念什么吧……难道与陈小姐有关? 阿莱觉得后背,有些凉意。四周的空气,仿佛渐渐凝固起来,有什么东西,也渐渐渗透进来,然后风化成泥,辗作尘土,灰头土脸的,撒人满身满脸,不是原来的样子。 阿莱忽然难受起来,他的老板,不该是这么个样子,那宽宽的肩膀,微微向下垂着,是这样的落寞寡淡,那厚实的后背,孤寂清冷,这不象他,根本就不是他! 可是,老板的心事,不喜欢别人窥见吧? 夜,一点一点安静下来,树木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轻响。 “钟先生,起风了。” 立维一回头,猛然问道:“你确定今下午,陈小姐没有上班?” 阿莱有些缓不过神,他顿了顿才回道:“是,陈小姐下午,一直在雅园。” 老板习惯地蹙起双眉,想了想又说:“查,明天就查,她为什么没有上班。” “是。” “你回吧。” 立维挥挥手,迈步朝大屋走去。 阿莱又站了一会儿,院里依然安静,夜幕四垂,而远远的天边,是城市的霓虹,仿佛人脸上带着的,微薰的醉意。 阿莱拉开车门,坐进去,在关门的刹那,他好象闻到一股,类似果子的香味,浮动在夜色里。 他深吸了一口,那香气甜腻腻的,似糖似蜜,浸到身体的每个毛孔里。 他又看了一眼满院热哄哄的树木,关了车门,倒车走了。 老板的爱好,是挺别致的。 ~~还一更,诸位不要等。 第二百四十章 陈安一早就浑浑噩噩的,昨晚吃了两片安眠药,可于事无补,还是没睡着,这会子头很疼,尤其脑仁,一剜一剜的,象有一把钝刀锉来锉去,最近失眠日益严重了,她整个人折腾得,没有一点儿精神。言酯駡簟. 她下了床,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名片哪儿去了?好久没派上用场了。 ……没找着,她泄气地坐在地板上,闭着眼睛,后脑勺磕着床沿,待了不知多久,脑袋昏昏沉沉的,好象灌满了铅。又过了一会儿,微微有了睡意似的,她赶紧爬上床……睡梦里,她咧开嘴直笑,睡着的感觉,真是不错。 可惜好景不长,她做了恶梦,梦到自己失业了,孤伶伶一个人,瑟瑟缩缩的,流浪在大街上……她一个激灵就醒了,出了一身透汗。看看时间,快中午了,她起了床,慢吞吞洗漱了一遍,反正有的是时间磨蹭。 然后,她在客厅里坐下来,屋子里很静,只有墙上的钟表,滴嘀嗒嗒,不紧不慢地响着,她数着那声响,一下一下的,仿佛敲在心坎上。她不由叹了口气,这些年,她就象一只陀螺似的,片刻不得停歇,不是歇不了,而是她自己,根本就不想歇。 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放着一只行李箱,是她昨晚整理好的,大师兄没明确指明,让她歇多长时间。但她估摸着,大概连十一也一并歇了,没有工作的日子,难捱啊,她不知干些什么,也只好,给自己找事情做,出去旅旅游吧,权当散心了廓。 这样也能,暂时躲开那些人和事,她也好,喘上一口气。 乍一松懈下来,她觉得全身无力,象散了骨架一样,拢不起一点精神和力量。那些讨厌的人,她更是疲于应付。 两点的时候,她把机票塞进包里,整装出发,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她蹒跚着下了楼。 她低着头,没有一点儿旅行的快乐和期待。 三亚……三亚……她心里一痛,考上大学的那个夏天,乔羽带她去了一趟,那时的他们,多快乐啊,坐在椰子树下,喝着原味的椰汁,简直美上了天,幸福得冒了泡……她摇了摇头,阻止自己再想。 不过后来,公司组织活动时,她和同事们又去过一次杰。 只是这次,她是孤独的一个人。 她不想去,可是她,又不能不去,只为了打发漫长的时间。 别的地方,她感觉陌生,而她又是一个人,她觉得害怕和焦虑。 越活越胆小,这就是她,没出息极了。 心里乱糟糟的,还没走到小区门口,听到远远的,有车子喇叭响,由远而近……她拖着箱子,往路边闪了闪,仍旧低着头。 更近了,那喇叭声持续不断地响起,陈安被迫抬头……一辆乌黑发亮的车子,在阳光的照耀下,风驰电掣般驶来,象一块闪闪的黑水晶,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陈安呼吸一窒,瞬间象被人勒住喉咙一样,她的脚步也粘滞在地上,动弹不得半分。 车子“吱嘎”一声停下,后门一开,从车上敏捷跳下一个男子,直接奔向她,跑过来。 陈安一惊,他黑黑的一对眼睛,像宝石一样,但不是熠熠生辉那种,而是发着狠的凶光,他两处的太阳穴,似乎一边凸起了一个包儿。刚刚意识到这一点,危险!陈安拉起箱子,扭身就往回跑。 “陈安!” 身后衣袍带风,她终究是没他腿长手长,他“嘭”一下,就抓住了她手臂。 他喘着气,不过几步路,可他就是气喘如牛,呼吸急促,堪堪的,只差几步,他差点错过了她! 他叫她:“陈安!” 陈安不动,也不应声。他的一只大手,紧紧箍在她手臂上,她觉得疼,但她忍着。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每次目光过后,她的心底,就瑟缩抽搐一下。 “给我说话!” “……” 看着那颗低垂的头颅,立维彻底动了气,他另一只手,一下握在她下巴上,用力一抬,陈安顿时吸了一口气,被迫迎上他的目光。他的一张脸,背对着太阳,逆了一些光,于是那目光,越发黑黑的,深深的,有焦虑,痛楚,烦躁,一一闪过……似乎更为复杂。 陈安的心,就是一震。 他又问:“你这是去哪里,嗯?” 她忽然之间没了勇气,她不敢和他这样对视,于是她的目光,渐渐向下,落在他的颈上。他的喉结,随着他的呼吸,一上一下的。 “我……要出差!”她低低的,毫无底气。 他死死盯着她,手上又是一用力,一托她下巴,沉声喝道:“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到底去哪里?”他的声音近在耳边,似是雷鸣。 她抖了一下,又望向他的眼,此时的他,好高,而她只穿了平底休闲鞋。这样望着他,有些吃力。 她抿了一下唇,这次清晰了一些:“出差!” 他笑了笑,满眼的嘲讽:“去深圳出差?” “……”她回答不出,心底里,一层的不安夹着一层的难堪涌上来。 他忽然松了两手,劈手去夺她的包,陈安一惊,扔了箱子,两手死死护住她的东西:“钟立维,你要干什么?” “机票呢?我倒要看看,你能去哪里!”他不管不顾了,他明白她怎么想的,她这是要,躲开他们,其中也包括他,不然,她不能见了他,扭头就跑。 一想到这个,他就火冒三丈,她要逃开他?他不准。 皮包的带子绞在她手臂上,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他凶狠地撕扯着,全然不顾弄痛了她。而她的眼里,已蓄满了泪,她已经够难堪了,她差点丢了工作,她只想找一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稍加休憩…… “钟立维……”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干脆放弃了争夺,皮包带子从臂上滑下,顺利落到他手里。 立维就是一怔,仿佛理智重回体内。 “请你,给我留些面子好不好!”她颤声说完,连箱子也不要了,跑了。 ~~我这龟速,恨死自己了。 啥也不说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立维怔忡了几秒,心里的痛和担忧,一阵紧似一阵,紧锣密鼓一样兜头涌上来,他捏着皮包追上去。言酯駡簟. 而陈安脚下,仿佛生了风,她跑得极快,立维只觉得她穿着牛仔裤的小腿,悠悠荡荡的,象森林里一头灵巧的奔鹿。他好象,从来没见她跑得这样快过。 一直追进楼里,他才追上她,他一只手掌轻轻一翻,就将她整个按在墙面上。两个人面对面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是又急又气又担心,满心满眼的,全是为了她。 而她,只想逃开他,逃开那份桎梏和难堪。 他将另一手里的包,想塞回她手里,她张着嘴,喘着气,却固执得不肯接。 “小安子!”他叫她,喃喃地叫她,急切而又安抚似的,叫她:“小安子,拿着,听话,拿着!廓” 她终于接过,紧紧地攥着包带,直到手背上,泛起细小的青筋。 他的双手,紧紧握在她肩膀上,眼神坚定:“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那么我陪你,到任何地方!” 她诧异地看着他,那双黑黑的眼睛里,此时焦灼得,能燃起一团火似的,同时又柔得,仿佛起了一层水雾,这样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融在这样一双眸子里,她看不懂,猜不懂,也体会不出。 不过,他刚才说的什么?她身体一震。 “你,你说什么?” 他越发握紧了她:“我说,你出差去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他不想揭穿她,不是为了留她面子,他只是,心疼她。这瘦小肩上的负累,他想替她一揽子扛起来杰。 他眼神明亮而坚定,她却忽然间,目光闪烁不定,她心虚得,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抖了抖嘴唇:“我其实……也不是出差,就是想,出去走走,最近,工作不太忙,刚好有时间。” 她的脸,红红白白的,她的目光,躲躲闪闪的。 她一贯不会说谎,她认准了的,一贯固执和倔强。 原来,她什么都还不知道,还蒙在鼓里。那么他,就更不能告诉她了。那样的真相,太残酷了。 立维莫名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也好。可是她这副样子,让他不忍再看,猝然之间,他将她拥进怀里。 “小安子。”他用下巴摩挲着她发顶,“把一切都放下来,好不好,只管交给我去办,好不好?”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那样温暖人心的句子,她要怎么回应,她要如何拒绝?只要不涉及……那方面。 人世间最美好的向往和最终归宿,她却有着严重的恐惧症和不安全感。 她极想在此刻拥抱住他,她迫切需要这样的温暖。但是理智,又不允许她那样做。 她的手,在他的身侧抬了抬,又无力地放下了。心头那道城墙,又慢慢竖了起来。 她一点一点的,推开了他,面容冷静无比。 立维只觉得心上,又裂开了一条血缝儿,很疼很疼。他最恨的,就是她这副该死的冷静。他被她打击了多少回了,他的承受力,似乎越来越脆弱。哪怕她一个微小的眼神,能让他在瞬间,上了天堂,也能在刹那,下了地狱。 他甚至,不敢和她多待在一起,他怕她一张嘴,就是无情的话冒出来,他受不了! “钟立维,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仓促地打断她,盯着她的红唇和白牙,“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依然固执:“我知道……” 他不容她再讲下去,闪电般一俯身,就堵住了她的嘴,他的唇,狠狠烙在她的唇上,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连呼吸都不给,他知道她要说什么,可是他却听不得半句……他凶狠而厌恶地吻她,带着一种痛入骨髓、病入膏荒的痛,不让她发出任何一点儿声音,他宁可,她是个哑巴,只要她说不出,他便装作,不是他一厢情愿一个人,在这场爱情里茫然奔跑。 陈安骤然睁大了眼,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待过了两秒后,她才开始拼命挣扎,象只恼怒的小兽。 她不要这样的感情,不伦不类、三心二意的感情,对她而言太多余,四舍五入之后,剩下几乎是零,除了伤心只有追悔,六年的教训,她清楚知道是种什么感觉,她不敢再要! 她的唇,被他吸吮得很疼,而心里,更疼。她呜咽着,说不出话。感觉他的舌,似乎企图撬开她的齿,心里一起急,她张了口,他的舌象风浪一样卷进来,而她的牙齿在下一刻,合上了,她狠狠咬了他一口。 立维吃痛,闷哼了一声,喉间有股子腥味,他松开了她。而陈安乘机,推了他一把,转身踉跄着逃走了。 舌尖一阵麻痛,立维吸着气,这丫头,好狠的心肠!他看着她的背影,仓惶的逃跑着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眼瞅着马上转过墙角淡出视线,他忽然间就急了,慌了,他甩开步子又追了过去,他不能放任她,这样的逃避自己! 这次,他很快追上了她,因为前面已是电梯间,而她更是凑巧的,几通狂按之后,按开了电梯门,她一脚跨进去…… 后一秒,立维也跨了进来,她刚一转身,他就一把抓住她手腕子,轻轻向后一送,她的身体,立即被他逼至墙角,不待她反应,他又快速地攫住她下巴,揽紧她腰身,带着一种不可理喻的霸道,狠狠地吻下去。 陈安彻底恼了,挣,挣不开,躲,躲不掉。她再次咬他,他机敏地闪了,他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他深深的,狠狠地吻着她,似乎要将她所有的反抗,所有的甜蜜,所有的呼吸,统统夺走。 他只知道,怀里这个女子,是他的,他在她身边,小心翼翼看守了二十多年,他不容许她,再有任何的分心。 她的小拳头,雨点一样落在他后背上,他却没有办法停下来,就象是扑进火里的蛾子,哪怕粉身碎身,碎成齑粉,他也不能放开她。 ~~~明儿见。 实在抱歉,这速度,亲们忍忍,再忍忍。 第二百四十二章 他的拥抱像是一道铁箍,她无处可躲;而他的亲吻和嘶咬,轮番上阵,凶悍而猛烈,就像是一个绝望的癌症患者,明知已没多少时日,再多的碾转哭嚎也是枉然,只知道最后垂死挣扎一番,因为心中有所留恋,有所渴求……立维的心里,疯狂叫嚣宣泄着一种焦躁和渴望,明明近在眼前,明明最想要的,在自己怀里,却偏偏得不到,触不到,于是从五脏六腑透出来的焦虑,另他失去了理智,没法再想任何事,他只卑微的想,得到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回应……就那么不多的,一点点!. 电梯“咚”一声停下了,他觉得自己被闷在一个密封罐里,慢慢熬着,慢慢受着,一回首便是两鬓斑白。言酯駡簟 他一俯身,看到她褪尽了血色的脸,就象一个彩漆剥落的木偶,木讷而黯淡无光……只一眼,他便不敢再看,他弯下腰,两臂抄在她腿弯和后背处,将她抱起来,她直直的,象一根木头棍子,连腿弯都是僵硬的。 他大步迈出电梯,走向他的家……他单臂撑着她,轻易用钥匙打开门,然后进来,一脚将门踹上,门扇“咣当”一声,发出巨响。 陈安的身体明显一震,她终于又有了知觉似的,开始新一轮的挣扎,她的双手和双脚,象一只旱鸭子似的,在半空里扑楞着翅膀,却也只是徒劳。 他几步进了卧室,那黑白两色的卧室,充斥着一股子强烈而纯粹的男性气息,陈安有些头晕,曾经,她也进到过这样一间类似的屋子,那屋子的颜色和摆设,另她从心底迸出一股悲伤,但在她来不及难过的时候,又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瞬间包围了她,她头晕眼花,感觉自己的背,落在一张柔软的大网里……恍惚间,她看到一个男子冲她微笑了一下,飞快地剥掉上衣,紧接着身上一阵沉重,她被他压在身下。 陈安整个人都懵了,直到一张脸近在咫尺,那是钟立维,分明是钟立维的脸!她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响在耳畔:“安安,我要你!” 然后他的头俯了下来…… 她分明已是筋疲力尽,却在那一刻,说不出哪里来的力量,也许因为害怕,也许因为痛恨,脑子里飞快转过许多念想,也许是,不想彻底走上一条不归路……她张开两手,聚拢了浑身的力量在指尖上,朝他的脸招呼过去。 立维“哎呀”叫了一声,滚倒在一旁,脸上***辣的,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下来。 陈安得到解脱后,也一翻身,滚向床的最里面,瑟瑟发抖。 两个人,均喘息不定,一人占据了大床的一边,无形无声的,对峙着……累,从未有过的疲累,包围了他们。 他偷眼瞧了她一眼,她仿佛感应到了似的,吓得一闭眼,抖得更厉害了,那长长的眼睫,漆黑浓密,频繁地一张一阖,弯弯得象小扇子,仿佛出自大师精妙的手笔,沾了清晨的几分雾霭和湿气。那牙齿,下死力气地,咬在嘴唇上,他感觉得到,整张床都随着她,震颤起来诔。 他收回目光,极想起身,拂袖离去,他看不下去,空气更是凝固了似的,憋得人能发了疯。可是,他却失了力气,动不了半分。 日影映在宽大的窗户上,一点一点西移、远去,象沙漏里的沙子,少了,更少了。 赵嫣一接到电话,就着急忙慌赶了过来,安安这是,出事了?电话竟然是钟立维打给她的,告诉她,马上来雅园一趟。究竟是怎么了,立维也没说,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静。 赵嫣把车子停在楼下,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去敲陈安的门,然而,隔壁的门却开了。 “进来吧。”立维面无表情。 赵嫣不由张大了眼,他的脸上,一边一道明显的伤痕,还有紫红的血迹存在,新伤!但她这会子,顾不上研究他了,她更关心的是安安。 她问:“安安呢?” 立维没言语,转身进去了,赵嫣也急忙跟进去,客厅的沙发上,安静地坐着陈安,低着头,象个木偶人一样,见了她,孰视无睹,那眼神,直直的,目光也是涣散的,没有焦距,仿佛魔怔了一般。 赵嫣吃了一惊,安安的头发乱糟糟的,象刚从被窝里拱出来似的,有一缕还紧贴着脸蛋,上身的长衫,揉得皱巴巴的,象一团干咸菜。那嘴唇,青紫斑斑,肿起来多老高。 她的心,“扑腾扑腾”跳着,不由再去瞧立维,他穿着还算得体,头发本就短,看不出什么,但那衬衣的领子,一高一低,最上面第一颗扣子,系到了另一排第二颗扣眼上。只见他紧紧抿着唇,绷着一张带伤的脸。 赵嫣立时就明白了,她一步蹿到立维跟前,伸出手朝他胸前,狠狠捣了一拳:“你TM敢欺负安安,我废了你!” 立维不由后退了一步,并没有躲闪,他沉着嗓子,镇静地说道:“带她走,马上走!” 赵嫣怒道:“我当然要带她走,可是钟立维,我看错了你,我以为,你是一个真正男子汉,你跟乔羽不一样……” “别提他!”立维浓眉一挑,也有了火气,“少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 赵嫣就是一怔,怎么个状况? 立维却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等下,我去去就来。” “喂!” 赵嫣追了出去,拦住他的去路:“钟立维,你丫的够狠,把安安弄成这样,你却拍拍屁股走人,没门!是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 立维没说话,只是身子,站得更直了,直挺挺的。 赵嫣更恼了,一指他鼻子:“你TM说话啊,哑巴了?你不是喜欢安安吗,你大爷的,就是这么喜欢她的?别以为我不知道,相亲会上那一场,是不是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糊里糊涂的安安牵走了,我以为,安安苦尽甘来,终于遇对了人,可你,跟乔……跟他一样,也是个薄情寡义的小人!” ~还有更。 第二百四十三章 相反,立维却十分平静的,看着面前这个打扮入时,“妖艳”无比的年轻女子,对着他呼喊喝叫,那一双喷着火星子的眸子,似乎在下一瞬间,把自己点着了似的。言酯駡簟她的长相,她的气质,她的穿着,和安安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可她们,竟然是朋友。. 忽然之间,他冲着她,笑了笑,温和的,善意的,甚至是感激的,笑了笑。 赵嫣一下子懵了头,他竟然在笑,他前一秒钟那副模样,鬼气森森的,恨不得吃了人似的,她暗暗心惊,为安安担忧,安安怎么惹到这个魔王了?这会子,他该怒发冲冠才是,怎么可能笑得出来廓。 但她只愣了一下,就强横地说:“少来这一套,姑奶奶我,既不吃软,也不吃硬!” 立维却说:“我没有看错人,把安安暂时交给你,我放心!” 这下,赵嫣彻底懵了。暂时?说得多不情不愿似的。 立维却不多做解释,从裤袋里掏出钥匙,开了对面的门。 赵嫣又是一愣,这个门,那个门,安安在那个门里,立维却进了这个门里,乱了,全乱套了。一时之间,赵嫣觉得头大如斗。 立维回了一下身,说了句:“隔壁是我的房子。”然后一闪身,进去了,留下怔怔的她杰。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包,他把包递给她,用眼神示意。 赵嫣接过去,看了看,是一包衣服,长的短的,薄的厚的,连内衣也准备好了。她又看着他,问:“什么意思?” 立维恢复了之前的阴沉和冷淡:“让她在你那里,住上几天,拜托了!” 赵嫣不知怎么的,觉得十分别扭,也不想领情:“甭说这个,安安是我姐们儿,照顾她,我应该的。你当恶人,当也就当了,难辞其咎,这会子,更用不着再冒充好人儿。” 立维抿了抿唇,没有争辩,她对自己不满,是应该的。 赵嫣转身进了屋,心口隐隐的疼,当年安安和乔羽分手后,她陪着她,亲眼目睹整个过程。那段日子,安安那么痛苦,那样难捱,可还是,终于熬过来了,可今儿个,仿佛重蹈覆辙。 她近前一拉陈安的手,陈安一抖,下意识地做出排斥的动作,赵嫣一惊,回头,狠狠地瞪了立维一眼。 立维的脸,马上就是一沉,难看得象是要下雨刮风似的。他当然看到了,安安往回抽着手。他知道,安安的心里,怕是有了阴影了。 “安安啊。”赵嫣固执的,轻抚着她的手,“我是嫣儿,前几天,你不是还说,想去我那里,看看我养的两只王八吗?我跟你说,现在它们啊,长大了很多,胃口也好,吃嘛嘛香,别看是王八,特通人性,脾气也温顺,你去了,我管保,那王八决不敢欺负你!” 立维的脸,狠狠抽搐了几下,而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陈安。 陈安微微有些动容,她悄悄抬起眼,望过去,恰和立维的眼神撞在了一起,刹那间,立维铁青的一张脸,有了一丝暖色,那眸子里,闪过迫切的、期待的光芒。他嘴角牵了一下,似乎想对她微笑,可终究,没笑出来,样子颇有些狼狈。 陈安马上收回目光,那样的他,另她害怕,他的每一分眼神,她觉得都是威胁,现在已是惊弓之鸟的她,根本没心思去想,去猜测他的目光里,隐含着些什么情绪。 她急切地站起来,对赵嫣说道:“嫣儿,我们走吧。”很长时间不说话,她的嗓音,有点儿异样。但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这屋子里,还有鼻端,全是他的气息,他的味道,还有隔壁自己家,她不敢踏进去半步,她只知道,她不安全,他有房子的钥匙,他随时会冲进去,找她的麻烦。连他的呼吸,她都在排斥。 赵嫣笑了笑,帮她拉了拉衣服,“好,我们走。” 立维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刚才她看过来的时候,他多希望,她能在那刻,改变主意,他不想放她走,压根就不想,她只要在他视线范围之内,看牢她,他才觉着踏实和安心。 只是这次,他又办砸了,本想离她近一点儿,没成想急躁之下,反而推着她,离自己更远。他真蠢,怎么就不能忍忍呢。 一个拼命想要去爱,一个拼命想拒绝,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悲摧的事情了。 但是眼睁睁的,没有办法,他只能放她走。 赵嫣又看了他一眼,也不过几分钟的工夫,立维的脸,简直让人看不下去了。看来这件事的对对错错,不能光凭表面,立维对安安,似乎不是假的。 赵嫣抬了抬下巴:“喂,我们走了啊。” 立维这才将眼光从陈安身上移开,“等等。”他说。 陈安却失去了耐性,朝门口走去。 立维神色一凛,不过,他没阻止她,而是从沙发上捡起陈安的包,又从电视柜下的抽屉里,翻了翻,抽出一张名片,一并递给赵嫣,郑重说道:“拜托了。” 象交接什么重要物件儿似的。 赵嫣这回,没说什么,她接过陈安的皮包,而他的手,还紧紧握着包带,半晌才放手。 赵嫣的心头,就是一震,她忽然觉得不忍,急忙说道:“我会打电话给你。”然后追出了门。 立维霎时间,失了全身的力气似的,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的,从体内剥离,流失,很痛很痛。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神,然后跑出屋子,跑向电梯。 电梯门在慢慢合拢,他只来得及看到陈安低着头,露出白晰小巧的鼻尖,和一部分侧脸,然后整个门合上,她,消失了。 立维靠在墙壁上,浑身乏力,周围很静,仿佛只有他的呼吸,渐渐的,他觉得难过起来。 原来从幸福到不幸,从光明跌进黑暗,只是瞬息间的事。 可他,什么时候真正幸福过,又什么时候,在光明里待过? 没有,统统没有。 陈安生下来,就是灭他钟立维的。 ~~明儿见吧。 第二百四十四章 电话一直在口袋里震动,他终于拿出来,看了看来电,然后接听。言酯駡簟. “钟先生,还继续跟吗?”阿莱的声音。 立维犹豫了一下,抬手揉着眉心,想了想,然后说:“撤了吧,把陈小姐的箱子送上来。” 他阖上电话,摸着下巴颏儿,那里有些扎手,好象早上,没有剃干净,洗脸的时候,他心不在蔫……今早上,他很早就醒了,睁开眼时,有些不适应,这些日子住惯了雅园,这偌大的钟宅,显得太空旷了,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床很大,也很柔软,可他就是睡不着,身边缺少点儿什么似的,让他觉得寂寞冷清。这是从没有过的感觉和体会,反倒是在雅园过夜的时候,他基本上,夜夜安眠。 既然睡不着,他干脆起身,走上露台,露台很宽阔,一百多坪,连接着卧室,四周采用钢化有机玻璃封闭,屋顶是进口红松搭的架子,沉阴木做成的家具,脚下铺着天然实木地板……这里,是整个宅子中,他最得意的一处地方,当初设计时,着实费了他不少心血和精力。 站在这里观风景,无疑是最好的。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能看到阔朗的庭院里,那种植的一株株果树,视野开阔极了。 没错,窗外面,是名副其实的果园。 立维打开一扇窗户,立刻有凉风灌进来,秋天的黎明,林中有薄薄一层雾霭穿行,象一层轻纱护着“果园”,提鼻稍加一闻,那果子的香甜,便沁入鼻端诔。 放眼望去,品种似乎应有尽有,寻遍京城价值千万以上豪宅,没他这样的,把宅子弄得不伦不类,土得掉渣儿。但那些果树里,唯独少了一样儿…… 耳边似乎有人叫他:“钟先生……” 想远了——立维收回神,冲阿莱点了点头,阿莱又看了他一眼,提着箱子从他身边轻轻越过。 立维的手指,从下巴上移开,滑亮手机屏幕,他调出一个号码,按过去。 他慢慢地说:“见个面吧,时间地点你来定……丫甭废话……好,一会儿七点,望湘园见!”他一句废话也不愿多讲,就阖了电话。 不由自主的,他又看了看电梯方向,心情似乎更加恶劣了。 看看时间,快六点钟了,他回了公寓,一边解着衬衣的钮子,一边交代阿莱:“马上订望湘园的位子,七点整的。” 阿莱应了一声,退出去打电话了。 立维一边换衣服,一边蹙眉琢磨着,假如他将来,也有个这样的女儿,他一准将她活活掐死。 不,怎么可能呢,他和安安,怎么可能生出这样一个品质恶劣的女儿呢。他的女儿,必定象安安一样,正直,善良,热情,美丽,大方,只是,别那么倔就行了,嗯,再温柔一点点儿,就更完美了…… 想到此,立维嘴角一牵,“咝”地吸了口凉气,真是疼! 扣着袖扣,转身从镜子里看了看,脸颊两边,一边一道抓痕,安安的小爪子留下的,还真是疼。 他心头一滞,安安脸上,曾经也被抓伤过,比他严重多了。不过老天保佑,没留下印痕,但愿心里,也没留下什么阴影吧。 立维到达望湘园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餐厅人不多,环境文雅安静。她倒是有眼光,这地方,挑得还不错,适合谈事情。 他只要了一杯冰水,一来降压,二来降火。算算认识也有十几年了,他和她,还没有正儿八经这样坐下来,说上一两句话,一是没事情可谈,二是他讨厌她,她也讨厌他,仿佛天生注定了似的。而一会子见了面,情形并不会愉快到哪里去。 喝着水的工夫,立维无意中一转头,就是一皱眉,那边靠近窗子的一张餐台前,面对面坐了两个男子,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一个年轻一些,他认识,另一个四十多岁,他不认识。 立维撇撇嘴,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今儿也真是巧了。恰恰那个年轻男子也看过来,立维故意挑了挑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年轻男子也不示弱,两个人相了一会儿面,这才罢休。 立维又喝了一口冰水,这一口,没之前的舒服,喝下去很凉,五脏六腑有些难受。 又坐了一会儿,陆然施施然,款款而至。 立维看了看腕表,七点过十分钟了。还好,没把他晾上个把小时。 陆然狐媚的眼儿一弯,十分无辜的样子:“立维哥,抱歉,遇上塞车。” 立维点点头:“没关系,坐吧。” 她的打扮十分得体养眼,金色卷发蓬松的,随意挽在脑后,高高的个子,穿了藕荷色的一条淑女裙,仿佛天生的衣服架子,露出雪白的肌肤,衬得身材欣长,漂亮倒是漂亮到极点,只是……立维有些挑剔的想,这样漂亮的衣服,如果穿在安安身上,那气质比她要好得多了。而她,遭贱了。 陆然坐下,声音软软糯糯的:“立维哥,你没叫东西吃,是在等我吗?” 装,装吧!立维不动声色,“我另约了人,和你说上几句话,一会儿便走。”跟她一起吃饭,他有胃口,才怪! 陆然嘴角一翘,笑了:“可是我饿了,怎么办?” 立维二话不说,抬手招唤服务生,“想吃什么,尽管点。” 待服务生走近,她却把菜牌推给他,“你帮我点!” 立维瞪她,她看着他笑,眼含讥诮。 立维看也不看菜牌,直接对服务生说:“两杯冰水,就这样。” 服务生站着没动,惊奇地看着立维,心想,在这么美丽的女士面前,就点这个? 陆然也张大了眼,恨恨的。 立维似笑非笑,对服务生说:“赶紧下单!” 服务生走了。 陆然嗔恼,却不敢大声:“钟立维,你故意的是不是!” 立维对着她,还是笑微微的:“你不也是故意的!”眼底,闪过一道寒光,令陆然心里,就是一紧。她清楚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远不是他表面那样好对付。 ~~今儿有点事,明儿三更。 第二百四十五章 陆然呆了一下,气鼓鼓地说:“真不给面子,连顿饭也不请吃?好歹,我们认识一场,你平时,呼朋唤友的,也不是小气的人!”说着,眼框里泪光闪动,竟是楚楚可怜。言酯駡簟. 立维稳稳坐在那里,依然似笑非笑,不动声色,看着这张相当完美漂亮的脸,他食指的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他倒要看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陆然吸了吸鼻子,眨着水汪汪的一对眸子,长长的眼睫毛,象打湿的蝴蝶翅膀一样,十分动人,忽然之间,她感兴趣地上下端详着他,然后盯在他脸上,看了一会儿,最后破涕为笑了,立维皱了皱眉。 “干什么?” 陆然往桌前凑了凑,不怀好意地问:“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别告诉我,是小野猫抓的!” 立维抿了抿唇,并不打算说什么。这时,服务生很快端着托盘返回,将两杯冰水,分别放在两人面前,微一鞠躬,“二位请慢用”,看了立维一眼,走了。 陆然看着杯子,咯咯笑了两声:“这是迄今为止,吃的最好笑的一顿饭了,怪有意思的!”她端起杯子,张开红滟滟的小嘴,喝了一口冰水,似是叹气似的说:“果然够败火的,不过更适合你,立维哥。”她将杯子放下,往立维眼前推了推,“你多喝些,泄泄火,免得再殃及我姐。” 立维一脸无所谓地笑笑,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大口,慢悠悠说道:“你还好意思,提及你姐?哪有当妹子的,对自个儿的亲姐姐,下那样的狠手,反正我是没见过,后半辈子,估计也见不上!廓” 陆然一张漂亮的脸,忽的阴森森的:“我姓陆,她姓陈,她不是我亲姐!” “哦。”立维看着她,嘴角的笑,一点一点晕开、放大,真是个好演员,连他,也忍不住为她鼓掌喝彩了,他忽然觉得可笑,就不由的,大笑起来。餐厅里很安静,而他的笑,突兀,放肆,无所顾忌。 餐厅里有些人,朝这边望过来。 陆然却觉得脊梁沟发寒,他的笑,满脸都是,而眼睛里,殊无笑意,散发着阴寒之光。 “你笑什么?”她不由问。 立维笑够了,顿了顿,盯着她忐忑的一双眼,而他的眼里,又涌起轻蔑嘲讽之意:“你说她不是你亲姐,换言之,不是你不是陈叔的亲女儿,就是她,不是陈叔的亲女儿。这么没头脑的话,若让陆阿姨知道,该有多难堪?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换了旁人,岂不笑掉大牙。杰” 陆然差点跳起来,脸上红红白白的,“我是我爸的亲女儿!” 立维笑呵呵:“我也没说不是。” 陆然咬住嘴唇:“你约我,究竟想说什么?” 立维收了笑,脸是冷的,声音也是冷的:“上回我就警告过你,别做无聊的事,可你,偏不听!” 陆然撇了撇嘴:“我是跟踪她了,怎么了?你不是也派人,跟踪她了。” “那不一样,我那是为了保护她,但是你,处处害她!” “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你让人偷.拍了她,还捡了她丢的东西,暗中做了手脚。” 陆然邪恶地一笑:“是,你说对了,但是她那么细心的人,为什么会那么不小心,遗失了重要的东西,你知道原因吗?” 立维的神色一凛,有些吓人,他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 陆然仿佛扳回了一局似的,有些快意,添油加醋地说:“那天晚上,她和乔羽在一起,他们简直恩爱极了,又是拥抱又是亲吻,她为了那个男人,什么都忘了,什么都顾不得了,甚至,把工作上最重要的文件,也丢掉了,她跟着他走了。立维哥,自始至终,她心里,一直没有你,枉你认识她二十多年,她根本就,不爱你!” 立维黑黑的一对眸子,狠狠盯着对面,眼里点点寒星,闪着吓人的光,他放在桌上的手,握得死死的,陆然几乎能听到,那指尖咔吧咔吧在响,她心里,也跟着突突乱跳起来,她知道,立维恼了,怒了,却在极力隐忍。 立维的心,几乎跳成一个了,这样的可能,他前后串联在一起,已经隐隐猜到了,那晚的安安,魂不守舍,神情恍惚,而且那家百宝粥店,他多少年前就知道!他曾亲眼看着他们,你一口,我一口的,卿卿我我喝着粥,那幸福的一幕,让他绝望得,整个人要爆掉了。 她不爱自己,她根本就不爱自己!他清楚知道这个事实。 但这会子,他得忍,他不能让陆然,看自己的狼狈和笑话。 良久之后,他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得不了好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然胜券在握似的,微微一笑:“她若知道是我做的这一切,自然会更加记恨我,但是,她更加痛恨的人,是爸爸!这些年,所有人都知道,她一向和爸爸不对付,因此只要是爸爸强加给她的,她一准是反对的,而且是坚决的反对。所以这婚,你和她,因为爸爸那一关,你们结不成!” 立维的心,蹦蹦急跳,但他忍,强忍着:“安安的性子很独立,不受制于任何人,而且婚姻自主,她不听陈叔的,最自然不过,换了别人,也是这样。” 陆然又是诡秘地一笑:“六年前,你知道吗,她是因为什么和乔羽分手的?” “……” “是爸爸,是爸爸拆散了他们!所以我说,你和她,这辈子,甭指望了!” 立维的脸色,立刻大变,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是陈叔,竟然是陈叔拆散了他们! 他嚯地站起来:“陆然,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而且我这是,第二次警告你,别太过分了,有再一再二,别逼我下狠手,那就不好看了,尤其别让我,对一个女人下狠手!” ~~今儿还有更新。 第二百四十六章 陆然好整以暇的,往椅背上轻轻一靠:“对我下狠手,你还不敢!”. 立维的眼神,一副吃人的样子:“我有什么不敢的?” “难道你就不怕,我向陈安告密?那可是,连锁反应,殃及池鱼!廓” “要告尽管去告,只要你说得出口,那样丑陋的事情,亏你说得出口!” “我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我做与不做,说与不说,你们还不是一样,早把我们母女看扁了!在霍爷爷生日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们每个人,都在维护她,上上下下的人,都把你和她,送作了堆儿。言酯駡簟我偏偏,不让你们俩如意。” 立维哼了一声,这人简直,不可理喻,“疯婆子!”他咒了一声,抬腿要走。 陆然却笑嘻嘻的,亲热地叫道:“立维哥,你这是要走了吗?” 立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上寒凉。 “我想介绍个人给你认识,如果你走了,只怕过后会后悔!杰” 立维的心尖,就是一颤。以前,他还是小看了她,而今儿个,她说的每一句话后面,他感觉象埋了一颗地雷,一旦踩上,炸得人体无完肤。 “什么人?”他警戒地看着她。 陆然冲他咯咯一乐,颇有些洋洋得意,然后抬起腕子,冲远处招了招手——立维随着她的手势,望过去。 只见靠近窗台的一张餐台,站起一个中年男子,短胖的身材,胖乎乎的一张脸,小眯眯眼儿,闪烁着精光,脑袋有些谢顶,一走一颠地小步跑过来,那身前的大肚楠,也跟着一颤一颤的——立维就是一怔,这个人,好象有一点点印象。 男子走近,点头哈腰地站在桌前,恭恭敬敬地说:“陆小姐,请问有什么吩咐?” 立维只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象一只苍蝇似的,惹人厌恶,他转开了头,面沉似水。 陆然笑了笑,已收起了刚才的嚣张,转而是温婉娴静的样子:“付先生,向你介绍一个人,这位是我的朋友,钟立维,钟先生,大名鼎鼎的亚美证券老总,著名的股票分析师。” 付先生又是一顿的摇尾乞怜,在高出两头的立维面前,象一只哈巴狗一样,看得人心烦,立维的身子,又稳稳地坐下了,懒得看付先生一眼。 付先生向立维伸出胖胖的咸猪手,满脸谦和带笑:“你好,鄙人付昌隆,有幸在这儿认识钟先生,幸会幸会!” 立维的手,不但没伸出去,反而交叉着握在胸前,慢慢活动着手腕子,指关节咔吧咔吧直响,他整个人,仿佛没听到似的,旁若无人。 付先生讪讪地收回手,讨好地看了看陆然,陆然瞪了他一眼,付先生的额头,刷一下冒了一层汗。 陆然轻笑:“立维哥,这位付先生可不简单,大老远地从深圳跑过来,你不想认识一下?” 立维的心,猛地一翻个儿,一抬头,对上陆然幸灾乐祸的眼。 陆然点点头,不紧不慢道:“深圳昌盛电子的副总,付昌隆先生。”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一般,立维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终于记起来了! 他扭过头去,朝窗子那边看了一眼,他刚进望湘园的时候,那张餐台前,明明坐着的是乔羽,还有这个男子。但现在,那张餐台早空了,乔羽不知何时,走了。 深圳昌盛电子的副总!那个正的总,应该叫付昌盛吧。 他终于明白了,这是怎样一个过程! 面沉似水的一张俊脸,从嘴角开始,轻轻一扯,于是一点儿笑容便堆砌在唇角,缓缓漾开来,慢慢在脸上蔓延,象一朵桃花在盛开。最后,那阴沉的一张脸,终被一层笑容取代——付昌隆几乎呆掉了,不知所措。 陆然却暗暗心惊,不好。 钟立维发脾气时什么样儿,她没见过。不过,象他这样子的,明显不正常。 什么男人,心里能气成那样,脸上却笑成这样,全然无害。 这样的他,她害怕。 她的身子开始发抖。 立维看到,眯了眯眼,他站起来,朝她走了一步,启唇说了一个字:“走!” 陆然看着他,真的呆掉了,吓傻了。 立维突然伸出手,出其不意抓住她手腕子,狠狠地一拽,一把把她带离了座位,拖住就往外走。 走了两步,陆然终于开始尖叫,反抗:“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立维还是笑着,食指和大拇指,还有有力的虎口,围拢起来,象一道铁箍,牢牢扣住她:“既然敢做,就该敢当,这会儿了,你怕什么?” 陆然双腿弯曲着,身子下蹲,赖着不肯出去,什么形象,什么淑女,全然不顾了。 但是力量的悬殊,哪里抵挡得了立维,立维拖着她,一路将她拖出餐厅门外。 陆然更顾不得了,扯开嗓子,歇斯底里地尖叫,身子抖得,筛糠一般,:“救命啊……钟立维,你这个王八蛋……你快放开我!”脸上涕泪横流。 立维根本不松手:“放开你可以,你马上打电话,告诉那个付昌隆,让他立时三刻滚出北京城,把案子也撤了,滚回他那一亩三分地儿,老老实实待着。” 陆然仍残存着一丝理智,一抗到底:“不撤,就不撤,乔羽这会儿,已经拿到卷宗了,晚了!我就是要让陈安难受,让她更加记恨爸爸,我也要让你,这辈子,都娶不到她!” 立维眼中爆起一团火焰,这个可恶的女人,他真想抽手,给她一耳刮子! 但他,从不打女人。 他拖着她,继续向停车场走。 阿莱跟在身边,被立维眼风捉到。 他吩咐道:“把后备箱里的家伙,拿出来,跟上!” 阿莱愣了一下,赶紧跑开了,此时的老板,象一只被激怒的豹子。 陆然更加恐惧了,抬起另一只手,抹了一下眼泪:“你……你要干什么?” 前面停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小跑,立维一甩手,狠狠将她掼在车尾后盖上。 后腰猛地撞上硬物,陆然尖叫一声,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还有一更。 第二百四十七章 脸上的泪水,跟黄河泛滥似的,化过妆的小脸,此时沟沟壑壑,黑一道红一道,连挽着的长发,也散开了,糊住了半张脸。言酯駡簟. 她过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四周里一片寂静,只有远远的车笛,隐隐响在耳畔。她把脸上的发,撸到耳后,立维高高大大的身影,就在跟前。 天色没有完全黑下来,还有最后一丝天光,铺满空间。 立维没有看她,自顾自点燃了一支烟。 陆然趴在车盖上,瑟瑟发抖,她终于知道怕了。小的时候,立维天生小霸王一个,打架不要命,是个不好惹的主儿。而且她也明白,这事不算完,接下来,他要怎么处置自己,她心里没谱。 她知道此刻自己,狼狈极了,心脏仍在剧烈地跳着。她偷眼瞧了瞧他,青白的光线里,他神色自若,好像刚才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不由张大了眼。 立维的眼神,忽然瞥了过来廓。 她激灵灵吓了一跳,带着哭腔叫了声:“立维哥……” “放心,我不打女人。”他狠狠吸了一口烟。 陆然的心里,顿时一轻。 “但是……”立维冲她笑了笑,陆然刚松懈一点儿的心,又马上提了起来。 “若不教训你一下,恐怕以后,你照样死不悔改,而且,我也没法向你姐姐交待。” 陆然忽然咳了起来,也许是吓的,也许是呛了气,她一张小脸皱得象包子,通红通红的,眼泪淌个不停,嘴里却强硬起来:“钟立维……咳咳……你敢打我,我告我爸去,看我爸爸不收拾你,你还想娶他的女儿,休想……杰” 立维冷笑:“有本事,你现在就拨电话,即便告到天王老子那里,我也不怕!你做了什么事,你心里清楚,伤天害理啊,你就不怕,天上打个雷,一下劈死你!” 陆然勉强站直身子,一边抹着泪儿,一边还在声嘶力竭地嚷嚷,犹如泼妇:“钟立维,我就诅咒你了,这辈子,你休想娶到陈安,陈安不可能爱上你,永远都不会爱上你!” 立维猛地把烟头摔在地上,用力地,撵了几脚。陆然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惊悚。 “钟先生。”阿莱扛着一件“东西”走过来,站在老板跟前,“家伙取来了。” 陆然狂叫一声,脸色惨白,那个人肩上扛的家伙,她认得,是换轮胎用的千斤顶,那钢铁打造的硬家伙,黑漆漆的,泛着乌光,若砸在脑袋上,还不得……她一拧身子,想跑,可两腿软得象面条,身子一下子瘫软在车身上,然后顺着车盖,滑坐在地上。 立维看了看她,轻轻吐出一个字:“砸!” “是!” 陆然绝望地闭起了眼,把脑袋埋在两臂间,等着挨那一下…… 耳中传来两声巨响,“哐啷”、“哗啦”,然后是一长串的汽车鸣笛,陆然吓得,眼泪也忘记流了……可身上并不疼。 立维走到车前盖,看了看,车身已凹进去了,前面挡风玻璃也碎了一地,他拍了拍手掌,仿佛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莱会意,收了手,重新将千斤顶架在肩膀上,刚才那一下,他只用了五成力。 立维又来到车后,蹲下身子,看着发抖的那颗金色头颅。 他伸出一根指,戳了戳她肩膀,陆然猛地一抬头。 “陆然妹妹。”立维十分无辜的,搔了搔头皮,“你看你姐不顺眼,可是我呢,看着你,更不顺眼,不过,这一来一往,咱算扯平了,是吧。” 陆然呆呆的,看着他。 立维又说:“我今个儿约你,本想和你谈谈,我觉得一个女孩子,最坏能坏到哪里去,可没成想,你着实的,让我吃了一惊。按说,你们姐妹争宠吃醋的事,我不便管,也管不着。可你这样对她,我就不能不管了,并且也实在忍不下去了。我想,这样的事情,若让陈叔知道,估计也不能坐视不管。什么叫道德败坏,就是你这样的!” 陆然顿时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立维眼神冰冷的,象刀子一样:“你很聪明,也很漂亮,前途一片光明。安安那个傻丫头,只比你强一点点,按古时候的话说,那就是,她是嫡出,你是庶出,搁现在的社会,其实也没什么,地位一样,可你偏偏自卑得要命,非要和她一较高下。我倒要问问你了,有意思吗,你再怎么打击她,你也是陆阿姨生的,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陆然一震,眨了眨眼。 立维拍拍她的脸:“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把案子转给了乔羽,嗯?” 陆然抿着唇,不说话。 “让我猜猜,看我说的对不对。没错,你很聪明,你抓住了我死穴,安安和陈叔,关系越僵,闹得越凶,我娶安安的阻力就越大,不然,我用得着等到现在嘛。于是你利用了这点,你以为你自己,即便干了坏事,我也只能敢怒不敢言,大不了私下解决,我动不了你半分,而且我一个大男人,没事象小孩儿一样,跟大人面前告状,我的确做不到。可这会子,性质不一样了,我必须告诉陈叔,我砸了你的车,我得向他,承认错误!” 立维说着,站起来,陆然的手,一把抓住他裤角:“不,别告诉我爸!” 立维笑了,一抬腿,闪开了:“没事,我不怕招来一顿臭骂,反正我名声一向不怎么好。” “立维哥,你别……” 立维抬手阻止她:“别叫我哥,我担当不起。我说你聪明吧,其实你蠢得可以,简直胸大无脑,不过你放心,修车的费用,我赔!” 他走出去几步,又一回头:“这种游戏,以后少玩,你玩不起。而且你姐姐,我一定会把她搞到手,没有人能阻止,你,就更不能。” 坐进黑色轿车里,立维拨了一个电话:“抱歉陈叔,我刚才,不小心砸了一辆红色法拉利小跑,然然妹妹还好,您赶紧派人来看看吧,地址是……”他报了地址,不待对方回应,直接挂断。 ~三更毕,各位晚安。 第二百四十八章 心里,有种莫可名状的焦躁和担忧。言酯駡簟. 这事,就这样,捅出去了? 可他不后悔。 看看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西边的天空,有几团墨黑的乌云压城,似乎要变天了。 是呀,要变天了,陈家平静了这么些年,最近,又开始起风浪了,而这次,来势凶猛,他也被卷了进来,但他担忧的,不是这个,而是安安。 以前,他以旁观者的身份置身事外,听着那些闲言碎语,有的没的,家长里短的,被人指点非议着,哪怕议论的中心不是老陈家,而结果绕来绕去,陈家多少也附带的被渲染上那么一笔,尤其安安出现在人前的时候,那些各种各样的眼光纷纷围拢过去,即便是好意,可也让人浑身不舒服,后背发寒,谁架得住这样的“关心”,连他自己,也觉得别扭。 而这次,他完全顾不得这些了,因为他清楚明白,给安安造成的直接伤害,远比那些虚头八脑的诽议严重得多。这件事,他解决不了,安安也解决不了,他唯有捅给陈叔。其它附带的影响,不重要,他只要安安,不被伤害。 车厢象密闭的一个盒子,立维觉得透不过气,抬手摇下窗子,车外还是车,高低错落有致,拱形车身的金属外皮,白日呈漆亮绚丽的颜色,此时象蒙了一层阴影似的,他对着那层黯淡,觉得压抑无比,真想扒去那一层,重新刷亮,好让心里亮堂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看前面的两人,老高和阿莱坐得笔直,木雕泥塑一样杵着廓。 “怎么不开车?”他没好气问道。 阿莱赶紧一回头,“钟先生,咱们去哪儿?刚才您在里面的时候,高先生来了电话,想约您一起喝酒。”这话,他刚刚问过三遍了,只是老板一直在走神。 立维捏了捏眉心,想了想:“去泰和吧。”今晚,应该没他什么事了吧。尽管,他向陈叔“报了案”,但陈叔反过来,却不会向他追问缘由,他就是知道。 车子启动,立维拨了高樵的电话,“不是想喝酒吗,那就来泰和。” ……立维在茶楼等到高樵的时候,一见面,两人均是一愣,对视了一会儿,高樵原本绷着的脸,卟哧就笑了,细长的眼睛里,放射出无数桃花来似的。立维白了他一眼,取了高脚杯,给他倒酒,然后递给他。 高樵坐在轮椅上,连喝了三杯,这才舒服地停下,咂了咂嘴巴,好心情就上来了,他脖子一伸,脑袋就探了过来:“要说咱俩,还真是难兄难弟。杰” 立维不由摸了摸脸,这会子了,还能感觉出,有些发疼。 高樵看他错神的样子,有些好笑,感兴趣地追问了一句:“你们那什么……最后,得手没?” 立维瞪了他一眼。 高樵不在乎地晃晃头:“有什么啊,不说拉倒。看你那副扑克脸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高樵哈哈一笑:“你要遂了愿,能是这副德性。还不得笑的,满脸淫.荡,意气风发?” 立维哼了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咱可说好喽,这两瓶见了底,赶紧给我滚蛋!” “别介,我好不容易从刘子叶的魔爪下逃出来,再回去,我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那也是你丫自找的,在医院待着多好。” “我今儿不回了,在你这过夜!” “不成,你半宿上茅房,怎么办,还是回家让你老婆伺候吧。” 高樵摸了摸脸,咝咝吸着气,嘟嚷了一句:“狠心的婆娘。” 立维呷了一口酒,挑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几天不见,你可见瘦了。” “可不,刘子叶煮的东西,太难吃了,我饥一顿饱一顿不说,她还时不时玩失踪,尤其我想上厕所时,她就越是不见人影儿,急得我哦,就差拿大喇叭广播了……” 立维嘴角一牵,问:“尿裤子了?” 高樵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哎,你恶不恶心啊,我这正喝着呢。” 立维大笑,笑过之后才问:“真的把佣人集体放假了?” “当然,谁让她把我害成这样了,不过……”高樵眉飞色舞笑了一下,“一位伟人曾说过,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我却说,与刘子叶斗,其乐无穷。” 立维撇撇嘴:“你多半是她的手下败将,不然能搞成这副样子。”他扬了扬下巴。 “你大爷,欺负我动弹不了啊!还好意思说我,你丫倒是四脚健全,却治服不了一个女人,就是用强的,也能霸王硬上弓,一举拿下。” 立维笑了笑,也不示弱:“就冲你这副体格,五岁的孩子都能把你推倒,你丫还不知道悠着点儿。” “K,我悠得住嘛我!你想想,大晚上的,身边躺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只要是个男人,能把持得住才怪。” 立维没答话,只管往嘴里灌着酒,好半晌,两人谁都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哎,老兄?”还是高樵闷不住。 “嗯。” “我可是听说了,那香港的纪家,瞧上老兄你了。” 立维挑了挑眉:“消息传得够快的啊。” “这种事儿,能不快嘛,就跟长了腿儿似的,一下就能传遍五湖四海。那什么,你打算从了安安,还是从了那边?” 从?立维看着手中漂亮的高脚杯,懒得回答。 “站在第三方的角度,我觉得吧,两边都是块肥肉,纪家什么人家?那是打清朝就开始做生意的,他们看中你的,无非是钟家的地位,若联了姻,对你生意帮助极大。而安安这边呢,完全不同了,她的背后,那可是陈家和董家两大家族。我估摸着,上面老头子们的意见,是选陈家,弃纪家。” “……” “哎,我分析得对不对?” 立维有些烦躁:“咸吃萝卜淡操心!” 高樵却一副同情的神态:“唉,你说喜欢一个人,喜欢就是喜欢了,偏偏和政治商业利益挂钩,多少蒙了一层尘,反倒把美好的东西,弄得污秽了,简直没意思透了,还好,我不是你。” ~还一更。 第二百四十九章 立维忽然问:“她最近,没联系过你?”. 高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谁?” 立维看他那表情,不象是装的,立即也就明白了:“没什么。言酯駡簟” 高樵随即也反应过来,就是一皱眉,桃花眼习惯地眯了眯,立维知道,他这是不高兴了。 “电话倒是经常打,不过不多,一天基本一个,可我都没接……哎,你说,这人呐,差别真是大,同是一个男人播的种儿,可到底,不是一个妈生的。” 何止差别大,简直是根本就不同。 立维有点儿恍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着,两瓶酒很快见了底,立维站起身,拿过自己的外套,“我得回了。” 高樵嗤笑:“回去?回哪儿去?” “回去睡觉!”立维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来电,他不由抿了抿唇。 高樵看不下去了:“瞧瞧你这不踏实的样儿,就跟新好男人似的,不知道的,当你有老婆了呢。而我这真正有老婆的人,还不着急回去呢,你回去干嘛,这里也能睡人,难不成,你大宅里养了情儿了?” 立维瞪他:“胡说什么啊,你走不走?不走我先走了啊。诔” 高樵挥挥手:“赶紧滚吧,你说你,站那棵歪脖树下,都转悠了二十几年了,换我,我早腻了。嘿,我就是不明白了……” 立维打断他:“你要能明白我,等下一世吧。” 今天,他觉得格外累;而明天,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立维下了楼,钻进汽车驾驶座,原本想着,今夜就歇在茶楼了,所以早早把司机和阿莱打发走了。可喝着酒的工夫,他又改主意了。 还是回雅园吧,至少,乘她不在的时候,他能霸占她的床。 宽阔的马路,两边是流离的灯火。 立维拨了一个电话,很快,那边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 “立维。” 立维顿了顿,这极熟悉的声音,今天听起来,竟似有些遥远,而且傍晚砸车事件后,他心里存着的那股子担忧,一直挥之不去。 “脚伤好些了吗,那边住得还习惯?”他心不在蔫地问着。 那个女声格外动听,香甜软糯:“好多了,脚面也消肿了,住的地方很清静,关键是离剧场近,排练什么的,都方便,谢谢你,立维。” 立维笑了笑:“客气什么,哦对了,通告下来了吗,哪天首演?” “三天后,就是这周五晚上。” “好,到时候,我一定去。” 又说了两句,立维便挂了。没隔一会儿,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开始振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电话,立维的精神,马上一震,他赶紧接听,果然是赵嫣的声音,机关枪一样,冲着看不见的对面,一通扫射。 “安安还好啦,这会儿在洗澡,你别担心,不过说不担心,那是假的。我就是看着她,跟从前大不一样,总是频频发呆……喂,钟立维,你确定没对她做过什么吧?还有,你说怪不怪,前一阵子,她说她忙得要命,连周六周日都要加班的人,这会子突然说休大假,就他们那个律师所,你不是不知道,在北京城排前三名,突然没了生意,没有案子接,打死我也不信,哎,你说怎么回事呀?反正我是不信,可安安就是这么说的。”自说自话似的。 立维心知肚明,却不能对她解释什么,于是说道:“大概是调休吧,不会有什么事的。” “但愿没事,我也但愿,你没欺负她。不过明天,我得飞广州,有一个内衣秀发布会,若象你说的没事,安安自然会没事。”说完,没有预示的,嗒一下挂了电话。 完全的赵嫣式作派,立维有些哭笑不得,他这边,还有话要嘱咐好不好。 有心再拨过去,可嘱咐什么呢,仿佛没有实质内容,可心里就是不踏实。 他抬手按了一下跳耸的眼皮,就一个电话的工夫,竟然跳个没完。 但愿没事,但愿没事…… 机场咖啡厅。 董鹤芬捏着小勺,轻轻搅动着,杯子的中心,慢慢漩起小小的风暴。 昨晚上海的酒会,快要结束时,她就接到了陈德明的电话,心头就是一通狂跳,莫不是安安,又晕倒了? 他问她在哪里,她说在上海出差,凭直觉,她觉得,安安是出事了,不然陈德明找她干什么,他们唯一的关联,就只有女儿了。 陈德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和不确定。 她急了,问,安安到底怎么了?酒会有点吵,旁边有人直瞅她,她一时性急,声音有些大,也可能是吼出来的,扯得胸腔里,有些疼。 鹤芬,如果你忙完那边,就回来吧。陈德明沉稳的声音,压着一丝焦躁,他没敢跟她说,立维简单几句话,让他惊了半晌,他隐隐猜出,这是出大事了,立维不是没分寸的孩子。 ……董鹤芬又用力搅了一下咖啡,本来,她计划在上海再耽搁上一天,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可陈德明一通电话,让她沉不住气了。今天一大早,她就乘飞机赶了回来。刚刚司机来电,说车子堵在了半路上。 董鹤芬有些心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苦涩得很,速溶的,味道也不好。 她看了一下腕表,十点整。 外面霏霏细雨,绵细如阵,窗外,是打着伞赶路的行人,和缓缓移动的车辆,这一切,都笼在淡灰色的水雾里,到处都是灰濛濛的样子,让人心里,无端蒙上一团阴影。 安安,安安……她从昨晚起,一直拨她的电话,可安安没接,一直到关机,这孩子,还是不肯原谅自己……她有些颓废,同时感觉得出,陈德明对自己隐瞒了一些事情。 她出神地盯着外面,忽然隔了一层玻璃,一条纤细的身影,映入她的视线——那大大的包,被揽至身前,一只小手在包里翻腾着,手机终于取出来了,另一手里擎的伞,略向后一仰,一张漂亮的小脸露了出来。 董鹤芬一阵激动,是安安! ~码了半章,竟睡过去了,睡醒接茬儿码,天,快四点了。 第二百五十章(4000字) 难道连老天也在垂怜她,垂怜她这个做母亲的,于是把女儿送至眼前?. 董鹤芬擦了擦眼睛,那脸,那眼,那鼻子,千真万确,是女儿没错! 竟会这么巧。言酯駡簟 是她的安安,她漂亮的女儿! 她眼里盯着,口里念着,心里疼着,她看着女儿把大大的包,往身后轻轻一甩,然后手机贴到耳边说着话,那柔顺褐色的发,贴着她柔美的脸,那张小脸上,自然而然扬起一缕笑容,明媚而灿烂,在这潮湿阴冷、灰暗涩意的天气里,象忽然在天地间盛开的一朵芙蓉花,明朗得似要把这灰暗逼退。 董鹤芬心里,莫可名状扬起一股子骄傲和自豪,她一眼不眨地看着女儿,心潮澎湃。 然而过了几秒,情况急转而下。 不知对方和安安说了什么,安安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滑下来,刚刚那盛满灿烂微笑的脸,在慢慢褪却,绷紧,僵硬……董鹤芬的手,也一点一点的,攥了起来,心脏,也提得越来越高诔。 电话那头是谁,让女儿这副样子? 失魂落魄?不,比失魂落魄还要受打击,那脸白的,几秒间就失尽了血色。 “安安……”董鹤芬喃喃叫了一声,被女儿情绪影响并牵动着,她一动不动,甚至连走出去安抚女儿都忘了。 然而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只见安安由失神到醒悟,她强撑着,又急速拨了一个电话,廖廖数语过后,换来的,仿佛是更为毁灭性的打击,她左手的紫布伞,飘飘摇摇飞了出去,象一朵紫绸花一样,而她仿佛没觉察出来,那只手,仍举在那里,而她的牙齿,死死咬住了嘴唇。 董鹤芬一阵慌乱,她看到安安的身子,摇晃了几下之后,开始抖作一团,但她仍挺在那里,挺在细雨中。 是什么事情,到底是什么事情,令安安这样? 只有亲眼目睹了,才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这痛来的,迅猛而绵长。董鹤芬觉得心脏处,象被沉重的石头压挤着,疼痛着。 没了家,没了父母,没了亲情,没了爱情,一个苦苦支撑的孩子! 幼年的安安,并不明白她和陈德明为什么离婚,直到安安长大后,她也很少去想那一幕:在得知最爱的爸爸又有了老婆孩子后,刹那间,会是怎样的痛恨并对亲情绝望着。 她太忙了,也很少有时间去想,当女儿失恋时,又是如何的心痛伤心,尤其被那样拆散的爱情。 来不及去想,来不及去体会,来不及设身处地的,给女儿搭建一个安全温暖的港湾。 一切只是来不及。 董鹤芬在这一刻,忽然就理解了,安安为什么不能原谅自己了。 她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一个母亲,更不能求得谅解。 外面的雨,仿佛有些大了,地面腾起细白的水汽,安安整个人暴露在风雨中,单薄的身子瑟瑟如一片树叶,没有任何生机,更仿佛丧失了意识一样。风卷起她黑色的裤角,她的袖子有些肥大,象翩翩振翅的蝴蝶。 董鹤芬突然害怕起来,害怕那阵风,会把女儿吹走,那么她就永远的,失去女儿了。 陈德明没有在电话里讲清,不过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再次把女儿,推进了绝望的境地。 她看到安安的嘴角,咬得淌了血。而且全身都抖成这样了,还在咬牙撑着,无声的剧烈的颤抖着,只是把所有的力量,都化成了固执的硬撑,她咬破了唇! 董鹤芬觉得心脏,被刺激得停止了跳动似的,她刚要站起来,却见安安一转身,拔足狂奔而去。 “安安!”董鹤芬大叫了一声,冲着女儿的方向,伸了伸手,却只是徒劳的,她够不着。 她愣怔了几秒,忙从旁边座位上抓过自己的包,追了出去。 刚踏出门口,一阵凉风吹过,惊得她打了个冷颤,鼻端里,满是尘土的气味和潮湿的冷意。但这些,她顾不得了,统统顾不得,她朝着安安的方向,追了下去,那是停车场,她知道她是去取车。 她一边追,一边哆嗦着把手,探进大包里,这辈子,她没这么慌乱过,慌得半天也摸不到手机。 终于,手机掏出来了,她开始拨号,眼睛里,还要留意女儿的动向,她的手指,没有准星儿似的,总是按错数字键……终于,她联系上了自己的司机。 “到哪儿了?”她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已经……已经到了。”司机感到茫然,若不是董部长的号码,他几乎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好,马上到停车场出口接我,马上!”她果断挂了电话。 停车场里的车,挨挨挤挤的,出出进进,尤其在这样的坏天气,就象她的心情一样,混乱无章,失了秩序一般。 “安安,等等,我是妈妈!”她在身后,一边跑,一边喊,冷风灌进口里,刮进肺里,疼到呼吸里。 前方,是一道浅灰色的身影,衣袂飘飘,象朵灰色的云团飘远,飘远……她感觉得出,浩浩的风,从耳畔吹过,吹得那团灰云越离越远。 也许是年纪的差距,她跑得气喘吁吁,还有她本就落后了一截,她没有追上安安,慢了安安一步,她眼睁睁的,看着安安头也不回的,钻进一辆粉色小车里,发动引擎,车子象她的人一样,急速向出口飘去。 董鹤芬暗暗叫苦,早知这样,不如在出口等了。 心里催促着自己,快些,再快些,可偏偏跑不起来,两腿虚脱得,几乎要坐到地上了,想着安安咬破的嘴唇,那淌出的鲜血,其中有她一部分……董鹤芬不由的,也咬起了牙,她的安安,一定不能出事。 远远的,她看到粉色小车在出口停了一下,她仿佛看到希望般,加紧脚步冲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她跑到出口,司机已经到了,她拉开车门钻进去,“快,快追上前面那辆粉车。” 司机稳稳的,赶上去。 董鹤芬全身瘫软成一团了,心跳快得,几乎不是自己的了,但她的手,紧紧抓住大包的包带,那包带在这样的天气,变得硬硬的,象利器一般刮着她的掌心,手疼,心也疼,但互相克制着,她反倒觉得,好受了一些。 司机安慰她:“别急,那车跑不起来。” 董鹤芬眯了眯眼,那辆车也是小小的,通体粉色,完全“迷你”的车身造型,圆润可爱,车尾还喷绘了一只猫咪,那无辜的一对大眼,仿佛在对她说:“我可不是好欺负的。”完全一款女性用车。. 董鹤芬一时糊涂了,她记得,安安的车,是白色的,也这么小。 可这些,不重要。 安安就在前面,前后不过几米的距离,她在飙,疯狂地飙,象一支小箭,飞起来一样。但是,这样的天气,那样的心情,这样子开车,太危险了! 她开始拨安安的电话,没人接,再拨,还是不理。 董鹤芬有些抓狂,心里象烧着了一样,滚烫,火热。 前面是红灯,安安的车子,象出轨的火车头一样,压过黄线冲了过去。 司机二话不说,也跟着冲了过去。 董鹤芬急得搓了搓手,果断地又拨了一个号码,没隔几秒,对方接听。 董鹤芬几乎咬牙切齿,对着电话就吼:“你说,安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德明怔了怔:“还不确定。” 董鹤芬火了:“不确定你给我打电话,不确定你就以为,是安安出了事?你成心咒我女儿是不是!可我现在确定了,安安真出了事!” “什么事?”陈德明倒稳稳的。 “我也不确定,反正安安就是有事!”一副开车不要命的架式,看着就让人心悸。 陈德明顿了顿,明知瞒不住,他沉声说道:“昨晚,立维把然然的车砸了。” 董鹤芬就是一怔,心头突突的,跳得更厉害了,立维,然然……她的安安?一连串的疑问闪过,全是不好的念头,可头绪还是有些凌乱。 “立维怎么说?” 陈德明叹了口气,没说话。 董鹤芬顿时就明白了,她火大的问:“那你的宝贝女儿怎么说?” “然然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高烧不退。” 董鹤芬突然就疯了:“你的女儿高烧不退,难道要赔上我女儿的命!我告诉你陈德明,如果安安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说完狠狠摁掉电话。 她呼呼地喘着气,怎么也吸不够氧气似的,肺里都要起火了,她抬手降下车窗,外面的凉风灌进来,她激灵地颤了一下。 脑袋在霎时清醒了一些,昨晚,立维把然然的车砸了?为什么? 对,立维,问立维! 她查看手机,上回,立维早上约她喝茶,她记得,她把他的号码保存下来了……她一行一行地翻着页。 找到了,她想也不想,立即拨了出去。 什么面子里子,她不要了,她只要知道真相,她不能象陈德明那样,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多少小时过去了,连个过程都没问出来,不是不能问,是他根本就不想问!他在怕什么,他在逃避什么? 只念着那个发烧的女儿,却忘了,还有一个,连命都不要了。 同样是女儿,这样的不公平,这样的不公正。 董鹤芬的泪,一下子流了出来,耳边,是那一声声的嘟嘟响。 “董阿姨。”立维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董鹤芬握紧了电话,头脑还算明晰:“我问你,昨晚的事,跟安安有没有关系?你只要回答我,有或没有!” 那头沉默了一下,很快说道:“有!” 仿佛是炸弹,在耳边轰然炸响,尽管有心里准备,董鹤芬还是被炸弹的碎片,炸得头晕眼花,耳鸣目眩,又是陆然,怎么又是她!她的安安的命,怎么就和那个坏孩子,死死绑到一起了呢,冤孽啊! “董阿姨……董阿姨……” 听到立维在唤她,那么担忧,董鹤芬回了神,她看了看前面,照样飙得象飞起来的小车,她攥紧了拳。 “立维啊……”她头脑发热,有些迟钝,“咱们再约时间吧,你把你知道的,详细告诉阿姨。阿姨现在,跟着安安呢……安安怕是要……” 立维立刻警觉地追问:“安安怎么了,安安在哪儿?” 董鹤芬早已六神无主,她的女儿,恐怕比她还要乱吧,心里揣着的,都是些什么情绪啊,恨,怨,悲,愤,痛……不好的,只恐是占全了。 立维急了:“董阿姨,请您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上您。” “我在机场遇上了安安,她接了两个电话,脸色当时就变了,开起车就往回赶,那车开得,不要命了似的,我这不,正在后面撵她呢,这是要干什么啊,我也不知道……” “董阿姨,告诉我您现在的位置。”立维的口吻里,有不容人拒绝的坚定。 “位置……位置……”董鹤芬口里念着,望向外面。 同时,立维大步跨出总裁室,边走边吩咐秘书:“通知司机,我马上用车。”人影儿一晃,飘过去了。 董鹤芬的司机说了一个位置,她赶紧对着电话,学说了一遍:“机场高速,刚进五环。” “好,董阿姨,您千万别慌,安安会没事的。不过,我知道安安去的目的地。” “去哪儿?”董鹤芬的声音,象裹了一层纱,飘飘忽忽的,行踪不定。 “南池子。”立维轻轻吐出三个字,便收了线。 前因后果,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安安这是要,去找陆然拼命,他不担心那一层,他目前最担心的,和董阿姨的忧虑一样,安安得多恨呐,那样的心情开车,多危险! 他以为,事情既然出了,早晚会东窗事发,可是却这样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是谁捅给了安安? 陆然吗,她竟还有这个胆子? 不过,安安去机场,他猜到了,赵嫣昨晚说,她要出差去广州,那么安安,这是送她去机场了。 他跨进电梯,盯着那跳跃的数字,心里默念着:安安,你千万别出事,万般委屈和艰难,我愿意全部为你扛。 ~明儿见。 第二百五十一章(3000字) 坐进车里,吩咐司机去南池子,他只有在那里等了,象董阿姨那样在后面压着,一路追过来,根本无济于事。言酯駡簟他要亲眼看到安安,是真的安全了,他才能放心。. 他拨了陈安的电话,那头嘟嘟地一直在响,就是没人接,尽管担心得,几乎整个人要爆掉,但他不敢再拨了,她一个不甚,一个分心,后果不堪设想。 董鹤芬收了电话,觉得胆寒,心头颤个不停,安安去南池子?连想都不用想,她知道她去干嘛,她知道她要去找谁算账。 仿佛这样的直接面对面,直接摊开在眼前,在她的经历里,还没有;而她的女儿,这些年,也随了她的性子,能忍就忍,得过且过。不过这一回,看样子,是终于忍不下去了。 那得是什么严重的事情呢?让安安失去了理智,也让立维莽撞的,砸了那坏丫头的车…… 董鹤芬两手绞来绞去,终于松开了,这样也好,以前的遮遮掩掩,纵容和忍让,终不是解决事情的根本。还好这次,让她赶上了,她倒要亲眼看看,陈德明是怎么解决这起争端的。大不了,撕破脸皮,即便闹到老太太那里,她也不怕,她董鹤芬不是没有手段。 看着前面半米不到的粉车,她的心揪得紧紧的。 “别跟得太紧了。”她吩咐司机诔。 一前一后驶进四环,开上东长安街,一路闯了无数的红灯,粉色小车象滑溜溜的一条泥鳅,在车道里穿行,几次险象环生,几次那小车,贴着别的车擦边而过……董鹤芬惊得心脏差点跳停,司机却忍不住赞叹出声:“好车技”! 董鹤芬心里翻滚着的,是涛涛的海浪:安安果然要去南池子,心里那样乱,生气成那样,却把车开得这样好,这是憋了一口气吧,她一定要见到,她想要见的人。 ……没过几分钟,便下了长安街,驶上南河沿,那是必经之路…… 渐行渐近,钟立维眼尖地,看到董鹤芬的座驾撵着一辆粉色小车而来,根本来不及多想,呼啸一声,粉车跃过,他在一霎时,看清了坐在驾驶位上的女子,那分明就是安安! 他在长时间的紧绷中,稍微松懈了一点点,“开车。”还好,还好没事。 三辆车几乎首尾相连的,在胡同里穿行,弯弯绕绕,转过一个又一个的弯儿。 几乎是同时的,“吱嘎”一声,轮胎粗砺地摩擦地面的声音,骤然划破幽深的胡同,三辆车的车门同时打开,同时下来三个人。 立维腿长脚长的,步态矫健敏捷,他几个箭步就蹿过去,一把揪住安安的手臂,他叫她:“安安!” 声线里,已分辨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到她脚上,穿着一双平底休闲鞋,昨天,她就是穿着这双鞋,拉着行李箱,要去“远游”,如果当时,他放她走,是不是这会子,就不用面对那些风浪?可是,没用的,该来的还会来。 陈安一抬头,那大大的眼,直直的,定定的,目光如炬,却几乎是凄厉的,恶狠狠地望着他,她的唇瓣已血肉模糊,下巴上,淌满了血痕……立维整个人,差点被她击倒! “安安。”他颤声的,又叫了她一声。 面前这个女子,被几股子情绪层层包裹着的,几乎不是安安了,平日那个会说会笑、条理分明的安安,被深掩在最里面,找不见了。 她不动也不挣扎,唇瓣却轻轻一启:“你放手!”眼神里放出危险的讯号,挡我者死! 立维的身体,猛的一震,她整个人,仿佛在极力忍着,憋着,捱着,只要碰到那一触点,便是崩溃的深潭。 只怕这一路,她一直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吧。 立维松了手,他明白,她更需要发泄,她只要发泄出来,就好了。 陈安象一阵风,从他身边裹了过去。 董鹤芬看了他一眼,眼神交汇过后,便追安安而去。 立维看着那母女俩的身影,象两团黑色的云飘进院里,可是他,却不便再跟进去,再怎么说,这是陈家的家务事,他现在暂时,不便插手。 立维抬头看了看天,很灰暗,雨丝落得很急,而里面,即将是狂风骤雨,闪电雷鸣。 董鹤芬也没有拦阻女儿,她心里,更是憋着一口气。一会儿,她既要护着女儿,还要静观其变,哪怕是推波助澜。这会儿,她不是什么外交官,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急切护犊子的母亲。 陈安冲进院里,门房里有警卫,刚要出来拦阻,却一抬头,看见后面又追进来一个女人,他认得那是谁,急忙拨了上房的电话。 陈安一阵风似的穿过垂花门,她没有奔去上房,而是顺着抄手游廊,跑向西厢,这是陆然的屋子,她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东厢,才是她的屋子,虽不曾走进去一次,也不知是怎样的布局,但她在这个家里,占有一席之地……一席之地?她的牙又咬在唇上,而心却在泣血,她在父亲的心里,何曾占过一席之地。 她不知道陆然今天,在不在这里,父亲也可能上班走了,但陆丽萍,一定在家。 她被很多种感情,冲击得没有任何理智了,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情绪左右着,她冷静不了! 她想要毁了她,她那个亲妹妹,想要毁了她这个亲姐姐,这样的陷害她,那么她,何必再佯装一派祥和呢? 她不在,没有关系,她的母亲陆丽萍在,就好,而她用过的东西,统统在西厢,她也要去,捣毁了它们。 她迫不及待的,去毁掉。她千里迢迢从机场,一路驱车杀过来,而脚下的廊子这样长,这样远,走不到尽头似的…… 西厢的门口,突然出现了陆丽萍,“安安!” 她大吃一惊,陈安仿佛从天而降,那神态,凶恶而凛然不可侵犯,陆丽萍觉得全身毛骨悚然。 陈安跑近,略停了脚步,她问:“陆然呢,我找陆然!” 陆丽萍立时阵脚大乱,从昨晚立维那一个电话开始,她就乱了心神,而这会子,她简直不知如何应对了。 “然然……”她嗫嚅着,“她在里面!” 陈安不客气地推了她一下,陆丽萍趔趄着身子,闪到一边,陈安一阵风卷了进去。. 陆丽萍情知事情不妙,一脚踏出来,冲着正房就喊:“老陈,老陈……” 陈德明及时出现了,神色却有些慌张,而同时,另一个她最不愿看到的女人,也卷到西厢门口,董鹤芬! 陆丽萍只觉得天和地,还有屋顶开始旋转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她一手扶住门框,挺住了,转而一想,不好,然然还在里面!而那对母女俩,已经进去了。 她脚底发软,哆嗦着跑进去—— 陈安的一双手,已死死卡在陆然的脖子上,那样的用力,仿佛用了浑身的力气,也仿佛,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怨怒和不满,全部用在了手上,用在了指尖上,用在了这一刻。 为什么是乔羽,他是自己心尖上的疤,一块永远愈合不了的疤,陆然不但生生撕开了,还往上面撒了一层盐巴,让她痛不可抑,死吧,死吧,死了,就不用害人了! 陈安的手,拢住她脖子,越来越用力。而陆然躺在床上,一张小脸憋得青青紫紫的,翻着眼皮,大张着嘴巴,十分恐怖,一双手,牢牢揪着身上的毯子,而透明的输夜管里,一管子刺目的红色。 董鹤芬惊呆了,瞠目结舌,挎在胳臂上的包,滑在地板上。这得多大的仇,多深的恨? 陆丽萍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安安这是要,掐死然然!她跑过去阻止,她不能,让然然吃亏。 她去掰陈安的腕子,掰不开,她改为拧她,掐她,显然气极了,也是慌急了……董鹤芬眼见,女儿的手背,瞬间起了一条条血痕,那怒意,霎时从心底腾地升起来,她狂叫一声冲过去,撞了陆丽萍一个趔趄。 陆丽萍也急了,又冲过去…… 恰在这时,陈德明迈步进来,看到这乱成一团的屋子,他心神一滞,安安疯了? 他一步跨过去,厉声喝道:“安安,松手!” 陈安没听到似的,依然下死力气地,掐牢了,嘴里也不知叨咕着什么,她整个人都魔怔了,完全疯了。 “我说你,松手!” 陈德明大手一伸,两掌握住安安的腕子,企图把她的手臂拉开,可根本不行,她那样的用力,那手指,仿佛已嵌进然然的脖子里……一躺一站,两个如花一样的孩子,都是他的女儿,却天生的不对付,仿佛前世的宿敌一样。 他忽然之间,心力交瘁!但他分辨得清,眼下,先要顾哪一个。 他抬起一只胳膊,抡圆了,照着安安的脸,狠狠扇了下来。他必须把她打醒,这是闹着玩的吗。 清脆的一声响,陈安摔飞了出去。 另外正撕扯的两个女人,也停止了动作。 几乎在这一刹那,整个世界,仿佛一下清静了。 ~~以上三千字,今儿就这一更。 第二百五十二章(3000字) 陈安只觉脑中轰然一响,整个人仿佛炸裂开来,鼻端有浓重的血腥味,眼前蹿出无数的小星星,晃啊晃的,星星,那天上的星星,多调皮,多可爱……幼年的她,趴在父亲厚实的肩膀上,仰着小脸,看父亲一颗一颗指给她:那是七斗七星……这是天河,那边是织女,这边是牛郎……她到现在依然记得清晰,一记就是这么些年,可父亲呢,大概早忘了吧?. 她一时间,看不清眼前的东西,所有的,都是朦胧的一团灰,甚至,连疼痛也感觉不出,迎头兜上来的,是漫无边际的绝望和空洞,她就象一个瞎子,孤独地走夜路,明知烛火对一个瞎子而言,毫无意义,可还是不停摸索着,顽固而执着地探寻着,只为感受那一点儿温暖,一点儿慰藉,一点儿依赖,磕磕绊绊地找着,却一不小心,堕下万丈深渊。言酯駡簟 现在,她结结实实摔了个粉身碎身。 以前以为,她已经绝望到底了,到这会儿才知道,原来还是存了一点念想儿,一分渴望,一份痴心妄想。 可现在,她不敢了,再也不敢要了。有一种彻骨的寒意,一点一滴侵蚀着肌肤,令她彻底绝望廓。 屋里几个人,几双眼睛,都吓傻了似的盯着陈安。 这一掌挥出去,陈德明只觉掌心火辣辣的,他明白这一掌的份量,他当过军人多年,有一副军人的体魄。 可他的心,这刻,真真切切在疼,在痛。望着女儿脸颊上的红痕,他极想蹲下身子,抚摸女儿的脸蛋儿,象小时候那样,不管受了多大委屈,他只要稍加一哄一逗,女儿就笑了杰。 可现在,不一样,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他有强大的力量,可以操控一切,他能从容不迫,可唯独在面对安安时,他的一颗父爱,羸弱而力不从心,不是因为年纪大了,不是因为心变了,但确实有一样,变得面目全非。 他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感觉折磨着他,日渐和女儿疏远。而今天,他还要做一回这样的父亲,也就是刚刚,他忽然打定了主意。 明明知道,安安一直对他这个父亲失望透顶,甚至亲昵不起来,可是根源呢,这得打哪儿说起呢,他不管错了多少次,偏袒了多少回,他只要做对了那件事,就好! 屋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出声,只有粗细不习的喘息……只一会儿的工夫,陈安的半边脸,便红肿起来。 陈德明终于挪动了一下麻木的双脚,冲伏在地上的安安喝道:“快起来,也不瞅瞅,刚才象什么样子,成何体统,亏你还是一律师,一点儿常识也没有!” 陈安缓缓抬起头,那嘴唇和下巴,惨不忍睹,可脸孔一半雪白,一半鲜红,映着那大大的眼,弯弯的眉,小巧的鼻,那张标准的鹅蛋型小脸,在这刻,有种诡异的妖娆和美丽,简直美艳不可方物。 她的嘴唇,抖动了几下,说了几个字,那嗓音,象撕裂一般沙哑。 “你说什么?”陈德明蹙眉,微一弯腰,“大声点儿!” “她害我。” 屋子里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每个人心里,都有不同的感受。 陈德明的心头,突突一阵猛跳,他看着女儿,他知道,自小到大,这个女儿少了父母的关爱,多受了一些委屈,可任何一个家庭里,兄弟姐妹一多,哪有不吵架拌嘴的,但是,大的必须让着小的,这是自古以来的老礼儿。 他严厉地看着她:“话不可以乱说,更不可以,随便给别人安罪名。” 陈安的眼神,还是固执、迷乱而空洞地看着她的父亲,喃喃自语似的:“她害我……她害我……”一迭连声。 陈德明浑身一震,脸色铁青,说不出是恼,还是恨,那一声声,象鞭子一样抽在心坎上,他不由睁大一双虎目,瞪着女儿:“还不住嘴,我刚刚说了,不许信口雌黄,你听到没有!” 陈安忍不住,全身抖动起来,刚刚那没有神采的眼神,渐渐有微光闪烁,她仿佛重新活过来,可是不再说话,不再争辩,只是剧烈地颤抖着,无声无息的,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整个身体都在抖,抖得厉害,几乎把所有的一切,都化成固执的悲愤,这样的父亲,竟听不进她说的一句话,可偏偏,她没有眼泪,连个眼泪疙瘩都没有,更是哭不出来,只是无声地颤抖着,可就是这样,却比嚎啕痛哭更让人觉着凄然,更让人觉得揪心扯肺,疼得慌。 她就那样看着她的父亲,用一双凄迷的大眼睛,悲愤地看着她的父亲。 陈德明扭开了脸,看向窗外说:“赶紧起来,去洗把脸,你不是小孩子了,别不象话!” 董鹤芬的手指,也跟着不停轻颤,母女连心啊。她可怜的安安,伏在那里,象个罪人一样,她的女儿,有什么错儿啊,带着满腔的委屈回来,实指望父亲能给自己作主,可结果呢,还不如不回来。 她瞪着女儿,厉声说道:“站起来,别可怜兮兮的,有骨气些,强者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陈安的眼睛,终于从父亲身上收回来,那是最后一眼,以一个女儿的眼光,崇拜、仰视地,去看待父亲,自此以后,没有了。 她缓缓伸出手,缓缓扶着床沿,缓缓站起来……就这样吧,就这样算了。 陈德明只觉心脏缩紧,再缩紧,象有什么尖利的东西,扎在心口上一样。 他背着双手,走到窗前,那儿放着一张老式的化妆台,台上支着一面菱花镜,镜子里,正好映出安安的背影,那挺直的、倔强的、单薄的背,孤独,沉重而清冷。 “安安!”他沉声叫住她。 陈安僵了一下,停住了,可没有回身。 “回你的屋子收拾一下,把自个儿弄清爽了,在这儿吃午饭,一会儿,爸爸还有话,要和你谈!” 董鹤芬惊跳:“安安都这样了,你还要和她谈?就今儿个这日子……你忍心?” 女儿那失魂落魄、满脸悲伤的样子,看了只叫人心疼。 陈德明一转身,眼神冰冷地望着前妻:“董女士,我和我的女儿谈话,难道还要挑日子?”. 董鹤芬冷笑:“只怕是,今儿个,不适合谈话,谈了,也毫无结果。” 陈德明抿着唇,不悦极了:“那么,请问董女士,哪一天,才合适?安安的性子,安安的想法,你该知道的。若连这点儿承受力都没有,就不配做我陈德明的女儿!” 董鹤芬攥了攥手心,她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可是安安,多让人可怜的孩子啊。她漂亮的杏核眼泪光闪闪,看向女儿—— 陈安咬了咬唇,那疼痛,在这刻,清晰而尖锐,她根本不想和父亲谈,更不愿再面对他。每次和陆然有了矛盾,父亲只会离她,越来越远。可这次,陈部长要和自己,谈些什么? 她终于迈开沉重的步子,又朝门口走去,后背上,似利箭穿透,射来各种不同的目光,她忍着,忍耐着,不由再次挺了挺背。 屋子里的人,又有片刻的愣怔,董鹤芬仿佛预见到了,那将又是一场风雨。 陆然终于在这一刻,虚弱地叫了一声:“姐,你回来啊,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陈安仿佛没听到似的,提着灌了铅的两腿,机械地往前迈着。 陆丽萍好象在这时,才从这场闹剧中回了神,她看了丈夫一眼,说道:“去看看安安吧,你打了她,安安得有多伤心啊,你怎么能这样……” 陈德明还是望着镜子里女儿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一般。 董鹤芬忽然就气不打一处来,是她们,全是她们! 她冲到陆丽萍跟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然后,恶狠狠瞪着她。 陆丽萍被打懵了,捂着脸,好半晌才问:“你……你为什么打人?” 董鹤芬冷笑:“这一掌,我本该打的是陆然,因为她欺负我的女儿,她该打!但她在发烧,我若还打她,那便是欺凌弱小,但我又不想放过她,所以不好意思,这一掌,你替你的女儿挨了吧。” 陆丽萍掉着泪,却很心虚,她偷眼瞧了丈夫一眼,丈夫还站在窗口,一动不动,仿佛闻所未闻。 董鹤芬凌厉的眼,又看了看床上挂吊水的陆然,陆然吓得,头往毯子底下缩了缩,这个女人的厉害,她早领教过了,可这会儿,仿佛更凶了,凶巴巴得象只母老虎。董鹤芬却懒得再说什么了,朝门口走去,心里着急火燎的,可已经看不到安安的人影了。 她走了两步,忽然一回头:“陈德明,我劝你,若想谈出个结果,你最好,在跟安安谈话之前,还是先搞清楚,你的宝贝女儿,到底对安安做了些什么!” 出了门,她再次潸然泪下,她是待不下去了,也看不下去了,这是一家子,什么人啊? 她很快进了东厢。 ~今天就这一更三千字,明儿计划八千奉上。 谢谢各位。 第二百五十三章(4000) 陈德明看到董鹤芬的身影也没入东厢,顿时觉得全身乏力,仿佛一下老了十岁似的,而身后女人的低泣,更是让他心烦。言酯駡簟他站在梳妆桌前,直到后面没了动静,他才背着手,朝床前走了几步。. 床上发烧的孩子,也是他的女儿啊。 安安说,她害她。 他听到了,当安安哑着嗓子说第一遍时,他就听到了,她害她……她害她……当时无法形容来自心灵的震撼,他感到震惊,这惊还是其次,害……害?!他的手心,去害他的手背,够得着吗?多严重的一个字!他的心脏,当即跳得没了规律。可他又不置疑安安,更不怀疑立维的鲁莽。 他只觉得,错了,全错了,不是孩子们的错,是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爸爸……”陆然畏惧地看着他阴沉的一张脸,刚刚被董鹤芬一通呼喝,她吓坏了,现在,爸爸又是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知道爸爸这是,不高兴了,但她更害怕爸爸追问她什么。 一定是钟立维把事情的经过,捅给了陈安,她暗恨。 “还烧吗?”陈德明问诔。 陆丽萍把手放在女儿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早上那会儿,38.1,这会儿摸上去,反倒烫手了,要不是安安这一闹……”接触到丈夫犀利冰冷的眼神,陆丽萍赶紧刹住话头,手心里冒了虚汗。 陈德明哼了一声,一提到这两个女儿,他头疼。 他又看了看床上的小女儿,安安说,她害她。这个小女儿,又耍了什么手段呢?他有些不相信,却不能不信,又有些痛恨。 “爸……”陆然小声的叫着父亲,看着父亲的眉峰,紧紧锁在一起。 陈德明嘴角往下沉了沉,说道:“早些年,爸爸记得,你一直很羡慕英国的皇家乐队,现在你有实力了,爸爸可以想办法,安排你进去。” 陆丽萍母女,皆是脸色大变。 “老陈!” “不,爸,我不去,我要留在北京,我要留在您身边!” 陈德明一瞪眼:“好生歇着吧,不许再生事!” 陆丽萍有些不甘心:“老陈,你不能这样!” 陈德明却问:“几点了?” 陆丽萍不解地看着他,惹得陈德明又不满地哼了一声:“你不吃饭,我们父女俩还要吃饭呢。”说完气哼哼走出屋子。 陆丽萍愣怔了几秒,才琢磨过味来,他们父女俩?他和安安吧。 她有些气,抬手点了点陆然的额头:“妈警告你的那些话,你怎么全忘了?”她气苦,她反倒要伺候那个女人的女儿。这一掌,更是白挨了。 陈德明步子踉跄的来到天井当中,心里涌起一股怆然。 一开始就错了。 从哪里开始的呢? 谁和谁的开始呢? 这些年他心里,一直就没有轻松过。尽管有两个女儿,可他没有感觉出,身为人父的一点儿乐趣。 此时雨住了,可天气,还是阴暗的,天也很低,直逼地面,压得人透不过气。 院子不是很大,可也不狭小,标准的四合院落。东西两边的厢房,是两个女儿的起居和卧室,自打一搬进来,就准备下的……可是,一个很少回家住,而另一个,别说住了,今儿才是第二次踏进这个家门,第一次,是六年前了……两回都是意外。 但愿以后,没有这些意外。 他烦闷,心里沉甸甸的,他迈步进了东厢。 那母女俩,沉默的,各居沙发一端,空气几乎要凝结了一般。 陈安手握一条大的湿毛巾,几乎将整张脸捂住了,拒绝董鹤芬的亲近和探察——而董鹤芬眼巴巴的,瞅着的只是女儿的侧脸,女儿连个正脸,都不肯露给她,她只是无奈的,心疼的,伤感的,看着女儿。 原来伤一个人的心,只需一秒;若想求得原谅,且得花一阵子力气呢。董鹤芬终于明白了。 她几乎有些颓废,女儿冷得象块冰,对自己置之不理,视若无睹。 陈德明站在门口,看着这母女俩,伸手在口袋里,无意识地划拉着,他想吸口烟,排解胸腔里那股子沉郁。 董鹤芬忽然抹了一下眼睛,站起来,随手抓过自己的包奔向门口,陈德明闪身离开,站在廊沿下等她。 “安安不跟我走!”她出来后,没头没脑对他说了一句。 “……”陈德明没理她,也没看她,他知道她脸色,一定不好看。 “我说,安安不跟我走!”董鹤芬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跟你走?” 董鹤芬气呼呼的:“我带她出去吃饭。” “这是她的家,我能不管她饭!” “不是,这不是她的家……”董鹤芬忽然哽咽了,“我的安安,没有家……这里的饭,她能咽得下去?” 陈德明怔了一下,不想在小事上纠缠,他过了一会儿才说:“跟我来,跟你商量一件事。”说完,头也不回往上房走。 董鹤芬吸了吸鼻子,年过半百的人,今天,竟然像个孩子似的,只想哭。 可安安……只要是关于安安的,她一点儿也不能漏掉。她奔向上房。 陆丽萍恰好从西厢出来,看着那一前一后走进去的两人,她精雕细琢的眉,弯了弯。 她去了倒座厨房,佣人在里面已摆开阵仗,今天,大小姐回来了,她认得,那照片,就摆在书房的桌上。 陆丽萍瞅了瞅台子上几样丰盛的半成品,原本是早上她吩咐准备的,可这会儿,看了这些,她觉得心烦。 “撤了这些吧,弄点简单的,还是打卤面吧。” 陈德明典型的北方人,对吃食不太讲究,但最好的,就是这口打卤面,五花肉、香菇、黄花菜、木耳、口蘑,一样一样备好,也是不小的工程呢。而董鹤芬是南方人,她推断,她不喜欢面食。 陆丽萍又磨蹭了几分钟,端着一个托盘去了上房。 上房的门虚掩着,她一阵一阵的膈应,不舒服,里面传来董鹤芬的声音,她悄悄挪过去,竖起耳朵听着。 董鹤芬的情绪仿佛很激动:“……不成,你怎么能这么卑鄙?安安是你的女儿……你不能,你不能这样设计她!” 陈德明过了半晌才说话,声音沉沉的:“只有这个法子了,我考虑清楚了。”. “不行!”董鹤芬气极了,气狠了,她抬手,指着陈德明的鼻子:“你这是在逼她吗?你怎么能逼她,她今天受了这么大委屈,你不给她作主,反倒来逼她,你还要不要女儿了?你不要,我要,我就这一个女儿!” “鹤芬,你冷静些,我想过了,只有这一个法子,你也说过了,你对钟家是满意的,把安安交给钟家,你,我,安安奶奶,我们都放心。” “放心个屁!”董鹤芬脸上涨得通红,眼睛,也是红红的,“你是把安安交出去了,可我呢,我没有女儿了,再也没有了,安安本来就恨我们,这下,更该恨我们了。还有,你想过吗,这事若让立维知道了,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看安安,你这法子根本行不通,你这是,你这是逼婚!” “鹤芬!”陈德明站起来,也有些激动,“我想,立维过后会理解的,他喜欢的人,是安安,他会给安安幸福的,这一点儿,我敢笃定!” 董鹤芬喘着粗气,心口窝疼:“够了,我不想再听了,你要是发疯,我不跟着你疯,我也不陪你演这出双簧,你爱找谁演找谁演,反正,我是不奉陪!” 陈德明盯着她:“你不配合我?” “是!”董鹤芬斩钉截铁的。 “那好,那我找别人,这个人,保管比你更合适!”陈德明义无反顾走到桌边,掀开盖电话的绸布。 董鹤芬听着那按键滴滴嗒嗒响起来,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他要打给谁,一旦接通,一切便无法挽回。 她忽然奔过去,一伸手盖住键盘,恶声恶气地问:“真要这样?” “是!” “你就这么的,看透安安了?” “是!” “那好,一切的后果,你要负责,安安日后若不幸福,我……我找你拼命!” 陈德明看了她一眼,目光坚定,深沉,董鹤芬的手,不由就移开了。 陈德明熟练地拨了一组数字,嘟嘟几声响后,通了,他爽朗一笑,声若洪钟,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 董鹤芬跑出门,她是听不下去了,象他们这样的家庭,不管是政治联姻也好,商业联姻也好,已属司空见惯,见怪不怪,可这样拐着弯,揪着人痛处的方式……她只觉得心痛。 门吱呀一开,站在外面的陆丽萍,想躲已来不及,她讪讪地笑了一下。 董鹤芬嘴角一撇,丢下一句:“我和你的丈夫,没有任何背人的勾当和秘密,你大可以进去,正大光明地听。” 董鹤芬又回了东厢,心头呯呯急跳,她的安安,那时候,又得是怎样的悲伤和难过啊。 只见安安伏在沙发上,睡着了。那秀气的眉头,锁得紧紧的,仿佛锁了无穷心事似的。在经历了上午这一遭,她早已筋疲力尽了吧。 她可怜的女儿,有无法选择的父母,还有不能自主的婚姻。 董鹤芬看着安安肿得老高的半边脸,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 刚刚在上房里,陈德明跟她说:你知道安安现在最怕的,是什么吗? 她说,不知道。 陈德明说,安安手里,哪怕有一根稻草,也怕被人抢走。 她愣怔了好半晌,才想明白。她当时就怒了,陈德明,你真卑鄙,你是一个父亲啊…… 一股子锐痛在心里翻腾,望着女儿不安的睡颜,她心疼并难过着,安安怎么有,那样那样坏的一个父亲呢! 她从里间取了一条薄被,轻轻给安安盖在身上,仔细理了理,理好了,然后蹑手蹑脚走出小客厅,顺便带上了门。 陈安慢慢睁开了眼,然后把小脑袋儿往被里缩了缩,脸上很疼,她睡不着。 董鹤芬没有跟陈德明打招呼就走了,下午,她是不打算再过来了,一方面闹心,另一方面,她更怕看到,安安哭泣悲伤的脸。 走出院里大门,她吃了一惊,立维竟然还没走,身子倚着一棵粗大的银杏树,站在那儿抽烟,看到她出来,他狠狠的吸了两口,掐灭了,然后将烟蒂丢进垃圾桶。 “董阿姨。”他走过来,眼角却瞟了瞟门里。 董鹤芬看着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把安安交给这个年轻人,她该放心吗? 她犹豫了,以前以为,她可以放心,可这会子,她觉得,又不放心了。 交给谁,她也不放心。 立维看着她的眼睛,通红,好象哭过了,他暗暗吃了一惊,安安呢,安安怎么没出来? 董鹤芬终于说道:“安安还好,她父亲把她留下了。” 立维哦了一声,仍看着她,董阿姨只说了半句,还有半句,没说。安安肯留下,总得有原因吧。不然,她肯? 他的眼睛,黑黑深深的,很亮,他的肩膀宽宽的,厚实而稳重,董鹤芬有片刻的恍惚,也许,陈德明是对的吧。 她看得出,立维眼里的寻问和探究。 她说:“安安爸爸,要和安安,谈你们的事儿。”说完,她盯着他,她得从这张脸上,找出些蛛丝马迹,好证明,他可以的,他有能力把安安,保护得很好。 立维轻轻的,“啊”了一声,有些惊讶,他眉峰微蹙,随即又舒展开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说:“今儿个,天气真的不是很好。” 董鹤芬马上也就明白了,她笑了笑:“是不太好。那你还要……娶安安吗?”如果谈不拢,如果那父女俩谈不拢,你要怎样?她很想从他这里,知道一个答案。 立维抬手搔了搔头皮,手放下来,他没有看她,而是把两手插进裤袋里,悄悄握成了拳,外表看来,似是闲闲的模样。 良久,他平静地说:“她还能嫁谁!”黑亮的眸子,瞬间闪过微光。 ~~~接茬儿码啊,今儿计划,八千字。 亲们静等。 第二百五十四章 董鹤芬捕捉到了,她惴惴紧张的心,忽然在这刻,放下了,她拍拍他肩膀:“找个地方,陪阿姨坐坐吧,我还有话要问你。言酯駡簟”. “嗯。”他当然知道她要问什么。 两人朝着车子走去,他说:“阿姨,我也有一个疑惑,想要向您求证一下。” 董鹤芬说,“不远有个君悦轩茶座,在那儿坐坐吧。”她钻进自己车里,司机关了车门,先走了。 立维回身,又看了看静寂的院落,安安……他挑了挑眉,真的到了这一天了。 那是未果的事情,几乎毫无悬念。 她可以拒绝,狠狠地拒绝,她不嫁他,可以,但是别人,他不准。 再没有第二个乔羽了! 他耗了这么些年了,不介意再继续,和她耗下去。 立维眼里,爆出一串火花,他一低头,上了车。 阿莱从后视镜里,看着阴郁的老板,有些犯怵。 “钟先生,刚刚纪小姐又来过电话了,她说……” “你闭嘴!” 立维抬起两只大脚,重重搭在对面座椅上,闭上了眼诔。 阿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跟上前面那辆车。” “是。” …… 陈德明放了电话,感觉有些累,而心里面,愈加沉重。 他这是要把安安,彻底推远了,或许,他要失去这个女儿了。 他知道,他很卑鄙,也很可怕。 可是立维,是爱安安的,他深深明白,一个男人若不能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那是何等的痛苦。所以,他愿意成全他,从各个方面综合考虑,立维也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别的,他尽可以做错,只要这一样做对了,他问心无愧。 转回身,他坐在沙发上,习惯地一伸手,茶杯是凉的,里面空空如也,他放下,手指按在额头上,用力掐了几下,头疼。 陆丽萍放下盛点心的托盘,没有象往常那样,嘘寒问暖地帮他泡茶。刚刚在这里,她的丈夫和董鹤芬密谋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她只听了五成,两个人高一声低一声的,有些模糊。 但她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 她走到他身边,问:“要摊牌了?” 陈德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陆丽萍又问:“非得是安安和立维?” 陈德明目光炯炯如电:“不然还有谁!你省省心吧,好生看着然然,别再给我惹事了,还有那些乌七八糟的影视剧,告诉她别再签了,正正经经弹她的钢琴就可以了。” 陆丽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这些话,太刺耳了,她心里气不过:“老陈,你说什么呢,讲那么难听!那不是乌七八糟的事,那是然然的事业,事业,你懂吗!” 陈德明呼地站起来,目光直视着她,鼻孔里咻咻喷着气:“我真后悔,把然然交给你带,好好的一个孩子,你瞅瞅,让你教成什么样儿了!” 陆丽萍强硬地说:“我,我教成什么样儿了,然然不也成材了!” 陈德明气愤极了:“她害安安!你听到了吧,安安说,然然害她!” “……” “她那些手段,打哪儿学来的?还不是打小跟着你,耳濡目染!立维为什么砸她的车,你以为是为了泄恨吗?不是,那是人家立维,不好意思开口说,他要想说,昨晚就说了!” 说完这番话,陈德明拂袖离开。 这个家,让他压抑,让他丝毫感觉不到家的气息。 他又进了东厢,安安蜷在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睡着了。他的安安,今年26了。他没有忘。 他轻轻的缓缓的,象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抖抖瑟瑟坐在一边,看着他的女儿。 26岁了,就是这个年纪,前妻生下了安安,他简直高兴坏了,特地请了假,千里迢迢从西北赶回来,在双手接过那软乎乎的一团时,他热泪盈框……在安安很小的时候,他计划着,一个孩子太孤单了,她要是有个弟弟或妹妹就好了,他喜欢孩子,不介意多要几个,可后来……陈德明摇摇头,不能再想了,想多了,累。 四点多的时候,陈安醒了,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陌生的环境,这是哪儿? 这是父亲……哦,不,是陈部长的家。 “安安小姐,您醒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佣,微笑着叫她。 然后女佣带她去餐厅,院里静悄悄的,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在青砖铺砌的天井里跳来跳去。 她一个人在餐厅里用饭,陈安只喝了几口汤,就把餐具推开了。 然后女佣及时出现了,告诉她,先生请您去书房答话。 跟在女佣身后,低着头,她的步子,沉重而虚浮,她不知道,陈部长要跟自己,谈些什么。 她又觉得好笑,这样子,就象觐见皇帝的小太监一样,她挺了挺胸。 推开书房的门,她看到陈部长,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另半条沙发上搁置的,全是一摞又一摞的厚厚报纸。而三面墙上,是顶着屋顶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就连窗台上,桌子上,角落里,也见缝插针塞满了书,显得这间书房,局促而狭窄。 陈安的太阳穴,也好似受到了压迫一样,突突的跳,心也在突突的跳。 她记得小时在军队大院里,他也有一间类似的书房,里面除了书,还是书,摆得乱七八糟的。他爱看书,一有时间就钻进书房,捧上一本席地而坐,而妈妈是从来不进的,一进来就喊头晕。可是她喜欢,屋里有父亲的味道,她喜欢躺在那些书上,也不管硬得硌身体。尤其父亲手忙脚乱找书时,她偏偏捣乱,小身板往上面一滚,压倒一片,弄乱了,气得父亲把她按在腿上,扇她小屁股,不疼,她咯咯地笑;父亲气狠了,抱起她,扔到门口,从里面反锁了门。父亲从不整理书房,任由它乱着,这里,简直成她的游乐场了…… 陈安的眼睛,有些湿润。 再次站在这样的环境,她只感到局促不安。 陈德明把报纸放在一旁,那神态,不苟言笑:“坐吧。”那相似的眸子里,没有一点儿温情。 ~还有。 第二百五十五章(4000) 陈安的心,一凉到底。言酯駡簟. 她端正的,坐到了他对面。 陈德明打量了她一会儿,那张小脸,还是肿着,她的神情,仿佛很平静,可眸光眨动、睫毛轻颤的时候,偶尔泄露的一丝情绪,出卖了她,想必那一颗心,也是绷得紧紧的吧。他心里,就是一叹。 陈安努力压抑着一***上涌的不安,她开口问道:“您找我,想要谈的,究竟是何事?” 陈德明缓缓地说:“你小时背的《大学》、《中庸》、《论语》,这会儿还记得吗?” 陈安有些意外他的开场白,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唇,唇上一疼,就有丝腥咸的味道。她没有说话。 陈德明又说:“你外公和外婆都是做学问的,都是大学问家,你呀呀学语时,一直是外婆带你,她教你背诵三字经,千字文,你幼年时开始读《论语》,《大学》,里面讲的什么意思,当时你或许不懂,可后来长大了,你应该懂了。尤其现在,你就更加应该懂了,你不是小孩子了,所有的道理,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陈安忽然耳热心颤,他说得这么轻巧,这么委婉。她当然懂,那些古书里,讲了些什么;她也懂,怎么做人诔。 但她更懂,他说这段话的目的。 她挺了挺脖子说:“您不必跟我提这些,尤其这些话,您应该留着,去跟您的女儿说。” “安安!”陈德明眼神一跳,他没有漏掉她说的,“您的女儿”,这其中,不包含她自己? 陈安接着说:“如果您拿这些古训,来堵我的嘴,那么,我可以不说,您也大可不必,绕这样一个弯子,还把已过世的姥姥抬出来,您……您对得住她的女儿吗?只要您发了话,我自然不提,更不会告您女儿的状!” 陈德明眼神一凛,心头一阵乱跳,这真是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有本事和他对抗了,他是那意思吗? “安安,爸爸不是那层意思,爸爸希望你,心胸放宽一些,别抓住一些事情不放,否则,你不会快乐的。” 心胸放宽一些?她的左手,紧紧握住右手,细白的手背上,泛起青色的筋络,难道她的心胸,还不够宽广吗?她一直在躲着,躲了又忍着,她一直在辛苦的,忍着,甚至他们合起伙来,拆了她的幸福,她也忍了。 她脸上带了一点儿微笑,对陈德明说:“不会了,今后再也不会了……我会让自己,大度起来,什么都不计较了。”这样的冒冒失失跑过来,这样不顾一切的,原来只是徒劳。 不会快乐了,今后再也不会快乐了。 陈德明看着她脸上的笑,只觉那笑,更令人惶然,似乎他误导了什么,他不禁有些搓火。这个女儿的想法,他越来越搞不懂了。 这样的开场白,太失败了。 他喝了一口茶,酽酽的茶汤,喝进嘴里,微苦,这感觉令他好受了一些。 他决定,开门见山。 “安安,爸爸有一件事,要跟你讲明。” 陈安重新拢了心神,定定地看着他,心里莫名的不安,又卷上来,不会是好事,不会是……好事的。 好事,从来不曾在他这里,幸运地降临到她身上。 她咬紧了唇,很痛……不如痛着吧,挨着吧,一会儿,就感觉不到痛了。 陈德明想着措词,想着,怎么既能表达了意思,又能安抚了她的情绪,他觉得,很难。 在会场或其它场合发言,他向来不看笔稿,思路清晰,说起来自然也是滔滔不绝,可这会子,他发现,他的语言,在此时,匮乏极了。 可是安安,在等着他呢。 他首先说:“安安,你今年,26岁了吧?26岁不小了……” 陈安的身体,明显一震,原来父亲跟她谈的,是这个。 她迅速截断了他:“我还不想结婚!” 陈德明不由搔了搔头皮,这种事情,让他一个大男人,一个当父亲的提出来,他感觉多少有些难堪,可董鹤芬,不配合他。他无奈。 “安安啊,这可不能当气话说,哪有人不结婚的,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女孩子总归是要嫁人的……” 陈安皮肤上的寒毛孔,霎时全部张开了,他这是帮她,选好人家了,她知道的。 陈德明忽略她眼中的惊悚,只管说道:“你们这一拨孩子里,拨拉来拨拉去,我就看好了一个,这人你也认得,和他也很熟,爸爸认为,你们再合适不过了,他是……” “不,不要!”陈安猛地站起来,他知道他要说谁,那个名字,从喉咙口滚出来,就徜徉在舌尖,她不能让他说出来。她摇着头,“我不要,我不结婚!” 陈德明有些气,他这还没提名字呢,她就激动成这样。 “坐下!”他脸色铁青,胸口荡起几分急躁。 陈安又坐下了,小脸上一片决然。 陈德明喘了口气:“立维有什么不好的,啊,你说说?他有哪儿点,配不上你了?” “没有,他很好很好。” “难道是那天,在医院里……” “不是!” “不是?那到底是为什么!” “现在是新时代,我的婚姻,我做主!” “旁人的意见,你也听不进去了?” “……” “安安,爸爸是真心为你好。” “您既然是为了我好,就不要管我,好不好?”她的脸,哀哀的,映着红肿的半边,更让人于心不忍。 陈德明耐着性子,“你和立维从小青梅竹马,吃在一起,玩在一起,我看着就挺好,我不敢说他是最好的,但起码,你们在一起最合适不过了。” 陈安忍不住反驳:“那是您看着,您觉得合适,可您不是当事人,您自然不了解。 陈德明断喝一声:“我有什么不了解的,立维一直对你不错,你还想要什么样的,你说说,啊,你说说?” 陈安只觉头顶都要炸开了,她讨厌别人谈这个,尤其讨厌他谈及这个,他有什么权利管她,毁了一段,又塞给她另一段,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陈安闭了闭眼:“您,请您,别逼我!” “我不逼你,你倒是给我个说法!”陈德明狠狠拍了一下面前的茶几。. 陈安耳中一震,不啻响了一声惊雷,脸上很疼,这疼,比任何时候都尖锐。 她无畏地看着他,嘴唇颤抖:“当年,妈妈八岁时跟随外公外婆来北京居住,您那时就认识妈妈了,您对妈妈一直很好,两个人青梅竹马,因此长大了,你们顺利结了婚,可后来呢,后来,您是怎么对妈妈的?您和她,离了婚……” 陈德明脸色大变:“安安。” “在外人眼里,你们也是最合适不过了,可是呢,您的耐性有多少,您的婚姻,维持了几年?我两岁,两岁,您就硬塞给我一个妹妹……” 陈德明浑身栗抖,怒目圆睁:“我说你,住口!” “我不住口,是您色令智昏了,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您不反思自身,却横加管束我的婚姻,您有什么资格,您凭什么……” 陈德明气得,浑身乱颤,那些过往,被人无情地指责,而且这人,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他想也不想,抓起小几上的茶杯,朝陈安掷过去。 滚烫的茶水,有一半洒在她的肩头,陈安霎时,被烫得激出了泪花,那片皮肤,灼烫,可她的心,嚓嚓地,瞬间包裹了一层冰。 她缓缓站起来…… “安安!” 她脚步不停。 “我说你,站住!” “……” “晚了,我已经和立维的父母达成共识了!” 陈安一回头,大睁着一对亮晶晶的眸子:“您说什么?” 陈德明胸口一阵剧痛,这个刻在心头、念在心头的孩子,此时,却象一根带勾的刺一样,扎在了他的痛处,拔出来,扯出了皮肉。 他呼呼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他真的,被她气到了,他咬着牙。 陈安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他的身材很高大,她站着,他坐着,她却比他高不了多少。 “您刚刚,说了什么?”她问。 陈德明一指对面,厉声说道:“坐回去!” 陈安又坐回去了,心里无限悲凉,她听到了,听得一清二楚。 陈德明缓了口气,才说:“我和你钟伯伯一直有这个默契,希望两家能结成亲家,这件事,你母亲知道,你奶奶更是知道,可是唯独没有告诉你。我们在一边瞅着,觉得你和立维,太般配了,我们都很欣慰。可前不久,香港的纪家,委托你霍姑姑前来,希望和你钟伯伯家联姻,面对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你钟伯伯当然不会答应了,他看好的是我们陈家,所以就婉拒了纪家。风声已经放出去了,现在圈子里,人人都知道,钟家和陈家联姻了,而当事人,就是你和立维。” 陈安看着对面,那个人,是她的父亲吗?当她是什么人了,货物还是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自己许了人。 说不出的急躁,悲愤,还有绝望,一齐照准面门扑过来,令她头晕目眩。 怪不得那天,在霍爷爷的生日宴上,她和立维,荣幸地被双双点了名,陪着上首桌吃席,原来这样,原来是这样! 她吸气,再吸气,问:“他知道吧?” “谁?立维?他知道的。” 陈安咬着牙,咬得嘴唇又破了,她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可是没有泪意。 她盯着对面的中年男子:“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这个所谓的父亲,大吼大叫。 那天,她象个傻瓜一样,被别人频频指点,她不愿这样。这些年,她最不愿意的,就是和他成双入对出现在别人面前。而那天,她穿了一件包肩的蓝色上衣,黑色的短裙,在霍爷爷的生日宴上,她后知后觉的,无意中发现,他的衬衣,竟然也是蓝色的,下面,是黑色的西裤。 她和他,象什么?象什么,她是个傻瓜。 那个人,多狡猾,他晃荡在她身边,一直在算计她。 她大口地喘着气,紧紧揪着胸前的衣服,那个地方,很疼,她真想把它,揪出来,扔了,那么她就不疼了。 她觉得眼前,全是红的,那天的夕阳很红,也很大,她一闭眼,眸底就是赤目的红,象汪着一滩血。 她听到对面那个男子在叫她:“安安。” 她撕扯着胸口的衣服:“我想,问你一件事?” 陈德明觉得胆寒,安安那样子,难受得,简直让人瞧不下眼。但他还是说道:“你问。” “六年前,我和乔羽的分手,表面看是陆然,其实,是您在幕后推波助澜的吧,您根本,就不赞成我和乔羽,是不是?而且那时,您已经为我指定了一个人,是吧?” 陈德明沉着脸,不说话。 陈安惨然一笑:“您真的以为,六年前的事,我一点儿不知道?我其实,什么都知道,您现在这个官位,是钟家帮衬您的,您为了报恩,就把我许给了他的儿子,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这六年,我躲着他,避着他,我尽量少和他接触。我恨您,所以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他,没想到,他却爱上了我,可我,却永远不会爱他!您觉得,这是不是一个笑话?”她几乎是咬牙切齿。 有那么两三秒钟,屋内一片死寂。 忽然门口“呯”、“哗啦”两声巨响,是玻璃碎掉的声音,然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了,董鹤芬闯了进来,一把抱住陈安:“别说了,孩子,快别说了。” 陈安呵呵一笑,她用手推她:“我为什么不能说,您不知道我现在,有多痛快……” “立维?”陈德明惊讶的声音,传过来。 陈安一扭脸,钟立维和钟夫人就站在门口,而立维的一双眼睛,恶狠狠盯着自己,她心里一慌,不由张了张嘴。 立维看了她几秒,那目光,厌恶而冰寒,象锥子一样刺着她,他身子一转,大步走了。 ~~一万字啊一万字,MGD。 明天见。 第二百五十六章 陈安的心,一凉到底。言酯駡簟. 她端正的,坐到了他对面。 陈德明打量了她一会儿,那张小脸,还是肿着,她的神情,仿佛很平静,可眸光眨动、睫毛轻颤的时候,偶尔泄露的一丝情绪,出卖了她,想必那一颗心,也是绷得紧紧的吧。他心里,就是一叹。 陈安努力压抑着一***上涌的不安,她开口问道:“您找我,想要谈的,究竟是何事?” 陈德明缓缓地说:“你小时背的《大学》、《中庸》、《论语》,这会儿还记得吗?” 陈安有些意外他的开场白,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唇,唇上一疼,就有丝腥咸的味道。她没有说话。 陈德明又说:“你外公和外婆都是做学问的,都是大学问家,你呀呀学语时,一直是外婆带你,她教你背诵三字经,千字文,你幼年时开始读《论语》,《大学》,里面讲的什么意思,当时你或许不懂,可后来长大了,你应该懂了。尤其现在,你就更加应该懂了,你不是小孩子了,所有的道理,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陈安忽然耳热心颤,他说得这么轻巧,这么委婉。她当然懂,那些古书里,讲了些什么;她也懂,怎么做人诔。 但她更懂,他说这段话的目的。 她挺了挺脖子说:“您不必跟我提这些,尤其这些话,您应该留着,去跟您的女儿说。” “安安!”陈德明眼神一跳,他没有漏掉她说的,“您的女儿”,这其中,不包含她自己? 陈安接着说:“如果您拿这些古训,来堵我的嘴,那么,我可以不说,您也大可不必,绕这样一个弯子,还把已过世的姥姥抬出来,您……您对得住她的女儿吗?只要您发了话,我自然不提,更不会告您女儿的状!” 陈德明眼神一凛,心头一阵乱跳,这真是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有本事和他对抗了,他是那意思吗? “安安,爸爸不是那层意思,爸爸希望你,心胸放宽一些,别抓住一些事情不放,否则,你不会快乐的。” 心胸放宽一些?她的左手,紧紧握住右手,细白的手背上,泛起青色的筋络,难道她的心胸,还不够宽广吗?她一直在躲着,躲了又忍着,她一直在辛苦的,忍着,甚至他们合起伙来,拆了她的幸福,她也忍了。 她脸上带了一点儿微笑,对陈德明说:“不会了,今后再也不会了……我会让自己,大度起来,什么都不计较了。”这样的冒冒失失跑过来,这样不顾一切的,原来只是徒劳。 不会快乐了,今后再也不会快乐了。 陈德明看着她脸上的笑,只觉那笑,更令人惶然,似乎他误导了什么,他不禁有些搓火。这个女儿的想法,他越来越搞不懂了。 这样的开场白,太失败了。 他喝了一口茶,酽酽的茶汤,喝进嘴里,微苦,这感觉令他好受了一些。 他决定,开门见山。 “安安,爸爸有一件事,要跟你讲明。” 陈安重新拢了心神,定定地看着他,心里莫名的不安,又卷上来,不会是好事,不会是……好事的。 好事,从来不曾在他这里,幸运地降临到她身上。 她咬紧了唇,很痛……不如痛着吧,挨着吧,一会儿,就感觉不到痛了。 陈德明想着措词,想着,怎么既能表达了意思,又能安抚了她的情绪,他觉得,很难。 在会场或其它场合发言,他向来不看笔稿,思路清晰,说起来自然也是滔滔不绝,可这会子,他发现,他的语言,在此时,匮乏极了。 可是安安,在等着他呢。 他首先说:“安安,你今年,26岁了吧?26岁不小了……” 陈安的身体,明显一震,原来父亲跟她谈的,是这个。 她迅速截断了他:“我还不想结婚!” 陈德明不由搔了搔头皮,这种事情,让他一个大男人,一个当父亲的提出来,他感觉多少有些难堪,可董鹤芬,不配合他。他无奈。 “安安啊,这可不能当气话说,哪有人不结婚的,岂不让人笑掉大牙,女孩子总归是要嫁人的……” 陈安皮肤上的寒毛孔,霎时全部张开了,他这是帮她,选好人家了,她知道的。 陈德明忽略她眼中的惊悚,只管说道:“你们这一拨孩子里,拨拉来拨拉去,我就看好了一个,这人你也认得,和他也很熟,爸爸认为,你们再合适不过了,他是……” “不,不要!”陈安猛地站起来,他知道他要说谁,那个名字,从喉咙口滚出来,就徜徉在舌尖,她不能让他说出来。她摇着头,“我不要,我不结婚!” 陈德明有些气,他这还没提名字呢,她就激动成这样。 “坐下!”他脸色铁青,胸口荡起几分急躁。 陈安又坐下了,小脸上一片决然。 陈德明喘了口气:“立维有什么不好的,啊,你说说?他有哪儿点,配不上你了?” “没有,他很好很好。” “难道是那天,在医院里……” “不是!” “不是?那到底是为什么!” “现在是新时代,我的婚姻,我做主!” “旁人的意见,你也听不进去了?” “……” “安安,爸爸是真心为你好。” “您既然是为了我好,就不要管我,好不好?”她的脸,哀哀的,映着红肿的半边,更让人于心不忍。 陈德明耐着性子,“你和立维从小青梅竹马,吃在一起,玩在一起,我看着就挺好,我不敢说他是最好的,但起码,你们在一起最合适不过了。” 陈安忍不住反驳:“那是您看着,您觉得合适,可您不是当事人,您自然不了解。 陈德明断喝一声:“我有什么不了解的,立维一直对你不错,你还想要什么样的,你说说,啊,你说说?” 陈安只觉头顶都要炸开了,她讨厌别人谈这个,尤其讨厌他谈及这个,他有什么权利管她,毁了一段,又塞给她另一段,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陈安闭了闭眼:“您,请您,别逼我!” “我不逼你,你倒是给我个说法!”陈德明狠狠拍了一下面前的茶几。. 陈安耳中一震,不啻响了一声惊雷,脸上很疼,这疼,比任何时候都尖锐。 她无畏地看着他,嘴唇颤抖:“当年,妈妈八岁时跟随外公外婆来北京居住,您那时就认识妈妈了,您对妈妈一直很好,两个人青梅竹马,因此长大了,你们顺利结了婚,可后来呢,后来,您是怎么对妈妈的?您和她,离了婚……” 陈德明脸色大变:“安安。” “在外人眼里,你们也是最合适不过了,可是呢,您的耐性有多少,您的婚姻,维持了几年?我两岁,两岁,您就硬塞给我一个妹妹……” 陈德明浑身栗抖,怒目圆睁:“我说你,住口!” “我不住口,是您色令智昏了,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您不反思自身,却横加管束我的婚姻,您有什么资格,您凭什么……” 陈德明气得,浑身乱颤,那些过往,被人无情地指责,而且这人,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他想也不想,抓起小几上的茶杯,朝陈安掷过去。 滚烫的茶水,有一半洒在她的肩头,陈安霎时,被烫得激出了泪花,那片皮肤,灼烫,可她的心,嚓嚓地,瞬间包裹了一层冰。 她缓缓站起来…… “安安!” 她脚步不停。 “我说你,站住!” “……” “晚了,我已经和立维的父母达成共识了!” 陈安一回头,大睁着一对亮晶晶的眸子:“您说什么?” 陈德明胸口一阵剧痛,这个刻在心头、念在心头的孩子,此时,却象一根带勾的刺一样,扎在了他的痛处,拔出来,扯出了皮肉。 他呼呼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他真的,被她气到了,他咬着牙。 陈安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他的身材很高大,她站着,他坐着,她却比他高不了多少。 “您刚刚,说了什么?”她问。 陈德明一指对面,厉声说道:“坐回去!” 陈安又坐回去了,心里无限悲凉,她听到了,听得一清二楚。 陈德明缓了口气,才说:“我和你钟伯伯一直有这个默契,希望两家能结成亲家,这件事,你母亲知道,你奶奶更是知道,可是唯独没有告诉你。我们在一边瞅着,觉得你和立维,太般配了,我们都很欣慰。可前不久,香港的纪家,委托你霍姑姑前来,希望和你钟伯伯家联姻,面对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你钟伯伯当然不会答应了,他看好的是我们陈家,所以就婉拒了纪家。风声已经放出去了,现在圈子里,人人都知道,钟家和陈家联姻了,而当事人,就是你和立维。” 陈安看着对面,那个人,是她的父亲吗?当她是什么人了,货物还是什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自己许了人。 说不出的急躁,悲愤,还有绝望,一齐照准面门扑过来,令她头晕目眩。 怪不得那天,在霍爷爷的生日宴上,她和立维,荣幸地被双双点了名,陪着上首桌吃席,原来这样,原来是这样! 她吸气,再吸气,问:“他知道吧?” “谁?立维?他知道的。” 陈安咬着牙,咬得嘴唇又破了,她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可是没有泪意。 她盯着对面的中年男子:“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这个所谓的父亲,大吼大叫。 那天,她象个傻瓜一样,被别人频频指点,她不愿这样。这些年,她最不愿意的,就是和他成双入对出现在别人面前。而那天,她穿了一件包肩的蓝色上衣,黑色的短裙,在霍爷爷的生日宴上,她后知后觉的,无意中发现,他的衬衣,竟然也是蓝色的,下面,是黑色的西裤。 她和他,象什么?象什么,她是个傻瓜。 那个人,多狡猾,他晃荡在她身边,一直在算计她。 她大口地喘着气,紧紧揪着胸前的衣服,那个地方,很疼,她真想把它,揪出来,扔了,那么她就不疼了。 她觉得眼前,全是红的,那天的夕阳很红,也很大,她一闭眼,眸底就是赤目的红,象汪着一滩血。 她听到对面那个男子在叫她:“安安。” 她撕扯着胸口的衣服:“我想,问你一件事?” 陈德明觉得胆寒,安安那样子,难受得,简直让人瞧不下眼。但他还是说道:“你问。” “六年前,我和乔羽的分手,表面看是陆然,其实,是您在幕后推波助澜的吧,您根本,就不赞成我和乔羽,是不是?而且那时,您已经为我指定了一个人,是吧?” 陈德明沉着脸,不说话。 陈安惨然一笑:“您真的以为,六年前的事,我一点儿不知道?我其实,什么都知道,您现在这个官位,是钟家帮衬您的,您为了报恩,就把我许给了他的儿子,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这六年,我躲着他,避着他,我尽量少和他接触。我恨您,所以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他,没想到,他却爱上了我,可我,却永远不会爱他!您觉得,这是不是一个笑话?”她几乎是咬牙切齿。 有那么两三秒钟,屋内一片死寂。 忽然门口“呯”、“哗啦”两声巨响,是玻璃碎掉的声音,然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了,董鹤芬闯了进来,一把抱住陈安:“别说了,孩子,快别说了。” 陈安呵呵一笑,她用手推她:“我为什么不能说,您不知道我现在,有多痛快……” “立维?”陈德明惊讶的声音,传过来。 陈安一扭脸,钟立维和钟夫人就站在门口,而立维的一双眼睛,恶狠狠盯着自己,她心里一慌,不由张了张嘴。 立维看了她几秒,那目光,厌恶而冰寒,象锥子一样刺着她,他身子一转,大步走了。 ~~一万字啊一万字,MGD。 明天见。 第二百五十七章 那沉重的躯壳,好痛,而躯壳上附载的灵魂,更痛。言酯駡簟. 她一把把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用力的,扯下来。 一双温柔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安安啊……”那声音,也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好听,带着微微的叹息,陈安的身体,突然一震,她抬起头。 是钟夫人,优雅端庄的钟夫人。 “安安啊,又耍小性子了不是?”夫人微笑着,手指轻轻抚着她红肿的脸颊,满眼的心疼和怜惜。 陈安抗拒地一侧脸,躲开了,夫人脸上的笑有些僵,可她没有退却,又把手压回她肩膀上,力气稍大了些,带着坚定而温暖的力量。 屋子里悄然无声,几个人的目光,都在看着陈安。 陈安大大的一双眸子,从钟夫人脸上移开,看向陈德明,陈德明远远地站着,很快调开了眼光,背着双手看窗外,尽管脸色是阴沉的,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似乎卸下了重任;陈安又去看董鹤芬,董鹤芬红着眼睛,直个劲掉泪,女儿那悲伤而有所求的眼睛,让她不忍再看,她明白,这会子,她不能过去,事情已经无法转圜了,她狠着心背过身去。 陈安的眼框里,渐渐萌生了泪意,生她的父亲和母亲,不理她了,这是不要她了吧,把她作为一件交换的商品,迫不及待推销出去吧。 而眼前的女人,是前来验收产品的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明知大势已去,所有的抗拒都已苍白,都是徒劳。 她终于认清了这个事实诔。 她这是,被他们推上绝径了,哦,不是绝径,是联姻之路。 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恼恨这个姓氏。 她眼框里的泪意,象催泪弹一样刺激着泪腺,那大大的眸子里,迅速聚拢了两泡泪,只怕轻轻眨一眨眼,就倾泻狂下,但她忍着。 前一刻,她还是陈安,一个活生生的简单的她。后一刻,陈安这个名字,被赋予了另一层意思,她是陈家的人,她有必须担当的使命。 角色转换,太快了,快得让她难以接受,难以承受,心头,闪过无比的悲怜。 钟夫人心里酸涩,瞧这孩子,委屈成什么样儿了,被疾风骤雨扫过一样,蔫儿倒是没蔫儿,就是这样硬挺着,硬撑着,才叫人难受呢。 “安安呀,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不难受了。”她低声的,温柔的,诱哄着她,心里自私地想着,她其实渴望这个孩子来她怀里,很久了。 陈安终于在这一刻,憋了许久的情感,还有眼泪,如放了闸的洪水一样,肆无忌惮奔淌出来。 她“哇”地一声,扑进钟夫人怀里,痛痛快快地哭泣着,先是有声,后是无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抽搐,扒人心肝似的。她的手,死死抓住钟夫人臂弯的袖子,紧紧握在手里,就象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伯母……”她抽抽噎噎的,连不成气息,夫人轻拍着她后背,给她顺着气。 “您……您……喜欢我吗?” 钟夫人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傻孩子,伯母怎么会不喜欢呢,伯母盼着这一天,盼了好久了。” 陈安哭得更痛了,仿佛要把这一生的泪流尽似的。 这个女人的怀抱,温暖,柔软,馨香,小的时候,白天玩累了,晚上就想躺在这样一个怀里饱饱睡上一觉,是钟伯母满足了她。做了恶梦时,这个女人会哄她;遇上打雷天,她会在耳边唱起摇篮曲。象妈妈一样的伯母,总是温温柔柔的,让没心没肺的她,毫不客气地索取着……渐渐的,妈妈的模样淡出脑际。 只一会儿的工夫,陈安觉得这个怀抱,熟悉而安心,仿佛这些年,从不曾离开过一样。 自成人后,她一直寻找着依赖,寻找着慰藉,原来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钟夫人湿着眼睛,觉得怀里这个孩子,还是没长大的小安安,那一哭一笑,总是无端的,牵动着她最心底,那根柔柔的母性的心弦。 陈德明不知何时,离开了书房。 董鹤芬坐在旁边,陪着掉泪,心里莫名的,有些嫉妒,自己的亲生女儿,偏偏跟自己亲近不起来,反倒是鲁正梅,不但接纳了女儿,还能和女儿这样贴心。大概这也是冥冥中注定的一种缘分吧。这样想着,她又觉得欣慰起来。 这件事,陈德明大概是做对了吧。 过了好长时间,陈安才止住了哭泣,只是偶尔抽噎一下,象小孩子一样。 钟夫人笑着抬起她的头:“哎哟,让我瞧瞧,跟小时候一样,一哭就成了小花猫了,瞅着就让人揪心。” 陈安难为情地用手挡了一下脸,脸部皮肤发紧,皱巴巴的,尤其眼睛,一定肿得象核桃了吧。 董鹤芬也终于笑了,催促道:“安安啊,赶紧起来去洗把脸,瞧把你伯母的衣服弄的,都湿透了。” 陈安脸红,这一刻,无比的尴尬,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仿佛有什么东西,真的变了。 她站起来,奔了出去。 钟夫人也站起来,活动了活动麻木的腿脚。 董鹤芬打趣道:“老胳膊老腿了吧,一晃这么些年,咱俩都成老太太了。” 钟夫人笑:“我可不老,我马上就有孙子抱了,一想起来,我就浑身是劲儿。” 董鹤芬翻了翻杏核眼,叹了口气:“这俩孩子,我估摸着,且得磨合一阵子呢。” 钟夫人笑着说:“不怕,咱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他们俩啊,谁也甭想跑。” “你呀……”董鹤芬有些感慨:“刚才担心得我啊,以为世界末日到了,真不知怎么收拾。” 钟夫人哼了一声:“你们俩也太坏了,亲生女儿都坑。” 董鹤芬急忙摆手:“不是我,我可狠不下这心……呀,立维那边,可如何是好?” 夫人说:“没事,我都舍不得安安,他能舍得?刚才啥也没说,沉着个脸蛋子,梗着个脖子走了,过几天就好。” ~暂时松口气吧,不容易啊。 明儿见。 第二百五十八章 董鹤芬担心地问:“立维真的,什么都没讲?”. “我骗你干嘛!” “即便是那样,可心里,还是有想法的吧,只怕是,一时半会儿,这疙瘩,且得系着呢。言酯駡簟” “立维我倒不担心,小三十岁的男人了,他清楚自个儿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倒担心安安,你说这孩子,受了这么大委屈,又突然强塞给自己一桩婚姻,搁谁头上,谁也受不了哇。廓” “慢慢来吧,反正已经把他俩儿捏合到一块儿了。” 钟夫人拍了拍手掌:“对,一根红线,飞不了这个,也跑不了那个。得啦,不在这儿坐着了,我瞧瞧安安就得回了,老钟还跟家里等消息呢。” 董鹤芬和她一起出来,外面是客厅,陈德明和陆丽萍夫妻正默默地坐在那里喝茶,看到她俩出来,夫妻两人站起来。 钟夫人关心地问陆丽萍:“说是然然发烧,病了,好些了没有?” 陆丽萍心里别扭,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她勉强笑着说:“好多了,这会子睡着了。” 钟夫人说:“我还想着去看看那丫头呢,既然这样,那就让她好好休息吧。”她回身对陈德明说:“另外两个孩子的婚事,咱回头再商量日子吧,我就不留了,立维爷爷奶奶那里,我得赶紧回去说一声,他们得了这信儿啊,一准儿高兴。杰” 陈德明点头,没有挽留。 董鹤芬也对陈德明说:“我也回了,安安跟我们一起走。” 陈德明看了看她,没说话,既不反对也不赞成,他知道,他留不住人。 他站在廊子下,看着几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他感觉有点儿落寞。 今日的种种状况,完全是意外,他被迫的,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下,和安安挑明了联姻的事实,那样强硬的高压控制,也没能锉掉安安的倔强,还是一味拒绝了。所以,他不得不甩出那样伤人的话,他想,他真是被逼急了。 安安更加恨他这个父亲了,恨透了。 陆丽萍站在一旁,看着沉默的丈夫,心里虽有抱怨,可又能怎么样。 她笑微微的:“你的目的终于达到了,你给你的大女儿找了一个好人家,心里一定很高兴吧?” 陈德明倒背着双手,望着空空的院落,依然沉默。 陆丽萍心里酸涩,却也无可奈何,她继续说:“等安安出嫁后,接下来,你也该留意一下然然的事了。” 陈德明终于开口说:“我去看看然然。”他下了台阶,脚步蹒跚的,走了几步又站住了,不过没回头:“哦对了,我一会儿回老太太那儿,把安安的婚事跟母亲说一下。” 陆丽萍心里一慌,只怕他这一走,今晚又是不回了。 她急忙说:“打个电话回去不就行了?” 这是大事,能在电话里说吗!陈德明懒得解释,径直进了西厢。 董鹤芬一边走,一边听鲁正梅絮絮地叮嘱安安,她一时有些恍神,觉得安安的母亲,应该是鲁正梅,而不是她。 她扭脸看看女儿红肿的小脸,很安静,反倒有几分女孩子特有的柔柔弱弱的样子,此时的安安,看不出别样的情绪,就是很安静,微微低了头,仿佛很认真听着鲁正梅说话,偶尔点点小脑袋。 此时,已经走到车旁了,鲁正梅那里,还意犹未尽说不完似的。 反过来呢,如果是她叮嘱安安呢,只怕是安安,早不耐烦了吧。 董鹤芬心里不是滋味,她有些醋意地笑道:“正梅,你还拿安安当三岁小孩儿啊,她都多大的人了?” 钟夫人笑着瞪了她一眼:“多大的人在妈妈眼里,都是小孩儿。你这个女强人啊,对下属做思想工作,发号施令什么的,你比我在行,可跟孩子们在一起交流,你就不如我了。” 董鹤芬笑:“是,我不如你。不过我挺同情立维的,难道整天介,就听你在他耳边絮叨?”一边说着,一边看安安的反应。 陈安还是很平静的样子,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钟夫人也看着陈安,笑微微说道:“立维那小子,上了小学就不听我絮叨了,我一开口他就跑,这儿子呀,就是跟闺女不一样。” “是是是,你也终于过过有闺女的干瘾吧。”董鹤芬帮她打开车门。 钟夫人拍拍陈安的肩头:“回去好好休息,就当给自个儿放了长假了。” 陈安理解的,点了点头。 董鹤芬打趣道:“得了,别再肉麻了,再肉麻我真该吃醋了。” 钟夫人转身上了车,又不放心似的,“安安,等过两天清静了,咱娘俩儿专程约个时间坐坐,不叫别人,就咱娘俩儿,好好聊聊天,你说好不好?” “嗯,好,伯母您慢走。”陈安冲里面摇了摇手。 董鹤芬关了车门,车子开走了。 母女俩又站了一会儿,董鹤芬说:“跟妈妈回去吧,部里给妈妈分了一套房子,很宽敞,安安,让妈妈照顾你,好不好?”现在不和女儿亲近,只怕女儿嫁了人以后,她更没机会了。 陈安咬了咬唇:“我想自己,静一静。” 董鹤芬的眼框泛湿,女儿还是和自己生分。不过,没有之前的抵触了,慢慢来吧,她在心里叹气。 “让我的司机送你吧,瞧这眼睛肿的,还能看清路吗……别再把妈妈吓个好歹儿的了……” 这次,陈安没有拒绝。 钟夫人在车上给儿子打电话,那边很快接通了。 “妈,什么事啊?”脾气有几分坏。 钟夫人故作吃惊:“呀,你这死孩子,什么态度啊!难道是,妈妈打扰你工作了?” 立维没吭声。 “你这会子,能工作得下去,才怪!就没有等妈妈电话吗?” “……” “也不想知道,你陈叔和安安的谈判结果?” “……” 钟夫人暗笑,侧着耳朵,听着那头的喘息声,越来越沉。 她不再抻着他了,笑着说:“得了,你就安生的,等着当你的新郎倌儿吧。” ~~还有一更,不过亲别等了。今儿有点卡文。 说明:正常更,一天二更,4000字。 第二百五十九章 “……”那头依然沉默。言酯駡簟. 夫人愣了愣,不对啊,不该是这么个反应。 她问:“我儿子不会是,高兴傻了吧?” 立维重重的,哼了一声,心头,却开始跳得急了。安安同意了?她,怎么可能会愿意呢,尤其那个对他而言,不啻为晴天霹雳的意外廓!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安安怎么就同意了?” 夫人闪了闪神,顿了顿才说:“你们的小细胳膊儿,能拧得过大腿!” 立维抿了抿唇:“我了解她。” 夫人又说:“当年你霍家二哥,很强势的一个人吧,不也是激烈地反对和你二嫂结婚吗?可最后怎样,不照样屈从于现实的压力吗?你们以为,自个儿长大了,翅膀硬了,也有那个实力和长辈们叫板了,其实你们错了,姜还是老的辣,你们不行的。杰” 立维怔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他明白的是,妈妈没有跟自己交实底。 虽然这个结果,是他梦寐已久的,可他高兴不起来,反倒生出一股子恨意。 从陈家出来,那口闷气一直在胸肺间肆虐,这会子蹿到喉咙口,剧烈的疼。他真没瞧出来,这些年,她一直在他面前装腔作势,装得太象了,装得多好啊,而他呢,晃荡在她的周围,竟然一点儿没看出来。这会子想起来,TM简直就是个笑话。 在她眼里,他就象一只跳梁小丑吧? 她一定,很得意吧。 他竟然,还给她讲小公猪和小母猪的故事,他告诉她:他爱她,情之深,爱之切。几乎连他自己都感动了,其实只有他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若让外人知道了内幕,他钟立维三个字,就是全天下,最大最大的笑柄! 立维一抬手,狠狠地捋着自己脖子。 ……山真高啊,一眼望不到顶,也看不到脚下,安安觉得自己,就象被架空了似的,有种上不来、下不去的感觉,可山势这样陡峭,她已经没有回头的路……她的整个身体,贴在笔直的峭壁上,艰难的,一步一步往上攀爬,只要爬到山顶,就再也没人,能打扰到她,她咬着牙,爬啊爬……忽然间,她的脚脖子被人抓住了。 她大吃一惊,朝下一看,是立维,他瞪着她,血红的一双眼睛,看着她,他的手,死命地拖着她的脚……她挪不动半分,心里慌到失措,慌到不行,她抓起旁边一块石头,朝着他,没头没脑丢过去……他惨叫一声,终于消失了,而脚下,迷雾缭绕,深不见底……陈安尖叫了一声。 身上被冷汗浇透了,陈安揉着肿胀的双眼,看清了,还好,还在自己屋子里,还好刚才,只不过是一场梦境。 她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电脑屏重新亮了,她看了一眼,花花绿绿的界面上,一张张跳耸的笑脸,一条条刷新的贴子,她觉得有些刺眼。 门铃忽然响了,响得急促而尖利。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这个时候,没有别的人,只有他。 可她,逃不了。 她走过去,开了门,立维沉着一张脸,黑幽幽的眸子瞪着她,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一样。 陈安身上的汗,又虚虚地冒了出来,可她只能故作镇静,如临大敌。 两人隔着门槛,站了一会儿。 然后陈安转身往里走,立维一步踏进来,脚向后一抬,嘭一下把大门踹上了,震得屋顶直颤,嗡嗡有回响似的。他跟她在身后,进了客厅。 她背对着他,没有转身,她说:“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 她知道,他一定气得很,一定憋了一肚子的话要问,他是来找自己算账的。 就在今天上午,她在机场,接到小秋的牢***电话,小秋说,安安姐,你负责的深圳那个案子,让别的律师所接手了。她笑着问,是哪一个?小秋说,就是忆安啊……她当时就有些懵,小秋不满地嘟嚷着,你忘了,忆安开业那天,咱们所和他们所还搞了一次联谊呢,二猫私下里,好象和乔律很熟呢。她觉得眼前,冒出无数个小星星,她真的懵了,连小秋何时挂断的电话都不知道。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拨了另一个电话,向方中平求证,二师兄没有瞒她,深圳昌盛的案子,不知怎么的,就转到了乔羽手里,乔羽很高兴地说,忆安终于开张了,哎,安安,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疯了,疯了一样驾车冲回市里,她得去问问,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而现在,立维终于找她算账了,那么她呢,她的账,又该算到谁的头上? 不但账没讨回来,她还把自己,牢牢禁锢了。 陈安握紧了手心,心里,难受得厉害。 她听得到身后的人,那重重的呼吸,和那呼吸里喷出的酒气,她心里一紧,有股子热直冲到头顶,她眼前模糊了。 她又问:“你想说什么?” 立维眉尖一挑,他想说什么? 他瞪着她后背,那美丽的背影,纤浓有度,往常只要一看到,他一颗,顿时软得化作了春泥,可这会儿,他眼前冒火,心里生出一拨儿又一拨儿的狠劲儿来—— 陆然说:陈安不可能爱上你,永远都不会爱上你! 他可以当耳旁风,听到装作没听到,介意也装作不介意。 可陈安自己说: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他! 他介意得要命。 听听,多狠的话,多狠,竟然从她嘴里,就那么说出来了。 多狠的女人! 立维的目光,恨不能在她身上剜个洞,看看她热乎乎的胸腔里,到底有没有心,有没有肺。 还是,对着别人的时候,尤其对着那个人的时候,她会哭会笑,她有七情六欲,只是,唯独面对他的时候,她彻底没心没肺了? 他觉得头有些发昏,沉重,他真真儿被她气到了,也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思维有些短路。 他说:“那些话,你是为了气陈叔,才那样说的吧?” 第二百六十章 他说:“那些话,你是为了气陈叔,才那样说的吧?”. 他看到她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他的心立即提到了嗓子眼,居然有些怕。言酯駡簟 “对不起。”他听到她这样说,他僵了一下,脸色阴得更沉了。 他趋前一步,两掌一翻就将她转过来,他盯着她的眼睛,恶狠狠的:“你再说一遍。” 陈安却不看他,感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可以把周围的空气冻住似的,她的目光有些失焦,低低地说:“是你告诉我的。” 立维冲她低吼:“我告诉你?我TM有病了,我告诉你这些!” 陈安说:“小的时候,你不爱喝茶,可是爸爸爱,爸爸嗜茶如命,而且从不接受别人的馈赠,只有你送的,他肯要,一个长辈接受晚辈的东西,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们早就,心照不宣了吧,你们早就,达成某种共识了吧。立维,我不是傻子,我是律师,这么明显的线索,你们……你们瞒不了我。廓” 立维的额头,暴起青筋,他呵呵笑起来:“我怎么忘了,你是律师,这有凭有据的,我还能说什么!”他脸色冷冽阴沉,他的声音冰寒透顶,渗出绝望般的狼狈:“你为什么就不能骗骗我,嗯?你就不能,说一次谎?我会告你上法庭是怎么的!” 陈安几乎不敢看他,心里一阵抽痛。 他的手捏紧了她双肩,用力地握着:“陈安,你太可怕了,我TM疯了才会让你这样践踏。” “我……对不起。”她仿佛只会说这一句了。 “别说。”他怒极攻心,嘴角一挑,带着微微的嘲弄:“知道这些又怎么样,你虽然是律师,可你也是个普通人,百密还有一疏的时候,被你的好妹妹乘机钻了空子……” “钟立维!”陈安脸色大变杰。 立维已经不管不顾了,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你当我不知道吗?那天晚上,你在百宝粥铺遇上了乔羽,你迷乱了心神,你和他……”立维咬牙切齿,眼神凌乱:“你和他又亲又吻,又搂又抱,连那么重要的文件也遗忘了,离开时,一定很急,很慌吧,然后呢,然后你们去了哪里?他是不是带着你,从后门坐着11路公交车走的?还是带着你,去了高级宾馆……” “住口!”陈安骤然睁大了眼,反手抓住他手臂,用力摇晃着,小脸涨得通红:“钟立维你住口!” 立维大笑,笑得呛出了眼泪:“你急什么,恼什么,难道被我一语中的了?依我看,你才是色令智昏了吧,你活该丢了卷宗,活该被陆然利用,那个男人已经甩了你,你反倒倒贴上去,一切的后果,全是你自找的,陈安,你有点儿自尊好不好。” 陈安浑身抖起来,眼神哀哀地看着他,象不认识似的,他怎么,这么歹毒。 “他有什么好的,你就那么爱他?”他还是抓着她肩膀,手上的力气大得,足以捏碎她骨头似的:“你心里,到底有过多少人,二哥,高樵,还是乔羽,啊,你说,你到底爱哪一个?” 陈安气到不行,她抬起胳膊,照准他的脸打下去—— 只有寸许的距离,立维一抬手,轻轻一架,就攥住她手腕,他冷冷一笑,心头火得不行:“你敢打我?看清楚,我才是你将来的正牌老公。” 陈安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连声音,也抖得厉害不堪,她张着嘴,用力吸着气,胸口疼,眼睛也象溅进了沙砾,疼痛难忍。这个男人,太邪恶了,连目光也象淬了毒似的。 可她再乱,也知道他的命门在哪儿,“钟立维,对不起,我不爱你,我心里有人,一直有人,即便是订了婚,我也无法爱上你,你一直……” 立维瞪着她,这样难过,竟然这样难过,他一俯头,狠狠地咬在她唇上,堵住了她,截断了后面的话。 他受不了了,她那些话,就象一柄锥子,照准他的七寸狠命扎下去,逼得人不得不垂死反抗,他几乎带着近乎野蛮的掠夺,牢牢将她的腰身困在身前,而她的唇那样的柔软,仿佛最柔嫩的花瓣,楚楚动人,带着独有的清甜气息,一吻醉人,一吻醉人……脑中反反复复想着这个词语,是他醉了,完全醉了,甚至连刚才的火气,他都忘了发了,他只想亲她,凶狠而贪婪地亲她,就象一个小孩子,终于有糖吃了,那味道可真甜,于是不管不顾的,只想吃个够……那种渴望的叫嚣一旦被唤醒,再也没法子平息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立维恍然觉得,脸上冰凉,他费解地停了下来。 她哭了,安安哭了,泪流满面,她一张脸是肿的,眼睛是肿的,连嘴唇也是肿的,立维终于想起来,下午发生过什么事情,而刚刚,他又对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他懊恼地皱了皱眉,进门之前,他一再对自己讲,一定要冷静,冷静……可他,不但没冷静得了,还被她气得火上浇油——他心里一痛。 “安安。”他抬手想去擦她的泪,她一偏头,躲开了。 她吸了吸鼻子:“立维……”她的声音轻轻的,颤颤的,“我们还象以前一样,好不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开心地给我打电话聊天,我们约上时间一起去什刹海看故居,一起去看谭爷爷……” 立维看着她,刚刚柔软的心又立刻变得硬邦邦的。 “我不同意,我不答应,陈安,我——不准!”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他如何肯放。 “可我们,不合适!”她执拗的说。 他粗着嗓子嚷:“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合适?我觉得,我们不知道,有多合适呢!” 陈安凄楚地笑了笑:“你就不怕,那位小姐伤心?” 立维眼神一跳,小姐,哪位小姐?在医院里碰到的那回? ~卡文卡得厉害啊,我晕。 今儿就这样吧。 第二百六十一章 亏她想得起来,亏她如此“体恤”,亏她……大煞风景!. 他冷酷地抿唇一笑:“我不得不承认,你说对了,我和高樵,不幸是同一类人,而你更不幸。言酯駡簟你是我未来的太太,注定要和我这样一个人,捆在一起。” 陈安看着他,心头震颤。 他抬手,用指腹温柔地帮她拭掉泪,然后轻轻一拍她脸颊:“别哭了,好好休息吧,过些日子,等着我来娶你!” 他转身,大踏步走了,门开了,又阖上,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响。 陈安整个人,都呆掉了。 隔壁的门没有响起,她听到他沉重而急促的脚步,踏在楼道里,清晰的,仿佛踩在她心口上一样。 屋子里残留着一股香,酒的香,还有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愣了好一会儿,陈安神经质地走到窗台前,扒着窗户往下面看,只见一辆黑色的车子,很快融进厚重的夜色里,消失不见了。 钟立维把车子开上四环兜圈子,此时夜深人静,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少,他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茶楼?不想去,想想就心烦……他第一次带她去喝茶的时候,她惊讶的样子,还浮现在眼前。是不是那时候,她就怀疑他了? 他把臂肘支在车窗上,手托着下巴,另一手控着方向盘。车内安静的,只有他的呼吸声,仪表盘发出幽幽的绿光,恍惚映出他沉郁的脸。他一直朝前开,只有红绿灯寂寞地闪烁着,而他的一颗心,也是寂寞的,似乎随着这沉沉睡去的城市,一同沦陷下去。 要去哪儿?他在京城里,置办了很多套房子,在哪儿过夜都行,也可以回父母那里……可他最想去的地方,拒绝了他;父母那里,太晚了,一准会遭到盘问;只有一个地方,永远不会拒绝他。 三环……二环……车子一路向南。 他拨了一个电话,问道:“睡了吗?诔” 那头顿了顿,笑着说:“还没。” 他说:“我十分钟后上楼。” 阮碧玉捏着电话,久久没有放下,过了一会子,她才惊跳起来,立维要来? 本来,她洗漱完毕,刚好要睡下了,他的电话就打来了…… 是的,立维要过来。心间,莫名地蹿起一阵欣喜。 她迅速将拉开的毯子重新叠好,整理了一下床铺,然后一转身,拉开衣柜,她得换件衣服。 从衣架上拿起一条裙子,她一低头,看到身上穿着的睡衣……她歪着头,咬着嘴唇略想了想,又把衣服挂回去了,她关上了衣柜。 她整理了一下睡衣,眉眼含笑。这套睡衣不暴露,也不算特别保守,中规中矩的,大大方方的,很好。 心里卟嗵卟嗵跳着,象怀揣了一只小兔儿,她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已经卸了妆,很光洁很秀丽的一张脸,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立维讨厌浓妆艳抹的女人……她用手拢了拢长发,往身上洒了几滴香水,不能多了,立维的鼻子很敏感的。 做完这些,她跑到门口等着,象等待帝王临幸的妃子一样。 听到外面有脚步渐近,她拉开了门,立维欣长挺拔的身姿,一步一步走近。 她仰起笑脸,温柔的,而又安安静静看着他。 立维进来,随手带上了门。 “没打扰你休息吧?”他问。 碧玉笑着:“即便是打扰了,也不敢说打扰了呀,这是你的房子,再说,你已经到了,难道你让我,把你请出去?” 立维嘴角牵了牵,勉强笑了笑。 碧玉看到他很没精神的样子,似乎很疲惫,她体贴地问:“我去弄点儿宵夜?” “不,不用了。”他拦住她。 “那,我去泡茶?” “有酒吗?忽然想喝一点儿。” “有的。”她笑吟吟的,“从天津带过来的,团长恩赐的庆功酒,哪儿是送我的,其实是特意送给你的,谢谢你的大力鼎助,可你呀,一直没时间过来……” 她说话的语调有几分嗔怪,但听上去软绵绵的,给人感觉十分舒服,立维抿了抿唇,看着她从客厅多宝格上,取下一只扁平的大肚儿洋酒瓶子。 她握着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七十年代的路易十三,不错吧。” 客厅很宽敞,另一个角落开辟成餐厅,隔了一道古香古色的雕花屏风,将客厅和餐厅分开。他认得那屏风,是他从拍卖会上拍得的,当时只是随心所欲,忘了后来是怎么处置的,原来阿莱放在这套房子里了。 她拉着他的手,走过去,按他坐在高脚凳上,然后取过起瓶器,拔下软塞,她的动作娴熟……立维出了神,那忙碌而白净的一双小手,让他感觉有家的温暖。 她的每个动作,无论是拿着锅铲站在灶台边,还是慢条斯理整理屋子,让他觉得,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女人,什么都能应付,不象那个,她在厨房里,总是手忙脚乱的;对着池子里一堆盘子,她能咬上半天手指;她的衣柜里,乱七八糟混搭着一年四季的衣服;她能嚓嚓嚼着薯片,吃得一个人尽欢……立维的脑仁儿,有点儿疼,身体拘得更是难受。 他脱了外套,刚要搭在椅背上——“哎,别弄褶了!” 阮碧玉把酒杯推到他手边,从桌上抽了一张餐巾纸,迅速擦了擦手,这才从他手里接过西装,返回身挂到客厅的衣帽钩上。 立维端起杯子,呷了一口酒,阮碧玉绝对是那种,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最适合给男人当妻子,男人工作累了一天,回到家,女人嘘寒问暖的,端茶倒水,穿衣吃饭,不用男人操持…… 立维搓了搓额角,安安,连一杯水都不曾给他倒过……哦,不,只倒过一次,那次,还是她有事求自己。每回他去她那儿坐坐,她只会嫌他烦。 她根本没正眼瞧过自己吧,甚至,连结亲的事,都结得这样勉强,心不甘情不愿。 立维一仰脖儿,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就这一更了。晚安各位。 第二百六十二章 喝完了,他对着空空的杯子,有些愣神,酒液很苦,一路苦到胃里,简直苦涩难挡。言酯駡簟晚间的时候,他已经喝了不少了,这会子,其实不太想喝。. 可是不喝,他觉得心里空得发慌,没有着落似的,那些酒仿佛没有喝进肚子里,而是直接灌进脑子里,有些发木,有些发昏。 阮碧玉悄悄站在他身后,悄悄观察他,他这是,不高兴了?又在想念那个女子了?她认识他的第一天,她就知道有个女孩子存在着,满满地占据了他心思。如今多少年了,他还是念念不忘。 他们认识也有七八年了,别说七八年,就是三四年的时间,也足够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了,可他还站在原地,翘首以待。 那个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女子啊,竟然让一个大男人如痴如狂?她有没有心,有没有眼睛看到?就是块顽石,也该捂热了。 阮碧玉忽然心生不平,不公平啊,太不公平了廓! 她定了定神,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从他手里拿走酒杯,她不想他喝醉,他喝醉了,一来看着他难受,她心疼;二来,他只会在醉后呼喊那个名字,痛苦得象一个孩子。如今,她再也不想听了,听了这么些年了,她听够了。 她软语问道:“是不是遇上不开心的事儿了,说来给我听听,好吗?”她,一直是他最好的倾诉对象,他的喜怒哀乐,在她面前,毫无掩饰的,象一个任性的孩子,他把她当知心人,他乐意让她分享。 她一直在想,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把自己定位成这样一个红颜知己?就因为她有足够的耐心,就因为她比他大了一岁,就因为她有一颗温柔包容、母性的心? 阮碧玉越想越郁闷。 立维抬起头,看着她,神情抑郁,过了一会儿,他吐了一口气说道:“我快要订婚了,只怕离结婚,也不远了。” 似有一个炸雷在头顶爆开,阮碧玉惊呆了,怪不得呢,怪不得他不高兴了。她心里泛苦,很早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他有一个显赫的身世,于是她一再告诫自己,别痴心妄想,这辈子,能认识这样一个弟弟,她知足了杰。 可是,可是,她是个女人,有血有肉的女人,而他是个男人,是她钟爱欣赏的男人。 她苦笑,原来他心里那个女子,比她也好不到哪儿去,地位的悬殊吧,所以他照样不能如愿娶她吧。 阮碧玉半天缓不过神来,有些悲哀,有些同情,有些……庆幸。 立维看着她变幻不定的脸,疑惑地问:“碧玉,你怎么了?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阮碧玉牵强地笑了笑,问道:“新娘不是她,不是你心心念念的人,是吧?”一定是这样的,门不当户不对,和她一样,只能望洋兴叹。 她觉得心里,稍微平衡了些,好受了些,但立维摇了摇头:“不,是她,是我……喜欢的人。” 碧玉大吃一惊,那不是,不是很好吗?他还烦恼些什么? “立维……”她温柔地叫他的名字,走过去,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她不要他这样难过,他一直是个意气风发、幽默开朗的大男孩。 立维兀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气灌下去,然后站起来。 “碧玉,我得回了。” 阮碧玉仰着巴掌大的小脸,看着他,“就不能,留下来过夜……” 立维只是看着她,神情木讷。 她有些脸红,解释道:“你喝了酒,我怕你路上,有危险。” 立维却说:“我明天要去外地出差,那边的数据出了问题。” 碧玉“哦”了一声,有些失望。 “对不起,后天晚上,不能看你的演出了,答应了你的,却做不到。” “不!”她难过起来,她不要他的歉意,不要他的客气。 立维笑了笑,忽然一伸手,揽住她肩头,拥了她一下,很快放开了。 “我走了。”他大步朝门口走。 阮碧玉愣了一下,追上去:“立维!” 她不想放他走,尤其今晚,他难过,她更是难过。 立维摆摆手,阻止了她要说什么,他没有回头,迅速拉开门,走出去了,门又阖了,她看不到他了。 他又走了,又走了…… 阮碧玉伤心得落了泪,明明知道,她留不住他,尤其喝了酒的情况下,她更是留不住他。不管在外面闹得有多么不成样子,他对她,始终谦谦有礼。 明知是痴心妄想,她还是忍不住觊觎,幻想有一天,他能忘了另外一个女子,能许诺她点儿什么,比如一段情,比如一段缘,纯粹男女间的,哪怕是地下式的,她也心甘情愿,她卑微的,偷偷地喜欢着他,爱着他。 这姐弟不象姐弟,情人不象情人,亲人不象亲人的关系,她有点儿腻了,可她不敢造次,不敢越雷池,更不敢,让他看出来,她怕他一转身,再也不回来了。 她宁愿,他别对自己这么好。 她忽然奔回客厅,衣帽钩上,他的外套还在。 他的衣服上,沾着淡淡的烟草香,还有一股子强烈的男性气息,她紧紧抱在怀里,坐在地板上,失声痛哭。 立维走出来,凉风习习,更深露重,他才发觉,他的衣服忘在楼上了。 算了,忘了就忘了吧。 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漂亮得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上了路。 脑袋还是有些昏沉,他隐隐地想,以后,还是少来吧,他不能耽误她。 笔直的街道,两侧是繁华的灯火,而他,更加觉得寂寞了。 第二日早上,不到七点钟,他回了南池子,父母正在餐厅吃早点,简单的豆浆,油条,包子。 钟夫人看到儿了,显然吃了一惊,这一大早赶过来,还是头一遭,而且这气色,差极了。 钟泽栋看了儿了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一大早就这副德性,丧气!他不理儿了,埋头喝着豆浆。 钟夫人关心地问:“还没吃早饭呢吧,坐下一起吃。” ~~还有更,今儿争取加油,啊啊啊。 第二百六十三章 立维规规矩矩坐下了,可那脸上,没有一点儿笑模样儿。言酯駡簟夫人把碗筷摆到他眼前,他也没拿,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早上他在欧陆苑醒来,其实,他基本上没睡什么觉,一直被煎熬着,她终于离他近了一大步,按说,他该高兴,盼了这么些年,终于有结果了。 高兴?他咬牙,不带这样的,他们,就不该逼她;更不该逼他,这样子的接受她——他和她成什么了廓? 他起床洗漱,直接开车过来这边,明明没有什么事,可他就是觉得,他得来一趟。 ……夫人担心地看着儿子,知道这是为了什么。这事儿,搁谁头上,谁心里能舒坦? 立维抿了抿唇,沉着一张和父亲有几分相似的脸膛,终于冷声吐出四个字:“我要退婚!” 钟泽栋猛地一抬头,瞪着眼珠子:“你再说一遍。” “立维!”夫人喝止道。 可他不管不顾了似的:“我要退婚,我不想娶她!杰” 钟泽栋“嘭”一声把碗摔在桌上,气狠狠地喝道:“混账,这个结果,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立维梗着脖子不说话。 夫人严肃地说:“你不想娶她,我问你,你想娶谁?” “……” “为什么不说话?” “……” “我问你,那是不是你的真心话?” “妈!” “儿子啊,你舍不得安安是不是?妈就知道,你舍不得她。” 立维握了握拳。 “得不到,你想要,拼命想要,妈妈不能看着我的儿子,这么难过,所以我和你陈叔,联合演了这场戏。可反过头来,你这是在,怪妈妈了?” “我没有怪您。” “那刚才的话,以后不要再说,那是随随便便说得出口的吗?” 立维不语。 夫人又说:“安安为什么这么倔,一再表示不同意这门亲事,你以为,她仅仅是记恨她父亲才反抗的吗?不是的,还不是因为你,这些年你在外面拈花惹草,她已经有那样一个父亲了,她经历了什么,她不幸福,她心里积累了阴影,所以,她怕自己的未来,和她母亲的结局一样。这些,立维,你想过吗?” 立维闭了闭眼,他当然知道。她说他和高樵,是一类人。 可他又难以否认,无从启齿,因为表面上看,是那样的。 夫人语重心长道:“你和安安马上要订婚了,你趁早,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女朋友们,一早清理干净,以后,踏踏实实和安安过日子,妈妈相信我的儿子,一定能做到的。” 立维抚了抚眉心,只觉得很累:“妈,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就因为我喜欢她,我看中了她,所以您就一门心思撮合我们?还有爷爷奶奶那边,也一致赞成。难道您们就,没有考虑别的?” 话音未落,钟泽栋一拍桌子:“糊涂,这样的话,你也问得出口。” 立维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母亲:“妈,我想知道,您是怎么考虑的?联姻和订亲,字面意思一个样,可内里,含义不同!我不想我的婚姻,掺杂了些别的。” 夫人微微变色,可仍然很平静,她顿了顿才说:“立维啊,谈到这个问题,开诚布公了也好,妈妈不能瞒你,你指的那些,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都考虑到了。是,安安的爸爸和妈妈,不是寻常的人,但这不是首要考虑的问题。”她牢牢盯着儿子,看着他眼中的疑惑:“因为你想要她,非她不娶;因为妈妈也疼她,妈妈也喜欢她,这喜欢不是假的;因为她的品行,配得上咱们钟家。这些因素,才是首要考虑的,所以我觉得,这亲事,做得。其次,才是她背后的地位。说起来,于公于私,一半一半,我们和陈家联姻也好,订亲也好,有何不可呢?” 立维好半响没说话,心里那根绷直的弦,在慢慢松懈。即便是他们家只为了安安背后的势力,他能怎么样,反抗到底?不能,他做不到。 母亲说对了,他舍不得她,从头到尾,他舍不得。 心里虽好受了一些,可还是很伤。 他缓缓站起来:“我走了。” 夫人送他出来,一边走一边说:“有时间就陪陪她,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多好沟通啊。再说小的时候,你们吵架绊嘴的,无论多凶多厉害,安安也没不理你吧。” 立维不由撇撇嘴,是没不理他,可这能一样吗。 “妈,我一会儿要出差走了,哪有时间陪她。” “出差?去哪儿?”夫人心里一动。 “上海。”他闷声,心里多少,不想走,可不能不走。 夫人笑了:“出差好呀,出差带上安安,反正她歇着也是歇着,顺便出去散散心也好,你们还能相互做个伴儿,两全齐美。” 立维眼前,就是一亮,嘴上却说:“我去工作,又不是游山玩水。” 夫人笑骂道:“你一天24小时工作?就你那性子,八小时就拘得受不了了。” 立维嘀咕道:“您也太可怕了,这么了解儿子。” “你是我生的,我不了解你,还了解谁。” “妈,我们的事,您就不要管啦。” “好,不管啦,以后哇,你归你媳妇儿管。”夫人笑得大度,笑得开怀。 立维的耳根,悄悄爬上一股子热。 “妈,您甭送了,回去陪我爸吃饭吧。” 看着他上了车,刚要关车门,夫人忽然想起什么:“立维……” “嗯?” “昨儿见了你爷爷奶奶,我们合计了一下,29号的全家聚会,难得一大家子凑在一起,你带安安过来,就算给你们办了订婚宴了,至于婚期,你奶奶看了黄历,觉得腊月里有好日子,具体哪天,等回头再跟陈家商定。29号,别忘了。” 立维心里,就是一蹦,太快了吧,心跳有些剧烈。 “知道了。”他仓促地扔下一句,关了车门,一溜烟跑了。 “这小子!”夫人望着车屁股,一边微笑一边琢磨着,她喜欢安安不假,可她更喜欢的,是自己儿子。 即便再难,她也得成全她儿子。 第二百六十四章 下个月,等忙完宝诗的婚礼,就该操持儿子的了。言酯駡簟. 她咂咂嘴,这往外聘姑娘,和给儿子娶媳妇,感觉就是不一样。霍家那边,早已忙得人仰马翻了,说是一切从简、从简,还是忙得要命。而这边,倒还算清静,只需配合着那边就行了。 立维坐在车里,沉思地看着手机,想着母亲的话,带安安去上海?他无所谓,可关键是,人家乐意跟他去吗? 想起来,立维有些泄气,胸口发堵。 算了,反正两三天就回来了廓。 可是……立维挠挠头。 手机恰在这时响了,是高樵,立维恨得有些牙痒。 “喂!”他没好气道。 高樵乐了:“哟嘿,打搅你美梦了,起床气?” “我五点就起床了好不好!” 高樵故作吃惊:“哟哟……起那么早,你舍得离开那么温暖、那么香艳的被窝?杰” 立维不耐:“你TM就俗人一个,一个小家雀儿安知你钟大爷的心事!” 前座的阿莱卟哧一声就乐了,高樵也是一阵大笑:“啧啧……这口气,孙子呐,我是你大爷。” “我没大爷!有什么屁,赶紧的放。” “我可是听说了,你丫的终于修成正果了,眼巴巴瞧了这么多年,没白等,不容易!” 立维有些腻烦,心想这谁啊,碎嘴糟糠的,传得这么快。他讽刺道:“我怎么了我,总比你这个花花公子强吧,我只忠于一个人。” “得啦,你上面说忠于一个人,可下面呢,嗯?你敢说,你至今没开过荤,还是原装货?”高樵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立维抽紧了下巴,立即按掉电话,这家伙,真无聊,说话尽没把门的。 没过一会儿,高樵的电话又追了过来。 “干嘛?” “哎,你前几天不是说,要借我手底下的人一用吗,到底干什么呀?用就赶紧的,我这儿马上要启动一个大工程了,过几天就腾不下手来了。” 立维说:“等我出差回来再说吧,就三两天的时间。” 他阖上电话,算了算日子,距离订婚那天,不到十天了。 心情嘛,委实有些复杂。 他到底没给陈安打电话,心里还较着那股劲儿,另外也赶不及了,上午十点的飞机,他必须得走。 头进安检门时,他给她拨了电话,嘟嘟了几声后,陈安接了。 他简短地说:“我十点的飞机,去上海出差。” “唔。” “两三天就回来。” “唔。” 他眯了眯眼,沉默了几秒,那头,也在沉默着。他拿捏不准,她是什么心情,还是巴不得自己,赶紧滚蛋吧。 他有些心烦。 “等我回来。” “唔。” 瞧瞧,连口气都不带换的,他脸上的肌肉有点儿抽。 算了,管她心情好还是不好呢,不管了,爱谁谁吧。 他直接关了机,随手扔给了身后的阿莱。 陈安在家里窝了两天,却不太清静,表哥,二哥,宝诗……都纷纷打来电话道喜。母亲董鹤芬和钟夫人一起来过,在她这坐了小半天的时间,絮絮的说这说那,她只是听着,也没记住说了些什么内容。晚上奶奶也来了电话,让她明早回那边。 她忽然之间,方寸大乱,有些无所适从,似乎,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了,她愣愣的,有些傻乎乎的,除了点头就是摇头,竟不会说话了。要嫁人了吗?仿佛做梦一样,云里雾里。 第三天,她早早开车去了奶奶家,一迈进院里,就感觉到气氛不一样,家里多了两个佣人,有一个她认识,是父亲那边派过来的,忙进忙出的,但每个人脸上,都笑意盈盈的。 张阿姨给她端了一碗红枣莲子羹,就去忙乎了,奶奶笑呵呵地看着她,陈安红着脸,跺了跺脚。 喝完了粥,没一会儿工夫,钟奶奶和钟夫人过来了,甚至母亲董鹤芬也来了。 一屋子的女人,坐在正房里,喝着茶,说说笑笑,然后张阿姨进来说,轧好的棉花套送来了。 钟夫人笑道:“那咱就开始吧。” 众人都说好,陈安睁着一对无措的眸子,不知道要干什么。 夫人喜滋滋拉着她的手说:“今儿呀,双好日子,天气也好,给新人做喜被。” “春夏秋冬的被子,还有褥子。” “一人一套,省得日后你们打架。” “……” 陈安成了调侃的对象,红着脸,和几个女人一起去了后院,在***大火炕上,铺开阵仗。 钟奶奶,钟夫人,自家奶奶,还有母亲,四个女人戴上老花镜,从一堆丝绸被面和里料中,研究和甄选着料子和颜色。 陈奶奶说:“按老礼儿,今儿做一套,后天做一套。今儿呀,还是给我的孙女先做吧。” 钟奶奶笑眯眯的:“成,就怕委屈了你的宝贝孙女似的,你也甭担心,日后呀,小维一准不会欺负她。” 钟夫人笑:“安安的,是吧……我瞅瞅,男的被面是龙凤成祥,女的是花开富贵……先挑几床花开富贵的吧。” 又个女人又开始拨拉着料子,然后在大炕上铺开来……张阿姨也不敢插手,这亲妈和亲婆婆都上阵了,自然用不上她,她在旁边穿针递线的,打着下手…… 四个女人,加起来小三百岁,趴在炕上,戴着花镜,一针一线的,认认真真的,把心意、希望和祝福一点点缝合进去。 陈安心里,有种隐隐的辛酸和痛楚。原来这并不是父亲一个人的主意,他们集体的,几乎是迫不急待的,希望她嫁给钟立维。 她一人,力单势孤,怎么能拗得过! 她几乎不敢想,那天在和父亲彻底崩裂后,就那么一秒,她为什么会扑进钟夫人怀里痛哭呢?因为对这份亲情绝望了,她迫不及待想抓住另一份亲情? 但她却忘了,另一份亲情,是钟立维给予的。 可是眼前,这阵势,这温暖,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让她实实在在感受到,她是被关爱的,她是被需要的。 她悄悄退出屋子,来到院里,阳光真的很好,暖暖的照在身上。 第二百六十五章 廊子前面,一拉溜的盆栽菊花,开得五颜六色,大团小簇的,奶奶最喜欢的,就是这些菊花了。言酯駡簟. 这个季节,本应渐渐萧条了,可在这个院子里,却象春天似的,姹紫嫣红,生机盎然,还有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闹着,春天,真的是春天呢。 陈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晃了晃脖子。 眸光不经意间一转,看到月洞门进来一个女人,陈安立时愣了一下,她很快低下头去,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花梗,然后一盆盆辨认着,这盆是案头菊,旁边那盆是金绣球…… 女人走近,在陈安身边驻了脚步,“安安。”她轻声唤道。 陈安没有动,也没有应声,可身体,立刻绷得紧紧的。 陆丽萍讪讪的:“安安啊,恭喜你和立维了,阿姨希望你们能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陈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终于说道:“如果您是出自真心的,那么谢谢。” 陆丽萍着实给噎了一下,有些急赤白脸,真是的,这死丫头,她好心好意地恭维她吧,她却不领情。她不痛快,难道她就痛快了? 她停顿了一下,缓了缓神又说:“你爸在前院等你,他有话和你说。”说完停也不停的,迈步进了屋子。 陈安有些抵触,父亲找她?陈德明来了诔? 她站了一站,也跟着进了屋,心里象堵了一团棉花似的,她的东西,她不愿意让自己不喜欢的人沾染,哪怕碰一碰也不行。 陆丽萍硬着头皮进来,感觉有一撮沙子硌着心瓣,极不舒服,明知里面,有她更不想看见的人,明知这事已成定局,可她,还得微笑着面对;出于礼节,还得过来转上一转。 偏偏冤家路窄,这第一眼,她看到的就是董鹤芬,那个叱咤风云的美丽女人,此时卸下了工作的状态,几乎半个身子伏在织锦缎面上,完全一副和蔼的慈母样子,那认真的神态,那笨拙的捏针姿势,在陆丽萍眼里,形成强烈的对比,却看得她心间剜肉一般生疼。 即便是疼痛,她还是挪不开眼球,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样近距离的接近,几乎是第一次。 董鹤芬仿佛没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似的,依然一板一眼的,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虎视眈眈的儿媳妇,置若罔闻的董鹤芬,满腹心事的陆丽萍……只消一眼,钟夫人就将这些全部看在眼里,她心里一叹,有些感慨。 陈老太太先开了口:“怎么才来?”口吻里有微微的责备。 陆丽萍面上扯起三分笑,她笑着回道:“妈,我一吃了早饭就过来了,这紧赶慢赶的,还是来晚啦……哎哟,一条被子都快齐活了啊?” 钟夫人马上回道:“不是你来晚了,而是我们开工早了,每天计划做什么,我们拉了详细清单,照方子抓紧准备,每天的任务,不比工作轻松……” 董鹤芬接了话茬儿:“正梅,咱可先说好了啊,就是万事俱备了,我这也不能提前放人,我的女儿呀,我还想多留些日子呢。” 钟夫人笑:“我又不是专制的恶婆婆,还怕我虐待你女儿不成?” 董鹤芬打趣道:“你要是恶婆婆,我干脆,不让我女儿嫁给你家儿子了!” 钟夫人故意挤兑她:“只怕最不依的,是我家儿子呢!” 钟老太太也笑呵呵地凑趣:“别人都能等得急,只有小维等不及哟。” 一屋子的女人,立时哄堂大笑,陈安红了脸,眼睛却一直盯着陆丽萍——她看上去,笑得极勉强,极僵硬,望着众人,像是硬挤出笑容来。也是,这样其乐融融的场景,唯有她是个外人。 笑过之后,陆丽萍眼眸四下一转,走近大炕说:“妈,您歇歇,我换您如何?” 陈老太太摆摆手:“得啦,你有这份心意就行了,再说,你那针线活儿,能拿得出手?” 钟夫人卟哧又乐了,看着董鹤芬手下歪七扭八的针脚,她凑近她耳边,低低地说:“你这针线活儿,能拿得出手?” 声音虽小,可屋里的人都听到了,董鹤芬笑着撇撇嘴,眼神却象锥子一样,瞄了陆丽萍一眼,又极快地看向鲁正梅匀称细密的活计,挖苦地说:“甭笑话我,你不就想让我夸你,你将来是个好婆婆!” 鲁正梅说:“是是,将来我孙子的小衣服啊,小鞋袜什么的,也难不倒我。” 董鹤芬挑眉:“孙子?你确定!” 钟夫人大笑:“男孩女孩都一样,我都喜欢,太爷爷太奶奶更是没意见。” “咳,别说了,瞧瞧安安,女孩儿家脸皮薄……” 陆丽萍愈加尴尬了,听着两个女人你来我往的调侃,刚才董鹤芬那一眼,刀锋一样剜过来,令她心生寒意,还有一股子不知名的情绪。 亲家,再怎么说,她是陈德明名正言顺的妻子,是安安的继母,她和鲁正梅,才是亲家好不好,关董鹤芬什么事! 她用力绞了一下手指,忍不住插话道:“妈,那什么,我去前面盯着厨房做饭。” 陈老太太说:“去吧。” 陆丽萍回身,看着陈安的眼睛,她笑微微的:“安安,你爸爸在前厅等你呢,怎么还不去?” 陈安没有理会她。 钟夫人却说:“等一下,安安,我有事问你。” 陆丽萍的神情,滞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快步走出屋子。 钟夫人关心地问:“立维什么时候回来,来过电话没?” 陈安恍惚地看着未来婆婆,还没从刚才的状况中缓过神来。 钟夫人浓黑的眉毛抬了抬:“嗯?” 陈安摇摇头,然后说:“不知道。” 董鹤芬不满意似的,责怪道:“好歹也快成一家人了,你应该多关心立维才是。” 陈安咬着嘴唇,没吭声。 钟夫人却说:“回头给立维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嗯。” “你爸爸不是找你,去吧。” “嗯。” 陈安走了,钟夫人手里捏着针,左手拨弄着右手中指的顶真,出了神。 ~惭愧啊,不说了,码字! 第二百六十六章 心里生出一股子疼来,她既心疼儿子,又心疼未来儿媳妇,这样被命运的手捏合在一起,如果他们将来过不好,她会更难过,也难辞其咎。言酯駡簟. 董鹤芬也停了活计,瞪着鲁正梅,看了好久。 钟夫人一扭脸,笑道:“这是干嘛?” 董鹤芬气哼哼的:“安安倒是肯听你的话。”明显的醋意味十足,她算是,白生这个女儿了。 钟夫人笑了笑:“别急,会好起来的。” 象是安慰董鹤芬,更象是安慰自己似的。这两个孩子,一定会好起来的,安安对立维,不象是无动于衷的样子。 她更是相信,自己的眼光没有错。 陈安走出月亮门,远远的,看到陈德明负着手,站在廊沿下,她的步子,有些迟缓了。 陈德明也看到了她,一步一步的,朝他走过来,他不由心跳加快,那个身影,垂着头颅,似乎在看自己的鞋尖,多象年轻时的前妻……呃,不是,前妻永远不会低着头走路,她永远是昂着头,气宇轩扬的,不愿输给任何一个男子——可就是这样,她也是漂亮的,夺人眼目,尤其是抬头看石榴花的样子,才略显温柔,幼小的安安,站在她脚边,仰着小脸,小胖手一点一点的,指着树上,母女俩微笑的脸宠,被满树火红的石榴花映红了,比天边的晚霞还灿烂耀眼…… 陈德明揉了揉额角,转身进了正屋诔。 客厅的沙发上,规规矩矩端坐着另一个女孩子,陈德明不由皱起了眉。两个女儿,都各自像她们的母亲多些,所以,他对两个女儿都亲近不起来,这是他心底最隐秘的、不得让人窥见的心事。 他的心情,更沉重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可他一直在掌握着尺度,还有平衡,这些年,对小事,他睁一眼闭一眼,他知道大女儿隐忍了不少。可是现在,出了这种事,他绝不姑息养奸。 陆然畏惧地看着父亲沉沉的一张脸,父亲发脾气的样子,她领教过了,着实有些怕。 可她还是忍不住,干脆将斜千着的两腿换了个姿势,左腿架在右腿上,她说:“爸,姐怎么还不来?” 陈德明看了看她,严厉地说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爸,您问我是什么态度,那姐姐呢?她又是什么态度,杀人不过头点地!我已经跟您来这里了,快三十分钟了,我等着她,可她不露面,这算怎么回事,晾着咱们?我的时间是宝贵的,半集电视剧都拍完了!” 陈德明瞪着她,教训道:“不要把利益看得太重,我看弹钢琴就不错,偏偏你鬼迷心窍了,非要混在那个大染缸里……” “爸,那不是大染缸,那是我的事业!而且您答应了我的,只要跟姐姐道了歉,您不再干涉我的事!” “就为了这个,所以你才愿意来这儿的?照我看,根本就是你的态度有问题,认识还不够深刻!” “爸……” 陆然还想争辩什么,这时门口人影一闪,陈安走了进来,陆然马上收了声,可身子,坐得更直了。 陈安进来,看到陆然就是一愣,并没有思想准备,可也就是一瞬间,她觉得全身的细胞都鼓躁起来,一个个的,张大嘴巴,拼命呐喊着,叫嚣着。 陈德明清晰地看到,大女儿犹如一只备战的刺猬一样,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脸上也蒙了一层灰,他的心尖,就是狠狠一翻,他端起紫砂茶杯,喝了一口茶,往下压了压。然后他放下杯子,一张脸,是惯有的严厉,倒瞧不出特别的情绪来。 陈安径直走过来,低声问道:“什么事?”连称呼也省略了,语言要多简练有多简练,那嗓音,却是紧绷的。 陈德明看着陈安,那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里,满满的,是对他的戒备和冷漠。 再看另一个女儿,脸上也不苟言笑,身子笔挺,沉默地看着窗外,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他不由来了气,这是什么态度,他不指望她诚惶诚恐的,可也得有个起码的态度不是。 “然然!”他厉声喝道。 “是。”陆然终于将眼光,从窗子上移开,转到自己鞋尖上,不看父亲,也不看陈安。 “向你姐姐道歉,说你错了!” 陈安就是一惊,她看着陈德明,难道他已经派人,调查过了? 陆然还是坐在那里,身子动也未动,她知道父亲在盯着她,她一时也说不出究竟为了什么,突然不怕父亲了。 “说呀!”陈德明火更大了。 “对不起。” “注意你的态度和措词!” “对不起!”陆然索性放大了声儿,但就是不看陈安。 陈安突然觉着好笑,道歉?这就是道歉的态度吗?架着腿,还坐着,这父女俩在她跟前儿,演双簧呢? 她冷冷地看了看父亲,这立场,如此的不鲜明。好象就她,只有她,是站着的。但唯一也是她,没有错,那么,她凭什么站着。 陈安慢悠悠的,坐在陆然对面的沙发上。她倒要看看,这是出,什么戏,苦肉计,还是苦情戏? 陈德明觉得有些难堪,小女儿的态度,有些出乎他的意外。他不由看了看大女儿,安安浑身上下,就像被一层严霜包裹着,透着寒凉和嘲讽。 他一时坐不住了,嚯地站起来,那脸黑得,立马象要打雷下暴雨似的。 陆然看到,心里一阵惧怕,她不由想起那天,父亲一个耳光抽到陈安脸上,虽然她没看清楚,但那响声,是实实在在的,震裂了耳膜似的……她不由自主的,也跟着站起身。 陈德明狠狠地瞪着她:“站到你姐姐面前,鞠一个躬,然后诚心诚意地道歉,说出你究竟错在哪里!” 陆然怯懦的,再次瞅了瞅父亲,然后慢吞吞的,一步捱似一步的,朝对面走,走…… 就在这时,陆丽萍走了进来,陈德明就是一皱眉,陆然忽然就象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抽噎起来。 “妈妈……”她哭道。 第二百六十七章 陆丽萍看了一下这场面,委屈的女儿,冷漠的安安,铁青着脸的丈夫,她既心疼又着急:“咳,这是怎么话说的,刚刚不是挺好的吗,这又闹的哪一出啊?”. 陈德明气愤地说:“你女儿干的好事,她对安安做了什么,我想想就浑身发颤,一个女孩子,怎么有那么深的心机,安安是她的亲姐姐,她也真能下得了狠手,这性子,真不知随了谁!”他一转头,声色俱厉地呼喝陆然:“你哭个什么劲,委屈你了,还是我说错了?廓” 陆然抽抽噎噎的,只是哭个不停。言酯駡簟 陆丽萍面色涨红,心里怨气冲天,刚刚在后院,她已经受了一肚子的夹板气了,这会子,还要忍受丈夫的无情奚落,可她能说什么,这事明明是然然做错了。而且,她和陈德明的夫妻关系,已经很僵了,她知道她不能再逆着丈夫了。 她走到陆然跟前,看到她哭花的一张小脸,没来由的,心里又疼又气,这又何苦呢。 她冷声说道:“然然,如果是你做错了,那就跟安安道歉,听到没有!” 陈德明哼了一声:“明明就是她错了!” 陆然抹了一下眼睛,眼前的情形,似乎避无可避,躲无可躲,而陈安,看也不看他们,半低着头,沙发旁边的小木桌上,摆着一只掐丝珐琅莲纹胆瓶,她似乎在漫不经心研究瓶子上精美的绘画,看得很认真杰。 终于轮到她,看自己笑话了吧! 陆然不禁咬了咬牙,狠狠的,她嘴角抽动了一下。道歉,想都别想! “妈妈!”她低叫一声,忽然扑进陆丽萍怀里,哭得泣不成声,“妈妈……妈妈啊……” 陆丽萍也湿了眼睛,轻轻拍打着女儿的后背,有心苛责吧,可说出来的话,全成了安慰的:“然然啊,别再任性了行不行,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陈德明重重地哼了一声,鼻息有些粗重。 陆丽萍一激灵,明知在劫难逃,她算是识趣儿的,赶紧转了一个弯儿,说道:“然然听话,跟安安说对不起,安安会原谅你的,好不好?” 陆然哭得声调都颤了,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妈……妈妈……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也知道……这样做,根本就不对……” “既然知道不对,那你还这样陷害安安!”陈德明用力摁了摁跳耸的太阳穴,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悲哀,他这个年纪,本该无忧无虑地享受天伦之乐了,可他呢,每天还在为家庭不和而大伤脑筋。 一步之差啊,他只错了那么一步,就酿成了今天这样的结局。他感到无力,并且疲惫不堪,可他得生生受着。 陆然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泪光在眸子里浮动,她看着父亲,咬着牙说道:“爸……”她由于哭泣,鼻音很重,但是足以让人听清楚,她说:“我是做错了事,我不该对姐姐那样,可有错的人,何止我一个?而且同样身为您的女儿,为什么姐姐就能随您的姓,而我不能?还有,姐姐小学毕业、中学毕业,您都去参加了她的毕业典礼,而我呢,我不能。别人都以为,我没有爸爸,可事实上,我有,那个人,我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可就是不能叫出口,您想过我的感受没有……这些,爸爸,您对我和妈妈公平吗?我是您的女儿,妈妈是您的妻子,却一直被您藏着掖着,熬了那么多年,甚至连结婚,您都不情不愿的。我知道,您不爱妈妈,既然不爱她,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甚至,您要赶妈妈一人回西北,爸,您太绝情了……” 屋子里,有片刻的寂静,静得能让人窒息似的。 陆然的一番话,仿佛刀片一样捅在陆丽萍的心窝上,忽然间,陆丽萍忍不住伏在女儿的肩头上,嘤嘤的,一下子低泣出声。那声音,却不敢放肆,若有似无的,苦苦压抑着,仿佛有十万分的委屈和痛苦似的。 陈德明踉跄的,捂着胸口退坐在身后沙发上,胸口那儿,剧烈地疼痛着。前几天,大女儿也是这样质问他,现在,轮到小女儿了。他们这一家人,就象枝蔓缠绕的一束藤萝,要想溯本求源,必从根儿上找,可这根儿,究竟是他,还是她?是从哪里,就开始错了呢? 他只觉得全身都痛了,他以为,那些往事,随着时间的远去,已经失去尖锐度了,可是没有。这会儿,被他的女儿们揪出来,他只觉痛上加痛,厌烦无比,尤其那个女人的哭泣,更令他厌恶。 他抬起大手,猛地击中前面的茶几,力气很大,“啪”的一声,震得掌心都疼了。他同时喝了一声:“够了!” 陆丽萍惊得身体一颤,忘了流泪,喉间有股气流堵在那里,她难受得咳了几声,然后惊惧地看着丈夫。 陈德明凛冽的眸子里,射出千万道寒光,她忍不住又抖瑟了一下。 “你觉得,很委屈是不是?”他问。 陆丽萍嗫嚅地抖了抖唇:“我……我没有。”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陈德明走近一步,狠狠望着她:“那为什么哭!” 陆丽萍不由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她弱弱地说道:“然然……然然太可怜了。” “她可怜?”陈德明冷笑:“我看她是可恨!她对安安做那些事的时候,你很快活是不是,有这样一个贴心的女儿?” “不,我没有!” “陆女士,咱们俩是怎么认识的,这婚姻,又是怎么来的,你比谁都清楚,如今然然也长大了,她也该知道,她的母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陆丽萍一下慌了神:“不,不要……” 陈德明眼神一跳:“不要?可是然然,已经得了你三分真传了!” 仿佛揭伤疤一样,陆丽萍苍白的脸,突然涨红了,她恼道:“老陈,你这是什么意思?” “前阵子,你可听说,高司令的独孙子在闹离婚?” “这跟然然有关系吗?” ~说明一下,五一正常更。 更新老跟不上,欢惭愧呀,滚去码字。 第二百六十八章 “因为第三者,第三者你懂吗!”陈德明恨得咬牙切齿,眼球充血:“这人是谁,我都臊得慌,我讲不出口!”. 仿佛晴天霹雳,陆丽萍木雕泥塑一般,呆愣了好久傀。言酯駡簟 “你……你血口喷人!” 陈德明冷笑:“然然是我的女儿,我有必要诋毁她吗?所以我就说,好好的一个孩子,全让你带坏了!” “……” “我暗中派人调查她,这一查,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我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的女儿,我一直认为的好女儿。她怪我不给她一个陈姓,那她呢,究竟有没有把陈姓,当作是一种责任,一种荣誉,一种担当?” 望着丈夫咄咄逼人的眼珠子,陆丽萍恼得无地自容,她一回身,就握住陆然的手臂,摇晃着问道:“这是不是真的,你爸爸说的,是不是真的?” 陆然早已吓傻了,吓呆了,爸爸怎么会知道的?她做得那样的隐蔽,甚至轻易的,她不敢和高樵见面……她一回头,就看到了陈安,一定是她告的密诔! 她瞪着陈安,没错,一定是她! 她恨不得,立即冲过去,撕碎了她。 可是眼前,母亲伤痛且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着实吓坏了她。 “妈妈,我……”她不知说什么好。 陆丽萍眼中的伤痛,终于化成扑天盖地的绝望,她已经是这样的人了,这些年,她小心翼翼地为人处事,可即便怎么努力,也抹不去那层灰。她就怕自己的女儿,被她的阴影遮住,所以,她一心一意的,希望有朝一日,不但把女儿打造成一个外表光鲜耀眼的明珠,她还要让她头顶,有一道普通人无法企及的、艳羡的五彩光环,她一心一意地撮合她和立维……可是,怕什么来什么,所有的算计全成了空,而且,然然她……竟步入自己的后尘,只要一想到这点儿,她的后背,就虚虚地冒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她颤着声音,问道:“这是真的了……这是真的了?” 陆然慌了:“妈,那是诽谤,捕风捉影的事儿,您也相信!” “你爸爸,会诽谤你?” 陆然张了张嘴,忽然一指陈安:“妈,是她,是她诽谤我,她见不得我好,她成心破坏我的名誉!” 陈安抬起头,目光清凌凌的,象冬天清澈的湖水,透着逼迫人心的寒。 她站起来,走近陆然,陆然在她强烈的气场下,不由节节败退。 陈安逼近她,抿了抿唇,然后说道:“你再说一遍!” 陆然只觉一阵阴风刮过,颈间嗖嗖冒凉气。那天,陈安突然现身,疯了一样卡着自己的脖子,一副置她于死地的绝决,现在想想,都后怕得慌。 空气突然稀薄了似的,陆然觉得一霎时,吸呼难喘,颈间被一道无形的绳索绞住,一点一点的,勒紧,再勒紧。 她恐惧,而陈安坦然。 陈安忽然笑了一下,口齿伶俐,清晰,她说:“刚才你们三人的对话,我字字句句,听了个一清二楚。这些年,我一直有个疑问,你陆然,究竟为什么这样恨我?为什么属于我的东西,你一定要夺去?以前,因为不想见面,所以也没机会问。不过现在,我想,我大概有些明白了……” 陆然看着她,目光有些呆滞,飘忽,但陈安的话,她听进去了。 她问:“你……明白了什么?” 陈安轻蔑地一笑:“这些年,你恨的并不是我,你恨的,其实是爸爸!” 陆然面色一整,有些苍惶。 “你恨爸爸,把你们母女丢在大西北,不闻不问;你恨爸爸,藏了你们母女很多年;你更恨他,不能给你一个陈姓……这些,越是得不到,噬骨剖心一样痛苦,于是你就拼命越想得到。可爸爸不是寻常人,他有无法接受你们的理由,于是你吃安眠药,你寻死觅活的,一面让爸爸难堪,一面又希望爸爸能承认你们。我就一直在想,你和我,就那么缺少父爱吗?那个口口声声爱爸爸的女人,都没有这样激烈,那么陆然,你为的又是什么,陆丽萍的幸福?可笑啊,你扪心自问,你是爱父亲多一些,还是爱父亲的地位多一些?” 陆然的面色,灰败一样,失了亮丽的颜色。 陈安又说:“从小,你就爱美,爱漂亮,更喜欢漂亮的衣服,这些,陆丽萍在西北的时候,没能满足你吧?”她说着,突然一伸手,出其不意抓住陆然的右臂。 陆然大惊,往回抽着手,陈安不让,一抽一拽,都卯足了力气,反复几次。但陈安仿佛生出了神力,力量大得吓人,她一手掐住陆然的腕子,另一手,往上撸她宽大的衣袖。 陆然吓得大叫:“你,你要干什么?” 陈安冷笑着,猛地将陆然的袖子翻上去,露出莲藕一般雪白细腻的大臂。 “你的胎记呢,那个丑陋的胎记呢?” 陆然惊慌失措。 陈安说:“没有了?你动过刀子做了整容吧。16岁的你,偷了陆丽萍的钞票去做整容,可那钱,是爸爸挣的,陆丽萍自打来了北京,就一直让爸爸养着。你觉得你是爸爸的女儿,花他的钱,天经地义是不是?” 陆然发不出一言,她一使劲,用力一挣,从陈安手中挣脱了。 陈安继续说:“你一面恨着陈部长,又一面享受作为陈部长的女儿,带来的各种便利和实惠,陆然,你亏不亏心,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你恶不恶心?你还恨着我,你凭什么恨我,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陆然崩溃了一样,两手堵住耳朵:“我没有,我没有!” “你刚刚不是对陈部长,还牢***满腹呢吗!” “……” 陈安又是一伸手,食指绝绝地一指大门口:“陆然,我问你,你敢不敢在走出这扇门前,对陈部长说:我恨你,从此我们亲情斩断,再无牵连。陆然,你敢不敢说?” 陆然慌乱地后退,陆丽萍见势不妙,刚要上前,却被陈安一个眼神,吓住了。 陈安逼近陆然:“我自认为,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所以现在,你必须为你做过的,向我道歉!” ~各位晚安。 第二百六十九章(4000字) 陈安逼近陆然:“我自认为,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言酯駡簟所以现在,你必须为你做过的,向我道歉!”. 陆然身体发着抖,只是摇头,且摇且退,陈安则步步紧逼。 “你明明恨爸爸的,可你不敢报复他,因为他是部长,所以你转过头来报复我。是我的,我受着,不是我的,甭想栽赃我头上。今儿个,我挑拨了你们父女的关系,你别怨,陈部长也别怨,我只为自个儿讨个公道,要个说法。所以陆然,你一定要当着众人的面儿,向我道歉!” 接下来,屋子里,又是片刻的死寂。 对峙僵立着的两个年轻女孩儿,一个虎视眈眈,一个战战兢兢廓。 陆丽萍早已面如死灰,陈安的一番话,就象一柄利刃,刀刀切中要害。她以为,她们母女已经成功地从这个家里挤兑走了陈安,董鹤芬太强了,可她生的女儿,只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只知道一避再避。可经历过刚刚一劫,原来是她错了,陈安只是隐忍不发,伺机而动。 她一扭脸,看到沉着脸、狠狠瞪着然然的丈夫,明知道这一场,在劫难逃。 她走过去,厉声说道:“然然,暂且不管安安说了些什么,可你让她停薪留职,就是你的不是,还不快跟姐姐说对不起!杰” 陆然此时,畏惧着陈安,可她心里明白,一旦道了歉,就等于认栽了,这么丢脸的事,她从来没干过。 她咬了咬牙:“我不!” 陆丽萍又惊又怒:“然然,妈妈的话,你也不听了?” 陆然好看的眼里,渐渐起了雾,忍耐的,苦楚的,令人望见,不由生怜。可陈安根本没有松懈一点儿,还是望着她,不再说话。 气氛几乎降至冰点,陈德明痛心疾首,养不教,父之过。他终于沉声说道:“然然,你对爸爸有意见,尽管提出来,但是你不该那样对你姐姐,那是不对的,你现在,马上跟安安道歉,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没有人会再提。” 陆然看了一眼父亲,说:“爸,我以后不再这样了。” “别对着我说,你对着安安说!” “爸……” “然然,快跟姐姐说,快!”陆丽萍急得嗓子冒烟,她已经看出,丈夫的神情似乎有些疲惫,急于要把这事解决掉,可然然还是倔着,不肯低头。 “妈,我和她没话说!” “然然!” “混账!” 陈德明刚压下的怒火,又噌地蹿至胸口,他大步流星走过来,瞪着铜铃似的眼睛:“你说不说?” “不!” 陈德明气得双手发抖,陆丽萍却已经抢先一步,猛地一抬手,一巴掌招呼在陆然脸上。 “啪”的一声。 陈德明愣了愣,没想到妻子会来这么一下。 陆然也懵了,满以为,甩自己巴掌的人,必会是父亲,没成想竟然是母亲。她脸颊先是疼得厉害,继而火辣辣的,她用手捂着腮,眼中含泪,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妈,您打我……” 陆丽萍只觉掌心疼得厉害,她眼中也迸出了泪:“不成器的东西,再不管教,你……你成什么样子了!” 陆然嘤嘤地啜泣起来。 陈德明的脑仁儿,一蹦一蹦的,牵着各部位的神经,也跟着疼。他看了看大女儿,安安的嘴角,好似挑着一缕讥诮的笑,他就是一皱眉,又想起那句谚语:清官难断家务事。 他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尽管当初,因为陆丽萍的关系,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小女儿,可毕竟,这是他的孩子。 他说:“安安,你看能不能……”然然也挨了一掌,不是吗? 陈安立即打断:“我要她道歉!” “安安,你们都是爸爸的女儿!” “不是,尤其在您说了这样的话后,就更加不是了!” 陈德明的一对浓眉,几乎拧巴到一起了。 陆然的哭声,更大了。 陈安的嗓音,含着一股吓人的尖利:“陆然,我要你现在,立即,马上,向我道歉!” 似乎又陷入僵局。 陆然一直捂着脸,隔很久抽噎一下,象是小孩儿闭住了气息似的……忽然间,她身子一栽歪,昏厥了过去。 “然然!”陆丽萍惊声尖叫,伸手去扶。 陈德明快了一步,陆然整个身子,倒向他怀里,“然然!”他一伸手,将女儿抱起来,快步走进隔壁书房。 陆丽萍苍白着脸,也跟着进去了,留下怔怔的陈安。 刚才,是怎么回事? 她眨眨眼,陆然,又厥过去了? 陈安叹了口气,她要的,并不是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尤其从陆然口里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她站了站,听着隔壁陆丽萍的大呼小叫,陈安不由想,那天,父亲重重一个耳光甩过来,她怎么就没有晕倒呢,那样的难受,难受得整颗心都要碎掉了,她还是在那儿挺着,扛着。 她的体格儿太好了吧。 她朝书房看了一眼,前几天的谈话,这辈子,大概永生难忘了吧。 忽然间,陈德明匆匆出来,匆匆瞥了她一眼,然后走到沙发前,沙发背上,搭着他的外套,他从衣袋里摸出手机,迅速拨了号,然后和对方通了话…… 陈安听清了,他在通知医生,马上赶过来……陈安愣了愣,举走朝书房那边走去。 刚到门口,恰巧陆丽萍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个满怀,陈安轻巧地一避,躲开了。 陆丽萍几乎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陈安,然后扬声问道:“老陈,你公文包里,带着速效救心丸没有?” 陈安又是一愣,他……他有心脏病? 她进了书房,狭促的空间里,东边贴墙放着一张单人床,陆然仰面朝天,躺在那里,陈安悄悄走过去。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陆然,她面色潮红,不过脸上的指印很明显,那一头金色的发不知何时,已经染成了寻常的褐色,衬得那肌肤更是雪腻细嫩……她看着她,这样的一张脸孔,无疑是漂亮出众的,可心思…… 陈安摇摇头,刚想转身离开,就在这时,陆然忽然睁开了眼——不是一点点睁开的,而是一下子,就睁大了,那眼神明亮,没有刚苏醒过来的迷登,她冲着她,诡异地笑了笑。 陈安不由倒退了一步,心头警铃大作,她……她装的! 门口响起脚步声,陆然又马上闭起了眼,前后两三秒钟,就象变魔术似的,那笑痕,来得去,去得也快,收得也干净。. 陈安的心跳,几乎停止了。她竟然,竟然玩这样的戏法儿? 她还是把她,想得太单纯了! 那脚步越来越近,一轻一重,仿佛两个人。 一个念头,在瞬间形成。 陈安又近前一步,朝陆然伸出手——这次,她没有掐陆然的脖子,而是两手的指尖,按在她上唇上方、鼻孔下面的部位。 陆丽萍近前,张慌尖叫:“安安,你这是干什么!” 陈德明也喝道:“安安,快松手!” 陈安越发按得狠了,她冷笑道:“速效救心丸哪里管用,那东西救不了她的命,她已经病入膏肓了!” 陆丽萍伸手去拉她手臂,陈安恶狠狠的,用肩膀一扛,将她顶开了。 “放肆,还不撒手!”陈德明再次厉声喝道。 陈安笑得愈发大声了,她那么能忍,那么能装,她蔫能不成全她? 她笑:“陈部长,陈夫人,请你们瞧清楚了,我在救她,我一直在救她,可你们拦着,不让我拯救一个走失的灵魂!这个地方,不是她脖颈吧,这是她的人中,人一旦昏厥,就掐人中。你们连这点儿起码的常识,都没有吗!” 她笑着笑着,脸上竟然流了泪…… 这真是好笑啊,多好笑的一场戏码! 陆然也在这时,终于忍不住了,“哎呀”大叫一声,脸上疼得,接近惨白。 陈安终于松了手,淡漠地看了看她,然开挪开床前位置。 陆丽萍扑过去,抱住陆然,失声痛哭。 陈安说:“陆阿姨,你的一颗心,可真是又冷又硬啊,也只有面对你的女儿时,才是真情流露吧。” 她一转身,盯着父亲,脸上的泪,淌得更急了。 陈德明心里,就是莫名一痛,安安不是爱哭的孩子。 只听她喃喃地说:“您真的老了吗?陈部长,不但心老了,连眼神,也开始不济了吗?我小时候,爸爸的样子,我都回忆不起来了。您只有一个女儿,可惜不是我,是她,她是一个好演员,天生的好演员!” 陈德明呆了一下,不由叫道:“安安!” 陈安却不再看他,转身飞快地冲出房门。 陈德明又是一愣,跟着追出去。 他追到正房廊子下,看到陈安的身影从西厢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包,继续朝大门方向跑去。 “安安,你站住!”他冲到天井里,大声吼她。 可陈安跑得极快,她脸侧的发,飘了起来;她穿了一双半高跟鞋,那尖细的鞋跟,急促地敲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的,十分清脆,但听在陈德明耳内,却象电闪雷鸣,还有自己的喘息,没有规则。 月洞门那边,出现几个说说笑笑的女人。几个人同时惊呼了一声: “安安!” “安安!” …… 苍老的,温柔的,长短不一的女声。 陈安仿佛听到,她一回身,却没有看月洞门那边,而是看着陈德明追上来。她犹自一脸的泪痕。 “安安,你告诉爸爸,你这是去哪里?” 陈安甩甩头:“我要离开这里。” 陈德明气恼:“你去哪里,都中午了,奶奶等你吃饭呢!” 她还是那句:“我要离开这里。” “安安……” “我会发疯,如果我不离开,我一定会发疯的!” “胡说什么啊!” 陈安抹了抹眼睛,直视着他:“如果有一天,我疯掉了,那绝对是,让你们给逼疯的!” 说完,她又继续跑掉了,很快穿过垂花门,消失了。 陈德明,怔在了原地。 安安古里古怪的,到底在说什么? 陈安钻进小车里,很快驶出弯弯绕绕的胡同,上了西直门立交桥,然后一路奔北,再奔西,又奔北…… 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叮铃铃的,锣鼓一样跟着她,就象是鼓点的节奏,一声一声的,敲击得又狠又重……可她只想摆脱,哪怕只有一会儿。 她不管不顾似的,将车子开得飞快。 前面路面越来越陌生,过了中关园,她仿佛进了迷宫一样,道路这样宽阔,这样漂亮,可不再是记忆中的老街了,为什么变了,为什么突然之间,面目全非了? 她完全没了方向感,仅凭着直觉,一路开下去。 还好,老天爷成全她,她没有走错,古老的P大西墙,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她贴着墙外的小马路,向北又驶出一段,钻进一条狭窄的胡同。这周边,都是矮旧的平房,远远一看,甚至连房顶的断砖残瓦,还昭然若揭的躺在那里,无言地诉说时间的流逝,岁月的更迭。 不知谁家的房顶,响起一片鸽哨声…… 只有这里没有变。 陈安将车子停下来,把头伏在了方向盘上,待了片刻,很累,她浑身精疲力竭。 在逼疯之前,她终于记起,还有这样一处角落,能容得她暂且存身,喘息一下。 又坐了一会儿,陈安从副座上拿起包,推门下车。 她恍惚地行走在窄窄的胡同里——她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她调皮地说:“还好我苗条啊,不然卡这儿,过不去怎么办!” 他朗声大笑:“你就是腰围三尺六,也能过得去!” 她叉着腰凶他:“你腰围才三尺六呢,你全家腰围都三尺六!” 他眨眨眼,无限深情:“我不嫌你胖,只要你是我的安安就行!” ……陈安抬手摸了摸鼻尖,有点凉,眼框又开始酸涩了。 “叮铃铃……”包里的手机,又叫起来。 陈安停住,愣愣地瞅着自己的包,过了一会儿,她才掏出来。 十几个未接电话,全是钟立维打来的。 陈安的心尖,就是猛地一颤,她怎么忘了,她究竟是谁了? ~抱歉发晚了。相当于两更哦。 晚安。 第二百七十章 陈安的心尖,就是猛地一颤,她怎么忘了,她究竟是谁了?. 心底里一股意识钻出来,立时激出了一身冷汗,竟然,她竟然又来到了这里,多少年了,不曾来过了。言酯駡簟稽觨刚才,她一定是疯了吧。 被他们逼疯了。 现在她清醒了,她不该来这里。 她整个人,不该身不由己。 那么她的心呢?到底在哪里。 他们给她筑了一个牢笼,将身心锁在那里,从此以后,只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摆在需要该摆放的位置。 陈安摇着头,攥紧了手,看着掌中的手机。 心里,又是一阵绞痛,立维,是心甘情愿跳进来的吧。在她说了那么负气伤人的话之后,他情何以堪?可还是肯回来,面对她,和她吵架,他十分生气,他那样恶毒地讥笑她……发过脾气之后,他还是默默地选择了,承认这桩婚姻,那么她呢,必须要回应他吗傀? 好象是,她只能回应他。他们要她,必须回应他。 她看了看前面的巷子,那豁了个口子的一堵旧墙,还屹立在那里。她曾经好奇地问乔羽:屋主人去哪儿了,怎么也不回来看看呀?他想了想,笑着说:大概迷路了吧,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惹得她一个劲儿翻白眼,她说,乔羽你就瞎掰吧,多大的人了,还能迷路?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望着她的眼睛说:只要你不迷路就行了,你的家,在这里。 家,家…… 陈安转身,疾步朝巷子外面走去,她不能再待下去了,这里全是回忆,潮水一样涌过来。 乔羽,我没有迷路,我清楚记得这条路,只是,明知有路,我们却无法再跨近对方一步。 原来,早就已经结束了,只有她还在坚持诔。 前一刻,因为他们,她糊涂了,这一刻,她彻底清醒了,并且清醒得痛楚着。 她将车子慢慢倒出胡同,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今后,她只能想一个男人,只能念着那一个人,他是钟立维。她要冠着他的姓,过一辈子。 可一辈子,又是多长,三年五年,还是十年八年,甚至更久? 也许,没那么糟糕吧。立维对自己,还是不错的,她得凭良心讲。至少,陈部长没把她塞给一个陌生人。 直到驶上大马路,陈安将车停在僻静的一处,给立维回拨了电话。 很长时间,一直没有人接听。 拨第二遍的时候,通了,是立维本人。 “喂!” 立维熟悉的嗓音,带着酒后特有的微醺和慵懒,然而又透出一丝愠怒和几分不耐,陈安一下子就抓住了他此时的心情。也难怪,连着拨了十几通电话,她却一个没接,能不生气吗?她几乎能看到他一张脸臭得,仿佛戴了青铜面具一样。 不过吸引她的,是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微的杂乱,但很清晰,有男人干气冲天的豪言壮语,有女人低低温柔的喁喁细语,其间杯盏相碰,玻璃相击,伴着舒缓的音乐……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陈安走神了,眼前幻出一副情景——衣香鬓影,酒浪翻滚,扑面而来的,是灼热的酒气和腾腾的烟雾。所谓的葡萄酒、美女、夜光杯,声色犬马,也不过如此吧。 “喂,怎么不说话!”立维的音量,又往高处飙了两成,那背景音,渐渐远去,似有脚步,在往安静的地方而去。 陈安这才惊觉,她竟忘了回应他,想得远了。 “你……”她吱唔了一下,心口有些发堵。原来不是不介意,毕竟现在和以前,不同了。 立维更加不耐了,情绪里带了几分坏脾气:“陈安,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只管说,你不是吞吞吐吐的人!”他简直郁闷得要命,从离京后,他就忍着,忍着不和她联系,好容易过了三天,忍不下去了,他是男人,首先放低姿态,也没什么吧。好,他先跟她联系,可她呢,一个电话也不接,他气愤。可倒好,他等了又等,她终于打过来了,却兀自在那头发呆,这算什么啊。 他当然要气了,原来深切地爱着一个人,就得如此的卑微,如此的低声下气。他恼自己,也恼她。 陈安顿了顿,问道:“你,在吃饭吗?”她原本想说,你在喝酒吧,大中午的,就喝酒?她当然不能这样问了,可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她不禁有些脸红。 立维忽然间就笑了,他叫她:“陈安啊……”完全嘲讽的口吻,“陈安你不诚实,何不实话实说呢。” 陈安更加脸红了。 他说:“我确实在吃饭,不过也喝了一些酒,还有几位美女相陪,这下,你满意了吧。”她不就是要的这意思? 她说他和高樵是一类人,她早已看轻了他。这话,他忘不了,他得记一辈子。不过,他也痛恨自己。 没错,以前,他纵情声色,他看上去似乎如鱼得水,快活无比,他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心里,空虚得要命。海水何其多,他只想痛饮那一瓢。他有意无意接近她,他没话找话,他大谈他的风流艳史,几乎落了俗套,可心里,想的是气气她,试探试探她……而她,就是榆木疙瘩一个。 什么狗屁风流史,他在心里诅咒了一声。他往往是,吹皱一池春水后,他偃旗息鼓,撤得干干净净,只有纪敏儿是个意外。 陈安咬着小白牙,听着他在那头阴晴不定的呼吸,有些惴惴。 他在生闷气。那么她呢,也膈应不是。这电话打的,真不是时候。 她不想去安慰他,可也不能这样干着,冷着场儿。 至少,她得关心一下他吧,她没忘钟夫人的嘱托,她也应该,这样做。 她说:“立维,少喝些酒吧,这趟出差,还顺利吗?”干巴巴的,她自个儿都觉得,无趣儿极了。 立维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她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冷声说道:“还要再过两天,有些事情没处理完……”他停了一停,“不过,我会在29号之前赶回去的。” ~还有更。 第二百七十一章 陈安心头一窒,脉搏跳得有些剧烈,她“哦”了一声。言酯駡簟稽觨. 29号那天,他们订婚,为这事,奶奶打来电话,特意嘱咐交待了一番,还有未来婆婆和母亲董鹤芬,亲自去了她那里,絮絮地说了小半天,她心头,也就跟着乱了小半天。 她认了。在她主动扑进钟夫人怀里那一刻起,她就认了。 接下来,两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肯,在这刻,先放下电话,一种无言的宣泄和耐力的拉锯战似的。 陈安悄悄地吞咽了一口,这凝固的,难以消化的沉默啊……她真想落荒而逃。 然后她听到那头,有人大着舌头说笑:“……哈哈,立维老弟……呃,这跟哪位美人儿在煲电话粥呢?” 还有另外一人也说:“……咦,难道屋里头那几位,不……不是您的菜……我看也是,那些妞儿的路数,瞧着就土,入不了眼……廓” “可说是呢……嗝……改天……改天哥给你介绍……” 电话忽然被捂住了似的,后面的笑闹,模糊不明。陈安隐约听到立维在和刚才的两个家伙周.旋……她不由握紧了手机,她不介意的,更不会,往心里去的。 可饶是这样,她的心脏,依然缩得紧紧的,她不由得,更加用力咬紧了牙关。 立维,是这样的人,她知道的。 过了一会儿,立维的声音传了过来,“安安……”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之前的紧绷。 “嗯?”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杰。 “我今儿个,请了几个人吃饭。”他简单地说,没有多做解释。 “哦。” 哦! 哦?立维不由抿了抿唇,眉尖一挑,她这是自己意思? 他简直恼透了,她就这么吝啬,不肯多说一个字?还有上回登机前,也是用这么一个语气词应付他的。 他记着呢!他暗暗咬牙。 陈安却笑了笑,轻快地说道:“那么不耽误你,去陪客人吧。” 他瓮声瓮气回了一句,“我办完了事,尽快回去!” “嗯。” 又来了! 即便这样,立维还是想多听听她的声音,竟然有些不舍:“安安……” “咹?” 他叹了口气,却也无可奈何:“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 陈安心头一热,“唔。” “挂了吧。” 陈安挂了电话。 立维捏着手机,有些心烦,看不见的时候,想的厉害。终于听到她的声音了,反倒想得更厉害了。他真想赶紧飞回去,捉住她,狠狠把她按在怀里,使劲亲她……刚才在里面吃饭时,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她的模样,微笑的,噘嘴的,生气的,伤心的……这就是古人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现在可倒好,她面对自己,那么的别扭,适应不了新角色,他也跟着别扭。 他慢慢地转身,朝包厢走去,心情很沉重,竟有些怀念以前的日子,那时候,她对着他有说有笑的,她那么活泼,招人喜欢,可现在……他又开始心浮气躁了,破事真多呀,正经的,不正经的,一样不少,事事缠身,都得他亲力亲为。 不过29号那天……他忽然又雀跃起来,他很期盼那一天。就象垂涎已久的一个物件,只有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时,那才叫得到了。 陈安不知怎么的,脸上有几分躁,心跳也很不规律,她轻轻拍了拍脸颊。 又翻了翻手机,没有别人的来电,连***,也没有,大概是想让自己静一静吧。 现在,她静下来了,可是那些缠绕错乱的纠结,还是丝丝入扣一样,缠得她越来越紧。 心事很重,千头万绪,可是理不出,也没有人可以诉说,最亲的亲人,就是奶奶了,可有些事儿,怎么说?没法说。最好的朋友,是嫣丫头,可她,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的底细,所以,还是没法说。 陈安无意识地拨弄着手机,异常烦闷,她给赵嫣发了一条讯息:“什么时候落地,告之我,我去接机。你的车子,还在我这里。” 然后,她驾着车子,漫无目的兜着圈子,离开中关村,驶过宽阔笔直的主干道,穿过熙来攘往的闹市,也钻过国槐夹道的幽静胡同,这些地方,是她熟悉的,她觉得安然;这座城市,是她长大的地方,让她窝心。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想着,离开吧,不如离开算了……最后,她还是回了奶奶家。 那样失控的,没有任何交待地跑出来,在她来说,还是头一次。 进了院里,没什么动静,从正房里传出说话声。 陈安进来,屋里的几个女人,立时看过来。 陈安却觉得,仿佛有无数的视线,缠过来,缠得她滴水不漏,无处可藏,她不免有些心慌气短,尽管这些目光,是关切的,善意的,可她,还是感觉到了难堪。 她想对她们笑笑,可是无论如何,她笑不出来。她低着头,象个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站在屋子中央。 陈老太太哼了一声:“我算准了,你晃悠够了,就该回来了!” 陈安的鼻子就是一酸,泪腺胀涩。 董鹤芬也红了眼圈,看着女儿青白的小脸,一言不发。 钟夫人笑着打圆场:“老太太啊,还是您了解您小孙女,不过呀,安安也是个可心儿的乖孩子呢,您就别再担心了。” “她可心儿?”老太太手指颤微微的,点指着陈安:“她要真可心儿,就不会负气地跑出去了,还开了车子满街乱转是不是?这路上,人多车多的,倘若出了闪失,可真真儿要了命喽!” 董鹤芬抹了抹眼睛,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想起前几天,女儿从机场飙回来的那一路,她有种九死一生的感觉,不是不怕,不是不担惊,不是不生气。 她厉声说道:“安安,跟奶奶保证,以后不再这样开车了!” 陈安乖乖地走近,坐在奶奶身边:“奶奶,我今后,再也不敢了。” 老太太忽然搂住了她,重重在她背上捶了一下,似有不舍,又轻抚起来。 ~~卡文啊,痛苦。 第二百七十二章 钟夫人也湿了眼睛,心里酸酸的:“瞅瞅,瞅瞅,这话怎么说的呢……”她端详着陈安,怎么又憔悴了呢,尤其黑眼圈特别明显,前儿个才见到的,这才隔了一天,又变了个样儿,吃的东西,都长哪儿去了,消化不良,吸收不好……她心细如发:“哎,安安,还没有吃饭吧?”. 陈老太太立时又有些气,一扭头问:“小张,厨房里还有现成的吃食没?” 张阿姨笑着说:“有,我一早就留出来了,一样儿留了一点儿……” 老太太又回头对孙女说:“赶紧的,跟你张阿姨去吃饭,吃完了饭,好好睡上一觉……你说你这在家休息的,怎么比上班气色还差呢……” 陈安愣愣地瞅着奶奶傀。言酯駡簟稽觨 老太太一拍她手臂:“我说你,还愣着干吗,快去啊!” 陈安站起来,跟钟夫人打了招呼,然后目光照顾到董鹤芬,就跟在张阿姨后面,出去了。 老太太瞄了董鹤芬一眼,想起儿子的婚姻,心情霎时变得很复杂。她对这个前任儿媳妇,跟从前一样,还是颇有微词的,这个孩子呀,是这样的,而现任的儿媳妇,又是那样的…… 董鹤芬看着女儿慢慢走出屋子,下了台阶……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眼神,用力的,握了一下手……能把安安气成那样,不管不顾地跑出去,那得是什么事儿啊?!她的女儿,又遭遇了什么啊?……她暗暗咬了咬牙。 她都不想知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懒的知道那些。只要一想起那个女人,她就感觉恶心。 还好,那一家三口在吃饭前,走了,陆丽萍慌慌张张扶着陆然走了诔。 而这个家里,她原本,就没打算再踏进来。她也是凭着一股子热情,作为一个母亲,只想着,为她的女儿,能做些什么,也好多少弥补一下,这些年的亏欠。只是看着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又闹心又搓火,她就知道,她怎么弥补,怎么补偿,安安也不会快乐。 老太太叹了口气,对钟夫人说道:“正梅啊,让你见笑了,安安那孩子,有时候不懂事,以后过日子呀,你这当婆婆的,得多提点着些,也多担待着些,那就是疼她了。” 钟夫人笑道:“老太太,您就别客气了,安安这孩子,也算百里挑一了,不但我看中了,连她霍家伯母,静娴不也看中了吗?安安是您的心尖尖,这个,我抢不走,无非我们钟家那边,又多了几个疼她、爱护她的人。所以老太太,您不用特别交待,也甭担心那个,我知道该怎么做,咱们都一样的,疼那丫头。” 几句话,说得老太太既暖心又舒心,给安安找这样一个人家,一个归宿,不管怎么说,她满意。安安和立维啊,慢慢磨合吧,哪有锅铲不碰锅沿的,日子长了就好了。 钟夫人又说:“我家老太太回去休息了,我瞅着伯母您,也休息吧,忙一上午了,剩下的活计,交给我和鹤芬就行了,再齐不了活儿,我带回去做,这些难不倒我。” …… 院里很静,花开斗艳,阳光暖暖地照在廊子上,有种春深似海的感觉。 陈老太太不放心,隔一会子,就亲自去西厢看看。 再次回到正屋,张阿姨指了指沙发上放着的包,对老太太说:“安安包里的电话,叫了三遍了,要不要去,叫醒她?我就怕有什么事,给耽搁了。” 老太太说:“能有什么事,咱家里没事。她工作上?这人都休假了,还往这儿打,不管!眼下没什么,能比让安安休息更重要的了,可千万别去打扰她,我瞅着,这会儿倒象是睡着了。我前几次去,看她眼帘颤啊颤的,哪儿是睡着了呀……” 张阿姨忍不住笑了:“哎哟,老太太,您一个劲儿盯着您孙女猛瞧,您这眼神,也不花了?” 老太太也笑了,也不避着她:“可不,可不敢花了,我得盯紧了。我琢磨着,安安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了,以为没事了没事了,可今儿个,又凭空冒出点儿事来,你说,我能不盯紧了嘛!” “我觉得这个电话……会是立维吗?不过也没什么大事,让安安先睡吧,睡得饱饱的。” “嗯,等回头她醒了,再告诉她。” “老太太,您也去隔壁躺一会子吧,后院那边,我搭把手去。” 老太太也觉着乏了,年纪不饶人啊。张阿姨服侍她躺好,拉了一条毯子盖上。 “你去吧。” 张阿姨出来,奔了后院。有些话,她没敢跟老太太说,打早上安安过来,她看到她的第一眼,总觉着这孩子,眼圈青黑,特别没精神,熬夜熬的?不可能熬夜啊。好象几天没睡觉似的。不知道老太太看出来了没有。 一定是,心事重了。也难怪,搁谁头上,谁受得了,最近太不平静了。 陈安睡了一觉,醒来后还是昏昏噩噩的,头重如锤,十分痛苦。 然后奶奶告诉她,她包里的电话响了好几遍。 奶奶笑呵呵的:“快瞅瞅,别耽搁了。” 陈安看着奶奶乐不可支,一副小孩儿的好奇样儿,不由疑惑,她想了想,脸一红:“奶奶,不是他啦。” 奶奶还是笑:“我也没说,一定是他啊。”老人虽满脸的皱纹,但皮肤依然细腻,白得近乎透明,面容慈祥和善。可这会儿,是个可爱的小老太太。 陈安跺跺脚,翻出手机一看,果然有几通未接电话。 “是我同学啦。”然后她拨过去。 赵嫣乍乍乎乎的大嗓门,很快传过来:“安安,快来救命啊!” 陈安没好气道:“又让我救你?这回又是什么事?” “安安……”赵嫣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我回不了北京了,我被人打动了,钱包,身份证都没了!” 陈安猛吃一惊:“在哪儿?怎么回事?你没受伤吧?快报案啊!” 赵嫣很沮丧地说:“报什么案啊,我现在上海,还有事情没完,你左右也没事,不如带上money,快些过来接我,有什么事儿,见面再说。” 第二百七十三章 “喂,嫣儿,我给你寄回程的车费……”. 赵嫣却打断她,匆匆说道:“我口袋里还有钱,你明天早上坐第一班飞机过来,我去机场接你。言酯駡簟稽觨” “喂喂……” 可叫不应了,听筒里传来嘟嘟声,赵嫣已经挂断了,陈安干着急,这急性子! 老太太在一旁听着,瞅着,皱起了眉。 “安安,你同学出事了?廓” “遇到了些麻烦……我可能要,去趟上海。” 老太太有些不乐意了,在这褃节儿上,她不愿意放孙女一人独自远行。这些年,安安除了偶尔出差,基本上一直在北京待着,虽不在她身边,但时时能遥控,只需一个电话立马就能招过来。 老太太不放心:“我派个人跟着你?” “奶奶!”陈安抱住老太太的手臂,撒娇道:“我又不是小孩儿了,不用人照顾啦。” 老太太觉着窝心,这样的亲昵,似乎越来越少了,总想就这么留着,一直留下去,可是又不能。她于是笑道:“也是啊,都快成人家的媳妇儿了,小维面相上一看,就是有福的人,能娶到我的宝贝孙女,那更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哟。” “奶奶,您再说……”陈安跺跺脚:“再说,我不嫁了!杰” 老太太愣了愣神,听出孙女那口气里,虽是在撒娇,可难免带了几分伤情。 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们都清楚,这桩婚姻,到底是怎么来的。安安嘴上不说,可心里,恐怕一直是抱怨的吧——那样被她父亲逼迫着,可他们呢,虽没有推波助澜,可一个个的,沉默着,全盘接受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好,奶奶不逗你了,女孩儿家脸皮儿薄,总是抹不开的……那你,几时动身啊?” “明天一早,我马上订机票。” 老太太听着她在一旁给票务中心打电话,明知阻止不了,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可千万别再生出什么事来了……哎呀,不是小维在上海出差吗?她只听了那么一耳朵,也没上心,等过一会子,她得问问正梅,不然贸然把人撒出去,她可不放心。 陈安收了电话,又和奶奶聊了几句,看看天色不早,她得回去简单收拾一下。老太太叮咛了又叮咛,才放陈安走。 陈安走出胡同,心里一阵轻快,这里,总是让她感觉压抑。以前每回回来,父亲基本上只要不出差或没有应酬,必会同时出现在这个院子里,那分明是奶奶,把父亲叫回来的,她不遗余力的,一直在缓和他们父女之间拔剑弩张的气氛。 可还是,没有用,走到今天这一步,除了逃避外,剩下的,不留什么了。 而马上,她暂时就要摆脱这沉甸甸的桎梏了。她庆幸,赵嫣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不过,感觉赵嫣怪怪的,仓促的几话句,有漏洞啊……别的都丢了,怎么唯有手机没丢?这家伙,也堪比一个好演员呐。但她希望她,没事,顺顺当当的。 ~~~~~~~~~~~~~~ 阿莱跟在老板身后,走下舷梯,老板的步子很大,也很稳,手里,还捏着那两三寸宽窄的金属物体。 他知道,老板又添心事了。两个小时的飞行,不长也不短,老板没有象以前那样戴上眼罩,闭目养神,而是一路捏着手机,那黑色闪亮的物件,在他掌心里,翻来倒去,象平底锅里烙大饼一样……想必,老板的心情,也是不淡定的。 这次的行程,又打乱了,一大早匆匆启程,赶回沪上。 经过候机室的时候,立维的脚步缓了下来。广播里,甜美的女中音正在播报航站情况,他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腕表。阿莱因他这个小动作,格外留了神,恰好广播里又在重播刚才的信息,他仔细听了一下,是从北京飞往上海的国航航班,还有二十七分钟抵达。 候机大厅里人头攒动,接机的人不少,立维回头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他不由撇撇嘴。 阿莱忽然跟上来,凑近他:“钟先生,您看那边……”说着阿莱抬了抬下巴。 立维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立即蹙起了浓挺的黑眉——前面不远的明柱前,一位戴着黑超的女子,悠闲地倚柱而立,妖娆的身材,新潮的着装,长长的秀发,尽管只露出一小部分面容,但那气质,那神态,慵懒而优雅,浑然天成,在人流中抢眼极了。 立维抬手按了按眉心,隐隐有些头疼。他很快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的路。 那女子似乎愣了愣,眼瞅着立维从她身边经过了,他也没打算理会她,女子急了,紧跑几步撵上来。 “钟立维……”她拦住他去路,一把摘掉墨镜,一对伶俐的眸子立即脱跳出来,好看是好看得紧,也可是愤怒的,她盯紧了他,问:“钟立维,你故意的,是不是?” 立维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是,我就是故意的,你待怎样?” 那笑,刺激得女子更愤怒了。 “钟立维,你不至于吧?断不至于,因为和北京那个陈家联了姻,就不理会我了?” 立维双手一抱胸,看着眼前明媚而又恼火的女子:“哎,我说纪大小姐,您还想怎样?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饭也请你吃过了,我本人你也见到了。” 纪敏儿瞪着他,尽管木已成舟,可她还是放不下,她如此喜欢这个男人。 “是,我的要求,你基本上,都答应我了,可我,就是不甘心,为什么你们那边,没有选择我们纪家!” 立维面容冷峻:“这个问题,恕难以回答你。就象你们纪家当初考虑我的时候,也是千思万虑的,不是你能左右的。我的婚姻也是,我自个儿,做不了主。我们这样的家庭,你应该知道的。” 纪敏儿顿了一会儿,咬了咬牙:“我明白。” 立维拍拍她肩膀:“明白就好,没事儿的话,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惦念。” 纪敏儿忽闪着漂亮的眼睛,忽然说道:“如果你不同意呢,如果你誓死不愿意呢?” 第二百七十四章(4000字) 立维一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纪敏儿笑了笑:“我知道,你是被家里人,给逼迫的,不得不同意了,是不是?类似这种感受,我亲身经历过,所以我特能理解你。言酯駡簟稽觨” 立维看了她几秒,忽然间纵声大笑。 纪敏儿瞪着他,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你笑什么,难道不是?” “不是!傀” “不是……那是什么?” 立维却不愿正面回答她:“嘿,我说纪敏儿,你能不能再自作多情点儿?女孩儿家家的,矜持些为好。” 敏儿又有些恼,小脸通红通红的:“钟立维,你真是个混蛋,当初,是你先招惹人家的,现在,你说放下就放下,说不要就不要,不行的,钟立维,在我这儿,绝对不行!诔” 看着她小脸上,有种飞扬跋扈的执拗,跟她那个哥哥,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对兄妹……立维脑仁儿疼,可面上还是带笑:“我可不就是个混蛋么……”他往前凑了凑,“你喜欢的类型,难道就是混蛋?” 敏儿不由后退了一步,亮晶晶的眸子里,全是恼和恨,她索性大声嚷道:“我当然不喜欢混蛋了,我讨厌混蛋,可这世上,我单单只喜欢一个,那就是你,你这个混蛋!” 立维脸上的笑意在加深,他继续厚颜无耻道:“既然你这么喜欢我,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你当二房好了。” 敏儿呆了一呆,喃喃叫了一声,“钟立维!”眼里,终是迸出了一点儿泪花。 立维却视而不见:“说好了,收你做二房,我回头就跟父母说,真是的,我们家,打从清朝末年,就没有娶二房的先例,今儿个,我算是破了一回戒了……” 敏儿忽然抬起小拳头,狠狠捶巴立维的胸口。 立维也恼了,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有些尴尬,尤其今儿个……他一把就攥住她的手,狠狠盯着她:“纪敏儿,你闹够了没有?我好赖话儿说尽了,你丫的别油盐不进!” 敏儿看着他,目光颤颤,声音也是颤颤的。 “我真的喜欢你!” 立维却不为所动,他松开了钳制她的手,然后轻轻弹了弹衣袖,这才不慌不忙说道:“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不怀疑,你对我的这份喜欢,实诚得很……怎么说呢,我得谢谢你,纪敏儿,这样的另眼高看我钟某人,所以,我容忍了你,突然背后朝我放冷箭。但是,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你,你丫的太狠心了!” 立维撇撇嘴:“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敏儿冷笑:“钟立维,你TM就是个恶人,现在全港都知道了,金融世家的千金被人拒了婚,你让我今后,怎么出来见人?” “当初这么做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可你不是太过在乎别人感受的人,别人的眼光,压不倒你。敏儿,你值得更好的男人爱你,而不是我这样的混蛋。” 敏儿的神情,由满腔的恼火,渐渐变成满腔的哀怨。 “钟立维,打从见到你的第一眼,你正流连花丛中,游刃有余,我就知道,这是个没有心肝的男人,不会因为哪一朵漂亮的花而停下来,我当时就很好奇,到底你钟立维,在未来的日子里,究竟会不会遇上你的正牌克星,会不会为了某一个女人,而停下来?现在呢,钟立维,我问你,如果你没有被逼婚的话,那是不是代表,你终于遇到正主儿了,就是陈家那位?” 立维抿着唇,顿了顿,说:“我想,这跟你没有关系。而且,我也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谈及我的私事和我未来的太太。” 敏儿激动地冷哼了一声:“你这是在,维护她吗?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很在乎她对不对?所以,我就更加好奇了,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能让你收了性子;我也好知道,我输在了她哪一点儿。那你能不能,找机会,安排我和她见上一面?” 立维的眼神立刻变得冰凉,他断然回绝:“没有必要!” 敏儿冷笑着:“我既然能来得了沪上,就能去得了北京!我倒要看看,那是个什么人物,竟让万花丛中嘬蜜忙的钟少,肯为了她一朵小花,而放弃整片花林!” 立维铁青了脸:“纪敏儿,你没有输她,你是输在,我根本就不喜欢你!” 纪敏儿兀自笑得花枝乱颤,心里却发痛:“你不喜欢我,那是喜欢她喽?那我更得会一会她了,看看她,是项生三头,还是肩生六臂。” 立维沉着脸,他当然不介意,别人在他花名的头衔上,再添上那么一笔,可是安安……眼前闪过她憔悴的一张容颜,他十分清楚,她被这样那样的事儿扰着、缠着、裹着,背负的,太多太沉重了……他忽然间,就冒了一身汗,心里不胜其烦。 “纪敏儿,不准,我不准你找她的麻烦!” 纪敏儿笑:“嗯,我不找她麻烦,我只想见一见她,和她说说话。这事换成任何一个女人,都想这样做。然后,我安静地走开,并且保证以后,再不打扰你,我姓纪,我没忘,我的婚姻,也不是随随便便的!” “那你也别怪我,到时做得不好看!” 敏儿耸耸肩:“无所谓喽,反正已经不好看了。” 话儿似乎已经说僵,立维抬步,就想走人,纪敏儿忽然出其不意趋前一步,两条手臂伸过来,绕到了他的颈上,稍一用力,将他的头拉近,立维刚要发作,她却在他耳边呵笑,眼光略向后一转:“原来我的情敌,处处可见啊,钟少您,真不愧是大众情人!”说完,她立即松开了他,向他挥挥手:“亲爱的,回见哟!”然后轻快地走了。 真象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似的,而这云彩,统统留在了立维脸上。 立维的脸,阴得象要随时打雷下雨似的,不舒服,不舒服极了。 悔不该当初啊,招惹这么个瘟神。 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叫自己,他烦着呢,可他不能不理会,他已经听出那是谁了。远处的阿莱,见纪小姐一走,刚想过来,才迈了一步,又急忙收住势子,他不由缩了缩脖子,得,这下,老板又给绊住了。他咂了咂嘴巴,老板也真是的,走到哪儿,桃花运就一路旺到哪儿。. 立维缓缓转过身,脸色已没有刚才的难看至极,只是,还有些阴晴不定。他知道身后这位,是来“讨伐”他的。 那么,他就得受着。 赵嫣迈着虎虎生风的步子,几步就到了跟前儿,她笑眯眯的,抬手一拍他肩膀,亮亮的眸子却审视着他:“行啊,你丫艳福不浅,我瞅着吧,也是个绝色呢!” 也?立维一皱眉。她还见过谁,还是安安跟她说的?不,不会,安安才不在背后嚼他舌头根子呢。 他不由耸耸肩:“赶巧,碰上了,就多说了几句。” 赵嫣不信地哼了一声:“欺负我没看见?我告儿你,我眼神好使着呢,她跟你眉来眼去的,最后你们还拥抱吻别,你们能没事儿?鬼才信呢!” 立维有几分哭笑不得,却懒得解释:“我和她,真没什么。” “啧啧啧……承认了又怎么样,这很正常,反正我又不告诉安安。象你们这种青年才俊,不但长相好,又是事业成功的男人,明显树大招风,外头要真没几个相好的女人,我倒是奇怪了。” 立维撇撇嘴,这个女人,看似神经大条,脑结构也与众不同,真不知怎么和安安,就成了莫逆之交。 赵嫣却八卦上了:“嗳,刚才那个风姿绝色的女人,看着就不是一般人,你,你果真没看上?” 立维闷哼了一声。 “真没看上?” 立维按了按额角,这个女人真聒噪,聒噪得让他心烦:“如果你想让我的照片,下个月,顺顺当当印在你们杂志封面上,就别再追问了。” 赵嫣切了一声,翻了翻眼睛,谆谆教导说:“一码归一码,别逃避问题。我跟你说,你要对安安有二心,我头一个不答应,安安她……安安不容易。那个女人好看是好看,可天底下,漂亮的女人多了去了,你能都娶回家当老婆供着?再漂亮,能有我家安安漂亮?” 立维嘴角一动:“那我娶安安好了。” 赵嫣不依了,她一叉腰:“还委屈你了不成,说得这么勉强……”她打量着他:“不过也难说,你死乞白赖想娶我家安安,我家安安未必看得上你。她失恋过一次,你知道吗……哦,你当然不知道!她说过一句话,她说嫣儿,我感觉我这辈子,都不会幸福了,我连爱情的边儿,也摸不到了,如果不是因为爱情而结合,那么,我不会结婚的……” 立维的脸,立时有些黯沉,他不由的,失了神……她,真这么说过?如果没有爱情,她不会结婚? 他黑黑的一双眼睛,盯着赵嫣张张阖阖的嘴巴,后面说了什么,他没听进去。 赵嫣终于觉出异样,问:“怎么?” “她跟你讲那些推心置腹的话,几时说的?” 赵嫣眨眨眼,想了想:“就上次呀……上次,你们吵了架,我过去接她,那天晚上,我和安安彻夜长谈,但自始至终,她都没提你一个字,我也没敢问。哎,我现在还纳闷着呢,你和她,到底为了什么事呀,僵成那样,以至于安安,避你如避瘟疫?” 立维只觉有一股子冷意,钻进眼里,钻进心里,他浑身都冷了。她在逃避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很早以前她就明白的,不是吗? 他不由牵了牵唇,冷笑了一下。 赵嫣被他瞬间变化的表情,弄得闪了神,她再次打量钟立维,他身上,有种让女人心折臣服的气质,可这会子,那气质虽犹在,但被另一种危险的气息掩杀过来,一股潜在的危险,萦绕周围,不容忽视。 “哎,钟立维?”她叫他。 立维的眼中,瞬间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别问我,如果你想知道答案,那么就去问她。反正,她不是马上就到了吗?” 赵嫣感到吃惊:“你怎么知道我接的人,是安安?” 立维竟笑了笑,只是嘴角,含着一丝嘲讽:“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她的事,我比你知道得还清楚。哦,对了,她大概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吧,她马上要跟一个男人订婚了,而那个男人,不幸就是我!” 赵嫣仿佛一下子懵掉了,她张了张嘴巴,抬手指着他……这,这也太快了吧。 立维又说:“我也有个疑问,想请你转告她:既然这么的不情愿,为什么最后,还是同意了呢?你原话转告她,她一定听得明白的。” 赵嫣的手抖了一下,仿佛接了个烫手山竽似的,她想扔掉。“安安马上就到了,你不如,自己去问她。” 立维抬起手背,看了看腕表:“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喂,既然你们就要订婚了,多大的喜事啊,你难道就不想,马上看到她?” “不想!”他斩钉截铁似的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赵嫣搓了搓两手,怎么回事啊,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了,让他情绪大变……她也是好心啊,“好心”把安安骗来这里,给她安排节目,她不想她闷在屋子里生锈。 好象,是她多事了。 立维走出大厅,阿莱亦步亦趋跟上。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是分公司的职员前来接机。 他闷头坐进去,车门一关,耳朵里顿时有种被抽成真空的感觉,嗡嗡响过几下之后,马上静了。他闭上了眼,心里,在这刻,也奇异地平静下来。 刚才,他再次失控了。 他最最听不得的,就是那句话。 他一直有疑问,却一直惰惰的,不愿找寻答案。他得承认,他在逃避。 但他更怕别人嘲笑他,是个傻子。 他已经当了傻子,却还要被别人指出来,他受不了。 ~下章,安安的上海之行,发会生什么呢……欢没想好哩 第二百七十五章(4000) 车子驶进陆家嘴金融区,快到分公司时,电话就那么响起来了,立维心里一动,瞟了一眼亮起的屏幕,他嘴角不由一牵,手上没行动,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什么念头。言酯駡簟稽觨. 盯着手机,他忽然间就做了决定,他果断按了接听键。 “安安。”声线里似乎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陈安说道:“立维,我来上海了,刚刚抵达。” “我知道。”立维还是很平静,没有疑惑,亦没有追问。很好,她愿意跟自己报备傀。 陈安愣了一下,握紧了手机,他不意外,是吧?自己的行动,估计是奶奶告诉了钟夫人,而钟夫人一早透露给了他。 “我和赵嫣在一起……她有事,让我过来一趟。”她简单地解释着。 立维托了托下巴,眼睛微眯:“嗯,我刚才在大厅里,碰到她了,闲聊了几句。”他并不隐瞒诔。 “哦。”陈安微微有点儿走神,“你……怎么走了?我没有看到你。” 立维笑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也是刚落地,飞了趟深圳,公司还有事,急着往回赶,所以没有等你。” 陈安有些放心了,原来如此,她差点自作多情了一把,以为他也去接机。不过不用暂时面对他了,她暗自松了口气。“立维,你是不是很忙啊?” 立维又笑了一下,说得慢条斯理:“是有些忙,总是不得便,被这事儿那事儿烦绕着,却不得不办,总有推脱不掉的理由,总有欠着的人情,所以,吃吃喝喝的,也就难免了。” 陈安不禁有些脸红,他意有所指,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吧?还是她自己,敏感了? “那么,你先忙吧,等有时间了,我们再见面……我来前儿,伯母问起了你,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你抽时间,给伯母回个电话吧。” “我会的。” “嗯。” 立维沉默了两秒,心思很快一转:“白天虽然很忙,但晚上,还是有时间的。”他停顿了一下,呵呵一笑,陈安立时紧张的,捏住了衬衫的衣角。 立维礼貌亦周到地询问:“你今晚,和你朋友有安排吗?如果没有,陪我参加一个生日Party如何?” 陈安愣怔着,似乎被砸到了,前面说了那么多,好象只是铺垫,只有这一句才是重点。 愣过之后,她终于意识到,她和他的关系,真的不同以往了。有些事情,需要她这个人,这个身份,帮他妆点。 “你等下,我问问……”她仓促地说。 立维撇了撇嘴,他就是故意的,小小的抻了她一下。 他听到那头嘀咕了几句,然后赵嫣的大嗓门传过来:“喂,钟立维,你跟我借人是不是?” 立维笑着应道:“是。” “安安可是我,一个电话把她从北京召过来的!” 立维不置可否:“那又如何?” 赵嫣清脆地笑了几声:“我一向有成人之美,也算做了件好事,不过,你得答应帮我那个忙。” 立维笑了:“我哪敢不应啊,您可是我未来老婆的好朋友。” 赵嫣笑得更欢了:“得啦,你未来老婆,这会子就是一透明心玻璃人儿,万一磕着碰着,我可负不起这责任!你趁早,赶紧领走吧!” 笑闹过之后,手机重回陈安手里。 “立维,那么晚上见吧。” 立维还是笑着说:“晚些时候,我过去接你。” 陈安说了一声好,她知道以后类似的事情,她逃不掉,而立维,又是那样一个“活跃”分子。 立维又说:“既然来了,就玩得开心些。” “好!” 她倒是有了进步,一概说好。立维皱了皱眉,很快挂了电话。 陈安收了手机,一扭头,赵嫣正用黑亮的眸子,盯着自己。 她默默的,把手机塞回包里。 赵嫣依然瞪着她:“喂,丫头,你给我解释解释!” “……” “行啊,隐藏得够深的,竟连我也瞒着。你和他,一定不会这么简单,一定有很多故事!” “……” “我问你话呢,听到没有?” “听到了。” “闷死人了你。”赵嫣气的丢了一个白眼过去,“说呀,我听着呢。” 陈安只管笑了笑。 “陈安!”赵嫣恨得跟什么似的,对着她嚷叫。 “嗯。” “老实交待,你和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安看了看前面的出租车司机:“以后吧,以后我跟你说。” 赵嫣忽然凑过来,在她耳旁低低地说:“他托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既然你不喜欢他,为什么最后,还是同意和他订婚呢……” 陈色的脸色,就是一白。 “安安,我不傻,我听得出,也看得出,他不是真的要我转告你什么……你是没见他生气的样子……晚上就能见到他了,你一早要有心理准备呀。”赵嫣砸了砸嘴巴,这回和上回,完全不同。上回,他虽是气着,可那眼神里,掩饰不住对安安的关爱和在意。这回呢?完全是气狠了。 陈安发了一会子怔,才问:“你在机场,跟他说过我什么吧?”如果没说,立维不会这样去问嫣儿。 赵嫣神情一凝:“说过。” 陈安看着她,有些无措,有些……慌。 赵嫣擎知里面有事儿,忽然就不忍了,安安的样子不太好看,可她又不能瞒她:“我对他说:安安失恋过一次,她说她感觉这辈子,都不会幸福了,如果不是因为爱情而结合,那么,她不会结婚的。” 陈安良久无言。 赵嫣又嘀咕道:“换了别人,我肯定不告他这些,但他是钟立维,我看得出,他对你有意思,我希望他珍惜你,了解你,懂得你,可没想到……你们发展神速,竟然要订婚了。” “嫣儿,我不怪你,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赵嫣不放心似的:“既然你们都要订婚了,你还是……别那么麻木了,这世上,不是只有乔羽一个;除了工作,生活还是很美好的,象我一样,整天介穷乐呵,多好。” “我尽量。” “他那么优秀,那么出众,他身边的女人,苍蝇似的赶也赶不走,你是不知道,现在外头的女人,有多厉害!”她不能不提提这个,可说多了不合适,只能点到为止。 陈安只是笑了笑,看着外面的黄浦江大桥,和桥下那滔滔的江水,一切照旧,只有人,似乎变化很……. 傍晚时分,陈安接到立维电话的时候,她正和赵嫣逛街。 立维开了一辆宝蓝色跑车,很快赶了过来,赵嫣识相的,马上撤退了,冲他们挥了挥手,钻进一辆出租车,走了。 立维回身,看了陈安一眼,心头一沉,立刻明白了,赵嫣那句“透明心玻璃人儿”究竟是什么意思。才几天不见,安安似乎,更瘦了,那张标准的鹅蛋型小脸,衬得眼睛越发的大了,她长衫长裤,更显身姿欣长纤弱,露出颈下优美的锁骨,反倒有种妖娆的骨感美。 他牵起她的手,朝他的座驾走过去……她的手软软的,很凉,渐渐有些僵硬,汗湿。感觉得到她的紧张,但他不松手,短短一程,仿佛走了好久。 立维打开副座车门,请她坐进去,然后他也上了车。 启动了车子,他随口问道:“今儿这一天,都干了些什么?” 陈安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不由想起他的那个问题,心头就是一阵刺痛。她一直等着他发作,可是没有。 立维听不到回答,扭脸看了看她,“嗯?” 陈安慢吞吞地说:“中午吃过饭,下午看了一场电影的首映式,刚刚去城隍庙吃了风味小吃,然后,你就来了。” 立维继续问:“是老张导的那部电影?” 陈安愣了愣,老张?是谁?她扭脸看他,他开着车,笑微微的样子,他穿了一身笔挺整洁的西装,没有拘谨的感觉,反倒教人看了,自有一股丰神俊雅的飘逸在……她不由想起赵嫣的话,这样的男人,无疑是吸引女人的……而身边这个男子,宽宽的肩膀,厚重的腰身……是她的另一半? 没错,如果将来没有意外,这个人,要和自己同雨同舟了。假如时光倒回十年,她绝对不会想到,有一天,这个无良的发小,会和她,成为最亲密的一对儿……陈安有些感慨,眼睛禁不住,有些湿润。 放在膝头的左手,忽然被一只大手握紧了,握牢了。 陈安心头一颤,一低头,那只手修长整洁,大而干燥……不待她有下一步反应,她的颈项,也被人握住了,然后一张放大的脸孔出现在眼前,她一瞬间,看到黑黑的深潭里,栖息着天光云影,还有她自己睁得大大的、诧异的眸子,随之唇上一阵湿热…… 她僵住了一般,没有动弹一下,立维起初只是试探,准备随时撤退,可她没动,他不由的,唇上用了些力气,狠狠吮着她的唇片,感觉多日来空虚的心里,似乎一下子鼓胀起来…… 但他还是很快放开了她,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匀。 立维笑了笑,她刚才傻乎乎发怔的样子,美丽又可爱。他一时间,忍不住想要吻她。 “老张,你不知道?”她不喜欢八卦,也不怎么看娱乐新闻,他知道的。 陈安慌乱地摇摇头,感觉那热度,随着他的离开,潮水一样褪去了。她脑子有些短路,随之又点点头,面对他的亲近,总让她无所适从,找不到一点儿准星。 “张一人导演,是吧。”她好象听到嫣儿提了一嘴,那个赫赫有名的怪物。 立维“唔”了一声,看了一眼前方,绿灯亮了,他重新上路。 “电影好看吗?” “还行吧。”她随口应道,抬左手拂了拂额前的碎发,落回时,没敢再把手放回膝头上,而是两手交迭着,握在一起,似乎抵挡什么似的。 不料立维余光逮到她,他挑了挑眉尖:“跟我讲讲,有什么精彩的地方吗。” 陈安又是一怔,她压根就没看进去,怎么讲?他也真是的,问她这个。 她脸上,有几分羞红,还有几分着恼。不过,她凭着记忆努力回想着……也努力地,忽略身旁的人带给自己的影响。 “都市片吧,剧情很俗套,不过,我有印象的,就是场景很华丽,然后……然后服装很唯美,对,女主角很漂亮,她穿的是旗袍服,更漂亮。” 立维若有所思的:“你喜欢旗袍?” “还行吧。”她答得含糊。 立维叹了口气:“安安,我们去挑一套衣服吧,你这样子,没法儿出席今晚的宴会。” 陈安眨眨眼,不置可否,她和赵嫣逛街,就是想买一套礼服,今晚穿一晚,过几天,还要穿着出席宝诗的婚礼呢。 跑车很快停下了,陈安看了看那富丽堂皇、星光闪闪的店标,模糊中记得,京城好象也有一家,而她,只是在门前经过了几次,记忆中,店前是很宽敞的一片空地,可总是空荡荡的,门可罗雀,偶尔有几辆豪车停在那里。 立维帮她开了车门,见她发怔的样子,有些好笑。 他把手伸给她:“出来吧。” 陈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伸出的手……血往上涌,心跳有些急促。 立维一挑眉,看着她。 她没再犹豫,把自己的右手,交出去,他立即握牢了,另一手一扶车顶,十分儒雅绅士。 她钻出车子,站稳了,早有车僮过来,对他们鞠了一躬,立维把车钥匙扔过去。 立维又看了她一眼,她粉白的脸色,竟有几分潮红,他心神一荡,将她的手,放进自己臂弯里。 她依偎着他朝店里走去。 似乎期待这一刻,仿佛上万年之久。 店内的装饰,远没有店外那样夸张,浮华,但仍有一股低调的奢华存在。 两名职员微笑着走过来打招呼,“钟先生好。” 陈安看得出,立维是这里的常客。 立维笑着问:“Lawless不在?” 话音未落,从后面转出一个四十左右的女子。 “在,一直在呢,知道钟少您今儿个大驾光临,我哪敢不伺候呢。” ~昨个明明发了,不知为啥没传上去,我才发现……现补上。 第二百七十五章(4000)补 车子驶进陆家嘴金融区,快到分公司时,电话就那么响起来了,立维心里一动,瞟了一眼亮起的屏幕,他嘴角不由一牵,手上没行动,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什么念头。言酯駡簟稽觨. 盯着手机,他忽然间就做了决定,他果断按了接听键。 “安安。”声线里似乎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陈安说道:“立维,我来上海了,刚刚抵达。” “我知道。”立维还是很平静,没有疑惑,亦没有追问。很好,她愿意跟自己报备傀。 陈安愣了一下,握紧了手机,他不意外,是吧?自己的行动,估计是奶奶告诉了钟夫人,而钟夫人一早透露给了他。 “我和赵嫣在一起……她有事,让我过来一趟。”她简单地解释着。 立维托了托下巴,眼睛微眯:“嗯,我刚才在大厅里,碰到她了,闲聊了几句。”他并不隐瞒诔。 “哦。”陈安微微有点儿走神,“你……怎么走了?我没有看到你。” 立维笑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也是刚落地,飞了趟深圳,公司还有事,急着往回赶,所以没有等你。” 陈安有些放心了,原来如此,她差点自作多情了一把,以为他也去接机。不过不用暂时面对他了,她暗自松了口气。“立维,你是不是很忙啊?” 立维又笑了一下,说得慢条斯理:“是有些忙,总是不得便,被这事儿那事儿烦绕着,却不得不办,总有推脱不掉的理由,总有欠着的人情,所以,吃吃喝喝的,也就难免了。” 陈安不禁有些脸红,他意有所指,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吧?还是她自己,敏感了? “那么,你先忙吧,等有时间了,我们再见面……我来前儿,伯母问起了你,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你抽时间,给伯母回个电话吧。” “我会的。” “嗯。” 立维沉默了两秒,心思很快一转:“白天虽然很忙,但晚上,还是有时间的。”他停顿了一下,呵呵一笑,陈安立时紧张的,捏住了衬衫的衣角。 立维礼貌亦周到地询问:“你今晚,和你朋友有安排吗?如果没有,陪我参加一个生日Party如何?” 陈安愣怔着,似乎被砸到了,前面说了那么多,好象只是铺垫,只有这一句才是重点。 愣过之后,她终于意识到,她和他的关系,真的不同以往了。有些事情,需要她这个人,这个身份,帮他妆点。 “你等下,我问问……”她仓促地说。 立维撇了撇嘴,他就是故意的,小小的抻了她一下。 他听到那头嘀咕了几句,然后赵嫣的大嗓门传过来:“喂,钟立维,你跟我借人是不是?” 立维笑着应道:“是。” “安安可是我,一个电话把她从北京召过来的!” 立维不置可否:“那又如何?” 赵嫣清脆地笑了几声:“我一向有成人之美,也算做了件好事,不过,你得答应帮我那个忙。” 立维笑了:“我哪敢不应啊,您可是我未来老婆的好朋友。” 赵嫣笑得更欢了:“得啦,你未来老婆,这会子就是一透明心玻璃人儿,万一磕着碰着,我可负不起这责任!你趁早,赶紧领走吧!” 笑闹过之后,手机重回陈安手里。 “立维,那么晚上见吧。” 立维还是笑着说:“晚些时候,我过去接你。” 陈安说了一声好,她知道以后类似的事情,她逃不掉,而立维,又是那样一个“活跃”分子。 立维又说:“既然来了,就玩得开心些。” “好!” 她倒是有了进步,一概说好。立维皱了皱眉,很快挂了电话。 陈安收了手机,一扭头,赵嫣正用黑亮的眸子,盯着自己。 她默默的,把手机塞回包里。 赵嫣依然瞪着她:“喂,丫头,你给我解释解释!” “……” “行啊,隐藏得够深的,竟连我也瞒着。你和他,一定不会这么简单,一定有很多故事!” “……” “我问你话呢,听到没有?” “听到了。” “闷死人了你。”赵嫣气的丢了一个白眼过去,“说呀,我听着呢。” 陈安只管笑了笑。 “陈安!”赵嫣恨得跟什么似的,对着她嚷叫。 “嗯。” “老实交待,你和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安看了看前面的出租车司机:“以后吧,以后我跟你说。” 赵嫣忽然凑过来,在她耳旁低低地说:“他托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既然你不喜欢他,为什么最后,还是同意和他订婚呢……” 陈色的脸色,就是一白。 “安安,我不傻,我听得出,也看得出,他不是真的要我转告你什么……你是没见他生气的样子……晚上就能见到他了,你一早要有心理准备呀。”赵嫣砸了砸嘴巴,这回和上回,完全不同。上回,他虽是气着,可那眼神里,掩饰不住对安安的关爱和在意。这回呢?完全是气狠了。 陈安发了一会子怔,才问:“你在机场,跟他说过我什么吧?”如果没说,立维不会这样去问嫣儿。 赵嫣神情一凝:“说过。” 陈安看着她,有些无措,有些……慌。 赵嫣擎知里面有事儿,忽然就不忍了,安安的样子不太好看,可她又不能瞒她:“我对他说:安安失恋过一次,她说她感觉这辈子,都不会幸福了,如果不是因为爱情而结合,那么,她不会结婚的。” 陈安良久无言。 赵嫣又嘀咕道:“换了别人,我肯定不告他这些,但他是钟立维,我看得出,他对你有意思,我希望他珍惜你,了解你,懂得你,可没想到……你们发展神速,竟然要订婚了。” “嫣儿,我不怪你,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赵嫣不放心似的:“既然你们都要订婚了,你还是……别那么麻木了,这世上,不是只有乔羽一个;除了工作,生活还是很美好的,象我一样,整天介穷乐呵,多好。” “我尽量。” “他那么优秀,那么出众,他身边的女人,苍蝇似的赶也赶不走,你是不知道,现在外头的女人,有多厉害!”她不能不提提这个,可说多了不合适,只能点到为止。 陈安只是笑了笑,看着外面的黄浦江大桥,和桥下那滔滔的江水,一切照旧,只有人,似乎变化很……. 傍晚时分,陈安接到立维电话的时候,她正和赵嫣逛街。 立维开了一辆宝蓝色跑车,很快赶了过来,赵嫣识相的,马上撤退了,冲他们挥了挥手,钻进一辆出租车,走了。 立维回身,看了陈安一眼,心头一沉,立刻明白了,赵嫣那句“透明心玻璃人儿”究竟是什么意思。才几天不见,安安似乎,更瘦了,那张标准的鹅蛋型小脸,衬得眼睛越发的大了,她长衫长裤,更显身姿欣长纤弱,露出颈下优美的锁骨,反倒有种妖娆的骨感美。 他牵起她的手,朝他的座驾走过去……她的手软软的,很凉,渐渐有些僵硬,汗湿。感觉得到她的紧张,但他不松手,短短一程,仿佛走了好久。 立维打开副座车门,请她坐进去,然后他也上了车。 启动了车子,他随口问道:“今儿这一天,都干了些什么?” 陈安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不由想起他的那个问题,心头就是一阵刺痛。她一直等着他发作,可是没有。 立维听不到回答,扭脸看了看她,“嗯?” 陈安慢吞吞地说:“中午吃过饭,下午看了一场电影的首映式,刚刚去城隍庙吃了风味小吃,然后,你就来了。” 立维继续问:“是老张导的那部电影?” 陈安愣了愣,老张?是谁?她扭脸看他,他开着车,笑微微的样子,他穿了一身笔挺整洁的西装,没有拘谨的感觉,反倒教人看了,自有一股丰神俊雅的飘逸在……她不由想起赵嫣的话,这样的男人,无疑是吸引女人的……而身边这个男子,宽宽的肩膀,厚重的腰身……是她的另一半? 没错,如果将来没有意外,这个人,要和自己同雨同舟了。假如时光倒回十年,她绝对不会想到,有一天,这个无良的发小,会和她,成为最亲密的一对儿……陈安有些感慨,眼睛禁不住,有些湿润。 放在膝头的左手,忽然被一只大手握紧了,握牢了。 陈安心头一颤,一低头,那只手修长整洁,大而干燥……不待她有下一步反应,她的颈项,也被人握住了,然后一张放大的脸孔出现在眼前,她一瞬间,看到黑黑的深潭里,栖息着天光云影,还有她自己睁得大大的、诧异的眸子,随之唇上一阵湿热…… 她僵住了一般,没有动弹一下,立维起初只是试探,准备随时撤退,可她没动,他不由的,唇上用了些力气,狠狠吮着她的唇片,感觉多日来空虚的心里,似乎一下子鼓胀起来…… 但他还是很快放开了她,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匀。 立维笑了笑,她刚才傻乎乎发怔的样子,美丽又可爱。他一时间,忍不住想要吻她。 “老张,你不知道?”她不喜欢八卦,也不怎么看娱乐新闻,他知道的。 陈安慌乱地摇摇头,感觉那热度,随着他的离开,潮水一样褪去了。她脑子有些短路,随之又点点头,面对他的亲近,总让她无所适从,找不到一点儿准星。 “张一人导演,是吧。”她好象听到嫣儿提了一嘴,那个赫赫有名的怪物。 立维“唔”了一声,看了一眼前方,绿灯亮了,他重新上路。 “电影好看吗?” “还行吧。”她随口应道,抬左手拂了拂额前的碎发,落回时,没敢再把手放回膝头上,而是两手交迭着,握在一起,似乎抵挡什么似的。 不料立维余光逮到她,他挑了挑眉尖:“跟我讲讲,有什么精彩的地方吗。” 陈安又是一怔,她压根就没看进去,怎么讲?他也真是的,问她这个。 她脸上,有几分羞红,还有几分着恼。不过,她凭着记忆努力回想着……也努力地,忽略身旁的人带给自己的影响。 “都市片吧,剧情很俗套,不过,我有印象的,就是场景很华丽,然后……然后服装很唯美,对,女主角很漂亮,她穿的是旗袍服,更漂亮。” 立维若有所思的:“你喜欢旗袍?” “还行吧。”她答得含糊。 立维叹了口气:“安安,我们去挑一套衣服吧,你这样子,没法儿出席今晚的宴会。” 陈安眨眨眼,不置可否,她和赵嫣逛街,就是想买一套礼服,今晚穿一晚,过几天,还要穿着出席宝诗的婚礼呢。 跑车很快停下了,陈安看了看那富丽堂皇、星光闪闪的店标,模糊中记得,京城好象也有一家,而她,只是在门前经过了几次,记忆中,店前是很宽敞的一片空地,可总是空荡荡的,门可罗雀,偶尔有几辆豪车停在那里。 立维帮她开了车门,见她发怔的样子,有些好笑。 他把手伸给她:“出来吧。” 陈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伸出的手……血往上涌,心跳有些急促。 立维一挑眉,看着她。 她没再犹豫,把自己的右手,交出去,他立即握牢了,另一手一扶车顶,十分儒雅绅士。 她钻出车子,站稳了,早有车僮过来,对他们鞠了一躬,立维把车钥匙扔过去。 立维又看了她一眼,她粉白的脸色,竟有几分潮红,他心神一荡,将她的手,放进自己臂弯里。 她依偎着他朝店里走去。 似乎期待这一刻,仿佛上万年之久。 店内的装饰,远没有店外那样夸张,浮华,但仍有一股低调的奢华存在。 两名职员微笑着走过来打招呼,“钟先生好。” 陈安看得出,立维是这里的常客。 立维笑着问:“Lawless不在?” 话音未落,从后面转出一个四十左右的女子。 “在,一直在呢,知道钟少您今儿个大驾光临,我哪敢不伺候呢。” ~昨个明明发了,不知为啥没传上去,我才发现……现补上。 第二百七十六章(4000) Lawless走近,一双凌厉、却堪比毒辣的眼睛,似乎不经意间,在陈安身上一转,立即有些了然似的……这位,长得漂亮,自不必说,论气质,也算上乘的。言酯駡簟稽觨但还是,灰姑娘一枚。她不禁有些惋惜,但脸上仍带着客套的笑。. 陈安就是一皱眉,她不喜欢这样的审视,这样莫名的给她头顶安上私人附属物的标签——令她浑身不自在。 她的手,就想从立维的臂弯里撤出来,刚一动,立维发觉了,他一抬手,按在她手背上,不容她逃开。 立维笑着介绍说:“Lawless,这是我未来的太太。” Lawless内心一惊,未来太太?难道这位就是……但面上,还是客气有礼的淡笑傀。 陈安心头,也是一震。 Lawless对陈安笑了笑,说了声“您好!”一扭头又对立维说道:“钟少,您可难为坏我了。” 立维一挑眉,“怎么?诔” Lawless笑着说:“我现在,是称呼您未来太太陈小姐好呢,还是称呼钟太合适呢?我一时拿捏不准,您这不是难为我,是什么?” 陈安的脸,在一瞬间,突然就飙红了。 立维却笑微微的,略一低头,看着身侧的未婚妻,低低地戏问:“钟太可好?” 陈安立时窘迫难当,她不由抬起大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同时大拇指和食指一捏,又狠狠掐了他手臂内侧的肌肉一下,感觉硬邦邦的,有弹性。 立维却不为所动。 两人之间目光流转,暗生情愫,在Lawless看来,男的长身玉立,款款情深,女的娇颜动人,似嗔似怨,简直是天偶佳成,天作之合。 Lawless精明老道的眸子,立即捕捉到了什么。她笑着一伸手:“钟太您好,初次见面,希望我们的服务,能达到您的满意。” 陈安也识相地伸出手,和她一握:“您好,Lawless,我是陈安。” 立维说:“八点我们要去参加一个Party,她需要礼服。” Lawless点头,“我们去贵宾室吧,二位,这边请。” Lawless在前面带路,经过走廊,廊上铺着地毯,陈安觉得那毯子极软,双脚仿佛陷进柔软的草丛里,不好拔出脚来,她走得有些吃力似的,步子也不稳,有些栽歪。立维感觉到,扶稳了她腰身。 短短一段路,陈安的鼻尖,隐隐冒了汗。 进了VIP-Room,Lawless请他们坐下,早有职员沏了茶,端过来。 Lawless问陈安:“不知钟太,对礼服有什么特别要求?” “不要太鲜艳!” “要靓丽一些!” Lawless笑着,一扭脸:“钟少,您又难为我?” 立维看着陈安,想着她衣柜里那些颜色“沉重”的衣服:“我们换一种风格,嗯?” 陈安也看着他,咬了咬唇,然后轻轻点点头。 立维对Lawless说:“帮她准备颜色浅一些的吧。” Lawless会意,转身对职员交待了几句,职员出去了。 Lawless问:“钟少,可是参加金先生的生日Party?” “是。” Lawless笑着对陈安说:“那我们不如,穿得喜兴一点儿。” 陈安微笑,立维的嘴角,也是一翘,一个温柔宠溺的笑。 不久,两个职员进来,推进一个架子,挂了满满两排衣服,五颜六色的。 Lawless走过去,收了其中两套红色的晚礼服,交给助手,解释道:“金太太前些日子,订了一套这个色系的,毕竟她今晚,要伴着寿星老儿出席,咱们最好,不和她撞色。”然后这才拍了拍手,笑眯眯的:“钟太,我们开始吧。” 陈安道了谢,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伸手一指:“先试试这件吧。”她挑了一件湖蓝色的冰纱拖地长裙。 立维不由的,挠了挠头皮,她最喜欢的,就是这个颜色,他知道她,一贯的坚持,一贯的念旧,一贯的……死性不改,对那个人,也是如此吧。 他微微眯了眯眼。 Lawless没有看到,示意职员,职员从架子上取下衣服,带着陈安去了更衣室。 Lawless一转身,对立维说道:“听说令妹,马上就是大喜的日子了,您和陈小姐的婚期,我想,也不会太远了吧?” 立维笑了笑:“消息传得真快啊。” “能不快吗?您和金先生一向要好,前儿个,金太太过来取衣服,就谈起了钟大小姐和霍三少的婚礼,这个我们一直清楚,不觉意外,但您和陈家的婚事,也敲定了,那更是喜上加喜呢。所以钟少,恭喜了!”得此佳人,名利双收,这才是人生最得意的境界吧。 立维哈哈一笑,并不挑明:“谢了,还是Lawless会说话。” “我实话实说,我是这么想的,令妹把她的婚服,都交由我们北京分店来订做,不知您未来太太的意思,是不是也有这个打算,交给我们来办?” 立维说:“这得问我太太的意思了。” Lawless爽朗一笑:“看来,我一会子,得卯足了劲,使出平生所学,照顾好并贿赂好钟太了。” 更衣室的门一开,两个人同时望过去—— 陈安袅袅婷婷走过来,因为穿了很高的高跟鞋,她走得并不快,没有平时风风火风的架势,这会子,显得一派温婉娴静的样子。那美丽的小脸,那水灵的大眼,那由内而外透出的气质,令立维有些失神。 陈安大大方方走过来,尽管脚下有些磕绊。 Lawless眼中有赞赏,这天下,美人儿何其多,但美得单薄。而眼前这位,真真儿才是,美人配衣服,衣服衬美人,有份无与伦比的高贵气质。 Lawless低低的叹息:“我真想推荐钟太,去我们法国总部做模特。” 立维却撇撇嘴:“颜色不好,太怯了。” Lawless差点翻白眼,怯?他哪只眼睛,看出怯来了? 陈安眨眨眼,摸了摸料子,手感极好,也合身,而颜色,更对她心思。. “我觉着挺好。”她用征询的眼光看向立维。意思是问,你再考虑考虑? 立维有些不高兴了,Lawless适时解围:“钟太,再试试其他的,这样保险。”而她,更有些兴奋的,想要看美人儿换衣服。即便是天才的设计师,如果没有中意的衣架子,也是种缺憾。 陈安没办法,又选了一件珍珠灰的……Lawless又有些惊叹,面前这美人儿,成熟稳重,又干练,背部完全镂空,将她纤细柔白的美背,一览无余。 立维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沉了脸。 而陈安对着镜子,一边欣赏,一边陶醉着,难怪嫣丫头喜欢往高级名品店里钻,原来穿出的效果,果真与众不同……这件也好,就是背后,凉嗖嗖的,如刺在芒。她一回头,接触到立维的目光。 立维似乎发着狠似的,瞪着她:“你也不怕,大晚上的感冒喽!” 陈安脸一红,逃也似的冲进更衣间,连衣服也忘了选。这样的衣服,她也感觉不便。 Lawless忍了又忍,终归没忍住,她轻笑出声:“我能理解……我能理解……”她指着一架子衣服:“这些,全是世界一流大师,精心设计,而且,不是前面露太多,就是后面露太多,您不如,亲自帮太太选一件。” 立维慢条斯理站起来,慢条斯理走过去,慢条斯理挑着衣服,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件一件的,挑剃地拨拉着衣服……Lawless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 钟少的衣装,全部交由她们店里做,北京的ellen曾和她交流过,钟少穿衣服,一向挑剃;他来上海,也带过不少女朋友过来订衣服,那时的他,有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只要女人喜欢,就行。但没有哪一回,象他刚才那样苛刻——好,衣服太暴露,她能理解:先生不喜欢自己的太太,在众人面前露太多。可头一件,那件冰纱蓝的礼服,就很好,有种低调的雍容贵气,不透不露的,她不能不佩服,钟太的眼光,很是一流。可钟少,竟然说不好,怯?她怎么看不出? 而钟少和钟太的神情互动,更是有趣儿……嗯,有点儿小别扭,却别扭得那么舒服。钟少一向很霸道,但不乏温柔体贴、细致入微的时候。而钟太,似乎一直在牵就他,照顾到他的情绪……嗯,很般配、很温馨的一对儿。 立维从架子上抽下一套晚礼服,递给职员。 “好眼光!”Lawless拍了拍手,“钟少,这明晃晃的金色,您选得大胆,也恰到好处,但很少有女人,尝试这个色系的。” 正说着,就见职员返回来,有些为难:“钟太说了,她不穿这个颜色的。” 立维就是一皱眉,他极想,她穿着他亲手选的衣服,第一次带她亮相众人面前。 Lawless也看着他,意思问,怎么办? 立维迈步走到更衣间门口,先敲了敲门:“安安,我进来了啊。” “别,我没穿衣服……” 立维根本没打算理会,推门进去,就见陈安慌乱地抓过一块布裹在身上。 立维嘴角一翘:“不是有衬裙吗,你怕什么?” 陈安红着脸,“我不穿那颜色!” 立维笑笑:“为什么?” “太***包了!” “嗯?” 陈安看着他蓝黄相间的斜纹领带上,那刺目耀眼的炫金色,“你穿得出去,我可穿不出去。” 立维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看着未婚妻:“我觉着挺好,以我的眼光,保管你今晚,艳压群芳。” 陈安身子有些发颤,他看她的目光里,竟象一只邪恶的黄鼠狼,兴味十足地盯着它的猎物。 她说:“我不要什么艳压群芳,我没你那么***包,更不想做什么大明星。” 立维不理她,只管从旁边架子上,取过礼服,然后伸手去拽她裹身的布:“钟太,不听话可不是好习惯哟!” 陈安大惊,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再无退路,她压低了声音:“钟立维,你要干什么?” 立维笑了笑,并没有真的去扯那块布,而是一伸手,将她抱紧了,抱牢了——刚才,她那么美,美得几乎让人晕眩,他第一次发现,她竟是这么美,尤其那套湖蓝色冰纱裙,让他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至于跑过去,亲吻她。他不敢想象,若这样的她,出现在宴会上,止不定被什么目光猥琐了去,他的心,就是止不住的疼起来。他讨厌那条裙子。 陈安被他箍得喘不上气,他灼热的大掌按在后背心,仿佛要将她烧熔一般,她害怕,同时也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太逆违他。他带她来换衣服,是存了几分气吧,他成心的,要她难堪。 她的双臂,不由缠上他脖劲,轻轻唤了一声:“立维。” 立维的身体,仿佛瞬间通了电,那光裸的臂,象两条小蛇,滑腻腻钻进他怀里,钻到他心里去,他觉得浑身,一阵酥麻。他不由得一低头,狠狠亲了她一下,然后命令道:“就穿这件!” 陈安神情凝了一下,自有她的坚持:“湖蓝色!” 立维嘴角一挑:“不换是吧?不换就别出来了!”他随手将衣服往架子上一扔,推门出去了。 陈安愣愣的,他要是不看她象猴子跳舞似的闹腾一回,他就不会放过她,是吧? 立维若无其事出来,对职员说:“进去吧,我太太同意了。” Lawless真想大笑,这个别扭而霸道的男人啊。 没过几分钟,陈安出来了,Lawless只觉眼前一朵眩烂的云在飘。 ~关于重发的一章,我已告之了责编,会把多收的币,退给大家的,请各位留意查收。 另,关于断更,欢实在是汗颜,没有及时沟通,慢怠了大家,欢的错,在此鞠躬致歉。 接下来,还有4000字一更,晚些发。若做不到,亲们只管砸蛋蛋吧-0- 第二百七十七章 那是一件中西结合的小洋装,上半部分采用了中国元素的旗袍式样,小立领,包肩,修身,柔软的丝绸,全部用金线缝制,熨帖在身上,衬出婀娜的身材,那女子款款而来,明眸善睐,气度不俗,高贵典雅,仿佛云中的仙子,踏着清晨的朝露而来,柔得似雨,轻得象雾……. Lawless弹了个响指:“Bingo,钟太,就这件了好不好!”声调里,竟有丝乞求的意味,她得赶紧致电巴黎的Eddien,他的这件伟大的作品,在被搁置了一年之后,终于成功遇到了知音。言酯駡簟稽觨 随后,很快搭好了鞋子和首饰,Lawless送一对璧人出门廓。 Lawless诚恳地说:“钟太,我希望我们店,能争取到您的婚服,和日常所有的服饰,也希望钟太日后有时间,能常来上海转转。” 陈安笑笑,调侃了一把:“谢谢Lawless,只要钟立维先生肯大出血,我没意见!” Lawless大笑,对她好感大增。 立维却撇撇嘴,对Lawless一挥手:“告辞告辞,我们赶时间。” Lawless点头:“祝二位玩得愉快。” 车子上了路,陈安还在不安地左看右瞧,她刚才,哪敢看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木偶,被人贴了一层金箔,完全束缚了手脚,除了别扭,就是不自在,找不着北了似的杰。 立维瞟她一眼,嗤笑出声:“行了,别看了,丑也就丑了!” 陈安反唇相击:“反正丢脸,也是丢你的脸!” 立维笑:“别介,我脸皮儿薄得很,丢不起。” 陈安瞪他:“你脸皮儿薄?脸皮儿薄,你让Lawless现在就称呼我……” 立维继续厚颜无耻地笑:“称呼你什么?” 陈安恼得,涨红了脸:“言之过早了吧。” 立维有些不痛快了似的,想反悔吗?他不依的。“哪里早,腊月里,我们就要结婚了。”他得堵死她的路,那时候,她整个人,就完全属于自己了。 陈安愣了愣,不肯再说话了。 立维又瞥了她一眼:“你不是说,喜欢旗袍吗?这是我,扒拉来扒拉去的,按你心思帮你选的,怎么,不满意了?” 陈安没有出声,只是小白牙,咬合在唇上。 立维说:“不满意也晚了,货已售出,概不退换!”仿佛意有所指。 陈安听出他的嘲讽,于是大声说:“我十分满意,谢谢钟少!” 立维抿唇一笑:“钟太不必大声,钟先生还不聋。” 陈安崩着小脸,最终没忍住,不由笑了,这人真是的。 立维反倒愣怔了,那笑,仿佛阴霾多日的天空,突然撕开一条缝隙,有一米阳光照进来一般。 抵达郊外的一座花园洋房,跑车停在前庭的空地上,两人下了车,立维屈起了右臂,扬眉看着她笑。陈安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臂。 头进门前,立维塞了一个盒子给陈安:“礼物。”陈安立即就明白了。 走进宽敞的大厅时,里面已经聚集了十几对年轻男女,正喝酒聊着天,其中有一人首先看到了立维,立即站起来打招呼:“哟,钟少来啦!”其他人也扭脸看过来,戏谑着,说笑着,叫嚷着,还有人立即围观过来……空气里,是火爆到即燃的味道。 “嗬,你小子,终于肯露面了?” “我当你丫的,已经滚回北京了。” “新鲜呐,今儿个,又换女伴啦!” “赶紧的,这谁那,给介绍介绍……” “这妞儿,够艳儿的啊!” …… 陈安觉得闹腾得慌,那些打量的、审视的、、揣测的、莫名其妙的目光,在她身上,雷达一样扫过,热浪一层又一层滚压着她,令她后背,生出一股子不舒坦来。但她忍着,微笑着,她知道这样的一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立维笑而不语,只是一只手,握紧了陈安的,两人十指相扣。 又有一个男子,端着香槟酒过来,后面跟着一位身着火红晚礼服的美丽女子,前面男子把一条膀子,搭在立维肩膀上,笑着望向众人,扫过一圈之后,这才开口:“哎,静静,静静……我说,你们忒特吗俗了,不知道就别瞎得瑟,这位可大有来头……”他冲陈安笑了笑,然后又对立维挤了挤眼睛:“得啦,别卖关子了,快介绍一下吧!” 立维一甩肩,抖落掉肩上的负担,清了清喉咙:“陈安,我未婚妻,今儿带了来,和大家认识一下。” 一语惊四座,客厅里顿时象炸了窝一样。 于是那些目光,更加密集地涌过来,只是没了原先的猜忌,换了另外一种情绪,陈安觉得脸上燥热难挡。 立维指着刚才端酒杯过来的男子,向她介绍道:“这是金先生,我们都叫他金子,今天的寿星老儿。”他一转身:“这位,是金太太。” 陈安微笑着,大大方方:“您好,金先生,金太太。”她笑着将掌中的盒子,双手托在手上,“金先生的生日,我和立维的一点儿心意,请笑讷。” 金绍雯一摆手,很有长者风度:“来了就来了,带什么礼物啊……” 金太太赶忙伸手接了:“我替金子谢谢啦,立维能带你来,我真是高兴,一会儿,玩得尽兴些。” 陈安点头。 然后立维又向她介绍起别人,一圈过后,陈安的额头,隐隐冒了汗。 金太太过来,挽住她的手:“我们去那边坐吧,这些男人们啊,说是给金子庆生,其实就是一幌子,过来喝酒才是真的,咱不理他们,赶紧躲开。” 陈安淡笑着,看了看立维,立维对着她,微微颌首。陈安这才跟着金太太,走开了。 陈安一走,这边就开始放肆了。 有人说:“哎,钟少,你终于肯把自个儿,装进笼子里圈养了?” 立维笑:“有什么不可以的。” ~还有2000字,估计得零点后发了,亲们别等 第二百七十八章 “哥们儿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绝对的。言酯駡簟稽觨”. 立维晃了晃头:“能够入土为安,总比曝尸街头强吧。” 金绍雯开了口:“哎,别吓唬我老弟,好歹人家,也是一个猛子扎下来,哪能说毙命就毙命呢,说得怪吓人的!刻” 有人附和:“就是,我们哪一个,不是跺跺脚,狠狠心,争先恐后跳下来的。” 立维笑:“我看在座的诸位,虽在坟墓里待好久了,但比之前过得还舒坦,照样滋润得脚底冒泡。” 心照不宣似的,众人哈哈一阵大笑。 又有人压低了嗓音:“立维老弟,你瞒得够瓷实的呀,这陈家的事儿,怎么事先,没有一点儿征兆?” 立即有人接了话茬儿:“能有什么征兆,又不是地震,事情明摆着呢。咱们中随便提溜出一个来,哪一个不是被扭着,被逼着赶鸭子上架的,这是个怪圈子。” 立维淡笑不语,他和安安,似乎也是这样的,但又不完全是。他下意识的,朝另一边瞧去,那边的女人们,三个凑一堆,五个扎一伙的,说说笑笑,他的安安,端坐在那里,似乎在微笑着倾听。他心里,不由一热,目光再一转,他看到了另一个女人,也正朝他看过来,那眼神,是那样的,并不友善……他不意外噱。 立维很快收回目光,听到旁边有人感慨:“……生活就象一团乱麻,乱麻里裹着你和她,捆粽子一样,没意思透了!” “哟,你别不知足了,你家太太,可在那边瞅着呢……” 那人挥挥手,嘿嘿笑了两声:“她听不见,听见了怎样,左不过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上吊,也是需要勇气的!哈哈,喝酒,喝酒!” 立维只喝了一杯,心情渐渐沉重起来。他带她来,是不是个错误? 陈安面上平淡安详,但内心,如坐针毡,刚才金太太热情地向她一一介绍着众人,她也一一地回应了,客气地寒暄了。一圈过后,她脸上的笑肌,都有点儿抽抽儿了。然后坐在一群珠光宝气、艳光四射的太太小姐们中间,她眼睛有些灼伤似的疼痛,才知道立维为什么要她,穿得如此夺人眼球了。 她感觉自己,象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局促不安。和人聊天,聊不来,谈论家长里短,她更是不在行。听她们慢言细语说着话,某某的先生升职了,某某的太太生了孩子,某某的老公又包了二奶……举目四望,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这样的环境,她格格不入,极不适应,难道是她象牙塔待久了?不能呀,她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总之,别扭,真不是一般的别扭。 她偷眼朝立维那边瞧了瞧,一群男人凑在那里,嘻嘻哈哈的,在喝酒聊天,真是的,有意思吗?她嘴角动了动,悄悄转过头来,看到对面靓丽的女子,似乎又向她这边肆无忌惮看过来,陈安不由对她,再次笑了笑。这样的面面相觑,在她今晚坐下来后,不知是第几次了,大概是面对面的缘故吧,太方便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那女子一头长发,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好看的下巴,嘴唇很薄,似是能言善辩,尤其那对剪水双瞳,灵动活泼,伶俐得仿佛会说话似的……看人的时候,伶俐的眸子微眯着,于是,便有一种光芒放射出来。 陈安莫名的,心里一阵发紧,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刚才金太太介绍说,她姓纪,纪小姐,来自香港。纪小姐长得纤细秀美,张口说话时,更如出谷黄莺一样动听,带了一点儿粤腔。 这样想,这样看着,冷不丁,纪小姐再次抬眼看过来,陈安来不及收回,于是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纪小姐忽然就笑了。 “陈小姐,似乎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陈安就是一愣,感觉自己的失态,她笑了笑,脸孔微红。 纪小姐笑容渐冷:“可我有话要说……”她拖着长长的尾音。 陈安不由捏紧了果汁杯,骤然之间,心头产生了不好的念头。 “陈小姐今晚好靓……不,应该说,钟太今晚好靓!” 陈安淡淡地回应:“纪小姐也很靓,要说心情最靓的,恐怕当数今晚的女主角金太太了。” “钟太真会说话,难怪,他会选择你!” 陈安心头一跳,听得出来,纪小姐说到最后,声音里含着一股子尖利,但她不明所以,这所谓的尖利究竟从何而来。她好不好的,提他干什么? 纪小姐又说:“钟太这件晚礼服,我在店里看过好多次,原本一早,我也相中了,没想到出手晚了,让钟太抢了先机。” 陈安垂着眼帘,不太愿意和一个陌生女子纠缠,她笑了笑:“一件衣服而己,若纪小姐喜欢,不妨可以跟店里订做一款一模一样的,想必根本没什么难度的。” 纪小姐却步步紧逼:“我看中的,只是这一款这一件,换了别的,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即便是复制品,也不行,钟太你想想,如果你相中了一样东西,半路里被别人抢走了,那感觉,你能好受?” 陈安依然笑微微的:“我从没有遇到过,不知道,所以,也体会不了纪小姐的心情。”她站起来:“失陪了,我去一下洗手间!” 刚走到楼梯口,恰好有佣人端着托盘过来,陈安忙问洗手间的位置,佣人指明了路,陈安匆匆忙忙地去了。 看着镜子里那个女子,明眸皓齿,风采翩翩,她几乎不认识了,那样的陌生,居然连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被金光闪闪的晚礼服裹着,被这样一个身份包着,她的头上,罩着他的光环,她现在,还要顶着他的姓氏……他给她的,他们塞给她的,原来,是这样的感受——甚至,她还要面对,他的女人! 陈安捶着胸口,很闷。在客厅里那样坐着,对着那些阔太太们,闷;没成想来了这里,她一个人,还是闷得透不过气。 ~补的昨晚2000字。 第二百七十九章(4000) 刚才从厅里一路走过来,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那纪小姐,分明对她,有种莫名的敌意。言酯駡簟稽觨她在一瞬间,灵光一闪,突然就想明白了。难道纪小姐就是香港纪家的女儿,她联姻的对手?不然,那对伶俐的眸子里,为什么独独对她,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一件礼服啊,在座的哪位不是非富即贵的,一件衣服没了也就没了,有什么可惜的,而纪小姐言词激烈,又与自己萍水相逢,却一直抓着这件礼服不放……陈安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她怎么那么愚钝,那么的后知后觉! 纪小姐哪是在跟她谈论衣服,而是在谈论他,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面对面的,却隐蔽地谈着他,而她,居然还振振有词作了回答,现在想起来,她真可笑,简直饴笑大方。 陈安不禁咬了咬牙,她怎么能,那么心不在蔫呢?她是最心不在蔫的那个,却偏偏心不在蔫地得到了一桩婚姻,一举独占鳌头,她当然遭人恨了。 到底有多少女人,爱慕着他;又有多少女人,想坐在离他身边最近的那个位置廓。 钟太,可偏偏,她就是钟太。 他那些女人,她见过的,不多;而没有见过的,也不少吧。 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不但要面对她们,还要面对她们的质问杰。 仅仅因为一件衣服,她就受不了了,她逃了。 陈安的双手,拄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她得撑住了,她一定,得撑牢了,这才刚刚开始。 是的,这才刚开始,他和她的以后,漫长的以后,是捆在一起的。 一想到这个,她额头的汗,就虚虚地冒出来。 已经这样难了,这才开了个头,就已经这样难了。今天上午,自打下了飞机,她就一直在牵就他,迎合他,她既然接受了这个婚姻,就要努力适应自己的角色,别的没有多想,只求在婚姻的城墙内,安稳地生活…… 她慢慢地拧开水喉,慢慢地洗着手,然后门开了,闪身进来一个人,那人进来后,就一直站在她身边,看着她。 陈安不理会,径自取了洗手液,滴在手心,仔细搓弄着,揉出无数的的小泡泡儿……最后,她终于直起身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朝镜子里望了一眼,身旁是个年轻的高挑女子,那一对伶俐的眼睛,正目不转睛望着镜中的自己。那圆圆的脸,漂亮有加;那眸子,清澈透明,象雨后澄静的天空。面对这样一个利落漂亮的年轻女子,任谁看了,既恨不起来,怨不起来,也恼不起来吧。 陈安不动声色,从架子上抽了一条小毛巾,慢慢擦拭着手。 纪敏儿看着她,如此近距离的,盯着她,这是她头一次,这么没礼貌地瞧一个人,也是最后一次瞧这个人,这个女人,是钟立维未来的太太?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刚才,这个女子坐在客厅里,神态那么安静详和,无疑是美丽的,也是高贵的。 可她就是不死心,总想在她身上,挖出点儿什么来,就是她为什么会输给她的东西。 明知,一旦挖出来,会令自己痛心疾首,可她,还是跟过来了,不见黄河不死心。 刚才这个女子洗手的样子,和她的人一样,优雅柔美。她的腰身,纤浓有度;她的手指,柔白细长;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她的嘴唇,红润亮泽;她的发,柔顺飘逸……她身上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样,都生得那么完美,组合到一处,更是达到了极致,甚至连细细的皮肤上,那一层茸毛,都生得那么可爱,一个十足的美人儿,无可挑剃。 忽然之间,纪敏儿的眼睛,有些刺痛。如果这个人,生在寻常百姓家,那么,就毫无竞争优势了吧? 可偏偏,她不是。 当汤霍思文阿姨受了纪家的重托,飞往北京联姻时,她满心以为,自己稳操胜券,钟立维这个男人,必将是她囊中之物了,可没想到啊,万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 她输了,钟家没有选择她,而是选了这个女子。她能理解,陈家那样的家庭背景,那样硬的后台,她有自知之明。她不抱怨。 可钟立维本人,竟也选择了她。就因为,她长得美? 不,立维不是庸俗的人,所以,她更加嫉妒她,心里,也就更加的疼。 上天偏爱一个人,也偏爱得太厉害了,把美貌、才情、智慧、身份……统统的一切,都给了这个女子。 她嫉妒,但无从谈恨,她根本恨不起来。 宽敞明亮、装饰精良的卫生间里,只听见两个女子浅浅的呼吸声。 陈安擦完手,把毛巾叠上一叠,放进回收筐里。再度抬眼,看到纪敏儿,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她一皱眉,因为她,挡了她的路。 她说:“纪小姐,请让开路好吗?” 纪敏儿的目光,终于从镜子里的影子上,转到活生生的脸上,她眼神猛地一跳,那张脸,仿佛比镜子里,还要美艳几分。连她,也自惭形秽。 纪敏儿稳了稳心神,然后说:“陈小姐,想必,你现在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 陈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纪敏儿又说:“我一直想见见陈小姐,却苦于没有机会,没想到,真的见到了,倒令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呢,是不是也觉得很意外呢?” 陈安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我从没想过要与纪小姐见面,认为没有必要,所以,也就谈不上意外。” “你难道就不好奇,我是怎么和立维认识的,这联姻,又是打哪儿说起的?” 陈安摇头:“没有,我没有兴趣知道。立维以前,是单身的,他有自由和权利结交任何女朋友。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和立维的那一段,已经成为过去了,过去的事情,我就没必要知道,更没必要追究。” 纪敏儿神色一黯,这个女子,是个聪明的女子啊。她苦笑,明知已经过去了,可她还是不明智的,抓住不肯放,徒劳给自己增加烦恼。她不该来,不该找他的太太说这些,一切局势,都不会做任何改变。 虽是这样想,可心里,竟是这样的郁郁不平。她笑了笑:“陈小姐,我今天找你,并不是蓄意破坏你和他。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喜欢立维,哪怕明知是他的缺点,我也喜欢,即便是他选择了你,钟家选择了你,也丝毫不影响到,我喜欢他。”. 陈安微笑着说:“纪小姐,我很佩服你的这份执着和勇气,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如果你想让我感动,那很抱歉,但最该受感动的人,应该是他,你应该去跟他说,而不是我。” 敏儿愣了愣,微微有些不自然,她是不是,真的来错了?立维的太太,原来是这样的女子,她准备的所有的话,就象一记重拳,在重重挥出去之后,统统打在棉花团上,反响无力。 可她,依然恨不起她来,而是开始讨厌她了,讨厌她占据着立维的心,讨厌她占据着立维的爱,讨厌她冠着立维的姓,讨厌她占据了立维的一切,讨厌,讨厌,真是讨厌……她呼吸急促,有些喘息。 而陈安,依然不为所动:“纪小姐,出来太久,让金太太回头找,就不好了。” “陈小姐。”她急忙伸手一拦:“等等!”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陈安看着她。 “陈小姐,恕我直言,我想问你,你和立维之间,是不是闹了矛盾,还是你,不够爱立维?” 陈安面容一整:“我想,这和你没有关系。” 敏儿一笑:“我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请听我说完。联姻失败后,我一直在想,陈家的大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人,立维选的另一半,是个什么女人?我无数次在脑中描绘,却总也描不出个样子,所以我对你,好奇极了。于是我跟立维提过几次,我说我要会会陈安,请他安排,可他没答应。今上午,我又看到他了,又提,又被他断然拒绝。我以为,我只能逆着他的意思去北京会你了。没成想,仅隔了半日,我的愿望就达成了,立维竟然带了你,来这里见我,他明明知道,金先生是我表哥,而今天,又是我表哥生日。所以刚才,我问陈小姐,你和立维,是不是闹了矛盾,要么你们,就是貌合神离。如果你们足够相爱,为什么立维不敢带你来见我,你们完全可以,在我面前大秀恩爱,让我彻底死了心,可他没有,他怕我伤害你,他更怕,失去你。陈小姐,每人心里,都有一本账,你和立维之间的账,是怎么样的,我管不着,但假如有一天,立维不幸福,他若回身,我依然会第一个冲过去,因为我爱他,我要给他幸福。今天立维为什么带你来,你心里不可能不明白。我也不多说了,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幸福,因为立维喜欢你,他的幸福,只有你能赐予。我的这些话,你听得进去,更好;听不进去,只当我没有说。” 陈安半天没有说话,神色恍惚。 纪敏儿看着她,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她心里,一点儿窃喜,一点儿忧伤,一点儿惆怅,一点儿无法释怀……所有这些加起来,还是极度的,不舒服。 她悄悄拉开门,走了出去。 刚转过廊子拐角,她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就站在那里,她不由昂首挺胸,走了过去,在那人面前停下了。 立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那神情,有些阴鸷,有些玩味。 敏儿说:“我明天,就回香港了。” 立维轻哼了一声:“终于如了你的意了,看到她了吧?” “看到了。” “可是看够了,瞧够了?” “是的,看够了,也瞧够了。” 立维挥挥手:“记住你说过的话。” 敏儿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立维已经不再看她。她知道,她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他们之间,在这刻,缘尽了。 她略站了站,说了句:“过去看看她吧,样子不是很好!” 立维还是不看她,还是那样的神情,她终于迈开步子,走了。 在无人的地方,敏儿流了泪,这个男人,要绝情起来,真够绝情的,可是要爱起来,真的是,爱到了极致。可是,为什么她,不是陈安那个傻女人呢。她不知道,她有多么羡慕,并嫉妒她。 立维在原地站了一会子,不见陈安出来。他烦躁的情绪,似乎已达到临界。他朝卫生间的方向,又走了几步,然后拿出烟,点燃,他猛吸了几口。 前面就是卫生间,明知她就在里面,可他,压根就不想进去。 他没法跟她解释。他只能在这里,等着她。 眼瞅着一根烟,快燃到烟屁股了,一缕金色的影子,终于飘了出来…… 立维狠狠吸了一口,扔在地上,碾碎,然后等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近了,又近了,那张小脸,实在是一个难看。 立维的脸,也黑到了极点。 陈安一手攥住裙裾,另一手握紧了小巧的手袋,她知道,前面有个人,在看着她,等着她……她的两手,握得更用力了,几乎要将柔软的绸子,揉碎了。 等着她,看着她?他不就是,把她打扮成这样,等着看她笑话吗? 越来越近,她看到他黑亮的皮鞋尖,而她的手心,涔涔的渗着汗。 可她忍着,她不能发泄,尤其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她极力地稳住自己的心,自己的身体,她稳稳的,站在他面前。 立维立即垂下手来,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摸到一手的汗。他的心就是一沉。 陈安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她便没有再动。 “是不是累了?”他沉声问道。 陈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看到他黑黑沉沉的眸子,古井一样深邃,她看不懂,竟然看不懂他。 她点了点头:“嗯,累了。” “那我们,跟主人告个别,回吧。” ~亲们,明儿见。 第二百八十章 她看着他,他容长的一张面皮,很平静,丝毫看不出任何破绽,这样的沉着,这样的冷静,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的眸子里,一汪清泉似的,映着她的倒影,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焦躁不安的眸子,突突地眨动着……她顿时吸了口凉气。言酯駡簟稽觨. 他的五根手指,扣着她的,象铁夹子一样钳住她细长的指,她疼,这疼传到心里,抵消了那焦虑,渐渐的,渐渐的,她心神安稳下来。 立维一瞬不瞬的,看了她好久,他那样的用力,可也制止不了,她手指的颤抖,他脑子里那根弦,也越绷越紧。 终于,她笑了笑,开口说道:“好,我们回吧。” 他点点头,松开了她手指,却一抬手,扶在她细腰上,她身子一僵,没有反抗,两个人看似亲密地往回走。 一路上,谁也不说话,立维沉着嘴角,身边这具纤细而脆弱的身体里,酝酿着一股子情绪,他没有比这个时候,再清楚的了。 回了客厅,众人谈笑依然阑。 金太太迎了过来,笑着问:“你们俩去哪儿了,一走这么半天……” 立维笑着说:“安安不太舒服,我恐怕要带她,先走一步了。” “哟,看着不太好似的……那行,早点儿回去休息吧。”她一招手,叫她老公:“金子……金子,立维和陈小姐要走了。” 金绍雯摇摇晃晃走过来,显然喝大发了,大声嚷嚷着:“怎么说走就走哇,我……我还没跟我兄弟喝上几杯呢?” 立维说:“改天吧,来日方长。” 金子冷不防一拳捶在立维肩上,金太太“呀”地责怪了一声,这喝醉的人,手上可没准儿,而嘴上,更是没把门儿的,她有些担心,怕他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赣。 金子笑着,醉眼歪斜看了陈安一眼,道:“什么狗屁来日方长,以后娶了媳妇儿,就让媳妇儿拴裤腰上了,哪有工夫出来喝酒……” 金太太忙插了话:“让他们先走吧,时间也不算早了。”她握了握陈安的手,叮嘱道:“回去早点儿休息,以后有时间了,经常来上海家里串门啊。” 陈安极不自然的,点了点头。这样一来,反而有欲盖弥彰的嫌疑,可她已经顾不得,她是不舒服,尤其心里,更不舒服,这是纪小姐的表哥表嫂啊,他们哪一个是傻子,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玄机? 往客厅大门走的时候,几声清脆的笑传入耳中,陈安脚下就是一栽歪……立维的手臂一紧,扶稳了她,然后半搀半扶着,带她走出小洋房。 金太太一直把他俩送到大门外,看宝蓝色跑车驶上甬路,开走了,她这才摇了摇头,转身往回去。 立维看了看副座上,盛装的安安,此时象一只折了翅的蝴蝶,柔弱得让人不忍碰触,可那身子,还是坐得直挺挺的。他心头就是一滞。 “饿了没,我们先去吃宵夜吧?”他问。 安安仿佛没听到似的,一低头,打开小巧的手提袋,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立维不由捏紧了方向盘,然后听到她说:“嫣儿,你在哪儿……好,我一会儿就回酒店……” 立维忽然间,就恼了。 他“吱嘎”一声,迅速将车子停在路边,陈安的身子,由于惯性向他那边倒去,她伸手抓扶手的空隙,他已经把手机抢走了。 她瞪着他:“还给我!” 他也瞪着她,两人对视着。听筒里,是赵嫣的噪音:“……喂喂,安安……跟谁说话呢……搞什么飞机啊……” 立维对着手机低吼:“她不回去,她和我在一起!”说完利索地按掉。 陈安探身过来抢,他不让,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按在她肩膀上,她向前来不了半分。 “给我!”她坚持。 “不给!”他更是坚持。 “钟立维!”她紧紧的握着拳,眼里闪动着泪光,原本泛着红晕的脸此时煞白,立维怔了怔。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立维一皱眉,接通了,他极力压抑着已经顶到脑门的火气:“太晚了,我就不送她过去了……我能怎么着她,她是我太太!” “太太”俩字,咬得极重,他说完,干脆关机,随手扔在前面车台上。 他一扭脸,又去看她,那眼神,阴鸷而危险。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立维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恼、这么怒,而且他也知道,这一场,终究躲不掉,该来的还是要来。 陈安的指甲,用力扣着掌心,克制着想要对着他大吼大叫的冲动。 立维说:“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陈安在第N次,用贝齿咬了嘴唇后,终于出了声:“我不是你太太!” 立维瞳孔一缩:“你是!” “不是,我和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早晚的事儿,不差那几天。” 陈安的身体,慢慢向后退,一直退到顶着车门,立维立时觉得,掌中空落落的,他心里跟着一慌。 “安安,我今天,是故意带你去的,我知道她在那里……是我的不对。”他耐心地解释着。原本,他压根就不想让她们俩见面,那样,安安会尴尬,会难过,可一直逃避,也不是办法,不如,把所有的历史问题,都统统解决掉,省得日后,突然冒出一颗炸弹,炸得措手不及。“但安安,我敢保证以后,她,再也不会打扰我们了。” 陈安忍耐着,吸了吸鼻子,说:“你心里有气,你丢给赵嫣的那个问题,我就知道,你生气了。你带我去试衣服,去参加Party,不就是想看看,我的态度?那么今晚,你看到了吧,我的态度,是那样的。” 立维抿了抿唇:“是,我看到了,安安,你做得很好。” 他看到她,扭过脸去,用手抹了一把,再看向他时,她脸上恼怒的神色,已化作了哀伤。 他心头就有些慌乱。 陈安又吸了吸鼻子:“我也以为,我做得很好,在纪小姐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就不这么认为了……我糟糕透了,我不行的,立维,我不行。” ~还有一更,在码。 第二百八十一章 立维眯了眯眼睛:“她跟你,究竟说了些什么?”. 陈安一愣神,急忙摇头:“没有,她没有为难我,更没有让我难堪,她只是,说出了事实。言酯駡簟稽觨” 事实?“什么样儿的事实?”他的样子,着实有些吓人。 陈安呼吸渐促,脑中有些凌乱,一想到纪敏儿的那些话,她心里某个地方在疼,痛感仿佛在这一瞬间,疯狂滋长了似的,可她,偏偏乱了头绪,乱了心神。 刚才在金家,她没有乱,现在,她反倒乱了;纪敏儿没有让她难堪,而现在独独面对立维时,她觉得难受极了。她知道他在等她的答案,可她要怎么说,怎么说出口阑! 说出去之后,那势必,又是一层难堪。她真想,推门而逃。 “说话!”立维只觉心里,起了一层火,烧得神经一耸一耸的。 她沉默片刻,低低地说:“在飞来上海的路上,在半空里,我就一直在想,这个婚姻,既然是所有人期盼的,而且我也接受了,那么我就得,必须改变自己,我尝试着接受你,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象你的未婚妻……我们试衣服时,我觉得,我做得很好,象那么回事儿了,所以我也不怕,你带我去任何地方,只要多给我时间,我会做得更加好……可是不行,表面做得再像,毕竟不是,我心里,不是那样的,我不行……”她摇着头,再摇头,泪光又在眼中浮动:“你知道吗,立维,纪小姐她……她一眼就戳穿了,我不爱你,我不爱你啊,她为你,为你愤愤鸣不平,你不值得对我……” “够了!”立维心头大怮,阻止她再说下去,他忽然倾身过来,扶住她肩膀,迫切地说:“安安,别听她胡说,她故意气你的。而且你不用做样子给别人看,你本来就是我的,你是我的未婚妻,是我的太太,是我的人,这是事实,无庸置疑。你对我,不用故意去做什么,只需要象以前那样,以前我们,就很好!” 陈安睁着一对雾朦朦的眸子,看着她,还是摇头:“可是毕竟不一样了,我们有了名份,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我们看。就象老师布置了一道作业,如果完成得不好,会受谴责的。而且你的母亲,钟伯母,象我的妈妈一样,她对我那么好……就是那天,那天在父亲家里,我不同意,我把憋了很多年的话,统统倒出来,我那样的拒绝,气得父亲够呛。可是就在那一刻,当钟伯母蹲在我面前时,那么温柔地看着我,殷切地望着我,只管对着我微笑,我忽然之间,就傻了,呆了,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那眼神,让我不忍拒绝,我就想,也许这样也不错,无非换一种方式生活而己,至少我有一个对我好的婆婆,我能躲在婚姻背后,暂时喘息片刻,这就是我,为什么接受这桩婚姻的原因之一。” “好了,好了!”立维的眼睛,立刻湿润了,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别说了,傻丫头,你怎么能,那么心软……”他低头,吻着她的秀发,她的发,温顺柔软,象她的心一样。他无言地叹息,这个傻丫头,怎么能那么傻呢,他的母亲对她好,固然不假,但其中,也有做戏的成分,不然那天,母亲去做什么。那天中午,他陪董阿姨喝了茶,吃了些点心,出来时,董阿姨忽然改了主意,她给母亲打电话,约母亲出来,两个女人在车里嘀咕了好半天,然后母亲让他,随她们一起走一遭,他老大不愿意了,那么揪心的事,他才懒得看见听见,可是,他又担心着安安,于是就去了,可去了,听到安安说了那么震惊的事情,他一下子就恼了,到现在,他还迁怒于她。现在,他多少懂她了,如果不是被逼的,他估计,她不可能说出那番话赣。 他吻着她的发,抚摸着她的背,他不管了,不再纠结什么了,只要怀里这个女子,是他想要的那个人就行。何况她现在,已经接受了婚姻,又在开始学,如何接受他这个人。这就是进步,他如此地知足。 “安,我不问了,我丢给赵嫣的那个问题,我收回,我今后,也不会再问了。妈妈对你好,是应该的,而我对你好,更是应该的,我不再是别人或旁人,我是你的人,而你也是我的人,我们是一体的,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可是立维,我们……” “没有可是!”他有些气。 他越发揽紧了她,生怕她跑掉似的,他抚着她的背,感觉手下的肌肤,渐渐僵硬。他心里一惊,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敏感,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能惊觉。 “你想说什么?”他问。 她挣出他怀抱,眼神澄清透明,却有几分惶恐和茫然,仿佛遇到了难解之题。 “嗯?” “我害怕,我们象二哥二嫂那样,没有善终!” 他看着她,心头就是一痛,一急,他训斥道:“胡说什么啊,什么叫没有善终?” 她慢吞吞地说:“二哥和二嫂结婚好多年了吧,可他们,还是那样,在我看来,是在消耗彼此的时间,彼此的生命,一想到他们,我就害怕,我既希望他们离婚,又害怕他们离婚。” 他长久地看着她,她就是这么的,没有安全感? “安,我们不是他们,我们不会那样的。” 不是他们?她攥紧了手,谁知道呢。这世上,有多少悲哀的夫妻。再说了……她看着他,眼神飘忽不定,这个骄傲自负的男子,肯接受她这样一个,不爱他的人?只恐日子荒芜了,人也变得面目全非了,时间,熬不住人心的。 有些问题,不是努力了,就能解决掉的。 ~就让他俩,先剖析一下,然后再纠结,再反醒,直到安发现……呃,我竟然离不了你了,小样的。 各位安啦,明儿见。 有愿意写长评的没,给《凉》来一篇吧,呼唤长评…… 第二百八十二章 她纠结愁郁的模样儿,让他十分心疼,更让他心底里,无端生出一股子焦虑。言酯駡簟稽觨 没错,这焦虑,象无形的绳索缠紧了他,勒着他脖颈,不得喘息。 “安,安……”他无赖而亲密地唤着她,眼神柔和,就见她眼白一翻,有些反感似的,瞪了他一眼。 他无所谓的笑着,被她烦着,已经不知多少回了,是打小就开始了的,这以后呢,还有更多、更长的岁月让她烦自个儿呢。这么想着,他心里一热,抬起手来,触到她的脸颊,是光滑细洁的肌肤,腻得仿佛能黏人指尖似的。 她嘀咕了一句,躲开了,又是一记白眼。 他好脾气地说:“安,别想了好吗,想破脑袋也没用,不如行动起来证明,我们,会是幸福的一对儿!” 她神情凝了一下,点了点头。反正已经挣不开了,爱谁谁吧,如果这辈子,她一定要有一个婚姻的话,那么立维,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他们认识很多年,熟知对方的脾气秉性……她为自己比较自私的想法,脸上飞起两团红云阑。 立维看到,心跳空了一拍,并不探究原因,她浑身上下,那么美好,象一块温润的玉石,这得让他,怎么在掌心辗转把玩,才能参透并领略到,那里面如雾如绵暗纹织缠的美好;还是得揣在怀里,贴在胸口,放在最隐蔽的地方藏起来……他轻咳了一声,觉得嗓子发痒,干巴巴的。 他收回身子:“我们回吧。” 她哦了一声,坐好,很快扣好安全带。 她也不问问,他带她去哪儿? 他启动了跑车,心头泛滥着什么似的:“我们回家,我们上海的家。” 她心里一动,没有应声棂。 那是一座很漂亮的小别墅,带有阔朗的庭院,植了绿绿的草皮,还栽了花,整个院落被柔和的射灯和地灯映着,朦胧而美好,有种简约雅致的宁静。 车子停在屋子前面的甬路上,两人下了车,空气里,隐隐有桂花香气,沁入心脾。陈安不由的,深深吸了一口,仿佛看到千朵万朵细黄的小花正在盛开,香甜似蜜。 立维嘴角一牵,笑了笑。 前庭上,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而屋子大门敞开,里面亮着灯火,一派通明。 陈安的脚步,立时凝在了地上。 “怎么了?” 她看着里面,似乎在犹豫。 立维撇撇嘴,当他金屋藏娇不成,而她,不是那一娇?他没有理她,径自往里走。 陈安随在他身后,也进去了,客厅里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看到他们进来,似乎愣了一下,立即站起来。 “钟先生,陈小姐。” 立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始解外套的钮子。 陈安客气地笑了笑,算是回应,她认得这个男子,是立维的特别助理,好象每天鞍前马后、形影不离似的……不过,她提鼻一闻,屋子里有另一股子香,是那种馥郁的清淡的香,十分好闻。她眼光略略一转,看到桌上放着一团纸包,用锡箔简单包裹着,她立即就明白了是什么东西。 立维把外套和领带随手丢在沙发上,看向她,见她嘴角微翘的样子,不由也看了过去,眼里晃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累了吗?”他问,“上楼去洗澡,右手第二间。” “嗯。”她识趣地走了,他要和助理谈事情了。 立维一直看着她上了楼,消失在拐角,然后坐下来。 阿莱取过纸包走到他跟前:“您不瞅瞅?” 立维不动,有些恹恹的:“错不了吧。”但阿莱还是伸着手,递在他面前,他这才懒懒地打开纸包,那清香更诱人了,是二斤左右的茶叶。 他捏起一撮,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由衷说了句:“真不赖。” 阿莱回道:“下去拿的,茶园主说,一个园子,就出产了这么些。” 立维仿佛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莱又把茶叶裹好,放下,说道:“没事的话我就回了,明早儿,几点过来接您?” “等我电话吧。”立维挥挥手。 阿莱赶紧撤了,陈小姐在呢。以往,他偶尔会留下来,睡在楼下的空房子里。而楼上右手第二间,是老板的卧房。而陈小姐,很快就是老板的太太了吧。 立维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宅子里静悄悄的,而外面,霓虹闪烁,明明灭灭,依稀看得见夜色下的喧嚣和繁华,还有那看不见的诱惑和琳琅满目……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劲似的,一颗心仿佛也融进夜色里了,慢慢沉陷。又过了一会子,他站起来,看了看楼上,钻进一楼客房里冲了个澡。 上楼的时候,他脚步有些虚浮,不知怎么的,心跳也开始不规律了。 他推开一扇门,轻车熟路地进去,又推开一扇,摸黑扭亮了灯,这是他的浴室,他朝架子上看了一眼,那是他的毛巾,不过明显动过了,湿漉漉地搭着,他会心一笑,再里面,是更衣间,他换了睡衣出来,随手关了灯。 他黑灯瞎火的,进了里间,朝他的大床摸过去——其实房中并不算暗,院里的灯火从窗子透进来,有丝光亮,他能清楚地看到,床上一侧有一团隆起,裹紧了毯子。 他重重地躺在她身边,象一发重型炮弹,感觉她悄悄挪开了一点儿位置。 空气仿佛稀薄了似的,明显的两道呼吸声,一粗一细,缠在一起。 他一侧身,去摸她头发:“还没干呢?” 她根本就睡不着,身子不由得一僵,干脆闭紧了眼睛和嘴巴,甚至鼻吸。可那团男性的气息,更强烈得充斥在周围,牢牢裹住了她。 立维凑过来,两只眸子象两盏小灯笼似的,幽幽地盯着她:“头发湿着就睡,不头疼吗?” 她还是不应。 他闷笑了一声:“我知道,你肯定没睡着呢,钟太太……”他的嗓音,在静静的空间里,有种别样的暗哑和粗嘎。 钟太太?陈安心头一惊,只觉连脚底板,都起了战栗,心跳也紊乱了。 ~还有更。 第二百八十三章 此时的她,有些怕,虽闭着眼睛,但她知道,他在看她,而且是用那种……那种特别的目光在看自己,所经之处,她身上如火焰舔过,令她一路烧下去。言酯駡簟稽觨 “睡吧我困了。”她仓促地丢出一句话,感觉自己的嗓音,似乎比他的还要沙哑,她脸上,立即刮过一层火,更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尖。 立维嘴角一挑,忍不住抬起身子,在她的唇边轻轻地啄了一下。“可我不困!”仿佛挑.逗似的,他用他高耸的鼻尖,在她脸上,一点点蹭着,一点点拱着,极有耐心似的,更象一只赖皮的小狗儿。 温度在一瞬间点燃、飙升……陈安紧张到身体似要爆裂开来,她仿佛听到毕毕剥剥的炸开声……再一细听,不是,是她粗重的呼吸。 她有些急了,害怕就这样的,把自己交出去,她还没准备好,她这样,不行。 她一睁眼:“别闹了。”对上的,是他灼灼的双目,正放射着火花,还有他,眸子里蠢蠢欲动的念头,她不由吸了口凉气,她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立维停下,缓缓的,对她绽开一个温柔极致的笑容,用商量的口吻说:“那钟太太,亲一下,总可以吧?” 她呆愣着。 “晚安吻,嗯?” “……阑” “小气鬼,怎么那么小气……”他说着,并不去吻她,而是抬起手,用他灼热的掌心,虚虚地在她臂上游移,从光裸的小臂开始,一直慢慢往上攀爬,钻进她宽大的袖筒里…… “钟太太……钟先生只要一个晚安吻……”他在她耳边,吹气般,慵懒而蛊惑似的,缓缓地说着,“就这么难吗,钟太太……”可手上没闲着,掌心抚上她圆润的肩头,柔弱无骨似的,他轻轻揉捏着。 “我不是。”她吸气。 他轻笑出声:“不是?不是你用我的浴室,用我的毛巾……”他开始抚弄她凸起的锁骨,“你身上穿的,是我的睡衣不是,嗯?” 陈安感觉身体里,象有一只小虫子,在来回的钻来钻去,却不知道具体在哪儿,也不知道怎么抓住它……她扭了扭身子,虫子还在,她咬牙,似乎身体的每一处,没有一个地方不痒的,没有一处不难受的……她慌乱中一抬手,“啪”地扣住他“犯上作乱”的手,奇异的感觉立时没了,那只小虫子,被她pia飞了。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立维看了她几秒,看到她在黑暗中,舒服而轻松地眨着眼睛,有点儿小得意似的,他愣了愣,忽然间,就把头抵在她颈间,发出一连串的闷笑棂。 陈安气恼的,一把把他推倒在一边。 他还在笑,一边笑一边嘟嚷:“磨人精……磨人精……” 她呼啦一下,把毯子拉过了头,蒙上脸。 立维笑够了,坐起身,又恨恨的,一点儿便宜没捞到。 “出来吧,不闹你啦。”语气里,是满满的宠溺。 “你出去!”她在被子里说。 立维一挑眉:“这是我的房间。” “你让我进来的!” “我只让进来洗澡,没让你占我的床。” “我是你未来的太太!” “请问陈大律师,夫妻间的义务是什么,请给我这个法盲普及一下。” “……”她立即没了声息。 立维捅捅她,笑道:“好啦,真不闹啦,我去楼下,你早点儿睡。” 他隔着毯子吻了吻她,“以后,不带这样的。”他下了床,拉开门走了。 陈安这才把头钻出来,憋了一个大红脸,又出了一身汗。 ……她抓了抓头发,她怎么就忘了,还有这个。 翻来覆去睡不着,最近心事多了,她经常失眠,今晚更是,可这会子,又多了一股子焦躁……床垫太软,躺下去整个人跟散架了似的;而枕头又太硬,脖颈和肩膀疼;被子还有点儿潮,让她觉得不舒服……她坐起来,从枕头旁拿过手机看了看,凌晨一点了。 已经折腾了快三个小时了,她一丝困倦的***都没有。 她睁着一对大眼,打量着这屋子四周,终于知道焦躁的原因了:床上、枕上、被子上,空气里,都沾着他的气息,男性纯粹的气息,无处不在地扰着她的嗅觉神经。而且她用的浴夜,是他最惯用的薄荷香,提神醒脑似的,更让人愈发睡不着。 她下了床,赤着脚走到窗前,外面清凉如水,夜色正浓,而院中景致似乎也极好。她忽然兴起了去外面走走的冲动。 她趿上拖鞋走出卧室,外间是一个小厅,她从沙发上抓过立维的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拉开门走出去,然后蹑手蹑脚下楼,走出房子大门。 天是晴空万里的幽兰色,仿佛一方透明的玛瑙,上面撒了无数细碎的银灯。 夜风很凉,拂人衣襟。她慢慢地穿行在花间小径上,秋虫唧唧,一声接一声。十月的上海,还是花木扶疏,可在北方,多少有些寥落了。 路边一排翠竹,细长的翠叶在风里摩擦着,沙沙响,被一排绿色的射灯映着,勾勒出支支蔓蔓,翠绿如画……她绕过去,前面是几株低矮的玉兰树,她抬眼朝前面无意间望过去……那边一藤紫薇花架,花间明明灭灭的,似有萤火的微光一闪一闪,腾起细细的一股烟雾,模糊映出一张男人的容颜。 陈安立时吓了一跳,心头突突直跳,她赶紧隐住身形,细看,是立维? 是立维在那里吸烟! 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不睡?那么在此刻,他坐在这里,是在想着谁,又在念着谁? 她不禁有些好奇,摒住呼吸。 那边传来低微的说话声,好象在打电话:“……怎么着吧,我就办了他了,你还想插上一杠子……扯淡,你最好,安安生生待着,我不管姓乔的,还是姓付的,在我看来,统统不顺眼……” 陈安忍不住抖了一下,忽然腿脚发软,站立不稳,她赶紧扶了一下眼前的玉兰树。 姓乔的……姓乔的……谁姓乔,他这是,看谁不顺眼?他这是,又办了谁? 第二百八十四章 姓乔的……姓乔的……谁姓乔,他这是,看谁不顺眼?他这是,又办了谁?. 他说话的语气和腔调,阴恻恻的,尤其在这深夜里听来,令人毛骨悚然。言酯駡簟 他前一刻,痞子一样和她谈笑、纠缠,后一刻,他一转身就变了个恶人。 他到底,给自己描了多少张脸谱?又有多少脸谱,是他轻易不外现的,是她所不知道的。 以前,她一直觉得他张扬而随和,很好相处,原来,他不简单,也有下狠手的时候。 这个人,不简单茕。 是啊,也不看看在什么圈儿里长大的。她和他,他们身边那些人,哪个简单,哪个是善茬子,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而听八方的,又有哪个不是,从小练就一颗七窍玲珑心的。 只有她,这么傻,陷进如今这般境地里。 她一瞬间,冷汗涔涔。她的太阳穴,砰砰直跳,仿佛有谁拿着大锤子狠命捶着,捶得每一条神经牵扯到心脏,呼吸也跟着困难不畅了。 她怔怔的,看着立维的侧影,看着他在那里吸烟,一根接一根,只是没了声响……烟草的味道弥漫过来,满鼻满腔,是他身上的味道,她皱着眉头,忍耐着,过了好一会儿,她轻手轻脚往回走,没心情再夜游了。 这一晚,她睡得自然不好…… 陈安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睛,脑仁儿疼,她用手抚着额……那笑又响起来了,清脆婉转,酣畅淋漓,是属于女子明朗的笑,还裹夹着几声男子浑厚的大笑。一大早的,他们,就这么高兴呐? 陈安觉得,她的头更沉了,更痛了,脑子里也浑沌不堪,她不由往毯子底下缩了缩,鸵鸟似的,那笑声还在。 她继续蜷缩着,不想动,也不能动。她不知道面对他时,她能不能淡定,能不能装作若无其事。 昨晚,她就不应该出去,如果不出去,也就听不到那些了……当时,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冲过去质问他,知道了又有什么用。而他,大概也不会说的吧。 父亲瞪着铜铃似的眼睛逼着她……母亲在一旁默默垂泪,不言不语……还有钟夫人温柔期待的、欲语还休的眸子——那一幕,她永远也忘不了。 她屈服了,就当一只鸵鸟吧。 她现在,只是一只鸵鸟。 她得忘了,谁姓乔,她得把姓乔的给忘了。 他们要她忘,可她自己,能忘得掉吗? 假如有一天,他对着她,看着她,左看右看,横看竖看,也“不顺眼”了,他会怎么对付她呢? 陈安握紧了毯子,心里不寒而栗。 好象有脚步走上楼来,站在了这间卧室的门口——她不由又往毯子底下缩了两寸,真的是不想动,不想面对他。 过了一会儿,脚步渐渐远去了,她松了一口气。 她从毯子里钻出来,这间卧房布置得并不豪华,简约整洁,地上铺着的,是银灰色的地毡,墙角放着一个小行李箱,她愣了一下,眼熟,是她的? 楼下,隐隐有说话声,她捂着疼痛的额头,仔细辨认着,她怎么没听出来,那是赵嫣。 赵嫣来了? 她坐起来,赖不下去了,她去洗漱。 从行李箱里拽出一套干净衣服换上,她下了楼。 楼下的客厅里,坐了两个人,不知立维刚刚说了什么,赵嫣笑得十分开怀,而她性子又那么豪爽,坦荡荡的不拘小节——陈安扶着楼梯的扶手,不由站在了那里。 如果换了人,如果是别人,不管男的还是女的,年长还是年幼,立维照样,能把人家逗得捧腹大笑吧,她知道的,他就是天生有这种本事,嘻嘻哈哈中,和每个人似乎,都能相处得很融洽,只要他愿意,只要他想。 那么面对不喜欢的人呢? 面对……“不顺眼”的人呢? 陈安觉得有些冷意。 立维刚要说话,一抬头,就见安安站在了那里,他愣了愣,这么快就下来了?他刚刚上楼去的时候,里面没有动静,他以为她还在睡着,就没有进去。 此时的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和赵嫣,有点儿魂不守舍,有点儿心不在蔫,有点儿戚戚然,有点儿彷徨,有点儿清冷……他心里一翻个儿,不知为什么,尽管他离楼梯的间距有些遥远,看不太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他莫名其妙的,就想到了这些词汇,来形容此时的她。 他心里又是一沉。 赵嫣见他愣神,也一扭头,安安!她立刻站起来,跑着迎上去,嘴里笑骂道:“喂,你这个死妮子,不象话,我头一回到你家来作客,你就慢待我,太阳早晒到屁股了,你还不起床,可忒不象话了……”她走到楼梯前,一伸手:“下来!” 陈安慢慢走下来,根本没听她叽里咕噜说什么,感觉远处,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瞧,她有些不自在。 赵嫣看着她,一对勾魂的眸子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来来回回扫了两遍,眼睛越睁越大,她叫了起来:“呀,安安,你不舒服呀,怎么搞的,脸白得象只白面鬼,比昨天还难看!” 陈安急忙摇头,笑了笑。那笑,硬挤出来似的。 赵嫣直皱眉:“真没事?” “没事。”陈安眨眨眼:“你怎么过来了?” “还不是你未来的老公,一大早就打电话,说你没衣服换,还问我们今天有什么安排,他派专车专人为我们服务,于是我就跟过来了……”赵嫣翻了翻眼睛,“我还不知道他,就怕自个儿老婆受丁点儿委屈似的。” 立维笑着走过来:“本来就是,谁的老婆谁心疼,将来你的老公,也这么爱护着你!”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看着陈安,近前,抬手过来,握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她本能地挣扎,往回抽手,他不让,固执地攥紧了,问:“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陈安垂了眼帘,摇了摇头:“不睡了。”忽然想起什么,她看了看墙上的大钟,快十点了,于是说:“你……不去上班吗?” 立维说:“我担心你……如果你没事,我就去了。” ~天啊,我这速度怎么结文。今晚不睡了,拼拼看! 第二百八十五章 立维说:“我担心你……如果你没事,我就去了。言酯駡簟” 陈安心里一翻腾,担心她? 担心她,所以把赵嫣接过来,让她不好追问,而他也好暂时回避她,不用直接面对她? 是这么样吗,钟立维? 她看着他,他精神似乎很好,没有熬夜萎靡的迹象,这人的心,得有多大啊,睡得着,他能睡得着? 还是她多想了,他昨晚,压根就没发现她茕? 两人对视着,立维的神情越来越凝滞,而陈安,越来越冷清,只是脸上,被他激出了一层恼红。 赵嫣不明就理,以为她是在害羞,大笑起来:“喂,我说你们两个,不要在我面前这么肉麻好不好?” 立维笑了笑,手上撤力,他松开了她,而心头,却有一股子莫名的恼火顶到脑门儿,他走到一旁,不愿再接触她那样的一对眼睛,他心烦。 赵嫣不怀好意地凑近陈安,美目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而眼里,闪着探究和戏谑的锋芒,她在她耳边低声说:“昨晚,可是累着了?” 陈安看着她张张合合嫣红的嘴巴,心里,全是对那人的恼。“什么?” 赵嫣八卦的自尊多少被打击了,有点儿恨恨的:“啧啧,装什么蒜呀,脸色这么差,还起这么晚,都离成年好些年了,谁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佃” 原来,她指的这个……陈安的脸,立时刮过一团火,她瞪她:“胡说什么啊!” 赵嫣得意地大笑,没皮没脸似的,她向来就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管别人难不难为情。 立维哼了一声,看了陈安一眼,并没有替她解围,本来嘛,他是想着和她,有点儿什么的,可她那样,他总不好太过强硬了。 他漫不经心扣着袖扣:“我上班去了,厨房里有早点……”偶一抬头,见她还木木地杵着,看着他,“去吃点儿,嗯?冰箱里有牛奶,用微波炉热一下……这个总会使吧?” 陈安终于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他又低头扣另一只袖扣,继续交待着:“我把阿莱派给你们,他对上海比较熟,你们想去哪里,只管让他开车带你们去……” 赵嫣媚眼如丝,看着立维装腔作势慢吞吞收拾衣服的动作,虽好笑却也帅气,她笑得欢愉,悄悄拧了陈安一把,陈安惊痛。 赵嫣才不管,冲她眨巴着眼睛,又对立维乐了乐:“我去厨房看看,我也饿着呢,你们两口子,就慢慢聊吧。”她一转身,娉娉婷婷地走了。真是的,他那样子,嫌她碍眼不是。她遁。 立维扣好袖扣,整理了一下衬衣,然后望向陈安,脸上慢慢浮起笑意,他问:“一会儿打算去哪儿转转?” 陈安无意识的,把手按在旁边的桌面上,胡桃木的材质,木肌均匀,坚硬密实。昨个儿,赵嫣好象跟自己说过,有时间就去外滩转转,可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她不想去…… “嗯?问你话呢。”立维盯着她,趋近一步。 陈安眸子一转,这一转之下,就看到了桌子另一边,放着一个白色的箔纸包,她眼睛就是一阵刺痛,她看了他一眼。 立维也走过来,若无其事的样子:“大白毫,最寻常的一种花茶,我前几天派人跑了一趟闽东。” 陈安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不但疼,胸口还发堵,他是不是每次,都专程派人跑一趟,就为了这点儿“寻常”的茶叶? 为了照顾她父亲的嗜好,这些年,他一直这么做的? 她强压住由里往外钻出的不适,硬挤出一丝笑:“我一会子,和嫣儿去选礼物。” 立维眉尖一挑,询问地看着她。 “礼尚往来。”她简单四个字出口,放松了不少,眼底闪过一团光辉。既然这样,那么她就有必要,也得给他的家人,选一份礼物不是。 立维温和的脸,立时阴沉沉的,他抿了抿唇:“谢了。” 两人看着桌上那包茶叶,各自走了神。 过了一会儿,立维终于走开,从沙发上取过外套,穿上,不再看她,走出大门。 陈安软软地倚进旁边的椅子上,听到外面马达一响,很快远去了。她由心里往外,泛起一股疲惫,真是累人呀,才刚刚开始,就这样疲了,累了,她用力按着疼痛的太阳穴。 “陈小姐。”有人叫她。 她一抬头,一个个子高高并且清瘦的男子站在面前,是阿莱。 “什么?” 阿莱微笑着:“钟先生临走前吩咐,让我一会儿为陈小姐当司机。” 陈安哦了一声:“谢谢。” 阿莱递给她一张薄薄的卡片:“钟先生说,把这个交给您。” 陈安看了看,呼吸一滞,没接,心里头,又有些恼。他这是,故意气自己吗? 阿莱不动声色,把卡片放在附近的桌上。 “钟先生还说,不用替他省钱。”然后一鞠躬,“我在外面车里等您。”出去了。 …… 浦西最繁华最时尚的长乐路,永远像一个温情脉脉的少女,静静地坐于醉荫深处,这里,有着一种怎么遮掩都遮不住的低调的华丽。 陈安愣愣的,抚着手中的一款披肩,那柔软的面料,那细腻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指尖颤抖,眼窝发热——几年前,她曾在这家百年老店里,买走过一条这样的披肩,送给了一个有缘的女人。只是那披肩,应该被压箱了吧,再也不会拿出来了吧。 几年后,她再次来了这里,已是物是人非,她不知哪里来的冲动,让阿莱载她们来了长乐路。 乔羽说,他的妈妈拿到手后,欢喜得不得了。 如今,她又挑选着同样的披肩,只是送的对象却变了。 赵嫣用手肘一碰她:“安安?” 陈安回神,抬手摸了摸下巴颏儿,掩饰了一下情绪:“嫣儿,帮我选几条吧,买东西,你最在行的。”她忽然之间,就没了兴致。 “成啊……” 陈安低头,想着那一大家子,那几位夫人,她扳着手指,未来婆婆,二婶,四婶,五婶,六婶……哦,没有六婶。 她得买四条披肩。 第二百八十六章(4000) 她得买四条披肩。言酯駡簟. 而四条披肩,需要很大一笔开销吧?她咬了一下贝齿。 送乔太太的那一条,是她和乔羽一块勤工俭学,攒了好长一阵子才攒下的,虽然乔家家境殷实,但毕竟意义深刻。那时候,他们多快乐,她的笑,还有他的笑,是天底下最美好的笑靥……笑声朗朗,似乎让所有的记忆,卷土重来。 陈安甩甩头。 而今儿预计要买的几条,相当于她俩月的工资呢……她又咬了一下贝齿,这会子,她怎么倒计较起来了呢。他的银行副卡,小小的一枚,薄薄的一片,就揣在她的皮包里。当她从桌子上小心收起时,银花花的一面,晃疼了她眼睛,刺眼刺心,握在手里,那棱角也硬硬的,硌手茕。 “安安,过来瞧瞧,这几款花色如何?” 她走过去。 赵嫣笑嘻嘻的,在她耳边低语道:“哎,我挑的都是一水儿的戒指绒,只管贵不管好,反正你未来老公有的是钱,咱甭替他省!呐” 陈安笑:“他不是印钞机。” 赵嫣不屑:“丫头,这你就不懂了吧?你不刷他的卡,那才是伤他面子,伤他自尊呢。他是一个男人,成功的男人,唯恐别人笑话自己对老婆不够大方,弄得反倒不高兴了,有时候男人啊,横竖就是这么贱。你也甭不好意思,咱又不是小三儿,咱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太,花老公的钱,天经地义。再说,就你一月辛辛苦苦挣那仨儿瓜俩枣的,还是留着付银行利息吧。” 陈安卟哧就乐了:“那咱就给他面子,用他的?” “当然了,那必须的!” “成。” 赵嫣豪爽地冲店员一挥手:“小姐,请把这几条披肩,帮我们包起来,谢谢。”颇有财大气粗的感觉。 在账单上签字的时候,陈安的手不知为什么,有些发抖,那感觉,就象是“钟立维”三个字写完落听之后,就等于签了一纸协议似的,想悔也悔不了了,她不由鼻尖冒了汗,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象小学生一样。 把帐单交给店员的时候,她的心还是慌慌的,店员看了她一眼,微笑着接过去。 陈安抬手,绕了一下鼻尖。这感觉,怪怪的,实在是不怎么好。 赵嫣悄悄捏了她一把:“瞧你这没出息劲儿,好象没花过男人的钱似的。” 她随口回了一句:“可不嘛,头一回。” 赵嫣翻了翻白眼:“你就没花过乔羽的?当初,他送你的东西和礼物还少吗?” 陈安嘴角一抽。是啊,她怎么就心安理得的,全部接受了呢……只因为,两情相悦? 有什么事情,能敌得过两情相悦? 这心情的落差,怎么就这么巨大呢。 赵嫣发觉自己说错话了,赶紧一拽她:“走了走了,去旗袍店转转吧,我每来一趟上海,必是要买上一套的。” 两人刚从店里出来,阿莱立即迎了上去,要替他们拿东西。 赵嫣很不客气的,把两只纸袋子塞给他,又从陈安手里抽走那两只,也一古脑给了他,并笑着飞了一记媚眼:“帅哥,谢啦。” 阿莱不由红了脸。 陈安一拉她,这人,真是的,也不管是谁,一律眉来眼去地“勾.引”一通,谁架得住她那样啊。 赵嫣笑得贼贼的,眨着一对漂亮的美眸:“嗨,大帅哥,不用跟着我们啦,我们就在前面转转,一会儿车上找你。” 阿莱沉稳地说:“我还是把车开过来吧,送两位小姐过去。” 赵嫣一挥手,越发笑得甜腻妖娆:“不用啦,我们腿儿着,瞅见没,就前面的老上海旗袍店。” 阿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看着她俩走远了,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回到车上,他给老板拨了电话,简单汇报了一下,最后说:“陈小姐和赵小姐去了那家旗袍店。” 立维一顿:“哪家?” “就长乐路那家。” 立维想了想,总算明白阿莱为什么紧张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随她们去吧。” 既然老板这样说了,阿莱自然也说不出别的了。 进了店里,陈安和赵嫣才知道,这家店只接受VIP定制,并且只对会员开放。 赵嫣悻悻的,和陈安转身出来。 陈安笑:“送上门来的买卖都不做,这不是替咱省一笔嘛,再说,你橱子里的那些旗袍,我也没怎么见你穿出来过……” 赵嫣没好气地说:“我收藏不行啊,什么VIP啊,我看就是屁的门槛儿,一遇P就涨价儿,一遇P就得绕行……” 陈安抿唇乐,赵嫣说到后面,自个儿也忍不住乐了,伸手一拉陈安:“哎,等等。”她站在一副大型海报前,仔细端量着。 陈安也扫了一眼,只见海报上一个年轻女子的靓照,头上梳的是旧式的发髻,身着一袭浅紫的旗袍,上绣团团的梅花,手擎一把古香古色油绸小伞,弱柳扶风一般,活脱脱一个旧上海滩的漂亮美人儿。她笑着问:“你又认得?” “当然了,好歹我也算半个娱乐圈的人。” 陈安又看了看,那美人心形小脸,淡扫峨嵋,粉腮微醺,眉眼含笑,顾盼生辉,莲步婀娜轻盈,真似“微风玉露倾,挪步暗生香”,下一刻就要从画里走出来似的,那眼神,那步态,真格媚到了骨子里。 陈安一怔,眼熟。她想,这大概是某位明星吧。 赵嫣解释说:“我们这期的杂志封面,用的就是她的照片,听我搭档说,她这会子,正跟北京演出呢。” “哦,又是个唱歌的吧……哎,咱今晚还去听演唱会吗?” “你想去,咱就去,我舍命陪君子就是了。” 陈安笑着去打她,两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出了店门,不远就是一家古董店。 陈安颇有兴致地说:“进去看看吧。” 货架半人高,架子上摆的,绝大多数是精巧的饰物,首饰盒、珠链、戒指、耳环、手镯……看上去并不时尚,透出一种古朴、厚重的旧上海气息,而且每一件饰品上,都带有二三十年代上海滩特有的雅致。 陈安不由得,又想起那幅画中,那个漂亮典雅的女子。她在电视上见过? 她慢慢踱着步子,打量着店里的陈设品。忽然,一件胸针闯入眼帘,她走过去。. 那是一件精致的牙雕饰品,紫金的底托上,一朵白色的玉兰花正在盛开,因年代久远,底座有龟裂的细纹,那朵花也不再圣白,但被乌蓝的天鹅绒衬着,有种说不出来的美感。 她怔怔地看着,有些心动了。 赵嫣说:“喜欢就买下来呗。” 陈安笑了笑:“还是算了。” “怎么就算了,用你老公的卡刷,他给你,不就是让你花的嘛,你花得越多,他越是高兴。” “谬论!”陈安咬了咬唇,她本想给钟奶奶物色一件饰品的,而她自己,不需要这些赘物,也没机会戴出去。“算了,还是走吧。” 她拉着赵嫣出了门,被外面白花花的阳光一晃,她不禁有些头晕,而古董店里的光线,是饰灯打造出来的效果,暗暗沉沉的。 她扶了一下额,眼前又亮了,又是白得刺眼的光,那光线锥子一般扎进眼里,扎进心里,她脑中“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爆炸开来,她平静的心,也跟着咚咚直跳。 赵嫣急忙抱住了她手臂,问道:“丫头,你怎么了?” 陈安勉强笑了笑:“乍从黑暗里走出来,受不了外面的强光。” 赵嫣顿觉松了一口气:“我刚刚,也有点儿不适呢,不过没你这么强烈,看来你呀,身子骨儿熬虚了。”她不怀好意地笑着。 陈安无力地瞪她:“找个地方歇会子吧。” 梧桐掩映的老式洋楼里,有一家云吞店。 陈安捏着一柄小汤勺,慢慢搅动着浮在上面的香菜和翠葱,食不知味。 赵嫣担心地看着她,她好象还没缓过劲来,脸色真不是一般的难看:“晚上我们就不去了吧,你要晕了,我可没法儿扛你回去。”她故意逗她。 陈安还是搅着清淡的香汤,头也不抬:“那你的门票,不就浪费了?” “浪费就浪费,反正也是别人送的。” “嗯,那就不去了,站在高处看看大上海的夜景,也是不错的……” 陈安喝了一口面汤,清清爽爽的味道,并无油腻之感,她又喝了一口。 “嫣儿……” 赵嫣吃了一颗热腾腾的云吞,“嗯?好吃呀……”看她却慢条斯理的样子,不由催促道:“快吃,这可是百年老店出产的小吃,难得来一回上海,在北京就吃不到这么正宗的了。” 陈安看着她,欲言又止。 赵嫣瞪她:“想说什么就说,跟我这儿,还用得着这样嘛。” 陈安笑了笑,那笑,有一点儿勉强,还有一些忐忑。 她说:“那个穿旗袍的女子很漂亮。” 赵嫣疑惑道:“哪个?” 陈安没回答她,低头舀了一颗馄饨,放入口里,好吃吗?她的味蕾,已分辨不出味道。 “你说海报上那个女人?” 陈安慢慢咀嚼着,看了她一眼,算是默认。 “咳,你说的她啊……她吧,不是唱歌的,也不是什么演员,而是唱曲儿的,就昆曲,上海的地方戏,也擅长评弹,你晓得的啦?要不是我同事把她翻出来,我压根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说起八卦的事情,赵嫣又来了劲儿,她放下汤勺,兴致勃勃地说:“她姓阮,叫阮碧玉,纯粹的上海人,一看长相,就人如其名,小家碧玉似的,要提起她来,在上海,也算小有名气的,牛B吧?这年头,唱国粹的,竟不如一个唱曲儿的出名;给人当正房太太,往往干不过自个儿男人的红颜知己,就阮碧玉,也牛B着呢,也有后台,也是给人家当专职的红颜知己的,而且背后那个男人呀,大有来头……” 陈安握紧了汤勺,真是不想听,真是后悔问,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那口馄饨卡在喉间,上不来下不去,心里,真是疼啊,难道她自己,也跌进那样的局了? 赵嫣滔滔不绝地讲着,压根就没留意到,陈安的脸色,一时间煞白煞白的。 “破天荒遇到这样的男人,要说起来,又有哪个女人不羡慕呢。就那个男人,据说是京城某个首长的公子,结没结婚咱不知道,反正隔一段时间,那个男人就飞过来看她一次……要不怎么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真真儿的,这话一点儿不假,不仅阮碧玉出了名,成了剧团的台柱子,就她所在的那个剧团,也名副其实成了上海戏曲界的不倒翁。那团长,紧巴结着呢,还请人给她量身定做写了剧本,就这会子,在各城市轮回演出的那场折子戏,叫什么名来着……哎哟哟,瞧我这脑子,我给忘了。反正吧,前不久第一站在天津,第一场据说是上座率不高,你想呢,北方人谁爱看那吚吚呀呀的破玩意儿啊,光方言就听得头大。那男人不依了,一甩手就丢出六位数捧场,那动静,就好比一块巨石扔小河沟儿里,那响动大了去了,他一出手不要紧,后面哪个不看他眼色行事啊,在第二场演出时,一下子就火了,那剧团也赚足了钞票。照我看呀,阮碧玉在北京的演出,也一准儿错不了……” 后面赵嫣又说了什么,陈安没听进去,喝进肚子里的汤,似乎有些腥咸,一个劲儿往上撞,她匆匆推开面前的碗,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站在洗手间里,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额头,虚虚冒着汗……昨晚,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她遇到了纪小姐,她不介意,也不恨。 她没法介意,也没法恨他,她只是——怨他,怨他不提前跟自己打招呼,就带了她前去。不过若是知道纪小姐在那里,她也不会去的。 她不怪他,只能怪自己运气不佳。 可眼下呢? 她是不是,就不该来上海? ~明儿见。 第二百八十七章 她是不是,就不该来上海? 根本就是来错了? 如果不来,她就不会知道那些吧……嫣丫头一向爱谈八卦,有的没的,她听听笑笑也就过去,可这个,她能当成是捕风捉影吗? 可起码,她相信有一半是事实。言酯駡簟 那张光谍,陆然寄给她的光谍,她一生气扔进了垃圾筒,可那画面,他和那个女人卿卿我我的画面,却模糊印在了脑子里,因为她不是他的谁,没有关系,所以她不介意,不往心里去。可现在想来,却是一枚炸弹,炸开来,弹片纷纷坠下,那画面,异常清晰、明朗地呈现出来茕。 那画面的右下角,有录像的时间,她留意到了。 嫣丫头来找她,让她帮她向立维讨个人情,她打电话过去,不是他本人接的,他的助理说,他不方便接听电话。 不方便?什么样儿的不方便? 他和他的女人在一起,他们在享用丰盛的午餐,他们说说笑笑,恩爱无比。 就是这样的不方便! 他一定不知道吧,她误打误撞的,知道了那个女人的存在佃。 还有那回在朝阳医院里,她不小心撞见了他们。不小心……就撞见了?她不要这样的撞见。 她宁可当个聋子,当个瞎子,她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她是她,他也仅是他,他们毫无关联,那该有多好。可现在,偏偏不是,她和他,他们必须扯上关系,他们跌跌撞撞闯了进来,她是他的未婚妻。以后呢,她会是,他的老婆。 陈安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身上每一处神经,无一处不是疼的。昨晚上,他温柔多情的目光,一直停驻在自己脸上,难道那是错觉,那是假的、虚的?他也用这样温暖的眼神,注视过那个穿旗袍的女子? 她接受了婚姻,接受了他,她也想努力的,做她幸福的“钟太太”。没想到在这一刻,他迎头给了她一闷棍。她还敢吗,敢要这个婚姻吗? 如果现在结束,是不是不算晚,还不迟? 陈安觉得百爪挠心一般,几近崩溃了,而身上的血液,冷了,凝了,淤堵在血管,胀得神经疼,脑袋也疼。 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又来了,凌迟一般,她真想拿把刀子,一刀捅下去,一切便真的结束了。 这让她,怎么过去,怎么过得去,谁来帮帮她,谁来救赎她?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返回大堂,赵嫣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哎我说,怎么去那么久……呀,安安,你的脸怎么一会工夫,白成这样?” 陈安勉强笑了笑:“有点儿不太舒服,可能……水土不服吧。” “呸,我怎么没听说,你有这毛病。看来是我错了,以为你跟我一样,出来玩一阵子,百病全消,就啥事没有了……” 她絮絮地说着,而陈安低着头,看着那碗馄饨,由于焖得太久,早已经糊了汤,面皮散开来,馅全浸在了汤里,连翠绿的香菜,都已经发了黑。汤不是汤,面不是面,糊糊涂涂一团浮在碗里。 她多想,也糊糊涂涂过去。可是,她能吗? “嫣儿,我想回北京了。” 赵嫣看着她青白的脸,还有恍惚的神情,心里一沉,不由说道:“好,你想回咱就回,横竖我是陪着你的。” 陈安顿了一下,说:“我想今晚就走……” 赵嫣吃了一惊:“那怎么赶得及,没订车票呢?你老公还不知道吧,咱总得跟他言语一声吧?” 心底有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呐喊着:他不是,他不是我老公,他不是我的什么人! 可她忍着,忍得很辛苦。 “安安……”赵嫣把手压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想回去?” 她掩饰着:“没出来惯,就是想家了。” 是的,她想家了,想奶奶了,想张阿姨了…… 赵嫣忽然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刚刚,你包里的手机叫了两遍,快看看是不是钟立维打的吧。” 陈安的脸,当即白得更是吓人,她慢吞吞的,从包里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两个未接电话,不过不是立维,而是母亲董鹤芬。 她立即拨回去,如此的迫不及待,指尖,微微有些轻颤。 对方也是立即就接通了:“安安啊,我是妈妈。” 一声“妈妈”哽在喉咙口,差点喊出口,陈安觉得眼睛酸涩难挡,她握紧了手机,说道:“您好。” 董鹤芬轻松地笑着问:“你的同学可还好,我的安安,也还好?”语气是小心翼翼的口吻,也是小心的试探,生怕哪一个字吐重了,惹得女儿不高兴。 陈安心头是***的酸痛:“是的,我们,都很好。”她是董女士的安安,是妈妈的女儿。不管以前多么排斥、疏离,可在这刻,她愿意选择和她亲近。 董鹤芬又说:“见到立维了吧?妈妈盼着你,早点儿和立维回来,妈妈想我的女儿了。” 陈安僵了一下:“我很快就会回去。”但,决不是和他一起。 董鹤芬仿佛很知足,也很欣慰,女儿多乖啊,乖得让人心里,无端犯疼。她又嘱咐了几句,便挂了。 陈安讲完电话有些气喘。 赵嫣看着她,问:“是谁啊?” 她抚着磨损的手机外壳,轻轻地说:“是……是我妈妈。” 赵嫣不由睁大了亮晶晶的眸子,安安的父母早就离异了,她是知道的,不过安安很少提及他们。离异对每一个孩子来说,无疑是不幸的,所以她不多问。 “安安,你是不是和他,闹别扭了?上午出来的时候,我就瞧出了些苗头,你说实话,甭蒙我。” 陈安沉默着,她能说吗?而且,这也不是一两句,就说得清的。 心脏承受的压力,她不知如何缓解,她只想着,要回去,回北京去。 “嫣儿……别问了吧。” 赵嫣叹了口气:“好,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不问了,在你和他之间,我是你这边儿的。” ~看了评论区的留言,MGD,有亲不喜欢女主,我哭去,我抱着安安撞墙去鸟! 哈哈,我的安安并不完美,我也不多说啥了。希望亲们,对欢不离不弃哟。 还有更的。 第二百八十八章 上海至北京的交通,无论是飞机,还是火车,都十分便捷。言酯駡簟她们幸运地订到了两张软卧下铺的火车票,没的选择,因为赵嫣有严重的恐高症,一坐飞机就吐得七晕八素,不知人间几何。. 热闹的站台渐渐恢复平静,只有廖廖几位送车的亲友,还站在那里依依不舍,留连不去。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照进车窗时,车顶的灯瞬间全部亮起来了,陈安眯了眯眼睛,看到外面站台的柱子,一一向后退去,慢慢抛至身后,连那几个孤单的身影,也抛在了黄昏里。 陈安终于透了口气茕。 她知道,她这次,逾越了,彻底任性了一回,放肆了一回。 这样半路摞挑子,一声不响地悄悄走掉,在她来说,还是头一次。 来的时候,她就没和他一起来啊。走的时候,难道就必须,和他一起走? 可心里,总是忐忑的。他的脾气,似乎越来越不大好。 今晚八点在大舞台,有场个人专场演唱会。他一定以为,她和赵嫣此时,混迹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和那些疯狂的粉丝们一样,一起挥着臂膀呐喊助威吧。 阿莱把她俩早早送至上海大舞台,陈安就打发他回去了。然后她和赵嫣匆匆坐了地铁,回酒店前台取了车票,结账退房,取了行李,就奔了附近的虹桥车站呐。 还好,一切顺利。 耳边是“咔嗒咔嗒”的机车声,火车带着她,终于离他远去,再远去,可她心里,没有片刻的轻松。 她知道他会不舒服,会膈应,即便不舒服,膈应,她也要这样做,成心和他拧巴着似的——可哪回面对他,她没拧巴过? 不走,继续面对他,她做不到;这样任性走掉,她也不舒服。 她沉默地坐在那里,而对面的赵嫣,却越来越焦急。 “丫头,你还是先打个电话招认吧,不然……演唱会十点结束!” 陈安绞着小手指,阿莱临走前说,钟先生会亲自过来接她俩吃宵夜。 那么,他会在九点半时出门吧,九点半……而现在,才不过八点半,还早,还早,不急的…… 她心里乱纷纷的,不想打这个电话,更不想,听到他发脾气的声音——如果他会发脾气的话。 她宁愿,他不发脾气,对着她,他无动于衷。 她一动不想动,只是这么坐着,拖着,拖着吧,捱过一会儿,是一会儿。 她几乎有些木了。 赵嫣恨恨的,却也无奈,“咕咚”一下躺在了窄窄的铺面上:“我急什么啊,又不是我男人,真是的,皇帝不急太监急……”没过两分钟,她又坐起身,眼神灼灼地盯着她。 陈安一惊:“干嘛?” 赵嫣咧嘴笑了笑:“我要是他,一旦逮住你,一准儿将你撕巴烂喽!” 陈安面色一白,就是一哆嗦。 赵嫣无视她,问:“怕了?” 陈安又是一阵沉默,怕吗?她怕吗? 不是不怕吧…… “你到底怎么了,昨儿个你和他,不是好好的?有什么话,不能当面鼓、对面锣地质问他,反而就这样,逃了?陈安,这不是你的作风,你也不是,这样的人。” 陈安摇头,嫣儿哪里会懂,她根本就不懂,自己经历过什么,又承受了些什么。 …… 钟立维挂了电话,搔了搔头皮,刚才,母亲在电话里提醒说,今儿可26号了,你们明儿不回来,后天总该回来了吧……母亲说着说着,就笑了,又说,也不知安安的什么朋友,一句话就把安安勾走了,不过还好,上海有你,哎,你们还是早些回吧,我总觉得,有些不踏实,都在我眼巴前儿,我瞅着,看着你们,我才放心…… 他心不在蔫地听着母亲絮叨,母亲对她,原来是这样的感情。他有些欣慰,又有些不自在。眼前晃动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那眼里,好多种复杂的成分……他上午拂袖离开时,满肚子的不痛快,他不痛快,那她呢,更是不痛快吧,就这么的,和他别扭着。 他们一直是这么别扭来着,可以前不是。这别扭,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了呢? 他眯了一下眼睛,呷了一口酒。 擎着杯子走到落地玻璃墙前,外面是霓虹闪烁的夜上海,一览无余,而他站立的位置,是公司大厦二十三层,员工们下班走了,整栋大厦里,静寂无声。 他模糊地想着,上一次站在这里,思念着一个人,是什么时候? 那时候,她还不是他的她,她不论对着他微笑、嗔怒,亦或是奚落、嘲讽,向来不遗余力似的,率真而自然的呈现在他面前,那就是陈安,一个利落的女子。而现在,那个叫陈安的女子,是他的未婚妻。 他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夜景,那琳琅满目的灯火,似是繁华的琼楼玉宇。在纽约的时候,他也常常这样,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心里奢望着,哪天,他身边,站了她,和他一起观赏这璀璨的灯河。哪怕不说话,只要站在他身边,他就是幸福的。 想得远了……他一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返回厅里坐下,把杯子随手一放。 抬腕看了看时间,还早。 他不由撇了撇嘴,赵嫣那个疯丫头,她自个儿疯也就算了,还拉着安安一起疯。安安会喜欢? 会喜欢才怪。 一想到这里,心情有些沉重了。昨晚上,他坐在小花园里,讲着电话,然后他看到了她,她细细长长的影子,映在地上拖出去好远……他不知怎么的,就忘了是通着电话的,只管盯着那影子,看了好久,她终于离去了。 他抬手按了一下额头,看着桌上的手机,他拿起来,拨了一组号码,嘟……嘟……果然无人接听,想象着那人如潮水、如火如荼、沸沸扬扬的场景,她听得见才怪。 假若她真的喜欢这些,倒也好办了,这个,他轻易就能满足她。 可就是,他不知道,她对自己,究竟不满意哪些,这才令他抓狂呢,他到底不是那个姓乔的。 这么想着,手里的电话响了,他一激灵,举到眼前看,她打回来了? ~明儿见 第二百八十九章 是安安拨回来了,这倒叫他,着实有些意外。言酯駡簟. 一瞬间,他说不出是惊是喜,或许二者兼有。这难道就是,心有灵犀?她感应到了,他在想她? 念头没转完,他稳稳地按下去,接通。 “安安。” 那头有些沉默,细碎的呼吸里,他几乎能嗅到她身上清甜的果子味道,那是携了儿时的年少时光和记忆,一直封存在脑海里的,那熟悉的一切,这辈子也抹不去了茕。 他笑着问:“演唱会好玩吗?如果不想听了,我现在就过去接你……” “立维。”陈安艰难地打断他,语气胀涩,似有犹豫:“立维,你……你听我说好吗?” 立维眉尖一耸,有什么似乎,在刹那间不对味儿了,他的感觉告诉他,不对了呐! 那头,没有此起彼伏的人声鼎沸和乐器的击奏,甚至,有些个静……这静里,偶尔夹杂着隆隆的响动,远远的,似乎是天边滚过来的闷雷。 他沉声问道:“你在哪儿?” 陈安攥紧了手机,面色苍白,终于知道,这样的一个时刻,是她不得不面对的,这是她“惹”出来的后果。 “对不起,我……” 又有几个闷雷滚过来,一下子将他击中,他禁不住火冒三丈。 “你没在演唱会现场,是吧,那你,陈安,你去了哪里?” 陈安咬了咬牙,用低低的声音说:“对不起,我在返回北京的列车上。” 不详的预感得到印证,立维就觉得,心里,肺里,每个细胞里,迅速蹿起一股股小火苗,这火苗瞬间汇聚在一起燃成熊熊烈火,直烧向顶梁,她,她竟然跑了!他没想到啊,她背着他,跑了。 他一下子站起来:“陈安,你好……你好呀……”他似乎在咬牙切齿。 陈安的神经,仿佛被他啃噬到似的,她身体猛地一颤,心里一阵慌乱。 “立维,请给我时间,好吗?给我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 想,想什么? 立维的心,象是沉到无底的深渊。 他阴冷地问:“想我手段多么狠,怎么办那姓乔的?还是在想那姓乔的,现在有多狼狈,多么不如意?陈安,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在想这些?” 陈安一下涨红了脸,看来昨晚在小花园,他发现了自己。而且这些,她的确想过,想过不止一遍两遍。可是,她所思所虑的,又不全是这些。 她心里乱糟糟的,就象一个毛线球,乱乱的一团缠在一起,她的心一层层被包裹进去,缠得死死的,勒得紧紧的,她逃不出来。 她的呼吸也凌乱了,气息急促,她摇着头:“我知道,你不满意我,你看他,也不顺眼,所以你去动他,可他是无辜的,不该卷进来,有什么事,你只管,只管冲着我来。” 立维突然大笑了几声:“你心疼他了是吧,我就知道,你心疼他了!你不但心疼他,你做梦都想着和他破镜重圆吧。陈安,我告诉你,我就是动了他了,他的律师所不是成立没多久吗,我就是让他,开不了这张接不成这案子,我更得让他知道,这案子是怎么转到他手里的!因为陆然,你的亲妹妹,亲手破坏了你们幸福的那个人,你和他,最恨的就是她吧……这得是,陈安,这得是怎样的心病呢!” 陈安捏紧了手机,手心里早己冷汗涔涔,连后背心也渗了汗,他阴冷的声音,似乎就在她头顶炸响,冷飕飕地从衣领里钻进来,钻进她眼里,钻进她心里。赵嫣刚刚还说,立维若要逮住你,一准儿能将你撕巴烂了,没错,他已经将她撕巴烂了,他轻飘飘几句话,就将她扯得四分五裂,尸骨无存。还有比这话,更伤人的吗? 钟立维轻易捉住了她脉门,就是锋利的一刀刺进去。 她整个身子颤起来,抖起来,原先那些不明朗的、未成形的、躲在暗角的想法,这会子,终于象一只凶猛的野兽呼之欲出,血纷纷往脸上涌,往脑子里冲,冲撞得她头晕目眩。 她说:“钟立维,原来你是这样的人,这些,是你真实的想法吧?”她笑了笑,“原先,我还以为,你抱复了姓付的,顺带打击了姓乔的,你至少,是存了顾忌的,照顾到我几分薄面,毕竟我是你的未婚妻,我就当是,你为了我好,不至于太让我难堪,所以昨晚,我不问,我不问你暗中做了什么。可你,竟然是这样想的,这样想,我和他……那么钟立维,接下来,我就必须好好想一想,我和你,究竟合不合适在一起。” 钟立维良久没有说话,他黑沉沉的一对眸子,泛着两朵寒星,死命地盯着空间某一点,那儿,仿佛是陈安的脸,陈安的眼睛,他盯死了她。 她刚刚说了什么,跟他在一起,合不合适? 他又是一阵大笑:“后悔了,是吧?我早知道你后悔了,要不是被你父母逼着,被我母亲求着,要不是你拼了命的,想要躲开你那好继母和好妹妹,你会肯答应,嫁给我?陈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底那点儿小九九,当我不知道?你还太嫩了些。你躲在我背后,苟延残喘,你委曲求全,不就是想借了钟家这棵大树,好让那母女俩再也欺负不到你,是吧?现在呢,你又觉得不合适了,这买卖不划算了,嗯?你揪到了我一点儿把柄就想一拍两散,你,陈安,你TM把我钟立维当成什么了!” 陈安怔怔的,仿佛抽手被人甩了一个耳光,脸上的红晕,立即消退了,变成惨白惨白的,恐怕比医院里的床单,还要白,连那嘴唇也失尽了颜色。 原来他知道,他竟然知道,昨晚从金家出来,她只隐讳地提了一提,她觉得对不起他,对他不公平,可现在,他竟然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她阴暗自私的心理,被他挖出来,曝晒在太阳底下,连半分情面都不留……这样的难堪,甚至是羞耻,不止她难过,他也更是难过吧。 腿上一热,有一滴液体渗进布料,然后又是一滴。陈安的眼前,只剩了模糊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而窗外,更是黑乎乎的一团。她看不清,瞅不见。以前,她自认为自己,是个透透亮亮的人,有些事,她看得透辙,看得明朗,只是心里明白就好,她什么也不说,也不去计较。. 可如今,她不但把自己,也把他牵扯进来,陷进这种境地里,她答应嫁给他的目的,并不单纯,她不完全是被迫的。关于这点,她清楚,原来他也清楚,那么还有谁,何尝不是心明眼亮的。 他已经这样看她了,那么钟夫人,他的家人,又会怎么看她。将来她若真的嫁了他,她怎么在钟家抬头做人,怎么面对那一大家子。 她摇着头,摇落了一连串的泪水,而对面,空荡荡的,赵嫣早已不知去向。 她吸了吸鼻了:“对不起,钟立维……我是这样的人,我让你……难堪了。” 立维惊痛,心间狠狠一抖:“安安……”他说不出话来,安安,你没有让我难堪,是我愿意的,我自愿的,一门心思跳进这“火坑”,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但他不能说出这个,不能让她,更有负担。 “安安。”他知道她在哭,他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可偏偏,他触不到她。 陈安抹了一把眼睛,外面,还是重如泼墨般浓浓的夜色,时间不过九点多,漫长的夜才刚开始,而黎明,又在哪里,遥遥无期,她看不到眼前,更看不清自己脚下的路。 “钟立维,我们还是……还是,算了吧。”她轻轻的,用带着鼻音的腔调,说出了这句话。这样被她在脑子里过滤了又过滤、压制了又压制的话,她终于说了出来。 即便说出去了,她反而更不轻松了。从她答应了那一刻起,她就没想到,会有反悔的一天。 立维刚刚柔软下来的态度,又立即变得冷酷起来。 “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姓乔的?你是不是,还打算和他破镜重圆?” 陈安咬着牙,不是,不是,不是……心底里,是这个疯狂的声音。她不是,因为他;也不是,因为意外出现的那个女人。 立维冷笑,又继续说:“你偷偷摸摸滚回去,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不就是急着回去见他吗?也是啊,他得多无辜,多心痛,你不得赶着回去,安慰他?或者是,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一场,抱怨这命运,这么的造物弄人,活生生拆散了最幸福的一对儿……” “钟立维,你住口!”那股子气恼,又在心里翻卷着,象小小的龙卷风,一飙就按捺不住:“我不许你这样说他,我不许。”她的声音尖利无比。 立维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许?钟太太,你这是什么口气,什么态度!你心心念念的人,不是你老公,反而是别人,这要搁在解放前,该给你定个什么罪名,浸猪笼沉塘,还是在贞节牌坊下游街示众?” 陈安呼呼地喘着气,这人,怎么这样恶毒,不但一口毒牙,而且牙缝里都是毒液,她怎么以前没发现,他有这么项“优势”。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的不能这样继续了,这样的互相伤害,她不愿意。 “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你太太,而且,我想好了,那天,我是不会去的!” 钟立维呆了一下,眼神随之一蹦,不去?这算是最后通牒吗? 他吼了一声:“不去,好啊,只要你跟陈叔说,只要你过得了家长那一关,只要你退得了这婚,只要你能,你尽管别去!” 陈安的嗓门也有些高亢:“是你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你们,都在逼我!” “哈哈,终于说实话了……我就逼你了,你能怎样?陈安我还告诉你,你TM最好别惹急我。惹急了我,你心疼他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陈安只觉急怒攻心,她是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直接按了关机键。 钟立维狠狠地将手机掷出去,“咣当”一声,那黑色寸许的物件儿撞在墙上后,立即反弹了一下,滚落在墙角的地毯上,丝毫未损。 立维瞪着那东西,瞪得眼睛疼,那里面,还存了他们的照片,他们亲热的照片,每一次看到,刺得他眼睛生疼,心肝直颤,可就是这样,他也没“舍得”删去,他得留着,这是她的“罪证”。总想着,有一天,许是派得上用场。 手边的桌上,放着他刚喝剩的barbaresco,上个世纪的陈酿,他抓过来,拧开软塞,嘴对嘴可劲儿往里灌。 去它的什么茶叶,去它的无病呻吟的小曲儿,他统统不爱,他最爱的,就是他的葡萄酒,他舍得喝,也舍得花钱……就这瓶,一口下去,多少人民的币多少美国的元就造完了,管它呢,可劲儿造吧,反正钱是自个儿挣的,他不花留着给谁花,给他儿子?屁话,哪来的儿子,连老婆都要跑了……以他随性闲散的脾气,他就不爱操持这么大一个公司,可世界上每个角落,都有他的营业厅,他这么卖力地工作、挣钱,为了什么?他是一个男人,不是嘛,他得给他的妻儿,给他将来的家,提供富足的后盾。上午她说去选购礼物,他就想当面塞给她一张卡,可她一准儿会拒绝,她上学时连陈叔的钱都不用,会用他的?一想起她那别扭样儿,他就受挫。 去它的吧,爱谁谁! 不准再想她。 他狠狠灌着酒,脑子里天马行空似的,还是她的俏模样儿,小时候的,少年时期的,长大成人后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一嗔一怒,就象一只只伸出的小手,使劲撩拨他心里那根弦,那根脆弱的,一拉就断的弦。 努力了这么久,以为终于可以圆满了吧,原来还是一场空。 他的唇角,滴着浓绸的汁液,象暗红的血滴一样。 ~还有二千字,我尽快码。 第二百九十章 他的唇角,往下淌着浓绸的汁液,象暗红的血线一样,他抬手抹了一把。言酯駡簟. ……别扭总归是别扭的,不过今下午,她还是顺从了他的意,刷了他的卡消费——他不介意她刷多少,也不介意她购买任何东西,他只介意,她用不用他的卡。当秘书把银行的消费回执传真件递在他面前时,那一刻,他在心里笑了。她究竟怎么想的,暂且不用去考虑,至少,她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她是他身边最近的那个人,这就足够。 很多时候,她是识大体的女子。他一直以为是。 可是没想到,一个不备,她就给他来了这么一手,她悄悄溜掉回北京了。 下午阿莱回公司后,他特意询问了一番,并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妥。看起来,一切,似乎都还好茕。 可是,她心里已经开始拨拉小算盘了,是吧?她已经酝酿着,悄无声息回去,不用他陪着。 是什么,让她改变了主意,要这样避着他。至少,不是昨晚,不是刷卡那会子。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安安不是任性的女子。 他灌酒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停下来,他不能这样,她虽杀他个措手不及,但他不能这样沉沦下去。 他把酒瓶子扔在桌上,缓缓坐下来,他得想一想,理一理。 他的脸膛是红的,眼珠子也是红的,他脸热心也热,身上更是滚烫,热得象火烧,唯有脑子里,渐渐冷却下来呐。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而她在独自默默承受。 那么刚刚,他都跟她,说了些什么混账话啊,那样恶毒——他得承认,他很邪恶,在她说她正在返回去的火车上时,他脑子里瞬间就跳出来很多奇怪的念头,这念头,就象毒蛇一样,缠得他死死的,绞得他紧紧的,他那些恶毒的想法和喷薄而出的话,刹也刹不住地涌出来,就象一把枪关机,突突突的,胡乱一通地朝她射过去。 他难受得把双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抱住了头,钟立维,瞧瞧你做的好事吧,你说了些什么混蛋话啊,那样地刺激她,本来,她就已经够难的了。乍一跌进婚姻里,她连站都没站稳,仿若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孩儿,他不但没扶她,没宽慰她,反而狠狠推了她一跤。 那么恶毒的话,她不跑,难道还指望她黏住自己不放? 立维痛苦得闭上了眼,“安安……”低沉而嘶哑的轻喃,无奈的,又隐隐包裹着无限痛苦似的,从他的身体里,又仿佛是从灵魂深处发出来一声轻叹。 他维持这个姿势,一直坐了好久,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地上捡起手机,他给阿莱拨了号,让他马上过来。 没过一分钟,阿莱敲门进来,看到老板的脸色,就是一怔。 立维吩咐道:“你马上查一下,从上海至北京的火车,下午和晚上的班次,具体有哪几趟,都什么时间从上海发车,什么时间抵达北京?” 阿莱又是一怔,立维挥挥手,阿莱赶紧退了出去。没过一会儿,他就有了结果。 “下午只有一趟,13:31发车,当天晚上22:20到京;再有就是晚上了,晚上三趟,分别是20:01,20:07和20:13,于次日早上八点左右抵京。” 立维略一沉吟,很快排除了中午那趟,安安那时在逛街购物,看来,她乘坐的,就是晚上其中一个班次了。 他抬腕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北京时间21:35。 还好,列车没把她载出去多远。她离开他,不是很久。 一切,应该还来得及。 他匆匆收拾了一下东西,又给助理Aaron打电话交待了一番:“……后续的工作,你暂留几天擅后处理,这边没问题了再回北京。” 他从衣架上取下外套,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对阿莱说:“我先回北京了,你明天再飞回去,记得把陈小姐的行李箱和买的东西带上。” 他匆匆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一抬眼,看到阿莱在对着他发愣。 他一挑眉。 阿莱说:“钟先生,您现在就走吗?我送您去机场。”一定是他下午不在的时候,钟先生吩咐秘书买了机票吧,他很少乘晚上的航班返回去,只不过临时起意,临时决定吧。 立维却一摆手:“不必,我开车回去。” 开车?阿莱一缩脖子,从上海到北京,虽不是远隔了千山万水,但那也不是闹着玩的,1251公里呀,最快也得开十个小时。 不过看样子,老板似乎,主意已定。 “您自个儿回去?” “啰嗦!”立维收拾停当,举步往外走去。 阿莱着急了,急忙跟出去:“钟先生,您不能一个人开车,路上太危险。”而且,行的是夜路。 立维顿住脚步,猛一回头:“阿莱,你跟我也好些年了,我一直对你,很满意。可今天,你失职了!” “什么?”阿莱有些傻眼。 “自己想!” 立维扔下一句话,脚下生风一般,快速奔向电梯。 “钟先生,我送您下去。” …… 宝蓝色跑车驶出上海,而眼前无限向北延伸的,是全封闭的高速公路,他一路只是向北。 他拨出了一个电话,响了很长时间,最后被摁掉,他没有灰心,再拨…… 赵嫣连着按掉两通电话,将手机调了静音,她小心翼翼瞅了瞅对面,安安仰躺在那里,仿佛睡着了,洁白的光映下来,她看到她眼睑下青黑的眼圈,还有那一排长长弯弯的羽睫,不安地颤动着。 她知道她没有睡着,怎么能睡得着。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时,她轻手轻脚起身,走到车厢的连接处。 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电话后,立维又给阿莱拨了一个,仔细交待一番,然后他从耳朵上摘下蓝牙,扔到一旁,一心行车。 视野里,只有延伸的灰色路面,还有两边的护栏,仿佛银色的带子,飞速地从窗外掠过,指明了这是向北去,那里,有他要追寻的人,他的安安,他会在终点那里,等到她。 ~晚安,明儿见。今更了六千字。 第二百九十一章 跑车像一支乌蓝的离弦小箭在飞翔,超越了一辆又一辆货车和客车,而行车是单调枯燥的事,远离了人群,远离了都市的繁华似锦。言酯駡簟他开了天窗,头顶是漫天的星辉和清冷的空气……他从没有这么长时间开过车,漫长的行程令他筋疲力尽,疲惫不堪,尤其凌晨一两点钟,冷清,寂寞,孤独,忧伤,所有不好的感觉一齐上阵,立维渐渐觉得难过起来。 如果身边有她,如果她肯和自己说话,如果她不这么倔强,他也不至于如此难受……他将油门一踩到底,更有疾驰的风灌进来,将他的短发吹得根根竖起来,配着那张紧绷绷的脸,显得整个轮廓越发冷硬而坚毅。 将近黎明时分,车子驶进河北境内,天上飘起了牛毛小雨,空气里有些湿气和雾气,他关了天窗,开了汽车大灯,照亮前面的路,他必须得小心谨慎,他必须得提着这口气,他必须得撑到见到她的那刻。 越往北行,雨下得似乎越大,尽管不是瓢泼大雨,但路面湿透了,坑坑洼洼里存了积水,车子碾过,发出啪一声响,很快抛至身后。 不知驶过多少地界,越过多少服务区,开过多少叉路口……天越来越亮,越来越明,经过天津时,太阳出来了,天晴了……熟悉的北京城已经近在眼前,立维将车速降下来,身体也在这时,几乎呈僵硬状态。 他眯着眼睛,望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城市,仿若恍然隔世,不过离开几天,就感觉像是离开几年似的,有几分亲切和陌生感:地面是湿湿的,而天空是透明的蓝,以往钢筋水泥堆砌起来的干巴巴的、有如荒漠的建筑,现在看上去竟分外可爱起来,真是种奇怪的经历——以前,他也没少出差,一走就是半月二十天,家常便饭一样,可哪次也没这次,觉得这么留恋这里。 他竟有些激动,他终于回来了茳! 进了五环,看看时间,快八点了。他开始打电话,拨陈安的,关机;他又拨给赵嫣,也没接。隔了一会儿,有短信进来:“我们很顺利,现在出租车上,马上到雅园。” 他放心了。预计还有半个小时,他就能见到她。 可见到她了,会怎样?他的心,又立即沉进了深渊里。 她说,那天,她不会去的。 他狠狠踩了一脚油门。 进了市区有点儿塞车,不过终于到了目的地,他下了车,脚刚一触地,麻,连腿也是麻酥酥的,他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往旁边看了一眼,她小小的车,白色的麻将块一样就停在那里,沾了尘、淋了雨的缘故,脏兮兮的,而他开回来的跑车,更脏,满身泥泞,颇有些狼狈——其实狼狈的,何止是这些谋。 他拢了拢心神,很快上了十八层,去敲她的门。他的心脏,骤然跳得剧烈,有种前途未卜的迷茫和失措,安安她,会无罪释放他吗,还是判他个什么罪过呢? 赵嫣说,阮碧玉一个唱曲儿的有什么啊,不就是有个强硬的后台吗……立维抿了抿唇,里面没有动静。再敲,还是没动静。 立维皱眉,他堵车的工夫,她们就应该到了的,难道她们也堵在半道儿了? 他从裤袋里取出钥匙,开门进去,里面冷冷清清的,许久没人气儿似的。 “安安!”他唤她,一张口,满嘴的汽油味,声带也象是撕裂了一般,干干的,沙哑低沉。 而她卧室的门敞开着,没人;他每间屋子都找了一遍,这弹丸之地,根本就藏不住人;也找不出她回来的蛛丝马迹。 立维心里慌慌的,他再次拨了赵嫣的电话:“你们,到了吗?” 赵嫣疲惫的声音传过来:“到了有一会儿了。” “安安她……” 赵嫣轻笑:“还好啦,我亲自送她上楼的,她说要休息,我也就赶紧开了自个儿的车滚了。” 立维没再问别的,道了谢就挂了。他的鼻尖,不知不觉冒了汗,安安去了哪儿? 回陈奶奶那儿了?他觉得不可能。 她只不过比自己早到了二十分钟,来了又走了。走了?走去哪里了? 去找陈叔了?他心里猛地一哆嗦,她竟然去找陈叔了? 一回来就去找陈叔,就这么想,迫不及待地离开自己? 他一阵急火涌上来,她敢,她竟然敢……他在原地转了三个圈儿,然后频繁地从卧房踱到客厅,又从客厅踱到卧房……猛一抬头,梳妆台上,赫然有两个圆滚滚的东西滑入他眼里,他愣怔了一下,这东西,是她最喜欢的。最喜欢的东西摆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一时间,他觉得胸中燃起了火焰,很快蔓延到脸上、眼里,她这么的迫不及待,不就是为了那个人吗?为了离开他,她好尽快的,去接近那个人。 他失去了理智一般,疾步过去,劈手抓起来,狠狠两下,那东西被摔在地板上,立时三刻不见了踪影。 他身上热得要死,脸上更是滚烫,若她在眼前,他恨不能抓她过来,三把两把将她扯碎了,捻成粉末,挫骨扬灰……她不是想跑吗,好啊,他倒要看看,她怎么跑?他一旦抓住她,立即把她的脚脖子先拧断!跑,跑吧! 他忍不住心里又冒出恶毒的念头,他太阳穴的神经,一抽一抽的,又累又痛。 他一转身,躺倒在她的床上,那洁净的、散发着清香的床,有她身体的气息,在他鼻端,而她的人,就在他怀里……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他想象着她在他怀里,缱绻情深,那么地信任并依赖着他……可也只能是想想,很奢侈、很卑微的想想。 那痛,又排山倒海般压过来,替代了怒火。 “安安,你去了哪里?”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睡着了,梦里,都是他追赶她的身影,他一直在她身后,跟着她,可他再快,总也撵不上她逃跑和躲避的步伐。安安,请回一回头,只要回一回头,看到的,就是他深情的眸眼;只要一转身,就是触得及的幸福。 ~今天尽量多更。 第二百九十二章 这样的梦,这样的痛苦和惆怅,这样绵绵的忧伤…… 似乎有音乐声钻进耳朵里,他有些心烦,本不想理会的……可下一刻,他猛然坐起身,安安!是安安的电话。言酯駡簟 他急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却是母亲。 他的心,又是一沉。 “妈妈!” 钟夫人沉稳的声音传过来:“你那边什么时候忙完?如果忙完了,就尽快赶回来吧。茕” 立维只觉脑中顿时炸开,炸得四分五裂,胸腔里那颗心脏,在这刻,跳停了,僵死了,他的心,死了,死得彻彻底底的。 母亲让他赶回来,明显是有事,难道,难道……他不禁咬了咬牙,他千里迢迢,一夜奔了两千多里,还是阻止不了,是吗?他阻止不了她的决心? 她,好狠的心肠。 “立维!”母亲唤他。 “是!”他打不起任何精神。 “还没忙完吗?”夫人反倒疑惑,她的儿子,什么时候学会犹豫了呐。 “……嗯,就是……有些棘手。”立维支吾了一声,他在拖,拖着,他不想听母亲的下文,更不想面对,那即将发生的疾风骤雨。不想,他完全没有准备,也根本不想准备。 夫人叹了口气:“怎么都赶一块堆儿了,你的爷爷,今儿早晨住院了。” 立维大吃一惊,刚刚紧绷的情绪没来得及放下,他提着一口气问:“爷爷他,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你六叔……”夫人轻叹:“你爷爷这几天,有些胸闷,今儿一早,你六叔过去探望,不知道怎么的,把你爷爷惹火了,冲你六叔一通嚷嚷,你奶奶在一旁劝架,竟没劝住,结果老爷子老太太反倒吵吵上了,都是八旬的老人了,哪禁得住这样!你爷爷气得,扭身就奔出了屋子,没想到下台阶的时候,滑了一跤,昨儿夜里,北京下雨了,这下好了,老爷子半天没起来身儿……你六叔慌得呀,要送你爷爷去医院检查,可老爷子倔得厉害,偏偏不肯,动都不要他动的,你六叔只好赶紧叫来司机,这不,你爷爷正跟三零二躺着呢,还跟那儿吹胡子瞪眼呢,逮谁骂谁,偏偏你父亲和几个叔叔,这几天忙得都不着家,立铭他们又太小,立昆在外地还没赶回京里,没一个递得上话的……哎,我说,你赶紧的回来吧,爷爷见了你,一准儿会给个好脸色。” 另一头的担惊受怕暂且压下了,而另一头的担心又在抬头。立维问:“爷爷没什么大碍吧?” “摔的那一跤,问题不大,但是胸闷,似乎比较严重,我昨儿个还劝他住院观察呢,老爷子不肯,说什么,还要等着吃孙女的喜宴呢。” 立维轻笑出声,吃喜宴是真的,但喝酒喝个饱,喝个过瘾,更是真真儿的事实,那是一辈子都不带丢下的一样儿。 “妈,我已经回来了,刚到,我这就马上赶过去看爷爷。” 夫人倒吃惊了:“昨晚不是说,还不回来吗?” 立维含糊地打着马虎眼:“我梦到爷爷不好了,于是一大早,就嗖一下,坐着火箭飞回来了。” “呵,你这孝顺孩子……谁信!”夫人笑骂着,心下一转念:“安安呢,是不是也跟你一起回的?昨天,爷爷站在院里还提念你们俩呢。” “她?”立维一撇嘴,心头滑过痛楚,但压根不想让母亲知道他和安安的矛盾,于是说:“人家和她那个朋友悠哉乐哉着呢,看电影,逛街购物,又是听音乐会什么的,指不定在哪儿逍遥呢,就她?人家忙着呐,哪有工夫搭理我呀!” 他自怨自艾的口吻,透着酸酸的味道,钟夫人听出来了,忍不住的在心里乐:哎,她这痴痴的傻儿子……随即心头一黯。 “得啦,甭磨叽了,你赶紧来医院吧。你爷爷啊,还跟那吼吼呢,眼巴前儿没人可不行,我得支应着……你六叔和你爷爷,哎,真是……越来越拧巴,总之,你快来!” 母亲感叹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立维握着手机,有些走了神,母亲想表达的意思,他当然知道。曾经,六叔是爷爷最得意、最钟爱的儿子啊。 他片刻也不敢耽搁,回隔壁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直奔医院了。 在路上,他又拨了陈安的手机,电话已转到秘书台,秘书台温柔的女音询问他,要不要留言,他直接阖上了手机。安安,你到底去了哪里? 爷爷的病房,在僻静的一栋独立小楼上,每回检查身体,都在那里。 楼前停着一辆普通的黑色现代,这是六叔经常开的车,他这个人,一贯的低调,倒也符合他的个性。不过,爷爷得骂的多狠呢,竟没把六叔骂走。这几年,爷爷的脾气越来越差,有时候,连他父亲钟泽栋也被爷爷当着几个叔叔的面儿,训得跟小孩子似的,父亲闷着一张老脸,一句话也不说,难为那么大一位将军,难为他快奔花甲的人了,谁让他是长子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也难怪爷爷发脾气——爷爷每回见到六叔,如果没有外人,那是必定要发脾气的。立维觉得,有时候爷爷就是故意的,六叔就是不说话,爷爷也顶看他不顺眼。 立维心里不是滋味,抬步上了楼。 二楼的走廊里,站了不少人,有医生护士,有母亲和宝诗,还有二婶、四婶……黑压压一帮人,个个束手无策似的,立维吃了一惊,这阵势,比母亲在电话里讲的严重多了。 他远远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没看到六叔,他心里就是一沉。 宝诗突然看到立维来了,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她急忙跑过来一拽他袖子,眼里噙着泪花:“哥,你快进去劝劝爷爷吧,别再骂六叔了,六叔……”她说不出话来。 立维一皱眉:“怎么不让六叔避着爷爷呢?”这爷俩不和,众所周知,还让他们往一起凑? 宝诗说:“爷爷精神不好,六叔担心,没敢离开,爷爷歇了一阵子,不知怎么的,突然又想起六叔这茬儿了,又把他叫进去,又接茬儿骂上了。” ~还有更。 第二百九十三章 立维挠了挠鼻尖,看来这次严重了,以往,爷爷发发脾气也就过去了,但这次,不是那么容易就劝得住的吧。言酯駡簟 从门缝里传来的声音,象破败的风箱一样,粗重,沙哑,混浊。 立维的心头,就是一紧,呼吸有些困难。他心疼爷爷,也跟宝诗一样,心疼六叔。 “立维……”钟夫人走过来,看清儿子的神色,就是一愣,向来神采飞扬的儿子,这会子,脸色疲惫得,像是刚刚打过一场硬仗,但她不动声色:“先不要讲了,你赶紧进去,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你六叔先脱身出来。” 立维笑了笑:“成,我进去试试,不过妈,您可找好后备的,万一我不成呢。” 二婶在旁边乐了:“如果你还不成,就没有行的了。我们呀,连门都叫不开,一律给吼得远远的。茕” 立维走到门口,先敲了敲门,然后朗声说道:“爷爷,小维给您老人家请安来了。” 门内立即传来一声断喝,响起钟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滚,给我滚远些!” 果然如二婶所言,也是一个滚远些。 立维嘿嘿笑了两声:“爷爷,我先说上两句,您再让我滚远好不好,滚得多远都成啊,我昨晚啊,做了一个梦,您知道我梦到什么了吗?”他故意顿了顿,里面没有声音,他接着说,“我昨晚上,梦到爷爷腿脚不大好,我一着急,就醒了,心想,怎么会不好呢,爷爷身体那么硬朗,连骂起人来都抑扬顿挫、铿锵有力的……不行,我得回去,我得回去看我爷爷,我爬起来穿上衣服就想走,可怎么走,我人在上海呢,坐飞机回?可人家飞机也不听我指挥呀!若是股指就好了,我说停,它就得停,我说涨,它就得涨,可这……”他将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重重哼了一声:“小兔崽子,敢拿你爷爷开涮!” 立维还是笑嘻嘻的:“我胆儿再大,我也不敢,不过爷爷,您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从上海回来的?呐” 里面顿了顿,又是一声轻哼:“怎么回来的?” 立维笑:“这可是秘密,我得悄悄告诉您!” “哼,蒙我呢是吧!” “哪儿能呢,不过爷爷,咱不这样讲话成不成,隔着门板怪累人的,让别人看了,以为我这大孙子,是您从大街上捡回来的呢。那什么,我可进来啦……”他慢慢推开门,只见爷爷半坐半躺在床上,瞪着铜铃似的眼睛,看着他。而床前,站着的就是灰头土脸的六叔。 立维走过去,悄悄按了六叔肩头一把,钟南山往旁边移了移身子。 立维站在床头,半俯下身子,冲爷爷直乐。 老爷子眼睛瞪得更大了,又问:“怎么回来的?” 立维挠挠头:“能怎么回,手刨脚蹬就回来了呗!” 老爷子完全忘了训人这回事了,一脸的不解。 立维一边笑,一边比划着:“咳,就是左手方向盘,右手手刹,脚下踩着油门,这不就是手刨脚蹬嘛。” 老爷子瞪圆了眼,半晌才说:“你开车回来的?” “是啊,我在上海新买的德国小跑,那性能那叫一个棒,四开门全景天窗,一水儿的纯手工打造,极品中的极品,正愁没机会施展呢,一想正好,开回去给爷爷瞅瞅。一上高速,嗡一声一给油,好家伙,四个轮子跟飞起来似的,当年,您那枪子儿一出膛,快吧,我这个,比您那个也逊不到哪儿去……好嘛,几脚踩下去,我这还没撒开欢呢,可瞅冷子一瞧,嗯?怎么北京到了……” 钟老爷子浑浊的眼神,越来越亮:“真就那么快?” “当然,我寻思着,我以后要再出差,就弄个自驾游什么的,我开到美国旧金山去!” 老爷子抬手就给了他一下子:“混账小子,吹牛都不带打草稿的,跟谁学的?” “咳,爷爷,我没跟谁学,完全无师自通,您孙子我厉害着呢,改天,您若有兴趣,我教您学炒股,那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一样,忽一会儿上,忽一会儿下,过瘾极了,保管您,就跟当年打了一个漂亮大胜仗一样。” 老爷子气笑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招架得住那心情,回头,你们这帮小兔崽子,该送我去八宝山了。” 立维急忙摆手:“那不能够,就您这底气,一百岁都没问题……”他看了看六叔,又扭脸笑眯眯地问爷爷,“您口渴吗?咱喝口水,继续?” 老爷子气哼哼的,冲老么儿子挥了挥手。 钟南山低低的声音:“父亲,您好好休息。”然后看了侄子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立维倒了一杯温水,递到爷爷跟前,老爷子喝了几口,摇头。 立维把杯子放下,坐在床前,徐缓有力地捏着爷爷的手臂,那曾经健壮的臂膀,背过抱过自己的手臂,那硬硬的肌肉已不复存在,只剩了一层皮和骨头。他的鼻尖,忽然有些泛酸。 他低低的声音:“爷爷,咱以后,不带这样的。” 老爷子怒气冲冲的眼神,慢慢变得悲怆起来,那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雾一样的东西在闪烁。 立维心头,也跟着一痛,可有些话,不得不说,他今天,必须逾越一回,放肆一回,为了爷爷,也是为了六叔。 “爷爷,我知道您规矩大,在您面前,没人敢提三叔和立杰……” 老爷子身体一震,下死眼剜他。 “可爷爷您知道吗,您每次一难过,您就惩罚六叔,好几年过去了……也该够了,六叔失去的,也很多,他心里的悲伤,未必不比您少。” 老爷子半晌没言语,琢磨什么事情似的,立维也不打扰他,手下的力度,慢慢减轻了。 老爷子忽然一摆手,目光炯炯地开口说道:“你六叔,咱就不提了,横竖就这样了。宝诗那丫头,我也不担心,可你的事,正是爷爷最担心的。” 立维的心突突地跳起来,爷爷怎么,忽然跟他说这个,让他心惊。 ~就这些吧,晚安。 第二百九十四章 “爷爷,您这是?” 老人家虽然不恼了,但情绪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只是经过刚才这一番折腾,有些疲乏似的:“爷爷年纪大了,还能有几天活头儿,可爷爷真是着急啊,你六叔……你六叔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成心想气死谁啊……”说到这里,忽然咳嗽起来茕。言酯駡簟 立维慌忙站起来,抬手捋着老人的胸脯子给爷爷顺气:“爷,咱刚才不是说了嘛,不提六叔了好不好?” 老爷子咳了好久,喘着气说:“爷爷生气归生气,即便是恼上千回万回,可还不是盼着你们都好,好好的。在爷爷有生之年里,就这么点儿念想了。” 立维鼻尖陡然一酸:“爷,您和奶奶,都能活上一百岁,您得瞅着我们过好日子,一对一对的,和和美美的,爷,咱不急,不急啊。” 老人豪放果敢的性情中,现出难得一见的忧伤:“就你六叔那性子,爷爷怕是不能够了,可小维,你不一样……”他一抬手,颤抖地指着立维:“你可得给爷爷争口气啊,爷爷知道,你现在,也不顺当,和那个丫头还别扭着,爷爷心里,不瞎。” “爷爷,我……”立维觉得百爪挠心一般,他抬手握住爷爷干枯的大手。 老人缓了缓,又说:“有什么事儿,能难得倒我孙子的,可瞧瞧你这脸色,啧啧……糟心了吧,心里有什么,全都写上面了。呐” 立维低了头,有些尴尬,不敢接触爷爷洞察世事的眼神。 “那天傍晚,你父母过来问我意见,我想了想,说,陈家的大丫头是吧,我看行,这些年我冷眼看着,就那份定力,如果搁一般人身上,未必能做到她那份儿上。表面上看,这丫头受了委屈仿佛是在和她父亲较劲,可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那是在修练呢,从她最近办的案子就看得出来,那丫头性子稳妥到家了,临危不乱,这点象极了她母亲,遇事果断,又敢拿主意。再怎么说,那也是小山一座,稳稳当当摆在那里,而你呢,好比一阵狂风,你想刮上一天、两天就把她憾倒,那不能够,你得有耐力,水滴石穿,不能躁性,总有那么一天,你能降服了她,那以后你的日子,一准儿错不了。不管怎么说,陈家的安安,在你们这拨孩子里面,也算是出挑儿的一个了,你母亲这个眼光还是有的。” 立维沉默着,回味着爷爷的话。 老人挥挥手:“可累死我了,打算睡会儿,让外面的人,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你开了一宿的车,也回去歇着吧。” “爷,我陪您。” “不用,你在这儿,我反倒睡不着。” 立维扶老人躺下,把病床高度调好,又给爷爷拉好被子,站在旁边看着老人平静地闭着眼,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出去。 外面,也静悄悄的。 他一出去,所有的人,都看向他。 立维勉强笑了笑:“爷爷没事了,刚刚睡下。” 二婶笑着说:“哎哟,我就知道,小维一来,老爷子就算闹下大天,也一准儿会没事的,瞧瞧,是也不是,真教我说着了。” 钟夫人问:“爷爷说了什么,有什么吩咐吗?” 立维回道:“让大家都散了。” 钟夫人笑了,一回身,对妯娌几个说道:“得了,既然老爷子吩咐了,那大家就回吧,省得老爷子醒了又要轰人,晚上呢,让小维在这儿守夜,你们就不要再过来了。还有你宝诗,去工作吧,爷爷这边没事了。” 宝诗立即说:“我晚上和哥哥一起守着爷爷。” 宝诗母亲看了一眼女儿,也说:“明儿立昆就赶回来了,明儿让立昆顶上。” 钟夫人说:“那暂且就先这样吧,我瞅着,老爷子也不爱在这儿待下去,后天再说后天的安排,大家先散了吧。” 立维和母亲送几位婶婶下楼,一一送上车,看车子都开走了。 立维这才问:“六叔回了吧?” 夫人叹口气:“从里面出来后,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走了。” “妈,您知不知道,六叔到底跟爷爷说了什么呀,让爷爷气成这样?以前,也没见爷爷这么生气啊。” “还不就是……”夫人一抬手,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下,目光炯炯,“先别说你六叔,先说说你,你,到底怎么回事?” 立维挠挠头,笑嘻嘻的:“我怎么了我,我没事啊。” 夫人眼睛直盯着儿子:“甭跟我嬉皮笑脸,我问你,你和安安,是不是闹矛盾了,还是怎么的?” 立维两手一摊,避开了母亲锐利的目光:“我不是说了嘛,她和她朋友在一起。要问,您去问她啊。” 立维心说,问她?她得先开手机啊,他连她人影儿在哪都不知道。 夫人依然不打算放过他:“安安没跟你一起回来,是吧?” 立维没说话。 “那安安什么时候回来?” “……” 夫人有些咄咄逼人:“她是你未婚妻,也是我们钟家快过门的儿媳妇。你们同在上海,你竟然不知道她的行踪,这不可能!再说,你半夜开车回来的对吧,这么急着往回赶,又为了什么?” 立维愣了一下:“妈!” “如果我猜的没错,安安应该提前回来了,然后你,这是撵上来了。” “……” “这么明显的举动,还有你整个脸上写满心事,不是出事是什么?” 立维一惊,爷爷也这么讲的。他沉默片刻,说:“我和安安,是出了点儿问题。” 夫人盯着他,半晌才说:“我不管出了什么问题,我只问你,后天,你能不能带安安出现在爷爷奶奶面前,你能不能做到?这个,你回去想,再睡上一觉,晚上,你来医院守着爷爷。” “妈……” “回去休息吧,爷爷这里,暂时不用你管!”夫人说完,转身朝小楼走去。 立维怔了半天,又去拨陈安的电话,还是秘书台。 他坐进车里,一字一字地写着短讯:“安安,爷爷病了,我好难过。”他按了发送键。 ~抱歉发晚了,晚安。白天多更。 第二百九十五章 是的,他好难过。言酯駡簟 爷爷病了,他难过;她和他闹脾气,他更是难过。 他默默地坐在车内,崭新的麂皮座椅,崭新的麂皮脚垫,都是他对照着图片,亲自挑选的。车厢里虽喷了去味剂和清新剂,但还是免不了有股子新车的怪味。而眼前的钥匙串上,印有一枚小巧的三叉戟图标,他一边想着事情,一边用食指拨弄了一下,又一下……他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呢。 心烦……他用力转了一个钥匙链,有些丧气地发动了车子。 脑袋真是沉,身体仿佛也很累,可他还不想回去睡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办完,有什么事情,似乎在他和安安之间,无意中造成了困扰。这么想着,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立维。”那头看不见的女人,在巧笑盼兮茕。 “嗯……”他心不在蔫地应着,有些话,他该和她说清的,是吧?有些事情,他隐隐是明白的。 阮碧玉莫名其妙感到一丝紧张,他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但她还是笑着,温柔地问:“出差回来了?” “是,今早上回来的。”他应着,想跟往常一样,对着她温柔的的笑,给一个简单的回应,可是,这会子,他笑不出来。 通话的气氛,有些沉闷。 阮碧玉握着光滑的戏服面料,攥紧了:“出差还顺利吧,你走了有……整整五天呢。” 立维心里一动,她连这个,都记得这么清楚,若是换了安安,这些细枝末节,恐怕是不会记在心上的呐。 他犹豫着,要怎样开口,才能照顾到她面子,不至于伤害到她。 他脑中很快过滤了一遍上海那边他名下的所有房产,很快又否决了,他不能这样,那是羞辱她。他们只是朋友,他对她很好,无论她生日还是节日,只要他记得起来,一律会送她礼物。而她对自己,也很好,那么的善解人意,温柔体贴。但她,不是黏人的小女人,并不曾纠缠过他,甚至,她很少主动跟他联系。 但就是这样,他们还是被那些八卦绯闻传成那样了,在外人眼里,他们之间,有些暧昧吧。 何止有一些暧昧,简直是很暧昧。 立维心里有些气。他和她,本来就没什么,用得着说清吗?他给予她的,完全是他自愿的,她曾经“有恩”于他,他念念不忘。 他于是问道:“你的演出怎么样,顺利吗?” 阮碧玉轻松地笑了:“反响很不错呢,我们团长很满意,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能否赏脸一起吃个饭?” 立维抿了抿唇角,半天没说话。 碧玉心下咯登一下子,她怎么能说这话呢,她怎么能,奢望这些呢。 “立维,对不起,让你为难了。我们团长,也就是说说而己,但感激之情,却是真的。” 立维好似漫不经心地说:“我不需要他的感激,我没有帮他,而是在帮你,这跟他没有关系,这点,你该知道的。” 碧玉越发用力地绞紧了戏服:“我知道的,立维,这些年,谢谢你。” 立维笑了笑:“不客气,我尽我所能,当年,你救助过我,我钟立维不是忘本的人……” 阮碧玉急忙插了话:“立维,当年那也只是一个小忙,举手之劳,你,用不着这样,你给予我的,已经太多了。但我更高兴的是,能认识了你。” “碧玉啊……”立维也感叹地说:“我也很高兴,能认识你。但若今后有一天,我不能再给予你了,希望你,也不要介意。” 阮碧玉顿时愣住了,这话,什么意思? 立维很快又说:“我还有事,先挂了。”他收了电话。 听筒里,嘟……嘟……的声音,阮碧玉一低头,那火红的新娘戏服,捏在她细白的手心里,绞皱了,起了深深几道褶子,那戏服上,用金色的丝线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花开……红的刺眼,象染了血似的。 他甚至没有问她,第二场戏什么时候演出。 戏也终归是戏吧,就象戏文里唱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钟立维就象是一道良辰美景,在她岁月里留下印痕,奈何,终究是一场梦,她留不住他。 一滴泪落在戏服上,很快晕开,那红更深了,紧接着,又是一滴…… 立维驾着车子,开出一段路后,有些心烦,他又拨了一个电话:“喂,忙完了吗,一起吃个饭吧。” 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你大爷,我当你掉温柔乡里拔不出脚来了,还成,没忘哥们儿。” 立维挑了挑眉:“废话少说,没应酬就出来吧,老地方见。”他利索地摁掉电话,在前面路口转了弯。 …… 红日西坠的时候,立维醒了,这一觉,睡得很好,他翻了个身,毯子里热烘烘的暖气,拂到脸上,舒服极了,似乎还有她的气息。 他再次翻了个身,不想动。 又待上了片刻,看看时间不早了,这才慢条斯理起来。 他用她的浴室,用她的洗脸盆,用她的毛巾……站在卧室里,对着她的镜子,慢慢系着衬衣的钮扣,他撇了撇嘴,不在更好,不回来更好,他多自在,他想怎样就怎样,他就是要用她的东西,他就是要和她,搅和不清。 最好别回来,永远也别回来。 可是安安,你究竟去了哪里? 让他这样的牵肠挂肚。 他的动作慢慢停住,她一双清凉而冰冷的眸子又在眼前晃,搅得他心里又开始不安起来,空虚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俯着身子在墙角旮旯寻找……终于在床底下,他看到了那两个灰不溜秋的东西,他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尘土,然后端端正正摆在梳妆台上。 他开车去了医院,刚上二楼,就听到从某一间病房里传出说笑声。 有那么一瞬间,立维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他站定,静听,那声音,那声音……多像她,多么多么像她! 他的心脏猛跳。 ~啊啊,食言了,捂脸遁走。 晚安。 第二百九十六章 难道真的是幻听?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靠近爷爷住的那间病房,就听到爷爷爽朗地说:“这粥不赖,特别地道……哪个店里订的?” 有个女子发出轻笑,然后是另一个女子慢声细语的回答:“一个小粥铺,没什么名气,做粥的师傅自个儿当老板,私家秘方,做了小二十年了。言酯駡簟” 后面紧接着,是母亲的声音:“好的东西往往都在市井当中,瞧瞧,今晚爷爷可是吃高兴了,一下喝了两小碗,胃口也开了,回头,记得也给奶奶订一份,让奶奶也尝尝鲜儿。” 那声音极温柔,极好听的又应了一声:“是,我记下了。”话音未落,又是一个女子清脆利落的笑,显然是宝诗。 立维的心,扑腾扑腾乱跳,那声音象是长在他心上,长在他肉里似的……他紧走两步,推开了门,他就在这笑声里,进了屋:“哟,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他走近病床,笑着问候了一声:“爷爷,您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茳” 宝诗笑得更欢了,嘴快地说:“能不好吗,也不瞅瞅,是谁来看爷爷了……”她拖着长音,对陈安戏谑地夹了夹眼睛,“是吧,未来大嫂!” 陈安被闹得,多少有些不自在,她坐在病床前,看了立维一眼,作势就要站起来,立维一伸手,大掌按在她肩头上,制止了她,却冲着身穿白大褂的宝诗撇撇嘴,“又在这儿偷懒,还不去工作!” “我请过假啦。”宝诗一扭脸,笑眯眯的:“爷爷,这粥好喝吧?” 老爷子笑呵呵的。 宝诗噘了噘嘴:“爷爷,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哪一个不是尽心尽力的,一心想侍弄好您的胃、照顾到您的喜好,可奇了怪了,也没见您今儿个,左口一个好吃,右口一个赞声不绝,爷爷,不带这样的,合着以前我们孝敬您的那些好东西,就白孝敬啦?爷爷,您就不说自个儿偏心眼子!” 老爷子灰白的眼眉抖了几抖,笑着用手点指着孙女:“你这个丫头啊,就是这张嘴不饶人……谋” 立维“切”了一声:“哎,钟宝诗,等回头,你也在霍爷爷面前这么侍候,霍爷爷啊,保管比这个还欢喜!”他弯了身子,眼神灼灼地看着陈安的脸,“是吧,安安?” 陈安一惊,怎么说着说着,就转到她这儿来了?他的脸离她只有寸许的距离,几乎要贴上来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躲,他仿佛早料到了,放在她肩膀的手,立即看似亲昵的改扶住了她后颈,见她没反抗,又抚了抚她的秀发。 陈安瞪了他一眼,他依然笑微微的,眉毛挑了挑,微眯的眸子里,藏起了星光,又有些得意似的。当着别人的面儿,陈安忍下,没有再动,只感觉那滚烫的烙铁,从肩头转移到后背,那里,密密麻麻出了一层汗。 旁边的人,个个看在眼里,心明眼亮。 宝诗恶寒地耸着双肩:“哎呀,怎么这么冷呢,鸡皮疙瘩掉一地。” 立维瞥了她一眼:“掉也别掉这儿,这是病房,叫你老公来替你接着!” 老爷子哈哈大笑,钟夫人也欢喜地笑着。 宝诗跺了跺脚:“爷爷,您瞧我哥,还没怎么着呢,他就胳膊肘儿往外扭,我刚刚没说什么吧,他就这么护着未来大嫂!” 大家又是一阵笑。 陈安脸红得,不知如何是好,叫了声“宝诗姐!” 立维笑着说:“甭叫她姐,她也得好意思答应呀。”随即态度一变,对宝诗大言不惭地说:“哎,我就护着我媳妇儿了,你当怎么着呀!疼媳妇儿的男人,才是好男人!” 陈安低垂着头,就是一皱眉,昨晚他说了些什么,难道他自己忘了?这人前人后的,他仿佛判若两人,甜得能腻死人,毒的时候,也能气死人。 宝诗大笑,笑得前后直打跌,弯腰一作揖:“服了服了,小女子服了。” 老爷子故意瞪圆了眼睛:“那有什么,小维最后一句没错,爷爷我,不就是乖乖听你***话,听了一辈子嘛!” 钟夫人一直没有插话,在旁边察言观色,见眼前气氛大好,她心情也好到了极点。 她拍了拍手,终于发了话:“行了,你们兄妹俩呀,就别跟这儿斗法了。宝诗,你耽搁的时间也不短了,快回去工作吧。” 宝诗止了笑,俏皮地冲陈安一摆手:“我走啦,咱们回头聊。” 陈安站起来,送宝诗出门。 在门口,宝诗站定,握了握陈安的手:“瞧见没有,我哥那得瑟样儿,就跟得了宝贝似的。” 陈安只是笑了笑。 宝诗眉尖一蹙,轻轻打了她一下:“哎,你这人!”她又握了握她的手:“安安,别的我不多说,我只想说一句,如果……如果你们不好,又有哪个能安心呢。我这不是给你施压,我只是说明一个事实。” 宝诗走了,陈安怔怔的,心头一阵阵泛酸。过了好一会儿,她正要进病房,却一转身,看到钟立维就站在她身后,眼珠定定地瞅着她,脸上没有一点儿笑容,甚至是紧绷绷的。 她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立维却上前一步靠近,陈安脚下,不由自主的,就后退了一步,似乎这是安全的范围,也是能坦然面对的距离——刚才在里面,情非得己。 立维看得懂她眼中的戒备和冷漠,她这样对他,令他难受,同时他也知道,昨晚他的话,的确刺伤了她。可她,难道就没有刺伤他?他热热的一颗心,热热地贴上来,却被她推开,拒绝,凉透,冻透,伤透了。 她究竟有没有心,有没有看到? 可是就这么看着她,他明白自己,就是再被她伤个十回八回的,他也不可能舍不得不要她。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看似漫不经心地揣进了裤袋里,他多想,多想把她抱在怀里,多想拥有这个女人,安安,是他的女人,这个念头,在刚刚踏进病房乍一看到她,他就想这样做了,意念强烈的,几乎要把心脏冲爆。 ~眼睛疼得厉害,再加卡文,索性放了自己一马。 无话可说,滚了。 晚安。 第二百九十七章 他的手装在裤袋里,握成了拳,他克制着,不去抓她的手,不再近前半步。言酯駡簟 两人有些沉默。 立维尽量不去探测她的脸,以及她眸子里隐藏的情绪,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发脾气——她的样子,不象没话说,可偏偏忍气吞声了,隐而不发,以前也是如此,从她父亲那里受了什么委屈,她从来不跟任何人讲。这回也是,她不会和他讲,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些时候,她胆怯,而且敏感,怕受伤害……今天她能来这里,就在昨晚说了那样的狠话之后,她还是来了,来看爷爷,这就很说明了她的态度,她的立场。 可就是这样,才叫他难受呢,难受得很。 良久之后,他转了转僵硬的脖子,终于说道:“我今晚,要留下来守着爷爷。” 她嗯了一声,平静地说:“我知道,刚刚伯母说起过。茕” 立维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你,就不想跟我说点儿什么吗?”昨晚那样的狠话掷出来,他是,她也是,半分情面不留。两个人均是,气愤到了极点。 陈安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清冽,还需要解释什么? 立维撇一撇嘴,他就知道。 “可是我有话要说。”他用眼神示意,“跟我来一下。”他抬步往走廊的拐角走去,那边是步行梯,很少有人去。 陈安略一犹豫,也就跟过去了,她的脚步轻飘飘的……立维走了一段,感觉身后没人似的,他顿下步子一回头,见她低头跟上来了,他嘴角微微挑了一下,等着她过来。而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浑然不觉的,径直撞在他身上。 立维的手终于有机会从裤袋里伸出来,他一下就抓住她手臂,陈安“哎”了一声,急忙想往旁边闪呐。 立维手上没松力,固执地拉着她,一直拉着她走到步行梯的楼梯间。 两个人站定,陈安有些气喘,他的步子太大,显然,他带着一股子情绪,根本没有照顾到她脚下的踉跄。 她喘着气,和他对望着,立维终于也在此时,不再控制着自己,他由着他的心,狠狠看着她,那深潭一样的眼睛,深深的,黑黑的,是望到她眼里去的,也是能望进她心里去的。 陈安心头,突突一阵急跳,还有些慌。 立维看着她,她的脸不知怎么的,有些浮肿,连眼皮也是肿的,面色也不是健康的那种白。刚刚在里面,他看到的第一眼,就留意到了,但他一直在努力忽视着,忽视着那些让他心烦、让他失控的因素。 可他,就是做不到不去关心她。 她在电话里就好象哭过,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呢?她得多伤心! 这样瞧着她,立维觉得自己更难受了,连目光也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的脸,有些透明,透明得像要把自己隐去一样。 他抬手,轻拂在她脸颊上,感受那层温软。 陈安躲避了,这样的碰触,让她身上泛寒。 立维僵了一下,眼睛里,迅速凝了一层霜,但很快消散了。 陈安扭开脸,问:“你想说什么?” 立维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身上穿的这套衣服,某个国际品牌,实在是……很漂亮。 “这不是你的style。而且这颜色,太素了。”他说道,尽管很好看,但衬得她的脸,格外苍白无力。 陈安对他的品头论足有些别扭,她一低头,掩饰了一下情绪,他说的没错,这的确不是她的风格。 立维又说:“我在上海给你选的礼服,其实是最好的,我敢说,只有我,最了解你,最懂你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没有人,能比我,更懂你!” 这话里,分明有些什么……陈安忍不住焦躁起来:“不,这是我妈妈送的,我很喜欢!”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你妈妈……”立维不解地问,“董阿姨?” 一声妈妈,叫得那么自然。陈安闭紧了口。 立维忽然就笑了:“你终于肯承认了,董阿姨不是外人,而是你妈妈了?” 陈安有些恼,有些急哧白咧的。可是,那确实是生她的人,是她的妈妈,亲妈妈。这一层,割舍不去……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对她敞开了心房,让她闯进来。 陈安捏紧了手心。 立维把脸凑过来,她警觉地看着他。 立维笑笑:“你都原谅你妈妈了,那什么时候,你能接受我?”他指了指她胸口,“让我进驻你这里,嗯?” 陈安后退了半步,眸子清亮:“立维,我现在是你的未婚妻,将来,我会是你的妻子。”只能是这样,目前,她只能做到这些,为了让奶奶安心,让陈家对钟家有个“交待”,也是为了,让大家都“安心”。 她明白,自己独独一个人,人微言轻,改变不了什么。至少,她承认,立维对自己,应该还不错,做发小时,他就对自己不错。她努力适应着新的角色,可就是,很难入戏。 立维盯牢了她,猜度着她的话,半晌无语。而她,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立维撇撇嘴,他该知足了,是吧?可是,人有的时候,极为贪心。 还有,他本不想问的,本不想说的,可他还是说出了口:“昨晚上,我们……你挂了电话之后,我也从上海出来了,一直到今早上,你比我,只早到了二十分钟,我去雅园,可你不在,我想知道,你去了哪里,回奶奶那儿?” 陈安摇了摇头,缓缓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立维说:“我不是要掌握你的行踪,只是以后,别躲着我好吗,让我随时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你难受,我知道;我也难受的,可你明白吗?” 她又点着头:“对不起,立维。” 他笑了一下,沉沉的、稳稳的说:“不要说这个,关于那个传闻,若你有兴趣,改天我可以说给你听。” 陈安再次摇头。 立维忽然心痛了,她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他双手一下扶在她头颅两侧,轻轻抚着她的头。 ~晚安各位。 第二百九十八章 “安安。言酯駡簟”他定定地看着她,说:“昨晚上的事……” “我忘记了!”陈安迅速打断他,眸子愈发清亮,“你说过什么,我忘了;而我说过什么,我已经用行动补偿了……”她也认真地看着他,“立维,不管你怎么看我,这个婚姻,我需要,而我,也推托不掉。” 立维缓缓将手从她头上移下来,重新装进裤袋里,她,还是这么的理智,这么的……不解风情。他不喜欢,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是,她的回应,她要回应他的心。 他黑黑的眸子瞬间蒙了一层灰,她做不到,他知道。 陈安忽然也难过起来,他的样子,令她难过,她不是无动于衷,她知道他急火火赶回来,怕的是什么。可是目前,她只能,给他这么多,她已经努力了,努力地丢弃不该要的,努力地去够得上他。尽管他难过,但有些话,她还是需要表明,她和他共同的未来,不能过那种生活。 她恳切地说:“请给我时间,好吗?我们……这种关系,太突然,我需要时间。而你,也需要时间接受,接受这样一个、离你期望值相去甚远的妻子。茕” 立维沉默着,抿紧了唇,明明心里有股子焦虑和急躁的情绪在体内冲撞,但他生生压下。 没错,他不能太急于求成。 良久,他也认真地说:“我不需要时间缓冲,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要结婚,和你结婚,一直很想……你尽管调整,我不逼你。但你,别考虑得太久,只恐怕,时间也不会允许,我们的婚期,很快就要到了。” 陈安不知不觉的,咬了咬牙,两只手,也紧紧扣在一起。就是这两个小小的动作,泄露了她的心情,立维当然看到,却转开了脸,看向她头顶那片天花板。 他说:“我希望你,说到做到,结婚以后,我要的是一个心无旁鹜的老婆!” 陈安面色一整,心底里藏着的那些东西,象一眼泉水一样汩汩地冒出来离。 立维半响听不到回应,他又看向她,心里,也有些什么在耸动。他真是,见不得她憔悴成这样,难道说嫁给她,就跟受了刑一样? 他们哪里有一点儿甜蜜的样子! 他硬着心肠说:“既然需要这个婚姻,那么以后,就做得象我老婆些。”他也恼火着,若不是爷爷病着,他不可能选在这褃节儿上来见爷爷,老人家也有老人家的心病,一个六叔也就够了。 陈安依然看着他,缓缓地说:“我也希望你,能够了解一点。” “什么?” “我的喜好,并不多,可我的忌讳,也不少。” 立维唇角一弯,略有些讽意似的:“陈安,你这是在跟我叫板?还是,你想要……某种公平,嗯?” 他当然知道她忌讳些什么,他也明白,她这是在暗示他什么。不过,她凭什么,难道他自己,就没有计较的东西吗?他用力捏着裤袋里的钥匙,象是捏着某人脖颈似的,只要一涉及那个人的事情,她就极容易失控,就和他一样,只要涉及她,他同样无法理智。 陈安猛吸了口气,而神情,戚然且坚定。她和乔羽,打一开始,就不是被祝福的一对,碎了也就碎了,没有人会在乎,甚至连乔太太,都不允许他们在一起。而她自己历经六年后,当初所有的热情和爱恋,几乎也消磨殆尽了吧。可是和立维不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她必须要待在,该待的位置上。 “立维。”她艰难地叫出他的名字:“我以后,只是你的太太。”她必须做到,没有乔羽,也不该,再有他。 不该有,自始至终,就不该有,她只是,做了一场梦而矣,而梦醒了,她的归属,在立维这里。 她对着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几乎是一种,不加掩饰的伤痛和承诺。 立维因为那一笑,心脏急剧一缩,一酸又一痛,仿佛突如其来一只手,狠狠掐住了心尖,痛苦的同时,又让他酸酸的有一点儿甜。 她说,以后,我只是你的太太。 他的太太。 这是许久以来,他很想听到的一句话。 心间被莫名的欢喜和忧伤塞得满满的,立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终于再次拿出来,直接有了目标似的,他直接拥住了她。而她瑟缩了一下,他手臂间感觉得到她绷直了的身体,但是,她没有再动,更没有象以前那样的反抗。 他更紧地拥抱着她,而他也一直僵硬的手臂肌肉,也终于找到了机会放松。 低着头,他看到了她漂亮的眉眼,还有微微翕动的鼻翼和轻颤的羽睫,就在他怀里,象一朵花一样,不安地绽放开来。他找寻着,那眉眉眼眼间,依稀有幼时的影子。 他吻着她的秀发,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他打小就喜欢的女孩儿,幼年时不懂,只是缠歪着闹她,后来再大一些,他就意识到,长大了,他要讨她做老婆,至于说娶来做老婆何用,他又说不清。 立维微笑了一下,那时多幼稚啊,而现在,他终于要娶她了,安安要成为他的人了。 “安安……”他唤她,唤这个名字,曾经在心里梦里,不知唤了多少次了。 陈安已经汗湿的手掌,紧紧攥着他衣服的后摆。她还做不到,象他那样,去拥抱这个男子。 立维对她来说,是陌生而又熟悉的。 因为太熟悉,所以他们只能做哥们儿、做发小; 因为太陌生,她不敢想象,这个人,即将是她的那一位。 她心里,是惶惶不安的,朝着无法预知的未来,一脚踏进去…… 立维的声音从她头顶上飘过来:“……安,你是我太太,记住了,永远不准反悔!” 她更加用力地攥着他衣服。 立维轻轻笑了一声,用手掌摩挲着她秀发。 他说:“把头发留起来,好吗?”这次,是商量的语气。 陈安却咬紧了牙,多少年了,她不再是长发。 她没有出声。 立维将她的头扳得微微仰起,他一俯身,唇贴着唇……理所当然的,吻她。 ~估计没人看了,欢遁走。 欢说话不算话,掌嘴。。。。 第二百九十九章 她是他的太太。言偑芾觑 陈安心里一阵抽搐,心尖哆嗦得象在跳舞。 他吻得细致而认真,象在雕琢一件精美的工艺品,而陈安头晕得厉害…… 回病房和爷爷告了别,陈安出来,外面日头已完全没入地平线之下。 两人相跟着,一前一后,立维一直把她送到楼下圊。 院里的灯早亮了,昏黄的光影下,影影绰绰的,有花木,还有几辆轿车。 立维走在前面,脚步缓了下来,然后停下。 陈安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旁边,一台崭新的小跑停放在那儿,在昏沉的灯下闪着乌蓝的光芒,那光芒不但没被夜色掩了去,反倒生出一股骄矜的傲气来茱。 她认出这台车,在上海时见过,她不由多看了一眼,这车……很符合他的气质,但就是个头儿小了一号。 立维走过去,闲闲地把手肘搭在车顶上,一回身,询问:“觉得怎么样?” 他高高的个子,衬着这样的夜色,颇有几分闲适和悠然,玉树临风一般,俊逸硬朗的外表,如同他的车一样,想被夜色掩去也难,想让人忽视,也难!尤其那眉眼,一时间格外生动明晰起来……陈安有些恍惚,这样的他,竟不似记忆中的,她不由怔怔地出了神。 “哎……”立维觉得好笑,她呆头呆脑的样子,傻得象只企鹅,可爱得紧。心念一动,他的视线下一刻落在她小巧而嫣红的唇瓣上,那刚刚被他吻过的双唇,此时在微微肿胀着,象朵花一样,盛开在微醺的夜色里。 在病房和爷爷、妈妈告别时,她一直没敢抬头,话也就说了那么两句,剩下的,都是他替她说的。他能感觉到她的窘迫,还有对他狠狠的“抱怨”。他心情却大好,抱怨吧,以后有的是机会抱怨的。 他出其不意往前凑了两步,又是一俯身……陈安惊醒,往后挪了一步,满眼的戒备。 立维没有得逞,却大笑了两声,嗓音沉沉的,盯着她的唇毫不掩饰地说:“我还想亲你!” 陈安又是一阵大窘,这人,没皮没脸的……又怕他做出什么举动来,她急忙说:“你上去吧,我得走了。” 立维反而拉住她的手,陈安只觉指尖一热,又一颤,待看清时,一把银亮的车匙,在眼前晃荡着。 “要不要出去兜几圈儿,试试性能,嗯?”他问。 陈安瞪着钥匙,如同瞪着他一样,没好气道:“你还要照顾爷爷!” 立维又笑了:“这车怎么样?” “当然好了!”她想也不想的。他看中的东西,自然不是普通人认为的那样的好,也不是暴发户浅陋的眼光。 立维听出了讽刺,眉峰扬了扬,慢条斯理地说:“送给我媳妇儿的,不知道我媳妇儿喜不喜欢?” 陈安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能要。” “不能要?”立维当即一皱眉,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为什么不能要?” 她沉吟了一下:“太贵重了,我一个拿老板工资的人,怎么会买得起,你让我怎么跟别人解释。” 原来是这样。 “用不着解释,只管心安理得的。再说了,咱们的关系,又不是见不得人的那种。” 陈安还是浑身不舒服。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嘛……” 她咕哢了一句,立维听到了,有些不满:“哎,你倒是说说看,你到底介意些什么?” “……” 他又说:“咱俩也用不着分你的还是我的……你大概不知道吧,今儿中午,你那个闺蜜打电话找我……” 陈安好奇:“嫣儿找你,做什么?” 立维撇撇嘴:“这才几天啊,你就忘光了?就上次,你开着她的车,从机场一路直闯红灯,扣了多少分,说出来,能吓死人。” 陈安一惊,被扣分是一定的,若超过12分,要被吊销驾驶执照的。那天,那样的不管不顾,多少个路口,多少个红灯。照他这口气……她立时出了一身汗。 立维望着她,良久。“我已经找人帮她了,你放心。”他平静地说。 陈安终于说了声“谢谢”,她闯下的祸,他替她收拾,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也是合适的人选。 “不客气。” 两个人静默地站了一会儿,立维再次执起她的手,她的五根指头,光秃秃的,更没象其他女孩子,将指甲装饰得光怪陆离。 “明天,我们去选个订婚戒指,可好?”在上海,他就想带她去,可因为种种,未能成行。 陈安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手一紧,扣牢了她手指:“走吧,我送你出去。” 静谧的夜,如同拢了一层纱,美好而朦胧,两条细长的影子,映在地上,始终相随相伴,不离不弃。 他一直牵着她的手,走在鹅卵石铺砌的小径上。 这样安静地走着,仿佛在他们来说,是头一遭。 音乐铃声忽然不合时宜地响了,是他的。 立维一皱眉,拿出手机来看了看,立即摁掉,他不由往旁边也瞅了一眼,见她还是低着头,浑然不觉地走着,仿佛数着细碎的步子。 立维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一直走出医院的角门,站岗的卫士朝他们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外面,是喧嚣的尘世。 两个人站定,陈安说:“你回吧。” 立维终于松开她的手,点了点头,嘱咐道:“明儿个等我电话。” “嗯。” 她的脸,在灯影下,象涂沫了一层蜜腊,但始终是安安静静的,也是漂漂亮亮的。 虽然道了别,立维的脚步却没有移动半分。 陈安轻轻浅浅地笑了笑,明白他的担心:“有人来接我了。” “嗯?” 疑惑之际,一部黑色的车子悄无声息驶到眼前。 立维看清了车牌,立时放了心,那是部里的车子,谁约了安安,他心里清楚得很。 陈安上了车,朝他摆了摆手。 关门的刹那,立维忽然用力握了她肩头一下,以至于,握得她肩胛骨生疼。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感激。 然后,他对着她,温柔地笑了笑,迅速关上了车门。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陈安拢住乱跳的心神,朝后面看了看,那个黑影,还矗立在那里。陈安的鼻尖,猛然就是一酸……钟立维,和她一样,也有几分固执和偏执的傻气啊。 直到车子看不见了,立维才转身进了角门,担惊受怕了一天一夜,直到此刻,他一颗未曾安定的心,终于尘埃落定。 他拿出手机,回拨了刚才那个电话,语气是客气有礼的。 “碧玉,有什么事情吗?” 那边的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一如从前。 “立维,”她习惯的叫着他的名字:“你有一件外套,落在我住的公寓里了……” 立维一愣,随即轻轻一笑,不着痕迹地接了话头:“先放着吧,回头,我派人去取。” 阮碧玉哦了一声,有些失望,而心里,是借着这个由头,和他见上一面的。 立维紧接着又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她转动着小心思,用软糯的上海腔慢吞吞回道:“没别的事了,不过北方的天气真够凉的,有些不适应。” 立维也就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早晚间,多加件衣服吧,北方毕竟不比南方温暖。” 她仿佛听出什么异样来,马上补了一句:“其实这样的天气,我也很喜欢。” 立维顿了顿,不想接话茬儿。 “你是不是在忙啊?那我,就不打扰了。” “嗯,是有一些事情。”他顺坡下驴。 “那有时间再聊,再见。” 阮碧玉很快挂了电话。 立维走在小径上,他还是狠不下心来,彻底和她断了联系,也不想伤害一个无辜的人。不过也没理由,不是嘛?碧玉毕竟没做错过什么。 车子停下,那是东交民巷一个僻静的院落,古旧的墙院,十分洁净,青砖青瓦,处处留了年代。 陈安抱着果篮刚下了车,从屋子里立即奔出一个人。 “安安!”董鹤芬十分开心地迎过来。 陈安略一鞠躬,礼貌地说道:“您好,给您添麻烦了。”她将果篮递过去。 董鹤芬欢喜地接过,口里却嗔怪道:“以后不许这样了,到妈妈这里来,不要客气。” “好。”陈安乖巧地应了。 董鹤芬将篮子递给身后的保姆,亲热地拉着女儿进了屋。 …… 坐在客厅里,厨房里传来爆锅的噼啪声,董鹤芬亲自下厨,陈安一时有些感慨:这声音,隔了二十多年了,不知道事过竟迁,母亲的手艺,有没有提高? 那时她还小,父亲常年驻外,每次回京短暂的团聚,都极其难得。而父亲,总是一身军装,端正地坐在餐桌前,一边和她摆弄玩具,一边听厨房里的动静。 耳边,也是爆锅声,锅铲相撞,盆碗相碰,霹雳啪啦,响作一团……这些,几乎成了美妙的音乐,长在她幼小的心灵里。以至于,父母离异头几年,那团聚的情景,一直萦绕在午夜梦回。 “哎,德明,盐巴放哪儿了?” “还有,醋呢……醋呢……” “糟糕,糖错当成盐了……” “呀坏了,全糊了……” 厨房里,母亲手忙脚乱……而她和父亲,则闲闲的,置若罔闻。 她眨着肖似父亲的一双大眼,趴在父亲耳边:“妈妈做的饭,可难吃了。” 父亲微笑着,疼爱地看着她:“不信!” 结果由不得她不信,每次下来,父亲轻松地吃下两大磄瓷缸子米饭,母亲则得意洋洋。 从那个时候起,她就隐隐知道,原来男女之间,可以有这样一种感情。 后来长大了,她才明白,那叫夫妻恩爱。 ~欢回来了,开始每日更文啦。 抱歉了,我的亲们。 第三百章 后来长大了,她才明白,那叫夫妻恩爱。言偑芾觑 陈安不由感叹了一声,原来父亲和母亲,也曾有那样相敬如宾、缱绻情深的时刻。 可毕竟只是曾经,曾经过去了。相爱相恋的人,熬不过岁月的苍老和生活的磨砺。 她和乔羽,不也是这样吗? 陈安心里酸楚,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悄悄朝里面望去,母亲正站在灶台前,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居家服却穿出了优雅高贵,她系着围裙、卷着袖口有条不紊的,全没了当年那通手忙脚乱;容颜也没多大改变,还是卷卷柔软的短发,仿佛依然美丽如昔,岁月不曾在她脸上刻下什么印记,大概全部刻到心里去了吧。唯一让陈安感觉变化的是,母亲比以前淡定丛容多了,神态安详,火爆性子也收敛了不少。小的时候,父亲倒比母亲温和多了…囿… 吃过晚饭,娘俩儿坐在一起聊天喝茶,陈安基本话很少,维持着客气有礼,但有问必有答,氛围倒也其乐融融,董鹤芬十分满足,只要女儿肯和自己说话。 头上一句脚下一句闲聊着,陈安看了看壁钟,董鹤芬注意到了,立即有些不舍。她拉过女儿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抚着,那是柔弱无骨的一双小手,然而小手的主人却有着和她一样倔烈的性子,这样的性子,总是容易吃亏的。 “安安啊……”她叫着女儿,心里眼里,满满的,全是心疼,全是对瘦瘦弱弱女儿的怜惜和疼爱,明明一肚子的话憋在心里,却一句也倒不出啥。 陈安礼貌地问:“是,您想说什么?” 董鹤芬湿了眼圈:“安安,还在恨妈妈吗?恨妈妈当年,那么狠心地扔下你一走了之。” 陈安垂下眼帘,顿了顿回道:“以前很恨,现在,不恨了。” 董鹤芬不由扣紧了女儿的手:“安安,不管说什么,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是一个好妈妈……妈妈甚至,为了尽快摆脱那段婚姻,没有争取你的抚养权就走掉了……” 陈安没有吱声,她不能再说什么了,她也知道接下来,母亲还有话说。 果然过了几秒,董鹤芬平抑了一下心情,又说:“我和陈德明的离婚战一拖就是三年,那三年,我基本不在国内。三年后,我重回北京,你奶奶问我,是不是一定要离,我说是的,一定要离。你奶奶二话没说,只说了一句:要离可以,把安安给我留下。我接受了,因为我知道,我根本带不走你,你父亲不允许,他太溺爱你,而我的工作性质,也不允许我带着年幼的你满世界游荡,所以我走了,办清了手续马上就去了非洲。我以为我可以做到不想你,可是每每深夜,我常常被你的哭声惊醒,你哭着喊着张着小手要妈妈,一声比一声揪心扯肺,那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母女连心,可我,偏偏摸不到你……我,怎么就……怎么就那么坏那么狠呢……”她说不下去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陈安抽了张面巾纸,无言地递过去。 董鹤芬按了按眼睛,望着女儿又说:“……我真的很想你,真的,恨不得长一对翅膀飞回来,可那时候,我没法回来,也回不来,时局太紧张了,我几度被反政府武装分子扣留,几度危险,心里绝望地想,恐怕再也见不到我的女儿了,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憾事……” 陈安也红了眼圈,安慰道:“都过去了,不提了,好吗?” 董鹤芬笑了笑:“妈妈不怕你恨我,妈妈怕的是,你不理睬妈妈,不承认我是你妈妈,你将妈妈推得很远,很远,那才是比什么都可怕呢。” 她漂亮的杏核眼里满是期待,陈安明白,她期待的是什么,可那两个字,仿佛在嗓子眼生了锈,尤其面对她,她怯懦,做不到。二十年前,自己想喊来着,做梦都在喊,可是,妈妈听不见,妈妈不在身边,妈妈根本就是,抛下不要她了,她连妈妈的一丝影子也抓不到。 她做不到,至少目前,她做不到。 “安安……”董鹤芬的声线,充满探寻和试探。 陈安忍着心头的酸痛,望着母亲,这是生她的女人,就连自身那分漂亮,也是她给予的。陈安也相信,她现在的感情流露,没有掺杂丝毫的水分。 她说:“对于您,我不会再恨您,今后,也不会不理您甚至怨您,当年,您有您的难处和不得己的立场,我现在终于理解了,我不怪您。”她委婉地只用“您”替代了那两个字。 那亲密的称呼,需要从心底里喊出来。 董鹤芬叹了口气,她还奢求什么,这是她的孩子,从身体里剥离出来的骨肉,而且这个孩子,是这么的懂事。 “安安,妈妈谢谢你,谢谢你能理解妈妈。” 陈安的目光在屋中一转,客厅的摆设古香古色的,角落里,还放着一只老旧的皮箱,尽管颜色己褪得看不出色泽,但她还是认出,那是母亲年轻时用过的皮箱,经常拎着它出差。小时怕妈妈一走就是好长日子,她常常把这口箱子藏起来……看着看着,陈安渐生困惑。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董鹤芬点头。 “问吧。” “我想问您,可曾后悔过当初,和……和陈部长有过那段婚姻?” “安安!”董鹤芬的声浪一下提了好几个分贝,同时也心疼着:“安安,他是你爸爸!” “他不是!”陈安眼睛里瞬间冒出一股子寒。 董鹤芬看得心惊肉跳,无论她和陈德明的关系如何僵,她却不希望女儿对自己的父亲,是那样的态度。陈部长?多陌生,多伤人! “安安,你父亲很爱你。” 陈安笑了笑,反问道:“爱我吗?他爱过我吗?” 董鹤芬忽然有些软弱无力,不由怔怔地看着女儿。 陈安的声音几近发颤:“小的时候,他或许很爱我,可后来,他的爱,没了!”不是没了,而是转移了,他爱的,是他那个心爱的小女儿。 这绝对不是继续谈下去的好话题。董鹤芬急忙说:“安安,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你慢慢会懂得。而且,你马上也要嫁为人妻了,妈妈祝贺你……”陈安凄然一笑:“谢谢您的祝福,我,终于要嫁人了。”连这嫁人,也是陈部长“恩赐”的。 董鹤芬心尖也跟着一颤,这话怎么说的,每一件事,都不让人轻松。 “安安,妈妈可以告诉你,对于当初的选择,妈妈不后悔,从不曾后悔嫁给你爸爸。” 陈安有些吃惊:“您,就真的不后悔?” “是的,人不能预知未来,所以我不后悔;毕竟,他给过我一个少女所有的梦幻和憧憬,也给过我幸福的婚姻,虽然很短暂,但最重要的是,我有了你,这已经足够。” 陈安望着母亲,想不通,她想不通啊。 董鹤芬又严肃地说:“既然说起来了,那么安安,妈妈也想问你,那一刻间的决定,你决定嫁给立维的决心,现在动摇了吗?” “我不知道。”陈安摇头,又想了想:“但至少,我必须走下去。”不得不走下去。 董鹤芬心慌又心疼,以后,这担心,恐怕是一定的。女儿的路,或许会走得很辛苦,如果她看不到立维的心。可这些,谁说得好呢,她也不能为女儿保证什么。 “安安啊,有些东西即便再喜欢,也总有不得不舍弃的时候;有些人即便对你再好,可注定不能陪你走下去。”她语重心长,一语双关。 …… 陈安告辞,从院里出来,董鹤芬不放心似的。 “安安,妈妈不奢望别的,只希望你能幸福。” 陈安微笑:“我知道。” “你现在不知道,这只有等你将来有了孩子,才会理解当妈妈的一片苦心。” “或许吧。” 董鹤芬用力拥了一下女儿:“去吧,有时间给妈妈打电话。” “好。晚安。” 陈安上了车,董鹤芬一直看着车子驶出巷子,这才慢慢转回身。 回到客厅,她思忖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些事扰得她忐忑不安,女儿的脸色,实在不怎么好。 她戴上花镜,翻出电话簿,拨了身边的座机。 “是我,董阿姨。” 立维急忙道:“您好。” 董鹤芬开门见山说:“安安刚从我这里走,我看她神色不太好,你也知道,最近她心思重,而且也不愿跟别人讲。当然,你们俩都成人了,也不需要长辈费太多神,但有句话我必须说在前头,我,绝不允许我的女儿受一点儿委屈,这点,你能跟我保证吗?” 立维半天没言语,保证?谁敢。 董鹤芬有些不悦,追问:“不能,是吗?” 立维挠了挠额角,如果不能,是不是就不把安安给他了?他也太难了吧。 董阿姨这是给他下马威,还是担心他们将来过不好? “董阿姨。”他慢吞吞地说:“我不能跟您保证什么,但我,是爱安安的,我只能这么说。” ~回来晚了,也发晚了,抱歉。 这章虽啰嗦,但为以后不可调和的矛盾定了基调。 明儿见。 第三百零一章 董鹤芬的声音含着几分尖利:“光有爱是不够的,阿姨也是打年轻时过来的,风花雪月和柴米油盐不是一码子事。言偑芾觑你们年轻人讲感觉,讲爱情,说的比唱的好听,爱情容易让人盲从,让人迷失方向,也让人疲倦,我就问你,当你感觉疲倦的时候,爱情不再主导婚姻时,你怎么办?” 她说得很急,语速又快,立维的神色,慢慢地凝了。 他听出来了,董阿姨不一定是非得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或是一个保证,只是内心的一种渲泻而己。 难道是……安安对她透露了什么吗? 不可能的,她那样的性子,就是闷在心里也不会说出来帱。 “董阿姨,我能理解您此刻的心情。”他说:“您爱女心切,一心为她幸福着想,可是我爱护安安的心愿,并不比您少一分。在这一点上,我们是相通的。她好,我才能好,这层逻辑,我分得清。” 董鹤芬在心里说了声:这小子,脑袋瓜子转得倒是快。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我记住了,请你也记住。”她啪得挂了电话戬。 是她太急了,她急于要让女儿幸福,急于看到女儿如小时候一般开心的笑脸。 所以,她必须敲打敲打立维。 钟立维站在廊子下,低了头,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我愿倾尽全力给你平安和幸福,可是安安,你也愿意给我吗?”他喃喃地说。 心里有事情压着,郁郁不得发,他拨了陈安的电话,陈安很快接通。 “还在路上?” “是。” 立维微笑:“和董阿姨,聊得好吗?” 陈安顿了顿,说:“我们,很好。” “哦。”他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 “……” “那,到家了早点儿休息。” “好。” 接下来,两个人有些沉默,气氛也有点儿沉闷。 立维又问:“你回哪边,东边吗?” 陈安愣了愣,东边是指的雅园吧。她含糊地支唔了一声。 立维笑了笑:“这几天的奔波,也够累人的,你明早上多睡会儿,我中午再过去接你,然后一起吃饭。” “嗯。” “明儿见吧。” 陈安把手机放回包里,车窗外是熟悉的街景,雅园马上到了。 车子停在自家那幢楼下,陈安下了车,和母亲的司机道了谢,她看着车子开远,车灯一晃,消失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肩上的包,没有上楼去,而是沿着原路走出小区的大门,夜色渐浓,人稀车少。 等了好久,终于见一辆出租开过来,她招手拦了车,上车走了。 上午开着会,立维一直心不在蔫,几乎没说一句话,冗长的会议一结束,他马上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刚坐下,秘书Bonnie就抱了一迭文件进来,笑意盈盈的,梨窝浅浅。老板出差这一走好多天,她闲得发慌,总觉对不住那份高新。 待放下文件后,Bonnie说:“钟先生,我帮您泡杯茶吧。” 立维看了看腕表,十点半,他挥挥手:“Bonnie,先帮我办件事。” “是,请您吩咐。” “帮我订中午的位子,二人位,就选在……”他沉吟。 Bonnie不由竖起耳朵听,老板神情有些异样,象是在自言自语。 立维走了几秒的神儿,然后下了决心似的:“就在SaMesa吧。”这是他头一回去那里用餐。 Bonnie顿时吃了一惊,SaMesa?那是一家出名的意大利情侣餐厅,店里有些怪异的规定,只提供情侣位子、情侣套餐、情侣包厢等等,进门还要被盘问…… 转念之下,她笑了,说:“钟先生,恭喜了。”亚美很快就有老板娘了。 立维看出她的心思,也笑了笑,心说阿莱这小子,嘴头儿越来越不严实了。 Bonnie细心泡了一杯茶,放在离老板稍远的位置,然后嘴角含着笑退了出去。真想知道,那是何方神女能降得住老板,可阿莱打死也不肯再说了。不过,不知老板走进那怪异的餐厅时,脸上会是何种光景。全天下幸福的内容,大概是一样的吧。 立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苦笑,老板娘?老板娘又失踪了。 老板娘有心事,却从来不肯和他这个准老公说一句。 自打从上海回来,安安就心事重重,这他能理解。可这鬼鬼祟祟,何从谈起,她背着他一定有什么事。 早上起来,钟家的人就断断续续来了一大帮,过来看爷爷……看着爷爷用了粥,几个叔叔小心翼翼地在跟前儿伺候着,他就告辞出来。虽然一夜没怎么睡,但他却一身轻快地回了雅园,进了门才发现,安安不在。 不在,去哪儿了?还是睡醒了就出去了?这么早,撒臆症的吧。 难道是在奶奶家过的夜?也不可能。 昨晚那么晚了,奶奶早该休息了,她不可能去打扰的。 想不通。 才签了两份文件,渐渐有一层烦躁浮上脑瓜顶儿,他干脆扔了笔,站起来。 用手机再次拨了陈安的电话,还是关机。 这都什么时候了,不会是睡死过去了吧? 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抬眼看到办公桌上透明的碧色的茶杯。 他喝了两口茶汤,又在舌苔底下呷了一小口儿,那股子烦躁不但没压下去,口里渐渐泛起苦涩。 他总是被动的、默默等待的那一个。 叹了口气,他重新坐下,也只有等的份儿了……她是他的媳妇儿,这点儿,是铁定的事实吧。 刚拿过笔,桌上的呼叫器响了,Bonnie笑着说:“已经订好位子了,在6区66号。餐厅的大鼻子经理说,恭喜钟先生了。” 立维不由微笑了一下,多吉利的数字。 他习惯地摸了摸下巴,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 陈安步履匆匆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地址后,又赶紧在包里翻出手机。 立维看了看时间,11:05,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 “安安。” 陈安拍着脑袋,歉意地说:“对不起立维,现在才联系你。” 立维笑了笑:“不晚,离中午还有段时间。” 陈安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说:“我回去换件衣服,一会儿过去找你。” “我派阿莱接你。” “不,不用。我不去你的公司,我们在吃饭的地方碰头吧。” “真的不用?” “真的。” 立维想了想,告诉了她地址。 陈安立时呆住了,那个餐厅,她好象听说过。 不过她很快说:“我大约会在十二点半左右到达。” 立维反倒问:“你这就回东边?” “是呀。” 立维笑了起来。 陈安被他笑得心里有些发虚:“怎么了?” 立维还是笑:“没什么,一会儿见。”他愉快地挂了电话。 这人! 陈安转念一想,她和立维还没有认认真真的约会过一次就要谈婚论嫁了,所以,他才选了那样一个地方吧,高调自然是高调的很。 但好吧,她服从。 上了楼,刚从电梯里出来,陈安就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好象谁家在装修房子。 又走了几步,拐了弯,她警觉起来,那声源,象是从她房子里传来的,要不就是隔壁! 不会是入室抢劫吧。她顿时紧张起来。 这年头,强盗也这么高调? 可是不象。 她在门口听了听动静,里面有人在讲话,不是刻意压低嗓音的那种,而且也不止一两个人,那乒乒乓乓的声音还在继续。她赶紧开了门,疾步进去,却愣住了。 客厅里还算整洁,只是一面墙上,豁然开了一个大洞! 陈安猛吃一惊,瞪着圆圆亮亮的眼睛,指着那个豁口: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三四个工人模样的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儿。 “谁叫你们拆我房子的?”陈安气不打一处来。 面对指责,工人们个个面面相觑,还有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 这时有个男子急忙走过来,唤道:“陈小姐。” 陈安一看,这人认识。 阿莱说:“陈小姐别急,这些人,是钟先生派过来的。” 陈安有些懵:“他派来的,派你们来干什么?” 搞破坏? 阿莱立即明白了,原来钟先生事先没和陈小姐商量就做了主。他微笑着回道:“钟先生只吩咐说,想在这面墙上凿一个门儿。” 陈安秀美白净的脸,霎时暴红了。刚刚打电话时,怪不得钟立维笑得那么“邪乎”! 这个人,成心的是不是。陈安咬了咬牙。 她没再说别的,一转身进了卧室,把房门关好。 越想越气,她是答应嫁给他不假,可没答应,她的生活,全部由他操控,而且这里,是她能彻底放下包袱、放下身心休息的唯一去处。 这算怎么回事?连这点儿自由也没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质问一番,可是对方却占线。 她喘了几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平和,然后拉开.房门。 阿莱急忙收了线,仍面带微笑:“陈小姐,钟先生让我一会儿送您过去。” ~晚上有一更。 第三百零二章 陈安笑笑:“不用了。言偑芾觑” 阿莱点头:“那么抱歉,刚才打扰了。”他略弯了弯腰,对陈安行个礼,走了,体贴的把大门带好。 而之前那几个工人早已作鸟兽散,在阿莱之前全撤了。 屋子里静下来,空气里弥漫着尘灰和建筑材料的气味。 陈安站在豁口处,看了看,参差的断裂面露出青黑的墙体,而对面也是客厅,铺的毛毯被卷到一边,地上狼籍一片,杂七杂八放着几个编织口袋和几样建材和涂料帱。 掏个门?亏他想得出! 陈安拨了立维的电话。 还未说话,立维就又笑了起来,而且是很大声、很放肆的那种笑戬。 陈安憋红了脸:“钟立维,你干的好事!” 立维止了笑,赖叽叽地问:“宝贝儿生气啦?” 陈安不由耳根子发烫。 “你怎能这样,好歹也事先知会我一声啊?” 立维撇撇嘴:“事先知会你,你能同意?”有这个打算,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安被噎了一下,“这样会破坏墙体的牢固性!” “不会!”立维肯定地说,“我找人咨询了,没什么影响,就开一扇小门而己,而且以后行动起来,咱俩串门子都方便……” 是方便你自己吧?陈安狠狠地翻了翻眼睛。 立维说着,又笑了,存心逗弄她似的:“我原打算吧,把卧室凿通,连成一大间,那放眼一瞅,多敞亮,然后屋里什么都不放,只在中间摆一张大大的床,上面睡你和我,多好……” 陈安早已忍无可忍:“钟立维,你敢!” 立维又是放肆的大笑。 “哈哈……我不敢,说实在的安安……哈哈,我还,还真不敢,就你那性子,有时候吧,我还真怕你……” 陈安能被他气出个好歹儿似的,这人,赖皮,狡诈,腹黑,玩世不恭,道貌岸然……她在脑海里,狠狠搜罗着词汇,罗列着他的罪状。 闹够了,立维也见好就收,问道:“咦,不会真生气了吧?” “……” “没事先通知你,是我不对,不过这样,有什么不好的?这才象一家人嘛,是不是?” 陈安还是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昨晚上的梦里,有小小的她,也有小小的他,他死皮赖脸缠在她身边,走过童年,走过青葱岁月……他赖着,她甩不掉;她被气得跳着脚,他却好眉好眼,不亦乐乎,就象现在这样……很长很长的梦,只有他们俩。 这样的梦,真是奇怪。她奇怪自己,竟会做这样的梦。 母亲昨晚上一句话,还言犹在耳,“……有些人即便对你再好,可注定不能陪你走下去”,而立维,才是陪她走下去的那个人吧。 立维担心地叫她:“安安,你怎么了,真生气了?” 陈安淡淡地说:“没有,我不气。” “那早些换衣服出来吧,路上小心,我在餐厅大堂等你。”极温存的口吻。 “嗯。” 立维挂断电话,微笑。 她不让他去接,那他就顺从她,不接;她不想告诉他昨晚去哪里了,那他就坚决不问。 他必须在抓牢她的前提下,给她喘息的机会。 陈安再次走进卧室,这才发现床尾摆了几样东西,几个装披肩的袋子,一个首饰盒,还有一个大大的、包装精美的硬纸盒子。 她看了看,前面两样全是在上海相中的东西,而那纸盒里包裹着的,赫然就是她最喜欢的那件冰纱蓝礼服,当时她记得,立维一脸的厌弃呢,还说这颜色怯……没想到,他竟也替她买回来了。 还有就是,嫣丫头那个大嘴巴。 一时间,陈安心里,有些滋味别上心头。 原来,立维也有细致入微的时候。 她理了理身上的裙子,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镜子里,映出一个面容姣美、神态安详的女子。 陈安从楼上下来,便道上停着她的小车。经过几日的风吹雨淋,无人问津,车身脏兮兮的。她决定打车赴约。 走到一半的路程,电话响了,陈安以为是立维,可拿出手机一看,不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请问您是?” “是我。”冰凉的女子的声音。 陈安心里就是一翻个儿,那声音,熟悉,却是她深深厌恶的。 “你……找我干嘛?”声调明显拔高了。 对方咯咯乐了两声:“不干什么,只想请你出来坐坐,而且就是现在!” 陈安的手指紧紧抓住包带,那布质的、宽宽的带子,被她这样抓着,像是两根竹签似的,锋利无比,要扎进她手掌心。 扎的手掌心狠狠的疼。 “陆然!”陈安咬着牙,“我以为,上次已经说开了,我和你,井水不犯河水。” 陆然也冷冷的:“可我有话,也要对你说。” “我不想听,如果你想忏悔,只管在行动上。陆然,我警告你,别再招惹我!” 陆然一笑:“我约了乔羽!” 仿佛有什么东西刮进眼里,刺进心里……陈安的胸脯,一起一伏。 “我的好姐姐,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要对他说些什么吗?” 说什么?陆然那样的人,有什么不敢说的,有什么不敢做的。 可乔羽,他是一个男人,一个男人的自尊,已经被践踏了一回。 自己和乔羽,被她摆弄过一回了。 陈安的心口,生生的疼。 她是不可能再爱乔羽了,乔羽和她也没有关系了,可她却不能容忍,陆然再次戏弄他。 “你在哪儿?”陈安沉声问。 陆然知道自己目的达到,马上报了一个地址。 陈安收了手机,“师傅,麻烦您换个地方……” 钟立维坐在美轮美奂的大堂里,心里却觉得异常别扭。 这个地方,真的是情侣约会聚餐的好会所,只是放眼望去,那些男男女女,一对一对的,亲亲密密,不象他,形单影只……他有些后悔,应该去接安安的,然后一起手挽手进来。 他终于找到别扭的理由了,从他一进门,他就是一个人,餐厅的经理迎过来,自始至终没有多问一句,但他从众人瞥过来、瞟过去的目光中,找到了质疑。 立维撇撇嘴,从这个门口进来的,不一定是两口子,而他和安安,才是货真价实、真真切切的一对儿。找到些安慰似的,他慢吞吞,看似悠闲地呷着茶水。 音乐响起,是短讯。 安安说,要晚一些才能到,路上堵车……他就是一皱眉。 但别无他法,等吧。 陈安的步子很疾,衣裙的下摆,几乎飞了起来,象一朵半开的凌霄花。 她脸上很热,“嗒嗒”的鞋跟,扣击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而心里,更象着了一团火。她穿着橙色的衣裙,这样暖暖的色调,让她在浴室的镜子里看到一个温柔娴静的女子……谁不想做这样的女子,而不是象现在这样,她脸上的颜色,恐怕比衣裙还要火;而眼神,一定是凶恶而狰狞的吧。 淑女妆扮,泼妇的行径。 可这会儿,她根本不管什么风度,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上回在奶奶家,那一幕幕……她真真儿有几分癫狂了。 穿过会所大堂,步上二楼,她看着门牌号,一间一间走过去。 没错,就是这儿。 她连门都没有敲,径直推门走进去。 屋子中央一张矮矮的小几,小几后盘腿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大白天的,却戴了一副宽大的黑超,但陈安只肖一眼,就知道,那是陆然。 陈安的目光往四下里一转,没看到乔羽。 她走过去,近前,俯身,狠狠地望着陆然:“你骗我!” 陆然嫣然一笑:“我没骗你,乔羽刚走,喏……”她纤手一指对面,“咖啡还是热的呢,他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不过也怪我,忘了跟他说了,说你也会来,我想他一定会留下来,等你的……”她叹息着,“你们俩,真是惺惺相惜,只可惜了……”她没有再说下去。 陈安气不打一处来:“你好卑鄙!” 陆然因黑超盖脸,只见嘴唇翕动,却看不到表情:“你不卑鄙,你暗中下绊,所用的手段,也光明不到哪里去。” 陈安不明所以,不想深究,更不想多待在这里一刻。 “懒得理你,神经病……” 她说着就要转身,陆然猛然一探身,隔着窄窄的小几,手臂伸过来,一把抓住了陈安的皓腕,陈安刚要挣开,却感觉有热热的液体,泼溅在胸前,那热度,隔了薄薄的衣料,迅速钻进皮肤。 她倒不怕疼,只是愣怔了一下下…… 陆然几乎是,有些神经质地嘶喊起来:“我永远会记的,上回,你是怎么泼我的,这一报,我先还回来!” 她的手还攥着陈安手腕,但陈安很快明白了,眼前发生了什么。 几乎也是在一瞬间,陈安就做出了反应,她没有去挣开她,而是抬起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便是一个耳刮子扇了过去。 陆然惨叫了一声,完全没想到陈安会来这手,她身子一趔趄,不由松开陈安的手,脸上的黑超也滑了下来,掉到地上。 ~~今天没了。 第三百零三章 一个站着,一个侧卧着,两个人,均有些狼狈。言偑芾觑 陈安挺了挺身子,她所有的打人记录,几乎对象全是陆然,她真是恨,恨极了! 她居高临下望着她:“陆然,你疯什么呀,我压根就不欠你什么,而且,也不想让你欠着我,所以这一掌,我必须甩出去!” 那模样,倨傲、不屑、厌恶、冷漠,要多恨有多恨。 陆然就是一激灵,微微一错神的工夫,恍惚以为站在面前的,是董鹤芬,她怕她,那个女人,精明、厉害而又能干,又那样独立、高高在上,不象她们母女俩——千辛万苦跻身于高干门庭后,依然得紧紧攀附陈德明那棵松树。同样是女人,同样是父亲的女儿,可是却多么的不一样,身份和地位,青眼和白眼,天渊之别,所以,她自卑,自卑到尘埃里,陈安样样都比她好,占尽了天时,地利和人合,拥有的也是最好的,即便那桩婚姻,陈安根本就不想要,可却是别人巴巴儿眼红的——且不说钟家,就钟立维那高傲的性子,眼里容下过谁?却把陈安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一捧就是这么多年;哪象她,辛辛苦苦追逐着那个男人,人家却不爱她,而且,人家有老婆,她躲闪着,顶着不名誉的头衔——差多少?她落在她后面一大截。就好比,陈安手里,永远擎着一枚又圆又大的红苹果,而她手里,只是一颗干瘪枯瘦的烂桃核儿帼。 她事事比不上陈安,这真是一种让人无奈、让人伤心、让人嫉妒、让人绝望到必须反抗、必须打击的病态心理。 没错,她是接近病态了,她就是见不得陈安好过一点儿。 陆然用手拂了拂额前几丝散发,然后撑在身下的薄毯上,好让自己看上去强硬一些——如果连面子也输了,她真的是一败涂地了嫡。 她笑了笑,红肿的眼睛里透出几分恶毒:“姐姐,之前,我是不打算和你计较了,谁叫我们都是爸爸的女儿呢……” “陆然!”陈安马上打断她:“别歪曲事实!” 陆然坐直了身体:“姑且那样吧,我是打算和你,井水不犯河水的,可是你,陈安……”她美丽的眼睛阴冷地盯着陈安,脸上***辣的疼,直钻到了心里。 陈安也不回避地看着她,感觉胸前温湿黏腻的液体,淋到脚面上,她不管,也不看。她倒要瞧瞧,陆然又耍什么花样儿。 “我知道你恨我,就象,我那样恨你一样,所以,你报复我是不是?” 陈安的眼神如利箭一般射过去:“我报复你?这从何说起。” 陆然恼了:“陈安,你装什么蒜?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三道四吗?” 陈安捏紧了拳,不说话,这里面,有事儿。 陆然更恼了,沉默等于承认,而且,不会有别人,即便是别人,和陈安也脱不了干系。 她冷笑:“不敢承认?” “证据!证据呢?”陈安问。 陆然因为激动有些吊眼梢,她把手摁在桌面上,“还需要证据吗?从小时开始我们就接触,我所有的小秘密,对你来说,都不是秘密!上回在奶奶家,你还曾提到,没错,我右臂是整过容,我剜去了那块丑陋的胎记,为了追求美……可你也嫉妒我了是吧,你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初露头角就有超过千万粉丝狂热的追捧,所以,你打压我!你用‘复仇一剑’的身份登陆我的微薄,在那里曝料了我的秘密,这么明目张胆的暗示,这么赤.裸.裸的挑战,谁都不是傻子!”陆然说着,一撑桌面站了起来,“你抵赖不掉!” 陈安平静地说:“我不抵赖!” 陆然更加咄咄逼人,“谅你也不敢!” 陈安却紧接着说:“不是我做的,我何须抵赖!”心里竟痛快地生出一股快意。 陆然白晰的面容,瞬间激出了一层粉红,眼梢挑得更高了,颇有些戾气似的:“陈安!”她咬着牙,“除了你,还有谁?我倒忘了,钟立维现在和你,穿一条破裤子,只要你敢说,他就敢做,你和他,没什么分别!” 陈安眉尖蹙起:“你树的敌人,就确定只有我吗?我可不敢小看你。” 陆然微微闪了闪神。姐妹两个,面对面,隔着窄窄的小几,拔剑弩张。 “……陈安,你知道后果吗?知道后果的严重性吗?” 陈安竟笑了笑:“我不知道!”如果不严重,陆然也不至于俩眼哭成了眼泡儿。 陆然怒道:“你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象杀人不见血的刀子,你知道在娱乐圈里,舆.论有多大的杀伤力?遭粉丝非议是肯定的,那算是轻的。可《完美恋人》的张导是个出了名的老疯子、老怪物,他竟因为这一条微薄抖出,将我出演女一号的角色,换成了别人,我不甘心啊,眼瞅着能一举闯进一线演员的行列里,却因为你一句话,就将我灿烂的演艺生涯推进低谷里,我要多奋斗多少年,你知道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陈安脸上的笑容渐盛,声调依旧平静:“我觉得张导换掉你,很正常,根本没有错。既然是完美恋人,就要求女主角无论从形象,到气质,必然是一流的,而你本身并不完美,已经在粉丝群里大打折扣,形象受了损,就是从票房的角度考虑,投资方换掉你也是自然的。” 陆然怒不可遏:“还不都是因为你生事,你毁了我,知不知道,你毁了我……” 陈安冷笑:“我毁你?别那么抬举我。至于是谁‘毁’了你,你找正主儿算账去,跟我说不着。”她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不,是再也不见!” 她抬腿就走,陆然急了,快速绕过小几,再次抓住陈安的手臂。 “你不能走,你必须向我道歉!” 陈安就象被电着了一样,一个劲儿地甩着她:“放手……陆然,你放手……” “我不放,不放……除非跟我道歉。” “你……你疯啦,我说了,不是我做的……“谁信!” 两个女孩子象拧麻花似的扭在一起,陈安几番用力,始终没挣开陆然,显见陆然拼了命似的……小几带翻了,咖啡洒了一地,陈安的手臂,也被陆然抓出了几条血痕。 陆然束在脑后的长发散开来,乱七八糟顶在头上,蓬松得象个鸟窝,陈安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势均力敌,难分胜负,心里都堵着那口气。 突然,从外面闯进一个男子,急匆匆的。 “安安……住手!” 男子跑近,狠狠一推陆然,“我说你,住手!”陆然脚下踉跄了一下,没站稳,扑倒在地上。 陈安顿时有些呆。 “乔羽!” 这一眼,仿佛万年,又仿佛,隔了一世。 再次见面,心有凄凄,再无别的。 乔羽情不自禁地盯着陈安,日里夜里念着,没想到却在这样一种境状下见了面。 “安安!” 名字还是这个名字,人还是这个人,只是,她不再是她,他也不再是他。 乔羽拉住陈安的手,微笑了一下:“我们走吧。” 他们连看陆然都没看一眼,走出了会所。 一直到外面,乔羽才松开陈安的手,俊美的脸上也添了几分不自然,讪讪的。 他瘦多了。 陈安仿佛还在梦中一样,乔羽的眉眼,是这样的不真实。 “你,怎么又回来了?” 乔羽没有马上回答她,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他蹲下身子,细心而认真地擦她鞋面上糊住的褐色液渍,象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 “我自己来吧。”陈安忽然觉得别扭,这样的靠近,不应该。 这才几日啊,她竟觉陌生如此。 “别动。” 他的嗓音有些粗嘎,仿佛塞了什么东西,还在微微发颤。陈安看着他黑色的头颅,还是那样一头漂亮的短发,根根透着力度。 “她约你来,说了什么吗?”她小心地问。 乔羽仍专注于他手里的活儿,仿佛没听到。这样的情况下,若要直接面对她,他肯定会失控,他肯定要骂人! 陈安这个傻丫头,竟然不告诉他,让他象个傻瓜蠢蛋一样,被她保护着。 这样的保护,他不要! 还好眼下,他有重要的事情做——帮她擦鞋,擦干净了,就好多了。不然,他一定会发脾气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你从出租车下来,我就看到你了,那时,我刚好出来……我既舍不得离开,也舍不得进去。进去,怕你难堪;不进去,怕你……吃亏。”他的声音更低了,“我才发现,我竟然……竟然这样糟糕。” 陈安的鼻头发酸:“那不关你的事。” 乔羽站起来,把手帕叠上两叠,端正地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轻轻抬手,帮她顺了顺发,那熟悉的、丝绸一般的触感,令他指尖发颤。 他微笑:“旁边是购物中心,我陪你买件衣服吧。” 陈安本能地抗拒:“不。” 乔羽忽然转开头,“再不济,我们还是同学!” ~抱歉又发晚了,这一章是打着瞌睡写的,欢也不知所云。 好看赖看?明儿再看吧。 欢约会周公去鸟” 第三百零四章 他只想,为她做点儿什么,也好补偿,自己犯下的罪过。言蔺畋罅可怎么能,偿还得了! 因为这句话,陈安不能再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难过,难过她和他,被残忍地推到这种境地。连见面,也成了难堪。 她的眼睛平视着他的脖颈,他还是不肯转回头,她看到他的喉管,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心里,想必,埋了一包炸药,随时炸的碎纷纷,而他,则拼命地在压抑着…… 她甚至不敢说话,老僧入定似的,只呆呆地望着他岽。 好久好久,他嘴唇开始翕动,却发不出声息,又过了两秒,他低低的声音才送入她耳内:“……对不起!”似乎要说的、能说的,都凝成这一句了,从十五岁那年在地铁里“捡”到她,到后来的分分合合,再到现在,所有的过往、幸福和辛酸,胸壑间填了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三个字:“对不起”。 陈安的眼睛有些潮意。 ……终于,乔羽慢慢转过头来,脸上已带了微笑,他忽然一伸手,用力抓了抓她的手:“一定要幸福!”语重字沉,他是给不了她幸福了。说完他旋即放开,没事人儿似的,“走吧。皿” 他们一前一后到了停车场。 白色的轿车“吱嘎”一声响,乔羽打开后座车门,让陈安坐进去。 他低下身子对着里面说:“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陈安点头,一直目送着他高大矫健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之中——他的用心,她了解,不让她跟在身边,是怕她不自在,更是,适当地保持了距离。 她收回目光,打量着车内的环境,很简单很整洁,没有多余的一样儿,车厢里飘着淡淡的清新剂的味道——青花,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款,唔,好象还有烟草味。 眼光一转,她才看清操控台上方,放了一盒抽剩一半的香烟。 陈安就是一怔,上大学时,很多男生都开始吸烟了,只有乔羽不吸,他说不喜欢,抽那个东西没瘾,这话她相信,他是一个极爱整洁的人……可如今,他也开始吸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陈安苦笑了一下,六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何况这小小的变化,实在难以挂齿…… 她伸手抚弄着旁边的座椅,柔软的皮垫摸上去很舒服,有着细小的纹理回应着她的感观……她将身子向后一倚,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疲惫也紧随而至。就在刚刚,又是一场硬仗,她每个细胞都绷得紧紧的。她不怕输官司,不怕逊别人一筹,可唯独面对陆然,哪怕逞口舌之快,她也不想落下风。 这样的状况,真不知持续到什么时候?一辈子? 她腻味透了! 深呼吸……吸气……呼气……要将烦恼赶走似的,她闭上了眼睛,黑暗中真静啊,仿佛能听到空气在细微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嗖”地一震,车门猛然启开,仿佛带着一股力道,立即刮起一阵凉风。 陈安吓了一跳,猛然睁开眼。 是钟立维! 陈安感觉自己的眼皮剧烈地蹦达了两下。这下可遭了,她怎么把他忘到脑后了? 立维狠狠地望着她,唇角紧紧抿着,看样子是在生气。 也难怪他生气! 他傻呆呆地等了多久,她知道吗?她却在这里。 “立维……”陈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你怎么来了? 立维看着她有些慌乱和失措的神色,一股怒气几乎抑制不住,他一手撑住车顶,“下来!” 这两个字,几乎是发着狠讲的,陈安不由瑟缩了一下,心里,不是不发虚。她低了头,向外稍微挪了挪身子,然后一条纤腿跨出来……立维这才看到她胸前至裙摆,那一片一片的污渍,不由一怔。 刚才在餐厅等得百无聊赖时,竟接到了陆然的电话。他有心不理,可转念一想,他和陆然,不是能随便说说话、聊聊天的那种,他们向来不友好,于是他接通。 陆然一开口就直截了当:“你未来的老婆,和她的前情人在一起。” 立维就是一蹙眉,怎么可能,简直是无稽之谈。 他讽刺道:“继续编,你再编个新鲜的!” 陆然冷笑:“金鼎会所停车场,白色帕萨特,他们在车里幽会!来晚了,只怕你头顶的绿帽子就坐实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她一口气说完,立即挂机。 饶是再强的心理素质,也架不住这番添油加醋,立维心里一阵恼怒,说不清是恼陈安还是恼陆然。 安安是什么样儿的人,他自然清楚不过,然而陆然说的,未必全是假的。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从SaMesa餐厅风驰电掣赶了过来。 还好,车内只有她一个人,他心里那股无名火稍降了半分。但这辆车,他没忘,也忘不了。 陈安下了车,心里万分抱歉,脸上就带出来了,这两天,她总是晕晕乎乎的。 “立维,我……”她想解释。 立维看着她涨红的脸,似笑非笑地打断她:“堵车堵这儿来了,嗯?” “对不起!”她是撒了谎。 “行了!”立维一摆手,一脸的不耐,他根本不想听这个:“越来越出息了你!” 陈安低了头,咬了咬嘴唇,是她失约在先,她无话可说。 立维站在身边气哼哼地看着她,她说话,他反而生气;她不说话,他更是生气。见她只管低了头,显得身量更加娇小,尤其她这副狼狈相儿,立维的心里,有股子焦躁直往上涌。 一回身,他大力地把车门甩上,“嘭”地一响,陈安就是一哆嗦。 立维朝她吼道:“还杵着干什么,还舍不得走是不是?”他粗鲁地抓住她左手,迈开了步子。 陈安微微张了张嘴,疼,他有力的虎口,铁钳子似的夹牢了她腕子,像是恨不得把那里夹断。 她咬着牙,小跑着跟上他步子。他在生气,而且气得要命,她此时不能惹他。 可是,乔羽还没回来,他副座上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应该装的是手提电脑……可她不能不走。 陈安的鼻尖冒了汗。 第三百零五章 立维笑够了,说:“看了好久了吧?” “嗯。言蔺畋罅”陆然有些不自在,“全部看到了,我当你不会发现呢。” 立维身子向前一探,笑眯眯地继续望着陆然,这样年轻漂亮、丰华正茂的女孩儿,怎么没的总是让他,浮想联翩,看着她好象就看见白雪公主她后妈了……白雪公主的故事,还是小时候从安安那里听来的。 陆然望着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身子往里面缩了缩。 立维问:“这场戏,你觉得还有意思么?岷” 陆然咯咯一乐:“怎么没意思?当然有意思了。不过实话实说,我很不满意。我觉着你怎么着,也得修理他一顿。” “哦?”立维挑了挑眉,“你实诚得可以啊!”也无耻的可以啊。 陆然挺了挺身子,收了笑:“至于怎么回事,大家都心明眼亮,我用不着在你面前装大尾巴狼!栳” 立维笑笑,摸着下巴慢条斯理的:“如果我修理了那小子,那接下来,我该怎么收拾你这个罪魁祸首呢,你倒说说看?” 陆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脸色当即一白。 立维装作没看见,抬起大掌拍了拍车子,赞叹道:“车型不错,适合女孩子开,这点,比你姐姐有眼光……”他打量着,“值五六百吧?看样子也没开几天。” 陆然警觉地问:“钟立维,你想要干吗?”上回的情景,历历在目,当晚回去后就把她吓病了。 立维嘿嘿一乐:“你担心什么啊,怕我故伎重施?放心啦,那么没品的事,我不屑于干第二回!” “你当然不会了,再怎么说,你现在的身份,我得叫你一声姐夫!”陆然气愤极了,壮着胆子大声说:“你和我一样,只会干没品的事,只会在背后放冷枪,你一样不够光明磊落!” 立维的眉毛,危险地一耸,眼睛冷得,象冬天的冰砣:“亏你还记得,她是你姐,这会子,她像是你姐了,你对付她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来,嗯?少TM拿这套说词蒙事,我是你姐夫?哈……我都臊得慌!”他声音沉得象狮吼,伸手去拉门:“下车!” 车门上锁了。 陆然真的怕了,叫着:“姓钟的,你要干什么?”扭身就往副座上爬。 立维也不说话,胳膊突地探进去,出其不意抓住她小臂,使劲就往外面拽……陆然尖叫着,拼命往回收,无奈,一个男人的力量,有多大,她才知道,尤其是一个暴怒的男人。 她的身子开始发抖,抖得厉害,可无论如何奋力挣扎,也抵挡不了他的手劲——身子已然紧贴了门,肩肘卡在车玻璃槽上,藕节似的手臂悬于车窗外,仿佛马上断掉了。 她疼得胡乱地喊着:“钟立维,你不得好死……混蛋,王八蛋……” 立维眯了眼:“你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吗?” 陆然愣了愣,然后杀猪似的尖叫:“救人啊,快来人啊,要杀人啦……”她声嘶力竭,歇斯底里,脸上泪水淌得,东一道儿、西一道儿。 立维全然不管,他的手,还是牢牢扣住她手臂,“给我出来!” 陆然疼得实在受不了,这姿势,太难受,再不开车门,她整条手臂就要废了,她用另一只手,按了按钮。 车门启开的同时,陆然也滚倒在地上。 立维曲膝,蹲下身子,一双大手卡住了她的喉咙。 陆然又狂叫起来,“啊!” 他手上稍一用力,问:“知道怕了吗?”他冷冷的。 “我……”她还想抵抗,可刚一张口,就呛了一下,她咳着,喘着,流着泪……立维模糊的一张脸,阴狠得如同撒旦,她认识他好些年了,从不曾见他这样发脾气,她简直吓死了。 他手上力气没撤,她觉得呼吸开始困难,他不是开玩笑的。 “钟立维!”她终于服软了,“请你……放开我!” 立维松了手。 她睁大了眼,心脏跳得剧烈,仿佛不是自己的,她抬手摸了摸颈子,她安全了? 立维说:“别再招惹我老婆!” 他的脸,还是模糊的,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蒙住眼睛的泪。这下,清晰了一些,他脸上似笑非笑,带着她常见的那种,看似无害。 陆然不由往后缩了缩身子,靠在车门上。 立维又说:“别用一己之心,去猜度别人,我不是安安,不会那么心软,而且——”他拖长了声音,抬手拍拍她的脸,陆然就是一哆嗦。 “别太过分了,自己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我今天不动你,不是心软,因为用不着我收拾你,自然有人比我,更吃不消!” 他站起来,“看在你叫我一声姐夫的份儿上,我好心提醒你,好自为之。” 他走了,陆然怔怔的,只看到他两条长腿越走越远……呸,谁要你的好心! 她又哭了起来。 黑色的车子飙上了三环,一直没下辅路。 车厢里,静静的,立维只管盯着前面路况,专注地开车;陈安则安静地坐在副座上,一言不发。 自打上了车,他只拨了一个电话,交待了一句“把餐位取消了吧”,然后就剩了沉默得厉害。 车厢里静得出奇,无端让人心里发怵,眼瞅着在三环上转了一圈了,陈安惴惴的,不知他究竟要去哪里。 刚才,她亲眼见他发了两通火,而现在,他不理她,跟她冷战,大概,心里那口气,还没完吧。 “立维……”她叫他。 立维冷哼了一声,爱搭不理的。 陈安有意哄他似的,提议道:“咱们去胡同里,吃烤羊肉串吧。” 立维终于看她一眼,“你还吃得下?” 陈安笑了笑。 “没心没肺。”他咕哝了一句,既没同意,也没赞同,车子还在三环上飞驰。 “昨晚我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吧?”他突然问。 陈安眨眨眼,昨晚,零星的,他们说了好多,他指的哪一句,她得想想。 这下,立维沉着的一张脸,更加难看了,“这么快就忘了?” “你,给个提示。”她看着他,小心说。 立维突然一拍喇叭触点,彻底恼了:“合着我说过什么,你全当耳旁风了,是吧?我掏心窝子说的那些,对你来说,全是放屁的?!” 陈安心里,顿时一沉。她看着立维,脑子有些短路。 她真不知道哪一句。 立维更加来了气,心里有股小火苗,瞬间点燃,烧旺。他两手紧握方向盘,脚下使了力,唇角也抿得紧紧的。 “立维,刚才是我不对,不该跟你撒谎,让你等久了……” 立维一扭脸,粗暴地打断她:“不是这个,这不是重点!” 陈安又是一呆。 “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 立维冷笑了一声:“我也真是幻想,你会在一夜之间,在乎我,是我太天真。” “立维……” “陈安,我说过,以后别再躲着我……我还说过,让我随时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这话,我说过吧?” “……” “看来你果然没记住,压根没往心里去,如果你记得,在陆然约你的时候,你就不会跟我撒谎说,说你在路上堵车。你不想让我知道,是吧,根本也没把我当成是你未来老公!你行,陈安,你行!”他咬牙,面皮也气得白白的。 “不是那样的。”陈安急忙解释,心下却无力,“我是觉得,我自己,能处理好,我能应付。” 立维怪笑了一声,上下打量她几眼:“你能处理好,就是这样处理好的?衣服上留的是什么,胳膊上的伤,又是打哪里来的?” 陈安咬起了嘴唇。 “你们女人强,女人能顶半边天,还要爷们儿干什么?陈安,你强……你强就别嫁给我!”说到后面,他几乎是咬牙切齿。 陈安一句话都不说,她终于明白了,立维发火的根源了。 她的眼框里,很快蓄满了泪,晶莹闪闪。 立维觉得憋闷得难受,有口气顶在喉间,上下不得。 “昨天中午,我约高樵一起吃饭,在饭桌上,你知道他怎么笑话我的……”他说着,郁气不得发,又狠拍了几下方向盘,“他说我怂,草包一个!因为要娶姐姐,就不敢开罪小姨子,更不敢得罪岳父大人……他说他要换成是我,绝一不是这样的,管他谁是谁……” 他竟笑了一下:“我不敢替你出头?陈安,是这样的吗?我TM跟你,一样的窝囊。” 他看着她潸然泪下的样子,他心里真是恨,在餐厅挂断陆然电话的时候,他就满腔的怒火,那一刻,他真是恼了她了,真不打算管来着,何苦来哉——既然她不告诉他,那他就假装不知道。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行,那是他未来的老婆,他爱她,他舍不得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因为,她不爱他,所以,在需要他的时候,她想不起他。 他名义上是她的未婚夫,可在她眼里,他连一个外人都比不上,赵嫣都比他更容易亲近她。 这是令他最难过的地方,也是让他最颓败的心伤,教他如何自处? ~这是补昨晚的一更。 第三百零六章 她此时流泪的样子,让他心里更烦,憋着一肚子的盛火——他可不敢奢望,她是为他流的。言蔺畋罅 他索性不再看她,忍着气看着前面。 陈安听着他说话,看着他发脾气,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也不知道,为何泪水越淌越急,她只是想哭,忍不住想哭。 他深沉而冷冷的目光浇在她身上,她觉得沉重,辛酸,压抑,难过,感动,惭愧……或许,还有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结。 被几种情绪左右夹攻,她难受得厉害岷。 立维和高樵,同样的骄傲而自负,同样有骄傲和自负的资本,他们也有相似的性情,所以他们能够,铁哥们儿一做就是很多年。少年时期,只因一件小小的玩具,高樵就恼了她,和她断绝了联系,那么立维呢?他现在得有多恼她! 就在陆然打给她电话的时候,她的确没想到过立维,想到过她这个未婚夫,她一心顾及的,是乔羽的颜面,没想过立维的自尊。 而且,高樵挖苦他的那些话,他恐怕是想烂到肚子里、一辈子不打算和她讲的吧。只是被逼到这份儿上,逼出了真性情,哪还顾得上面子,顾得上自尊栳。 她感动,也惭愧。她回应他的那部分感情,确实太少。 可是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流泪,心中五味杂陈。 不知过了多久,几张面巾纸递过来,陈安接过,一古脑按在脸上。 又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心虚地看了看立维,他的脸,还是一副打雷下雨的样子,似乎不打算和她讲话。 她讪讪的,往座椅深处偎了一下,似乎把自己缩得更小,很小很小一团,好让立维一转头,看不到她,这样他就不用对着她,再生气了。 她还真是不习惯,让别人生自己的气。 立维像是在专注地开车,但是她的神色,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心上。 她刚刚偷眼看他的样子,还有悄悄挪动的姿势,包括她小手里揉得能滴出水来的纸团,他用余光一一捕捉到了……她那样子,真象个小孩儿一样,被大人训斥了一顿,马上变乖宝宝了。 于是他心里那股气,突然就象一个圆滚滚的皮球,被针一扎,滋地一声,没气了。 虽然他是想和她冷战来着,可是,他也得忍得住啊。 眼见那团纸完全走了型,甚至在她橙色漂亮的裙子上,滴下了几个水印——立维再忍无可忍,一倾身过去,从她手里劈手夺走纸团,随手一丢——陈安“啊”了一声,没想到他会有此动作。 他瞪了她一眼,而她又圆又亮、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正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那一瞬间,立维说不上心头是什么滋味,仿佛三伏天吃了一根冰棍,欢喜得不得了;又仿佛恨不能,把她拉过来按在腿上胖揍一顿。 欢喜不是,恼怒也不是,左右不是他了!立维低低地诅咒了一声:“见鬼!” 就象小时候,他总是先放下身段示好的那一个,没定力,端不住,这就是他。 他继续开着车,不理她。 电话就在这时候响了。 立维看到了号码,没有马上接通,恰好前面是停车地带,他刹住了车,停稳。 “妈!”他说着,看了旁边一眼。 钟夫人一上来就交待事情,“明儿上午,你直接带安安回老宅子那边吧。” 立维一愣,明天就是29号了,可是…… “爷爷还在医院里。” 夫人笑了:“明儿爷爷就出院了,刚刚你二婶来了电话,说要不是立昆和你五叔按着,你爷爷能穿着病号服,从医院走回家去,就他那脾气,哪受得了医院那股子沉闷,用你爷爷讲的话,好人也能给憋出毛病来。” 立维有些宽慰,“张医生怎么说的,允许出院?” “就是小张说的,检查之后没什么大碍,咱们怎么着,也得听医嘱不是。” “是这么个理儿。” 夫人顿了顿:“你爷爷啊,我看心里头是惦记着你的事情,也最恨定好的事情改来改去,就是自己病怏怏的,爷爷也想看着你们好……”她叹了口气,“以后啊,别逆违爷爷的意思。” 立维笑,“我哪敢呀,我又不是六叔……不过六叔也不是故意的。” “得啦。”夫人说起别的:“宝诗的婚礼,订在了十月二号……” “猜到了。”一号那天,长辈们都忙,二号好,日子好,逢双儿。 夫人念叨着:“这眼瞅着,也没几天了,过得真快啊……哎,儿子,你就没送那丫头什么东西吗?” “还用得着我主动送?”立维翻了翻白眼,“她在我这里,一向好意思拿,每逢过年,就差让我向她‘进岁贡’了,说他们医院是清水衙门,合着我就成了她的财神爷了?早前儿就跟我说,看中了碧月轩的一对玉镯,不给,她就不嫁人了,听听,这罪名儿,我可担不起……下面的全是弟弟,她也不好意思开口要不是。” 夫人笑起来,小辈儿们自有小辈们儿联络感情的方式。笑着笑着,夫人又说:“瞧我,光顾着高兴了,还有一件正事没跟你说呢……” “哦?” “东厢是你的屋子,我已经让人腾空了,计划着,重新装修一下,将来给你结婚用做婚房……” “妈!”立维一皱眉,“我有房子,结婚不打算住家里。” “我知道,你们这代人,哪个愿意和老家儿一起过?不过,偶尔回来住个一两晚,还是有必要的吧?” “哦……”立维沉吟着,转过脸,看着陈安。 陈安急忙摇了摇手,又摇了摇头,然后低下脑袋,搓着衣裙上干涸的浆体,母子俩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立维的手机,漏音。 夫人还在说:“……我是说吧,你问问安安的意思,或是抽个空一起回来看看,墙上刷什么颜色,卧房和客厅怎么布置,毕竟是你们住。按我的,怕合不了你们心意。” 立维说:“那,我问问她……”他将手机拿离耳边,大声说:“哎,安安,你怎么说?” 陈安一抬头,狠狠瞪着他,你故意的,是不是?!立维扬了扬浓眉,又撇了撇嘴巴:我就是故意的,你待怎样? 两人斗鸡似的,谁也不肯出声,只用眼神恶劣交战。 夫人愉快的声音从手机里飘出来:“……安安在旁边啊……你这德性孩子,也不跟我说声。”嗔怪的语气,是对着儿子说的。 陈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急忙说道:“伯母,我是安安,和立维在一起。” 夫人的笑声扬出来,听起来让人舒服。 好死不死的,立维却来个恶人先告状,他把手机扣在耳边:“妈,我没告诉您,是不想让您,为我们担心。” “怎么回事?”夫人果然追问。 立维用眼睛瞥着陈安,陈安一惊,伸手过来掐他,立维躲闪着,一边用手抵挡着:“……她,刚刚和我闹别扭,气得连中午饭都没吃,这不,我们正谁也不理谁呢,您就来电话了。” 他说得半真半假的,夫人多聪明的人啊,从儿子话里,听其重点,掐其尾音,稍一推断,立即得出了一个结论,恐怕事实真相,不象儿子说得这么轻松。 闹别扭? 两个人,都是她身边长起来的孩子,她自然了解,他们不是轻易就能闹别扭的人。儿子面对安安,总有无可奈何的时候吧,在这个当口上,求助她这个母亲,她也是能理解的。 她训斥道:“你又欺负安安了?说过多少回了,安安是你妹妹,你得让着她……” 陈安有点儿发昏了,气息不匀,她简直被他气死了。 她一把夺过手机,动作,甚至有些粗鲁……立维耸耸肩,他要不是有意的,她拿不走。 陈安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在耳边:“伯母,我是安安,您别听他乱说,我们……没有怎么样。” 夫人笑微微的,从她稍一打顿的工夫,就知道这里面有事,安安不是惯能撒谎的孩子。 但她故意忽略了重点,问道:“你和立维,可是真的还没吃饭?” 陈安犹豫了一下,“是。” 夫人嗔怪说:“这都几点了,以后,可不能这样……如果都不忙,就回家来吃吧,什么都是现成的,横竖家里就伯母一个人,吃了饭,咱娘俩儿说会子话。立维那死小子,该干嘛干嘛去!” 陈安鼻尖发酸,温柔的钟伯母,总让她感觉有种被宠爱、被关怀的温暖。 无法拒绝的好意,她只能承受。 “好。” 夫人立即笑了:“以后也是这样,想什么时候回家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这也是你的家。” “嗯。” 陈安将手机还给立维。 立维只简单应答了母亲几句,就挂机了,然后,他看着陈安,陈安也看着他。 谁都没有再开口。 更没有之前的横眉冷对。 片刻后立维发动了车子,驶下三环。 陈安坐着坐着,就感觉,不再象先前那样呼天抢地的悲观了,因为有了未来婆婆的关怀,或许日子不会那么难打发。 ~今日更毕。 第三百零七章 路边有精品店,立维拉着她进去,自作主张选了一套同色系的裙子,陈安进换衣间试了试,倒也合身,心下满意,也佩服,立维在某些方面,眼光老练、独到。言蔺畋罅 又在附近水果店挑了一个果篮,陈安抢着付的现金。 …… 两人刚进了院子,钟夫人就笑眯眯地迎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慈祥的中年女人。 “伯母。”陈安微笑着,眼神照顾到后面的女人崂。 “妈。” 夫人热情地拉着陈安的手,一边往上房走,一边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这话怎么说的,头一回来吧?” 陈安说:“是。自” “以后可得常来……” 娘俩儿在前面说着话,立维提着果篮和沈阿姨跟在后面。 沈阿姨笑呵呵地打量了陈安几眼,低声问:“哎,这就是安安呀,咱小维要娶的媳妇儿?” 立维也笑嘻嘻的:“您不认识了?” 沈阿姨摇头:“不敢认了,多少年不见了,女大十八变,小模样出落得更加俊俏了……” 立维只管笑。 沈阿姨说着,又是一阵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我瞧着吧,就是小身条儿太细,回头得调理一下,不然将来,可不好生养。” 立维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爱叨叨嘴的沈阿姨果然是“老人家”了,连这个,都想前头去了。 钟夫人不知怎么的,听到了,一回头,笑道:“小沈说得极是,立维也不胖,这俩孩子啊,从来不正经吃饭。以后啊,有的你忙了。” 沈阿姨立即象接到了圣旨似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个交给我,我保证啊,让小维和小维媳妇儿,看上去身材又好看,又结实!” 一句话,逗得夫人更乐了,陈安涨红了脸。 立维一抬手,扶上沈阿姨的肩,象个小男孩儿似的:“阿姨,您真疼我们。” 沈阿姨反手拧了下他脸蛋子:“我不疼你了,这以后哇,有了小维媳妇儿,我只疼小维媳妇儿。” 夫人很是欣慰,不过看到陈安不自在的样子,她温柔地捏了捏她的手,陈安笑笑。 立维干笑了两声:“得勒,那什么,我横竖有媳妇儿了,横竖媳妇儿不让我饿着,是吧,媳妇儿?”他望着陈安,眨着眼睛,“我媳妇儿那煮面条的手艺,可不能轻易让人尝了去的。” 陈安虽未看他,也知道他是在不痛不痒挑她毛病,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哟嗬,瞧瞧……”沈阿姨乐不可支,分明听出了点儿小情趣儿,“这就腻上了,当着长辈的面儿呢,不像话!” 笑着,闹着,进了上房,娘仨儿说着话,沈阿姨只送他们进了屋,就奔厨房忙乎了,把饭菜端上餐桌,筷子、羹勺一应摆好,一会儿工夫,齐活。 钟夫人没有再跟去,餐厅里,只有钟立维和陈安,精致的四菜一汤。 陈安慢慢搅着眼前的银耳莲子羹,小口小口地啜着,立维也一声不响夹菜吃米,独处的时候,两人都沉默了。 一碗米下肚,立维把碗一推,筷子一搁,看着陈安。 感受到他的目光,陈安一抬头,“哎?” 立维慢吞吞地说:“下午约了人谈事情,我一会儿就得走。” “你……”陈安不禁有些气,有事情还来家里吃饭,这一来,时间就耽搁长了。 立维不介意地笑笑,明白她心思,问:“你跟我一起走,还是怎么着?” 陈安想了想:“我再留一会儿吧。”哪能吃完饭一抹嘴儿抬腿儿就走人,没这道理,毕竟头一回来这儿。 立维却说:“不用讲究那些,妈妈不挑的。” 当然不挑他。 陈安说:“和长辈聊天挺有意思的。” 立维讶然:“有意思?和俩老太太?”东家长西家短的,琐碎又无聊,他才不要听呢。 陈安却老老实实点了点头:“我觉得挺好,尤其是一家人聚在一起,说着话,聊着天,和乐融融,那才叫一个完整的家呢。” 立维愣怔的,看着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安安童年时候,根本就没享受过一家团聚的天伦之乐。她的成长里,缺少了这样一个重要环节。 他愿意补给她,只是—— “安安,你不会是想,咱们结婚后,住家里吧?” 陈安反倒愣了愣,反过来问他:“你不是不想嘛?”在电话里,他跟夫人说,他有房子,不住家里。 立维认真地说:“我是不想,我还打算享受二人世界呢。而且小孩子,也不计划要那么早,咱们晚两年再生,生上他一支篮球队……” 陈安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而且这样直白,她脸上,不由发起烧来。 “咳,钟立维,你想什么呢!” “能想什么,想眼巴前儿的事呗!”立维撇撇嘴,想起中午的事,就一肚子火,她要不认识乔羽,一早就和他好上,哪有这么多的是非。 “哎,安安,”心里有气,他一指眼前的空碗,很大爷地说:“去给我盛碗米!” …… 吃过饭,电话一个劲地催,立维一刻也不敢耽误,马上就走了,陈安送完他回来,陪未来婆婆说着话。 夫人仔细端量着她,好象比昨天在医院看到时,气色好了一些。 陈安见未来婆婆一个劲地瞧自己,有些不自然,“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就是瘦,比以前瘦多了。”夫人笑着说:“难怪小沈那样说,我看也是该好好调理一下了……” 陈安摇手:“别麻烦,我一直这样,身体很好的。” 夫人突然问:“在上海,立维可是给你气受了?” 陈安一惊:“没有,绝对没有!” 夫人根本不信,儿子张口闭口不提上海之行,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而且两人又是前后脚匆匆回来,这里面大有问题。可面对儿媳妇,她不能再往下追问,只是嘱咐道:“他要再敢欺负你,只管把状告我这里来,咱不惯他那臭毛病。” 陈安点头,心里不是滋味,倒也不是立维欺负她,那些问题,牵着这里连着那里,一丝一缕,断不干净,扯不利落,摁不下去。 夫人话锋一转:“不过自打你们俩的事儿订下来后,我暗地里瞅着,立维一天比一天踏实了。不然,别说安生过来吃顿饭,就是坐下来,他屁股底下也象安了弹簧一样,哪有稳当的时候。”陈安“卟哧”一下忍不住笑了,立维是那样的人,毛毛躁躁的。 夫人也笑:“毕竟是要成家的人了,感觉就是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陈安隐约听出了什么,未来婆婆这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呢。在那样的环境,答应下来的婚约,任谁心里也不是滋味吧。 陈安没说话,只是低头微笑。 “我说,安安那……” “伯母。” “二十年前,你妈妈临走前,就把你托付给我,说你还小,让我多加照顾,我答应了;二十年后,你妈妈又把你交到我手上,意义虽不一样,但母亲们的心愿一致,那就是,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你幸福。安安,无论你作为伯母的儿媳妇,还是女儿,你在伯母心里,在这个家里,份量一样重,妈妈拿你和立维,一视同仁,你知道吗?” 陈安吸了吸鼻子,“是,我知道,也明白。”钟伯母对她的好,无庸置疑。 夫人又说:“伯母之所以坚决地把你讨来,给我的小维作媳妇儿,是因为伯母喜欢你,小维喜欢你,爷爷奶奶喜欢你,很多很多的人,盼着你和小维在一起,也看好这桩婚姻,但就是……”夫人停了一下,看着陈安。 陈安绞着十指,明白钟伯母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就是那天,那个当口提亲,伯母出现得,不太是时候,多少有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嫌疑,可伯母从不后悔,尤其你扑进我怀里时,我就认定,咱们娘俩儿,这辈子注定有缘。” 陈安脸上的笑,渐渐地凝了。 恨吗,怨吗?对钟伯母,她不恨,不怨,她甚至,愿意和她亲近。 可是后悔吗?母亲董鹤芬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她不知道。 她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面对亲生母亲,和貌似母亲的钟伯母,她心里有不同的感受。 “伯母,在我小的时候,我就一直想喊您一声,妈妈。现在,我依然想呼唤您,妈妈。” 钟夫人却因这一句,一下子热泪盈框,她知足了,何必拐弯抹角再刺探安安的内心呢。 …… 晚上,陈安洗完澡刚要休息,手机响了,是立维。 立维说:“我想你了。” 没头没脑的……陈安握着手机,愣是半天没出音。 这么肉麻兮兮,她心底发颤。下午从钟家出来,她直接去了律师楼,大师兄让她节后上班,小秋和几个同事,也围着她说个不停,她脑子有些木,看着眼前那些人,叠影重重,最后变成一个,竟是立维,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望着她…… 晚上回奶奶家,也是这样,他满满的,占据了她心间。仿佛凭空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似的。 ~各位晚安。 第三百零八章 晚上回奶奶家,也是这样,他满满的,占据了她心间。言蔺畋罅仿佛凭空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似的。 “安安?” “啊……”她还在走神。 “出来一下。” 她呆呆的:“我……在奶奶家。崴” “我知道,”他低低地笑着:“我就在外面……你,出来一下好吗?” 陈安的脑袋总算恢复了正常,在外面? “可是我,我要睡了……孤” 对方二话不说,“嗒”地收了线,陈安不禁有些恼。 真是的,有什么事情必须要当面讲,不能在电话里讲啊? 再说了,明儿是他俩的好日子,再过十几小时又能见到了,明儿再说不行吗? 好日子! 陈安咬了咬嘴唇,从床头扯过一条大毛巾披在肩上,蹑手蹑脚出了西厢。 院里有灯,水银一样泻满角落,空气中有冷清的味道,陈安缩着肩膀,尽量让脚下悄无声息……深更半夜这样出去,有些鬼鬼祟祟的,心里多少觉得别扭。 不过,也不算太晚吧。 她抓着毛巾的边角按在胸口上……身后,上房那边好象有轻微的响动,她连头都没有回,身子轻盈地一晃,就出了垂花门,边走边瞄了瞄警卫室,里面还亮着灯,她脚步缓了一下,然后又悄悄挪向大门口。 手刚触到坚硬冰凉的大铜门,指尖顿时被激得一颤。 “谁?谁在那里?”同时有一束强烈的射线扫过来。 是警卫室的小伙子。 陈安不由自主用手遮挡了一下眼睛,嚅嚅地出声:“是我……我出去一下。” “是安安啊……”刺眼的光线消失了,“这个时候注意安全。” 陈安含糊应了一声,飞快地拔下铁栓开了一道缝儿,闪身出去。 一人一车,静默在暗影里,象一幅画。 陈安朝着他走过去,似乎看到他笑了一下,挥了挥手,有微弱的星芒闪过,在夜空腾起细细的一缕轻烟,最后没入旁边的垃圾筒。 又近了几步,酒味很浓,直入鼻腔,自然的,还有烟味。 她皱着鼻子,在他跟前站定。 “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呀……” 立维还是笑微微的,神情很愉悦很舒适的样子,与以前的他一般无二:“哎,小安子,我可是穿越层层火线过来的,我容易嘛!” 陈安看了看,发现胡同口停着两辆巡逻车,车顶摇闪着警灯。这几天,多了许多道岗哨,非常时期。 她小声嘟嚷道:“是不容易……”她出来一趟也不容易,偷偷摸摸的。 立维呵呵笑着,往前凑了凑,灯影下的安安,身材窈窕,仿佛格外动人,尤其今晚,那眉,那眼,那鼻子,还有那嘴唇……他又往前凑了凑,似要贴上去。 陈安适时地推了他一把,问:“你喝了多少酒?” 他声音立时有点儿闷:“晚上有应酬。” 陈安觉得好笑:“那还不早点回去歇了?” 他轻咳了下,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如果看不到,晚上回去,睡不着的。” 陈安心里一跳,眸光闪闪烁烁。 “安安……”他直直看着她:“我身不由己就过来了,知道你不会回东边,我……想你了。”他轻叹。 陈安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望着他,他的眸子真黑啊,乌黑深沉,象一口千年古井,她避无可避,直接沦陷进去,再也逃不出……而他的呼吸也紧随上阵,一寸寸地靠近,更近,他的身体滚烫,隔了衣服,热源潮水一样漫过来,层层将她包裹、覆盖、湮没,丝毫不剩…… 陈安闭了眼,等待那一刻。 仿佛过了好久,那个吻才落到她的唇上,她以为自己会躲,没想到他意外的温柔,带着不可思议的柔软与轻盈,他的唇像一片羽毛,含住她的,又或像雪花,飘飘漫漫覆下来,那么轻,那么慢,她整个人也软绵绵的,仿佛失去了力气,连呼吸也跟着变的缓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慢下来、缓下来……她不由揪住了他衣服,攀住他。 蓦地,尖利的哨声擦破寂静。 陈安从恍惚中醒过来,她一把推开他,脸色绯红着茫然四顾,乌黑浓密的长睫毛仿佛蝴蝶的翼,微微轻颤。 立维反倒有些走神了,他看着她,伸手又想去抱她,陈安灵巧地躲了躲,避开了。 他低低地笑了,声音深沉悦耳:“这就不可以了?” 陈安匆匆瞥了他一眼:“回去睡觉吧,不早了。” 他说:“我喝多了。”身子歪斜着向后一靠,倚住车门,似有醉意。 陈安问:“那你怎么过来的?” 他比划了比划,“司机送的。” “那司机呢?” “我打发他走了。” 陈安扭身就走。 立维笑嬉嬉地拉住她的手:“要不,我跟你进去?” 陈安瞪着他,大眼清凌凌的泛着波光。 立维撇撇嘴,连生气也这么的……可爱。 “逗你呢,你还当真了。” 陈安叹口气:“没事儿了吧?没事就回去休息吧。” “安安……”他想了想:“明天……就是明天,你别紧张。” 陈安不明所以,不过她很快就笑了笑,说:“我不紧张。” 他自说自话似的看着她:“我就在你旁边,有什么好紧张的,不就是人多了些嘛。还有,宝诗那个大嘴巴,一向口没遮拦,没轻没重,说过什么你别介意。” 陈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里琢磨着,他今晚过来,不会就为了嘱咐这个吧。 她点了点头。 立维又说:“明天九点,我过来接你。” 她再点头。 “穿什么衣服,可准备好了?” “嗯。”不过不是自己准备的,是母亲董鹤芬给她准备的。 立维挠挠头:“那十月二号婚礼上,就穿我从上海给你带的那套好不好?” “嗯。” 陈安看着他,笑意慢慢爬上脸,越看他越像自家奶奶——晚上和同事吃过饭,她回来,奶奶就事无俱细,一遍一遍地嘱托了又嘱托,毕竟明天这个场合,对宝贝孙女来说太重要了,容不得一点儿马虎。 接下来,不知道立维还有什么不放心要交待的,她觉得好笑。这样的他,少见。 她眨着眼睛,一副期待地看着他。 立维略有所思地望着她,仿佛没有要叮咛的了,他不禁有些悻悻然。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回去了。” “嗯。” 可是手没有松开,他还握着她的。 陈安调皮地冲他眨巴眨巴大眼:“嗯?” 立维突然急躁了,脸上也通红涨脑的,他粗鲁地把她拽到跟前,陈安吓了一跳,刚要叫出声,就看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亮晶晶的物件儿,又粗鲁地往她中指上套。 是枚戒指,上面镶了好大好大一颗钻石。 “又忘了吧?我可没忘。”立维的口气挟了一股子情绪。 陈安被煞到了似的,怔怔地看着那发光的东西,瞳仁有些刺痛。 立维说过,今天要去选订婚戒指,她早把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是没有心的那一个。 “进去吧,我也回了。” 说不出是歉意,还是什么,陈安问:“你开车没事吧?” 立维笑:“我要说有事呢?” 多余问这一句,陈安最恨他不阴不阳的,她宁愿他发脾气。 “路上小心。” 立维看了她一眼,很快转过身去,钻入车里,走了。 陈安慢慢地走进大门,穿过垂花门,看见天井当中,站着一个人。 她装作没看见,从他身边径自走过。 “安安!” 陈安终于站定了,既不答话,也不转身,只给了父亲一个冷漠的后背。 陈德明有些无奈,父女之间,那堵陌生的高墙仿佛越筑越高,时不时再泼上一瓢冷水,结成更厚的冰墙。 “刚才,可是立维在外头?” 陈安心口莫名发堵,左手中指上,也仿佛坠了一个硬物,一攥手,坚硬地硌着手心,研磨着她的神经。 她顿了顿,才回道:“是,是立维过来了,三更半夜的……”她缓缓转过身子,竟笑了一下,看着她的父亲:“三更半夜的,他来找我,我和他幽会,不算伤风败俗吧?” 陈德明老脸骤然一沉,被人抽了一耳光似的,有些下不来台。 “安安,别跟爸爸这样说话,爸爸只是关心你。” “……” “我知道你不喜欢立维,他有缺点,可是你也不能因为爸爸,而去排斥他,这样,对他不公平。你若有心,用心去感受,会发现,立维,是一个很好的男人,值得你花心思。” 这是继那次逼婚后,他对女儿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陈安仍是默然,那眼中的疏远和冰冷,没有撤去半分。 深深的无力感瞬间抓住了陈德明,他其实,很想和女儿聊聊天,他也好久好久,没听到安安叫他一声爸爸了。可他,也分明看到了她强烈的抗拒。 陈安终于说:“没别的事的话,我去睡了。” 陈德明倒背着手,慢慢踱着步子,“哪天你和立维都有时间,一起过来,咱们一家人,总得坐下来吃顿饭吧。”心里,有股悲伤涌上来,如果不是这样,他们父女,连吃顿饭看似最寻常的事情,都办不到。 第三百零九章 陈安半晌没言语,只是眼中聚起一团寒光,她幽幽地说:“一家人?有这样的一家人吗?”那样的长辈,她尊敬不起来,那样的手足,她唯恐避之不及,什么都不象,一个奇异的组合。言蔺畋罅他们连陌生人都不如。 陈德明整个身子都僵了,他停下步子,就那么愣呆呆地看着陈安,此时,他真真切切看到了她眼中的怨恨——是呀,有什么理由不怨、不恨呢?他不由联想起另一个女儿。 这几天,听着看着,妻子一直在他耳边唠叨,小女儿成天关在自己房里,闷闷不乐。他本就不爱待在那个家里,更是为了躲清静,所以又住在老母亲这边。 有些事情,他忍着不闻不问;两个女儿之间的矛盾,他不是不清楚。可他管不了——他没法让大女儿心平气和开口叫他爸爸,也不能让小女儿心甘情愿喊一声姐姐。所有这些,他统统抹杀不了,他气苦之下,一直在想,若要溯本追源,错全在他一个人身上,是他一手酿成了今天的恶果……没法改写,错误的人生,没法改变。 可是看着安安,他觉得难受极了,同时也心痛,这情形简直糟透了,这才多短的时间,就生出多少事非来,再放手不管,只能让恶果循环,越变越糟犴。 他本不想提的,不想当着安安的面儿提及另一个,他知道安安特别敏感。可是,又没法不提。 “安安啊……”他费神地思量着,简直比做报告难多了,他必须躲开那风暴的中心。 陈安用清寒的目光,注视着她的父亲,脑中也一派清明,这几乎成了一种习惯和本能,就象战士上了战场,必须装好刀锋全力以赴战。 “然然最近出了点儿事情,你可听说了?” 陈安不由挺了挺脊背,冷冷地问:“您到底想要说什么?” 陈德明又是一怔。院里光线并不暗,他能清楚看到女儿长长的眼睫,在簌簌抖动,想必心里,远不如表面这样镇定吧。 他觉得心里更痛了,还有一股子挫败感,他眼神有些复杂,艰涩地开口:“安安,你们……你们是亲姊妹。” 头顶那股冰凉,似乎由头淋到脚,透彻肌骨,陈安有些气喘。他在提醒她什么吧? “您这样的试探,让我怎么回答?或者,您希望我怎么回答?”她笑了一下,眼中全是讥讽和傲慢。 陈德明一下子被激恼了:“安安,爸爸了解你,爸爸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既然知道不是,那又何必拐弯抹角呢。如果您想问,大可以直接就问:网上那件事,是不是我抖出去的?您怕冤了我、屈了我,怕我承受不了吗,还是因为别的?我告诉您,我不是那么不经事儿的人,这一点点承受能力,我有!而且,我能忍,一再地忍,从十几岁就开始了……别的能耐没学会,唯有这一样儿,我会了,是您教给的我,是她们教会的我,我也必须学会,因为我清楚知道自己姓陈,不能因为芝麻大点儿的事就闹得鸡飞狗跳,而且这个姓儿本身,就是一种荣耀,您说过的,我记住了,我不能抹黑,我不能……可是这会儿,您怎么忘了,忘了我是……” “安安!”陈德明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断喝了一声。眼前的女儿,活脱脱就是一个扎人的刺猬,扎得他脑仁儿疼。 陈安闭了嘴,只是眼角,生生逼出了泪意。每次看到父亲,她就忍不住想起那天,想起那一个场景,她走投无路,她忘不了,一辈子也忘不了。她甚至想,如果她不是陈德明的女儿,该有多好。 没法谈下去了。陈德明十分烦躁地冲她挥挥手:“进屋睡觉吧。”说完背过脸去。不能再看她了,不光是脑袋疼,连胸口都疼了,他最喜欢的女儿,和他针锋相对……他有些颓唐,仿佛一下老了许多岁。 陈安没有马上走,又站了一会儿。虽然看不到父亲的表情,但她知道,父亲恼了她。 她何尝不是,也在恼他。 她最后说道:“那件事,即便是我做的,也不算过分吧,小巫怎敢见大巫。”说罢,她进屋了,只留下陈德明一个,在原地发呆。 陈安扑倒在床上,眼泪汹涌而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不想弄成这个结果。 可想而知,很多人都怀疑是她干的吧?也难怪,只有她的嫌疑最大。 再想想当初,她何尝没有动过类似的念头。就那么一点点儿心思,在心里敲打,回击一下,回击一下下…… 那次,她和钟立维闹别扭,闹得好凶,他把赵嫣叫来,让她把自己接走了,在赵嫣那儿住了几天。嫣儿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娱记,晚上下班回来,一有时间就登陆明星们的微薄或栏目访谈,一通八卦、绯闻的侃杀一番……然后,她注意到了Alberta的微薄,因为是陆然的,所以她留了意。陆然的粉丝团可谓庞大,作为后起之秀,冉冉新星,几乎所有的留言,全是对她的喜爱、赞誉和崇拜,说她是完美的、完美到无懈可击,张导慧眼识人,《完美恋人》实至名归……而她却在心里冷笑,那样一个人,只是做足了表面功夫,而骨子里,却丑陋不堪。 她瞧不起,瞧不上,不屑一顾,她甚至同情那些粉丝被蒙蔽了眼睛……若是旁的人,她不在意的,连看都不看,不感兴趣,正因为是陆然,她有强烈的感觉。那样的无限风光,高高在上,她瞅着,打心眼里就不舒服,真想狠狠地把她拉下来,踩做脚底泥,以泄私恨。 网络是虚拟的载体,敞开式平台,言论自由,只要一动手指头,不管真的假的,有的没的,多少会造成一些影响,何况是明星,一块小石子儿,也能激起千层浪,这点她还是了解的。 动过一次又一次的念想儿,终究是放弃了。不是她清高,她不想和她,一个样儿,一样的小人,背着心债过日子,那样,没劲……两天后,赵嫣出差,她送她去机场,结果两个电话,引出了丢失卷宗背后的真相,她几乎疯掉了…… 本无心害人,奈何有人加害之。 那样的日子,她身心俱疲,她千辛万苦,挣扎着爬出来,战战兢兢走向她的婚姻。 明天,是她的好日子! 陈安抹了把脸,命令自己,不能再哭了,她不能肿着一对眼泡儿去见钟家的各位长辈,那是不礼貌的。不管心里怎么样,最起码,她看上去,要幸福。 她也企望幸福,她努力的,去够那些她想要的。 立维……她心里一酸。 立维,请你,请你给我一份安定的生活。 只要安定就好。 …… 陈安敬第三次茶的时候,手就开始发抖了……一屋子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济济一堂,若大的客厅,鸦雀无声,全都瞧着她呢,无数的眼睛,投在她身上,她觉得冷,这一圈茶还没敬完呢,她额头上就密密地出了一层汗。 他的家人,怎么这么多?他们看她的目光,令她浑身不自在。她不习惯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尤其所有人,都熟知她家庭内幕的场合。 端在手里的茶壶,也开始不稳当了。 一只大手及时伸过来,接了过去,立维的声音低低的,含着轻松的笑意:“我昨晚怎么说来着,这就紧张了?” 陈安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立维似是体贴,又似是安慰的,把手搭在她肩头上,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眼前桌上,放了一只托盘,上面并排放着两只空碗,他开始将茶水往茶碗里倒,倒了七分满,这杯好了,然后又不慌不忙的,倒另一个空碗里。 钟夫人在靠近老爷子和老太太的地方坐着,微微地笑了。 立维的二婶一向爱说爱闹,见眼下这情形,也乐了,忍不住打趣道:“哎哟,我只当是新媳妇儿侍奉茶呢,啥时候,这规矩改了?” 立维笑呵呵的,却是对着陈安说的:“安安,给四叔和四婶上茶。”然后一回头,这才对二婶说:“我倒茶,我家安安敬茶,这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还能体现同心同德,也不算违规吧?” 二婶笑骂道:“什么事儿到你这儿来,没理的也变有理了,死人能给说活喽,活人也能生生给气死……我瞧你啊,就是宠你媳妇儿,端个茶、倒个水的还能给累出好歹儿的?” 一屋子的女人,都笑微微地看着一对新人。 钟奶奶插了话:“老二家的,什么死啊活的,今儿不许提这个,犯忌讳。” 见婆婆发了话,二婶立刻止了声。 那边,陈安双手捧着茶碗,将茶水奉上:“请四叔喝茶。”“请四婶喝茶。” 钟家四叔和四婶,接过茶碗,低头啜了一口,随即放在了桌上,然后四婶递给陈安一个红包,算是“见面礼”,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接下来,敬了五叔五婶,还有六叔。隆重的一环,才算完成了,客厅的气氛,立即活跃起来。 第三百一十章 立维拉着她走到爷爷奶奶身边,钟宝诗也立刻凑了过去。言蔺畋罅 陈安脆生生、甜丝丝地叫了声:“爷爷,奶奶。”老太太笑得一脸慈祥,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吃了一惊,问道:“哟,这手,怎么这么凉啊?” 立维瞥了陈安一眼:“她一直就这样,体温偏低。” 宝诗眨了眨眼睛,惊讶地问道:“呀,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立维哼了一声,懒得理妹妹犴。 宝诗装没看到,小声问陈安:“喂,实话招来,你们打几岁就偷偷摸摸牵手了?” 陈安脸上象盛开的桃花,扭头对老爷子说:“爷爷,您身体可好了?” 钟老爷子精神看上去不错,心情也不错,朗声说道:“就那点小病小灾的,能放得倒爷爷?我就说了没事的,偏偏那帮小兔崽子大惊小怪,非把我折腾到医院,可倒好,这个照妖镜、那个照妖镜的轮番照了一遍,结果啥事儿没有!杖” 陈安忍不住笑了,爷爷的脾气,多少年没变过。 钟奶奶说:“你爷爷呀,什么都不怕,就怕住院,磨不住性子,不过这回倒也乖了,连脾气也没发,小张医生还奇怪呢,其实他哪里知道,你爷爷,那是心里惦记着一档子事儿!”她看着眼前的一对儿,越看越喜欢。 陈安觉得眼睛发热。 宝诗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噘了噘嘴,说:“爷爷就是偏心!” 老爷子一瞪眼珠子:“爷爷又偏心了?” “可不,知道大哥要给我们娶大嫂了,连病也不敢得了——我们当然也不想您生病,可这事儿,经不住琢磨呀,您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儿吧?” 几句话,反倒逗得老人哈哈大笑。 老太太用手指戳了戳孙女的头:“就你会说话。” 宝诗反手抱着***胳臂,撒娇道:“奶奶,您可不能偏心眼,虽说以后跟前儿多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可我才是您正牌的、唯一的孙女不是?”说着,冲陈安眨着眼睛。 陈安微笑不语。 立维看不下去了,抬手不客气地扯了扯妹妹的头发:“咳,咳,咳,干吗呢这是?哎,钟宝诗,你腻不腻呀,你几岁了?” 宝诗似乎给扯疼了,皱着眉,趴在老太太耳边说:“奶奶,您瞅瞅我哥……喏,那手上戴的,啧啧,给我嫂买那么老大的一颗钻,就跟昭告天下似的,他要结婚了,唯恐别人不知道那是他媳妇儿……” 陈安下意识的,抚了抚中指上的戒指,寒凉,沁人脾脏……钻也,足够大,坠得手指沉甸甸的。 立维悄悄握住了她左手,立时,一股温热传入掌心。 立维说:“哎,钟宝诗,你一会儿不挤兑你哥,你就难受是吧?” 宝诗笑了:“我哪敢呀,当着安安的面儿,我就更不敢了。再说过几天,还指望您帮我们挡酒呢——我家滨川酒量浅,一喝就醉,喝了还上头。” 立维抬手,就是一个爆粟弹过去:“合着你哥是外人?敢情拿你哥当傻小子支使呢,你就不怕我喝个胃出血胃穿孔什么的?” 宝诗揉着疼痛的脑袋,瞪大了眼睛:“喂,钟立维,小心我以后变本加厉欺负你媳妇儿……啊,呸呸呸,什么胃出血、胃穿孔的,怪吓人的,说点儿吉利的!” 陈安轻轻拽了拽立维,一脸娇笑。 老太太对陈安说:“瞧见没有,这兄妹俩,没一刻消停的,见面就穷逗擞,偏偏就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 宝诗噘着嘴:“谁跟他好了……” 正说着话,呼啦啦又围拢过来一帮,是立昆兄弟几个,叫着爷爷奶奶,大哥大嫂,好不热闹。 陈安一一和他们打了招呼,这几个弟弟,她并不太熟,但也不陌生,当看到立文时,她猛吃了一惊,眼前的少年,高高瘦瘦的个头儿,容长脸,长手长脚,仿佛春天没长开的豆芽菜……她恍惚地看着,记忆好象被拉回从前的岁月。 “这是……立文吧?” 立文笑着说:“安安姐,是我。” 宝诗看出了她心思,用手一搂立文的肩,说:“像吧?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都这么说,立文和大哥长得最像了。” 陈安笑着点了点头,是挺像的,打冷眼看,她以为是少年时的立维站在跟前儿呢。不过嘛,又不像,立文眉宇间有股书卷气,不象他,混世小魔王,成天吊儿郎当的…… 老太太也自豪地说:“我们立文是最乖巧的一个了,数他学习成绩最好,连考大学都是保送的呢,这点,立维就比不了。” 立维满不在乎的:“结果还不是一个样儿,步入了我的后尘……”说着手臂也搭在立文另一肩上:“师弟,哦?” 立文配合的,唤了声:“师兄好。” 众人大笑。 宝诗嚷嚷道:“哎哎,哥,你说你,小时候怎么那么笨呢,交白卷也就算了,还在上面画几只乌龟爬,每回都气得老师够呛。” 立维也笑:“那么白痴的考试题,能难得倒我?开玩笑!天才儿童,拿这个难为我?!” “哟哟哟……”老太太笑骂道:“人都说七岁八岁,狗都嫌,你到多少岁了,还狗嫌呢,就为这个,你才没少挨揍呢!” 立维一时间,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声对陈安说:“哎,你可不能嫌弃我!” 陈安白了他一眼,那些往事,她当然记得,不过那时的立维,的确够招人烦的。 这边老老少少笑成一团。 那边立维二婶对钟夫人说:“大嫂,你这童养媳,可没白养啊,多少家都盯着这丫头呢,以为没机会了……还是立维命好。” 钟夫人自然明白妯娌的意思,她自己,心里也是有计较的,俩孩子还小时,她倒没往这层上想,随着后来,儿子越来越藏不住的心思,再加上旁的,让她这个做母亲的,着实操心了很多,极力搓合,别的她不争什么,可这个,她得争一争。 夫人只是笑道:“说来说去,是咱们家和这丫头有缘。” 过了一会儿,二婶压低声音问:“没和安安她爸爸,商量哪天会亲家吗?两家再怎么熟,可小维和安安订婚了,两家总得一起吃顿饭吧?” 夫人看了她一眼,委婉地说:“老陈最近太忙,抽不出时间,这个不急,暂且缓一缓吧。” 二婶也就明白了,想必是安安的问题,大概不肯吧。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吃了团圆饭,又闲聊了片刻,众人各有各的事情要做,陆续就散了,立维和陈安一家一家地送,最后送夫人出来。 “妈妈必须得走了,下午还有两堂课……”她抬腕看了看时间,又用手一指立维,“我说你,别跟没事儿人似的,马上歇假期了,你也不安排安排?” 立维笑道:“我这不没顾得上嘛,咱们都忙,就她闲人一个。” 夫人瞪他:“你还好意思说!”又一扭脸,笑眯眯的,“安安啊,等宝诗婚礼过后,妈妈也有时间了,陪妈妈去北海道看雪景怎么样,离北京近,坐飞机也不累,我是这么考虑的,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陈安说:“挺好的建议。”她看了看立维,寻问意见。 立维挠挠头:“想去就去呗,问我干嘛?”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惹得夫人又是一阵不痛快,她轻轻拍了拍陈安的脸,这丫头昨儿个脸色还行,今儿一看,又憔悴了,但又不能直接问。“你们考虑吧,甭顾虑妈妈这里,或者你们不想别人打搅,想过二人世界也行……” 陈安急忙摇手:“怎么会呢,我喜欢和伯母在一起。”单独面对立维,她有压力。 夫人愣了愣,不由看向儿子,发现儿子正盯着安安猛瞧,那眼神……立维很快转开了脸。 夫人心里有数了,她笑了笑:“还有几天呢,你们慢慢想……” 立维颇为不耐地说:“不是说有课吗,再说就该迟到了。”说着替母亲拉开车门。 夫人上了车,笑着对陈安说:“照顾好自己,别让妈妈担心。” 陈安乖巧地应了一声。 夫人不放心的,又用手一指立维:“我说你……” 立维急忙一作揖:“得,我不欺负她,我保证不欺负她还不成吗?” 夫人当下也不便再说什么,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关上车门,车子开走了。 两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立维这才说:“咱也走吧。” 车子驶出胡同,立维说:“我得回去工作,你……” 陈安忙说:“我回雅园,收拾收拾屋子。你把我放地铁口就行。” 立维“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问道:“真打算搬回奶奶那里?” 陈安绞着手,半晌才憋出一个字:“嗯。” 立维不由得笑了,他从前面镜子里清楚看到她表情,那分明是想狠狠数落他一通来着,他嘀咕了一句:“算我失算了。” 陈安正走着神,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什么?” 立维慢条斯理的:“其实,你用不着搬奶奶那里,我保证,咱俩还跟从前一样,相安无事。”不就是那道门嘛,有什么?还怕半夜他吃了她不成? 吃了又怎样啊? 真是。 第三百一十一章 吃了又怎样啊? 真是。言蔺畋罅 陈安小脸上飞起几片红云,小声道:“是奶奶让我搬回去的。” 立维撇撇嘴,才不信呢,要搬早搬了……索性也不去戳破她。 接下来,立维没再理她,只管静静地开车。偶尔,从镜子里看她一眼,她也显得极为沉默,眼睑微垂,眨动着长长的睫毛,睫毛下面,是秀美的腮和脸蛋儿,她小嘴儿抿着,衬得小下巴有几分俏皮……立维的手心渐渐出了汗,仿佛有一股子燥热,直接从手掌钻进心里嵘。 后面的路程,他没有再去看她,一直到雅园,他停了车。 而她还坐在那里,仿佛在专注地想事情。 立维看了她好一会儿,不禁叹了口气,他开口叫她:“安安!铢” 陈安这才恍然若醒似的,转过头来,大大的眼睛,还有几分迷茫和惘然。 立维的心,立时漏了半拍,随之,又仿佛有柄大锤狠狠敲了心脏一下。 他没好气道:“下车!” 陈安下了车,他一堵墙似的戳在她跟前,也不说话,只管看着她。 她指了指楼上,有些尴尬:“那什么……我上去了。”他挡着路,她没法走,也不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他黑黑沉沉的眼睛,又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等下。”迅速打开后门,胳膊探进去,从车座上拎起一个纸盒子,塞给她:“帮我带上去。” 陈安低头看了看,是一件黑色的西装,用硬质纸盒子包装着。她愣怔了。 立维又从裤袋里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不客气地扔在盒子上:“开不开随你,反正是买了!”见她还在对着衣服发呆,他顿了顿,解释了一句:“我的外套,前些日子拿去洗衣店保养。” 陈安哦了一声,笑了笑。 仿佛再无话可说。 立维挠了挠额角:“晚上你……” 陈安忙道:“晚上,我不住这里。” 立维瞪了她一眼,一声不吭,绕过车头上了车,嘭地关了车门,走了。 他的神情很阴郁,他当然知道她回奶奶那儿,他想说的,不是这个。可她这个样子,他又懒得再多说什么了,即便说了,她也没兴趣。有些时候,她愚笨得可以。 陈安有些傻眼地杵在那里,他这样气哼哼地走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至于么? 看到那枚三叉戟的图标,她朝旁边看了看,一辆宝石蓝的小跑,就停在自己白色小车的后面,有些扎眼。 她上了楼,站在自家客厅里,看着墙上新开的那个“门洞”,好久。竟有些哭笑不得。 她以为只是个通道,没想到他选用了橡木作材质,精致铜材作门锁,想必这样的小门,还是经过厂家特制的吧。最可气的是,门锁在那边。 也就是说,控制权在立维那边,他想过来就能过来;而她想过去,不一定能过得去。她没钥匙。 但此时,那扇门半敞着。 陈安推门进去,上好的材质,在掌心下厚重而温润。 她穿过客厅,来到立维的卧室。房间很大——和她的那套,根本不是一个户型,房里黑、白、灰组合的色调,讲究而舒适,彰显了主人的品味和格调。可是她站在屋子中央,有几分局促不安,像是闯进了陌生的领地。 陈安把盒子放在床尾,刚想转身离开,又顿住了,他们看上去,大概不像情侣吧。她也不够关心他,也不够“贤惠”。她知道的。 她索性坐下来,慢慢拆着包装的盒子……盒子做工精细,也很结实,还香喷喷的,真不知出自哪个高级洗衣店的手笔,舍得在包装上下这么深的功夫,想必成本也不低吧。也是,只有象立维那样的人,才不计较这些。 她把衣服取出来,抖了抖,轻轻掸了掸衣料上细小的褶皱,心想着:裁剪精细、廓型单纯,摸上去柔软顺滑……她打量着,深啡色的钮子,泛着珠光,袖口、领口,熨帖而平整……目光最后落在烟灰色的一角上,她细密的贝齿,轻轻咬了下红润润的唇……手帕好象漏在外的多了些——以她非专业的眼光看来。 她不由的,往里面掖了掖,指肚儿触到一小块突起,仿佛是商标的印记。 她莞尔一笑,站起身,走到他的衣柜前,打开橱门,满满的,各种颜色,扑面而来,全是衬衣,下面格子里,分门别类码放着领带、腰带。她又拉开旁边的门柄,这一柜里,也是满满的,全是外套。她用手拨开一个空隙,把手里这件挂进去。 鼻尖处,是清新的洗涤剂的味道。视觉里,却有一股纯粹而强烈的男性气息。 她用手又理了理那烟灰色的手帕,指尖又触及那块突起,也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似的,陈安一下子把手帕拉了出来。 那儿,果然象一枚商标,花体的两个英文字母,用金色丝线精心挑绣:L.W. 这算哪门子标记?陈安不禁好奇。 鼻端,有股子异样的香,势不可挡扑来。 也就是一瞬间,陈安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她慌忙把手帕揉了揉,塞回口袋里,又急忙关了橱门,不该看到的,不该嗅到的,立刻统统消失了。 她按了按胸口,鼻尖冒了汗。 站了一会儿,她才拖着软软的两条腿,朝门口走去……经过床边时,她不死心看了看那个盒子,盒面上除了华丽繁杂的纹饰外,再也找不出别的。 没有别的,根本没有别的……又分明,欲语还休似的。 可他,骗了她,却是不诤的事实。 晚上,戏曲大剧院,人满为患。 中场休息时,钟立维马上离开了包厢。今晚上的他,有些烦躁,还有些心不在蔫。这跟以往,明显不同。 以前的他,都会聚精会神看完每一场演出。 他走到僻静的吸烟区透气,刚点燃了烟,还没吸上一口,就有人过来打招呼,“钟少……”他抬头瞄了瞄,不认识,又似乎,有那么一点儿印象,于是,他点了点头。 那人夸赞道:“阮小姐的表演,很精彩,很到位……” 立维吸了口烟儿,烟雾后他的脸,模糊不明,他再度点了点头,心里却说:你懂什么呀!大概见他态度很冷吧,爱搭不理的,那人又说了几句旁的,然后知趣地走开了。 那人刚走,很快又有人过来,点头哈腰的:“钟少,您……您……”结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一……一个人啊……陈小姐……陈小姐没陪您来?” 钟立维一口烟儿差点呛住,胸口竟隐隐作痛……他打量着面前的人,好象是某公司的副总,在某个饭局上一起喝过酒,说话口吃得厉害,所以他有点儿印象。 看着钟少微微发青的脸孔,这位副总大概意识到说错了话,不由更结巴了:“对……对不起……我……我不是……不是有意的。”这一解释,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立维不在意地笑了笑:“不懂你在说什么。” 副总喘了口气,赶紧讪讪地溜走了。 立维却一肚子气,准确说,一肚子闷气无处发。 关于那个传言,若非赵嫣亲口告诉他,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和阮碧玉之间的绯闻,已经传成那样。也难怪,那副总会那样说。想必,别人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吸了一支烟,立维很快往包厢走,没法再待下去了……一个腆着肚楠、头顶光亮的中年男子,正在走廊上徘徊,看到立维过来,小小的绿豆眼,顿时泛起一股幽幽的绿光,象饥饿的老鼠见了面包一样。 立维皱了皱眉,脚步未停。 “钟先生。”男子恭敬的,跟在他身后,一直进了包厢,看立维坐下。 立维笑眯眯的,问:“楚团长,有事吗?” 男子白白胖胖的脸,笑得象一个起了褶的包子:“钟先生,我有个计划,想听取一下您的意见。” 立维挑了挑浓眉,漫不经心道:“怕不是听意见这么简单吧?” 男子弯了弯腰,显得更加恭敬了:“当然了,还需要钟先生鼎力相助才行啊!” 立维心间,突然蹿起一股怒气,但他不动声色:“说!” “我是这么考虑的,小阮呢,唱戏固然不错,但我发现,她的表演天赋也很高,所以,就托朋友给她写了一个剧本,打算投资拍一部电影,题材呢,讲述一个旧上海滩的小女孩,如何从贫穷的底层人,成为首屈一指的昆曲名伶……” 立维忽然哈哈一笑,打断他:“作为团长,你打算投资多少?” 男子顿时愣住了,脑门上激出一层冷汗:“啊……呵呵,钟先生,我这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剧团而己,底子薄,哪敢和您比……” 立维摇了摇头:“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当然!”团长连连点头,“我就是觉得,小阮是个人才,咱们不能,埋没人才不是?” 立维抬手,掸了一下袖口:“明天上午,带着你的剧本,到我办公室详谈。” 团长又是一惊,没想到,这事儿,三言两语就这样,成了。 他赌对了。不是这回赌对了,每一次,他都是赢家。 第三百一十二章 下半场,立维再无心听戏。言蔺畋罅 演出结束,大厅里掌声雷动。阮碧玉不得不再次到前台来谢幕。 立维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她红艳艳的一张脸,被精美的头饰衬着,美若天仙;玲珑窈窕的身段儿,被华丽的戏服包着,弱枊扶风。她站在那里,备受瞩目。 但立维清楚明白,这掌声背后的意义。娱乐圈里,不就这么回事儿嘛。想要谁一夜走红,就看钞票砸得够不够厚,后台够不够硬实。 人潮散去,他缓缓站起身,沿着走廊转到后台,推开最里面一间化妆室的门,阮碧玉正在卸妆,一抬头看到立维,立刻扔了手里的东西,惊喜地扑过来嵘。 “立维,你怎么来了?” 立维不着痕迹闪了闪身,碧玉只抓住了他的手。立维笑道:“我早就来了,开演前就到了,不过,没让你知道,怕你分神。” 阮碧玉握紧了他的手,掌心颤抖,盈盈的美目似嗔含羞:“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铗” 立维宽慰地拍拍她肩膀:“前些日子太忙,抽不开身……快去收拾吧,完了我们去宵夜。” 碧玉几乎跳了起来,她似乎被“冷落”很久了,而今晚立维的降临,仿佛令她在黑暗中重新看到了希望。 …… 意大利风格的餐厅,烛光晚宴,葡萄美酒夜光杯,何况旁边还有美人相陪,不能不说,这样浪漫的情调,也算人生一景儿吧。 立维却有几分寂寥,上回,很早以前了吧,他和安安,在这里,也有这样的一顿烛光晚餐,这家的牛扒,她说好吃;这杯里的酒,她说好喝,喝了第一杯,还缠着跟他要第二杯、第三杯……最后,她还是醉了,他趁火打劫吻了她…… 立维盯着杯子,轻轻晃了晃,那红褐色的液体,也跟着缓缓晃动,黏在杯体上,缓慢淌下来,有丝绸一样的光泽,很美…… “立维。”阮碧玉不安地叫了一声,他今晚,有些特别的地方,从剧院出来后,他变得很沉默。 立维回了神,笑了笑,冲对面举了举高脚杯:“演出很精彩,祝贺你。” 阮碧玉羞怯怯的,和他碰了碰杯,真诚地说道:“我要谢谢你,立维,真的谢谢你。”他是她命里的贵人,一直是。 立维依然还在笑,而心里苦涩,他一仰脖,一饮而尽。 碧玉只抿了一点儿,就放下杯子,帮他添了酒。 立维切着牛扒,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因用了一点儿力,指背上绷起一点儿青筋,显得极有力度似的,纯粹男人的、阳刚的手。而这样的男人,长得好不说,家世又好,对人也好,当然对她更好,尤其这样认真地切着牛扒,优雅又迷人……碧玉不由看呆了,痴了似的。 立维忽然一抬头:“碧玉……” “啊!”粉白的一张脸,立刻红透了。 他却视而未见,又低头切起了牛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你就这么,打算一直唱下去?”他仿佛随意一问。 碧玉也拿起了刀叉,叹口气:“不唱戏又能干什么,我只会这个。” 立维顿了顿,又说:“想不想到公司上班?唱戏可不是一辈子的营生,尤其对一个女人来讲。” “不要!”碧玉心里一慌,脱口而出:“我喜欢唱戏,而且楚团长对我不错,我不能弃他而去。再说,公司里的事情,我一窍不通。” 立维哼了一声,扔了刀叉,那个团长,只会利用她。但面前这人,是碧玉,他忍了忍胸中那股邪火。 “不会,可以学嘛,谁也不是天生就什么都会的。或者,做点小生意,也可以的。” 碧玉放下餐具,软语说道:“立维,我真的喜欢唱戏,而且打算,一直唱下去,直到唱不动为止。” 立维不能再说别的,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但是,隐隐心里,有些不安。 他是打算着,把她安顿好后,然后一点儿一点儿淡去,直到退出她的生活。但怎么才算安顿好,他一时又说不清。他对她,这些年,总存了一份特殊的感情,放不下,抛不开,情人非情人,亲人非亲人,藕断丝连。所以面对姓楚的,明知道他在讹自己,可还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统统依了。 “碧玉,你的团长,为你写了一个剧本,打算拍一部电影,由你担当主角。”他想看看她的态度。 对面的女人“啊”了一声,眨动着秋水一般的眸子,“这事,我不知道啊,团长没跟我说。”停了一下,眼神近乎可怜兮兮的,声音也低低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立维,我是不是让你,又为难了?” …… 上午六点,陈安走出大楼,清早的空气是这么的清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明眼亮。 东方,红日初升,冉冉跃动,周边的朝霞,也跟着异彩纷呈。 陈安轻快地来到荷花塘边,虽然荷花已踪迹不见,但环塘四周,种了许多垂柳。她在塘边站了片刻,垂柳依依,轻拂着脸和背,心里仿佛得到了安宁似的。 她穿过住院部,朝停车场走,四周静悄悄的。她记得,她的车子,就停在左边第四排……她走过去。 一边走,一边无意识地看了看周围,就见隔了两排,有个白色的物体,粘在汽车上,一动不动。因为距离远了些,看不清楚。陈安没多想,继续朝她的车子走去。 更近了,她又是一转头,蓦然站住了,那白色的物体,竟然动了一下,陈安大吃一惊,那分明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她长长的发散开来,遮住了脸。 陈安心里一阵恐惧,寒毛孔都张开了,但她想也没想,径自跑过去——那的确是一个女人,身子伏在汽车前盖上,那车……看上去很名贵。她一把长长的发,象一团飘逸的海藻,尽管在这样狼狈的时刻,还是美得惊人。 这是一个病人!出于职业的习惯,陈安马上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是一个急需别人帮助的病人。 她靠近她,轻声问道:“你怎么了?我送你去急诊科,好不好?” 那女人轻抬了一下头,喃喃吐出几个字,陈安没听清楚,又朝她迈了一步。 这下更清楚了,那个女人,整个身体都在痉.挛。 陈安不再犹豫,两手扣住女人的肩:“别怕,我送你去看医生。” 她让她一条胳臂攀住自己颈子,架起她就走。女人冷汗湿透衣衫,疼痛的吸气声近在耳边,陈安似乎感同身受一样,那得多痛啊。可是越着急,脚下越是吃力,前面的路,似乎很长很长。 女人的意识显然是清醒的,嘴里还在喃喃说着什么。 “别说话,好不好,保持体力。”陈安盯着前面的路,柔声安慰。 女人仿佛用了力:“……安……安……安安……” 陈安猛地扭过脸来,长发半掩的一张脸,雪白雪白的,两弯乌黑的柳叶眉紧锁着,陈安心里不禁一颤,竟然认识,是刘子叶! 刘子叶仿佛对她笑了笑,又虚弱地说:“去……去妇产科!” 陈安心头,再次震颤,她怀孕了……老婆怀孕了,可是作为丈夫,高樵,你去了哪里? 不知怎么的,陈安眼窝突然发热,极想在这个时候大哭一场。 可是又不能。她忍着泪水,不再看她,只是说道:“高太太,你和宝宝,一定会没事的。” 终于挪出停车场,远远看到有个穿白大褂的身影,陈安大声喊道:“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刘子叶被推进了急诊室,陈安似乎没了力气似的,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柄上,顿时被激得打了个哆嗦,刚才一通折腾,她也出了一身透汗,身体很热,可心脏那儿,却很冷。这个,倒没什么,不重要。 她只是觉得难过,难过得厉害。这一早上的事情,简直太突然太意外了。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直起身子,取出手机,急速翻着通讯录……她的指尖发颤。 没有联系到那个人。 陈安咬了咬牙,小脸也涨红了,再拨,还是那个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陈安觉得气喘,胸口闷闷的,有骂人摔东西的冲动。 高樵,你到底怎么回事?当初,当初你说过什么,难道这么快就忘光了? 等待的时间,是这么的漫长,陈安觉得,一颗心也跟着荒芜了。 刘子叶终于被推出来,脸色比床单还苍白,臂上挂着点滴。 陈安急忙迎上去,“医生……医生,她怎么样?” 一个中年的女大夫,十分和蔼地说:“你是病人家属吧,幸好送来得及时,孩子暂且算是保住了,不过孕妇情况不是很好,仍有流产的迹象,先帮她办住院手续吧,观察几天……” 陈安办完了手续,来到病房,刘子叶仿佛睡着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点滴瓶子里,隔两秒才落下一滴,仿佛寂静的山泉。 陈安轻轻坐在床前,看着刘子叶。见她紧闭了双眼,雪白的面颊,是这么的柔弱和无助。 ~今儿还有一更,晚些发。 第三百一十三章 一种心灵相通似的感觉,突然抓牢了陈安,她偏了一下头,甩了甩,再转过脸时,看到一滴泪,亮晶晶挂在刘子叶的眼角,然后缓缓淌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滑下一滴。言蔺畋罅 陈安默默的,从床头纸巾盒里抽了几张面巾纸,轻轻按在她眼角上。 刚按上去,刘子叶的手,忽然压在她的手上面,那么的用力,仿佛抓住了什么,又仿佛在努力压抑什么,只是那手,颤抖得厉害,连肩膀,也是抖动的。 陈安心里一沉:“高太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刘子叶仍然捂着脸,声音却冷冰冰的:“叫我子叶,别叫我……太太!崴” 陈安的心跳,象是停了一拍,那样的拒绝……她自己不也是,曾经以这种方式,抗拒过立维吗,不想和他沾丁点的关系。她缓缓抽出了手,理了理刘子叶粘在脸上的发,发丝散乱,象缠着海藻的石头。剪不断,理还乱。 “别这样,子叶……”她柔声安慰,“你肚子里有宝宝。” 不提宝宝还好,一提宝宝,刘子叶似乎更激动了,她一下挪开了手,任脸上泪水肆虐:“我是不是错了,当初,就应该坚持,对吧……安安,你告诉我,我是不是错了?孤” 陈安有些发懵,慌不迭地擦拭她的泪:“子叶……子叶,别这样,你很爱你的宝宝,对不对?为了宝宝,你得……你得坚强!”她原想说,你得忍住。可忍受那样的痛苦,太难了,她自己,不是没体会过。 太不容易了。 刘子叶吸了吸鼻子,雾朦朦的眼睛里,渐渐放射出一种异样的光辉,她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声线也低了下来:“宝宝?我很爱我的宝宝。安安,你知道吗,我当初之所以撤诉,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没有爸爸……” 陈安松了口气,赶忙说道:“子叶,你是一个好妈妈。不过眼下,为了宝宝茁壮成长,你必须让自己冷静,让自己吃东西……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去买?” 刘子叶含着泪,笑了笑:“谢谢你,安安,不过不用了,高家的佣人,很快就会到的。我产检,一直在这家医院。” 陈安敏感地听出了什么,却嘱咐道:“还有,以后别自己开车了,太危险了,你毕竟是一个孕妇,为了宝宝着想,千万不要冒险,知道吗?” 刘子叶扭开了脸,泪水重新淌出来,声音几近哽咽:“我没有办法了……安安,不怕你笑话,大宅子里,除了一个烧饭的老佣人外,其他的佣人,全让他放假支使走了……黎明的时候,我肚子开始疼,就觉着不大好,我慌了,马上打电话找他,可,可他……” 陈安马上明白了,心中一痛,急忙按住她的肩膀:“别说了,你现在需要休息,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刘子叶一对眸子,楚楚可怜地望着她:“安安……” 陈安握住她的手:“睡吧,我守着你。”直到高家的人到来。 刘子叶很快睡着了,疲惫的双眉紧锁,仿佛锁了无穷心事似的。陈安望着这张憔悴的脸,脑海里却是另一张明艳动人的笑靥,那么容光焕发,风姿绰约,傲气凛然。 结婚前的刘子叶,有一种强大的、冷艳的气场。 现在呢,她只是一个小女人,柔弱迷茫的小女人。 这才几年啊,几年的婚姻生活,就成这样了? 倏然间,陈安浑身冒出一股寒意…… 驾车离开医院,陈安的心情还是无法平复。 就在刚刚,高夫人也就是子叶的婆婆,带了一名女佣匆匆赶去了医院,一向优雅沉着的夫人,却在那一刻,陈安从她脸上读出了明显的焦虑和担忧,她觉得有些宽慰,至少,子叶是被人在乎的。 可高夫人一张嘴说话,陈安就心凉了,甚至愤怒。 高夫人推门就抱怨:“哎呀呀,我说刘子叶,樵樵怎么就娶了你进门呢……你说你,怎么这么笨,连个孩子都怀不踏实,哎哟,我的孙子呐……你还有脸闹啊,这三天两头的,鸡犬不宁,有本事,你离啊,你怎么不离了……” 陈安听不下去了:“伯母,您小点儿声,子叶刚睡着。” 高夫人这才发现,病房里还有一个人,她愣了愣,回过神的同时,也收敛了刚才的表情,马上和颜悦色起来,还是人前那个端庄典雅的夫人。 “……啊,安安,是你呀,你怎么在这儿?” 陈安简单说道:“碰巧遇到了,就过来看看。既然伯母来了,我该放心了,子叶也需要静养,就不打扰她了。”她说得很含蓄。 高夫人客气了几句。 陈安一回身,看到刘子叶正静静地望着她。 陈安握了握她的手,手很凉,想必心里,更凉吧。“你好好休息,改天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刘子叶笑了笑,什么都没说,陈安却瞧出了苦涩…… 快到雅园时,陈安还是不能平静。 按理说,她和刘子叶并没有深交,也就几面之缘,还是因为公事。 上了楼,房子里寂静无声,沉沉的,象是与世隔绝了。 陈安在客厅里站了片刻,双腿不由自主的,就迈过那扇门,去了那边。 客厅、厨房、卫生间、卧室……她挨个转了一圈,完全不受控制似的……没有人,找不到他的一丝踪迹,也闻不到他的一丝味道,仿佛这里冷清很久了。 床尾,那只盒子还摆在那里。 鼻端,只有寂寞的空气,寂寞得,令人想哭泣。 他没有回来,昨晚,他没回来这里。他……有好多好多的房子、好多好多的屋、好多好多的…… 陈安看着,直到眼睛酸涩。 过了好久,她才一拍脑袋,她这是在干什么,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这不能说明什么。 立维是爱她的……难道高樵就不爱刘子叶吗?当初,他顶着多大的压力,不顾父母的反对,坚决地把刘子叶娶进了门……多么强烈的反差,多么矛盾的人。也竟然,有这样一种人。 心里慌到不行,不想了,不能再想了…她从包里翻出手机,调成正常工作状态,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嫣儿。”她的声调有些颤抖。 赵嫣仿佛没听出来,依然是口直心快的脾气:“呀,你个没良心的,光顾着自个儿甜蜜了吧,把姐们儿都晾一边了,哼,狠心的丫头,说吧,找我什么事?” 陈安的脑子木木的,这才想起,她找赵嫣干什么呢,诉苦?不能。 赵嫣见她半天不说话,急脾气上来了:“咳,我说你,倒是说话啊,我这忙着写稿子呢。” 陈安这才蔫蔫地开口:“没什么,就是想找你聊聊。” 赵嫣立刻说:“哎哟,陈大小姐,我在工作,工作,你懂吗?我可不象你,这么好命,即便一辈子不工作,你家那位也能养活得起你!” 陈安隐隐觉得头痛,截断了她:“你先工作吧,等晚上下了班,我们一起吃饭。” …… 钟立维正坐在他的总裁办公室里,面前,是巨大的落地玻璃墙,他看着外面,街道如灰色的流动缎带,车子象一方火柴盒,密密麻麻缀在带子上……他摸着下巴,另一手握着手机,他保持这一姿势好久了。 就在他打发了那个讨厌的团长后,他开始拨陈安的手机,一直是秘书台的留言,昨晚也是如此,联系不上她,他有些烦。 安安最近,老是这样,动不动就神秘失踪。 真是的,想跟自个儿老婆说句悄悄话,比预约市长都难。 立维揉了揉太阳穴,长腿一点地,转过身来,他把手机扔在桌子上,拿起固话,拨了一个熟稔的号码。 半天没人接,直到超时被切断。 嘿,今儿什么日子,还是黄历不对,集体罢听? 他咔嚓一声扔了电话,不打了,反正那事,不急。 他重新把精力投注在电脑上,研究着昨日的大盘走势图,那一条条折线,红的,蓝的,绿的,象一条条扭动的小虫子,慢慢钻进他眼里,钻进心里,搅得他没法集中精神,心里也纷纷乱乱。他索性合上电脑。 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他按了呼叫器,是秘书的声音:“高先生来电,在1线。” 他嗯了一声,按了“1”键。 “喂!” 高樵一上来就粗声粗气的:“干嘛?” 钟立维笑:“找你能干嘛,一起喝酒呗!” 对方低咒了一声:“老子没空!” 口气不善啊!立维抚着下巴,笑眯眯的:“晚上给你介绍个靓妞,如何?” 高樵愣了愣,“你丫的,啥时候变成拉皮条的了?就你那眼神,得,自个儿留着吧。” “真没兴趣?” 高樵不耐烦了:“KAO,有事说事,老子烦着呐!” 立维也不在意,说道:“真有个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得让老高你,帮我个忙。” 高樵立刻愤愤的:“切,少来!就上回,当你多大的事儿呢,我抽了三个高精尖的设计师给你,你丫的倒好,就为从墙上弄个狗洞,浪费了我一天的时间,我这边,多大个工程等着呢!” ~明儿见。… 第三百一十四章 高樵立刻愤愤的:“切,少来!就上回,当你多大的事儿呢,我抽了三个高精尖的设计师给你,你丫的倒好,当路边揽活的农民工使唤了,就为从墙上弄个狗洞,耽误了我一天的工夫,我这边,上亿的工程等着呢!” 立维大笑:“赖我赖我,事先没跟你说清楚,不过,这回可不一样了,好事儿。言蔺畋罅” 高樵没好气道:“有好事儿能轮得上我?少TM拿你大爷开涮。” “哟,今儿高小少怎么了,态度不端正啊?” “我看你也是,今儿废话一篓一篓的,吃兴奋剂了!嵘” 惹得立维又是一阵大笑,笑过之后说道:“哎,我说,有心事?”他们相互之间太了解了,这么多年接触下来,身上哪处痛了,哪处痒了,哪处不舒服了,只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猜个八.九不离十。 似乎真的戳到痛处了,高樵半晌没言语,只是沉默。静寂之中,好象听得到滋滋的电流声。 “怎么?铗” 高樵叹了口气:“不提也罢,烦!” 立维嗤的就笑了:“不会是东窗事发了吧?我就说过,叫你小子当心点。甭说刘子叶刻意去调查,就连我这个局外人都知道,你连着四天没回家了,晚上就宿在那个销金窟灰飞烟灭,夜夜笙歌,这事儿,有谁不知道啊。” 高樵被他逗乐了:“我K,灰飞烟灭?亏你想得出!甭说我,你还不是一个样,一个戏子,你宠了多少年了,也该够了……哎,你不腻啊?” 立维沉了沉嘴角:“得,当我啥也没说,您该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去!” “别介。”高樵知道他坏脾气要上来了,急忙道:“这男人遇到女人的事儿吧,没一个精得起来的。这样吧,晚上去喝酒,带上你那个妞儿,你不是有事儿嘛,咱们边喝酒边谈事。” 立维反倒有些犹豫了:“要不改天吧,知道你烦着呢。” “改天我就不烦了?算了吧,拣日不如撞日,拿你们专业话怎么说来着?反正我是臭了一仓、烂了一谷(股)了,不介意再多上一笔!” …… 立维挂了电话,显得心事重重。高樵的事情,他看得明明白白,可是关于自己的呢,他未必看得很透彻。 他只是遵从了他的心意而己,这是和对待安安,完全不同的,感受也不一样,这点,他心里有计较,有区别,所以,他不怕。也不怕高樵,左一次、右一次的提醒,他觉得他可以的。 安安,需要用身心去爱;而碧玉,只管真诚善待。 Bonnie敲门进来时,就看到老板托着下巴在走神,她呆了呆,老板这副样子,真是……帅呆了。老板最帅时的样子,一个是走神时,另一个就是认真做事时。每一回让她逮到,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血液倒涌。钟立维,简直成她的偶像了。 按说,老板认真工作、全身投入的时间,并不多见,大概和性格有关吧,他连续坐在椅子上的时间,一般不会超过一小时。但作为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总,工作量无疑是庞大的,她也没见他付出多少时间啊,就轻轻松松把工作处理得不大离儿了,她觉得吃惊,有时候她就想,老板不是人……是神! 尤其这个时候,老板没穿西装,歪斜地坐着,外套就随意搭在椅背上,袖钮解开了,袖口撸上去一大截,露出健壮的小臂,衬衣上面两粒钮子也敞着,和一本正经的商务人士的样子,完全不搭边,反倒显出一股吊儿郎当的匪气来。 就是这样子,令她更加着迷。 立维挑了挑眉,稍稍坐正了身子:“Bonnie?” Bonnie一惊,不由挺了挺胸,并没有觉得害羞,她就是崇拜她的老板,怎么了?纯粹个人喜好,与尔等无关。 她往前走了两步,不疾不徐地开始汇报工作,末了说:“……11点,海外公司视频会议,离现在还有……”她抬腕飞快地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也就是说,您还有十分钟独立思考的时间。”她俏皮地笑了笑,意有所指。 立维哈哈一笑,说:“Bonnie,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亚美,真不知,哪个公司敢雇用你。” “那我就不走了呗。” 立维问:“Aaron休息够了吗?如果可以了,让他列席会议。”Aaron上午就从上海飞回来了。 Bonnie道:“应该没问题,我去通知他。” 立维挥了挥手。 Bonnie却没动地方,反倒期期艾艾的:“钟先生,我想……我想请假。” 立维摸了摸下巴,她三年没休过了,他没忘。人能歇,可是股市不歇。 他想了想,果断地说:“批准了,从明天起,一号到七号,跟全国人民一起,还有Aaron,一并准许歇七天!” Bonnie似乎傻眼了,过了半天竟笑着跳起来,顾不上掩饰:“谢谢boss,谢谢!”然后一鞠躬,兴奋地跑出去了。 立维撇撇嘴,那点儿小心思,当他看不出来。他放在柜子里的好茶,Bonnie没少给Aaron喝。 这样的好事,有谁不乐意成全呢。 立维盯着桌上的电话,心想着,他现在,还有八分钟的思考时间吧,他不介意用这时间,继续干点儿私事。他随后试探地拨了一个电话,没想到那头,很快通了,陈安的声音,传了过来。 立维的神情,马上就凝了。 “你在干什么?”问出这句话,他心里猛地嘬起一团火。昨晚,他拨了多少回,手指都麻掉了,一种抓不着、摸不到的感觉,瞬间击怒了他,真恨不得,冲进那个院子,把她从床上提溜起来。可是凭直觉,他觉得,她没在奶奶家。这都多少回了,跟他玩这个?又当他是什么? 陈安咬了咬唇,已经感受到他的怒意。“没干什么!”她也倔着,倔着不肯好好说话。 “你……”立维气坏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态度?那他呢,又是什么口气?陈安捏着那枚钻戒,心口一阵乱跳,那被禁锢的指肚里,仿佛也有颗心脏在蹦达,紧促的、急切的,捂也捂不住似的,无法遏止地想逃开那圈束缚。 “立维,你不能对我这样,”她也有些恼了:“我有活动的自由,以后,也是。” “哈……现在就跟我要自由,好,我不多问,我就问你,昨晚上,你去了哪里?” 陈安一时有些发懵。她去了哪里?哪里? “你给我解释一下,一晚上,还有今上午,你都干嘛去了?” 陈安摁了摁额头,额头滚烫,掌心,也是滚烫的,她在油里煎……他在质问她,那他呢,他昨晚干嘛去了?她不能想,也不敢想,怕他和刘子叶的丈夫一样,留连那夜色里的诱惑。 她越是不说话,立维越是生气,因此,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挡也挡不住地跳耸出来。 “陈安,你是我老婆,所以,我就得管你,所以,你必须回答我!”他气得眉毛都要挤一处去了,一只拳头狠狠撑住桌面。 陈安几乎能想象得到,他阴郁的一张脸,成了关公了。她不想和他置气,她也想和他,好好过日子。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说:“没干嘛,就是睡觉!” “……”立维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问,“在哪儿睡觉?” 陈安抿紧了唇。 “我问你,在哪儿睡觉,别说在奶奶家!”他声音更大了,他对这两个字,怎么这么敏感加反感? 身上某个地方,极不舒服,她揉了揉胸口:“别再问了,好吗?真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他咂摸着她话里的意思,他怎么想的,她知道? 一个姑娘家家的,竟好意思光天化日下说睡觉,睡觉也是有多个意思的……还是,她以前,陪着那个男人,睡过了,就在他们P大后面的胡同里,他眼睁睁看着他们手牵手进去的,第二天一早才出来,多少个小时独处,多少次机会……一念至此,顿时像打翻了汽油桶一样,一根火柴下去,立刻烧成熊熊大火,大火无情,舔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凶相毕露,咬牙切齿,几乎是发着狠地说:“你TM和谁睡觉?” 陈安摇了摇身子,脸白得立时象染了霜雪似的:“钟立维!”她真急了。 “昨晚上,还有前些日子,我找不到你的时候,你让破秘书台打发我,唬弄谁呢……陈安,我头上没有帽子,更没有那个色儿的帽子!” 陈安觉得自己要昏厥了,刘子叶哭泣的脸,就在眼前晃动。她哆嗦着,声音颤抖着:“钟立维,你问我昨晚在哪里过夜,是不是?那你先回答我,你又是在哪里过的夜?” 立维微微一闪神,这工夫,内线响起来,他狠狠按下去。 Bonnie甜美的声音更是悦耳动听,带着极好的心情:“钟先生,开会时间到了。” 他不发一言,又狠狠按掉。 ~今天就这一更,明天多更。谢谢 第三百一十五章 他不发一言,又狠狠按掉。言蔺畋罅 她刚才说什么,问他在哪儿过的夜?哈哈,她终于开始过问了,开始过问他的私生活了,他和她之间,终于进化到互相质问的地步了。 “我嘛……”他用大拇指托着手机,小指刮蹭着脸颊,那里,沙沙的,有些扎手……早上起床时,就快九点了,他匆匆刷了牙,然后往脸上涂上泡沫,拿起剃须刀,开始一点一点刮胡子。刮到一半,就听到外面门响,他以为是服务生进来打扫房间,也就没留意,直到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一道缝儿,一张明丽动人的笑靥在门口闪了闪:“快点哦,早餐买回来啦!”他惊得差点刮破了脸,也顾不得礼仪不礼仪的,顶着满脸的泡沫,回身就扭住了她胳膊:“你,你怎么在这里?” 她无辜地眨着眼:“我一直在这里啊,昨晚上,我就没走!” 他立时目瞪口呆,指着她:“你……嵘” 她温柔地笑:“你喝醉了,我留下来照顾你。” 他沉了脸:“阿莱呢?”他记得在醉酒之前,吩咐过阿莱送她回天桥那边的。 她漂亮的脸上滑过失望的神情,但也就那么半秒,依然是温柔如初,笑脸如花:“没事的啦,我昨晚上睡的客厅啦。铗” 他有心想说她几句,可又说不出来,只好钻进卫生间继续刮胡子,或许心里多少不痛快吧,再刮脸时,下手有点儿狠,这半边脸,光滑;那半边脸,粗糙。 昨晚,他们从餐厅出来后,他没有喝多少,只想早早送她回去,可她不肯,嚷嚷着说想去泰和看戏,顺顺踩踩场子,他没有办法,只好依了,可他哪有心情看戏,一边悄悄拨电话一边喝闷酒,电话拨不通,这闷酒喝得更闷,反正有阿莱在,这个,他不担心…… 现在她质问他,昨晚宿在哪儿了? “我嘛……”他沉吟着,慢吞吞地说:“在泰和茶楼,喝醉了。”他的语气很慢,很慢,更象是字斟句酌。又怕一脚踏错,踩上地雷。 陈安喘着气,却从他犹豫迟顿的口吻中,抓住了某些重点,此时的她,变得咄咄逼人,象冲锋陷阵的战士。 “就这么简单?”她单刀直问。 立维盯着前方某一点,盯得死死的,声线里却夹着极力压抑的、随时会暴发的怒意:“你还想听什么?” 陈安大大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那手帕上挑绣的字母,真好看,想必出自一双纤巧伶俐的手吧,而那双手的主人,必是拥有一副绝美的容貌吧,但就不知道,从那樱桃小口里吐出“立维”俩字时,该是多么的***和深情!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就翻江倒海似的,搅得五脏六腑都疼了。 “立维,”她叫他,忍着不断上涌的不舒适:“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喜欢看戏,所以我好奇;你第一次带我去泰和的时候,我发现你竟然也会唱,所以我更吃惊。我觉得你身上,有我无法了解的东西,很多很多,但现在,我不好奇了,也不吃惊了。说到这里,立维,你该明白的,我什么意思。” 立维额上的青筋露了出来,太阳穴也一鼓一鼓的,他低吼道:“我TM不明白,今儿,你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 陈安攥着手:“何必呢,立维,你既然一早就有了她,何必又来招惹我!”她咬牙,何必招惹她,何必……欲哭无泪,她的爱情,失败了,连她的婚姻,还没开始也就夭折了。 她大概是天底下,最最倒霉的那个倒霉蛋儿! 立维只觉得,心口真是又气又疼,那疼,是疼到了极点,明明很亮堂的屋子,稍一眨眼,视线里竟然全是黑黑的颜色,黑得看不到前路,看不到未来,让他觉得憋气,让他觉得压抑,让他觉得,透不过气。 “安安,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说的有些部分,是事实不假,可是,又不全是,你不了解,安安,我为什么要帮助她,我为什么喜欢看戏,昨晚,我为什么喝醉酒……这些,是有原因的,你根本就不了解!”他简直有些语无伦次了。 陈安抬起发抖的手,按着胸口:“我怎么不了解?我中文一向不差,有一个成语,叫做‘爱乌及乌’,你把这个成语的含义,诠释得很好,我也深深体会到,什么是爱乌及乌!” 爱乌及乌! 钟立维像被抽手打了一个耳光,被她几句话刺激的,几乎失去了理智。 全是偏解,误解! 那已经被他强压下去的恼火又涌了上来,有些口不择言:“陈安,你别太过分,如果眼见为实就是证据的话,那你呢,从小到大,你喜欢过多少人,二哥、高樵、乔羽,有一个算一个,你敢说你没喜欢过他们吗?当然,高樵和乔羽是不可能了,那二哥呢,你和二哥又算怎么回事,你和二哥那个讨厌的又搂又抱的见面礼又算怎么回事?你敢说你不喜欢二哥!以二哥目前的婚姻现状,你完全有机可乘……” “你……你住嘴!”陈安大吼了一声,脸孔雪白,她在原地转着圈圈儿,神经脆弱到不行:“你要证据是吧,你要证据……你要,我也有!” “你没有!”他更大声地吼回来,震耳欲聋,仿佛在耳际打了一个响雷。 陈安一怔,没有吗?被她已经销毁了的证据,果然是没了,但是,她还有……那个藏在他衣橱里的恶魔,要放出来吗? 她急速喘息着,堪堪被他逼到了死角,仿佛只有这样,她才有力量支撑着自己。 他的呼吸也粗重不匀,隔了无线电波,两个人,均象困兽一样,以无声的方式嘶咬着对方。 叮铃铃……内线又响了。 他不理。但脑子却被这铃声,敲击得霎时清醒了似的。 “安安,”他嗓音低沉暗哑,首先软了下来:“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晚上……晚上你回东边来,我们好好谈一谈,谈我和……她,还有,我和你。” 陈安软软的,软软的,坐到了地上。 她的神经,脆弱得一拉就断的神经,此时,比她的肌肉还要麻痛。 只听他又说:“我有个会要马上开,你乖乖的,好吗?我开完了会,马上联系你。” 她还是不应声。那边的电话铃还在响。她没有了知觉,没有了痛感。 “安安,我爱你!” 手里捏的手机,缓缓从耳边滑下来,掉到地上…… 钟立维打开办公室的门,门外,站着不知所措的阿莱,他看了他一眼,抬腿便迈过去。 阿莱却被老板这一眼,激得后脖梗嗖嗖冒凉气,那眼风如刀,他不由自主扶了一下腰,真是疼。然后跟上去。 老板的脸色,阴郁无比。 昨晚上,他不该那么没有主见,没有坚持,擅自让阮小姐留下……他心里惴惴的。 一直把老板送进会议室,他替他掩上门,也不敢走太远。 他不能再犯错了。 今天一早,老板体罚了他,罚他做了三百个俯卧撑,腰快要断掉了。 陈安精疲力竭的,像一座石雕一样,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偶尔转动一下,才让人觉得,她是活着的。 屋子里有些暗,窗子是敞开的,从背后吹过一阵风,很冷。 陈安哆嗦了一下,那风,仿佛来自寒冬腊月,骨头缝儿里都透着凉意。身上的衣服有些潮气,那是刚刚出的汗水,原来,和人吵架,也是件力气活儿。 地上,也很凉。 她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从地上拾起手机,她缓缓站起来。 这是她的房子,自从买了这房子,她更加快乐了,她到底是自由的,也似乎是,她真的忘了以前了,只是单纯的快乐着。只有那一块,心底那一块,是死死的,或许以后,以及这一生,她就这样了,她也没想过,要去改变。她觉得这样,很好。 可是立维……她攥紧了手……他不让她的心,是死死的,他要她活过来。 她是活过来了,可怎样呢? 有多少对夫妻生活在一起,可是却与爱无关,但貌似活得也很好,尽管平淡如白开水,她觉得大概也不错吧,她觉得,她也行的。 可事实证明,还是不行,立维不让她这样,立维会跟她使性子,会和她吵闹。他脾气一向不好,暴躁易怒,多少随了钟伯伯,她忍了,让了,可还是不行。 不行的。有些东西,注定根深蒂固,她从骨子里,根本就容纳不了。 “铃铃铃……” 她惊得差点把手机扔掉。 瞪着那两英寸的物体,好久……他说过,开完会以后,他会联系她,可她不要! 她怕见他,怕和他说话,她怕他发脾气,她更怕,控制不住自己,对着他大吼大叫,她不要这样,这样的互相伤害,绝非她所愿。 她怕的东西,很多很多。 她不要,至少不要在这个时候,面对他。 她的手在抖。 鼓足了勇气,终于把手机举到跟前,她不由松了一口气,不是他打来的。 ~还有更。 第三百一十六章 鼓足了勇气,终于把手机举到跟前,她不由松了一口气,不是他打来的。言嗣蠹耙 是大师兄。 老向任何时候,都是一把精力充沛的洪亮嗓音:“怎么样,歇得五积六受了吧?” 陈安强打起精神,笑了笑:“有点儿。还好天天都是大晴天,不然就真长出白毛了。” 老向大笑,说:“我还不了解你,女拼命三郎似的,让你多歇几天也能歇出毛病来……不过安安,你没怪我吧,我这样草率处理?”说到后面,他似乎凝重起来犴。 陈安忙道:“大师兄,这怪不得你,你完全是为了保护我。” 老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前天你来时,因为人多,也没顾上和你细说……不过放你几天假,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还好,那事儿过去了……” 陈安咬了咬嘴唇,是过去了蛰。 “……这么一整,咱们有惊无险,不过那公司也没得着好儿,听说最近,被人举报偷税漏税,公司停止运营了,正接受税务机关调查,弄不好,要追究刑事责任,这也算恶有恶报吧。我说这个,安安,就是希望你别有心理顾虑,以后小心就是了。” 陈安闪了神,有这么巧合吗?绝非偶然吧,是谁在后面推波助澜? “嗯。”一想到这一连串的变故,暗潮汹涌,她就觉得冷,由心里往外透着冷,“是得小心了。” 老向又换了轻松的语气:“怎么样,今下午不忙吧?如果不忙,就来公司吧,你们那组离了你,我看就象抽了主心骨似的,下午各小组都有会,安排节后的工作,然后晚上,咱们去聚餐,放松放松!” 陈安说了声好。 挂了电话,她走进卧室换衣服,床上放着一套礼服,很漂亮,尤其胸口,缀了一圈银色亮片,为整件衣服增色不少。 立维说,出席宝诗婚礼,就穿这套作为伴娘礼服吧,她也答应了。 对这些,她没考虑太多,这样的安排,没什么的。大多数情况下,她乐意顺从他。 可是…… 她甩了甩头,仿佛甩掉烦恼似的,麻利地换了长衫长裤,下了楼。 刚坐进车里,又有电话进来,这次是立维。 她稳了稳心神,接起来。 “谁的电话啊,讲这么半天?”他的口气颇为不耐。 又来了!这人从小到大,缺少了一股耐性。 陈安有心不理,可是又不行。告诫自己:别找事儿啊。 “同事。” 似乎听出了不悦,立维笑了笑:“你在哪儿,我去接你,一起吃饭。” 这不是一种商量的语气,而是理所应当似的。 她就该理所应当听他的? 明知道较着劲儿,是不对的,可陈安仍然硬邦邦丢过去一句:“我要回公司开会。” 立维愣了愣,嗤一声笑了,嘀咕了句:“好了伤疤忘了疼。” 陈安忍不住说道:“深圳那公司偷税漏税。” “怎样?” “你知道吧?” “咎由自取。” “……”果然和他有关。 “那是事实,用得着我栽赃陷害吗?”立维有些火了,不知好歹!若不是为了她,他才犯不上搭理那个小人物。 陈安心里一松:“立维,谢谢你。” “……” “我真得赶去公司,已经落下一段了。” 立维沉吟:“那就晚上吧,安安,我必须要和你谈一谈。” 谈? 立刻,说不出是恼,还是烦,还是刻意想回避,那些遭心的,她只想统统暂时过滤掉。 她小声说:“我晚上,约了赵嫣。” 立维“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就挂了。 陈安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刚才,她谢他什么? 谢他没有朝乔羽那儿直接捅一刀?还是谢他,没有把这肮脏的内幕告诉乔羽?还是谢他,即便在那么气愤、那么失控时,还是完全顾及了她的感受? 她说不清。 尽管最后乔羽还是知道了整个黑幕,但只要不是他捅出去的,她心里,多少好受了一点点儿。 傍晚时,陈安没有和同事们去聚餐,因为赵嫣已经在楼下等她了。她和同事打了招呼,提前下了班。 看到赵嫣,陈安眼前一亮。 今天的嫣儿,让她感觉明显有些不同。 站在余辉里,细高挑的身材,中规中矩的西服裙,一把长长的发随意披散在背上,象流泻的瀑布一样。脸上也很干净,没有象以前那样浓妆艳抹,只化了一层淡妆,却妆点得一张脸,面似芙蓉,亚赛桃花。 赵嫣,一直是个美人儿,陈安却经常嘲笑她俗套到家了,好好一个人,打扮得不伦不类,弄得象沦落风尘的女子似的,那份夸张的妖艳,陈安总是看不惯,赵嫣也不介意,反倒笑她老土。 陈安走过去,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哟,今儿怎么了,改邪归正了?” 赵嫣一瞪眼,拿起手提包在她身上比划了比划:“你丫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陈安大笑,赵嫣却一揽她肩膀:“走,吃饭去,今儿姐们儿请客。” 这谈吐,这举止,倒符合赵嫣的作派。 坐在餐厅里,陈安朝四下看了看,中式餐厅,装饰得古香古色,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胃口好象也开了。 “喂,你不是喜欢日餐吗?” 赵嫣抛过来一个媚眼:“就不兴姐们儿改改口味呀。” 陈安笑:“当然可以了,不过您这改的,从外面到胃口,也忒快了……”她把脑袋往前伸了伸:“难道是,受刺激了?” “滚丫的!”赵嫣笑骂。 陈安歪着头盯着她,“让我猜猜啊……涨工资了?” “NO。”对面女郎优雅地摇了摇食指,却有股子妩媚的味道。 陈安一时猜不出来,这才几天不见,这家伙依旧容光焕发,但眉眼间的风情,明显被别的什么遮盖、取代了一些。 那是什么……属于女人特有的柔软,温顺,温柔? 一个女人细微的变化,不光是因为心情的变化,还有别的什么? 灵光一闪,陈安猛然说道:“你丫不会是恋爱了吧?” 赵嫣怔了怔,竟微微脸红了,惊得陈安目瞪口呆,这家伙,也会脸红,根本不知道脸红为何物吧?但她的猜测,显然证实了。 赵嫣点点头。不容易!”陈安由衷为她高兴,嘴里却说:“你打算祸害哪个男人?” 赵嫣一吡牙,恶狠狠的。 陈安笑:“说说呗,他干嘛的?” 赵嫣从包里掏出一张卡片,扔到桌对面,陈安拿起来。 那是一张记者证,准确说是复印件。上面印有一张男人的大头照,看相貌俊郎稳重,双目有神。 姓名:林晓成 职业:**电视台新闻部 证件号:** 统一编号:** 另一面有派发单位的审核和签章,还有庄重的国徽。 陈安看着,问:“看样子还不错,怎么认识的?” 赵嫣眉目含笑:“在广州出差时,我在出租车上捡到一个包,里面就有这个,还有别的证件,咱好赖也是记者,知道这个对他很重要,就拨通了他电话,他当时人已在上海,有个重要采访。我二话不说,就坐飞机过去了,一下飞机,我这个晕啊,他去接我……没想到,他是那样一个人……”她回忆着,微笑,幸福,甜蜜,憧憬…… 这是种什么力量? 陈安默默地看着她,原来,一个男人,可以把一个行事奔放的女人,变得这么柔情似水。 怪不得她在上海,一逗留就是那么多天,天天无所事事……原来是这样。 陈安有些感慨。 她又看了一眼照片,有点儿眼熟,大概是,在电视上见过吧。 从餐厅出来,赵嫣提议去喝酒。 陈安不想去,就逗她:“酒吧可不是良家妇女去的地方。” 赵嫣不客气地抬手掐她,陈安躲闪着,笑:“淑女,要淑女,人家林大记者喜欢的是淑女!” 赵嫣一搂她肩膀:“去吧,去吧,反正明儿是假期,就喝一杯,小女子深闺寂寞啊,长夜漫漫……” 陈安浑身恶寒,抖着肩:“和你的林大记者约会啊。” 赵嫣一叉腰,气哼哼的:“老娘还没追到手呢,不过林晓成,你跑不了!”然后又嘿嘿地笑:“早晚是我的囊中之物!” 陈安咂咂嘴巴:“瞧瞧,恶婆娘!” ……她们去了使馆区一家酒吧。 酒吧里人很多,有点儿嘈杂。陈安被扑面而来的灼热酒气和烟雾呛的直咳嗽,赵嫣瞥了她一眼:“慢慢习惯就好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家那位,大概不喜欢你来这种地方吧。” 陈安皱皱眉,喝了口冰水,“林晓成就喜欢了?” 赵嫣笑嘻嘻的,媚眼如丝:“咱不当他的面儿喝,咱背地里喝。” 酒吧的光线并不好,令人昏昏欲睡,反倒营造出一种暧昧的氛围。 陈安没有喝酒,却觉得头晕了,周围说话的声音,开始忽远忽近。有人朝她们这边看过来,眼神像钩子一样,似乎能钩起人的衣襟儿似的,她身上寒战,却又无处可躲。鼻端,是浓浓的酒气。 立维也爱喝酒,多少次,她闻得到他身的味道,混了烟草香和体味,那个时候,她觉得很好闻,这才是一个男人。 可现在想想,陈安忽然就有点儿恶心。 第三百一十七章(4000) 立维也爱喝酒,多少次,她闻得到他身上的味道,混了烟草香和体味,那个时候,她觉得很好闻,这才是一个男人。言嗣蠹耙 可现在想想,陈安忽然就有点儿恶心。 赵嫣用手肘碰了碰她:“怎么了?” “这地方,有什么好的!”她嘟嚷了一句。 赵嫣却不以为意,端起酒杯来,兰花指翘得老高,一对宝石般的眸子,在吧内暗暗的幽光下,有种邪魅的美,那红艳艳的两片唇,格外诱人,真想让人咬上一口,只见她对着酒杯噘了噘嘴,象对着鱼碗的猫咪一样犴。 “勾.引男人呗!” 陈安卟哧就乐了,千年女妖!她心想,将来不管哪个男人娶了她,可得看牢了,一个不注意,准保乌泱乌泱招来一大堆苍蝇。 赵嫣抿了一口酒,含在舌尖,让那酒香和酒液一点一点的,慢慢从漂亮的喉间浸润下去,流入胃里,直到口腔内清淡下去,最后,她伸出小小的舌尖,抵在唇上,四下里轻轻舔了一圈,那模样***极了,简直比醇美的酒液还要诱人蛰。 “妖精!”陈安看着,觉得好笑。如果她是男人,想必一早扑上去了吧。 赵嫣咯咯地笑,举着玻璃杯冲她晃了晃:“来点儿?” 陈安摇头。 赵嫣也不客气:“我要喝醉了,你负责把我弄回去。” “不是说,就喝一杯?” “你也信!”赵嫣眨着她那双好看的眼睛,象看白痴一样。 陈安张了张嘴巴,指了指她,没说出话。 女郎红唇微启:“傻!” 陈安假装愠怒:“喝醉了,就给我老实点!” “嗯,我老实!”她乖乖的,宝石花一样的眸子,却往四下里一溜,立即魅态横生,艳色无边。 周围响起吸气声。 陈安真恨不得,拿一双手捂上她的眼睛。 赵嫣忽然抬了抬下巴,似发现了什么,有点小兴奋:“……唔,那个人……是我的菜!” 陈安吓一跳,心想,这丫头不会来真的吧。她抬头看过去,顿时愣住了—— 赵嫣有几分得意,接着说:“怎么样,这男人绝对错不了,凭我的眼光……可惜了……” 陈安猛一咬牙:“不行!” “啊!”她诧异地扭过头来,只见安安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边,神情凝滞,双眼仿佛喷着火。她觉得可笑,至于么,她即便有这贼心,也没这贼胆儿。“哎,安安?” 陈安周身感到一股寒意,听到赵嫣叫她,她收回目光,脸上也有点冷意。“他有什么好的?” 赵嫣被她语气里的不满弄的一怔,“怎么了?” 陈安也发觉自己失态了,缓了缓说道:“我是说,他能有你的记者先生好?” 赵嫣笑微微的,顿显几分小女儿的娇态,与方才判若两人:“当然没法比了。” 陈安翻了个白眼。 赵嫣悠闲地喝着酒,眼睛又朝那边瞄去,然后凑近了她,低声说:“哎,那男人长得真不赖,看这穿衣打扮,看这气质,肯定非富即贵……”她笑了笑:“使馆区这一片的酒吧呢,藏龙卧虎,以前我还幻想着,没准哪一天,兴许能钓到个金龟婿,哪成想,先遇到我的记者先生了……不过,这边也真是,高富帅的男人就是多……嗬嗬,你瞅瞅啊,有个女的过去搭讪了,我就说吧……啊呸,那女的也忒不要脸了,穿成那样儿也好意思出门,哎,安安,你看呀……” 陈安心头火起,忍不住又看过去。 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人,此时已经从门口停在了吧台附近,一个年轻的女人风情万种地贴了过去,俩人几乎脸对上脸了,那女人身上裹着极少的布料,短小紧身的热裤包着挺翘的臀,因微微弓着身子,从陈安这个角度,竟看到里面底.裤的颜色;上半身一件玫红色吊带背心,露出腰间大面积雪白的肌肤。两个人都暧昧地笑着,映着暧昧的灯火,陈安几乎看到,从那一对细长的眼睛里,放射出无数桃花来。 陈安不由攥紧了手。她怎么就忘了,她的那些哥哥们,一般都喜欢来使馆这边喝酒。 眼看两颗头颅越凑越近,陈安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那满头满脸的汗,那肆意流淌的泪,那极力压抑却对她露出惨然笑意的神情……似是一把尖利的锥子,没头没脑朝她扎过来…… “呀,他们走了,那女的推着那男的……”赵嫣嗤地一笑,“勾搭成功!” 浑身的血液,象奔腾的岩浆一样,急速向头顶涌去。陈安一睁眼,还是那一男一女,还是那样暧昧的笑,男的风流,女的下流,可巧凑成了一双,狼狈为奸,男盗女猖……一时间,她只管搜刮着肚里一个又一个恶毒的词语,只嫌不够多。 他们朝酒吧包厢那边走去。 “关起门来好办事……” 陈安耳内鼓膜一震,就象高空里触了电流一般,那奔流的血夜,似乎全部堵在脑瓜顶,再也无处可去。 她“呼”一下站起来,朝那边走去。 “哎,你干嘛去?”赵嫣吓了一跳,只顾看戏了,根本没留意到她。 陈安仿佛没听到,脚下象生了风,赵嫣急忙追过去,心里又气又急,真要命,看这架式……哎呀,这个小祖宗,一旦发起疯来,她拦也拦不住。 陈安追上去,从他们身侧包抄过去,堵在前面,站定,她紧紧抿着唇。 轮椅停下了,那两人显然吃了一惊。 陈安狠狠盯着轮椅上的男人,这个人,她从几岁时就认识。他长得可真是好看,那样幼年无知的她,就已经被他的美深深吸引。 高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是没敢发出声,眼前的安安,似乎从天而降,那双大眼里,透出一股子凶悍的光,狠戾地望着他,似乎能将他肢解。 他沉了沉嘴角,事先约好的人,爽约了,一个电话说不来,就不来了,没成想,反而碰上了他老婆。 他心情复杂。 相持了几秒,推轮椅的女人咯咯娇笑几声:“哟,这小姐是谁啊,这么没规矩,半路杀出来抢男人啊……” 高樵一声断喝:“闭嘴。”女人乖乖闭了嘴巴。 又喝道:“滚!” 女人愣了愣,终于意识到,是说自己呢。她恨恨的,瞪了陈安一眼,扭着翘翘的臀走了。 走廊的灯昏暗,照着陈安惨白惨白的脸,她微微向前一探身:“你这是要干嘛?” 高樵有些懵。出来玩的男人,何止他一个,所以,即便被撞见,他也觉得没什么,但是,被青梅竹马的发小撞上,还是头一回。他不知所措。 陈安瞪着他:“我问你,你这是在干嘛?”而心头的火,噌噌往上蹿,“你知不知道,你的太太,怀孕了,现在,人正躺在医院里受苦,她在为你,为你辛苦地孕育孩子,而你呢?”陈安咬着牙,声音不高也不快,却渐渐有些发颤,“你却在这里,背着你的妻子,偷情!”他怎么能这样呢,怎能这样? 她一双手紧紧握着,指甲都要掐进肉里去了。眼里,也浮起一层雾。 高樵俊美阴柔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他看着眼前的发小,这么被她指责,这么被她讨伐,简直象抽他耳光,连他父母,都没这么说过他。而喉咙里,象堵了一团东西。 “安安,我也就是,玩玩……”他摸了摸鼻子,干笑:“我能干什么啊,你看我都这样了……” 陈安不可思议的望着他:“可是,你有老婆了,也有孩子了!” 高樵本来就烦躁,一听这话,忽然就冷了脸,正因为这是陈安,他容得她指责自己,却容不得一次又一次,他面子上,也挂不住。 换了别人,他早翻脸了。 “安安,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回吧,这里,不是女孩子该待的地方!” 陈安抬手按住额头,好久……再松开时,眼泪滚滚而下,她没法控制自己,她也知道,面前的人,是高樵,不是他。可是,她已经顾不了那些。 “高樵,别再这样了,好吗,你想想你太太……当初她坚决要离,你呢,坚决不同意,我以为,你是爱她的,你在极力挽救你们的婚姻,所以,我也极力促成。可是现在,难道是我想错了?” 刘子叶哭泣着说:安安,我是不是错了? 是不是,她也错了? 高樵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看着她源源不断的、一串又一串的泪珠子,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个大恶人。可是,安慰的话,休想从他嘴里说出来。 “行了,别哭了!”他托了一下下巴,粗声粗气道。 陈安不知怎么的,反倒哭得更凶了,除了乔羽出国离开后,她没再这样痛哭流涕过。 她真是伤心了,触到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层。 高樵似乎也给逼急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安安!”他厉声说道,“甭在这儿说我和我的太太,你有这工夫,应该去关心你未来老公。说不定这个时候,他怀里也搂着个女人呢!” 陈安瞬间张大了嘴巴,就象当头挨了一棒。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那眼里,已不全是伤心、失望,还有一层更为绝望的东西在里面。 高樵摸了摸鼻子,满脸通红,刚才那句话,就那么脱口而出了。 “安安,我承认,我不是好丈夫,可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有哪个男人,不想出来玩……陈叔叔,你的父亲,就是最好的例子!” 最后半句话,象一把钢刀,直插陈安的心肺,疼,是真的疼,疼到骨髓深处。 她晃了晃身子,眼前模糊一片,这是什么情况?眼前这些,她怎么,全部看不清了。 多好的借口,多好的理由。 丈夫出了轨,还要妻子理解、支持?这到底是什么逻辑!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距离只有半步,高樵清楚看到,她整个人,瑟瑟抖成一团,象秋后的黄叶,不堪凌厉的风霜。他心里一沉,尽管隔了很多年没有联络,但在深夜醒着的时候,他问过自己,是否恨过她,答案是,没有,那一点点小事,他似乎早忘了。在她受理了他的案子,一经接触后,他发现,他还是喜欢她并欣赏她的,当然,不是男女之爱,这是自己好兄弟的老婆。 看着她难过,他不是不难过的。就象今天去医院,看着刘子叶假装沉睡的面容,他不是不动情。他甚至也怕,失去那个孩子。 “安安。”他伸手过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触到她的手指,他一激灵,真是凉,“安安……” 陈安一撤手,立即后退一步,像是躲开令人厌恶的东西,高樵顿时尴尬,缩回了手。 陈安泪朦朦的眸子盯着他,半晌,终于说了句话:“你出车祸,我去医院看你,并且很同情你,伤筋动骨一百天,对于好动的你来说,怎么受得了?可我现在……”她打量他,目光渐渐下挪:“如果不能人道了,会少祸害多少女人。” 说完,她转过身,有点儿头晕,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这一桩又一件的,砸得她头晕脑胀。 “安安……” 高樵有些气恼,竟敢咒他,这个小女子,给逼急了的时候,真就变成了一只兔子,会咬人的……心念尚未转完,感觉有阵阴风掠过,跟着眼前黑影一闪,他根本来不及躲闪,也没地儿可躲,一记重拳就结结实实砸在左脸上。 高樵闷哼了一声,轮椅立刻掀翻了,他人也摔在地上,滚出好几米远。 头嗡嗡地响,腮帮子生疼——这TM谁啊,二话不说,上来就敢打他。 心里有气,刚想撑起手臂起来,就见模糊的一条人影凑近,雪上加霜拍拍他被打中的半边脸:“行啊,你小子,敢欺负我妹妹!” 高樵忍痛眯了眯眼,一瞅,董非。 董非说完,站起身,走到陈安跟前,陈安立即扑进哥哥怀里,无声地淌着泪:“他怎能这样呢,他怎么能这样……” 董非心里一沉,把她的脑袋抬起来,没好气道:“糊涂!” 陈安张了张嘴。 ~明见。 第三百一十八章 陈安张了张嘴巴。言嗣蠹耙 她糊涂?她怎么就糊涂了? 董非看着妹妹,泪珠还在叭嗒叭嗒直掉,滑进嘴里,淌过下巴,那么委屈,那么哀伤,那么绝望,什么时候,她这么哭过?他看着,有些恨铁不成钢……再看,既心惊又气恼。虽然喝了些酒,但他还不至于醉。 有那么句话,叫什么?女孩儿的心事,你别猜,别猜……但这会儿,他不能不猜,这是他唯一的妹妹。 “我的傻妹妹啊,他是高樵,你要知道。”他语重心长地说崴。 陈安哭得脑子发木,连分辨能力也没有了,她只是觉得很伤心,很难过,那悲伤象一层又一层的浪头,挟着风、翻滚着巨浪冲过来。 “可他……他不能这样对我,他怎么能……”心底最自卑的、最狼狈的念头,这些年一直被她拼命地、压制地藏起来,藏得极深极深,她不敢坦然面对她那个圈子,那些同情的、莫名的眼光,让她抬不起头,如刺在芒。 她最深的疤,不在乔羽那里;却被他无情揭开来,在外人来说,是头一回…疽… “……他怎么能无视我的感受呢,他简直……混蛋!”她口不择言。 她含糊不明的话,在董非听来不啻为响雷,他脑筋抽了抽,太阳穴也跟着跳急了。 “安安,你疯了不成……”他真是被她给惊到了,“高樵,他是结了婚的!” “结了婚又怎么样!”她理直气壮地反问。结了婚怎样,就可以任意胡来?她真被打击到了。 董非简直要晕过去,他以为,他的妹妹,一向识大体,懂分寸,万没想到,却在这种场合又哭又闹,寻死觅活的,象什么样子? 他抬手,狠狠摇了摇她肩膀:“醒醒吧,安安,和你有婚约的人,是立维。看清楚,他是高樵,这个男人有老婆……都过去多少年了,我当你早断了这念想儿了。” 陈安费力地眨眨眼,表哥在说什么啊,这话,她怎么这么刺耳! 她一时气苦:“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董非顿时来了气:“不是那样又是哪样?” 陈安本就窝着一肚子火,为什么没有人理解她,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她也来了气。 “哥,你不是也有老婆,那为什么还出来玩?” 一句话把董非噎得半死,生生说不出话来,他瞪了她一会儿,觉得眼珠子发烫,不自在极了,然后他转开头,就听到一声闷笑,高樵。 高樵用手肘撑着地,咝咝吸着气,K,这董铁锤,真够狠的,一拳下去,他腮帮子不但肿了,连后槽牙也脱落了三颗,王八蛋! “活该,现世报!”他嘟哝了一句。 董非不由朝他欺近了两步,高樵心里惧怕,干笑了两声:“嘿嘿,董哥,误会误会,刚才全是误会。”好汉不吃眼前亏,真真是打掉牙也只能往肚里咽。 陈安看不下去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一转身,扭头就走。 董非喊她:“安安,我送你回去。” 她头也不回,然后有人扶住了她,她触电般一甩手。 “安安!”是赵嫣,满眼的受伤。 陈安抹了把脸,然后拉住了她,两人默契地朝酒吧门口走去。 身后,高樵还在嚷嚷:“哎哎,董哥别走,扶我起来啊……” 董非一边走一边粗声道:“有本事自己起!”这都TM的,什么事儿啊……他几步就转过走廊,没影儿了。 高樵这个气啊,欺负他三等残废不是?可就是好眉好眼的,他也打不过他,今儿算是栽了…… 赵嫣抢先上了驾驶座,安安这种情绪,她哪敢让她开车。还好今天,她的车限号,没开出来。 陈安坐在副座上,这会子,看上去很平静,可也仅是表面吧。 赵嫣叹了口气:“我送你回去……” “不!”她坚决的。 赵嫣愣了愣,索性扭过身子,正脸看着她,认真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因为隔了一段距离,她没听清楚安安和轮椅上的那个男人谈了些什么,只是觉得,两个人认识,都有些激动,尤其安安,前些日子从上海回来的火车上,她那么失控,显然这次也一样,碰到伤心处了吧。 “别问!”她摇头,真不想说,也没心情,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可赵嫣忍不住遐想,也忍不住憋在心里不问:“我说,你真不会是……看上那个男的了吧?” 陈安狠狠白了她一眼,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她要是看上这种人,她情愿一头撞死。 赵嫣一缩脖子,讪笑:“咳,我就随口一说,不是就不是呗。哎,到底去哪儿?要不,跟我回望京?” 陈安点了点头。雅园,她不想回;奶奶家,她更不想回。 钟立维和陈德明,是她暂且最不想看到的人。 回到望京赵嫣的小窝,客厅里乱七八糟的,沙发上堆了一摊东西,内衣、袜子、外套、报纸……这通乱啊,陈安一皱眉,这个懒女人……虽然她也不爱收拾,但不至于象她,把屋子搞得这么乱。 赵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呼啦啦把一堆东西卷起来,推到沙发一边,冲陈安弩了弩嘴儿:“先坐,饮水机在那边。” 她赶忙又进了卧室,又是一通忙乱,然后拎了一条干净睡衣出来,见陈安还站在原地发愣。 她把衣服塞给她,往浴室方向一推:“赶紧的,去洗澡。” 陈安木然地走过去,赵嫣拍了拍胸口,压抑!她可受不了。 而且这里边,一定有事。她得问问,谁叫她先入为主了呢,轮椅上的男人长得再好也不行。 她呲啦一声拉开皮包拉链,刚把手机拿出来,陈安一回头—— “你干吗?”满眼的警觉。 赵嫣使劲拍了拍脑袋,嘀咕了句,然后抬头一笑:“给我妈打电话,告诉老太太,我明儿过去吃饭。” 陈安又严肃地看了她几秒,推门进了浴室。 赵嫣扔了手机,不管了,爱谁谁吧,只要安安喜欢。 洗过了澡,俩人就那么干坐着——要在平时,两个人一见面,就象俩话痨似的,有说不完的体己话。赵嫣郁闷极了,唉,早知如此,晚上就不带她去酒吧了,惹得这个不痛快……她最好的排解方式就是疯狂购物,花一堆钱,一摞小票捏在手里,心情也跟着见好。 心头忽的就是一亮。 她把陈安拉起来:“帮我整理衣柜吧,有些衣服,早该淘汰了,而且,我要来个彻底大变样儿。” 一提衣服,陈安又觉得象有一根刺扎过来,可是这会儿,她没法拒绝,也确实需要找点事情做。 爱情的力量啊,她暗暗咂了咂嘴。 窄巴的卧室里,贴着一面墙全是订做的衣柜……嫣儿是潮人,购物狂,和他一样,衣服就是多。陈安摇了摇头,不能再想他了。 赵嫣一件一件地在身上比划,看陈安摇头或不语,就果断地扔掉。 陈安渐渐开朗起来,虽然她对穿衣打扮没什么研究,可毕竟也是女人,骨子里对漂亮的衣服有种与生俱来的向往和执爱,她开始参与意见,热心评说,而赵嫣,也完全忘了做这件事的初衷。 赵嫣又拎出一件晚礼服,不待陈安说话,就先介绍道:“这可是件新的,一次也没穿过……” 陈安“唔”了一声,细看,乳白色,小圆领,窄窄的袖口收着,瘦瘦的腰身,下摆蓬松而自然地敞开,象盛开的喇叭花,尤其袖口、领口,还有下摆,衬了一圈好看的蕾丝花边,古雅、飘逸又朦胧……让陈安不由想起《乱世佳人》里,斯佳丽那一套又一套的漂亮小礼服。 “真好看!” 赵嫣惋惜地说:“可惜,我穿着腰这有点儿瘦,提不上拉链。” …… 高樵打来电话的时候,立维正在心烦,他看了看号码,不打算理会,直接按掉。高樵再打,他再按。 电话没再响,立维却开始走神了,象今天这么晚下班,对他来说少之又少。 没过一会儿,有人敲门,这个时间,找他的只有阿莱。 阿莱进来说,高先生请您务必回电,说有急事找您。 立维摸着下巴,高樵既然能打到他助理那里去,说明两个:一是有事情找他;二一个,找自己喝酒。 不管是哪一个,他都不想理,并且把今晚所有的应酬全部推掉了,哪怕天塌下来,今天,他只想耳根清静。 阿莱见他不为所动,又补充了一句:“高先生说,陈小姐今晚在酒吧,出了点意外。” 立维眼神就是一蹦,出意外,还是在酒吧? 阿莱见老板面上变色,赶紧退了出去。刚才高先生还一再嘱咐他,一定要说上陈小姐这句。 看来,高先生也算摸准老板的命门了。 立维马上回拨了电话,问:“你在使馆那边?” “当然,大爷等你呢。” 立维也不计较:“我半小时后到。” 这倒比什么都积极! 高樵一捂腮帮子,真疼啊! 立维上了楼,推开包房的门,一瞅,忍不住乐了。 第三百一十九章 只见高樵歪歪斜斜瘫在软椅上,穿了一件粉蓝衬衫,领子一高一低地敞着,两条伤腿搭着脚凳,一只大手捂着脸颊,坐没坐相,样子有些邋遢,看到立维进来,那家伙呲牙咧嘴的,十分滑稽。言嗣蠹耙 立维走进来笑问:“喝花酒喝多了吧,牙疼?” 高樵没好气道:“比这还惨!” “出息!”立维一挑浓眉,拍了拍他肩膀,“调.戏尚未成功,身体仍需保重。” “你丫的少说风凉话!”高樵一甩手,干脆把敷脸的冰袋扔在桌上崴。 立维这才看清楚,他左边腮帮子又青又肿,还有淤积的血痕触目惊心。 “谁干的?”他眼睛眯了一下。 高樵顿时来了气:“还TM能有谁,是董铁锤那个铁王八蛋,你们老钟家刚结下的、实实在在的亲戚!蛊” 立维没说什么,退后两步,转身,解开西装纽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继续解着衬衣的袖钮和领扣,心里却琢磨着,董非多大的人了,那么沉着一个人,能随便揍人?这里面肯定有事,而且还涉及到安安…… 他不动声色坐在高樵对面,给自己斟了酒,一仰脖儿,喝掉。 高樵还在那儿发牢***:“……董铁锤什么东西啊,灌了几杯马尿就乱来,当高少爷我吃素的啊?他练过,咱也没闲着,咱也练过,武术学院的那个散打王蒋大榜,还是我师弟呢……要不是看在我今天行动不便,哪至于让他招呼这一拳!” 立维吸着烟,轻轻瞥了他一眼:“你能和蒋大榜比,蒋大榜能和董非比?董非是干什么的,搞特工的料儿,要想收拾你,切……还不是小菜一碟!” 高樵摸了摸鼻子,立刻垮下脸来,嘿嘿笑着:“咳,你这人,我这儿都挨揍了,还不许我痛快痛快嘴皮子呀。” “你也就这本事!”立维又喝了一杯,然后把杯子往旁边一推:“你打电话叫我来,什么事?说完了,我还得回去看报告。” 高樵看着他,乐了:“别逗了,只怕是看报告是幌子,看人才是真的吧?莫不是赶回去安慰你那唱曲儿的姑娘?我就说了,这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咱们男人里面,没一只好鸟儿……” “行了!”立维皱眉,喝止他。 高樵不由咽了口唾沫,见立维脸上开始阴郁,他也跟着脸色一沉:“心烦,你TM也心烦是不是?” 立维没理他,勿自吸了口烟儿。 高樵稍稍坐直一些,细长的眼睛带了戾色:“你还甭不信,老兄,刚才那话,我也就是转述,差不多就那意思。原话怎么说的,你知道吗?不是我刺激你,你知道她说出这话,多狠,小刀片儿似的,一点儿情面不留!” 立维猛一抬头,终于看了他一眼。但那眼里,似乎是平静无波。这个他,他大概猜到了。 “安安说的,是吧?”他竟笑了笑。 高樵倒抽口凉气。 “没错,是安安说的,不过不是对我说的,是对着董非说的。” 立维沉默。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 “安安对她哥哥说,你不是也有老婆,为什么还出来玩!”说到这儿,高樵停下了,看着对面。 立维狠狠吸了一口烟。 “听听,这话,对着她一向敬爱的哥哥说出来,她真说得出来,简直就是……简直就是打她哥的脸,可又岂止是,打董非一个人的脸……老兄,你该明白的!” 立维把烟头戳进烟灰缸里,又把酒瓶拿过来,他得喝一口,往下压一压……不过他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甚至能猜到她当时的神情和动作。 高樵也抓起桌上自己酒杯,一口气灌下去。辛辣的液体,让他俊美的脸瞬间通红。 “我以为,这些年,她性子收敛了,看得出,也真是收敛了,言谈举止,无一不得当。但有一点儿没变,一旦惹急了,她骨子里,还是那只牙尖爪利、奋起反击的小野猫。以她这样的性情,我有时候真难以想出,当年,她能忍得下,她怎么就忍得下?” 立维缓缓地,往杯里倒着酒。陈叔的事情东窗事发后,高樵走了,安安开始变得不爱说话,和周围的人,来往也渐少了。而那个时候,他在干什么?沾沾自喜,沉浸在排挤走高樵的窃喜中?是这样的,他是这样的人,自私自利,却完全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安安需要什么……反倒是乔羽,又正是乔羽,也只有乔羽,那样一个优秀的男孩子,温暖了她的心,也温暖了她的岁月。 立维抹了一把脸,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喝得急了,有些呛,酒液堵在喉咙口,憋得生疼,他忍着,把杯子放下,望着空空的酒杯,发愣。 过了好一阵子,高樵才喃喃地说:“我TM也烦,虽然刘子叶不跟我离婚了,而且不吵也不闹,可就是天天对着我,没个笑脸儿,一天这样,两天这样,时间一长,谁TM受得了,我一堵气就出来喝酒,不但要喝,还要找女人陪酒,不然有什么趣儿……嘿,活该倒霉,事也凑巧,今晚刚勾.搭上一个,安安不知打哪儿就冲出来了,拦住我……你是不知道,她当时气得……”高樵脸上的肌肉有点儿抽,用手比划着,“啧啧,你当时是没瞧见,她小脸儿那个白,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吗?把我也吓了一跳,这要换了别人,估计也就睁一眼闭一眼过去了,谁爱管这等烂葫芦事儿……” 立维又拿起烟盒,想抽出一支,可僵硬的两个指头,怎么也夹不出一支来,他一着急一使劲,把烟盒撕了,雪白的烟卷立即散了出来。 高樵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摸了摸鼻子,一时竟忘了后面要说的话。 立维瞧了他一眼,索性把烟卷拨拉到一边,又去倒酒。 高樵哼了一声,好死不死的,说起了车轱辘话:“你是没见到,她气得浑身打哆嗦,连看人的眼神,也是厌恶至极的……我真懵了,伸手去拉她,她那手,冰冷冰冷的,冷得像冰块,能把人冻死……那个激动劲儿,就跟她是我老婆似的,当场被她捉了奸。真的,老兄,你还别不信,刘子叶再怎么生气,也没气成她那样儿……” 立维抬了抬手:“说重点。”高樵哧地笑了:“这就是重点,她气成那样儿,难怪董非误以为,安安对我藕断丝连,余情未了,可他舍不得打他妹妹,就揍了我一拳……我真冤啊,比窦娥还冤,与其说揍的是我,倒不如说,我替你挨了这一下。” 立维半晌没有说话。 “我把你叫过来,跟你说这些,就是觉得,安安不正常,就算是为刘子叶抱打不平,也不该那么生气。从哪方面来说,她今晚绝对不正常,就跟受了刺激一样……”他看着好友,看着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我觉得,这里边有事,你和安安之间,出了问题。” 立维终于哼了一声。是出了问题,中午,他和她,他们刚刚吵了一架。 他用手按着额头,是他刺激了安安。这前因后果,他明白得再透彻不过。 高樵知道自己猜对了:“我就说嘛,安安那么激动……你对她到底做了什么了,让她那么恨你——不光是恨你,她把咱们所有男人,都恨了。” 立维不由握紧了酒杯,那手背上,青筋暴露无遗。“别问了,咱们喝酒。” “我也想不出你能做出对不起安安的事,按说,你对安安,那可是一门心思的……”高樵摸着鼻子,想了想,“只除了那个唱戏的,这么多年,我真就不明白了!” “……” “不会真是那个唱戏的惹出事来了吧?你身边,这些年没有别人……你丫的就说,是不是她吧?” “……” “你倒是说话啊,只要你一句话,你不好意思摆平她,我替你啊——陆然不就是吗,她背着我约我老婆见面,姓陆的也好意思丢她老爹的脸,可我老婆给我怀着孩子呢,我哪能干!还不是一个小手段,让她老实半年再说,也替安安报了一回合的仇……” 刚说到此,立维就喝止他:“别逞能了,今后陆然和你的烂账,少扯上安安。”那起的什么破网名,“复仇一剑”,能不让陆然误会吗? 也多余的,让他和安安吵了一架。 不光是那一架,他和安安最近,吵了多少回了。 他是因为,太在乎,太介意,太嫉妒,太害怕失去。 高樵弹了弹空酒杯,冲对面斜了斜眼睛:“刘子叶和我闹离婚时,你劝我一套一套的,让我收敛,再收敛,可今儿到你这了,你怎么就想不通了,一个戏子,有什么舍不得的,扔掉就是了,再说多少年了,你也不嫌腻歪……” 立维唇角一沉:“你知道什么呀!” “我怎么不知道?”高樵盯住好友,眼睛里透出一股寒光:“以前,你玩得多疯啊,没人管得着,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有安安了。你和那个女人这么多年的感情,我不相信安安不介意,就是认识没几天一相好的,在你认为不是问题的问题,在安安来说,就是大问题。我好心提醒你,小心阴沟里翻了船。” 第三百二十章 立维盯着酒杯,脑袋沉沉的,可是心,却空空的。言嗣蠹耙 这么多年,他在心里装了她多少年了,似乎是他,用错了方式,即便是现在订了婚,又能怎么样? “老高,你的那些话,我听进去了。今晚这一拳,挂账上,我先欠着。”董非该打的人,是他。他确实该打。 高樵看了他良久,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掼,禁不住火冒三丈:“瞧瞧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TM给谁看呢!你不就是有个阮碧玉嘛,我不就是,不就是找个妞儿陪我喝喝酒,聊聊天,又没干什么……”他咬牙,“有什么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合着咱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就这么给咱,给咱们摆脸色,论摆姿态,TM谁不会啊!” 立维觉得脑袋更沉了,胸口也闷闷的,仿佛刚喝下去的酒全堵在了那里狯。 “老高,别说了,你我是男人,刚才你的话,说得就很好,在你看来不是问题的问题,在对方看来,却是大问题。” “别提这个,我也就随便那么一说。”高樵烦躁地一摆手,眯起眼指了指自己的双腿,阴森森地说:“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 立维没看他的腿,却打量了一下他神情,高樵的眼睛,红得象兔子辰。 立维的心,跟着又是一沉。 “我沦落到这个地步,TM究竟因为什么,又为的是谁?嗯?可刘子叶她,她看不到,老兄,她看不到……这个,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提,也就是你吧,其他的人,全TM扯淡!” 立维抬手,用小指挠了挠眉尖,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她。” “扯淡!”高樵怪笑:“我心里有她?笑话,我就混不吝了,怎么着了?我不就是,喝个酒,泡个妞儿……她无非就气我,气我把她相好的踢得远远的,还一分钱没拿到。” 立维闪了闪神,摇头:“评心而论,那事,你做的够绝,手段,也够黑。” 高樵猛地向前一倾身,发力一拍桌子:“我TM还觉得,我很仁慈呢,没掐死他小命根儿算他侥幸。老钟,这点,你得跟我学学。安安她是个人,既然跟你订了婚,她就是你的女人,说别的不新鲜。她今晚那么生气,不就是气你有个阮碧玉嘛,那她呢,她的心呢,是不是全在你身上?凭什么她能放火,就不许咱点灯?是,她是女的,是发小,咱该宠着她让着她,可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一个大老爷们儿,还没怎么着呢,就让她压制得死死的,我都替你感到丢人!” 立维站起身,沉着脸:“别说了,她的处境,和别人不一样。” 高樵冷笑:“心疼了是不是?可再怎么不一样,那也是你老婆。现在你管不了她,将来,有你受的,这话,我是过来人,你还别不信。还有,她脑子里那些旁门左道的想法,你趁早给她断了念头,哪怕是不择手段。” 立维看也不看他,顾自从椅子上取下外套,穿上,一边系扣子一边说:“我不是你,也不可能象你,把怀孕的老婆扔家里不管。” 高樵冷眼看着他不紧不慢整理衣服,嘲讽道:“这么急着走,是去讨好她?她那么气,会让你见着?哼,也不用脑子想想。” 立维扣袖钮的动作停了停,微微一笑,说:“我知道,她不希望看到我。” 高樵张了张嘴。 立维又说:“可我,更不想留在这儿。”安安不喜欢的。今后只要是她不喜欢的,他尽可能不做。 他又抚了抚衣服,觉得没有不适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的同时,他一回头:“老高,你也该回去看看了。闹到无法收拾,那不是你希望的结局。”说完,就消失在门外,留下一脸愣怔的高樵。 立维走出酒吧,被外面的风一吹,到底是十月了,风真的很凉,他头脑瞬间轻松多了,一身松快。 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车子就在前面等他,他走过去,钻进车里,拉上车门前,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华丽绵延的灯火。好像就在不久前,他还留连在某处,尽情享受着浑天黑地的软玉温乡,醉卧红尘……只是心底一角,是缺失的,也许是缺失太久了,久到麻木……这些,她都不知道。 现在,他只习惯抬一抬头,去看她那扇亮起灯的窗子。 车子启动了,他维持着一个姿势,坐得端正笔直。 阿莱从后视镜里,看着老板几乎凝滞的一张脸,终于忍不住问:“钟先生,您回哪边?” 立维的眼珠,也终于转动了一下,回哪边? 他有好多好多的屋子,但他不知道,她喜欢哪一处。 而且今夜,他注定见不到她,她更不会为了他,亮起一盏灯。 心头,顿时又是满满的失落。 良久,他才说:“回北边吧。” 他回北边,那幢漂亮的欧洲样式的建筑,是他最中意最喜欢的一套房子。 买房的时候,他就想着,日后,把那里作为他的家。 他和她的家。 现在,他要回家去。 回家! 立维的心情,忽然急迫起来。满满的失落,也变得鼓胀起来。 …… 第二日一大早,赵嫣就把陈安唤醒了,两人匆匆洗漱后,就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直播。 由清晨乍醒的迷糊、慵懒,到一点一点的兴奋,两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象窗外的小麻雀。 这天,天空格外的蓝,晴空万里,艳阳灿烂。那整齐的街道,欢腾的人群,鲜艳的红旗,庄重的国徽,整齐的队列……无一不诉说着,今天是个好日子。 陈安心里,也跟着一路激动起来。 忽然,音乐一响,有短讯进来。 她拿起身边的手机,滑亮屏幕,有一条新信:“安,我也在看直播。” 头皮一麻,再一看留言人……陈安咬了咬唇。 她记得他的习惯,他不爱发短讯,他总嫌麻烦。 是的,他怕麻烦,也是个极没耐性的人。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没过一会儿,又有短讯进来。 “安,我看到熟人了。”那必须的,她也看到了,好多位。 ……又一会儿。 “安,仪仗队最前面穿海军服那小子,说实在的,没我精神。” ——他一贯的作风,但她偏想说,你不但没他精神,更没他帅气,人家是精神,你是神精,大神精。 “安,那些穿红衣服的妞子们,可够养眼的。” ——是挺养眼的,可千万别看到眼里拔不出来。陈安腹诽,这人就是讨厌,真讨厌。 “安,刚看到一个小女孩,红红的苹果脸,可爱得想让人咬一口。”——这…… “长得象小安安。”——陈安翻了翻白眼,她小时候的样子,她自己都忘了。 又过了一阵。 “安,安安,安安安安……”那一长串的“安”字,密密麻麻,覆了整整两个屏面,没有其它文字。 陈安脑中一抽,象是被棉花塞住了,这一条又一条的短讯,没什么内容,却被他无聊地发送过来,仿佛只为痛快某人一张贫嘴,可每一个“安”字,更象是无声的挑.逗,挑得她神经嘬起一股火……过了几秒,她终于忍无可忍,迅速回复了一句话:“别叫我安安,别再叫我,安安!”她狠狠输入一个叹号,按了发送键。 终于,手机清静了。她的世界,也跟着清静了。 可胸口,却有些气喘,那绵绵密密的痛,这里一点,那里一点,聚集起来,开始象针刺一样,朝一个方向猛扎过来。 一扭头,就看到赵嫣吃惊地望着她,然后指了指她的脸。 她眨眨眼,抬手搓了搓脸颊,她想,她的脸色一定不好看。 她没法好看。 再看电视时,阅兵仪式结束了。 陈安提了一个纸袋子,从赵嫣住处出来,一边开车,她一边给宝诗拨了电话,问她眼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宝诗说他们几个正在婚礼现场,大部分已布置妥当,只剩了零零碎碎,下午打算简单彩个排,正想一会儿通知她呢。陈安说她现在没事,马上赶过去,她问清了地址,然后挂机。 赶到京东小礼堂时,已接近中午了。陈安看了看周边环境,相对城里,这边偏僻多了,不过也不算太冷清,关键停车位多,交通也不拥堵,而且附近也有餐饮店。心里想着,宝诗他们忙了一上午,应该饿了。于是又打电话过去,问她想吃什么,她订了餐顺便带过去。宝诗欢喜地大叫,直说我想吃披萨,然后征询其他人的意见。 陈安听到电话那边有男女叽叽咕咕的说话声,过了一会儿,宝诗又说,就披萨了,这边穷乡僻壤的,就这个选择了……这边八个人,再加上你,订九份吧。 陈安挂了电话,看了看,果然附近有家披萨店。 她订了十份,付了账,款台小姐告诉她,一会儿会派人送过去,陈安留了地址,出来。 ~咳,昨晚码到2600左右时,竟睡过去了,这是补昨儿个的更,今天还有。 第三百二十一章 穿过空旷的停车场时,艳阳当空,垂下无数金色光芒,当然不至于把人晒晕过去,可也让人无处可躲似的,颇有些秋老虎的架式。言嗣蠹耙 身后一声尖利的汽车鸣笛,陈安不由自主侧了侧身子,回头望了一下,一块耀眼的黑水晶飞一般飘到眼前。 她继续朝礼堂门口走,耳廓中能听得见车子“吱嘎”停住,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啾啾两声,有脚步撵上来。 “安安!” 她反倒走得更快了崴。 立维没有再叫她,也没有急着跟上来的意思,就象隐形人,悄悄隐了似的,只是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疾不徐跟在后面。 他倒是识趣儿得紧!陈安不禁有些快意。 可没走出几步,她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后脊背也迅速蹿出一层薄汗,她知道他就在自己身后两三米远,看着自己,说不定是咬牙切齿的模样,或者下一刻就会发狂……以她这样的忤逆,他那脾气,怎么受得了孤? 她一时竟吃不准他怎么想的,浑身不自在起来。 立维确实在看她,目光低垂,她今天穿得极简单,样式也休闲,普通的平底板鞋,深米色长裤,窄窄的裤脚收着,显得小腿细长,白色休闲长衫,衬得身姿更加欣长,显得那挺秀的背,只有瘦瘦窄窄的一条,极美。 前面是台阶,拾级而上,她的脚轻快地落在阶面上,轻轻一抬,又是一级,小腿也一收一收的,象林间漫步的小鹿儿。他看得有点儿入神,只觉这样默默陪她走路,别有一番意趣。 然后,他注意到她越走越缓,竟停下来——他终于抬起头,再前面,就是两扇雕花的、高高阔阔的大门了。 立维走过去,看了她一眼,她脸上两朵红云,可能被太阳烤的,薄汗洇开,红云中似乎含着雨意。 他心里一动,对着她,笑了笑。 陈安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这样停下来,虽心有不甘,却不能不等他。 立维又笑了,这回笑得有些畅快,有点儿小得意,他走在前面,陈安急忙跟上。 门一开,陈安吸了口气,从外面看,这看似不起眼的礼堂,里面竟别有洞天,尤其经过精心布置,仿佛中世纪的教堂一般。红色的地毯,红色的幕帘,连吊顶也是红色的,配以鲜花妆点。舞台下面,整齐摆着的是一水儿的大圆桌和高背椅,全配上以米黄色带金线挑绣凤缠牡丹花纹的桌布和椅套,整体布局,独具匠心,既简单,又奢华,二者却结合得恰到好处。 看着眼前这一幕,让陈安想起王母娘娘盛大的蟠桃宴,一切就绪,只待众仙儿入席了。尽管没有客人,但婚礼上该有的一切氛围和味道,在此时,已隐隐的渗透出来。 从圣坛的位置传来笑声,恰好一排明亮的射灯映下来,照着那喁喁细语的一对璧人。 陈安轻轻的,沿着长长的红毯走过去,不想打扰这美好的一切。 清脆的笑声又扬起来了,宝诗挥着手:“安安,来,来这边。”她叫着,从她一进来,宝诗就看到他俩了,然后对滨川指了指,低声说:“瞧那俩人……” 滨川也早看到了,唇角含着笑说:“很般配。” 那修长的两条人影,一柔一刚,象被魔法师从红红火火的世界中突然劈开一道天门,两个人沐浴着金色,嫡仙儿一般,一步一步走进他们红火的世界中来。 陈安走近前,打招呼:“三哥,宝诗姐。”而立维却晃晃悠悠跟在后边,一副闲庭信步的架式。 宝诗笑着一拉陈安,把她推到圣坛位置,滨川往旁边闪了闪。 宝诗又一招手:“哥,来呀!” “干嘛?” 宝诗二话不说,拽住立维往陈安身边一推,然后她退后一步,歪了歪脑袋,笑嘻嘻地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人,问道:“请问,二位新人,现在有何感觉,又做何感想?” 陈安背上立时又淋了一层薄汗,就象被人推上了绞刑架。 立维瞄了她一眼,冲妹妹懒洋洋地说:“能有什么感觉,结婚的感觉呗。” 宝诗不满道:“钟立维,你不严肃。” 立维撇了撇嘴:“明儿又不是我结婚。” 宝诗不服:“那你也得严肃点,你也不看看,你旁边,站的是谁?” 立维再度看了看陈安,她的脸,这会儿有点儿白。他没有吭声,看到两步开外有把椅子,不知谁放那儿的,他走过去,大喇喇坐下。 宝诗一叉腰,哥哥这人,真欠扁……却完全没注意到陈安的神色。 滨川看出了些苗头,急忙摇手示意:“别闹了,安安该不好意思了……” 话音未落,从后台走过来一帮男男女女,有叫“大哥”的,有叫“安安姐”的。 立昆笑着问:“谁不好意思了?我姐,不可能!她这人,最好意思了。” 宝诗一瞪眼:“都说女生外向,怎么到你这儿,成男生外向了?” 一帮人哈哈大笑。 在笑声里,陈安悄悄转开眼,就在目光流转的一瞬,她遇到了立维的目光。 他正看着她,一瞬不瞬的,他的眼睛真黑,眼里的光芒仿佛被周围的红全吸走了似的,只剩了浓浓的墨,象一汪潭,深不见底,更令人分辨不清里面的情绪。 陈安心头那根刺又竖了起来,她不知道他这样看自己,看了多久了。此时的他在那儿,完全象一个陌生人。 她急忙转过头去,不敢再与他的目光有片刻黏连。 立维还是不动。 空旷的大堂里鸦雀无声,有些诡异。 宝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忽然一阵不安,仿佛一本书,只看了个开头,以为还不错,兴奋之下越过中间,无意中翻到末篇,却看到意外的结局……简直糟糕透顶。 宝诗攥了攥手,恨不得过去掐她哥哥:光眼巴巴瞧着有什么用啊,你丫的啥时候变得象个大姑娘似的这么矜持了,还不快去跟安安说,说你爱她,说你这辈子都离不了她,她就是想跑,也被你酸得腿抽筋儿跑不掉了。 不知是谁,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这一咳,反倒呛住了,后面一连串的咳起来没完。立维这才从陈安身上转回神来,若无其事似的,他看了看那人,是他的弟弟立铭。 “怎么了?”他问。 这一问,男人们多少都有些讪讪的。 宝诗才不管呢,她凑近她哥哥,拍拍他肩膀。 “大哥,您老人家要再这么着,可就真成化石了。” 立维哼了一声。 宝诗压低了声音:“要看大嫂,回家看去!”然后一伸手:“我的披萨呢?” 立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披萨?” 陈安忙说:“店里说派人给送过来,都这会儿了,估计快了。”又问,“饿了吧?” 宝诗点头,有些吃惊:“你们俩,不是一起过来的?” 陈安解释:“我先到了一步,然后在停车场遇到了。” 宝诗忽然一搂她的肩膀,笑得一脸明媚:“遇到就更是缘份了,嘿嘿,相信我,很快会把我的好运气传给你和我哥的……” 正说着话,送餐的职员来了,提了两大袋子食物。 陈安看着宝诗一边派发盒饭,一边指挥立铭去后台拿饮料和餐具,立铭转个身,就不见了。她还想着,她怎么就多订了一份儿呢? 香味飘出来,立维却躲得远远的,直皱鼻子。 立昆说:“哥,你就对付一下得了,这可是安安姐订的爱心便当。” 陈安这才想起来,立维不大爱吃甜食。 “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甜了巴叽的,还一股子臭胶鞋味儿。”立维咕哝道。 惹得宝诗翻了翻白眼,对陈安说:“瞧我家这位太子爷,难伺候着呢。” 大家伙围坐在一张圆桌前,陈安把餐具分给每个人,还没等她坐下,就见立维站起身,潇潇洒洒地往后台去,陈安咬了咬嘴唇,这人,真能生事。 她看了看众人,仿佛没人打算理会似的,三哥用刀叉切了一小块披萨,送到妻子唇边,宝诗立即张口咬住,还笑吟吟地说了声谢谢,一来一去,眉目之间,已生情意。 陈安暗自叹了口气,笑着说道:“你们先吃,我去看看他。” 走出去好几步,听到宝诗在身后嘟囔了一句:“安安,以后甭惯着他。” 陈安回头,见那兄弟几个,筷子、刀叉碰得盘子叮当直响,尤其立铭,还在那儿憋着乐。 她脸上一热,急忙顺着旁边的阶梯走上舞台,穿过红丝绒的幕布,奔后台去了。 钟立维,但愿你不是故意的。 后台因为没有开灯,有些昏暗,立维站在过道上,指间明明灭灭,升起青色的烟雾。 陈安磕磕碰碰的,走近他,在他身后站了半晌,没有说话。 立维吸了一支烟,这才问:“你过来干什么?” 陈安心里气苦,她是不打算过来的。可是不过来,她能挡得住他那帮弟弟妹妹? 虽然没有恶意,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 ~抱歉,又发晚了。周六尽量早些。 第三百二十二章 她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你一个人出来,我不放心。言孽訫钺”别人只当以为,她怎么着他了似的。 立维一回身,“你会不放心?”有点儿散慢的语气,可他的眸子却幽幽地放着寒光,在暗影下象两团鬼火,呼吸也近在咫尺,缠绕着她的。 陈安下意识的,从心底里抵抗他,想往旁边避一避,没想到他看破她的企图,一伸手就抓住了她的腕子,他呵呵笑着:“说这话,你屈不屈心?” “你……”陈安一颗心猛然急剧地跳起来,“你什么意思?” 立维还是笑着:“看着别人结婚,你会好受?你心里能好受?那才怪了。崴” 陈安只觉得脑子嗡了一下,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立维此时笑着的样子,要多邪恶,有多邪恶。她说不出话来,只转了转头,她不能再看他。 立维却更快她一步,抬手攫住她下巴,她不得不看着他,而他笑意更深了:“被我说中了,恼了?” 陈安被迫微微仰着头,瞪着圆圆的眼:“你无聊不无聊啊!孤” “我本来就挺无聊的,我要不无聊,能哭着闹着娶你?”他脸上的笑容骤然一收,阴沉沉的:“看一看吧,别人结婚,笑容是那样的,笑得多好,而你和我……不是!”他咬牙,一想到刚才他们俩被宝诗推到圣坛上,她吓得惨白惨白的脸,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跟他在一起,她就那么痛苦?他顿觉手脚冰凉,心肝脾胃肾全拧作一处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并不强悍,他甚至害怕,是不是命里注定,他只能空欢喜一场,折腾过后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受不了那个……旁边有把椅子,他急忙坐过去寻找到一个支撑。 面对自己,她痛苦;他面对她,也会痛苦。而他,也真看不得她那样痛苦。所以,他只想出来透透气。 此刻,她又在他面前,他气馁极了,手上不觉一松,撤了力。 下巴处的压力消失了,陈安怔怔地看着他,原来,他也会难过。他看上去有点儿颓废,有些苦恼,她不得不跟过来寻找他的一肚子火气,竟然在这一瞬间消弥。 “立维……”她的心房缩了一下,他也开始难过了吧,难过被命运操控,明知道她不乐意这桩婚事。那天,她那么的决绝,他那么的愤怒,他躲在门后,失手打碎了花瓶,一地的血……这些,她怎么就忘了,她的生活浑沌极了。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那一幕,在她心上是留了疤的,她得看看,是不是在他身上,也留了伤疤。 “你干嘛?”立维厌恶地一甩胳膊,差点把她掀个趔趄。 “我看看你的手!” 立维恼了,看他的手干什么,看他有多狼狈?看他象个古代贞烈女子一样一门心思要娶她、而她寻死觅活不愿意嫁?有意思吗,这样有意思吗?他是男人!想到这里,他觉得愤愤不平。 “陈安,你别太过分!”他吼了一声,黑色的眸子象闪光的水晶,猛地被投到激流里,泼溅起水光。 陈安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不再象刚才,只含了嘲讽,含了阴鸷,现在,又凝聚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统统映射进她的眼里,她看得清楚,心里于是狠狠拧巴了一下。 “对不起。” 对不起,让他为难了,对不起,他们不幸福却要在一起。 立维看了她两秒,一转身,扭头就走。 陈安叫他:“你去哪里?” 他大步流星往相反方向去。 “立维……” “我去吃饭!” “我陪你!” 喊出这话,陈安愣住了,她不是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吗? 立维却慢慢停下步子,满心满腹的戾气,顿时全化作了酸酸涩涩的一点儿甜,他无声地笑了笑,一回身,冲她招了招手:“还不过来!” 陈安没想到立维会带她去通州吃农家菜,那是一个宽敞的农家四合院,房前房后种了很多柿子树,油亮油亮的厚叶子中间,缀了许多许多的果子,远远看,像是挂了一树的红彤彤的小灯笼,映着湛蓝的天空格外醒目,而院里,因为过节,也在屋檐下拉起了两排红灯笼,到晚上,灯一亮,更显得有过节的气氛了。 院里停了四五辆汽车,全是京字打头,东西厢房和倒座里传出杯筷声和熟悉的京腔京韵。 主人家仿佛和立维很熟,极热情地把他俩让进正房,临时加了一桌,等着上菜的工夫,陈安问:“会不会出来太远了?” 立维也不看她:“这还没出北京城呢。” “宝诗会找我们的。” “那你回去吧。我可得吃顿好吃的。” 陈安就瞪他,他只是不理,仿佛在气头上。 不过这样舒适的大土炕,臀下坐的是用苞米皮编的垫子,十分惬意,她用手按了按,软乎乎的。 立维说:“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们常来。” 一顿饭下来,宝诗没有打电话来,中间,立维倒是接了几个电话,听他口气全是公事,什么这个行情走势、那个资金流向的,陈安没瘾,只是一边夹菜,一边看他,他侧了身,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偶尔一眼瞥过来,看到她在瞧他,他嘴角立即弯了弯,露出笑微微的模样,一秒不到,很快又侧了脸,没了表情,回到谈话中去……是啊,带领那样大一个公司,他应该有这样一面的,只是平时,她见惯的,不是这样。 两人返回礼堂时,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宝诗一见到陈安就笑得贼眉鼠眼的,小狗儿鼻子似的在她身上嗅了一通,悄悄地说:“你们俩可真行,就这点儿时间,也能挤个约会出来。” 陈安有些窘迫,哪里是呀…… 没一会儿,负责婚礼现场指挥的人来了,分别给每人讲了程序和站位,并没多么复杂。所以彩排很早就结束了,众人陆续散去。 陈安和立维一起出来,站在停车场,陈安朝四面看了看,明天,这里该热闹了;明天,将是宝诗和三哥的结婚纪念日。今天以及以前所有种种,将统统告别了。不知怎么的,她就有些感慨,心底拧起一股子疼。 她深吸一口气,一转身就看到立维在打量自己。立维问:“可是累了?” 陈安笑了笑,说:“哪敢说累,要说累,明天新郎倌儿和新娘子才是最累的。” 立维不动声色:“他们除了心甘情愿外,还甘之如饴!” 陈安眼神一跳,急忙避开他的:“我得回了,奶奶在家等我。” 他没动,也没说话,陈安的双脚,也只好钉在原地。 他身上是熨了线的衬衫和长裤,衬得他长身玉立,外套随意搭在臂上,庄重中透出一股自然的随意来,可她却觉得压力袭来,直接压到心脏的位置。 关系近了,他们反而倒疏远了似的,连玩笑也开不得了。 陈安木讷得几乎要痴呆了,肌肉也僵得死死的,唯独神经格外敏感。她闻得到他身上清新的薄荷气息,伴着烟草香,毒药一样钻入她的五脏六腑,她觉得惶恐极了,不由放轻了呼吸,甚至连鼻息也塞住了——被他这样注视,她简直在受炮烙之刑,无数只小虫子咬噬着脚底板…… 立维终于说:“回吧,晚上早点睡,明天,你会很累的。” 陈安象得了大赦似的,急忙点头:“你也是。”她转身要走。 他又嘱咐说:“别忘了拿礼服。” 陈安呼吸一窒,张了张嘴巴。 “怎么?”他问。 “没什么……”她不想解释。自己穿哪件衣服,不穿哪件,这点儿权利,还是有的吧。“那么,明天见。”她挥了挥手。 “安安……”他欲言又止。 “什么?”她秀气的眉峰不自觉地耸了耸。 立维注意到了,笑了笑:“明早,我不能过去接你了,你早些赶过来就是。”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知道!”他明早要去二婶家,护送新娘子。 陈安拉开车门,上车走了。心说,这人真啰嗦。 立维还站在原地,其实他刚才想说的是,我能亲你一下吗? 但终究没说,他知道她在紧张,甚至是有些怕他。可她哪里知道,他其实,真正怕的人是她。 陈安回了帽儿胡同。 上房里,张阿姨在陪奶奶说话,看到她迈步上了台阶,张阿姨就迎了出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见过着急的,没见过你这么不急的,都什么时候了,你想好穿哪件了……”看到陈安手里提的袋子,她抬了抬下巴,问:“这是什么?” 陈安笑着,一抬腕子,晃了晃:“衣服,咱人缘好,朋友送的。” 两个老太太不约而同心领神会了,昨晚,钟夫人来了个电话,闲聊之余,就说起安安礼服的事,钟夫人说,立维好象也给安安准备了一件。 那甭问,这件就是呗,怪不得不急呢。 ~题外:这几天亲们的评,欢都看了,两派啊,欢也无语。但文该怎么写,欢会照自个的来。 谢谢关注,明儿见。 第三百二十三章 陈老太太喜滋滋地说:“穿穿给我们看看吧,让我们老人家,也开开眼界。言孽訫钺” 陈安扔了袋子,跑过去,吧唧亲了老太太一口,然后一勾***脖子,“把我当动物园的猴子了,是吧?” 老太太啐了一口,拍了拍孙女的手背:“要是猴子啊,也是只漂亮的皮猴子。” “可不……”张阿姨接了话茬儿:“我记得,当年我刚过来做事时,安安还那么小,白白胖胖的,小脸圆得象个红苹果,小裙子也好看,招人待见极了……就咱隔壁的姑爷,哎呀,成天招猫逗狗的,那才叫一个皮呢,可就喜欢跟安安玩,俩人啊,简直淘得没边儿了,一个大院里,一到晚上就听到亲家公气得在那儿直吼吼……要说起来也真有意思,姑爷小机灵鬼儿一个,那时对着安安,小小年纪也知道会脸红,说话也会结巴……” 奶奶似乎也陷进回忆里了,笑道:“还真是的,不过现在看看姑爷,人高马大的,一表人材,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一天给咱家安安当女婿。崴” “哎,这才叫青梅竹马呢,这样好,多亲……” 陈安低了头,轻轻抿了抿唇,奶奶和张阿姨的笑响在耳边,似乎越来越飘渺,那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她几乎忘记了。 老太太觉得缠绕在颈间柔软的手臂,蓦然一紧,她仍然笑着,抬手捏了捏孙女的小臂,那里,细瘦而僵硬,她又捏了一下,似乎想给她捏得再度柔软起来,“安安?举” 陈安一惊,急忙直起身子,她歪了歪头,显得有几分调皮:“好吧,好吧,皮猴子要表演脱衣舞了。” 张阿姨指着她,笑,“脱衣舞?”手指颤微微的,笑起来没完:“你……你个丫头,跟谁学的这一套哇。” 陈安也笑,老太太一拍手:“得啦,咱去安安房里,看她试衣服吧,在一边帮着参谋参谋。” 于是,陈安扶了奶奶,张阿姨提了袋子,老少三代一起进了西厢。架子上,已经搭了一粉一白两件礼服——董鹤芬买给女儿的,老太太送给孙女的。 老太太坐在榻上,张阿姨则从袋子里取出礼服,笑着说:“先穿这件吧,我觉得安安,比较在意这件。”她把衣服展开,平铺在床上,然后先拿起衬裙,轻轻抖开。 陈安的手按在肩窝处,有些为难……一抬头,俩老太太正笑呵呵地望着她。 她背过身去,将套头长衫脱下来……两个老太太眼前,顿时一亮:洁白无睱的背,纤浓有度,配着优美的天鹅般高贵的颈子,美极了。 奶奶倒没说什么,张阿姨却忍不住了:“我的天……”她吃吃地笑,“我们的安安,原来从外面到里边,都美得耀人眼目。” 陈安红了脸,穿上衬裙后,这才褪下长裤。衬裙细细的带子吊在肩头,下摆齐着膝,随着她动作轻微晃动,看似飘渺而灵动。薄绡的丝绸,映出匀称的腰肢和细长的大腿,朦胧间,那凹凸起伏处,透着说不出的诱惑和妩媚…… 晚上睡觉前,陈安敷了一片面膜,等待的时候,她看了看手机,有一条短讯。 “早些睡,晚安。” 这人,什么时候变得喜欢发短讯了? 早上,陈安吸溜吸溜吃着鸡丝面时,张阿姨帮她把礼服、首饰和鞋子分别小心收进袋子里。 奶奶在一旁说:“还是穿齐整了再去吧。” 陈安一边吃一边摆手:“我要开车,那裙摆太碍事了。” “让司机送你啊。” “司机不是得送您吗?” “先送你,再回来接我。” “那多赶,路上堵车就麻烦了。” 张阿姨在旁边也说:“让张叔送你去,他也会开车。” 陈安死活不同意。 …… 陈安到达礼堂时,宾客还没有来,只有现场的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检查或调试,尤其负责鲜花的,因为只能今早布置,所以格外忙碌。陈安把自己的道具放在休息室,就过去帮忙。花束在店里已经扎好,运过来后,只管分发或布置到需要的地方。 陈安小心地把襟花、腕花挑拣出来,分门别类放在托盘上,连着往后台跑了几趟。 …… 一堆人热热闹闹簇拥着一对新人进来时,陈安看到,三哥和宝诗脸上,那幸福又灿烂的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随行的服装顾问很有架式的拍了下手掌:“男士们没事的话,陪新郎倌儿去休息室休息吧,新娘子要穿婚妙了。” 钟家弟兄几个,呜嗷一声,全散了。滨川握了握宝诗的手,会心一笑,也出去了。 Ellen一扭脸,就看到了钟立维,俊朗挺拔如白扬,又如碧玉树一般,站在那儿没动。 “哟,瞧瞧这衣架子……”她对着宝诗夹了夹眼睛:“戳在这里干嘛呢?” 宝诗抿嘴儿乐:“看宝贝呢!” 女人们一阵大笑,唯有陈安红了脸。 立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住陈安的手在笑声里出了门。 Ellen一边麻利地抖开礼服,一边笑问:“这就是传说中那位?” 宝诗说:“是啊,我未来大嫂。” “哟,那一会儿我得跟钟少套套近乎,上海的Lawless早就说过,让我争取把钟太的生意抢到手。” “不用争取我大哥,争取我大嫂就够了。” Ellen吃惊道:“这么情愿给套牢?” “那是自然,我大哥,痴情着呢。” Ellen翻了翻白眼。 门外。 陈安压低嗓音:“干嘛?” 立维仍攥着她的手不放,另一手从裤袋里掏出薄薄一个信封,拍到她掌心,“三哥给你的!” 陈安立即明白了,想必是抢新娘那个环节里,从门缝里塞的红包。当时,一定很热闹吧,宝诗这边,有一帮弟弟护驾呢,稳重的立昆,机灵的立铭,可爱的立风,还有活泼的立文……三哥那边费了不少力气吧。 她低头看着红包,想着那个场面,不由笑了。 过道里的灯,是温暖的橙黄,她脸上,因为化了淡妆,腮上扑了薄薄一层红粉,真真儿是白嘟嘟粉扑扑的,仿佛是一颗水蜜桃,皮薄得一掐就破,所以不能用手碰,只可以用嘴巴吮,而且一定特别的甜…… 立维顿时觉得嗓子发干,他急忙放开她的手,清了清喉咙:“那个,你进去吧,有事儿找我。”自己能有什么事儿呢?陈安进了屋。 Ellen正替宝诗整理着礼服的下摆,看到陈安,她笑了笑,说:“陈小姐,Lawless经常跟我谈起你呢。” 陈安愣了愣,Lawless是谁啊?一抬眼,就看到Ellen胸前佩戴的工作证,那上面有一个醒目的Logo,她立时想起来了。她说:“Lawless很热情,为人很好。” Ellen差点笑喷了,Lawless热情?这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评价她。Lawless最大的毛病就是,最不乐意把店里的服装推销出去。她常常说,好身材的女人海了去了,关键是气质,气质不符,也会砸牌子的;既然影响品牌,那宁可烂在仓库里不卖。听听,多苛刻的一个人。 但这话,她没法跟陈安说。 陈安从托盘里取了腕花,走到宝诗面前,略一打量,宝诗像个穿了婚纱的芭比娃娃,美得无懈可击,只是眼睛有点儿红肿。 陈安问:“哭过啦?” 宝诗无辜地眨眨眼,嘴硬道:“没有啦。” 旁边一个女孩笑道:“必须的,这才叫完美呢,不过呢,也是幸福的眼泪。” 陈安认得,昨天一起彩排来的,大概是立昆的女朋友吧,也是伴娘之一……她笑着,将腕花的丝带缠在宝诗的腕子上,尝试着想打一个漂亮的结儿……那姑娘也热心的,帮着打起了另一只。 宝诗看着陈安认真的模样,不由摸了摸她的发,她的发光亮柔顺,象丝绸一样。 她在心里轻叹了一声,说:“安安,把头发留起来吧,到了结婚时,好打理,也漂亮。” 陈安指尖一颤,他,好象也说过,让她把头发留起来,为他留起来……金黄色的丝带,异常光滑,象条泥鳅似的不听使唤,她握牢了,固执地打了一个结实的结儿。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紧接着拥进来一帮子女人,是钟夫人妯娌几个,还有几个年轻女孩子,小小的休息室立刻被塞满了,燕语莺声的,自然都围绕着新娘子,话题也是新娘子。 陈安后退了几步,退到角落。 钟夫人一转眼,就看到了陈安,她愣了一下,悄悄从人丛里退出来,走过去,说:“你的礼服呢,怎么还不换上?” 陈安张了张嘴巴。 钟夫人抬手,轻轻拍了下她后脑勺,这个迷糊丫头。“快去!” “哎。”陈安应了声,从身后架子上,取了袋子。 钟夫人又问:“需要帮忙吗?” 陈安摆手,从休息室出来,一抬头,看到一个酒红色的身影,慢慢走过来,她眼神当即一凛。 同时,那人也看到了她,站定。 陆然! ~明见。 第三百二十四章 同时,那人也看到了她,站定。言孽訫钺 陆然!竟然是陆然! 这真是冤家路窄。 陈安整颗心做着自由落体运动,仿佛从高空急剧坠下……第一次,她们在戈壁的军营里匆匆相见,甚至没来得及看到爸爸,妈妈就带着她仓惶离开。几年后,她的家庭横生出波澜,支离破碎,只是年幼的她不懂,大人的世界太过复杂了。再次相遇,这个人如鬼魅一样出没在自己左右,可她已认不出她……那一幕幕、一帧帧,如倒放的电影片段一般,在脑际闪过、回旋,碎瓷片一样,断断续续的,却能连贯成一个故事……直到亲眼看见,那个小院子,那一家三口,她终于恍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多少年了,她,他们,在一起多少年了,骗得她好苦! 陈安握紧了拳,眼睛瞪得发涩,其实前后也不过几秒,可彻头彻尾的寒再次压入肌肤骨肉,令她僵得象一尊冰雕饣。 那人也不动,隔了一小段距离,她看不清那人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想必和她一样,也是僵僵的、难看至极的吧。她们是姐妹,却也是彼此身上的一根刺,拔不出来,忽视不了,也忘不掉。 陈安轻蔑地扯了扯唇角,收回目光,她还有正事呢,没工夫在讨厌的人身上费神儿。 她记得新娘休息室的隔壁,是一间供女宾休息的地方。她走过去,手刚触到门柄上,就听到两声惊呼嘛。 “哎呀!” “糟糕!” 陈安一回头,只见陆然和一个女孩撞了个满怀,女孩手中托盘里的花滚了一地,那女孩儿急得直搓手,有些不知所措。陈安认得她,是负责婚礼花卉的其中一个女孩,刚刚不久前,她还帮她整理鲜花来着。 再一细看,陆然双脚,正踏在一捧扎好的花束上,她低着头,好象吓呆了,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陈安眼皮就是一蹦,气不打一处来——她不是随便动气的人,可这刻,她管束不了自己的情绪了——那花束,依稀是新娘的捧花,或许是伴娘的捧花也有可能。 这人真是的,出现在哪儿,哪儿就倒霉。 换了别人,陈安可能不会这样恶毒,甚至根本不会这样想,忙乱中总有个差池、出个意外,这个可以理解。但现在,这个人是陆然,她是陆然。 陈安走过去。 陆然终于移开双脚,漂亮的高跟鞋托着白玉似的脚,漂亮是极漂亮的。 可惜了一双好鞋子,更可惜了一捧好花。 陈安一皱眉,地上的新娘捧花已经变了型,娇艳的玫瑰滴出暗红的汁液,洁白的百合也蔫蔫的折了枝,仿佛一败涂地的样子。 陆然歉意地甩了甩手,有些结巴:“……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她先撞的我!” 恶人先告状,还是改不了!陈安看了她一眼:“幸亏你不是故意的,你要是故意的……”她没说完,迅速转过头去,看女孩儿不过二十初头,鼻尖儿上都是汗珠子。 陈安弯腰,捡起地上另外两束,小小的两簇,在指间不盈一握,她看了看,然后沉着地问:“这些,都有备用的吗?” 女孩儿感激地笑了笑,又歉意地说,“没有现成的,不过花料备得很足,得现扎。” 陈安看了看时间,说:“来得及,现扎就现扎吧,你马上回去准备。”又看了看手里的,“这些,都换了吧。不要告诉钟小姐,免得她分心。”被陆然沾过的东西,她决不会再用。 女孩点头,从她手里接过花束,又捡起地上那一大捧,就要走。 陆然却拦住了她:“我跟你一起去吧,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扎好了,我负责送回来……” 陈安心头猛跳,该死的! 她厉声说道:“不必!” 女孩儿吓了一跳,诧异地看着陈安,刚刚帮忙的时候,她那么美丽,说话那么随和,摸着那些鲜花,她嘴角一直是向上挑着的。 陈安此时脸上阴云密布,几乎是认真而严厉地对她说:“你先过去,一会儿,我去找你。” 女孩仿佛受了挟迫般,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女孩匆忙走了,陈安一回身,狠狠地看着陆然:“你,给我安分点儿!”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发出来,铿锵有力,象在地上砸了一个坑。 陆然没有说话,但目光已经进行了较量。姐妹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一样的相貌姣好,一样的容颜出众,但一个是凶狠的,一个是没有表情的。 然后陈安走了。 陆然看着她的背影,斜刺里生出一股恐惧,刚才她的语气里,有一股陈德明的味道,尤其那眼睛,那眼神,像极了她们的父亲。她并不常见父亲发脾气,而且父亲对着母亲时,话也并不多,也就言简意赅几个字,她起初以为,父亲本性如此,但后来,渐渐的,她品出了什么。父亲其实是个健谈的人,也只有对着母亲时话少,而且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漫不经心中透着严厉和警告的意味。父亲有时候看着她,常常会走神,望着他深沉的眼睛,她渐渐知道,这对眼睛后面,不是在想她,也不是在想母亲,而是,在想着旁的人。所有这些,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就品度出来了,她害怕,她恐惧,害怕所有的一切,在父亲心不在蔫的恍惚中离她而去。因此,她嫉妒陈安,嫉妒她有个陈姓,嫉妒她被父亲藏在心底。 好多个深夜,她看到母亲独自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每当有个美丽高贵的女人出现在镜头时,母亲就会撕下温柔贤惠的面目,变得难看起来,情绪也十分激动……好怕好怕。 她更怕。因为她知道,她们这个看似貌合神离的家庭,说不定在哪天的风雨飘摇中就会分崩离析,土崩瓦解,她将彻底失去拥有的一切。 她恨陈安,拼命嫉妒陈安,她不能不去伤害陈安以达到心理平衡,并且用她自己的方式,甚至以死相挟,去抓回父亲离她们母女越来越远的心。 望着陈安消失在一道门之后,她猫儿一样的褐色眼球中,闪过一道微光,陈安,这回,是你挑衅我的。陈安将礼服展开,搭在架子上,刚想换下身上穿的衣服,忽然隔壁的笑声传过来,不知谁讲了笑话,惹得哄堂大笑,笑声那么甜,那么动听……好多年了,她不曾这样快乐的、放肆的大笑过。 有一股冲动,催着她,顾不得换礼服,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顺带关了门。 花卉组暂时安排在舞台一侧,她轻灵灵地穿过舞台,走到跟前,两个年轻女孩子在忙着扎花,旁边站着一个酒红色的身影。 其中一个女孩看到陈安,笑了笑,鼻尖上几点儿汗珠,还有几点儿雀斑,笑起来竟十分可爱,就是刚才送花的那个女孩子。她说:“很快就好了。” 陈安也笑笑,走到花车前,打开一卷缎带……酒红色身影又站了几秒,终于偃旗息鼓撤了。 ……陈安用一个大托盘,端了几捧花束回了后台。 进了休息室,钟夫人妯娌几个已经走了,只剩了几个年轻女孩子,举着两个卡片机正和新娘子拍照。陈安把托盘放下,将新娘捧花小心递给宝诗,笑吟吟地说:“这样子,就是锦上添花了。” 宝诗接过去,说:“安安快来,咱们拍一张。” 陈安摆手,“我去换礼服,马上过来。” 其中一个女人调侃道:“在这边换呗,让咱们也见识见识,钟哥未来的新娘子,是不是比妹妹还要漂亮。” 另一个说:“宝诗姐,今儿你可惨了,给伴娘比下去啦……” 陈安笑着退出来,几步就进了隔壁,一抬头,她猛地就傻眼了,衣架上空空如也! 一回身,旁边梳妆台上,她的包包和装鞋子的袋子,都在,唯有礼服不见了。 她扶了一下额头,不能慌,不能慌。 她细细地回想着,刚才,她确实是把礼服取出来了,并且挂在衣架上了,因为惦记着捧花的事,就急着出去了。 她刚才,离开了,然后呢……然后呢? 脑门上瞬间激出一层密密的汗。她一下扶住了台面,她必须得,挺住。 她又想了一遍,没错,是这样的! 她抬手,狠狠拍了自己脑袋一下,陈安,你怎么还没改?! 她深深吸了口气,她得去找她! 刚一动弹,腿脚软得,她差点坐到地上。 她咬牙,又一次风浪袭来了,她不能让她看了笑话。 她跑出休息室,一块宽大的幕布象一座屏障,将后台和舞台隔开,她拉了一个缝隙,越过舞台朝下面望去,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在晃动,连男女都分不清了,哪里去找那个人,那个人,哪里会让她轻易找到…… 陈安眼前阵阵发花…… 忽然背上一麻,有人击了她一掌。 她脆弱的神经,再也经不住这一下下,身子缓缓地往下滑,然而有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托住了她后腰…… ~明儿见 第三百二十五章 “呀,怎么了,这就吓住啦?”一个温柔的女声。言孽訫钺 陈安一把揪住了天鹅绒的幕布,总算稳住了身形…… 另一个声音也在叫她:“安安,安安……”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仿佛从天际滚过来,钻进耳朵里,嗡嗡的。 鲁正梅和董鹤芬吃惊地看着那幕布抖起来,簌簌地颤抖着,俩人懵了,过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是被两只苍白的小手抓得死紧,那是安安的手在抖。 “安安!饫” “安安!” 又是两声惊呼。 陈安缓缓转过身子,两只大大的眼珠,乌黑,脸孔雪白雪白的,她怔怔地看着面前两个女人,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半。 董鹤芬心尖一颤,两条好看的眉毛不由耸了耸。 鲁正梅也着实惊了一下,这是怎么了?不过,她得稳住了,鹤芬什么脾气她知道,又是母女连心,关心则乱。 “安安啊。”她温柔地叫着,“刚刚吓着了,是吧?都怪伯母不好,不该拍你那一下……” 两个女人紧张地看着陈安,等待她的反应。 可陈安没有说话,好象没听到似的,眼光在两人脸上慢慢扫了一圈之后,仿佛在吃力的确认这都是谁后,然后定定地落在董鹤芬身上,那毫无生机的眸子,渐渐变得哀伤起来。 鲁正梅心里一沉,不用问,这是出了什么事了,不然,这孩子不能这样。 董鹤芬还算沉静的面庞,滑过一丝的痛楚。她上前半步,伸手去捉女儿的手,可陈安一闪身,躲开了,把手按在自己胸前的衣襟上,死死抓住、扯着……董鹤芬的手立时僵在了半空。 “安安,我是妈妈啊。”看得出,女儿又开始排斥她了,她心惊,也心痛,却也无奈,看着女儿,看着女儿乌黑的眸子里,那越染越浓重的悲伤,挡也挡不住似的盛满眼窝,可眼睛周围,仍是干干的……她心里一慌,一股难言的自责涌上来。 女儿说不恨她了,其实心里,还是怨的吧。 陈安揪紧了胸口,这里,怎么这么痛?面前这人,是她的亲生母亲没错……她的心在发抖,如果,如果当年,她把自己带走,她们远走高飞,那是不是,她就不用受这么多的苦了?乔羽走后,她那么想妈妈,想得夜夜失眠,却不能叫出声,妈妈不会来,妈妈早把她忘了。她依赖着药物才能入睡,想着醒来后,妈妈或许该出现了,可是没有,连个电话也没有,她绝望着,一个人躺在医院里,那么痛苦的日子,她苦熬着、苦挣着活过来…… 陈安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这些都过去了,她不翻旧账,她也想忘了过去,可是有人,有人不放过她,不放过她啊……手上使着力,一粒钮子“卟”地弹了出去。 董鹤芬几乎给女儿的神色和动作吓坏了——那是难过到极至的样子,却默默无声的,硬往肚里吞。 她真是着急了,嗓音有些尖利:“安安,到底怎么了,跟妈妈说说!” 陈安望着她,摇了摇头,说了又怎样,说了,那人就不恨她了? 像是有一根绳索勒住了董鹤芬的喉,她瞪着女儿,再也说不出话来。女儿和她不交心,这也难怪,全是她的错。可是看着女儿痛苦,她觉得呼吸都是痛的,母女连心,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 董鹤芬握紧了手心,若早知女儿这样苦,若早知道和陈德明的婚姻终是无法挽回……她暗地里咬着银牙,她何必,何必为那个男人生下这个孩子,反正他是一样的恨着自己。 看着母女俩的样子,钟夫人也急了,这可怎么是好哦……眼里看着,心里想着,她猛一激灵。 “安安,是不是立维那浑小子欺负你了?” 陈安更是摇头,立维,立维……她鼻子一酸。 钟夫人说:“安安,你别袒护他,在伯母这里,一碗水端平。” “不是,不是他!”她终于出声。 “那到底为了什么?”董鹤芬勿需修饰的、天然漂亮的两弯眉,拧成了八字,是真急了。 “安安,有事别闷在心里,说出来……” 陈安忽然一阵狼狈,被两位长辈这样追问,她该怎么说,说她没留得住初恋男朋友,被自己好妹妹拐跑了,现如今,她连自己的一件衣服,都守不住?她怎么那么笨! 这些,是她最羞于启齿的事情。心里那个地方,最怕被别人揭开来议论的。 她狼狈地捂住胸口,没了扣子的遮挡,一丝的凉沁入肌骨。 她那大起大落的神情,落入董鹤芬和鲁正梅眼里,弄得两人又是一阵心惊胆战。在安安这里,每一件小事,对她们来说,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安安向来把自己不好的情绪,隐藏得很好。 钟夫人强自笑着,慢言细语地说:“安安啊,有什么事儿,咱先揭过去不提,好吧?我和你妈妈来后台,就是为了看你的,我跟你妈妈说,安安穿上漂亮的礼服啊,一定更加漂亮了……对了,你的礼服呢,怎么还不换上?” 陈安紧紧拢住胸口的衣襟。 “是嫌被冷落了,没人帮你忙?不会吧,安安可不是小心眼的女孩儿,安安三岁呀,就会自己穿衣服了……”夫人笑着,伸手为她拢了拢头发,“得勒,咱不理宝诗那丫头,也不看她多么风光,眼下,我和你妈妈呀,就只管把我们的安安倒饬起来,保管比新娘子还漂亮……”说着,又捏捏她的脸颊,象哄一个小女孩儿似的,极耐心的,温柔的。 两个女人就看着,安安大大的眼睛,渐渐泛起波光,水汪汪的,象两颗黑葡萄,惹人怜,又惹人疼。 陈安忽然紧紧抱住了钟夫人。 钟夫人愣住了,心里一翻个儿。 上回,安安就是这样扑进她怀里,紧紧抱着她失声哭泣,那样的绝望,那样的委屈,而且处境那么难,多少人逼着,多少双眼睛看着,这孩子还是走过来了。那这回呢,这回是什么情况? 钟夫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感觉到那瘦瘦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轻颤,她轻轻拍着安安的背,仍笑着,看向董鹤芬,“瞧瞧,安安真是受了委屈了,可就是不跟咱们说。”董鹤芬仍然拧着眉,漂亮的杏核眼眯着,心情复杂得很。 钟夫人说着话的工夫,把陈安的手臂拉下来,看着她的脸,笑呵呵的,“看来一定是委屈了,哎哟哟,狠心的丫头,你想急死我们俩老太太啊?”半嗔半怨的。 陈安身子一颤。 董鹤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面容比钟夫人严厉多了:“安安,若受了委屈,你尽管闹情绪,但今天,不行,你的任务和角色,仅次于新郎新娘。” 陈安一扭脸,接触到母亲凌厉的目光,她张了张嘴巴。 钟夫人拉住她的手,和颜悦色:“安安,咱去换衣服吧,昨个儿,还跟你奶奶说呢,猜你穿哪件最好看,伯母啊,迫不及待想看到呢,回头,咱娘俩儿去选料子,挑可心儿的选,然后裁你喜欢的样式多做几套……” “伯母……”陈安声若蚊蝇,“我的礼服……不见了。” “什么?”钟夫人不知怎么的,全身都紧张起来,她似乎听到了最后三个字。 董鹤芬离得稍远些,“你大点儿声。” “我的礼服,不见了。” 说完这句话,陈安隐忍了半天的泪水,终于在这刻掉下来。同时,心里忽然松快了一些。 以前,总是她一个人,独自面对,独自扛起,独自吞,独自咽。 董鹤芬和鲁正梅,对望了一眼,心里都忽悠了一下子跳得急了。 鲁正梅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会不见了呢?”问到一半,明知是问了也白问,不然安安不会是这副样子。 陈安只是摇头,她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又出了状况。 董鹤芬紧握了一下拳,又马上松开了,她说:“你在别处找过了吗?” 陈安低着头:“我记得清楚,就放在女宾休息室了,中间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就不见了,但鞋子和首饰还在。”而且之前,她和陆然之间发生了一点儿小插曲。这个,她不想说,也不愿说。 接下来,谁也没有再说话,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绝不是偷窃,若是,那怎么首饰没丢? 如果不是偷窃,那就是人为的,故意和安安为难? 有谁为难她? 两个女人倒吸口凉气。 照安安刚才的神色,她们俩这么地追问,才逼得她道出了一句,显然,她猜到那人是谁了。 难怪,出了这样的事儿,谁乐意说,不嫌丢人啊? 董鹤芬忽然柳眉倒竖,杏眼圆眼,这口气,她得暂且忍下。她问:“正梅,眼下,你说怎么办?” 此时礼堂里,奏着悠扬的曲子,耳边是隐隐的谈笑声。 钟夫人想了想:“时间紧迫,去哪儿弄一件合适的礼服?大概不能了。安安既然上不了场,那立维也不能了……还是把立维叫过来,一起合计合计吧。” ~明见。 第三百二十六章 董鹤芬克制着心头几乎难掩的暗火,在原地走了几步,又回了一下头,这里光线并不是太好,她清不清楚女儿脸部的表情是怎样的,但那同样有着一头俏丽短发的女孩儿,几乎是她年轻时的翻版,就那样站在那里,默默的、低垂着头,两只手不安地绞动着,象一个做了错事等待大人处罚的孩子。言孽訫钺 可她的女儿有什么错? 她平抑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然后对鲁正梅说:“就按你说的吧,先把立维叫过来,不过这事儿,暂不要惊动别人,一会儿看看情况。” 鲁正梅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陈安心里,忽然就有些慌了,立维要过来…饫… 鲁正梅只简单说了一句,让他马上来舞台这边,就收了线,在电话里,她不能讲太多。 接下来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呈三角站姿。在这褃节儿上,出了这样的事儿,要想解决完美确实有些棘手。 没出两分钟,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那边,一身黑色的常礼服,雪白的衬衫,打着漂亮的领结,倍儿有精神的样子,身姿挺拔如白杨,两条长腿几步就迈近了斑。 陈安不由握紧了手指。 立维走过来,笑微微的,分别看了看她们三个,开口先叫了人:“董阿姨,妈妈……”感觉不对,母亲和董阿姨的表情,绷得紧紧的,神情严峻,安安看上去也有点儿恍惚,他心里莫名一紧,又觉得可笑,就笑着问:“怎么了这是,您三位在这儿,开什么秘密会议呢?” 董鹤芬就是一瞪眼,“老实说,你最近,有没有关心过安安,有没有给安安气受?我瞧着我闺女,见一回瘦一回,你这未婚夫怎么当的呀,这都马上是你的人了,我怎能放心把闺女交给你?”她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得很不客气,也是实情,安安的脸颊,原来还鼓鼓的。 立维笑:“天地良心,我哪有不关心她。”说着,毕竟有些不自然,不由挠了挠额角,瞥了陈安一眼:“我约她了,天天就想着吃饭就这档子事……可她老不朝面儿,昨天在这彩排才算抓住了她,挤出时间跑通州吃了一顿……是吧,安安,你给证明一下。”他说着,又看了看陈安,“咦……”他走过去,上下打量她。 陈安也看着他,他虽笑着,可眼睛却是黑沉沉的。 他敲了敲她脑门:“哎,我说,你就这么打算上台?” “我……”陈安一抱脑袋,遮住了难看的表情。 立维推了推她:“不象话啊,还不快去扮上,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笑着,低了头,压了压嗓子:“当着俩老太太面儿呢,甭跟这儿起腻,莫非你还想象小时候,我伺候你更衣?” 陈安腾地就脸红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瞎贫。 她身子一转,没理他。 钟夫人想笑,终究没笑出来,这俩孩子凑在一起,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舒心。 “立维,你过来。”她招手。 立维转身:“妈,不是我说她,这眼下什么节骨眼呀……”说着话,走到母亲身边。 钟夫人抬手就给了儿子一下子:“正因为这节骨眼,才叫你过来呢,你董阿姨说得没错,你就是不关心安安,不然不能成这样……”她低低地说了一句,立维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又看了陈安一眼,问:“谁干的?” 夫人说:“眼下,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 “我哪儿知道。” “咳,叫你来,不就是让你帮着给拿个主意嘛。” 立维冷冷的:“我没主意。” 夫人一愣,儿子的神情,与刚刚判若两人,那眼底的一抹柔色和温情,彻底消失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夫人面沉似水。 立维不说话。 他什么态度?他自然知道他什么态度。可是他对陈安说过什么,他却记得清清楚楚,只怕是她,又忘光了,就在刚才不久,他还嘱咐她呢,有事找他,有事找他……合着解决不了了,才来找他? 他什么态度? 心底里有一片凉意。 董鹤芬冷眼旁观着,好象女儿和未来女婿之间,有些龟细的裂纹不是长辈能插手管束的,她心里一沉。这桩婚事,安安本就不乐意,立维或许有委屈;但立维是什么人,她耳朵里也灌进去不少,同为女人,她不难揣摩安安的心思。 别扭的两个孩子。 红色的幕帘,红色的地毯,满眼是喜庆温暖的颜色,只有这边小小的空间,场面有些冷。 立维又朝陈安那边看了几眼,这才说:“要我说,我和安安必须照常上去,这事儿谁不知道啊,不然,别人会怎么想?今儿,我和安安,众人可是都瞧见了,人来了却不上台,什么事儿?别人以为出了什么么蛾子了,更得议论欢了,再说,也没法跟二叔二婶交待。” 钟夫人说:“这样当然好,不过,你在哪儿变一套合适安安的礼服出来?” 立维想了想,说:“等下,我问问。”他朝陈安走过去。 夫人就见两个人别别扭扭地谈了两句,立维沉着个脸,拿出手机走到一旁拨了个电话,不知说了几句什么,挂断,然后走过来说:“董阿姨,妈妈,礼服的事解决了,二十分钟后会有人送过来。” 董鹤芬看了看腕表,和鲁正梅眼光一碰:“时间太赶了。” 鲁正梅说:“总比不上台强吧,往后拖几分钟也属正常,没什么打紧的,就这样吧。” “成!”董鹤芬拍了拍手,她总算暂时能喘口气。 立维见没他什么事了,就说:“董阿姨,妈,你们聊着,我先走一步了。”理也没理陈安,大步走了,矫健的腿几个起落,已经没影儿了。 “这小子……”钟夫人嘀咕了句,看了看陈安。陈安垂首而立。她摇头,这叫什么事,这俩别扭孩子…… 董鹤芬已顾不得这些,也没心思问礼服的事,她说:“正梅,你先带安安去后台休息,我晚点儿再过去。” “哎,你干嘛去?”“办点儿正事……”说着,董鹤芬一猫腰,从地毯上拈起一枚钮扣,攥在手心,又走到女儿跟前,捏捏女儿的脸,说:“安安,乖乖的,跟伯母去。” 陈安大大的眸子里裹了一层雾,盈盈水润,只是望着母亲不说话。 董鹤芬一咬牙,抽身就走,一边走一边从手袋里摸出一副宽边眼镜戴上。她真怕见了那个人,她的眼晴里忍不住会喷出火。 钟夫人立即明白了,在她身后低低说了声:“鹤芬你要冷静!” 她头也不回,她够冷静了,也冷静了多少年了。只要一想到安安刚才憋曲的样子,她心尖儿已经疼到了不能跳动的地步。 她握紧了那枚扣子,手心也疼。 走出后台,来到前面大厅里,若大的厅堂,此时高朋满座,宾客盈门,已经到得差不离儿了,正相互打着招呼,低低地交谈着,一脸的喜气洋洋……董鹤芬一边走,一边从容地和经过身边的人打招呼,她目光往人群里一扫,没有看到那个人,再一抬头……她立即有了主意。 陈老太太和婚礼双方的主人家打了招呼后,霍海川搀着老人左边,引领老太太和陆丽萍往座位上走。 董鹤芬径直迎过去,那有的没的目光,悄悄跟着她溜过来,她不管了,也管不了,谁爱看谁看。 霍海川乍一看到董鹤芬,稍一愣神,笑道:“董阿姨,好久不见。” 董鹤芬笑了笑:“可不嘛,你平日不在京里,要不是借了你三弟的大喜日子,咱也难得见上一面……今儿忙坏了吧,老太太这里,不麻烦了,你去忙。” 海川笑笑,后向撤了撤身子,微一欠身:“董阿姨,一会儿有时间聊。” “好。”董鹤芬虚扶了老太太一把,海川转身走了。 董鹤芬瞄了陆丽萍一眼,陆丽萍没有看她,仿佛在仔细看着脚下。也是,不小心跌倒了,就太不划算了,也有失陈太太的体面。董鹤芬暗地里讽刺。 老太太一转脸,笑微微的,问:“可去看过安安了?” 董鹤芬笑着大声说:“看过了,我这刚从后面过来,就看到您来了,特地来告您一声,您孙女今天,可真漂亮!” 老太太点头,笑:“安安自然是漂亮了,但盖过宝诗那丫头就不好了。” 董鹤芬说:“咱们啊,没事偷着在心里乐吧。不过老太太,您猜猜,安安今儿穿了一件什么颜色、什么样式的礼服?” “还用猜吗,我昨晚看她试衣服来着,你送的那件粉的,人家不稀罕,我给买的,人家也没看上……”老太太神神秘秘的,象个小孩子笑得合不拢嘴:“人家今儿穿的啊,是立维送的,乳白色的,她张阿姨讲得好,安安穿上呀,象欧洲宫廷里的小公主殿下。” 陆丽萍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董鹤芬又看了她一眼,问:“那个丫头呢,还没来?” ~明见。 第三百二十七章 董鹤芬又看了她一眼,问:“那个丫头呢,还没来?” 老太太一愣,扭脸看儿媳妇。言孽訫钺 这下,陆丽萍更是别扭得抬不起头,可又不得不理会,于是眼帘都不带抬的,淡淡地说:“我也没见到人,只是刚刚打电话来,说有些头痛,就不参加了。” 董鹤芬哦了一声,随口说了一句:“不来了啊。” 她没再说什么,一直把老太太送到座位上,安顿好,又聊了几句就离开了馊。 她一走,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胡桃夹子一样的皱纹更深了一分,她看了儿媳妇一眼,问:“然然真不来了?” 陆丽萍说是。 老太太面带不悦:“不来就不来吧,倒也没什么,她喜欢拍电影,也尽管去拍,老太太我也不是那么封建的老脑筋。可孩子再大,该约束的、该管教的,你这当妈的,还是得管,尤其女孩子,别太放纵了。”口吻已略有责备墚。 陆丽萍心里惴惴,只是连连点头,总觉得老太太话中带话。 老太太歇了一歇,然后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宾客,有意无意的,又接茬儿说了一句,声音极低,但陆丽萍还是听到了。“最近耳根子不太清静,有些不好的传闻,关于然然和高家那小子……真是的,老陈家平静了十多年了,这下又生出是非了。 又?陆丽萍大惊,仿佛心脏处被人猛戳了一下子,老太太一向深居简出,竟然也听到了风声?她手心隐隐冒了汗。老太太大概,早就想刺挠她了,毕竟不得见面,在这儿,竟然压不住了。可见,老太太有多气。 老太太不满意她,她是知道的;不满意然然,她也知道;甚至不满意自己儿子,她更知道。 “陈德明呢,没跟你一起来,这都几点了?”老太太猛然又甩出一句,口气没变,但浑浊的眼睛里,已有怒意。 “张秘书早上找他有事,要晚一些过来。”她低着头,通红涨脸的,不敢看老太太。 老太太哼了一声,终于不再理她。 陆丽萍心中不是滋味。她一早在家里梳妆穿戴整齐,去书房叫陈德明时,他还是居家的一身便服,坐在那儿看书,端得那叫一个四平八稳。她心里有气,这些日子,他们就这样冷战着,不吵架也不说话,他一进家,除了吃饭就只待在书房里,不肯离开半步。 她看了他好久,站在门口,不说话,心里较着一股子劲儿。 陈德明终于抬了抬眼皮,手向下一推眼镜框,从上方看了她一眼:“你先过去吧,结婚这样的事,总是女眷们跑在前头。” 她就彻底明白了,他是不想和她一起去,更不想那么长时间里,坐在一个封闭的空间,两个人都尴尬。 她一肚子的火儿没处泄,说道:“我去老太太那里看看,你看着时间,别迟到了。”独自一个人出了门。 在家,她压抑;面对老太太,她还是压抑;董鹤芬一回京,陈德明对她的态度,明显也变了。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哪一件拎出来,都让她不能轻松,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尤其是董鹤芬刚刚凑过来,不痛不痒说的那几句,到底什么意思啊?炫耀,还是挑战?老太太宝贝安安,哪只眼睛看不到?安安漂亮,她的女儿然然就不漂亮了?!简直腻味透了。 还有然然,这几天没住家里,更加让她不放心……想到此,她拿出手机拨了号,可对方占线。 董鹤芬从老太太那儿离开后,走得很急,带着一惯的急火火的架式……身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大厅里飘荡着优美的小提琴曲……这些声音汇聚起来,一圈一圈的在她耳边缭绕,带着回音,耳根疼。 她攥紧了拳,安安……她心里疼着,又冒着火。她本想去看看女儿的,可这副样子,她知道自己不行,安安需要的是镇静,还好身边有鲁正梅,这些年,也亏了有安安奶奶和鲁正梅。 可是有什么用,孩子最伤心的时候,最需要的是母亲,是母爱。她明白的,还是太迟了。 她想着事儿,脚下并不慢,就听到有人叫她“鹤芬”,她一扭脸,一个高个子中年男人走过来,白净面皮,文质彬彬,一副很有学问,很有涵养的样子。 是秦正丰。 董鹤芬扬了扬手,勉强笑了笑:“正丰,你刚到?” 秦正丰近前,微笑着:“嗯,昨晚下的飞机,我这儿刚倒过时差来,来得匆忙了……” 董鹤芬笑:“我听说这两天,你还有个学术研讨会,这下两头跑,赶来赶去,够你忙乎的,也真是为难你了。” 秦正丰笑容坦荡荡的,看着她的眼睛,促狭地说:“为难倒不怕,飞来飞去也不怕,怕的是,怎么赶,都赶不上你的脚步。” 这话说得大有深意,董鹤芬微微有些不自然,抬手托了托镜框,眼光一转,就看到有个男子出现在礼堂门口,她眸子一暗,另一手捏着包带的手,不由用了力。 秦正丰也随着她的眼光,追过去,见是陈德明,他笑意更深了。 他抬手按了按她的肩:“鹤芬,不是我说你,你性子是不是该改改了,还那么急三火四的,今儿这样喜庆的氛围,你应该放松下来。” 董鹤芬怔了怔,笑问:“你觉得,我不放松?” 秦正丰认真地说:“你没有,我刚才喊你,你竟没听到。而且还戴了眼镜,可有什么用,隔着镜片也能透出一股子凶悍劲儿,谁敢理你。” 这下,董鹤芬真的笑了,心内略有松懈,她跺了一下脚:“哎呀,你真是不知道,安安那丫头,且让人操心呢。”她挑了挑好看的眉毛,说着话,又瞧了陈德明一眼。 陈德明也恰好朝这边看过来,缓缓走近……这是必经之路。 秦正丰被她的小动作弄得一怔,有些小俏皮,也让她年轻了许多……他“哦”了一声,“我倒听了另一个版本,据正梅说,安安是个妥当孩子……对了,忘了说一声:恭喜你们两家了。” 董鹤芬撇了撇嘴,声浪大了些:“安安才不让人放心呢,这不,她伴娘的礼服出了些事情,急得我哟……” 陈德明径直从身边走过去了,这话,他应该是听到了。 秦正丰也吃了一惊:“那可怎么办?” “还好解决了。”董鹤芬叹了口气:“正丰,不早了,你过去吧,跟老太太去打个招呼。”秦正丰是霍家老太太的内侄。 秦正丰点头,又安慰道:“别急了,孩子总归是孩子。不过你这性子,跟你那准女婿有得一拼,倒是正梅和安安,看起来更像娘俩儿。” “怎么讲?” 秦正丰笑:“我刚才停车的时候,就见立维那小子,讲着电话,不知跟谁发脾气呢,急眉赤眼的,一副抡拳头揍人的架式,跟他老子像极了……” 董鹤芬愣了神。 秦正丰又一拍她肩膀:“今儿这日子,不宜动肝火,你也是。”他转身,笑微微地走了。 董鹤芬又愣了片刻,不宜动肝火?她忍得住嘛。 不行,还得去看看安安!她抬步往舞台走去。那边,霍海川正引了董鹤年夫妇到席位上,她的哥哥和嫂子,是今天的证婚人。 刚进了后台,小提琴曲嘎然停住,董鹤芬心中一紧,脚步更快了。 这是婚礼即将要开始了,不知道安安准备好了没……这样的安静,她觉得无比紧张。 休息室里,女客们都撤了,陪着新娘子的,除了两位伴娘外,还有鲁正梅和钟立昆,与之前的热闹场面比,大相径庭。 这几个人,沉默着,脸上都带了不安。 董鹤芬推门进去,首先看到的是安安,一身湖心蓝的柔软丝绸,小立领,包肩,圆袖口,衬出佳人姣美的身段,长长的裙裾拖在身后,飘逸柔美,颈间配了一挂珍珠,脸上又扑了粉,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安静、优雅、祥和、美丽,象碧蓝的海面上,踏浪而来的凌波仙子一般。 她心中的紧张,立刻去了大半。 再一转脸,见宝诗拍着胸口,来回在屋里走动,显得躁动不安,倒是立昆看到她,安静地叫了声:“董阿姨。” 董鹤芬奇怪:“你怎么也在这里,还不回去准备着?” 这时鲁正梅过来,压低了声音:“立维又不见了?” “怎么?”她一挑眉。 “找不到人,电话也接不通。” 董鹤芬忽然就笑了,心头的紧张和不安,就那么释然了。她虽然不明白立维和安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但她就是知道,立维大概,永远放不下的就是安安了。 “别急。”她说,“立昆,你马上回去就位,那边找不到你,也该急了。” 立昆有些疑惑,可又不得不走,三哥那边没人陪。他走了。 董鹤芬又拍了拍宝诗的手背:“丫头,会有个完美的婚礼的。”她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拉起鲁正梅的手:“别站着了,咱该去前面坐着观礼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董鹤芬又拍了拍宝诗的手背:“丫头,会有个完美的婚礼的。言孽訫钺”她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拉起鲁正梅的手:“别站着了,咱该去前面坐着观礼了。” 两人出了门,钟夫人还觉得不安:“咳,你说,立维这小子……” 董鹤芬打断她,轻松地笑道:“放心啦,你的儿子,我的准女婿,他做事,咱们放一百个心吧。” “嗬,你这挑女婿的眼光,能让你说出这番句,实属不易。” “终于听出来啦,我在恭维你儿子?馊” “也是你的好女婿……” 两人相视一笑,赶紧从侧边下了舞台,悄悄各回各的座位。 鲁正梅刚坐好,身边的钟泽栋不满地问:“去哪儿了,这么半天?芑” 鲁正梅笑着,盯着百合花和粉色气球围簇的圆形拱门,一会儿,宝诗就会被她父亲钟泽梁带着,从那里出现。 “出了点儿小意外。” “哦?”钟泽栋看着她。 “回家再说吧。” 《婚礼进行曲》终于奏响了,大堂里鸦雀无声,所有的宾客都扭脸看向那扇拱形门。 鲁正梅低低地说:“要是儿子今儿也娶媳妇儿,就好了。” “啊?”钟泽栋斜了她一眼。 漂亮的大门被拉开,直直地通往圣坛,这一条路上铺着猩红的地毯,头顶的射灯映下来,格外明亮。 地毯一端,首先出现的,是一对小企鹅一般的白白胖胖的花童,怀里抱着花篮,摇摇摆摆的,却有模有样循着红毯走来,大人们看到,全都笑出声,一边鼓着掌。 钟夫人也笑着,不知怎么的,眼睛有些湿润。 “哎,这就是海川家的小胖妞儿啊,太可爱了……”她低头小声对丈夫说,“难怪静娴姐想孙女想得发疯,老二家的也老不见动静……嗬,苏家的小孙子长得也好,虎头虎脑的……” 钟泽栋觉得吵,回了一嘴:“你不会是,也想孙子孙女了吧?” “不能吗?” 钟泽栋嘴角一抽,没说话。 “看着别人含饴弄孙,你心里就没想法?” “我说,你今天话儿多了点儿吧!” 鲁正梅绷起了脸,不搭理丈夫,又过了一会儿,低声又说道:“还是安安好啊……” 莫名其妙!钟泽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妻子有点儿奇怪啊。陈家的大丫头,是妻子一早就看中的,她要不喜欢,能费劲巴拉地往自个儿家划拉?对于儿子将来要娶谁,他以前没怎么考虑过,妻子向来心眼直,主意正,只要是她看中的,他必定支持,而且老陈,几年前也透露了一点点意思,所以,他就由着妻子去安排。倒是立维的心思,从考上大学那一年,他就没看懂过。也是,他粗人一个,哪懂什么儿女情长。 鲁正梅看着看着,忽然把眼光投向董鹤芬,却发现董鹤芬没有看新人,而是在看向另外一桌,她目光也追过去,是陈家母子。老太太仿佛没有笑,不知对儿子陈德明嘀咕了句什么,陈德明面色一整,觑了妻子一眼,又匆忙看走红地毯的人,陆丽萍脸上的笑,也渐渐收了起来。 鲁正梅在桌下的手握了起来,这满堂的风光,掩了多少暗潮汹涌,想想都觉着冷。 钟立维站在霍滨川身后,凝视着红毯那端走来的人儿,目不转睛的……从顶棚落下鲜红的玫瑰花瓣,急雨似的洒在她前后周围,密不透风将她团团遮住,仿佛是恍惚的时光,她慢慢的,缓缓的,朝着他走过来,走近,他期待着,就象这些年,他一点儿一点儿的,刻意走近她一样……她微笑着,很美很美。他几乎看清了她唇上涂的油彩,清透的一层,仿若清香的果冻,有着透明的色泽和蜜一样的芬芳。 台下有人尖叫,有人喝彩,有人鼓掌。 立维不由自主的,也跟着微笑,笑容满面,看着他未来的新娘,眼底是缱绻的、细碎的温柔。 立昆碰了碰他,他回头瞅了瞅弟弟,立昆冲他笑,他总算回了神,这才把注意力,从安安身上,转向台上一对新人。 陈安的心,也在这一刻得到释放,从她一出现在红地毯上,彼端就有一道电一般的目光追过来,准确投向她站立的位置,她的心立即提了起来,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她不能再出差池了。 可一路走来,被他的目光压着,四周急雨一样的花瓣让她睁不开眼,心脏不堪重负似的,她喘不气来,手里拿着的一簇捧花,也越来越沉……现在好了,她如释重负。 就见新娘子被父亲交到新郎手上,一对新人,默默对视了几秒,然后齐齐地朝钟泽梁深深鞠了一躬,台下顿时掌声如雷——陈安却被这一幕刺痛了眼睛,她悄悄转了下脸,将眼窝处的一点泪用力眨掉,立时,那道消失的目光,又跟过来…… 接下来,婚礼一项一项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证婚人的引导下,一对新人宣读了誓词,让众人见证了一场伟大而庄严的爱情,然后交换戒指、亲吻拥抱、喝交杯酒……婚礼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台下一乱,一帮未婚的年轻女孩子勇猛地冲上台来,底下的长辈们笑得打跌,直说就没见过这么积极的丫头们。 宝诗微笑着,双手握着捧花,站在一个位置上。那帮女孩子纷纷向两位伴娘的身边靠拢,陈安见状,急忙往后退了退,把最中心的位置让出来…… “安安!”立维就在她旁边,叫了她一声,伸手去拉她,结果没拉住,手指反倒勾住不知哪位衣袍的一角,立维急忙撤了手,那女孩子却往他身边一贴,不动了,立即又有别的女孩子跟过来,密密匝匝、一圈又一圈、结结实实把他围在当中,好似堡垒一样,瞬间就布好了局,想突出重围,难了。而他又不好意思直接用手去推开她们。 立维暗自咋了咋舌,未出阁的丫头们真多啊,而且比身强力壮的男士还彪悍。 于是台上,就形成了以钟立维为中心的、一男N女的、花团簇着一片绿叶的怪现象。 台下大人们早笑成一团了,有人甚至笑出了眼泪。 远处有人拍着桌子,有人在尖叫着吹口哨,现场秩序有些混乱,但却把喜庆的气氛推得更高了。 “钟立维,下来。” “钟立维,不厚道!” “钟立维,有你什么事儿?” …… 立维挠了挠头,他也不想这样,好不好? 一扭脸,旁边的女孩子一张精致的瓜子脸,正在冲着他乐,似笑非笑,立维自然认得,是唐三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也笑:“哟嗬,唐三儿啊!” 唐三儿示威的,抬了抬下巴:“你凑什么热闹?” 立维笑吟吟的:“跟你一样,咱也想沾点儿喜气。” “你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我替我家安安站的地儿,不许啊?” 唐三儿撇撇小嘴儿:“你丫一男的,也真好意思,服你!” 立维毫不在乎的,拍拍两只大掌,冲宝诗嚷嚷道:“好妹妹扔吧,照着哥哥这儿扔!” 一群女孩子也叽叽咕咕地乐,都觉得好笑,并没觉出有什么不妥似的。 “宝诗姐,开始吧。” “宝诗姐,扔给我……” “宝诗姐……给我……” “快点,快点……” 宝诗回头瞅了一眼,笑着转回身去,安安就在最后面,她卯足了劲儿,将捧花抛了出去。 女孩子们尖叫着,都仰起脸看那抛出的花束……立维站在中间,鹤立鸡群似的,花束从头顶经过,他一抬胳膊,一伸手就抓住了捧花上的丝带,然后另一手一把抓牢。 截和成功! 女孩子们又惊叫起来,又蹦又跳的。 立维哈哈大笑:“造化啊,造化!”一扭脸,对着唐三儿笑:“服不服?瞧咱,好运挡都挡不住!” 唐三儿掐着腰直翻白眼:“你也恨嫁?” 立维摇头,笑得邪性:“咱恨娶!” 唐三儿牙根疼:“这个不能算做数,是吧,姐妹们?” 她这样一说,众人果然也不依了,叽叽喳喳的,象有几百只小鸟在叫。 宝诗也笑得无奈:“哥,哪儿有你这样的。” “得勒,哥哥让着你们还不成吗,小丫头骗子们……我说,你们倒是让路啊,让路,让路……”立维说着,拿着捧花点着唐三儿,一副瞧不上的样子:“就你,一辈子嫁不出去!” 他走出人丛,将捧花交给宝诗。 宝诗一把夺过来,笑:“真有你的,走哪儿,哪儿乱。” “能赖我吗?”立维没正经地笑着,挥挥手,“赶紧的吧,宴席要开始了。” 他站远了些,看着还躲在后面的安安,冲着她微笑。 宝诗又用力抛了一次,随着笑声和尖叫声,唐三儿抱着花束跑过来,兴奋得鼻尖冒了汗:“宝诗姐,立维哥,你们看呀……” 宝诗笑着恭喜,立维却哼了一声,“真不知哪个男人会倒霉!” 这段小插曲总算揭过去了。 ~周一暂停更,本人有事。周二会赶回来的。 另,欢最近有点事,和亲们的互动少,望见谅,但欢会努力写文的。 第三百二十九章 陈安陪着新娘子进后面休息室换衣服前,匆匆朝台下某个方向瞥了一眼——台下万头攒动,黑压压的,她什么都没瞅清楚。言孽訫钺 Ellen帮宝诗换下婚纱,又取了一套正红色喜庆的中式礼服帮她穿上。 宝诗转了个身,看着镜中美美的自己,映入里面的,还有安安,一直没出声,正低了头,小心翼翼整理她刚脱下来的婚纱,好象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她就觉得不对劲儿,不止是安安,连大伯母,董阿姨,还有哥哥,今天统统不对劲儿。她偷偷问过安安了,可安安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也是,今儿是她结婚的日子,她想不出能有什么事儿。 “安安。”她笑着叫她怃。 “嗯?”陈安停了手里的活儿,转过身看着宝诗。 宝诗依然从镜子里望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好看,却少了几分神采似的。 那神采,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了的?这样想着,心口一凝,什么人有本事,才能重新让那双眼睛亮起来呢?哥哥立维,暂时是不能够了玑。 她觉得婉惜,想着,“刚刚我哥,可真够逗的……”这句话脱口而出。 陈安笑了笑,声音也淡淡的,“他就那样。”回身,又整理起婚纱来。 宝诗噘了噘嘴,似乎不满意她的表现。 Ellen蹲着身子,一双灵巧的手为她摆弄着礼服的下摆,凑趣道:“钟少可一直是香饽饽哩,招女孩子喜欢得紧呢。”不用招蜂引蝶,自有一群蜜蜂和蝴蝶扑过来。说着,不由看了陈安一眼,笑微微的。 “对吧?”宝诗顿时也来了兴致,“我哥本来就是香饽饽,远的不说,就说那个唐三儿吧,她那点儿小心思,摁都摁不住,明眼人儿谁看不出来。慢说我哥对她没那个意思,就是有那个意思,我哥也不敢啊。” Ellen和陈安,手里的动作同时一顿,不过陈安没说话,又慢慢摆弄着头纱。 Ellen低声问:“你六叔,和唐大小姐,还有机会复合是不是?” 宝诗叹了口气,悠悠的:“谁知道呢,六叔毕竟是长辈,我们做小辈儿的,不好意思直接问……” 正说着话,门开了,钟立维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暗红色漆盘,上面是食物。 Ellen笑:“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立维也笑着:“不会是背后说我坏话了吧?” Ellen拍拍手:“Bingo!” 宝诗说:“嗬,哥哥,你怎么改行做起服务生来了?” 立维看了陈安一眼,把漆盘放在桌上,两手掐着腰,站在妹妹面前:“别不识好歹啊,我订的福膳斋的点心,你最爱吃的。” Ellen笑得大有深意,直摇头。 宝诗却撇撇嘴:“哟,我家太子爷变得这么好心肠啊,只怕是借花来献佛的吧?”她瞄了瞄陈安,陈安微微有些不自在,看了立维一眼。 立维笑呵呵的,既不生气也不反对,说:“可不,光冲着你,我还想不到这一层。要不是念着我家安安一会儿得辛苦,我才懒得费这劳子神。” 宝诗吃吃地笑着,用手指点着他:“瞧这出息的,我就说嘛,您不可能这么好心……哎,那什么,我家相公那里,也有份儿吧?” Ellen笑出声来,立维戳了戳妹妹额角:“没,我就饿着他……话说咱俩,指不定谁出息呢?”他一回身,转脸看着陈安,她脸上虽化了妆,也擦了粉,但仍遮不住,那眼神里的阴影。他心头,忽然跟着一黯。 宝诗和Ellen,立即识趣地背过身去。 立维看着她,好一会儿,指了指点心,嘱咐道:“多少吃点儿,垫垫肚子先。” 陈安怔住了,他刚才对着宝诗,还笑得极自然,这会子面对她,脸上却有些阴晴不定,她隐隐猜出了什么。就在婚礼前,钟伯母把他叫过来,问他拿主意时,他说他也没主意,她马上心里就一凉,不知为什么,心头有些慌,那一刻,她觉得完全没了主心骨,她真怕他,甩手绝绝地走掉。他有想法,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她有想法,她明白的。 她出了神。 “嗯?”立维抬了抬下巴,陈安赶紧转开了眼。 “听到没?”他语气有些不耐了,“多少吃点儿,宴席得到下午两三点,且消停不了呢。” 陈安点了点头。 立维似乎嘘了口气,就说:“那我先过去了,一会儿见。”说着话,抬手按在她肩上,用力一压,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腿上发软,身体不由往下出溜儿了几寸,立维赶紧扶稳了她。 “安安?”他的眼神透出担忧。 “我没事。”她镇静的。 立维的目光,又在她脸上逡巡了几圈,终于“嗯”了一声,说:“有我在。” 陈安一颗心,因为这三个字,仿佛踏实了一些。她笑了笑。 立维却抿紧了唇,再度看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宝诗和Ellen,同时透了一大口气,两人相视一笑,拍拍胸口,这还没吃东西呢,怎么牙口就直冒酸水呢。 ……酒席虽热闹但不喧嚣,大堂里弥漫着悠扬的乐曲,让人听起来很舒服。 陈安手里端着托盘,上面一对精致小茶杯,立维则握着茶壶,另一对傧相则端了酒杯和酒瓶,四个人都笑吟吟的,随着一对新人穿梭在席间。前面几桌,因为都是自家亲戚,又都是长辈,所以没有人刁难,又都知道滨川不能喝酒——酒量是一方面,滨川基本上滴酒不沾,另一方面,滨川是肝胆移植的权威医生,拿手术刀的人,是忌讳喝酒的。所以这几桌,以茶代酒。 六个人鱼贯而行,朝着下一桌走过去。 近了,陈安脚步一缓,一个酒红色身影钻进眼里,她立刻觉得眼疼,浑身的血,也在慢慢凝固。 “安安。”立维低低地叫了她一声,并适时的,扶了她后腰一下。而她脸上,再也凝不起一丝笑容。 一对新人已走近前,宝诗和滨川亲热地叫着“陈奶奶”和“陈叔叔”,轮到陆丽萍时,宝诗眼神一冷,没有吱声,滨川执了她的手,笑着唤道:“陆阿姨好。”宝诗只得勉强的,随着他叫了一声。 陆丽萍脸上,漾满了温柔的笑,刚想对宝诗说几句恭维话,哪知宝诗一转身,却转到奶奶身边,俯身一低头,白嫩的一张美人脸,立即贴上了一张皱纹堆累、却依旧细腻的苍桑的老脸。 “奶奶。”她撒着娇,象小时候一般无二的告状:“您也不管管安安?” 老太太故意的惊诧道:“安安怎么着你了?” 宝诗笑:“刚才敬酒的时候,都夸安安比新娘子还漂亮呢?” 老太太也笑了:“你还当真了,也是小皮猴子一只!”用手拉住她,慢声细语的,“这结了婚了,以后就是大人了,奶奶由衷为你们高兴。” 滨川站在宝诗旁边,一对璧人似的,举案齐眉,一起点头微笑。 陈德明温和地说:“今天是你们两个大喜的日子,叔叔祝福你们,百年好合。” 立维碰了碰陈安,陈安没反应,象个木头人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酒红色的背,似乎能盯出一个大洞来。 陆然坐在那里,不自在地晃了晃肩头,僵硬,酸得很。 立维只是不动声色,握紧茶壶,往茶杯里注了茶水,笑着大声说:“妹妹,妹夫,请吧。”他闪开身子,陈安端着托盘,僵立在那里。 好几双眼睛,一齐望向这边,老太太的,陈德明的,陆丽萍的,不一样的神情,各怀心思……只有陆然没有动,她知道,陈安就站在她背后,很近很近,只要一转身,呼吸几可相闻,甚至有可能,立即被她打赏一个耳刮子……转念一想,不会,陈安不会,在这种场合,她就是知道,她不会。 即便这样,她也不敢动一下。 空气,几乎是凝滞了几秒钟。 那样冰冷的一张小脸,那样不加掩饰的、透着沁人寒意的一对眸子,直直地望着一个去处……陈德明倒抽口冷气;陆丽萍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老太太则冷眼旁观。 只是冷眼旁观的,还有一个人。 然后,一对新人,从从容容在陈安面前的托盘里,各取了一只水晶杯……立维复又上前,悄悄过去,一条臂缠在那细细的腰间,用力一箍。 陈安回头,立维对着她,笑了笑。陈安恍惚的,觉得那笑,这回,是不带一丝冰冷和讥诮的,仿佛一瞬间,有什么暖暖的东西渗漏进来,她心口一紧,默默地扭回头去。 立维也收了手臂,顿觉怀里一空,他怅然若失。 眼见一对新人敬完了这桌,立维突然出声:“等等!” 几乎所有的人,都一齐望向他,眼中纷纷有疑惑。 只有陆然,背上又是一僵。 ~感谢“姓兔名兔字兔号兔”的荷包,感谢各位亲们的积极留言,还有香香的咖啡 谢谢了。 第三百三十章 眼见一对新人敬完了这桌,立维突然出声:“等等!” 几乎所有的人,都一齐望向他,眼中纷纷有疑惑。言孽訫钺 只有陆然,背上又是一僵。 果然,立维近前一步:“陆然妹妹……”他笑眯眯的,“不是说不舒服吗,怎么又回来了?” 陆然头也不抬,死死咬住嘴唇,心里真是恨呐,心道:你当我乐意回来嘛,还不是你威胁我的怃! 陈德明心里一沉,立维虽然笑着,可那对眸子里殊无笑意,眼珠也是黑漆漆的,不见一丝的光。 陆丽萍的心头,一阵突突乱颤,先是安安阴冷地盯着女儿,一副仇深似海的样子,之后又是立维来势不善,这算怎么回事……她急忙道:“小维啊,然然今儿一早,就不太舒服,我劝她甭来了,可她犟着,硬撑着来了,哪知反倒更不舒服了。” “哦?”立维笑着,拍了拍陆然的肩,关切地问:“那这会儿,可是舒服些了?瑜” 陆然还是不言语,只是左手,揪紧了桌布上的大朵牡丹花,她手指上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钻石,明晃晃耀人眼。 陈德明不知哪来的怒气,沉声道:“然然,立维在问你话呢!” 陆然终于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要说话,可终究没说出来。 立维眯了眯眼,并不指望她回答自己,他忽然一抬手——陆然吓得,急忙一缩脖子,一闭眼,差点将一个白瓷碟子打翻,她准备迎接那一下,疼痛的一下,可是没有,她下意识地睁开眼。 立维眼中飞快滑过一丝嘲讽和冷意,他笑着指了指陈安:“哎,陆然妹妹,你是时尚界的宠儿,依你的眼光,你觉得,安安身上这件小礼服,怎么样?” 陆然咬了咬牙,额头上瞬间冒了一层汗。 “很好。”她不能不说话了。 立维呵呵一笑,拍了拍手掌:“我觉得也是,这件比较好看,不过你姐这没眼光的,非得认为,之前那件好看,我就是看不上,好看什么啊,穿出来给我丢人,好在……”他拖长了尾音。 陆然紧张得,身子直抖。 陈安的脸,则青青白白的。 “好在……好在我及时做了补救,陆然妹妹,你看呀,现在瞅着安安,多美!你心里头是不是,也舒坦了很多?” 陆然脸部***辣的,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 立维目光巡视了一圈,老太太,陈叔叔,还有陆丽萍,面上都不怎么好看。就连整个大堂里,也悄无声息,所有的眼睛,都纷纷望过来。他抿了抿唇,下巴有些绷紧。 这些年,陈家,一直是流言的中心。这些,他知道的,所以为了陈叔叔,也是为了安安能活得坦然,他在乎这些形式的东西。尽管对上回安安丢失卷宗一事,他对陈叔颇有微词,可他能怎么样,他忍了。 可这回,他不想再忍,此时的他,也顾及不了那么多。这回若再对陆然听之任之,不闻不问,他想象不出,下回,她会对安安做出什么。一想到那些,他心里就发冷。 看着陆然窘迫难当的样子,他疑惑着,这会儿,她倒知道什么是羞惭了,那她对安安下手的那一刻,她就不难受,她怎么就下得了手?她们身上,有相同的二分之一血液。 她竟然下得了狠手! 她凭什么呀,凭什么这样恨安安? 他就是不明白。 他眼光一转,深深瞧了陈德明一眼。 陈德明感觉到,顿时老脸一红。 立维装作没看到,一矮身子,在陆然耳边低声说:“你这件鱼尾裙,也很漂亮。” 陆然壮着胆子,挺了挺胸:“立维哥,你别误会,我对安安没做什么!”她矢口否认。 “你……”立维哈哈一笑,“当然了,你,很好,一直很好!”每个字,咬得重极了。 陆然一脸的认真:“真不是我,你……你不要随便诬赖人!” 立维戏谑地眨眨眼:“我说什么了吗,我说你对安安做过什么了吗?以为我在找你算旧账?”他觉得好笑,不由挑了挑眉,“我只说,你和安安的礼服,都很漂亮!” 陆然一下涨红了脸,羞恼得说不出话。 立维一转脸,眼睛看着别处,一对黑黑的眸子嗖嗖放着寒光,他低声道:“陆然,你给我听好喽!” “什么?” “留神吧,今后,你一举一动,我都盯着呢!” 他口吻里是阴恻恻警告的意味,而神情,却是那么的温和无害……陆然冷不丁的,哆嗦了一下子。 立维拍拍她肩头,“好自为之!”走了。 大堂里的空气,又开始流动起来。有些八卦的女人,开始交头接耳,悄声议论,男人们则依然正襟危坐。 宝诗嘀咕了一句:“瞧我这婚礼,真够热闹的,某些人,就是不招人待见……” 滨川大度地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 宝诗一扭脸,小声问:“哥,你跟那个女的,打什么哑谜呢?” 立维斜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有你什么事儿,敬你的酒去吧。” “哼,当我乐意知道呢!”宝诗红滟似樱桃的小嘴儿一噘,“一准儿没好事,我还乐得耳根子清静呢……” 那厢,老太太威严的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隐隐有怒气:“吃完了席,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回家去,我有话要问。” 陈德明只觉得胸口发闷,脸上也阴晴不定。 陆然张了张嘴,刚要推说有事,却被母亲拦下了。陆丽萍比女儿明智,一旦惹急了老太太,她们娘俩儿,更没好日子过了。陆然几乎被母亲的神情吓到了,她呆了一呆,就见母亲对自己使个眼色,朝旁边弩了弩嘴,她立即会意,一扭脸,“爸爸,我……”声音懦弱极了。 陈德明看也不看她,“你又对安安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陆丽萍精心修饰的脸,灰败下来。 宴席继续进行着…… 陈安的胳膊肘儿,渐渐酸麻,托盘里的茶杯,也换了一对儿精致的小酒盅儿。旁边的立昆,已喝得东倒西歪,通红涨脸,她的女朋友方染染半扶半架着他。然而一对新人,却神采奕奕,倍儿有精神头儿。 滨川笑着,说:“今儿难为小舅子了,也喝不少了,立昆,你找个地方先眯一会儿去。”立昆头摇得像泼浪鼓,胸脯子拍得咚咚响,大着舌头说:“姐夫,咱……咱没事……咱妈交待的,不能……咱还能喝……” 宝诗笑骂道:“都这副德性了,还喝什么,小染该心疼了,说我这当姐的不厚道。让别人以为,你不是我亲弟弟呢。” 立昆一个劲儿地傻乐,身子摇晃着,小染红着脸,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直点头。 立维过去,“得了,立昆,你去休息,有大哥在呢。” 立昆醉眼歪斜的,瞅人都没准星儿了,“大……大哥,接下来……这光荣任务,就……就交给你了……” 立昆终于被搀着走了。 陈安悄悄抬了抬肩膀,刚要活动活动,然而一双大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抢走了托盘。 四目相对,立维沉了沉脸,马上又笑了,说了一个字:“傻!”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陈安疑惑地看着他,他的目光里,似多了很多东西。 立维觉得有些气闷,这人,还真是能给人挫败感。 于是他又说:“该放下的就放下,有些,不是你的责任,更不是你的错。”刚才对着那一桌的人,像在演一出戏,气氛有多冷,每一人身上都披了一层面具,那是她的亲人,她的奶奶,她的父亲。 陈安,你为什么不闹一闹? 面子值多少钱,里子又值多少钱!去他的。 他恨恨的。 心里,却也疼疼的。 这个傻丫头! 他转了一个身,命令道:“跟上我!” 仿佛成了固定的模式,每一桌,都是打招呼,说祝福词,劝酒敬酒。 立维每喝完一杯,陈安也不管谁的筷子,赶紧抓过来,伸向菜碟子,麻利地夹一大箸喂到立维嘴里——如果一直空腹喝下去,她想想都哆嗦,换谁也架不住这样啊,胃里还不烧成窟窿,后面多少桌等着呢。 立维倒也顺从,每回都张嘴吃掉,脸上笑眯眯的。 宝诗偷着笑问:“这菜香吧?” 立维哼一声,就像小倔驴儿打响鼻儿似的,宝诗笑得更欢了。后面几桌,她干脆来者不拒,反正跟她家滨川没关系。滨川看不过去了,后面一桌,他委婉地阻止了。 他笑着,用眼神示意说:“瞧见最后那两桌没,老鼠拖木锨,大头在后,全是一帮发小儿,他们可都盯着呢,一会儿岂能轻易饶过他?” 宝诗笑:“说不定我哥乐意呢,你瞧他笑得,贼眉鼠眼的……” 陈安从立维手里,重又把托盘接过来,那小酒盅儿里的香槟酒,有着蜜一样的色泽和粘稠,那味道,也好闻极了,这现场的气氛,这香气,仿佛诱惑着她,她真想,端起来没有节制地一口喝下去。 ~大概晚上,还有一更。 第三百三十一章 这样想着,心里突突地跳,有种冲动:今儿这么高兴的日子,喝个半醉也没什么吧?也没人,会笑话她的吧?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杯盘罗列,他们,是那么的高兴……只有她,一肚子的心事,一肚子的憋闷,一肚子的,欲诉不能。言孽訫钺 眼前的香槟酒,似乎更加诱人了。 忽听的有人大笑大叫,还有拍桌子的动静:“来了,来了,终于来了……苍天啊,大地啊,是哪位神仙姐姐吹了一口仙气啊,可终于过来了!”接着是哄堂大笑。 陈安抬起头,认得,说话的人是高嘉文,竟激动得站起来,在那儿眉飞色舞,指手划脚怃。 陈安跟在立维身后,走过去。 一对儿新人,再加一对儿傧相的到来,如同一滴冷水掉进沸油锅里,顿时炸开了。 苏子昂也高声嚷着:“哎哎,众位,接下来可千万别手软,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了!琊” “对,对,闹好了新娘,闹伴娘,一个也别落下!” 后面一桌也有人跟着起哄:“新郎倌儿和新娘子,一人先干一海,然后我们这儿,擎等着呢!” 陈安笑着,将托盘放在桌上,看来这小酒盅儿,是很难派上用场了。最后这两桌,她基本上都认得,统统是世交、发小儿、穿开裆裤的交情——专门单开了两桌在这儿等着呢。 高嘉文站在自己座位前,美不滋儿地嘬了一口烟儿,另一手一指面前摆的两只大海碗,里面是满满的金黄色的酒汤:“来吧,弟弟和弟妹,一人先干一海,剩下的再说。自家人儿,咱不讲究,也甭客气!” 滨川和宝诗看着眼前两只大大的碗,就有些犯怵。 滨川笑着说:“高哥,咱打个商量成不?我也知道,躲得了前面,必定躲不过后面,我也不想躲,不过……您看这样成不,我们俩就干一海,另一海,念在我俩没酒量的份儿上,多多担待,各位多多担待……” 苏子昂抢了话头:“我看这样成,老三是拿手术刀的人,咱不能让他以后上不了手术台。不过另一海,也不能浪费不是,酒都倒好了,总得有人喝了吧?”说着,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高嘉文一拍大腿:“妙啊,这主意不赖,新郎倌儿喝不了,自然是伴郎的事儿,立维,你小子猫半天了,别犹豫了,上吧!” 立维笑着,走上前一步,“怎么说着说着,就成我的事儿了?” 高嘉文坏笑着:“你是伴郎啊,难不成,让伴娘替你喝,也成……”他一招手,虚张声势:“安安,你来!” “别介……”立维笑着阻止,一手搂了高嘉文的肩膀,低头瞧了瞧大海碗,“哎,我说,这是酒吗?” 苏子昂在一旁鬼叫:“不是酒难道是茶汤子?这话让财大气粗的霍二听到,一准儿修理你!赶紧的吧,货真价实的好酒,错不了!” 立维蹙眉,摇了摇头,说:“各位哥哥,今时今日,可千万别跟我客气啊。” 高嘉文用手肘儿兑了他腰一下,笑骂道:“你小子就是欠抽,谁跟你客气了,今儿最不想放过的,就是你了!”说着,端起一只大海碗,作势就要递给立维。 立维没接,笑嘻嘻的,“今儿这苦差,免不了了,是吧?” “那必须的,逮住你一回,容易嘛!” “成,我喝,不过喝酒之前,容许我先说几句……” 高嘉文翻着白眼:“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呢,早死早投生,先喝了再说!” 苏子昂一边附和着,一边拍着桌子:“先喝,先喝,一定要喝!” 角落里的董非,不紧不慢搭了腔儿:“我说你们俩儿,也忒没个当哥哥的样儿了,这顿饱酒,他会跑得了?” 苏子昂一扭头,一脸的不屑:“哎,我说老董,你哪头儿的你?” 董非笑得坦然,没言语。 高嘉文挥挥手:“得勒,咱不妨听听,这小子狗嘴里,能吐出狗牙来不?就算舌灿莲花,这酒儿也是他的……赶紧说吧,我这擎等着您呐。” 立维清了清嗓子,捏了捏喉咙,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众人静下来。 “我先给大家念几句诗,祝祝酒兴……” 众人“唉”了一声,有些失望,态度是大大的不屑。 立维不理会,出口朗诵道: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西天。” “宽衣解带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东边日出西边雨,床头打架床尾合。” “天生我才必有用,老鼠儿子会打洞。” …… 宝诗卟哧就乐了,低声对陈安说:“听听,还记得不?” 陈安点头,抿嘴儿直乐,这就是立维,小时候考试不好好考,常常弄出些幺蛾子,一回家就挨揍。那么遥远的事,她们竟然,都没有忘记。 “结发之夫不上床,糟糠之妻不下堂。”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不风流枉少年。” “葡萄美酒夜光杯,金钱美人一大堆。” “我劝天公重抖擞,天公对我吼三吼。”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壶二锅头。” “身无彩凤双飞翼,拔毛凤凰不如鸡。” “君子成人之美,小人夺人所爱。” “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妻妾成群。” ……一时间,众人笑得前仰后合,这些,大抵也都听说过,只是繁忙的生活里忽然空出这样休闲一刻,又被立维正儿八经念出来,让他们忽然都觉得自己缩小了,打回了“一泡尿,和一块泥巴,就能乐一个下午”的童年时代。 气氛忽然就活跃起来,有人拍着桌子,有人拿着筷子、勺子一阵叮当乱敲……高嘉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反手一掐立维的脖子,“你小子,哈哈……你TM的,简直就是那些酸腐文人的正牌祖师爷,哥哥佩服,哈哈……”笑得浑身直颤,手中握的大海碗,也一颠一颠的,起了风浪,碗歪了,酒液洒出来…… 立维却一本正经的,脸上淡淡一点儿笑意,一双黑黑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陈安。 陈安脸上发躁,吃吃笑着,不敢接触他的目光。 立维忽然又念了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次,却是准确无误。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沉默了,只有陈安低了头,宝诗捅了捅她,笑得不怀好意。 董非突然一拍巴掌,大笑:“好,这样的祝酒辞,太逗了,前所未闻!”他端起面前的口杯,自饮了一杯。 高嘉文这才回过味儿来,不由摸了摸脑袋,不满地大叫道:“哎,我说老董,你跟着起什么哄啊,这煽情煽得,找不着北了都……”抬手又一搂立维肩膀:“哎,你小子,让哥哥怎么说你啊,我算是知道了,当初霍二结婚,为什么一再请你当伴郎,太TM逗人了,来,喝酒,喝酒,这茬儿咱可没忘……” 他低头一瞅,愣了……众人又是哄堂大笑,乐翻了天。 高嘉文把碗掼在桌上,抬手指着立维:“你小子,你,你……” 立维眨着眼,微笑。 高嘉文索性不理他,一转脸,热情地招呼道:“来吧,新郎倌儿和新娘子,哥哥怎么着,也得招呼好二位……放心,这点儿酒,绝不耽误你们洞房,横竖一辈子,就这一回……” “好!”滨川笑着,端起大海碗,喝了多一半,剩下的,才交到宝诗手里。 然后一对新人,又走到下一桌,热热闹闹又喝了一海……已经有宾客要离开,新人被叫去送客人,众人这才放行,却拦下了立维和陈安。 两桌凑一桌的空当,陈安回头看了看,奶奶所在的那桌,已经空了。 立维悄悄的,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微颤,只轻轻挣了一下,立维握牢,不肯放弃,她便不再动了。 一张圆桌周围挤着坐满了人,于是,一对璧人,金童玉女似的,只能站在桌前,被众人目光审视着。 陈安笑得有些不自然,立维却坦荡又明朗,整个人如沐春风。 董非弹了弹空空的酒杯,“嗡”一声:“别愣着了,都先把酒满上。” 立维知道逃不过,拉着陈安过去添酒,一人拿一瓶新开启的香槟。 苏子昂看着他俩倒酒,笑着说:“今儿咱们喝酒,可是有讲究的。这第一杯嘛,自然是敬立维和安安,一点儿风声没露,就闪电订婚了,咱都措手不及坐下来,替他们庆祝一番,大伙说是吧?” 有人附和:“可不,太突然了,不过,也是早早晚晚的事儿,今儿呢,咱就借了霍三儿这喜庆场子,一起喝一杯。” “一杯哪成!”高嘉文笑道:“刚我那一海,可是糟践了,这会子怎么也得找补回来。这样吧,先自罚三杯,大伙说怎么样?” 众人纷纷叫好。 立维看了看陈安,陈安对他笑了笑。 高嘉文亲自动手,一拉溜儿摆好了三只杯子在眼前,稳稳斟满了酒。“来吧立维,这是你的。” ~这是补昨晚的更,欢又,又……灰溜溜地爬走,去码今天的。 另:打算开船,悄悄的,嘘…… 第三百三十二章 立维笑着,端详了一下三只酒杯,杯杯满而不溢,荷叶上的露珠似的,盈盈欲滴,又似琼浆玉液一样那么诱人。言孽訫钺 他说:“高哥这斟酒的手艺,赶上卖油翁了。” 高嘉文笑:“卖油翁都不一定有咱这技术……说别的不新鲜,赶紧的吧,这回你铁定跑不掉了。” 苏子昂在一旁也凑热闹:“不准再洒了,洒一滴罚一杯!今儿有的是酒,管饱儿,喝得少了,那是不给老霍家面子。” 众人笑着,看着立维怃。 立维说:“这是我的,对吧,那我就代表安安和我,干了!” “别介!”高嘉文伸手阻止,一瞪眼:“哎,小子,甭打马虎眼,你凭什么代表我妹妹,你俩还没成两口子呢,你是你,她是她,先喝你的,她的在后面。” “对,对,你三杯,她三杯!瑜” 立维笑意盈盈的,转脸看了看陈安,陈安悄悄拽了拽他衣袖,眼神有些担心,刚刚,可是喝了不少了。 立维回过头去,目光扫了一圈,“各位哥哥看好喽,咱开始喝了。” “喝吧,喝吧……” 立维不慌不忙的,稳稳端起一杯……其他人都不再说笑了,静下来,屏息凝视:只见立维一只手握了杯子,送到嘴边,一气喝下,众人只见他喉咙一滚,杯底一亮,他已放下第一个空杯,紧接着端起第二杯……第三杯…… 陈安攥了攥手心,这一杯大约是一两半,三杯就是小半斤了。 苏子昂看出了什么,一拍巴掌,笑:“小安安别担心,他这酒量,哥哥们了解,不至于放倒他。” “换白的都没事儿!” “可不,这才哪儿到哪儿啊……”高嘉文一边又开始斟酒,一边笑着说:“这是洋酒,度数低,在座的哪位,不是打小被老爷子带在身边,一直泡在酒坛里长大的,都是好量啊……好了,安安妹妹,这是你的。” 立维笑:“让安安来?” 陈安此时,反倒有些胆怯了,原本想喝点儿来着,可也只能喝一点点儿,浅尝辄止,而且,也不是象刚才立维那么个喝法。 董非终于不再沉默了:“哎,别胡闹了,安安不会喝酒。” 苏子昂憋着一肚子坏水:“老董,你是安安的亲表哥不假,可若要说起来,谁最心疼安安,这头一个,怎么轮,也轮不到你。” 众人哗地一声笑了。 “你们这帮子人……”董非用手点指着,无奈地笑笑。 高嘉文一掐腰:“诸位,我倒有个办法,这三杯酒,安安可以自个儿喝掉,也可以找人代喝。安安,你瞅瞅,在座的可都叫哥哥呢,你随便抻哪位出来,哪位都不能拒绝你的邀请……我说,都听到了吧?” 众人异口同声,唯独董非说了句“无聊”,立维则默默不语。 有人奸笑着,故意问:“立维行不行?” “太行了!”高嘉文嘎嘎地乐。 立维嘴角弯了弯,还没出声。 陈安一下子面红耳赤。 苏子昂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似的,紧撺掇着:“开始吧,安安……喏,你让谁帮衬你?”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来,落在她身上,密密麻麻的,像乌黑的枪管,随时能射出子弹来似的,陈安忽然就有些头晕目眩。这些人,明摆着是在捉弄她和立维,一个玩笑而己。她告诉自己,没什么的,只是一个玩笑,可为什么,心里越来越疼,拧麻花似的疼。 他们要她选,可她有选择吗? 她没有选择! 这一幕,多象是那天,在父亲的书房,她孤立无援,走入绝境。父亲说:要么她嫁给立维,要么陆然嫁给立维……陆然,断断是不能的,她不准! 她咬碎了银牙,她不允许,不允许陆然染指立维,哪怕立维是她的包袱! 她盯着那三杯酒,紧紧地攥着拳,指甲扣着掌心,用力的、用力的克制着……她不能再想那些,眼前,眼前这个坎儿,她怎么过去,怎么应付过去? 众人呆住了,只见安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贝齿紧紧咬住嘴唇,原本泛着红晕的脸,此时煞白煞白的,显然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高嘉文心内也一慌,不由看了看董非,董非皱着眉,面色暗沉。 “安安。”低低的一声,仿佛是轻叹,又仿佛是警戒,同时一只大掌扣住她肩头,用力一压,几乎将她的肩胛骨捏碎了,她后背立即疼出了一层冷汗。 是立维! 她迅速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有些冰冷,有些彷徨,有些无奈,很复杂的情绪,刚才的温情脉脉全然不见,她知道他又开始不满意自己了,不满意她脱离了她本该待在的状态里,对着这些哥们儿、发小儿,她不该是这副态度,她也知道,她不该……可她不是机器人! 她岂止是,对他不满意,太不满意了,他心里,有别人,那张模糊的美丽的女人脸,那挑绣的两个字母,多么亲热,还有这两天,她都经历了些什么,看到了些什么,统统不是她希望的……所以,她躲着不见他,拼命地想擦去烙在脑中的印记,可怎么努力,也忘不掉。 她没法再伪装下去,她不能让立维代她酒,她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立维就站在她旁边,看得清她眸子里的一片凉意,顿时一股挫败感抓牢了他。她在犹豫,甚至是,在排斥他! 这酒,他可以不替她,这没什么,但她的心,他决不能让她离自己更远。 他掌下用了力,他得抓牢她,可眼里的她,怎么觉得越来越远。 感觉到肩头更痛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我自己喝!” 我自己喝! 众人一致以为,自己的耳朵失聪了那么几秒钟,甚至怀疑听错了。 高嘉文不由咧了咧嘴,这算怎么回事,这玩笑开大发了?不能呀。 她伸手去端其中一个杯子,没端起来,因为另一只大手迅速覆上了她手背,她的手,进退不能。头顶上,似乎有飕飕的冷风从侧面吹过来,钻进她衣领里。那是他的呼吸,气场如此强大,陈安就是一震。 她没让自己出声,旁边的人,也没出声。“安安,别胡闹,不会喝还逞什么强!”董非威严的声音。 陈安咬着嘴唇,她哪里是逞强,她是不想和他攀上关系,就那么几秒,她极不想,不想再伪装,不想再骗自己,不想再勉强自己。 苏子昂干笑了两声:“咳,这算怎么话的,那什么,小安安,立维是男的,你心疼他干什么,他那身筋骨儿,油里淬过,火里炼过,水里淌过,就这点儿酒,能难得倒他,甭舍不得,有什么啊,他又不是外人。” 他不是外人?陈安心里,酸酸的,又涩得发慌。 卟哧一声,立维竟在这刻,笑了,边笑边收回了手。 陈安也觉得心内一松。 不知为什么,高嘉文顿时如释重负,他就知道,这小子脑子转得快,只要立维是笑着的,他就有招儿,哪怕是损招儿,也能扭转乾坤。刚刚立维那脸,阴得着实吓人。 他瞪他:“你小子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立维挠了挠头,有些不自然——但这份尴尬,却是真的。 他说:“安安这几天,和我怄气呢。”的确也是实情,但当着哥哥们的面儿,不宜说太多了。 众人不约而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怪不得呢。再看安安,秀美的小脸又慢慢红了。 高嘉文就笑:“肯定是你给人家气受了吧?得,啥也别说了,这三杯酒,你更应当替安安喝了,权当赔礼道歉了。” 董非也说:“安安,别不懂事。”他已顾不得研究,立维说的那个,是借口还是理由,起码,大面儿上要过得去。 陈安低了头,终于将手移开,也许刚刚,她过分了,也失态了,可心口承受的压力,这几天不堪重荷似的,终于积累到临界点,在刚才没压住。 立维弯下腰,手掌扶上她的背,在她耳边轻声说:“别闹了。”似安慰,似提醒,似警告,他脸上,有笑容,却有点儿捉摸不透。 她听得出他呼吸里的急促,恐怕心里很气很气吧。 立维又喝下这三杯,现场氛围又活跃起来。 陈安觉得窘窘的,越是想把情绪藏起来,越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角落安放,连手脚都不知如何放置了。 如果不是立维放下身段,找那么一个借口,她现在会怎样? 她把心一横,大声说:“刚刚对不住了,让哥哥们担心了一把,我敬各位一杯。” 董非看了看她,这回没拦着。 有人就笑:“瞧这妹妹,多懂事,立维,你小子算是赚到家了。” 高嘉文也乐,一拍立维的肩:“哎,你怎么说?” 立维笑了笑:“那我和安安,一起敬大伙一杯。” “哎,这就对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们刚喝完一杯,走过来两个高大的男子,其中一个走到安安跟前,伸出两条手臂,“来,小安安,抱一个。” ~明儿见。 第三百三十三章 陈安闪了神,那人高高的个子,结实的身材,黑黑的脸膛,宽宽的额头,挺直的鼻梁,丰隆的鼻头,饱满的嘴唇,方方的下巴,像极了二哥……她张了张口,一时有点儿懵,竟似在梦中一样。言孽訫钺 众人都笑了,纷纷站起来叫道:“大哥好……” 那人微笑着,用眼神一一照顾到并问候大家,仍然伸着臂,最后望着陈安笑。 立维也叫了一声“大哥”,在旁边推了推陈安,笑着说:“是霍大哥没错,瞧你,怎么跟傻了似的……” 陈安如梦初醒似的,脸上发热,她扑进霍海川怀里,嚅嚅地叫道:“霍大哥,好久不见。怫” 霍海川拥抱她片刻,松开手臂,笑着说:“可不是嘛,好久不见了,有十年了吧?难怪认不出来了。” 陈安直个劲儿点头,霍大哥一直在外地任职,很少回京,即便回来,也多数碰不到。她眼睛水雾濛濛的,可笑得却很灿烂。 霍海川笑着说:“小丫头果然长大了,我回来才听说了你和立维的事,真好,就象滨川和宝诗一样,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大哥祝福你们。”说着又拍拍立维的肩膀熬。 立维说:“大哥回京一趟也不易,这次可多待些日子?” 霍海川说:“也是七天假,没办法,过几天就得走。”他笑呵呵的,十分高兴,“今儿赶上了,咱们三个先喝一杯吧,等再过些日子,大哥一定赶回来喝你们俩的喜酒……谁叫,咱们大院里女孩子少呢,小安安和宝诗,可是大家伙的心头宝呢!” 陈安眸子亮晶晶的,湿漉漉的,好象回到以前的流金岁月。 众人叫起好来,高嘉文又揽了倒酒的差事,苏子昂心细一些,疑惑地问:“哎,日子定了?我怎么没听说。” 立维心里一沉,脸上倒没带出什么。 那边霍海川和安安在交谈,霍河川就不紧不慢解释说:“刚才我们送鲁阿姨时,恰好在外面遇到陈叔也要走,鲁阿姨跟陈叔说,约个时间商量日子,想必是,安安和立维,离结婚那天不远了。” 苏子昂笑:“那肯定是,都订婚了,早结早了,早晚的事儿。” 霍河川笑着,看了看那两人,立维倒没怎么样,就见安安脸上一僵,有些别扭。他说的是事实,但只不过是其中一部分,当时,那场面,有多冷,有多尴尬,有多令人揣摩不透,连他这个外人,都觉得透不过气来:当时鲁阿姨旁边,站着的还有董阿姨,董阿姨可没鲁阿姨那么和善,她脸上阴晴不定,有些咄咄逼人,而对面,是一脸尴尬的陈叔和陆阿姨,还有陈奶奶。 鲁阿姨笑着说:“老陈,找个时间,咱们商量一下安安和立维的婚事吧,顺便把日子订下来……我可是盼着,早点娶儿媳妇呢,安安以后哇,就不归你们管了。” 说这个,倒也没什么,鲁阿姨一直喜欢安安,他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可董阿姨马上接了一句,对着陈叔,语气冰冷:“这回,你得给我个说法,我想安安也需要,人在做,天在看,我们娘俩儿再糊涂着心眼子,也有忍不下去的一天!”说完,头也不回走了。鲁阿姨也没再说什么,也走了。 那一瞬间,他清楚看见陈奶奶眯缝着的眼睛,睁开了。 他想,这里边,一定有事儿。一向沉着干练的董阿姨,竟不顾及当着他和大哥两个晚辈的面儿,在陈叔面前发了一通火。而鲁阿姨说的那几句,看似没什么,但在那样的情境下,也是必有玄机、不是随便说的吧。 霍河川又看了立维一眼,就见大哥和他们俩儿,碰了碰杯,三个人都笑着,表面看,很好,没什么……喝完了香槟,安安竟呛了酒,立维在帮她捶背、顺气,大哥则哈哈大笑。 仿佛真的很好,一团和气的样子。 陈安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越涌越多,到后来止也止不住似的,哗哗往下淌,她想她有些醉了吧,竟不能自控,低伏在立维怀里,感觉有两只大掌,一直在她背上按着,揉着,那掌心滚烫,穿透肌肤,似要灼透她心肺……她心里明明又很急,被那灼烫烧得,她想摆脱,又觉得无力,脑子里也象浆糊似的糊住了,只有一个意识,不该这样,不该又如此,自己再一次失态了。 那厢,大哥还在笑,和众人亲热地说着话,忽远忽近的,她听到碰杯的声音。 她终于止住了,她想她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从没有过的狼狈,在她极力回避和不愿露面儿的场合。 她没法再躲避。 一抬头,就接触到一对乌沉沉的眸子,冷冽而锐利,那眸子深处,似乎有探寻和追究之意。 她真是想逃。立维的目光,像是带着硬刺,直戳过来。她揪紧了自己礼服下方的布料,想要寻到一个支撑,哪怕被他刺中,她也好,有这样一层薄薄的布料,帮她抵挡一阵……他的目光立即追过来,盯着那里,就见他眼神一凛,陈安一惊,低头看了看。 她怎么忘了,这件湖心蓝的紧身小礼服,是他给的,原本也是她比较喜欢的,原本她也打算穿着来的……此时,却象是一件坚硬而讨厌的铠甲,牢牢束缚了她的人,她的心。 她心里的去处,原本是想贴近他的,她也想让自己过去,然后给心安一个家,可终究是,不行啊,她过不去。 “你俩怎么了,大眼瞪小眼的?”霍河川走过去,轻松地笑问:“咱们的伴郎喝多了?” 立维看了二哥一眼,勉强笑了笑,心里其实一直跳得很急,嗵嗵的,也许是喝高了,在替安安喝下那三杯后,他开始觉得头晕,刚才喝得太急太猛了,失去了原有的镇定——可他不能不急,喝得不能不猛,心是却依然雪亮通透。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低声问陈安:“是不是累了?”顺便,轻轻摇了摇她。两杯酒下肚,对于不会喝酒的她来说,或许多了点儿,不管有没有,他必须摇醒她,好让她明白,眼前,这是什么状况。 陈安点了下头,她是累了,她想离开。而且被立维刚才一摇,她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打晃。 “我就知道……”立维用手臂扶住她,一扭脸,看着河川,说:“我要带安安回了,那么,二哥,失陪。” 河川好似没听到似的,笑融融地叫陈安:“安安。” 陈安不自在地对上他的眼:“二哥。” 立维偏了偏头,忽然就有些心烦。 河川说:“跟二哥喝一杯再走,如何?” 陈安想也不想似的,很干脆地回道:“好!”她笑了下。 “安安,你已经喝多了!”立维眉尖一蹙,心里立即拧了个疙瘩,她那一笑,有些娇憨,有些灿烂,毫不设防。在自己面前,她没有那样轻松笑过,或许以前有过,很久很久以前了……他心头那一点点烦躁,突然扩大了似的,象一面巨大阴影罩住了他。 河川看了立维一眼,冲身边不远的侍者招了招手。 立维也要了一杯,擎在手里,河川唇边一缕笑容,举杯碰了碰陈安的,又碰了碰立维的,很温和地说:“今天辛苦了。” 立维二话不说,一仰脖儿,进去了。 “简直牛嚼牡丹。”河川似乎很无奈,转脸嘱咐陈安:“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别勉强。”他用眼神指了指旁边,意思是反正有立维兜着。 陈安又喝了一杯,这回,没有很急,但那液体的味道和辛辣,还是让她适应不了,喉咙处噎了下,但好在没有呛到。她眯了眯眼睛,头似乎一下就重了,眼皮也沉了。 服务生就在旁边,她往前迈了一步,想把杯子放回托盘里,可脚下没了准星儿似的,仿佛踩着棉花,她摇晃了一下身子——“小心!”同时两声惊呼。 河川一个箭步过来,抢先扶稳了她,一手牢牢抓紧她手臂,另一手接了她杯子,放回托盘里。她吃吃地笑了两声,反手握住了河川的手,“二哥!”被酒精闹得,意识渐渐模糊,根本管不了这是在哪儿,又是在谁跟前,她望着河川,大眼睛象浸了水的玻璃球,“还想再来一杯呢……”说着,红润润的舌尖,在唇上一溜。 她真的醉了。 立维突然呼吸急促,眼睛瞪着陈安,似乎要将她瞪得消融掉似的……都是刚刚这杯香槟闹的,让他手脚不是很利索,但脑中清明。他把手臂一伸,说:“我来吧。”话是对河川说的,但眼睛,没看他。 河川把陈安交给立维,看他扶稳了,这才松手,嘱咐道:“带她回去休息吧。” 立维没应声,手上稍稍用力,把她箍进自己怀里,勒紧了。陈安挣了两下,似乎觉得疼了,立维的下巴,触到她的额,是冰冷的汗意。 他心底一凛,手上没撤力,反而更勒紧了。 ~这更是补昨天的,接下来,继续码今天的。 第三百三十四章 陈安皱着眉,一双醺醺然的眸子,迷迷登登的,仿佛还有一点点儿的清朗,她抬头看了一眼,咕哢道:“咦……不是二哥……” 河川看着立维的别扭样儿,忍不住笑得欢愉:“安安,二哥在这里。言孽訫钺” 立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见安安朝那边看过去,他轻轻转了个身,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河川哈哈一笑,拍拍立维的背,低声道:“醋缸子!” 董非走过来,刚才,他一直留心着安安和立维。他用手肘撞了撞河川:“得了,你就别逗他了……都醉成这样了,立维,你就赶紧带安安走吧。怫” 河川解释说:“这个状态,回去才容易沉沉睡上一觉。”安安的毛病,他了解。就在多年前,他从首都机场,把哭得天昏地暗的安安带回来,他安慰她,陪着她说话,她说想喝酒,他于是就陪着她一起喝,一起借酒浇愁,然后,看着她沉沉睡去……好多个日子,她依赖他,而他也依赖她,他的婚姻也不如意。但他每一分钟,心里都是澄明的,这是他情同手足的妹妹,在她面前,他觉得是被人需要的。真不知,到底是谁温暖了谁。这些,在后来立维从美国回来后,他讲给过他听,她要借着那一点儿酒清,麻痹自己入睡。 立维自然也是明白的,二哥那一杯香槟,并不是真想灌安安,但他还是觉得,有一股子醋意在心底泛滥,一念至此,再酿成灾。 这真不是一个好习惯按。 立维和霍大哥及众人打了招呼后,半搀半抱着,带陈安走了。身后众人说笑着: “咱弟弟今儿,可算出息了……” “可不嘛,安安还跟小时候一个样儿,一个不高兴,那小脸儿一绷,立维愣是拿她没辙。” “嘿嘿,这叫一物降一物。” “他也有今天呀……哈哈。” “哎,我说,难得人凑的齐全了,喝酒,喝酒……” “我K,你什么眼神啊,少一个你没瞧出来?” “谁,谁啊?” “钟老六!” “……你们这帮人啊,成天张口闭口的钟老六,钟老六也是你们随便叫的!” 接下来一阵哄堂大笑,有人又说:“那海哥,你倒先叫一声六叔啊……” “他好意思叫吗?就是好意思,钟老六也未必好意思答应!” “海哥好象比老六还大两岁吧……” 众人的笑闹声,越来越远了。大堂里,宾客们基本上走了九成。 立维扶着陈安走到礼堂门口,单手撑住她身子,看到她长长的羽睫,象半个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偶尔轻颤一下,十分好看,她眼睛闭着,仿佛睡着了,若要睁开,那眼底,立刻有星芒闪耀。而且,她脸上和颈下的皮肤很白,象剥了壳的鸡蛋,他一直知道她很美,遗传了董阿姨的美丽,但这会儿,看上去,她的皮肤真真是肤若凝脂,没有一点儿瑕疵,原来古人是不欺人的。 立维心下微微一怔,忙从礼服口袋里拿出手机,划亮屏幕一看,有三四通未接电话,全部来自他母亲。他把静音调成正常,很快拨通了一个电话,吩咐阿莱把车子开过来。 没过一会儿,就见黑色的车子停在台阶下,他打横抱起她,走下台阶。 怀里的身体,异常的温热柔软,只有在这刻,她才肯完全放松下来,她的身体抵在他胸口的位置,那温暖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他把陈安放置在后座上,自己也坐上去,系好了安全带,让她靠进自己怀里,然后吩咐阿莱去开陈安的小车——之前,他已经让阿莱把陈安的包包偷偷取出来了——他料定那帮哥们儿轻易不会放过他俩,一准儿灌他们酒。所以他事先做好了准备。 这下她醉了,他连解释的必要都不用了,他必须带她走。 关了车门,司机启动了车子,前后一晃荡,立维觉得头有些发晕,眼皮有些沉,酒劲儿上来了。 他还是乖乖的,给母亲回了电话——其实不用打,他也知道,母亲要对他说些什么。 果然,母亲第一句话就问:“安安还好吧?” “醉了。” “闹酒吗?” “睡着了!” “你呢?” “还行。”他也喝了不少,这会儿,只想合上眼睛休憩一下下,所以,能简单回答就简单回答,他怕母亲啰嗦个没完——怕也没用,母亲今天,必定会更加啰嗦。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 母亲的声音听上去,少有的清冷,还有一丝紧绷。“你今天,过分了!” “……”过分?他一愣,哪一点过分了?他不觉得。 “你也真是的,她既然已经溜掉了,那就算了,你还把她叫回去干什么……安安有多难堪,你想过没有?!” 他自然知道,这个“她”是指谁。他抿了抿唇,冷声说道:“没想过,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她背地里逍遥,我一定要让她,更加难堪!”他一字一顿,字字带着刀锋。 钟夫人没出声,好半晌,她才轻叹了一声:“这回,她是不大容易混过去的。”单单就董鹤芬那一关就过不了,这回,鹤芬是真急了。而她,也不打算放过,这不光涉及到一个人的品质问题。即便要过去,也得搞个水落石出才行,伤到哪儿了,怎么伤的,即便是死,也得死个明白不是,不能再糊糊涂涂了。 “安安现在,和你在一起?” “是。” “她醉了,你这是,打算带她去哪儿?” “……”立维没出声,能去哪儿?自然回雅园了。 夫人说:“陈奶奶那里,这会子,只恐是兵荒马乱,不得消停了。”岂止是兵荒马乱,想想都心惊胆战,以前的旧账,还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不一并翻出来?两代人,那是两代人啊,多少年了…… 立维只说道:“妈,您甭担心了,安安有我!”他不待母亲再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母亲熟悉的声音,让他听着听着,失去了以往安抚的作用,甚至有些聒噪,令他心里无端的心疼。 他用手机抵着下巴颏儿,出了一会儿神。今天,他格外得累,神经也格外紧张。 又有电话打进来,他费力地想着,这铃声好单调,好陌生,好象不是他的。他愣了几秒,这才意识到,应该是陈安的手机在响。 他轻轻动了动身子,伸长手臂去够旁边的包包……怀里的人儿也动了下,环住他的腰身,树袋熊似的抱紧了,再也不撒手的意思,他不由咧嘴笑了笑,满心欢喜,又觉得声音太吵,于是他迅速取过包包,从里面找到手机,直接按了静音键,这才查看了号码,八位数的座机,他接通。 “您好,我是立维。”声音低低的。 对方愣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一个苍老的嗓音:“真是立维?” 他已听出来了,“是我,奶奶。” “安安呢?” “喝多了,和我在一起,不过请奶奶放心。”他简短地回答着。 老太太更干脆:“好好照顾她。”然后收线,那饱经风霜、核桃皮似的老脸上,阴云密布。 张阿姨递过来一杯清茶:“先喝口水吧。” 老太太吩咐她:“你去前院告诉他,就说安安不肯回来,让他别等了。”真是的,安安肯回来才怪。 张阿姨小心翼翼的,问:“您不过去听听?” 老太太怒气冲冲:“少了我,他就问不出来了?如果是那样,我看他头顶上的乌纱帽,也摘了别戴了,他也不配做一个父亲。”还三堂会审,当场对质,完全没这个必要! 张阿姨劝解道:“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出个好歹儿的……我马上去。” 前院上房的客厅里,低气压笼罩,大有一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式。陈德明坐在主位上,黑着一张脸,像是能马上刮起台风似的,而陆丽萍母女,分坐在左右,低头不语,皆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 陈德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半边身子,他瞥了陆然一眼,双目炯炯:“你倒是说啊,你对安安,又做了什么?”他忍不住火气上涌。 陆然绞着手,仿佛很镇静:“说了多少次了,我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陈德明瞪着女儿,心头突突一阵猛跳,恨铁不成钢呀,他怎么竟生了,这样一个女儿!“给我说实话!” “老陈!”陆丽萍坐不住了,不过心里到底有几分害怕,说出的话底气不是很足,“你刚刚也问了多少遍了,然然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你闭嘴!”一道狠戾的目光射过来,“她要没做什么,那为什么,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她?”没错,她犯了众怒了,老太太恼了,董鹤芬怒了,立维不干了,连淡定的鲁正梅,也不依了……一想起这些,他除了生气,还有一股无法排遣的无地自容,和深深的自责。 ~又是补更,我晕,睡去了……好想大结局啊。白天再码今天的,困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5000) 养不教,父之过。言孽訫钺这些年,他对两个女儿,都甚少关心,对这个家,他也是淡淡的。 见丈夫动怒了,陆丽萍不禁也有些气,不满道:“既然要追究,那网上谣言的事呢,谁又给然然一个说法?你为什么按着不让查?” 陈德明一口闷气顶在喉咙处,他冷笑:“什么叫谣言?谣言就是无中生有,你还好意思提!网上说错了吗,那不是事实?” 一句话,把陆丽萍噎得够呛,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她嘀咕道:“总是不道德的吧。” “然然做过的事,就道德了?难道当初她不知道,乔家那孩子,是安安的男朋友?这真是……真是……”陈德明更气了,真不知遗传了谁……他在原地转了三圈儿:“我早就说过了,让然然弹弹琴就可以了,你偏偏惯着她,她也任性,非要一脚插进那滩烂泥里,可倒好,背地里让人戳戳点点,指指划划,你……你还嫌不够热闹!怫” “老陈!”陆丽萍被他最后一句含沙射影的话,刺激得站起来,面红耳赤,少了平日的端庄和贤淑。 陈德明反倒悠悠地坐下了,不紧不慢喝着茶水。古旧的杯盏,坯体上绘着斗彩莲花纹,内壁粉色的荷花、碧绿的荷叶栩栩如生,杯里泡的是上等的武夷岩茶,是立维前些日子带给他的,他更是极自然地接受了,有什么不可以的,立维是他的准女婿。他有一个习惯,凡是立维送的茶,他都带回母亲这里,放入一个同样古旧的瓷罐里,有时间坐下来,沏上一杯,慢慢品尝,只有那个时候,他内心才比较从容、安详。这些茶,他从不带回那个家里,家里也有妻子为他准备的好茶,他只是不愿意,将立维送的和妻子买的,混在一起,即便是同一种茶,他也不愿意,不愿掺杂了些别的。 他更不愿意,让自己那自私而又隐秘的一点儿心事,在身心暂且放松的时刻,没有寄托的好去处,他将自己的心,包裹得很深很深把。 陆然冷眼看着安静的父亲,不淡定的母亲,她绞紧了手指,这就是父母的婚姻,父亲根本就不爱母亲,她从十几岁就看出来了,偏偏是母亲,自欺欺人,就象她一样,明明知道高樵不喜欢她,从根儿上就不喜欢她,她还要剃头挑子一头热,一门心思扎进去……多悲哀! 屋内没有人讲话,却不得不消化着这浓稠的、沉闷的空气。 张阿姨就在这时敲门进来,她看了一眼三足鼎力、沉默无言的一家三口,说:“安安过不来了,老太太也累了,在后面休息呢。” 陈德明没说什么,放下斗彩茶杯,挥了挥手,张阿姨一转身,马上就走了。 他早就预料到了,安安怎么肯来?上回那样不顾一切地闯进家里,那是多希望自己的父亲能替她主持公道,可他呢?非但没有,反而扇了她一巴掌,还把立维推给了她。她能不心寒? 安安一早就对他这个父亲,心寒了吧。 他用左手搓了搓右手,那疼痛的感觉隐隐还在,他当时,也真是气坏了,气谁?安安还是然然?都有吧,他的一对女儿,不和睦也就罢了,甚至互相仇视,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另一方面,他确实也给震惊到了,只是不愿相信。 作为一个父亲,有谁乐意把自己的孩子,想得太坏?就是坏,能坏到哪里去。人之初,还性本善呢。他以前经常这样想,然后将所有的不快和所有的憋屈,统统化成了对陆丽萍的恼。她,到底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他越发疏远她。 安安不肯来,母亲也不露面,他知道,老太太这回,大大的动怒了。而且以前,母亲帮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了,早烦了。 不过事情发展到今天,他也有责任,如果他早些阻止,如果他不睁一眼闭一眼,如果他不纵着然然……可再想这些,还有什么用?这一件一件的,加起来,他想想都心寒。 如今,周围所有的人,还有自己的老母亲,都在怒目而视,都在等着他给出一个说法。 他从没有感觉到,像今天这样失败过,气闷过。 “然然,你跟爸爸说实话,你对安安,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如果有,你照实说出来。” 陆然垂着脑袋,缄默不语。 “不说话,就等于默认没有。” 陆然终于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嘴角抽了抽,还是没有说话。 陈德明尽量把火压了又压,语气平和:“上回卷宗的事,就是你错了,爸爸也没想到,你竟然……你必须当面向安安道歉,光道歉还不够,还要写书面检讨,包括今天礼服的事,你在材料里一五一十交待清楚,态度必须诚恳,措词必须准确,要详细地写,不能马马虎虎一代而过……” 陆然忍不住了,她又不是他的下属。“爸爸,不是我!” 陈德明盯了她数秒,严厉的,且又恨铁不成钢的:“你再说一遍,什么不是你?” “都不是我做的!” “混账!”陈德明气得一拍桌子,“你还敢犟嘴,卷宗一事,我早就派人调查清楚了,全是你背后捣的鬼。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陆然咬紧了牙。 陆丽萍在旁边劝和:“老陈,上回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还提它做什么?” 陈德明狠狠瞪着她:“就因为我一再纵容了她,才让她有恃无恐,变成今天的样子,你瞅瞅她,咱们家,有谁象她这么坏?!伤天害理呀,安安是谁?是她的亲姐姐,她竟下得去手?”他越说越气,一扭脸,对着陆然说:“今天这事儿,你必须跟我交待清楚!” 陆然干脆把脸甩向一旁。 陈德明怒目圆睁,气得浑身直颤:“像什么样子,像什么样子……你真是无可救药,病入膏肓了,难怪安安上回那样数落你!” “老陈,你怎能咒自己女儿呢!”陆丽萍听不下去了:“你凭什么一口断定,礼服的事是然然做的?你亲眼看到了,还是手里捏了什么证据?再说,现场那么乱,那么多的人,人多眼杂,安安打官司就没得罪过人?还是惹了别的什么事,她成天不在你跟前儿,这些你都了解?” 陈德明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陆然却因为母亲几句话,嘤嘤哭出了声。陆丽萍仿佛看到了几分希望似的,只想把这件事草草收场,于是又继续说道:“如果安安真的丢了礼服,怀疑到然然头上,我们也不怪她,谁叫她们俩积了心结呢。但是,我们坐在这儿等了多久了,她不来,怎么和然然两头对质?如果只听信一方,也是片面之词,对另一个不公平。” 陈德明盯着她,冷冷问道:“那依你的意见呢?” 陆丽萍想了想,柔声细语道:“今儿暂且这样吧,等哪天安安消了气,再把姊妹俩叫到一起,好好盘问,是非曲直弄清了,自然水落石出。” “今天,就过样了?” “不这样,你还能怎么样。” “等安安气消了?亏你想得出!”陈德明哼了一声,目光不屑一顾,“若安安气消了,这一篇又该翻过去了!” 陆丽萍脸上充血,心里咯登了一下子。 陈德明又说:“即便是某天,安安愿意坐下来,那然然就肯实话实说了?她们各自说各自的,那时候,又该相信谁?” 陆丽萍张了张嘴巴。 陈德明狠狠地望着她:“你怎么想的,你心里最清楚。但今天这事儿,甭打马虎眼,我今天就要弄个水落石出!” “老陈!”陆丽萍惊得脸色又白了,跟变色龙似的。陆然也无措地望着父亲。 陈德明咄咄逼人:“你怕什么?又不是你干的。”每一个字咬得极重。 “你……”陆丽萍踉跄着,退后一步,卟嗵一下跌坐在沙发上,丈夫今天这邪火发得,气势迅猛又激烈,好象是专门冲她来的。 陈德明又一扭脸,问女儿:“你上午,可是去过婚礼现场了?” 陆然怔怔的,看着父亲,不知作何回答。 陈德明一下子提高了声浪,怒喝道:“去没去过,还用得着考虑!” 陆然怯懦的,看了看母亲,母亲连头都没抬起。 “说话!” “我,去过。”小小的声。 “为什么婚礼还没开始,就离开了?” “没……没离开。” 陈德明气得一瞪眼。 “然然!”陆丽萍羞恼得真想抽女儿嘴巴,这个,连老太太都知道。 陆然老实了:“离开过。” “后来呢,为什么又回来了?”陈德明又扔过一枚炸弹。 陆然立即憋红了脸,额头汗涔涔的。 陈德明一拍桌子,“说实话!” 母女俩被他这出其不意一击,震得浑身一激灵。 陆丽萍真是又气又恼,气的是,女儿一点儿也不争气,几次三番找安安的麻烦,对自己有什么好,怎么就掂量不清呢;恼的是,丈夫如此不讲情面,咄咄逼人。 她说:“老陈,你问就问吧,发什么邪火!话说回来,然然中途离开,又去而复返,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陈德明为之气结,郁闷得简直不想搭理她,“她中途离开,是因为偷拿了安安的礼服,急于转移赃物,原本打算不再返回的,可后来,是立维给她打了电话,逼得她不得不回来。” 陆丽萍呆了呆,立维,又是立维,上回砸了然然的车,那这回,他是绝不会袖手旁观的吧。她怎么就忘了,安安和立维,才是一伙儿的。 陈德明冷冷地说:“你以为立维会傻到放弃现场的证据,等事情过后好几天,才翻回头去找?那他怎么配安安。就象你说的,现场人多眼杂……”他一扭脸,问陆然:“你从后台出来,企图悄悄溜走时,就没碰到一个人?” 陆然脸色一煞。 “你手里提的袋子,印着红色醒目的标志,还有两个大写的英文字母,是吧?” 陆然睁大了眼睛,呆呆的,呆呆的,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个袋子,是家里的阿姨,早上亲自帮安安把礼服放进去的!” 陆丽萍傻眼了似的,不可思议地望着丈夫:“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又是凭什么推断的?” 陈德明简直怒不可遏:“我怎么知道的?还用我推断吗!”他冷哼,“上午,我的车子刚进停车场,立维就把电话打了进来,人家在然然前脚走后,后脚就把这些情况摸清楚了。”他用手指着陆然,气得直颤,“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愚蠢啊,根本经不起推敲!在宴会上,立维旁敲侧击说的那些,你当是闲聊吗?他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会找你说那些?你竟然,竟然还不自知,陈家的颜面,算是被你丢尽了!” 陆然的脸,灰败得好象随时要晕倒似的,她把心一横:“我不姓陈!” “你……你,混账!”陈德明急怒攻心,抬手捂住胸口,心口窝疼。 陆丽萍慌忙奔过去,大惊失色,她扶住丈夫的肩膀:“老陈,你先消消气,然然还是个孩子,千万别跟她计较……” 要他别计较!陈德明睁圆了一双虎目,恶狠狠盯着眼前这个女人,他一切的不幸,安安一切的不幸,他们父女俩的不幸,全是由这个女人身上开始的。心口真疼,真是疼啊,他突然一抖肩膀,甩开了她。 “她是孩子,那安安呢,我的安安呢,她何其无辜!你是怎么样,怎么样教育你的女儿的?” 陆丽萍简直要懵了,要吐血了,听听这口气,他的安安,她的然然,多生分,难道就不是,他的然然? 她一阵气血上涌:“老陈,你发什么疯,然然也是你的女儿!” 陈德明几乎失去理智了,多年来的压抑,这样一点那样一点积累起来,在这刻,火山喷发一样爆发了。 “她是我的女儿不假,可你瞅瞅,她有哪点象我的女儿、象我陈家的人……”他咬牙切齿,低吼道:“她为什么随了你的姓,你心里自然明白,她的出生,只是你的一个筹码,你接近我的筹码,而我,难道就该欢迎她的出生?!” 陆丽萍觉得眼前一阵发黑,那样一个事实,残酷的事实,被他这样讲出来,是不是预示着,他们夫妻之间,连表面那层最基本的伪装,都彻底撕去了,这么多年了,她终究是没把他一颗心捂热,甚至是,他从来就没让她接近过。 陆然却在这一刻,哇地哭出声来,是真的哭了,哭得很痛,很惨。陈德明站起身,强压下胸口的不适,在屋内来回走遛儿。他再怎么恨,这也是他的女儿。 “然然!”他厉声叫道。 陆然只是哭。 陈德明又叫了一声,她还是哭泣,陈德明不耐烦了,一个巴掌甩在桌上,成功地阻止了陆然。 陈德明指了指书房:“你,马上进去写检讨材料,还有上回卷宗的事,这两件事,前前后后都要分别交代清楚,按照我之前说的,仔仔细细地写,写好之后,我过目,如果不深刻,重写,直到我满意。明天,当着所有长辈的面儿,还有安安和立维,我要你当面向安安认错,并读一遍检讨材料,能做到吗?” 陆然死死咬住嘴唇。 “能不能做到?”陈德明大声问。 陆丽萍内心胆怯,但看着女儿,又一阵心疼。“这样的处罚,是不是过分了?” 陈德明冷笑:“她早就该受重罚了,她做错了多少事,哪回跟人道过歉?所以今天的事,就是纵容的后果。” 陆丽萍无计可施了,她没法再阻止。是然然的错不假,可心里,为什么这么不平? 她的丈夫,她竟然在这时候,开始恨他了。 陈德明又对陆然说:“还不快去写!” 陆然坐在那里,身板端得笔直,有那么一瞬,她那份倔强,让陈德明误以为,那是安安坐在那里。安安和他对抗的时候,也是这么副神情。 陆然挭了挭了脖颈:“我不会写的。” “你说什么?”陈德明的瞳仁,突地一缩。 “我不写!” “然然!”陆丽萍惊叫。 陈德明顺手就操起手边的茶杯,握在手里:“你写不写?” “不写!” 陈德明气得手抖,身体也颤,好啊,真是好啊,两个女儿,他一个也管不了! 陆丽萍紧张得盯着他手里的杯子,这要砸中脑袋,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见陈德明缓缓的,缓缓的,又将杯子放下了……陆丽萍随着他的动作,看着那只杯子,心不但没放下,反而一抽:很古旧的样式,只有一只,杯沿还碰掉一块,和旁边的茶罐本是一套,这东西,从她进陈家门后,就留意到了,他只用这只杯子喝水。包括西厢房里,安安睡的双人大铜床,古朴的梳妆台……那些,是什么年代的物件了? 她的脑筋,也跟着狠狠一抽,她突然笑问:“怎么不扔了?” ~明见。 Ps:若结尾没注明“明儿见”字样,说明到午夜12点前,可能还有更,可能…… 第三百三十六章 就见陈德明缓缓的,缓缓的,又将杯子放下了……陆丽萍随着他的动作,看着那只杯子,心不但没放下,反而一抽:很古旧的样式,只有一只,杯沿还碰掉一块,和旁边的茶罐本是一套,这东西,从她进陈家门后,就留意到了,他只用这只杯子喝水。言孽訫钺包括西厢房里,安安睡的双人大铜床,古朴的梳妆台……那些,是什么年代的物件了? 她的脑筋,也跟着狠狠一抽,她突然笑问:“怎么不扔了?” 陈德明瞥了她一眼,没理会,一低头,轻轻摩挲着那只杯子,轻得象是在把玩一件心爱的古董。 陆丽萍心房缩得紧紧的,也死死的,这杯子,还有家里书房的相框,这是些什么,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就在她的眼皮底下,他的心就昭然若揭地摆在那里,她竟然看不到! 她以为,在老太太这里,有些古旧的家具和生活用品很正常,有老人嘛,谁家里没有旧玩意儿。可是不是,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儿。她真是眼瞎怫! 心里,忽然又跳得很急,像擂鼓似的一下紧似一下,她觉得可笑,费了多大的劲儿,一步一步如履薄冰,她才踏进这个门槛儿,以为终于功德圆满、一世无忧了…… 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陈德明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问:“干什么?” 她笑了笑:“你怎么不扔了,你不是喜欢摔东西吗?”砸碎了才好呢,统统砸碎!她恶毒地想奥。 陈德明哼了一声,怒气减了几分,脸上却带出了几分疲惫,他指了指陆然,说:“你和她沟通一下,道歉是必须的,写检查也是必须的,我们不能,再放任下去。太不象话了。”他转过身体,想去书房休息一会。 “站住。”声音几近尖利。 陈德明扭回头。 陆丽萍瞪着丈夫,忽然间冷得像块冰。“你管不了了,是吧?管不了就推给我?” “你是她妈妈。” “你还是她爸爸呢!” 陈德明蹙起了眉,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是更希望他不要管吗? 陆丽萍望着丈夫,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鼻直口阔,身材挺直,仿佛还是二十多年前那个相貌堂堂的军官,穿着一身绿色军装,威风凛凛,她第一眼看到他,一颗芳心乱跳,他走过来和她握手的时候,她一手心的湿汗…… 此时再看着,依然还是那个人,连腰板都没塌,只是军装换了西装,岁月在他脸上,多刻了几条纹路而己,更显成熟了。可她只觉手脚冰凉:在枕边睡了十多年了,她还是没能了解他。 陈德明不高兴了,下颚肌肉拉紧:“你想说什么?” 她说不出是一肚子的委屈,还是一肚子的恼火,那些平日想说又不敢说的话,一股脑就冒了出来:“你根本就不关心然然,在你心里眼里的,就只有安安!” 陈德明瞪着她,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他并不想辩驳,这没意义。但两个女儿,都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陆丽萍见他不说话,她整个人都要冻透了,她用目光端详着那杯子,那茶罐,那么古旧,却是携着岁月来的,那上面,到底封存了些什么人的欢笑和痕迹,被他那样珍视地抚摸……于是,刚刚那个念头,象毒刺一样扎过来,连血管里都浸了毒液。 她冷笑:“你每天晚上对着的,可是安安的相片?真是奇了怪了,一个父亲竟对着自己女儿的相片,瞧了又瞧,看了又看,又不是远在天涯海角,你至于嘛……” 陈德明的眼神,瞬间变得阴冷。 他恼了吧,因为被她猜中了? 陆丽萍的脑神经,顿时活跃起来,她笑了笑,继续尖酸刻薄着:“安安长得,可真是像她的母亲,简直一个模子里磕出来似的,大美人儿啊!” “当着孩子的面儿,你胡说什么呀!”陈德明真的恼了。不过这恼,不同于对陆然的恼。 陆丽萍笑得邪乎:“正因为当着孩子的面儿,才好揭穿你伪君子的真面目呢!你敢说你看着安安时,心里想的不是你的前妻,你敢吗?可是董鹤芬,和你没有关系了,一点儿关系也没了,你只能这样卑鄙的、龌龊的借看安安照片之际,来满足你觊觎另一个女人的***!” “你别过分!”陈德明怒斥道,脸上滚烫,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了,这是在干嘛? 另一边的陆然,“嗤”的一声,轻蔑笑了。 陈德明老脸更是烧燥,他暂时转移了注意力,对陆然喝道:“赶快去书房,老老实实写你的检讨!”然而陆然,动也不动,只是冷冷望着父亲。 陆丽萍阻止:“你吼什么吼,这会儿怕丢脸了,早干嘛去了?” 陈德明刚压下的心头火,象地里的禾苗一样噌噌往上蹿,甚至比刚才更盛,这个女人,这个没品的女人,也让他在多年前,变成一个没品的男人,这么多年,被别人暗地里咀嚼来咀嚼去的,他统统忍下了,谁叫一个巴掌拍不响呢,他也有错,他对出生的然然有责任,于是,前妻闹离婚,他同意了。可事过境迁,这个女人竟还不知收敛,还如此嚣张! 他气不打一处来,不要脸,是吧? 他压低了声音:“我是怕丢脸,那是因为,我还有脸,而你呢,早就不要脸了!” 这样的话,从年过半百的人的嘴里说出来,陆丽萍仿佛挨了重重一记耳光。最近这些年,她养尊处优惯了,人人尊称她陈太太,陈夫人,多有殊荣,她乐享其成,她追求的,不就是这些吗?一个深爱的男人,一个尊贵的地位。她做到了。 可眼下一朝醒来,原来不过是黄粱一梦,她抱着的,只是一堆发霉的、连乞丐都不要的破烂儿而己。心情落差,何其巨大! “陈德明!”再没有比这一刻,恨这个男人的。眼光一转,陆丽萍又瞧见桌上的茶具,刺眼刺心的,她几步奔过去——以往她在他面前,温柔贤惠,通情达理,事事礼让三分;这会儿,她勇猛无比,寸土必争。 她气炸了肺。陈德明冷眼看着她,看着她的神情,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就让他莫名联想到了多年前那天,她拉着小小的然然,出其不意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对,就是这副样子,然后又哭又闹,委屈万分……原来,她一点儿都没变! 看着看着,就感觉不对了……她不是冲着他来的,是旁边,旁边有什么?红木八仙桌…… 陆丽萍伸手去抓那茶杯,她早看着不顺眼了。 “你要干什么?”陈德明大惊,心里慌得跟什么似的。 她已经握紧了那杯盏,刚要抬起手来,他忽然就意识到了,急忙伸手过去,虎口一张,就牢牢钳住她的手腕子。 她象疯了一般,一边挣扎,一边叫嚷:“我摔了它……我要摔了它!” “你疯了不成,一个杯子,惹你了还是怎么着你了!”他表面故作镇静,心里实则波涛汹涌,他那见不得光的一点儿心事,被他死命按在阴暗角落,这令他惶恐不安。 陆丽萍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般,怒道:“是啊,只是一个杯子而己,你拦我干什么?”要在往日,她绝对不会冒犯他的。 陈德明一手制住她,另一手去掰她的手掌,“松手!” “不松!”她不能松,反而握得死死的,那么的用力,她不能不用力——猜测一旦得到了验证,她更恨! 一个负隅顽抗,一个企图攻破。陈德明捏紧了她腕子,那仍不失军人体魄的力量,几乎将她的腕骨捏碎了,陆丽萍终于疼得松了手。 陈德明怒目而视:“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陆丽萍狠狠地笑了,“是你疯,还是我疯?” “……” “我摔一个杯子怎么了,不就是一个杯子吗,你心疼个什么劲儿,我又不是摔的董鹤芬,再说我敢吗?董鹤芬是什么人,什么身份,我不过一个家庭妇女,成天只知道伺候丈夫女儿,能和人家干大事业的女强人相比吗?” 陈德明额上,因刚才的争夺,细细密密出了一层汗,他盯着手里的杯子,失而复得的杯子,他的眸子清冷,“我说过了,安安心心做你的陈夫人。” 这句话,无疑是天大的讽刺。 “陈夫人?”陆丽萍大笑:“我倒要问问,你心里,何曾把我当成是你的夫人?!” “做人别太贪心!” “你……”她浑身发抖,指着陈德明,“我跟了你二十多年了,风里雨里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原来……原来还是不如她,不如你的前妻,她到底是熬出来了,官做得也比你大,所以才让你念念不忘的,是吧?”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陈德明背过身去,把杯子放在八仙桌上,“别闹了,带然然回家去!” “陈德明!”陆丽萍几乎咬牙切齿,溃不成军,“她有什么好的,她那么害你,害你没了那身军装,不然现在,你何必屈尊于一个小小的部长!” ~明儿见。 第三百三十七章 陈德明一回身,眸子炯炯,闪着异样的寒光:“我还是小看了你!”陈夫人的头衔,还满足不了她? “我说的不对吗?”陆丽萍简直气昏了头,并未听出他话中讽刺,不管不顾似的开始口不择言了:“老陈,当时的情况,凭你个人的能力,凭你突出的作战技能,还有身后的背景和家势,前途一片光明,钟家兄弟几个,哪个能及?董鹤芬兄妹俩更不算什么了,祖上只不过多读了几本圣贤书,她哥哥董鹤年还不是借了陈家这边慢慢上位的,他们有什么,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竟然趁火打劫,一把将你推下水……” “够了!”陈德明一肚子的邪火,那些往事,他都懒得想起,脸上无光啊,他究竟是做错了,这就是代价,他甘愿承受。言孽訫钺他瞪着她,从发现她的企图和野心后,他就开始讨厌她,讨厌这张脸,讨厌她那算计的心肠。他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一点一点往上攀爬,他只是不愿再惹事了,教训告诉他,一个稳定的家庭对他的仕途有多重要,于是他给了她陈夫人的名誉,将她留在身边,可这些年,换来的是什么?安安对他越来越陌生,老太太对他越来越不满意,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啊。 都是她,都是这个女人,将他完美的婚姻、完整的一个家,拆得七零八散!可是再埋怨,有什么用? 他趋前一步,“你是尊贵的陈夫人,请不要再说出与你身份相悖的话,让人笑话。悭” “让人笑话的是你!你为什么还这么护着她,难道你就不恨她?” 陈德明冷冷的:“董氏能有今天的成就,完全与我无关。” “你……你无可救药了,是她毁了你!识” 一句话激得,陈德明眼神就是一耸,脑中的神经,就象被人拿针挑开了似的,痛感凶狠,尖锐,凌厉,呼啸而来。“她毁了我?” 陆丽萍昂了昂下巴。 陈德明真想伸手掐她脖子,她怎么敢,她竟然还敢诋毁别人!他低声的,且又凶狠的,说:“真正毁我的人是你,是你!”说出这话后,他怎么这么恨,他恨她,更恨自己。这是他的耻辱,一辈子都洗脱不掉的耻辱。 他到底,过的是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陆丽萍气焰一萎,呆了一呆,他在说什么? 陈德明又说:“当着孩子的面儿,别逼我说出更难听的!” 陆丽萍忽然上前,揪住了他西装的领带:“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毁你?是,我不该勾.引你,这是我犯下的错……” “住口!”陈德明狠狠甩开她,他看了女儿一眼,只怕是今后,他连这个父亲的颜面,也保不住了。是她逼他的,那些只想烂在肚里、带进棺材的事,令他在这刻,不管不顾了,不吐不快……他脱口而出:“张清波,你总该没忘记吧?” 陆丽萍仿佛在一瞬间,被电流击中了,她傻了,麻了,木雕泥塑一般。 张清波,这是多久以前的人了?这些年,她似乎是忘了,先是忙着适应新角色,然后又一心一意做她的陈夫人。 可她又忘不了,当时文工团里,他是最帅气最有才情的小伙子,她是最漂亮最有气质的姑娘,他拉的一手好琴,她跳的一身好舞,他们一起工作,他为她伴奏,两人的感情日益增进,似乎是顺理成章,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儿,他俩恋爱了。可是,就在一次下前线慰问演出时,她一眼就看到了陈德明,之后一切都变了……她永远忘不了,他微笑着,朝她走过来,作为首长和她握手,风度翩翩,学识渊博……只是一秒钟,她就爱上了他,爱得炽热,爱得强烈。她爱慕他,又羡慕他,觉得他完美极了。 陈德明望着她,这个和自己纠缠了二十几年的女人,他冷冷地说:“陈夫人贵人多忘事,果然忘了。” “他怎么了?”她几乎是麻木地问。 陈德明几乎是盯死了她:“就是他一封匿名信,递给了上级领导,我所有的功绩和成就,全部抹煞了!” 一声咆哮犹如惊雷,响震在耳边,陆丽萍的脸色,顿时煞白如纸,“不可能……怎么可能是他……”他只是一个小人物。 陈德明冷笑一声,把脸扭向窗外,窗子敞开着,映进金黄色的光,原来已是夕阳西下了,他恍惚地看着,一颗心悲凉又沧桑,二十几年,怎么一晃就过去了,他也是日薄西山的人了。 他的脸沉沉的,尽管有光线映进来,映进他的眼里,可他的眼里,仍是沉沉的,不见一丝的光。 陆丽萍彻底给吓住了,用手撑住八仙桌,不让自己倒下去,而她的指甲,都要抠进木头里去了。 往事不堪回首,陈德明已分辨不清心里,是愤怒,是抑郁,亦或是悲伤,心情沉重无比。 那一年,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实战演习,因为中间出了些小状况,他三天后才返回营地,后勤的小战士告诉他,嫂子带着孩子来了,不知为什么,又匆匆走了……看他的眼光是那样的,他至今忘不了,如梗在喉……他当时脑子嗡地一声,怎么也没想到,妻子会带着女儿千里迢迢来这偏僻的地方。他匆忙部署了一下工作,然后踏上东去的列车。一进家门,老太太先二话没说,抽冷子一个耳光抡了过来,厉声指责道,鹤芬为什么要离婚,你给我说个明白?他傻了,不能瞒下去了,也不能再瞒了,他一五一十认真交待了,老太太又是一个耳光扇过来:孩子都三岁了你才来说,陈家几时出了你这么个不长进的东西,你马上、尽快和那个女人断绝关系……母亲气得浑身直抖。他问,孩子怎么办?母亲愣了愣,然后顿足捶胸骂他昏了头了:为了孩子,你就把自己的前程和家庭都搭进去?他只是不语,他根本就不想搞这么一出,他对鹤芬,是有些意见,可那个,根本动摇不了他爱她,他爱鹤芬,也爱他的安安,只是后来偶遇陆丽萍,发生了一些事情……他有苦难言。 老太太想了想说,那陆氏母女,你最好在那边安顿好了,等过一阵子再说。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如此。老太太催他赶紧回西北,他犹豫着说,想见见鹤芬和女儿……老太太气得直拍巴掌,说安安我都见不着,被她外公外婆带在身边呢,那边不放人,至于你媳妇儿,摞下一句“我要离婚”就去了伊拉克,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你瞧瞧你干的好事。 安安是他的心头肉,他想得厉害。他带了礼物,厚着脸皮登上岳父家的门槛。岳父岳母态度有些冷淡,但还算客气的,他猜老人们是不希望他们离婚的——那年头,离婚都是新鲜事儿。小安安乍一见到父亲,惊喜万分,笑着叫着赖在他怀里不肯放他走,一个大男人,在那时流泪了。岳父岳母走开了,他知道这是默许,把安安带回了家,父女俩在一起待了三天,离开北京时,安安哭得,小泪人儿一个,每回都这样,他心里凄楚,以往都有妻子在身边哄劝,他虽不舍却也欣慰,而这回……回了西北,他就把陆丽萍母女安顿在兰州,每月寄生活费过去。半年后,他接到调令,从西北军区调回北京军区,他只身回了北京。又过了一年,有一天,陆丽萍母女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令他措手不及,他好言好语,劝她回去,还没安抚好她,一封匿名信就摆到首长的办公桌上,他在事业上一落千丈,颓废之余,他复了员,把陆氏母女打发回兰州,然后撇下女儿安安,背井离乡,从基层做起,从头再来……事业没了,他死也不想放弃家庭,他爱鹤芬,这是关键。可再怎么努力,都是无用,鹤芬吃了称砣铁了心,两年后,他见终是无望,于是离了婚……一个小污点,就断送了他的前程和家庭。 陈德明按了按额头,那惨痛不堪的回忆,令他疲惫。 陆丽萍颤声问:“所以你恨我,是不是?” 陈德明都不屑瞅她,他岂止是恨她,简直恨死了,旧账加新账,怎么算?没法算!一件又一件的事,哪一件都不能让人轻松,董鹤芬鄙视他,母亲不满意他,安安不亲近他,他想接近的人却不想接近他,他不希望看见的,却天天杵在眼前……他几乎被这左一波、右一波的情绪深埋了起来,他最真实的心被掩进了黄土里。 所以索性,他缄默不语,这些人,都是他的“家人”,他不亲近谁,也不排斥谁,总是淡淡的。长此以往,恶性循环。 陆丽萍看着他的神情,心里凉了个透:“你说话!” “妈妈!”陆然站起来。到这个时候,爸爸的心思,是一点儿没在她们母女身上,妈妈怎么还看不透呢。 也就是这一瞬间,陆丽萍忽然就明了了,她设计的人生,竟然没按她设计的轨道走,这中间,是有个把人挡了她的路,董鹤芬?陈安?她咬牙。 她一把抓过那只茶杯,狠狠扔了出去,她就是要摔打她! “哎呀!”一声惨叫。 ~明儿见。该换人出场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也就是这一瞬间,陆丽萍忽然就明了了,她设计的人生,竟然没按她设计的轨道走,这中间,是有个把人挡了她的路,董鹤芬?陈安?她咬牙。言孽訫钺 她一把抓过那只茶杯,狠狠扔了出去,她就是要摔打她! “哎呀!”一声惨叫。 陈德明完全没防备她来这手,也没想到她会疯成这样,只觉血液逆流,顶得心里狠狠一疼,他的杯子! 那是他能守住的最后一个物件,前妻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本来一共有四只,小时安安顽皮摔了三只,只剩这最后一个了。这个女人,竟然连个念想儿也不给他留悭! 她毁了他还不算,还来毁他的下一代。 他简直怒不可遏,这个可恶的女人! 一念顿起,狼烟滚滚,他对准了她的脸,抡起胳膊劈手就是重重一下,这是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打她识。 陆丽萍立即捂住了脸颊。 “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母亲的话,然然就不该让你带着!” 他抛下她,转身奔向女儿:“然然……然然……” 陆然的头上,鲜血直往下淋,糊了一脸,也看不清伤口在哪儿。 陆丽萍似乎被打傻了,呆呆的,她这是在干什么?明明只想摔碎了那个杯子,摔掉附在上面的魔鬼,万没想到会砸到自己女儿。冥冥中的天意? “然然……”她呼天抢地一声哀嚎,冲过去,已顾不得脸上的疼痛了。 陈德明抱起陆然就往外走,陆丽萍不由自主揪住了他的袖子,眼泪汪汪的。除了女儿,她就只有他了。 陈德明吼道:“还不给司机打电话!” …… 礼堂距离雅园很近——也亏得很近。 钟立维两个电话打完,雅园已近在眼前了,他一低头,下巴触到安安的发顶,发丝柔软丝滑,他心中一荡,仿佛含了一块黑巧克力。他忽然就转了个念头,吩咐司机:“不去雅园了,回北边。” 他一手揽着她腰身,另一手扣住她的手,掌心相对。她呼吸清浅,香槟特有的酒香,混着她的体香,再加上这一车厢的静谧,细细碎碎的,仿佛凝了时光的脚步,幽远流长。 他的心,也跟着奇异地安定下来。 千年帝都,又适逢假期,阳光晴好,好象所有的人,都不甘心闷在家里,纷纷走到街上。 街上人来潮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立维也不由微微一笑,深深浅浅吻着安安的秀发。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进大宅,停在大屋前。 立维刚一动,陈安马上就醒了——也不是醒,是迷迷蒙蒙睁开眼,那一对眸子里,仍然看得出酒精在发挥作用。她只是看着窗外,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象个呆笨的小孩儿。 “安安,我们该下去啦。”他低声在她耳边说,生怕惊到这个梦游的孩子,他握紧了她的手。 她柔顺地被他拉着下了车,脚下没跟儿似的踩着棉花,立维象只老母鸡一样将她护周全了,即便摔倒,也只会倒进他怀里。 走出五六步,陈安忽然变得不安分了,她用力一挣,挣开他的防护,脚下踉跄着、身子歪斜着,往来时路上跑回去。立维吃了一惊,心下又奇怪,却不敢大声喊她,只得跟紧了——这喝醉的小猫,说不好闹出什么举动来。 鹅卵石的小径两旁,是植被均匀的树木。就见安安跑过去,两臂一圈,抱住其中一株,再也不肯撒手,脸庞也贴在树干上,嘴里嘿嘿傻笑。 立维走过去,轻轻蹙起浓眉,“安安。” 她嘻嘻笑着,迷醉的双眼瞟过来,有几分可爱,几分娇憨,几分顽皮。“石榴树……我的……石榴。”她用手拍打着树干,憨憨傻傻地笑,“这回,我得……看好喽!” 他近前,看着她,认真地说:“那不是石榴树。” “就是……你骗人,你这个……大骗子!”她不满地嘟了嘟嘴巴,慢慢仰起小脸,然后刚刚抬起手臂,身子就晃了一晃,她手臂在半空中划拉了两下……立维再次护牢了她。 她用手指着树梢上面,笑容灿烂,一脸甜笑,那一对醺醺然的眸子,也眨啊眨的,仿佛荡在湖面的小船,立维就觉得眼前,飘飘悠悠的,心里泛起涟漪,象是有什么轻柔的、羽毛一样的东西,在那里挠啊挠的。 “瞧,妈妈的花!”她说。 立维呼吸一滞。 “好多好多啊……红通通的,真好看!”她赞叹着,又用手指着,一戳一戳的:“一个……两个……三个……” “安安!”他心疼,“真的很多呢,你别数了吧?” 她眉尖轻轻一蹙,似乎锁了什么忧愁似的:“妈妈说,等到了秋天,石榴成熟时,她就会回来了。” 立维呆愣了片刻,就觉得眼珠涩涩的,竟一时后悔,没有为她植下一株石榴树。当初,也没为她守住枝头那最后一个。 他将她身子转过来,双手扶住她肩头,让她固定在自己身前,然后小心翼翼问:“安安,你看清楚了,我是谁?”他那有些小卑鄙的伎俩,一时在作祟,他就是想知道,他在她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 “嗯?”她一双手握住他的前襟,将头凑过来,笑吟吟地看着他,左打量,右打量,“你是谁吗……”她似乎在费力地想。 立维竟有些紧张。她身上清甜的气息,还有淡淡的酒香,朝着他袭来。不要认错人吧? 她忽然拍拍他肩膀:“谁不知道你是谁啊!”她吃吃地笑,有些不怀好意。 “安安。” “嘘,小点儿声!”她笑得贼头贼脑的,一根指头放在唇边,“小心我告诉钟伯伯,让他打你屁屁开花!” 立维的呼吸有些急促,哭笑不得,不知是喜是忧。这算不算是个好结果? 起风了,枝头晃动,那一颗颗红通通的柿子,在树梢摇曳。 “进屋吧,小心着凉。”他打横抱起她,朝大屋走去。 她象小耗子一样吱吱乱叫,用手捶着他:“晕……晕!” 喝多了酒,不晕才怪呢,他也晕,尤其这一动弹,他更晕得厉害,但他得挺住。 阿莱正等候在大屋门口,看到老板抱着陈小姐过来,他不敢抬头直视,急忙打开了门,看两人进了屋,立维回身瞅了他一眼。 阿莱说:“陈小姐的车子,停在车库里了。” 立维点了点头,阿莱行了个礼,闪身出去了。 进门旁边就是鞋柜,立维放她下来,单手撑住她,另一手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来,扔在地上,他扭头看了她一眼,她靥上红晕横生,憨态可掬,眼睛望着天花板,半睁半闭。 此时的她,完全不设防,对他不设防,脸上纯净得,犹如初生的婴儿一般,懵懂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再坚持一下下……”他一只大脚从皮鞋里伸出来,钻进拖鞋。 “好多的星星啊……” 立维一愣,星星?又说醉话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缀了密密麻麻的水晶射灯,每一盏都亮晶晶的,可不就是星星嘛。他笑了一下,喝醉的安安,向来不闹酒的……母亲就说,嗯,酒品好的人,人品也差不到哪儿去,这话儿是多咱时说的?好久之前了吧……这回也没闹,只是想象力空前丰富了,不过,那柿子长得,和石榴没一点儿相似之处吧,她什么眼神啊……笑着笑着,他心里又蓦然一沉。 小的时候,他也很少见到董鹤芬,尽管住在一个院里,她似乎很忙,来去一阵风,瞬间没影儿了,更不象别的女人那样有闲功夫凑在一起唠闲瞌,而且她做事雷厉风行,来去匆匆的,时间一长,他竟忘了,她是安安的妈妈。 他换上另一只拖鞋。“我们上楼吧……”再一看她,不对,她神情凝滞,低头咬着嘴角,似乎又在冥思苦想。“安安……”他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他都替她辛苦,有些东西,该放一会儿就放一会儿。 “晕……”她嘟嚷着,拂开他的手。 “安安,上去睡觉,好不好?” 她用手撑了一下额,“这是哪儿?” 他轻声:“我们的家。”就见她的手停住了,愣愣的出神。 她别是清醒了吧?他一时猜不透,心里惴惴:如果她醒了,那他就该不轻松了。 她不自在,他更觉着别扭。 她忽然间灿笑如花,指着地上:“轮船啊……”她点着,数着,“白的,黑的……” 立维差点当场石化。轮船? 就见她蹲下身子,捧起一只白色的板鞋,他的——昨晚他是宿在这边的,临睡前怕自己睡不着,就在一楼健身房活动了很长时间,完了之后急着去冲澡,就没收进鞋柜里。 她捧着他的鞋子,又傻乐起来:“白色的轮船。” 他的鞋子,瘦瘦长长的,两头略尖。 这什么想象力啊。 立维哭笑不得,从她手里拿过鞋子,扔在地上,柔声安慰:“上去睡觉。” “我晕船了……” 他闷声回:“嗯,睡着了就不晕了。” ~卡文啊卡文,我也晕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立维扶着她躺下,她已经睡过去了——只有短短几步的路程——看来,真醉得不轻呢。言孽訫钺他笑了笑,坐在床边看着她。 以前,他也曾象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模样,但这回,意义不同。 这是他的家,他的床。也将是她的,他们的。心里,就有些暖洋洋的小感慨。 忽然,陈安动了动,身子扭了几扭,一双手也不闲着,烦恼地揪着颌下的领子,大概没弄舒服,又开始去拽腰间的布料,左扯右撕,全不得要领……折腾了一会儿,终于抵不过酒精带来的睡意,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又睡过去了。只可惜了这身行头,拧麻花似的缠裹在身上。立维又笑了,哪有这么贵的睡衣。 在婚礼上,他没工夫仔细打量她,这会儿,倒有的是闲情逸致悭。 漂亮的礼服穿在她身上,就象是贴合她的一层皮肤似的,凹凸有致,将她玲珑的身材,一展无余。欣长的小立领,瘦瘦的小包肩,紧贴着身体的胸线和腰线——这样穿着睡下,能舒服得了才怪。他刚伸手过去,又马上停住了,现在是不是早了点儿? 大宅里是有女佣的。可这会儿,他懒得叫人,更不想让一个外人去碰他的未婚妻。 这是他的式。 这么一想,他又很自然的把手伸过去,替她解着颈下的纽扣,小心翼翼的,怕弄疼她,然而手指无意中触到她的肌肤,他心头当即一震,觉得指尖酥麻,那柔腻的、光滑的皮肤,就象她身上的水丝绸一样,他连呼吸都粗重了。 他正了一下身子,专注地对付那纽子,很复杂很漂亮的盘扣,用同色丝绸精心编成,扣尾还缀了一颗珍珠,面料和做工不可谓不精致,只是扣绊太紧,他一时解不开,不禁有些气馁,于是他探身过去,凑近了。 呼吸几可相闻,她清浅的气息,让他仿佛又闻到了果味的清甜——那是一直深埋在记忆里的味道,不掺杂人工合成的香精,那么纯透、自然、朴素、无华,属于她特有的味道,立维闭了闭眼睛,穿着小碎花裙子的安安,仿佛就站在自己面前,一边舔着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一边顽皮地冲他笑。 再睁开眼时,是她柔美的面庞,安逸恬静……这些年,他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从可爱的小女孩长成楚楚动人的少女,又从少女长成现在这般模样,虽然中间有几年,隔了浩瀚的太平洋,但思念如毒药,渐蚀心肺。 他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解着她纽子,一颗,两颗,三颗……锁骨露出来,肩窝露出来,水丝绸的前襟散开了,她的肌肤莹白如玉,细如凝脂……他的手指越来越抖,仿佛在开启潘朵拉的盒子,不是激动,不是期待,他是紧张,又生怕吵醒她,然后一睁眼,甩他一个嘴巴子——她绝对会的,这点,他有自知之明。虽然她不会醒。 不能再看了,不能再看了……他警告自己,现在不行。可他的眼睛,还是不知死活地落在那里……胸衣也露出来了,黑色的,衬着那雪白的肌肤,真格是黑白分明,那曼妙诱人的曲线,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而他头脑里想的,是比这还要旖旎的春光,令他热血瞬间沸腾。 他觉得婚宴上喝的酒,全都涌上来了,头也晕晕的,甚至,他听得见自己喉间逸出低低的一声呻吟。 该死!太可耻了。 他手下一个用力,恰恰在这时,最后一粒纽子崩开了,她身上的丝绸就象被刃剪割开,湖水一样从中间退潮,他只觉眼前白光一闪,然后是一大片的白,他的眼珠不由定住了,身体也定住了,完全措手不及,就象是被一个巨浪打来,一下将他掀翻在沙滩上,连呼吸都凝滞了。 只穿了内衣的她,美得令人炫目,和他想象中一个样,真的是白璧无暇,有如牙雕。那体形,骨肉均匀,该瘦的地方瘦,该凸的地方凸,由头至脚,每一寸肌体,都恰到好处,尤其两条俏生生的长腿,诱惑难挡,简直撩.拨到他骨髓里,摧毁他渐渐薄弱的意志,他身子俯低,再低…… 似乎在梦里感觉到他贪婪的注视,陈安翻了个身……立维心内一慌,赶忙扯了毯子将她掩住,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透汗。 这一惊,浑身的热力潮水一般退去,他在床边又坐了片刻,苦笑了一下,小的时候,她是磨人的小精灵;现在,她是磨人的小妖精——是上天派来的,专门和他对着干的。 看着她睡得如此的好,他也觉有几分困意,今天起得太早了,又喝了不少酒,于是去浴室冲了个澡,回来也一头栽倒在床上,隔了毛毯,他搂着她,慢慢阖上了眼帘。 今晚霍家那边有家宴,一定又是一番兵荒马乱的忙碌吧,而他这里,却是岁月静好,安之若素。他嘴角一翘,安心入眠……半夜里,陈安醒了两次,立维体贴地喂她喝了水,又昏昏沉沉睡去,一夜无事。 第二日,当早晨灿烂的阳光穿过巨大的玻璃窗时,室内明亮又温暖。外面,又是一个天高云淡的好天气。 陈安饿醒了,她捂着胃坐起来,陌生的家具,陌生的摆设,有种低调的奢华,黑白灰布置的卧室,又透出主人不平凡的品味……她不由就想起了雅园那间卧室,和这个调调基本相符,她也就猜到了,她这是在哪儿,昨天,她喝醉了。 她下了床,走到玻璃窗前,拉开纱帘,顿时愣住了,隔壁很大很大的一个露台,仿佛突兀地悬在半空中,很是气派,她能清楚望到里面的布置,有假山,有鱼池,有花木,还有休闲的躺椅……然后,她看到了立维坐在另一头的沙发上,穿得很休闲的样子,手里拿着报纸。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红酒。 她一直知道,他是个很会享受生活的人,他也有资本享受生活。 几乎在同时,立维也无意中抬头,看到了站在窗台前的人影,然后扔下报纸,站起来……陈安就看着他,不知打哪儿三绕两绕,几步就进了卧室,来到自己身边。 “早安。”他低头看着她,笑着问:“昨晚睡得好吧?”大概是起床没多久,又喝了酒的缘故,他的嗓音,在这清晨时分听来,有些性感迷人的沙哑。 陈安脑筋一抽,有种错觉,他心情很好。她从他微笑的脸上挪开眼,说:“我很好……”顿了顿又说:“昨天,谢谢你了。”谢谢他从危难里解救她出来,谢谢他在宴会上一力担当,事事挡在她面前。这些,她没忘。 “不客气。”笑意渐渐从立维脸上敛去,他凑近了她,看着她白中透粉、粉中透红的小脸,面上不由浮了几分痞气,“要真的想谢我,不如来个早安吻实惠。” 陈安正低头看着他脚上套的一双人字拖,就皱起了眉,她不喜欢男人穿这种鞋子,流里流气的,哪怕在家里也不行。 立维不明所以,就有些恼恼的,原本打算逗逗她,见她这副神情,一赌气,不由真就亲上去了,手臂也缠在她腰上,箍紧了往怀里一带。 “喂……”陈安闪避着,两手抵在他胸前,“钟立维!” 他蜻蜓点水似的,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手臂却没有松开,他抱着她,望着她的眼睛,不满地嘟嚷道:“九九八十一难都过来了,只差那张纸了,亲亲都不行啊,更别想鼓捣点儿事了……”他眨着眼睛,戏笑。 陈安脸上暴红,象喷了红油彩的布。她挣扎。 立维大笑,这才松了手,体贴地说:“饿了吧?洗洗吃早饭去。” 他拉着她进了浴室,指了指架子上一套新的牙具,然后一转身,又推开另一扇门进去,过了一会儿在里面大声说:“洗好了过来换衣服,我给你搭配好了,在架子上,我在楼下等你。” 陈安下了楼,浅绿色的衣衫,灰色的阔脚长裤,给人一种知性美,尤其那面料,柔软得能熨帖到人心坎儿里去似的,穿上也暖暖的,陈安很喜欢。 有一位胖胖的但很和蔼的阿姨在前面带路,陈安走进餐厅,再见到立维时有点儿尴尬,立维却朝她招招手,笑:“过来。” 她坐在他对面,他说:“很漂亮。”看似普通的衣服,在她身上却穿出了味道。 佣人端上来热腾腾的白粥和笋尖虾仁的小笼包,摆在陈安面前,给立维的,是一份烟肉三明治和一杯咖啡。 陈安看了他一眼,他素来不喜面食的。 两人吃得比较沉默,但气氛,却好象很友好。 “以后我不在你身边,就不要随便喝酒。”他突然说。 陈安一口粥差点呛在喉咙里,含糊地应道:“唔。” 立维似乎很满意,对她笑了下。 清香的米粥,在陈安口里似乎变了味儿,他好象已经进入角色了,而她呢……她难过。她似乎也明白,他为什么把她带来这里。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第三百四十章 女佣接起来,说了几句话,然后对立维说:“先生,是夫人,说有急事找您。言孽訫钺” 急事?立维摸了摸口袋,空的,他的手机在楼上,看来真是急事了,不然母亲不能call追到饭堂。他走过去接听,母亲低低两句话,让他心里顿时一沉,脸色就有些阴晴不定。 母子俩都不约而同沉默了一会儿,立维才问:“是真的吗?” 母亲很肯定的回答,让他又有些风中凌乱了,怎么会这样?他不由看了看陈安,见她很安静地在喝粥,根本没留意这边,于是他收回目光,一边听着母亲絮絮交待,一边想着零零碎碎的事情,他只是不作声悻。 末了,母亲又叮嘱了一句,他才回道:“知道了。” 他坐回餐桌前,盯着碟子里吃剩的早点,再也没心思吃下去了。 陈安忍不住关心地问:“怎么了?”他的神情,明显不似刚才那么轻松疤。 他心不在蔫的,用刀叉有一下没一下地切着烟肉,一块一块的,却不打算吃掉,他的唇角抿得很紧。 陈安见状:“不方便说,就不用吱声了。” 立维一抬头,“吱吱”叫了两声,逗得陈安笑了笑,这人! 他却没有笑,陈安唇角一点儿笑容,也骤然收回了。他放下刀叉,一本正经地说:“一会儿我得出去一下。” “哦。” “你留下来,哪儿也别去了,就在家里休息,嗯?” 家里?陈安差点咬住自己舌头,脸孔微微发热。一低头,就看到身上的新衣服、新拖鞋,他给准备的;还有婚礼上的礼服,也是他的,都是他的——即便那么讨厌,那么排斥,用她的方式,还是拒绝不了,她和他,还得接着往下走。婚约,是铁铮铮的存在。 立维略有所思地看着她,然后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安安,昨天礼服的事,我知道你怎么想的,说我一点儿也不生气,那是假的。” 她不语。她当然知道,他很生气,气得想甩手不管。 “我是不打算管你的……”他看穿了她心事似的,笑了笑:“但是,你是我的未婚妻,就是我的人,我不能不管,这一点我明白,我再生气也明白,可是,我更不想放弃的,是保护你的权力。” 陈安心里嘣嘣地跳起来,耳朵里也像是飞进了小虫子,嗡嗡的。忽然之间,看不清他了似的,好象,她一直就没看清他——一边和她海誓山盟,一边又和别的女人暧昧着。男人都一样吧,希望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劣性。 立维又慢条斯理地说:“至于我们的婚约,我想尽快履行,所以——”他眼神灼灼,“你要尽快适应这个家。”还包括,适应他。 他松了手。陈安就觉得身体发软,一分一分疲软下去,额上虚虚冒汗。 早餐草草结束。 陈安到底是没留下来——立维的意思,并不是非要她留下。 开着车子从地库里出来,她的小车跟在他的后面,她略看了看院里的建筑和风景,以他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外围植了一圈的松柏,可院里,这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路上并不拥堵,两部车子一前一后行驶,中间,有意无意的,总隔了那么两三部,于是,他放缓车速,等她,直到她撵上来,一次,两次……陈安轻轻咬了咬唇,索性跟紧了…… 二十分钟后,立维打过电话来,说他要在前面转弯了,让她开车小心些,注意安全等等,陈安应着,前面是十字路口,她看着他的车子并入内侧车道,停下,她径直驶上前,感觉他右侧的窗子打开了,他看着她……她很快过去了。 驶出很远,陈安还不能放松下来,等着红灯时,她用手撑住头,朝旁边看了看,他的气息仿佛还在周围,如影随形,牢得要粘住她似的。 前方的路标指示着……她转了个念头,顺路去看看高太太吧。对于她,她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关心,一直惦记着,又生怕去多了,反倒更让子叶难过。一想到这些,她的心里就沉甸甸的。 不过,立维那是去哪儿,好象不愿意跟她透露似的。算了,不知道也好,反正她一向不爱管他的事儿。 协和医院里永远是人满为患,人仰马翻,哇哇大哭的小孩儿、被病痛折磨的患者、焦虑不安的家属、脚步匆匆的医护人员,空气中,到处裹着消毒水的味道。 立维皱着眉,直接从门诊楼里穿行而过,来到后面的血液科中心,这边倒是僻静多了。 这一天,他从来没想到过,不光是他,就是任何人,大概都没想到过吧,祸害还遗千年呢,她怎么一下子就病倒了? 他打小就不喜欢她,觉得她的眼睛后面,藏了很多很多与年龄不相称的东西,在人前却乖巧伶俐极了,他看着就不舒服,所以他不爱接近她,她同样也不喜欢他,两厢本来相安无事,但是因为中间隔了安安,他和陆然,又在某种程度上紧密关连。尤其昨天在妹妹婚礼上,他简直……简直不能用讨厌形容她了。 可眼下,她出了事儿,立维也说不出自己此时,是何种心情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恶有恶报? 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就进了检测科的大厅,他得先去找个人,了解一下情况。 敲了敲二楼主任办公室的门,一位穿白大褂、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开了门,看到立维愣了愣。 立维行了个礼,礼貌地说:“您好,肖叔叔,我是钟泽栋的儿子,我叫钟立维。” “哦,原来是小维啊……”肖主任呵呵一笑,把他让进来,亲切地拍拍他肩膀:“好家伙,一晃十几年没见了,啧啧,瞧这个头儿,都超过你老子了。” 立维笑了笑:“肖叔叔过奖了。” 肖主任笑得爽朗,招呼立维坐下,说:“认不出来了……前些日子听说,你和陈家的闺女结了亲,我就想,怎么过得这么快,小维都要娶媳妇儿了……别说,你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样子,我可记得清楚呢。” 立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小时候那一段,人人都记得呢。肖叔的脾气,倒是和爸爸有几分相像,直爽豪放,但肖叔性子,可比父亲温和多了。又闲聊了几句,肖主任止了笑,话锋一转:“听你父亲说了吧?” “是。” 肖主任摇摇头,面有凝重之色。 立维看着,就知道不好,不由小心翼翼问:“情况怎么样?” 肖主任认真地说:“按说,在最后诊断报告出来之前,我不便向病人家属之外的人透露太多,可你们钟家和陈家到底是姻亲,我和你父亲又是战友,这事,我不能不说。” 立维说:“这个,我明白。” 肖主任点头:“那丫头的情况,不是很好。” 立维皱了皱眉,真这么严重? “昨天下午送过来时,失血很多,再加上连惊带吓,人基本上已经休克了。” 立维惊讶:“失血很多?是哪儿受伤了吗?”这些情况,母亲在电话里,并没有提及。 “额头上有一个两公分长的伤口,面积不大,属于皮外伤,对身体正常的人来说,并没什么,消炎缝合上后,注意不要感染,基本上问题不大。但那丫头送过来后,一直止不住血……当时急诊科的医生就预感到了,有些麻烦,立即将病人转送到血液科。” 立维惊呆了。 “昨天,止了血,伤口缝合上后,立即输了两袋子血浆,随后做了各项常规检查,现在数据也已经出来了,光白细胞这一项,就比正常人高出二百倍,仅凭这一点,就不容乐观……” 立维说不出话来。 肖主任又说:“今早上,又进一步详细测了很多指标,我刚才去楼上观察室,从高倍显微镜下看了几样儿切片,都不是很好……”他摇头,“两天后等报告出来吧。” 立维呆呆地听着,难道这就是可怕的……他心里有些沉重。平日里看似健康的那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呢?昨天,还在生龙活虎地算计安安呢。 “为什么要等两天后呢,今天不行?”他疑惑。 肖主任安慰地拍拍他肩膀:“这算快的了,医院里已经为她开启了绿色通道……这例病,别说我一个人,就是全院的专家聚齐了,也不好确诊……”他压低了声音:“昨晚上,全市的血液病高级专家全出动了,怎么敢大意呢……所以,等等吧,后面的事情还很多。” 立维自然明白,陈叔肯定暗中动用了关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照您的意思,目前虽没有确诊,但您心里,基本上已经有了数?” 肖主任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白血病?”他缓缓吐出那三个字。 …… 立维从肖主任那里出来,往住院楼重症室走去,心情异样的沉重,脑子里却反复想的是两个人,安安……陆然……这是怎样的宿命呢? ~这是补昨天的更。 第三百四十一章 他脚步缓缓的,一步一步踏着楼梯上了楼,锃亮的皮鞋踩上去,沉重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似的,他不知道这沉重从何而来。言孽訫钺孽訫钺晓对着陆然,他向来没什么好感,即便这会儿,他对陆然多年来累积起来的怨怒,和在听到她不幸患癌的消息时,两两相抵了,陆然对于他来说,彻底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了。 可是对于安安呢,恐怕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吧,他猜不出安安会有什么反应,他也不愿替她想象,毕竟深受其害的是安安,在这一方面,他替代不了她。 在接到母亲电话时,有那么一刻,他是不大愿意来的。可是,他又不得不来,道理他明白,还是因为安安这儿,他是安安的未婚夫,陆然是他的小姨子,适当的关心还是要有的,即便不是关心,姿态总得摆出来。父母这会儿出面,显然不太方便,也帮不上任何的忙。再怎么说,陆然磕破脑袋,跟自己有间接的关系。 立维一时间,也理不清自己复杂的情绪,脑子乱乱的悻。 这样想着,他已来到三楼的走廊上,安静沉寂的空气,几乎要凝滞不动了,他更加放轻了脚步。 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他看到陈叔叔坐在长椅上,抱着手臂,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那脸色,相当的难看,想必一夜没合眼吧……才一天不见,立维就发现陈叔,仿佛一下老了许多似的,那额角也似添了不少白发。透过ICU玻璃墙,他看到病房四周摆的是各种医疗器械,有几名医生和几名护士,都穿着防护服,有的在观察仪器,有的记录数据,井然有序……而陆丽萍,就坐在床前,一边握着陆然的手,一边好象直抹眼泪。他看不到陆然的脸,只看见那惊心触目的纱布,和纱布上隐隐渗出的红。 立维又轻轻往前走了一步,打量着陈德明。对于这位长辈,他们虽然也有接触,但接触并不多,交流更是少得可怜,掐指算来,竟不及小的时候。那时,陈叔虽然也严厉,但对着安安,对着他,对着院里一群孩子,他会笑,而且笑得很慈祥,不象他的父亲,高兴了只会张嘴乐,不高兴了就骂人,简直象个土匪,因此他喜欢陈叔比父亲要多一些芭。 有一年,陈叔从西北回来探亲,带着安安去动物园玩,他也跟着沾了光,坐在草地上休息时,陈叔竟和他开了个玩笑:“小维啊,以后叔叔把小安安送给你,你要不要?”他根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管一通猛点头,说要,要,然后使劲啃着面包对安安傻乐。安安却扑上去搂紧爸爸的脖子,噘着小嘴儿直委屈,陈叔叔笑得呀,声音真大,开心极了……现在想起来,竟全是苦涩。陈叔到底是把安安给他了,可个中的心情,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后来,陈家出了些风波,陈叔变了,对着安安,他越来越不会笑了,冷得像岩石一样。大人们的事情,他不好去猜度。同时安安也变了,变得不再亲近父亲了。 立维不由叹了口气,事事无常啊。 陈德明听到叹气声,一下睁开眼睛,看到是立维,他并不吃惊,只是勉强打起精神,说:“你怎么来了?” “我母亲让我过来看看。”立维看着他,睁开眼睛的陈叔,多少精神了一些,只是那张脸,疲惫,冷峻,深沉,还有隐隐的哀伤。 陈德明“哦”了一声,伸展了一下胳臂,又看了他一眼,心里多少,有些安慰。 “有需要帮忙的吗?您只管吩咐一声。” “你的心意,叔叔领情了,谢谢你,立维。”陈德明站起身,“有很多专家和权威人士坐阵呢……”虽这么说,他还是叹了口气,有什么用呢,摊上这种病,有几个能彻底治愈的?没有。 他背负着手,在廊子上踱着步。 立维自然明白那声叹息背后的含义。他忍不住说:“叔叔,您要注意身体,后面,还有很多事情等您处理呢。”这以后,不得天天医院、家里、工作三头跑啊,还有这治疗过程什么的,采用什么方法,中西医结合?化疗?当然了,根治这等恶性病的主要方法,就是造血干细胞移植,但很难,哪里就能寻找到匹配的骨髓呢……想到这儿,他顿了顿,心里忽悠了一下子,就跳得急了。 就听到陈德明在问:“安安还好吗?” 立维的脸色,当即一白,似乎真给吓住了,他愣愣地看着陈德明,半晌,才机械的说:“她,很好。”这一刻,凭他的定力,竟敛不住心头那份慌。 陈德明心里烦乱,并没有留意他神情,只是望着窗外,嘱咐道:“照顾好她。” 立维“哦”了一声。 陈德明挥了挥手,“你回吧。” 立维觉得他的背影,孤单,冷寂,压抑,沉重,象压了一座山,永远卸不掉似的,又象给自己裹了一层甲,没有人能探测他内里真实的心声。没错的,他每次见到陈叔时,就是这种感觉。只是今天,他体会得特别深刻。那背,似乎也开始驼了 他心里微微一痛,说:“我留下来陪您。” “不用。”他转回身,看着他,目光清寒又严肃:“一定要给安安幸福。”说完就走进了监护室,拿起防护服穿上…… 立维下楼,坐进车里时,脑中还是空白一片。 究竟哪里不对呢,他怎么这么不安呢? 不想了,还是先回家一趟吧。 刚启动车子,就有电话进来。 阿莱说:“阮小姐回上海了,上午十点的飞机,走前留下话儿说,电影她不打算拍了,她只会唱戏,还说谢谢这段时间您对她的照顾,她很抱歉,原本答应在泰和唱几场的,只是她最近太累了,让您跟泰和老板说一声,日后有机会,一定再来。” 立维愣住了,走得这么匆忙?竟然没有亲自跟他打招呼。电影的事,他原本计划让高樵收购的文化经纪公司运作的,并且约了高樵晚上谈谈,但那天白天,安安和他吵了一架,他自然就没心情了,晚上爽了约,没想到当晚在酒吧,安安偶遇高樵,出了点意外,高樵反过来把他约出来诉苦,他当即就决定了,高樵那一坑烂泥塘里,他无论如何不能插进去,电影的事,因为妹妹的婚礼,也就耽搁下来。现在碧玉说不想拍了,不打算拍了……他无所谓,反倒松了口气。 阿莱见老板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有什么想法,“钟先生……” 立维摸着下巴,说:“找人把天桥的房子收拾一下吧。” “好。”阿莱应着,“先生,雅园的房子也该清洁了。”因为凿了一个门,屋里到处是粉尘,他昨天去取礼服时发现的。 立维随口说了句“你看着办吧”,然后挂机。 …… 晚上,泰和茶楼,立维约高樵喝酒。 半瓶已经下去了,高樵才姗姗来迟。 立维晃着杯子,斜着眼睛瞧着他被助理扶着,笨拙地从轮椅上挪坐到沙发上,坐好后,高樵摆摆手:“你下班吧,我今晚不走了。” “别介!”立维急忙拦住,“我不在这边过夜。” 高樵没理他,只管冲助理摆手,助理对他行个礼,冲立维歉然笑笑,转身走了,顺便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只有他俩了,高樵立刻现了原形,骂道:“你大爷,还怕让你伺候不成?那是本大爷瞧得起你。” 立维撇撇嘴,“我不收留醉猫,而且,还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 高樵不理他这茬儿,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趾高气扬道:“小二,给高大爷斟酒。” “你……”立维这下倒气乐了,真就伸手取过来一个空杯,替他倒了酒,递给他,顺便把酒瓶子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哎,这还成!”高樵滋溜儿一口,喝了,自斟自饮。 立维斜眼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掉头来笑话他:“过个节你还瞎忙乎,天天带个男助理鞍前马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怎么着了。” 高樵端着杯子,晃了晃头,笑了:“你还别不信,身边带个男的,心里就是踏实!” 立维一挑眉,德性! 高樵解释说:“咳,还不是那晚让安安闹的,心里怯呀,虚呀……” 立维哼了一声,胸口就有些发闷:“刘子叶跟你闹腾的时候,你心里就不虚?” 高樵一摆手:“那不一样,安安又不是外人,被她当面挖苦,尤其还有董铁锤,咱太丢面儿了!不过,刘子叶从来不跟我闹,只会跟我冷战,她要是学学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兴许我吃那一套!” 立维伸出小指,朝下比划了比划。 高樵嘎嘎大笑起来,说:“今上午在医院,看见安安了……” 立维就是一惊。 ~又是补更。今天一定不漏了,爬走鸟 第三百四十二章 安安怎么了,不舒服?不对啊,在路上分手时,她还好好的。言孽訫钺 他看着高樵。 高樵也看着他,那样变幻莫测一张脸,惊讶、猜测、疑惑、焦虑,担心,接踵而来,他为哪个人这样过?……高樵心里话,就不说,急死你!他慢条斯理喝着酒。 立维瞅着他那副嘴脸,在心里暗骂,死德性!索性不看他,轻轻摇晃着酒杯,看那红褐色的液体,一圈一圈打着漩儿悻。 高樵也恨得牙痒,一时又忍不住:“安安没事,她去医院看我老婆。” 立维撇撇嘴,心下一宽,问:“你老婆怎么了?” “前几天不舒服,住院了。疤” “没大碍?” “没有,孕妇嘛,难免心情不好,心情一不好,就浑身都不舒坦……” 立维白了他一眼,转了转僵了一下午的脖颈:“就你,成天左一出右一出的,她舒坦得了才怪……对她好点儿吧,再怎么说,她给你怀着孩子呢。” “可不嘛,咱也念着这一点,那是我老婆,昨晚在医院陪了她一宿!”高樵转着手里的空酒杯,有些感慨。 立维又哼了一声,这人,三伏天,小孩儿脸。“上回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高樵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细长的眼睛月牙儿一般:“那时生气嘛,说出的话难免操.蛋,不过看她怀孩子的样子,确实辛苦,吃完了吐,吐完了又吃,不吃又不行……唉,遭老罪了。” “知道心疼人就好。” 高樵浓眉上扬,帅气极了:“哎,老兄,我结婚、生孩子,样样儿都赶你前头了,你和安安,啥时候办喜酒?” 立维闪了神,这事儿,怕是要往后拖上一阵子了,因为陆然病倒了……真晕,怎么啥事她都掺合一脚呢!这样一想,胸口又开始发闷了。 “嗯?” “会有那一天的。” 高樵抓了抓头皮,“有个事儿,我一直琢磨来琢磨去的,今儿算是想通了一些。” “什么事儿?” 高樵放下杯子,双臂一抱,“我先问你,你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吧,让安安抓了把柄?” 立维的手就是一抖,杯里的酒差点洒出来,高樵盯着他:“我K,别说让我猜中了?” 立维抿了口酒,不说话。今傍晚的时候,阿莱走进他办公室,交给他一样东西,他认得是他某件西装里的手帕,没什么稀奇的,他看着阿莱,这是什么意思?阿莱说,在您卧室的地板上捡到的,这个配的西装,就是从阮小姐住处取回来的那件。阿莱说着打开手帕,翻出一角指给他看……他当时就懵了,那天,他亲手将西装交给安安的,让她带上楼,他只是没想到……阿莱说,陈小姐肯定知道了。他愣愣地坐在那里,一直坐了两个小时,他气她不穿他给准备的礼服,难怪她不穿!还有婚宴上,当着那么多哥哥的面儿,她硬要自己喝酒。那酒是苦的,他心里拧着疼。 “喂喂,跟你说话呢!” 立维回了神,握紧了杯子,有一股子灼烈的痛楚顶在胸口。 高樵看着好友阴郁的脸,一时也来了气:“我当初就提醒过你,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和那个阮碧玉之间的事,安安早晚会知道。这下好了吧,不然也不至于……就上回酒吧的事,我就觉得,这里面有点儿不对劲,安安又不是我老婆,至于冲我发那么大火吗?敢情全不是,合着我成了替罪羊了!” 立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高樵又说:“今上午在医院看到安安,我还想着,安安怎么来了?她和我家子叶,不熟啊。问了我才知道,原来前几天早上,是安安把子叶送进急诊室的,不然孩子就不保了,你想想,一个怀孕有危险的女人,老公却不知所踪,谁心里不气……嘿,真TM凑巧了,当晚就让安安在酒吧堵了我个正着,难怪她气成那样!” 立维的脸上,阴云密布。就是那天的中午,他和安安大吵了一架,他当时,说了些什么混账活啊。 高樵冷笑:“我想,她不单是气我,更是气你吧!”他用手指了指立维,又指了指自己:“反正,都TM不是好鸟!” 立维面无表情的,伸手拿了酒瓶,倒酒,然后灌下。 是,他不是好鸟。他和高樵,是一类! 高樵咂了咂嘴,“我说你今儿这么好心,不跟佳人儿约会,反倒约我喝酒,敢情是心里有事,让我陪你借酒浇愁啊……” “高樵!”立维突然把酒杯摔在桌上,用手一指门口:“不想留,尽管走,爷决不拦着!” 高樵愣了愣,象这样大动肝火,立维还很少,他一般比自个儿稳当,也沉得住气。这回,怕是压不住了。 他拍了一下手掌,笑了:“哟嗬,精彩!这会儿直眉瞪眼的,给逼出真性情了?你丫的早干嘛去了?有本事,去跟安安说啊,说你有多爱她,说你打几岁就开始守着她了,你去感动她啊,而不是在这儿吼吼乱叫!” 立维闷头又去倒酒,喝酒,喝得很急,脸上也涨红了,出了一层潮汗。 高樵也喝了一杯,看他渐渐平静下来,于是慢条斯理地说:“其实这么一闹,也不是什么坏事啦。女人越闹得厉害,说明她越在乎你,我想安安也不例外吧?” 立维的手僵了一下,捏紧了杯子。 “她爱不爱你,暂且放一边,就说自小到大,这么多年相处的情谊吧,她难道对你,就没有一点儿感情?我就不信了,养只小猫小狗,还舍不得送人呢,何况是安安,她那人,也就刀子嘴豆腐心,吃软不吃硬,凭你的手段,甜言蜜语尽管往上招乎,还降服不了她?” 立维撇撇嘴,不置可否。 “哎,你还别不信,这招屡试不爽!”高樵笑得贼贼的,“当初我家子叶,就是这么被我勾.搭上的,人家可是扬言,只要是富豪,一概不考虑的,那不是惺惺作态说着玩的,多少人败下阵来,人家有气节着呢,我不气馁,整整追了她一年半,这才大获全胜,一举拿下!” 立维闷声道:“我不是你,安安也不是刘子叶。”高樵激动得一拍桌子:“当然了,不过她陈安这块骨头,我就不信比刘子叶那块骨头还难啃?多少年你都坚持下来了,可别因为一个阮碧玉,就阴沟里翻了船……” 立维吐了一口气,摆了摆手:“得,别说了,叫你来喝酒,咱就只管喝酒。” 高樵张了张嘴,他这正说兴头上呢……就见立维站起身,又从酒柜里拿了两瓶白的,两瓶红的。 “你……混着喝更容易醉的。” 立维用工具将四瓶酒全部打开,把红酒摆在高樵眼前,自己倒了茅台。 高樵咂咂嘴,看来他心情不是一般的糟糕,今夜是不醉不罢休了。他按了桌上的呼叫铃,叫了点儿吃的。 有好长一会儿,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只喝酒。 高樵看了他一眼,终于说道:“你酒量,一向比我好。” 立维嘴角一牵,他何止酒量比他好。心里有点酸。 “老兄啊,别惆怅了,弄得自个儿苦大仇深似的……”高樵正说着,有服务生送进来两碟点心。 高樵笑了,指了指盘里的杏仁酥和桂花糕,就说:“安安喜欢吃这个。” 立维看了一眼,心说,你知道什么呀,安安从来不挑食的,她最喜欢吃肉。这个,只能算小菜。 两个喝着酒,这酒劲就上来了。 高樵明显话多了:“你说小时候,咱们三个多好啊,好归好,可咱俩儿,打架也最多……哎,我说你,你怎么那么喜欢打架?” 立维笑了:“逞强呗!” 高樵哼了一声,大着舌头说:“逞强给安安看?切!可就是那样,我也乐意跟你玩,一方面是心里不服气,总想着有一天,能扳回一局……”他摇摇头:“所以小学毕业后,我宁可绕远也去读了四中,那时太小,又年轻气盛,几句话言语不和就是一架,小安安给咱在旁边助阵,可每回,我都打不过你……” 立维嗤笑:“就是现在,你也不行!” 高樵摸了摸鼻子:“不过打败有打败的好处,因为安安会站在我这边,问我疼不疼,帮我揉痛处,倒是你,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鼻孔哼哼的,你气什么啊,反正又不是你痛。” 立维翻了翻眼睛。 “到了初三下半年,咱们倒不打架了,也不知怎么的,你突然之间,就情窦初开,开始交往女生了,早恋,你总该承认吧?” “忘了!” “我K,你初中交往的女生还少哇,到了高中,就更不成样子了,到处招摇,安安也来了四中,可你呢,渐渐跟我们疏远了,你当我不知道哇,你嫉妒了……” 立维觉得眼珠子发热:“你丫的有完没完!” 高樵打个酒嗝,指着他:“哈哈,你当我和安安在谈恋爱,是吧?”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食指晃了晃,神秘地说:“No,我们只是走得近,她常和我说一些不开心的,我也乐意当她的听众……” 立维捶了下头,头重如斗。 他今晚,就不该叫高樵来,这厮这张嘴,怎么这么鸹噪,快赶上碎嘴的老太太了,他真想拿双臭袜子给他堵上。 ~明儿见。 第三百四十三章 高樵打个酒嗝,指着他:“哈哈,你当我和安安在谈恋爱,是吧?”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食指晃了晃,神秘地说:“No,我们只是走得近,她常和我说一些不开心的,我也乐意当她的听众……” 立维捶了下头,头重如斗。言孽訫钺 他今晚,就不该叫高樵来,这厮这张破嘴,怎么这么鸹噪,快赶上碎嘴的老太太了,他真想拿双臭袜子给他堵上。 “老兄啊!”高樵拍着桌子,“你说你,喜欢她就照直说呗,用得着拐弯抹角吗,你累不累?我啊……”他拍着胸脯子,“我,从来就不是你的绊脚石,更不是你的假想情敌。” 立维看着他,耳朵疼,眼睛也疼,心那儿,更疼……这些年,他是不是错过什么了悻? 高樵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说到情动处,他抄起酒瓶子,狠狠往嘴里灌了几口,用手背一抹唇角,瞪着对面:“你要是和安安成不了,我TM都替你亏得慌,连我都不答应!是,那个时候,我是喜欢安安,可又有哪个,不喜欢安安呢!长得可爱不说,又伶伶俐俐,古灵精怪的……到现在我都敢说,安安,她就是我的初恋情人。但她那么小,哪里懂什么爱情,连我都说不清爱情是什么鸟东西。那时候,我看着她,再偷偷看着你,我就知道,我没你那么喜欢她,假如有一天,你小子开窍了,我绝对不是对手,我连打架都打不过你,也没你聪明,我凭什么跟你争?”高樵摇了摇头,眼前金星乱冒,可脑子出奇得灵光,“我也看得出,咱们这一辈儿里,只有你小子,是最最最喜欢她的,我就想了,既然你最喜欢她,那安安就是你的了,我不和你争。可倒好,那时你干嘛去了?你除了憋着劲儿想修理我之外,就是忙着交往女生,要么就是整出些么蛾子,一刻也静不下心来,安安肯接近你,那才是脑子出了问题了!” 立维捏紧了杯子,直到指骨节泛青,他笑了笑:“是,我傻,傻透了。” 高樵骂:“你不但傻,而且蠢,只要你静一静,就会发现,安安其实不快乐。她的不快乐,不是靠一个笑话,一句贫嘴就能解决的。跋” “……” “你丫的,说你聪明吧,其实你情商特低,负的,说句不好听的,你TM矫情得,就象一头上蹿下跳的大蠢驴!” “……” 立维不语,只是喝酒,错过就是错过了。 他已经错过了,那似水年华,那青葱岁月!回不去了。 现在呢,他只是不愿错过更多。 “以前,咱们都小,不懂怎么把握,这可以理解。那现在呢,你是个男人吧,连个女人都办不了,你也真够窝囊的,何况,她都已经是你未婚妻了,用不着我教你吧……” 立维想,他大概是醉了,高樵整个人在他眼前晃动。 “我不能那么做。”他脑子木木的。 “屁话,她是你未婚妻,就是你老婆!” “你知道什么啊!” 高樵,你知道什么,懂得什么?他心里模糊地想,安安只会更加鄙视他的。 高樵气得骂:“死心眼,你TM的,没救了!” 他想,是,他是没救了,彻底没救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真的醉了,他得去睡一觉了,睡醒了,好赶紧把这一篇揭过去。明天,后天……他得挺直腰杆面对安安。 身后高樵大吼大叫,他只当听不见,跌跌撞撞掩了卧室的门,一头栽在床上。 今天的打击,有点儿大了。 他把双手按在头颅两边,使劲掐着太阳穴,高樵鬼哭狼嚎,又叫又唱的,不知在外面叫唤些什么,声音隔了门板传进来。 他觉得头痛极了,一耸一耸的,似有钢针戳着他神经,他没法入睡。 又过了不知多久,外面终于静了,高樵叫嚷的破锣嗓子也听不到了,去哪儿了呢?他昏昏沉沉躺在那里,像是挺尸。不管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吧,让人奸了最好。 他阖着沉重的眼皮。 电话响了,那铃声,似催命符,又似讨债鬼,刺激得他头痛欲裂。 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闪亮的屏幕,他竟瞅不清上面的来电显示,他嫌吵,胡乱按了一个键,竟然接通了。 “立维啊……”是母亲温和的声音。 他迷迷登登“唔”了一声。 “这么早就睡着了?”钟夫人有几分惊讶。 他再度“唔”了一声。他累极了,不想说话。 “那就睡吧,明天早些回老宅子那边,宝诗回门,你陪滨川多喝几杯……” “嗯。”又是喝酒,怎么一喝酒就找他,他成什么了? 心里象开了锅,翻江倒海的,是一肚子的酒液。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睡吧,睡醒了,明天就好了,安安很快就是他的了,这回,总该飞不了跑不了了吧,他也不会让她再跑掉,他得看紧喽,嗯,就这么办……他安慰着自己,闭上眼。 然而没多久,手机又响了,声音那么吵,就象鸹噪的高樵的声音,他不胜其烦,烦透他了。 他摸了半天,才找到手机,勉强看清了号码,他一指禅似的按下去,狠狠的。 “喂!”他火冒三丈,恨不得立即揍他一拳。 “哈哈……老兄啊,你尽情享受你的孤独寂寞吧,你高大爷我……我可要回去守着老婆孩子了!”他笑着,唱着,“啊,给我一个好老婆,换我今生不后悔,就算你有小三,就算他有小四,也不会乱我心扉……” 立维愣了半晌,听着电话里滋啦滋啦的噪音,象一头凄厉的狼在嚎叫,他突然的一声闷吼,“滚你丫的,高衙内!”声嘶力竭的,他把手机扔掉。这厮,这厮……他真后悔认识。 他呼呼地喘着粗气,心口,竟然这般痛,痛得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终于睡过去了。 在梦里,都是高樵嘲讽的嘴脸和狂笑,他无处可躲,无处可藏,他四处乱撞着……高樵鬼影儿一样飘远了,他的电话和声音却如鬼魅一样跟过来,没个消停。 “你TM的,有完没完!”他攒足了全身力气,不知道吼没吼出这句话,大概是喊出来了,然后世界里终于肃静了,他心中一宽,彻底睡着了。 第二日,立维起晚了,宿醉乍醒的症状,就是头痛,胃里也空空的,再加上一身衣服揉得不成样子,令他看上去十分颓唐,他坐在床边,发了一阵子呆,昨晚的情形全记起来了,他重重拍了一下头,然后钻进浴室洗澡。 他没有忘记母亲的嘱咐,今天宝诗回门,他得回去应卯。 他认真地刮了脸漱了口,选了一条鲜艳的领带扎上,镜子里的他,根本看不出昨夜的萎靡,是那么精神抖擞,神采奕奕。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是茶楼的何经理。 “钟先生,早。”男子笑微微的。 立维一愣:“有事?” 何经理摇了摇头,说:“高先生昨晚就嚷嚷着要走,于是我派司机送他回去了。” 立维点了点头。 经理笑:“那您慢走。” 他在前面带路,走到电梯间,帮立维按了下行键。 立维忽然说:“我记得,我包房的合同,到年底就到期了吧?” “是的。” “这里真的很好,但我很抱歉,到年底就不再续约了。” “哦?”经理一时愣住了,看着他。 电梯来了,立维抬脚迈了进去。 抵达老宅子后,立维刚把车停好,就见一辆军车驶进胡同,他认得,那是父亲的车子。他在一旁站了站,迎候着父亲。 从后座上同时下来两个人,是父亲和母亲。立维急忙走过去:“爸,妈。” 钟夫人问:“你也刚到?” “是。” 立维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昂首阔步往院里走,他虚扶住母亲的肩,跟在后面,见母亲面色凝重,就问:“您和我爸,这是去哪儿了?” 夫人低低的声音:“去了趟协和。” “哦。”他立即就明白了。 母子俩进了院,就听到上房里传来笑语声,隔了垂花门传出很远,夫人不由止住了步子,立维也顿住,“怎么?” “安安奶奶有点儿不舒服。” 立维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晚后半夜,胸闷气短,你陈叔说,是老.毛病犯了。” 立维心里一沉:“到医院检查了吗?哪家医院?我下午过去看看。” 夫人摇头:“老太太没去医院,今早上,司机送她去山上疗养了,安安也跟着去了。” 立维半晌无言,奶奶不舒服,只怕是心情郁闷引起来的,不是医药解决得了的。 夫人狠狠拍了他一下子:“你那天,有点过了,瞧这眼下乱得……” 立维垂着头:“我去山上看看奶奶?” “先甭去了,老太太这是有意先躲开一阵子的,就让安安陪着奶奶,静静地待上一待吧,咱们谁也别过去打扰了。” ~明儿见。 第三百四十四章 立维沉默了,心里七上八下。言孽訫钺 夫人看着儿子的神情,有些欣慰,又有些担心,她知道儿子最记挂的是安安。 也是,最近就没太平过,只怕是…… 她拍拍儿子的手背:“进去吧,别让爷爷奶奶久等。” 夫人进去了,立维又呆站了一会儿,想着安安,心里有隐隐的不安。陆然这一病后,该和他们再也井水不犯河水了吧愠? 他一进上房,立刻被扑面而来的热闹和温馨煞得怔了怔,二十几口子,一大家子人,济济一堂,有说有笑——虽然眼前这一幕,是他熟悉和司空见惯的,但今天因为一对新人的到来,格外喜庆了不少。他在感动和欣慰之余,心底硬生生撕开了一个裂口,安安呢,安安在做什么?奶奶身体还好吗? 他突然觉得很难过。高樵骂的对,他就是蠢,他活该得不到安安,以前的他,光顾着自己不开心了,很少为安安设身处地考虑。现在,他明白了,也懂了,在付出几年的代价后,希望一切还不算太迟。 他的心里,被一种近乎大喜大悲的情绪填得满满的,让他感觉不是滋味,但他不表露出来,微笑着往里走囊。 “大哥!”有人叫他。 立维扭脸一看,是最小的弟弟立文,三步两步就蹿至跟前,象只大马猴一样敏捷,立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不由加深了,“嗯?” 立文笑嘻嘻的,没大没小地把一条臂搭在立维肩上,刚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话,立风也凑了过来,亲热地叫:“大哥。” 立维看着两个最小的弟弟,是极疼爱的,这两个弟弟一个刚念大一,另一个读大二,平日里小哥俩儿也爱凑在一起,只要一有事,都喜欢找他这个大哥,他也几乎是有求必应。 他把双手抄进裤袋里,闲闲地看着两个弟弟:“有什么事儿啊,说吧。” 立风冲立文直眨巴眼,立文一个劲儿挠头。 立维一挑眉,心里话,这会儿还不好意思了? “那个……”立文偷眼看了看大人们那边,见没有人留意他们,便说道,“大哥,明儿有时间吗?带我们去玩玩呗。” 立维觉得可笑,就问:“想去哪儿玩?” 立风性子直,抢了话:“咳,硅谷那边新开了一家电子游艺城,哇塞,那设备,手感倍儿棒,全套进口的,那程序,美国引进的,我和立文昨儿个去逛了逛……”立风直咂么嘴巴,一副眼馋的样子。 立文也说:“大哥,你是不知道,那机器一摸上手,时间就过得嗖嗖的,特快,有套考验智力的程序,俩小时,我愣是没摸出门道……” 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喝斥:“少去那种地方,在家里上网玩玩,还不过瘾啊?” 立文当即一吐舌头,蔫了。立风则嘿嘿傻乐。 说话的人,是立维的五叔,黑着一张脸,十分威严。 四叔也说:“立维,你小子胆敢再纵着他俩,小心四叔过后找你算总账!” 立维笑:“哪能呢,要说立风和立文,是贪玩了些,但学习成绩一直没掉下来过,是吧?”他冲两个弟弟使眼色。 立风干脆也一搂立文的脖子,用力一掐,笑:“可不是吗,咱人大的高材生,将来怎么也不比安安姐差吧?” 立文也机灵地眨着眼:“我清华的,大哥还是我前辈呢,各位伯伯和娘娘,以后哇,请好吧!” 哥仨儿站成一排,摽着膀子,几乎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脸,亲亲热热的……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四婶感慨地说:“要说立维,越来越有当哥哥的样儿了,我家立铭和立风,成天把他们大哥挂嘴头儿上,他大哥要一发话呀,保管比他爸爸还管用。” 五婶也说:“我瞅着最近这两年,立维稳重了不少,也成熟多了……” 宝诗笑吟吟地走过去,悄声在立文耳边嘀咕了句什么,就见立文一咧嘴:“姐,你又剥削我,十二生肖的玩具宝宝,你该一样儿一个了吧?” 宝诗一瞪眼:“废什么话啊,你一男孩子,要那个干什么?”她一转脸,指了指立风,“还有你!” 立风直作揖:“姐,姐啊……”他鬼笑着,“光泰迪熊,我就送你仨儿了,饶了弟弟吧!” 宝诗点着他,说:“得了吧,上回你姐夫牺牲陪我逛街的时间,陪你俩去打游戏,事先都说好了,战胜品归我,可倒好,末了儿,一出大门你俩撒丫子就跑,闪得比谁都快……” 立维看不过去了,伸开双臂一搪,老母鸡似的护住两个弟弟:“哎哎,我说钟宝诗,你干嘛呢,欺负我弟弟不是?” 宝诗拿眼睛瞪他:“我还是你妹妹呢!” 立维撇了撇嘴,慢悠悠的:“你几岁了,他们几岁了?再说,这你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今后你是霍家的人了,别不承认啊,你老公,可在那边坐着看呢!可这弟弟,终归是我弟弟!” 宝诗漂亮的小脸上,粉粉红红的,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立风和立文得意的,冲宝诗呲牙咧嘴。 一屋子的人,又是哄堂大笑。 宝诗一跺脚,回滨川身边了,滨川笑微微的,立即握住了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钟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欣慰极了:“瞧瞧,这些孩子们,多好!”旁边的老爷子,爽朗的,又是一阵大笑。 立维反手搂住弟弟的肩膀,一手一个,低声训道:“有什么事儿啊不能回头说,偏跟这儿讲,找着挨疵搭呢……回头功课落下了,看我饶不了你们。”说着对准俩人后脖梗子,一手又拍了一下。 “不能,不能!”小哥俩儿异口同声,乐着,一蹿一蹦跑了。 立维又往里走了几步,跟滨川打了招呼,又回头叫爷爷奶奶。 那边,二婶低声问道:“大嫂,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钟夫人看了她一眼,妯娌几个,就数二弟媳妇儿最爱凑个热闹,也爱侃个八卦什么的。 她只轻轻摇了摇头,并不想多说。立维二婶嗤地就笑了:“这下丽萍该慌神了吧?也是,平时就她那副样子,冰冰冷冷、清高在上的,她有什么啊,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鹤芬姐也没她那样过,对着咱们这些人,她身上哪带着一点儿热乎气儿?” 夫人只是不语。 恰好宝诗过来倒茶水,听了半耳朵,就插了话:“哼,我看陆然啊,十之八.九没救儿。看她以后还敢欺负安安不?” 她妈打了她一下:“大人说话呢,有你什么事儿,去,一边去!” 宝诗噘起了嘴,夫人就笑了:“再怎么说,宝诗也是大人了。” 二婶说:“她知道什么啊?” “我怎么不知道了,要是没有陆然,说不定我哥和安安,早就成了!” “哟哟,你又知道什么?” “小的时候,高家少爷还跟安安好过呢,可后来给吹了,就是陆然从中倒的鬼,她就看不得安安日子好过。” 宝诗妈吃了一惊:“还有这事儿呢?” “所以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妈,您不知道的事儿,多着呢。” “还有什么?” “不告诉你。” …… 立维和滨川说着话,有意无意朝那边看了几眼,心头又有些添堵。 从上房出来去餐厅,立维走在后面,手机置于掌中,要不要给安安拨个电话呢?他犹豫着,指尖划过屏幕,通话记录翻出来了,一条一条滚动着……忽然,他眼神一凛,有个陌生电话,显示昨夜凌晨三点打进来的,但他怎么也记不起来了,他接过这么个电话? 夕阳很美,映着湖光山色,景色清丽。绿树掩映下,有一座别致清幽的院落。 陈安陪着奶奶散完步,回到小院刚坐下休息,就听到大门外有汽车响。 老太太就是一皱眉,陈安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不出几秒,人影一晃,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陈安从木椅上站起身,悄悄立在老太太身后,轻轻捶着***背,根本不打算理人。 陈德明近前,垂手而立:“母亲,您觉得身子骨儿,可好一些了?” 陆丽萍憔悴而明显瘦削的脸上,勉强带了一丝笑意:“妈。” 老太太哼了一声,正眼都不带瞧的:“你们要是少来气我,我兴许能多活上两年!” “母亲!”陈德明急忙阻止,知道母亲这是在生闷气,他解释说:“我昨晚在ICU守着然然了,所以没有开机,没有接到电话,更不知道母亲身体不舒服……” 老太太冷声打断他:“你早就忘了吧,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呢?昨晚,要不是安安守着我,我真就打算两眼一闭就走了,眼不见为净,我跟着你们……”老太太说着又来了气,一拍桌子,“我丢不起这人!” 陈德明面红耳赤,看了女儿一眼,不敢再说话。 陈安低着头,摩挲着***背,帮老人顺着气。 陆丽萍陪着笑脸:“妈,您消消气,我们也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实在是然然身边,离不了人。” ~明儿见。 第三百四十五章 陆丽萍陪着笑脸:“妈,您消消气,我们也不是故意不接电话的,实在是然然身边,离不了人。言孽訫钺” 老太太道:“既然离不了,那你们干嘛来了,赶紧回吧,我一个老太婆,可耽误不起!” 陆丽萍顿时语噎,颇为委屈的样子,陈德明狠狠瞪了妻子一眼,本来他就没想让她跟来,老太太见了一准有气,眼下这是什么情况啊,净添乱了。 “母亲。”他上前一步,说:“您在这边歇着,也好,这边清静,空气也好,让安安陪着您,过几天我再过来。” 老太太一摆手,脸色稍稍缓和下来:“不用来了,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架着一团火。”顿了顿,才问,“那丫头的病,医生怎么说?愠” 陆丽萍立即红了眼圈,老太太瞅了她一眼,心口犯堵,嘴角堆积的皱纹,越发得深了,她看着儿子。 陈德明抚了抚额,面现疲惫和沉痛:“是……已经确诊了,是不好的病。” 老太太“哦”了一声,陈安的手指却一僵,动作停下了,她怎么也想不到,陆然会得了绝症,那样看似健康的一个人……上回她和陆然吵架,陆然装晕,她气得不行,无心一句诅咒,没想到竟一语成谶。她攥紧了手心囊。 老太太一回头,慈爱地说:“安安,你进屋瞅瞅,看你张阿姨的点心做得了没有?” “好的。”陈安应着,看了看父亲,那张千年冰封、雷打不动、永远平静的脸上,竟也有裂纹的时刻,为了他的女儿陆然……她整颗心都搅和了起来,原来陈部长,也有心痛的时候,却和自己无关。十个手指,终究是不一般长短。 陈安转脸就进了屋,大步的,衣袍带风,不愿再看到听到。那些,与她无关。 陈德明终于在安安消失前看了看,那背影,绝决,冰冷,果断,他再一次从女儿身上,看到了前妻的影子,他胸口一滞,呼吸里都带了疼意。 这辈子,他终究是负了她们母女俩。 老太太看着他的神色,半晌没言语,她焉能不知儿子怎么想的。 陆丽萍掉了泪,心中凄徨,只要一想到那不好的结果,她就没了一点儿主意。她伪装了二十几年的清高和孤傲,在听到女儿病情的那刻,彻底崩塌了。此时,她乞求般地望着老太太,老太太那样镇静,那样从容,那是历经多少沧桑风雨才练就的。她一时间,竟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老太太身上,奉若神灵。 “妈,您看然然的病,可怎么办才好?” 老太太再度撩起眼皮,看了看儿媳妇,心里有气,到底是自个儿的亲生骨肉啊,也知道心疼了?但嘴上,她不能这么说。 她淡淡地说:“对于治病救人,咱们都是外行,但是请好大夫、请好专家,咱们总能办到吧。所以该怎么治疗,该怎么用药,不用来请示我了,有专家坐阵呢,咱们一切听医嘱,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救然然。”再怎么说,陆然也是她的亲孙女,她再怎么不喜欢,也不希望她得这么个病。 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陆丽萍哭得更凶了。也是啊,老太太能有什么办法。 陈德明本就烦躁,这下更烦了,他瞪了妻子一眼,低声道:“够了,要是哭能救人,你尽管哭去!” 陆丽萍拿了手帕,拼命按在脸上,眼泪往肚里流。 老太太不动声色,说:“今儿正好,你们两口子都在,前儿个喝罢了宝诗那丫头的喜酒,正梅提的那个建议,德明啊,你们打算怎么回复亲家?” 陆丽萍一下子拿开了手帕,睁着通红的眼睛看着老太太。 陈德明想了想,那天鲁正梅所说的,半真半假,完全可以当一句气话,听听完事。但母亲这样问,显然老人有老人的心思,他不能忽略,于是问道:“母亲,您的意见呢?” 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说:“自打安安和立维的婚事订下来,咱们和钟家那边,意思一致,就是希望尽快把婚事给他们办了,眼下婚被也做得了,不宜留到过了年,我看就依原来提议的日子,腊月里,选上一天,热热闹闹给办了,也解决了你一块心病。” 陈德明有心不赞同,总想着,安安的婚事,他得办得风光一些,铺张一些,就当补亏欠女儿的,可这样一样,估计是匆忙了,但此时,他更不愿逆违老太太的意思,就说:“我也是这个意思,改天抽个空儿,我找老钟商量商量。”其实,也没什么好商量的,日子还不好选嘛。 陆丽萍不乐意了,忍不住出声阻止道:“这样不好吧,然然在那边病着,安安却要办喜事,总说不过去吧?” 陈德明抿了抿唇,心下老大不痛快,沉着脸说:“怎么说不过去了,安安结婚,也不耽误然然治病吧。”他成心的,故意这么说的。 陆丽萍气得要命,却不敢发作,只得说道:“你还有心思办喜事啊,然然都病成这样了……”见老太太一副瞧不上的样子,拿眼角直斜她,她下半句咽下去了,改说道:“要办也可以,总得等到,等到然然病情好转一些吧。” 陈德明哼了一声,“安安是我的女儿,她的婚事,我还是有权利做主的。” 陆丽萍一下气白了脸:“你……你根本就不顾虑我的感受,也不顾虑然然的感受!” 陈德明冷笑:“这会子,你才知道什么是感受啊,原来,你不是没心,也知道什么是不好受……我看,这些年,你太顺了,那时候,你顾虑过谁了?” 陆丽萍张了张嘴巴。 老太太也不吭声,从盘里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陈德明继续数落着:“然然得这么个病,还不是你一点儿一点儿纵的,前世里,没积下德,就别抱怨命……”他咬牙,他自己也是,也别抱怨命。 陆丽萍低了头,说不出话,当着老太太的面儿,她也没话说。 “就按母亲说的办吧,然然冶她的病,安安结她的婚。” “可……可是……”怎么?”他盯死了她,狠狠的。 “缓一缓,不行吗?”她就是不能同意,然然得多难受。 “缓?缓到什么时候?” “……” “合着然然一天好不了,安安就一天不能结婚?没这道理吧。”凭什么啊,他的安安,还要跟着受牵连? 陆丽萍结结巴巴的:“我……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说,等然然好点儿……” 陈德明压低了嗓音,却声色俱厉:“她要是,一辈子好不了呢!?”安安就一辈子别指望结婚了?他气愤。 陆丽萍呆了,这个结果,她不是没想过,可想归想,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又是一回事儿了。 “行了!”老太太突然发了话,“要吵架,回家去关起门来,你们爱怎么吵怎么吵。” 陈德明神色一黯,心里简直是千头万绪,不知怎么理清了,可眼下哪头,他都得照顾到,平衡好。他不能象以前,再躲着不闻不问了。 看着老太太冷着脸,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他只得说道:“母亲,您歇着吧,我先回了。”他其实,是想留下来陪陪母亲的,若大的年纪了,他反倒象个孩子似的,生出一股子依恋来,这些年,他太累了,累得只想待在母亲身边,寻求一点儿支撑。可这回…… 老太太站起身来:“我也累了,你们回吧,而且然然身边,的确不能少了人……”她扭头,冲屋子里喊:“安安,安安……” 陈安跑出来,看着奶奶。 老太太说:“送送你亲爸和后妈。” 陈安没说话,站在旁边,看了陈德明一眼,默默往大门走。张阿姨见状,也急忙出来,搀了老太太往屋里走。 陈德明望着母亲满头银发和佝偻的后背,他明白得很,这回,母亲不但恼了他,也恼了陆丽萍,所以躲了。抛开病情不说,陆然敢做出那些事情来,完全是他和陆丽萍纵容的结果。 “母亲,您保重,过几天,我再过来看您。”他说。 老太太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了句:“自个儿开了什么路,自个儿就走什么道儿吧……”象是对儿子说的,又象是对陆丽萍说的。 直到目送老母亲进了屋,陈德明才迈步往外走,陆丽萍吸着鼻子,跟在后面。 到了大门外,陈德明一愣,夕阳下,有一人一车停在那里,人,是那么精神,车,也乌黑闪亮。 他冲那人点了点头,那人也冲他点了点头,不过谁都没有说话。 陈德明在这刻,才感觉有些安慰似的,他钻进车子,走了。 陆丽萍从院里到门口,短短十几步路,一直想跟安安说句话,无奈安安瞧都不瞧她,她别扭极了。同时,她也看到了那人,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 “安安啊,阿姨以前……” 陈安仿佛没听见,径直越过她,走向那人。 陆丽萍绞紧了十指,那么优秀的年轻人,才是女孩子幸福的归宿啊,一早,她曾为然然谋划好了的,可现在呢……她一咬牙,上了自己的车也走了。 ~明儿见。 第三百四十六章(4000) 立维站在余晖里,看着陈安一步步地走过来,走向他,很慢,很慢,周身上下,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光景,那情形,恍惚得,仿佛是印在心头的痕迹似的,多少次了,他梦到这样的一幕。言孽訫钺 他不觉微微一笑,终于有这样真实的一刻了。 陈安站定,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他说,眼光象绵密的网一样罩着她,顿时将她网了个结结实实,一点儿不漏似的,他清楚看到她青黑的眼圈,还有下巴上的肉肉,仿佛又少了一些。他心里一痛,呼吸就有些急促了。 她轻轻笑了笑,说:“奶奶没事,你放心吧。”她大概也猜到了,他会来的愀。 “陈安,我更担心的是你!”他一急躁,脾气就上来了,语气也有几分恶劣,他瞪着她,她竟然还笑得出来,他气愤,他这不是礼尚往来,他纯粹是想她了,他想看到她,他来,只是为了她……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眸子亮晶晶的。 他气结,还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她身子:“你就不该,问问我什么吗?”她该问问的崤。 “问什么呀?”她眨着眼睛,苍白的脸,衬着乌黑的眼,象星星在闪烁。 立维觉得自己,又有些晕了,不对啊,他中午,明明没喝多少酒,那是?他定是气得头晕了,此时,他很生气。 “问什么?你说呢,别给我装糊涂!”他盯着她,口气越发恶劣了,看她迷惑不解的样子,他烦躁得抓了抓头皮。 陈安卟哧就乐了,“好啦,别气了。”她白了他一眼,多大个人了,还象个孩子一样!她抬手,轻轻拍拍他的脸,轻松地说:“半夜三更睡得正香时让人吵醒,换成是谁都有脾气!”只是没想到,他脾气那么大,简直不是一般的坏。 立维张了张嘴,火气就那么的,被她区区两句话,轻易地浇熄了。他是想跟她解释来着,可又总不能,跟她实话实说吧,他气馁。 他又挠了挠头,“那个……安安,我真不知道是你,更没想到,那么晚,你会给我打电话。” 陈安的表情凝了一下,说:“奶奶半夜里突然觉得胸闷,我就想送她去医院,可奶奶不让,我知道她胸闷的原因,是由于礼服的事,再加上陆然一病,奶奶闹心……”她叹了口气,“我一急,就给……给陈部长打电话,可他关机,奶奶更气了,医生来了,她也拒之门外,我实在慌极了,眼睁睁看着奶奶难受,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于是就拨了你的电话……” 她望着他,心里,到底是难过的,倒不是难过被他吼骂。 他气她遇到难事时,想不起他这个未婚夫,可她昨夜想起来了,不由自主就想起来了,没想到他竟是那副恶劣态度。那她该怎么做,他才满意呢。她气苦。 只不过在当时,她统统顾不上这些了,***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立维也望着她,那双眼睛,还是亮如秋水,澄明如镜,没有哀怨,没有悲伤。她,这些年,经历了多少事儿,最近,又经历了什么,纷纷乱乱的……他心里又是一阵锐痛,可那些,她不愿说,跟任何人都不愿提,独自扛下了。此时,他再说什么,再解释什么,都觉得自己,象个十足的大傻瓜。 高樵骂他,又傻又蠢。他骂得对。 立维握紧了她双肩:“安安,以后,我不会那样对你了,而且奶奶,一定会健健康康的……”他说得含糊又坚定,微笑着,似和煦的春风,“你,和我,也会好好的。” 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陈安一时怔住了。两天不见,他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 门口,张阿姨笑微微的,看着一对璧人,多美,多般配啊。 “哎,我说你们两个,悄悄话总该说够了吧,就别站这儿吹风了!”她打趣着。 陈安脸上一红,往后移开了两步,她又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还是黑黑的,却多了一份柔情和深情。她心手一下冒了汗。 “别愣着了,老太太吩咐了,让你们俩儿陪她老人家吃晚饭呢。”说完,张阿姨就笑眯眯进院了。 立维笑着,靠近陈安:“我们进去吧。” “你……”她翻了翻眼睛,有些不情愿。 立维径自往前走了两步,一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他眼睛一眯,返回来,近乎粗鲁的握住了她的手,她挣了一下,他攥得更紧,鼻子里还哼了一声。 “立维。” 她忽然低叫了一声,脸上有些不自然,她没有再挣扎,只是用力蜷曲着手指。 立维讶然,低头一看,是她的左手,电光石火之间,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将她的中指掰开,一看,空的!他倒吸口凉气。上回,她还戴着呢。 他的胸腔里,立时蹿起一股气,他盯着她:“戒指呢?” 她眼角有一丝慌乱闪过,弱声说:“钻石太大了……”那样重,坠到心底,是永远看不到的希望。 他眼神一黯,沉声又问:“我说戒指呢?” 她说不出话来,心慌意乱:“我,我怕弄丢了……”匆忙间,她又甩出一句。 立维不待她再说什么,一低身子,用嘴唇封住她的唇,他的舌尖迅速裹住她的,很快攻城略地,她清甜而凉薄的气息,立即掩了过来,覆过他心间那片荒凉的不毛之地,他拥紧了她。 这是惩罚,也是卑鄙的借口,他想吻她,早就想了,想得心尖都疼了…… 陈安陪在奶奶身边,聊聊天,逛逛园子,这几天,倒也轻松自在,而且不时有慰问电话打进来,有母亲的,未来婆婆的,还有其他一些圈内的人,大抵表示关心吧,只是没有立维的。那天晚上临走前,他说这几天会很忙,要加班,大概是吧,也可能,还在为戒指的事生气。 那只戒指,其实一直放在她随身的包包里。 7号这天吃了午饭,老太太就开始催促她回城里,明天要正式上班了,陈安只是拖着,拖着……饭后照例陪奶奶聊了一会儿天,老太太睡了一觉,起床后一老一少又去园子里散步。 五点钟的时候,立维竟然来了。 张阿姨就笑:“瞧瞧,难怪安安赖着不肯走,原来是等着姑爷过来接人。” 老太太也笑得欣慰,对孙女说:“那就收拾收拾,赶紧跟女婿走吧。” 立维淡笑不语,看着陈安。 陈安跺了跺脚:“哎呀,我陪您吃了晚饭再走呗,反正离城里不远……” 难得见孙女撒娇,老太太脸上象盛开了一朵菊花,她摆手:“你看了奶奶这几日,还没看腻呀?” “奶奶!” 立维也说:“我们不急,陪您吃了晚饭吧。” 老太太看着他,笑:“离晚饭且得一阵子呢,吃了饭天就黑了,还要赶一段山路,你带着安安,我这心里不踏实,早些走吧。” 立维不好再说什么。 陈安也只好收拾了自己的衣服,肩上挽了包包出门,老太太亲自送出来,嘱咐道:“路上当心。” 陈安嘟了一下嘴巴,过来贴了贴***面颊:“您保重。” 立维站在一旁,说:“奶奶,您哪天回城里,只管打个电话,我过来接您。” 老太太笑着说,好,好。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曲折,一圈圈绕下去,山两边,依然是葱茏的树木,偶尔山脚下,看见一处又一处的村庄,和袅袅上升的炊烟……陈安托着腮,望着外面。来时太忽忙了,竟没顾得及观赏。 她记得,小时候,她是来过这里的,虽然沿途没多大变化,但到底是不一样了。这样想着,心里有些凄凄然。 车厢里很沉寂。 立维忽然提议道:“想不想去吃农家饭?这边,保管比咱上次在通州,味儿还要鲜美地道。” 陈安回头瞅着他,脱口就问:“你和谁一起来过?”不然,他怎么会有比较的。 可问出这话,她立时就窘了,呆呆的,一动不动看着他,然后,耳根子烧起来。 天啊,她这是在干什么?她明显闻到一股子醋意。 立维也愣了一下,随后嘴角一翘,说道:“和一个女人!” 陈安哼了一声,借机转了脸,不再看他。 立维捏紧了方向盘。 沉默了一会儿,陈安慢悠悠地说:“还是回去早些休息吧,你不是这两天加班嘛。”她没忽略他脸上的疲惫之色,从他一进山上的院子,她就留意到了,否则奶奶也不会催他们快走。 立维看了她一眼,心头一暖,嘴上却不输人,他也哼了一声:“别再去医院看刘子叶了。” 陈安“啊”地一声又扭回头:“为什么?” “我知道你同情她……”立维拧了一下眉头,鬼才知道,他压根不想跟她提他们,可是,又不能不提。“你和刘子叶交朋友,或者私底下感情怎么样,我管不着。但高樵和她之间的矛盾,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管不了。” 陈安不语。是,她管不了,她也没把自己,当成救世主。 立维又说:“一开始,他们的婚姻,高家伯父和伯母,根本就不同意。所以婚后,难免磕磕碰碰的,一点儿一点儿积累起来,就演变成他们两口子之间的矛盾了,关键一点儿还有,刘子叶的性子,刚直不阿,她和你,到底不一样。” 陈安呼吸一窒。这话,怎么这么不中听。但是,她又明白他什么意思。 她咬了一下唇。 “现在,她婆婆天天去医院送饭,你若去,难免撞在一起,刘子叶大概不希望你常去,她婆婆,也不希望你去吧。尽管你不说什么,只是去探望病人,但是,高伯母那样一个人,会怎么想你呢?” 陈安沉默着,他说的没错,这些,她都想到了。可她心里,还是阵阵发冷,拧麻绳似的,有一个结,解不开。同时,她也猜到了,立维和高樵关系这么好,铁定把那晚酒吧的事,和他说了。所以,他才提这个话头吧。 她故意说道:“就算是因为孩子,她婆婆都知道对子叶好,高樵就更应该了,那是他自由恋爱娶回家的老婆!” 果然,就见立维眉尖一蹙,下巴也绷紧了,“陈安!”他有些恼,声浪不由提了上去:“高樵有责任,那她刘子叶呢,就没责任了?一个巴掌拍不响,高樵夹在两个女人中间,一边是老婆,一边是母亲,尖对尖,硬碰硬,你让他怎么办?刘子叶为什么就不能弯弯腰,忍让一些?” 陈安瞪起了眼:“他不满意刘子叶,所以就出去鬼混,找女人?” “你……”立维为之气结,“吱嘎”一声,他将车停在路边。 找女人?她终于说到实处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话,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安竟笑了笑:“你激动什么,我说的是高樵,又不是说的你!” “你就是!” “没有!” 立维脸色都变了,好心好意的,怎么就扯到他身上来了? 他盯着她,心头突突直跳:“用不着拐弯抹角,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接来问我!” 她将脸扭向窗外,心底里一片悲哀,她问了,又怎样?她的日子,不是照样还得过吗。 “你为什么不敢问?” “……” “为什么就不敢问,我西装口袋里那条帕子,是谁绣的字母?” 陈安身体猛然一缩,他也发现了?这回算是捅到她的痛处了。 “我知道是谁!”她对着窗外说。 立维气大了,他一下倾身过来,扳过她的脸,眼睛对着眼睛,鼻尖对着鼻尖,鼻孔里咻咻喷着气:“是,你猜得没错,的确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赵嫣跟你说的那些传言,也不假……” 陈安闭了闭眼,艰涩地咽了口唾液,苦的。 “可是,我还说过,只要你愿意听,我愿意把整个故事告诉你,我和她的故事,很长很长……” ~最近卡文太厉害了,什么情节也不会写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可是,我还说过,只要你愿意听,我就愿意把整个故事告诉你,我和她的故事,很长很长……” 他咬牙,而且这个故事的发生,完全拜你陈安所赐! 陈安的脸色,也一点儿一点儿阴沉下去,和他的一样,阴云密布。言孽訫钺 她伸手去抠放在肩上他的手:“你放开,我没兴趣听,现在不想听,就是结婚以后,也没兴趣听!” “陈安!愀” “你玩可以,尽管玩,但是有一条,你藏好了,别让我知道!” “你……”立维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女人,太伤人了!她,竟然这样看扁他。他呼呼喘着气,“你再说一遍!” 她清凌凌的眼珠瞅着他,却象鞭子一样抽过来,凌迟着他身心。“你开不开车?不开,我下去拦出租!”她的手,按在门柄上嵬。 立维手疾眼快,回身按了一个按钮,将车门锁死了。 “陈安!”他气得,真想掐她脖子,掐死才好,简直比刘子叶还可恶,还顽固。亏他以为,她至少比刘子叶进退有度,刚中带柔。 两个人话赶话,似乎是僵住了,在以往,没有过。 立维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他多余提醒她那么一句,引出这么多的是非。 可这“是非”,是存在的事实。 他气愤又无奈,不看她,他觉得憋屈,看着她,他又心疼。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头晕,似乎是留下后遗症了——一生气,他就头晕。 陈安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而他近在她眼前,却当他透明了似的,那副样子,令他想起一个词语:视死如归。 太TM可恶了,你当你是刘胡兰啊! 可是渐渐的,胸口那团火焰,在一分一分萎靡下去,每次都是这样,每回都是这样,从小到大,在她面前,他总是先服软低头的那个。可以前,她也没令他如此大动干戈的动过气,伤过神。 他默不作声坐回身子,发动了汽车。 肩上的压迫感消失了,陈安长长吁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吐完,身子就趔趄着倒向一边,她按住了身下的座椅,牢牢的,不能怕,也不能慌。 车子开得极快,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他大概,要气很久了吧? 车子开进市里,才减速前行。五彩的霓虹又照亮了城市的夜空。 立维一直把她送回帽儿胡同,熄了火,他坐在那里,不动。 陈安把手放在门柄上,试了试,打不开,她扭头看着他,好一会儿。 立维还是不动。 “你……”陈安刚张了张嘴巴,就见立维抬手一戳按钮,她要出口的“开门”俩字,及时换成了“谢谢”,那口气,连她自己都觉得生硬。 她紧紧握住了把手,没有立即下车。 立维还是不看她,却问道:“住在这里,还习惯吗?” 她错愕着,就有些慌乱,含糊地“唔”了一声。 “如果不习惯,就搬回东边吧。”说完他下了车。 陈安也急忙下来。 立维从后座取了行李包,递给她,“进去吧。” 陈安的脚仿佛钉在地上了,一时挪不开,心里万般不是滋味。她提着行李带子,低头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过了几秒,她才留意到,立维的两手,一直扶在她的行李包上。 她愣愣地看着他的手,然后,那双手终于撤开了,她心里顿时一空,听到他说:“我走了。” 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是轮胎摩擦沥青地面的动静,远了,终于远了……陈安这才抬起头,只望见车尾两盏红灯,她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她又站了一会儿,这才缓缓转过身子,眼光无意中一扫,就见路对面,灯光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 奶奶不在家,陈部长却在……她踌躇着,进了院。难怪立维会问她,住不住得惯。 保姆迎过来,接过她行李,往她身后看了看,笑着说:“洗洗手,进屋休息一会儿就开饭了,哦,你父亲也在呢。” 陈安朝上房一望,客厅里亮着灯呢,隐隐有交谈的声音,大概是陈部长和他秘书吧。 她说:“我累了,不想吃饭了。”她拿回她的行李包,进了西厢。 她躺在那张大铜床上,两小时的车程,令她四肢僵硬,这会子放松下来,她全身都酸酸痛痛的。 立维的眼神,立维的动作,立维的手……又在眼前晃动,搅得她心里烦乱。 她索性把枕头压在脑袋上,不想他了,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陈安准备出门上班的时候,却在天井里,被陈德明叫住了。 “安安!” 她脚步凝了一下下,继续往前走。 “安安,爸爸跟你说话呢!”陈德明的声音,有几分威严,却透着沙哑。 陈安终于站定,回身瞅着他。 陈德明从廊子下走过来,看着女儿,女儿的眼神,和这早晨的空气一样,一团清冷。 他尽量柔和了嗓音,说:“听话,吃了饭再去上班。”昨晚就没吃,他不是不知道原因。 “我赶时间。” “晚不了。” 父女俩对视了一会儿,互不相让似的。陈安抿了抿唇,说:“我不习惯!” 不习惯?陈德明一愣,皱了皱眉头,这是什么话?不习惯面对他,不习惯和他说话,还是,不习惯和他一起用餐?都有吧,这个别扭的孩子,让他心痛又头痛。他不由就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在饭桌上,当着老母亲的面儿,安安不惜和他置气。 他无奈的,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尽管走。 陈安抬步,真就走了。 陈德明望着女儿的背影,那倔强的,不肯低头的样子,令他直叹气,脑仁疼。 昨晚他站在西厢廊下,听着她弹钢琴,反反复复的,是单调枯燥的几个音节,哆来米法嗖拉西……哆来米法嗖拉西……往事,是那么的不堪回首。 眼见陈安穿过垂花门,他忽然又叫住她:“安安!” 陈安又站住。 “你生日快到了吧,打算怎么庆祝一下?” 他似乎是忘了,有这么个日子,特殊的一天,他一直在刻意回避。昨晚上,他在西厢廊沿下听了一阵子琴,然后回了上房屋里,就一直呆呆地坐着,听着那单调的琴音,然后想起了什么。两个女儿的生日,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安安,马上就27周岁了。鹤芬也是在这个年纪,生下了安安。 以往,都是老母亲张罗着安安生日。老太太虽然疼爱她,但绝不溺爱,也就是一碗寿面、一只蛋糕而己。 即便是一碗寿面,他都没有坐下来,陪她吃过一次。 看着眼前的女儿,他不禁唏嘘。 陈安还是冷冷的模样,缓缓说道:“劳您记挂了,不过另一个人的生日,也快到了吧!” 节后第一天,陈安这班上的,就极不踏实,歇了小俩月了,她竟不能适应了。 老向主持完了早会,安排了工作后,大部分员工散去,只留了他们这一组,小秋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赵冬生在一旁,拿眼睛直瞥小秋。 老向大手一拍:“开工喽。” 小赵笑着,拉着小秋走出了会议室。 陈安觉得蹊跷,开会的时候,小秋和小赵,是坐在一起的,以前不会,这其中定有问题。 她看看老向,又看看二师兄方中平,又往门口瞄了瞄:“他们俩……”不是死对头吗? 方中平微笑不语。 老向俩大拇指一对,在陈安面前一勾:“他俩好上了,年终给他们颁大奖!”他爽朗地大笑。 陈安张了张嘴巴,真不可思议。不过她又笑了,觉得欣慰,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小秋也恋爱了,她不是也,也和立维闪电般订婚了嘛。想到这里,她心头一黯。 回了自己办公室,她把台历拿到眼前,用红水的笔在一个日期上重重勾勒了一下,那天,是她的生日。算算日子,还有十天,她就满27岁了。 陈安拿着台历出了神。 前天,她仿佛只是一个孩童,还跟高樵、立维一起,在无忧无虑玩耍,说笑; 昨天,她谈了一场恋爱,仿佛患上了重感冒,痛苦过、煎熬过之后,她昏昏入睡; 今天,她一觉醒来,恍如隔世般发现,她的身边,她的生命里,已经安排好了一个男人,今生对她来说,最最重要的一个男人。 陈安甩了甩头发。她的归宿,是立维呀。任她再感冒十次,任她再睡上十觉,她都躲不过去了,她翻不过这一篇。这不是梦。 她把台历丢在一边。 好象又恢复了以前正常的日子,她工作,吃饭,加班,一天天的,时间滑过去了,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儿。 陈安却感觉到,日子很难打发。直到钟夫人打来了电话,随便和她聊了几句,她才知道,原来立维出差去了美洲,已经走了好几天了。可是,他没有告诉她,连一通电话,也没有打给她。 他真的是生气了。 以前,他不这样的。 她想,这一走,大概又是很长时间吧。 第三百四十八章 记得有一回,很早之前的事了,他突然在她面前现身,她如常的笑话他说,哎呀这几天,你去哪儿鬼混了?他翻着白眼,大呼小叫,什么几天啊,是一个月零五天好不好……他气哼哼的,用一指禅敲她脑袋,你仙儿啊你,一天当一年过,下回吧,我捎上你,咱上美国捞金去!她用小手指点他脑门儿,呀,这么年轻,就这么有钱了,是人还是妖? 那时,她和他,只是哥们儿,玩笑也只是玩笑,他们俩就象两条平行线,没有交集,可他们却很好。言孽訫钺 现在呢,到底还是有了交集,关系反而恶化了。 早上起床的时候,陈安就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有感冒的迹象,头顶有一股冷风吹过,细一瞅,原来是忘记关窗子了。这两天,她睡在雅园自己的房子里,踏实而安心,她习惯了这一处。 她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象这样发怔的次数,明显越来越多。方中平私下里说她,象变了一个人似的。小秋说得就更热闹了,说她眼神空洞,神态不宁,举止呆滞,灵魂游离,典型的失恋症状愀。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她最介意的,也是她最在乎的。 客厅的壁钟“当”的一响,陈安吓了一跳,从枕边抓过手机一看,糟糕,要迟到了……咦,有条短讯,她迅速翻开嵋。 “安安,生日快乐!”下面是发送方的号码,显示来自“乔羽”。 六年后再相逢,她用全称标记那个号码,既不亲近,也不疏远,中规中矩的。 她一直没删他的电话,明明知道,那个位置,她永远不会激活了,即便是删了,“乔羽”依然长在她心里,一辈子不会忘掉,删不删没区别。 如今,它只是一个代号而己,她将它摆在那里,不理不碰。 到了律师楼,刚坐下,就有前台电话进来,说楼下有她的快递。她去楼下签了字,捧着一大束的白玫瑰上了楼,一路艳羡了不知多少人的眼球,陈安却觉得别扭。 只有乔羽,送过她鲜花,而且只送火红的花,可这白玫瑰……乔羽说过,安安,你要是五月里过生日就好了,我可以从树上直接摘新鲜的石榴花给你,百分百原生态。 她没有跟他说过,她并不是真的喜欢石榴花,也不是真的喜欢吃石榴。 她只是,想妈妈了。可她不说,跟谁也不说。 小秋闻到风声,一路跟进了办公室,叽叽歪歪个没完,简直象青春偶像剧里单细胞的女主角: “哇,白玫瑰啊!荷兰空运来的吧?真漂亮!” “老实招来,谁送的?” 陈安淡笑不语,花是匿名送的,没有签名卡。 小秋不满:“你知道这种玫瑰多少钱一支吗,老贵老贵了,我滴个乖乖,这么多……”她竟伸手去数,“一支,两支……” 恰好桌上的手机响了,陈安接通,是张阿姨。张阿姨说,她和奶奶亲手做了一只大蛋糕,派司机送过去,中午就能收到了。陈安笑着说好。往常,都是奶奶陪她吃寿面,陪她吃蛋糕。 小秋从花间抬起脑袋:“安安姐,你生日啊,中午我请你吃饭呗……啊,整整100朵!” “是吗?” 小秋凑过来,看着陈安:“你知道100支白玫瑰代表什么吗?” “什么?” “百分之百的爱!” 陈安的手,就是一抖。 “呀,安安姐,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 小秋名副其实的小喇叭,中午,老向和方中平请客,叫了一帮人做陪,热热闹闹庆贺陈安的生日。 晚上一下班,陈安就收拾东西下了楼。大厦底下停着一辆车,她走过去,后车门一开,有个温柔的声音:“安安,快进来。”然后是一只白皙细腻的手伸过来。 陈安坐进去,关了车门,车子启动。 那只手立即握住了陈安的手,惊问:“怎么这么凉?” 陈安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穿得少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大桌子人都在逼问她,花是谁送的,她说不出来,头昏脑胀,小秋那句“百分之百的爱”,惊得她一上午不能安生,这不可能,不是乔羽送的。可如果不是他,还有谁? 董鹤芬看她发怔的样子,有些心疼:“这天气忽冷忽热的,早晚预备一件厚衣服啊,小心感冒。” 她应承着,打量着母亲,一身非常正式的套装,头发一丝不乱。“您一路辛苦了。”上午通电话的时候,母亲还在成都呢,说参加一个重要酒会,这会子,大概是一下飞机就赶过来接她吧。 董鹤芬笑道:“给女儿过生日,辛苦点儿算什么……无论在哪里,我也得赶回来不是,女儿的生日,一年只有一次。” 陈安觉得膝盖发软,身上也软绵绵无力。她想,她一定是病了。 “咱们去吃潮州菜吧,好不好?” “好。”汹涌的亲情呼啸而来,她只有接着,心里酸酸的。 母亲点了一大桌子菜,羔烧白果,干炸虾枣,鸳鸯膏蟹,豆酱焗鸡……还有一个护国菜。 只有她们母女两个人。陈安不由得想起从前,母亲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双手,就是炒上一碟菠菜,父亲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多少年了,这些,统统变了。而父亲,也成了别人的父亲。 面对一桌子肉菜,陈安无从下箸,没有胃口。面前的小碟里,堆得满满冒了尖。 “快吃啊,愣着干什么!” 陈安夹了一玫虾球,放进嘴巴里咀嚼,食不知味,她却笑了笑。 董鹤芬当她觉得好吃呢,也高兴得笑了,她用餐巾擦了擦手,从手袋里取出一个首饰盒,递给陈安:“妈妈的一点儿小心意。” 陈安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枚小巧别致的胸针,用象牙雕刻成两朵梅花,一大一小,花瓣栩栩如生,刻法细腻,连那细如发丝的花蕊也清晰可辨,只看着,便能联想一幅冬雪傲梅图:银妆素裹的世界里,几枝梅花竟相怒放,一点点的粉红,一点点的馨香,在清薄凉寒的冬日里,慢慢蕴散开来。 “真好看。”她说。这个物件,她由衷地喜欢。 董鹤芬满心欢喜:“喜欢就收起来吧,先吃饭。”随手盛了一小碗碧绿的护国菜,放到女儿手边。她心里有些感慨,给女儿过生日,也就区区几次,少得可怜,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陈安道了谢,把盒子放进包包里。 董鹤芬看了她一眼,状意随意问道:“我最近也是太忙,总想约上立维和你,一起吃顿饭,可总也抽不出空儿来……对了,立维呢?” 陈安恰好一口汤含在嘴里,差点喷出来,烫!她急忙一捂嘴巴,舌尖一滚,咽下去了。那灼热的气流,一路滑下去,烧得胃里都起了泡似的,连眼泪都烫出来了,泪花在眼底打着转。 董鹤芬吓了一跳,赶忙递了冰水给她:“哎,你倒是小心啊,又不是小孩儿了。” 陈安喝了一口,那凉意沁入心里,冰火两重天似的感觉,令她更不好受,胃里隐隐作痛。 董鹤芬却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又问:“立维呢?” 她默默的,又啜了一口冰水,说:“出差了,在美洲。” “哦。”董鹤芬顿了顿,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亚美那么大一个公司,业务遍及全球各大城市,立维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我听说,他打算招聘一个副总。” 陈安“啊”了一声,一头雾水。她根本就不知道,就连他出差,若不是钟伯母提及,她也不会知道的。母亲这“听说”,听谁说的?大概也是伯母吧。 董鹤芬瞧着女儿的神态,就猜出几分,她语重心长道:“安安,我知道你工作很忙,可再忙,也得抽出一点儿时间去关心他一下吧,立维,他不再是外人了,你要跟他,过一辈子。” 陈安看着碗里的汤,心里乱糟糟的。 白玉似的碗碟,映着碧绿的菜,真格色泽分明,看着看着,有张脸浮在碗里了,黑黑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丰润的嘴唇,大大的耳朵,似笑非笑、亦正亦邪一张脸,慢慢凑近她,凑近……她心里一慌,急忙用汤勺一搅,那影子立刻碎子,消失了。 只听母亲唤她:“安安?” “啊?”她一惊,抬头一瞅,母亲正皱着眉看着她。 她更慌了,故意煞有介事的,郑重的点了点头,“听到了,我会的。” 董鹤芬叹了口气,女儿不愿意,女儿不快乐,这些,她知道,可她不想再提,那没有意义。于是她说道:“吃菜吧。” 气氛有些沉闷。 电话响起来,是单调的铃声。 董鹤芬看着发怔的女儿,提醒道:“是你的。” 陈安有些恍惚地拿出手机,一闪一闪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号码,她恍惚地看着,头真是晕,眼睛也不好使了,是立维打来的? 不可能吧,他一走就是十天,音信全无。他真的生她的气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董鹤芬问:“谁的电话?” 她又仔细看了看:“是立维。言孽訫钺” 董鹤芬笑了:“那赶紧接呀,还愣着干什么,你这孩子!”口吻里,是满满的心疼和宠溺。 陈安却有些手足无措,心里是不大愿意让母亲听到他们对话的,万一立维冲她发脾气……她站起身来,指了指走廊,说:“对不起……” 董鹤芬冲她摆了摆手:“去吧。”心里一下子,反倒踏实了许多憔。 走廊里很安静,陈安按了按胸口,那里,跳得急促而不规律,脸上也热起来。“立维?” “是我。”低沉的嗓音,遥遥传来。 “嗯。”她忽然特别怀念起他的声音来,这隔了时空的声音,令她凭空里只想掉泪,她握紧了手机,盯着墙上的壁纸俩。 他似是笑了一声,说:“安安,生日快乐!” 她呆住了,原来,他知道的。虽然以前,她生日这天,和他无关,长大后,他也从没有给她庆过生,她也没在意过这一天,可今年的这天,她格外的难过,她很难过。在他打来电话之前。 心底,有那么一丝小甜蜜涌上来,但她压抑着,说道:“谢谢。”有丝颤音似的,她一慌,赶紧扶住了墙。 立维说:“抱歉安安,我赶不回去了,行程安排得太紧。” “嗯,没关系。”她微笑,她不在乎过不过生日。 接下来,有些沉默,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明白这尴尬的原因,缘自那通吵架,可谁也不愿意再提起来,又不甘心就这样挂断电话,于是就抻着,气氛几乎凝结了。 “你,刚睡醒吗?”她想象着那边,在地球的另一面,应该是晨曦初露,或许还是满天繁星。 “嗯,我在洛杉矶。”其实他一夜没睡,晚上从亚特兰大赶过来后,马上安排了一个冗长的会议,他疲惫而困顿,频频喝咖啡撑着。等忙完了会议,已过午夜了,这边的负责人和阿莱送他回了住处,似乎应该轻松一下了,阿莱叫人送了宵夜过来,他只喝了点儿红酒,可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安安的生日,他没忘,一直就没忘。后来躺在床上,也是辗转反侧睡不着,安安那句话,象刀子一样刻在他脑海里,随时迸出来,激起他的恼怒。他拼命工作,想借此忘了那些。可不能,总也不能。 现在洛杉矶时间是凌晨五点,他干脆给她拨了电话,起初是忐忑不安的,他想着,或许安安根本不想搭理他,那他岂不是自讨没趣儿。可没有,安安一把嗓音,柔柔的,雾一样,又仿佛飘乎不定,隔了浩瀚的太平洋,总也抓不住最真切的她。 心里象发了酵,他手心也冒了汗,“我很想你,安安。”他憋不住了。他真的是,很想她。若知她不生气了,他早把工作扔了,一早飞回北京去。 陈安半晌没出声,眼睛有点儿模糊,她紧紧撑住墙壁,身子为什么这么软啊,整个人跟虚脱了似的。她眼睛看着壁纸,银灰色的,映着天花板的射灯,那上面好象印着一朵朵的小花,一朵连着一朵,挨挨挤挤的,默默盛开在那里,每一片花瓣都那么好看,她摸索着那些花儿,嗯,到底是什么花儿呢? “安安,在听我说吗?”立维有些急了。 “嗯,在听。”她微笑,还在辨认着,那是,那是玫瑰花吧,银灰的墙纸,银灰的花朵,更象……白玫瑰。她脑子一翻个儿。 “早上,我收到你的花了,谢谢。” 立维费了好大劲儿,才没让自己嘴巴咧到耳根:“没什么的,回头,咱补一回生日吧。”他轻轻地说。 陈安嘴角一翘,心里一松,想说的话想也不想,就出溜儿了出去:“就补一回啊,钟立维,你也太小气了,你对别人怎么那么大方……”后面来个紧急刹车,咽下了,她脸上烧起来,她这是在干什么啊,冲立维撒娇,还是吃醋了? 她干脆不要活了! 立维仿佛被这甜蜜的闷棍击懵了,好半晌,他哈哈大笑:“哎,我说小安子,你对你未来老公,就这么没有自信啊?”半真半假似的。 陈安一闪神,这句话,又戳中她的痛处了,她一下子有些恼,又不似真的恼,她尖利地说:“钟立维,你一天不把你身边的花花草草清理干净,就一天别指望结婚!” 立维咬了咬牙,这丫头有时候说的话,切金断玉一般,真是狠呐,他简直郁闷死了,怄死了。可这会儿心里,竟是这般快乐,快乐得想要飞起来。 “安安……”他认真地说:“没有别人,以后,也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 “……” “我是认真的,也请你,相信我。” 陈安终于应了声:“嗯。”她暂且相信他。他应承了的事,他一般都能做到。这一点,她了解。 立维又说:“我还有一礼拜,才能返京。” “哦。”她也有点儿想他了。 “和董阿姨,吃过生日饭了吗?” 陈安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妈妈说的。” …… 挂了电话,立维精神大振,十几天来攒下的阴霾,也一扫而光了。他伸了伸胳膊,真好啊!从没有过的轻松和愉悦。 他站在窗边,眺望远处,东边的天空,有一丝亮光,朝霞初现。 陈安腾云驾雾一样回了包间,小心翼翼坐下,她看了看对面的母亲,母亲笑得很欣慰似的,她忍不住小脚趾都抽搐了,这个电话,她几乎用上了所有的力气。 吃罢了饭,董鹤芬又亲自把女儿送回雅园,看着她上了楼才走了。 陈安洗过澡,又吞了两颗感冒药,一看时间还早,她坐在书桌前看资料……头真是沉,真是疼,眼皮也越来越重,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还是觉得冷。 算了,睡觉吧。 刚站起来,桌上的手机响了。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她拿起来看了看,不认识的号码。 她接起来,说了声:“你好。” 对方的声音很温和:“安安,我是张叔叔。”张叔叔,陈德明的秘书,这么晚找她干什么? “您好,张叔叔。” 张秘书爽朗地笑道:“虽然电话打晚了,但幸好今天还没过去,我们的小寿星,可让咱们惦记好些天了。” 陈安顿时僵住,心里就有些明白了,但她还是客气地说:“让张叔叔费心了,张叔叔那么忙,操心的事情那么多,我……” 张秘书马上接了口,“可不是吗,还是安安懂事,你爸爸更忙,从京里出来好几天了,除了开会就是视察工作,我一直陪着,刚刚接见了地方市的市长……啊,你爸爸出来了,让你爸爸跟你说吧。” 陈安想拦着,可已经来不及了,那边听筒换了人接。“安安。” 陈德明的声音传过来。 陈安觉得某根神经又被挑了起来,尖锐地痛着,她握着手机,半天才应了声:“是。” 陈德明笑了笑,“今天你生日,爸爸呢,本来打算给你庆生的……” 陈安立即打断了他,冷静地说:“谢谢您,我知道您忙,分身无术。” 陈德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脸上仍是笑着,尽管女儿看不见。“安安,等爸爸忙完了,回到北京后,跟爸爸吃顿饭,如何?我们父女俩,好久没在一起吃过饭了。” 陈安抿紧了唇,吃饭?这不是多余吗?多少年了,自己过了多少个生日了,哪回有他?没有。她的身边,只有奶奶和张阿姨陪着。最初的那几年,他还打回电话来解释一下,说自己很忙,要么就不在京,到了后来,连问都不问了,她在一次次的失落,一次次的失望后,连期望都没有了,她甚至觉得痛苦。 父亲再婚的那一年,她生日前一天,她躲在书房门口,听着奶奶冲父亲发火:如果你明天过不来,干脆就别要这个女儿了!那么狠的话,奶奶下了命令的,第二天都没能令父亲出现。 这个日子,很难堪吧,她让他为难了。她不在乎过不过生日,只是想和父亲亲近一下而己,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推开自己,越推越远。 反倒是今年,他怎么就忽然记起来了? 难道今年,她就不让他为难了吗? 陈安觉得头痛极了,胸口也隐隐作痛,仿佛那个地方蚀出了一个洞,那是日久年深、长年累月蚀下的,现在已扩展成一个大洞,汩汩冒血,只怕她一口气压不住,嗓子眼一甜会喷出血来。 他怎么敢说,怎么敢提? “安安?”陈德明心中不安,明明知道,这通电话注定要碰钉子。 “陈部长,您这是何苦呢,您这是何必呢?”为难自己,也为难他。 这是何苦,这是何必?陈德明一皱眉,竟语塞了。 是啊,他今年,这是怎么了,忧心忡忡的。 陈安说:“如果没有别的事儿,我挂了。” “安安啊,爸爸知道,爸爸不是一个好父亲。”他叹息,深深叹息。 陈安一下子就火了。 第三百五十章 陈安一下子就火了。言孽訫钺 不是一个好父亲?他现在才知道吗,认识得太晚了吧。 “您何止不是一个好父亲,您也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官员!”她死命按着剧烈跳动的太阳穴,疼,针扎似的,“对您的女儿,您远没有尽到父亲应尽的责任;对您的妻子,您远没有尽到丈夫应尽的忠诚;您不爱自己的事业,也做不到从一而终,一如既往!” 陈德明倒吸了口凉气,被女儿这样指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除了老太太,有谁胆敢这样挖苦他。 他感到脸上阵阵发烧,有些恼怒,但他极力隐忍着:“安安,有很多事情你没经历过,你还不懂。憔” “我不懂?我没经历过?”她反问,咬着牙,感觉那一腔子血,在缓缓上涌,翻腾…… “安安!” “我当然没您经历得多,也没您阅历广,但最起码,我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义务,什么是寡义廉耻……俩” 字字钢鞭似的,抽在陈德明心口上,噎得他喘不上气,不禁老脸泛红,他打断她:“行了,我说够了……” 但陈安刹不住车了:“我还知道,您把我许给了钟立维,我就是他未来的妻子,将来,我得守着他,守一辈子,不管他怎么样,他是不是一心一意对我,我必须死守着他,不能离开,这是我的阵地,我知道我姓陈,以及这背后的责任与荣誉,我不能让咱们家,再闹第二个笑话!”她额角冷汗直淌,但眼睛闪闪发亮。 “我说你,还不住口!”陈德明真的恼了,脸色大变,他向后趔趄了一步,后背抵在墙上,抬手按住心脏的位置,那里很疼,真真切切是痛到心里了,前妻和他离婚时,他也曾这样痛过。 可这回,分明与以前,又有所不同。 女儿恨他,这样恨他,越来越恨。甚至说句话、打个电话,她都懒得理会。 他忘不了前些日子,女儿说过,她不习惯。这刻,他真正理解了,他整个人对女儿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一个人,甚至,是讨厌的一个人吧。 一个父亲,被女儿这样轻视着,被女儿这样唾弃着……这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完全失败,做人的失败。还有比他,更失败的吗? 陈安嘴唇颤抖:“不想听了,是吧?不想听,以后就请您,不要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您的关怀,我担不起!” 陈德明觉得心窝压了一座山似的,沉得没有了呼吸,而女儿的声音,忽远又忽近……他缓了缓神,见不远处张秘书担忧地望着他,同时指了指手中的药瓶子,他习惯地打了一个制止的手势,张秘书摇摇头,又出屋去了。 每次和女儿的谈话,都好似一场硝烟弥漫的战争。 陈德明缓和了口气,无力似的说:“时间不早了,去睡吧,不过爸爸真的希望你,能快乐起来,这是真心话。” 陈安顿了顿,语气平淡:“谢谢。”她收了线,把手机扔在书桌上,双手撑住桌面。 上一回和父亲吵架,她都忘了是什么时候了,好象每一次和父亲会面,她都会忍不住,有冲动的***,一股无法厄制的冲动,让她立刻亮出浑身的利刺,这是她坚硬的铠甲和武器。她防备着他,防备着她们,免遭再一次的伤害。 今天是她生日啊,她最不想过的一天,也是让她最难过的一天。 她又累又乏,头疼心也疼,昏昏沉沉的,浑身没一处好地方似的。 下一秒,她抓过手机,狠狠地丢出去。 手机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后,落地,结实的地板瓷砖上,电池摔迸了出去,机身也四分五裂。 随着那响声,陈安抱紧了脑袋,蹲在地上,头痛欲裂,好似有千军万马在奔腾、沸腾、咆哮。她整个人,都要炸裂开来 她嘴里,也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咽,身子痉.挛。 过了好半天,她奔到沙发跟前,抓过她的包包,胡乱的、急切的翻找着,她的药,医院给她开的药。 她迫切想要睡觉,想要休息,她知道这会儿对自己来说,又是一个极限了。 那是救命的药,她必须强令自己休息了。 拧开瓶盖,胡乱地倒出一些,白色的小药片擎在掌心,刺目得可爱,她数也不数,一仰脖子塞进嘴巴里,生生吞下…… 四周黑漆漆的,静得瘆人,她一个人摸黑赶路,不知道要走向哪里,哪里都是黑暗,她想着,要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黑暗之地,走到光明的地方。可是双腿是那么的软,面条似的,她恐惧,孤独,惊慌,不安,她迷失了方向,周围是荒漠一样无边的广袤,她走不出去。 她焦急得哭喊起来,快来人啊,快来救救她啊,她不要葬身在这里,大灰狼会咬她的脚趾头,小黑熊会啃她的手指甲,兔子会咬她的耳朵,刺猬会啃她的鼻子……不要! 她四处摸索着,伸着胳膊:奶奶救我,奶奶,来救救安安吧……那么静,没有人,奶奶根本听不到。 绝望袭来,她哭得嗓子都哑了,没有人来救她。 “安安,安安!”有人在叫她! 声音是那么的熟悉…… 好象是立维! 她精神一振,仔细辨认着,是立维没错。她举起胳膊,把两手圈在口边作筒状,呼喊着:我在这里,安安在这里,立维你快来啊! 然而他的声音却消失了。 她急得又是一阵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忽然,他的声音又传过来:“安安,安安……” 她四处乱走,拼命想拨开眼前这雾一样漆黑的迷障,她得找到他。 然而他的嗓音穿透黑暗,如魔音般在耳边回荡,盘旋:小安子,你要再不听我的话,大灰狼会咬断你的脚趾头,小黑熊会啃你的手指甲,野兔子会咬掉你的耳朵,大刺猬会啃掉你的鼻子…… 她气得直跺脚,不来救她也就算了,还要吓唬她。其实她很胆小的,很小很小,她不要听他在夜里讲鬼故事。 混蛋,混球,钟立维你混蛋!她气得骂。她捂住了耳朵,绝望地伏在地上,算了,就这样吧,就这样被黑暗吞噬吧。 …… 眼前有一丝亮光,很窄、很微弱的一道,金黄色的,陈安费力地睁了睁眼睛,可是眼皮太沉重了。 就听到有个女声喜极而泣:“安安,你可算醒过来了!” 是谁呀,这么吵? 她终于睁开眼,面前有三个脑袋凑在床前,紧张地盯着自己。 董鹤芬,钟夫人,还有立维。 她的目光一一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停在立维脸上,他的眼睛为什么这么红,通红通红的,兔子眼珠似的——她费力地回忆着,他不是,在洛杉矶吗?对,他在洛杉矶。 她抬了抬手臂,酸软无力,立维马上握住了她的手。“安安。”嗓音沙哑到不行,黑黑的眸子也起了雾。 钟夫人拉了拉董鹤芬,笑道:“醒过来就没事了,让安安歇会儿,咱俩出去给孩子们买些吃的吧。” 董鹤芬红着眼圈,看着女儿看立维的眼神,是那样的,她心里又是一酸。 此时,无声胜似有声。 两个女人出去了。 立维坐在床前,好半晌才说:“你可吓死我们了。” 陈安还在怔怔地望着他,仿佛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你……怎么回来了?” 立维更加握紧了她的手,想起来又是一阵心悸。“你昏睡了36小时,你知道吗?” 陈安张了张嘴巴。 他轻轻咬了咬她的手指,作为惩罚似的,他说:“医生说,你要再多吃两片,就真睡过去了……”他眼神一凛:“你哪里来的安眠药,还是特效的,一片顶一般的五片,而且一般药店里,根本就不卖这种药。” “我……” “你想干什么,陈安!”他越说越气,手上不由用了力,“谁给你的药?”谁敢给她这种药,明明是毒药,这不是找死吗?他怕死了。她生日第二天上午,他给她拨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打到公司,前台说她没去上班,他觉得蹊跷,无端的,手心冒了冷汗。他吩咐行政秘书赶紧去一趟雅园,果然,安安出了事。秘书在电话里惊慌失措:钟……钟先生,陈小姐吞了大把的安眠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死掉了。他多怕啊,立即订了机票飞回来。 陈安睁大了眼,他以为她要自杀?不是,不是的,她没那么脆弱。 她摇头,张口想解释。 “嘘……”立维一根指头放在她唇上,摩挲着她干裂的唇瓣,“不打招呼,一声不响就去了美国,是我不对;你过生日,我也不闻不问,也是我不对,可是你,你竟敢想不开偷吃安眠药?”他简直气死了。 “我,我没有啦,我只想睡觉……” 立维瞪着她,他也不信她会干这种事,他只是吓吓她而己,谁让她,这么吓他们。 他把头凑过去,两三寸的距离盯着她:“你怪我了吗?” 陈安迷惑地看着他。 他竟笑了笑:“你睡觉时,还在骂我混蛋,混球……”他的唇终于贴上她的,轻轻吻下去。 ~明儿见 第三百五十一章 陈安迷惑地看着他。言孽訫钺 他竟笑了笑:“你睡觉时,还在骂我混蛋,混球……”他的唇终于贴上她的,轻轻吻下去。 他的吻象羽毛,又轻又柔,无比怜爱,无比珍惜似的。 他心里是明白的,那摔得七零八散的手机,她当时,得发了多大一通脾气?他悄悄让秘书查了最后几个通话记录,有董阿姨的,有他的,只有最后一个,查不到机主资料。不过按号段判断,他猜到大概是某部里统一编制的号,也大概齐就明白了。能令安安失控的,统共没有几人。 不过这些,他没有告诉母亲和董阿姨,只是说,安安发烧了憔。 黄昏时分,陈安一觉醒来,病房里很安静,没有别人,她伸展着四脚,真舒服啊,仿佛这二十几年来,从没有这么好睡过。忽然,门口有细微的说话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你……你太过分了!”董鹤芬的声音,仿佛很激动,很气愤,虽极力压抑着,但动静还是大了些。 陈安不由支起了耳朵,是谁在外面炼? 然后是男子低沉的嗓音,模糊不清的几个字眼,但陈安听出来了,是陈德明,她心里就一沉。 她听不到他们在门口说了些什么,只听清楚了“出院”俩字。两个人仿佛在为什么事儿争执……隔了一会儿,终于静了,然后门一响,陈安急忙闭上了眼睛。 有个人进来,那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床前,她感觉到被子往上拉了拉,那人站了片刻,出去了。 病房里又静了。 陈安睁开了眼,眼光一转,看到枕边的一支手机,崭新的IPod,立维给她的。 她拿起来,摆弄着那些新功能。黑亮光滑的金属壳,看起来高贵时尚,掂在手心里,感觉就有些沉重。下午她一直玩来着,联系人名单里,好象一个不少……她玩着玩着就睡着了。 房门又一响,陈安抬眼一看,是母亲进来了,她慢慢坐起来,可身子酸软,她将头倚着床头靠着。 董鹤芬把食盒放在床头柜上,一转身站在床前,伸手抚了抚女儿的秀发,笑着问:“睡得可好?” “很好。” “饿吗,要不要先来点儿粥?” “还不饿。” “那等等立维吧,让他陪你吃晚饭。” 陈安看着母亲,一身正式的衣服,知道她今晚又有活动了。“您去忙吧,我已经没事了。”她说。 “不急。”董鹤芬微笑,“我晚上就不过来了,明儿一早,我再过来接你出院。” 陈安忙摆手,其实她今上午就想出院,但被立维、母亲还有钟夫人拦下了,只说再观察一夜再说,就这点儿小病小灾……那一刻,她忽然没有任何抵御的能力了,甚至是,很享受。 母女俩对视着。 董鹤芬望着那双眸子,清亮如小溪,澄明如镜,她心里,忽然就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那双眼睛,太象她的父亲陈德明了。 刚才在外面,陈德明问了一些安安的情况后,犹豫了半天,跟她说,然然的情况很不好,如果找不到匹配的骨髓……她一下子就恼了,说:打住吧,那些,你跟我说不着!若不怕安安更恨你,你尽管去跟她说。 陈德明十分尴尬,又十分为难的样子,没有再说别的,只叹了口气。 她瞪着他的眼睛,只怕是他们,又盯上她的女儿了吧。她气愤。 她说,你,你太过分了。 他没接她这茬儿,又问,安安什么时候出院? 明天。 那我进去看看安安。 她没有拦,可是心里气得不行。 怎能这么过分! 他们也好意思!怎么能好意思! 那个陆然,欺负起安安来,向来不手软;这会子需要安安的骨髓救命了,她倒是亲自上门来求啊。 陈德明跟自己说这个,说得着吗?还是想让她,去劝说安安把骨髓捐出来?慢说她不会,就是安安同意捐骨髓,她也不能答应,决不能答应。 她半天缓不过劲儿来,这叫什么事儿啊。她的女儿,这是什么命啊? ……望着眼前的女儿,她心如刀绞。 陈安对她笑了笑,轻声说:“您的眼妆花了。” 董鹤芬一把抱住了女儿。 没过一会儿,立维和他的助理来了,董鹤芬这才放心地走。 陈安睁着一双大眼,看着阿莱收拾了一张桌子,把手提电脑摆在正中,一摞文件还有杂七杂八的,一一放在旁边,然后又拎了衣服和洗漱用品去了卫生间。 她眨着眼睛,又看着立维接电话——自打一进门,他的电话就没断过,看来真是忙。 只有她自己,傻瓜一样坐在那里,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她忽然觉得别扭,动了动身子,刚要掀被子下床,哪知立维看到了,一个箭步过来,大手一伸,就按住了她肩膀,他顺势的,坐在床沿。 阿莱从卫生间出来,远远地行了个礼,立维摆摆手,阿莱赶紧走了。 立维终于收起了电话,轻轻吐了口气,这几天太忙了。 晚饭很清淡,但很可口,吃过了饭,有护工进来收拾了残局,陈安就催他回去,她又不是残疾,完全能照顾自己。 立维却问:“要不要去外面散散步?” 她倒很想出去透透气,但看着那边桌子上摆开的阵仗,就摇了摇头,立维也没多说什么,就坐过去,打开电脑顾自忙起来。 陈安不能再催了,又觉得无聊,只好又靠着床头玩起了手机,调出游戏,挨个玩了一遍,没意思,她本身对这个,并不感兴趣。 她动了动身子,偷眼瞧了瞧立维,他仿佛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好像房间里没有她存在一样。他上面穿了一件雪白的衬衣,外套脱掉了——白果粥喝到一半,他直喊叫热,就干脆脱了外套——他衬衣袖子随意撸到手肘,头发也有点儿乱,嗯,虽然这样,但仍然显得精干。 他工作的状态,原来是这个样子的。陈安不由出了神,这是什么时候的变化呢,又是什么时候起,能让他踏实地一直这样坐着? 她又动了动身子,真无聊啊。一迭报纸飞过来,准确落在她手边,她看了他一眼,还在埋头看电脑,根本没打算理她。她打开报纸一看,是股市周刊,这个,这个嘛……她哪里看得懂。 她随手翻了翻,看了一段,有一半的内容涉及到专业术语,看得她头大,还不如看报缝的广告有意思呢。 原来立维的工作,就是成天和这些打交道,够枯燥的,那样性子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了啊? 她把报纸丢在一边。 又有一本杂志飞过来,陈安忍不住说道:“还有什么?”总不能跟扔飞镖似的,一会儿一样儿吧。 立维终于抬起头,说:“没了。” 陈安随手翻开一页,是婚纱设计,再翻一页,还是。 他这是? 她顿住了。 立维说:“你仔细看看,比较一下,觉得中意哪一款,改天我们去店里看看实物。” 她“哦”了一声。 她终于也要订婚纱了吗?终于到了这一天了?终于要……一脚迈进去了? 婚姻的坟墓。 她轻松的心,忽然一下子沉甸甸的。 甩甩头,想这些有什么用,她集中精力,翻看了几页。 整本杂志全是婚纱图片介绍,当然也有文字说明,很详尽,各种款式,还有局部放大的图样……看着看着,心思又转移了,不知飘向哪里,杂志滚到一边,她也没有发觉。 立维悄然起身,站在她身后,好久。 她的眼睫密密地合着,象把小扇子,在洁白柔腻的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起初,他以为她睡着了,可是没有,那眼睫隔两秒就眨动一次。她在想事情。在想什么呢? 他盯着她,猜测着。 她侧卧着,颈子优美白皙,瘦瘦的肩轮廓美好,连掩在被下的躯体,也起伏有致……他再凑近一些,忍不住想去拂拭,想去拥抱。他想起她喝醉的那晚,他脱掉她的礼服时窥见的那一幕,他喉头一阵发紧,呼吸有些粗重。 不行! 可是他的意志力越来越软弱,渐渐瓦解似的。 不行吗?他暗自问着自己。 为什么不行? 然而念头还没转完,他已经欺身过去,一手撑着床沿,另一手抚上她的面颊。 陈安猛一抬眼,立即撞进他的眸子里,他黑黑的眼睛,此时象汪洋的大海,海面上,瞬间亮起了灯火——她吸了口气,那不是灯火,那分明是火焰,燃烧的火焰。 “你,你干什么?”她失声尖叫。 这样的亲近,他的神情,想要吞了她似的,她害怕。 “嘘……”他抚弄她面颊的手停下,食指放在她唇上,“小点儿声,这里是病房。” 她粉白的脸红了,呼吸和他一样也急促起来,“别这样……”她躲着,身子往下滑去,想要埋进被子里去。 他低低地笑着,声音异常的温柔:“看上哪一款了,嗯?” 她脑中早已一片空白:“都好……” 话音未落,他的亲吻已经上阵。 第三百五十二章 话音未落,他的亲吻已经上阵。言孽訫钺 他的身体伏下来,压在她上面,两具身子密密地贴合着。他吻着她,热烈的、亲热的、不遗余力的吻着,他有力的唇舌,象吸盘一样,牢牢吸住她的小舌,不让她逃,也不能让她逃。劫后余生的心悸和喜悦,让他格外珍惜,无法表达,也无从表达,还有多年来对她的心思……他就只有吻着她,深深地吻她,才能让心尖的痛楚,一点点消融、消散。 陈安觉得整个人烧起来,血液急速向头顶涌去,这样不行!她两手本能的握成拳,抵在他胸口,拼了力气,她想阻挡,这样的亲热,她害怕极了。 他略微皱了皱眉,似乎不满意,他不能让他和她之间,在这刻,还有一丝的嫌隙。他一只手伸过去,就攥住了她两手,他将它们移开,按在她头顶上方,另一手抄在她后颈,固定住她的头,而他的唇舌,也向下转移了阵地…… “钟立维……”她的唇终于解放出来,“放开,你放开。”她喘着气,急得要哭了,虽然她已经准备好接受他,但不是这样接受。她允了他婚姻,但完全没有想到,还要允他这个,而且这里,坚决不行,这是医院悛。 他从她颈间抬起头,幽黑的眸子蹿出点点火焰,他专注地看着他。 陈安不禁愣住,感觉有火星子在她周围降落,降落……然后包围了她,只待一触即燃。 他松开对她的钳制,两手抚着她柔嫩的脸颊,然后是唇瓣洮。 “安安……安安……”他叫着她,一迭连声,似是要安抚她,也想着,让她愿意,让她接受。 他的嗓音,沙哑到不行,却带着异样的魅惑和性感。 陈安仿佛被烫到一样,他灼热的气息将她裹得牢牢的,他暧昧的低喘着,却无端另她浑身发冷,她战栗着,肌肉绷得紧紧的。 “安安,我们很快要结婚了。”这是事实,她早晚,要成为他的女人。 他并不是,非要在今晚要她,他只是想着,让她慢慢习惯他,习惯他的亲近和碰触。 她没有回应,两只大眼睛,直直地望着他。最后,终于扭向一边,不再看他。 立维觉得身上的热血,一下子凉下去,那一瞬间,他清楚看到她眼中的冷漠,索然,和无所谓,那是你想怎样便怎样的神情。 他又看了她片刻,直到她阖上了眼皮,而病房里,是这样的静,静得可怕。 哪怕她挣扎,哪怕她反抗,哪怕她喊不,也好过,这样的安静,这样的无视他。 他终于从她身上挪下来,颓然的躺倒在一边。心中有些悲哀,任他怎么努力,还是不够,还是不行。 同床异梦啊。 门口有敲门声。 这个时间……他想着,应该是护士查房吧。 他下了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然后回身,帮她掩上敞开的病服领子,又拂了拂她散乱的发。 “护士来了。”他轻声说。 “唔。”她的眼神,平静无波。 他心间,忽地蹿过一股恨意,却也气馁。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果然是小护士查房来了。 量了体温、血压,又询问了一些,一切正常,护士放心地走了,立维又坐在桌子前,怎么也静不下心处理公务。他呆坐了一会儿,干脆合上电脑,起身钻进了卫生间。 陈安听着哗哗的流水声,她咬了一下唇,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上午初醒、乍见立维时,她多少有些惊喜,然而刚刚,她反感透顶。 就在晚间时分,面对面坐着吃饭时,她还觉得,这样宁静的气氛,其实也很温馨。 她不明白这截然的态度反差,来自哪里,因为立维的举动,因为他对自己动手动脚?好象又不是。 她坐起身,苦恼地用手撑住了头。 他就在卫生间洗澡,然后呢……她的目光在房间内逡巡,只有一张床,不过那边的沙发,足够宽大的,应该也可以睡人的吧。 她略略心安了些。 她下了床,慢慢整理着床铺,耳朵里,却听着那边的动静。 房门一响,立维穿着浴袍走出来,目标明确,直接奔向床这边,陈安又是一阵紧张。 他坐在床沿上,用毛巾慢慢擦拭着湿发,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正呆呆地望着自己,他不由撇了撇嘴角。不喜欢吧? 反正她又不是,从今天开始不喜欢他的,更不是因为爱他才订婚的,不喜欢就不喜欢呗。他计较得过来吗? 哪知陈安却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抽过毛巾,帮他擦着头发……立维愣了愣,什么意思啊? 她轻轻点了他一下:“低头。” 他嘴角一咧,听话的低了头,感受她轻柔的动作,心情好起来。 ……陈安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爬上了床,大面朝上,正正地占据了中央。 立维看了看她,伸手关了灯,屋子里暗下来,他也上了床,推推她:“哎,让让。” 她没动。 他低笑,嘀咕了句:“又不是头一回!” 陈安翻了个身,朝向另一面,他顺势把一条臂搭在她细腰上,往那边挤了挤,问:“要我给你讲故事吗?” 陈安哼了一声,他又是一声低笑,说:“不逗你了,睡吧。” 她整个后背在他怀里……没过一会儿,就听到身后沉沉的呼吸,似是睡着了,她忐忑的心也静下来。 她很快也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陈安就出了院,照常上班,照常回雅园睡觉,似乎和以前,没什么变化。 但似乎,又不一样了,立维无论多忙,多晚,都回雅园休息。陈安觉得自己的生活,忽地忙乱起来。 董鹤芬从那次事故后,习惯在晚上给女儿打一通电话,简单的三言两语,也就是问问衣食住行。陈安感觉有点酸楚,知道母亲心里作下病了。某天晚上,她正在卫生间洗澡,董鹤芬又来电话,立维看着屏幕显示,二话不说就给接了,等陈安出来,他告诉她,董阿姨来过电话了……她不甚在意地擦着头发,哦了一声。他凑过来,问:你就不想知道,我们聊了些什么?陈安一惊,这才往心里去,问:你们说了什么?他笑笑,董阿姨问,咱俩是不是在同居。 陈安愣住了,脸一绷,质问他,谁让你接我电话的?你怎么回答的?他一耸肩,我什么都没说。 你就没解释一下? 他摇头,说没有,解释什么呀,越描越黑,而且咱们俩,不是一直在同居吗? 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又凑近她,要不,咱俩上床得了,把这罪名坐实了? 她气哼哼的,虽然三个月后他们就结婚了,但是,这不象话……她撵得他满屋子乱蹿,最后终于逮到他,却不知该怎么办了,她总不能,揍他一顿吧。反倒是他,很干脆地把她按在墙角就吻…… 自那一天,他索性真的和她“同居”了,两个人睡一张床上,一人一半,倒也相安无事。董鹤芬似乎察觉出了什么,打电话就改到了白天。 早上,是最忙乱的时候,她着急洗漱完去上班,他也跟着裹乱,两个人挤在洗手池前,各自涮着牙,一人一口的白沫沫,眼睛瞪着镜子里的对方暗战;擦护肤品的时候,他不时摸摸她的脸吃些豆腐,或揉开她没看到的地方……她换衣服时,他在隔壁喊她过去帮忙选西装、搭领带。 她把他衣柜翻了一遍又一遍,为什么没有了? 他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她,别找了,早扔了! 她瞪着他,心里多少讪讪的。 这样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童年,两人拌嘴吵架,不亦乐乎。静下来时,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但她敏感地觉得,钟立维,似乎是变了,不仅是年纪和心智上的自然改变……他望着她的眼神,有时候,热情似火,有时候,柔情似水,有时候,深沉如海……她克制着,抵抗着,不让自己显出真心来,那看不见的将来,仿佛是一个陷阱,她若一脚踏下去,定将万劫不复。 又过了一个礼拜多,时间滑进了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凉了。 这期间,立维去医院看过陆然一次,也就是礼节上的,陈安不去,有原因,可谅解,但他不能不去。 按说,谁家摊上这么个病人,一家人都跟着遭罪,他见过陈叔几次,明显憔悴了,没有合适的骨髓,谁不忧虑重重啊。但他见到陆然之后,更是吓了一跳,原先,多么漂亮妖娆、丰姿卓约的一个女孩子,现在呢,脸腮塌陷,肤色暗黄,颧骨都露了出来。很多时候,人的肌体,不是来自疾病的侵袭,而是来自内心的恐惧。 陆然就更不例外了,那样一个人,更是怕走那一步吧。 当晚回了雅园,他跟安安连提都不提,还有丢失礼服前前后后的真相,他也没有说一个字,何必惹安安不痛快呢,那是她的心结。 他现在,只想给她快乐和幸福,其他的,无关紧要,都是些旁的、不相干的事情。 ~十点多时,竟没传上去,亏得上来看一眼,再发一遍 第三百五十三章 眼见的,这几天,安安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虽然对着他的时候,多数是皮笑肉不笑,但打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对他笑来着,一直没变过。言孽訫钺而且晚上,他赖乎乎地爬上她的床,她赶苍蝇一样地赶他,他赖乎乎不走,她不是拿他没辙,他知道,她在迁就他,努力在靠近他,为了他们的婚姻。这些,他都知道。 她做的,够好了。 一想到她,他心里就疼。看着她辛苦,他更心疼。索性,他什么也不说。 即便是什么都不说,他心里,还是慌的厉害,仿佛大祸临头似的,隐隐觉得有些事情,避无可避。 直到这一天,还是来了峥。 这天立维从明轩苑出来,直接回了雅园。 迈步进了门,屋子里静悄悄的,黑漆漆的,安安还没有回来。 他没有开灯,在门口站了半晌,然后回身关了大门,他走进去客。 有亮光从窗子里透进来,渐渐看得清屋里的摆设,他觉得这样朦朦胧胧的感觉,很好,不用看得太清楚,看太清楚了,反倒有计较了。 二合一的大房子,三百多平,他在两边的房子里转了又转,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声。他走了几个来回,没法停下脚步,就象他没法让自己静下来。 从明轩苑回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该怎么跟安安说呢,还是索性不告诉她。 这些日子,他太忙了,每一件事情,都得亲力亲为,最得力的助理之一Aaron,业务上是一把好手,但管理能力达不到,他两年前就打算着,招聘一个副总帮他打理公司,可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拖到现在。 眼下,这个职位的人选,更是迫在眉睫了。他和安安,马上就要结婚了,等结完婚,他计划带她去渡一个长长的蜜月。再以后呢,他不要让她那么辛苦工作,他要抽出很多时间,陪着她,渡过他们共同的每一天,以弥补这些年,他对她的亏欠……下午开会听报告的时候,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方面欢欣雀跃,另一方面,又觉得不安,至于是什么,他说不清。但总体来说,欢欣大过不安。最近他和安安之间,好象进展很顺利,他暗地里欢喜着,未来,是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了,没有什么,是他们之间的障碍和阻力了……冗长枯燥的会议结束的时候,气氛融融,每一位高管的脸上,都笑微微的,他还觉的奇怪呢。直到回了办公室,秘书过来送文件的时候,用粤语跟他说了句:“钟生,您心情好靓。”语速很快,但他听懂了,不由露齿一笑,秘书是地道的香港人,香港人就爱用这个形容词,什么靓仔、靓女、靓汤的,他也没有多想。 这会子,他倒有几分明白那意思了,的确,这些天,他心情一直很好。直到一个电话打进来,陈德明约他见面,他心里就一沉。这些日子的不安,他终于知道出在了哪里。 立维踱着步,有些气闷,他抬手抓了抓头皮,安安怎么还不回来?真是的,一个月才挣多少薪水,还是卖给他们律师所了?她丢了卷宗出事的时候,他们倒推得一干二净,休假!怎么不干脆直接炒了她鱿鱼? 他不禁气愤。 他又挠了一下头皮,明明知道那个,并不是让他气愤的原因。 那么,就只有一个了。 他终于在她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想着事情。 他晚上去明轩苑赴约时,推开八号包厢的门,意外地看到,陆丽萍也在,她坐在那里,脸上湿溚溚的泪痕未干似的,一脸的悲愤欲绝,瞪着陈叔的背影。而陈叔,就站在窗台那儿吸烟,面向外面——他很少见陈叔吸烟,而且刚才,他猜测,他们一定争吵过了,弄得很不愉快,不然,陆阿姨能那样? 看他进来,陆丽萍慌忙用帕子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迎了一步,一丝微笑硬挤出来似的,突兀地挂在面容上,让人觉得别扭,不过也难为她了,往日那么从容,那么优雅,那么孤傲,想学董阿姨,也得有那资本不是?立维嘴角一翘,克制了情绪,脸上带了笑,“陆阿姨。” 陆丽萍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强自镇定,“小维来了啊……”看他走近,她拍了拍他的手臂,“难得你抽空儿过来,快坐下吧。”一副长者的面孔,热情倒是蛮热情的。 立维这才看清楚,陆丽萍的面容十分苍白憔悴,好像一下老了很多,他对她点点头,然后看向窗台那边的身影,“陈叔叔。” 陈德明这才转过身来,立维看他面容虽清瘦不少,但那丝沉稳和严厉仍在,也很平静,瞧不出任何端倪。 陈德明打了个手势,简短地说:“坐吧。” 立维待他走过来,坐下,他才在他身旁的空位上,也坐下来。 陆丽萍亲自倒了杯茶,放到立维面前的桌上,温和地说:“既然没有外人,这个时间也该吃饭了,咱们先点餐吧。” 陈德明没有说话,吸了最后一口烟,立维把烟缸推过去,看他把烟头掐灭了。 陆丽萍陪着笑,继续说:“小维喜欢吃什么,阿姨还不了解你的口味呢……” 立维摆手,笑道:“先别忙吃饭,叔叔把我叫过来,一定有事,咱们就先说事儿吧。” “这个……”陆丽萍有些为难,她看着丈夫。 这会子,这饭,是铁定咽不下的,多少日子就吃不下了。 陈德明也瞅了她一眼,目光清凉,寒颤颤的,依旧没有说话。 陆丽萍帕子按在鼻尖上,她当然明白丈夫的意思,这个主意,是她出的,丈夫根本不同意。可是然然怎么办,不能这么干等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也总得试试吧……她鼻子一酸,显些又掉下泪来。眼前这个场面,多尴尬,多困窘,立维和安安才是一伙的,她就是挺着、硬撑着、受着委屈,也得熬下去。 现场气氛,就有些凉了。 立维冷眼旁观,这边是看似若无其事的陈叔叔,那边是悲伤无语的陆阿姨,他心里就有些明白了。他们这个时候不陪着陆然,反倒无缘无故叫他来吃饭,不是没有原因的。陆丽萍是什么人,那样自私冷漠的性子,不是对谁都可以亲近的。这些年,她对谁好过啊?这世上,大抵就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她的女儿陆然,一个就是她的丈夫陈德明了。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安安这个傻丫头,在她后妈眼里,算什么啊,连个陌生人都不如,只怕那和董鹤芬肖似的样貌,还惹得人家忌恨呢……怎么着,这会儿倒想起来,还有陈安这一号呢?好意思想起来! 心里不满,但脸上不表现出来,他笑着问:“陆然妹妹怎么样了,这一两天,我还想着,再过去看看她呢。”不远不近的口吻。 陆丽萍急忙打着圆场:“谢谢你了小维,心里还惦着然然,不过我也知道,你打理那么大一个公司,很忙,安安呢,也很忙,都是要上班的人,总抽不出时间……”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接近啜泣了。 陈德明瞪了妻子一眼,这都说的什么话啊。 立维在心里直皱眉,言语上只能安慰道:“阿姨,您别太担心,陆然妹妹,会好起来的。”说完,摸了摸鼻尖,嗯,虚伪是虚伪了点儿,打太极谁不会啊。他看着桌上那个烟灰缸,水晶的,映着灯光,折射出七彩光芒,有些刺目,他不由眯了一下眼睛。 陆丽萍又用帕子在眼角按了按,说:“小维,我还没跟你说吧,昨天,我接然然出院了。” 立维暗暗吃了一惊,看着陆丽萍,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在医院待腻了吧?用我爷爷的话讲,就是没病,也得闷出病来。” “是,小维说对了,一个原因,然然是待烦了,另一个原因,后天,是然然生日,她想在家里过,医院里的味道,总归是不大好……” 立维沉吟着,微笑:“那敢情不能在医院里,一年难得赶上一回,是该好好庆祝一下。”他说着,扭脸看了看陈德明,过生日……好哇。安安不就是刚过了生日嘛。 多好的一个生日! 陈德明正襟危坐,正在喝着茶,只觉一道目光射过来,激得他浑身起了一层冷意,他的手抖了一下。 只听立维问:“阿姨,需要我做什么,请尽管说。” 陆丽萍笑道:“只是一个寻常的生日,然然身体又不好,咱们也不必铺张,就在家里吃,我下厨炒几个菜,到时候,你把安安带上,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你和安安订婚后,我一早就想着和你们聚聚呢,可你看现在……” 立维嘴角一沉,终于说到实处了,合着说来说去,拐弯抹角的,是奔着安安来的。安安生日那天,怎么过来着?那时候,陆阿姨,您在哪里?还有那些前尘往事,您为什么不提? 他带安安来?他凭什么带安安来?多轻飘飘一句话,安安不是木偶。 ~明儿见 第三百五十四章 他带安安来?他凭什么带安安来?多轻飘飘一句话,安安不是木偶。言孽訫钺 换了别人,未必跟他开得了这个口,也就是她吧,怎么有脸说这个。 而且,在这里,他凭什么做安安的主?慢说他不行,就是董阿姨和陈奶奶在这儿,也未必做得了这个主。 这是多大的事儿啊,多少年积攒下的夙怨,就想着把安安拉过来,一笑泯恩仇?也太异想天开了,地球不是围着她们转的。还是,太高看他钟立维了?他可没这本事帮她们圆乎。 他抿了抿唇,神情有些冷漠,直言不讳道:“陆阿姨,您的心意,我谢谢了,陆然妹妹生日那天,我的礼物一定会送到,但也仅仅是代表我个人,其它的,恕我无能为力。”他趁早堵死了她的路,没用的。即便他现在是安安的丈夫,他也不愿做这个小人。陈叔叔讲话总是有份量的吧,他怎么不直接去跟安安说悛? 太可笑了。 陆丽萍脸色微微一变,有些僵,有些白,她张了张嘴巴,看了一眼丈夫。 陈德明盯着杯底的茶叶梗,一言不发。明知这条路行不通,她还偏要试试,这不是自取其辱吗巨? 她又看着立维,立维低头坐在那里,脸上几乎没什么温度,就见他轻轻弹了一下袖口,隔了一会儿,又弹了一下,漫不经心似的。 她心尖冒火,嗓子蹿烟,干笑了一声,“小维啊,阿姨……阿姨不是那个意思,你,你不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她真急了,可人家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她能怎么样啊,谁叫自己有求于人呢。一直以为,她们母女的生活,和安安没有任何交叉的地方……可看着女儿一日一日衰弱下去,她真是给逼急了,丈夫,婆婆?她指望不上,病急乱投医,她也只能对立维抱幻想了。 立维一抬头,笑道:“陆阿姨是什么意思呢,您慢慢讲,别急。”她那份担心和焦虑,明明白白挂在脸上,他当然能理解她了,他太能理解她了,这也就是为了陆然,换了安安试试,换了别人试试,她会担心?她会焦虑?鬼扯。 陆丽萍暗自咬了咬牙,她怎么能不急啊。 她说:“其实然然过不过生日,这不是重点。这些日子,然然躺在医院里,身体不舒服着,还在一直反思她和安安之间的过节,她跟我说,很多事情,是她做错了,就拿上回礼服的事件吧,她脑子一热,就干了那么一件蠢事,现在她很后悔,后悔得很,一直想当面对安安说声抱歉,说声对不起。我就想着,她俩亲姐妹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啊,未来的日子,还要互相帮衬着过呢,不如乘着这个生日之际,让然然当面,向她姐姐认个错,拉一拉手,只要安安能解气,让然然做什么都行。我想安安作为姐姐,又是一个明事理的孩子,断不能够伸手打笑脸人吧,小维,你觉得呢?” 陈德明哼了一声:“无知,浅薄。” 立维倒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能觉得怎么样啊,这正面、反面的好人,都让她一人做全了,倒显得安安小家子气了。他在心里嘲讽,还伸手不打笑脸人呢?只怕是安安,根本不给她们这个机会。这叫什么事儿啊,被强按着接受道歉,早干嘛去了?而且这道歉,也是别有用心吧。 今儿这一出戏,演得可真有意思。合着陈叔叔和陆阿姨,一唱一和搭着唱红脸,而让他这个看似不明就里的角色,担当白脸的那个小人?他才不给让安安恨他的机会呢。 他耐着性子说:“阿姨,您这个主意不错,要我说,早就该一碗水端平了。” 陆丽萍立刻面露喜色:“这么说,小维,你答应了?” 陈德明就是一皱眉。 立维收了笑,脸上有些阴沉,而心底,憋闷得厉害。他说:“我只说您这主意好,这些,放在十年前,绝对有人称赞您是明事理的母亲,可是您没有。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我想是无法转寰了。陆然妹妹既然真心想负荆请罪,何不亲自去跟安安说呢,也能显出她的诚意来,至于安安原不原谅她,我们庆幸。” 陆丽萍一下子捂住了脸,只觉冷水泼头,她这是何苦呢,还要被晚辈这样数落。 她抽抽噎噎的:“然然的命,太苦了,那样躺在医院里,有多可怜啊,为什么没有人同情她……” 陈德明“啪”一下将茶杯摔在桌上,“够了!” 陆丽萍吓了一跳,抬起泪痕斑斑的脸,看着丈夫。 立维心里象撒了一把沙子,那粗砺的尖角摩擦着五脏六腑,令他反感,膈应。真是够可怜的,到了这一步,竟还不自知。 他站起来,微一欠身,对陈德明说:“对不起,陈叔叔,抱歉我帮不上任何的忙。” 陈德明点点头,对他挥了挥手。 立维又看了看那个女人,原来她也会哭,也会心痛,她不是铁石心肠。 他觉得自己的耐性已经被耗光了,可他还想再说一句:“陆阿姨,您笑着和您的女儿共享天伦的时候,您可曾听见安安在哭!”他大步走出了那个房间。 一直到了外面,站在马路丫子边上,他觉得异常烦躁,刚才坐在那里面,简直太遭罪了,浑身都不舒坦。这个约会,他原本想找个借口拒绝来着,可是考虑了一下,他又觉得,他应该去。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可就是这样了,他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极想抽上一口烟,吐几口浊气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没有——他不太爱抽烟,也没有把烟盒放在口袋里的习惯。 算了吧。 下一个念头,他想回家了,想看到安安,想得厉害…… 立维坐在沙发上,回忆让他辛苦,他冷冷的笑了一下,感觉象演了一场戏。 安安更辛苦吧,她是怎么挺过来的……这丫头,都几点了,还不回家? 他抬腕子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了。 他挪了挪身子,随手抓了一个靠垫,放在沙发一头,然后他躺下去……沙发有点儿短,他把小腿搭在另一头的扶手上。那样子,有点儿委屈他身体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张沙发,有她的味道,他想象着平日里,她喜欢坐在这儿看电视,也喜欢抱着零食,一边啃一边看电视……她打小就有这毛病,写着作业,还一边啃着吃的……嗯,她天生爱吃,不挑食,果然是属小猪的。 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沙发很软,面料很滑,正宗的法国产天鹅绒料子,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款。 他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年霍伯母托人从国外买了一对小沙发,也是这样光滑细软的面料,安安和宝诗爱得不行,两个小姑娘,一人坐一个,穿着小花裙子,晃荡着两条小短腿,笑得象两朵花似的……他远远看着,心里痒痒的。到了晚上,宝诗早被二婶叫回家了,只有安安,还坐在那里,咭咭笑着和二哥、三哥玩耍,天生开朗的性子,乐天派一样纯真的笑脸。晚上,霍伯母就把两张沙发拼起来,让安安舒适地睡在上面,在旁边支一张单人床,让二哥夜里照顾安安,二哥的脸,每回都拉得长长的。第二天安安跟宝诗显摆,再到了晚上,宝诗也赖着不走了,两个小姑娘你争我抢的,安安虽小了一点儿,可一点儿不含糊,那力气,不比宝诗小,小手有劲儿着呢,也狠着呢,常常气得宝诗大哭,那时,安安爱笑,宝诗爱哭,院里人都这么说——现在想来,他只觉得心酸,那时的安安,就是一只小流浪猫,居无定所似的,今天寄居在这家,明天寄居在那家:陈叔常年在外地工作,董阿姨也太忙了,陈奶奶因抗战时期落下的伤痛,虽早早退居二线,但很多时候在郊区疗养。陈家虽有保姆,可安安不爱拘着,自然不喜欢在自个儿家里,喜欢找热闹的小同伴玩。那时大院里的大人,不分彼此似的,把孩子扔谁家都放心。 现在呢,到底是不一样了。安安不爱凑热闹了。芳香的年华,寂寞的绽放。 立维叹息着,一想起往事,他心里就难受。 他伸手摸了摸颈下的靠垫,也软软的,是他送给她的,一对小狗狗的造型,他看了第一眼,就觉得可爱。当初购置这边房子的家具时,他亲自挑选的,翻看着图片,他一眼就看中了,想着,安安一定喜欢。订单交到秘书手里时,他还特意嘱咐,让店里的经理送货时,一定要说这是附赠品。 不然,安安不会接受的。 这点也不一样了。小的时候,她跟人要东西,向来不手软。 现在,他乐意给她,给她一切,包括他这个人,哪怕当成是附赠品。 只要她肯接受,只要她愿意接受。 忽然,外面房门一响,有钥匙开锁的声音,他知道她,终于回家了。 她回家了? 他沉重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 第三百五十五章 她回家了? 他沉重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言孽訫钺 他很想起身,迎迎她。可是,竟动弹不了似的。 长久的等待,就象历经了一次长途的跋涉一样,他浑身虚软,每一个细胞都无力似的,只有一颗心,还在坚强有力地跳动着。这些年,不管这颗心多苦多累,多没有归属感,多荒唐不羁,但初衷始终不改。而且这刻,那么安稳地躺在胸腔里,就象一个胎儿,安全的在妈妈肚子里。 他嘴角朝两边抻了抻,听到她走进来,“啪”一下,室内灯光大亮惬。 立维眯起了眼,太刺目了,他伸手遮了遮眼睛。 陈安这才看到沙发上的他,大喇喇地躺着,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不由愣了一下。他在家里时,不是行走就是坐着,很少躺着的,不象她那么懒,他一直是个活力四射的人。 她朝他走近两步,把包包放在椅子上,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开灯?蛛” 他把手拿下来,看着她,慢悠悠说道:“想事情。”简单三个字,嗓音沙哑的,象风箱里拉出来似的,粗砺混浊,完全变了调。 陈安解风衣扣子的手顿了下,看他:“早上还好好的呢,怎么就这样了……”她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走过来,蹲在沙发前,看着他,“上火了?” 他“嗯”了一声,抬手撸了撸脖颈,疼,真是疼。他皱了皱眉。果然上火了,上大发了。 他不能不上火。 陈安笑了下,那样用力,当然疼了。不过看他不舒服的样子,她有点儿担心,于是把手探向他颈间,指尖轻轻按了按,“很疼,是吗?” “凉!”他一下捉住她的手,真凉。他不由握紧了。 陈安撇撇嘴:“我包里有含片,要不要来一颗?”她包里一年四季备着这个和喉糖。 “甜!”他眉尖挑了挑。 陈安卟哧就乐了,这人,竟然象个孩子一样,学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了。 “我给你倒杯水?” 立维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还说:“我要热的。”然后松了她的手。 “知道。”她点了点他额头,真是大少爷作派,她站起来。 立维看着她朝厨房走去,思索着:都已经穿上高领绒衫了,外面还有夹层的风衣,怎么手还是这样凉,这才什么季节啊,到了冬天可怎么办?不得穿得象个球? 陈安从厨房出来,看他已经坐起身,顾自在那里发呆。 她把杯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有湿漉漉、热烘烘的暖气冒出来,“烫!”他又把杯子还给她。 陈安翻了翻白眼,哪里烫啊,她都试过了,喝着正好。 他却拍拍身边的空位,说道:“坐下来。” 陈安坐在他身边,两手捧着杯子,正好捂捂手,真舒服……不过,她又看他,他今天蔫蔫的,很没有精神的样子,很安静。 “还有哪里不舒服?”她问。别是病了。最近他很忙,她都亲眼看到了。 他摇头,脑袋慢慢蹭过来,枕在她肩膀上。 陈安讶然,略垂着眼皮打量他,他阖着眼睛,仿佛很疲惫似的。不过,他的皮肤很白,皮子也比一般男子的细腻,嗯,眉毛很浓,鼻梁很挺,嘴唇很有型,也算是个好看的男人吧……她呼吸一窒,她竟然认为,他好看?脸上就烧起来。不过,他小时经常调皮捣蛋的,不是今儿磕了这儿,就是明儿破了那儿,但这张脸却很光滑,没有一个坑儿啊点儿的,大概是,那些疤,都留在身上了。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立维说:“安安,你觉得累吗?” 她愣怔着,她累吗?当然累了,几乎天天没完没了的加班。 立维仿佛不需要她回答似的,又说:“后天是礼拜六,你有什么重要安排?” “怎么了?” “如果没有,我们出去度一天假如何?工作什么的,先扔一扔,回来再说。” 她想着,也行,不是不可以,他也感觉累了吧? 后天是……周六?她快过糊涂了。 他坐直身子,专注地望着她,眼睛黑亮,眸底仿佛汪了早晨的露珠似的,不显方才疲惫的样子,却出奇的澄亮明净,没有杂质……面对这样一双眼睛,多少次,她失了神,失了心,沉溺其中,只想奋不顾身,纵身一跃。 陈安握紧了手里的杯子,心跳开始不规律了,碧绿的垂枊,映着阳光的湖面,安静的未名湖,绿茵茵的草地,长椅上相依相偎的人儿……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他握住她下巴,有点儿慌。 陈安一错神……什么都没有了,面前的人是钟立维,也许是她看花眼了,他怎么可能,有那样一双宁静安详的眸子呢?立维的眼睛,向来是黑沉沉的,深不见底,或笑,或嗔,或怒,或恼,一览无余。 她摇了摇头,不知怎么的,竟想起另外一个人,不过没什么,她没有别的心思。 立维从她手里抽走杯子,一口气喝光了水。在这样温馨的一刻,他只是不愿多探究。 “就这样吧,后天,我来安排,去度个假,就咱们俩,你把一天的时间都空出来。”他忘不了,他要补偿她一个生日,可现在,他不会说,到了那天,他也不会说。陆然的生日,她蔫能不知道? 挨得这么近,她能不知道? 但他不能提醒她。 那痛,就象睡着的一只老虎,随时会苏醒。 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有他扛起就够了。 第二天中午,陈安没想到母亲会过来。 一见面,董鹤芬说一会儿还有活动,吃完饭就得走,所以陈安选择了附近的咖啡店,人少,上餐快,有饭吃,也有咖啡喝,而母亲的生活基本接近西化了,对咖啡的青睐情有独钟。 吃过牛排饭,有侍者送上咖啡,陈安看着母亲,不知母亲有什么事,还是专程来看她。不过母亲基本上话很少,有些心不在焉,有些神不守舍,既象有事、又象没事的样子。 陈安心里,一时没了底。按说现在,她和母亲相处得已经很融洽了,除了,她不叫她“妈妈”外。 董鹤芬用小勺搅了几下,优雅地喝了一口咖啡,味道一般。她放下杯子,再度抬眼看着女儿,安安气色很好,比生日那天强多了。可她就是不放心。“这几天忙吗?”她随意问道。 “还行。” “女孩子别太辛苦了。”她笑了笑,轻松地说:“反正,你找了一个有钱的准老公,立维也不在乎你挣那点儿工资吧?” 陈安不由也笑了,知道母亲这是句玩笑话,她还是比较主张女人独立的。 “我听你婆婆催你们,让你们早些准备结婚的东西。你打算在哪儿选订婚纱?” “我和立维讨论过了,按他的意思,想专程飞趟法国,可是我觉得没必要,就穿那么一会儿……依着我,D.K.的婚纱就不错,就是宝诗用过的那一家,服务质量也好。” 董鹤芬摆摆手:“这个,你们商量着来就行。别看还有三个月,但时间过得很快,该办的,抓紧办。” 陈安应着,喝了口咖啡,有些恍神,很快吗?她觉得还早。 隔了一会儿,董鹤芬又问:“前些日子不是搬回奶奶那边了,怎么又搬走了?” 陈安脸色微微一变,眼前闪过陈德明那张脸,她顿了顿才说:“不习惯。” “要不,你搬来跟妈妈一起住吧,让妈妈照顾你一段时间,以后呀,妈妈想管你,也管不了了。”她心里酸楚,刚认回的女儿马上又要跑掉了,就象心爱的东西被别人挖走一样。可她又不能不放手。 陈安笑:“您那么忙,又总是出差,我若搬过去,刨去晚上睡觉的时间,咱们见面的机会,跟现在没两样,搬与不搬没分别。” 她说得委婉,董鹤芬也听出来了,女儿不愿意跟她同住,她倒是不介意这个,她介意的是,女儿在和钟立维同居,她怎么这么提心吊胆呢?那天晚上,她的电话被立维接起,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她忍也忍不住就问:你和安安在同居?立维却没回答她。 不管是不是真的,她信得过女儿,可她信不过立维,立维是男人啊……她不是观念保守的长辈,而且这桩婚姻,她也是赞同的,但是,她就是不放心,怎么也不放心,安安还小,在她眼里,安安什么都不懂,一旦出了事儿,估计安安都不知怎么应对了。 那感觉,真是怕,可她,又没法跟女儿说清楚。 “安安啊,”她语重心长,“你27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想好了再去做,不需要妈妈叮嘱了吧?” 陈安疑惑地看着她:“您想说什么?” 董鹤芬瞪起了杏核眼,这个傻孩子!“你不是在和立维同居?”压低了声音。 陈安却听到了,一下暴红了脸:“您想到哪里去了!”她站起来,招手叫来服务生,说买单。 结了账,她拖着母亲的胳膊出了门,董鹤芬还在拿眼睛瞟她,她一直把母亲送上车。 “没有的事儿啦,您别担心。”她关上车门。 ~明儿见 第三百五十六章 汽车开走了,陈安望着车子尾部,跺了跺脚,真是的,原来母亲过来找她,是专程为这档子事儿。言孽訫钺好没面子。 亲生母亲到底是亲生母亲啊,连这个都要管,都要过问!心底,冒出一丝丝的甜。 还有钟立维……她又跺了跺脚,没事接她电话干嘛!? 当晚,立维在他那边沐浴过后,又乐颠颠跑过来,赖唧唧爬上她的床,还很合作地抱来一床毯子,很暖和的毯子——晚上她怕冷,他不好意思再跟她争被子了。没想到陈安翻了脸,发了飙,刺儿头似的,那小脸绷得,真格欠她好几吊钱一样,惊心动魄啊……立维一步一步的,退回自己的领地,心道,这什么脾气啊,隔了多少年了,那彪悍的本性又显露出来了。 两人隔了那新的橡木门,只留了巴掌宽一道缝儿,眉眼相对悛。 立维呲牙咧嘴的:“恶婆娘!” 陈安也不含糊:“有本事,你别要啊。” 他笑嘻嘻的:“不能不要,已经刻上字了。阈” “哪里,哪里刻字了?” 他把脸伸过来,嘴巴噘得能吊起一只水桶:“这里,这里!” 那样子,滑稽极了,陈安没好气的,一只小手伸出去,啪一下把他俊俏的猪脸按回“三八”线。 立维正正的,乘机一个湿溚溚的吻印在她细嫩的掌心。 她脸上飞起了红云,瞪他:“你老实点儿行不行!” 他冤枉:“我还不老实呀?你多厉害啊,都把我赶回老巢了。” “活该!” 他还是笑,挤挤眼睛:“依你总成了吧,三个月之后,你可不能这样了。” “你,你还说!”她脸上红颜更盛,害母亲说自己。 他依旧得瑟着:“哎,你今儿怎么这么小气?” “我一直就这么小气。” “我就说呢,怪不得我三十年没老婆。” “你……”陈安看着他,真真是无语凝噎,这个泼皮。 她说:“数落你吧,我于心不忍;不数落你吧,我觉得天理难容!” 他拱一拱手:“保留,那您保留,什么都不要说。” 陈安翻了个白眼……又翻了个白眼。 他不满的嘀咕了句:“我倒想学学人家西门庆,只可惜,你不是潘金莲。”说完,他麻利地关上门,将她“拒之门内”,唯恐她的卫生球砸到自己。 陈安叉着腰,瞪着橡木门,就知道潘金莲,哼……站了站,听到他在那边愉快地低笑了几声,然后有脚步远去。 陈安也回了卧室,躺在自己床上,拥紧了被子。 有挠墙声。 她竖起了耳朵。 又响了,隔一秒,挠一次,象小耗子儿磨牙似的。 连着几下,陈安敲了敲墙壁,那边终于没动静了。 她将脑袋缩进被子里,无声地笑了。 一夜好眠。 第二日依旧是早早地醒了,陈安却不想起床,拥着被子躺着。立维要带她去哪里呢?对这个,她不感兴趣,不必加班,难得享受这片刻的慵懒。 隔壁有响动,细微的说话声。 谁啊,这么早? 她想着,大概又是他那个叫阿莱的私人助理吧,这人倒是尽职尽责,象贴身保姆一样,鞍前马后的,早请示晚汇报,真拿自个儿老板当皇上了? 早上的空气一团清凉,她裹了裹被子,又阖上了眼…… 阿莱看着老板,心里惴惴,老板的脸,很不好看。 那个楚团长昨日抵京了,几次三番打电话,说想见见钟先生。他明白是因为拍电影的事,可阮小姐都亲口说不打算拍了,这个胖老头又无端生哪门子事。话又说回来,钟先生,岂是想见就能见的?简直不识好歹,那副阿谀谄媚的样子,他都觉得讨厌,还不是因为阮小姐的面子。 可阮小姐的面子,现在又值几何?钟先生有了未婚妻。 这些年,他替钟先生料理过不少摊子,唯独阮小姐,一直留在老板身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以为老板喜欢的女人,是阮小姐……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自从陈小姐出现后,他就渐渐恍悟了。而且因为帕子的事,他明显看得出,钟先生是恼了阮小姐的。 不过老板的私生活,他也不好猜度。 见老板还是不说话,阿莱暗自攥起了拳,说:“我找人收拾他一顿?” 立维哼了一声,这是什么馊主意。他想了想,说:“你转告他,让阮小姐直接对话。”他跟那个团长,根本就不是一路的,说得着嘛,他帮的又不是他。 阿莱立即明白了,点点头,说:“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你先开车过去吧。” 阿莱行个礼,赶紧走了。经过客厅时,他小心地朝新门那边瞥了瞥,是紧闭着的,没有声音。 …… 陈安睡意朦胧之际,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搔她眼睫,痒痒的,那感觉,象是落了蝴蝶的翼似的,她咕哝了一声,向被子里面缩了缩身子。 立维吻着她的眼睛,轻柔的,和缓的……他低低地叫她:“小懒猪,该起床了。” 他愿意,在以后的每一个早上,用这种方式唤醒她。 那幸福的日子,似乎是,真的不远了。 到达度假村时,已接近中午了。 那是很大很大一座中式的庄园,其间分解成许多小庭院,隔了小桥,流水,树林,假山…… 苍松翠柏围拢之下,有一片空地,是停车场,陈安和立维下了蓝色的玛莎。 等候多久的阿莱,帮他们提了行李,在前面引路。 陈安四处望望,吸了一口气……这里真好啊。 林间的风吹过来,带着几分清冽,尽管有些凉意,但中午的阳光,暖融融照在身上,大抵冲消了那份寒冷。远处的燕山山脉,层峦叠障,有着黛青的颜色。而地上,是斑驳细碎的光影。在这静静的去处,能听到有鸟儿在鸣叫,清脆婉转。心里,仿佛静静流淌着一条河。 穿行在修竹林立的夹道,陈安问:“这就是二哥开发的度假村?”这里,她听说过,却没来过。 立维笑:“觉得怎么样?” “很美……”她感叹着。 说着话的工夫,有电话进来,立维一边走一边接听,陈安便安静地走到前面去了。 阿莱适度地放缓脚步,走在她身侧前面一步,象接待人员一样,担起了讲解工作。 “……这里依山傍水,随势而建,风景宜人。据说当年政府招标时,高先生也投标了呢,但是最后,还是败给了霍先生,霍先生最初的打算,想把这里建成度假别墅出.售,却被钟先生拦下了,钟先生建议他,这样的地段,建造一座京郊第一品度假村,可保一劳永逸,没想到和霍先生想到一处去了。” 陈安心里一动,立维有时候,前瞻的眼光还是有的。 阿莱感叹着:“霍先生产业众多,主要涉足地产,但服务行业,也就这一处。”霍先生是高干子弟中,少数几个成功的商人之一,因为家庭背景,拿地皮也方便,但成功,不止仅靠这个,还要有头脑。但他更佩服的人,是自家老板,有种大无畏的冒险精神。他微笑:“其实钟先生的产业也不少呢。”在未来的钟太太面前,他衷心想恭维老板一句。 说完,他扭脸看了看陈安,她在沉默。 忽然,就见她抬起脸,对他灿烂一笑。 惊得阿莱张了张嘴巴,有些受宠若惊,这怎么话说的,好象陈小姐,对自家老板都没这么笑过,笑得这么好看。 陈安压低声音,问:“他在这四九城儿里,有多少处豪宅啊?” 阿莱额头上,立时密密麻麻冒了一层汗,他赶紧扭回脸去,内心惊悚极了,但面上,硬压下去。 这话问得,大有深意啊?还是陈小姐,又发现了什么? 就上回的手帕事件,老板多少天都不爱搭理他。去美国出差时,也没钦点他的名字,他厚着脸皮,愣是跟去了——如果不去,老板更有说词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啊。他这个做下属的,难,太难了。自从知道有个陈小姐后,他觉得自己的日子,越来越不轻松。 什么,多少豪宅?就好象在问,老板豢养了多少女人似的。 他哪敢如实回答,老板还不剥他一层皮,可不回答?他是下属啊。 他愣挤出一丝笑容,避重就轻说道:“钟先生不喜欢搞地产,也就是多买了几套房子而己,他看好未来几年,炒房有些赚头,即便未来不脱手,也能稳稳保值。”说的不痛不痒的。 陈安暗自撇撇嘴,真是个衷心护主的狗腿子。 ……立维一边接电话,一边看前面,她穿了一双薄底轻便的鞋子,走起路来,身体轻灵灵地摆动,十分好看。 看得出,她喜欢这样安静的环境。有山,有水,有绿色,远离了尘嚣,世外桃源一样。 他草草结束了通话,几步赶上前,牵起她的手,只是慢慢地走着,陪她看这一路的风景,无限美好。 而身侧璧人如玉,不知是景儿映了人,还是人映了这景儿。 ~十一七天乐,天天都快乐啊亲们。 第三百五十七章 越过一片人工湖,前面陡然空旷起来,出现一幢白色的小楼,他指了指前面:“到了。言孽訫钺” 陈安眼前一亮,停下。 阳光下,精美的小楼,闪着耀目的光芒,象是把童话里的房子搬来了这里。 立维说:“我们在这边住一晚上,明早再走,好不好?” “为什么?惬” 他一笑:“晚上安排了活动。” 陈安眨眨眼:“能不能透露一点点儿?” 立维摸了摸她脑门儿,象抚弄小狗儿似的:“不能。迈” 陈安给他一记白眼,轻快地跑进院里去了。 阿莱凑过来,“钟先生。” 立维眼睛望着陈安的背影,唇角含着一丝笑,“说吧。” 阿莱挠挠头,自己是不是大惊小怪了,可若不说,谁知道陈小姐又动了什么心思。他犹豫着。 立维终于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悦,迈步就要走。 阿莱急忙说:“刚才您接电话的时候,陈小姐忽然问我,问您在四九城儿里有多少豪宅。” “哦?”立维就是一愣,想了想,问:“你是怎么回答的?” 阿莱头摇得象泼浪鼓儿,他哪里敢实说啊,他疯了不成。 立维拍拍他肩膀,“她还问了什么?” 阿莱又摇头。心想,得亏陈小姐没问钟先生在全国、乃至全世界有多少房产。 上楼稍适休息了一会儿,立维带陈安去前面餐厅吃午饭,陈安这才了解到,度假村不愧是度假村,集吃、喝、玩、乐于一体,什么功能都有,连舞厅、电影院和酒吧都有,简直是一个销金窟嘛。 餐厅又分中式和西式的,中式的包括南北各路风味,一应俱全,果然这名列榜首的第一品度假村,不是浪得虚衔的。他俩去的是中式餐厅,翻看菜谱的时候,陈安不由咋舌,菜价均是明码标价,但贵得离谱,一道看似普通的清炒菜心,直逼肉价儿了,这肉价么……看着真是肉疼啊。 一页页翻下去,越到后面,她的手越软,干脆把菜牌推给立维。这不是来吃饭,简直是吃钱呐。立维笑着,随意点了几个菜,服务生鞠了一躬,走了。 等着上菜的时候,她悄声说:“二哥也太黑了,怪不得他能发达呢。” 立维笑:“你也不瞅瞅,上这里来吃饭的,都是些什么人,各路牛鬼蛇神啊……菜价标低了,那不是侮辱人嘛。” 陈安四下望了望,果然有些熟面孔,但多数她不认得。她张了张嘴巴。 好吧,她什么都不说了。 潜规则啊潜规则。 菜品一道道端上来,卖相不错,色香占全了,盛菜的碟子纤细精巧。陈安舔了一下粉润润的唇,不知尝起来,味道会怎么样? 立维体贴地从金黄的绸布包里取出筷子,递给她。陈安接过,叹了口气,连筷箸也这么讲究,精致的乌木筷身上,雕着精美的图案,捏在手里,有种把玩珍稀瓷器的感觉,而且筷头还系着细细的银链子,摇一摇,簌簌有声,象是春夜里下的小雨,润物无声,滋润万物,看在眼里,却极有情调。 立维觉得好笑,敦促道:“别愣着了。” “唉……”她又叹了口气。 他笑道:“你怎么跟二嫂一个样,关键时候露怯了?”听二哥说,头一回带二嫂来这里,二嫂也是这样,仿佛不是来吃饭,而是来观摩,还惴惴不安的。 陈安故意皱了皱鼻子:“我们是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好不好,岂能跟你们这些有眼界儿的newmoney相比。” 立维听出她的嘲讽之意,心里一沉,没言语,那些年,她是把自己“流放”了的,这样想着,更不是滋味了。但他,也只是习惯地撇撇嘴:“这话我可不爱听,你这是典型的仇富心理!” 陈安笑着,用乌木筷子夹了绿色的蔬菜,尝了一口,还是很地道的…… 用过了饭,立维牵着她的手出来,陈安建议道:“咱们走一走吧。”立维点头。 园子里的风景极好,穿过一片国槐树林,前面是一道窄长的天然水域,水面上有架桥,两个人走上桥面。 立维停下,摸着桥侧的栏杆,问:“觉得眼熟吗?” 陈安恍惚的,看着:拱形的桥面,汉白玉的栏杆,青白色桥砖铺地,两岸长堤植树。到了夏天,必是满目的苍翠吧,而桥下水波粼粼,金光闪闪;桥畔杨柳夹岸,葱茏流翠;站在桥上,引颈西望,遥遥望见西山之美…… 她低头一笑,伸手也抚着桥栏,感慨地说:“象后海的银锭桥。” 立维点头:“是的,二哥把京城的银锭桥,原样复制到这里。” 陈安象在无限回忆似的,过了一会儿说道:“小的时候,咱们每天上学,都要经过那里呢。”只是后来,院里的人先后搬离了那里,他们也慢慢长大了,接受了更多视野以外的东西,银锭桥似乎,渐渐被他们淡忘了。 立维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一份难以言喻的亲昵感,曾经,他们一起玩耍,一起生活;现在,他们有共同的追忆,那么多,那么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中间虽隔了数十载的辛苦路,但他和她,又终于走在了一起。 他笑着,执了她的手。这双手,此刻令他无比安然、稳妥。 她对他笑了笑,眉眼弯弯,蕴了几分娇羞、纵容和美好似的。她说:“再走走吧。” “好!”他拉着她,随意朝桥下一望,恰好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狭长的堤岸驶过,那熟悉的车号……他怔了一下后,很自然地往反方向一指:“咱们去那边转转吧。” 这样悠然自得的散步,气氛和谐,在他们,是头一回,而周围的景色,又是这么的美,天高云淡。 立维渐渐把不安抛掉,园子这么大,不会那么巧碰到吧。 直到逛得累了,立维打了电话,阿莱开车来接他们。 回了小白楼,坐在一楼大厅舒适的摇摇椅上,四面全是落地玻璃窗,沐着温暖的阳光,陈安拿了一本书,才看了两页就睡着了。 晚间,他们没去餐厅就餐,而是让人把晚饭送来这里。 陈安刚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么,她说:“你那个忠心的助理呢,叫上他一起吧,这么多菜,咱俩吃不完。” 立维顾自夹着菜,吃了一口才说:“你想让他食不下咽?” 陈安反问:“他就那么怕你?” 立维笑:“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他清楚知道,他是谁,我是谁,他一向有自知之明。” 陈安没再说什么,心道,人家卖给你了吗? 吃完了饭,残席撤下,有果盘送上来,陈安用牙签挑着,吃了几块西瓜,凉爽爽、甜丝丝的汁水沁入胃里,和夏天的果然别有一番滋味。 她扭了扭头,立维早已挪到一旁的书桌前,一边上网一边翻资料,很投入的样子……她没忘,他说晚上有活动,可他还坐在那里,若无其事,雷打不动。 陈安又挑了一块猕猴桃,酸酸甜甜的,好吃啊,她咂咂嘴巴,又吃了一块……再回头,立维还是照旧在忙。 她拿了一个玻璃碟子,盛了几块西瓜进去,其他的,他更不爱吃了。她走过去,放在他书桌的一角。 立维抬头看了她一眼,微笑道:“谢谢。”却没动水果,又低头去忙了。 这人真是的,说有活动的,忘了不成?陈安悻悻的,又不好意思打搅他。 她走到玻璃墙边,那儿一排柔软的米色沙发,她侧身倚在上面,一条胳膊搭着沙发背,下巴搁在手臂上,她看着外面的夜景。 灯火闪闪,如繁星点点,点点似火,温暖了这初冬的夜。 忽然,一束火焰嗖地腾上夜空,带着清脆的哨鸣,陈安随着那道光仰起头,焰火升到极致,绽放成一朵硕大无比的花朵,五彩缤纷如流星雨,然后纷纷坠落。 好美!她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 几秒后,又是一声哨响,黑色的天幕再度绽开了一朵美丽的花,华丽,璀璨。 她低呼了一声,然而紧接着,烟花一朵接一朵的,盛开了。 仿佛听到有人在尖叫。 陈安猛地站起来,匆匆朝外面跑,一边跑一边说:“我出去看看。” 立维抬起头,若有所思,然后,唇角一缕笑意。 他知道她会喜欢的。 外面的月色很好,疏影横斜,极有意境,然而最吸引人的,是那烟火。陈安小跑着,有些兴奋,顺着声音,她朝人工湖那边跑去。 到了,终于到了,她远远看到,那边有人果然在放焰火。 然而走近前,看清有一个人影,高个子,结实的脊背,她不能置信。 是阿莱! 是阿莱在放焰火! 一瞬间,她就明白了。 还有人,也闻声赶过来,一边看一边笑。一会儿,这儿就聚集了一群人。 她没有出声,只是仰着头,笑着,看那焰火,升腾、绽放、凋谢……同样美丽,美丽得几乎不可思议。 所有人都仰着头。 只有一个人,没有看夜空。 她凝望着那绚目的美景,而他,只是凝望她。 她的脸被照亮,她的笑,令星空失色。 ~十一七天乐,亲们,都好好的哟。 可能要断更几天,咳咳,溜走…… …… 第三百五十八章 她凝望着那绚目的美景,而他,只是凝望她。言唛鎷灞癹 她的脸被照亮,她的笑,令星空失色。 整个园子几乎都沸腾了,赶过来的,还有没赶过来的,数以百计的人们,都在仰视这唯美的一刻。 那么美,那么好,将夜空点缀如绚丽的织绵,有种近乎奢华的低调,让人看了感动,让人无端的,只想落泪。 这一刻,天上人间,风华绝代,绮丽瑰奇惬。 人们在欢呼,天上的星星在眨眼,静寂的园子,象过年一般,普天同庆。 风景唯独这边最好。 黑丝绒般的夜空,划出最迷离最潋滟的色彩,无数种颜色喷薄出最壮丽的景致,而每一朵焰火都绽放到极致,开出最美的效果,之后,争先恐后地降落,凋零,急急如流星雨,悲壮而凄美骐。 而他,只是望着她,周围的一切,于他不存在似的,可有可无。他的眼里,唯有她。 她的脸,映着这明丽多彩的焰火,忽明忽暗。她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他……高高大大的立维,鹤立鸡群一般,这一刻,她看着他,正视他,不偏不倚,用她平稳公正的一颗心,去感受他的心。 她自小和立维,是被大人们送作堆儿的,她一直知道的。 难道这是冥冥中的天意?在她几番转折受挫后,他才是她停靠的港湾? 在这一刻,她突然恍然若醒,立维,原来是这样子的对她好,特殊的一种好,她心里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她十指交叉握紧,抵着下巴,她又抬头,看着那焰火,那么绚丽、璀璨,只可惜太短暂,不能长长久久,留得住一时,没法留住一刻。就象她和乔羽的那一段,即便再好再美,可终究不是她的……既然不是她的,索性丢了也没什么关系吧。 她不禁感慨。是的,没关系,她很平静。 有人轻轻走近她,低呼:“安安。” “嗯?”她知道是她的那个他,独独属于她的。她微笑,心如止水。 “好看吗?” “不好看……”她唇角的小漩涡,象美丽的烟花在跳跃。 男子脸上的笑容,就是一僵。 她仍望着天上,顿了顿又说:“……是简直太美了,美得让人窒息,比咱们小时候过年放的任何烟花都美,我还从没有遇到过这么美的景象呢,我会记得一生一世。”她终于望向他,握住他的手:“谢谢你,立维,让我在脑海里第一次,永远印下不可磨灭的、最美丽的一刻!” 立维反手攥紧了她,微笑颌首。他也是,从没有遇到过这么美的景象,这么美的女子。 再美的景致,如果少了她的衬托,也是枉然。 他只要她的一生一世。 她之于他,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和她,都将刻骨铭心记住这一刻。 她的指尖微凉,让他心间泛起酸酸痛痛的甜蜜和柔情,他脱下外套,裹紧了她,然后一起仰着头,共同看星光,共同看夜幕。 人群外面,有一对炯炯的眼睛,一直望着那喁喁低语的一对璧人。 他严厉带风霜的面上,有一丝微笑从内心袒呈出来……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他久久凝视着。 他这一生,是毁了,可只要是安安幸福了,他别无所求。 他悄悄转了个身,倒背着手,踏着清幽的月色踯躅而去。地上,拖着长长的、孤独的一道影子。 ……人群渐渐散去。 那边,几个年轻的男孩子,嬉笑着过足了放烟花的瘾——刚刚他们凑热闹,要帮阿莱一起燃放,阿莱难得好脾气地同意了。老板心情好,他的心,也一路跟着轻松下来。 一地的碎纸屑,满腹的好心情。 任务完成,阿莱悄悄地退了。 立维牵着陈安的手,散着步,往住所那边去。 园子里的景致,似乎比白天看起来还要美。无数盏射灯和霓虹,许多种颜色,像是颗颗宝石,流光溢彩,勾勒出建筑物宏伟的轮廓,象是用璀璨的珠子打磨出来的水晶宫殿,在眼前铺陈出一片盛世繁荣。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看,闲庭信步,却默默无声,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还没进主屋,有负责这处院子的管家从里面走出来报告,说有客人到访。 立维就是一愣,有客人?他没有邀请任何人啊,他看了陈安一眼,是她的客人?也不可能啊。 陈安径直问管家:“男的还是女的?” 管家恭敬地说:“是一位女士,刚刚到的。” 立维的心,猛地跳得就急了,立刻涌上不好的念头。心道坏了,好事变坏事,全是烟花惹的祸,招来一帮子人。 他摆了摆手,管家走了。 陈安看他一副紧张的样子,不明就里,不由存心想逗逗他,她俏皮地弯了弯唇角:“哎,需不需要我回避一下呀?”真是的,走到哪儿都有追随者,还杀上门来了! 立维眉尖一蹙,神色有些凝重,阻止不是,不阻止也不是,他说:“你来定吧。”此刻,他倒希望她退避三舍。 陈安瞪了他一眼,迈步就往里去,有什么大不了的,难不成长了三头六臂?如果真的是,哼…… 立维迟顿了一下,她的背影,勇猛无比,换成以前,她绝对会鄙视他,爱搭不理的,而不会是这副样子,他不知自己,此时是喜是忧……转念一想,可就算不是今天,那么以后呢,总有那么一天,那么一刻,她无法回避吧。 他急忙大步跟上去,脚步沉甸甸的,安安会受不了的,一定受不了的。别说是她了,那天自己,不也是压着一肚子的火气拂袖而去了吗? “安安……”他伸手去捞她手臂,他不能让她这样,无所防护地走到前面去,即便是无法阻止这样一刻,他也得为她挡一挡子弹。 陈安没好气地扭了扭身子,挣开了他。此时屋门开了,客厅正中的沙发上,坐着一位穿杏色套装的女人,侧身对门而坐,半垂着头,只见脑后挽着优雅的发髻,白皙的面容,双腿优雅地斜千着沙发边。 陈安面容一整,那样熟悉的一个人,印在脑中,却直教她时时想剜去一般。她的心脏,宛若停跳一样,她盯死了她。 女人听到门响,也扭过头来…… 立维见势不妙,再想阻止,想挡开这眼前的一切,已是不能了。他身子僵在那里,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安安。”他担心极了。 陈安扭回脸,望着他,用冷透了的声音问:“怎么回事?” 立维抿紧了唇,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紧紧的。 陆丽萍缓缓站起身,面上带笑,期期艾艾地说:“安安,小维,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 陈安没理她,眼光凶狠得象两把小刀片,哪个想遇到你了,哪个想看到你,你闯进别人家里,还好意思说好巧?她厌恶极了。她只有盯着立维,恶狠狠又问:“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女人,怎么会找来这里? 立维抬手放在她肩上,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肩头,试图想安抚她。他黑黑的、平静无波的眼睛,对上她愤怒的眼:“安安,既然这样了,别逃避,好吗?”陆丽萍为了救她的女儿,早晚要找上安安的,无论安安什么决定,他无条件的只想维护她。只是万没想到,他有意安排的这一场烟花,却无意成全了陆丽萍。 他原想着,在合适的机会,适当地提醒安安一句,可是这话,他难以出口,明知,那是一处禁忌,碰触不得的禁忌,安安怎么受得了? 他清楚地看到,此时安安的脸煞白煞白的,显然恼火蹿到了脑门儿,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陈安盯着他,良久才说了句:“多此一举!”他的一句话,反倒让她弄拧了,她以为,是立维神神秘秘、自作主张安排了让她和这个女人会面。 他们,究竟把她当成什么人了?她不是玩偶。 立维嘴角一沉,知道安安误会自己了,他不气,只有满满的心疼,他气的是,好不容易为自己赢得了这样温馨的一个局面,却无端的,被不相干的人轻易破坏了,他也恼。 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拉起她的手,她挣了一下,他不允,固执地拉着她走到陆丽萍跟前,努力压下心里的情绪,维持着基本的礼仪,他说:“陆阿姨,您怎么来了?”既然来了,他倒想听听这个女人要说什么,还好意思说些什么。 陆丽萍听得出立维声音里的冷意,她的目光闪烁,不看他,也不看陈安,只是看着他们交迭在一起的手。她不受欢迎,她知道的清清楚楚,这样的尴尬,她宁愿折几年的寿,也不想面对陈安。但她又不得不这样,为了然然。 “安安啊,刚才外面放焰火,我也被吸引,就过去瞧了瞧热闹,才知道,原来今天,你们俩也恰好来这边过周末,真是好巧啊……”她笑容满满,却勉强的很。 陈安冷冷地说:“是挺巧的。”可巧了,又怎样? 第三百五十九章 陈安冷冷地说:“是挺巧的。言唛鎷灞癹”可巧了,又怎样? 陆丽萍被她的冰冷煞得几乎想落荒而逃,那几句话,她费了多大力气才讲出来。以前,中间隔了陈德明,她断断一个字也不愿同安安讲的。可眼下,她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低三下四示好。 即便当初她厚着脸皮爬上陈德明的床——在她认为,那是她这辈子,做的最没品的一件事,可那也是在陈德明酒醉,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发生的——当时一个二十初头的漂亮大姑娘,在文工团里,有才情有气质,多少年轻男子追捧她,多少未婚女子嫉妒她,她多么受团里领导重视啊。 她,陆丽萍,也是一个孤傲清高、响当当的人物,哪里受过这等窝囊气。可眼下这一切,她都得受着。 她僵硬地笑道:“安安,自打你和小维订婚,我就一直想把你俩叫到家里去,一起吃顿便饭,可眼下你瞅瞅,你妹妹然然得了这种病……可遭了心了,我吓得魂儿都丢了,什么心思都没了,什么也顾不上了!”她仿佛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抹眼睛,心痛,是真的痛。一想到女儿大把大把地掉头发,连觉也睡不好,总是睁着眼睛焦虑惶恐的样子,她一颗做母亲的心,也跟着时时悬着悛。 陈安听不下去了,置若罔闻般扭开了脸,根本就没看她,她哪里冒出来的妹妹啊,她没有妹妹。 立维沉着嘴角,也不说话,心里暗自发冷,又是同样的一套说词,她怎么就不能,从陆然偷拿安安礼服的事情先说起?当安安还是三岁小孩儿那,好哄好骗? 半晌没响应,陆丽萍抬起头,见两人一样的姿势,眼睛都望着窗外,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她心里顿时一慌跺。 陈安嘴角一翘,有几分讥讽的意味,她低低说道:“您是没心思,您当然也,什么都顾不上了……” 顾不上这是干吗来了?眼下该顾的,不正是她女儿的病吗?即便无所事事,她更不会亲自找上门来吧,她一心一意守着的,是她的那个小家,是自个儿的丈夫和亲生女儿! 虽然只有半句,但陆丽萍还是听出了弦外之音,她脸上一阵发躁,象是被人抽了一记耳光。面前的人,是董鹤芬的女儿,是她记恨了大半辈子的女人的女儿,她有多不容易才爬上陈夫人的宝座。眼下,她还要受她女儿的颐指气使,心里,是多么的不甘。 “安安……”她懦弱地抖了抖唇,这个孩子的厉害,她见识过,陈德明不是也拿这个女儿没有办法吗。她眼中隐隐有了泪意,说:“我之所以也来了园子,碰到你们,是因为今天,是然然的生日!” 陈安倏地把脸扭过来,她这几天,是不是太平过头了?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 陆然的生日,她忘不了! 她觉得心中有股气浪在翻腾。瞧瞧人那一家子,即便是病着,也得折腾着过这个生日,只陆丽萍一人,大概是断不能把陆然带来的吧……她也就明白了。 “是吗?”她怪笑了一声,陆然的生日,又待怎样,他们为人父母的给庆生,难道还不够?光陈部长头顶的光环,就是多大的殊荣啊!“需要我祝福她一声,生日快乐吗?”她讥笑。 陆丽萍忙摇手:“安安,阿姨找你来,不是那个意思。” “哦?那陈夫人您,究竟什么意思?”陈安的眼睛里,射出咄咄逼人的冷意。 陆丽萍看着那双像极了陈德明的眼睛,那样冰冷地望着自己,她忍不住心慌气短,心头突突直跳。这样面对面相处,令她浑身不舒服,仿佛生了利刺一般。 她硬着头皮,讪讪地笑道:“前几天,我就跟你爸爸说过,趁着然然过生日,想将你们姐俩儿撮合在一处,把这些年的心结,当面锣对面鼓的一一打开。我是这么想的,你们毕竟是亲姊妹,而我们,自始至终是一家人,未来的日子还要继续相处。尽管然然对你做了许多不应该的事情,但念在同父异母的份儿上,安安,请你多担待一些,好不好?” 陈安疾步向后退了一步,如此近的距离,怎么感觉这个女人这么讨厌。 怎么担待?说得倒轻巧! “我们是一家人?”她冷笑着问。 陆丽萍脊背一僵,愣了愣神后才说:“我们自然……是一家人。” 陈安瞅着她,这个可怕的女人,还敢这样说!她把陈家搅和得乱七八糟,他们一个家,奶奶一个家,她自己,又是一个家。光想想就不寒而栗,她怎么还好意思说,他们是一家人? 陈安一指自己,缓缓地说:“我姓陈,陈部长的那个陈……”她又一指眼前的女人,“您和陆然,你们母女俩,姓陆,户籍簿上是这么写的吧——那么姓陈的和姓陆的,怎么算是一家人呢?!” 陆丽萍身体簌簌发抖,仿佛被雷电击中了似的,这个讨厌的丫头,在这儿等她呢……她暗自咬着牙。 “安安,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父亲的妻子!” “您也仅仅是他的妻子而己!”陈安嘴快地接了话,“您不妨现在去问问奶奶,我和你们,到底是不是一家人?她老人家若说是,那自然就是。” 陆丽萍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老太太一向就不喜欢自己……她的十指交握,死死扣在一起,才刚起了个头,就已是水火不容,接下去,仿佛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可她,怎么能甘心,已经受了辱了,一分辱也是受,两分辱也是受…… 立维见两人均是十分激动的模样,他急忙道:“陆阿姨,请您先回吧。” 陆丽萍闪了闪神,苍白着脸看着立维:“小维啊,你劝劝安安好不好?” 立维垂着手,眼神清冷:“阿姨,您先回去。” 陆丽萍没动地方。 立维有些不悦了,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他又用手推了推陈安:“累了吧?你上楼休息去。” 陈安也固执的,没有挪脚步。两个女人僵持着,仿佛只要谁先动一下,谁就是先输掉的那一个。 陈安神情冷漠,眸光清冷,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而心里,已然冷透了。 陆丽萍又气又急又恼,可是,能怎么样?她苍白的脸,终于露出哀伤的神色。 “安安……”她趋前半步,声线有些乞求的意味,“安安,你原谅然然好不好?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我代她在这里,向你道歉了,安安,请你饶恕她……”说着,委身似乎要鞠躬的样子。 陈安敏捷地一闪身:“我可担不起,您是尊贵的陈夫人!” 陆丽萍低着头,眼睛瞄向地面,极力隐忍地说:“安安,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然然呢?只要你说出来,我会照着做的。” 陈安冷笑:“冤有头债有主,您对不起的那个人,又不是我,您这是何必呢。” 她依然低着头,不肯直起身子,心里,翻江倒海似的,终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这么卑微地站在一个晚辈面前,乞求人家的原谅……纵然是女儿不争气,纵然是女儿千错万错,可杀人才不过头点地呀,这个臭丫头,竟然耍起了威风。 哼,看你威风到几时! 嘴上,依旧是诚惶诚恐的:“安安,阿姨求你了,阿姨保证以后,再也不让然然冒犯你了……” 以后,什么样儿的以后?谁和谁的以后?陈安反感透顶。 她截断她的话:“陈夫人,时间不早了,我想您的丈夫和女儿,一定在等您回去,何况今儿还没过完,您女儿的生日,也还没有过去。”她有些疲惫似的,抬脚要往楼上走。这个女人,她是一刻也不想再看到她了。 陆丽萍却急了,上前一把拉住陈安的衣袖:“安安!” 陈安一急,只觉衣服上沾了污垢似的,她一甩手就甩开她:“陈夫人,请自重!”眼睛里,已有了厉色。她瞪着她,跟这个女人说了这么多,她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立维也抢前一步,将陈安护在身后,他在旁边察看了一会儿了,看够了,也听够了,他心里腻烦,这叫什么事儿啊。 “抱歉,陆阿姨,安安累了,让她上楼休息吧。” 陆丽萍看着眼前的架式,虎视眈眈的安安,防她如防盗贼的立维,这刻,连平日那层最基本的伪装礼仪,似乎也撕得一点儿不剩。她心里也凉得透透的,她的女儿,终归是没有指望了吧。 心里的怨毒,也一点一点在上升。 抬眼见陈安抬起了脚步,背转了身子就要上楼……她冷不丁开口道:“小维啊,前天晚上你去明轩苑赴约,我就跟你说了,今儿个是然然的生日,早上的时候,家里就收到你送她的鲜花,好大好漂亮的一捧,然然看了好喜欢,阿姨真心谢谢你。” 陈安脚步一凝,回身看了看立维,立维觉得心口一紧,然后又一疼,似有虫蚁咬过。 ~明儿见。 第三百六十章 他冷着一张脸,心道,这什么女人啊,搬弄是非的本事不小哇,唯恐现在还不够乱? “没什么的。言唛鎷灞癹”他硬邦邦回了一句。 陈安却在这刻,嫣然一笑,说:“立维这人吧,就是心肠好,即便要施舍路边的乞丐,也得分分清楚吧,有些人不知好歹,根本就施舍不得。”这话说出来,在她觉得,是比较恶毒的了。 她还从没有,这样攻击过别人。 陆丽萍刚刚温和一点儿的脸色,又变得有些扭曲。她抬了抬手臂,手指抓了一下额边的发,竟不想动作太大,拢得整齐的发髻被她扯下了一绺,弄疼了头皮,她面上硬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安安啊,小维不是外人……悛” “别叫我安安!”陈安收了笑,厉声说道,“我不是立维,不会有那么好的心肠!”她当然知道,这个女人找上门来,亲热地一口一个安安地叫,千般万般拉拢她和陆然,这么昭然若揭的目的,有哪个不明白的。 陆然的白血症,她的骨髓……除非她疯了! 立维抿紧了唇,脸上也阴晴不定敷。 陆丽萍又干笑了两声,温和地说:“我知道你对然然有意见,所以前天晚上,就把小维叫去明轩苑,想让他从中斡旋,缓解一下你们姐妹的关系。不过看起来,小维大概是,还没跟你提起吧。这些,我都能理解,小维是不想让你难过和分心吧,你们到底是,要结婚的人了,心心相印,我听你爸爸说,婚期也不远了,阿姨衷心祝福你们俩,能够白头偕老。可话又说回来,你爸爸心里能好受,你奶奶那里,能坦然?同样是亲生女儿和亲孙女,一边是病病恹恹的妹妹,一边是欢天喜地的姐姐,安安呐,人心都是肉长成啊,你能舒坦得了,你于心何忍?就象今天一样,然然巴巴儿的,等了你一天了,就盼着你去家里坐一坐,和你叙一叙,聊一聊,把以前所有的误解和不快,都一一说开、化解开,你们姊妹能握手言和,是全家的企盼,可是你……你和小维,你们旁若无事般来京郊渡周末,来逛园子,可苦了然然了,在家里望眼欲穿,你们倒高兴了……我也知道,你们都不喜欢然然,阿姨也不指望,你们能一时接受她、喜欢她,可同情心呢,总该有吧?你们三个,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孩子,只当可怜她一点点,也不行吗?” 陈安抓紧了楼梯扶手,指甲都要嵌进木头里去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牢牢盯着这个女人。 能不能,再无耻一些?能不能,再颠倒黑白一些? 听听那番话,多动听,多委婉,多么通情达理的一个女人啊,她真想为她鼓掌。这番修为,得多少年才修炼得成啊,母亲董鹤芬,慢说二十年前就不是她的对手,就是现在,只怕更不及了。 而且她陈安,被她数落成什么人了!见死不救,薄情寡义,自私自利,六亲不认? 到底,谁才是那样的人? 她的指尖颤抖,抬起来,指着大门口的方向,却只是说不出话来。 立维真急了,只恨自己心软,也高估了这个女人的品质,早该赶她出去了,根本就不能给她时间在这里废话。 他伸手一指大门,声色俱厉:“出去!”黑沉沉的眼睛里凝满风暴。若不是顾念着陈德明那一点儿颜面,他这一掌,早就挥出去了。 陆丽萍惊悚地缩了缩身子,望着立维,这个一向在长辈面前谦恭有礼、爱说爱笑的孩子,一下子乍了刺儿。 “小维啊,阿姨没有别的意思……”她嚅嚅出声,声音小小的,还想要解释。 “我说,出去!”立维又低吼了一嗓子,高大的身体跟着欺近一步。 陆丽萍脸上挂不住了,红红白白的,那高大压迫的气势,令她抽身就走。唯恐晚了一步,自己就遭殃了。 立维在她身后,看着她匆忙的背影,不由怒目而视,他警告道:“刚才那番话,你最好在陈部长和陈奶奶面前,再学说一遍。”他就不信了,陈部长会无动于衷?陈***拐杖,不狠狠敲过去才怪! 陆丽萍双肩猛然塌陷,再也端不起仪态万方的步伐,一下子乱了阵脚。她狼狈地溜出门,借着夜色遁走了。 立维一拳击在旁边的桌子上,力量使出,他喷出一口浊气,真TM的,欺负人欺负到家里来了! 他一回身,见安安死死咬着嘴唇,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盯着门口方向,他心里惊痛。 这些年,她过的什么日子啊,身边有这么一对如狼似虎的母女,而她如履薄冰。 “安安。”他跨上一步楼梯,扶住了她手臂。她在生气,生很大很大的气。 他也气,气得肺快炸了。 这些年,陆丽萍久居深宅,不大出来约太太小姐们喝茶聊天,他无意的,只从母亲只言片语里了解到,母亲是看不起这个女人的,他想大概是安安和董鹤芬的关系吧,母亲爱屋及屋,他倒没觉出她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可没想到今天,让他深切地体会了一把,陆丽萍的心机,居然这么阴狠。还有,陈叔怎么就看中这么个女人了呢,却和董阿姨过不到一处? 真让人难以理解啊。 陈安终于收回眼光,落在面前,她的眸子,还是大大的,瞪着他。 “安安,上去休息吧。”他心里忐忑,明知这场风波,不是随着陆丽萍的消失,就能轻易平息的。 陈安还是瞪着他,他也望着她,上下只隔了一个台阶的高度,他们视线平行,仿佛彼此能望进对方的心里去。 她的眼睛深处,跳耸着两朵火焰——刚才在外面看烟火时,她美丽的眸子里,也一直映着漂亮的火焰。可这个和那个,有着本质的不同。 他极想去安抚她,可是能说什么呢?他沉默着,看着她的眼睛,仿佛也看到她的心底,渐渐起了风暴,这风暴刮过来,席卷进他的心房,他的呼吸,也跟着一点点沉重了。 她终于问:“前天晚上,你去了明轩苑?”“是。”他不否认,是陈叔叫他去的,他却不想解释,他听得出她声线里的压抑和愤懑。但他更知道,她需要泄泄火,那么,他就是她的出气筒。 她的眼光着实有些骇人,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眸底也激出一层泪意,水汪汪的,一泓秋水一般。 “为什么不告诉我?” “安安……”立维有些无措,他搓了搓手掌,“我不告诉你,是不想你难过。” 她呵呵一笑,“你不告诉我,我就不难过了?”让她刚刚,象白痴一样,毫无心理准备的,被陆丽萍那样数落,那样羞臊。她陈安,到底做了一回小人。 立维看着她,心头有些震动,只眨眼的工夫,就见安安两眼,蓄了饱满的两颗泪珠,晶莹剔透,被浓长的眼睫托着,沉重的,只待再眨一眨眼,就要坠落似的。 “安安啊,我们不理她,只当她疯了,好不好?” 说着,他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手臂一推一挡之际,他清晰看见,眼前飞溅起两串长长的泪光,他一错神,觉得象……象烟花堕落尘埃时,弧线一般抛下的流星雨。 立维心里又是一慌,只几秒钟的工夫,她脸色灰败得就象随时要晕倒。 她说:“今晚真的是,令我终生难忘呢。”说完,她仓促地回转身,奔上了楼。 立维不由喊了一声:“安安!”也追了上去。 她的脚步磕绊地蹭着楼梯边缘,好几次堪堪的,要仰面跌下来……立维紧张的跟在她后面,张开双臂护住她左右。短短的一段楼梯,长长的一段行程。他觉得辛苦,她,更是辛苦吧。 她急冲冲地跑进分配给她的卧室,她的行李包就搁在床尾,她跑过去,拎起来,又掉头往外冲。 立维一惊,拦住她去路:“你去哪里?” 她脸颊上有湿嗒嗒的泪痕,那被贝齿咬过的下唇,仍留有模糊的血印子。她气愤地瞅着他,她要去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她不能留在这里。 这个园子里,有那一家三口存在,这幢楼里,有陆丽萍的气息。说不定,他们就在她附近,这令她简直不能平静地喘息,她觉得闷极了。 他看到,心里绞痛,又低声问:“这么晚了,你想去哪里?” 她索性不看他,如果不是他安排了这一场,她只会躲在她的小窝里待着,而他们过他们的生日,井水不犯河水,更不会撞见,多好。她不能想起陆丽萍,更不能想她说的那番话,一想起来,她真有吐血而亡的冲动。 立维皱起了眉头,她在想什么,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前方空间的某一点,思维不知飘到了哪里。这样的安安令他无法掌控。 他伸臂抱住了她,“安安。”他心疼她的处境,心疼这瘦弱的小肩膀,独自扛起了这么多。 ~明儿见。下章开船。 第三百六十一章 他的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在这一刻,他不愿她思虑旁的人、旁的事,那些,终究不相干。言唛鎷灞癹 本来今晚,是属于他和她的,美好的一晚,也是日后值得追忆的、共同的、美丽的、终生难忘的记忆。 他深以为憾。 她推着他:“放开我!” “不放!”他不能由着她,再想刚才那一幕,多伤心伤神啊,真的不值得,他为她心疼悛。 她急了,双臂撑住他胸膛,狠狠地推拒他,他不允,固执地抱牢了她,抚着她的背,吻着她的发。行李包早就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踢开去,陈安气苦。 这样的禁锢,令她反感,令她更加气愤——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气他些什么。气他对自己隐瞒不说?气他暗中挡在自己前面?气他们先她一步找上他?还是气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场,也是她这些年拼命想要掩埋的东西? 这样的不堪,她受不了。她恨那个女人,她更气的,是和她有着血缘的陈部长覆。 难怪自己生日那天,他嘘寒问暖的,原来是想起她来了,想起她这个女儿的用途来了,她埋藏在身体里的骨髓啊,成了他们唯一看中的有价值的东西,而不是她这个人本身,他们,统统找上门来……那是她的父亲啊。 她遍体生寒,觉得自己,活得真可悲!心里面,哗哗地在淌泪。 总之,她由里往外嘬着一团火,还有一股气浪在腔子里冲撞,这让她气闷,让她憋屈,让她不能不发。而眼前的立维,就是她的阻碍和绊脚石,让她心里那团火气,发出不来,她所有的悲愤,一古脑的,岩浆一般,冲他滚滚倒出来。 她用力地推拒,却换来他更紧的拥抱,这拥抱,是羁绊和束缚,牢得象是磐石,她挪不动半分,而胸口那一团烈火,象炸药的信子一样,滋滋冒着火花,即将将她引爆。 她拼尽全部力气,用于齿尖上,对准立维的肩头,狠狠的,就是一口咬下去…… 立维闷哼了一声,仍是没有松开对她的钳制,他竟对她展颜笑了一下,柔声的,缓缓的,开导她:“他们,横竖不过是旁人,只要你坚定了想法,他们奈何不了的。况且,你身边,还有我呢。” 她喷着火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眼珠泛着红线,她还有他……她还有他? 她真的好想大哭! 这个他,不也是陈部长“赐予”的吗?她那么的往外推,只要是他给的,她习惯地拒绝,可也是拒绝不了的。她所有的哀伤和不幸,不情愿的、不乐意的事情,好象都和那个人脱不了干系。 那个人,和她血脉相连,却隔了心隔了肉,也隔断了情。 仅仅一瞬间,她一肚子的火气,就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苦苦的,涩涩的,缠着她,不能说,不能跟任何人说,只有憋在心里,受着。 那悲伤钻进眼里,变成热辣辣的水汽,象蒙了一层雾,令她眼前一派模糊。她却不敢动一动,只怕一动,那满眶的眼泪,就要滚滚落下来。 立维看着她,心头也有一丝的触动和悲恸。明知道,那是难受到极致的表现,她眸子半阖,却没有一滴泪掉下来,只是泪盈于睫,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觉得戚然。 “安安……”他柔声唤着她,“想哭就哭出来吧,在我面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象小时候,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没有人敢笑话你。” 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笑话她。 她细白的十指,猝然由他胸前滑下,放在他背上,用力捶打着他,似在发泄:“我根本就不想要你……钟立维,你知道吗,我不稀罕你,我讨厌你……我压根就不想要你……”声音是哽咽的,也是破碎的,断断续续。 他的眼睛,也一下子潮了,他箍紧了她的腰身,紧紧贴向自己。 “我知道,你不稀罕我,你不想要我,你讨厌我……”他努力微笑着,面部柔和无比,“可是安安,我想要你,还是几岁的时候,我就喜欢你,只是那个时候,什么也不懂……” 她的身体一震,开始轻颤,痉.挛,额头也冒了一层细汗,她不再捶他了,似乎累了,两手改由握在他腰侧,紧紧的。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他的衣服被她往下拽,收紧,越来越用力,而她只是无声的,极力压抑着,还是遏制不住这轻颤。她的呼吸,却越来越重。 他不忍再看,他心疼的,把脸贴过去,印在她的眼睛上,全是苦的,咸的。她的心,也是苦的、咸的吧,这些年泡得苦巴巴的、皱巴巴的。 他吻着她,吮着她的泪滴,一颗又一颗,流不完、淌不尽似的。 他捧起她的脸,“安安……安安……安安……”一迭连声的,深情地唤她。每唤一声,他的心就软一下,疼一分,那疼渐渐深入,痛入骨髓似的,有种近乎麻痹的痛楚。 他的唇顺着她挺秀的鼻梁,一路辗转向下,他的唇,贴上了她的唇,含住了她的柔软。 她不由得一震,刹那间,她能感受到他唇上传来的灼热与滚烫。 “不……不行……”她开始反抗,这样的心情,不行。她用手推他。 他容不得她逃开,一手箍紧了她,另一手扶在她脑后。 她破碎的呢喃,夹杂在他细碎的亲吻里……她的双唇,带着不可思议的柔软和诱人的芳香,就像清晨带着露水的花瓣……他一吻即醉,由开始的浅尝辄止,到后来的吮吻深入。他的呼吸,开始粗重。他的大脑仿佛被抽空了,单纯的亢奋起来。 他想起那天,他亲手脱去她的礼服,那身细白的皮肤,那诱人的曲线,到底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他脑中一抽,全身的热度,急速向一个地方涌去——他真的是,渴望她好久了。这刻急迫的,只想让自己,更加充实一些。 眼光一扫,旁边就是大床。那铺了粉色丝绒的床面,绣着大朵的牡丹花,整洁而平坦,此刻看上去,竟如此温馨诱人。 他扶住她纤腰,轻巧的一个转身,带着她旋出一个漂亮的华尔滋舞步,两人双双来到床前,陈安只觉头晕目眩,尚未来得及看清楚,她已被他轻轻一推,仰躺在床上。她惊呼一声,刚要挣扎起来,身子却仿佛陷进了棉花团里,动弹不得半分。 她惊慌失措,已隐隐猜到即将要发生什么,她的脸一白,“你……” 立维一笑,“安安。”声音低哑,带着异样的性感和沉醉。 她更慌了,撑起手臂想爬起来,却见他抬臂一挥,她又倒下去。 他飞快脱下外套,里子一面向上,平展在床面上,她只觉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被他抱起,又放下,然后身体一沉,他欺压过来,整个人覆住了她。 她浑身抖起来,慌到不行,“立……维……”声带震动,发出的声音竟和他一样,沙哑低沉,她脸上烧得,几乎能煎鸡蛋了。 “继续叫我名字,安安,叫我……” 他的亲吻紧随着上阵,霸道而狂热,不同于刚才细碎的安抚式的吻。 她不但慌,而且开始焦急起来,母亲那天……那天说过什么……不行的!她本能的,把手抵住他胸口,只是不甘心。她推拒他,可是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他有力的唇舌,侵占了她的,舌根疼痛,说不出话,甚至连呼吸,也一并夺了去。 只一会儿,他的唇转移了阵地,亲着她的脖颈,她漂亮的蝴蝶骨。而她紧张的,都不知如何使力拒绝了,连呼叫也忘了,只扭着身子,躲闪着,躲闪着他的碰触,他火热的唇舌,象尖锐的武器一样,令她害怕…… “嗞啦”一声,陈安一惊,这是什么声音?待惊觉,真想昏厥过去,是她的上衣拉链被拉开了,心念刚至此,又是一声,紧接着上身一凉,她内里的毛衫也被拉开了……她羞恨的,恨不得马上死去,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她今天穿的,全是这种容易脱换的衣裳。 她不由睁大了眼,完全不知所措,手上的血液好像凝住了,她动不了,也不知该如何阻止了——只见立维跪在床上,抬手将衬衣剥掉,露出精铜一样健壮的身材,她忙闭上眼,闭得死死的。 立维低嘎的一声,笑了,随手扔掉衣服,他的身体再度欺压过来……他的手,他的吻,烙在她细腻雪白的肌肤上,每到一处,如种下了火种,一层滚烫,裹着一层疼痛,让她痛苦,也令她战栗。 明明知道,早晚躲不了这一天,他们的婚期,还有三个月,三个月……他们现在,只是提前演习。 世俗的习惯,婚前性行为,她不是不能接受,因为这个人,是她的准丈夫,无法改变的事实了。可是没想到,接受起来,却是这样的艰难。 她干脆闭紧了眼,闭起了所有的感官,不去听,不去想,不去感觉,直挺挺的,象条死鱼一般。 ~明儿见。 我晕,咋还完不了,别和谐喽 第三百六十二章 他的吻落在她的眼睛,脸颊,颈子,肩胛……他一边吻着她,一边呼唤她名字:“安安……”他试图让她睁眼,让她看他,让她感受他,让她僵挺的身体,为他柔软起来。言唛鎷灞癹 他的呼吸粗重,不仅是身体想要她,心里,更是想要她——这是他的妻啊,在他初懂男女之情时,他就幻想着,有一天,她能成为他的另一半,他每走一步,都希望有她的陪伴。这个信念,他坚定了一次又一次,他身边的那个位置,他唯一只认定她,她才是钟立维的妻。 现在,他激动不己,心旌摇荡。 她美丽的身体,象一朵圣洁的百合花,只为他一人呈现,展开……他火热滚烫的身躯,密实地压着她那冰凉僵硬的身体。他一直不停地吻着她,在她身上,刻下属于他的印记。 他的吻到一处,她的手便跟过来,企图阻挡,企图遮掩……他们的衣裤,在他指间褪尽,两人袒呈相对,没有一丝遮挡……她慌不迭的,顾上顾不得下,左右不能兼顾,被他唇舌和大手抚弄和挑.逗,她雪白的肌肤,羞赧着泛起一层粉红的颜色,好看诱人得,只想让他狠狠的,咬了又咬……她的娇喘从喉间溢出,激得他愈发欲罢不能菌。 她知道,这一刻,她是躲不掉了,她的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既有不甘心,也有一点点的放纵。如果她喊停,想必立维,也能为她停下来。可是婚姻,是既定的事实,她的身体早晚要交出去,她和立维,注定要绑在一起生活,可还是有那么一些不甘心,不是意气相投、百分百的坚定和满意。但是她长期空白的感情,总要有一处寄托,她的整个人,也要有一处寄放,这方向,只有立维了,自订婚以来,她就强迫自己接受他,好象接受起来,也没有那么难,毕竟有一份基础在。她对他的感情,说不上是爱,也说不上是讨厌,就象鞋和袜,鱼和水,人和影,水和空气……无法言喻的近密,割不断的关联,他填满她太多的岁月和尘封的记忆。 现在,她只需掸去灰尘,再接着续一段缘……今夜过去之后,不一样了,他和她,都不一样了。 既然躲不了,她向来不是太羞怯的小女子,她纵着自己,把自己的手,大方地扣在他窄紧矫健的腰胯上檀。 那柔腻的手,紧贴着他的身子,立维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触电般的酥麻。 她允了他的,是吧? 心里一阵甜蜜和痉.挛,他不再等待…… 尖锐的痛楚,从身下传来,那么真切深重,陈安不由痛呼出声,是真的痛,痛得眼框里,一下子凝满了泪水。她紧紧咬住齿关。 立维心头一震,明显感觉有股阻力,他高抬的腰身僵停在那里,随之整个人被巨大的狂喜湮没了,同时,他真想狠抽自个儿一个大嘴巴子:你丫的就是龌龊,竟敢把安安想成那样! 他吻着她的眼睛,她痛出的泪水,令他心里又痛又甜,然后他捧起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脸颊,嘴唇,依稀有幼年时的影子,皮子还是这样细腻,触感还是这样柔滑,他如获至宝…… 胸腹的贴合,她感觉到他如擂战鼓似的心跳,他灼烫的呼吸悉数喷在她脸上,她微微睁开眼睛,视野里全是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她的男人,他全神贯注的、渴望而火热地看着她,黑黑的眼睛里,写满了***,好似一口要将她吞进肚子里,令她心里那点儿勇敢和冷静,一下子变成羞窘、忐忑和困顿。 他会不会笑话她……有点儿明目张胆的邀请? 她嘴角微微一张,露出一丝难为情的笑容,怯怯的,却温柔得,似乎能拧出汁水来。 他全部看到,心里快慰着,忽然又绞痛起来,如果不是他的懦弱和自负,他们至少,要少走很多弯路,她就不会受这么多的苦。他恨着自己。 他低头,狠狠吻着她的嘴唇,她的颈子,他的安安,终于是他的了,彻彻底底是他的了……他的腰腹,再次做好了准备,他狠狠向前一挺…… “钟立维!”她再度尖叫出声,痛,但也就只有一声,她咬紧了牙关,承受着,就象她已经习惯了承受这样的痛楚。可这回,和别的,又完全不一样,只是一个过程。 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淌下来,一直淌个不停,她收不住势子,即便是面对陆丽萍刁难时,她也能凭着毅力,咬牙忍住不哭。 可这刻,她很痛,很痛。 她只想哭,那持续的疼痛,化学酶似的催化着她的泪腺,不停地涌出一串串泪水,顺着眼角流向她的发际……到底是不一样了,她那么辛辛苦苦的,一路走来,这刻,轻易就斩断了曾经的种种。 他却没有停留,也尽量忽视她的泪,他知道会疼,一定会疼。这痛,是必须的,他心里也拧着痛,但那想要她的决心,即便地球在这刻毁灭,他也要要她,他必须让她,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他额头渗出汗珠,那层阻滞和屏障,终于被贯穿了,他的身体没有保留的,进入了她的身体,越来越深,那是水乳交融般的契合,那么美好,她的温润和窄紧,密密实实包裹了他,铺天盖地袭来的快感,让他不由自主低吼了一声:“老婆!” 这一声激情的呼喊,压抑了多少年了,他在心里,就一直想这样唤她。 他几乎要疯狂了,为她而疯狂,他不再停顿,在她体内驰骋,带着最原始的力量,抽送,撞击,一下一下…… 而她的泪,就没有断过,泪水混了汗水,濡湿了她的发。 他不想探究,不能探究她为什么要哭泣,他停不下来,也不能停下来,只想要她,要她很多很多,贪婪的,疯狂的,要她……不管天荒地老,宇宙洪荒,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好。 当激情退去,一切静下来,她还是闭着眼,她的脸,粉粉白白的,水水润润的,近乎透明。 他翻了个身,将她搂在怀里,紧紧地圈着她。“安安?”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将脸埋进他怀里,那汗水淋漓的、强健的、灼热的男性怀抱,令她安静地只想睡去。她和他,就这样结合了,从此以后,无数个日日夜夜,她终于有了这样一处避风港吧,专门只为她一人开辟的避风港。 她觉得安心极了,不再彷徨,不再孤单。 立维的手,慢慢的,抚摸着她的身体,带着安抚的力量和情绪。 “累了吧?” “唔。” “睡吧。” “唔。” 她呼吸清浅,沉沉睡去。 立维却睡不着,在被下拥着她。 脑子里好象在想事情,从遥远的过去,一直到现在,他感慨着,仿佛是西天取经一样,漫长的一路,一步一捱,九九八十一难,他真是不容易啊。现在呢,总算功德圆满了吧。 他真正地拥有了她。 他觉得幸运,也幸福。 他笑了一下。 外面起了风,沙沙的,仿佛是窗台下金镶玉的竹叶扫过,还有风从窗棂前呼啸经过。 而屋子里,是这样的温馨宁静…… 京城的一座深宅里。 叮铃铃……叮铃铃…… 鲁正梅一个激灵就醒了,她慌忙坐起身来,借着外面映进来的光,伸手就够向床头柜上的电话机…… 家有八十多岁的老人,这深更半夜时来电话,不能不慌。 睡在旁边的钟泽栋也惊醒了,也急忙坐起身,那身体敏捷的,不亚于二十初头的年轻小伙子。 “谁的电话?”他紧张地问。 鲁正梅摆了摆手,低声说:“是儿子。” 钟泽栋眉峰一蹙,有些不满,这个混小子,有什么事儿啊不能白天打,这一惊一乍的。 他又缓缓躺下了。 鲁正梅顺手帮他掩了掩被子,低声问:“儿子,你还没睡啊,这都几点了?” 立维含糊地应了声,吞吞吐吐的:“妈……” 鲁正梅倒疑惑了,问:“怎么了,有事儿?” 立维挠了挠头,抬眼往楼上看了看,寂静无声,他心里暖暖的。 “妈,那个……咱家是不是有个东西啊?” 钟夫人更不解了:“什么东西,你说清楚。” “就是那个啦,传家宝……奶奶给您的,据说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其实那东西,他也没见过,只听过长辈们偶尔提过。 夫人愣了一下,立即就明白了,她笑着说:“钟家确实有这么个东西,只传给长房长子或长孙,打清末就传下来了……”顿了一下又问:“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 立维倒有几分窘迫了,他又抓了抓头皮:“那个……妈,您改天给我得了。”他是长房长孙啊。 夫人笑:“给你哪行,我将来得亲手交给安安……”刚说到这儿,她顿住了,安安……儿子这是?她脑子一翻个儿。 立维粗声粗气的:“给我就行,不早了,妈,您睡吧,晚安。”他收了线。 ~明儿见。 第三百六十三章 夫人愣愣的,坐着发呆。言唛鎷灞癹 钟泽栋睡意朦胧地问:“立维有事?” “嗯……也没什么事,不知这孩子发什么神经,大半夜的问起什么传家宝……” 钟泽栋没听清妻子最后嘀咕的什么,他困意十足,“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他要不发神经,肯安定下来一刻,还能是我儿子?” 夫人不由看了他一眼,竟笑了。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不但有了儿媳妇,连可爱的小孙子也有了,他们,要当爷爷奶奶了峥。 她喜滋滋地想着。 躺下睡不着,身边的人却鼾声如雷。 她干脆又坐起身,扭亮了小台灯,下床披上外套羚。 丈夫又迷糊地问:“你干什么呀不睡觉?” “我找东西。”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了抽屉,翻找,没有。首饰盒里,也没有。 奇怪,她放在哪儿了? 东西一定在,那么重要的一个物件儿,虽没什么用途,平日里也派不上用场,可她却收藏好了,就是忘了放在哪里了,她也好长好长时间,没有拿出来仔细看了。 这一保存,就是小三十年,眼下要交出去了,她忽然好想再看看。 她翻箱倒柜…… 钟泽栋被细碎的响动弄得睡不好觉,他抬了抬脑袋,问:“老太婆,你也跟着儿子发神经不成?” “你睡你的觉吧。”她头也不抬,心说,你除了会排兵布阵,带兵演习,谈远近代战争史一套一套的,其他的,你懂什么呀,你连儿子的心事都闹不懂…… 第二日,立维醒来的时候,卧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伸了个大懒腰,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全身舒坦极了。他四仰八叉地又躺了片刻,对着天花板,傻乐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身,看了一眼,床铺凌乱,昨夜的痕迹还在,只有他那件黑色西装,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床侧,他瞅了一会儿,又笑了……不过安安呢,怎么起这么早?他觉得心里一空。 他下了床,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太阳已经老高了,霞光万道,他眯了眯眼,朝外面一望。 三楼阳台正好向阳朝南,对着人工湖那边,然后他看到了陈安。 她正沿着湖边散步,穿了一身灰色的衣服,在周围一片墨绿丛林的衬托下,她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单薄,有些冷清,有些孤单,虽然太阳很好。 他又眯了眯眼,略站了一会儿,然后进浴室洗澡。 下楼时,阿莱正坐在沙发一角等着他下来。 他一边系着衬衣的袖扣,一边走下楼梯。 阿莱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陈小姐在湖边散步呢。” “哦。”立维慢慢喝着水,望着窗外。 等老板喝完,阿莱接过杯子,又汇报说:“我打听过了,陈部长一家,昨晚就住在静园。” 立维想了想,他这是竹园,而静园,离他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呢,但也不算太远。 阿莱看了看大门口,又低声说道:“阮小姐来过电话了,一再强调,想在电话里,亲自和您说几句。” 立维仍然望着外面的一排翠竹,仿佛在欣赏,那嫩黄细长的竹竿,随着风,婆娑起舞……他半晌没说话。 阿莱猜测着,老板这是,还在为那事耿耿于怀吧。昨晚楚团长又打电话来,询问拍电影的事,问老板是怎么想的。他心里也有气,老板怎么想的,能直接跟他说吗,他又不是老板肚里的蛔虫,那个白胖子,讨厌是真讨厌的。老板眼下,连阮小姐都不想搭理,何况是他呢? 阮小姐呢,很温柔、很善解人意的一个女子,平日话不多,也不要求什么,但这一回,也只有这一回,一捅,就捅在了老板的心口上。老板素日里看上去,极好讲话,可一旦挑战了他的底限,就没得情面讲了。他帮老板收拾的摊子,不少了。 不过阮小姐呢……他细想着她的容貌,究竟哪个地方,和老板的未婚妻有点儿相像呢?这是他最近的发现,当时,还把他吓了一跳呢。 正想着,只听老板说:“你转告阮小姐,如果想拍那部电影,就只管开口,我一定帮忙,但,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阿莱神情一凛,应道:“是。” 立维笑了笑:“让人准备早餐吧。”说完,他迈步出了门。 吃早餐的时候,立维的心情很好,看着对面的陈安乐,笑得贼兮兮的。尽管只有他们两个人,陈安还是有几分抹不开面儿,尤其又经历昨晚后,她的脸红红的,白了他一眼,问“你笑什么呀?” “哎,过几天,我送你件东西,但不是礼物,说好了,你不能不要,而且,还要一定保存好。” “什么东西?” 立维眨眨眼:“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送我?” “总之,是好东西啦。”他说起了别的:“一会儿,我们过去看看奶奶吧,好长时间没去看望奶奶了,下午晚些再回城。” 陈安倒有几分惭愧了,竟忘这茬儿了,还是他细心,她点头说好。 日子照常过,照常上班,陈安和立维,一个比一个忙,生活里,似乎多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改变。晚上,立维尽量抽出时间陪安安,要么接上她一起吃顿饭,然后一起回家。日子过得忙碌充实,再加上钟夫人时不时的关切,陈安觉得,温馨融融,生活真好。 工作之余,陈安稍闲下来时,心里总滑过微微的不安,有片刻的恍惚,仿佛这安静生活的背后,暗潮汹涌。其间,陈德明打过两通电话,她一看号码,都没有接起,她也明白是因为什么。陆然是不找她的麻烦了,可是事情,远还没有结束,这令她烦躁而不安。陆然的病,纵然和她无关,她也漠不关心,不过有时候,她心里裹着的那丝烦躁,她倒希望她快些找到合适的骨髓,千万别再烦她了,她真的是,一丝一缕的关系,也不想和她再有,最好彻底没有交集。 幸好,她身边有了立维,这多少,让她心里有了些依靠。 大概过了三四日,这天早上,她要出门的时候,立维叫住她,说他晚上有应酬,叮嘱她一个人更要好好吃饭,千万别随便对付。陈安开玩笑说,她不是一个人,她晚上准备约律师楼里最帅的帅哥,一起饕餮盛宴……立维冲过去,二话不说,狠狠的,吻住了她。 她好不容易摆脱他的纠缠,出了门。在电梯间,遇到了阿莱,每天都是这样,风雨无阻似的。她不禁感慨,上哪儿去请这样的好员工?他几乎是这楼18层的电梯守值工了。 阿莱照例跟她打招呼:“陈小姐早上好。”然后帮她按了下行按钮。 傍晚下班时,小秋跑过来跟她么叽,趴在桌边半撒着娇,陈安故意爱搭不理的,一边听她说些无关紧要的,一边对照着图片。 小秋见她不为所动,终于跺了跺脚,无可奈何道:“唉,安安姐,我去加班了。” 陈安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你中午不是说,约了赵冬生看电影吗?” 小秋眼睛一亮:“安安姐!” 她敲了敲她手背:“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你那个案子的辩护词初稿。” 小秋俏皮的,打了个立正的姿势:“Yes,madam!”然后笑着跑了。 陈安摇头,这个鬼丫头。 律师楼静下来,她打电话叫快餐,想到立维的叮咛,她笑了一下,订了最贵的一套,另外要了饮料和水果,这个,他总不能再说她应付了吧。 …… 时针不知不觉指向十点,陈安终于站起身,活动了活动手臂和肩头,她抬眼看看窗台上的花,那盆君子兰有些蔫了,叶子枯黄,而旁边的绿萝,还是绿油油的。 她走过去,看着,同样是花,同样的环境,同样施肥松土,为什么总是这么的不一样?只因品种不同吗?她有些出神。 她拿起干净的布,给君子兰擦擦叶子,剪下最底层的两片枯叶,又往盆里浇了些水……她端详着,嗯,似乎有些生机了。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她接起来,立维的声音响起:“回家了吗?”似乎有些疲惫。 她心里一暖:“马上就回。” “你等我二十几分钟,我过去接你。” 她于心不忍,嗔怪道:“我开车来的……”只怕他若一来,又得辛苦阿莱了,而且,她真不想他跑来跑去的。“你忙完了吗?”她问。 “暂时吧,今天忙完了。”他无意地打了个哈欠。 她笑:“那回家吧,咱们看谁,先一步到家。” 一提回家,立维来了精神,嘟哝了一声:“我想吃宵夜……”只吃了那么一回,怎么够,他早就想了,可她每晚,都赶他回那边……他抓抓头皮,一个人啊,太辛苦了,没有尝过也就算了,可尝过了,就越发渴望了…… 陈安根本没想别的,以为他晚上应酬没吃好,说了声:“好,宵夜点什么,你来定。”她吃什么都行,可立维,却挑嘴的很。 他来定?立维咧开了嘴角,他来定就好了。“开车小心。”他嘱咐道。 第三百六十四章 他来定?立维咧开了嘴角,他来定就好了。言唛鎷灞癹“开车小心。”他嘱咐道。 “你也是。” 陈安关了电脑,关了照明灯,乘电梯往负一层停车场去。 狭小的电梯间,头顶有明亮的光,照得四壁雪亮,也照见她孤零零的影子,而密闭四合的空间,有一点儿嗡嗡的回响,还有她轻微的呼吸……她头皮骤然一紧,下行的速度不快不慢,她的心跳,却莫名跳得急了。 她抓紧了肩上的包带,象这个时候回去,不是一回两回了,而她,也不是胆小的人,不过今天,这是怎么了悛? “咚”一声,电梯门开了,外面正正的,对着那空旷幽深的停车场,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白炽灯,有些昏暗。 她一手攥着包带,一手按在胸口上,迈步出了电梯,仿佛走进了一张敞开的、黑咕隆冬的大口,她揪紧了胸口的衣领,有些头晕……略站了站,她判断了一下方位,她的车,是固定停在那个方向的,她走过去,穿过稀疏的车阵,黑的,白的,灰的、蓝的……一辆一辆的小汽车,默默静伫,车身泛着幽冷乌深的光。 有暗角的风,不知从哪个方向吹过来,陈安无端地打了个冷颤,皮肤上起了一层栗,竟有些后悔,为什么不让立维来接自己。她好怕,这暗夜里的静和黑,仿佛在一分一分吞噬她。她的呼吸,也跟着重了慎。 她的车位,有点儿远。 她的半高跟皮鞋,踩在粗砺的水泥地上,有声响,也有回音,在压抑幽深的空间,那么刺耳,她提心吊胆的,刻意放轻了脚步。 她的眼神,恍惚地扫过自己细长的影子,耳朵里,却极为灵敏地捕捉四周的动静—— 突然,她的影子旁边,斜剌剌的,又出现了另一道影子,她的呼吸几乎一下凝滞了,瞳孔急剧放大,身后有人! 她呆立在那里。 只两秒钟后,她壮着胆子,猛然一回头,却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根圆圆的水泥柱子立在那里。 她的心,卟嗵卟嗵乱跳,张大了嘴巴,难道是她眼睛花了?那只不过,是水泥柱的影子? 下一刻,她小跑着,向她的车子冲去,只不过几步距离了,只要上了车,顺着车道开出去……她的鞋跟,叮叮当当敲在地板上,四壁回音。 她全身每一处毛孔都张开了,心里蹿过不好的感觉,这里不安全! 站在车门边,她心慌意乱地翻找着车钥匙,她的包,太大太深,她的零碎东西,又太多,那一枚钥匙,在此时此刻,仿若大海捞针一般。 终于,她找到了,“啾啾”两声,车锁打开,她伸手去开车门—— 就在这刻,有一个凉凉的、硬硬的东西,抓住她肩膀,微痛。 陈安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手里的钥匙,“哗啦”落地。 她惊悚地转过头去,再度惊叫了一声,吓坏了。 这是人吗?还是鬼? 只见面前一张鬼脸,雪白的面孔上,两只大大的眼睛,骨碌碌的,转动了一下。 明显是一个人。 “你是谁?”陈安大着胆子问。 那“人”仿佛也被她接连的尖叫吓住了,向后退开了两步,喉咙里,不知咕哝了句什么,嘶哑浑浊。 “你是谁,究竟想干什么?” 那人不回答,只是用两只大大的眼睛,望着陈安。 陈安定住神,细看,半人半鬼似的一个人,身材细细高高,比她还要高出几公分,一身黑黑的衣裤,头上包着一条紫色的纱巾。而那张脸,那么白,没有一点儿血色,象糊了一层面粉似的,颧骨高耸,脸腮凹陷,下巴尖尖,显得两只眼睛格外大,那么瘦,真是瘦啊,几乎脱相了。 但分明,那是个女子,手上戴了银灰薄昵手套,两只手绞着、搓着,只是,她人不动,站在那里,和陈安两两相望。 陈安渐渐冷静下来,那女子的眼睛,双层,很好看,狐狸眼似的弯弯翘翘,只是内侧的眼皮深深向里陷着,她看着,恍惚地觉得,这对眸子,好熟悉,熟悉得想抹去。 她是……陈安身体一颤。 “你是陆然!” 面前的人,突地向后又退了一步,眼中盛满了惶恐、不安,还有一丝丝的憋屈和不甘,一闪而过。不过,只一瞬间,她就安静了,略略低了头,含糊地唤了一声:“姐姐。”沙哑的不象样子。 但陈安还是听清了。 姐姐?!陈安觉得,象有人拿了刀子,在剜她的神经一样。 “谁是你姐姐!”她尖尖的声音,在静寂空旷的停车场,高亢而锐利,仿佛一下刺入人的心脏。 陆然颤了一下,那细瘦的,不盈一握的身子,风一吹几乎就要倒。她眼神哀哀的、乞求的,看着陈安,又叫了一声“姐姐”。 陈安的太阳穴,也跟着一耸一耸的。“别叫我姐姐,我不是,从来就不是!” 陆然不说话了,默默的,好半晌,才弱弱地说:“对不起,我错了。” 陈安一下撑住了身后的车子。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啊?他们一个个的,先后找上她,她不就是,身上流了和陈德明相似的一点儿血液吗? 这是要干什么呀,这么些年,不让她好好生活。 他们过的舒服了,找她的麻烦;不舒服了,还要找她的麻烦。她这个人,上一世或上上世,到底,欠了他们什么啊! 心里的火,噌噌地往上冒。 她盯着陆然,同样是大大的眼眸里,愣是激出两点泪花。 陆然怯懦的,惊恐万分,仿若一只惊弓之鸟,看上去,不是不可怜。 陈安冷笑着,问:“你这是第几次,跟踪我了?” “我……对不起。” “我给过你机会的,陆然,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可是你不要,现在才说对不起,迟了!” 陆然绞紧了手,闭着嘴唇,苍白细腻的脸上,憋出几缕红血丝。 陈安看着她,曾经这双眼睛,笑得妖娆妩媚,风情款款,只有对着自己的时候,极具攻击性,射出点点敌意、讥讽和孤傲,象一只随时咬人的母猫,和她的母亲一个德性。 可现在再瞅瞅,真是可怜呐,可怜得刚才,她都认不出来了。这才一个多月不见,就这样了?她缓缓蹲下,漠然地从地上捡起车钥匙,然后她的手,摸在身后的门把手上。 “别再跟着我,没用的!”她绝决的一转身。 陆然急迫的,冲上前两步,伸出手:“姐!” 陈安半个身子几乎要僵掉了,感觉陆然的手,又落在她右肩上。 “放手!” “姐!”声调里,已带了哭腔。 陈安狠狠一甩肩,那只手滑下去了,而她这边,已然拉开了车门,她抬腿跨上去。 陆然立即拉住了车门,不顾一切的,她哭喊:“姐,救救我!” 陈安觉得头发丝都竖了起来,“住口!” “姐!” “没用的,我救不了你!” “你行的,姐,只要你肯!” “我不肯!” 陆然绝望的,抽泣着,看在陈安眼里,那么丑,丑极了。 她厌恶。 她坐上驾驶座,冷冷地说:“回去找陈部长吧,只有他,才能救你。” 陆然哭得更厉害了,抽抽噎噎地说:“爸爸不行的……爸爸的,和我的,配不上……” 陈安最后瞥了她一眼,警告道:“恕我也爱莫能助,还有,不许再跟踪我!”她狠心地关上车门,启动车子,车子“噌”一下蹿出去,绝尘而去。 陆然被那股气浪冲了一下,她往旁边一闪,陈安的车子,箭一般向出口驶去。她徒劳的,往前追了几步,然后哭倒在地上。 陈安的车子在公路上狂飙,不知道自己要往哪个方向去,她的手,死死地抓住方向盘,眼睛只盯着前方的一点。 “姐,救救我!” 那声音,带着穿透力,还有一张枯瘦雪白的脸,如影随形跟过来,甩都甩不掉,重重敲击着她的脑袋……她将油门踩到底,车子象是漂移一般。 摆脱不了,还是摆脱不了啊,哪怕只有一会儿。 她和她的孽缘,她和他们的孽缘,怎么样才能扯断?她几乎要疯掉了。 手机响起来,她没有心情理会,她满脑子想的,就是陆然的呼救和眼泪。 那浓烈的恨意,被她砌成一座坚固的钢筋水泥墙,碉堡一样,她在这边,他们在那面,她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自己穿过这面墙,去到那边。她誓死,也不会向他们低头。 她恨陆然,她一定会,恨他们的,直到闭眼的那刻。 可这会子,为什么脑子里想的,始终是陆然那几泡眼泪呢? 手机又响了,她放缓了车速,从包里摸索着拿出来。 那号码,她眼神一悚,伽马刀一样狠戾,她狠狠按下去。 对方很急切,一开口就说:“然然去找你了吧?你千万别为难她,她身子太虚了,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为难她?陈安狠狠咬住齿关,那摩擦的声音,象打颤一样。 “安安你听到爸爸说话了吗,安安……然然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明儿见。 第三百六十五章 陈安眼睛里蹿出了火:“陆然不见了,您就找我要人?” 陈德明一怔,心想许是自己太急了,他放缓了口吻:“爸爸不是那意思,不过然然确实不见了,晚饭时分,就不见她人影儿,看护的阿姨以为出去散散心,走走就会回来的,可是这个时候了,我担心她……” 陈安不耐地打断他:“担心她想不开,暗地里寻了短?”她冷笑,“她会吗?她那么怕死,怎么会舍得寻短。言唛鎷灞癹即便是没有得癌,她早晚,也得被自个儿给吓死!” “安安……” “她不就是失踪了几个小时吗,有什么关系,她早晚会回去的,她若不回去,跟孤魂野鬼似的,没了她父亲陈部长的庇佑,她死得会更快更惨,这点,她掂量得清!菌” “安安,你胡说什么啊。” “我胡说?”她气极了,字字句句象裹上了刀锋,“您是关心则乱,我是旁观者清。陈部长请放宽心,我不会为难她,为难一个那么可怜的人,我的心,也没她那么狠。而且,我唯恐避之不及,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想抖落都抖落不清了,怎会为难她!” 陈德明心里沉沉的,女儿的每一句话,象一柄锤子敲打着他,教他难受,教他无奈,明知,这结,父女间的结,姐妹间的结,这辈子,是解不开了檀。 他叹息着:“安安啊,爸爸知道你不肯原谅她,可是刚刚你也说过了,她病着,很可怜。你和她,都是我的女儿,我不愿就这么看着我的孩子势同水火,而且然然的病,我一定会想办法救的……你不懂,安安,等你将来有了孩子,就会领略到做父母的一片苦心了,儿女再不成器,再不象样子,也终究是自己的孩子……” 陈安盯着前面,这寂静无人的长街,死一般的令人感到窒息,明明路边的街灯,千盏万盏,灯火通明,摇曳温暖,她只是看不清前面的路。她手脚冰凉,腿脚发软。 这样的压力,她实在承受不住。 她“吱嘎”一声,将小车停在路边。 陈德明惊问:“你在开车?” 她没有说话,只觉得疲惫重重压下来,真想一头倒下去。 陈德明又絮絮的,说道:“还没回去吗?路上注意安全,爸爸改天,再打电话给你吧。” 她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带着浓重的倦意,却又那么的安静沉稳:“我知道,您不会放弃她,任何时候,您都不会放弃她的,是吧……”可是,他却放逐了他的前妻,也放弃了前妻的女儿。这话,她没有讲出来,心底里一片悲凉。 陈德明呛得呼吸有点儿困难,安安的弦外之音,他听出来了,他心里,愧疚又心痛。小女儿的病,他是没打算放弃过治疗,可是,那是怀揣着一种什么心情呢,没有人能懂,他也不希望,有人能懂他。 大女儿已是够苦的了,他知道的,可是小女儿的病,又迫在眉睫……这矛盾,他如何权衡?这取舍,他左右为难。 他七零八散的一颗心,无论如何,也拼不成当初的完整了,已经这样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后悔又有什么用,都无济于事,他没有办法,只能深一脚浅一脚走下去。 他只能安慰道:“安安啊,早点回吧,你们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 陈安却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喃喃地说:“您伟大的一颗父爱,没有人质疑,陆然的病,您该怎么治,就怎么治,只是希望您和家人,千万看牢了她,别再到处跑了,免得她麻烦,弄晕了自己,也给我找麻烦,我,是真的帮不了她。与其求人,不如求己,您也该好好开导她,把心量和心胸放宽广一些,心情好了,这对治病有效,而且也断不至于,那么怕,有什么可怕的呢……” 话似乎只说了一半,她就收了线,陈德明呆呆的,仿佛挨了当头一棒。 安安这是,彻底把路堵死了? 陈安瘫在驾驶位上,整个人,再一次万念俱灰。 第一次是在乔羽走后,她痛不欲生,之后万念俱灰。爱情没了,家人没了,陈部长在匆匆抚慰了她一番之后,也出国访问了,她只觉得,她是孤单的一个人,彻底被这个世界遗弃了,那一刻,她想到了死,她完全死得起,她还剩下什么? 陆然,她倒真是死不起啊。 她凄然地笑了一下。 又有电话打进来,在她的手里响个不停。她的神经,她的知觉,她的肌肉,被抻着拽着收回来。 她看了看号码,是立维。 她的眸底,重新浮起一丝光彩,是不是,她可以,在今后,完全依赖他? 她接通。 立维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又仿佛额外加了一分小心,他说:“安安,你在哪里?我给你打电话,一直占线。” “嗯,刚才接了个电话。”她低柔的回答,做梦一般。 他沉默了一下,“你在那里别动,我马上过去接你。” 她看了看周围,说了个地址。 没过一会儿,立维就赶过来了,他轻轻打开车门。 车里的女子,头歪在驾座靠垫上,好象睡着了,电话就握在手里。外面昏黄的一点儿光,映在她脸上,安静详和,却有几分疲意,那白净细腻的肌肤,宛如上等的瓷器,光洁美丽。 她竟然睡着了,就这样睡着了。刚才,他也接到了陈叔的电话,问安安在哪里,说是陆然失踪了,陈叔很心焦的样子。他沉了脸,什么也没说,心里,立刻有了不好的感觉。这姐妹两人,总是莫名其妙的,有某种扯不断、理还乱的关联。 那究竟,又是怎样一场硝烟弥漫的战争,可他,竟不在她跟前…… 而她,竟然睡得这样好。 他望着她,好久好久。她的脸,她的人,就在他面前,这么近,又仿佛,这么的远。 他的心,狠狠揪疼了一下。 “安安……”他推了推她,“安安醒醒,醒醒……” 陈安坐起身,神情木木的,看清是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等你的,没想到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他只说,会感冒的,然后脱了外套,吩咐她坐副座那边。她乖乖地挪过去,他进来,把外套给她披上。“以后让阿莱接送你上下班,好不好?” “我不是瓷娃娃。”她仍有几分执拗。 “在我眼里,你就是瓷娃娃。” 陈安撇撇嘴:“累了,咱回家吧。” 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快驶进小区大门时,陈安说:“我在停车场,碰到陆然了,吓了一跳,她很瘦……特意来找我。” 立维只“嗯”了一声,“以后让阿莱,天天跟着你吧。”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晚上不安全。” 他不放心,但他更不允许,安安再出丁点儿的事了。他担不起那心,他的心在她这里,很小很小。 上了楼,他直接把她推到他那边的浴室,在浴缸里放了满满一缸热水,又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他又把一套干净的小号浴袍和浴巾摆在旁边的架子上……陈安呆呆的,站在一边看着他,有些失神。 立维回头一招手:“过来,好好泡个舒服的热水澡,免得感冒。” 她的手,被他牵着,从车上到楼上,一直是冰凉的。 见她还在发怔,他一蹙眉,“嗯?” 陈安脸上涌起几丝红晕,只好走过去,“你……”他不走,她怎么洗。 他这才笑了一下:“我去隔壁。” 泡澡的过程,舒服而惬意,他向来不惜花大价钱,打造这样高端的设备,享受高品味的人生……记得他刚搬过来时,几乎是“家徒四壁”,他却把她拉过去,笑吟吟宣布:今天起,他就算正式入住了。她瞪着他,开什么玩笑。结果他一个电话打过去,工人们很快抬来一张高级大床和一口德国造大浴缸,麻利安装好后,工人撤了。他指着浴缸笑说:双人,带自动按摩的,咱俩先体验一把……她掉头就走了,这人,就没正经的时候。 但是,就是这么没正经的一个人,渐渐的,一点点侵透她的生活…… 陈安从浴室出来,立维背靠着门边的墙,显然在她那边洗过了,头发半干,手里擎着一杯红酒。 他晃了晃杯子,问:“要不要来点儿?” 她不知怎么的,竟点了点头。 立维笑了笑,拉住她的手,往客厅去。她的指尖,瞬间蹿起一点儿异样的酥麻,这酥麻带着热力,顺着手臂的血脉,一直延伸到心脏、四肢,她浑身,都跟着热起来。 立维看着她,只喝了浅浅一点儿杯底的酒,双唇就格外嫣红,娇嫩诱人,也许是泡过澡的原因,连面颊上,也有两酡淡淡的红颜,真格是酒后的薄醺。 他心神一恍,就见她伸出小舌,舔舐了一下嘴唇,也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他顿觉嗓子发干。 “再来点儿?” “嗯。” 她举着杯子,微一仰头,吞咽……他看到她漂亮的喉,细长优美的颈,再下面,她浴袍松松的,领口敞开,颈子往下,直到胸口,几乎没有掩饰。 第三百六十六章 她举着杯子,微一仰头,吞咽……他看到她漂亮的喉,细长优美的颈,再下面,她浴袍松松的,领口敞开,颈子往下,直到胸口,几乎没有掩饰。言唛鎷灞癹 那裸露的大片肌肤,细白美好,盈粉水润。 他闻到她身上钻出来的馨香,忍不住心旌荡漾,他深沉的眸光,顺着那诱人的沟线,真想长驱直入。甚至,他能回想起,浴袍下被掩住的身体,那起起伏伏,那丰满圆润,那隐密地带,曾在他掌间颤栗、羞怯,然后旖旎绽放…… 陈安喝完了酒,朝他亮了亮杯子,然后粉唇一嘟,大大的眼睛,眨啊眨的,流光溢彩,又轻叹一口气,象见了鱼食的小猫一样,最后竟笑了,有点儿小贪心,小满足,小调皮……立维觉得那只小猫,钻进他心里,那小爪子挠啊挠的,痒痒的,痛痛的,这似曾熟悉的一幕,记了多少年了,令他痛苦,令他忧伤,令他夜里,辗转难眠。而眼下,只会令他酥麻,亢奋,让他躁动。 这几晚,面对她,他总是情不自禁,想凑上去,想亲她,想,好好爱她……仿佛一个贪厌的孩子,吃了一颗糖果后,还想再要第二颗,第三颗…菌… 他咳了一下,握紧了手里的高脚杯,只怕自己一不留神,对她挥出狼爪。 她仰起小脸,对他秀气地笑着:“真好喝啊……嗯,还想,再来一点点儿……”她歪了歪头,有些乞求和讨好的味道,对着他,笑。 立维眸光愈发幽深,一皱眉:“不许!”有些瓮声瓮气的,从她手里接了杯子,放桌上潭。 她星星闪闪的目光,却盯在了他手上,小小声,唤了句:“立维。” 怎么那么动听,那么美妙,象那晚在床上,她无意识地唤他,他心间,蹿过一缕一缕的麻,然后血脉贲张。 几乎是控制不住的,立维的心尖抖了几抖,满脑子里,是旖旎荡漾的春色。 他冷不丁象的,近前半步,把手里的杯子递到她唇边,只浅浅一个杯底……她几乎是立刻张开了唇,就着他的手,象得到了甘甜的蜜汁。 她的清水芙蓉面,她颈下美丽的肌肤,她一身幽幽淡淡的芬芳,在他眼前跳跃,他心跳早已乱了规律,响如擂鼓,眼睛里,春潮跌宕。 他看也不看,将杯子扔桌上,然后伸出手臂,搂她在怀里……陈安顿时一慌,他那么粗鲁,她眼睁睁看着那杯子在桌上滚了几滚,骨碌碌的,从桌沿掉下来,“噗噜”闷响一声,落在了长毛地毡上。 “杯子……”她刚一张口,他的唇舌,乘机探了进去。 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面上,他抱着她腰身,那样大的力气,紧紧箍着,仿佛将她生吞活剥。 她隐约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他的手,急切地从她衣领探进去,扣在胸前一点上,那里,竟没有一丝束缚。 他眸子里顿时凝起两点火焰,灼热的欲念,一触即燃似的,这个坏丫头,磨人精! 他一把抱起了她…… 第二天,立维亲自送陈安去上班。 方中平迈步上了台阶,身后有汽车停下的声音,他不由自主的,回头望了一下,只见很拉风的一辆黑色轿车,在阳光下闪着骄纵跋扈的光芒,再看那车牌号,他嘴角一抽,好炫啊,不过,这车眼熟,印象里有痕迹……他回头,继续往上迈了一个台阶,似想起什么来,然后,他又扭头。 这时车门已经打开了,从后座走下一名俏丽的女子,是熟悉不过的安安……他脚步象黏在了地上,望着台阶下面的情景。 只见安安盈盈一个笑容,站在车门边,俯身对着车内说了句什么,仿佛再见之类的,但下一刻,一条男人的手臂迅速伸出,扶在她细腰上……安安的身体,被那只手往车里带了一点儿,她一只手,被迫撑住了门,头垂得更低了,然后和车后座的男子亲吻…… 方中平吸了口气。 那男子微微向外探着身,深灰色的风衣,衬得眉目分明,很是夺人眼球,上等的一副好皮相,笑微微的,不知说了句什么,有几分邪肆的神态,惹得安安就是一跺脚,转身,奔向台阶。 方中平微笑,迎着她。“安安,早上好。” 陈安看到他,一愣:“二师兄……早上好。”猜他估计看到刚才一幕了,不由脸一红。 方中平等着她迈上来的工夫,又朝下面看了看,那男子也在望着这边,两人目光一碰。方中平善意地笑了笑,那男子,却神情一敛,立时眉眼冷峻,更是容貌出众。 方中平若无其事收回目光,和陈安一起,朝大厦走去。 那个男子,他依稀有过两次照面,而在各种媒体上,就更不用说了,如雷贯耳——财经版的新锐,娱乐版的宠儿,亚美股市公司的老总,资深的股评专家,这两年火得一塌糊涂。长相好不说,据说,背后还有一个令人咋舌的庞大家族。钟姓,在京城高层里,只有一家。 安安的家世,他是后来才了解到的。难怪两强相遇,一拍即合,他的表弟,一震出局。不过,他是了解内情的,安安很好,是很好的女孩子。 乔羽,终究是安安的过去了。 说到乔羽,方中平想起了一件事情,他说:“昨天见到方检,他说乔羽刚刚胜诉了一件大案子,简直在法律界,堪称完美的典范。”说着,扭脸看了看陈安。 陈安笑了:“我就知道,他是最出色的,也一定会成功的。”念书时,也是这样的出色,如今展露头角,在业界一炮而红,她衷心愿他前程似锦。 她的笑,温暖而干净,带着真诚。 方中平不由感慨,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一对恋人,终究划上句号了。 临近中午时,陈安和小秋正紧张地对着辨护词时,陈安手机响了。她示意小秋暂停,然后接听,iPod用肩膀头夹在耳边。 赵嫣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安安,中午请我吃饭吧?” “不行!”陈安不客气地说,“我今天忙死了,下午还要出庭,有电视台警法栏目去现场录节目,我得充分准备。”“哇啊啊……”赵嫣恨恨的,“喂,你哪天不忙啊,不就吃顿饭嘛,晚上呢?晚上总该有时间吧?” “晚上也不行,下了班,我这边还要开总结会。” “陈安!”赵嫣发了飙。 陈安却笑了,“哎,你的记者男朋友呢,让他陪你啊……你也是,有了男朋友就忘了女朋友,瞧你挑的这时间……” “别提他!”赵嫣更恨了,咬牙切齿地说“他哪是我男朋友!” “你不是在追人家?” “……” 那边却没了声响,陈安一惊,这丫头有心事了,还是那个记者,拒绝了嫣儿? 她把手机拿在手中,小心地叫道:“嫣儿?” “嗯。” “怎么了?” “安安……”赵嫣抽抽噎噎的,倒也不是真的哭泣,“那厮……那厮有女朋友。” 陈安脑中一抽,竟不知该安慰些什么。 赵嫣忿忿的:“可是,他跟我说的清楚,他说他根本没女朋友……这个骗子,我恨不得,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陈安吓了一跳,能令嫣丫头如此气愤,可见这丫头动了真格的了。 话又说回来,能让她动情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明天吧,明儿周末,我陪你逛街,咱们一律扫货,如何?” 赵嫣气乐了:“我没钱!”顿了顿又说,“不过下午,我们一个小组杀过去采访你老公,如果下个月杂志销量好,就有大额的奖金拿了。” 陈安说:“那我稍后告诉他,让他牺牲牺牲色相。” 赵嫣“呸”了一声:“有妻不幸,有妻不幸啊!” 银座大厦。亚美公司。 听到门响,行政秘书Bonnie赶紧抬了一下头,看到阿莱从总裁室出来,径直走过来。 Bonnie干脆放下手中的文件,待阿莱走到跟前,她才小心翼翼地低声问:“哎,我是不是做错了?” 就在十分钟前,阿莱从她这儿看了老板的今日行程后,脸色一变,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抽身就走了,去了总裁室,Bonnie就是一惊。 哪里出了问题? 她看了看文件:下午一点至一点半,会见某位客人;一点半至两点,《女性》杂志的记者采访;后面紧接着,是公司内部的安排。 昨天阿莱就跟她说,让她今天挤出半小时的时间,老板要见一位客人,他说得含糊,也没指明客人是谁。Bonnie犯了难,boss一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的,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她只好让boss勉为其难,占用了中午休息空间。难道,错在这里?不可能呀,老板不是爱计较的人。 她狐疑地看着阿莱。 阿莱摇摇头,并不解释,只是说,有点儿小意外,不过现在,没事了。 Bonnie放了心。 ~明儿见。 周五六日三天,加更……尽量加,oh,mygod。 第三百六十七章 Bonnie放了心。言唛鎷灞癹 阿莱指了指行程,又说,一点钟的安排,取消了吧,客人不来了。 多亏他瞧了那么一眼。 只有他知道,老板会见的这位客人,其实是阮小姐,阮小姐昨天从沪抵京,老板打算那件事早作了结,本也不想安排在公司会面,可今天一天的事务,全排在了公司,老板中午视频复试高管,只恐连吃饭都顾不上。这本也没什么,可偏偏的,《女性》杂志记者也来采访,这个,老板很早以前就交代了,而且这两件事,时间上前后衔接,这就不妙了。 更不妙的是,那个记者,是老板未婚妻的闺蜜,而阮小姐,是老板多年的“红颜”……阿莱看着行程安排,手心里就冒了汗,可不能叫她们撞在一起,那个赵记者那张嘴,在上海那次,她和陈小姐逛街,他充当司机,他可算领教过了,叽叽咕咕,这个明星那个裸模,没完没了,真够乌鸦的菌。 好在这回,也只是碰巧了,老板的私事,从不在公司里办,记者采访,得归纳到公事里,所以今天真的只是特殊,以后不会了。 刚才他进去,跟老板汇报,说阮小姐的时间必须变更一下,云云……老板半晌没言语,瞧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好久,老板才说,明天吧,你约阮小姐去茶楼。 阿莱走回自己办公室,他得赶紧通知阮小姐……不过,老板选择了茶楼,这意思是,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吗?茶楼的经理,曾暗地里向他打听,钟先生为什么明年就不包房了?他只摇头,说不知堂。 阮小姐对老板而言,总是特别的一个女子。 董鹤芬坐在咖啡厅的雅座上,周围安静,下午茶的时间已过,而晚上又不到,所以客人更显稀少,而她又临着窗子,懒懒的阳光斜着从玻璃窗透进来,淡淡的一点痕迹,更觉得这里安宁静谧。 董鹤芬的心里却没法子平静,她抬臂看了看腕表,快五点了,而她约的人还没到来,不免心里有些怨气,若不是为了安安,她早就抬腿走人了。 她知道他忙,今天,只怕要人仰马翻了吧,她太了解了。她嘴角一牵,嘴唇周围有细细的纹路显现,但仍不失年轻时的秀美,她脸上,有股子深深的冷意。 门口有响声,她抬头望过去,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出现了,她嘴角又是一动。 女服务生的嗓音甜美热情:“您好先生,欢迎光临。” 陈德明眼光朝里一扫,就看到了窗边,他点点头,说:“我约了人。” 他走过来,看了看董鹤芬,“抱歉,我迟到了。” 董鹤芬冷冷的,看着他坐在自己对面。 服务生微笑着走过来,董鹤芬抢先开口说:“一杯黑咖,一杯花茶。”他的习惯,她当然忘不了,也没必要刻意回避。她更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陈德明抿了抿唇,没说话。 服务生怔怔的打量了一下两人,很出色的一对中年男女,女的漂亮,男的很有气势,想必身份不一般吧,但女人咄咄逼人,男人沉稳矫健,气氛是冷漠而尴尬的。 董鹤芬瞅过来,“没听明白吗?”那眼神不善。 “马上就好,二位稍等。”服务生急匆匆走了。 陈德明略一皱眉,她这声音,音色还是那般柔美动听,夹了一点儿南方口音,但却自有一股子气势凌人和铿锵有力在里面。他依然没有开口,但他知道,以她的性子,她忍不住的。 果然,董鹤芬将双手交迭着,放在前面桌面上,盯着他,开门见山问道:“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德明就是一震,抬眼看着她,消息怎么传开的? 董鹤芬就明白了,笑了一下,“这种事,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你的女儿,凌晨就入了院,据说现在高烧还不退。” 陈德明皱起了眉头,她说的,是事实。 “难怪她能发烧,在停车场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昨天天气多冷,她那小体格,能受得了?害人害己的事,只有她能干得出来!” 陈德明抚了一下额头:“鹤芬啊……” “别叫我鹤芬!”董鹤芬硬是压低了嗓子,疾言厉色打断他:“管好你的女儿,别再打扰安安,安安她,根本就不欠你们什么!” 陈德明只觉得忧伤又疲惫,也无话可说,前妻这是兴师问罪来了,显然气得不轻,他干脆闭起了嘴巴。 服务生过来,小心翼翼地将饮品摆好,偷眼瞧了瞧董鹤芬,赶紧撤走了。 董鹤芬捏住小银匙,不停搅动着咖啡,偶尔磕着杯沿,叮一下,极是刺耳,让人心颤,而那褐色浓稠的液体,卷起了小小的浪漩儿,一层又一层……她极力压抑着突突乱跳的心。 过了好久,她才将小勺放下,再次抬眼看着对面。 “上次在医院里,我就跟你说过了,别打安安的主意,没用的,安安也不会同意,除非日后,她可怜她,她怜悯她愿意救她,她自愿,不然,真的没用。” 陈德明一手撑住桌面:“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明白,可是然然能等吗?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她等不及了,她的身体,亏得厉害……” 董鹤芬忍不住抽了口气,激动地道:“她亏不亏得厉害,关安安什么事儿,又不是安安害她这样的。她完全是,咎由自取。若不是和安安关系这么僵,安安能见死不救?” 陈德明忍耐地说:“然然到底不是你的女儿,可安安,却是我的女儿,我才是她们的父亲。我不能就眼巴巴看着,我的一个女儿倒下去,虽然姐姐十分恨妹妹,可若安安真的不去救她的妹妹,她日后,才会真的后悔。” 董鹤芬讥讽道:“有什么后悔的?你也不想想,这些年,你是怎么对待安安的;陆丽萍贼娘俩儿,又是怎么毒害安安的?安安肯救陆然,那才是脑袋出了问题呢。” 陈德明眼神一凛:“如果说,我欠安安太多,那么你欠安安的,更多。因为你是她的亲生母亲,可安安从小到大,你管过她一手指头没有?答案是没有,你忙的、全身心投入的,只有你的工作。你今日的成就,是用一个女儿的代价换取的。”又何止,是一个女儿的代价!只是,他不愿再多提。 董鹤芬呆了呆,脸色骤然苍白,她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双手撑住桌面,狠狠瞪着他,鼻间咻咻地喷着气:“我知道,作为一个母亲,我完全不合格。但我更知道,你恨我,是不是?你恨我,所以,你有了外遇,所以,你不再喜欢安安了,甚至,你由着那娘俩儿那么对安安,任意妄为,而你却不加阻止,看着安安痛苦,你是不是就痛快了?陈德明啊,你现在对着两个女儿,你矛盾得很是不是?你活该不矛盾!” 这些话,不是不狠,狠透了,切金断玉一般,字字带着刀锋。陈德明的肩膀,微微的动了一动,平静的神色,仿佛也撕开了一条缝儿,他也盯着她,盯得死死的,心口窝疼,真疼。 董鹤芬三言两语,一下戳中他的心窝子,真是不留情面啊。 这些年,他不愿正视自己对安安的感情,没错,他不再疼爱她,甚至,他漠视她,他谁也不关心,包括陆丽萍母女。每当夜深人静,他一觉恍醒,看到身边,躺在他枕边的那个女人,他骨头缝儿里渗出切齿的寒意,他的生活,怎么是这般样子?他瞪着她,这不是他喜欢的女人,不是……陆丽萍被惊醒,柔声细语问他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口渴,他只是不语,然后平静地重新躺下。这个女人,他对她了解得透透的,日常生活琐事,都由了她去,他从不对她发脾气,在她面前也不提安安,在她看来,他是一个好脾气的丈夫,有一番事业的优秀男人,他给她撑起一片天,给她尊贵,给她荣耀,给她富足的生活。这样,她心满意足,不会跟他吵,不会跟他闹,本本份份的,做她的陈夫人,统统这些,换得他一个看似和睦的家庭,和事业上的节节攀升。而在无人的时候,他悄悄想着董鹤芬,念着他的前妻,每想一分,痛意和恨意就多一分、浓一点儿……这些年,他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他以为掩藏得很好,他几乎不和她联系,不去关注有关她的新闻,甚至连安安的面儿,他也懒得看到。生活已然这样,更不会回到从前。对他来说,没有改变,才是最好的。 可生活,还是起了风浪,他压不住,操控不了。 前妻一语中的,狠狠地揭开了他的伤疤。是啊,他恨前妻,连安安也殃及了。 那些过往,一一呈现在眼前,令他痛苦,令他追悔。 曾经以为,统统过去了,原来,还是没有能过去,也过不去。 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坐在这里算旧账,可这账,能算得清? ~明儿见。 第三百六十八章 两个年过半百的人,坐在这里算旧账,可这账,能算得清? 他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人,他太矛盾了。言唛鎷灞癹 他讨厌着现在的妻子,却不能再离婚;他恨着前妻,又念着前妻;他心疼着安安,却又放逐了她;而小女儿陆然,谈不上喜欢或爱,那只是他的责任罢了。 这些,他抛不掉,扔不了,放不下,他多矛盾。他日日被这矛盾折磨着,同时,他也抗拒着。可越是抗拒,他就越陷得深一分。 董鹤芬问:“你怎么不说话?菌” 他还能说什么。他也是人,他也累。 过去的,毕竟过去了,而眼前的,还没有过去,他必须,得顾着眼前的。 他按了按疼痛的额头,冷静地说:“我明白你找我,是为了什么。可安安是我女儿,我是安安的父亲,我无论对她说什么,做什么,过不过分,董女士,你没有资格在旁评说。从她出生第一天到至今,她的抚养权,她的户籍,一直在我手里,在我名下。所以,我的家务事,也不劳烦你来插手。堂” 从他们离婚之日起,就不再是一家人了。 董鹤芬听得刺耳:“你的家务,我不感一点儿兴趣,可我还是安安的母亲呢,虽然我疏远了她二十年,她叫不叫我一声妈妈,也不打紧,至少,她心里有我,承认我是她的母亲。可是你,就不一样了,你,你们,她是绝对不会原谅的。” 陈德明呆呆的,是的,安安不会原谅他。有哪个女儿,对自己的父亲,那样疏远和冷漠。 董鹤芬笑了一下:“安安已经成人,抚养权不抚养权的,法律上不存在了。至于户籍嘛,她嫁了人很快也不归你管了,你对安安来说,除了一个名义上的空壳外,你们之间还剩什么?我今天约你,是想提醒你,别让安安更恨你,别让安安更失望,我更不希望看到,我的安安伤心难过,她从小就爱你、敬你、崇拜你,可你,却给她做了最坏的榜样。倘若真到了无法收拾的那一天,别说户籍了,就是安安整个人,只要我开口,我跟你要,你就得给我,我是她的亲生母亲,就是老太太那里,我想也不好意思拦着吧。我现在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初把安安留给你抚养。” 陈德明眼神一耸,有几分危险的气息:“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也不会,让那样的一天发生。” 似乎言尽于此,已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他踉跄着站起来:“我的小女儿,我一定会救,至于怎么救,不劳董女士费心。不过我也想跟董女士说一声,我宁愿让安安恨我,也不愿让她,因为日后不救然然而追悔,留下唯一的遗憾。” 董鹤芬也站起来,“请便,不过日后,你也别怪我狠心,在安安成年的时候,再和你争女儿的归属问题,我必须,保护我的女儿。” 陈德明走了,董鹤芬还呆呆站在那里,她今天的成功,她的努力,何止是用一个安安换取的,陈德明只说了半句,给她留了几分情面。她输掉的,更不仅仅是一个家庭和一场婚姻。 心里苦涩极了。 她端起冷掉的咖啡,一口气喝下。苦,比黄连还苦,可是,却是她自己酿下的,怨不得谁。 晚间开完了会,陈安和小秋几个同事一起出来,进了电梯。因为都有车,他们去地下一层提车,陈安却按了一层的按钮,解释说有人来接她。 小秋冲她神秘地笑,问:“我知道啦,是那个有头有脸的大帅哥吗?” 陈安笑:“嗯,有头,也有脸,不过我觉得,没你家小赵帅。” 小赵在一旁,憨憨地笑。 小秋一手抱着他手臂,笑的得意洋洋,一手点着小赵的脸:“听见没,咱也争取,做有头有脸的上流人。” 几个人哈哈大笑。 在电梯里分了手,互相道别,陈安从律师楼出来,站在台阶上,就看到下面停了一辆黑色的车,车喇叭响了一声,她走下来。 副座的门开了,陈安钻进去,随意问:“等了很久吗?” “刚刚到。”其实,是到了一会儿了,立维不愿让她等,所以提前开车过来等她。他看了她一眼,气色还不错。他启动了车子,又说:“董阿姨约我们去吃宵夜。” 陈安“哦”了一声,愣了愣,“现在吗,可是我没接到她的电话呀?” “董阿姨下午打的,你关机了,这才打给我的,我说你有个庭审。” 陈安懊恼地嘟嚷道:“哎呀,早知这样,我就提前出来了,不和他们闲扯了。”会议讨论完,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别的,这才下楼的。因为立维打来电话,说要忙到九点,她随着同事,往后拖了一下。 立维眼睛里和脸上,都是笑容,又看了她一眼……哎,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丫头还挺有良心的。他心里是希望,她们母女尽快和好,那么安安,就解开了一个心结,多了一份关爱。不过这个,看来不用担心了。 车子停在福临居外面的停车场,立维停好了车,两人下来,进了福临居大门,由侍应生带路,三转两转,来到一个安静的包间。侍应生说:“二位约的人,已经到了。”说着要替他们敲门,立维拦住了。侍应生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立维把胳膊伸出来,向内里一弯,陈安立即会意,伸手挽住了,立维觉得这一刻,能和她这么心意相通,不禁心神一荡,飞快地亲了她的脸颊一下……陈安呆住,看着他。 立维一笑,若无其事去敲门,里面立刻有人回答:“进来。” 两人进去,里面窗明几净的布置,素雅古朴,没有过多的陈设,原生木的地板,原生木的桌椅,桌后坐着董鹤芬,刚好对着门口方向。 “董阿姨。” “您好,我们来了。” 不禁愣住了。 董鹤芬的神情,有几分恍惚似的,她漂亮的杏核眼,直直地盯着陈安。 陈安和立维,不由对视了一眼,这是怎么回事?她一向是斗志昂扬,充满激情的一个人,怎么这会子,有点儿萎靡,有点儿寂廖…… 近前了,陈安担心地问:“您,哪里不舒服吗?” 董鹤芬这才抽回神来,脸上木木的表情消失了,转瞬间就凝了一个微笑:“安安,立维……来来来,快坐下。”很热情,说着话的工夫,拉住了陈安的手,笑,“妈妈没有不舒服啦,妈妈刚才想,你和立维,怎么一眨巴眼,就长大了呢?你们小时的样子,妈妈倒不记得了呢。” 陈安有些不信,她的手微凉,她的笑,那么虚弱,那么勉强,没有说服力似的,而且一进来,看到她独自坐在那里,头顶的大灯并没有全打开,包间显得格外幽深空寂,有点儿暗,她整个人也象扑了一层灰,看上去有些柔弱,有些落寞,有些忧郁。而这些词,用在这个人身上,用在一个女强人身上,多么的不贴切,本就不该有。 这是陈安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到母亲郁郁寡欢。 “您等了很久吗?”陈安坐在母亲身边。 “没有啦。”董鹤芬松开女儿的手,扶了扶额边的发卷儿,掩饰了一下什么似的,然后说:“这两天忙,总想见见你们俩,明儿一早我飞国外,这一走又得很多天才能回来,心里想着,那就今晚吧,拣日不如撞日,没想到你们俩,啧啧,更忙,以后我想见女儿和女婿,也还得预约了。” 陈安笑了笑,“哪里的话。”心里却有些意外,母亲这样啰里啰嗦地讲话,也不多见啊。不过,却让人觉得温馨,母亲这时,倒真象一位母亲了。 立维适时地插话:“别光顾聊了,时间也不早了,赶紧叫吃的吧,一边吃一边聊总可以吧?” 按了呼叫器,有服务生进来,呈上菜单,立维笑着说:“这里,我还头一回来,真不知有什么特色菜?”服务生又递了一份菜单过去。 见两个孩子认真研究着菜式,董鹤芬左右瞧了瞧,有些欣慰,有些感慨。晚上,本来有一个活动要出席,她打算约完了陈德明,再回去换衣服,没想到,和陈德明不欢而散,这个结果,她不意外,她意外的是,陈德明竟然不客气的,拿针挑开了她心底最痛的地方,那些,她不愿想起,那些,被她摁在记忆的最底层,只当是忘记了,她用废寝忘食的工作麻痹自己,忘了那一场,似乎,她也真的忘了。 可是,一旦被挑起,原来已愈合的伤口,仍然是鲜血淋漓。她一下子就蔫了,折了翅膀似的,晚间的活动,并不太重要,她推脱了,然后给安安打电话,关机,于是,她打给立维,约他们吃宵夜。 反正今晚上,她无论如何,也要看到女儿,否则今天,她过不去。 她换了地方,来到福临居,一坐就是四个小时。 她的脑子,一刻也没闲着,想着前尘往事,想着点点滴滴,想着她的女儿安安,似乎,把这大半生的经历,彻彻底底的,回忆了一个遍。 第三百六十九章 她的脑子,一刻也没闲着,想着前尘往事,想着点点滴滴,想着她的女儿安安,似乎,把这大半生的经历,彻彻底底的,回忆了一个遍。言唛鎷灞癹 她和陈德明的那一场,错了的,对了的,她不想追究。她就是这样子的人,即便让她现在选择,她仍是那样的决定。在西北,当她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小女孩——陆然,陈德明的私生女时,她就知道,她完了,她和陈德明的婚姻,走到了尽头。所以,她这婚,离得坚定,离得彻底,没有拖泥带水,只要能离婚,哪怕是丢下安安,也在所不惜。 当时也是年轻,没什么历练,就那么狠心扔下年幼的女儿,一走了之。现在呢,却成了她最最后悔的一件事。眼下,她得用什么样的心,什么样的情,去弥补呢? 就在刚刚,亲眼目睹安安和立维走进来,手挽着手,那么亲热,她一下子恍了神,有些欣慰,至少,她应该放心一点点了……可这一幕,又多像年轻时的自己和陈德明,像,太像了。 她被冲击到了菌。 她忘不了那天,第一次正式把陈德明领回家,也是这样快乐的样子,但有些地方,分明又不一样。那时他们,比他们还要年轻,是一前一后进的门,她梳着两条黝黑的长辫子,雪白的衬衫,黑色朴素的长裙……心里,象揣了一只兔子,跳个不停,一边走一边偷眼瞧走在前面的男子:身板挺直,步子虎虎生威,人长得也好看,她一直恋着他,而他也恋着她……她脸上带了笑,心里乐开了花,仿佛今后的日子,只剩了幸福和美好了。 可一朝起了风浪,曾经美好的东西,被蒙了一层污垢后,她坚决摒弃。 眼前的,只要安安幸福了,便成了她唯一的心愿…棠… 陈安研究了一下菜单,依着董鹤芬的口味,点了两样清淡的,又点了一个翡翠白玉汤,立维却要了两个安安爱吃的菜式,并且强调说:“你爱吃肉,无肉不欢。”说着,看了看董鹤芬,董阿姨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 陈安不满:“就不许我换换口味吗?” 立维笑:“天生的小肉食动物,哪顿离了肉,你过得去?” 陈安撇撇嘴,转脸对母亲说:“您看这样,可以吗?” 董鹤芬被这一问,回了神:“什么?” 服务生报了一遍菜名,荤素搭配,听上去十分营养健康。 董鹤芬微笑:“好。” 陈安合上菜单,服务生走了。 董鹤芬喝了一口水,审视着立维,缓缓道:“我常听你母亲提起,说最近两年你用功多了,也肯下功夫经营……” 陈安在一旁,“卟哧”就笑了,怎么就觉得,母亲一下成了小学班主任老师。 立维瞥了陈安一眼,坦然自若,心里明白,董阿姨这是在挑他毛病呢,大概是作为母亲的通病吧,总觉得自己的女儿太优秀,挑的女婿怎么也配不上她女儿……他笑了笑:“这两年公司急剧膨胀,很多事情不得不亲力亲为,所以占去的时间也多。”说的不卑不亢。 董鹤芬点头,心里是赞赏的,要么就做最差,要么就是最棒的。关键是,他有心。 陈安插了句:“他从小就懒散,上学也不肯用功,才惯下了一身那毛病。” 立维挑了挑眉,又看了她一眼,“咱俩谁也甭说谁。” 陈安捂了嘴巴,吃吃地笑,他说的是,那时,她也不爱学习,也爱贪玩。她笑:“好歹我每回考的分数,都比你高一大块。” “能高出多少?”他也笑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横竖都是不及格,您这是五十步笑百步呐。” “我上过六十分……”她嘟了嘟嘴巴,他呢,大概没有一回吧。 “还好意思说……” 听着两个人在那里拌嘴,董鹤芬在一旁会心微笑,心里竟有种颇为安宁的感觉,这是她希望看到的。 …… 吃过饭,三人出来,陈安和立维先送董鹤芬上车。 董鹤芬坐进车里,看着外面笑微微的两个年轻人,立维很自然地揽着安安的肩膀,凑在车门前和她道别,橙色晕黄的一点光,映在他们身上,绒绒的一道光边,看了只叫人觉得温暖和谐。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嘱咐道:“立维啊,今后你可一定要把安安照顾好喽。” 立维含笑点头:“这个,不用阿姨说,我自然一定的。” 开车回去的路上,陈安问:“你觉得她,今晚是不是有些不一样?”有些心神不宁,有些神不守舍。 立维问:“她?谁啊?” “你明知故问。” 立维正色道:“其实你心里,早就想叫她了吧,那你为什么不叫呢?” 陈安想了想:“也许是情怯吧,或者,得借助某种气氛的渲染才叫得出口……” 立维嗤笑:“哪有那么多的讲究,她是你妈妈。” 陈安没再说什么,心说,你不懂,你不懂啊,二十年没叫了,嘴巴锈住了。 立维一边开着车,一边想着董阿姨今晚的神色,嗯,是很不一样,有很大不一样,那样风风火火的一个人,向来不拘小节,不懂儿女情长似的,犹如一个男子……他侧了一下头,看着陈安,刚刚董阿姨说什么,照顾好安安,当时他没觉得怎么样,这是必须的,可现在一想,心里猛地就一跳。 明天,他该怎么跟阮碧玉摊牌呢? 这牌底,他一早就想亮了,只是没有合适的借口,阮碧玉对他来说,终究是个特别的人,让他狠不下心来。 在律师楼下等着安安的时候,他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他悄悄伸手过去,握住了陈安的手。只要明天过去,过去就好了,那些缠绕的,很多年的,在市井谣传的八卦绯闻,不管有的没的,马上就清理干净了。 回到雅园已过了凌晨,上楼时陈安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立维问她,明天有什么安排?她打着哈欠说,不是在家里睡觉,就是可能陪赵嫣逛街吧,那丫头失恋了,那男的脚踏两只船,真可恨……她斜了他一眼,咦,你们男人,是不是天生喜欢吃着锅里的、占着碗里的?把立维吓了一跳,说,不就是失个恋嘛,至于把天下的乌鸦说成一般黑吗?她咯咯笑了两声,揉着眼睛说,您可不是乌鸦,您是好看的萝卜。他一愣,萝卜?合着是变着法儿的损他。他气,瞪着她,她大大的眸子半阖半开,浑浑沌沌的,那模样只叫人怜爱。 他扶住她,开门进去,让她赶快洗澡睡觉。她嘟嚷着,不洗了,明天再洗吧,困死了。他觉得好笑,说,陈安,以后不能这样,不洗澡就不许爬我的床。她困得直迷登,扁扁嘴说,不许就不许呗,我让你爬我的床行了吧,又是哈欠连天,仿佛不知所云。立维目瞪口呆,鼻子直喷气,而她已摇晃着进了卧室,他急忙跟进去,看她脱了大衣脱了靴子,直接爬上床,拉开被子倒头就睡。 立维叉着腰瞪着她,这丫头,神经真够大条的,这些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有些坏习惯还是没改掉,小的时候就经常吃着东西就睡着了,她才是一身的坏毛病呢。 偏偏,他就看上了一身坏毛病的她。 他凑过去,看着她的睡容,如满月般光洁的面庞,肌肤柔嫩而细腻,眼睑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面颊,她的气息干净而清爽,没有一丝邋遢。 看上去是淑女,骨子里,还是小调皮、小可爱。这就是他爱的人。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才出去,回了自己那边。 洗过澡,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阮碧玉……阮碧玉……他是怎么认识她的? 大四上半年,安安在P大读大一,他就跟家里透露了想出国深造的目的,母亲的意思是,让他再留一年拿了学位再走,他心急火撩跟什么似的,拧着脖子一定要走,鲁正梅无奈,匆忙托人联系了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手续办妥了,立维却磨磨蹭蹭没走成,作为母亲,鲁正梅又疼又急又无奈。 他开着那辆炒股赚来的大切诺基,疯狂地在清华和P大之间徘徊,幻想着,安安和那个乔羽,可能在某一刻会分手,就象其他的情侣一样,吵上一架,然后不痛不痒说分手,那么他的机会就来了,他不能错过!他怀着一颗阴暗的心理,等了又等,盼了又盼……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可是终是没有,他们好得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他终是绝望,这样,也迎来了毕业典礼。 领了学位证后,他几乎是仓惶逃蹿,手里捏着一张飞往美国的机票,脚边是简单的旅行箱,站在首都机场的候机大厅,他却茫然了,也悲怆着:就这样走了吗,就这样走了吗? 就这样的……成全他们?他咬牙,怎么就,这么不甘心呢!心里很疼,简直要碎了。 第三百七十章 他躲在一根柱子后面,二十多岁的男人,就象个娘们儿似的哭得稀里哗啦,伤心得无以复加……他这一走,就没打算再回来,他要忘了她,彻底忘了她,忘了那个对他哭、对他笑、对他使性子、对他撒泼无理的疯丫头……他真的要忘了她,从生命里连根剔除。言唛鎷灞癹 可一想到这些,想到再也见不到她,他的心,为什么这么疼,像是被什么利齿在撕扯、咬啮。 他如何舍得她?她心里本来就没有他,他这一走,隔了浩瀚飘渺的太平洋,时间一长,她一准会忘了他的,甚至连“钟立维”这个名字,也会从记忆中抹去的,他怕啊。 陈安,安安,丫头……他在心里喊她,仰着脖子流着泪。他的衣襟,濡湿了一大片。 他宁愿永远也长大不,那么,他就可以对着她,“胡作非为”缠着她,不需要什么理由菌。 他第一次这样恸哭,为失爱而哭,他想,以后,他再也不会为她流泪了,不会为任何一个女人流泪了!他一生唯一的爱情,都随着这眼泪,在这一刻流光、流尽了。 他爱着的安安,却不爱他,她有自己的另一份爱情和幸福,完全将他摒弃在心门之外,任凭他有再多的热情、再多的眷恋,和再多的不舍,已是没了任何意义。从此以后,只能隔了长长的时空,长长的距离,这世界上,有一个这样的他和她存在着,可是,却不再有任何的关联。 他心痛如绞棠。 航站广播里,一遍又一遍地催促旅客登机,他泪眼模糊地回头,那么多的人,却没有一个认识的。没有一个人,愿意留住他。她,就更不会了…… 他拉着行李箱,朝检票口走去,心想,走吧,此一去,是海阔天空,没有她的天空……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他莫名的,精神就是一振,有一丝窃喜浮上来。 是他的同学金绍雯:“喂,你这家伙,还在国内吗?”他们既是同学,又是好朋友,关系很要好。 “干吗?”他有气无力的。 金绍雯笑:“不知道你小子滚蛋没?若还没走,就赶紧飞过来吧,我今天正式在家族企业上班了,介绍你认识几个朋友,同时为你饯行。”一如既往嘻哈笑着。 那一刻,他想也不想就说:“成啊,你等我!” 他立即购买了一张飞往上海的机票,半小时后,飞机载着他,飞往上海。 到了上海之后,他找了一间酒店安顿下,时逢傍晚了,他马上联系了金绍雯,金绍雯亲自过来接他,然后,他们去了一家高级会所。 一间很大的厅堂,十几个男男女女,都是二三十岁的样子,一对一对的,男的风流潇洒,女的妩媚妖娆。 金绍雯向众人介绍道:“我的同学,钟立维,名门之后,名校毕业,一表人材,股市高手,青年才俊,有风度、有学历、有气质、有品味、有形象,来来,大家认识一下……”还没说完,大伙就嚷嚷开了。 “认识认识……” “早就听说大名了……” “钟少哇,来了就是朋友,咱先喝一个!” 一屋子的人,立即闹翻了天,男的轮番做了自我介绍,立维从姓氏上,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这些人,不是官二代就是富二代,完全有傲气的资本,再加上年轻,背景相似,立维很快和他们混熟了,一时勾肩搭背,谈天论地,豪气干云,大有指点江山、唯有我辈的风采。 吃饭的时候,金绍雯把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子推进他怀里:“安安,照顾好钟少,就算你大功一件。” 立维吓了一跳,安安?他看了看怀里的女子,瓜子脸,大眼睛,有几分羞怯,几分柔媚,正用一双明亮的眸子,脉脉含情望着他。 立维沉了沉脸,看了一眼金绍雯,后者冲他挤挤眼睛,弩弩嘴巴,他不动声色,搂紧了女子。这样的场合,他并不陌生,他身边的女伴走马灯一样,换了一拨又一拨,这位,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可她叫安安,却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又能怎么样? 他觉得可笑。 胡吃海塞、酒足饭饱之后,男人们凑台子打麻将,正好两桌,赢的钱全归女伴,可巧今晚立维手气臭的很,输掉的钱全跑进了其他人的女伴的怀里了。 金绍雯就笑:“立维啊,你怎么不懂怜香惜玉了?” 立维低头,见女伴噘起了嘴巴,他就笑:“瞧你这名字,叫什么不好?”怎么偏偏就叫安安呢,这不是成心触他霉头吗? 女子细声细气说:“是金少让我叫这个的嘛,我原本叫做娇娇的。” 立维大笑:“娇娇多好听呀,又响亮又好记,就叫娇娇!”说着瞪了金绍雯一眼。 金绍雯搔搔头皮。 立维说:“娇娇,你替我码牌。” 下一局,果然赢了。 一行人折腾到午夜才散去,金绍雯要送他回酒店,立维没让,在路边拦了出租,搂着娇娇径自上了车。 第二天晚上,金绍雯单独请立维吃饭,以尽地主之谊。安静的小包间,酒至正酣,金绍雯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摔,叹道:“身在江湖飘,怎能不挨刀啊。” 立维一愣。 金绍雯说:“我很快就要结婚了,可是我对她没感觉……” 立维摆摆手:“咱只喝酒,不提不痛快的。” 他们转场去了酒吧,这一晚喝了多少酒,立维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象灌白开水一样,肆意挥霍。早把出国留学的事忘脑后了,也不去想喝醉之后的后果,那沉痛的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了,灵魂飘摇,无所寄托似的,每一次醉酒,都是这种感觉。 前几年,有高樵在身边,那时年纪尚小,总可以没事找事的,在他身上找个由头掐一架,可高樵留了洋,飘洋过海走了,他觉得自个儿,更空虚了。后来在大学里,认识了金绍雯,也算是铁哥们儿了。 金绍雯的酒量不如他,在他没醉之前,金绍雯已经醉了,大着舌头捶着吧台鬼哭狼嚎:“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好意境,好采头!” 立维指着他笑骂道:“德性,你丫就是一斯文败类,咱金融系的耻辱!” 金绍雯觉得眼前有好几个立维在晃,只呵呵笑着,脑袋一歪,就趴到吧台上了。 立维没管他,继续喝自己的酒,后来终于喝大发了,不醒人事,只记得有人拍打自己的脸,他还骂了一句:“哪个王八蛋敢打老子……”过了一会儿,朦胧中听到有人唤他,“醒醒……醒醒……”他皱着眉头,为什么要醒,不知这样,感觉有多好呢。不过那人真烦,还是唤他,一个劲儿地叫他,他烦躁地推了那人一把,那人“哎呀”一声,好象是个女的在叫,女的?是谁?那个娇娇,还是张三、李四……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影影绰绰的暗光下,有一张美人面浮在眼前,明亮的眸子,小巧的鼻头,他呆呆的,看着看着,就见那张美人面,对他笑了笑。 立维失了神,这明明……是安安!他一把抱住了她。 “安安,我真不想走的……我不想走,请你,请你留住我,好不好?……安安,只要你说一声,我就不走,安安……安安,我很想你,还没有走成,我就已经想你了……”他抱着她,抱得那么紧,勒得死死的,仿佛一撒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他抱了她很久,说了很多的话,一直说个不停,直到口干舌燥,直到累了,他终于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陌生的小公寓,收拾得温馨干净。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子守着他。 “你终于醒了。”她微笑着。 立维一骨碌坐起身,头很重,也很疼,他扶着额头,问:“这是哪里?” “你昨晚醉倒在马路边了,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只好带你回来了,这是我住的地方。” 立维一愣,他不是在酒吧吗,怎么跑马路上去了?来不及多想,他说,“多谢了。”作势就要下床。 女子拦住他:“等等再动,不然你会晕倒的。” 桌上手机响了,熟悉的音乐……立维看着,那是他的。 女子赶紧把手机递给他,说:“响了好几次了,你一直睡着,我也没敢叫醒你。” 立维点头称谢,一看,是金绍雯,他接通。 金绍雯问他在哪里,说他昨晚在酒吧睡了一夜,醒来后立维却不见了。 立维说,他一个男人,没事的,很好,他准备飞往美国了。顿了顿,又说,等不上喝你喜酒了,抱歉。 金绍雯语塞,又笑了,说没关系,来日方长,到美国后常联系,等你回来咱们再聚。 立维说会的。 挂断电话,他查看了一下,还有几个未接电话,是母亲打来的。 第三百七十一章 他打回去,谎称已经到纽约了,一切顺利,他在睡觉倒时差,所以没听到来电。言唛鎷灞癹廖廖几句,钟夫人也没多问,只嘱咐他一个人在外,千万要照顾好自己。 一抬头,见那女子远远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并没有刻意去听他电话似的,偶尔看他一下,眼睛盯着斑驳的墙纸。她心型脸,长发披肩,清汤挂面似的,脸上也很干净,给人一种安静温柔的感觉。见他打完了电话,只管看着她,她善意地笑了笑,立维一怔,轻轻晃了晃头。 屋子里光线很暗,大概是阴天吧,她的脸也很模糊,但不至于看不清,但他却有种错觉。要不,就是他酒劲儿还没过去,眼前出现了幻觉。 那微笑的一张脸,好象是安安,好象好象。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女子还是站在那里望着他,有些不知所措,有些胆怯,有些不安,但脸上,始终挂着一缕温暖的微笑菌。 他一手撑住了床沿,下了床,身体象散了架,眼前发花……他身子晃了两晃,脚下一使力,站稳了。 女子急忙走过来,轻声问:“头很疼是吗?” 他只摆了摆手,想着,他得赶紧离开,这里,不能久留。这里,让他觉着压抑,觉着悲怆探。 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夹子,不管是粉的、绿的,他抽出一叠递过去,说:“谢了,打扰。”谢她收留了他一夜,这是应得的报酬。 “不,不,我不要,你昨晚醉的太厉害,我……”女子慌张的,往回推他的手,他的手很烫,直热到人的心里去,“呀,你在发烧?” 她有点儿吃惊,又仔细看了他一下,他英俊白皙的脸膛,此时红通通的。 “你发烧了!”她强调。 立维沉了沉嘴角,很没耐心似的,把钱扔床上……很窄的单人床,床单却很干净,绣着大朵的粉色荷花,完全是女孩子的作派,她就不这样,她不喜欢花花草草的,她的两只小手,很具有破坏性,这花她等不及开放,一准儿摘了去的…… 心里突然的疼,很疼,他抬步就走。 “喂,我不是这意思,我……”女子抓起钱,跟出来,嘴里语无伦次。脸上,也微微渗了汗。 窄仄逼人的木质楼梯,踩上去咚咚的,他的步子很快,像携了风浪。 他发烧,关她什么事!他就是死了,也不关她的事了! 他咬着牙,走得更急了。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虽然是盛夏,可这样的天气,还是有些冷,而他又发着烧,他忍不住,身上起了一层栗。 “喂,你等等我呀,你……” 立维猛然间,一个转身,她手里扬着花花绿绿的钞票,他瞪着她:“你还想怎样,嫌不够?”说着,他又伸手去掏钱夹子。 女子倒退了两步,急得直摇手,“不,不是!” “别再跟着我,两讫了!” 是的,两讫了。 陈安,咱们两讫了,各走各的路! “可是,你在发烧!”女子也执着,眼睛亮晶晶的。 “那也不关你的事。” 他抬腿又走,女子小跑着,喘着气去拉他胳膊,好吧,她不管他了,可这钱,她坚决不能要。 昨晚经过那里,她看到他,太可怜了,一个失恋的大男孩,坐在马路丫子上,醉得那么厉害,流着泪,嘴里说着胡话……她不知怎么的,一下动了恻隐之心,想也没想,就打车把他带回了住处。 立维一挥臂,搪开了她的手,她趔趄了一下,而他大步走到马路边,恰好有出租过来,他一招手,车子停下,他上了车,扬长而去。 车子开出一段路,他还是回了一下头,见路边那女子还站在那里张望,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这是个好女孩儿……究竟不是她啊。 回了酒店,他倒在洁净白色的床上,又昏睡过去,时睡时醒,他只觉得冷,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 晚上醒来时,丝毫不见好转,他知道自己这下真的病了,他活了这么大,几乎从没有病过,他的身体一直壮实得很,象头小牛犊……等等,是谁这么说的? 他躺在那里,模糊地想着,好象这话,是母亲说的,当时他也在场,母亲笑微微地感叹说,这孩子,真好养活,小体格真好,壮得象头小牛犊,宝诗呢,就娇气多了,还挑嘴……他在一旁笑话,说她属猪的,本来就是小猪,自然好养活了。母亲瞪他,拿手指戳他脑袋…… 哎呀,脑袋更疼,更沉了,身上也是烫得吓人。 唉,他怎么又想起她来了? 可是前面,还有漫长的路程等着他。 他费力地起身,穿好了外套,走到酒店外面,拦了一辆出租车。 晚间医院的注射室,没有几个人,他坐在角落的长椅上,吊着点滴,手上拿了一份《上海晚报》看,还没看两版,他的眼皮就沉重的再不想睁开。 他的头磕在后面的白皮墙上,阖着眼睛,身体不由蜷缩起来,一动不动。 以前想的过于天真了,以为自己离开,随着距离的拉远,一切都会变淡、消退,他会慢慢将她忘记,他会慢慢好过起来。可是,原来不能,那记忆反倒更逼真,就象这样将他生生逼进角落,无路可走。 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感觉身边的椅子上有人坐下,他并没有睡着,也没有去在意。 又过了一会儿,静寂的注射室响起两声打喷嚏的声音,清脆悦耳,是个女子,好象,就在他旁边。 他缓缓睁开眼睛,扭脸一看,愣住了,竟然是她,竟然也在挂点滴! 她好象一直望着他,见他终于认出了她,她笑了笑,笑容有些腼腆似的:“嗨,好巧……我也感冒了呢。”带了浓浓的鼻音,和上海本地口音。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女子虽然病着,但好象有些小兴奋,话也开始多了,自顾自的和他说起话来,她说她叫阮碧玉,家在崇明岛,她刚刚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学的是昆曲,目前在一家戏剧团工作……见他爱搭不理的,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他似乎在听她说话,又似乎没听,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闭着眼睛,表情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他久久没有回答她的提问。阮碧玉讪讪的,以为他根本不想理她,于是没话找话:“你是北方人吧?” “钟立维,北京人。”没想到他却回答她了。 阮碧玉愣了愣,似乎又高兴了,露齿一笑:“我猜着,你应该是北方人。” 注射室里越来越空旷,而他们两个人并排坐在那里,谁也没有再出声,沉默着。 中间有护士过来,量了体温,立维的高烧一直没退,护士又加了一袋的药量……而阮碧玉两袋药水过后,已明显好转,护士又给她开了一些药,说可以回去了。 立维昏昏沉沉的,听到脚步轻响,他勉强睁了一下眼,见阮碧玉去而复返,他问:“不是走了吗?” “我陪你吧。”她重新坐下,柔柔地望着他。 立维觉得心脏处有些麻痹,半晌,才有一点点的疼冒出来,渐渐的扩散开。 安安,从不曾象她这样安静过,也不肯这样静静地待在他身边。 他闭上眼,一句话都不想说,心里有几分软弱。 三袋药水用完,已过了午夜了,护士又来量了体温,皱起了眉,建议道:“最好住院观察,象这样一直39度,很容易引起别的症状。” 立维没言语,阮碧玉却急了,一把握住他的手,滚烫。她说:“我们住院,好不好?” 他实在是累极了,倦极了,任由她安排。后半夜,果然转成了急性肺炎,他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有一双温暖柔软的小手,一直握住他的。 这一病,真就是病来如山倒,他急剧垮下去了,嘴上起了水泡,呼吸憋闷,高热烧得他整个人犯晕,尤其胸口那里,怎么那么痛,痛不可抑,而他一个人在异乡,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更没有,安安。 他病倒了,象一座山倒了下去。不仅是身体上的病痛,还有来自心理上的——这些日子,他心里架着一团火,怎么灭也灭不掉,于是所有的焦虑、忧愁和苦闷,全部转嫁到了身体上。 他昏沉着,仿佛做了梦,身子象在海上飘一样,没有方向,也不知飘向哪里,他惊恐的,抓住了什么,仿佛是一种本能,紧紧的,他抓住不肯撒手,也不敢撒手。 只要握住就好了,只要握住,就不会分开;只要握住,就没有什么阻力,能分开他们。 他一连三天高烧不退,人也昏迷着,不但严重脱了水,他的体质也急剧下降,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第四天,烧退了一些……第五天、第六天……烧终于退了,可他虚弱的,连站也站不起来,原来矫健的一个人,仿佛新生儿一般脆弱。 阮碧玉特地请了假,留在医院里悉心照顾他,跑前跑后的,见立维一天天好转,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抱歉发晚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魏武挥鞭:实在不行,这几天我偷偷找机会回去看看她,让她安心。言唛鎷灞癹 耗子:你偷偷?还是正大光明回来吧,朱家那么多保镖,肯定要被抓着,到时候多难看,你要是正大光明回来,大伯肯定能高兴的跑到城外接你。 魏武挥鞭:不行,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一定要听我妈的话,至于我怎么去,怎么见我妈,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办法。 耗子:老曹,我也想你,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魏武挥鞭:我怕龙叔叔在家菌。 耗子:大伯没心思管事情,我爸忙得像个陀螺似的,不到半夜十二点,回不来。 魏武挥鞭:那好、、、、、、 孟婷的话就是圣旨,小崽子还是不愿回来探。 聂龙抱着儿子的电脑,就回了卧室,满月还没起床,聂龙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趴在床头肉麻的喊:“月月,月月?” 满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问:“新豪又闯祸了?告诉你,我不去哈!丢人现眼!” “孟婷的钻石项链?你要不要?” “啊?”满月猛地爬起来,“什么意思?你答应给我买一条?” 这个女人,一听见钻石项链,眼都绿了。聂龙顺势躺在床边,不急不慢的说:“三哥手里还有一条钻石项链,跟孟婷那条差不多,你要是这两天帮我办成一件事,我就找三哥把那条买下来,给你咋样?” 一条项链一千多万,事情肯定很难办。满月泄了气,重新躺下,懒洋洋的说:“什么事,说吧。” 聂龙缓缓的说:“今天放学之后,你把新豪接回你娘家,只要你能保证两天之内,不让他上网,不让他用手机,我就给你买。” 满月像被打了激素一样,一下子弹起,“龙哥,你说话算话?” “当然,你要是真的能办成这件事,我只要花个五、六百万,三哥就能把那条项链给我。”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满月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你们到底在算计谁?” 这个娘们还不笨,聂龙爬了起来,笑嘻嘻的说:“算计谁没关系,只要咱不吃亏就行,只要你把这事办成了,钻石项链你也有了,儿子再也不用你管了,保证学习成绩还像以前一样嗷嗷的,咋样?” “你们算计杨晨?” “闭嘴,老娘们管那么多干嘛?说,到底干不干?” “干!可是怎么才能把他诓回我娘家,还要让他不用手机、不用电脑?再说,他还要上学呢。” “笨蛋,”聂龙没好气的说:“你就不会说你爸突然病了,不行了,想看看外孙子?你就不会半路偷偷把新豪的手机给扔了?再后来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至于缺的课,只要杨晨回来,新豪就不用咱管啦。” “放屁!”满月骂道:“你咋不说是你爸不行了呢?” “钻石项链要不要?”、、、、、、 八点多钟,‘孟婷’由朱三抱着,上了凯迪拉克,后面的佣人拿着孟婷的衣物和常用物品,一块跟着上了车,一行人,好几辆车子,浩浩荡荡的上了南山别墅。 这南山别墅地处城南,是朱三前些年自己花钱买的地皮,找人建的,别墅的身后靠山,左边是一大片槐树林,槐树林后还有一个小淡水湖,右边是一大片樱桃园,不远处还有附近村民的菜园子,前面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路很窄,只够一辆车子通行,楼高三层,主卧室在二楼,墨绿色的带暗花的地毯,厚厚的,没过脚踝,鹅黄色的大落地窗帘,再加上欧式的家具,使这间卧室处处透着高贵典雅。 孟婷喜欢山野,这栋别墅是朱三专门为她建的,有时孟婷休息或是杨晨和王总钓鱼时,经常来住一两天,每年槐树花开的时候,孟婷都会来住一个礼拜。平时就闲着,只有一个佣人负责打扫。 朱三不常来,这儿地处山野,怪石嶙峋,山大林密,很容易埋伏人,他们这样的人,得罪人无数,怕死,但是今天,朱三在这儿呆的时间挺长,即使是做样子,也要做得像。 九点多钟,家里来电话,说是太太醒了,哭着闹着要回自己的卧室,朱三问了一下,孟婷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该扔的扔,该换的换了,就同意让她回自己房间,朱三也在别墅里一直待到十点多钟才离开。 朱三和聂龙这边忙,杨云霄和杨晨也忙。 昨晚老爸和刺客叔叔回来很晚,天不亮又走了,家里只有死神叔叔,看样子,老妈真是出事了,杨晨装做啥事也不知道,照常上山做功课,照常练武,还跟死神打对抗,过几招。吃完饭后,老老实实呆在屋里学习。 一会,死神叔叔也出去了,是开着车出去的,杨晨偷偷溜下楼来,出门在外,要带点钱,他知道钱在书房里,老爸他们出门经常要用钱,钱就散放在书房的抽屉里,拉开抽屉,霍,这么多钱呐,拿一沓?不行,万一这整沓的钱有数咋办?他每一沓钱都抽出四、五张,大约抽了四、五千块钱,揣进兜里,上了楼,进了孟婷的房间、、、、 半个小时以后,从孟婷房间出来一个亭亭玉立的青春***,娥眉弯弯,秀目流转,鼻梁秀挺,嘴唇小巧,皮肤白皙,头上从前向后包着一块深蓝色的丝巾,上身穿着一件苹果绿色的上衣,酥胸高挺,下身穿着黑色的长裤,再往下看,晕!一双大脚,穿着一双白色的旅游鞋。 真是可惜了了,这身装扮,若是配上一双小脚,再穿上高跟鞋,走起路来袅袅婷婷,那绝对是一个绝代佳人,只可惜了、、、、、、 杨晨回到自己的房间,留下一张字条,拿上包,走下楼来,来到车库,拖出一辆摩托车,骑上,迅速离去。 屋子不用锁,没人能来,也没人敢来。 林子这么深,杨晨骑了大约有半个多小时,才来到大路上,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哪?只是随着来往的车子,来到了城里,到城里一看,原来是M城,怪不得老妈被绑架,老爹把城里城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老妈,原来被老爸藏着儿了。 戴着头巾不行,杨晨到假发店,买了个酒红色的假发,戴在头上,照着镜子转了个圈,还真是个小美女,怪不得找老婆都爱找美女,基因好,生的孩子也漂亮,不过,就是裤子和鞋子不配套,换上牛仔裤?不行,算了吧,赶快走吧,早早去了,查一下朱家的情况。杨晨把摩托车存好,打了出租车,朝S城驶去、、、、、、 天一擦黑,何璐就把自己收拾好了,静静地站在窗前等朱三,龙哥说了,孟婷喜欢自由,喜欢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飞鸟、蝴蝶,喜欢看着它们自由的飞,她还特意换了一件睡衣,白棉线的,这也是孟婷喜欢的,真搞不懂,要想勾/引男人都是穿性感的内衣,半透明的,纱的,或是蚕丝的,她可倒好,穿成这样竟然能吸引男人?本想换上自己的性感睡衣,又不敢违背龙哥的意思,龙哥说了,只要自己真的能抓住三哥。不仅从此自己坐在了金山上,而且龙哥还会给自己一个大红包。 她没敢开灯,远远地,就看见从山脚下,开上来好几辆车子,是三哥来了,何璐心里一阵激动,龙哥果然说话守信,果真把三哥给自己送来了,今晚无论是杀了神秘人或是勾住三哥,龙哥都会有重赏。 几分钟后,车子在别墅前面停下,朱三等一行人走了进来、、、、、、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何璐仍旧一动不动,龙哥说,不能转身扑上去勾/引三哥,孟婷生三哥的气,对三哥一直是爱答不理的。 果然,朱三愣在门口,淡淡的月色剪出孟婷窈窕的身材,白色的睡袍极地,黑色长发披肩,一时间,朱三竟然分不出真假,他不敢出声,怕惊扰了她,站了大约有十来分钟,才轻轻走上前去,从后面轻轻拥住她,俯下脸来,在她颈间摩蹭,“丫头,原谅三哥好不好?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你说什么三哥都听你的,三哥还你的自由,三哥这两天就把杨晨给你找回来,你把子涵叫回来,咱们一家四口,不,现在是一家七口,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 何璐直直的站着,没有动,龙哥说过:‘不能主动,不能犯贱,更不能说话,孟婷撒娇或是生气时,脸上那种调皮、狡黠或是娇嗔,谁也学不来。 “丫头,就原谅三哥这一次,求你!”朱三嘴里喷着酒气,喃喃的说着,手开始在她胸前摸索,他----硬了。 龙哥说他会在三哥喝的酒里加很少量的催情药,到时自己只要加把劲就行,时间差不多了,她猛地回过头来,嘴唇正对上朱三的嘴唇,舌头探入他的口中,热烈地与他的舌纠结、缠绵,两只玉臂也勾住了朱三的脖子,朱三脑袋‘嗡’的一声,再也把握不住、、、、、、、 第三百七十三章 立维感受到了她身体的震颤,黑眸中闪过一道微光,然后他的唇,印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着,“别怕,别怕,那跟你,没有关系……” 他知道她梦到谁了,陆然,他见过,那憔悴不堪的样子,不是不可怜。言唛鎷灞癹可是,这跟安安有什么关系? 陈安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频繁地翻身,象烙大饼一样,一会儿这面,一会儿那面……立维侧躺着身子,在黑暗中瞅着她,眸光闪烁,她的小腿,她的胳膊,她的身体,碰到他,带起一股热力……陈安又翻了个身,给了他一个脊背,他看着,真是辛苦啊,他不由摸了摸鼻尖,她幽淡的气息,撩拨着他……哎,他也辛苦好不好? “安安?” “嗯。乎” “睡不着?” 她叹了口气,“唔。” 他的手倒不知怎么安放了,很干脆的,他把她的身子扳过来,她大大的眼,隆挺的鼻,红润的唇,在夜色里还是这般清晰,这般好看……他悄悄咽了口唾液冗。 她看到,他很烦恼的样子:“吵到你了?”有些歉意,“要不,你回去睡?” 他忽然就凑近了她,鼻尖对着鼻尖,两人呼吸相闻,陈安不由一怔,靠得这么近?她往后退开。 “要不,咱活动活动?” 她不明所以的,看着他,然后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瞪起了眼,又是一个翻身,直挺挺的,给了他一个冷漠的后背……立维嘴角往两边抻了抻,心说姑奶奶,您千万可别再动了。她每动一下,她的气息就往他心里钻一分,真真遭了罪了。 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她果然没有再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睡不着,就说会儿话吧。” 她鼻腔里哼了一声。 他觉得很可笑,想了想,笑着说:“哎,我想起小时候,咱俩睡在一起的情景了。” “啊……”她吃惊地转过身子,食指一勾,不客气地给他个爆栗。“你编的吧,我怎么不记得了?” 立维咧了咧嘴,疼,这丫头真敢下手,“你属猪的,就着饭都吃进肚里去了,能记得?” “说说。” 他揉搓着额角,不过还是笑眯眯地解释:“哎,那时你还太小,自然不记得了……那是冬天,屋子里升了炉子,暖暖的,保姆把被子拉开,铺好,卷成一个筒,然后哄你睡觉,你不睡,皮得象只猴子,从被窝这头钻到那头,又从那头钻回这头,笑得那个欢啊,小辫子都散了。我在旁边看着,你喊我跟你一起玩,我不屑,心说我是男子汉,马上要上小学了,谁还玩老头儿钻被窝的把戏呢,没出息……不过呢,你若叫我跟你一起睡觉,我倒是很乐意的……” 陈安听他说着,眼睛看着他,他脸上柔柔的,让人觉的窝心。这样的立维,似乎少见。 她用手指戳戳他胸口:“敢情晚上不回去睡,就是等着钻我被窝呢?” “是。”他坦诚。 “你还说!”她忍不住拍拍他的脸。 他捉住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我当时也恨呐,心说你还玩,还不睡?可保姆就在旁边,我也知道害臊呢,趁她出去时,我才赶紧脱了鞋,一撩被子就钻了进去,把你堵在了里面……” 陈安笑出了声,真逗,可是,她却不记得了。 立维又说:“晚上咱俩一人睡一头,睡得真香真暖啊。可是半夜里,我突然给凉醒了。” 陈安疑惑着,见立维笑得不怀好意。“我抢你被子了?” “不,你尿床。” “胡说。”她伸手去搔他胳肢窝。 “就是你嘛,发大水了也不知晓,睡得象头小猪不省人事。”他躲着,憋着乐。 “你还说……叫你说……”手下发了狠。 “安安,安安……”他被修理得直喘气,告饶:“我错了,不是你……是我,是我尿床了……” 陈安住了手,眸光闪闪,正色道:“赶紧忘喽!” “是,是,我马上忘!”他乐。 可是,他怎么舍得忘记呢,他都帮她,一一记着呢,记一辈子,记得瓷瓷实实的。 陈安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找老公,真不能找青梅竹马的。他能把你小时候的那些糗事,抖落个一干二净。 果然—— “哎,你小时候怎么那么逗?好多事儿呢……”立维憋不住地乐,“让咱家老太太讲起来,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陈安翻了翻眼睛,这人真是的。“这是秘密,不能外传哟。”她闷闷的。 立维愣了一下,又笑:“好,好,不外传……”顿了顿,“将来,我讲给咱闺女听。” 陈安的耳根一下就红了:“喂!” “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他把大手搭在她细腰上,柔声说:“咱们先去注册好不好?” 她恍惚了一下。 “安安?” “嗯?” “听到我说的了吗?”他的黑眸盯着她。 又过了一会儿,就见她头挪过来,脸庞挨着他的肩膀,蹭了蹭:“好。” ……陈安睡得正香时,感觉半边身子一凉,知道是立维起床了。“这么早?”她咕哢了一句,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睡。”立维帮她掖了掖被角,脚步渐远。 过了一会儿,他返回来,“安安。” 她费力地睁了睁眼,立维的脸出现在面前。 “我去公司上班了。” “哦。”她想撑起身体,却被他拦住了。 “继续睡吧。我上午估计很忙,下午空闲的话,我给你电话,跟我回一趟家,嗯?” “哦。” 她还一脸迷糊样儿,只管点着头,他笑着吻了吻她额头,走了。 陈安一歪脑袋,一头栽到枕头上,心里还想着,他可真忙……回一趟家,回哪个家? 困死了,她又睡了过去。 …… 陈安是被电话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有些慵懒,真不想动啊。想起昨夜,她和立维聊到很晚,聊小时候的事儿,那么有趣儿,气氛又那么融洽…… 想得有点儿入神了。 电话又响了,陈安一惊,从枕边拿过手机一看,立即坐了起来。 “嫣儿?”嗓音是清晨乍醒时分特有的沙哑。赵嫣吃惊道:“还没起床那?” 陈安抚了抚乱蓬蓬的头发:“周末嘛,就不兴人家赖床啦?”有几分矫情的意味。 赵嫣听出来了,酸她:“哎哟哟,几天不见,就一副娇滴滴的小女人了,怎么着,和你家那位腻味的结果……” “赵嫣!”虽然看不见,陈安的脸还是红了。 “得得,我说,昨儿咱们可是说好了,今儿陪我逛街的,可您老人家还在睡觉,您也真好意思!” 陈安笑:“这不是一直等你电话吗,也不知赵大小姐有没有时间召见我。” 赵嫣啐了一口:“死丫头,赶紧的吧,亚运村这边,限你半小时到!”说完咔嚓就挂了。 这人,半小时哪能到呢?陈安急忙下了床…… 开车往那边赶的时候,陈安又打回去问了详细地址,没想到快到时,赵嫣又挪了地方,去奥体附近了。 两人见了面,坐在球会咖啡厅,因为人少,赵嫣临窗而坐,外面正对的,是球会大门。 陈安问:“怎么跑这儿来了,莫不是想打球了?”她打量赵嫣,也不象啊,穿的很正式的衣服,只是一张脸,描的乱七八糟,黑黑的熊猫眼,戴了长长的假睫毛,猩红的嘴唇,瞅着就碜得慌。 陈安一皱眉,她这是,自暴自弃了? 赵嫣斜她一眼:“我哪有心思打球!再说,这地方我也消费不起。” “那咱们去逛街?” 赵嫣喝了一口咖啡,苦的。她没言语。 陈安看她的样子,有些失落,有些索然,看来失恋的心情不是普通的糟糕。“咱们去北辰商圈吧。”她建议道。 “先等等吧。” 等等?陈安就是一愣,“等什么?” 却见她从手袋里掏出香烟,熟练地点燃,“滋”一口,优美的唇一张,袅袅的烟雾喷出来,然后她优雅地将烟卷夹在指间,那架式……让陈安不由想起旧上海滩的交际花,妖娆而风情。她瞪起了眼:“你竟学会抽烟了!” “嗯哼!” “还喝酒!”这是完全可能的。 “嗯哼!”赵嫣象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陈安有些抓狂似的,扯了扯头发:“啊,你说你,就为了他,就不当淑女了?” 赵嫣淡淡一笑,有点儿凉意:“我本来就不是淑女。” 陈安说不出话来,看来她低估了她,失恋的影响对她的冲击力还是蛮大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嫣倒先说话了:“昨儿采访你老公,还挺顺利的,因为提问的问题多,他破例又容了十分钟的光景。出来后,同事羡慕地问我,是怎么跟钟先生攀上交情的……”她看了陈安一眼,伸手过去,拍拍她的手:“还不是因为你的面子,谢啦。” 陈安白她一眼:“甭转移话题,说你呢,别扯其他的。” 赵嫣眼神一黯,神情冷了下来。 陈安说:“忘了他吧,就象我跟乔羽那一段,时间长了就好了。” 赵嫣吸了口烟,望了望外面,说:“我在等他。” 陈安吃了一惊:“等谁?” “林晓成。” “你……” 赵嫣突然激动起来:“安安,我不死心啊,从早上八点,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他,因为我知道,他若没有任务,每个周六上午,必来球会打球。我今天来,就只想远远的,看他一眼,看最后一眼,然后我就走,走得远远的,他爱跟哪个女的就跟哪个女的,他和我,今后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九点半的时候,我果然等到了他,看他停了车,进去了……” 陈安盯着她,叹气:“你这是何苦呢。”她没法再劝说什么,失恋的人,难免做出一些怪异的举动,这个,她能理解。 赵嫣拿烟的手,揉了一下眉骨,疼,等得脑仁都疼了,她无力似的说:“安安,你知道吗,我亲眼看着丫进去的,但不是丫一人,陪丫进去的,还有那个女的,他们手挽着手,他挽着那个女人挽的那么紧、那么亲热,说说笑笑的,不是情侣是什么,根本骗不了人……”说到后面,有些咬牙切齿了。 陈安攥紧了手。 “第一次看到他们,我就在想,这只是个意外,或许只是普通朋友,一次这样,两次还这样……我看着他的眼睛,亲口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他轻松地笑着回答,说没有,还特真诚似的……我呸,丫什么玩意儿啊,敢玩弄老娘!” 陈安觉得额上冒了汗,心弦被拨动了似的。因为曾经经历过,所以她能懂,遭遇背叛后,那究竟是种什么心情。 “嫣儿,咱们走吧,不等了,没有意义。” 赵嫣瞅了她一眼,长睫毛眨呀眨的,陈安就知道,她犹豫了,气归气,可还是舍不得就这样放手。恋爱的人那,总是这样纠结着,又矛盾着,让自己两难。 赵嫣小小声的:“安安,再等一下好不好?就快出来了,我就看一眼,看过一眼咱就走!” 陈安叹口气,她怎么能忍心拉她走呢?看与不看,区别当然不大,可是,只会令自己越挣扎,陷得就越深。 两人默默无语的,看着窗外。 对面,是球会大门,偶尔有人进进出出。 杯里的咖啡早就凉了,她们没再喝一口。 有人出来了,又有人出来了……陈安不时回头看赵嫣。 然后,人影一晃,那边出现了一男一女,男的高高的个子,女的很娇小,头上都戴着球帽。只是距离很远,看不清容貌。 陈安就见赵嫣的眼睛瞪起来了,越瞪越大,她心里一沉,是他们吧。 那对男女,距离咖啡厅越来越近,陈安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那个女子,穿着灰色的休闲外套,模样秀美端庄,一条马尾辫在脑后摆来摆去,显得很年轻,她一边走一边和身边的男子说着话,爱娇似的,手臂插在男子的衣兜里,十分亲昵——陈安认识她! 于是,她看着那女子。 而赵嫣,瞪着那男子。 ~4000字 第三百七十四章(5000) 于是,她看着那女子。言唛鎷灞癹 而赵嫣,瞪着那男子。 那一男一女,从她们的窗前经过。 陈安觉得脊背蹿起一股凉意,那女子,她太熟悉了,分明是二嫂,霍二哥的太太。这……二嫂跟那个男的,又算怎么回事呢? 赵嫣从喉咙里咕哢出几个模糊的字:“……林……晓……成!”要多恨有多恨似的乎。 陈安的神经猛地一颤:林晓成……林晓夕! 是了,她知道了! 就见那对男女停在一台车跟前,有司机模样的人接过了女子的背包…冗… 陈安突然就急了,她站起身去推赵嫣:“快,快去,你只管去问林晓成,那个女的究竟是谁!” “你还看不出来吗?”赵嫣赌气说。 陈安却笑了,如释重负:“他们不可能是情侣……”她敲了敲她脑袋:“你只管暗中苦恼,却为什么没有勇气直接问他呢?” 赵嫣愣愣的,发呆。 陈安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赵嫣拔足就跑了出去。 外面,二嫂已经上车被司机接走了,而那男子,还站在原地看着车子的方向……然后赵嫣出现在男子身边。 男子一回头…… 陈安看着那一幕,灿烂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男的帅气,女的潇洒,真是养眼啊,怎么看怎么舒服。 她不由就笑了。 就见赵嫣冲她这个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被男子牵起了手,双双走了。 陈安看着,嘟哢了句:“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心里却格外高兴。 又坐了一会儿,这才走出咖啡馆。 中午的日头很好,暖暖的,仿佛春光明媚,让人心醉,让人只想在这美好的光线里驻足流连。她忽然好想走走。 她没有取车,沿着马路往前走。 昨晚,立维躺在她身边,夜那么深沉,他对她说了好多事,关于他们小时候的事儿,她才惊奇地发现,原来,他的记忆里,全是她,他们曾经,拥有过那么多的点点滴滴,美好的幼年、童年、少年,那么多……而她呢,这些年,在一重又一重的烦恼中,能记起来的,真的不多,能想起来的,似乎也很少。她几乎是,刻意在回避那个时光的。 剔除某些,只留下关于她和他的,原来是这么的有趣和温馨,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慢慢走着路,阳光从头顶的枝叶间穿行,落在地上,留下无数个金色的细碎的光斑……不知不觉中,陈安走出了很远。 抬头一望,入眼的,是一座戏院的建筑,古韵古色的门楣上,用金色的楷体题着四个大字,两边用红红的灯笼装饰着,看似俗气,却隐隐透出不凡的气派,还有二层楼高的窗户,仿佛能看到夜色里,透出的喜兴来。 陈安认得这儿,是泰和茶楼。她竟然走到这里来了。 她驻了步子,想了想,立维曾经跟他说过,想带她看戏,顺便认识一位朋友。他的这位朋友……就只是朋友?她的脑筋一挑,有微微的刺痛,她抬步迈了进去。 二楼的剧场里,光线幽暗,这个时间,没有几个人,台上也没有正式的演出,舞台的背景墙上,正在播放录制的视频。 陈安挑了最后的一排位置,坐下来。 拿出手机,看看时间,中午了,她给立维打电话,却关机了。 她眉尖一蹙,琢磨着,他很少关机的,这大中午的,能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 此时,钟立维正坐在楼上他的包间里,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未来的老婆,无意中闯进泰和来,就在他的楼下看戏。 他有些出神的,坐了好长时间了,手指按住眼皮。早上从雅园出来,他的眼皮就开始跳,一上午,他忙于公务,听Aaron汇报工作时,他一边看着纸面繁复的数字,一边按着跳个不停的眼皮。Aaron看出来了,以为他头疼,便把重点的往简单的说,把不重要的一两句带过,汇报完就赶紧走了,立维也没拦着。他实在是,没心思办公。 他看了看腕表,按约好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刻钟了,阮碧玉还没有到。 腿有些发麻,他站起来,活动了活动,然后走到窗前,眯眼朝下一望,底下是笔直的主干道,车流如海,密集如阵。 她还没有让他这么等过,他不禁有些烦躁,返回身,重又坐下。 听到敲门声,他眯了眯眼,说了声请进,坐直了,却没有站起来,更没有迎一下。 阮碧玉推门进来,脸上笑吟吟的,微微有些气喘的样子:“抱歉立维,路上塞车,让你等久了。”说着,把手里提的袋子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径自很热情地问,“你还没吃午饭吧?我上午借用了酒店的厨房,赶制了几样小点心,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立维一摆手:“碧玉,你先坐下,我有话说。” 阮碧玉一愣,手里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笑也僵了,她无措地望着他,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很严肃,而且他身上,穿得整整齐齐的,正襟危坐,完全一副商务谈判的架式。 不是这样子的,不是的……以前,他虽然一直对她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可是却很随意,绝不是象眼前的样子,让她觉得,一瞬间,他离她好远好远。 “你,就不饿吗?”她唇角勉强牵出一丝笑。 “先坐。” 阮碧玉乖乖坐在他的对面,双手迭着放在腿上,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提来的袋子,她不敢瞅立维,一眼也不敢,她心慌且害怕。可是,她大约是明白的,这样的一个时刻,她拦不住。 立维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回她一个微笑——这些年,她对他很好很好,她安慰过他,开导过他,他一肚子的苦楚和无奈,一遍又一遍的统统倒给她,而她默默的,承受着,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以为,他们是朋友,是超越姐弟、超越男女的一种感情,但是,原来不是,他后来也觉的不是。 就象世间可口的珍馐美味,放时间过长了,总会变质的,也不再是美味了。 他唇角一点笑意,又马上收回去了。他笑不出来。“碧玉啊,今天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关于那部电影,你想不想拍?如果想,我可以帮你,但是,也是最后一次能帮到你了。” “立维……”阮碧玉扁了扁嘴巴,眼睛里,泪光浮现。 立维知道她快要哭了,他一摆手,面无表情:“在电话里,你不方便说;现在,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只管讲。” 她终于抬起头,声音干涩:“我们楚团长的意思是……” “那跟我没有关系!”立维截断她,一下子面沉似水,“我只想知道你的意思。” 阮碧玉看着他隐隐发青的脸色,她的脸,也跟着变白了:“立维,我……我很抱歉。”她不能,就顺从的往他的话题上靠,那是终结。 立维却不理她这茬儿,步步紧逼:“我是很认真的。” “不!”她亮晶晶的眸子里,瞬间聚了大大的两颗泪,她看着他,心碎欲裂。 立维装作看不到,耐心地说:“碧玉,你虽然唱戏,可你不是风尘女子,你的家世清白,身世更是清白,我从没看轻你,你完全可以嫁给一个你爱的,而且也爱你的男人。你的生活,应该和别人一样,是幸福的,再说,你也不小了,这个,我早就说过吧……” “不,立维,我不……”她摇着头,泪水终于堕下来,成串的,晶莹四射。 立维却站起身:“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不能再耽误你,权当作是一点儿补偿。稍后,会有拍摄方联系你的。”他看了她最后一眼,“就这样吧,我该走了。” 仿佛言尽于此。 他抬腿往门口走,身姿决绝,而且坚定。 阮碧玉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恍惚了好一会儿,她才追过去,从后面一下子抱住了立维的腰:“对不起,立维,我知道我错了。”她是错了,唯一的,也就错过那么一次。 立维身子一僵,用手拉她,她不放,固执地抱牢了。“放手!” “不!”碧玉的肩头一抽一抽的:“请你原谅我,好不好,以后我不会那样了。”她不敢了,一次,就有教训了。只要他能让她在身边,她什么也不计较了。 “没有以后!”立维用了力,发了狠,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将她的手掰开,然后拉开她的胳膊,一推。他甚至,没有转身,又大步往门口走去。 “立维……立维!” 她哭着叫他,不行的,没用的,他不会为她停留。 眼见立维已经拉开了门,她急了,真是急了,还有一分不死心。 “立维,如果我没有暗中做手脚,你是不是,就不会让我离开你?” 立维的手按在门柄上,停住了,还算愿意回答她:“没有差别,我之前帮你,是因为你也帮过我,我们是朋友。这一点,我以为你明白!” 说完,没有停留的,他闪身出去了,随手带上了门。 他走了,消失了!她害怕的这一刻,终于来了。 一切都完结了。 她一下哭倒在地上,心如刀剜。 她明白? 她当然明白,这“朋友”二字的含义,他不是说过一次两次了,她每感谢他一回,他就不咸不淡地回复一句:我们是朋友。仿佛时时提醒着她,她应该待的位置,他们,只是朋友。 他不允许她越过雷池一步——每次喝多的时候,他只会不停地叫着安安,他不停地喊着另一个女子的名字,叫得撕心裂肺,她听得心惊肉跳,心里发疼,她心疼地去抱他,想温暖他,想让他知道,安安不爱他,可还有另一个女子等着他,爱着他……可他每回都伸手推开她,如避瘟疫,以至于,她觉得他不是真醉了,或者,只是凭着这点儿酒意,来发泄他内心的痛苦或脆弱。 那她呢,成什么了?她只是安安的影子,他找上她,只为她,笑起来象他的那个安安,他心心念念的,多少年了都忘不了的安安。 时间长久了,她无欲无求的一颗心,在慢慢变质,她对他开始不满,她觉得气愤,她觉得,她好难过,难过得就要死掉了,她只是一个影子。 所以,只要是团长的授意,她默默的一味接受了,接受他的帮助也好,施舍也好,赠与也好,她统统顾不了了,她觉得,只有在那时,立维才是在乎她的,宠爱她的,他的心里有她。 谁叫她,在八年前把醉酒的他带回去,她就已经爱上他了,爱得那么彻底,那么没有自我。她不敢表露,她忍着,捱着,只是他的女性朋友,冷眼看着他和别的女人亲热、贴面、热吻……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亲眼看着他由一个任性的大男孩,成为一个行事沉稳的男人,他变了很多,不过只有一样没变,他心里依然有那个安安,她还是没有机会。 准确说,是他从不给她机会。 而她今日的名誉、地位、财富,只不过是借了安安的光罢了。 她借了陈安的光!她只是替身,是影子。 阮碧玉的眼睛里,又生生逼出了泪水。 她缓缓站起来,看到桌上的袋子,刺眼刺心的,她几步奔过去,连同茶几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 “稀哩哗啦”,茶壶杯盏,一应落地,地上一片狼籍。 点心一块一块的,从纸袋里滚出来,她瞪着那些,她用了一上午的时间,精心烹制的,她亲手做给他的,包裹了她十足的爱意,可他全然看不到。 在上海,她悄悄学烹饪,学插花,学茶艺……学了很多很多,她努力了八年,总想着,怎么样,才能配得上那样一个人,原来还是白费。她甚至,近不了他的身,他给她的拥抱,也只限于礼节上的。 最亲近的一次,是她来北京演出时,不小心在公寓崴伤了脚,他抱着她出入医院,他那么关心她,她在心里窃喜着,象是偷来的幸福。 偷来的? 她偷了陈安的,八年的光阴,和八年假象的幸福。 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拥有了最想要的,就吝啬地收回了对她的恩赐。 她阮碧玉,多可悲。她怎么就忘了,他甩一个女人时,向来不心慈手软。 她哭着哭着,又笑了。 是她太傻,是她陷入梦里,沉睡不愿醒,立维总归没骗过她吧。 立维对她,很好很好,简直好极了。却原来,只为那一点儿相似的容颜。 她早该想到结局了,那小小的手帕,只不过加速了他推开她的进程。他早晚,是要离开她的。而她,留不住。 她恨不起他来。 好吧,那她就大度一些,她祝福他,祝他和那个安安……她凭什么祝福她?! 她死死地攥着手心,攥得指节泛白,手背发青……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才转身往门口走,她得走了,被立维无情放逐了,她不能不走。 她抹了一把脸,而腿上千斤重。 她没有乘电梯,而是走的步行梯,空旷的空间,一派死寂,和她的心里一样,死死的,沉沉的。 她一步一步的,虽没有再哭,可她的心里,哭个不停,下着豪雨。 然后,有喧哗的声音入耳。 她木然地看了看,雪白的墙皮上标注着楼层号,三层到了,再下一层,是二层,那里,是戏台。 她一颗心又绞起来,记忆那么清晰,而疼痛那么绵长——教立维学说上海话,他就已经很不情愿了,一脸的不痛快,象个任性别扭的孩子,她心里偷着乐,然后给他念戏文,念昆曲对白,他听得脸上直抽搐,可是走不了,也跑不了,他躺在病床上,黑黑的眼睛瞪着她……他的眼睛真黑啊,她望着他常常走神。后来他去了纽约,在电话里,没有可聊的话题时,她就为他唱戏,为他念戏文,而他,总是很安静的,默默地记着、听着。这个,她理解,他不是真的想学,只不过是排遣心里的忧愁罢了……那个时候,他们很亲密,时常通电话,尽管隔了几万里,但她很想念他,可她不露出来,在心里,默默的,想着他的眼睛,黑得象一潭幽水,若是纵身一跃,定是万劫不复……她果然,万劫不复了。 她的脚步往二楼剧院去,就要走了,她得再去看看,这里,曾留过立维的脚步。 幽暗的空间,一排排的空座位,统共没有几个人,而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阮碧玉咬了咬唇,望着舞台,从心里往外,衍生出来的,是一股强烈的恨意。 如果她不是唱戏的,最起码,她有资格站在那个陈安跟前,亮一亮相吧。 她恨这个地方,恨这种环境,说白了,她只是个戏子。 她冷冷的,将眼光收回来,目光一转,她留意到离自己最近一排,坐了一个年轻女子。 Ps:我的任务是码字给大伙看,大伙呢,就是评头论足,对人物怎么个看法,包括情节设定合理与否,或者体会感受什么的,只要大伙有兴趣,就只管发评论,长评、短评,哪怕只有一个字,都欢迎! 气死了,一个小时传不上去。 明见 第三百七十五章 那女子长得很是俏丽,短发及肩,极美的侧面,在幽淡的光线下,虽穿着很普通,但难掩那自然而然的、流泻出来的丽质,就象是一个发光体,走到哪里靓到哪里。言唛鎷灞癹 阮碧玉呼吸一紧,心脏就象被扯住了似的,狠狠揪痛了。只是一个侧面啊,就令她眼球一突,就如同在医院第一次见到立维念念不忘的女子,原来真的那样好,那样出众,虽是那么狼狈,不免仍然震撼了她,如果换了她是立维,她也不撒手。 就是一眼,那么一眼,就让她过目不忘,在此后的夜深人静时,她任由着自己毒牙、腹诽,如果她不是那么美,气质不是那么出众,出身不是那么好……上帝太偏爱她了,把她造得那么完美,拎出哪一样,她阮碧玉也比不过,她长得太俗气了,象她这样的,没有特点,没有特色,满街筒子比比皆是。她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羡慕嫉妒恨。 不如人家啊,比不过啊,人家是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她怎么争? 她看着陈安,好久好久……那个女子,本身拥有的东西,已经是最好的了,可还是好上加好的,占有了她眼里认为最优秀的男子。好事都叫她占全、占尽了,凭什么啊,还让不让人活了沆? 心念至此,阮碧玉几乎是管不住自己的双腿,咬着牙走过去,眼睛瞄着她身边的空位子,就想着,狠狠往那儿一坐,吓她一跳才解气呢——然而迈步到眼前,她还是轻轻坐在了陈安的身边——算了,已经落于下风了,明知比不过,再这样坐在她身边,已经是相当痛苦的了,她真怕自己随时会崩溃。 然而,静静的,没有动静,这个女子,是这么的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阮碧玉才小心翼翼挪了挪眼神,陈安她,竟然在走神,出神地望着舞台,脸上很安详,被融融的一层暖光映着,那皮肤象是一掐就破的水蜜桃,就连她这个女的看了也心动梵。 忍不住嗓子眼发痒,阮碧玉咳嗽了一声——陈安一扭脸,两个女子四目相对。 阮碧玉就笑了一下,面对这样的美人儿,如果给人一张凶巴巴的脸,那简直是暴殄天物了,她实在做不出来。 陈安眨了眨眼,仿佛还有些恍惚似的,这似曾相识的一张脸……她是谁? 阮碧玉面上带笑,心里却在泣血,不认识自己?亏她那么半眼,就认出她来了。也是,人家凭什么就得认识自己呢,自己根本不在人家眼里,不在一道局里。她笑着:“你好,我是阮碧玉。” 陈安面容一整,阮碧玉?是了,难怪看着眼熟。 她很快把眼光调回舞台,没有说话,神色如常,而心里,咚咚的,跳成一个了。阮碧玉吗?有什么关系,不就是自己未婚夫身边的一个女人吗?这些年立维的那些风流帐,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不动声色。 阮碧玉觉得眼皮直蹦跶,手心也冒了汗,这算怎么种状况?就这么厚着脸皮找上门来,可人家不理你,不屑不愤的,修炼得真好哇,最高境界。 她脸上烧起来,也把目光看向舞台。不说点儿什么,她干嘛来了? 她暗自清了清喉咙,自说自话似的:“陈小姐,真巧啊,没想到就遇上了。” 陈安牵了牵唇角,心说,是挺巧的,太巧了,无巧不成书。 阮碧玉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原来,你跟钟先生一样,也喜欢看戏。” 陈安不由深吸一口气,大厅里弥散着的,是在她听来荒腔走板的调调儿,要多怪诞有多怪诞,还有阮碧玉嗡嗡的声音,带着点儿回响似的,震得她耳膜生疼。 竟后悔一脚迈了进来,她当然明白她是何意。虽然初衷,她是打算深入了解自己未来老公的,因为毕竟马上要结婚了,她想着,她应该多了解他一些。 可是,她不能给这个女人再往下说的机会。 陈安平静地说:“谈不上喜欢,只是听个戏,茶余饭后或休息时的消遣而己。” 阮碧玉脸上一抽,消遣?她竟然说是消遣,这么高傲,这么自诩清高,说得四平八稳……这比直接说她是戏子,还要让她难堪。她紧紧盯着戏台,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小姐不好奇,钟先生是怎么喜欢上昆曲的吗?同样是戏曲,他为什么就不喜欢国粹,不喜欢流派?” 陈安一挑眉:“你知道?” “当然,如果你好奇,我完全可以告诉你!”阮碧玉很笃定地回答。 陈安忽然就笑了:“阮小姐真有意思!” “哦?” “我一点儿都不好奇,我和立维青梅竹马,我了解他,他行事一向乖张任性,无论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我都不觉得吃惊。就算是我真的好奇,我可以直接问他本人,问你,我问不着!” 她的话,就象鞭子一样抽过来,带着响儿,阮碧玉差点坐不住了。难怪啊,立维降不了她,难怪立维喜欢她。她忽然觉得,找上陈安对话,这是不明智的。 她狠狠地喘着气,脑子有些乱了。 陈安悄悄按了按胸口,很闷,这里空气很差。她缓缓站起身:“请让一让。” 阮碧玉也站起来,可是没动地方,她堵着出口,陈安走不出去。 两个女子,再次目光交汇,她们本可以没有交集的,但是因为某人,她们这样“不期而遇”,而心里面,都没了原来的冷静。 阮碧玉慢慢地说:“我和立维,认识八年了,我教他学戏,他渐渐迷上了昆曲,甚至能在台上票几段,很出彩很到位,他一向聪明,学什么会什么……”说着,脸上不自禁带了笑,很温柔很朦胧的笑。 陈安觉得心里产生了一股虚软,四肢无力,不过她必须得撑着,那不是陆然,对着陆然时,她用不着装出一派无所谓,她完全可以大喊大叫,指责她、抨击她;可是面对阮碧玉,她必须得挺着,挺得直直的,堂堂正正的。这是不同的感受。 阮碧玉看着她,亭亭玉立的女子,这是立维的未婚妻,马上,就是他的妻子了,是他愿意走向的归宿,是他哭着喊着也想抓牢的女子……那些年,立维的挣扎,她亲眼看到,不过她才不告诉她呢。 她心里疼着,脸上却笑着:“这样的泰和茶楼,在上海也有一家,立维喜欢,所以在这里常年有包房的,他没事的时候,就在这里一边品茶,一边看戏,陈小姐大概也知道吧?” 陈安眼神一变,品茶,看戏?怎么这么刺耳,这算什么爱好? 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这个女子,不就是在向自己炫耀吗? 阮碧玉看到,陈安平静的面容,似乎有些裂痕,她心里顿时一松,又是露齿一笑:“我刚刚,就是在楼上包房里见的立维,他说要协助我拍一部电影呢,以宏扬昆曲文化,他这个人,可真是有爱心呢!” 陈安捏着肩上的包带,那宽宽的带子,怎么也握不住似的。 她冷冷地说:“去年在地震灾害中,他捐了一百所小学呢,不过他看重的不是这个……”她盯着阮碧玉,心说你这算什么啊,香港的纪家又怎么样?孰重孰轻,立维掂量得清,可这个,她没必要跟她说。“歌功颂德的事,阮小姐大可以跟他本人去讲,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不大爱听的,而且,象我和他的家庭,一向规矩大,他愿意和阮小姐认识八年,总有他值得考虑的地方,不过,我看他未必再愿意给你第九年。” 她抬了抬手,抚了抚鬓边的发,“阮小姐,请让让。”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阮碧玉不由自主的,闪开了身子——她不能不闪了,陈安字字句句,触到了她心里的疼。她已经捋了一次虎须了,这眼下,还要再捋一次吗? 立维决不能饶过她。她打了一个颤。 她断不想走到那一步。 她两手交握,抚了一下手腕子,手指触到腕上的宝石链,那是立维送给她的。当时她在天津巡演,正赶上自己生日,于是趁空闲打了电话,没想到立维很快赶了过来,除送她礼物外,还陪她吃饭……吃饭间偶尔一抬眼,她就看到隔了几张餐台,立维背对的方向,盈光一闪,有人在偷.拍他们,她心里一动,就故意多喝了些酒,出门的时候,她吻了立维,礼节性的,说谢谢陪她庆生…… 陈安走出茶楼,用力捶着胸口,很闷;在里面闷,出来还是闷。 她知道阮碧玉的存在,但完全没想到,她会找上她,这感觉,就象吞了苍蝇,有点儿恶心。 这样就恶心了?那当年呢,母亲知道了陆氏母女的存在时,只怕是……她不敢再想。 心里象揣着什么似的,又乱纷纷放不下,她步履匆匆的,只管往前走路。 包里电话响了。 她取出来一看,既陌生又熟悉的号,她按掉,心情乱,不想接,也不去想是谁。 ~补前一天的更,睡去了。今天还有更。 第三百七十六章 她取出来一看,既陌生又熟悉的号码,她按掉,心情乱,不想接,也不去想是谁。言唛鎷灞癹 刚才阮碧玉公然站在自己面前,眼神清澈,激得她心里发颤,她不由想起了另外一个人——纪敏儿,也是这样的,站在面前和自己分庭抗礼,她们理直气壮得,如同她陈安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闯入者。 她到底是一个闯入者啊,跌跌撞撞的突然侵入立维的生活,而两边家长们的默许,她清楚明白这是一场联姻。她有什么资本啊,她唯一的资本,就是因为她姓陈。 纪敏儿,她不是介意,那样被立维不经意地提点到,她知道他根本没往心里去,而纪敏儿最终,也成了他的过眼云眼。 可是阮碧玉就不一样了,他不曾提过她,他把她藏得很深沆。 八年啊,他们相识八年了,那是什么概念啊? 她不免吃惊,一直以为,立维不是长情的人。可是他和阮碧玉,竟有八年的时光,八年的感情。 她觉得胃部极不舒服,明明早上没吃饭,一直到现在,她也没吃一点儿东西腚。 可她就是不舒服。有股子急躁,有股子怨怒,有股子焦虑。 立维再不专情,她就不相信,他对阮碧玉能没有一点儿感觉?鬼才相信呢,越想这些,胃里好象渐渐蚀出了一个洞,令她难受无比。 可她又明白,她没法去追究。八年前,她干嘛呢?她正和乔羽处于热恋之中,所以立维找哪个女人谈情说爱,找谁花前月下,即便是天天招蜂引蝶、寻花问柳,都不关她的事儿。 然而现在,他们是未婚的夫妻,她已经全身心的准备好接纳他了,可他呢,就在刚刚,还背着她跟他的女人私下见面,甚至还协助他的女人拍电影,他把她这个未婚妻,置于何地了? 难怪他那么忙,能不忙吗?他到底,还有多少个女人等着他献“爱心”? 陈安走得又快又急,心里嘬起了火,严重的心里不平衡让她又恼又恨。 为什么她总是这么倒霉? 为什么,总是在她渐渐好过的时候,迎头挨上一棒? 薄薄的iPod握在手掌中,硌着掌心,是他给予的;她的头顶,罩着他的姓氏;就连她的身子,也已经是他的了——她突然好后悔,就这么匆匆的,把自己交出去。 完全不对等啊……好在,她还有一颗心,总归是属于自己的吧。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她接起来。 “安安,我是张叔叔。” 陈安愣了愣,怎么又是张叔叔,陈德明的秘书,每次接到他的电话,都令她开心不起来,同时,陈部长那张冷漠严厉的脸,也跟着在眼前晃荡。 她的心又提起来,仿佛作下病了似了,声音不觉有几分冷意:“你好,张叔叔。” 张秘书似乎有些急切:“安安,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来趟医院?” 陈安觉得身上的汗毛孔立即张开了,脑子里有了不好的联想。可她还是冷静地问:“谁病了?” 张秘书叹了口气:“然然发烧了,两天了,直到现在还没退。” 陈安眼神一耸,知道就是她!他们为什么,总这么无聊,总是不肯放过她?! “她发烧找医生!”她说的干脆。 张秘书怔了怔,半晌才说:“安安,她是你妹妹。” “那又怎样?”她整个人仿佛一下浸入冰水里,又冷又硬。她当然知道了,那是她妹妹,但也仅是生理学上的妹妹而矣。她病了,又怎样?关她什么事。 “然然,她是因为大前天晚上,去找你,等了好久,被风吹着了,所以才感冒发烧的。” “她去找我,所以要我负责?我请她去了吗?” “安安!” “谁允许她去了?她也好意思去?没有道理!我巴不得,一辈子不见她才好。”陈安说得咬牙切齿,浑身都冷透了,也不管对方是谁。这毕竟不是陈部长。 张秘书顿了顿,安安的心情,他完全能够理解,他跟在部长身边多年,部长的家事,他还是了解的。 他声音干涩:“安安呀,先把别的搁一搁,情绪放一放,好吗?然然这个身体,禁不得任何风浪了,一点儿小病小灾就能要了命,尤其这高烧,两天都不退……” 陈安直直地站在街边,瞪着眼睛,红红的脸,一点就燃了似的,过路人惊奇地看她一眼,赶紧溜走了。 “张叔叔,我想问问您,您让我去医院,我去了究竟能做什么?”她能做什么?既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除了…… 张秘书拭了一下鼻尖的汗,别说陈部长怵这个女儿,就是他,也开始怵这个孩子了,这个让人心疼又可怜的孩子。可是面对安安尖锐的提问,他更知道,以他的身份,有些话,他不能提,也根本提不得。 “来医院陪一陪然然,安慰安慰她,权当发一下善心了,好吗?” 陈安呵呵笑了两声,语气却冷透了:“我以为,她不稀罕,她稀罕的,不是我的善心。” 张秘书的额头刷地一下子,也冒了汗,这个孩子呀,总能一下抓住那个爆点,让人胆寒……他竟一时语塞。 陈安却问:“您让我去医院,这是您的意思,还是陈部长的意思?” 张秘书急忙道:“完全是我个人的意思,你的父亲……安安,实话跟你说吧,叔叔之所以这么着急让你来,是因为就在刚刚,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医生解释说,由于高烧吞噬了大量红细胞,导致白细胞疯狂增长,这对一个白血病患者来说,简直就是灾难,而你父亲,他急坏了,嗓子都哑了……安安呀,叔叔也着急,私自就给你打了这个电话,你父亲并不知晓。” 陈安只听到了“病危”俩字,其它话,恍然未闻。她的瞳孔急剧缩小,再缩小,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猛烈撞击着,让她疼痛,让她头晕,让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陆然终于走到那一步了吗?她不相信。可是她,却真真切切走到过那一步。 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她裸着两只小脚丫,踩在细细的铁栏上,身子摇摇晃晃的,而脚下,就是将近二十几米的高空,仿佛如临深渊,只要她一不小心失足,一头栽下去,一切都将结束了。她爱恋的人,不再爱恋她的人;她爱着的爸爸,不再爱她的爸爸,截然相反的面孔,统统的,都不再困扰她了,他们今生,再不相见……她望着脚下,那么远的垂直距离,却仿佛亲近如零,她只不过,想亲吻一下大地而己,然后永久地睡下去。 她脑子里空空的,绝望一而再、再而三地抓牢了她,心底有个声音:只要跳下去,只要跳下去就好了,彻底解脱了! 可是她的泪水渐渐漫出来,爸爸,爸爸,您真的是,不要安安了吗?她的天,她的地,都灰灰的,没有一丝亮。 手机就捏在手中,她的心神终于被拽回一点点儿,她拨通了那个号。 好久,对方才接起来,匆匆说道:“安安,找爸爸什么事情?” 她还是流着泪,一个劲儿地流着泪,和父亲说永别吗?似乎是没必要。说不舍吗?仿佛有点儿。她求死的意志力,在拨通爸爸的电话时,就开始不那么坚定了。 爸爸的声音好远,好淡,好飘渺:“说话安安,爸爸马上要开会了!” “爸爸……”她微弱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带着怯懦:“爸爸,您来看我一眼,好吗?就一眼,我……我很想念您。” 爸爸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有些生气了:“别闹了,安安,爸爸要开会。” 他说,安安,别闹,别闹……小时候她皮得可以,爸爸总是敲她小脑袋,笑着喝斥道,安安别闹。 可是这次,她没有闹,她是认真的。 望着下面高高的悬空,垂直直逼地面,那硬硬的、灰色的水泥地,冰冷的,沁入眼窝深处。 她的泪生生噎了回去。 她梦呓似的说:“您真是,真的是很容易让人受挫感到绝望啊,妈妈绝望了,所以离开了您,安安也觉得……” “安安!”爸爸低吼了一声,打断她,似是恼怒了。他不喜欢别人提及妈妈,自她懂事后,她就没提过。 “我要跳楼!”她的牙齿打着战,“爸爸,我要跳楼了!” 爸爸厉声断喝:“胡闹什么啊,这个时间不去上课,象话吗?你都多少岁了,二十了,还不懂事!快去上课,爸爸也要开会了!”他啪的挂了电话。 她的耳边,只有“嘟嘟”的回音,她捏着电话,好久,然后笑了一下,她的双脚,慢慢退回窗台里。 她躺到床上,裹紧了被单,把自己裹得象个粽子……天黑了,夜深了,凌晨了,又是新的一天,爸爸始终没有来,甚至,连个电话也没有。 她庆幸自己把双脚撤了回来。如果她真的跳了楼,爸爸或许真的会难过,可是,她不给他难过的机会,她决不给他! “安安……安安,在听吗?”是另一个声音。 ~老是欠帐啊,羞死。 第三百七十七章 “安安……安安,在听吗?”是另一个声音。言唛鎷灞癹 她空洞洞的眼神,渐渐凝在面前一点上,那不是他,不是陈部长的声音,可仍然让她,有如坠冰窟的感觉。 她说,“张叔叔,您觉得,我是不是很过分?”她对陆然冷漠,见死不救,她狠心,没有一点儿同情心。 张秘书一愣,他插手管这事,已经超出他的职责范围了,而且这对安安来说,有些强人所难。是他难为安安了。 “不,安安,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在叔叔眼里,你一直是好孩子。汶” 陈安笑了一下:“您在陈部长身边工作多年了,有些事,不瞒您,也不怕您笑话。有句话,我想让您捎给陈部长。” “你说。” “我庆幸在我20岁那年,没有从宿舍楼的阳台上跳下去,好让我这些年,一直有机会在反复求证、小心寻找着一个答案,今日,总算是找到了,那就是:一边,是我站在悬崖处,即将纵身一跃,另一边,是病势沉重的陆然,两个,都是和陈部长有血缘的人……”她嗤笑了一下,声音极低的,“他不会救我的,张叔叔,他不会的。他救不救陆然我不知道,但他不会救我的,我连个陌生人都不如……岁” “安安呀。”张秘书心头震憾,跳楼?安安竟选择过轻生?他说不出话来,也从不知道,开朗豁达的小安安,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心理折磨。 下一刻,他着急了:“安安,别胡思乱想,你爸爸他,不会的,不存在这种无聊的假设,不存在,你听到没有?” 陈安握紧了手机,牙齿狠狠咬合了一下:“那不是假设,既然他宁愿看着我血溅一地,那么我也宁可白白浪费了这一腔的血!”说得果断而狠决。 她不待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指尖一点,挂断电话。 她狠狠地喘着气,怎么也吸不够氧气似的。 她的心,再一次死得透透的,彻彻底底的。 路边有个街心公园,她走进去,把自己安置在长椅上,她得休息一下了,她实在是,太累了。 可是她没法让自己静下来,她的神经绞在一起,让她痛楚,让她躁动,让她难安,眼前晃动着的,是一张张的脸,男的,女的,立维的,陆然的,陈德明的,董鹤芬的,乔羽的,阮碧玉的……那么多的人,各自不同的神态,揉在她疼痛的岁月里,她忍耐着,屈服着,在一次又一次的风浪之后,她将自己的心,疏理成一次又一次的平静,然而,这回,能不能过得去,她不知道了…… 园子里植的全是枫树,风过叶落如金急雨,一片片的,飘飘洒洒,落在她周围,地上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地毯,金黄色的,而阳光暖暖的,映下来,满目是金子般的色泽……她眯了眯眼,对着那光线,她的脸很白,而周围的颜色那么靓,耀眼夺目,仍暖不过她脸上的萧瑟和冷意。 张秘书在廊下站了好久,心里一阵阵的自责,这个电话,也许他根本就不该打。 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可是这个,不一样,真是棘手啊……他叹了口气,搔了搔头皮,一转身,就看到立维在廊下的另一头站着,不知站了多久了,他愣了愣,立维的眼神,有些虎视眈眈的味道。他心里一沉,冲立维点点头,迈步朝楼上去了。 立维不由自主的,走到张秘书刚才站立的地方,他的电话,他听去了一半。刚开始以为是公事,他正欲躲开,毕竟听到不好,转而却听到张秘书唤“安安”,他顿住了。 陆然的ICU病房就在楼上,所以他猜测张秘书是在和安安通电话,至于说了些什么,他不知道。即便这样,并不影响他臆测通话内容,立维心里,立即疙疙瘩瘩的,有些不痛快了。 他们一个个的,凭什么去找安安的麻烦,即便不是找麻烦,也无端会让安安心里添堵。 这叫什么事儿啊? 如果可能,他真想把安安揣进自个儿口袋里,妥善保护好,谁想找安安,务必先过得了他这关。 可是,做不到啊,而且,他也不能肆意阻拦。这令他郁闷万分。 立维鼻孔里,重重喷出两股气流。 中午他从茶楼出来,车子在地下停车场等他,上了车后,他吩咐阿莱回公司,然后他出了神。 这些年的缠缠绕绕,枝枝蔓蔓,似乎终于斩断,清理干净。然而,他心里并不轻松,安安身上还压着一块巨石呢,搬不开,挪不走,扔不掉,而他,更是无法为她分担一点儿。想到了这个,他拿出手机,开了机,发现有两通未接电话,是母亲打来的,他立即回过去。 母亲的鼻音很重,似乎感冒了,他关心地问吃过药没?钟夫人说吃过了,她没事的,可那边,有个要命的小祖宗呢……母亲言语间有些不满似的,还有些着急,仿佛失去了往日的镇静,她说:立维,你赶紧去协和吧,那边打来电话,说陆然下了第一次病危通知书了,你快去瞧瞧。他心里一沉,陆然发高烧,他是知道的,昨晚吃饭时董阿姨悄悄告诉他的,还特别嘱咐他要照顾好安安,这个,不用董阿姨说,他自然要负起那份责任……母亲紧接着又问:安安还好吧,今儿干吗呢,我怎么心里,这么不踏实呢?他回答说,安安还好,应该和她的闺蜜在逛街,说着他还笑了笑说,您甭担心她,有我呢。母亲稍微松了口气,说这段日子千万要留神安安……他自然明白母亲的意思,反而笑着问,我要的东西,您打算交给我了吗?母亲说,我巴不得呢,早交早了,哎,你有空带安安回家来吃饭吧。他说行,又说了几句别的,渐渐逗得母亲高兴了,他才挂断。 到了协和,ICU病房里是兵荒马乱的忙碌,七八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有秩序地守在病床前,各自分管一摊。病房外,他跟陈叔、陆阿姨打过招呼后,就默默地站在一边陪着,他们的脸色,实在差极了,在这褃节儿上,也没有语言能安慰得了陈叔,他更是懒得开口说话——不是吗,他还能说什么?这叫什么来着,知道吃瘪了吧,没有行下春风,就别指望盼来秋雨,就是安安愿意,也不一定能成;而陆然,这叫自作自受,自作孽,不可活,遭报应了吧…… 鼻端满满的,是消毒水的味道,走廊上的气氛,也格外压抑。才待了一刻钟,立维就觉得喉咙开始不舒服了,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似的。于是,他下了楼,没想到看到了陈叔的秘书……他又是一阵添堵。 对着空荡冷清的庭院,他真想吼上几嗓子。于是,他回了几个电话,慢慢消磨着时间。公司里一大堆的事情呢,他也只能暂且推后了。 最后,他打给安安,没人接,再打,关机了。这算怎么回事,是手机没电了?还是跟赵嫣玩疯了,顾不上他了?他脑子里有些乱,还有些忐忑。 最近,真是多事之秋…… 再次上了楼,就见陈叔和张秘书立在走廊那边,沉默着,看到他上来,两人不约而同瞧了他一眼,又对视了一下,然后张秘书跟陈叔说了一句话,陈叔点头,张秘书走过来。经过立维身边时,张秘书拍拍他肩膀,没说话,径直下楼了。 立维在病房门口待了一会儿,见陈叔还勿自站在那里,没有过来的意思,于是他走过去。近前了,他看了看陈叔,本来就憔悴的脸,这会子似乎更难看了,皱纹也深了,仿佛还添了心事的样子。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低声道:“您千万注意身体。” 陈德明看着他,脸上蒙了一层灰似的,“不要担心我……”看着准女婿,自然想到了女儿,安安冰冷的眼神,淡漠的话语,决绝的态度,似一柄犀利的锥子扎过来,他心里瞬间再次卷起了风暴……就在刚刚,他且平静了一阵子呢。 眼前突然发花,身子一栽歪……立维吃了一惊,急忙伸手搀住他:“叔叔,您怎么了?” 陈德明顺势扶住了墙,强自镇定地摆摆手:“不要紧。” “这怎么行,我扶您到隔壁休息!” “坐一下就好。” 立维只得扶他坐在长椅上,再一看,陈叔的脸,青青白白的,他担心极了,转身从饮水机里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陈德明喝了几口,压了压,然后握住了杯子,感觉好多了,可胸口,仍然跳得厉害。 就在那会儿,自己的助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对他说:有件事,我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说,可思虑再三,我觉得必须要告诉您……他的心脏差点跳停了。 他不知道,从来不知道,他曾经把安安逼到过那种绝境,他以为,那只是安安一句气话而矣。 怎么可能呢,安安那么开朗活泼,不是钻牛角尖的人……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好父亲,却不知道,他是这么差劲。 ~明儿见。 第三百七十八章 怎么可能呢,安安那么开朗活泼,不是钻牛角尖的人……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好父亲,却不知道,他是这么差劲。言唛鎷灞癹 何止是差劲! 这些年,是他一点一滴的,不知不觉中,把安安推上了绝径吧。 有时候,他是有感觉的,明显的感觉,他故意对安安置之不理,不闻不问,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能不见面就尽量不见面。他以为,安安是个粗线条的孩子,在他借口忙工作、没时间的理由下,这些,安安可以忽略不计,他是父亲,作为女儿,怎能和自己的父亲计较呢。原来不是,是他一味在避开女儿,纵着自己的心,是他在计较。 稍小时,安安在他面前使起性子来,向来火爆爆的,说起话来,也锵锵的,不象同龄的女孩子那样温温柔柔,有几分前妻的意味,他看了,觉得恼怒,心里搓火,索性就只剩了冷淡了。最近这几年,安安的性子倒是沉了下来,也稳当了,可他对她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改变不了了。有时候,他是想坐下来,静静的,跟女儿交心地谈一谈的,可他发现,竟做不到了,他做不到,安安更是不愿听。算了,索性就算了,听天由命汶。 而且,两个女儿之间的矛盾,大多数时候,他是了解的,小女孩儿之间的争风吃醋,无所谓对与错,作为她们的父亲,他不想在这些小事上花费太多时间,于是两边都分别批评过:别计较,别计较,大女儿往往是掉头就走,小女儿则嘻嘻哈哈的;妻子自然偏向然然,偶尔在他面前抱怨安安的不是,他一耳进一耳出,而心里,是有计较的。尤其乔羽那件事上,他藏了很大的私心,并且就着这件事,他把小女儿送出了国,两个女儿分开了,一个国内,一个国外,矛盾似乎是消失了,那几年,生活仿佛很安定。 可是,那只是暂时的,随着然然的回国,事情的发展,一件比一件出乎意料,他甚至控制不了……翻回头看过去:锁碎的事情,他没处理好,大些的事情,他处理不了,他很失败。 立维看着他越来越灰败的脸,“叔叔,您还是进去躺一下吧……婕” 陈德明抬了抬眼,眼前陪着他的,却不是自己的女儿。虽然立维不是外人,但相对安安来说,他就是一个外人。 安安,是恨他的,很恨很恨。 一股悲凉涌上来,他摆了摆手,“不要紧。”声音中透着疲乏,“立维啊,你回去吧,不用陪着叔叔了。” 立维却在他身边坐下来,安慰着:“会过去的,叔叔,您别担心。”对于陆然,打小他就看不惯,这会儿反倒是没有任何感觉了,毕竟得了这种病,不过老天收不收她,全凭她的造化了。还有就是因为安安,他今天还有今后,总得替她,尽一些孝道吧,这是人伦。 陈德明心里也明白,爷俩儿没有再说话,沉默着,心里,却搅动着什么…… 五点钟光景的时候,陆然的高烧,竟然奇迹般退了一些。不过还是烫手。 陈德明稍稍松了一口气,危险解除了。立维接了一个重要电话后,说公司有事,就跟他告辞走了。 晚八点,陆然的体温,终于控制在了37度。 陈德明站起身,走到门口,脱掉了防护服,有小护士接过去,他走出病房,活动了活动僵掉的四肢,48小时没睡,他觉得累极了,浑身象散了架子,岁月不饶人啊……年轻的时候,精力充沛,无论是在军队操练演习,还是后来的开会出访,几天几夜不睡是常有的事,现在不行了,他老了,力不从心了。 他打开手机,开机,给司机拨了电话,吩咐把车子开到楼底下……一转身,就见妻子陆丽萍站在身后,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红通通的,头发也乱蓬蓬的,很狼狈的样子。 他几乎没见过她这样,不由皱了皱眉头。 陆丽萍问:“你要出去吗?” 陈德明却顾左而言它:“你也累了,回家吃点儿东西,休息一下吧,这里有医生护士呢。” 她有些不满似的:“我怎么能离开,然然的烧还没全退呢。” 他嘴角一牵,简单地说:“随你吧。”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抻了抻衣角。 他硬邦邦的口气,令陆丽萍心里骤然一紧,她盯着他的动作,又问:“你不回家?” 他的手僵了一下,心里烦,不想回答她。 “你不回家,那你去哪里?”他不会回家的,她知道的,从何时起,他就不爱回他们那个家了。 陈德明还是不说话,眼神却冷了下来。他去哪里,她管得着吗?心底有股火,在慢慢蹿上来。 陆丽萍完全不知,她已经勾起了丈夫的火气,她有些委屈似的:“老陈,你得想想办法啊,然然暂时没事儿了,可明天呢,后来呢?大后天呢……你想过没有,再闹这么一回,不光然然吃不消,连我,也要崩溃了……” 他迈开去一步:“我能有什么办法!”医生,是全国顶尖的专家,设备,也是一流的,他一直在尽力,尽力做了,可是,谁能拦得住死神降临,他不是上帝,还能怎样做?他幽幽冷冷的目光,在面前女人脸上扫过:“没事时,你多开导开导然然,我明天再过来。”有一句话,安安说对了,一个人倘若太怕死,那么就距离死亡更近一步。说完,他转身就走。 “老陈!” 他脚步未停。 她追了几步:“你去哪里?”她瞪着他背影,就这样扔下她们娘俩儿,在然然刚刚好转时,甚至不告诉她这个妻子,他要去哪里。 他低沉的声音传过来,极压抑,攒着恨意似的:“我不是只有一个女儿!” 陆丽萍呆住了,脚步生生钉在地上。 陈德明步行下了楼,脚步有些踉跄,楼梯间昏暗的一点儿白光钻进眼里,令他心里冷冷的,起了冰屑。 他不是只有然然一个女儿,他还有安安,还有老娘亲。这些人,都是他的责任,他推卸了多年的责任。 这两天,看着床上烧得昏迷不醒的小女儿,他焦虑,他难受;跟陆丽萍共处一个空间,他更是难受,尤其是今下午,怎么那么压抑。一闭眼,他甚至能厥过去。出了重症楼,他深深吸了一口冰爽干冽的空气,车子已经到了,他上了车,车子很快驶出协和医院。 一路向北去,他在车里眯了一觉,再睁开眼时,已到达了北郊的疗养院。推门进去一看,老太太竟然还没睡,张阿姨在一边陪着说话,看到他进来,两人都吃了一惊。 老太太立即变了脸,气哼哼的,也不避着张阿姨的面儿,一开口就数落:“不在医院守着你的宝贝女儿,大晚上的跑这里来干什么?” 他默不作声的,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纵然五十多岁了,可他还有老娘,老母亲健在,这是件多么庆幸而窝心的事啊。 张阿姨看出了端倪,不动声色问:“没吃晚饭吧,我去准备些汤汤水水的。”说完退下了。 老太太看着儿子沉沉的、疲惫的脸,又心疼又生气。 陈德明道:“母亲,让您担心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说我一点儿不担心,那是假的,可我这个老太婆,更担心的是安安……”她枯瘦的手在桌上拍了拍,“你那个媳妇儿真是懂事啊,哭哭咧咧的把电话打这儿来,让我这个老太婆能怎么着啊?让我去说服安安?亏她好意思,我都拉不下这张老脸!她一早干吗去了,别说当后妈了,她连个当长辈的样儿,都不够格儿。” 陈德明额头的皱纹越发深陷了,神情恹恹。 老太太继续说:“这会子,你也知道不好办了?当初,我说过多少回了,让你对安安好点儿,对安安好点儿,你听进去了吗?一句没有!”说到气处,老太太又是一拍桌子:“要不是我还死皮赖脸地活着,安安她,早就跟你一刀两断了,不过照眼下,你们父女的情份,已经形同虚设了。” 陈德明眼睑剧烈的蹦了一下:“母亲!” “得了,听天由命吧,活不活的,全靠她的造化了,这是她们娘俩儿作下的,该还的迟早得还。” 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吃了一小碗面,又洗了热水澡,他身心俱疲地倒在床上,慢慢睡了过去。可是睡的不沉,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双温暖的手,轻轻抚在自己脸上、额头上。 “作孽啊……家门不幸……”轻轻的叹息,细碎的数落,忽远忽近。 他知道那是老母亲,于是,把眼睛闭得很紧,不愿醒来,只有这时,觉得一切可以暂时放下,他暂时获得一点儿轻松。 “……唉,真让人操心……睡吧,睡着了就好了,这些年,只恐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儿吧……德明啊,你错了,一开始就是你错了。” 然后细碎的脚步远去,直到听不见。 他翻了个身,眼角淌下泪来。 ~明儿见。 第三百七十九章 立维从公司出来时,天色早已黑透了,华灯璀璨,照亮城市的天际。言唛鎷灞癹 他的步子有些沉,脑袋也很重,一边走着,一边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事情,简直比上一天的班还要累人。他抬手松了松领带,想到了什么似的,拿出手机来——还是关机。他的眉头,立时拧了起来,这个丫头,搞什么名堂? 这时,阿莱快走几步,打开车门,再一回头,见老板没有跟上来,立在那里发呆,不知在想什么,眉头紧皱,他也没敢开口打扰他——中午从茶楼出来,老板脸色就一直很差,他隐隐猜到了,这是为什么。 立维上了车,吩咐去南池子,他必须得回家一趟,母亲身体不舒服。 家里灯光明亮,暖暖的,开着暖风,父亲穿了一件淡绿的夏装衬衫,而母亲却裹得很厚实,歪歪的,斜坐在沙发上,手里捧了一盏热茶汶。 他叫了声:“爸,妈,我回来了。” 钟泽栋从报纸上抬起头,斜眼看了他一下,哼一声:“你还知道回来啊?” 立维抓抓头皮,不好意思,似乎好久,没进过家门了:“听说妈妈不舒服,我过来看看。婕” 钟夫人欣慰地笑着,却顺着丈夫的意思往下说:“唉,这还没娶媳妇儿呢,就开始冷落老妈了……” 立维厚着脸皮,摇手笑道:“不能不能,妈妈在儿子心里,永远排第一!” “哎呀嗬,瞧我这儿子,嘴巴真甜,不过落实到行动上,就差了那么点儿意思!”夫人宠爱地看着儿子,然后一招手:“过来坐。” 立维坐在母亲身边,一手轻揽着母亲的肩,关切地问:“您感觉怎么样,好些没?” 夫人笑:“没事,今儿好多了,这天气忽冷忽热的,你和安安,也要注意身体……对了,那个丫头,怎么样了?中午我还想着,得过去瞧瞧,可我这身体,再加上那个环境,就算了……听你肖叔叔说,没事了?” 立维点头:“五点钟的时候,体温总算降下来了。” 夫人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还好万幸呀……”没再说别的。 立维撇撇嘴,也没接话茬儿。 钟泽栋却在这时抬起了头,口吻是对着妻子说的:“我有阵子没见老陈了,这下子,老陈该糟心了吧?不过,前天老霍倒是看到老陈了,啧啧……模样儿不好看。” 夫人接了话:“别说他了,我估摸着丽萍也够受的,再过两天吧,等我感冒好了,咱俩再一起过去瞧瞧。” 钟泽栋丢了报纸:“真就没辙了?” “能有什么辙?摊上这种病,都不好说,奈何身份多么高贵,还是街边的乞丐,都一样。我看老陈吧,是干着急束手无策,换了谁也一样没咒儿念。” “安安那里,怎么说?毕竟她们血缘最近,安安要不行,那就更难办了。想找合适的,大海捞针一样。” 立维轻轻一蹙眉,这一路赶过来的烦躁,和这些日子攒下的忧虑,仿佛一下子又浮起来了。 夫人瞪了丈夫一眼:“你说什么呢?好不好的,提安安做什么?” 钟泽栋也直眉瞪眼的,看着妻子,声浪不由大了很多:“我说的不对吗,她们是亲姐妹,以前再怎么闹别扭,谁对谁错,只能暂且搁置一边,总不该和这事儿搅和在一起吧?安安不能袖手旁观,眼下这是多大的事啊,人命关天的,该大度时就大度,该容忍时就容忍,这才是人品。” 夫人面上微微变色,索性把茶盏放一旁桌上:“得了老钟,陈家的事,你清楚多少,你还没我知道的多呢!我也懒得跟你抬杠,粗人一个,你懂什么?虽然那是亲家,可有些事,咱们也不好评说……” 钟泽栋执拗脾气也上来了,几乎是头一次,和妻子有了分歧:“我说的是一码归一码,单就这件事,安安有错,那是她亲妹妹,不能见死不救。没听咱家老爷子说过吗,抗日战争期间,咱中国的老百姓收养日本孩子的义举,那是被抛弃的,而且带有传染病的孩子,那得是多大一份胸襟和气度……反正,我是念这么个执正理儿!” 立维挠了挠头,看了母亲一眼,心说这哪儿挨哪儿啊。但他不好插嘴。 夫人也有些气:“得,我不和你分辨,安安不救她,理所应当的,他们根本挑不着;救她,我看他们就不止是感恩戴德了!无论安安怎么决定,我都支持她。”说着站起身,“儿子,跟我来一下。” 钟泽栋嘀咕了句:“嗬,你这个老太婆,就是看着安安顺眼啊……亏的儿子指名要她,要不然,你还不跟儿子急喽!” 立维随着母亲进了卧室,看着母亲翻找东西,心里还在想着父亲说的话。 “妈,您甭生气,爸爸就那个急脾气,您不是不知道吧?” 夫人反倒笑了:“你爸爸啊,脑筋简单,不过向来大事不糊涂,最是正直无私了,我才不跟他计较呢。” 拉开一个又一个的抽屉,没有……她一拍脑袋:“瞧我这脑子,中午还拿在手里看来着,一边想着安安,一边想着医院里那档子事……” 立维就明白了,母亲在找什么,他说道:“我不急,您慢慢来。” “吃了饭再走?” “好。” …… 从南池子出来,立维反倒心急如焚了,恨不能一步回到雅园。 上楼,开门,屋子里一团漆黑,沉寂,他心里一沉,扭亮了客厅的灯。 回头,他看了一眼,见门厅的鞋架上,她常穿的那双宝蓝色的拖鞋不见了。 他直接奔向卧室,站在门口,推门,门不开,再扭,没动,从里面反锁了。 他一颗心不由跳得急了,不对劲儿,有什么严重不对劲儿了? “安安……安安,你在里面吗?”他开始敲门,嗓音变调了似的,他喊了两声。 半晌,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响起她的声音,“我在,我睡了……” 他心下稍安,又追问了句:“怎么这么早就躺下了,还把门锁了?” “我今天累了,想早些睡。” 立维闪了闪神,不由就笑了,是在防止他的***扰吗?那天早上……嗯,她很累的样子,眼皮都抬不起来了,精神也不济,但脸色盈盈透润,他看她从卧室一路走到卫生间,一边走一边打哈吹,还用手扶着后腰,又顺手捶了捶……是他让她累着了,他暗笑,象这样让她受累辛苦的日子,以后还有很多。 立维脸上,不觉漾满了柔软的笑,他的手,伸进衣袋里,摸着那光滑细腻的物件。 “安安,开下门好不好?” “我困,我要睡觉。”她也固执,声音透了冷意。 但他没听出来,心情极好:“我保证不闹你,就看你一眼,我就走开,好不好?” 半天没有动静。 立维就在失望时,想转身离开,卧房门却开了,他顿时一喜:“安安!”他跨进来,里面没有开灯,他借着客厅的光亮,低头一看,不免吃了一惊,安安很累很憔悴的样子,而且还迷迷糊糊的。 他不忍再看第二眼,今天的情形,仿佛一下子又摆在眼前,他一伸手,将她拥进怀里——在医院等待的每分每秒,他一面想着陆然,一面想着她,从小时的点点滴滴,一直到现在,他一路想,他的心,就一路疼着。 他状似不在意地询问道:“今天逛街很累吧?”那个疯丫头,拉着他老婆一起疯,想想就有气。他还舍不得她这么累呢。 “嗯。”她含混地应了一句,而心里,是极想推开他的,阮碧玉那双忽闪扑朔的眸子,在昏暗的剧院,仍然那么清澈透明,激得她心里发冷,激得她虚弱无力,显得自己多没理似的,仿佛抢了别人的男人。 但她不会对立维说的。 她就再给他一些时间。 她的双手,抵在他胸口处,感觉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强劲有力……她想着,就在此时此刻,是为她一个人而跳的吗?这颗心里,曾驻过很多人吧,可这会儿,全是她吗? 她一阵阵的反感。 她推开了他,垂着眼帘:“我睡了,晚安。” 立维被她这出其不意一推,闹得有些愣怔,他看着她上床倒下,拉好了被子。 他的手,再次握了握衣袋里的东西,他总不能,在她这么困顿、这么没有情绪的时候交出去吧。那总归,不是一般的物件。 他看重的,不是这个物件本身,而是物件代表的意义——他对她的爱和情。 他走到床前,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温情脉脉:“我的老婆,晚安。” 她心尖一缩,任由自己在黑暗中,借了这掩护,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晚安。” 他心满意足的,缓缓退出了房间。 陈安在被子底下蜷起身子,冷,很冷。 她把脸也埋进被子里。 她没打算给他开门,但一想,弄得太过,立维会不依的,那样,只会让自己更累。 她习惯了这样。 ~明儿见。 第三百八十章 她习惯了这样。言唛鎷灞癹 做一只鸵鸟,把头深埋进沙子里面。 一夜无话。 立维睡意正浓时,隐约听到隔壁有响动,他略微睁了睁眼,刺目的阳光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太阳已经老高了。可他不想动弹,今天的工作并不多,他不妨偷点儿懒,昨晚从公司出来前,他特意吩咐秘书少安排一些。私下里,他和安安有活动,而且他想多陪陪她。 他又躺了一会儿沱。 有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她这是,要出门? 立维一惊,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跑出去。 陈安正把拖鞋往鞋架上放,放好了,她回身看了他一眼憬。 “要出去吗?” 明知故问,她“嗯”了一声,拢了拢肩上的包带,“先回公司,然后去一趟法院,提交材料。” 立维看着她,穿戴得很整齐,也颇正式,深咖色的薄呢猎装,黑色的平底马丁靴,简洁大气,倒是符合她一贯的作风,脸上还化了薄薄一层妆。 立维又看了看壁钟,刚刚八点,又适逢周日,她不休息,也不让别人休息吗?她这是……心里立刻有股子别扭钻出来。 他说:“哎,中午一起吃饭吧,下午,去选试婚纱,昨天老太太还特意问起呢,我说没顾得上准备,老太太催我们抓点儿紧。” “哦。”她的大眼瞄过来,漫不经心的,“下午吧,下午好吗?我在婚纱店等你。” 他走近两步,上前打量着她,她面上没有一点儿笑容,他心里不免有些浮躁:这两天还好啊,她对自己千依百顺、有说有笑的,眉眼间还带了少有的温存,似乎是,他们真象一对恩爱夫妻了,可今天,突然就不太一样了,不,昨天就不对劲儿…… 他黑黑的眼光在她身上逡巡几圈,最后落在她眼睛处,那青黑的眼圈,即便化了妆也遮不住:“中午一起吃饭,嗯?”一副不容拒绝的口吻,根本不是商量的口气。 陈安一皱眉,他有时候,就是这么霸道,蛮不讲理。若在平时,她也就依他了,可今天不行,她不想顺从他,也不想多解释。 “我和人约好了的,不好改变。”她平静地说。 立维看着她的样子,她越平静,他越是急躁,不由嘴角一沉:“你约了谁吃饭?” 约了谁?陈安一愣,他黑亮的眼光密不透风罩过来,网住她,令她无所遁逃。 “方检。”她懒得再多说一句,转身旋开了门锁,拉开了门。 “陈安!” “下午一点半,我在D.K.婚纱店等你。”她出了门。 门又阖上了,立维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狠狠地挠着头。这究竟怎么了?分明在跟自己闹情绪,傻子都看得出来! 他不介意她和谁去吃饭,他介意的是,她的态度,冷冷淡淡的,根本就没把他这个老公放眼里。 这是一个妻子对自己丈夫应有的态度吗?想想就窝火。 他气哼哼返回自己卧室,站在床边,一眼就看到了枕边的东西,他抓过来,攥在手里。 立刻,冰凉细滑的感觉布满掌心,那是一块雕工细致的翡翠玉如意,通体碧绿,晶莹剔透,上面刻有一尊活灵活现的送子观音像,衣袂飘飘,怀中抱的胖小孩,还有那莲花宝座,也雕得巧夺天工的。 昨晚在家里吃过饭,他陪着母亲在上房说了一会儿话,母亲就说,得了,你赶紧走吧,瞧你这坐不住的样儿!他笑着,索性和母亲道别,从上房出来,父亲就站在廊沿下散步。母亲跟出来嘱咐道,好好保存着,还得传给我孙子呢……他嘴里应着,和父亲说了再见,然后走到天井当中,就听到父亲嘟囔了一句:哎,你也真是的,这么早就给他们了,你着的哪门子急?母亲嗔道,这个主儿,我还做不得?我就说了,你粗粗拉拉的,有些事,你不懂…… 他暗笑着,大步穿过垂花门,后面父母说了什么,他没听到。一路上,他把玉如意揣在兜里,握了一路,那细腻丝滑的感觉,仿佛粘住他手心似的,烘得他心里热热的…… 他兴致勃勃拿回来,就只想着,郑重地交到她手里,这小小的东西连着他和她,从此他们血脉相连,象父辈们那样,传给儿子,传给孙子……一代一代的。可她呢,竟然不给他机会! 他满心的欢喜,被她搅和成了一肚子的火气。 他怎能不郁闷? 上午工作的时候,高樵打来了电话,约他中午一起吃饭。 又是吃饭? 立维掐着太阳穴,说,中午没空,晚上有空。 高樵就笑,忙死你,你丫连吃午饭的空儿都没有? 不吃!他赌气,少跟他提午饭。 哟嗬,跟午饭有仇啊?出来吧,咱俩也有个把月没聚聚了,晚上我得早点儿回家,陪老婆孩子…… 立维心里更不是滋味了,瞧瞧,人家老婆孩子全齐了,他还跟这儿挣扎呢。而且这阵子,高樵的转变挺大的,何止是高樵变化大呢,安安也一样,对他明显上了心,他能感觉到。不过这忽冷忽热的,他受不了。 高樵说,就这样定了,你丫一定要来,然后告诉了他餐厅名字和地址,就挂了。 立维想了想,横竖今天没安排太多的事情,去就去吧。从打上回喝醉了酒,他还没见过高樵呢。 中午,他如期赴约。进了餐厅,高樵已经到了,坐在大堂的一张餐台前,悠哉地喝着水。 立维刚坐下,就有服务生走过来,问,高先生,钟先生,马上上菜吗? 高樵点头,服务生走了。 立维问:“这不是你的风格啊,包间满了?” 高樵朝一边弩弩嘴巴:“我这不是替你,方便看着你老婆吗?” 立维一惊,扭脸一看,隔了很远的距离,就见安安和两位男士在一起用餐,笑微微的,仿佛很愉快的样子……那笑刺入眼中,立维当即面色一沉。 高樵好奇地问:“那俩男的,谁啊?” “没有谁!” 高樵嘻嘻笑着,看着好友一脸的不痛快:“得啦,不就吃个饭嘛,你至于这么小心眼吗?” “我请你盯着她了吗?” 高樵看他一脸嫌恶的样了,忍不住把脑袋往前凑了凑:“哎,给你打电话时,听你丫的口气就不对,我猜着,这里面得有安安什么事儿……” “……” “我还不知道你,也就安安能惹你生气了。” 说话间,服务生端来了菜,正欲要走,被立维叫住了,吩咐了一句……服务生点头会意,拿着托盘走了。 高樵大笑,敲了敲桌面,指了指他,又用小手指朝下比划了比划。 立维撇撇嘴,拿起筷子夹菜。 “哎,我念在咱仨儿青梅竹马的份儿上,我这是关心咱们安安呐。要不,我能坐在这里?” 立维抬抬眼皮:“您可千万别关心我们,谢谢。有那时间,你尽管去关心你的老婆孩子吧。” 高樵哼哼了两声:“哎,正好有一事儿,你回头跟安安说说,让她劝劝我家子叶,别那么固执了,跟老太太犟个什么劲儿啊,老太太都一把年纪了,再说,她怀了孩子,老太太话虽说的不好听吧,可也是为了她好。” 立维一皱眉:“让她们少见面,比什么都强。” 高樵摸了摸鼻子,直叹气:“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家老太太也不知犯了什么脾气,一早就搬到我那里住了,说是盯着厨房菜谱,不然她不放心——难怪她不放心,就刘子叶,挑食着呢,你说你怀了孩子,还穿什么高跟鞋,她不,气得老太太直数落,有一回差点摔一跤,这才不穿了。她什么事儿不懂啊,成心和老太太过不去。老太太呢,当初死活就不同意我和她结婚,这下好了,嘴皮子痛快了,逮住一点儿可劲儿没完没了地训,俩人的脾气还冲上了,一个比一个傲,所以说啊,我晚上不敢不回家,真怕她们掐起来。不过子叶这点儿好,老太太说什么,她决不还嘴。我这夹在中间,真TM难办。” 立维低低地笑了,心里却想着,将来安安和母亲,肯定能树立婆媳和睦的典范。 “哎,你笑什么?回头让安安劝劝子叶,子叶孤僻冷漠的一个人,和安安倒挺投缘的,她的话,子叶一准儿听。” 立维想了想:“过段时间再说吧,安安这阵子,怕是没什么心情。” 高樵眨了眨细长的眼睛:“她……是不是因为陆然的事?” 立维摆摆手:“不提这个,吃饭!” 吃到一半时,就见高樵敲了敲桌面,“人家要走了。” 立维没有回头。 高樵看着,就见那桌的一行三人站起身来,其中那个稍年长的男子,冲这边挥了挥手,那意思,高樵自然明白。安安和另外一个年轻男子,也朝这边看了过来,却没什么反应。 刚才立维对服务生说,远处那桌的饭钱,挂在我账上。 高樵收回目光,幸灾乐祸一笑:“都走了,安安也走了,你不出去瞧瞧?” ~明儿见。 第三百八十一章 陈安心里忐忑起来,没想到会在餐厅遇到立维和高樵—— 她去方检那里递交材料时,乔羽竟然也在,见到她到来,他笑了笑,目光温和,一如从前,打过招呼就没再说什么话,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方检告辞:你们慢慢谈,我先走一步。言唛鎷灞癹 方检却笑呵呵拦住了他:这里没外人,咱俩是校友,你和安安又是同学,说不定以后还能成为对手,不过没关系,律师嘛,就是要接受挑战的。今儿中午,我请客,咱们三个聚一聚,未来的律界,我可是最看好你们俩的……说着又对陈安说,你大概也知道了吧,我这师弟不简单,最近办的那个案子,那叫一个漂亮! 陈安微笑着,看着乔羽,说,我知道的……她早就知道,无论做什么事,他都是最优秀的。 她温暖的目光里,几乎包含了所有的感情,欣赏,信任,祝福,感激…沱… 从餐厅出来,先送走方检,看着方检的车子走远了,乔羽扭了一下头,看到陈安还望着汽车远去的方向,定定的,有些出神,他陪她又站了一会儿。 乔羽转过身来,面对陈安,笑微微的:“最近好吗?” “很好。”她轻声回答憬。 他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抬起手,“你呀……”他点了点她额头,他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他不能说破而己,她也未必愿意,被他揭穿。他将自己对她的关心和爱意,统统装在肚子里,默默的,在她身后,关心她,看着她,爱着她。 他是被剥夺了给她幸福的资格的那个。 在方检办公室里,她对他那一笑,似乎和以前一样,只唯独少了一样——爱情,这辈子,不会再在这双明亮清澈的大眼里看到了。他赶忙转开了头,生怕自己忍不住会哭,是他弄丢了她。 这会儿,倒也坦然了些,不用故作掩饰了。 他心里酸楚,可仍然笑着。这一生,就这样了,他失去了一份最美好、最真挚的爱情,这是他爱着的安安,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安安。 如今,她就站在自己面前,他觉得幸福,也觉得更难过。 “好好的,安安,一定要好好的。”仿佛每次,他只会说这句话了,他只要他的安安幸福。 他轻轻转了转头,然后看到不远处有个高大挺拔的男子,站在那里冷冷看着他们。那是多年前,他就认识了的。他曾经以为,只有他是最爱安安的,可原来不是,那个男人给予安安的爱,并不比他的少。 在心里,他是嫉妒他的。 可现在,他愿意祝福他们,只要是和安安粘连的人和事,他都愿意,他祝福他的安安,永远幸福快乐。 “我先走。”他说。 她点点头。 他又笑了一下,握住了她肩膀,紧紧握牢,他掌心的温暖和力量,他想统统传给她,这纤细瘦弱的肩膀,承载了太多太多的负荷,他是没有资格、没有理由再帮她卸下了,他遗憾。 看着乔羽上车走了,陈安叹了口气。她和他的缘份,竟然这么浅。 她没有忘记自己生日那天,他发短讯带来的问候,可她却不能回应他。 身后有脚步响,很沉重,很熟悉,越来越近,她浑身的肌肉,也一点一点绷直,拉紧,她知道那是谁。 那步子缓缓的,靠过来,牵引着她神经似的,更近似一种精神折磨。她挺直了身体,没有回头。 立维拍了拍巴掌,冷嘲热讽道:“既然舍不得,怎么不追上去呀?” 她还是不动,也没有回应。 立维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和纤秀高昂的脖颈,那姿态,那模样,有说不出来的倔强和孤勇,做给谁看呢,就这么视死如归一般?他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似的,一抬手,一扳她肩膀,动作连贯即时完成,他把她转过来,正正的对着自己。 “陈安!”他盯着她的眼睛,怒气陡然上升。 “什么?”她也看着他。 她真平静呀,竟然这么平静,那双眸子里流淌出来的宁静,仿佛春日的小溪,清澈透亮,看入他眼里,他觉得心底掀起了狂风巨澜。心里素质真是好啊,那个人也是,真不愧是做律师的,在他这个正牌老公的眼皮子底下,公然不知廉耻地上演一段缱绻情深、深情凝视的戏码! 他们凝视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他看了多久,心里就火了多久。 他知道自己要失去理智了。 “陈安,你行,你真行……”他转了一下身,又转回来,“有意思吗你这样,绕来绕去的,你直接说不结了,我倒乐意成全你们坐下来叙叙旧情!” 陈安也有些气,他的话,让她难受,竟然这样误会她,她难受得厉害,连呼吸也不匀了:“这是场意外,我也不知道今天会碰上他。” “你不知道?”他怒极反笑,“你敢说你不知道?那昨天为什么关机,我一直在找你,那个时候,你去了哪里,嗯,你去了哪里?” 陈安的脸色,骤然一变,她去了哪里?她能去哪里,这一场又一场的,她躲不开,全是冲着她来的。 他的脸突兀地凑过来,寸许的距离,连呼吸都是灼烫的,吓人的,“你和他在一起,对不对?你们在一起!” 仿佛有什么在头顶炸裂开来,“钟立维!”她狠狠地瞪着他,“我不许你这样污蔑他!” 他笑微微的,可眼睛里,全是怒意,泛起点点星寒,浓浓的眉毛也耸立起来,“好,你好,你不是第一次维护他了。好,我不说他,我就只说你,你昨天去哪儿了,为什么关机?” 陈安觉得气喘,这个人,真无聊,亏他能联想!他就不想想,昨天自己不也关了机,也见过了什么人,还承诺了什么事情,她都懒的想下去,她也会生气好不好? “我究竟去哪儿了,你管不着吧!” “你说什么,我管不着你?” 立维嘴唇直抖,他粗暴地一把拉过她左手:“我管不着,是吧,这是什么?”他捏着她中指,那颗硕大华丽的钻戒,一下子横亘在他们之间。 陈安呆了呆,那幽冷刺目的光芒钻入眼里,瞬间变成了苦涩和恼火。她奋力抽手,抽不动,立维攥紧了她的手,不许她移开半分。 “这是我的东西,陈安,你戴着我的东西,就该时时想着你的身份!” 陈安微微张着嘴巴,虽然以前和他吵过几次,但多数是在电话里,象亲眼见他这样发脾气,还是头一回。此时的他,须发皆竖,仿佛一口能吞了她似的,脸膛也红红的,眼睛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盯死一样。 “你说话。” 她无畏地瞪着他,忍着手疼,忍着胸中翻腾的酸涩:“你问我昨天为什么关机?” “是。” 她扭开脸,不看他,看着他她觉得憋屈,觉得压抑:“我倒想先问问你,昨天你也关过机,也见过什么人吧?” 立维钳制陈安的手明显僵了一下,“陈安……”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一下子懵了。 陈安扭回脸来,他嚣张的气焰从他叫“陈安”两字就开始萎靡下去,他红红的脸膛也瞬间变得发白。明知那是事实,他肯定见过阮碧玉的事实,现在摆在眼前,再一次由他亲自证实,她还是觉得手脚冰凉。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见乔羽,纯属意外,我庆幸着,不可能那么凑巧被你看到,可是事情,偏偏就是这么巧。”她苦笑了一下,“同样,你和你的阮小姐,也不幸的,被我知道了。” 立维额上虚虚冒了汗,象是小虫子在爬,他的手刚一松,她的小手就从他掌中滑落,他刚要抓抓额角,就见她向后退去。 “安安。”他着急地又伸手去抓她,仿佛这一退,就会退到天边,远远的,他永远抓不住、抓不牢她似的。“安安,我和她,没有什么的,你相信我!” 她一边后退,一边看着他:“你们之间不管八年也好,十年也好,究竟怎样,那是以前,我管不着。我要的婚姻,是一心一意的,绝对彼此的忠诚,另外,我也跟你说过了,我给你时间,立维,我给你时间解决那些问题。如果不能,那么我很抱歉。”她转过身子,朝停车场外跑去。 “安安!”立维追了几步,就停下了。 他没有忘记,她说:钟立维,你一天不把你身边的花花草草清理干净,就一天别指望结婚! 他没忘,他全听进去了,也不是因为她说了,他才听进去的,而是,他愿意这样做,爱情和婚姻,本来就要忠于对方的。从美国回来的那次,听到二哥说安安失恋了,他就不再胡闹了,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开始认真想他的将来,他和她共同的将来。 今天走到这一步,确实不易,一面惶惶地担心再出什么意外,一面试探着走下去。 可是安安,阮碧玉,是他已经解决了的问题呀。 ~明儿见。 第三百八十二章 可是安安,阮碧玉,是他已经解决了的问题呀。言唛鎷灞癹 立维一面想着,一面揉着疼痛的太阳穴,虽然是解决了,可是还有些后遗症。 他在停车场转着圈子,脑子里乱极了,不能冷静自持,也没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安安的眼神,安安的态度,安安的抗拒,仿佛一根又一根的针,从四面八方没头没脑刺过来,令他惶惶不安。 他和安安的关系,仿佛走进了一个瓶颈。 他拿出手机,开始拨号叫车,这里,让他烦躁,他得先离开再说……可是拨到一半,他就停住了,阿莱泯? 他怎么忘了,阿莱不在北京,上午被他派到上海去了,是他自己开车过来的,而且想到下午陪安安试婚纱,他打算和高樵吃了饭就直接过去和她汇合,所以也没让司机跟过来。 阮碧玉,阮碧玉嘛……答应了的事情,他不想再拖着,一心早完早了,可是安安跟他这么一闹……他脑筋一转弯,似乎有那么一点儿清明了。 他吸了口气,想了想停车的方位,然后大踏步走过去,他钻进车里,果断按了阿莱的号码馇。 “阿莱,你听着,明天不是跟张导还有拍摄方见面详谈吗,除了之前我嘱咐你的外,这样,你再加上三条,第一,不准搞任何形式的开机仪式;第二,拍摄期间不准接受任何媒体采访和探班;第三,拍摄完毕之后,不准联络媒体组织首映式和任何形式的宣传和推销……” 阿莱当即愣住了,老板这三条“不准”,够狠的呀,那……那拍这部电影有啥意义?制片人是严格保密的,严禁对外泄露资料,拍摄地点只能在上海取景,但是导演和拍摄方的薪酬照拿不误,那阮小姐的利益呢? 他脑子里刚打了个突,就听老板说:“这件事若办不好,你就别回来见我了!” “是,知道了。”阿莱鼻尖冒了汗,老板的语气阴森森的,听着怪瘆人的。 不过谁叫老板是“制片人”呢,制片人有权主宰一切事务,他这个员工照做就是了。 不过……不过真没这么干的。 立维把手机摁掉,攥在手里,半晌,他轻轻地说:“碧玉啊,对不住处了……”他笑了一下,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 虽然这么做,不一定能弥补他和安安之间的裂痕,但是如果不这样,他心里反而更窝火。他讨厌被女人牵着鼻子走,当然了,除了母亲和安安外。 他又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似乎,没有什么漏掉的了,他心里,也稍有安慰,于是又拨了一个号…… 晚上,陈安从公司回了雅园,上了楼,取出钥匙,刚捅进锁眼里,门却从里面自动打开了——陈安心里顿时一紧,立维回来了? 然而不是他,门内,站着一位胖胖的、和蔼的中年女人,陈安又是一愣,她认得,是立维北边宅子里的佣人王嫂。 王嫂微笑着:“太太,您回来了,辛苦了。” 太太?陈安差点没站稳。 上回她喝醉了酒,立维带她回了他宅子,王嫂明明称呼她是“陈小姐”的,怎么现在……她就成了“太太”了? 钟立维,一直是特立独行的人,有时候,他弄出些不伦不类的幺蛾子,她还真有些难以招架。 眼下,她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面上有些尴尬,“王嫂,您怎么……” “是先生派我过来的,让我照顾太太的饮食起居。” 这个称呼,也是他授意的吧。他这么做的目的,她自然也明白。他不讲话的时候,就喜欢用他的行为方式,宣泄他内心里的想法。 …… 一连数日,陈安和立维处于冷战状态。立维一直没有回来过,王嫂暂时住在他那边的客房里,尽职尽责的给陈安准备早餐和晚饭,收拾偌大的屋子。陈安起初想打发她走,也跟她说了,可王嫂只笑笑,该怎么做还照样怎么做。陈安没办法,想给立维打电话说说,可想想又算了,这会儿再分得那么清楚,有什么用啊,即便他身边美女如云,将来,她照样也是他的“钟太太”。 她有些认命了,自他们订婚时起,她就已经认命了。那天的争吵,她只是想,争取些什么,好让他们以后的日子,不至于那么糟糕。 而且王嫂煮的饭菜,火候、口感什么的,很合她的胃口,其实吃什么,她向来不挑剔。王嫂虽话很少,但人很通透,做事也麻利,没事的时候,陪着她说说话,聊聊天的,就觉的一人守着这么大一个房子,不至于那么闷了。 日常饮食起居倒是安定了,她下了班,也愿意回到那个飘着饭菜香味的房子里,立维一直没打电话过来,她也没给他打过去,两人仿佛还在斗气。而且那边,也没有打扰她。只是在家里的时候,外面一旦响起动静,她就赶紧竖起耳朵,是他回来了吗?常常紧张到出汗;晚上睡觉时,她把被子裹的很严实,用力包住自己,仿佛他灼热的气息,就在她颈后似的,一伸手便能触到。 白天工作忙,她顾不上考虑旁的事,晚上在家,吃着可口的饭菜,脑子里想着,这个菜里加胡萝卜了,他必是一筷不动的,还有这个,香葱放多了,他的嘴巴,一向很刁的。饭后,王嫂陪她说话,嘘寒问暖,提醒她明天又要降温了,太太要穿厚一点儿,她脑中却跃出立维的影子,他那么大一个男人,向来不怕冷的,穿的也薄,可身子却热的很,象一个大火炉……她总是,不由自主就想起立维,那些久远的记忆,“呼”一下闯进脑子里,那么清晰立体……立维,立维,总是他。开始两天还好,第四天过去了,她觉得有些心烦,他把王嫂弄过来,分明就是成心的,蹂躏她的精神,不让她舒坦半分。 这也是他的家,不是吗?好象她有多恶,不允他回来似的。 这天晚上,回到雅园不早了,她加了两小时的班,有些累了,也不想吃饭。她换了家居的衣服,毛绒绒的,屋里虽然开了暖气,可她还是觉的冷。 王嫂进来,笑眯眯的:“太太,先生让我回北边一趟,那边有些事情等着我做,我明天下午再回来。” 她愣住了:“现在就走吗?” “是,司机在楼下等了。” “哦。” “晚饭我已经做好了,摆在桌上,太太饿了,就先吃吧。 她没听清王嫂后面说的什么,只想着,立维叫王嫂回去,有什么事情呢? 王嫂走了,她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突然冷清了,竟然不能适应了。以前,她不就是一个人过日子吗? 无精打采进了餐厅——他那边的餐厅,饭菜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她坐下来,没动筷子,只管对着饭菜发呆,那香味钻入鼻子里,香浓四溢,却激不起她一点儿食欲。 看着饭菜好一会儿,她这才发现,是四菜一汤,这几天,王嫂给她准备的,一直是两菜一汤。 难道……她脑子一抽,翻了个个儿,就在这时,听到门响,然后有脚步迈过来,人影在餐厅门口一晃,再然后听到水流的声音,仿佛在隔壁洗手。 她动也不动,还是盯着饭菜发呆,是立维回来了吗?一定是的。 心里,咚咚地跳起来。 立维一阵风卷进来,大咧咧地坐到她对面,打量她,她仿佛被他吓住了似的,脸有些白,他皱起了眉…… 他身上带进了外面的一股寒流,她打了一个冷战,知道他在打量自己,她在桌下绞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戒指上那凸起。 立维轻咳了一声,她心里卟嗵了一下,终于抬起头,“你回来了。”蚊子哼哼似的。 说完,她竟有些羞愧,没骨气啊,她没做错什么,怎么这么说话没底气呢?这在她,好象是头一回……不过,她怎么觉的,他有些瘦了,下巴越发长了。 立维满不在乎的,撇了撇嘴巴:“胖了。” “嗯?”她没听清楚,只管盯着他下巴瞧。 立维哼了声,拿起了筷子,又瞄她一眼:“我说你,胖了。” 陈安不由摸了摸脸颊,她胖了?吃胖了? 这才几天呀,怎么可能! 不过,王嫂的手艺的确没的挑,快赶上张阿姨了,她每回闹着没心情、没胃口、不想吃时,眼睛却看着色泽好看的菜,嗯,好象和昨天不一样的菜式,那就尝尝吧,别辜负王嫂一片心意……这一尝,筷子就一次又一次伸出去,两个菜慢慢的,都能被她吃去大半。 她是不想着浪费粮食嘛。 她觉得自己挺可笑的,不由就笑了一下,难怪立维说自己胖。 立维看到,愣了下神,这些天来的不安,仿佛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陈安也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箸莴笋,往口里送…… “跟小时候一个样,没心没肺!”他忍不住嘟哝了句。 她筷上的莴笋,“吧哒”一下掉在面前的小碟上。 她看着小碟,她的菜、她的营养呀…… 第三百八十三章 她抬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谁让你打发一个好厨子来的!” 他却低低地笑了,又重复了一遍:“我就说你呢,没心没肺!”心里,倒是舒坦多了,只要她肯说话就好。言唛鎷灞癹原以为,她这次,会跟以前一样,要气他很久了。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虽然好几天没回来,但是每天王嫂都跟他汇报安安的饮食,说太太吃饭很好,很好……他当然放心了,既然吃的好,他就把她当小猪养吧。 陈安重把碟里的菜夹起来,放进嘴巴里品度着……他说她没心没肺? 她抬头又看了他一眼,脸孔微微的涨红了。他好象,真的瘦了泯。 可她心里,就好受吗? 这顿饭,两人基本上吃的很安静,相安无事。 残局自然是由陈安收拾,其实王嫂在的时候,她也不是吃完抬腿就走人的,而是在旁边搭把手……立维懒懒地倚在餐桌旁,看着她把一个个盘子、碟子放在水喉底下慢慢冲洗着,水流细细如柱,淋在瓷面上,无声地溅起小水花,而她穿的很居家,腰间又系了条围裙,动作娴熟,连洗个碗也这么好看,竟让他一时有些错觉,仿佛这是个温馨的小家:一个会持家的小妻子,一个懒懒散散的丈夫馇。 他不禁怦然心动。其实见她洗碗的次数并不多,但他知道,她一直会洗碗。洗碗不难,他在国外也偶尔做,关键是肯不肯的问题。这些,宝诗就比不了,宝诗是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陈安把洗净的碗碟,用干净的布擦干后,放进消毒柜消毒,等待的时间,她又拿起抹布打算擦桌子,一扭头,立维却不见了,不知何时走掉的,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真是的,一晚上尽盯着她了,不是看她吃饭,就是看她洗碗,弄得她心里毛毛的。 料理好厨房,她出来,没有看到立维的身影,卧房的灯却是亮着的,大概在里面吧。她回到了自己这边,刚迈进客厅来,就听到水流的声音,咦?她睁大了眼,她卫生间的门口,散乱地扔着几件男式衣服,还有内衣和袜子。 立维在用她的浴室洗澡! 霎时,她心里不由的一紧,还直犯嘀咕,她刚才占着的,是他的厨房啊,又不是他的浴室。那他用她的干什么? 他的那个多豪华啊,用起来不知比她的舒服多少倍…… 手机音乐就在这时唱响了,她接起来,是母亲的声音,她走进卧室接听。 董鹤芬倒没有什么要紧事情,只是随意问了问女儿工作忙不忙、累不累,也顺便提到了立维好不好,忙不忙,等等。陈安一一回答了,却有些心不在焉,最后,董鹤芬很隐晦地问起了那边的情况,陈安只说了句,我很好,母亲就没再说别的。 挂了电话,她反倒不知做什么好了,在屋内踱了几步,心里慌慌的,手心里也冒了汗,外面就是客厅,客厅挨着的,就是浴室,她不敢走到外面去,水声那么大,那么响,不歇一刻地钻进她脑子里来。 她不知所措,手脚都无处搁置了……最后,她干脆坐在了床沿发呆。 “安安……安安……”仿佛有人在叫她。 她猛一下子站起来,谁? 声音清晰了一些:“安安,帮我拿件浴袍。” 哦,拿浴袍? 她犹豫了一下,才迈步出来,水声果然小了,立维半颗脑袋朝外一探,催她:“快点儿。” 她急忙跑到他卧室,从衣橱里随便抽了一件睡衣出来,又跑过来。 柔软干爽的面料,握在她手里,只有几步的距离,竟有些潮乎乎的。 她敲了敲卫生间的门,推开一条缝的宽度,将睡衣递进去:“哎,睡衣……”话音未落,一只湿湿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她腕子,大力一扯,她“啊”了一声,一个脚步不稳,连人带睡衣就这么被他扯了进去。她慌极了,只觉晕头涨脑的,那热浪兜头扑来,象海洋一样瞬间包围了她。她的手不知按在了哪里,只觉热热的,湿湿的,滑滑的,好象沐浴乳的泡沫没有冲干净……陈安脑子一空,却被他一把抱牢。 “安安!” 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水滴淋下来,浇在她头发上,脸上也很快沾湿了,浴室的蒸汽隔了衣服钻进来。她只觉“呼”一下,整个人象要被烧着了似的,“你……你干什么?” 他的头迅速俯下来,嘴唇贴着她脸颊一路下移,一下封住了她的嘴巴。 顿时,陈安感到了一股寒意,他故意的,故意用她的浴室,故意让她拿睡衣,故意引她进来,那接下来呢?可想而知。 她愿意和他握手言和,但不是这种方式。 她开始挣扎,用手推他,不行的! 同时,一张美丽的小脸闯进来,眼神里带着指责,带着攻击,带着侵略……这几天,她尽量忽略,那个女子于她,根本构不成威胁,她心里明明白白这一点,可她还是介意,至于介意些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心里极不舒服。 她不能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候,中间还有别的人、别的事插进来…… 他的手扣在她下巴上,用力地吮.吸着她的唇,那么用力,她感到一丝丝的疼痛冒出来,更觉得呼吸困难,她无处使力,她的手指只能狠狠掐着他的背,他的背坚硬似铁,掐得她手疼…… 立维终于松开她一点点,给她呼吸的机会,他幽深的眸子盯着她,火热的、坚定的、誓在必得的。 陈安只看了他一眼,他的头发湿淋淋的,脸上也滴着水珠,在雾朦朦的空间,一张脸似乎变了形,眼睛甚至都是血红的,她似乎真给他骇到了,一张嘴:“不!” 这是第一次,在这种箭在弦、即将蓄势待发的情况下,她狠狠地拒绝他。 不?他的眼神一耸,当然明白为什么遭拒绝,可是没有不。 他的嘴唇又贴过来……只有在这个空间里,他才觉得,他和她是最亲密的。 陈安一着急,转身想跑,可她忘了,她的身体还被他紧紧拥住,跑不掉,这下是真急了,竟然岔了气,肺里好象钻进了无数小气泡,她咳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安安。” 他粗哑的声线,再度让陈安浑身一寒,而他的大手,已落在她背上,轻轻抚着,帮她顺着气。 她又咳又喘的,心里也是痛的,无意中瞥到他修长健美的长腿,没有一点儿赘肉。她一惊,他此时,该是全身裸着的……她咳得更厉害了,眼角也逼出了泪花。 直到咳得无力,她的呼吸却渐渐稳了,顺畅了,耳边有换气阀嗡嗡的声音,然后热热的水流倾泻下来,淋在她脸上、身上。她的身体渐渐回暖,他再次抱住了她,只是抱住了她。 “安安。”他抱的那么紧,紧得他们之间不留一丝缝隙,紧得隔了一层濡湿厚重的衣服,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陈安的心底,蹿过一丝又一丝的疼痛,眼窝处仿佛比水温还要高,她紧紧闭着眼。 他的手按在她背上,轻抚着:“安安,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 陈安身体一震。 “没有她,没有任何人……相信我!”他喃喃的声音,在哗哗的水流下,在蒸气氤氲的浴室里,若有似无。 好久,她酸麻的手臂,才落在他光裸壮实的背上…… 半夜里,陈安突然惊醒。 她猛地一睁眼,不由的心悸。 屋子里很亮,有些发白。而眼前的立维,正沉沉睡着。 她心里还在咚咚乱跳,刚才,她又梦到了陆然,哭泣的、一直呼喊她“姐姐、姐姐”的陆然,脸颊的肌肉都不见了,瘦成一边一个洞,那么吓人。 陈安额头冒汗,轻轻翻了个身。 身后不清不楚地咕哢了一声,象是梦中的呢喃,然后一条手臂横过来,缠在她身上……她悄悄侧回脸去,小心翼翼地打量他,没有醒,他依然睡得很香……她又小心地扭回脸来,鸵鸟似的,脑袋往被子里埋了埋,感觉缠在腰上的手臂,也跟着紧了紧。 她一动也不敢再动。 夜,是这么的静,这么的凄清,这么的漫长。 立维早上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他打了个吹欠,下了床,拉开窗帘朝外面一望,呀,竟然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难怪昨晚,他觉得屋子里格外亮堂。他在亮亮的夜里,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好久好久…… 他推开一扇窗子,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银妆素裹,小雪花还在飞舞,一片一片,悠悠荡荡的,从窗前飘过。鼻端,仿佛是那六角晶体湿润的、清冽的味道,吸一口气,咝咝凉到心里去,却是那么的舒服,心情竟然好得不得了。 他站在窗口,亮开嗓门儿,吼了几嗓子,竟然听到有人跟着回应,仿佛是小男生,嗷嗷叫唤,还有叽里呱啦的笑声。 立维不由也笑了,然后一回头,冲屋里嚷嚷:“安安,安安!”他叫她。 “哎。”她清脆的声音。 他大步出去,看到她在客厅角落里,趴着电脑桌在用电脑,他走过去探头一看,原来在上网。 “喂。”他有些不满。 她这才抬头看了看他,虽未洗漱,头发有些乱,却已经精神焕发。 立维挑了挑眉,嘴角一翘:“一会儿出去赏雪?” “冷。”说着,身子还缩了缩,极不情愿似的。 立维歪了歪头,看着她,本来穿得就象一个球,这一缩,更圆了……这都什么习惯啊,完全走样了,她小时候可是很爱玩雪的,一刻也不肯在屋里待着,每回都能弄湿几双鞋子,根本不怕冷的…… “把睡衣换了吧,仔细着凉。”她反而叮嘱他。他只穿了薄薄一件睡衣,下面光着小腿,看着就怪单薄的。 “谁象你那么怕冷呀。”他撇撇嘴,朝卫生间去了。 陈安又低下头,继续浏览新闻。最近一段时间,她不知怎么的,一有时间,就喜欢翻一翻娱乐版,看一看明星大腕们的私生活和工作状态,不过看过之后,又很快忘了。 她点击了下一页,瞄了一眼大标题:“某富商为救女儿不治之症,向社会好心人寻合适骨髓”。 她觉得好笑,类似的炒作多了,什么求婚啊、生子啊、绯闻啊什么的,大炒特炒,只要有爆点,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都一概拿到网络上来说事。 她怀着好奇的心情,接着看了下面的内容: “某富商(甲方)因女儿身患白血症,心急如焚,特向社会好心人士(乙方)寻求匹配的骨髓,凡是应征者,一切医疗检查费用,再追加一个月营养费,均由甲方担负,如一旦与患者骨髓相匹配者,必有重金答谢,决不食言。 本条信息真实可靠,没有虚假之嫌。” 后面附的联系方式,是一个手机号码。 陈安看着,言简意赅,词句恳切,没有夸大其辞之说,也没什么炒作之嫌,甚至用了合同的甲方乙方……这年头,见怪不怪的事情多了,在医学上禁止买卖的条条框框,现在也被公开叫卖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真不好说。有些不好办的事情,一旦有了钱,也变得简单不过了。 她很快翻了下页,精神却有些不集中了,陆然,陆然也是这种病啊……她心里一动,又退回前一页。 看了看发布时间,是昨天的日期,下面已经有很多网友的跟贴了。 “哇,真的假的啊?” “我打过电话了,是真的,我K。” “某富商?山西煤老板……悍马匀我一辆吧!” “这年头,哪个有钱人是正经干起来的,怎么不得坑点,拐点,骗点……嘻嘻,三点式呀。” “重金是多少,RMB的不算,得美元或是欧元才做准!” “买骨髓送精子,买一送一。” “这还要考虑?中个500万你还要纳税呢。同志们,上吧!” …… 多数是调侃,没几句正经的。 陈安看着看着,脑子渐渐抽空了,连立维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都没发觉。 第三百八十四章 立维皱着眉,手伸过来,握住鼠标向上滑了一下滚轴,大致扫了一下内容后,很快点了右上角的红色叉叉,页面消失了。言唛鎷灞癹 “看那些呢,都是些没谱的事儿,亏你是律师,也信啊?” 他拉起她,走到窗台前,从身后拥住她,指着外面,“看看,外面多好呀,多纯洁,多干净。”那些掏大粪的事情,不应该污染了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陈安看着窗外,是的,外面的世界,洁白无暇,粉妆玉砌,能涤荡人的灵魂似的。 可她眼前渐渐浮动的,还是那则新闻,那不是假的。她敢断定浍。 他们,一定是没有办法了吧,才想出这么个主意。 即便是穷途末路了,总还要试一试吧。他说了,不会放弃的。 那终归是他的女儿毗。 陈安咬了咬嘴唇。 两人静静的,依偎着,心贴着心,直到门铃响起来,原来是阿莱送王嫂过来了,还提了一袋子零食和一袋子蔬菜。 打过招呼后,王嫂先回那边厨房忙碌了,陈安也躲进了卧室——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阿莱是立维的私人助理,有些话,她是不想听到的,大概立维,也不希望自己听到吧。 立维看着卧室紧闭的门,浓眉一蹙,暗自运着气,自然明白她为什么要躲。 他又看了看阿莱,阿莱是昨天下午才飞回来的,那边的情况,不用想他大概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没有说话,只是抿了抿唇。 阿莱看得出老板眼中明明灭灭的光芒,那是藏了心事的。他尽量压低了嗓音:“我觉得这事儿,应该先找阮小姐谈,所以先约了阮小姐……阮小姐,当时就哭了。”心道,能不哭吗,能不伤心吗?以前老板可是捧着她的,这反差,简直太大了,谁受得了。 “哦?” 见老板一副泰然自若且又沉思的面容,阿莱略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阮小姐说那天从茶楼包间下来时,碰巧遇到了……太太,只是打了个招呼而己。” 立维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阮小姐考虑了几天之后,决定放弃这部电影了。”阿莱心里感叹,大家都不是傻子,老板的目的,不就是这么个意思吗?他临上飞机之前,那个楚团长还特地跑来,私下里问他:钟先生怎么了,这不是摆明了,成心整人吗? 他当然不能回答。 可不就是整人嘛。 立维摆了摆手:“行了,这事就算结了,以后不准再提。你先回去吧。” 阿莱把一袋子零食放桌上,行了礼后,转身走了。 因为天气不好,又赶上休息日,陈安在家里窝了两天,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上上网,看看电视报纸什么的,找她的电话也少,日子反倒清闲。立维也没去公司,就在家陪着她,她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非但没有吵她,更没有闹她,只是安安静静的,陪着她。目光偶做交流,倒也温馨和睦。 立维也自得其乐,最近这段日子太累了,神经高度紧张,连他也有些吃不消。 这天开早会的时候,老向宣布了一项决议:成立深圳分公司,在总部这边抽调一位骨干,去协助那边新聘的同事一起开展工作。然后笑着问,谁愿意去,自动报名啊,尤其家是南方的,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散了会,小秋跑过来,特意问陈安:“安安姐,你不会去吧?” “我为什么要去?” 小秋就笑:“不去最好了,我可不想上面换领导,到时想偷点儿懒,都没机会了。” 陈安摇头,笑,然后故作思考状:“赵冬生好象是广东人吧……嗯,他去比较合适!” “安安姐!”小秋叉起了小蛮腰,随后又笑了,得意地说:“我瞧着这发配边疆的苦差,最后得轮给二猫。” “为什么?” “二猫最具有奉献精神了,填缺补漏,指哪打哪,他最在行了,也不计较。再说,这差事虽不赖,可没人愿去,因为人脉都在这边呢,所以也就二猫了吧。” 陈安想了想,这丫头说的不是没道理,不过这两天,她好象没看到二师兄,不知在忙些什么。 她也没往心里去,这周,她又接了两个案子,一开始着手做,总有些千头万绪的。 上午,陈安写完了上一个案子的结案报告,存了档,时间已过了中午,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抱着一个档案袋出来,往电梯那边走去,下午太忙了,要去法医那儿取鉴定结果,然后再去医院接洽她的当事人。这是一起关于打架斗殴致残的案子——其实也很简单,没什么复杂的,一是量刑问题,二是赔偿问题。 想着该做的事情,一转弯,就没看清前面,和前面来人撞个满怀,那人一把扶住了她肩膀:“安安。” 陈安抬眼一瞅,竟是二师兄,她一拍脑门儿,笑了:“咳,瞧我光顾想事儿了,二师兄你……”她突然顿住,凑近了些看着他,“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他衣着倒也整洁,就是一脸的倦意,仿佛多少天没睡觉的样子, 方中平也笑了,摇头,“没有,就是有些累。” “没事就好,注意身体哟!”她俏皮地笑了笑,阳光而温暖,让人眼前,一下子就清朗了许多。 方中平怔忡了一下,反观她的气色,还不错。“安安,你……很忙吗?”言语间就有些磕绊。 她笑着晃了晃档案袋,“刚接了俩案子,这不,我要赶时间,跟人约好了的,等回头有空了再聊吧。” 他犹豫了一下:“那,好吧。” 她没看出他话里的欲言又止,摇摇手说了再见,然后轻快地朝电梯那边去了。 方中平看着她的背影,默默的,直到看不见了,他还站在那里。 昨天,他跟乔羽说……实在不行的话,只能找安安了。 乔羽坚决地摇头,不,不行!疲惫的眼睛里,满是绝决的意志。 他懂,他能理解。 不能找安安。 那不单纯是帮忙的问题,更是乔羽和安安心尖上的一把刀,他们为什么分手,为什么相见不如怀念,为什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目前这种不尴不尬的关系,也已经是很难自处的了。 方中平不由叹了口气,一股无力感深深包围了他。也许真象表弟说的,不该跟安安说,不该再麻烦安安。更为关键的是,不能让安安难堪。 隔了一天,匆匆又是周六,陈安饱饱地睡了半天,今天,立维就回来了,她特意让自己闲下来。这个周二,立维出差去了欧洲,一早上,他的秘书和一位蓝眼睛高鼻子的混血男子过来接他,一起去了机场,这次,他没带阿莱,临行前,只嘱咐了阿莱好多,具体是什么,她也没听清,只远远的,看着他们在那边说了好一阵子话。 那一刻,她觉得立维,和钟伯母很相象。 昨晚,立维又打来越洋电话,说他晚七点时分落地,阿莱会过去接机,叮嘱她四点以后,在悦盛斋取了蛋糕直接去南池子,他们在家汇合,今天是母亲生日。 陈安吃过午饭后,王嫂送她出了门,并笑呵呵递过车钥匙,她愣了一下,那钥匙上有三叉戟的图标,是立维送给她的坐驾——宝蓝的玛莎拉蒂。她笑了笑,接过去,道了谢。 坐在时尚漂亮的美发工作室里,发型师站在她身后,似是习惯动作,他用灵巧的手指一弹她发尾,发梢轻轻弹跳,“发质很不错嘛。”望着镜子里美丽的客人,发型师温和地微笑。 陈安回以笑容。 “尊敬的小姐,请问打算怎么弄一下?” 陈安看着明亮镜中的自己,咬了咬红唇…… 立维出差前头一晚上,他慢慢的,用干毛巾将她的头发,一点一点擦干,然后五指如骨梳一般,梳理她的头发,从发顶到发尾,直到理顺了,没有一丝杂乱……她坐在梳妆台前,有些紧张,他的手掌,带着温度,轻轻摩挲着她头皮,像是带起了电流,让她浑身起栗,她绞紧了手指。 “头发有些长了……”他说。 她默默不语。 他忽然俯身下来,嘴巴贴近她的耳边,望着镜中的她,微笑:“把头发留起来,一直留下去,好不好?” 她身体就是一颤,他不止说过一次了。从小到大,她几乎一直是长发,长发飘飘,乔羽夸她的自然发不经修饰,比广告中任何一款发模的还要漂亮,还要飘逸……她眼窝发热。 他看着镜中的她,牢牢的,他说道:“就这样定了,不过呢,修一下型状更好看。” “小姐,小姐……” 陈安说:“请帮我修饰一下,我要留长发。” 开车去悦盛斋的路上,她摇下了车窗,徐徐的凉风灌进来,她却觉得风是柔柔的,吹起她额前的刘海,让她心里,也觉着一起一伏,象是微波荡漾。而阳光这么明媚,这么暖,她嘴角一翘,微笑。 前面有一家皮草精品店,她看看时间还早,把车停在店门前。 第三百八十五章 前面有一家皮草精品店,她看看时间还早,就把车停在店门前,走进店里。言唛鎷灞癹 店门前,很快又来了一辆汽车停下了,车窗摇下,驾驶座上,露出一个圆圆胖胖的中年男子的脸,头颅瞧着店门口的方向…… 十分钟后,陈安选好了礼物出来,一手拎了一只纸袋子。两条一模一样的皮草围脖,一条送给钟伯母,一条送给母亲。 恰好有电话进来,她停住,纸袋交到另一手里,然后这手拉开包包拉链,从里面翻找手机,她有点儿急,心想着,大概是钟伯母……越是这样想,越是想快点,心里越是有点儿急,手一滑,纸袋应声落地,她也从包里捞出了手机。 “伯母……”她先回应了电话,刚要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一双胖手却先她一步,捡起来,递到她手里洇。 她微微颔首,扫了一眼突然出现的中年男子,感激地笑了一下,男子也笑了笑,礼貌地退到一旁。 陈安也就没在意,专心回复电话。 “您感冒好了吗?也没能过去看望您……惹” “好了好了,你这孩子,跟自家长辈客气什么呀,电话问候到了,一样也是孝心。”钟夫人十分开心的样子,“安安你到哪儿了?” “我取了蛋糕就过去,大概一个小时后到。” “好,我们在家等着了……你沈阿姨啊,念叨了一上午了,早上她就跟我说,哎,让小维媳妇儿快点过来吧,咱们仨儿,也好凑一起唠唠磕儿,刚说完了,她就直摇头,说不行不行。我问怎么了,想早些见到人,你只管打电话就是了。你猜你沈阿姨怎么说,她说啊,你们年轻人都喜欢睡个懒觉儿什么的,得了,安安也忙乎一礼拜了,让她多睡会吧……瞧瞧,你沈阿姨连这个都想到了,她有时候啊,比我还怕闷,每天五点钟瞪眼儿到天亮,咱家人也少,家务也就那么多,我上课走了之后,就剩她一人儿自说自话了……” “那我常过去,您和沈阿姨,可不许烦我。”陈安觉得好笑,不由就笑出了声,心里舒服极了,她喜欢未来婆婆,也喜欢象张阿姨一样的沈阿姨。 钟夫人也笑了:“怎么会烦啊,你快来……唉,瞧我这连珠泡似的,一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尽是些无关紧要的,换了小维啊,早就不耐烦了,也难为你肯听。” “可是,我喜欢听这些家长里短的。”尽数透着人情味。 钟夫人更是眉开眼笑:“好好,我们啊,以后少不得要唠叨你们。” 陈安说:“我愿意听,不过,立维傍晚才能抵达机场,要赶过去,大概得晚些了。” “没关系,咱们不等他,八点准时开饭,你伯父啊,只要在家,若八点还吃不上饭,必是要闹脾气的。” 陈安闪了闪神,威严的钟伯伯,一旦发起脾气来,就象黑木炭上洒了油,一点就着,让人又怕又惧的,可是立维不怕,立维是吃着父亲的巴掌长大的……哎,这人,也不知道躲着点儿,换了是她,早见风使舵尥丫子溜了。 她又笑了笑。 “哎,瞧我,这一通啰嗦,一不小心又说长了。那什么,安安,你开车小心,一会儿见。” “好。”她心头暖暖的,顿时生出了一股子急切。 挂了电话,找出车钥匙,车子“啾啾”两声,她伸手去拉车门—— “陈小姐,请稍等。”有人叫住了她。 陈安一回身,没有旁人,是刚才的中年男子。 “您,是在叫我吗?” “是,是我。”男子微一躬身,一脸的笑意,胖胖的脸活象刚出笼、带着褶的肉包子。 陈安疑惑着,不认识这人。 “陈小姐,敝人姓楚,楚东望,上海昆剧团的团长。”楚团长脸上,掠过几分得意的神情,提起他,在这几年的上海滩上,也是颇有一号的。 刚才她打着电话,他就在一旁,瞧了个清清楚楚。 只不过一个美艳的女人而己。他根本没瞧得上眼,比她再美的,他也见到过不少,可有什么用,只是联姻而己,一个妻子能拢住丈夫的心的,有多少人?几乎没有,他活了大半辈子了,分分合合的事儿,在上海滩还见得少? 可是碧玉这孩子,却跟了钟少八年啊——不,是钟少喜欢了碧玉八年,不然能那么照顾她?还一如既往的。少见啊。 所以,他对于陈安,根本没往心里去。损失一部电影算什么,能拢住钟少的心,那才是能耐和本事。 话说回来,钟少再有本事,再能折腾,也架不住上面有老头子们罩着,所以,钟少总得有所顾忌不是?即将成为新婚的夫妻,做做样子也是有必要的。 这些,他不担心,他就是念了这么个理儿,他觉得,一切都不是问题。 陈安看着他,作为律师,她也读过犯罪心理学。 陈安微微一笑:“可是楚先生,我不认识您。”说着,拉开了车门。 楚东望急忙一伸手,阻住车门,他不能白跑一趟,有些话,他必须要递过去。 “陈小姐,抱歉打扰五分钟,可以吗?” 陈安静静地看着他。 楚东望笑笑,“陈小姐,恕我冒昧,一直想认识一下钟少未来的夫人,说来话长,我和钟少,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可敝人远在上海,琐事缠身,来北京的机会也很少,所以无缘得见钟夫人……” 陈安抬手看了看手表:“您还有四分钟的时间,请长话短说。” 楚东望一愣神,这个动作?竟是钟少惯有的举动——每回对着他,稍有不耐烦了,钟少就会这样频频看表。他太了解了。而且面前这个女子的眼神,也不复刚才的柔软,也有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味道。他脸上的笑,慢慢收敛了一些。 他清了清喉咙:“陈小姐别误会,我想说的是,你只不过让钟少封杀了一部电影而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等再过一阵子,就不止是一部电影的问题了。这点儿面子,钟少还是愿意卖给阮小姐的。” 陈安听了,觉的可笑:“您千里迢迢,大老远从上海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楚东望脸色一沉:“陈小姐还想听些什么?” 陈安笑了:“其实,我也很想知道,再过阵子,立维是会赞助你们继续拍电影呢?还是你们的昆剧团,从此以后经营状况会一落千丈呢?这是个值得期待的问题。” “你……”楚东望肥胖的脸,略有几分恼红,“只怕会令陈小姐失望吧!” “与其有时间在这儿跟我探讨这个没有结论的问题,不如您,亲自去问问钟先生答案。第一,我代替不了他回答您;第二,阮碧玉为什么遭到封杀,大概是做了立维讨厌的什么事了吧。而您,我不知道您跟踪了我多长时间,跟踪了我多久,但一样,您同样让钟先生无法原谅。何况,您在钟先生眼里的情面,未必比阮碧玉厚。不过至于立维翻回头怎么处置你,我就不得而知了。” 楚东望的脸上,涔涔地冒了汗。钟立维对自己,一向没有好感,他是知道的。 陈安嘴角一翘,问:“我就不知道楚先生您,和阮小姐是什么关系,父女吗,我看不象。亲戚吗?” 男子一怔:“都不是。碧玉是我剧团的一名骨干成员。” 陈安笑:“都不是啊,这就难为你了,这么肯为她说话。阮碧玉都没有着急,你却巴巴地跑来,找我说这些,这就很奇怪了。” 楚东望脸上更红了:“碧玉是我们团里的台柱子,而我是团长,我自然该关心她。” “哦,台柱子。”陈安摇头,笑,“我怎么忘了,现在,流行这个。” “你……”男子气息有些急促了。她言语未明的话,却象抽手甩了他一个耳光,而且是被这样年轻的一个女孩子…… 陈安不急不躁,口气却透着厉色:“你们怎么想的,尽管去想;想怎么做,也尽管去做。若是惹来了什么后果,你们扛得起就成!” 男子似乎不甘心,想找补些面子、转寰一下余地:“碧玉和钟少相识八年,感情深笃,虽然钟少订了婚,但他值得,让碧玉继续等下去。”他笑了一下。 陈安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把阮小姐当成什么人了?摇钱树!对不起,五分钟时间到了。” 她拉上车门,利索地启动车子,扬长而去。 驶出好久,她心口还是闷闷的,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啊? 刚才和钟伯母通话的那一点儿好心情,全搅和没了。 她想着,自己之所以敢和那个男子对话,也就是仗着,立维现在在乎自己,断不至于怎么样。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以后呢,将来呢? 日后,若还有这样的阮碧玉,这样的楚团长找上门来,她该怎么应对?玉石俱焚,还是忍气吞生? 想想就不寒而栗。 手机又响了,而蛋糕店那漂亮醒目的LOGO,已然望见。 第三百八十六章 她把车停下,没有马上下车,只呆呆的,坐在驾驶位上,好久。言唛鎷灞癹 手机再次响了,她接起来,有些不在状态。“二师兄有事吗?” 方中平呼吸急促,好象很着急,语速也快:“安安,这两天乔羽联系过你没?” 乔羽?陈安眼神一蹦,心思被拉回来了。他联系她?怎么可能。 他只除了,在她生日之际,给她发过一条问候信息。以后呢,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她苦笑洎。 “安安?” “没有,二师兄,我们没有联系。但是,上个礼拜,我在方检那里遇到了他。”她隐去了一部分事实,只是在一起吃了顿饭,真的没有什么,不值得一提。 方中平补充道:“不是,安安,我只说最近这两天的时间……”他简直语无伦次了。周三时,他还和表弟通了电话呢溽。 “那没有,没有联系,也没有见过面。”陈安很肯定地说,然后吸了口气,听这意思,乔羽,好象有事? 她不由握紧了电话,“二师兄,到底怎么了?” 方中平叹了口气,有些泄气似的:“我就知道,他怎么可能,去找你呢……” “二师兄!” 方中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的,忙解释:“安安,我口误,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乔羽出了事,我已经有三天联系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没有上班吗?”陈安奇怪了,上周吃饭时,他还笑着说呢,他那边业务进展顺利,他自己也很忙。 “还上什么班?!”方中平没好气道,“他的律师所上周就暂时停业了,目前正被执法机关调查呢,说他注册资金来历不明。” 陈安吃了一惊,“不会吧?乔羽也是做律师的,怎么可能知法犯法呢,我不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 “安安,光我们相信没有用,关键是乔羽解释不清。因为那一大笔资金,是我们外婆的遗赠,连我也有遗赠,这点,我可以证明。可这个,没有通过法律程序,更没有任何字面料材,只是老人临终的心意。乔羽就拿这笔资金注册了忆安律师事务所,可谁知,竟会冒出这样的事情。” 陈安一面听着,一面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冷静……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资金这件事情,怎么突然就揪出来了?”她问。 方中平一拍脑袋,他也是着急,竟把主要的忘说了:“安安,我记得跟你说过吧,前段时间,乔羽不是漂亮的胜诉了一桩案子嘛,没想到却开罪了对方,对方事主姓钱,是姓钱的这小子,倒打一耙,把乔羽给诬告了,说他注册资金来历不明,真不知他怎么查到的,更关键的一点,安安你知道吗……”他顿了顿,才说,“又牵涉到姨父身上去了,说这笔钱,是六年前的赃款!” 陈安的心脏,顿时重如擂鼓,耳朵里,也嗡嗡的,乔羽的父亲……多远多久的事了,她半天缓不过神来,只想着,这大概,真的很棘手了。 只听方中平气愤地道:“姓钱的那孙子,也忒不是东西了,简直胡说八道,姨父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姨父只是倒霉,赶上了那么一场,顺手牵羊的,就被当时那个医院的副院长,借着这由头给整下去了!” 陈安半天没有说话,刚刚清朗一些的头脑,又浑沌起来……六年前那一场,把她和乔羽也生生卷了进去,卷进了漩涡里,她苦苦挣扎了六年,六年之后,她才冒出头来。原来,还是不能平静。 她神情木木的,攥着手机,坐在那里。 “安安,你在听吗?”是方中平担心的声音。 “在听。” 她回了一下神,这才又问:“如果我们接下这个案子,胜诉的机率有多大?” 方中平想了想:“这事,我找老向商量过了,老向说很悬,关键不是打官司的问题,是姓钱的有后台,他姐夫来头不小,所以姓钱的才敢这么猖狂,明摆着,这是在整乔羽。老向和我观点一致,认为能不打官司,就尽量不打官司,因为证据对乔羽不利,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人……”他没好意思再说下去。 “我明白了。”她当然明白,除了她,目前没有人能够帮乔羽,就象六年前一样……她只觉自己,又陷入困顿里,眼前也是灰暗的,她的身体,浮浮沉沉的。 这么的巧,又是这么的巧…… “安安啊,我们又让你,为难了是吧……”方中平叹了口气,透出一股子无力,“乔羽一再嘱咐我,不让我告诉你,不让我去找你,可是安安,他是我的表弟,也是我的亲人和朋友,姨父和姨妈急得团团转,一筹莫展,现在乔羽连人也不见了,手机关机,我也急得没辙,只好厚着脸皮,来找你……” 直到这会儿,陈安才放松了一点儿,既然已经发生了,再多的担心也是无用的,只能直挺挺面对了。 她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太紧张了,后背上都是汗,心口有点儿疼,隐隐的,肚子也有点儿疼。她伸手按了按,安慰自己:很快就会过去的。 “二师兄,乔羽他……不见了,是吧?” “是,所有他去过的地方,我们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他的影子,他也真是的,做事这么没交代,又不是小孩儿了,自己躲起来,让别人为他着急,他着急,别人就更为他急了……”方中平又急又气,口吻由担忧变成数落了。 “不,他不是着急……”陈安眼窝发热,不知为什么,急于为他辩解,“他只是躲起来,一个人在难过,没有人,再比他,更难过的了。” 方中平怔住了,半晌没有出声。也许只有安安,能真正了解表弟吧。 陈安说:“整个过程我已经了解了,不过首要的,咱们还得继续找他。我现在……”她咬了咬牙,钟伯母温和慈祥的笑容在眼前一浮,她愣是给压下去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你还能去哪儿找?”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试试吧,如果有了他的消息,我会马上通知你的。” “也只能这样了。安安,谢谢了。” 陈安却没有回应,只管挂了电话。 她依然攥着手机,在腿上蹭了又蹭,那麻麻的感觉慢慢消失,她越发用上了力,腿上,终于有知觉了,有痛感了,最后,汇成清晰的灼痛。 而她的眼前,闪现着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平静的,温和的,对着她微笑:安安,你一定要好好的…… 是,她会好好的,但他也要,好好的才行。虽然嘴上没有回答,可心里,是这么回答他的。 他的眼神温和,声音也那么柔和,一如往昔,象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溪……他怎么就那么镇定啊,神色自若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怎么就那么会表演啊? 此时想起来,那潺潺的小溪,似乎一下子变成了汪洋,朝她汹涌地奔腾过来,将她瞬间湮没。 乔羽,你这个骗子! 她狠狠地咬住嘴唇。 乔羽,你这个傻瓜,如果你不是好好的,我怎么可能,也是好好的,虽然已经没有关系了,可是,我依然还认识你啊,你一直是之前的那个乔羽。 眼睛里,有一股热浪,防不胜防地冲下来,袭在脸颊上。她固执地抹了一把,推门下车。 刚走出两步,她又返回去,从车上拎下一只纸袋,然后再次朝悦盛斋走去。 她走进店里,没什么客人,却芬芳扑鼻,响着舒缓的音乐,因此店里倒不显的冷清。 有店员走过来,她把纸袋递过去,说晚一些,钟先生或阿莱先生过来取蛋糕时,把这个一并交给他。 店员很热情地应下了,她道了谢,出了门。 回到车上,看看时间,四点多一点,立维还在飞机上,她直接给阿莱拨电话。阿莱说他刚出发,准备去机场。陈安说你先过来取蛋糕也行,或者接到先生再去取蛋糕也行,总之她晚上,要晚点才能过去,她手头临时有事要处理。 陈莱仿佛还想问什么,她却挂了电话。 看着手机,想着要不要亲自给伯母打电话解释一下,又不知说什么,撒谎吗?她不会。索性就算了。 她把车子开起来。去哪儿找乔羽呢,北京城这么大? 她细细地想着,那些细节,她和他以前,曾经都去过哪些地方呢? 记忆从最隐蔽的角落被挖出来,原本是她刚刚掩埋好的,连那层浮土都是崭新的…… 她的车子驶上了北三环。 顺路去百宝粥店转了转,没有他,她顺便买了一份鱼片粥。或许,她想着,她应该能找到他吧。 然后车子向北去……沿着记忆中的河,记忆中的路。 贴着P大西墙下的小公路,向北驶下,出现一片平房区。天色还有一丝光亮,过路的人好奇地打量着她的车,那目光,象是见了闯进异空间的怪物。 她找了一处开阔地,把车子停下,按了车锁。她自己,走进了破旧古老的胡同里。 第三百八十七章(4000) 残破的路面,高低起伏,她一手拎着盛鱼片粥的饭盒,半高跟的靴子小心地踏在地面上,咚咚的,沉重如鼓。言唛鎷灞癹这里,对她来说,已成了陌生的领地——从前,她几乎每天,都会从这条路上走过,闭着眼睛也能摸进去。 而心里,随着目标的接近,越来越忐忑和怯懦。刚才坚定的执念,就象晾在空气里一杯滚烫的茶,热量一点一点褪去,她的勇气,也在慢慢消减。 她来这里,是对了,还是错了?她不知道,只觉无形中,仿佛有只手,在拖拽着她,不许往前走,不许再往前走了……她犹豫着,可是她的步子,还是踯躅前行,乔羽现在不好,不是好好的,她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不管。 她默默地数着一侧的门牌号,20号……22号……24号……前面一点儿,就快到了。她停下脚步。 是不是太冒失了?就这样直直地闯进来……等等洎! 她忽然按住了胸口,睁大了眼睛,她怎么忘了,这里的房子,已经不属于乔家了。 那是在乔羽出国后不久,一天傍晚,她不知不觉的,从学校一路走来这里,看着,看着,然后按开了30号院的门铃,有个陌生男人走出来告诉她,乔家已经把这个四合院卖给他了……房子卖掉了,连个念相儿也没有了,她傻乎乎的一个人蹲在门口,象只流浪猫一样,一直到深夜,她才失魂落魄地走了,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她紧紧地,紧紧地揪住大衣的领子,遍体生寒。那天也是这么个傍晚,这么冷的天气,她望着自己呼出的一团又一团白气,心想着,结束了,真的是,该结束了溽。 这次呢,她,只是来寻他,寻他回家去,回到他的家人中去,一个人孤独、绝望的滋味,她体会得太深刻了,她不忍心,也不能让他那样痛苦着。 可这回,他又失踪了,故意的,狠心的,不让别人找到他。 真傻,乔羽,这样解决不了问题呀。 陈安再一次彷徨了,真的是,无处可寻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这个时间,她该坐在温暖的屋子里,身边守着温柔亲切的钟伯母……一股子愧意涌上来,她原本想着,早点儿找到乔羽,然后早点儿回到她应该回的地方去。 可两边,她没法平衡,又舍不得放下任何一边。 从包包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刚响了一下,立刻就有人接听了。 “我是……” “哎哟喂,安安啊,你可真是的,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到啊?” 陈安愣住了,是宝诗。 “宝诗姐。” 宝诗在那头痛快地笑着,一边数落道:“快啦,还在磨蹭什么呀,沈阿姨进进出出八趟啦,就是没望见你的影儿……哎,你说你们俩人,也真有个意思,一个出了国,亲妈妈过生日,就不能提前半天回来?还有你,这都什么时候了?安安,我可告诉你啊,今儿个,可是你亲婆婆的生日,一年就这么一回,这年头,都说婆媳难处、婆媳难处,你这马上要给人家当儿媳妇了,还不赶紧的,好好表现表现……” 陈安本就愧疚,让宝诗说的,更不好意思了,嘴也笨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就听那头钟伯母嗔怪的声音:“……你这丫头,跟安安说的这叫什么话啊?” 宝诗笑:“娘娘,我在向安安传授身为儿媳妇之道。” 钟夫人看了看旁边的霍滨川,滨川乐,夫人点了点宝诗额头:“你婆婆虐待你啦?”说着,把电话听筒接过去。 “没有啦。”宝诗冲滨川挤着眼睛,然后一张手,朝旁边的果盘伸过去。 钟夫人看到,一拍她手背。 “哎”一声低呼:“娘娘,您可太偏心了,合着只让喝水啊……”滨川赶紧一拉她,宝诗俏皮地吐吐舌头,安静了。 钟夫人温和地问:“安安,路上堵车吗?” 陈安刚才恍神了,那边和乐融融、笑语连连的景象,不难想象出来,她真想着,一步跨回去…… “我……伯母,很抱歉,我这边临时有点儿事,今晚上,我恐怕……恐怕过不去了。”她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哦。”钟夫人一怔,顿了顿,又笑了,体贴地道:“没关系,咱们娘俩儿哪天聚也成,有的是时间。” “可今天毕竟不一样,是您的生日,我……万分抱歉。”她声音低低的,心里难过,不是不难过,她这是,明知故犯。她太不懂事了。 钟夫人反倒笑了,轻松地说:“只要心里高兴了,哪天都可以当生日过,是吧?”停了一下,又说,“不过安安啊,遇事千万别急别慌,没什么大不了的,知道吗?”她完全能体谅,这孩子大概是遇到什么重要事情了,不然不能不来。 陈安听了这话,鼻子一酸,差点掉泪:“我知道。伯母,改天我再过去看您。” “好。天黑了,你开车当心点。” “嗯,谢谢伯母。” 她还没来得及按掉挂机键,只听宝诗在那边嘟嚷道:“安安不来了啊?”透着失望的样子。 她心里一慌,手一哆嗦,赶紧挂机,把手机塞回包里。 大概也让钟伯母失望了吧,虽然钟伯母嘴上不说什么。 陈安在原地站了好久,冷冷的风吹过来,浑身都吹透了似的,冻得她一激灵,再抬眼一望,天黑了,眼前的路灯,不知何时已经亮了。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她干嘛来了? 既然来了,总得试一试吧。 她稍事整理了一下心情,然后走到30号院门前,迈上两步台阶……原来是老旧沉重的木门,现在换成了朱漆的铁门,她深吸一口气,那种奇妙的感觉又来了,她就是觉得,乔羽应该在。 她摁了门铃。好久,里面静悄悄的。 难道没有人吗? 她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人来开门。 第三次……大概真的是奢望吧。她摇头,转身下了台阶,大铁门却“吱呀”一声,开了,陈安停住,急忙转回身来。 昏黄的光线下,门内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完全被门楣遮在阴影里,瞅不清眉眼,但那身形,那高度,总不会认错的。她心里一阵激动。“乔羽。”她张了张嘴巴,不知道自己唤出声没有。 那男子,还是定定地望着台阶下面的她。 她重新走上台阶,跨过门槛,他侧了侧身,让开,她走进去。 他又看了她好一会儿,这才默默的,回身把大门阖上了,又是“吱呀”一声,轻微的,象开门时一样,但听在陈安耳内,仿佛是很大一声巨响,她心里就是一哆嗦,钟立维似笑非笑、半嗔半怒的脸,迅速在她眼前一晃。 她半晌没敢动地方。 直到乔羽远远走到前面去了,她才跟上去。 小小的庭院里,那两株老梅树还在,萧瑟的枝条,抖动在寒战战的冷风里。 正房的客厅里,灯光明亮,陈安一脚踏进去,却感觉到屋子里,似乎比外面还要低几度,她的肩膀不由抖了一下,他就是这样,在这里待了三天吗? 乔羽只瞥了她一眼,就从电视柜上取过摇控器,“滴”一声,暖风开了。他又取了杯子,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陈安这才把饭盒袋子放桌上,包包放在旁边的木椅上,她手里,必须要抓住点儿什么,才能让自己勉强镇定。 她两手捧着杯子,大眼睛在房内略一扫,好象有些空荡荡的,只有几件大件物品,还摆在原先的地方。原来她记得,这屋子里满满当当的,小零碎也多,都是伴随他成长的一些玩具、书籍、日常用品什么的,边边角角的,到处可见,如今,都去了哪里呢? 她脑筋一转,这房子曾经易过主,那么,他是租来的? “这房子……”她声音干涩。 他却点了点,“安安,我知道你来过。”六年前,她肯定来过这里,无论是缅怀,惆怅,亦或是伤感……他能想象到,就象他在国外一样,也时时想起这里、念起这里,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只要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统统的,成了他伤怀的地方。 他的嗓音同样干涩,但是更沙哑,“我回国后,又用高价买回来了,家里人,并不知晓。” 陈安点头,到底是物是人非了,这些,都过去了。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走到他跟前,抬起头,而他也看过来,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陈安迎视着他,神情有些严肃:“你在这里,待了三天?” 乔羽看着他的安安,嘴角扯了扯。 陈安心里一痛,那么这三天,他可是睡好了,吃好了?还是不吃不动,蜷缩了整整三天?她暗自观察着他,距离上一次,也就一个礼拜的时间,他的脸明显往里缩了一圈,下巴上有青黑的胡子茬儿。他一向是个整洁、注重仪表的人,现在看来,多少有些邋遢。 “你怎么能这样,你知道吗,他们有多急?” 乔羽一抿唇,他们?这里边,可包括你,安安?不,他不能这样自私,不能…… 她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扑簌簌地颤动。每次,他有话想说,可又说不出来时,他的睫毛就会颤个不停。她轻轻转开眼。 “别这样了,回去吧,你的表哥,很担心你。至少,你该让他们知道,你很好。”她低声说。 他终于点了点头:“我知道。”他知道,肯定是方中平告诉她关于他的事了。 她拧了拧好看的眉,“乔羽。” 他看着她。 “再难过的时候,你也熬过来了,何况这次呢?”她心里,钝钝地疼着,她尽量让语气舒缓平静。 乔羽也转开了眼,看向窗外,可是眼眶酸胀,他克制着,不让自己显出虚弱来。是,那么困苦的关口,他熬过来了,可是,他却失去了最爱的爱人。 “对不起,安安,让你担心了。我……我很惭愧。” 她没有再说话,她没法再说什么了,心里很难过——她和他,似乎都在避着那样一个话题,那是他们不能碰触的禁忌。所以,他什么都不说,不跟自己说,他自己扛着。 可是,乔羽,你扛得起来吗?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盒粥,早已凉了的鱼片粥。她想了想,拿起来,出了正屋。 “安安。”他追到门口,陈安没有应声,他看到她轻车熟路走到西屋,那边是厨房,很快,灯亮了。 他心里,不知是欣慰还是担忧,喜忧参半,又觉得,这样不好,很不好,打心里不希望她为自己再做任何事情。 他不值得啊。 安安,我不值得。他把沉重的头颅,贴在冰凉的门框上。 忽然闷闷的音乐响起来,他一惊,仔细辨别了一下,是从她包里传出来的,是她的手机在响。 他心里,顿时也闷闷的,生出一股子锐痛。 她终究,是别人的了。 他缓缓朝西屋走来,步履沉重。 他站在门口朝里一望,见安安正站在微波炉前,微波炉在运转,而她,似乎在发呆,低垂着头,一动不动,连他进来也不知道。 他愣住了,她此时,在想什么,在想着谁? 是那个人? 他眼前有些发黑,他急忙一伸手,抓住门框,闭了闭眼睛,再睁开…… 也许是他手忙脚乱带出了动静,陈安一回身,对他微微笑了笑:“很快的,马上好,鱼片粥。” 幸好,她没看出来……他暗自庆幸,可是眼前的晕眩在慢慢扩大,一***的,他努力睁大了眼睛,努力的,想回她一个微笑,可是,竟越来越瞧不清楚,她的身影在晃动,还是朝他走过来?他不知道。 他看不清楚,越发着急了。而他身体的力量,在一点一点抽走。 他只想着那闷闷的手机声,于是他对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大声说:“安安,回去吧……” 他不知自己喊没喊出来,人已经倒下去了。 “乔羽!” 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抬了抬手,他没关系的,安安,回去吧…… ~明儿见。 第三百八十八章 他脸色雪白,象敷了一层白粉,眼睛也紧紧闭着,陈安吓坏了。言唛鎷灞癹 “乔羽!乔羽……你别吓我,你醒醒……” 她跪在乔羽身边,急切地按着他胸口——模仿医生急救的样子,可他纹丝未动。 她声音都颤了,带着哭腔:“乔羽……”她又轻轻去拍他憔悴的脸,滚烫,她呆了一呆,他在发烧!心里顿时说不出的难过,她这么粗心,竟然没有发现,他在发烧! 她六神无主,不停地呼唤着:“乔羽……乔羽,我送你去医院,咱们去医院!洎” 她刚要站起来,电话,她得拨120! “不!”微弱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固执。 陈安霎时一喜,又蹲下身子,“乔羽!”喜极而泣屦。 乔羽微微地睁了下眼睛,嘴唇嚅动了一下,抬了抬手,向下一指:“糖……” 尽管声音很小,只有一个字,但陈安还是听清了,糖,糖? 是了,她怎么就忘了,他一直有低血糖的毛病。 难道刚才,是血糖太低才晕了?他三天,就没吃过一口东西吗? 刚才在厨房里,她四下里看了看,冷锅冷灶,没有一点儿热乎气……再加上发烧,不晕才怪呢? 她又气又心疼。 “我明白了。” 她看到他的嘴角,竟然一翘。她更难过了,颤抖的手,摸进他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她拿在手里,一看,是巧克力,而且,是她最喜爱吃的那一种。心尖一颤,她取出来一粒,喂进他嘴巴里。 他含住,喉结滚了一下,象小孩子一样,还咂了咂嘴巴,然后有微微的笑意,从虚弱的脸上渗出来。 陈安扭开了脸,眸子里晶晶闪亮。 初识乔羽时,他口袋里经常带着糖,是那种味道淡淡的果糖,她以为他喜欢吃那个,就常常取笑他:这么大一个人了,还爱吃糖,羞不羞呀……嗯,果糖不好吃,巧克力好吃。她悄悄买了巧克力,悄悄塞进他口袋里……再后来,她知道他低血糖,索性又把果糖换回来了,他却不肯依了,笑着说他根本不爱吃糖,但是没办法,既然身边有只小馋猫喜欢,他也只好跟着喜欢了。从那以后,他口袋里,只装那一种巧克力,象潘多拉的盒子,源源不断的,每天都有。她喜欢喂他一颗,她自己也顺走一颗,吃完了,她再给他,他摇头,她却笑得贼兮兮的,塞进自己嘴巴里……那个时候,他由着她,贯着她,只要是她喜欢的,就是他喜欢的,连大学的专业,他也随了她,他父母原本是要他学医的……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清亮的眼神……他缓缓坐起身,从她手里抽走盒子,取出一颗,递到她嘴边。 她没有犹豫的,立即含住了那颗巧克力。这几年,她几乎不再吃了,现在呢,感觉更象是焦糖,除了苦涩,再也品不出别的滋味。 “我扶你起来吧,地上凉。” 她扶他回了正房,沙发上瘫着一条被子……她没来之前,他一直躺在这里吧,寂寞的,孤独的,在这个小院里,想起了些什么,想到了些什么? 她让他躺好,盖严了被子。 他对她笑了笑:“安安,我没事了,你……回吧。” 陈安看着他,镇定而从容,淡然而恬静,他是这样的人,一直是这样的。记的每回考试前,她总会乱了阵脚,只怪自己平时不用功,临上花轿现扎耳朵眼儿,他却平静的很,不慌不忙给她划出了重点,叹气说:安安,会了这些,大概六十分不成问题吧。 有一回她不安地说:万一,我考不上大学,或者只能凑合读三流大学,那可怎么办? 他却板起了脸,认真地说,如果真那样,我们就分手! 分手!怎么可以呢?她才不要分手。 高三下半年,她拼了命地温书、啃书,她得追上他,他那么优秀,她得,配得上他…… “安安,安安。”他叫了她两声,她好象又走神了,不停地用手指卷着被角,然后放开,然后再卷……这令他不安。 “啊!”陈安一惊,以为他问起了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他轻松地笑,说:“你的电话响了。” “哦。”她不自在地笑笑,站起来出了门,一会儿,用托盘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鱼片粥,小勺搁在旁边。 “谢谢。”乔羽接过来,慢慢地喝着粥。 陈安坐在沙发一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这才走开,从包里取出手机查看,是立维的未接来电,十几通,还有一条他的短讯,只有两个字:在哪? 隐隐的,她从字面上就感觉出他的怒意。 他理所应当生气的,因为今晚,她没有出现在需要出现的地方。 她也必须,也有必要,向他解释一下。 但不是现在。 她在短讯后面,一个字一个字回复着:“抱歉,我回头向你解释。”还没按发送键,手机却“滴滴”两声,自动关机了。 陈安不由愣住了,这么巧,竟然没电了。 乔羽在她身后,一直看着又开始发呆的她,鲜美香浓的鱼片粥,再也喝不下去了。 她能来看自己,记得他们曾经相守的这个小院子,记的巧克力,记的鱼片粥,她真实的、触手可及的,就在自己眼前,跟自己分享了一段极短暂极短暂的时光,他已经很幸福了,这偷来的短暂,浓缩了以往所有的甜蜜,却也令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阿莱开着车,不时从后视镜中,看着老板的脸色,阴阴的,沉沉的,真是不好看,他暗自摇着头……将车子驶下长安街,开得更小心了。 在机场,兵分两路,司机老周另外驾了一部车子,接上了公司的秘书和助理,他则是接了老板。 上了机场高速路后,他跟老板说,太太临时有急事,要晚些才能去南池子。老板“哦”了一声,微一蹙眉,倒没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清脆的音乐响起,知道老板这是开了机,他从后视镜里,又望了一下,见老板在拨电话,他刚要按下隔音板,老板冲他摆摆手……许久后座上,没有听到说话声,他猜着,似乎没有接通吧。 就见老板眉头皱了起来,问,太太还交待了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赶紧说,没有。 老板又拨了一个电话,大概是和钟夫人在通话,说已经在高速路上了,一个小时后到家,然后只是听着……他想着,老板是一个很孝顺的人;老板的母亲,雍容大方,高贵优雅,却极好讲话,也没什么架子;老板的太太嘛,他就有些吃不准了……老板收了线,他发现,老板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 驶下长安街,老板又连着拨了两通电话,大概都没有接通吧,老板就有些气闷了,坐在那里搔了几把头皮,这是老板不耐烦的表现,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子。随后见老板抓过身边的纸袋子——他在悦盛斋连同蛋糕一起取回来的,就见老板翻了翻,然后气恼地推到一边。 老板似乎,真的生气了。 车子稳稳停下,老板却坐着没动,他以为老板有吩咐,就静静地等着。 老板松了下领带,这才说:“十点钟过来接我。” “是。”他心里隐约想着些别的什么。 这时从门里跑出一个年轻女子,他认得,是老板唯一的妹妹,十一刚结婚的那位。 他赶紧下了车,行了个礼,女子冲他笑了笑,顾自拉开后座车门,笑着叫道:“哎哟,我家的大少爷,可终于赶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回来了,小的来迎驾啦!” 老板的妹妹,倒是个极风趣、极活泼的一个人。 老板从车上下来,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哼了一声,没理会他妹妹。 他赶紧从车上取了蛋糕和纸袋,跟在老板身后进了门。 宝诗一回身,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松开挽住哥哥的手臂,伸手过来:“我来吧。” 他有些不知所措,犹豫着,只把纸袋交了出去,这蛋糕还有这包装盒子,加起来沉甸甸的。 老板也一回身,从他手上接过了蛋糕,淡淡地说:“你先回去吧。” 宝诗见阿莱走了,瞧了瞧哥哥满脸不痛快的样子,嘻嘻笑着,火上浇油道:“哎,你老婆可忒不像话了啊,有什么要紧事儿呀,能要紧到比自个儿婆婆过生日还重要……唉,你可不再能由着她了,得经常在旁边提点着些,都要成家立业的人了,上面老老少少,多少口子需要照顾到,她可不再是飘来飘去、自由自在的独行侠了……”这么说着,心里倒有些酸涩了,不由放缓了步子,借着院里的灯火,她又看了看哥哥。 立维沉了沉嘴角,心头本来就气闷,他没说话。 宝诗脸上的笑,也凝住了:“我昨个儿休息,陪母亲去了趟协和,啧啧……”她咂了下嘴巴,“真是不好呢,把我给吓了一跳。” 立维哼了一声,“就你事多!” “可不,就我爱管闲事。” 第三百八十九章 宝诗又笑了一下,有些嘲讽似的:“我在晚报上看到那则消息了,真是的,亏陈叔想的出来,以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现在,什么社会呀,谁理那个啊!” 立维的心头,又是一阵烦乱。言唛鎷灞癹他当然也看到了,不光网络上,连纸媒上也刊登了,想不看到都难。 “可见是没法子呀,陈叔也是给逼得没了办法了,才想出这么一招……哎,安安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他没好气问。 宝诗挤挤眼睛,“对那边啊,安安什么态度?浒” “你去问她!” “你……哎,我关心你们好不好?” “就你?崂” “啊,不行吗?” “别,可别,用不着,您现在可姓霍了,您那边也是一大家子的人,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的,多少口子要你照顾,要你操心的,还有闲心管我们?省省吧!” “哥!”宝诗也有些气,柳眉竖了竖,知道哥哥这臭脾气又上来了……她又看了看哥哥,暗光下,只见黑黑的一双眸子和模糊的一张脸,她立即闭了嘴,咽下一肚子的好奇和疑问,好吧,这时,她不惹他为妙,她噘了噘嘴巴。 又走出几步,一低头,看到手里提的纸袋,她捧在手上看了看,袋面上印有精美的标记,还有漂亮的花色和图案,她去年好象也买过这个品牌的皮草。她拍了拍袋子,问,“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安安的主意?” 立维瞥了一眼,收回目光,默默地走在院里。 宝诗没心没肺的,仿佛忘了刚才的话茬儿了,扑哧就笑了:“前两天去D.K.店里逛了逛,Ellen私下跟我说,说我未来的嫂子、你未来的老婆也刚去过店里,对一款婚纱挺感兴趣的,并且询问了好多相关的。Ellen还指着实物给我看,说那款婚纱样式看似简单,但设计时匠心独具,综合了多种经典元素,天然织就一般,自然也是极漂亮的,可就是三年前的款式了,很少再有人问津了……哥,你瞧瞧,你老婆这性子,这眼光,还真是挺独特的。” 独特吗?立维吸了口气,一提婚妙,他就不能不想起上上周吃饭的事情,他非但没有高兴,心底里,反而钻出一股子恼火来。 “一会儿多吃饭,少说话!”他闷闷地道。 宝诗愣了一下,见哥哥先一步进了正屋,她跺了跺脚。真是的,她的话还没说完好不好? Ellen说,陈小姐的眼光很毒啊,在所有的婚纱中,她中意的那款是相当经典的一款,永远不会落伍的,Ellen还说现在的人啊,只关心是不是时下流行的,只注重logo是不是抢眼,价值几何,陈小姐啊,是真正懂得设计内涵的人……听听,这评价多高啊。她临走时,还开玩笑似的问Ellen,那我呢?Ellen给了她一记白眼,说,你啊,亏你不是明星,要不然,你比他们还俗。 宝诗且不服气呢,嘴巴里嘟嚷着进了屋,她是俗,她这个哥哥,更是俗物一大枚,还有那边娘俩儿,更是虚荣的紧呢,哼……污水淤泥中倒养出一颗珍珠来。 钟夫人正和儿子说着话,扭头看了侄女一眼,顺嘴问了句:“你自个儿叨咕什么呢?” 宝诗立刻笑靥如花,把手中的袋子晃了晃:“娘娘,安安给您进献的礼物。” 夫人笑了,一伸手:“拿来我看。” 宝诗明显看到大伯母的眼睛亮了一下,连眼角都带了笑意出来,她心里也挺高兴的,忙递过去,嘴里却酸溜溜地说:“我送您礼物时,也没见您这么高兴过。” “能一样?”钟夫人反问。 “不一样,不过您偏心得也忒明显了吧……” “你婆婆就不偏你了?”夫人逗趣着侄女,“你三哥,可是你婆婆最疼爱的幺儿子。” 宝诗格格地笑着,帮着大伯母打开包装,拿出来,展开,银灰色的貂绒,毛色油亮亮的,摸上去细密而轻盈,又软又滑。 “呀……”钟夫人反倒担心地问:“不会是真的吧?” 宝诗笑:“放心,百分百仿制品,假一赔十……要真的,您也不敢戴出去不是?安安呢,也不会买回来的,担心被人家泼油漆是小事,安安可是小动物保护协会的会长呢。” “保护协会?”夫人卟哧也乐了,“就你会说话!” “娘娘,您就说这围脖儿好不好看吧?” 夫人还笑眯眯地端详着:“……嗯,好看。” 宝诗一头栽在沙发上:“完了,我在咱家的江湖地位,算是彻底不保了。” 然而一双温柔修长的手,抚了抚她长长的秀发,低低的男声:“瞧瞧你,好好坐着成不成?大伯看着呢。” 宝诗对丈夫吐吐舌头,然后再一扭脸,大伯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瞪过来,她赶紧正襟危坐。 立维漫不经心的,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里似乎含了很多东西,然而说出的话,更加轻描淡写,“妈,我去洗把脸。”说着从父亲身边站起来。 钟夫人关心地说:“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早累坏了吧?你先回屋歇歇,一会儿吃饭叫你。” “好的。” “哥,今晚小谭师傅掌勺,咱都有口福了。” 立维撇撇嘴,“知道你就是冲着谭师傅才来的。”他忘不了,安安和妹妹,都最爱吃谭记的佛跳墙这道菜。 宝诗笑:“可不,我专门和同事换了个班儿,就为等这一口儿了……不过安安就可惜,吃不到了。” 立维皮笑肉不笑地说:“她那一份,我替她吃。” 宝诗嘴巴更快:“你能咽得下?” 立维仿佛真给噎住了,脸上仅有的一点儿笑模样,倏地消失了。 霍滨川赶紧拉了宝诗一下,再看立维,面无表情大步出去了。 宝诗不由缩了缩脖子:“我哥哥,似乎不太高兴呢。” “甭理他。”夫人看着门口的方向,呆了一呆,过了两秒才转过脸来,轻轻一敲宝诗的脑袋:“你呀,你招他干吗呀?” 钟泽栋倒不以为然地说:“不就一个生日嘛,过不过的呗,左不过一顿饭而己。” “大伯……” 夫人一摆手:“得了,宝诗,你跟我去厨房看看。” 立维站在东厢廊沿下,凉风一吹,他觉得自己仿佛还置身云端,脚下没跟儿似的,这一路的舟车劳顿,还有时差,不是不辛苦。可这辛苦,原也不打紧的,统统被迫切回来能看到她的急切心情所替代。 他攥了攥手。 手里,握着一副黑色的羊皮手套,那天早晨出门时,她塞进他手里的,他就一路戴着飞往欧洲,在不同国家的很多城市检查工作,天气都是异常的寒冷,这副手套一直贴身不离,他觉得异常的温暖……今天,他又戴着飞回来,心里却有几分凉意。 她就这样没有预兆的、没有交待的,没有出现在她该出现的地方,他不是不郁闷。 他郁闷得很。 他不由眯了眯眼睛。陈安,你爽约了不要紧,但愿你有充足的理由给我解释清楚。 他进了屋,扭亮了灯,屋子里有股墙膏和清新剂的味道。母亲的办事效率还是挺高的,重新把他住的东厢装修了一遍,只为他们结婚后偶尔回来住上几天。他曾跟安安说过,有空的时候回来瞅瞅,这是母亲的意思——他也明白,母亲并不是真的要她回来看看,只不过想跟她说说体己话而己。可她,总推说没有空,好吧,她真的是很忙。那今天呢,她还是没有空?连宝诗都知道过来给伯母过生日。 他气恼得把羊皮手套摔在桌上,随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还是关机,他想也不想,马上又拨了另外一个,几乎是立即就通了。 “钟先生。”阿莱的声音。 “嗯……”他有些意外,阿莱动作这么快,仿佛在待命似的。他想着心事……他的确想交待阿莱一些事情的。可是,脑子里又乱乱的,他沉吟着该如何开口。 听筒里一时静得出奇。 虽然老板没发话,可阿莱心里却打起了小鼓,尽管看不到老板的神貌,但他能猜出老板此时,是何等的心情。所以,送老板回了南池子,他出来,他的手机,一直没离开过视力范围,他知道,在十点钟之前,若太太还没有消息,老板肯定会找自己的。老板的私事,一向交由他办理,这也是他的工作职责。 一分钟了,老板还是没发话,阿莱反倒沉不住气了,心脏受不了,今天的气氛不比寻常。 “钟先生。”他先开口,他是旁观者清,“我听王嫂说,今天中午吃过饭后,太太就出了门……” “没有交待什么吗?”立维问。 “没有,不过太太是开着新车走的。” “新车?你说那辆宝蓝玛莎?” “是的。” 立维摸着下巴,她怎么就忽然转了性子呢?他说过好几次了,让她开新车,开新车……别省着,她却不肯,他也知道她不喜欢招摇,就没太勉强,他也没往心里去。 第三百九十章(4000) 这新车嘛,自然比旧车好多了。言唛鎷灞癹她开窍了?不会的,她倔得很。 也真是的,阿莱跟他提这个干嘛,开就开呗……他眉头一皱,猛乍想起一件事。 “阿莱!” “是。” “你一早就想到了是不是?浒” “……”阿莱手心里立刻冒了一层虚汗,老板的口吻里暗含着阴森森的意味,他一时没敢接话。 “GPS,查!” “是的。滗” “下不为例。” “是。” 立维笑了一下。好哇,他的特别助理,很好,竟有特别的本事,能把他这个老板的心思揣摩得透透的,他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恼火。 他收了线。 阿莱也收了手机,重重呼了一口气,又抹了下鼻尖。陈小姐无故失踪,他就想到了,可能会有这么一遭。可是没有老板的吩咐,他不敢擅自行动,再怎么说,这是老板的私事。既是私事,就不希望被外人了解。 似乎有些松懈似的,立维一倾身,一下子坐在沙发上。真是累啊,只想着落地后回家来,好好放松一下,没想到……他没这个命。 他也不相信,她此刻是在工作,骗小孩子去吧。他弹了下袖口。 他的每辆车子,他都习惯装上GPS定位系统,那辆玛莎也不例外,有了这个,眼下的事儿倒好办了,他不愁寻不到她在哪里。到时候,他倒要好好听她解释一番了。 但愿她能解释得合情又合理。他又笑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他没表现出异常来,和家人谈笑风声,给在座每一位添酒,再加上一个活泼的钟宝诗,饭桌上气氛自然不差。 吃到一半的时候,阿莱来了电话。他看了看手机,又扫了一圈家人,每个人脸上,几乎都带了笑容,父亲也喝了一点儿红酒,神情懈怠,也不见了平日的威严。 宝诗笑道:“怎么不接呀,我猜着,是安安打来的。” 他笑了笑,“吃你的饭吧。”起身到院子里接听,阿莱报了一个地址后,他脸上的神情,顿时凝住了。 那个地方,他知道,并且熟悉,只是这几年,倒不常记起来……她竟然去了那里! 难怪呀,她舍得敢在今天,抛下他的家人,完全不理会母亲的生日,甚至是偷偷的、悄悄的,就去了那里,也只有那个人,才能让她抛下一切吧。 原来她心里,一直有那个人的存在,她终究是放不下他! 他隐隐动了怒气。 她究竟把他这个未婚夫,摆在什么位置了?这个,算不算是背叛? 陈安,背叛了他。这让他,情何以堪。 好象受了奇耻大辱一般,他咬紧了牙关,另一只手握成拳状,而听筒里,还保持着通话状态,阿莱还在等他指示。良久,他“嗯”了一声,吩咐道:“十点钟过来接我。”然后收了线。 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略略平复了一下心情,在这里,在父母面前,他不能发火。 重回饭厅后,妹妹没有追问他是谁打来的,母亲更是没有提起安安。大概是他不悦的脸色吧,就很说明了问题。 他笑不出来,后面的饭菜,再也咽不下似的。他心绪不宁的,望着摆得满满的一桌子……都是她最喜欢吃的菜,连那瓶红酒,也是他提前拿过来的。他忘不了那晚,她憨态可掬的一次又一次缠着他要酒喝,两颊嫣红如霞,明亮的双眼闪烁如宝石,他的心,也跟着醉了似的…… 吃过晚饭后,又坐了一会儿,三哥两口子起身告辞,立维送他俩出来,上了车。 宝诗认真地说:“哥,我嫂子可是看中那款婚纱了,我个人觉的,也挺好看的……” 他不待妹妹说完,直接关了车门,宝诗在里面,隔了玻璃窗只管瞪他,他也装作看不见,冲三哥挥了挥手,滨川倒笑了笑,车子开走了。 再一转眼,他的黑色座驾,就静静的停在一旁。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又回了家里客厅,陪母亲喝着茶水。 “爸呢?” “去书房了,说是看会儿书就睡了。” “哦。” “我看时间不早了,你也累了,早些回去吧。” 他有些懒散似的,挠了挠头:“不走不行吗?感觉有些累了呢。” 钟夫人看他那副模样,不由笑出了声:“当然可以啦,我这就让沈阿姨,帮你准备被子出来。” 他再度抓了抓头皮,“妈,那屋子里呛死人了……” “那就睡客房。” 他终于笑了笑。 “得了,我还不知道你!”夫人抢白道:“知子莫若母。” 他没有言语,满腹的心事。 夫人看到,倒有些心疼儿子了:“回去后,好好跟安安说话,可千万不许欺负她。” “我怎么敢呢。”他懒懒的,整理了一下衣服。 “你呀,一旦发起脾气来,也是要人命的……”夫人嗔怪着,顿了顿,又道:“今天这事,真不算什么事儿,你别放在心上,也别怪安安。就象你爸说的,保不齐安安真有事情来不了呢。” 他眸子一黯,有事情来不了? 他掸了一下衣袖。她倒是有时间去那里,和前情人幽会! “妈,您放心,我不会欺负她的。”说着,抬眼看了看母亲。 钟夫人看到了,心里莫名一跳。儿子黑黑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微光。她心里立即有了不好的预感。 “有什么事,你们商量着来就好,再说了,你是男的,是她的哥哥,也是她未来的丈夫,怎么说,你也得让着她些,安安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他没说话,只是含糊地笑着。让与不让,得分清是什么事儿吧。 道了别,从屋里出来,和母亲走在天井里,沈阿姨把一个精致的小坛子递给他。 他接过,还热乎乎的,有一股子香味钻入鼻子里,是一坛子煲好的佛跳墙。 他和沈阿姨道了晚安,从家里出来,上了车。 车子奔西北驶下去了,立维又拨了几个电话,依然提示关机。他的眉头,也皱成了一个疙瘩。 好啊,陈安,真是好啊。这么晚了,还想怎么样,还打算怎么样? 跟以前很多个夜晚一样,难道留宿不成? 立维盯着前面搁板上的坛子,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沉闷的回音…… 前面的路越来越偏僻颠簸,车速不得不慢下来,偶尔车底震荡一下,阿莱也格外加了小心,不仅是路面难行,后面车座上的老板,脸色更是难看得可以。 他就不明白了,陈小姐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做什么。 车灯一晃,大灯照出去很远的距离……阿莱缓缓把车子停下。 “太太的车。”他低声道。 立维看了一眼,前面,一辆宝蓝的小跑,孤独地停在那里,再前面,是一条窄长的熟悉的胡同。 他坐直了身子,有种浓浓的怒气,在胸腔和喉咙处盘旋肆虐,即将冲破身体防线似的。 阿莱不动声色下了车,走到较远的地方,在夜色里吸起了烟。 立维也下了车,往胡同里走了几步之后,停住了,他猛然意识到,他这是要干什么? 抓自己老婆回家,还是当场抓个现形,还是,要做些什么? 眼下的他,做得还不够吗?半夜三更开着车到处找媳妇儿,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了。难道还要亲眼看到,那更加难堪的场面吗? 他在原地转着圈子,怯步了。 慢说他不知道是哪个小院子,就是知道,他也没有勇气进去。只是有个事实让他明白了:在她心里,藏了一个地方,令她念念不忘,一直有这样一个地方,驻在了她心里。那她的家呢,他和她、他们的家呢?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火冒三丈,又憋闷得难受。 多少年前了,他多少次的,尾随着她或他们,看着她迈着轻快的脚步,飘然进了胡同,一宿不出来……他气愤着,又郁闷着,憋屈到发疯。 那时,他是没有道理也没有理由揪她出来的,那现在呢?总该理直气壮了吧。 她是他的未婚妻,已经是他的人了,他们马上要结婚了,她却这么的……这么的不知检点,不知廉耻! 他的手掌心,气得都在颤抖。 她掩饰得真是好啊,天衣无缝,这些日子,他竟然没瞧出来,也想象不出来,她一个人在选看婚纱时,心里想着的,到底是谁,他还是那个人?还是,她想象着,她身边站着的、穿一身新郎礼服的英俊男人,也依然是那个人? 他气到不行不行了,上一回她偷偷和那个人吃饭,是不是就已经有了离开他的苗头了?他此时只恨自己,没有果断的掐灭她念想。 他在原地站定,看了看腕表,十一点多了,她竟然还不出来,那他呢,是不是就这样,傻乎乎地等下去……傻乎乎的,看着头上慢慢变了颜色……不,他怎么也不相信,她是这样的人! 他胡思乱想着,几乎真的要颠狂,失去理智了。 忽然胡同深处,传过来一束微光,他抬眼望过去…… 陈安和乔羽,一前一后走在胡同里,乔羽手里,提了一盏老式的马灯,照亮前面她脚下的路,尽管隔一段就有一盏路灯……周围夜色如黛,寂静如磐,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乔羽专心留意着前面,看着她的靴子底,磕磕绊绊踢踏在路面上,多少年没走过了,显见是生疏了……他眼窝发热,跟在她后面两小步距离,亦紧亦松,而他的另一只手微微张开,仿佛只要她一脚踩不实,他好随时出手,保护住她。 他不想她,有任何的闪失和意外。他两只手心里,微微渗出了汗。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谁也不想打破这平静似的。 这样的一前一后,步步紧跟,以后不会再有了。乔羽的心神,也紧紧悬着,没有着落似的,又跳的很急,这长长的胡同,他希望更长些,再长些,永远也走不完。 “乔羽。”她低低、柔柔的声音,忽然传过来。 “嗯。”他竟似在梦中一样。只怕这声音,她叫他的名字,今后也不会听到了。 “不要送了,你还发着烧呢。” “嗯。”他应着,却依然提着马灯,亦步变趋跟着她。他只想,平平安安的,把她送到她要去的地方。 她似乎是叹了口气,“我马上就到了。” “嗯。”他脚步依然。 又走出一段路,乔羽明显感觉到,她的步子,慢了,缓了,迟顿了。他这才抬头,看了看前面。不远的胡同口处,昏黄的路灯下,停了一人一车。 他的心脏漏跳了半下,不过马上又平静了。 “你回吧。”她再次说道。 “我送你过去。” 那个人的脾气,他多少了解一些,骄傲自负,潇洒倜傥,完全一副少爷作派。明知前路又是一番刀光剑影,可他愿意陪她再多走一程,直到她完全不需要他。 乔羽看到那个男人大步冲过来,而安安,似乎也急了起来,也快步迎上去,靴跟如鼓点,笃笃的,急促地敲击着水泥地面。 他也跟着迈开了大步,依然处变不惊,他抬高了手里的马灯,照亮她脚下范围更广的路面。 陈安心里惴惴的,象揣了只兔子,小跑似的,近了,更近了,几步的距离,立维前行的速度,带起了一阵劲风,而且这风的方向,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她身后,她暗叫着不妙。 错身的工夫,她两手伸出,直直地抓住了他的腕子,用了浑身的力气,牢牢的,“立维。” 只有两个字,立维听的出她声音里暗含的紧张和忧虑,他眼神一耸。 她就这么在乎那个人,对他念念不忘,就象这些年,自己不死心的,对她念念不忘一样。而现在,她更在乎的,是不是被他钟立维伤害到! 他阴冷的眼神看过来,携了零下几十度的低温,几乎一下能把她冻僵似的。 她抓着他腕子,“我们回家……” 他眼珠转了转,我们?回家?他的唇抿得很紧,简直成一条直线了。 陈安心慌地看着钟立维,此刻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仿佛随时反手抓住她、把她搓成一团粉末……她冷不丁的,打了个寒噤。 ~明儿见。 第三百九十一章 陈安心慌地看着钟立维,此刻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仿佛随时反手抓住她、把她搓成一团粉末……她冷不丁的,打了个寒噤。言唛鎷灞癹 “立维,”她手上越发用了力,“我们回去吧。”她尽量放柔了声线,立维大多时候,吃软不吃硬,她只能安抚他,只要过得了这一时,她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他解释,要对他讲述。 立维任由她抓紧自己的腕子,他黑沉沉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企图寻出些什么:这么焦虑,可眼神还是这么明亮,明亮中还有一股坚决和果毅不容忽视,很好很好,她这是,已经决定了什么吧?意念一转,他胸中瞬间燃起了火焰,铺天盖地的将他席卷,他整个人都在发烧,脸上、眼窝里也是滚烫,他的脑子里更象翻滚的岩浆,猛烈冲撞着,令他疼痛,令他恼怒,令他疯狂。 他的脸,忽然一下凑近了她,带着热烘烘的气息和坏情绪——陈安不由自主的,往后倾了一下,完全是本能,手上也撤了力。她预料到,他会发怒,可是这么怒,她没想到…… 立维看到,她在抗拒和疏远自己——即便是在最亲密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么排斥过他——这让他更为恼火。想离开他是不是?想迫不及待的,重回那个人的怀抱浒? 那他之前对她,是不是太好了?母亲也对她,太过纵容和娇惯了! 她今生冠了他的姓氏,就别想丢开,他就是用烙铁焊,也得给她焊牢了。 想到此,他手腕一翻,反手钳制住她的腕子,慢慢的用力,且往回收着,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潼。 “陈安,你休想……”他咬着牙,瞪着她,“别异想天开了,我不准!” 陈安也有些恼了,这是什么话,他想干什么呀,当着乔羽的面儿呢。“立维,别胡闹了。”她用手推拒着他,她不能由着他胡闹。 他在胡闹吗?立维气咻咻的,胸膛起伏着,他半夜出来找媳妇儿,找他自己的媳妇儿,也不对了? “今天,是你胡闹还是我胡闹?”他阴冷地吐出这句话,陈安怔住了。 是,她没忘,今天是未来婆婆的生日,而她缺席了…… 乔羽站在很近的距离旁观着——气得红了脸的男人,和白着一张脸焦虑的女子,他心里涌起强烈的刺痛感,还有微微的舒心和欣慰。至少,他亲眼看到了,那个坏脾气的少爷对安安,原来是这样的感情,很好,他该放下心了。他一直希望安安幸福,虽然不再是由他给予的,但只要安安是幸福的,就好。 他,该完全放下了,也该放心了。 心中五味杂陈,而痛楚和安然同时在绵延扩大,让他矛盾让他难受,但他终归是安心的,还有一丝一毫的遗憾,就这样吧,今生,就这样了。 “安安,回去吧,已经很晚了。”他温和而平静的说道。 钟立维和陈安同时扭过脸来—— 立维浓浓的眉毛就是一拧,他狠狠的看着乔羽,望着这个人,就是这么碍眼,怎么看怎么碍眼,见一回烦一回,明明很英俊的一张白净面皮,眉眼分明,鼻挺唇红的,简直堪称美男子,看了直教人心明眼亮,身心愉悦,可他心里,就是生出一股子烦闷。 这个人,何时见到,都是一副淡然超脱的表情,好象与世无争似的,对人对事,都淡淡的,但就是这么样一个人,这些年牢牢占据了安安的心田,任他怎么努力,怎么折腾,也走不进去。 尤其这会儿,乔羽淡然的、清凌凌的眸子,如流水一样倾注在安安身上,只在她一人身上,旁若无人似的,透着关切,和异样的温情,这令他这个正牌人物,怎么不恼,怎么不恨! 真是讨厌啊,讨厌……乔羽的神情瞬间变成了钉子,无情地刺入立维眼中,再也拔不出来。 那是他的老婆好不好? “你……”他不客气地抬手指了指乔羽,感觉陈安的手腕,僵硬了一下,他团在胸口的恼火,也在回旋翻转,无处可去,他森森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乔羽怔了一下,他这是,在提醒他什么吧?是呀,今时不同往日了。当年,他也只是嫉妒他们而己。 乔羽微微笑了一下,而心里,又痛又闷,“我知道。”他终于看了看钟立维,只一瞬间,便觉得对方寒星闪闪的眸子里,嗖嗖往外放着冷箭。 乔羽挺直了身子,目光又落回陈安身上,眼神澄澈透亮,不带杂质,坦荡而直接,把他最真心的温暖和关怀,带给他最关心的女子,而他出众的气质,纤毫毕现、淋漓尽致表现出来,是那样的与众不同。 立维早已不耐烦看到,似乎感觉到身边的人,也在痴痴回望着那个人……他眉峰一耸,一股子焦灼暂居上风,他不待乔羽再说什么,猛一拉陈安的腕子,粗声粗气道,“我们走。” 陈安脚步踉跄的,被立维强行拉着往前走,他用力箍紧她腕子,很疼,似乎断掉了,而他的步子,越走越快,陈安几乎跟不上了,她喘着气。 脚下的水泥地坚硬如铁,硬邦邦的,她脚跟也象冻住了一样,每踩上去一步,就震得她小腹坠痛,大概是,来例假了吧。她咬着牙没有吭声。 终于走到宝蓝的跑车前,他没有预兆的,松了手,陈安被惯力一带,急忙撑住车顶,她苍白的脸上,鬓角有冷汗淌下来,但立维没有看她,更没有觉察到。他只说道,“钥匙。” 陈安站直了,从大包里找出钥匙,他立即从她手中抽走,“滴滴”两声,按开了车锁。他一低头,利落地钻进驾驶位,又是“嘭”一下,关了车门,一气呵成,仿佛宣泄着什么情绪。 她看了看车内的他,还是这么气,这么恼。她抿了抿唇。 今天,是她不对。她应该跟他解释的。 她默默的,绕过车头,往另一边门去……有另一辆黑色的车,先一步退出了胡同,她看了一眼,又朝胡同里看了看,见乔羽还站在那里,她一手扶住车门,另一手挥了挥,在空中停顿了两秒,看到乔羽点了点头,然后她才放下手臂,也钻进车里。 就在她刚坐好的瞬间,立维忽然挪过身子,继而是握住了她的颈子,将她牢牢固定住。“哎……”她刚要说话,嘴巴已经被立维的唇封上了,她挣扎,不行,外面有乔羽,她不能让他眼睁睁看着…… 可是他的唇齿辗转吮.吸,攻城掠地……她逃不开,也避不开,她的呼吸里,都是他清洌的味道,还有一点儿酒的醇香,唇上传来微微的刺痛,这个人……她又开始气恼,而他只顾吻着她,很用力,更像是惩罚,不象是接吻…… 他很快放开了她,出其不意的,就象吻过来一样,他身体端正的,坐回驾驶位上。 “你……”她不由气结,再往胡同里看,只有模糊的高高瘦瘦的影子,伴着晕黄的一点儿光。她鼻子一酸。“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好哇。”他迅速扭过头来,冷哼了一声,“不是才好,陈安,把你位置摆正喽!” 下一秒,车子噌一下,象小箭一样蹿了出去,陈安急忙捞住车扶手。 两边的街灯,象琉璃一样从身边快速掠过去,抛下一些,再抛下一些,远去了。 陈安的手,还一直抓着扶手,“把你位置摆正!”她一直品度着这句话,他说的……她手上,越发用了力。 钟立维一手撑住车窗,另一手扶在方向盘上,而车厢象一个密闭的笼子,无声无息滑动着。 他抬眼看了看前面镜子里的她,眼睛一眯,她还是那个姿势,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甚至不曾动弹一下。他看着都觉的累。他很快转开了眼。 他屈她了不成? 一整个晚上,她都和那个人在一起!这总归是他亲眼看到的事实吧。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抛下他们的家人。哪头重,哪头轻,她竟然拎不清,公开和他叫板。 还是因为阮碧玉的事情? 他气闷,将油门踩到底。 车子停在他们那栋住宅楼下,立维下了车,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下车!” 陈安看了他一眼,脸色还是铁青的,沉沉的一脸阴云,显然还在生气。 她下了车,车子鸣叫了两声,车灯闪了两闪,熄灭了。她和他,霎时隐在了暗影里,但并不影响他看清她。 他的手伸出来,准确逮住了她的手,握紧了,然后拉着她,朝他们那幢楼走去。 他的脚步还是很疾很快,那股子凶悍劲儿,没处释放似的,仿佛仍存留在体内。陈安也感觉得出。 进了一楼大堂,明亮的白炽灯打下来,陈安才觉得头顶,有一丝丝的暖意沁上来,这里,是她熟悉的地方。心下,稍微安然。 她声音低低的:“我会向你解释的。” 然而他的嗓音更沉:“你当然要跟我解释!”手,便松开了。 第三百九十二章 陈安着实噎了一下,说的那么理直气壮,就好象,她欠了他很多似的。言唛鎷灞癹 立维走到前面去了,她落在了后面。 上了楼,阿莱先一步回来了,就守在门口,看到他俩过来,一前一后的,他瞅了瞅老板阴着的脸,赶紧推开了门,冲陈安笑了笑,说道:“您辛苦了。” 陈安被那一声“辛苦”说得直愣神,她看了看钟立维,只怕辛苦的人,是他吧。恰好立维也看过来,俩人对望了一眼,立维哼了一声,抬腿进了屋。 陈安对阿莱笑笑,“谢谢。”笑容极是勉强浒。 阿莱说:“那边老太太让带了一坛子好菜过来,说是今晚上您没吃到,我放在厨房了。” 陈安点头,阿莱行个礼,走了。 陈安进了门,门在身后阖上。顿时,身体被一股暖烘烘的气流包裹住,真暖和啊,还是家里好。这一路的颠簸,还有身边置气的他,都令她不能放松潼。 立维径直回了自己那边,换了一身舒适的棉服,又到酒柜跟前倒了杯酒,一仰脖子饮下。那股气恼不但没压下,喉间反倒有股灼烧感,令他埋在心里的那些坏情绪,又莫名的蹿起几分。 他把杯子放下,没有再倒酒,手扣在杯沿上,出了一会儿的神。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弹了弹杯壁,“铮嗡”一声,杯子晃了一晃,险些跌倒,他不管,闪身离开,回了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捏在手掌中。 他从新门过来,陈安这边静悄悄的,他先去了卧室,没有看到她,于是,他站在客厅等。 过了一会儿,听到马桶冲水的声音,又过了好长一会儿,就在他失去耐性的时候,门一响,才见陈安从卫生间出来,上面穿了件驼色的套头羊毛衫,下面是黑色长裤,这些倒没什么,他不甚在意,只是……她走路有些东倒西歪的样子,脸上也无血色。 立维一皱眉,问:“你怎么了?” 陈安惊了一下,赶忙站住,根本没看到他,更没想到他会站在那儿目不转睛瞅着自己,她的手,忙从肚子上挪下来,小腹隐隐的疼,牵着神经似的,她忍着,身子也略略站直了。 “没怎么。” 立维嘴角一沉,仍然看着她,没怎么就这样了?还是,心里不舒服? 他心里,何尝是舒服的? 陈安被他瞧得心里发怵,而且她知道,他此时一肚子的火气呢,是极想冲她发脾气、和她吵架的吧?她也做好准备了,等着那火山爆发的一刻。 立维抓了抓头皮,这沉闷的空气,令他有些窒息,刚刚他想了一路了,回家来,他必须得好好的、仔细听她解释解释,她突然跑去找乔羽,不是没有原因的吧?不管是因为什么,这样碰面的事情,他绝不能姑息纵容,他钟立维的老婆,就得一心一意守着他才行。 陈安看着他阴鸷的脸,只觉身体表面那点儿热量,一下子散跑了,而心里,更是凉得透透的。她冷的很,心里打着哆嗦,此刻,她急需一些温暖,需要一点儿热量。 她没理会他,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陈安,给你我站住!”他狠狠的,叫她。这跟谁学的啊,竟不把他放眼里了?一想到乔羽肆无忌惮看她的眼神,他就更加来气! 她没有停住,穿过新门而去。 立维愣了愣,握了一下手中的东西,也尾随着过去了。 陈安进了厨房——她那边的厨房,基本上成摆设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瞥见他一抬长腿就坐在对面高脚凳上,她不由瞅了他一眼,他黑黑的眼睛也望过来,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双臂抱胸,眼睛里能喷出火球来似的。 “陈安。”依然来者不善。 她眉尖就是一蹙,心想,嚷嚷什么啊,有理不在声高。 立维看到,一瞪眼,“你还有理了?” 陈安轻咬下嘴唇,说道:“答应给伯母庆生,我却失约,是我没理。” “就这样简单?” “……” 她再度看他一眼,转身,又从橱柜里取了一只玻璃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她自己,慢慢的,挪坐在高脚凳上。 立维看着她笨拙的动作,嘴角一挑,有些讥讽似的。他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光,还真有些渴了……十一个小时的飞机,一路风尘仆仆,回来就是闹心的家宴,不但食不知味,还惹来一肚子气。他的身体,几乎被几种情绪冲爆了,几近失控。 陈安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这次,他没有喝,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陈安捧着杯子,暖了一会儿手,目光,一直盯着面前的小坛子,不用看里面的内容,她就知道是那道菜了,除了谭记,别的大厨一般也不沾这道菜。 今晚上,她还没有吃饭呢。可是,她没有一点儿胃口。 立维的小指在鼻尖上绕了绕,然后将一件东西推到对面,“给你的。” “我?”陈安看他一眼。 “嗯,妈妈给你的。” 陈安心神一跳,她没有忽略,他说的是“妈妈”。 那是一枚翡翠玉如意,看似很贵重,她小心翼翼拿起来,托在掌中端详着,东西凉凉的,贴在手心里,甚为舒服,然而很快,就有一股温润的感觉,从掌心钻出来,玉和手好象成了一体,粘附在一起似的。真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伯母送的自然不差,她竟有些爱不释手了。 立维也看着,这枚如意他保存好些天了,一直没有给她,他是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可是又是忙碌又是出差的,竟拖到了今天,刚才喝了杯酒,他才决定拿给她。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暴躁的心,收敛了不少。只见她洁白细腻的掌中,美玉横陈,越发是白的更白,绿的更绿,连她圆润的指端,也仿佛是温润如玉……他不由想起“玉手”一说,原来竟不是假的,眼前这玉,这手,真不知是哪个衬了哪个,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伯母怎么想起送我这个?”她问道。 “你不喜欢?” “喜欢。”她嘴角一点儿淡淡的笑容。 “收下就是了。”他心里一宽。 “咦……”她忽然凑近了些,仔细看,“这上面雕的是什么……观音?” 他心里顿时又一紧,干脆解释道:“送子观音,你没见观音怀里抱的娃娃吗?” 陈安猛一抬头,“你什么意思?” 立维反倒有些不耐烦了:“你说呢?” 陈安眼睛清亮,这,不仅仅是个物件而己吧?她用眼神寻问他。 立维心里有些搓火,刚才不是说喜欢吗,怎么一转脸就变了?象见了鬼一样,还是,因为乔羽? 他清了清喉咙,盯着她,一字一句说道:“这是奶奶给妈妈的,现在妈妈又给你了,一代一代传下去。” 陈安好象真给惊着了似的,赶紧把玉如意放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我不能要。” “为什么?”他有些步步紧逼的意思。 陈安粉白的脸上,越发粉红了,“你前些日子说,有件东西要送给我,就是指这个?” “是。” “我更加不能要了,至少,我现在不能要。” “为什么?” 陈安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心道:为什么,你还不知道吗?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为难我?不早不晚的,偏偏在这个时候拿出来,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立维看着她圆圆的眸子,象黑葡萄一般又大又亮……嗯,终于生气了,是吧。他心里是明白的,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往她头顶勒上一道箍,不然她不知道她的位置摆在哪里。 陈安,你太过分了! 他心里那团火,还没有熄灭,此刻,又生出无数的火苗,火星四射。“陈安,你说话!” “你……”陈安一下子涨红了脸,“立维,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你怎么还敢说!”立维眉峰有些耸立,神情吓人,他转了下高脚凳,又转回来,“你整晚和乔羽在一起,你让我怎么想,你还能让我怎么想?” 陈安眼前顿时有些模糊了,她要怎么解释啊? 立维更加气大了:“你去找他,偏偏今天是妈妈的生日,你若真有事情走不开,倒也罢了,可你,你竟然抛开家人去找他!陈安,我不是傻子,妈妈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可是我,我却知道!” “你……”她心里一直有疑问,他怎么找去的? 立维看着她:“你开的车子安装了定位仪。”他气咻咻的,“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最后半句,陈安心里一阵气苦,她咬着嘴唇,瞪着他,“我说过了,我爽约是我不对;可是去见乔羽,也是事出突然,我有不得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你非要今晚去见他?陈安,你瞒着我,是想蒙混过关是不是?只可惜,让我发现了。上上周,你就和他在一起,今天,又是!你是我的老婆,你把我这个老公置于何地了!” “我不是。” “你就是!我要的,是一心一意的老婆。” 就是这句话,陈安被刺激到了,一心一意? “我去见乔羽,和你去见阮小姐,不是一回事。”她一字一句。 第三百九十三章(4000) 就是这句话,陈安被刺激到了,一心一意? 她大大的眼睛,圆溜溜的,盯着立维,问:“那你对我,可是一心一意的?” 他半晌没有回答,只是胸膛,起伏得剧烈了。言唛鎷灞癹 屋内是分外明亮的光,而水晶吊灯就垂直悬挂在头顶,但钟立维的脸上,罩了浓浓一层阴影,阴狠狠的,他把两手,平放在餐桌上,用力按了按,不够发泄似的,他又用了力。 她怀疑他不是一心一意涓? 若不是一心一意,他就不会在他们亲密的第一次,半夜三更打电话跟母亲要玉如意了;若不是一心一意,他就不会那样对待阮碧玉;若不是一心一意,他就不会从二哥开发的楼盘买房子,跑来和她做邻居了;若不是一心一意,他就不会死乞白赖的,觊觎了她二十多年……她竟然怀疑他,他怎么这么憋屈! 可这些,该怎么说,又该从何说起呢? 他一指玉如意,冷声道:“这是钟家的传家宝,妈妈一百个乐意给你。”他,更是一千个乐意给她垦。 但他更不愿说出来,他不能再纵着她、由着她,也让自己掉价儿。 陈安看着乳白的餐桌布上,那一汪碧绿,象鲜活的泉水一样透明,她觉得刺眼,看得眼眶开始发酸。这个玉如意,对她来说,是不是多了一层禁锢?她已经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了,何苦再添一道金箍? 阮碧玉,楚团长,面对他们的时候,她故作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可是内里有多虚弱,只有自己知道,她是钟立维的未婚妻,她就是仗着这个壳子撑着,硬撑着……他们一个个的,理直气壮的找上她,明目张胆的跟踪她,肆无忌惮的跟她说,钟立维对他们有多么多么的好。 那她陈安呢,她算什么? 她只不过去见了见乔羽,他就这样气急败坏地质问自己,觉得丢了面子,那她的面子呢?她就不要面子了? “我去见乔羽,和你去见阮小姐,不是一回事。”她一字一句,脸上,有稍纵即逝的痛楚。 就在前几天,她抽空去店里看婚纱,她想着,他太忙了总是不得空,那她先去瞅瞅好了,看好了看中了,回头再让他陪她一起去买,这样也不会招致什么闲话。其中有一款,她觉着很好看,摸着那面料,那头纱,那一刻,她是愿意嫁给他的,她太熟悉他了,以致于,渗透到肌肤里。这种感觉,让她安心,她觉的,很好很好。 她是想嫁给他。很快,她就要嫁给他了。 那一刻,她觉的有一些小小的幸福,终于,她要嫁出去了——和乔羽分手后,她以为,她一颗心是死死的,象一潭死水,她会孤老一生,无伴无依,内心里,不是不惶惶茫然。但是,立维突然***她的生活,让她沉寂的心田激起涟漪,尽管,是磕磕碰碰的,但她愿意尝试一下。 没错,她是想尝试走下去,可行至眼前才发现,原来有些坎儿,还是迈不过去。 还是,这么的难。 她的眼睛里,晶莹闪闪,泪光点点。 立维看清了,她难过了,伤心了。甚至在他面前,不加掩饰,这让他暗暗心惊。 是因为,和他订婚了,如今又走到这一步,和乔羽难以转寰了,她后悔了,所以才难过了,伤心了? 他心底顿时怒火上攻。 还有就是,他和阮碧玉之间的事,他是无论如何,怎么样都说不清了,是吧?他有口难辨,这令他憋闷难忍。 但是,有一个意念一直很清晰,哪怕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他也要这具躯壳,他也要,将她拴在身边。 “陈安,我再说最后一遍,我和阮碧玉,根本就没有什么,今后,也不会再有交集。但是你——”他阴冷的目光投过来,“你和乔羽,就不一样了,他看你的眼神,是那样的,今晚上当着我的面儿,我瞧得出来,陈安,我不是傻子,我有眼睛,他对你,一直就没有死心!” 陈安一怔,直瞪着立维的眼神就有些松动。乔羽的心思,她不是不明白,可是,他已经放下了,放下了继续爱,他的爱,就停靠在那里……这不是她能阻止的。 就是这么一个细微的变化,立维全瞧在眼里,他的太阳穴都鼓了起来,额上青筋暴露。他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陈安跟前:“你,你们今晚……很好!”他眼睛也泛起红线,看着她,皮肤这么白,眼睛这么亮,嘴唇这么红,有谁不喜欢,高樵,二哥,乔羽……心里有相当可怕的意念在跳闪,按都按不下去似的,他又盯着她的脖颈、胸部,还有下面看不见的地方,“陈安,你很好!” 他卑鄙的、憎恶的目光吓人,陈安一颗心,直直地坠下去,坠进望不见底的深渊里,后背的冷汗也冒了出来,她扶着桌子,心里一阵阵地抽搐。 他竟然不相信她,他把她看成什么人了? 她是不能再看他了,可是,她必须得挺着。 她转开头,嘴唇颤微微的:“我和他,根本没有什么,是你想多了。” 他俯身,固执地攫住她下巴,她细腻光滑的肌肤,令他顿时心跳如雷,他用了力,忽略内心刹那的柔软,他又把她的脸转回来,四相相向。他冷笑:“你这话说的就不讲究了,我怎么相信,你让我怎么相信?除非你答应我,今后,再也不和他见面。” 陈安盯着他的眼睛,两手抬起来,轻易拂开他钳制的手,她的目光清亮,坚定,而果断:“不,我不能。”她做不到,至少,目前做不到。 “你……”他火得不得了,听得出她语气里的坚决,从里往外,他被卷在岩浆喷出的气浪里。 而陈安,心里的气恼也在不断的翻滚,她说:“我去见他,因为他是乔羽,他只是乔羽。” 乔羽,只是她认识的一个人而己,再无别的。 “他自然是乔羽了,换了人,你也不会去见。” 陈安略垂了下头,有些丧气似的,她怎么就,和他说不明白了。 她缓了缓神,强压下心中的波澜。 “乔羽,他出了事,他的家人找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四处找,电话也打不通,很是着急,三天啊,他们没有办法了,才来问我见没见到他……”很简单的字句,她说的有些凌乱,没有条理。而语气,仿佛千斤重。 “所以你就去找他?” “是,我觉的,我不能袖手旁观。” 立维眼神一黯,他食指一勾,抬起她的下巴,黑黝黝的眼神在她脸上反复逡巡,上上下下的,“你,为什么你能找到他,而他的家人却不能?” 陈安面容一整。 “你说,你给我解释!”他手上用了力,而心脏处,有些麻痹。她到底对那个人,是不一样的,很不一样,远远胜过他这个老公和他的母亲。他们母子,算是白疼她了。 他的质问,似在耳边响了一声轻雷,她重重地喘了口气,“你……”为什么又绕回去了,她在陈述一件事情,他能不能不想旁枝末节的零碎儿。 算了,避重就轻吧,她必须跟他说清楚,她还有求于他。 她把他的手拉下来,握在自己手里,眼神诚挚而认真:“立维,不管你怎么想吧,我只是单纯的,想找到他,不希望他出事,所以,我丢下伯母的生日,我去找乔羽,结果……结果我的确找到他了,他自己一个人,就在那个小院子里,发着烧,三天,也没吃饭,他,他很可怜。”说着说着,又透出一股子无力和哀戚。 立维眼睛眯了眯,竟瞧不得她这副样子,这是为了谁啊,一个不相关的男人,她就这样了? 他反手挣开她,双手扶在她肩膀上,“安安呀……”他放缓了语气,没了先前那股子狠劲儿,他耐心地说:“你顾念旧情,帮他们找到了人,已经仁至义尽了,今后,别再见他了,好不好?我们,有我们的日子要过。” 陈安看着他,全身上下涌出一阵子急躁,还有紧张,合着说来说去的,他就是一个意思,不让她再去见乔羽。是,她也打算着,不再见他。可眼下,她做不到。虽然,她心里也有隔膜,虽然,她心里,也有刺痛的地方。 “立维你知道吗,乔羽,他出了事。”她望着他的眼睛,说得很慢,很轻,但吐字清晰、有力:“因为打赢了一桩官司,他得罪了对方,对方故意整他,说他创办律师事务所时,那笔注册资金来历不明。对方根本就是胡说,简直就是冤枉人!” “你怎么知道冤枉了他?”立维追问道。 “我?”陈安一时愣住了,她怎么知道?半晌,她轻轻地说,“乔羽,他不是那样的人。” 立维盯牢了她,几乎是盯死了她,她就这么敢肯定,她了解那个人?那他钟立维的心呢,她又了解多少? 他黑黑的眼神,渐渐的寒了,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说了这么多,你究竟什么意思?” “我想帮他!”她立即回道。 他瞪着她,重复着:“你想帮他?” “是,他走投无路了,他需要帮助!” 他一颗心也开始发寒了,她想帮他!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傻事? 他在厨房踱着步子,杂乱无章的步子。 她的性子太倔强,太固执,如果他阻止,她未必领情;若由着她,指不定被别人怎么说三道四呢,陈家的闲话,这些年还少吗?而且,这是他的老婆,也事关他和钟家的名誉。舆.论也能淹死人。 陈安的眼睛,看着他的棉布拖鞋辗在地毯上。 他最后停在她眼前,俯视着她:“搞搞清楚吧,老婆!”他冷冷的撇了撇唇,“如果他是个明白人,如果他有良心,那么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帮助!” 陈安脸色大变,一张脸孔瞬间雪白,仿佛遭了迎头痛击似的,她琢磨着他说的话。 “我说的不对?当年,你就想帮他,可他呢……”他竟笑了一下,顿了顿,“不然他为什么躲起来,不让人寻到?他到底,在躲着谁?可笑你呀,竟然傻乎乎的寻上门去。” 陈安呼吸粗重,眼神也有些散乱了,她不怕别人笑话她,她怕的是…… 她的唇,颤微微的:“你都知道了,是不是?”知道以前,她和乔羽,是因何分手的。 “是,妈妈全部告诉我了。” 她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原来他知道了! 她眼中,有震惊,有慌乱,那还有几个人,是不清楚这件事的?这些年,她拼了命的,想要掩埋,想要忘记。她不是懦弱,她不是无能,她只是,不想和陆然正面起冲突,唯恐一个不慎,将那些丑陋的前尘往事抖落在太阳底下……她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她喉咙里一阵紧似一阵,象塞住了气流,出声不的。 立维眼里有不忍,眉毛纠结着,可是,他必须敲醒她:“安安,你想想,你不能这么糊涂,你谁都可以帮忙,唯有他,你不能!”他有些心痛似的。 “我不能帮他?”她声音干涩,极不自信。 他握住了她的手,叹息:“安安,听我的,他的事,咱不管。而且跟你,也没有关系。” 陈安的眼睛里,立即涌出了泪水。 这些,她也考虑到,乔羽大概真不想她插手,连二师兄都知道。可这明明白白知道,和明明白白被人敲醒,效果竟然这么大。她有些受伤了。 她究竟是,又做了一回荒唐事。 这样的认知,是足以摧毁一切的!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安安,不难过好吗?他,不值得你这样。” 她摇着头,他不懂她啊,他究竟明不明白,她哪里是为乔羽难过。心头,被无边无际的悲伤弥漫。 立维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他实在见不得她那副样子:眼角泪光闪闪,象个委屈的孩子似的。 一低头,她的呼吸,却清晰可闻,就如同他们同榻而眠的每个夜晚,她在他怀里,呼吸绵长清甜,酣然好梦。 他搂紧了她。 第三百九十四章 钟立维签完了最后一份文件,扔了笔,便按了桌上的呼叫器,通知秘书进来取。言唛鎷灞癹 他站起来,眼睛一转,就看到办公桌一边,放了一盒喉糖,他就只是瞧了一眼,顿时觉得喉咙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抬手捏了捏脖子,愈发的疼了,好几天了,拖拖拉拉的,总是不见好转。 可是仍忍不住,想要吸上几口烟。这几天,烟瘾有点儿大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取了一支烟出来,放在鼻下轻轻嗅着,这个时候,Bonnie敲门进来。 Bonnie看到,吃了一惊,问道:“您喉咙不痛了?涓” 他只是笑了笑,没作答。 Bonnie有些抱怨似的,看了看桌上的喉糖,她前天就拿给他了,可是到今天,竟还没有启封,真是的……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见老板踱着步,走到那边的落地窗跟前,她只好将桌上签了字的文件一一收起来,抱在怀里,望着老板的背影,她轻声提示道:“与法国客人会餐的时间,约在了七点,SAIZERI。刊” “嗯。” Bonnie退了出来,把文件送到秘书室,出来后,她想了想,然后去了茶水间。 立维站在玻璃窗前,望着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霓虹闪闪,照亮了城市的夜空。 他还是嗅着那支烟,大约是Bonnie提醒的缘故,他这次没有点上。 明明知道已经很痛了,何苦让自己雪上加霜。 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明白。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明知故犯,他只是很烦乱而己,他是这样的,那安安呢? 这几天,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就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情,过去是过去了,可是,他觉得还没有完全过去。 他倒没什么,只是安安这几天的变化,还是有些大的,他全部看在眼里,也跟着有些着急上火。 晚饭时,他尽量陪她在家里吃,只是她明显吃的少了,人也变的懒懒的,不爱说话了,常常走神,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每天都到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早上该起床时竟然醒不了,他也不敢叫她,就在一边守着,心想睡觉也是休息呀,那就可劲儿睡吧,刚开始他觉着还挺欣慰的,可是看着看着,又担心起来,真怕她永远这样睡下去……他把手机设了静音,任公司里的电话催了一次又一次……好不容易等她睡醒了,她的脸有些浮肿,一边穿衣服一边抱怨他不叫醒自己,真是的……合着他怎么做都不对了,于是就笑话她说,要不你辞职吧,在家里做我的专职太太?她不乐意,说不行,还拿眼瞪她。要不,你到我公司来,我那里正好缺个法务?她反问说只缺个法务?他就笑,说还缺个老板。她迷惑不解,嗯?他说,你就是我的老板,我给你扛一辈子长活…… 立维把烟从鼻子下拿开,还在想着,她那时的表情,让他怎么说好呢?盯了他好久,直愣愣的样子有些怪异,最后只说了句,我上班迟到了……真让人泄气啊。他以为,她至少应该对他笑笑吧,他可是挖空心思,存心逗她一笑呢。 真真无趣,不过呢,安安这次,不但是伤了心,也伤了神吧。他有什么不明白的,伤心,不仅仅是因为那个人,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陈叔…… Bonnie再次敲门进去,看到老板还站在落地窗前,正对着窗外出神。似乎是,老板这几天有心事的样子,更奇怪的是,阿莱也不见了踪影。 立维转了个身,把烟卷扔在旁边的垃圾筐里,问:“备车了吗?” “备好了。”Bonnie把托盘上的杯子放到桌上,“不急,您还有时间。” 立维看了看杯子,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到衣帽架前取下外套,穿在身上。回身的工夫,看到Bonnie站在原地没动。他系着扣子,挑了挑眉毛。 Bonnie倒笑了:“您若病倒了,阿莱可要埋怨我了呢。” 立维也笑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酽酽的菊花茶里有一股子苦药汤子的怪味,他急忙一口咽下,抬头瞪了Bonnie一眼。 Bonnie抿嘴笑着出去了。 立维看着茶汤,心里却想着安安,这几天,他嗓子一直不舒服着,她却没觉察出来……唉,这辈子,他就这命了吧。 还差十分七点钟,立维一边接电话一边走进了SAIZERI酒店那华丽气派的大堂,靠近里面的一侧,安排了几个雅座,专供客人休憩的地方。他从那里经过去乘电梯。 他听阿莱详细汇报着,无非就是安安这一天,都做了些什么,大概见了些什么人……这几天,他把阿莱派给了她,当专职的司机,看着她有时候走神迷糊的样子,他真是担心,哪敢让她自己开车。 最后阿莱说,太太刚刚到家了,今天没有加班。 立维收了电话,心想,今天跑了那么多的地方,见了那么多的人,说了那么多的话,还有不累的吗?以前,他倒没太注意,原来她的工作,也挺辛苦的……他一边想着,一边朝电梯走去。 “立维。”忽然有人叫他。 他一扭脸,雅座那边,坐了几个人,有男有女,脸孔都有些熟悉,叫他的人是董非,看到他望过来,站起身冲他招了招手。 立维大步走过去,笑问:“董哥,过来吃晚饭?” “是啊,跟几个朋友聚聚。”董非笑着看立维。 “有日子没见了吧?” “可不,有阵子了,今儿可算是巧了。” 立维笑:“我最近有点儿忙,出来的少了……” 董非了然地拍了拍他肩膀:“别说没见着你了,就是我妹,我也没见着,那个没良心的丫头,早把她这个哥忘脑后了,话说这是学会装死了,还是玩起了深沉?连个动静也没有了,早前儿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呀,心里根本藏不住事儿。” 立维笑笑,没言语,董非这话里,很有含意。董非也笑:“昨儿个姑姑还给我打国际长途呢,问我安安怎么样,我说压根没见着人,瞧瞧,这话怎么说的……我说您有什么事儿,尽管去问立维,立维比谁都清楚。” “这才是亲娘俩儿呢。”他只能说道。 “可不,走到哪儿都惦记着,亲生的嘛,都这样。”董非笑着,“得,我瞧着你也是约了人吧?不耽误你了。” “那么,回见。” “回见。” 走出几步了,董非忽然在身后大声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言语一声。” 立维头也不回,冲身后挥挥手。 真是的,他能有什么事儿需要别人帮忙的? 立维离了雅座,又朝电梯那边去,心里想着事情。 董阿姨打给安安的电话很勤,光是他知道的,就不下三通,只是董阿姨也打给侄子,意义就不一样了。他也自然明白,董阿姨只会跟女儿聊聊家常,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有些话是不能直接问的,但是问侄子总是可以的,她是想打探出什么消息来吧。 由此可见,这会子,多少人盯着陈家、盯着陈安的一举一动呢。 众矢之的啊。 想到这里,立维又是一阵心烦。 站在电梯门口,看着红色数字不停跳跃……“咚”一下,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两个男子,立维下意识的,往旁边闪了闪身,同时瞥了一眼,其中一个很是抢眼,长身玉立,风采夺人……他眼神顿时一凛,怎么又是他! 是乔羽。 另一个,有些眼熟。 乔羽匆匆一瞥之下,不由怔了怔,随后迈步也出了电梯,和表哥并肩走了。 方中平侧脸看了表弟一眼,若无其事,倒是很镇静。 不过,这算不算冤家路窄呢? 电梯缓缓上行,钟立维的眉心紧紧拧着,真是的,怎么在哪儿都能碰上他?今晚上这顿饭,甭指望吃得舒坦了。 …… 立维回到雅园的家里,刚刚过十点,陈安还没有睡下,正坐在客厅里等他,手里拿着摇控器,立维看了一眼电视画面,正在播广告,很长很长的那种电视购物。 他又迅速看了看陈安,不是刚刚又在发愣吧? 陈安赶紧换了一个台。 立维把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塞到她手里,“意式的比萨蛋糕,我觉着味道还行。”他特意从酒店带了一块给她。 “哦。” “我去洗澡。” 立维回了那边。 陈安望着盒子,没有胃口。 立维洗了一个热水澡,再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裹着厚厚的被子,他上了床,知道她根本没有睡着。 “安安。”他扳过她身子,嘴巴凑过去,在她的唇边轻轻啄了一下。 “立维。”她叫他,眼睛亮晶晶的,似有期待。 “嗯。”他温柔地笑了一下,她似乎有话要说。 “无论是什么事情,你都会帮我的,是吗?”她问。 立维看她的目光,迟滞了一下。 帮忙?怎么又是帮忙,今晚,董非好象也说了这么一句,巧合? 第三百九十五章 帮忙?怎么又是帮忙,今晚,董非好象也说了这么一句,巧合?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言唛鎷灞癹 陈安的目光,反倒变得期期艾艾的,她看着他,如果再说下去,他肯定会不高兴的,那不是她希望的,最近动不动就冷战,她觉着疲惫不堪……她犹豫着。而且这几天,她想了很多很多,立维分析的那些话,确实很有道理,他是为了她好,她也觉的自己不该再多事了,可是,可是乔羽呢?如果乔羽有办法能自己跨过去,她完全不想过问。 关键是乔羽走投无路了,这才是她担心的。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忙?”立维又问,声音里果然有点儿冷意涔。 她暗自吸了口气,脑海里只是有些模糊的念头,她摇头,但又不想向他妥协,她说:“没什么,大概是我想多了。不过立维,我希望有些事你能理解我。” 有些事,能理解她?立维眸子一黯,她果然还是放不下那个人。 “你还在想那件事,而且在想着要如何帮他,是不是?渐” “……” “安安,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我的立场很明确,我不希望你在此时多事,也请你理解我!”说完他背过身子躺下了。 陈安睁着眼睛,一直睁着…… 第二天上班,脸色自然很差,陈安一上午心神不宁,总觉的心里沉甸甸的,被某些事压迫着无法舒解。 中间去茶水间接水时,她意外看到二师兄站在里面,斜靠着窗户旁边的墙壁,手里端着一只杯子,热气袅袅升起……她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二师兄在出神,眼珠儿不错一下地望着窗外。 一向敦厚乐观、没有愁滋味的他,也在犯难吗,因为乔羽的事?不然,她想不出为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方中平一回身,看到是陈安,神色不由一怔,嗔道:“做什么呀,悄没声儿的,吓我一跳……” 她依然看着他,轻声问:“你怎么了?” 方中平故作轻快地耸耸肩膀:“还不是老向,一大早就游说我,说深圳如何如何好,又是分红又是许愿的,这么好他怎么自个儿不去……这不是成心的吗,打算把我支南边去,虽说那边也是灯红酒绿的,一片繁华,比京城也不差,可谁稀得去呀,太远了!我还打算在这边找个本地姑娘生儿育女呢……”说着说着,他不由笑了笑。 陈安却没有笑,知道他没有说实话,在深圳成立分部,这还是他出的主意呢。 她深深的看着他。 “安安……”他担心地问,“昨晚没有休息好吗?”她眼帘下方,有着深深的青黑眼圈,不是今天,是这几天见到她的时候,她神色都不怎么好,见了他,一副欲诉不能的样子,他明白她是有话要同自己讲的,可他,却不能再多嘴一句,表弟已经生了气了,他知道表弟也是认真的。所以他避着她,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只是微笑着,打个招呼就赶紧溜了。 只是这会儿……他在心里叹口气,怎样的一份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情呢? 陈安却没有理会他的关心,有个问题,在昨晚睡不着的时候,她在心里想了几百次、几千次了,与其难受着自己,担心乔羽,不如直接行动。她攥了攥手心,下了决心似的问道:“乔羽还好吗?” 方中平半天没出声,心里感叹,怎么能好呢。 她问得更直接了:“二师兄,那件事有眉目了吗?” “安安呀……”他看着她,摇头,“别管他了,好吗?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一个大男人了,事情是他引起的,他自会有解决的办法。若遇事就没了主心骨儿,他还是男人吗?再说了,那案子让他在律界一夜成名,他是风光了,可对方岂肯罢体?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的,也算他活该倒霉吧,摊上这种麻烦事,对他今后也是个教训,做事该为自己留有余地。” 他只是不忍说出来:安安,乔羽是没脸啊,让你再管他的闲事,他会难堪的;他活该倒霉,负了安安你。 陈安半晌没出声,二师兄暗含的意思,她怎会不懂呢。 同时看来,从二师兄这里,打探不出任何消息了。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方中平松了口气,轻松地笑着说:“不聊了,回吧,上着班呢。” “嗯。” “我先走。” “好。” 方中平迈步走了。陈安手里拿着空空的杯子,在原地站了好久,也回了办公室。 她用手机给乔羽拨了电话,没有人接听;拨第二通,还是没人接;第三通照样如此。 陈安罢了手,在这个褃节儿上,他是下定了决心了,不理她了,是吧? 再也没有这样一刻,让她觉的,她和他,距离是这么的遥远…… 临近中午时,陈安给方中平拨了分机,她说:“我都知道了,我给乔羽打了电话。” “你……”方中平犹豫着,“他告诉你了?”不可能吧。 “他不想说的,但架不住我追问。”她简单地说。 “咳,他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呢……”他嘟嚷了句,“安安你等我。”嚓咔摞了电话。 陈安笑了笑。 不出两分钟,方中平果然就跑了进来,呼呼带喘的,双手撑住了她的桌子,身子前倾着,问:“他真的跟你说了?” “是。” “他说什么?” 陈安看着他,镇静地回道:“他说,那姓钱的欺人太甚了。” 方中平气愤地一拍桌子:“可不嘛,这孙子,我真想抽他几个嘴巴。” 陈安笑了笑:“坐下,慢慢说。” 方中平坐下,顺了顺气息,“这几天,我和乔羽一直合计着这事儿,姓钱的故意整人,不外乎两个目的:第一,为了出口恶气;第二,无非是讹诈钱财。我说第二个好办,咱给他,破财免灾嘛,第一个,就不知道他这口恶气,究竟要怎么出了。只要这小子能撤诉,不妨约他见上一面,看他怎么个说法。所以昨天,我陪乔羽会了会那姓钱的……” 陈安的手心隐隐冒了汗,谈判的结果呢,很令乔羽为难吧?方中平的眉心拧了一下,又说道:“这小子也忒不是东西了,一上来就狮子大张口,跟乔羽要二百万,这事就算了了,不然,他一定会一告到底,扬言让乔羽滚出律师界,在行业内无法立足,说白了,就是让乔羽做不成律师,你说,这小子是不是忒狠了?二百万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数目,可律师费才值几毛?我费着唾沫递了不少好话,那小子也没有转寰的余地,就认定这个数了。” “就是一万,也不该给他。”陈安隐隐动了气,这种人,若依了,只会助长他的歪风邪气。 “可不是怎么的,仗势欺人,有个姐夫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是老话好啊,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乔羽啊,就是倒霉。” “那乔羽什么意思,他当时怎么说的?” “什么都没说,话不投机啊,我俩就从酒店出来了,事情没解决了,反而搭上两千多块的饭钱。我瞧着乔羽的神色,挺泄气的,出来后一句话没有,也是,任谁也没招儿啊。” …… 方中平从陈安办公室出来,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 从茶水间分开后,他想了很多,无法专心工作……如今安安将计就计,他顺手推舟,成全了她,也来个将计就计。因为他知道,唯今之计,只有安安能帮乔羽这个忙。何况,安安是真心真意的,乔羽的前途,不能就这样断送掉。为了表弟,这回,他做一回小人吧。 陈安下午就接到了乔羽主动打过来的电话。 “安安。”他心情复杂的,只唤了安安两字,就再也无法言语。 “我都知道了。”她说。 “嗯,表哥也跟我说了。”他顿了顿,“晚上下班后,你有时间吗?” 她想了想:“大概没有,我要加班。” “安安呀……”他叹了口气,“你让我,让我……”无地自容,我真是无地自容。 他甚至说不出口。他太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帮忙的问题,安安她,有多么难做吗?八年前,就牵涉到她的父亲,他间接地制造了他们父女间的矛盾,而且,现在,又多了一个人,她的未婚夫,若不认识还好,可偏偏,他们认识,一想起那晚钟立维的眼神,恨不得杀了他泄愤似的——不是那晚,早在八.九年前吧,他一早用眼神剁了他千回百回了。 他早已尸骨无存。他苦笑。 他并不太介意那晚钟立维是怎么想他的、看他的,他介意的是安安,只有安安。 正是如此,他对着安安时,什么也不提,什么也不说。 陈安说:“我有个问题,你要诚实地回答我。” “你……好吧。” “你喜欢律师这个行业吗?” “是,我喜欢,甚至,我热爱。”他爱这个行业,也是因为她。 ~明儿见。 第三百九十六章(4000) “是,我喜欢,甚至,我热爱。言唛鎷灞癹”他爱这个行业,也是因为她。 那是他们共同的目标,虽然现在,已不可能在一起了,但他们还有共同的事业。这令他感觉到,她依然离自己很近,一转身的工夫,就会看到她,然后他能默默地关注她、守着她,他觉的很欣慰了。 陈安笑了:“这就足够了,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我也会帮他的。” “安安啊……”他只是说不出来,安安你可知道,你在帮谁吗?我毕竟不是其他人,不光是我们俩有心结,还有旁的人呢。何况,他从父亲出事那件事上,在侧面多少了解了一些,她生活的那个圈子,枝缠蔓绕,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进退全不是一个人简单的事,“你会很难做的。” 你这是给自己找麻烦呢,安安涔。 陈安手心里都是湿濡濡的汗,听筒捏在手里,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了似的。做出这个决定,对她来说,太不易了。她下了多大的决心。光有决心还是不够的,她前面,有一条艰难的路要走。即便是这样,她仍要为他打算,她不能让斜刺里杀出来的一个痞子毁了他前程。 “乔羽,你听我说,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那么孜孜不倦以求上进,为的不就是将来能做出一番事业吗?而且,你那么有才能,才华横溢,是我们律界的骄傲。我帮你忙,首先因为你是个人材,是我们律界的优秀人材,其次,你才是乔羽,是我认识多年勤奋正直的乔羽。” 乔羽半晌无语,他还能再说什么啊,否则就是矫情了,不识抬举了臬。 下了班,陈安早早回了家。心想着,这件事,无论如何,她必须跟立维商量。 想着昨晚他说的那几句话,她心里愈发沉重,他的态度,很能说明问题,大约这是有难度的。可话又说回来,若没有难度,她也不会找他,她必须得找他,谁叫他,是她身边最近的那个人呢。 阿莱去了那边,大概去找王嫂了。她独自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出了一会儿神……然后王嫂和阿莱一起过来了。 阿莱说,钟先生晚上有应酬,可能要回来晚些,让您先吃饭,不要等他了。 王嫂和善地笑着,也说,饭菜已经摆好了,太太赶紧吃,不然就凉了。 陈安道谢,送两人出门,回来去了厨房,果然,美味的两菜一汤,绿的碧绿,白的似玛瑙,色泽鲜亮,她却没有一点儿胃口。可是一想到晚些时候,她要和立维谈话,明知那是一场硬仗,他有自己的立场,可,照样也得谈不是吗,也得花费力气吧?中午她就没吃,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撑到了现在,没感觉到一点儿饥饿。 她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了。好奇怪呀,明明闻起来很香很美的味道,可吃到嘴里,竟变了味似的,难受得胸口闷闷的,有些发堵。 她草草收拾了一下,端了一杯热水坐在客厅里等——这样一本正经地等一个人,她好象是第一次。 九点……十点……屋子里静静的,只有墙上的壁钟,滴滴嗒嗒地响。 三个小时了,她腰酸背痛,站起来,走了几步,就听到外面有熟悉的脚步,她赶紧去开了门,立维讲着电话进来,看到她主动过来开门,不由看了她一眼,然后举着手机进去了,直接去了他那边。 陈安跟了几步,就停住了,重新坐下来,捧起手边的杯子。 接下来仿佛又是漫长的等待,她捧着那只杯子,好久,好久,最后才发觉,她手里那只玻璃杯,早已凉透了。 她的手心,也凉得麻麻的。 她站起身去那边,为自己重新换一杯热水,她需要一点儿热气撑着自己,带给自己一些勇气。 经过他的浴室时,有水流声,原来他在洗澡。 她在餐桌旁的高脚凳上坐下来。 前几天,就是在这里,他对着她生气,对着她发脾气,气得很,恼得很……被热气烘得,陈安抽了抽鼻子,今天,难免又是一场风暴吧,怕也没用。 最近,她是有些怕,她心底里,有一些软弱——再深的感情,也架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争吵和冷战吧。父亲和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不吵也不闹,他们只会冷战,远远的,隔了以千公里为计量单位的距离,即便再亲厚,最后也免不了分崩离析,看在她年幼、刚略懂一点儿世事的幼小心灵里,却已是烙印。 现在想来,她只觉的冷。 别人的事,她阻挡不了;她自己的,她也拦不住。她就只想着,把眼前的做好,就足够了。 立维终于走进来,发梢上滴着水珠,看到她勿自坐在那里发呆,他嘴角一沉,就因为昨晚上她一句话,他今天思来想去一整天了,他气,且急躁着。他故意让阿莱转告她,说他晚些回家来;回来,他也不打算理她。她该明白他的意思的,他的态度很明确。 想归想,可回来,他发现自己还是不行。她越来越沉默,反倒让他变得越来越焦躁,百爪挠心一般。 他站在餐桌前,看着她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只得强按下了心里的情绪,他说:“还不去睡?” 陈安抬头看他一眼,下了高脚凳,从橱柜里取了只玻璃杯,给他倒杯水,放在对面桌上。 立维看着杯子,撇了撇嘴,这明显是,她有话要跟自己讲,可讲些什么呢? “如果还是昨晚帮忙的事,免谈。” 他一棍子抽过来,这么冷酷,让陈安顿时懵了一下,她这还没开始呢,尽管她预料到,他还是会拒绝的。但她,也是怀着几分希望的,以为,他至少可以听她说几句。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她问。 立维推开了眼前的杯子,眉心拧紧,他一抬腿,坐在高脚凳上,耐着性子说道:“安安,我之前就给你分析过了,他的事情,跟你无关,而且他也不希望你插手过问,你怎么还是不明白?” “我明白。”你不明白!”他黑黑的眼睛瞅着她,深潭一样,透着犀利和冷意,“如果你明白,就不会再过问他的事,更不该过问他的事。我的态度很明确,我不会帮他!” “立维,你不是帮他,你是帮我!” “帮你?”立维眼睛一转,“他走投无路了,所以这两天,他找过你了,是吧,让你帮他一个忙?” 陈安立即回道:“不,不是,他没有!” 立维笑了一下,“这么说,是你自己的意思了,你自己想帮他的忙了?” “是。” 他脸上的笑迅速隐去了,“安安,你怎么还是拎不清?我帮你,别说一件两件,十件八件了,甚至我帮你打击报复一个人,都不为过,因为你是我太太,我怎么帮你,别人都说不出什么来。可是你就不一样了,你凭什么帮他呢?你究竟把自己,摆在了什么位置了?你把我,又摆在了哪里?” “立维,我……”她的脸迅速涨红了。这些,她没有想过,她没有想到这一层。 立维看到,心里的火噌噌的往上冒。他弹了一下旁边的杯子,嗡嗡的,带了一点儿回音。 他眯了眯眼睛,就盯着那杯子,“你竟然让我帮他,解救自己老婆的前情人出水深火热,那我钟立维成什么人了?!”他咬了咬牙,“只怕我钟立维三个字,不出三天,就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陷入水深火热中的人,是我,那时候你的脸上,就有光彩了?” 陈安泛红的脸孔,霎时又成了雪白的,眼前的立维,横眉立目,阴云密布,她看了,觉得微微的眩晕。 “立维……”她颤抖着嘴唇,“这些,我没有想到过,我从没有想到过。”他的话,让她浑身彻骨生寒。 立维冷笑:“那是因为你太在乎他了,你一心一意想救他。而我这里呢,我这个人呢,你压根就没考虑过!” 陈安挺了挺脊背:“我有想过,只是,没你想得那么多,那么深,那么远。”她的目光清澈透亮,声音也轻轻的。 立维一下被激怒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似乎咬牙切齿似的。合着是他想多了,言外之意,她和那个人关系纯洁,皎皎如明月,倒是他一肚子的脏心烂肺了。 只听陈安说道:“我帮他,因为他是律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将来他就是一名优秀的律师,无端被一个流氓痞子陷害,他太冤了,我为他感到可惜。” “就只是可惜了?更因为他的名字,叫乔羽!”他一字一顿,字字象刚出鞘的飞刀,嗖嗖的,掷向陈安门面,“不然,能劳你费这么大心……哎,陈安,我就奇了怪了,我还从未发现,你为了某一个人,这么着急上火的。” 陈安也冷冷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是单纯想帮他,但我更加明白,自己是谁,自己站在什么位置。” “光我相信没有用,事情一旦出了,周围的人,没有人会听你解释的。而且,你已经是众矢之的了,如果你不怕再多加一层流言,就尽管去做。” 陈安呆了一下,众矢之的?是了,她是众矢之的。 她从高脚凳上下来,站在地上看着他说:“立维,你有你的立场,你芥蒂之前我和他……的那段,你不肯帮他,这个我能体谅,我也不能怪你。但我始终不明白的是,你因何愿意帮着阮小姐呢?你一次又一次地捧她,捧红了她,那么你每一次的出手相助,心里,到底对她存了一份什么感情?” 她迈步就要走。 立维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一把拉住她的手,恶狠狠的,“陈安,你什么意思?” 她目光清寒,无所畏惧:“没有意思。” 他几乎盯死了她,手上用了力,一点点的,将她拉近,贴在身前:“你给我说清楚。” 他阴冷的声音,就在头顶,而她的手指几乎被他捏碎了一样,疼,她受不了,鬓角立时沁了汗。 “你放手!”她气息骤然急促。 “我放手?”他冷笑,“我放了手,你干嘛去,找你的前情人寻求安慰是不是?” “你……”他可真能歪解意思。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可眼神,是坚决的,“我知道你不会帮我的,可是乔羽,我一定要救他。” 他丝毫没有放松她,嘲讽地说:“啧啧……听你这口气,分明是在怪我了?” 她抿唇一笑:“没有了臭鸡蛋,就不做槽子糕了?” “你……”立维眼神危险地一耸,竟然比喻他是臭鸡蛋,“你别过分。” “你不帮我,自然有人愿意帮我。” 他眼睛盯着她,瞳孔里有灯火的倒影,仿佛燃着小小的火苗,幽暗而虚浮。而他白皙的面皮,已接近青色,显然气得不轻……他望着她信誓旦旦的脸,回味着她说的话,有人愿意帮她,是谁? 谁这么多此一举,吃饱了没事干,敢管起他钟大爷的闲事了! 不知怎么的,董非的脸一下子就闯进脑海里,是他! 他气愤至极,不知是气陈安莽撞,还是气董非多事。 他猛地拽起陈安的手臂就走,他倒要看看…… “钟立维,你做什么?”她的手臂,要被他生生扯断了。 “你……你很好,学会未雨绸缪了是吧?” “什么?”她痛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立维懒得再废话,拉着她穿过新门,眼光在客厅里一抛,就看到茶几上,她黑色的IPod就摆在那里,他扔下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捞在手里,急切地拨着号……他倒要看看! 陈安不知他要干什么,可是这手机,是她的私人物品,就算是他送的又怎么样,她才是手机的真正主人,而且眼下,她也一肚子火气。 她伸手去抢,“给我。” 他身形高大,手臂一搪,就挡开了她去,号码也输完了,他按了绿色的拨号键,同时按下了免提。 ~明儿见。 第三百九十七章 他身形高大,手臂一搪,就挡开了她去,号码也输完了,他按了绿色的拨号键,同时按下了免提。言唛鎷灞癹 “嘟——嘟——嘟——” 陈安完全不知他用意,压低了声音,不禁恼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眼睛微眯:“不是有人愿意帮你吗,那么董非就该首当其冲吧。” “你……涓” “嘘!” 陈安气恼,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只不过提了那么一句。 他粗鲁地把手机塞进她手掌里,“拿着,你跟他说。艿” 陈安接过来就要挂断,被立维眼风一扫,她心里一沉,这时对方接通了,是哗啦哗啦洗牌的声音,一听就是在麻将桌上。 就听到有人笑道:“哟,这大晚上的谁呀,莫不是嫂子吧?” “我妹。”董非的声音。 另外有人起哄:“哟,敢情是妹妹啊,这是第几个了?” “滚!是我表妹。”董非笑骂道:“哎,那谁,霍二你来,帮我盯会儿。” 笑闹声渐远,大概走到了僻静处……陈安握紧了手机壳子,情知躲不过去了。 “安安?” “哥。” 董非笑了:“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哥呀,多久了都不联系了?” 陈安看了立维一眼,立维正盯着她,监工一样,下巴拉得有些长,双唇紧抿着。 陈安问:“哥,你还没有回家吗?” 董非一怔,含糊道:“摸几圈就回。”随即又训道:“小丫头敢管起哥哥来了,倒是这么晚了,你找我有啥事儿,说吧,我听着呢。” “其实没有什么事儿。” “没事儿你给我打电话?” “哥……” 董非故意问:“立维那小子欺负我妹了吧?” 陈安不由又看了立维一眼,立维的嘴角,当即就是一抽。 董非却哈哈一笑:“不能,不能够!给他个胆子他也不敢……” “哥!”陈安忍不住打断了哥哥的调侃,真是的,她这边硝烟弥漫呢,她轻咬一下嘴唇,下了决心似的:“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董非反倒愣住了:“帮你忙?我帮你?” “是的。” “听你这口气……到底怎么回事?” 陈安想了想,说道:“我有个朋友,因为打官司打赢了,反倒得罪了对方,对方下绊子反过来整我的朋友。哥,就这事儿,你,能帮帮我吗?” 董非一边想一边分析道:“听上去应该不难,找个人从中说合说合……咳,傻妹妹,你找我干嘛,你自个儿不能帮他吗?”刚说完,他就一拍脑袋,“得,刚才算我没说。那立维呢,立维怎么说?你找他呀。” 陈安没说话。 董非完全不了解那边的情况,笑着说道:“这事不难办,你找立维帮你。甭不好意思,我瞧你呀,越活越回去了,他是谁呀?你老公,你有什么张不开嘴的,尽管说,他要不管,看我回头不抽他才怪。” 陈安还是不说话,心,开始一点点下沉。 董非感受到她的沉默,心思一转,语重心长道:“安安,不是哥不帮你,不过这事儿,跳过立维反而让我来管,总归不太合适,立维挑不挑理的,咱先搁一边,这次序,有时候还真不能乱来……我说的够明白了吧,有些事儿看似简单,但不能越位,知道了吧?” “知道了。”她的心,终于沉到了谷底。 董非轻舒一口气,笑了:“你给我打电话,我当以为……以为那边为难你了。”他的妹妹,这些年并不容易,他在一边看着,且憋着一口气呢。 “哥哥,他们没有为难我。”她的口气有些生硬,“没有任何人为难我。” 董非愣了一愣,这下倒是他多事了。“那就好,得了,时候不早了,你休息吧。” 陈安应了一声,立即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狠狠握在手中。她看着立维,“你满意了吧?” 因为他,因为他是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所以没有人愿意帮她,由此可见,她再找别人也是枉然。这个圈儿里的人,哪个不是玲珑剔透的,看问题带着望远镜……她心里冷极了。 立维也看着她,沉郁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安安,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他语气不强硬,可也不温和。 陈安弯了一下腰,扶着沙发沿缓缓坐下了,只这么一会儿,她觉的累极了。 那是一种深深的孤立感,仿佛茫茫大海中的一方小岛,周围全是沙礁,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海浪随时会冲过来,将她卷进海里湮没…… 立维近前了一步,身体蹲下,手扶着沙发沿,“安安。”心里那股气已经消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不安和焦躁,他担心地瞅着她,视线和她平行,她木偶一样。“安安,别想了好吧?” 她一手撑住沙发,掌心下是天鹅绒面料那特有的丝滑触感,让她手心慢慢沁出了汗。好久,她才说了一句:“是我错了吗?” 立维一怔,她错了吗?好象是的,只怕到了陈叔那里,也是不愿意的吧。他想着……如此近的距离,呼吸相闻,甚至能嗅到她身上幽幽淡淡的芬芳,夜夜的,他拥着她,怀里的紧实让他踏实,此刻,她就在眼前,他却忽然发现,自己离她是那么的远,太远了,遥不可及。 是心远了,咫尺天涯。他竟害怕这样的一刻。 她抬了抬眼帘,目光柔柔的,也是无力的,看着他,又追问了句:“你也认为,一直就是我错了,是吧?”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又抿起来,是她错了,那么她究竟,错在了哪里? 他反问自己,久久说不出话来。 陈安眼睑颤动,他不回答,却已经给了她答案。她笑了一下,心里苦涩,到底是她错了吧,你瞧,没有人肯帮她一把。她一开始,就不该过问乔羽的事,不该同情他,更不该插手管他,只因为他是……他和陈家,牵涉不清,存在一段孽缘……她大大的眸子,渐渐起了湿雾。 立维的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痛感不大,却令他无法承受。她的样子,令他心里发紧,被什么压迫着,他的手伸出来,犹豫着,一点一点的,凑近她的脸,只是担心着,担心她会躲开。 他怕,从此以后,她会远远躲开他。 果然,他的手离她脸颊只剩一丁点的距离了,她瑟缩了一下。 他的手硬生生停在那里,眼皮也跟着猛跳了一下。 她微垂螓首,一缕发挡了些眼睛,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只是说道:“不早了,休息吧。”说着扶了一下沙发,要站起来的样子。 立维趁机抱住了她,“安安。”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她的双手,握成拳,抵在他胸前。这分明的抗拒,令他心头一跳,他固执的,抱起了她,抱紧了,一直进了卧房。然后他把她放下,伸手去解她颌下的衣扣。 她拨开了他的手,“你也累了一天了,去睡吧。”她拉开被子,直接躺下了。 立维站在床边,眉尖不易察觉的一蹙,站了一会儿,“晚安。”他说。 帮她熄了灯,他缓缓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她不需要他了吧? 他坐在她刚才坐着的地方,双手抱住头,心想着:如果,如果阮碧玉这个时候向他求救,他该不该理她?虽然,她之于他,和那个人之于安安,不是一回事儿。 可究竟有什么不同的呢…… 凌晨一点了,陈安还是睡不着。 外面起风了,呼呼的,风声过,敲打着窗棂。她觉得冷极了,头很沉,也很乱,象糊了一层浆糊。 她裹紧了被子,还是冷,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他,有他火炉一样的身子包围着她……这才几天啊,她就习惯了。这样的习惯,真是可怕。 她扭亮了床头的台灯,坐起身,从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打开来,是那枚玉如意——那晚争吵过后,看似归于平静了,就象今天这样,可心里,已有了隔膜。他把玉如意递到她眼前,只是递着,没有强迫的意思,就看着她的眼睛,也不说话,她接与不接,全然是一种态度。最后,她接下了。 她把如意按在额头上,冰得很,她打了个战,寒凉刺骨,却也舒服,令她头脑顿时清朗了许多。 她半阖着眼眸,模糊地想着那些前陈往事……恍惚中,门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欺近,停在床前。 她缓缓抬起头,四目一对,他黑黑的眼睛,似乎透出疲倦……还是这灯光,太暗了,她一时没瞧清楚。 他上了床,伸手就抱住了她。 她有片刻的愣怔,手里,攥紧了玉如意……过了一会儿,她另一手伸开,掌心贴紧在他腰上。 她深深嗅着他的气味,这熟悉了的、已长在心里的味道,令她一直悬着的心,顿时如履平地。 她抱紧了他。 Ps:这章昨晚写了一半多了,后面,竟卡了。最近几天,码字特小心,生怕某些字眼写毁了,很奇怪的感觉。 另:亲们的讨论很激烈,不管持什么观点,都是对本文的关注,谢谢了。 另,本文已接近尾声,在收口,若有遗漏的情节,亲们可随时提醒。最近互动少,望亲们见谅。爱你们。 晚上,补今天的更。 第三百九十八章 第二天周六,陈安和立维不约而同的,谁也没有出门。言唛鎷灞癹 陈安起来的又晚了,被窝里暖和极了,她不想动弹,身上懒懒的,睁着眼睛呆了一会儿。然后门一开,立维进来了,趴在床边,明亮的黑眸看了她又看。 她半眯着眼睛,看着他,然后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顽皮地摸了摸他光溜溜的下巴,依稀能感觉出硬硬的胡茬儿,她柔软的指肚,若有似无按在那里,不觉莞尔一笑。 立维心尖颤颤的,抓住她调皮的手,放进嘴巴里轻轻咬了咬她指头,笑道:“起来吃饭吧,好不好?”语气柔软极了,象对待一个小孩子。 “还想再睡一会儿呢。”她叹了口气,晚上不想睡,白天睡不醒,生物钟简直乱套了涔。 “那先吃饭,吃过了再睡。”他顿了一下,“要不,在床上吃?” “不象话呀。”她伸个懒腰,“起床啦!”然后一下子坐起身…… “呀……”她身子晃了晃,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艚。 立维心里一惊,忙问:“怎么了?”他凑近前。 “晕了一下。” 立维皱眉:“经常这样吗?” 她把手放下来:“不是,就刚刚,大概是起身起急了。”看到他一脸的担忧,她笑了笑,“没事了。” 立维看着她,除了脸庞有点儿浮肿,别的,倒也瞧不出什么。 “要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他捏捏她的脸。 “不要。”她噘噘嘴,“医生问我,脸为什么肿了呀,我说睡觉睡多了……多丢人啊。” 他不满,有什么可丢人的。 吃了饭,两人窝在他那边的书房里,各忙各的。他坐在书桌后,上网,批文件,看报告,打电话,实在是忙碌的样子……陈安反倒闲闲的,不想做事。他的大沙发真舒服,旁边一摞报纸,她先拿了一份娱乐小报看,先是坐着,一会儿又躺下,一会儿又坐起来,反复如此,屁股底下象安了弹簧……脚下的长毛地毡也暖和极了,她把拖鞋丢在一边,后来干脆连袜子也脱了,光了脚,就坐在地毡上,脚趾一勾一勾的,蹂躏着长长的进口山羊毛,手里翻着报纸——立维看到,握着笔的手,不由悬在了半空,这倒象她小时候的作风,自个儿也能玩得不亦乐乎。 这不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脚趾,而这次看到,竟带给他不一般的感受——颗颗珠圆玉润,洁白纤巧,象饱满的珍珠一样,脚趾甲完全是自然色,泛着透明的色泽,可爱极了……他轻轻咳了一声,陈安一抬头,赶紧把脚丫子缩回他给准备的毯子里。 后来,她什么也不做了,出了一会儿神,发了一会儿呆……再一会儿,她的头枕着手臂,上半身伏在沙发上,又睡过去了。 立维将她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盖好了毯子,他坐在地毡上,打量着她……刚才,她在想什么,那么半天,那么出神,连他清喉咙都没听到。 这刻她睡着了,眉头轻锁,还是这样的不放松,到底,她心里驻了哪些人,又为了哪些事烦恼呢? 他已经很努力的,很努力的,往回拽她了…… 吃过晚饭后,他陪着她看电视时,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他拿出来,看着号码,眉头不禁皱了一下。 陈安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不接呀?” 他“哦”了一声,这才站起身,穿过新门回了他那边,顺手还把门给掩上了。 陈安不由多想了一层,他打电话向来不背着她,看来这个电话,是很私人的重要电话了。 她拿过摇控器,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 大概十分钟后,立维回来了,脸色有些阴郁,他直接按了电视按钮,屏幕画面一跳,黑了。他走到她面前,拉起她。 “安安,”他看着她的眼睛,“是陈叔的来电。” 她的眼睛忽闪了几下,细密的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 “陈叔想和你通话,如果你不想,我就回了他。”他轻声道,征寻着她的意见。 “他找我吗?” “嗯。” “说有什么事情了吗?” 他抬手握住她肩膀,传递给她力量似的:“电话还没挂断呢,陈叔在等你。如果你想知道,就去接吧。” 她没出声,四周静极了。 她脸上倒没什么异样,很镇定,只是眼珠转了转,长睫毛轻颤,明眸善睐得好看,她想了想,问道:“你去看过她吗?” 他自然知道这个“ta”是谁,他点了点头,如实相告:“去过几次。” “情况一定很不好,是吧?” 他没有回答,何止是不好呢,他无法形容。 她大大的眼,在他脸上来回扫描,似乎是要读出什么信息似的,过了一会儿,她吐字出声:“我接。” 他拉着她去了那边,几步的路程,他手心出了汗。 无论如何,这是不能避免的,也避无可避,明知道,只不过是一通电话,也会在安安心中掀起波澜的。 他把手机递到她手里,按了按她肩膀,这瘦弱的小肩膀,实在不堪重负……他心里揪疼了一下,转身走了。 黑色的机身,和她的几乎一模一样,陈安掂在手里,觉的有些沉重,她把手机放在耳边,说道:“您好。” 听到这熟悉而带了距离的声音,陈德明心里绷着的那根弦,轻轻缓缓地松开了,而心头,同时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之情。 “安安,我是爸爸。” “我知道是您。” 女儿不冷不淡的声音,让陈德明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更不知从何说起,父女俩沉默着。 这深沉的寂静,让人觉的渐渐难堪起来。 还是陈安先说了话:“您找我一定有事,不妨直说吧。” 陈德明方方正正的一张脸,越发清瘦了,眉心也纠结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似乎每句话,都难以说出口;每次打电话,都自我斗争好半天。甚至和女儿通个电话,都要靠中间人传话。 这是怎样的一份难堪? 可是有些话,他不能不说,必须要说,而且要说透。这也是最后一次。 “安安,然然病得不轻,呕吐、偏瘫……你阿姨这些天没日没夜的,也累病了。”这样的开场白,客观而直接,他觉的已经够了,又多少暗示了什么。类似的话,他这不是第一次说了,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陈安怔了下,已经这么严重了吗?另外他话里的意思和目的,她不是不明白,也不必加以推敲。可是,她还是觉的别扭,别扭极了。 她漂亮的远山眉微微一拧,问道:“陆阿姨病了是吗?” “是的,她病倒了。” 她嗤笑了一声:“您提陆然也就罢了,毕竟多少和我有一些关系,而陆阿姨也病了,好象不是我的责任吧?” 她话里带了刺儿,陈德明不由闭了闭眼,胸口闷痛,他这个女儿啊,叫他说什么好! “陆阿姨的病,总有好的那一天吧?”她自言自语似的。 “安安,你不要多想,你阿姨她……” 她抢了话:“您怎么不问问我,是不是也病了?”声音有些尖利。 陈德明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你也病了,哪里不舒服?刚刚没听立维说起过。” “我是病了,病了好些天了!”从她知道乔羽出事的那天起。 “安安……” “没大碍,是心病,您亲手刺在我胸口的心病,永远无法治愈的心病!” 陈德明半天没言语,呼吸粗重,胸口开始疼了。他咬着牙,忍着,眼前偶尔有黑影闪过。他亲亲的女儿,他的……心头有悲伤滑过,瞬间变成滔天巨浪,将他掀翻掩埋。 半晌,汇成一句:“安安,这些年,是爸爸对不起你……” 可惜她不想听他说下去,她再次打断他:“您不是在众多媒体上发布了消息,重金酬谢救命的骨髓吗,到底怎么样了?” 陈德明一怔,她竟然关心这些?这不是能拿出来探讨的。 不过安安既然问起了,他必须得说,一想到这个,他心头有些黯然:“不行的,还是没有合适的,但是然然她,不能再等了,也等不起了……”他顿了顿,“安安呀,爸爸不想勉强你,可是有些话,爸爸必须要明明白白跟你说。愿意的话,爸爸高兴,自然也是然然的福份;不愿意,爸爸也不勉强你,而且以后,爸爸也不会再逼你。” “我知道您的意思,您不用再说了。” 他久久握着听筒,久久不敢再问下去。 “那你的意思……” “我想当面和您谈,明天下午可以吗?您等我电话吧。” 陈德明霎时一喜:“安安,爸爸谢谢你。” “说早了。” 陈安挂了电话。 陈德明跌坐在椅子上,还有些不相信似的,今天的安安……有些反常,但今天,他觉得格外心痛。 心病! 他何尝没有心病,一压就是几十年。但他考虑的更多的,是他的女儿安安,小小年纪,就备受煎熬,这些,是他亲手给她埋下的。 ~明儿见。 第三百九十九章(5000) 他何尝没有心病,一压就是几十年。言唛鎷灞癹但他这把年纪了,已不算什么了。 此时他考虑更多的,是他的女儿安安,翻回头想想那些往事,他唏嘘,也后悔,为什么没能按捺住自己,怎么能那样呢?安安……他的安安…… 依稀听到安安清脆稚嫩的声音叫着:“爸爸,爸爸……”小小的孩子,站在火红的石榴树下,穿着漂亮的小花裙,小脸象刚刚盛开的花骨朵,甚至那童音,还奶声奶气的,“爸爸,你瞧,妈妈最喜欢的花开了!” 他漠然地望了一眼那满树的石榴花,全然不理会女儿,转身掉头走了。 “爸爸,爸爸……”小安安在身后哭浜。 他的脚步滞了一下,仿佛看到女儿扁了扁小嘴儿,眼泪汪汪的样子,黑葡萄一样的眸子,像天空那样纯净闪亮,带了水光,那样纯洁的一双眸子啊……他哪敢再看,硬着心肠走了。 安安,爸爸是不敢看到你啊——他不能面对那样干净的一双眸子。 安安,你一定恨极了爸爸吧?小小年纪,就备受煎熬,这些,是他亲手给她种下的更。 陈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了个身,看到立维站在自己身后,不知站了多久了。 “立维。”她心间忽然涌起莫名的痛楚和心疼。 立维黑黑的眼睛驻在她脸上,神色凝重,好久之后问道:“你想好了?” 她目光里顿时又添了一丝慌乱:“是,我想好了。” 他没有觉察到她的慌乱,心里一直疑问着、猜测着:她这么快就决定了,在什么时候呢?至少是在她准备接陈叔电话时,心里就已经想好了吧? 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他笑了一下,“这样也好,省得……”他没有说下去,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猜到你早晚会走这一步的。” “你说什么?”陈安心里在想着别的,听他这么一说,不由吃了一惊,他猜到什么了? 立维不客气地敲了敲她脑袋:“你再怎么恼她,总归是心软的,毕竟这时候,她也挺可怜的……不过这样也好,成与不成的,咱以后心里肃静了,安生了。”省得再为陆然的事,彻夜睡不着觉了,他在一边瞧着,心里也不好受。 陈安的目光颤颤的,立维,你既知我心软,就应该会想到,我不能坐视不理他。 可现在,她没法跟立维说明白。立维的立场,立维的心情,她都能理解;立维袖手旁观,她也不怪他。 她也有她自己的立场。不过这一回,他大概要真的气她很久了。 “立维,我明天想去看看奶奶。” “哦。”他想了想,“我陪你去?” “不要了,你不是约了人要谈公务吗?我自己去。”下午在书房,她听到他在电话里说的,好象约了不止一个人。 “也好,我让阿莱送你过去。” 陈安笑了笑,“好。”心里却微微犯苦,立维,希望你能理解我,面子和前程,我只能选一个,跟感情无关。 车子出了城,越往北走,渐渐人烟稀少,马上进十二月了,只有北风呼啸,冷风卷起一阵阵烟尘……远处高大的乔木林,叶子已经掉光了,满眼的枯褐,到处是繁华过后的颓败之意,显得很是萧瑟。 陈安心里难过,这时候的疗养院,大概也是门庭冷落鞍马稀了吧,只有夏季时,那里才是最热闹的。可是奶奶还在那里,若大的年纪了,早应该是在家享清福的时候了……这回,她一定要劝得动奶奶回家去。 车子停在静悄悄的小院里,陈安进了屋,屋子里暖气很足,浑身的毛孔霎时都张开了似的。阳台上,还养了十几盆绿色植物,每盆都开花了,红的、粉的、白的……倒也姹紫嫣红的。奶奶最喜欢花花草草了。 老太太正坐在西间的暖炕上,看到孙女来了,先是吃了一惊,然后高兴地咧开嘴,笑了,核桃夹子一样的满脸皱纹,仿佛条条舒展开了似的:“哎哟哟,只听到汽车喇叭响,心里还琢磨呢,这是谁来了啊……”一回头,吩咐张阿姨赶紧准备吃食。 陈安陪奶奶说了一会子话,就中午了,祖孙俩一起吃了午饭。 帮着张阿姨收拾了饭桌,把碗筷送进东厢厨房时,陈安趁机问:“奶奶又不舒服了吗?刚刚我看吃的很少。” “老太太这两天又有点儿胸闷。” “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医生一天来两次,倒没检查出什么大的问题。”张阿姨一皱眉:“昨儿个,你爸爸来过了……” “哦。”陈安低了头,看着水池子里的碗筷,心里想着那一幕,场面会是如何呢?大概不会很愉快吧。 就在昨晚,陈部长是给她打了电话的…… 张阿姨看到,把沉思中的陈安拉到一边,低声说:“昨天你爸爸说,让老太太搬回城里住呢,老太太还不太乐意,就训了你爸几句,也真是的,难为他那么大岁数的人了,低头站墙跟那儿,跟个孩子似的……就是这样,老太太也没松嘴,我瞧着,是故意不给他台阶下。” 陈安想着,不仅仅是训几句这么简单吧,奶奶也有心事的。 “我会劝***,冬天住在这里,毕竟不方便,尤其下了雪,山路不好走,就更不方便了。” 张阿姨捏捏她的脸,笑道:“鬼丫头,一点就透,老太太最喜欢听你说话了。你说了,一准儿成。” 陈安也呵呵笑着,问:“还有别人来过吗?” 张阿姨正卷起袖口,拿了洗碗布,仔细地洗着碗碟,听陈安这么一问,她抬了一下头:“你婆婆来过,前前后后来了两回。”她笑了,“要说你婆婆这个人吧,还真是好,几句话就逗得老太太眉开眼笑,人又和善,又随意,真是好,可不象你那个后妈……” “她……”陈安微微皱起了眉,陆丽萍来过的,她亲眼见过。 张阿姨拧开水喉,水流哗哗的,很响,借了这声音的掩饰,她一边冲碟子,一边絮絮地道:“我们当以为,跑这里躲清静来了,嘿,哪成想,压根清静不了,两天一个电话,哭哭啼啼的,换成是我,一早也胸闷了,老太太哪受得了这个……”她又一抬头,“我说安安呀……”咦,人呢? 张阿姨叹了口气,这算怎么回事呀?她把水流开小了,仔细洗着碗……哎,这丫头可是见瘦了,瞧了让人心疼。她琢磨着,一会儿做点什么小点心呢? 西间屋里,陈安脱了靴子,钻到***绸子被子里,整个人蜷了起来,象只冬眠的猫咪,“好冷好冷!”她吸着气。 老太太瞪起了眼:“有那么冷吗?” “可不,没咱家的大火炕暖和……我,张阿姨,还有奶奶您,咱仨儿挤一起睡,不用生火都冒汗。” 老太太愣了一下。 “还有您屋里那些花呀、草的,那些个宝贝们,不知道也想奶奶了不?” 老太太抬起手,敲了她脑门一下,微凉,又伸手抚着孙女的颈子,“我那些宝贝们呀,唉,我是怪想的。” 陈安的眼睛亮晶晶的,“肯定想了,草木也有情,我也每天想着奶奶呢,想着,要是天天和奶奶在一起,该多好。” “你呀,编着法儿的哄奶奶开心。” 陈安笑了:“咱回家吧。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您想来咱再来。” “回家?” “是的,回家!” …… 陈安从疗养院出来,在路上给陈德明拨了电话,约好了见面时间和地点。 走进明轩苑八号,陈德明已经到了。 事实上,他从中午,就一直坐在这里等。面对小女儿是一个心情,此刻面对大女儿,又是另外一个心情。哪边,都不能让他轻松。 看到大女儿安安,他心里反而更加难受了。想起昨晚的对话,他心里沉重得象压了一座山。 陈德明不动声色,拿起茶壶,给女儿倒了杯茶:“先喝口热茶吧,暖暖身子。” 陈安没有动,只看了看眼前的茶杯,立刻有一股清香扑鼻,对不懂茶叶的她来说,不用问,她也知道这是茉莉花茶,他最爱喝这种茶了。 刚记事的时候,爸爸从部队回家探亲,总爱喂她喝茶水,妈妈在一旁嗔怪,说小孩子家家的,你让她喝什么茶水呀?他就笑,说是要培养父女俩的共同爱好。习惯了用爸爸的杯子,即使爸爸回部队了,她依然用他的杯子,她很想爸爸。那套杯子一共有四只。记得有回,她玩得渴了,一进屋就找水喝,杯子在八仙桌上,她个子矮,翘起小脚,还是够不着,她一着急,小手就拽了桌布,哗啦一下,杯子掉地上,摔碎了。妈妈倒没说什么,只是训她没有耐性,就不知道搬个小板凳够吗……每回她犯了错,妈妈就成了黑脸包公,妈妈对她的教育很严厉,可是爸爸从不会批评她,更不对她大声吆喝,在她的认知里,爸爸比妈妈还要温柔。 可是,温柔和蔼的爸爸,后来不见了。 陈安眼前雾蒙蒙的,杯中冒出的热气,全跑进了眼睛里。 “安安。”陈德明看着女儿,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陈安抹了一把眼睛,端正了身体,手扶在膝上。 陈德明立即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来自心上的压力。女儿脸色不好,气色也很差。 “是不是生病了?你瘦了最近。”他说。 “谢谢关心。”陈安笑了一下:“您也是,多注意身体。” 客气而疏离。 陈德明瞅着安静的、看似乖顺的女儿,心里感慨,这要让外人看到,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吧,他们,竟然是嫡嫡亲的父女俩。小时的安安,决一不是这样的,是他一手,把她塑成了这样子。 他心里阵阵的自责和懊悔,也只能暂时压下了。 他沉声说道:“安安,你想当面和爸爸谈谈,爸爸不知道,你要说些什么,现在没有别人,总可以讲了吧?” 陈安点头,开门见山说道:“我想和您,做个交易。” 陈德明心头突突一阵猛跳。这叫什么话?他脸色当即有些沉了。 “安安,什么交易不交易的,不许跟爸爸这么说话!”他有些心痛,交易?父女间何谈交易! 陈安的目光,落回眼前的茶杯上,“我去验骨髓,可以。不管合不合适,您必须要答应,帮我一个忙。” “帮你什么忙?” “救乔羽!” 陈德明眼神一蹦,乔羽……这是多久的事儿了,他几乎忘了,怎么又是乔羽? “安安,你好糊涂呀!”他厉声说道,“爸爸以为,六年的时间足够长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她忍不住分辨道:“是过去了,我心里,也过去了,我现在,只是想帮帮他。” 陈德明有些心烦,可一涉及到那个孩子,他又不能不问清楚:“他怎么了,还是他家,又出了什么事儿?”他气乎乎的,这到底,是怎样的孽缘啊,偏偏的,好巧不巧的,怎么又找上他的安安。 陈安平静地说:“是乔羽,他因为官司得罪了人,对方逮住了他小辫子,他需要找人通融一下。” 陈德明耐心地说:“安安呀,关于这个,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法律自会有个公断,如果他没问题,法律也不会冤枉他的。如果他真有问题,我们就更不能保他了。” 陈安冷冷地看着父亲,不愧是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一派官腔,说得多委婉,多动听。 “可是我想帮他!”她倔强地说。 陈德明不由瞪起了眼,“胡闹!” 陈安身子前倾:“我没有胡闹,其实整件事情,很简单,您只需要派人递句话而己。” 陈德明双目炯炯,微微眯了眯眼,“安安,你也可以的。” 陈安坐得更直了,下巴也昂了起来:“我不可以,我只是一个小律师。” “你……”陈德明气得手抖,原来,原来在她心里,父女间的情意,早就名存实亡了,是吧? 他冷声说道:“安安,他的事,你最好别管。现在,你有立维了,立维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他生气了。 又是胡乱猜忌。陈安也是一阵气恼,为什么没有人相信她! “我先说清楚,我和乔羽,根本没有什么,我纯粹只是帮忙,就好比,好比他只是我认识的一个同事。” “你跟我说清楚有什么用?关键是立维会怎么想,别人会怎么想。” “我不是您,也不是董女士,我是活给自己的。” “安安!” 陈安一低头,目光微垂:“我这是第二次求您,请您帮我一个忙!”仿佛再次将伤口撕裂,撒上一把盐,任由自己痛着,可就是痛着,也得承受。 就是这样一个动作,一番话,陈德明心里的恼火,霎时变成了哀凉和沉痛。当初,安安求过他的。 他忍住了去按胸口的动作,那里很疼,心脏跳得紊乱了。 他缓了缓神,问道:“这件事情,立维知道吗?” “知道。” “哦。”大概是,立维也不肯吧。他点点头,很好。 “安安,不是爸爸不帮你,是爸爸没法儿帮你。” 陈安一抬头,目光清寒,细密的宝贝,上下轻轻一咬:“我说过了,这是交易。” “安安!” “恕我也无能为力。” 陈德明嘴角微微一沉:“你这是在跟爸爸赌气,还是在跟立维赌气?” “我没有和立维赌气。” “那就是在和爸爸赌气了?” 陈安的眸子,缓缓在这个所谓的父亲脸上移动。 她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呀,她只想帮帮乔羽,至于这么难吗?他们一个个的,推三阻四,顾虑重重,都用异样的口气和眼神跟她说话,看着她,她到底怎么了,看她就象个异类。 担心她会跟乔羽跑掉,这不是很可笑吗?担心折辱了他们的名誉?里子都不要了,还要什么面子! “您不要逼我!” 陈德明看着她,喝道:“你自始至终,一直在跟爸爸赌气,是也不是?” “既然您发话了,我就照直说了,是,从一开始,我就在和您赌气。我一直不明白,这么多年以来,您为什么如此恨我?陈部长,有时候,我就想,我,到底是不是您的亲生女儿?还是,您的女儿,只有一个,但却不是我!” 陈德明好象被煞到了,面色灰白。这是第一次,安安把这个尖锐的问题抛出来,就象一柄锥子,一下子扎到了脓疮,嗞地喷出脓血来。 他抬了抬手臂,阻止她说下去的意思。 可是停不住了,陈安停不住了,她眼中有明亮的火焰在跳耸。 “我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另您讨厌的事,还是做了丢陈家颜面的事,让您一直回避我,躲避我,可是想来想去,我没有。甚至……”她咬牙,“陆然是怎么对我的,远的不说,就说我丢失的卷宗,不翼而飞的礼服,桩桩件件,您可是看在眼里的,身为一家之长,您不但不批评她,还包庇她!” ~明儿见。 第四百章(4000) “安安,还不住口!”陈德明浑身直抖。言唛鎷灞癹这是多少次了,这是多少回了,他的女儿和他公然叫板,还从没有人,敢这样数落过他。他真是好,生了这样一个宝贝女儿! 不是他,是董鹤芬……是董鹤芬生的!他的眼睛睁得溜圆。 陈安冷笑道:“我不住口,我偏偏不住口。您做错了事情,还不许人说道吗?” 他心里有股气涌出来,好象不是恼,不是怒,不是恨,不是急;又好象,全部都是,或者,都有一点儿,掺在一起。他被这种复杂的、抛上巅峰的气焰左右冲撞,令他如一只气鼓鼓的青蛙。 “您一直在包庇她,纵容她,让她骨子里一点点学坏,坏透了,哪个女孩子象她那样。今时今日,到了这个地步,她能有今天,难道不是您纵容的结果,这就是报应,她的报应,也是您的报应。渌” 陈德明仿佛被雷劈到了,他张了张嘴,嘴唇泛青,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 “从一开始,她们母女俩就别有用心,趁您下基层不在家时,陆然,她抢我的玩具,抢我的钢琴,抢您买给我的礼物……开头我让着她,谁叫她是客人呢,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我忍了,让了,可她别当我是软柿子,敢在我的地盘撒野,我不客气了,也无须客气——我小时的脾气,您是了解的。我跟她打架,我抓她的头发,扯她的衣服,揪她的耳朵,打得她每次哭喊求饶才住手,每回都是我赢,我胜利的象只昂首挺胸的小公鸡。后来,她学乖了,不跟我打架了,也不来家里了,炫耀说她的爸爸,也给她买了钢琴,请了老师,还说她爸爸对她,多么多么的好。她的爸爸,可真是好呀,听得我羡慕极了!可我的爸爸呢,在哪里呢?一年也看不到一次,过生日也不来……后来的那天,我终于知道真相了,顿时觉的天塌了……还是,我头顶的那片天,早就悄悄挪到别处去了,早就不存在了。我的爸爸,他有了另外疼爱的女儿,那我算什么呢,我在爸爸心中,这些年到底算什么东西?从那之后,我再也不弹钢琴了,更是不碰一下。既然董女士都把正室的位置让了出去,何况一台钢琴呢,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一夕之间,我好象从一个天之骄女,一下摔落尘埃。尤其是上了中学,她和我一个学校,我还要常常面对陆然得瑟的一张脸,听她说起她爸爸,说起她妈妈,说起她们的那个家,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陈家女儿的空头衔。我就想着,您既然那么喜欢她,为什么不能赐她一个陈姓呢,省得她没事来闹腾我,来讥讽我……” 陈安咬着牙,甚至听得见自己牙齿之间那咯咯的响声丐。 “我在家住的最后一年,生日前夕,我就躲在门后,听到奶奶在电话里跟您发火,说如果你明天过不来,干脆就别要这个女儿了!我一夜没睡好觉,觉的奶奶下了死命令,你可能会过来陪我吃碗寿面什么的。结果,我还是失望了,失望得透透的,您没有来,您太忙了……我执拗地求着奶奶,把学籍从师资很强的四中转到十八中,既然她们母女从一开始,就想夺走属于她们的一切,而您在旁边,大概也是默许了的吧,是您不要我了,抛弃我了,那么我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那个空空的家,再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了,所以我走了,我搬离了家,开始住校……反倒是这点儿小事,劳驾了您,气急败坏找到我,朝我发了一通脾气,您觉得,有意义?在我眼里,您就是一个无知的小孩儿。” 陈安重重喘了口气,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她觉得累。她停了停,看了一眼对面。 而陈德明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庆幸那些年,没有被陆丽萍母女俩逼疯,虽然吃了些哑巴亏,但是我更庆幸,我换了高中,让我认识了乔羽,是他让我感觉到,我并不孤单,没有了父母的小孩儿,照样也很温暖,他一下吸引了我。对于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来说,他诚实,沉稳,好学,勤奋,孝顺,儒雅,漂亮……很多优点,我喜欢和他作同学,我们一起学习,一起勤工俭学,一起游玩……我很快爱上了他,高中三年,我几乎忘了,我曾经有过那样一个不幸的家。后来,我们一起读了同一所大学,报考了同一个专业,乔羽,他是我的初恋,您知道吗,他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可是后来,生生被您毁掉了。我永远忘不了,那年,那个闷热混乱的春天,我去家里找您,求您帮帮乔羽的父亲——我从不愿打扰您,更不愿,因为什么事而求您,那是第一次,我拉下脸来开口求您帮我一个忙,您还记得当时,您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陈德明面容一整,神色一沉。 陈安又说:“您对我说,只要我和乔羽分手,您就会出手帮我这个忙。陈部长,那时候,您何尝不是在跟我谈交易?我今天的这一套,还是打您那里学来的——我当然不肯,打死也不能同意分手,我那么爱他,他是我的前途,我的命,我什么都不顾了,我只要您救他的父亲,那么我就能挽回自己的爱情,我那么求您,没有尊严地求您,还是没有用,他走了,您把他和陆然,先后送出了国……事后我想想,您是拿定了主意,不同意我和乔羽在一起的吧,即便是我同意分手,您照样对乔父置之不理、袖手旁观,当时,我怎么那么傻,乔羽他,怎么也那么傻,白白牺牲了一场幸福。而您,顺手推舟就解决了一件麻烦。” 陈安眼角有泪。 陈德明有些沉痛地说:“安安,爸爸有些事,的确做错了。但是,那孩子和你不合适,六年前爸爸就说过了,今天,我还会这么说。” 陈安说:“这个我明白,知道不合适,所以我死了心。我今天求您,和当初心境完全不同。虽然他对不起我,可毕竟,我们在一起五年,他给了我那么多关心、帮助和温暖,恨他,我做不到。何况,相较于陆然,如果我恨他,那陆然呢,我是不是该杀了她?“今天,乔羽又有了难处,我还是会尽我所能,去帮他。这件事,或许是我小题大做,不知轻重;或许,是我完全做错,让立维难堪了。可这些,我无怨,也无悔。” 陈德明想了想,道:“安安,你有你的坚持,爸爸不反对,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你想帮他,或最后真能帮到他,爸爸也不会说什么了。但是,爸爸也有爸爸的坚持,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陈安明亮的眸子,紧紧盯着对面的中年男子,他们,有着相似的一对眸子,大而明亮。 陈德明背靠着椅子,面沉似水,他看似稳如泰山,而心里却一团乱麻,理不清。女儿的眼睛里,有着深深的哀痛和忍耐,这些都狠狠刺痛着他心肺。错了就是错了,他无法挽回,更回不到当初。 但是女儿的性子,他了解几分,和前妻有些相像,执拗得可以。安安,是不会就这样罢手的,所以接下来,他不知安安还要说些什么。他等着。 过了一会儿,陈安缓缓问道:“这些年,您可曾认真听过我说一句话,并且听到心里去的?” 陈德明一愣,他们父女之间,连见面都少,更别说交流了。 他只得说道:“安安,刚才你说的每一话,爸爸都听到了,也听清了,是爸爸的错,你不说爸爸也了解,这些年让你吃了不少苦,是爸爸对不起你。” 刚刚,是一个女儿在跟一位父亲诉苦,他心里把抓柔肠一样难受,那些往事更让他沉痛。他对不起这个孩子,所以他听着,忍着,受着,没有打断她。她也该有这个权利的,对着自己的父亲,哭一哭,闹一闹。是他不配做她的父亲。 可是陈安却说道:“您理解错了,您并没有领会我的意思。” 这下陈德明完全愣住了:“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安眉尖一蹙:“我就知道,您不可能理解我,您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彻底了解我。以前,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您不问青红皂白的,一律只会训斥我,说我任性,说我是小孩子,不懂事。甚至,我站在宿舍楼的阳台上,您都认为我在和您开玩笑……” “安安!”陈德明一下子严厉了,他听不得这个,他心颤胆寒,“往后,不准再动这种念头!” 陈安一笑:“是,我会好好的。那次,是我幼稚,是我不懂事。” 她顿了顿,“其实,我觉的,一点儿骨髓,对一个健康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若能救活一个人,就更算不得什么了,要用,尽管拿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可是我要救助的对象,是陆然,是陆丽萍和您的女儿,无论如何,我怎么都不能甘心,咽不下这口气,我就是不能坦然对着你们。就象您刚才说的,我今天来,是赌着一口气来的,我凭什么救她?我情愿放干了这半身的血。 “从小到大,陆然是怎么对我的,我不惹她,她老来招惹我。而您,又是怎么对待我和她的?对我,您只有严厉苛责,知道您不喜欢我,我无话可说;对她,您放纵轻率。那次她偷拿了我的卷宗,我被污蔑停职,我从机场,千里迢迢赶回城里,赶去您家,一心想着,这回,无论如何要在您面前讨个公道,让您评评这个理儿……可您呢,一上来就不问青红皂白,您何曾听我认真说过一句话,何曾给过我分辨的机会,更别提听到心里去了……甚至参加个婚礼,她还来难为我,她不对,您是怎么教育她的? “我常常想,您怎么能对我这样不公允,我到底是不是您的女儿?陆丽萍母女,就算了,连董女士都懒得费口舌,一走就是几万里,我就更不该计较了,跟她们,我掰饬不清。可您是父亲,是一家之主,更是令人敬仰的陈部长,在您面前,我都没处讲理去,难道自始至终,是我陈安一人在浑不讲理?” “安安!”陈德明一下羞恼红了脸。 陈安竟笑了笑:“今天,是我逾越了,我以下犯上了,是迫于形势,也是您,非要逼我,把实话说出来的。 “今天我来找您谈,跟您作交易,这个,非我所愿,我实在不愿意,以这种办法去救陆然。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不是在跟您诉苦,如果我想诉,大可跑到奶奶那里去说,也不必等到现在。 “我是想,若救陆然,我实不甘心、实不情愿;我想,以这些年我所受的委屈和不公允,难道换不回您的一点儿同情吗?用这点儿同情,还换不来您帮我一个忙吗?” “安安?” “我就是这么想的,或许是我自私了。那样做,我心里会好过一点儿,我多少会愿意献出我的骨髓,不过反倒是让您为难了。” Ps:今天这更,是彻底清算吧。 安安有安安的心结和执拗,帮乔羽这件事不光是她和立维的感情戏,也是她和父亲的感情戏。若不管乔,她就不是陈安了,欢在此,也不多说什么,欢是后妈,呜呜……就是要让立维绝望的。 Ps:欢欢跟这儿扯了一年蛋了,亲们也跟着看了一年如何扯淡了,我也扯烦了,亲们也该看烦了吧?[偷笑] 不管是扯到谁的蛋了,也不论是扯得痛了,痒了,疼了,难受了,还是如何;也不管欢欢冷落了谁的蛋(互动少),总之,欢再跟这儿扯最后几天蛋(大概一周吧),就该彻底滚蛋了。[偷笑] 这蛋扯的,很舍不得亲们呐。[泪] 谢谢愿意看我扯.蛋(追文)的亲们,你们费了力,还被我骗了些小钱钱,谢谢啦,三克油。[呵呵] 欢是个没品的作者,这个,俺有自觉,遁走鸟。。。 ~气毁了,半天没传上去。 明儿见吧,骨朵白。 第四百零一章 接下来,父女俩都没有再说话,屋子里,是长长的沉寂。言唛鎷灞癹 陈德明将面前的那杯冷茶喝掉,他需要借助点儿什么,来掩饰一下内心的感受。这个时候,他太不自然了,不管是里子面子,他心虚又心痛。而且此刻,他不是什么陈部长,他只是个平凡的、愧对女儿的父亲。 他的女儿,给他出了一道多么难解的题目。 陈安的心情,此时略略平复下来,这么些年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都倒了出来,可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能轻松,她已经习惯了,把这么深重的负担背在身上,这是无法卸下的,也是无法补偿就能消弭的。 她静静的,看着桌上铺的重丝桌布,白底,绣着精巧的凤穿牡丹图案,翠绿鲜亮的凤凰羽毛,粉色的大朵牡丹花团,百鸟之王和花中之王的组合,和谐美好,吉祥富贵渌。 意头真是好啊。 可这富丽堂皇的表象下,又掩盖了多少见不的光的东西。 陈德明知道,安安在等待他的回答——也许不是回答,她更想要的,是他的态度丐。 他觉得很难决择。 “安安。”他最后轻叹一声,说道:“这两件事,你不要混为一谈。爸爸说过了,有些事,是爸爸做错了,爸爸……会加倍补偿你的。但是然然的事,是另外一回事。” “补偿我?”陈安眸子放光,顿时有一股悲愤的情绪凝在眼框里,咄咄逼人:“有一个成语叫覆水难收,您总该知道吧?何况,我不再是七.八岁的孩子了,我二十七了,成人了。您能再补偿我一个完整的家庭吗,还是,能补偿我一个幸福的婚姻?我现在要您的补偿,有用?” 陈德明额角沁了汗,是了,无论做什么,弥补不了了,他不是神,过去的,终究是覆水难收。 可是他的心意,岂是出尔反尔的,也是不能转寰的。他皱着眉,“安安,爸爸希望你能再考虑一下。” “这是您的最后决定吗?”她的语气,平静而冷淡。 陈德明按了按眉心,垂下了眼皮,“是的。” 陈安刚平复的心境,又弹跳起来,她看着她所谓的父亲,说:“我在您心中,这么些年,到底算什么?” 陈德明神色凝滞,心里涌动着些什么,但他极力压抑着,无话可说。 “您真不该生我!”陈安眼角沁出了泪花,低声道。 “安安!”陈德明不由脸色大变,“不许胡说。” 陈安嘴唇翕动,颤颤的:“您和董女士的婚姻,按说我没资格说什么。但我现在要说,您曾经爱过她吧,也爱过她的女儿吧,可您到底是背叛了她,甚至背着她弄出了孩子,您和时下流行的男人,有什么分别……” “啪”一声,闪电一般,玻璃茶杯在桌子上击碎,陈德明突然间怒不可遏,“混账,给我住口!” 陈安咽了口唾沫,她就知道……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显丝毫异状。 她笑了一下:“很小的时候,我为是您的女儿而骄傲,可现在,我不得不去救你那小三的女儿,撕掉我这一身的骄傲,这绕来绕去的,究竟是我的缘,还是我的孽?” 陈德明闭了闭眼睛,胸口剧烈疼痛着,眼前黑影重重。安安,他的女儿……怎么会这样疼呢?耳边嗡嗡响。 “每次,不管因为什么,到了最后,您总是让我感到绝望。”她站起来,“我会去医院验骨髓的,您看着安排日子吧,到时通知我就是了。” 她离开座位,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请回头嘱咐陈夫人,别再去扰***清静了。”她不需要他们领情。 她走了。 陈德明木雕泥塑一般,看着大门阖上,而耳朵里,还在嗡嗡响着…… 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呀?这些年浑浑噩噩的,他到底在跟谁计较啊? 陈安给阿莱拨了电话,让他把车子开到大门口,她马上出来。 门僮为她开了大门,陈安走出去一看,不由愣住了,立维竟然来了。 天已经黑透了,外面红火火的灯光,分外明亮,阔朗的门前停了一黑一白两辆车。 听到脚步响,立维回了一下头,黑黑的眼睛立刻望过来——陈安看到,不由打了个战,风冷冷的吹在身上,太冷了,她缩了缩脖子。 立维似乎注意到了她轻微的动作,微一蹙眉,走过来,把她颈子里的围巾裹了裹,然后拉起她的手,“上车吧,外头凉。” 她的手很冷,被他的握紧,而他的手很暖,甚至是热的,她几乎有些贪婪的,小手在他大手里安然地享受了两秒,然后她忽然挣了一下。 这明显的动作,让立维一愣,不由站住了,侧脸看着她,“嗯?” 陈安轻轻舔舐了上鄂一圈,刚才在里面,说了太多的话,却没有喝一口水,她舌尖有些发干。 “立维。”她干涩地说,“你不想知道,我和他谈了些什么吗?” “不想知道。” 他的声音在她听来,有些瓮声瓮气的,陈安的心脏,忽地跳耸了一下,她不想瞒着他,虽然是先斩后奏。 “我说,我愿意去查骨髓,不过,也请他帮乔羽一个忙。” 他黑沉沉的眸光在她脸上扫射着,象雷达。然后他唇角一挑:“你还真说了?” 陈安抿了唇,品着他话里的意思,原来,他已经猜到了。 她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不满意我这么做,他……也不满意我这么做,可我还是要保留我自己的意见,对乔羽,我做不到心狠。” 立维琢磨着她的话。这么说,陈叔也是不愿插手的,可她还是要固执下去了……做不到心狠? 岂不是说,是他心狠了,他见死不救? 立维不高兴了,虽然猜到她不会轻易放弃,但这样亲口从她嘴里得到证实,还是让他有些受不了。 “要做,你尽管去做,我倒要看看,你用什么办法去帮他……”刚说到这里,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连看都没看,伸手就接通了,“喂,什么事?”他没好气道。 过了几秒,他训斥道:“我不是已经交待清楚了吗?……什么……等着,等我回去再说。”他气咻咻地收了手机,嘀咕了句:“一群饭桶!”然后朝他的车子走去,走了两步,似乎觉得不太合适,又一回头:“我回公司了。”“好。” 黑色的车子扬长而去,带起强劲的一股凉风。 陈安又站了一会儿,阿莱走过来:“太太上车吧,外面风大。” 回了家,陈安开始心神不宁,她知道立维这是生了气了。 一开始,他就不同意她多事,甚至是强烈地反对。 可她,总有她的原则是吧。但凡乔羽有一点儿办法,她也是不愿意多事的。 吃了晚饭后,王嫂被阿莱接走了,陈安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有些冷清,她裹了一条厚厚的披肩,在两边的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她无法让自己静心坐下来。 后来,她强迫自己上网,浏览着新闻……十点钟的时候,拨立维的电话,没人接;快十一点的时候,再打,还是没人接。立维从来没有这样过,她有些失望了。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手机音乐一响,她有些雀跃,是阿莱打过来的,说钟先生要加班到很晚,今晚上就不回去了,让她早些睡。 陈安挂了电话,苦笑了下。 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禁有些苦恼。 不是因为睡不着而苦恼,她已经习惯了晚上失眠。 旁边空空如也,若有立维在,他定会陪她说会儿话的,或者,即便不言语,她也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密密实实就萦绕在自己周围,心头,也是充实的…… 陈安又翻了个身,禁不住想念起立维来,想着他身体暖烘烘的温度,他手臂缠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她轻轻咬了咬小白牙,脸颊有些发烧似的,觉得越来越不象是自己了。 第二天上班开完早会后,别人都散去了,只有陈安和方中平不约而同留下了。 方中平走过去,坐在她身边,看了她一眼,关心地问:“没休息好?” “我没事。”陈安犹豫了一下,“他,还好吗?” 方中平叹口气:“我这两天没见到他,倒是给他拨过两个电话,他什么都没提,什么都没说……”停了下,烦躁地搓搓掌心,又说道,“我简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安安你不是不知道吧,他要沉默起来,那才是叫人捉摸不透呢。” “哦。”陈安想象着他的样子,是这样的。 “不过,他最后倒象开玩笑似的,他说,放心吧,我会没事的。安安你说,这叫什么屁话?” 方中平出去了,陈安还坐在那里,再过几天吧,再等等看……大不了,她亲自出马。 只是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立维还是没有回来。这回,似乎是和她气到底了。 不过转过天来,阿莱告诉她,昨晚老板飞西安了,过两天就回来。她一颗心才稍稍安定。 ~明儿见吧,骨朵白。 第四百零二章 又隔了一天,陈安下班后回了奶奶家,因为张阿姨打来电话,说今天奶奶回来了。言唛鎷灞癹 陈安一进门,就看到陈德明也在,大概是他亲自接回***吧。父女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陈安无视他,从他身边飘过,搂着***脖子笑道:“哎哟,我们的老祖宗可算舍得回来啦……”祖孙俩亲热地说着话,反倒冷落了旁边的陈德明。 陈德明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说,妈您歇着吧,我先回去了。 老太太也没挽留,心下戚然,以前是想尽办法创造条件、处处捏合爷俩儿,不过瞅着眼下,完全没必要了,只怕这辈子的心结,算是解不开了。 陈德明出了门,张阿姨捅了捅陈安,用眼神示意:去送送你爸呀…渖… 陈安这才跟出去了。父女俩默默的,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 陈德明走在前面,女儿不愿意搭理自己,他心里明镜儿似的,这样的状况,多少年了,而且每况愈下。就在前几天,安安跟他说的那些话,他时常会记起来,才几天,就在心里烙上了一道印痕,仿佛心病之上,又添了心病。 甚至面对女儿时,他也觉得很是尴尬,让人无法正常呼吸的尴尬——他宁可一走了之并。 他脚步停了下,终于说道:“我和奶奶谈过了,奶奶倒没说别的,只说你最近气色不好,叫你暂且休整休整,养养身体,正好,我也要去南方视察工作……不差这几天的,等我回来再安排吧。” 陈安点头,也没问他说没说乔羽的事,估计这点儿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晚上,陈安睡在***火炕上,老太太干枯的手抚在她脸上,摸了又摸:“安安呀,这下,又委屈你了……” 第二天,陈安一睁眼就八点了,她手忙脚乱起来,“糟了,又迟到啦……” 张阿姨在一旁递给她衣服,絮叨着,“我瞧着你睡的香,就没忍心叫醒你,真是的,你们老板是周扒皮呀,交待了多少工作?我前几天就看出来了,明显累瘦了好几圈……哎,怎么也是迟到了,甭这么急。” 陈安麻利的把套头毛衣穿上,头也不抬,整理了下下摆,“迟到要扣钱的。” 张阿姨反而笑得很畅快:“咱们安安的姑爷,不比你老板有钱?扣就扣呗,咱不在乎这个,要是叫姑爷知道了,指不定得怎么心疼呢?” 陈安心头一滞,打了个愣神,立维,今天该回来了吧? “阿姨!”她一抬头,故意翻了翻白眼,阿姨惯会取笑她的,可那是自己费劲巴拉挣的辛苦钱儿好吧,扣了她当然要心疼了。 “咦……”阿姨脸上忽现疑窦,凑近了她,“睡了一宿觉,怎么就胖了一圈?”不能不能。她有些心慌。 陈安不由摸了摸脸。 张阿姨失声叫道:“哎哟,别是肿了吧?这可怎么是好……哎,咱请假不去上班了,不去了!正好,老太太还打算让你跟家里歇上几天呢……” 陈安摇手:“没事的。” 张阿姨急了:“什么叫没事?这劳心劳神的,分明是气血亏损了,不成……回头得补补,不然咱可不去当什么活雷锋……”说到此,她忙住了嘴。 陈安跺了跺脚,一摸肚子,“看您说的,哎呀,我饿了。” “啊……瞧我这记性!”张阿姨一拍脑袋,顿时顾不得眼前了,“我灶上还给你炖着汤呢……那什么,你洗了脸赶紧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快步出去了,心想着,一定得跟老太太汇报,这可是大事呢……哎呀,这个没良心的丫头,好眉好眼的,管那个更没良心的干嘛,由她去呗,自个儿作出来的,有能耐就自个儿受着,谁爱当雷锋谁当去…… 陈安赶到律师楼时,自然是迟到了。她刚坐下没几分钟,办公室的门一开,方中平气呼呼进来,把一页报纸摔在她面前。 “你瞧瞧!”他的指节狠狠敲着报纸,咄咄有声,“我说这两天他悄没声儿的,原来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怎么了?”陈安心中一惊,立刻有了不好的感觉。 “你先看看这个!”他指了指一则新闻。 陈安低头一看,报纸的一角,有一条豆腐块大小版面的新闻,标题是“破产申请书”,下面是内容: 债务人:北京忆安律师事务所 营业地址:北京市东三环XX大街XX大厦 申请人:乔羽,上述债务人总经理 申请目的:请求决定北京忆安律师事务所为破产人 事实和理由:北京忆安律师事务所,由于经营不善,入不敷出,迄今已有数月拖欠员工工资及租赁大厦场所管理费及其它,共计折合人民币XXXXXX元,该律师所法人代表即总经理考虑到,目前不能清偿全部债务,若继续经营只能增加债务,累及同仁,经认真考虑决定,申请破产。 此致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 敬礼 …… 陈安看完,心象是被什么撕扯了一下,觉得全身的血液呼一下往脑子里灌,头嗡嗡的响……乔羽,你这个傻瓜! 她不由瞪大了眼睛。 方中平一拍桌子:“你说说,他这是要干什么呀?” 陈安无语了。 “钱世亨那小子,说白了,就是一地痞流氓,跟他较什么劲呀?得,乔羽这下,不但把公司给毁了,他自个儿,也给搭进去了,这以后还有谁敢找他递案子呀?你瞧瞧这破产的理由,狗屁呀……这也算是理由?” 陈安禁不住有些懊恼,她怎么就没看懂他呢?这几天,她暗中把希望寄托于陈德明身上,幻想着,他能想通然后帮上一帮。她甚至没有跟乔羽联系。如果她早些动手,不瞻前顾后的,就是借了头顶这个陈姓的光环又如何?如果早些跟钱世亨搭上话,或许这一切,完全能够避免。 创办一个律师事务所,做一番事业,这是乔羽多年来的夙愿啊。没想到这才刚开了个头,就结结实实跌了一跤。 “都怪我!”她后悔得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方中平愣了一下,想了想:“安安,或许是我做错了,一开始,我就不该把这件事捅给你。乔羽一开始,就不希望你知道这件事,更不愿意让你卷进来。” 陈安没有作答,那是肯定的,乔羽考虑最多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她,他不想她为难。 其实,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难度,只是办起来,似乎比六年前更为棘手了。因为这次,牵涉的人更多,六年来的隔膜,在他们心里无时无刻不存在,一直没有消散,不好不坏在那里,不碰没事儿;一旦碰起来,也是隐隐生疼的…… “还有……还有挽回的余地吗?”她问方中平,又象是自言自语,身为律师,只要有一点儿常识便会明白,这个申请已具备了法律效力,不可逆转了。 方中平泄气似的,摇了摇头:“大概是不行了,清算单位很快就会介入了,这评估资产嘛……也悬,他哪来的什么单子啊,根本一直就是亏本生意,不破产才怪!” 陈安觉得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有些呆傻。 方中平收了报纸,用力团了团,随手丢进了垃圾框里,感叹且无奈地说:“既然已成既定事实了,就这样吧,咱们……总该尊重他的意见吧。” 陈安心里空落落的,连方中平走掉也没发觉。乔羽他,真是狠……对自己狠,哪怕是不惜毁了自己,也不要她夹在亲人之间为难。 她给乔羽拨了电话,他没接,响了几声反而挂断了。她按住胸口,眼睛有点儿湿润。她告诉自己,这是她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乔羽,现在,在她心里,依然有他的位置。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竟然打过来了,她只轻轻“嗯”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安安。”乔羽的声音,温和如昔,听不出丝毫异常。 好久她才说道:“我都知道了……你怎么这么傻呀?”乔羽,你怎么能,这样傻?为了那种人,不值得的。 他似乎是叹息了一声,轻轻说:“安安,我已经错过一次了,这一次,我不想再错。” “你在哪儿?方便吗?我想马上见到你。”她几乎有些急切的、固执的说。 他犹豫了一下,“我妈病了,我在医院陪着她,不过你别担心,已无大碍了,准备明天出院。” 她问清了哪个医院后,随后报了个地址,说你等我,我马上过去。她记得医院对面,有个小咖啡馆。 她开车到了那里,乔羽已经在等她了,安安静静的,看到她来了,他笑了一下,很灿烂。 她也想回他一个笑容,可是嘴角一扯,怕是走了样。 她坐下,第一句话就是:“身为律师最怕的,就是自己名声被搞臭。那么以后呢,以后你怎么办,你想过吗?” “不要紧。”他宽慰地又笑了笑,“事情也是巧了,前两天我英国的博士生导师来信了,想让我过去帮忙。” 第四百零三章 “不要紧。言唛鎷灞癹”他宽慰地又笑了笑,“事情也是巧了,前两天我英国的博士生导师来信了,想让我过去帮忙。” “所以,你已经想好了退路?” “这不是退路,安安,如果我还想在北京站住脚跟的话,我照样可以的。我相信时间可以慢慢冲淡一切,人们一个个的,都那么忙,哪有时间去理会别人的闲事,要不了多久就没事儿了。” “可是乔羽,人言可畏。” 他微笑:“勇敢的安安何时惧怕人言可畏了,如果你怕了,就只会躲我远远的。渌” 陈安愣了一下,心里想的是别的,她没听二师兄说过他的什么博士生导师呀。她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对面高楼上那大大的红色十字,“伯母得的什么病?”怎么就病倒了呢。 “肠炎,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了。” 他没多解释。陈安也明白,这大概是急出来的病吧丕。 “你又要走了吗?”去英国……她忽然有些伤感,这山高水长的,乔伯母只有这一个儿子,得有多牵挂、多想念他啊。两次出走,竟然全都是身不由己。 “我会经常回来的。” 乔羽看着对面秀美的女子,心里微微拧痛,时间是把双刃剑,磨去了他们的青春容颜和天真烂漫,也给他们打上了成熟的烙印,这个转变,他们付出了别人没有过的惨痛代价。 陈安低头,用小汤勺慢慢搅动着褐色的液体,那咖啡的香浓,便一点点溢出来,很香,又似乎,有苦涩的味道。 乔羽看到她左手扶在杯盏上,纤细修长的中指上那华丽的一枚钻戒,仿佛有一道微光瞬间钻进他眼睛里,这是那个人的风格!他心脏处立时有些麻痹,一会儿,才有一点点的疼冒出来,渐渐的扩散开……不是不痛,原来过了这么久了,还是照样会痛。以后,还会疼很久。 “乔羽……”陈安一抬头,看到他在望着自己发呆,她低头看了一下,不由放下汤匙,两手并没有退缩,她只是轻轻的,把右手盖在左手上,迭放着,很端正的一个标准姿势。 乔羽掩饰地笑了笑,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乔羽。”她认真地说:“既然你已经这样决定了,也好,新的一个开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很明白,你的心意,我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镇静地喝了口咖啡,而心里在颤抖,她明白他! 他缓缓说道:“六年前,我们都太年轻了,不懂的一经分别,注定就是一生一世,再也没了回头路;而六年后我懂了,这一次,无论如何,我要站得很稳。” 陈安点头,眼里有欣慰的泪光:“你做到了,乔羽,你真的做到了。” 他眼角也晶莹闪烁,还是微笑着:“谢谢你。”他有些激动的,端起杯子,把咖啡一气喝光。 然后,他稳稳地放下杯子。 “安安,六年前我懦弱而心虚,我逃了,逃到几万里的地方,就象一只躲在阴影里的老鼠,我惭愧呀,我哪敢再面对你,可心里,又实在很贪婪。我幻想着,我们爱了那么久、那么深,或许过几天、再过几个月……你会慢慢原谅我,然后我们有机会再续前缘……我耐心地等,我不怕等,这是我该受的惩罚,就象一只老鼠觊觎着佛龛前长明灯里的灯油,我贪心而耐心地等待时机,也给自己聚敛着回来面对你的勇气……终于,我回来了,果然,你怨我恨我躲我,可我欣喜,我唯恐你不怨我、不恨我,那我才是,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可是又不是,你看我的眼神,分明和六年前不一样了,我害怕着,不愿承认那样一个事实——安安,你已经不再爱我了,六年的时光,足以把一切消磨殆尽,而我们在一起才五年。时间是把双刃剑,既能把我们牵到一起,也能让我们无情分开,何况这个时代,只需几秒钟,只要有足够的能量,毁掉整个地球也不是难事。” “乔羽。” “让我把话说完。” 他喘了一口气:“看到你,我觉得痛苦;看不到你,我更觉得痛苦。我简直不知道,我今后该怎么办,我拿你,又该怎么办。而你,远远的站在那里,不冷不淡地看着我……直到有一天,妈妈敲醒了我,她说去找安安吧,把事情全部说开,你不该再拖累着那孩子了,我顿时恍悟——六年前,我悄无声息地走掉了,没有给你任何的交待,六年后我又悄悄回来,这个世界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算什么东西呀,你不再爱我了,多么正常,只有我,痴心妄想。而你,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我,不是等我回来,你需要的,是等我回来给你一个交待,这么些年我对你的交待,对我们感情的一个交待。果然,你释然了……又很快,你和那个人订了婚…… “我真心祝福你们,祝福我爱过的安安,找到了一个好归宿。那个人——凭着男人的直觉,他爱你,他很爱你。安安呀,至今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讲过。以前没讲,是觉得没有必要。现在,我必须要告诉你,就在我们念大学时好得如胶似漆时,他暗中找过我,很不客气地告诫我,若有一天负了你,他要我好看……” 陈安的右手,捏紧了左手上那颗钻戒。 “他要我好看!我现在还记得他的眼光、他的神态,嫉妒而怨毒,恨不得剁了我似的,可他终究选择了成全我们。”乔羽轻笑,“我当时跟他说,不会有那一天的……可人算不如天算,安安,我最后还是负了你,你想他该有多恨我?所以我就知道,这次,他不肯帮我的;你爸爸那里,更不愿帮我的;而我,更不想你们任何一个帮我。这次,我庆幸这次,上天给我安排了这样一个机会……安安,这算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彻底交待吧,六年来积下的心结,你该彻底放下了,我们都该,彻底放下了。这样,你才好彻底的,开始你的新生活。 “立维他爱你,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坚持了六年,甚至更久。六年,我觉得我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去等你,可是面对他,我只有惭愧。我以为他只是一个任性的少爷,家境殷实,难免就沾染了一些坏习气,那时,他出没在我们大学里,频繁交往女朋友,每个都长不了,也交往男朋友,身前身后呼来喝去一大帮,自从他找过我之后,我才明白了,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唯有一个,就是安安你!”陈安的心,象被什么狠狠揪住了一样,不能思考,不能呼吸。自小到大,周围的人都说小维子对小安子好,她没觉得怎么样,他是对她挺好的,可他对每个人,不是都很好嘛,何况,对她还多了一样,他老是祸害她…… 陈安吸了吸鼻子。 乔羽微笑:“安安,我是旁观者清,你们才是天生的一对,有从小长到大的情谊在,有相似的生活背景,还有家长们的认可。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立维爱你!” 从咖啡馆出来,陈安觉得身子飘飘荡荡的,脚底下象踩了棉花,而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她站住:“乔羽,你回医院陪伯母吧,我也该走了。” 该走了吗?乔羽看着面前的安安,美丽而端庄,腮上两酡红云,象涂了胭脂那样好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眼,但脸上那抹微笑,是从心里散发出来的,仿佛是历经风雨之后的坦然。 是的,历经风雨之后,他们都释然了,也变了,身份也变了。她,不再属于他。他心里虽有酸楚,却也宁静,祥和。 “我送你上车。” “不用了。”她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一对圈,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笑了一下,也跟着比划了一下,“那,我看着你走。”他好想送她过去的,可是那里,不是她的终点,他不能一直送下去。她是真的,不再需要他了。 “我们谁也不要看谁吧。” 他执拗地站着。 陈安终于无奈,挥挥手,对他笑,然后转了个身,朝前面走去了。 他站在了那里,心里的痛楚却在扩大。安安……安安……他在心里叫着她。只怕以后,他只能这样悄悄的,在心里叫着她了。 他的痛楚毫不重要,只要她是幸福的。 她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她是要,走向一个叫钟立维的男子的,而她的笑容和美好,和他再无关联。 眼前蒙了一层雾,又加了一层霜,渐渐虚幻……朦胧中,她的身体是倒了下去的。 乔羽猛然吃了一惊,安安!他跑过去,安安…… 她脸上的笑容似乎还在,可那两酡腮红却消失了,雪白雪白的。 “安安!”他抱起她,“安安你别吓我!” 她紧闭了眼睛,似乎从喉咙深处闷哼了一声,他模糊听到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只是,他顾不得了。 第四百零四章 “安安,你怎么了?”她的神色让人担忧,他着急。言唛鎷灞癹 陈安好一会儿没动静,只有鼻翼微微翕动,半晌,她睁了眼,拂开自己眼前的发……刚刚天旋地转的,这是怎么了?最近动不动就头晕,简直成纸糊的了。 “乔羽,”她看到他脸色也不好看,不由自主挣了一下,轻声说:“我没事,只是晕了一下,放我下来吧。” “医院就在对面,我们去看看医生好不好?”他看出她眼里的一点儿拒绝,心下一滞,但焦急远胜过这些,“别任性,你不舒服呢。” “这会儿没事了,大概是最近有些累……”她含糊地解释着,然后给他一个安慰的笑:“真的乔羽,我没事了,放我下来吧。”她用手推推他的肩膀,轻轻的,不敢用力——她也没力气,心下有微微的别扭,她掩饰着,又不想让他瞧出来湎。 但她不想流露出来的想法,还是被乔羽及时捕捉到了,他心里一紧,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应该保持距离的。 这一点儿念头,另他讪讪的,心里不好受,但他还是轻轻放下了她,手臂的力量一点一点撤去,似乎是隐忍的,他一手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默默的搭在她的脉上…… 陈安刚缩了一下手,他立即说道:“别闹。”很严肃的狼。 陈安愣住了,眼睛发潮,就是这个熟悉的动作,让她立时想起来,以前她偶尔生回病,他就严阵以待,手搭着她的脉,蹙着好看的眉,仔细的,认真的,年轻的脸象老夫子一样刻板,她觉得好笑,让她联想起旧时坐堂的老先生,一边搭脉一边捋着山羊胡,装模做样的。 她听乔羽念叨过,他的外公是远近闻名的老中医,乔母继承了外公的衣钵,乔父中西医皆通,因此,乔羽在医学方面从小耳濡目染,乔母闲暇时也教儿子望闻问切,他们夫妇一心,想培养出一个优秀的接.班人,没成想一个没留神,被她拐带沟里去了……其实他懂得的东西还真多,人又谦逊,很沉稳的一个人,不说是不说,一旦聊开了,刹也刹不住话头,她在惊叹和钦佩中往往自愧不如……因此,她也常常笑话他,哎,你这个庸医行不行啊?他刻板着脸训她,别闹,不许闹……然后,她也就乖了,由着他按住自己脉搏。 陈安抬眼看着他,乔羽的神色渐渐凝重。 “怎么?”她问。 乔羽又是一蹙眉,难道是……他不敢确定,心脏处有点儿麻痹,然后一层又一层的痛楚,象波浪一样迭上来,她终于是别人的了……可也只能是怀疑,毕竟自己不是专业的中医。 “安安呀,你……”他心里沉重,面上微微的不自然,要如何说出来呢?他不好意思。“你知道了吗?”他问。 “知道什么?”她反而疑惑。 果然,这个粗心的丫头!“去瞧瞧医生好不好……改天也成,一定去瞧瞧。”或者,让那个人陪你去,这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只是,乔羽没说出来。 “嗯?”陈安还是不能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乔羽竟憋红了脸,他抬手,轻轻点了点她脑门:“你呀……嗯,挂个妇科看看。”他声音低低的,然后抹了抹鼻尖上的汗,他出汗了,紧张的。 他太紧张了,还有一点点的难过。 陈安看着他,看妇科?他这是什么意思? 电石火光之间,有些事情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再串接起来……她脑中轰隆一下,瞬间涨红了脸。他不会是说,她怀孕了吧?她根本没想到,也没人提示过她,以为这个,离自己很遥远。 “我……我不知道。”她手足无措,有些结巴。 他微笑:“嗯,我这个庸医也不太确定,最好,去医院看看。” 陈安心里呯呯乱跳,捏着大衣的纽扣,扭捏地笑了笑:“谢谢你,我要回去上班啦……我是偷跑出来的。” 她的笑容,有些羞涩似的,她不是扭捏的人,而且一张脸仿佛瞬间被点亮了,活力重回她身上,看了直教他难过,又有些欣慰。“你开车能行吗?” “可以的,我没那么娇气啦。乔羽,你回吧,别让伯母等久了。” 和乔羽告了别,陈安驾着车子开出一段路程后,犹豫与忐忑间,车速慢了,她下了决心似的,在前面路口调了头……车子停在医院的公共停车场后,她又后悔了,她模糊听立维说过,陆然是住在这里长期治疗的,她断不想与她们碰到的,即便是稍后的某天验骨髓,她也不想看到她们……不过医院很大,或许,是她想多了吧。 她摇了摇头,把车子锁好,走出几步路,心里愈发忐忑了,抬眼看了看远处那大大的题写“门诊楼”,没来由的,心里又有些激动,仿佛牵动着什么似的。 又走了几步路,她回了一下头,往身后瞅了瞅,没有人。 为什么她觉得如芒在刺? 门诊楼里,永远是人仰马翻似的热闹。陈安拿了号,站在大厅的指示牌前,看了看科室的分布图,她挂的是妇科,在五楼。 五楼的走廊很长,脚下的大理石地面油光鉴人,她穿着半高跟鞋,走得格外小心,不知是她多心了还是怎么着,总觉得很不踏实,是不踏实怀孕了,还是不踏实来的是协和医院,她也说不清。 她又回了回头,身后只有一对小情侣或是小夫妻跟在后面,年轻的女孩子噘着嘴巴不说话,年轻的男孩子搂着她,低声诱哄着。 陈安笑了一下。 五十岁上下的老医生一脸温和,耐心地询问她最近的身体状况,一边在病历卡上填写着,然后开了检测单据,也就是一般的常规尿检。写完了,她把检测单子递给陈安,“按你刚才的述说,突然出现嗜睡、浮肿、食欲不振……等等现象,我猜想着,怀孕的机率很大。” 陈安的心跳,霎时就乱套了,她怀孕了吗?她接过单子。 女医生微笑着,很自信,很和善,透过花镜镜片近距离地看着她:“不过也有例外,这只是我的个人推断,完全不能算作准,一切以验测结果为依据。”陈安胡乱点着头,只想着,她真的怀孕了吗? 老医生又嘱咐她把样本送到检测室后,等待结果便是了,很简单的。 “谢谢。”陈安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单子,问,“这个准确吗?” 老医生想了想,很谨慎地说:“尿检的准确率已经很高了,如果结果出来,你还是不放心,可以再去做个B超。” “好的,我明白了。” 老医生向上推了推眼镜框,又仔细打量着陈安,不知怎么的,她特别关爱眼前这个年轻女子,仿佛看出她话语里暗含的担忧,还有她内心里躁动的不安,不由又嘱咐道:“别紧张,很多年轻夫妻跟你一样,第一次都很紧张,初为人父人母嘛,这是很奇妙的一种感觉,而且咱们女性孕育后代,本身也是件伟大的事情。” 陈安顿时红了脸,初为人父人母?孕育后代?这词儿,安在她身上真新鲜,而且心里有种特别异样的感觉,电流一样蹿起在各个细胞,竟让她很激动,心尖也颤颤的。 她的肚子里,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存在了吗?她脸上发烧。 陈安去了卫生间,待了好久,真后悔早上没听张阿姨的劝,应该喝掉那碗汤就好了。 她把样本送去了检测科,然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静静等待……女人很多,但是男性也不少,尽管这是妇科,但成双入对的,要不,就是有家属陪同。 陈安掌心贴着掌心,两手迭在一起,只一会儿,就汗渍渍的。 “都赖你,都赖你……”虚弱而娇柔的女声。 陈安转头一看,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一个长头发的年轻女孩子,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只是脸色极不好看,苍白,只管用帕子按了嘴巴,挨着她身边的男朋友,十分担心地望着她,问:“还想吐吗?” 女孩子垂着眼帘,把头枕在男孩子的肩膀上,男孩子搂紧了她,低低的呢喃道,“老婆,我爱你,也爱咱们的孩子……” 陈安不觉微笑,又看了看周围这些人,形态迥异,神色不同,有痛苦有微笑,有难受就有安慰,但每人脸上、眼睛里,怎么抹也抹不掉幸福俩字,只因和宝宝有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身边的小情侣走了,对面挺着圆滚滚肚皮的孕妇也被丈夫扶走了,连比她晚来的也走了……陈安有些着急了。 忽然,不远处的检测室门一开,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脸上戴了一个大口罩:“谁叫陈安?” “是我!”陈安忙站起身,迎过去。 “你的结果!”医生看也不看她,不客气地把一张单子拍进她手里,转身要进屋。 “哎。”陈安想拦住,可医生走的匆忙,一抽身就进了屋,门阖上了,陈安只看见她脑后挽了发,用黑色的水晶发卡别着。 陈安无奈,低头看了看单子,上面一系列的专业名词和数据,她跳过去,直接看结果……阴性。 她当时就呆住了,不可能吧? Ps:抱歉,这两天有事,今天又开动起来。 第四百零五章 陈安无奈,低头看了看单子,上面一系列的专业名词和数据,她跳过去,直接看结果……阴性。言唛鎷灞癹 她当时就呆住了,不可能吧? 她又仔细看了看,是阴性没错。只有最后一行是手写体,写着检验师的结论,尽管字迹潦草,但阴性俩字,她还是认得的。 这么说,她没有怀孕?可是……可是不对呀,连乔羽都置疑她怀孕了。 就算乔羽判断有误,可刚刚的老医生呢,难道也判断错了吗湎? 陈安鼻尖冒了汗,对这一结果,她心中酸酸的,不免有些失落。和立维有个孩子,她从没想到过这一层,她的婚姻来得太突然了,压根也想不起来会有孩子这一说,她也没工夫细想。可是当面临着这种突如其来的境况时——突然有了小baby的境况,好象她也并不排斥。 刚才坐着等待的时间,她几乎以为,在她的身体里,已经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在萌芽,在成长,就真实地长在她体内,她觉得惊奇,觉得不可思议,也觉得,有些窃喜,甚至有点儿小小的期待。 就是那么一瞬间,她期待着,有个小婴儿的感觉真不错,从此她要保护着它,爱护着它,一天天看它茁壮长大,她和立维的孩子,来的多么仓促,多么让人措手不及,但她一定要让它,活得跟自己不一样……可是,却原来不是,虽然算不上沉重打击,可也着实让她有些难过狼。 陈安想了想,会不会是,弄错了呢?类似的医疗误诊不是没有过。 她敲了敲检测室的门,过了几秒,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位医师,高个子,白大褂,白口罩,白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你有事吗?”年轻的男子声音。 “这个,会不会是弄错了?”陈安把检测报告递过去。 “哦。”男子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从一边耳朵上撸下口罩,很好心地解释道:“从各项数据上判断,结论没有错,阴性,说明没有怀孕。” “可是,可是我觉得,我好象是怀孕了?”陈安一急,鼻尖又冒了汗。 男子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好象不等于就是,表面也不等于真相,我们全凭仪器观测的各项指标说话,这不会有假,换了谁都会这么说。若你觉得有误,我建议你再去验血或做个B超什么的。” 陈安词穷了,一时又讲不出到底错在了哪里。她道了谢,拿回单子,朝里面望了一眼,一张很宽很长的台子上,摆放着很多她叫不上名字的仪器,还有几个检验师分头忙碌着。 就是呀,这些仪器总不至于骗人吧。刚才的那点儿期盼全落空了。 她想起来了,就在上个周,她还来了例假呢,怎么可能是怀孕了呢?她简直昏头了。 即便是这样想,她还是往老医生的办公室去了,她要再去咨询咨询。 才走了几步,手机响了,小秋一张口就呜里哇啦的,问她人在哪里呢,昨天约好的目击证人已经等了好半天了……陈安只好说劳驾再等等,她马上回,然后匆忙挂了电话。 和蔼的老医生正接待另一个病号,看到陈安进来,老医生冲她笑了笑,让她坐下稍等一会儿,然后戴上了花镜,拿起面前的病历本又仔细看了看,放下,语重心长道:“小杨啊,你是我的老病号了,上个月你来,我就嘱咐你了,万事不能操之过急,尤其这个,更是急不来。你想要孩子的迫切心情,我能理解,我也盼着你早些能怀上,可是你瞧瞧你……”她指了指对面坐着哭泣的女子,“啧啧,不但孩子没盼来,反而把自己身体搞垮了,即便是现在怀上了,以你这样的体质,怎么保证让宝宝健健康康呢?” 女子直掉眼泪,她身边陪同的老公说话了:“姚大姐,我知道您一心为了我们好,可是,小杨她最近,又是呕吐又是恶心的,这不是怀孕的症状是什么?所以我们欢天喜地又来了,哪成想,不是……” 姚大夫一摆手:“你的意思我明白,这些类似怀孕的现象,小杨都具备了,但这个不是真怀孕,在心理学上,这叫投射效应,举个例子,说一位孕妇吧,一心盼着自己一举得男,就不停让自己吃酸的东西,以为自己吃了酸的怀男孩儿的机率就大,可是心里呢,是不是真的想吃酸的呢?你和小杨也是这样,一心盼着怀上孩子,时间一长,忧思成疾,却不是怀孕的反应。还有些人,跟怀孕无关,因为工作压力过大或心事过重,也会导致假孕现象的……我见的例子不少了,你们俩呀,还算正常的。听大姐的,回去吧,先养好身体,等心情好了,放松了,自然宝宝也就来了,我还是那句话,万事不能急,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陈安听到这里,站起来,“姚医生,谢谢您了,我还有事情,先走了。”她快步走出去。她就属于姚医生说的后一种人吧,假孕。 她最近,心事太重了,焦虑重重,隐忧重重,她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哎,这孩子,怎么毛毛躁躁的……”陈安只听到姚医生嘟嚷了这么一句。 穿过一楼大厅时,手机又响了,陈安从包里掏出来,以为是小秋,可是一看号码,不是她,是立维。她接通。 “出差顺利吗?”她关心地问。 “你在哪儿,怎么那么吵?”他答非所问。 陈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环境,的确是乱糟糟的,看在她心里,也是乱糟糟的。 “嗯?问你话呢。”立维的声浪大了一些,仿佛带了一点儿气。 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我在医院,有点儿不舒服。” “哦。”他好久没有吱声,过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不舒服,怎么不让阿莱送你过去?” 陈安恍然,这才是他打电话的原因吧。 她解释道:“我昨晚回了奶奶那边,奶奶从郊区搬回来了,所以就没让阿莱送我,今上午在律师楼约人见面,本也不用车的,后来临时有件急事儿,来不及通知阿莱,我自己就出去了,又顺路跑了趟医院。” 她揭过了乔羽那段,是觉得没有必要再提他了。那头的立维仿佛很忙,半晌没有回应,她走出了门诊大厅,似乎听到有人在跟他说话,声音模糊不明,她一边听着一边往停车场去……很快立维的声音传过来,匆忙说道:“我下午开完了会,就飞回去,有什么话晚上再说。”他挂了电话。 陈安回了公司,在地下一层果然看到了阿莱,正四下打着转儿。 阿莱说:“刚才先生打来电话,问起太太您呢。”他是一问三不知,平白挨了一顿训。 陈安心里一翻个儿,“我下午不用车,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 阿莱反倒愣住了,看着太太进了电梯上楼了。 晚上陈安回到家,没想到立维已经回来了,两边的屋子灯光大亮,她换了衣服出来,看到阿莱也从那边过来,她叫住了他,说道:“从明天起,你就不用再跟着我了。” 阿莱一怔,太太似乎对他不满意了,他一扭脸,就看到了老板,忙用询问的眼神请示。 立维朝他摆了摆手,阿莱会意,赶紧出门走了。 立维走到陈安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打量她,问:“怎么了,让阿莱跟着你不好吗?” 陈安心情有些糟糕,没好气道:“你那是跟着我吗?”分明是跟踪好不好? 立维撇撇嘴,完全不在意似的,他问:“哎,你上午去医院干嘛?”在他的记忆里,她很少去医院的,去医院也是瞧别的病人。不过这会儿看着,她的气色,跟他出差前没什么大的改观,还是不好不坏的样子。“你哪里不舒服?”他又追问了一句。 她闷闷地回道:“没什么,现在没事了。” 立维蹙起了浓眉:“甭打马虎眼,说实话。” 他近在眼前,高高的个子,象小山一样,令陈安再次想起白天在医院里的事情,从下午一直到现在,她一直耿耿于怀,也无法释怀,那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深深的失落。 此时她想着,如果把这事儿告诉了立维,她吃不准,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有同样的感受,若是这样,何苦要告诉他呢? 可是若是不说,又好象事关他们两个人。她犹豫着,想了想,说道:“乔羽那件事,已经解决了。” 立维有些意外似的看着她,没有接下句,但是脸色,分明开始难看了。 陈安看出了他心意,低声道:“他在财经报上登载了声明,宣布破产了。” 立维就是一震,好久没有说话。他是震惊的,那么她呢,会为那个人心痛吗? 他抿了抿唇,这是肯定的,那个人对她来说是特殊的。 陈安倒笑了笑:“这样也好,他说他终于放下过去了,也让我彻底放下了……” 立维却打断了她:“你白天去医院干嘛?” 第四百零六章 立维却打断了她:“你白天去医院干嘛?” 乔羽的事,他压根就不上心,爱怎么样怎么样。言唛鎷灞癹他想到的唯一结果,无非就是安安亲自出马拉乔羽一把,不管是借陈叔的名头,还是借他的名头,都罢了,事后他不能怎么样,更不能把安安怎么样,这毕竟是他老婆,大不了,自己发一通脾气、生几天闷气也就过去了。 但事出他的预料,那个人竟然宣布破产了。可破产了又怎么样?这是他应得的惩罚。想想那名字他就来气,忆安……忆安,叫什么不好?得,这下没了。 但眼下,他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安安白天去了医院,去医院干吗呢?这几天,他虽然没看到她,但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心里装着呢……他看着面前的她,还好啊,他瞧不出什么异常。 “说话。”他冷不防拽了她一下湮。 陈安被他猛劲一拉,小腹隐隐作痛,她下意识的用手护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这事儿,她应该让他知道的。 “看妇产科。”她低声说。 “你说什么?”立维呆了一呆,“你……”他忽地凑近了她,眼睛眯缝了一下,似乎有一道极亮的光跃在眸底砾。 陈安看到了,一动也不敢动,只呆呆地瞅着他,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更不知他对孩子是怎样的态度,她一时拿捏不准,心里惴惴的,“其实,没有什么啦。”真的没有什么,她空欢喜了一场。 立维盯了她好久,一字一顿:“既然没有什么,那是什么?告诉我!” 陈安脸颊发烫,她心里,是希望有点儿什么的…… 立维等了一会儿,不见回答,不禁有些不耐烦了,这样打哑谜,不知她在犹豫什么,再说,她也不是犹豫的人啊。他伸手搔了搔头皮,真是的,他急不起! 目光朝四下一望,就看到放在沙发上的包包,他大步走过去。 “哎,你干什么?”陈安拦了他一下。 他没有说话,手臂一挡,然后“嗞啦”一声拉开拉链,开始翻她的东西,她的私人物品可真多,他拨拉来拨拉去……有个粉色精致的绒布包,他拿在手上,捏了捏,大概猜到了里面装的是什么,他眉峰一耸,狠狠扔出去——就在母亲生日那晚,他们回来,吵过一架之后,他抱着她,亲她,吻她,一心想拽回她的心……她却拒绝了,推说自己不舒服。这些天,她一直不舒服。他以为,是心里不舒服。 “喂,你干什么呀?”他竟扔她的东西,她气。 “你闭嘴!”他生气了,干脆把包倒扣过来,哗啦一下,东西全倒出来了,他翻找着……心里气鼓鼓的,如果不是他追问,她是不是就打算瞒着自己? 瞒着,这是该瞒的事儿吗? 可是没有,没有他希望看到的东西。他站起身,狠狠盯着她:“陈安!” 陈安默默地越过他身边,打开包包内侧的拉链,取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块,还没等递给他,他已经抢过去了,三下五除二展开……他看着,眉头渐渐皱成了疙瘩,这些专业术语,是什么意思?他看了好久,然后抬起了头。 陈安觉得呼吸有些急促,他在看着她,目光象箭一样毒,逼迫得她不由自主解释了一句:“我刚刚说过了,没有什么的。” “阴性,真的不是吗?”他问道,脸上的光泽迅速黯淡下去了。 她慎重地点了点头,“不是。” 立维又低头看着化验单,一点一点的,似乎能瞧出什么端倪,过了一会儿,他又是一抬头,晃了晃手中的纸片:“这个不算!” “什么?”她吃惊。 “我说这个不算数,明天我陪你去,咱们再重新检查一遍。” 陈安犹豫了一下,“我明天上庭。” 立维沉了沉脸:“上庭重要,还是孩子重要呢?你真糊涂,还有,北京城的医院这么多,你跑协和去干嘛?” “我……”陈安张了张嘴,没词儿了。 立维抿着唇,想了想,盯着她的小腹,又说道:“这事儿千万不能马虎,多想一些总没坏处的,只检查一次更是不能作准,我得让我儿子清清白白地来到世间。” 儿子?陈安又张了张嘴巴,心里,却有种软软的情绪慢慢漾上来,可是……“立维,我怕我没有怀孕……” 他却打断了她:“要不,咱现在就去?”他摸着下巴,看着面前俏丽的老婆,好心情地笑了一下。这事虽然杀了他个措手不及,但感觉还不错,老婆、儿子,不来是不来,一来全齐活了,瞧他钟立维这好命。 陈安顿时又傻了眼,这人,小孩儿的脸,一会儿一变。 “咱现在就去!”他忽然间做了决定似的,把纸片叠巴叠巴塞口袋里,“我这就给宝诗打电话,咱去三O一,别的地方,我信不过。” “喂!”陈安慌了神,她肚子里好象没有吧,去了不是闹笑话吗? 立维却不容她多说,拉起她进了卧室,“换衣服吧,不然今晚,就别指望睡踏实觉儿了。” …… 车子停下了,陈安觉得腿肚子还在抖,都抖了一路了……立维过来,帮她把大衣和围巾仔细整理了一遍,裹严实了,然后扶她下了车,手牢牢扣在她腰上,拥着她往一楼急诊大厅去,她的身子都是僵的。 “安安呀,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个什么劲儿?”他故意逗她。 “你当然不紧张了,又没揣你身上。”她紧张到口里没了把门。 “嗯?”立维愣了愣,笑了:“要不,揣我身上?” 这下,换她愣住了:“搁哪儿?” “搁我肠子里。” 陈安轻声笑了,立维也笑了,两人笑呵呵进了大厅,陈安的步子滞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 “怎么了?”立维问。 “要是没有怎么办?”她担心极了。 立维握紧了她的手,认真地说:“我猜,咱们的孩子,就在我把玉如意交到你手里时,它就已经悄悄来到咱们身边了,瞧,多机灵的小家伙,来得多及时,我儿子,真懂爹妈心思!” 陈安呆住了,玉如意……孩子……她眼睛湿润了。 立维给宝诗拨了电话,宝诗让他们上三楼,说她已经到了。 两人上了楼,宝诗远远迎过来,笑嘻嘻嚷道:“哎哟,大嫂,本来我今晚歇班来着,可倒好,我哥一个电话就把我给提溜过来了,就是这样,我心里乐意着呢,顶着冰雹我也得来啊,大喜事,钟家要添丁进口了……”说着,伸手拍拍陈安的肚子,“嗨,小家伙,我是姑姑。” 立维瞪了她一眼,拨开她的手,这没轻没重的,又不是西瓜,看得他眼珠子直蹿火:“你干什么呀你?” 宝诗哈哈大笑:“跟我宝贝侄子打招呼呀。” 陈安被兄妹俩逗乐了,也笑:“谢谢你了,宝诗,这么晚还要麻烦你。” “不麻烦。”宝诗眨眨眼,“几十年前命理师就预言了,说钟家新一代里,头一个出生的婴儿必是男婴,这话,且灵验着呢。” “哦?”陈安吃了一惊,说得这么悬乎,她扭头看立维,立维就笑:“你听她扯呢,她的话你也信啊?” 陈安这才稍稍放心,对宝诗羞赧一笑:“还不知道是不是呢。” “一定是,不然我哥可不答应。”说着宝诗挽起陈安的手臂,“先进来坐吧,一会儿咱再过去检查。”又一扭脸,小声嘀咕道:“哥,你们这算不算未婚先孕,奉子成婚啊?” 立维哼了一声,“就你事儿多。”切,他倒要看看,谁敢在背后议论闲话。 宝诗用一次性纸杯,从饮水机接了热水,递给陈安,嘱咐道:“多喝几杯,一会儿或许派得上用场。” 三个人正说着话,接待室的门开了,钟夫人走了进来,陈安首先发现了,吃了一惊,忙站起来,“伯母。” 她暗中瞪了立维一眼,真是的,尽添乱,还不确定是不是怀孕呢,大晚上的反倒把老人家折腾来,若是有了还好说,没有,叫她怎么收场呢? 立维急忙冲她摇手:“不是我,我可没那胆量惊动妈,是宝诗那个大嘴巴……”还没说完,钟夫人走过来,抬手就给了他一下子,寒着脸说道:“你这个浑小子,就会知道欺负安安!”一转脸,就笑眯眯的,亲热地拉住陈安的手,“快快,让伯母瞧瞧……啧啧,这气色不大好哇。” 宝诗看着,心里乐着,她这大伯母,虽是一个宽厚温和的人,但不是对谁都可以亲近的。瞧现在这副表情,真叫人叹为观止啊,是打心里往外的一种溺爱,连她看了都眼儿热。 “安安呀,跟我说说,最近,是怎么个不舒服法儿?”钟夫人温和地问,“前天咱才通过电话了,也没听你们说起身体不适的话,我也没琢磨到这一层……” 那边娘俩儿似乎聊到一处了,说个没完,宝诗冲立维招招手,两人去了隔壁。 检查十分顺利,先是B超,屏幕上,隐隐可见子宫孕囊,且胎跳强劲……虽已确定结果,立维还是让安安又做了一回尿检,圆圈内一个大大的加号。 第四百零七章 检查十分顺利,先是B超,屏幕上,隐隐可见子宫孕囊,且胎跳强劲……虽已确定结果,立维还是让安安又做了一回尿检,圆圈内一个大大的加号。言唛鎷灞癹 立维把化验单收好了,揣进自己口袋里,那郑重的样子,仿佛揣着一条小生命似的。 从医院出来,三个晚辈欢欢喜喜把钟夫人送上车,钟夫人嘱咐了又嘱咐,欢欢喜喜地走了,宝诗也走了,只剩了立维和陈安两人。 陈安说:“对不起,我差点酿成大错。”还好,听了他的建议。 “那不能怪你。”他握紧了她的手,“往后当心些,你不是一个人了。湎” 第二天陈安上班时,董鹤芬打来电话,说她听鲁正梅说起了,安安你怀孕了,陈安说是。 董鹤芬语气淡淡的,倒不象钟夫人那样欢天喜地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安安呀,你和立维虽然是未婚先孕,这个倒没有什么,旁人也不会乱嚼舌头。但是妈妈只想确定一件事,对于这个孩子的突然到来,你和立维,究竟是什么态度?” 这一问,陈安反而怔住了,什么态度?高兴呀。除了这个,还是高兴呀菱。 昨晚在医院里,她看得出来,钟夫人十分欢喜,对她倍加嘘寒问暖,千叮咛万嘱咐,总也不放心似的;立维和她,仿佛也是喜不自胜,从医院回家的路上,他就傻笑了一路……今早上醒来,他黑着俩眼圈,趴在她枕边,对着她,脸对脸,二话没有,又是一阵嘿嘿傻乐,看得她心里毛毛的,这人,不会是高兴傻了吧? “还好啦。”她心里荡漾着欢乐的因子,回答得也含糊。 董鹤芬嗔怪道:“什么叫还好?给我个准确说法。” 她笑:“还好就是还好啦,事出虽突然,可我们坦然接受了,而且,是很高兴地接受了,我和立维,都喜欢这孩子呢。”岂止是喜欢,简直是喜欢得紧呢。不过,她不能那么说,立维已经有些犯傻了,她可不能再傻。 “哦。”董鹤芬暗中舒了一口气,心里大概有了谱儿,“那就好,以后你呀,千万当心自己,别再毛毛躁躁了,也不是小孩子了……”她絮絮地叮嘱着,一样一样的,几乎和钟夫人说得一般无二,陈安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最后,母亲说,再过两三天她就飞回来了,然后再过去看她的外孙。 陈安收了电话,兴奋的同时,又想起一件事,她是答应了那边的,可现在看来,大概是不能了。 晚上回家,她跟立维提了这件事,立维只管搂着她说,那不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了,他轻轻抚着她肚皮,说得满不在乎似的,过了一会儿又轻描淡写地补了句,反正你也不乐意。 她是不太乐意,不太甘心,可毕竟,是答应了的。 虽然多多少少的,让她心里有些添堵,有些惴惴,但亲戚朋友接踵而来的祝福和祝愿,又让她开始安定下来,是呀,陆然的命固然重要,那她的孩子呢,就不重要了? 不管了,她把这乱糟糟的一团,统统甩给了钟立维,她只管安心地吃饭,安心地睡觉,安心地工作……婆婆送来一大堆补品,王嫂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张阿姨也时不时弄些精细的菜点送过来,要不就热心的和王嫂讨论安安爱吃什么……陈安觉得自己可能被大家贯坏了,人变矫情了,连胃口也跟着矫情了,开始挑食。 晚上立维有时候不能陪她一起用餐,回来后,也必是要问一问王嫂的,都吃了多少,吃的什么,王嫂便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册小记事本,认真地念着:今天太太不爱吃胡萝卜了;太太不爱吃甜食了;太太不爱吃放香料的蔬菜了……一日一日的,问题渐渐多起来,变成一大堆,让立维觉得头大,这每一样都是大问题,对宝宝来说,就更是大麻烦……他揪扯着头皮想了好久,哎呀,安安从不挑食的呀……不对不对,好象这一堆,都是他挑剔的,不喜欢的吧。 哎,这个臭小子,敢情这么随他,看它有朝一日打娘胎里爬出来,他不打它小屁股才怪! 这天周末,立维带陈安回了趟南池子,坐下来闲聊时,钟夫人说了句:“你爸爸好象出差回来了。” 陈安当时一愣,陈部长回来了?伯母跟她说这个干嘛? 前几天,陈德明亲自给她打过电话的,只关心地嘱咐她好好养着,别让工作累着了云云,其它的,并没有提及。 立维看了她一眼,见她在发怔,而且母亲有此一说,他也觉得很意外,他坐在陈安身边,执了她的手,握紧了,说道:“妈,陈叔昨天回来的,我还跟他见了一面的。” 这些,仿佛是故意说给陈安听的,在这之前,他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那边。陈安不由看了看立维,又看了看钟夫人,好象重点不在这里吧。 钟夫人笑了,说:“安安,在你发现怀孕之前,可是答应过你父亲,打算试一试的?” “是的。” “那现在呢,你怎么考虑的?” 陈安一时无言,心里一绷,就感觉自己的手,被立维更加握紧了,有些疼痛,但是一瞬间,她又放松下来,身边有立维呢,她愿意把这些麻烦,丢给他,让他帮自己解决。 立维果然插了话:“妈,那不是明白着吗,安安已经这样了,是万万再不能了……除非,孩子平安降生以后再说。” 鲁正梅点了点头,“既然你们已经拿定了主意,我自然也赞同,不过,总得给那边一个答复才是。” 立维笑了:“这个,不用您嘱咐,我昨天,已经把我的意思透露给陈叔了,而且是当面谈的,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不讲陈叔也自然明白,他是点了头的,这算不算是答复呢?” 鲁正梅看着儿子,儿子心疼媳妇,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有些欣慰似的,“这样做当然好了,不过,你进一步考虑过没有?安安前几天答应验骨髓,那时是她一个人的事,咱们任何人,都无权左右她的意愿,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怀了孩子,有了咱们钟家的骨肉,这会儿再反悔,也悔得,完全有理由悔得。按说你跟你陈叔沟通好了,这件事也算圆满了解决,可你细想想,现在的情况,已不光是安安和你陈叔之间的约定了,咱们家对陆然那丫头,怎么着也得表示一定的关心吧,不能因为安安怀了孩子,你一句话说推了就推了?也让外人笑话咱家见死不救。” 陈安震动地看着婆婆,心头暖暖的。婆婆的意思,表面是一个意思,内里,又是一个意思,她有什么不明白的。以前,婆婆是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公然站在她身后吧。立维挠了挠头皮,问:“那您的意思呢?” 鲁正梅想了想,“我听你肖叔叔说,过几天血液病专家们针对陆然的病,有个听诊会,我们不妨也去现场听听——更重要的是,让专家们分析一下,一个孕妇,能不能帮助一个患者,如果帮,要怎么帮,如何帮。咱们不献骨髓,自然有不献骨髓的理由,这道理一目了然,也算正面答复了那边。到时,安安就不必去了,省得影响心情。” 立维托着下巴,点了点头,还是母亲有见地。“妈,您提前给陈叔打个招呼吧。咱们顺便,也当是看了看陆然。” “这个自然。”鲁正梅暗自叹着气,这会儿,多少双眼睛盯着呢,看钟家怎么做,看陈家怎么做。 看吧,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可她,不能不要小孙子不是! 陆然金贵,她的小孙子更金贵。 话说那一日,很快就到了。 陈安原本没想去的,可临时改了主意,立维拗不过她,只好带着她去了。 更没想到的是,董鹤芬也来了。 在协和医院很宽敞的一间会议室,陈安,立维,鲁正梅,董鹤芬,陈德明,陆丽萍,还有十几位国内权威血液病专家,济济一堂。 专家们先是围绕着陆然的病,展开了讨论,还有下一步的治疗方案,一大堆的专业术语,白细胞、血清、血小板……还有一些精确的数字,陈安压根没听进去,只低头掰弄着手指,那些讨论和报告,大概不是很好吧。 陆然,情况很不好——根本不用打探,只从陆丽萍呆滞和灰败的神色中,完全能判断出来。 陈安刻意地低着头,还是能感觉到,对面某个人的目光,频频停落在自己身上,她自然也知道那个人是谁。 陆丽萍。 曾经,她是她眼中一枚铁钉吧。 现在呢? 正想着,眼前的杯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拿走了,过了一会儿,一杯冒着热气的杯子又放在眼前。 她对着立维笑了笑,然后就听到董鹤芬的声音响起来:“侯教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一个苍老洪亮的声音说道:“请讲。” 陈安心里一紧,手便被人握住了。 第四百零八章 董鹤芬说:“侯教授,您和在座的几位专家先生,都是血液病的拔尖人物,对于白血病,我听到的最有效的治疗方法,就是骨髓移植。言唛鎷灞癹因此,我今天来只想了解一件事,如果提供骨髓方是一名孕妇,那这个过程要如何操作,才能确保两全齐美呢?若对孕妇有所损伤,那损害有多少,程度又有多深?侯教授,这个问题,我迫切想知道答案。” 专家们互相对视了一下眼神,孕妇,怎么出来孕妇了?哪个孕妇敢冒这个险啊……心中有惊诧,但表面未作任何议论。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回答起来并不难。 陈德明依然沉稳地坐在那里,倒是他身边的陆丽萍,如坐针毡,她的眼睛在对面扫视一遍,陈安,钟立维,董鹤芬,鲁正梅,他们,才是一个集团啊。今天,他们是有目的的集体杀过来的。 以前,陈安孤身一人,董鹤芬又远在天边,可现在呢,她有母亲,有丈夫,有公婆,还有身后那一大家子——看着看着,陆丽萍忽然心惊胆寒地意识到,这些年,她是守在陈德明身边了,但是,她并没有赢过董鹤芬半分。 她越是想把陈德明牢牢拢住,他就只会离自己越远,这个,已经够叫她绝望的了,眼下然然又病入膏肓,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语,前几天得知陈安终于松了口,她才略略得以喘息,没想到随之而来的又是一个晴天霹雳,那丫头竟然怀孕了,早不怀晚不怀,偏偏在这个时候湎。 夜里对着女儿然然,她流了多少眼泪,陈安那个狠心的丫头,不想救就不救吧,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表演把戏,故弄玄虚,谁受得了啊。今天,又跑来这里耀武扬威…… 只听侯教授说:“若是孕妇,若非万不得己,我建议最好不要捐献骨髓,这损害嘛,那是百分百的。” 陈安只觉小腹一阵灼痛,象是有什么东西捅了一下似的,她的脸变了变,手一抖,马上被立维捕捉到了,忙低声问:“怎么了?菱” 陈安稳了稳神,努力平抑着呼吸,她的宝宝也害怕了吗,怕她不要它了吗?不,她爱它,怎么会不要它呢,就是拼了命,她也要保护它。 “没什么。”她勉强笑了笑。 “这里太闷了,我陪你出去透透气?”他眼中有不忍,有担忧。 “不!”她拒绝了,她要听,母亲的不解,也正是她想了解的。她倒要看看,如果要帮陆然,那自己究竟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刚才讨论病情和治疗方案,侯教授已口干舌燥,他喝了一口水,又继续说道: “针对孕妇供体,我详细说一说影响和危害,不论是方法和步骤,跟正常供体一样,没有特殊途径。 “首先是骨髓配型检查,步骤都一样,没有难度,只抽取几毫升静脉血即可,拿到实验室进行扩增电泳,初步判断供患双方是否能达成移植的条件。这一步对孕妇和常人来说,基本上没有任何危险。 “如果配型条件达成,下一步,还不能进行移植,还要进一步检验。首先是低配,抽血,两试管即可;后一步,低配合格,进行高配,继续抽血,不但血样量大,还需要进行尿检、大便检查、CT、彩超等等,仅是采血,就不是孕妇能承受的。 “前期准备完毕,开始正式进行骨髓移植,移植有两种方法,一个就是麻醉穿刺,从臀部两侧的髂骨中吸取骨髓,腰部以下实施麻醉,这对孕妇和胎儿的伤害极大,正常人也受折磨,但对患者有利;另一个办法,从手臂静脉中抽血,血液送至实验室,通过仪器将造血干细胞分离出来,再输给患者。 “现在科技条件提高了,一般都采用第二种方法,这样捐献者也容易接受。但抽血前必须打动员剂,以便有效的动员骨髓和其他部位的造血干细胞大量释放到外周血液中去,除此之外,还有打激素针,这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会有不舒服的反应,何况是孕妇,胎儿也容易导致畸形。 “现实中,也有孕妇捐献骨髓的例子,但在捐献前,都先施行了流产手术,这样的例子,多在亲属之间发生……” 再后面的话,陈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个小小的、可怜的、刚刚萌芽的种子,去换取陆然一条命……这两者之间,能权衡吗,能对等吗?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敢想象……她的心很疼,很疼。 咦?桌下,她的手抖个不停,可是,好象不是她。 她扭过脸来一看,立维满头满脑的汗,脸孔发白,桌下被他握紧的手,放在他腿上紧握的两只手,一起颤个不停,他仿佛遭遇了什么重创似的。 她心头一软,一向凶神恶煞的钟立维,其实有一副柔软的心肠。 “立维。”她低低地叫他。 他失神的眼珠,慢慢从不知失落何处的空间收回来,又慢慢对上陈安的眼,“安安。”牙齿似乎也在打颤似的,他从齿缝间挤出来两个字,安安。 陈安另一手伸过去,拍了拍他小臂,给了他个安慰,然后她缓缓站起身,立维也站起来,立即扶住了她腰身——手臂一前一后扶着她,小心翼翼的,老母鸡一样,他护着她,还有他们的孩子,从此以后,他要用这两只手,为他们母子撑起一片天,他的大小两个宝贝,他放在胸口疼痛着的宝贝——他们朝门口走去,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再发言,没有人再说话,只目送着那一对儿走出会议室。 鲁正梅和董鹤芬,不约而同地擦了擦眼睛,唏嘘着,盼着这样一刻,多不容易。不是因为孩子拴住了他们,而是他们彼此用一颗心,系住了对方一生。 出了门,陈安反手拉住了立维,一直走到走廊的僻静处,此时的立维,很虚弱,很无力。 她站住,望着面前的他,“立维。”她笑了,“我和孩子,都好好的呢,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呢。”她温柔地笑。 立维的脸,慢慢靠近了她,鼻尖对着鼻尖,彼此间的呼吸都触得到,他轻叹一声:“安安。”“嗯。” “刚才,我吓坏了。” “看出来了。”他的确是吓坏了,她从没见他吓成那样。 他叹息似的说:“安安,我太粗心了,你不舒服,我竟然没往那方面想。还好,你去了医院,去检查身体,不然稀里糊涂地上了手术台,我后悔都没地儿后悔去……” “嘘。”她抬手封住他嘴巴,“我压根也没想到这层,是别人提醒我的,我才去了医院。” “嗯?是谁,我想谢谢他。” 她又笑了笑:“他不需要谢,要谢,咱们在心里谢他,祝他好运。” 立维也笑了,没有顾虑了,还好啊,她和他们的孩子,都好好的在眼前呢。 忽然,他一脸凝重的握住她肩膀,“安安,我好象没跟你说过吧?” 陈安一愣:“什么?” 他清了清喉咙:“安安,我要这个孩子,我跟你郑重地说,我要定这个孩子了,你必须给我,安安稳稳地生下来。” 他那表情,一点儿认真,一点儿别扭,一点儿任性,一点儿成熟,还有一点儿孩子气似的,陈安卟哧就乐了。 “嗯。”她点头。 立维却不乐意了,绷起了脸蛋子:“喂,我是很认真的。” “我知道,我也是很认真的。”她慢慢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柔柔地贴在一起,“我也是,我要定这个孩子了……” 他笑了。 “我也要你,钟立维!” 立维当场就石化掉了。 会议室内,专家们都散了,董鹤芬和鲁正梅,不知何时也走掉了,只剩了陈德明和陆丽萍夫妇。 沉默,难言的沉默。 事情到了这一步,孩子们的意思,是显而易见,大人们的意思,更是不必问询。 但是,陈德明的心情,和陆丽萍又不一样。 终于,陈德明站起来,看也不看妻子一眼,说:“你去看看然然吧,我部里还有些事情。” “老陈。”陆丽萍呼一下子,也站起来,她瞪起眼睛看着丈夫,“就这样了?” 就这样算了? 陈德明冷冷的,“不然呢?” “老陈,你刚才也听到侯教授说了,初步检查,对孕妇来说没什么的,只抽一点点血而己。” 陈德明眼神一耸,猛地扭过脸来,眼中有股危险的气息逼近,陆丽萍不由瑟缩了一下。 “你还想怎么样?” 陆丽萍嘴唇嚅动,“然然会死的,老陈。”她眼角有泪,“你难道就不心疼然然吗?我只是想,安安她……在不影响她健康的情况下,只贡献出一点点来……或许,然然根本就用不上。” 陈德明心头突突直跳,这是个什么女人啊,他究竟,娶了个什么女人! “若是可以呢?” “……” “我问你,若是安安和然然,骨髓血可以呢,你又待怎样?”他大声吼问。 “我……” “这就是你的小算盘,一步步相逼,是吧?” “……” “陆丽萍,你别欺人太甚!” 第四百零九章 陈德明简直要吐血身亡了,以前,他就一直不喜欢她,现在,他对她何止是厌恶呢,他连瞧都瞧不得她半眼。言唛鎷灞癹 一看到她,他脑门子生疼。 陆丽萍知道丈夫恼了,从他吼那声“陆丽萍”,她就知道,他很少当面连名带姓叫她陆丽萍的。 陈德明气哼哼地走了,她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完了,这下全完了。 陈德明火撞顶梁,脚下生风一般,竟忘了乘坐电梯,他走到廊子尽头,推开通往步行梯的门——楼梯间里,董鹤芬和鲁正梅正在那里聊天,两个女人正聊到孩子们的婚礼这样安排那样安排的,突然看到有人闯进来,都吃了一惊湎。 或许是被他凶凶的样子吓住,钟夫人不由握了下嘴巴,素日里,见惯了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神态,这乍一换了面孔,她竟不能适应。 倒是董鹤芬,没甚在意,只瞄了他一眼,刚才和好友谈的兴起的脸,立即冷冷清清的。 陈德明松了手,门在身后重重阖后,从走廊投进来的亮亮光柱消失了,顿时,他的身体被昏黄的光裹住,投了一层灰似的,他眯了眯眼,近前来,脚步缓了,走到董鹤芬跟前,停下黑。 鲁正梅见状,拍拍董鹤芬的手臂,笑道:“也不知那俩孩子跑哪儿去了,我去找找看。”她看了看陈德明,迈步从门里出来。 董鹤芬再度瞧陈德明,还是余怒未息的样子,她冷淡地说:“有事儿?” 他眉目冷峻无比,象凝了一层严霜,越发添了几分沧桑,他冷笑着:“这下,终于如你的意了,你不就一直想着,让安安置身事外吗?” 董鹤芬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是,我压根就不赞同安安管陆然,我考虑的立场,不是因为安安是我女儿我才反对的,个中原由,你也明白,这是天意,天意如此,天意要护着安安,不愿看她再多余遭受那一难。” “天意?”陈德明嗤笑,“你董鹤芬什么时候也赌信天意了?你相信的,是事在人为,是个人努力。” “你的宝贝女儿陆然,做的坏事还少?” 陈德明眉毛一拧,眸子半眯:“我的孩子,用不着你在我面前指手划脚,她即便再坏,也轮不上你染指一下。” “作为爹妈,你和陆丽萍都做到这份儿上了,可真让人佩服得紧!”她半句不饶人。 “董鹤芬!” 董鹤芬恼了,秀眉蹙紧:“别这样叫我,我说过了,别这样叫我……我,我觉得恶心!” 恶心?他狞笑了一下,得寸进尺似的,他故意的,又叫了一声:“鹤芬。” “你!”董鹤芬不由后退了一步,浑身不可遏制地抖起来,“你……请你放尊重些。”她想吼,可吼不出来,心底有层风暴,在涌上来,慢慢涌上来……她压下去,就象以前,每每此念一生,她赶紧压下去,她必须得压着。多少年了,她一直压着,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恶心,她说他恶心。陈德明象是被严重打击到了,脸上阴阴的,他直直地看着她,这一幕,多象那年,他们冷战了三年之后,她终于回国,他风尘仆仆从南方小镇赶回来,站在她面前,他心里悔恨、痛苦、思念、难过。三年了,她不给他机会忏悔,不让他表白,不让他倾诉衷肠,尽管,他错得太离谱了,他罪无可赦,可是,他心里满满的,只有她,压根没有别人。那么多年的青梅竹马和几年夫妻和美的感情,他幻想着,她能回头。 他当时第一句话就说,鹤芬,我不离婚。这是他的真心话,他不离,坚决不离。他爱她,也爱他们的安安。 可她是怎么回答他的? 她说,你让我恶心,恶心了三年了,你的那个女儿,也该六岁了吧? 他惊悚且惧怕,那一刻,他怕她,怕她刻薄,她那张嘴向来不饶人。他忍耐着说:鹤芬,我坚决不离,你要为……小安安考虑。 她迟顿了一下,他看得出来,那一刻她的确考虑到了安安,这是母女天性。他窃喜,希望有转寰的余地。 可她随后竟然说:你该了解我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一定要离,陈德明,我们离婚。 那一次,没有谈妥,他不灰心……后来又辗转数月,见她终是没有回头的余地,他咬着牙,怀着一股恨意和憾意,终于同意离婚了。 眼下呢,她又说他恶心,只恐怕是,这些年她一直在恶心他、唾弃他。他恶心? 他是恶心,他和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有了孩子,那她呢,她是什么,在当年那场变故里,她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董鹤芬,我恨你!这些年,我没有一刻不恨你的。”五十多岁的男人,对着他曾经结发的前妻,咬牙切齿吐露出了这么一句,这是第一次这么说。即便在离婚签字时,在从民政局走出来分道扬镳时,他也没这样说过。 他们离婚也小二十年了,按说,以前的事,早该淡了,早该成过眼云烟了,也该放下了,可他却忘不了。这些年,他除了工作,就是暗暗的,把心尖的恨意放在刀刃上反复锉磨,直到一次又一次的鲜血淋漓。 声控灯忽然间熄灭了,而董鹤芬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她说他恶心,他说他恨她…… 这样的黑暗,没来由令她感到害怕,在她的记忆里,陈德明是很少发脾气的,还是夫妻的时候,他一直是个温和的男人,对两边老人孝顺,对妻子体贴,对女儿慈爱,她过的很幸福。大概是离婚后,他的性情变了,变的暴躁易怒了,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了,父亲不象父亲,女儿不象女儿。 他甚至不曾听他说过一句重话,可刚刚他说,他恨自己,仿佛有不共戴天仇恨似的,她早就想到了,他恨她,可今天,他终于把埋藏已久的话,说出来了吧。 是的,他该恨她的。 她脊背生寒,身边怒气冲冲的男子,此刻是危险的,她几乎听见他的鼻息,就响在耳畔,他黑亮的眼睛,就在头顶上方一点儿位置闪烁——此处不妙,她想赶紧离开。 她刚张了张嘴—— “董鹤芬!” 她吸了口冷气。 “董鹤芬,如果这一切都是天意,我受了惩罚了,我喜新厌旧了,我让我的安安有了那样的后妈和妹妹,还有这眼下的纠结错乱,我已经遭了天谴了,天打五雷轰我也不怨,这都是我的错,我情愿承受。那请问,董鹤芬,我的孩子呢,也是天意吗?” 似乎有一道霹雳当头打下来,一下子击中了她。“你住口!”董鹤芬不由一声断喝,声音又脆又响,声控灯一下子亮了。 她漂亮的杏核眼,盛满了惊恐、疼痛和无助。“别说,快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承认全是我的错,可你呢,董鹤芬,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她闭了闭眼,终于有一行清泪流出来,她,向来是不哭的,她向来在他面前,掩饰得很好。年轻时,她觉得没有什么,年岁大了一些,她开始觉得孤单,觉得有些什么,是她任性了,是她做错了。 那时她太年轻了,可年轻就是理由吗?当然不是。那件事装在她心里,越来越沉,越来越放不下。眼见着女儿安安怀孕了,她几夜没睡好,担惊受怕着,只愿安安千万不要出事。 陈德明看着她,终于知道哭了吗?心里反倒添了一把柴,嘬起一把火,顿时火上浇油。 现在哭有用? 他逼近她一步,虎视眈眈盯着前妻,似是从心肺里挤出一句恨话:“董鹤芬,你欠我一个孩子……不,是两个!你欠我两个孩子!” 说完,他蹬蹬地下了楼,脚步踉跄,眼前黑影重重,他扶了下楼梯扶手,咬着牙,他下了楼。 董鹤芬木雕泥塑似的站在原地,她欠他两个孩子?!不,不是两个……可,有什么差别。 身子摇晃了一下,她赶紧用手撑住后面的墙壁,身子软软地靠过去。 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吧? 如果当年她不任性,安安该有一个哥哥或者姐姐的。 往事,似乎是遥远的,可却时时装在她心底,她不愿想起来,只当是忘记了。 那时太年轻了,总觉得,今后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补偿他,补偿她的安安,可是她太忙了,她太热爱自己的工作了,没错,她就是一个工作狂,一个女强人,她的时间和精力有限,忽视冷落了家庭,她却在事业上一帆风顺。 她一次一次地安慰自己,有的是时间,再加上陈德明在一旁纵容着她,由着她,她觉得,一切都不是问题,不是问题……一次又一次的,终是酿成了祸患。 声控灯再次熄灭了,她隐在暗影里,心里也是暗暗的,在黑漆漆的阴暗里,她闭着眼睛,由着那已经沸腾的记忆,将自己带回从前…… 第四百一十章 1979年冬天,部队特批了陈德明三个月的婚假,他从西北回了北京,和董鹤芬领了证,举行了婚礼。言唛鎷灞癹那三个月里,是他们一生中最甜蜜、最温馨、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开始的日子,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后来,她的婚假先到期了,她回部里销了假,开始正常上下班,陈德明每天早上,都会骑自行车送她过去……冬天寒流凛冽,北风呼啸,他们顶风逆行,他强健壮硕的两条长腿,载着二百多斤的份量,依然把车轮子蹬得飞快,娇小的她躲在他身后,戴着厚厚的帽子和手套,又笑又叫,他也跟着哈哈大笑,两个人快乐得象孩子一样。 那时,她只是部里一名小小的翻译,她出色的业务能力常常受到领导的嘉奖。并且随着中国外交政策打破美苏的外交封锁和孤立后,东西方关系趋向缓和,部里迫切需要“能说会道”、懂得各个语种的同声翻译,而她只擅长英语和法语,她下了决心,要掌握非洲几个国家常用的一门语言——阿拉伯语。 陈德明很支持她,周日的时候,陪她去逛书店,买磁带,买书,拜访老师,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三个月很快到期了,她依依不舍的,送他踏上了西去的列车。 陈德明走后没多久,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令她完全措手不及,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孩子,可是,她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她要工作,要学习,要出差。她完全没有准备,也没有准备好,要成为一个妈妈湄。 思来想去,这个孩子,她不能要。可是,丈夫不会同意的,婆婆也不能同意。 丈夫是大院里出了名的喜欢孩子的人,这一点她是知道的。院里的人多,孩子也多,都是军人干部的后代,隔壁的小海、小川,还有高家、苏家的小孙子,每每见了丈夫,一口一个陈叔叔地叫着,那时候,她发现,丈夫的眼神格外亮晶晶的,他喜欢那些孩子们,也爱跟孩子们说话聊天的,有时候,他甚至有颗童心。 于是,她瞒着丈夫,瞒着婆婆,也瞒着自己的父母断。 那时流产,是件很丢脸的事;去医院流产,需要单位开具介绍信的,即便是拿了介绍信,她也不敢去,因为医院里到处都有婆婆的耳目,所以,她不敢。 于是,她想了一个办法。一到晚上,她就把屋门插好,一会儿下腰,一会儿劈叉,一会儿连环跳跃……任她十八般武艺,折腾得筋疲力尽,汗流浃背,那个小东西象牢牢长在她肚子里了,顽强的不肯屈服。她想大概是运动不够剧烈。 部里有间宽敞的多功能厅,专门请了专业老师传授职工们国标舞,什么华尔兹、探戈、狐步、伦巴、恰恰……她报名选学了很少人学的恰恰舞,因为胯部的急剧扭转动作,她自以为聪明的可以把腹内的孩子甩掉,不需要受到家人指责。 没想到才练了几天,一天早上吃饭时,婆婆突然问她,你是不是怀孕了?吓得她脸一白,支支吾吾不肯说。婆婆只当她是害羞,就笑话她说,昨晚上一小碗面条,她就搁了三回醋……她无语了,平时她是讨厌吃醋的。婆婆一双火眼金睛,观察细致,又是从烽火中磨炼出来的医务工作者,她不好再瞒,只好招供了,并且说,她不打算要这个孩子,婆婆吃了一惊,说头胎,最好要。 第二天,她火速给丈夫拍去了一封电报,陈德明很快回了电话,千里之外,电话转了又转,从西北军区转到北京军区,又从军区转到外交部,明知电话是被监听的,她在上班时接的,陈德明很坚定的口吻,他要这个孩子,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她说坚决不要,怀胎十月,十个月啊,要耽误多少事儿?再说他们还是新婚,她不想这么早要孩子……一个坚决要,一个坚决不要,僵持不下,最后谁也没能说动对方。 身边婆婆苦口婆心劝,父母也苦口婆心劝,奈何也动摇不了她的意念,她不要这个孩子。要孩子的话,待她日后工作提升了一步,有的是机会。她觉得,日后再要孩子,她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她自私的在单位开了介绍信,流掉了她和丈夫的第一个孩子。当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里拿了一本厚厚的阿拉伯词典念念有词时,陈德明风尘仆仆从天而降。那一刻,她惊呆了,丈夫红着眼圈,看着她,她无法用语言描述丈夫对逝去胎儿的伤痛和对她的无奈,但是,他没有责怪她,已经形成事实了,还说什么呢,他是个明白人。他更知道,她有她的理想,他不能太勉强她。 养好身体之后,她的工作开始一点一点忙了,越发有了用武之地,又赶上了一个国际时机,她开始接触出国的机会。一次,两次,三次……她出色的语言天赋,和灵活的处事能力,渐渐被领导重视和赏识……一年之后,她经常随着外交团搭专机飞往全球的各国执行任务,外交会议排满了行程。那时,她和丈夫两地分居,加上聚少离多,再加上休假时间总是错开,她常常和丈夫不得见面,更不能象别的妻子那样陪着他,节假日就更忙了,甚至,忙到和家人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这些,丈夫都没说什么,他一向宽宏大量,一向能理解她,可婆婆却颇有微词,她也没有在意。 82年的腊月里,她意外摔伤了脚,不得不在家休息,正逢上陈德明也休假,这是三年来,他们继婚假后第二次难得在一起的长假,很长很长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如同上天的恩赐……她同丈夫商量,说部里很可能安排她出任某国的驻外大使,长期驻外,一两年内回不来的。他当时什么话都没讲,帮她敷完了脚,他搂着她,说,鹤芬,两年之后你会不会忘了我?如果忘了,就别去,如果忘不了,尽管去。那一刻,她是感动的,她爱着丈夫,丈夫也爱着她,她怎么可能忘了他呢?而家里的小窝,如此温暖,如此让人留恋,还有他在身边,她才觉得自己象个女人了。 可春节刚过完,就接到部里任务,正月初三那天,她象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儿,又飞走了。她忙,忙得昏天黑地,忙得不分昼夜,忙得身体不支,她发觉自己又怀孕了,在从黑人医生手里拿到诊断书的时候,她有份意外的惊喜,三年来,她对丈夫有着深深的歉意,她不是一个好妻子,丈夫嘴上不说什么,可她看得出,丈夫是很希望要个小孩的。可这时候怀孕,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每当工作投入时,她只是董鹤芬,她常常忘了自己是陈德明的妻子。 她犹豫着,要这个孩子,工作怎么办;若不要,她舍不得,她已经对不起丈夫一次了,若再来第二次……她不敢想象,这么难,她连生个孩子的时间都没有。 回到国内,她第一件事就是通知陈德明,她怀孕了。在电话里,她听到他欣喜若狂地问:真的吗?鹤芬,你没有骗我吧?她撇嘴,她最不敢拿来开玩笑的事,就是怀孕的事了。他一迭连声,说要要要要,这次一定要。他甚至帮她谋划好了,笑着说:前几个月,你辛苦点儿,带着孩子四处跑跑,天上地下的走走,顺便让孩子长长见识;中间俩月,让你们领导安排些轻省的活儿;最后俩月,咱在北京待产,我亲自伺候月子。她听了,咯咯笑,他的安排她可以不听,但是要孩子的急迫心情,她听出来了……那么,就要这个孩子吧。 果然,她肚子里揣着孩子,照常工作,见遍了各种肤色的人种和土著,六大洲去过,四大洋上空飘过……五个月份的时候,她渐感吃力,坐飞机会晕机,吃东西会吐,好在上级领导照顾她,中间几个月,她过得尤为艰难,一边顾虑工作一边顾虑腹中孩子的健康……最后一个月,她停在北京待产。 预产期将近,陈德明特地请了假,守在妻子身边,孩子的名字已经想好了,寓意简单。他对她说,他希望孩子一生都安安然然的,就叫安安吧。她笑说,我觉得然然比较好听。他说不急,我们第一个孩子叫安安,第二个孩子,再取名然然,安安然然,多好,双生儿似的……丈夫笑得畅快,笑得得意,她听了心里一哆嗦,还生啊?一个就够了,这个小安安,耽误了她多少事儿。 她心里拿定了主意的,只要这一个孩子,她得响应国家号召。嘴上,并没有说出来。 可是临了,临了的,小安安竟和他们夫妻开起了玩笑,预产期过了一礼拜,还安安稳稳的待在她的肚子里不肯出来……她着急,后面的工作已经安排出去半年了。 第四百一十一章 又过了一个礼拜,她丝毫没有阵痛的迹象,于是,丈夫扶着她在院里遛达。言唛鎷灞癹隔壁家的小立维,象只小撵撵转儿,在地上撵来撵去不肯停歇半下,一对乌黑的眼珠看着她大大鼓鼓的肚子,扬着小脸一本正经问,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陈德明摸着他的小脑袋瓜儿,温和地问,你喜欢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小立维想了想,我喜欢小妹妹。为什么呢?他问。小小的孩子回答道:我想要个媳妇儿。她当时就笑了,这都谁教的呀。 丈夫也笑,继续问他,要媳妇儿干嘛? 小立维还是一本正经的,给我洗奶瓶。 丈夫哈哈大笑,说这小家伙,太有意思了。她捧着肚子,想大笑也不敢笑出来,只好忍着,肚子开始抽筋,一抽一抽地疼,她抓紧了丈夫的手,疼,疼啊……她的小宝贝安安终于在千呼万唤中呱呱降生,第一声啼哭,喀崩一声,象一颗崩豆,又脆又响……那一刻,她终于卸下了包袱,完成了任务。 陈德明提前请了阿姨,小安安的出生,竟让她忘了工作上的事儿,月子里她躺一边,女儿躺一边,丈夫守在另一边,开心地逗弄着女儿,小小的安安,穿着粉粉绒绒的衣服,不停的抖着小胖腿和小胖胳膊,张开没牙的小嘴儿,冲着丈夫笑个不停,嘴里啊啊的,那一刻,她觉得幸福,觉得一切都值了湄。 一出满月,她就开始了工作,丈夫也回了部队,家中只有一老一少外加一个保姆。原先只有他们两个人时,她觉得没有什么,一切很简单,可随着安安的出生,牵绊多了,她和丈夫之间的矛盾开始出现,深化,激烈…… 安安太小了,隔三岔五就接到母亲或是保姆电话,说安安病了,每到此时,她心急如焚,可往往赶不回去,倒是丈夫,一有时间就回北京,或顺便搭乘部队的军用飞机回去,她愧疚着,欠女儿,欠丈夫,欠这个家,太多太多了。有一回,安安得了急性肠炎,她赶到医院时,丈夫和婆婆正守着,小小的孩子全身滚烫,浑身抽搐,小脸烧得象烙铁……婆婆第一句就说,有你这样当妈的吗?德明回来三天了,你在哪里?而丈夫红着眼圈,只瞧了她一眼,没说话。她在医院待了半天,助手就跑来三趟,说部里有紧急任务,催她快回……一边是孩子,一边是工作,她两头为难,可转念一想,有丈夫和婆婆守着呢,她放心,多她一个也如此,她得走。她站起来,整理着衣服,丈夫冷眼瞧过来,就是那一眼,让她心里猛地一激灵,丈夫对她不满意了,是吧? 你要走?丈夫问,嘴上起了燎泡。她讪讪的,说部里有急事。婆婆插了话,说德明这半年,已经被通报批评三次了,记大过一次,擅离职守,就为了远远回来看孩子一眼……她呆了,她不知道,丈夫也从来没提起过。可助手就在门外候着,她两条腿,不知该迈向哪里,她心里不好受,回头再看看女儿迅速凹陷下去的小脸蛋儿,她狠狠心,走了步。 她总是这样,她太忙了,只恨自己分身无术,一个脑袋都不够用了似的。可三灾八难还是降临了这个家庭,又有一次,安安又病倒了,婆婆也做了一次大手术,一左一右的两间病房,住了老少两个。她看到陈德明时,他没穿军服,普通的衣饰看上去有些邋遢,脸没洗,胡子也没刮,走路东倒西歪的,整个人疲惫极了。保姆送来了煲汤,她才知道家里又多了个保姆,姓张,很伶俐勤快的样子。看到丈夫一口一口喂婆婆喝汤,隔壁的小安安也亮起了嗓门,怎一个忙乱了得。她站在病房里,不知所措,手脚没处放似的。只听陈德明冷冷地说,你还不去看看安安,该是饿了。她跑过去,保姆正冲奶粉,冲好了,她急忙抢过去,递到安安小嘴里。安安不但没喝,反而张开小嘴嗷嗷叫唤,流了一脖子牛奶,她手忙脚乱……保姆解释说,安安上火了,口里生了疮,许是烫到了,要是平常,这个温度是最好的,可轻易又不敢喝凉了,否则要闹肚子了……她从不知道,要带孩子,要抚养一个孩子,是这么的难。 晚上静下来时,丈夫跟她商量,要不,你申请调内职吧,等安安长大一些,你再跑外勤。她不同意,凭什么他这样安排自己呀,就反驳他,你为什么不从西北调回北京军区,这样离家也近便。他没言语,待了一会儿,从走廊进了母亲病房,歇下了,她在外面听到那张临时用的钢丝床,吱扭响了一声,然后没有了动静。她只好进另一间病房陪女儿。半夜里,女儿睡得极不踏实,醒来就哭,不知是难受,还是尿了,饿了的……她根本就没单独带过孩子,一样一样地试探,小安安哪里等得了,翘着小脚哭个不停,她也跟着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奶粉怎么兑?她傻了眼。后来,还是陈德明进来,安抚着女儿,冲了奶粉让女儿睡下了。 她气馁着,她真是无用,连多请个保姆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想不到……一转身,丈夫抱住了她,苦笑,以后怎么办啊?熬着,她说。熬你还是熬我?他问。她愣住了,半晌才咬着牙说,熬你,熬我没用的,我干不来!其实她想说的是,熬时间。 终于,艰苦的一年过去了,安安一周岁了,小身板也壮实了,可丈夫回京看女儿的次数却少了,她只当他是忙碌,无暇分身,而且论起对这个家的贡献,和对老人和孩子的照顾,他功劳最大,这点儿,她不和他抢功,她有自知之明。 84年春节,她陪着老人和孩子过完了年,正准备着投身工作中去时,他忽然一声不响回了北京,她问他不是计划不回来的吗?他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只待两天就走……他越发黑瘦了,被塞外狠戾的风吹的,连眼睛都是红通通的,她心疼。晚上,躺在一个被窝里,他抱着她,缠着她,一次又一次的,不知疲倦,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她由了他,这一年里,她觉得象是经历了十年,太不容易了,他和她,俨然是老夫老妻了。 后半夜醒来,她看到他站在窗边吸烟,背影落寞,她吃了一惊,他不大抽烟的……她看了他好久,他竟然没有发觉。她下了床,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这是她的男人,从小就仰慕的男人,即使她在外面再有本事再有能耐,回家来,她就只是他的妻子,她只是个女人。 有心事?她问。他闷闷的,没有。真没有?她追问。真的没有!那一刻,她觉得他是犹豫的,似乎有口难言。她就没有再问,若他想说,他自然会说的。匆匆两日,匆匆分别,和以前一样……一个多月后,出差在异国的土地上,她开始害口,她第一个念头就是,遭了,她又怀孕了,她懊恼,无论如何,这个孩子不能再要了,那种被折磨和拖累的炼狱般的日子,她怕了,不想再过。隔了几天,恰好陈德明打来平安电话,说家里都很好,她顺便提了一嘴,说她怀孕了,准备把孩子拿掉,然后没有给他申诉的机会,就挂断电话,她有她的原则,在这一点上,她不犹豫,也不手软,她知道他不肯的,他宁可自己累死了,也想养活孩子。又过了几天,她转程飞往欧洲,害口的症状消失了,她抽空去医院检查,原来不是,害她虚惊一场,她当即做了一个小手术——上环,她不想再要孩子了。 又分分合合过了三年,安安转眼四岁了,陈德明突然一个电报拍过来,要她火速回家,她几乎懵了,定是家里出了事了,她的安安……她急三火四赶回来,小安安张着小手,快乐地叫喊着“妈妈”扑进她怀里,女儿安然无恙,她松了口气,门边那儿,老太太笑着看着小孙女,还问她呢,你怎么回来了?她当即就愣住了,转而问,安安爸爸呢?老太太也愣了,说在部队啊。 不对。这明显不对。 可既然回来了,她总不能马上就走,小安安是越来越爱黏人了。没想到第二天一早,陈德明也赶了回来,一身戎装,气色却很差。任她追问出了什么事情,他只是不说,傍晚时分,他把安安送去了外婆家。吃了晚饭关上门来,只有他们夫妻两个。他说,鹤芬,安安四岁了,我想再要个孩子。她瞪起了杏核眼,她不气他诓自己回家——她该回来看看了。她气的是,一封电报,竟然只是为了要个孩子。 你疯了,她质问说,我说过了,我不要孩子了,有安安一个就够了。他也瞪起了眼睛,发了火,把她按在墙边,董鹤芬,我想要,再要一个然然,陈然,不管男孩也好,女孩也好,你必须再给我生一个…… 第四百一十二章 他仿佛受了什么严重刺激,蛮不讲理地撕扯她衣服,甚至是浑不讲理的咬她肌肤。言嫒詪鲭雠她挣扎,心里又惊又恨,他从不曾待她这样,即便是想她了,想得厉害,再急迫,他也是温润君子。 更不曾对她动过气。 她一边挣扎,气狠了,嘴上也不示弱,我不要,不要,就是想要,我也生不了了。 你说什么?他眼里绷起了红线,杀人一般。 她心里是有些惧怕的,他从不曾气成这样。我做了绝育手术湄。 绝育手术?他口里喃喃,不相信似的,你做了绝育手术? 她一狠心,点头,是的。 他愣怔了片刻,突然仰头大笑,爆了粗口:董鹤芬,你真是狠,你行,你特么的太行了…步… 我不想要孩子的,我跟你说过了!她吃了称砣铁了心了,她不要孩子。 他气极了,你拿掉我的孩子时,可听过我的意见吗?在你眼里,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安安还是我,还是,只有你的事业?你……你太绝情了! 说完,他摔门而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吵架,她瑟缩在墙角,觉得已是天翻地覆。 第二天她起来晚了,没有看到陈德明,婆婆对她说,去接回安安吧,德明回部队了。 他走了,只待了一宿……这下她傻眼了。他,真走了? 第一次负气出走。也是真真气到了吧。 他想要孩子的心理,她可以理解,可是不至于这么激烈吧? 回了娘家接安安,小安安噘着小嘴儿,指着一堆礼物说,爸爸走了,爸爸走了……几乎要哭了。 是的,他走了,很久很久没有踏进过家门,也没有象以前隔一段时间向她报平安。 她以为,他只是气气就过去了,可竟然不是,是真生气了。整整一年,他象一只断线的风筝,和她失去了联系。她拍电报,也是石沉大海了无音信。可是,她却在家里看到他写给母亲的平安信。 她坐卧不宁,无法再等下去,特意向部里申请了假期,然后带了安安扑奔大西北,三天三夜的火车,到处是荒凉的戈壁和沙化的草原……她们娘俩儿,就那么去了。这是结婚几年,她第一次下部队探亲。 在路上她就想好了,如果,如果他非要坚持他的,大不了她妥协,再生一个孩子。谁叫他,这些年一直是迁就她的,她让一步好了。 到达部队的驻地,却扑了空,驻守的一个文员战士告诉她,陈首长带领部队去戈壁腹地演习了,并特意派了装甲车护送她们过去。 一路的颠簸,她已是筋疲力尽,小安安更是累得东倒西歪……一座座空空的绿色帐篷,还有坐在帐篷前空地上的那个小女孩,比安安还小的小女孩——她几乎当场昏厥了,他们叫那孩子什么,然然?天啊。 陈德明笑着告诉她:咱们的第一个孩子叫安安,第二个孩子,取名叫然然。 她到底是没有给他生一个叫然然的孩子,可也不带这样打击她的吧。 她真的要昏厥了! 他欺瞒了她,瞒得密不透风,这么这么的久。如果不是这次来,他还要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她不敢想象。 她连夜带着安安狼狈地逃走了。 在返回去的火车上,她看着安安那双眼睛,那双大大的、灵活的、漂亮的眼睛,多象那个人,她心里一阵阵的泛冷,皮肤起栗。她不能再看了。 她是不能再看了。 回了北京,她扔下安安就去伊拉克做了驻外大使。不回去了,死在外面也不回去了……这叫她,情何以堪! …… 董鹤芬在黑暗中捂住了脸。 漫长的回忆之后,此去经年,她已是年逾半百,垂垂老矣。 而她的安安也趔趔趄趄长大了。 两条腿象灌了铅似的,沉重无比,她慢慢挪动着双腿,拉开了那道门——外面强烈的白光射过来,她赶忙闭了闭眼,她一个人,待在黑暗里太久了。 鲁正梅看到她出来,从走廊另一头迎过来,吃了一惊。 “鹤芬呀,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问道:“孩子们呢?” “我打了电话,说是在门诊楼那边,也不知道干嘛呢……鹤芬,你,没事吧?” 她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有些累了,我不等他俩了,让立维多照应着安安些,我先回了。” 鲁正梅扶了她一把,一起往电梯方向去:“我也不等了,那俩小家伙呀,黏乎着呢,我不去碍那个眼了。”她扭脸看了看董鹤芬,嗔怪道:“咱们都什么岁数了,快奔六十了,还拼什么老命呀,我就比你想得开,以后哇,我只等着抱孙子喽,其它的,一概不管,你呀,跟我学着点儿。” 董鹤芬笑了笑:“成,跟你学,我抱外孙子。” 立维在廊子上来回踱着步,一回头,看到陈安从门诊办公室出来,他迎了几步,扶住她腰身,笑道:“找医生咨询了什么问题?” 她摇头,微笑:“没咨询问题,就是上次做检查,走得匆忙,没有跟姚医生打招呼,我刚过去说了声谢谢。”她睁圆了眸子,很认真地说,“姚医生人很好的,还嘱咐了我很多。” 立维撇了撇嘴,“好医生多了去了,你至于嘛。再说,你那叫什么检查?他们都没弄明白。” “嗯?”陈安眨了眨眼,“我刚听姚医生说了一件事儿。” “什么?” 她明亮的眸子,隐现狐疑:“姚医生说她们内部在整顿,拒绝收受红包现象,为这,还开除了一个。” 他嗤笑了一声,似乎不屑一顾:“哪家医院没有,手术科更是常见。” “哎,我那张化验单呢?” “早扔了,看见就来气!” “你确定,跟你无关?” 立维眉尖一挑,笑了:“这都什么味儿啊,醺得人难受,咱该走了。” “哦。” 走出几步,他又嘟嚷了一句:“哎,我说,以后不好的事情,当着咱儿子的面儿,最好不要提。” 陈安卟哧就乐了,低声道:“别儿子儿子的。” “哦。” “嗯。” “以后别当着咱闺女的面儿提。” 陈安狠狠掐了他一把,幸福地笑了。 又过了几天,马上就是圣诞了,这天休息,陈安上午回了奶奶家,刚走到天井里,张阿姨从里面迎出来,笑着嚷嚷道:“听到汽车喇叭一响,就知道咱们安安回娘家啦,哎哟哟……这红帽子真好看,喜兴,跟过大年似的!” “漂亮吧……喏,过圣诞节,我送的大礼。”她把一个纸袋子交给张阿姨。 “嚯,咱也过洋节?”阿姨喜滋滋的。 “当然,外国人都抢着过咱们的新年呢,凭什么全让他们沾了光去。” 说着话的工夫,进了正房,老太太正伸着脖子朝外面张望着,陈安进来,跑过去,急得老太太直摇手:“哎哎哎……慢着点儿,慢着点儿,当心脚下……” “不要紧呢。”她撒娇地搂住***脖子,亲了亲***面额,“我身体好着呢,从小就棒棒的,前几天去医院体检,医生说一切正常,胎儿发育也很好。”她隐去了一些真相,事实上,她有一些流产的征兆,不过现在好多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棒棒的?那也得分什么时候不是?你刚生下来呀,才出满月,你那狠心的爹妈呀,扔下你,就各忙各的去了,那时你呀,哎呀呀,七灾八难的,可怜我一个老太婆,守着嗷嗷待哺的你……” 陈安心里一酸,随即笑了,又亲了亲奶奶:“所以说啊,咱们不要他们。” 老太太眼睛有些湿润,“是,咱不要他们,瞧咱们,不是照样活得舒舒坦坦的……” 张阿姨笑眉笑眼的,急忙插了话:“转眼咱们的小安安,也长大了,也要做妈了,老太太呀,您说,它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还是您老人家有福气,马上要做太奶奶喽。” 陈老太太看着眼前的孙女,心里感慨着,是呀,那个躺在襁褓中、吮着自己手指头的婴儿已经长大了,二十七年如同白驹过隙,小安安长大了,即将为人母了…… 张阿姨把袋子里的圣诞老人帽拿出来,比划着说:“瞧瞧,多喜兴,外国人的平安夜,就相当于咱中国人过大年,这样好的节日,老太太,咱一定要过,您说呢?” 陈安也说:“我和立维说好了,平安夜那晚,我们过来陪着奶奶。” 老太太望着眼前俏生生的孙女,舒心地笑了。 吃过午饭后,下午的阳光温暖又明亮,老少三代正说着话,就听到外面有杂乱的汽车喇叭响,陈安心下呼吸一滞。她看了看张阿姨。 张阿姨不由看了看老太太。 老太太说:“你出去看看。” 张阿姨起身出去了,陈安看得出奶奶神色间转瞬即逝的一丝不满意,她不在意地笑笑,走到奶奶身后,手掌,徐缓地摩挲着***背,笑嘻嘻道:“您儿子又来看您啦。” 老太太嗔道:“我瞧你呀,跟姑爷是越来越象了。” 陈安笑,抬眼一瞅,张阿姨和陆丽萍一前一后进来了。 第四百一十三章 陈安笑,抬眼一瞅,张阿姨和陆丽萍一前一后进来了。言嫒詪鲭雠 她愣了一下,怎么会是她?掌上,就用力不匀了,见陆丽萍虽然描眉画了眼,可也遮不住心里蹿上来的阴霾。 张阿姨笑着大声说:“老太太,您的儿媳妇给您送礼来啦。” “什么?”老太太也大声问。 张阿姨笑而不答,回头看了看陆丽萍,“你来说。”然后站在陈安身边,瞅了瞅,轻轻拍了她手一下,“你这丫头,老太太可禁不住你这么揉搓,去,一边去。湄” 陈安听了,不由吐吐舌头,让开了地方,转而坐在老太太身边。 陆丽萍没想到陈安也在老太太这里,本来心里就不安,这下更不自然了,然而脸上却带足了笑意:“妈,好久没来瞧您了,您身子骨可还好?”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好气道:“还死不了。擦” “妈,您也真是的,说话没个忌讳,咱家已经倒下一个了,您还说这个干什么。”眼圈便红了。 老太太又马上拿话堵她的嘴:“我老人家好着呢,前些日子,你不是一天一个电话问候嘛,有你这么孝顺的媳妇儿,我能不好嘛?”老太太话里带了刺儿。 尴尬。陆丽萍面色涨红,看了陈安一眼,见她只管看着自己,似笑非笑,大大的眼,黑黑的眸子,似乎含了一层幽光,她心里立时一凛。 老太太不客气地问:“你不在医院守着然然,跑我这里来干嘛?” 陆丽萍微微低着头,眼光四下一溜,就看到那边沙发一角,一团红红绒绒的东西。她正不知手脚如何放置,不由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圣诞老人帽子,她笑了一笑,“妈,这个可真喜兴,原来您也有此意啊,跟我想一处去了,我还想着呢,那些外国人的洋节,只怕您不喜欢呢。这下好了,正巧我在商店订了两棵圣诞树,今儿过来瞧您,就顺带让工人一起送来了。平安夜那晚,我计划着,咱们一家人凑一起,热热闹闹过一把洋节呢。” 老太太愣住了,瞅了瞅孙女。 陈安站起身走过来,从陆丽萍手里抽走了帽子,说道:“这个,是我拿过来的。” 陆丽萍看着她,笑眯眯的,“我猜到了,奶奶喜欢什么,你一准能想到我们前面去。” 陈安笑了笑,“借花献佛而己,前天去订婚纱时,正好店里在装饰圣诞节,很有氛围,店员们每人头上都戴了一顶这个,我觉得好看,一时兴起,就问Ellen,可以送我一个吗?Ellen很热情,说当然可以,用边角料做的,你想要几个都行啊。我就拿了三个,小玩意儿嘛,拿过来逗奶奶开开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陆丽萍老脸一红,陈安随手拿来哄老太太开心的小玩意儿,而她自己却要郑重其事的亲自给老太太送上门来,这差距,不可谓不小。 而且,人家纯粹是逗老太太开心的,她却是怀着某种目的的。 她脸上讪讪的,问老太太:“妈,工人们在外面等着呢,您看是不是让他们搬进来?” 老太太朝四下打量了一下:“我这屋子怪满当的,你瞧着能放得下?” “妈。”陆丽萍有些尴尬,“又不是多大的东西,占不了多少地方的。” “得,那就拿进来吧。”老太太终于松了嘴。 两个工人先搬了一棵进来,一人多高,占地面积却不小,第二棵也一样,可是客厅里却塞不下了,搁哪里都显得碍脚。老太太说,一棵松树就够了,另一棵搬到医院给然然养病看着吧,赏心悦目。陆丽萍却热心地指挥工人搬去了后院,张阿姨也跟着去了。 老太太直叹气:“瞧瞧,这多余的。” 陈安走到圣诞树跟前,仰头看着,碧绿的松枝,满树的装饰品,花花绿绿、亮晶晶的煞是好看,她笑:“我觉得挺好的呀。” “啊?” 她眨眨眼:“我说这圣诞树挺漂亮的。” 老太太淡淡的:“横竖就是棵树嘛,还没我后院的花好看呢。” 打发走了送货的工人,陈安以为陆丽萍该告辞了,没想到不但没走,反而坐下来聊起了天。她不动声色走到小茶几旁边,拿了苹果和水果刀,慢慢地削着皮,心想着陆丽萍弄来这么两棵树,只是抛砖引玉吧。 老太太倒没怎么插话,基本上是张阿姨在应付陆丽萍……陈安几次想笑出来,没想到看似温厚老实的张阿姨,说话转弯抹角的功夫实在了得,滴水不露,既不冷落陆丽萍,也不贴着她话头往下说,可转来转去的,又说到一起过圣诞节的事儿上了。 张阿姨说:“老太太睡觉早,喜欢静,怕闹,庆祝平安夜是年轻人的事。” 陆丽萍笑着,看了看老太太:“中午也成啊,咱们一家人聚一聚,然然这几天精神头儿见好,想出来透透气,而且好久没有看到奶奶了,也想过来瞧瞧呢……” 陈安听到这里,一失神,就没注意手上,水果皮削折了,顺带的,还割破了手指,她“呀”了一声,血瞬间就淌了出来…… 屋里其他人,同时扭过头来。 老太太吓得惊叫,“哎哟喂,我的小祖宗,想吃苹果让你阿姨给你削啊……”她是关心则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张阿姨也吓了一跳,半晌才反应过来:“我去拿止血绷。” 陆丽萍呆了一呆,马上冷静了,忙奔过去,执起她的手:“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她低声责怪着,从口袋里掏出干净手帕,按在她伤口上,“疼不疼?先忍忍。” 陈安的手被她攥在手中,因为割破了指肚,流了不少血,手帕很快泅湿了,陆丽萍叠了一叠手帕,陈安趁机往回抽手,“别动!”陆丽萍又按上去,另一手用力掐住陈安腕子,说道:“这样能止血。” 陈安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陆丽萍的脸,雪白雪白的。 似乎感觉到她的注视,陆丽萍又解释了一句:“在医院待久了,学了很多常识。” 这时,张阿姨拿来了药绵和止血绷,血已经自然止住了,伤口并不深,张阿姨却不敢马虎,认真消了毒,裹上了纱布,这通忙乱才算过去。 老太太拍拍胸口,招手叫陈安,陈安过去,歉意地说:“奶奶,您别担心……” “哎哟,怎么不担心,你本来就气血不足,这还怀着孩子呢。” 陆丽萍也忙说:“可吓坏我了,我现在见不得血,一看到血我就想起然然流得血糊糊的脸,怎么也止不住,呼呼地淌,晚上尽是恶梦……”她按了按眼角,看着陈安,嘱咐道:“以后小心点儿。” 陈安看她说得认真,不由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谢谢阿姨。” 又说了几句别的,陆丽萍说:“妈,您看圣诞那天……” 老太太摆摆手,“然然现在就是个玻璃人儿,一点儿也碰不得、磕不得,再说眼下一天比一天冷,这跑来跑去的,万一着了凉,就更麻烦了。等春天天暖了,她想回家,再接回来住吧,哪儿都不去,就守在我身边,汤汤水水伺候着,我就不信了不见好转……哎,你这个亲妈到底是怎么照应的,这才多少日子呀,就病成你们说的那样了?你回去告诉然然,好好养着,把心放宽,千万别灰心,过几天奶奶就去医院看她,想吃什么的,也尽管开口,跟奶奶这里别客气。” “妈,谢谢您。”陆丽萍的眼圈又红了,她又按了按眼睛,“然然见了您,一定会欢喜的。” 老太太又说:“俗话说,三分得病,七分靠养,靠什么养?靠的就是心静,然然的心,现在就不肃静,一心急于求成,脱胎换骨变成个好人儿,可能吗?不然成不了现在这样子。你整日守着然然,只管照顾她吃喝就是了,别的,不要多讲一个字。” 陆丽萍低眉顺眼的应着:“是,妈妈说的话,我记下了。” 给了一个甜枣后,老太太又数落上了:“嘴上说记下了没用,得在心里记下才行,真不知你平日守着然然,都跟她灌输了些什么迷魂汤?哼,你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了,虽然这些年你不守着我,可我也明白。自小到大,安安和然然拧巴成这样,你敢说你没在旁边撺掇吗?我就不明白了,你已经是陈夫人了,苦心费力地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不服气的,嗯?” 陆丽萍低头不言语。 “命里注定的东西,再争也争不来的。那些虚头八脑的,不争也罢,如今你已握在手里的,拥在怀里的,才是最实惠的。听我老太太一句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今后,好好地照顾然然,你丈夫那里,也出不了乱子,这天,塌不下来,除非是你不想要这天了。” 老太太对这个儿媳妇,是一百个不喜欢,可是,儿子的日子总得要过;孩子的病,也得要治。 第四百一十四章 立维发现安安在奶奶家住了两天回来之后,这几天鬼头鬼脑的,一吃完了晚饭,也不和王嫂聊天了,直接回了卧房,把门一关,闷头不出来了,每当他进去时,她慌慌张张把手里东西一藏,问她在干什么,她也不说,脸上只管红通通的。言嫒詪鲭雠 他就好奇了,难不成这丫头有秘密?换成小时候,她才藏不住呢,一准在人前显摆,和他一样,肚里压根存不住货——呸呸呸,不对,是他存不住货,她肚子里的小家伙,他稀罕着宝贝着呢。 好吧,既然她不想告诉他,那他就忍着,等着她想和他分享的时候。 这晚洗完了澡,他擦着湿发进去,就看她笑眉笑眼的,心情极好,看一眼手里的东西,拈一颗石榴仔吃——咦?他皱眉,那摆在梳妆台上的两个石榴,她终于舍得吃了,不瞪眼儿干看着了? 他撇了撇嘴,吃了也好,省得占地方,看见了还闹心,还能肥了他儿子渥。 他轻轻咳了一声,走过去。陈安一惊,来不及了,慌忙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掖。 “别藏了,我都看到了。”他随手把毛巾一扔,手伸过去,“给我看看。” 她小脸果然又红了,“没什么的……缆” 他觉得好笑:“哎,这可不象你,拿来我瞅瞅。” 陈安干笑了两声——这偷偷摸摸的,好象不是她的作风。她只好把东西递给他。 立维接过来一看,一小方红色的丝绸,摸上去质地极柔软,上面用五彩丝线绣了一小团纹饰,他不由看了她一眼。“绣的什么?”他问,眼睛里,有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安安绣花了?他的老婆也绣花了?怎么这么新鲜! “你猜猜,看是什么图案。”她冲他眨了眨眼睛。 立维左看右瞅,仔细端详了半天,摇头,“没瞧出来。” 她有些气馁似的:“真没瞧出来?” “没有。”他无辜地说道,他是真没看出来。 “阿姨教我的呢。”她小声嘟嚷着。在奶奶家时,张阿姨一边和她们祖孙俩聊天,手上也一直没闲着,一边给安安未出世的宝宝绣肚兜,她一时心血来潮,求着张阿姨教她绣,她也要给宝宝绣一个……嗯,先绣一个简单的吧。 她喜滋滋的,上班时也想着这事儿,每天吃了晚饭就忙乎。 立维“嗯”了一声,指着斜刺里出现的几根叉叉,问道:“这是……树枝?”他似乎很谨慎地说。 好吧,他实在不想,不想打击到她,可是……他得凭良心说吧,她的技艺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陈安张了张眼睛,又张了张嘴巴,一副不可思议、不能理解的样子,“你……” 立维见势不妙,马上又说:“我说错了,我说错了,这是……”他挠了挠头,这是啥?有哪位神人告诉他,这到底是啥。 “嗯?”陈安专注地、期待地看着他,眼神晶晶亮。 他又端详了一会儿:“我猜你在绣花。”这回肯定错不了了。 “我当然在绣花!”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得意地说,“我猜想,这是一朵没绣完的盛开的花朵,应该是玫瑰,玫瑰总差不了吧……你瞧呀,这横生出的几根叉叉,是玫瑰花刺对不对?” 陈安看着他,大眼睛就瞪起来了,溜圆,还水光光的,火光光的……立维鼻尖当即就冒了汗,完了,又猜错了,瞧把人家惹毛了。好吧,他最近发现,他气管炎的症状越来越明显,大有无法治愈的可能。 (欢欢问:谁有药给他点儿?嗯,都没有……嗯,有也不给他。) 他摸了把鼻子,揩了把汗,讪笑着:“安安呀,咱不急的,慢慢绣,嘿嘿,你慢慢绣……” 她干脆从他手里夺走绣样,十分泄气似的:“你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我眼拙,眼拙……”立维赶紧凑过去,伸手搂住她腰肢:“老婆,咱不生气,好吧?我也知道,你给咱儿子绣的,是吧,就冲这份心意,也没人敢说不好看。”他哪敢说不好,安安能捏起绣花针来,一板一眼的,就已经很有当慈母的潜质了。 这在当年——幼年时自然是痴心妄想;成年以后,他也不敢想象;到了现在,他却有种喷然大笑的念头。安安绣花,为什么让他想起张飞绣花来了? 好吧,其实他不想的,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的。可是,他真的想喷笑。 他忍受着想笑不能笑的内伤,笑着问道:“老婆呀,你这是绣的啥?” “小老虎。”她低声说。 小老虎?他一惊,心里炸了毛……这,这好象差了十万八千里吧。心底有一股张狂欲出的笑意,旋风一样在那里卷着,卷上来……他拼命忍着脸上的笑肌。 他指着刚才的几根叉叉,问:“那这是……” “虎须。” “呵呵……”他忍,“呵呵……”他再忍,“哈哈哈……”一发不可收拾了。 陈安狠狠瞪了他一眼,她就知道。 他大笑着,从她手里抽走绣样,看着,嗯,小老虎?嗯,虎须?像,简直太像了! 他点着头。 能把生龙活虎、憨头憨脑的小老虑脑袋,绣成怪模怪样一朵花儿,也只有他钟立维的老婆干得出,太有才了。 “安安呀,哈哈……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她翻了翻大大的眼睛,给他一记白眼,但是黑眼珠多,白眼珠少,似是娇嗔一般。她不理会他。 他亲一口她红颊:“安安呀,有个笑话,说是有个人,自充有能耐,见人就说,我是大画家,画什么都在行,什么山水人物,花卉草虫,我特别是擅长画美人儿。他总跟人家这么说,就是没人找他画。怎么?人家都知道他那两下子。有一回,他瞧见人家拿着一把扇子,非得要给人画画儿,那位急了,给他行了一个礼说,您饶了我这扇面儿吧!他又吹嘘开啦,说他如何如何行,那位只好依从了,他说我擅长画美人儿,给您画美人儿得了,三个月之后来取吧。三个月以后那位来了,这人先自己看了半天老不给人家。怎么哪?他自己看着都不象。就跟人家说了,这几天我儿子生病了,心里一起急,给画走了样啦,美人儿画成了一个大脸盘子,看着不象美人儿了。干脆,我给您改一下得啦,改个张飞吧,您一个月后来取!那位无奈,走了,一个月之后又来,问改得了吗?这位说,改是改得啦,可是这几天我老婆也生病了,心里一起急,张飞胡子添多了,不象张飞啦,干脆,我给您改怪石得啦,这回很快就好,半个月就成。那位耐着性子又等了半个月,又来了,问我那扇面画得怎么样啦?这位又说,实在对不住,改是改得啦,可还是没改好,干脆这么办,我拿墨给您涂个黑扇面儿,您另找人写金字儿得啦!” 说完,立维自顾自的在那里大笑,陈安没理他。 立维笑完了,不由挠了挠头,“哎,安安?” 陈安从他手里抢走绣样,团了团,扔地上,唉,这是第三次了好不好,还是这样失败。 “别扔,好歹是心血之作呀。”他捡起来,抖了抖,“我留着,做个纪念。”他收起来。 陈安愣住了。 立维看她丧气的样子,不由笑了笑:“安安呀,你把官司打赢就行了,这个,不需要你精通。再说,费眼睛啊,对咱儿子不好。” “万一是女儿呢?”他老说儿子儿子的,弄得她心里没底。 “都好,一个样。”他拨弄了一下她额角的发,轻盈飘逸,“安安,我明天傍晚飞上海,从公司直接走。” “哦。”她看着他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上海啊?” “嗯。” 她想着上海,那里……她心里陡然一紧。 他仿佛看出了她心思,握住她的手:“只是去出差,办完了事,我就回来。” 她点了点头,这一程子,他好象格外忙。她知道的,他是想尽量把进度往前赶,结婚后好带她去度一个长长的假期,好象,他们单独出去旅游的机会没有过,何况眼下,肚子里又多了一位。 想到这里,陈安笑了笑,摸了摸肚皮。 立维看到,她嘴角上翘,笑容虽浅,却心满意足极了,他呆了一呆,她似乎变了,脸上揉进了一层母性的光辉,看了让人感动,很美,为她漂亮的外表,更添了一丝魅力和女人味。 他的脸凑过去,吻住了她,温热的掌心在她胸前抚过,她嘤咛了一声,软倒在他怀里,他心里立即蹿起一阵火,乘机轻轻把她推倒在床上。 “小心孩子。”她提醒。 他没忘孩子,不然,他不会等到现在,又是说笑话又是逗她的……他只是深深吻着她,手伸进衣服里,她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如此美好。 要说起来,他也算命苦的,刚把人划拉到手,一个没留神,孩子竟然先来了。 Ps:有亲说欢欢在狗血,要扔欢欢鸡蛋,扔吧,最好扔蛋黄……不然没法儿结局啊,嘻嘻。 第四百一十五章 第二天陈安下班回家,王嫂笑眯眯地指着墙角一个崭新竹篓,说是先生特意买给太太的,陈安一时好奇,揭起盖子打开一瞧,好家伙,满满的一篓子石榴,个个又大又圆鼓着肚儿,鲜艳粉红的石榴皮,看上去十分新鲜,大概是今年新采摘的吧。言嫒詪鲭雠 她张了张嘴巴,一下买这么多,她一个人怎么吃得了!这人真是的,又发什么神经了。 王嫂看着她的样子,笑着说,先生还说啦,够太太吃上个五六年的了。 陈安差点给雷住,五六年?那还不发霉了……随后她掩嘴笑了笑,说,王嫂,那就收好了,千万别放坏了。 这个小气鬼,至于嘛渥! 心里,却暖暖的,别扭的人啊,别扭得有些……可爱。 吃晚饭的时候,一个人不免有些冷清,她慢慢地扒着饭,有些食不知味,勉强硬塞的意思……刚夹了一筷子蜜汁糯米藕,就听到外面王嫂吃惊的声音问,先生您怎么回来了?然后是立维的嗓音,说晚些时候再走。 陈安也吃了一惊,刚放下筷子想出去看看,这时候立维已迈步进来了,一抬腿,就坐在他固定的位置上,大衣也没脱喈。 “不是傍晚的飞机吗?”她问。 立维看了她一眼,脸上有几分阴霾,但口吻,仍是淡淡的:“推迟了,一会儿十一点的航班。” “啊。”陈安抬眼看了看墙上的壁钟,八点一刻了,这么说,他马上又要走了。 “还没吃饭吧?”她从橱柜里取了一只碗,盛了一碗米,又拿了一双筷子整齐地摆在他面前。 他瞧也没瞧,也不说话,只管盯着桌上的菜品看,陈安就看着他,脸色似乎比刚进来时还要难看一些。 “多少吃点儿吧,飞机上的东西不可口。”她劝了一句。 他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黑沉沉的,明目张胆的,似乎含了一丝怒气——就是傻子也看得出来,他不高兴了。 陈安咬了一下筷头,猜测着,又问:“有东西落家里了?”所以没有走成。 他终于应了一句:“没有。” “哦。”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沉默,陈安心里惴惴的,他不是这种脾气的人,有火气是必定要发泄出来的,象这样子的生着闷气,且沉默寡言,着实让人心里不安。 她起身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桌上。“立维,你买给我的石榴,我看到了,谢谢,我很喜欢。” 立维眉尖一蹙,那个,不是重点。看得出来,她对那个人已经放下了,从此真的只是一个影子了。只要她放下了,那他也就跟着放下了,没什么的。而且乔羽,还算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吧。这点,他必须得承认。 但重点是,她似乎没有什么异样。而且,他也看不出来,她有什么异样的。可是口袋里揣着的一纸检验报告,却象块巨石一样压着他,重重的,搬不走,挪不开,令他不得不推迟了航班,他必须回家来见见她。 他必须先证实一下他的猜想。 想到这里,立维抿了抿唇,难道是他想多了? “你这几天去过医院吗?”他沉声问。看着她,心里突突直跳。 “去过呀。”陈安反倒好奇了,不由放下筷子,看着他,“就是前些日子,到三O一体验的,你当时陪我去的呀,你怎么忘了?” “你还去过别的医院吗?或者你自己去的三O一,我没有陪你。”他又问。他必须要问明白,到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陈安摇头,见他问得郑重其事,于是强调说:“没有,上次在协和听诊会以后,然后就只有你陪我去三O一的那次了,医生嘱咐我除了加强营养、静心休养以外,说胎儿基本上发育很好,因为没有大问题,所以我也就没有再去,而且离下一次体检的日子,还好些天呢。” 立维搔了搔头皮,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心底的那股子火气,硬是被压下去。 安安大概是不会说谎的吧。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好啊,简直无孔不入啊。他暗中咬了咬牙。上次那回,他陪着安安去体检,前后一共抽了两试管的血,他记得清清楚楚的。 什么意思啊,效仿着协和那回,又来一次?看来光给警告是不够的。 协和那回,他念着没出什么乱子,一时心软,也就没有惊动陈叔和别人。他不是给她面子,而是因为陈叔,他不想让陈叔为难。 陈安从他转瞬即逝的狠戾中,捕捉到了他心里的一些变化,不由又问:“立维,是出了什么事吗?” 立维端起杯子,把玻璃杯内的水一气喝光,“没事。”他不想告诉她,也不能告诉她,知道了总归无益,而且眼下,他也不知道如何采取行动,还有上海那边的公务,他必须亲自飞去一趟。这事儿,先搁一搁吧,等他回来再说,暂时也先瞒着她。 他拿起筷了,含混地吃了几口菜,见她一直盯着他看,“吃呀。”他责怪着,给她夹了菜,放在她碗里,“你不吃,我儿子饿了怎么办?” 她大大的眼,扑闪扑闪的,“立维,你有事情对不对?”她再次追问。 “嗯。”这回,他轻轻应了声,有时候,安安是敏感的。若不回答她,她想多了会累的。 “什么事?” “这次出差,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他照实说出了自己的感受,是的,他不踏实,一想到把安安摞在北京,他只身飞往上海,他就觉得头皮发紧,仿佛把安安扔在了狼窝里——这个比喻或许不恰当,但他就是这么想的,也许,是他担心过头了吧。 今年,真是多事之年啊。 “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陈安说着,笑了笑。他最近出差很频繁,但没有哪次,象这回似的,他说他不踏实,一个大男人说不踏实……陈安觉得可笑,不明就里,她又笑了笑,反而安慰他道:“我会没事的,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然后,等着他回来。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很弱智,是吧? 立维放了筷子,“安安呀,”他嘱咐道,“我两三天就会回来的,阿莱仍然接送你上下班,别象上回那样了,甩了阿莱自己偷偷去医院,让阿莱时时跟着你,知道你的情况,这样我才好放心。而且,晚上也别加班了,黑灯瞎火的,又怪冷的,早些回家来,家里暖和,在家看材料也成,有王嫂守着你呢,早些休息……” “好啦,我知道啦。”陈安一笑,这人啰嗦起来,好象比婆婆还要啰嗦,“你也要注意身体哦。”他最近工作累,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 立维瞪了她一眼,训斥道:“记住我的话,别当耳旁风。”顿了顿,又说,“那边的人,这几天最好不要见了,我瞅着就心烦。”哼,何止是心烦,根本就是恼火。 “是是是。”陈安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一脸笑模样,这家伙,好象成了她的家长了。 正说着,立维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马上下去,然后站起来,陈安也跟着站起来,知道这是要去机场了,再晚就误机了。 她送他。 他脚步匆匆的,还回头说了句,你接着吃你的饭吧,别挑食,多吃点儿……仿佛又啰嗦上了,陈安跟他后面,捂着嘴乐。 立维忽然站住了,想起一事——陈安只顾着乐了,没注意前面,一下子撞在他身上,一堵肉墙一样,鼻尖疼,“哎……” 他扶稳她身子,狠狠地瞪着她。 陈安缩了缩脖子,是她碍事儿了。 “你好好的!”说完他抽身往自己卧室走去。 陈安不知他要干什么,不由自主的,又跟过去,站在门口,看他把一团红红的东西揣进口袋里,出来,经过她身边时,他又瞪了她一眼,又匆匆奔大门方向去了。 陈安小尾巴一样又跟过去,王嫂笑呵呵地说了句先生慢走,便闪开了。 立维伸手欲拉门,却及时收回了动作,转而一扭身,张开了手臂,抱住了陈安,他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对着他温柔地笑。 他故意凶她:“你给我好好儿的,若是我儿子出了问题,我回来唯你是问!” “嗯,好的。”她脆生生的回答,很俏皮。 他终于露了一个笑脸给她,然后,他的大手松开了,陈安立时觉得有点儿留恋。 “立维。” “嗯?”他凝视着她,短短的时间内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心中突然涌起奇异的感觉,仿佛这一别,就是永远。 他心里突的一蹦。 陈安帮他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子,又去摸了摸他下巴,微笑:“一路顺风。”然后拉开了大门。 立维走了,身影很快转过拐角,不见了,陈安还站在门口,翘首望着。 “太太,这儿有风,小心着凉。” 门关上了,屋子里温暖如春。 “王嫂,帮我把饭菜再热一下吧。”她忽然间胃口开了很多。 Ps:从明天起,停更两三天,有事外出不在京。望亲们见谅。 第四百一十六章 立维下了楼,临上车前又朝楼上望了一眼,那个窗口的灯光,暖融融的,看了教人舒坦,更令人惦念、牵肠挂肚……他又看了一眼,这才匆匆钻进车里去,车子启动后,他给阿莱拨了个电话。 第二天,陈安精神抖擞地去上班,在电梯里遇到了方中平,挨挨挤挤的空间里,一人一角,两个人相互对视一笑,什么都没说。等到上了楼,从电梯里出来,一起往 办公室走的时候,方中平关心地说,安安,你今天气色看上去很好,说着还善意地笑了笑。陈安微笑着回了句,嗯,最近感觉都还不错,两个案子也顺手得很。方中 平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不光是案子顺手吧……他想着,把到嘴边的话头立即咽下去了,没必要再提了,这样很好,表弟乔羽走了,再次飞往了英国学习——他需要这 么一个借口给安安,让安安心宽,方中平是明白的,并且亲自送乔羽上了飞机,他永远也忘不了表弟那一刻的神情,似乎和安安一样,坦然无比,一身轻松。 他感慨着,这样就足够了,真的很好了。 上班没多久,陈安照例收了几份前台转过来的快递和信件,几乎天天都会收到一些,有用的没用的,她心里有数,有些是不必拆开来看的。不过今天,他们这一组有 个个案讨论会,所以她没有查阅这些信件,只管丢在一边,就去了会议室开会。 临近中午 时,会议结束了,陈安从会议室出来,一边走一边翻看着手机,有立维的一个未接电话,她马上回拨过去,脸蛋红通通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刚唤了声“立维”,身 后的小秋咭咭笑了,陈安回头瞪了她一眼,不理她,只管应着立维的问话……小秋厚着脸皮跟在旁边,笑得狡黠,冷不丁凑过去,冲着手机呜里哇啦怪叫,“宝宝爹 呀,宝宝妈十分想念你!”说完笑着跑走了溴。 陈安摇了摇头,这个小秋! 立维在那头闷笑,他不但听到了,而且听清楚了,宝宝爹,宝宝妈……他摩挲着下巴,好象这个称谓,听上去蛮不错的,那以后,他就这么称呼他的老婆吧。 陈安回了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动手拆着信件,脑子里还想着立维挂断电话时那句话:宝宝妈,我明天中午就飞回去了……她嘴角不由向上一挑,脸上又有了笑意,不 知是因为那声宝宝妈,还是因为他提前回来,让她有些兴奋……唔,这封信是售房子的,没用,她把宣传册扔进纸篓里,又动手拆下一封祷。 门一响,小秋推门进来,陈安抬头看了她一眼,故意不睬她。 小秋近前来,笑嘻嘻的:“哎,安安姐,该吃中午饭去了!” “你先去吧。” “别介,你不饿宝宝还饿了呢……”她笑着,伸手去拉陈安的手,“走啦,我请你和宝宝吃饭。” 陈安反手敲了她手背一下,板着脸说:“宝宝不爱吃快餐。”小秋最爱吃街边的麻辣烫,还有就是KFC和McDonald,连小赵都拿她没有办法。 小秋笑:“正式中餐啦,三菜一汤,保管是荤素搭配,营养充分,宝宝最爱的啦。”她拖着长长的尾音,还挤眉弄眼的,显得十分俏皮。 陈安看看时间,快十二点了,早上走得匆忙,吃的不免少了些。她放下手里的信,摸了摸肚皮,好象有些饿了,她的宝宝,也该饿了吧。“走吧。”她站起来。 小秋机灵地从衣架上取过她的大衣,帮陈安穿上,还凑过脸来在那雍容华贵的毛绒绒的长毛领子上蹭了蹭,嘟嚷了句:“这衣服很贵吧?安安姐就是好命,像个贵妇人一样,连老公都那么帅……哎呀呀,还让人活不活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陈安忍不住也笑了,低头整理着大衣下摆,这件衣服,是立维刚买给她的,穿在身上轻盈柔软,既漂亮又暖意十足。 下楼的时候,陈安又给阿莱拨了电话,说她在律师楼对面的中餐厅就餐。立维的话,她一句没忘,她也不想让阿莱为难,她的一日三餐,立维不会问她,必是会问阿莱的。 午饭是精致的三菜一汤,菜品丰富,最后陈安结的账……小秋挎着她的胳膊从餐厅出来,面上依然笑嘻嘻的,但总有些不好意思:“安安姐,说好是我请宝宝的……” 陈安笑着打断她:“有你陪着,我吃饭很香。不过等我宝宝出生时,你记得送见面礼就行了。” “OK,那个自然没问题喽,我还要当宝宝干妈呢。”小秋很开心。 一提起当宝宝干妈,陈安就想乐,赵嫣那丫头也是,嘴巴甜得象抹了蜜似的,也说给宝宝当干妈,可请自己吃了一顿饭庆祝之后,就再也不见踪影了,打电话只说忙 得很,真不知是忙着采访了,还是忙着和那个帅气有型的记者先生约会了。 “要大礼才成呢,不然我的宝宝不依……”陈安正取笑着小秋,冷不丁一个人影斜刺里横过来,拦住了去路,吓了她一跳,抬眼一瞅,竟然是陆丽萍! 小秋也吓了一跳,急忙拉着陈安往旁边一带,看了看,是个中年女人,虽然憔悴却穿着很得体,小秋才不管呢,大声嚷嚷道:“喂,你这人怎么走路的,撞了人怎么办?” 女人歉然一笑,“对不起,冒昧了。” 小秋不依不饶似的:“你撞我几下都没有关系,我不怕的。”她又用手一指陈安,陈安的脸,白刷刷的,似乎真给吓到了,“她可是孕妇呢,万一撞倒了,你赔得起吗?” 女人一转脸,温和地对上陈安的眼,柔声道:“安安。” 小秋吃了一惊,忙问:“安安姐,你认识她?” 陈安心头直跳,呼吸也骤然急促了。陆丽萍的突然出现,显然不是意外。虽然这儿不是奶奶家,陆丽萍有权利随意走动,但就这么遇上,她相信不是巧合。 陆丽萍,她和她,怎么就遇上了呢?猛然间,立维的话闯进了脑子里:那边的人,这几天最好不要见了,我瞅着就心烦。 她心坎一抖。 是了!立维再怎么对那边有意见,是决不会从嘴上直接说出来的。而眼下既然遇到了,就绝不是偶然。 陈安拉住小秋,转身就走,她必须得避开她,她们一向没什么交集的,而陆丽萍故意找过来,显然只为了一件事……她脚下走得更急了。 “安安,你等等!”陆丽萍大声呼叫,她守在律师楼下,耐心地等着,已经等了半天了,她等着陈安看了东西后,主动给她打电话质问,可是没有,陈安没有理会 她,她着急了……这会儿看着陈安,她就知道,她的女儿然然有救了,这是唯一的指望。她无论如何,不能再等了,钟立维警告的话语,她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心 里眼里,只有她的女儿陆然。 陈安脚下生了风似的,以至于小秋都撵不上了,“安安姐,那人谁呀?” 陈安的脸,白得吓人,“别问!” 小秋闭了嘴,赶紧一拉陈安,不能再走了,前面是红灯,而车如流水一般,从身边噌噌驶过去,带起一阵阵的寒风。 陆丽萍气喘吁吁追上来,“安安,你听我说。” 陈安一扭脸,冷冷的:“别说,什么都别说,你跟我说不着。有什么话,留着,尽管去跟陈部长说。” 陆丽萍脸色一白,陈德明?她对丈夫一直心存顾忌,而眼下瞒着丈夫,私下里干了这么一件大事,那是丈夫断不能原谅的,可她,也顾不得了,哪怕是撕破了脸皮不做夫妻了,她也顾不得了。 她看着陈安,暗自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安安,你的骨髓,和然然配上了。” 陈安身体猛地一陡,“你胡说什么?” 陆丽萍又是近前半步,盯着她,仿佛这不是陈安,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具贴了签的药品,是救命良药:“我没胡说,协和的初步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你和然然的骨 髓吻合,我甚至带了你们姐俩儿的血样,去了红十字血液中心做了鉴定,这不会有错的。” 她的血样?陈安脑中,象有几匹马在横冲直撞,她哪里来的血样给她?她怎么不记得? “安安姐。”小秋不明所以,看着陈安越来越难看的脸,担心极了,她扶住她手臂。 陆丽萍借机一步,也伸手抓住陈安的手腕,生怕她跑掉似的,转脸却对小秋郑重说道:“我是安安的阿姨,是她爸爸的妻子。” 小秋不由愣住了,安安姐的父母是离异的,这个,她知道的。这么说,眼前这位憔悴的漂亮的中年女人,是安安姐的后妈了? 她没有松手,瞅着陈安。 陈安眼前仿佛是一圈又一圈的电波,让她晕眩,她脑中仿佛也被冻住了似的,喃喃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安安,我快递给你的鉴定报告,你该看到了吧?” 第四百一十七章 “安安,我快递给你的鉴定报告,你该看到了吧?” 那么重要的一份报告,她一早上亲自送过来的,亲手交到律师事务所的前台处,她必须让陈安亲眼看到。言葑窳鹳缳 陈安张了张嘴巴,冷凛的空气,一股股的,灌进口腔里,她几乎被呛住了,说不出话来,可是看着眼前的陆丽萍,她只想逃,这个女人,太阴险太可怕了。可是红灯等待的时间,为什么如此漫长。 她的血样?她终于想起来了,昨晚立维特意推迟了航班,回家来,左三右四地盘问她去没去过医院,原来是怀疑她有没有私自去抽血。 她断不能够为了陆然去抽血,为了腹内的胎儿她就更不能够,除非她疯了湄。 可是千算万算,她还是漏了一样儿。那天,那天在奶奶家,她却无意中割破了手指…… 陈安全身不寒而栗,连寒毛孔都张开了。陆丽萍乘机钻了空子,是吧?拿着带了她血样的手帕私自去做了检测,是吧?一定是这样的。 那么,陆丽萍一定把检测报告给立维看了吧?立维是一定知道了的,所以震怒了,特意推迟了航班,黑着脸蛋子回家盘问她,见她不知晓内情,他又牢牢瞒了她,难怪他说他不踏实,临行前对她嘱咐了又嘱咐谯。 原来如此!换了谁也不会踏实。 这不啻为晴天霹雳,当头朝她脑瓜顶儿丢下几枚炸弹一样,轰隆一声,炸得粉粉碎,她懵了。 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的眼神是直的,死的,僵的,原以为怀了孩子后,他们会放过她,原来不是,事情远还没有结束。 “安安姐……”小秋害怕极了,陈安的样子吓人。 陆丽萍心内隐隐不安,这样的面对,这样的逼迫,她明知不妥,陈德明不会饶过她,老太太那里,更是不会放过她,还有钟家那里,董鹤芬那里,一大堆的人,而她人单势孤……可作为一个母亲,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她不能眼睁睁的,就这么瞅着女儿死去。 安安和立维还年轻,将来还可以再要孩子的,不是吗?可她的然然,命悬一线,只有这一次的机会。 她手上不但没有撤力,反而愈发用力地箍住陈安的腕子——陈安手上一痛,从麻木的状态清醒了些,她低了头一看,陆丽萍的手,指节泛白的扣住自己的手腕,她顿时觉得心急,厌恶,又恶心——上次在奶奶家,陆丽萍也是这样,看似热心的帮她止了血,原来只是表象,那一刻,这个女人就有了想法了,是吧? 太可怕了。 后背密密麻麻冒了汗,陈安攒足了浑身的力气,狠狠一甩手,不但甩开了陆丽萍,也甩掉了小秋的搀扶。 “安安姐!” “安安!” 同时两声惊呼,陈安恶狠狠地瞪着陆丽萍,象是见了什么见不得的脏东西似的。 陆丽萍觉得脊背一寒,又瞬间头皮发紧,陈安看她的眼光,是那样的,就象是踩到了一坨大粪一样,她心里一阵不舒服,不得不又说了声,“安安,对不起。” 对不起安安,她不得不这样自私。 陈安不由自主的打着寒战,牙齿也打着战:“别想了,你想都别想了!”骨髓血相符又如何,她不会舍掉她的孩子去救陆然的。 陆丽萍身体一震,就象被陈安抽手甩了一耳光似的,脸颊滚烫,她耐心地说:“安安,你别激动,我今天来找你,是来商量的,旁边有个咖啡馆,不如我们坐下来,静心地谈一谈如何?” 陈安吸了口凉气,稳了稳心神,她是不能激动的,她肚子里有宝宝。 可是,此刻她又不能不激动:“你背地里搞这些动作,是商量的态度吗?只怕你,在拿到检验报告的那一刻,恨不得立刻押我上手术台去吧。”她嘲讽道,“别费心机了,没用的。你的做法,只会令人不耻,别说我现在怀了孩子,就是没有怀孕,我也不会救陆然的!” “安安,你想想,然然有多可怜,你们骨髓相似,你是她的亲姐姐呀……”陆丽萍声音都带了哭腔,带了颤音,尤其在这寒风里,她外冷心热,心里着了一把大火,有多急,只有她自己知道。 的确,在拿到检测报告那一刻,她又惊又喜,黑暗中仿佛看到了一线光明。前来说服陈安,她知道很难,可再难,她也得试试,而且刻不容缓。 陈安冷笑:“打住吧,我说过了,我不会救陆然的。”她不能再面对这个女人,她觉得恶心,刚刚在餐厅吃过的东西,一阵阵的反胃,往喉咙处涌来,她拼命压下,转身就走。 她必须得走。 红灯还是亮着的,而不远处,就是过街天桥,她奔过去。 小秋担心地追了上去,“安安姐,你别跑了,当心脚下!” 陆丽萍也拔步追着跑,“安安,阿姨不逼你了,阿姨希望你想一想,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不能这么狠心!” 陈安听到了,她狠心吗?她只是狠不下心肠拿掉孩子而己。 她的孩子,就不是一条性命了? 她,他们,何苦这样苦苦相逼?难道连那个人,那个和自己有着血缘的陈部长,也是这样想的? 她不明白啊,一直想不明白,他亲手为她安排了这样的人生,还觉得她不够悲惨是吗?他就看不得她好过一点儿吗?最近刚刚,她和立维之间,有了一些起色,她极想安定下来好好生活。 还是,他恨董鹤芬,因此让她背了负累,可明明有错的那个人,是他啊,他何来的怨恨!? 她想不明白,想不透彻,她怎么有这样的父亲。 陈安的心在泣血,在哭泣,她必须问问他,问问他到底为了什么,他究竟,是怎样一种态度。 陈安脚步稍慢下来,从包里摸索到手机,拿出来,她很快拨了号,按了输出键……前面就是水泥制的台阶,她抬腿跨上去,一步一步走上桥去,耳朵边,带了冷凛的风哨,是“嘟嘟”的声音。 她脚步沉重,低头看着台阶,一边迈上来一边等待着陈德明接听电话。 “姐姐。”似乎很微弱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陈安脑中空白了片刻,步子生生被钉住了,然后她猛一抬头,前面台阶上,站立了黑乎乎一团,似是一个人,大白天的,却一身黑衣黑裤,鬼魅一样,样子着实吓人,只有一张面孔,是雪白雪白的,脸颊塌陷,眼睛却极大无神。 陈安再次风中凌乱了,直愣愣地仰头盯着前面。 她也来逼她了吗? “姐姐。”前面的“黑人”嘴唇干裂,一张一翕,声音沙哑,听不真切。 陈安凝视着那里,没错,那儿果然站立着一个人。 “姐姐,救救我!”那团黑影忽然流下泪来。 陈安不由在台阶上退了一步。救救她吗? 她又后退了一步,回头看了看,陆丽萍就在天桥下面,仰着脸,吃惊地望着她们,或许,她只是看着陆然而己。 陈安扭回了脸,前面是陆然,后面是陆丽萍,她们母女,是下了决心不打算放过她了吧? 陆然迈步下了一个台阶,欺近了一步。 陈安举着手机,又后退了一个台阶。 “姐姐……请你,救救我!”陆然哀哀说道。 就在手机即将自动挂断时,里面忽然传出陈德明的声音:“安安呀,我是爸爸。” 陈安身体一颤,这一声尽管很温和,但仍然出其不意的,让陈安受了惊,此时的她,就象一只惊弓之鸟,前有拦路虎,后面有追兵,她前后受到夹击,哪里还禁得住这个,手中不稳,“哐啷”一下,手机脱手而出,应声掷地……陈安回了一下头,看着崭新的iPod沿着台阶,一阶一阶滚下去,那么多的台阶,那么高的位置……她看着看着,眼前一花,头发昏,脚下便失了根基,她人一栽歪,倒下了,身体也跟着滚下去。 就是那么一瞬间,活生生的一个人,就那么从高高的台阶上滚下来…… 悲剧发生了,周围一片惊呼声。 “啊……” “哎呀……” 小秋小脸发白,尖叫了一声,“安安姐。”声音都岔了调,她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而陈安已连续滚至最下面一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而两手,却牢牢护住了腹部。 “安安姐!”小秋吓得腿肚子转筋,这种阵势,她只在电视剧里见过,可那个是假的,这个,才是真的。她跑过去,跪在冰冷的地上,呼唤着陈安,“安安姐,你别吓我……”她的手,都不敢碰陈安了。 陈安微微睁了睁眼睛,张开一条缝,全身都剧烈痛着,尤其小腹,仿佛被撕裂了,她的手指,哆嗦地按在腹部上,“我……我的孩子……”她脑筋是模糊的,但只有一个印象是清晰的,立维临走时说过,若是我儿子出了问题,我回来唯你是问! 立维,是绝不会放过她的,而她,也绝不能原谅自己的大意。 ~评论太多,欢就不一一回复了,抓紧码文结稿。 第四百一十八章 陈安痛得满头大汗,艰难地吸着气,孩子,她的孩子……眼前已经模糊了,看不清楚了,凭着仅有的一点儿意识,感觉身下有什么涌出来,涌出来,源源不断的……她费力地抬了抬手指,从唇齿间挤出两个字:“救我……”然后头一偏,昏迷了过去。言葑窳鹳缳 路过的人再次发出惊叫,指指点点,却没有人敢上前。 小秋一抄陈安的后腰,立刻有黏腻的液体沾湿了一手,“啊……”她吓坏了,小脸雪白,宝宝,可怜的宝宝! 她又急又怕,她一个人,怎么送安安姐去医院呀?一扭脸,外面围了几个人,咦,那个中年女人呢,怎么不见了? 真是可恶,刚才还叫嚷着一直追着安安姐呢,就跟讨债似的令人生厌,可这会儿呢,竟不见了人影,要不是她,安安姐怎么可能有事儿呢滟? 小秋暗气,可眼下……她一时没了主张。 这时从天桥上急匆匆冲下一个男子,高高的个子,两条长长的腿,他几步就跨过来,弯下腰,“太太,太太……”他低呼,可陈安没有丝毫反应,眼睛紧闭着,脸色惨白。 小秋一下子哭出了声,她认识他,是安安姐的专职司机髓。 阿莱内心也是惊慌失措的,昨晚老板临上飞机前,千叮咛万嘱咐的,结果他还是失了职——钟先生非扒他一层皮不可。他真该死,他就应该一直跟着太太的。 不过,旁边这个女子的哭泣更令他心烦。 “蠢猪,快拨120啊。”哭有用吗?他伸手抱起陈安,满手的湿冷,他心里猛地一沉,脸色骤变,糟糕! 小秋“啊”了一声,抹了把眼睛,只看见阿莱在一瞬间,一双眼睛通红,飞扬跋扈似的几欲杀人。 立刻有人从地上捡起陈安的手机递过去,小秋接过来一看,已经磕掉了几块漆,关机了,她哆嗦着开了机,竟然皮实完好…… 接下去又是一通天翻地覆的忙乱。 陈安迷迷糊糊中,听得到匆忙杂乱的脚步声,手推车骨碌碌滑动的声音,人们低声的交谈,还有金属器械撞击的声音,然后有人问血压、心率什么的……这是要干什么呀?她不要干什么,她只求她的宝宝没事。 她睁不开眼睛,身上没有一点儿力气,仿佛累极了,她像是一直在赶夜路,走来走去的,总也绕不出这团黑色的谜障……她的身体一直在下坠,下沉,然后,她再度昏厥过去。 抢救室外,陈德明已经赶过来了,鲁正梅后一个也赶过来了,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脸色都不好看。鲁正梅低声问他,出了什么事了,陈德明神色凝重,只摇了摇头,说他来到这儿时,安安已经被推进去了。鲁正梅便没有再问,一心惦记着安安,哎呀,这可怎么是好,安安还怀着孩子呢。她一时也慌了神。 陈德明忐忑地踱步到了另一边,再早些时,他正和市城建局的领导班子谈话,然后秘书拿着手机进来,说安安找他——女儿能主动给他打电话,在秘书看来是一件大事,他也觉得是件大事,匆匆安排好了同僚后,他到隔壁的偏厅接了电话,却一直听不到安安说话,他判断着,应该是在公共场合,周围有轻微的杂音……好久之后,突然传来震耳欲聋一声巨响,接着是刺耳的噪音,然后断线了,他心里顿时紧张起来,再拨回去,关机了。他身上立即冒了冷汗,一直拨安安的手机,一直关机……最后终于开机了,是一个哭泣的陌生女子的声音,安安姐流血了……那一刻,他几欲崩溃,他就知道情况不好了。 安安呀,你千万别出事,爸爸命令你,不要再出事了! 陈德明皱着眉头,朝远处走廊看了一眼,董鹤芬怎么还不来,还有什么,此刻比女儿更加重要的?她这人,总是这样,亲情永远敌不过她的工作。 他心中略有不满,又忧虑重重,他看了看瑟缩在墙角、蔫头耷拉脑的一男一女,心里越发乱糟糟的,一个又一个不祥的念头冒上来,他统统压下去。 忽然,远处有鞋子击地的声音,在这沉闷的空间里格外响亮,然后董鹤芬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步履匆匆的,急火火的。陈德明不用瞧,就知道是前妻,永远都是这样,永远在赶时间。可,真的能赶在时间前面吗?一晃间,他们都五十多岁了,华发渐生。 正想着,董鹤芬一阵旋风似的,卷到他面前:“安安呢?安安到底怎么样了?”完全董鹤芬式的问话。 陈德明心中气恼,却又不能发泄,他的焦虑和担忧丝毫不亚于她好不好? 鲁正梅见势,赶紧把董鹤芬拉到一旁:“鹤芬,你冷静一些吧,安安正在里面抢救呢。” 董鹤芬盯着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红灯,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她秀丽的眉毛往上挑了挑,“你叫我怎么冷静,是安安出了事,是我的安安……”她嘴唇哆嗦着,这几天,她一直想去瞧瞧女儿的,不是抽不出时间,而是愧疚得不敢去见安安,她有愧呀……那次在协和与陈德明激烈地吵了几句后,记忆像是潮水,一下子涌了上来,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在睡梦里,她常常会回到二十多年前,那些被她刻意选择遗忘的时光,那些被她深深掩埋起来的记忆,无可遮拦的一次又一次跳出来,令她心惊肉跳,寝食难安。 她还没缓过神来,安安竟出了事,都说女儿随母亲的命,她的婚姻是不幸的,她断不想让安安也走自己的老路,尤其是安安怀孕了,有孩子了,那眼下,动辄不能有半分差池的……她痛苦得握紧了鲁正梅的手,不要,她的安安千万不要! “鹤芬呀……”鲁正梅红着眼圈,也不知如何安慰了,依现在的状况,她总觉的不好,安安的情况很不好。 董鹤芬稳了稳心神,小声问:“立维呢?” “说是去上海出差了,昨晚刚走的,你说怎么这么不凑巧……我刚刚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让他火速赶回来。” “哦。”董鹤芬有些呆傻,不由看了看陈德明,立维,会和他是一类人吗? 霎时,她神经质的抓住襟口的衣服,打着战,一个意念猛的冒上来:如果……如果当年她不那么固执,如果她顾家一些,如果她肯妥协让步,是不是后来的一切,就都可以避免? 顿时,她额上冒了虚汗,冷汗。这意念,似是带了毒的针一样没头没脑朝她刺过来,令她疼痛,令她心脏紧紧团起来,无法呼吸。 鲁正梅感觉到她一瞬间的变化,不由问道:“你怎么了?” “安安,是怎么出的事?” “这个……”鲁正梅顿了顿,她只顾着担心那一大一小了,完全忘了这茬儿,“我也是刚赶过来没一会儿,还没来得及问呢。” 董鹤芬喃喃的:“安安再粗心,再不懂事,也不至于……”弄到医院来,只是她说不出来了。 鲁正梅“嗯”了一声,看了看周遭的环境,此处僻静,她朝远处招了招手。阿莱正倚墙而立,看到钟夫人的手势,他马上明白了,身体站直了,朝这边走了两步,又回了一下头,见那个女孩子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坐在那里,瘫成一团,他回来,一把架起了她。 董鹤芬上一眼、下一眼打量着眼前两个年轻人,男的,是立维手下的员工,女的,她不认识。她面沉似水,一言不发,她定饶不了罪魁祸首! 鲁正梅的态度,温和中带了严厉:“阿莱,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阿莱心头呯呯直跳,看着董鹤芬阴沉的脸,他很害怕,这个老太太,精悍干练,天生就带了一种强大气场。可现在不是慌的时候,毕竟跟随钟先生多年了,这点儿定力,他还是有的。 “今中午,太太打电话给我,说是跟同事一起吃午饭,我暗中看着她们俩过了马路,进了对面的中餐厅,我以为没事了,抓紧也去吃了一碗面,估量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站在律师楼前等着,可等了一会儿,不见太太回来,我不放心,决定去餐厅看看,可没成想,刚从天桥上下来,就看到太太已经倒在地上了,人事不省。” 董鹤芬声色不动,目光象透视镜一样,教人无处可遁。 鲁正梅沉思着,阿莱是儿子贴身的私人特助,儿子一向信得过,她自然也信得过。 她转而温和地握了握小秋的手,凉而柔软:“孩子,今中午,是你和安安一起用饭的吧?” 小秋使劲点着头,哭得梨花带雨似的面庞,潮乎乎的,而眼睛,却往董鹤芬那边瞥去,这女人眼熟,还有不远处的中年男子,都眼熟,只是她太紧张了,一时想不起来。 鲁正梅笑了笑:“别怕,这位是安安的母亲。”她介绍道,又指了指陈德明,“那位是安安的父亲,而我,是安安的婆婆。” ~明儿加更,万字更。 第四百一十九章 鲁正梅笑了笑:“别怕,这位是安安的母亲。言煺挍鴀郠”她介绍道,又指了指陈德明,“那位是安安的父亲,而我,是安安的婆婆。” 小秋张了张嘴巴,眼泪又流了出来,成串成串的,直往嘴巴里淌。 鲁正梅看着心疼,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帮她擦了擦眼睛,这个丫头啊,怎么眼泪这么多。 “孩子,你跟阿姨说实话,今天中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要一五一十讲。” 小秋又使劲点了点头,这个阿姨很和蔼,也好说话……又朝旁边瞥了一眼,难怪是安安姐的母亲,和安安姐太像了,只是,怎么这么凶,这么严厉,大概是急的吧滟。 “说实话,不许隐瞒半分!”董鹤芬也盯着小秋,急得很,若没有外因,她的女儿是不会出事的。 鲁正梅拽了拽她,示意她别急。 小秋吸了吸鼻子,仍然抽抽噎噎的,“今中午,我和安安姐吃完饭出来,本来好好的,可半路忽然杀出一个程咬金来,拦住了安安姐的去路,说什么骨髓吻合啦,还说拿了姐俩儿的血样去红十字中心做了鉴定啦,头上一句地上一句的,我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安安姐当即就变了脸色……碎” 董鹤芬神色一凛,抬了抬手:“等等,你刚才说什么程咬金,这个程咬金是谁?”这才是安安出意外的关键吧。 陈德明一惊,也趋步过来。 鲁正梅面上倒还镇静,只是脑中翻起了波浪,渐渐的,一浪高过一浪……无需这孩子再说什么了,她也能想象到那场面。 小秋吓了一跳,安安姐的妈妈可真凶。“是……是一个稍微上了年纪的女人,她自称是安安姐的后妈。” “后来呢?”董鹤芬看了陈德明一眼,又问。 “安安姐好象很讨厌她,不想理她的,拉着我转身就走,可那个女人不依不饶,还追上来说,让安安姐救人什么的,安安姐气坏了,指责她无耻,想都别想,还厉声说,别说怀孕了,就是没有怀孕,她也不会救人的……”小秋紧张地咽了口唾液,眼前的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象两座山一样压迫着她心肺,“安安姐的后妈一直纠缠不放,最后话不投机,安安姐气得跑走了,跑得很快,忽然又拿出手机打电话,我不知道她打给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跟在后面,警告那个女人别再跟着了,然后看着安安姐一直走上了过街天桥,不知为什么,安安姐突然停下了,我仔细一看,吓了一跳,大白天的,竟然闹鬼了,或许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吧,穿了一身黑衣,就在安安姐站立的台阶上面不远位置,样子可怕极了,显然安安姐也给惊着了,一步一步从台阶上退下来,一不小心,一个没站稳,就滚下来了……” 董鹤芬攥紧了手心,心尖突突直颤。鲁正梅也白了脸,惊呆了,原来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要严重,她以为,安安一定是在和陆丽萍的纠缠中,不小心跌了跤的。 小秋一捂脸,那一幕,实在令人心悸,那情景,惨不忍睹,她是不忍再回忆的,可还是钻进脑子里来。 “台阶太高了,太陡了,我亲眼看着安安姐,几乎从最上面骨碌下来的,直到躺在地上昏迷了……我吓傻了,过了一会儿才敢过去,安安姐流血了!”她张开了两手,上面似乎还有鲜红的印记似的,她又哭了,“阿姨,安安姐流了好多好多的血,还有宝宝的血……我不知所措,就在这时,安安姐的司机来了,我拨120叫救护车,可是他嫌慢,而出租车都拒载,为了这个,他差点和人打起来……” 好长好长一段时间,陈德明,董鹤芬,鲁正梅都没有说话,空气凝滞了一般。但他们都明白,只怕是安安肚里的胎儿,保不住了。 还是鲁正梅先出了声,看得出来,这小姑娘吓坏了,小脸蛋儿雪白。她拍拍小秋的手臂,安慰道:“孩子,阿姨谢谢你了。”又一扭脸,“阿莱,你送这位小姐回去吧。” 阿莱扶着小秋走了,剩下的三个人,心里都雪亮雪亮的,怎么样一个前因后果,无须再问了。 鲁正梅懒懒的不想再说什么了,她还能说什么呀? 可是心里窝了一团火,还有一份难忍的疼痛,上一代人的是非恩怨,无辜的累及了安安,现在,又殃及了她的孙子,她心心念念盼来的孙子啊,天天和丈夫唠叨好几遍呢,儿子三十了终于要娶媳妇了,他们也要做爷爷奶奶了……这下好了,她心疼死了,而且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是连结立维和安安的纽带。为了成全儿子,她暗中费了多少力气,操了多少心,才将他俩拴在了一起,眼见着是越来越美满了,她心里欢喜,可突然又冒出这么一出。 这叫什么事儿啊?她气恼,气恼得想骂人。可良好的教养,不允许她这么做,而且,这儿有鹤芬呢,无需她多此一举。 鲁正梅心中,头一回生起了怨气,究竟可怜的安安,到底招谁惹谁了,碍了谁的眼了,陆丽萍竟然还不放过! 她一语不发地走到抢救室门口,静静地看着门上的红灯,心里祈祷着,安安会没事的,她的小孙子,也一定会没事的。 董鹤芬漂亮的杏核眼里,立时蹿起了火焰和风暴,她怒视着面前的陈德明,一向快人快语、能言善辨的她,竟半天说不出话来……陈德明,这就是安安的父亲,她怎么给女儿找了这样一个糟糕的父亲! 看着他,瞪着他,董鹤芬觉得自己要昏厥了,身体摇摇欲坠。 陈德明也是脸色铁青,象戴了一层青铜面具一样,他也是气的,让陆丽萍气的。可是看着前妻几乎癫狂的模样,他浑身有说不出的难受,简直象锉骨噬血一样,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了。 “鹤芬……我,对不起。”他说不出别的了,他对不起前妻,对不起安安,也对不起立维。 他对不起周围所有的人,只除了陆氏母女。 “陈德明!”董鹤芬几乎锉碎了满口的牙,“你不是恨我吗?你恨我,尽管冲着我来呀,你找安安的麻烦干什么?” 陈德明低了头,曾经伟岸挺拔的身体,这几日越发佝偻了,而且两鬓的白发又添了不少,他垂着眼睑,默默的,承受着即将而来的暴风骤雨,“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去找安安。” 董鹤芬火大了,“你的老婆若是没事,自然不会去找安安,刚才,你不是听那孩子说了吗,陆丽萍,她要安安怀着孕,还要为她的女儿贡献出骨髓来,甚至,她们母女俩不惜联手,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起胁迫我的安安,简直欺人太甚了!明知道安安怀着孕,在那么高的容易失足的地方很危险,还那样狠心地逼迫她……”她抬手,哆嗦着点着陈德明的面门,“她们究竟想要干什么?你们,究竟居心何在!?” 陈德明不由后退了一步,身后是墙壁,再无可退之地,他脑门儿上迸了汗,摇着手,只是说不出话来。 董鹤芬疯了一样,将他逼至死角:“上次在听诊会上,我明里暗里都表示过了,不要再碰安安了。会后,你气呼呼跟我说了些什么,难道你忘了?你说终于如我的意了,我成功让安安置身了事外。对这事儿,你耿耿于怀是不是?所以,你们居心叵测,一心想要报复!” 陈德明也急了,“不是!”被前妻说得如此不堪,他羞臊难当,“不是你想的那样。”在得知安安怀孕的那一刻,他竟然有几分轻松,这事儿该了了,这样了了也不错。而且他警告过陆丽萍的,不要再在安安身上打主意了。 “你就是,你恨我,顺带的,连安安也记恨上了,这些年,你眼里哪还有安安的一点儿位置……” 抢救室的灯,忽然间熄灭了,然后门一开,几个医护人员走了出来——董鹤芬不得不住了口。 陈德明夺路而逃,不再理会她,奔过去,董鹤芬愣了一下,也奔过去。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医生,我的安安没事吧?” 急切的象是两个孩子一样。 中间年长的老医生一脸沉痛:“抱歉,我们尽力了,孩子没能保住……”她沉吟了一下,“大人失血过多,还需要醒来后观察几小时才能脱离危险。” 董鹤芬就觉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两晃,鲁正梅一把扶住了她,“鹤芬!”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虽然这个结果,她不意外,可她,还是存了那么一丝幻想的,幻想着孩子会没事。但是安安,她万般不愿她有任何的意外,哪怕是舍掉孩子。哪个主要,她掂量得清。 陈德明抬手按住了太阳穴:“拜托医生,我女儿千万不能有事。” 老医生点头,“我们当然会尽力的,这是医生的天职。” 第四百二十章 老医生走了,几个医护也跟着走了,陈德明跌跌撞撞的,再也支持不住,一把扶住了门口的墙,他的心脏在经受连续的打击后,不堪重负。言煺挍鴀郠 “老陈,你没事儿吧?”鲁正梅担心极了,看着他霎时涨得青紫的面庞,心里着急,老陈有心脏病的,这些日子一直熬磨着,这会儿别是犯了吧,眼下用人之际,可不能再倒下任何一个了。 董鹤芬听到,忽然甩开鲁正梅的手,咬着牙抬腿往外就走,鲁正梅一个没留神,没拉住:“哎,你哪儿去?安安就要出来了!” 董鹤芬头也不回,也不答话,小碎步迈得很急切,满满的,带了一股子情绪,象出了轨的火车头一样,更象一只乍了刺儿的刺猬。 陈德明一惊,硬挺着身子的不适追了上去,“鹤芬,鹤芬……滟”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了,有两个护士将陈安推了出来,鲁正梅急得浑身直冒汗,这话怎么说的?她匆忙间看了那两人一眼,不放心,但眼下,还有一个更令人不放心的……她急忙跟上手术车,随着往病房去。 陈德明追上了董鹤芬,拦住她去路:“你往哪里去?” 董鹤芬眼晴里冒着火光,连眼珠都是红的:“让开!”声音轻飘飘的,却带了足够的力量碎。 陈德明心下明白她的用意,只是,他不愿意让她走那步,那步,完全是他的事情。 “鹤芬,别去,咱们……去看看安安吧。”他身体难受着,而心里却在疼痛。但是,他必须得安抚她。 董鹤芬冷笑了一声:“你舍不得了?” 就象是一支毒箭,在他溃烂的伤口撒了一把盐,他感觉到身上的热量在散去,在流失,头脑也在冷却,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可他紧紧咬着牙关,他的目光也变得哀凉,“鹤芬,别去了。”他重复道,去了,看到了那个女人,也是生一肚子闲气,气上加气,他不能再让她伤心了。 “陈德明呀……”董鹤芬脸上露出一分笑意,语气却切金断玉一般,带了几分凶狠,“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了,你每次,都舍不得。既然你不肯,你心疼,你下不了手,那么,我就替你教训教训那个贱人!”她忽然收了笑,声音陡然降低,“你不是恨我嘛,你尽管恨我吧,我都接着呢。” 陈德明的手,哀哀地抓住她手臂,神色也哀戚,他,何止是恨她呢?只是,她不明白,这些年,他到底生活在怎样一种情绪里呢,无法宣泄,无法自拔。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抓住她,在这样一个时刻,他才能抓住她,靠近她,他对着她的眸子,那里面,有他的倒影,虽然,他依然还是陈德明,一颗心意不改,却又分明,已不再是她眼里的陈德明了。 他们年纪变了,容貌变了,心,也跟着变了。 董鹤芬看着他,心里的风暴不减,她凑近了一些,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还想维护她吗?”她咬牙,一字一顿,“她们生生的,把安安的孩子,弄没了,一个生命,就这样没了。” 陈德明眼神一闪,侧了一下脸,没有看她。心里,却迅速掀起了波澜。鹤芬,你终于知道孩子没了的滋味了,不好过是吗?那当初呢,你怎么忍心……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安安的孩子没了。”他们的外孙子,没了,他何止是难过呢。 董鹤芬顿时僵住了,她看得到他的全部表情,孩子,孩子,怎么又是孩子……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奋力撞击着,冲出来,让她清醒,又让她糊涂,那是她藏了几十年的心魔从笼子里,不顾一切冲出来。 到底是,哪个孩子? 她恍惚了。 刚才的生气在迅速消退,她神经质地抓住了自己的襟口,闭了下眼睛,一瞬间,她刚才通红涨脑的神色,一下子变的苍凉,连嘴唇上,也褪尽了颜色。 她不敢看他的脸,呼吸,短而急促。“我是不是遭了报应了?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我的报应,砸到我女儿头上了……”话音未落,气急攻心,她软软的,一下子倒在陈德明的臂弯里。 “鹤芬!”陈德明惊痛,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抱起了她,“来人啊!”声调都变了。 ……又是一通忙乱之后,他守在她病床前,握着她的手,一如很多年前的那次,他守护着她,不管心内多痛,多怨,五内俱焚。 她的脸,还是那样苍白、细腻,虽然倒下了,昏迷了,病殃殃的,她依然是那样的美丽,虽然眼角和唇角细细的纹路出现了,可也无损她的漂亮和高贵半分。 他感慨着,他的安安,年纪大了,也是这般精致模样吧。 看着前妻,他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回想起来,有整整三十年了吧。那一次,她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伺候她喝了猪肝汤以后,她睡着了,很安详。他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她私自拿掉了孩子,竟然还睡得着、睡得香。他心里虽然有一点儿怨气,可毕竟是柔软的,他们刚刚新婚,她不想太早要孩子,她也有她的工作考虑和安排,他理解她,不责怪她,他只是,心疼那个孩子而己,那是他和她共有的孩子啊。 因是请假回来的,妻子催他尽快回去,以工作为重,因此他只逗留了两天,提前一天回了部队。当坐上返回西北的火车时,他就知道,从此在北京城里,有这样一个人儿,更加让他思念,让他爱恋,让他牵肠挂肚,他欣慰着,也觉得幸福无比。那时候,他是一个幸福的男人,虽然两地分居,牛郎织女一般遥遥相望,但相互惦记着,总是美好的。 他工作一向踏实,基本功又扎实过硬,又肯吃苦,年经轻轻的,他很快又升到了上校级,手下带了一千多号的精兵。他工作更忙了,任务更重了,同时他发现,他的妻子,跟他一样,也升了职,也是越来越忙了,他们通电话的时间,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甚至有时候,他一个电话打过去,根本找不到董鹤芬本人,她的同事说,她不是出差了,就是随着外交团接待外宾去了。他有些自豪,又隐隐感到不安,他怕她忽略了他,忘了远在天边的丈夫。 不过怎么可能呢?每念至此,他就迅速掐断这念头,暗自鄙视自己。他和妻子,从小到大的感情,早已根深蒂固,融入骨血中,断不会因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而横生出意外的。他爱妻子,定不会负了妻子的,他也坚定地相信,妻子跟他一样,定然也不会负了他,他们是恩爱的夫妻。 结婚后三年时间里,他们聚少离多,每一次的短暂相聚,他们窝在大院里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屋子里,仿佛新婚燕尔,蜜里调了油,你浓我浓,妻子漂亮的脸蛋上,总带了一股羞涩的风韵和妩媚,让他痴恋、痴狂、欲罢不能;转身相去离开时,他们也坦然,释然,然后各自埋首工作。生活就是这样,总有分合,月亮,总有圆缺。在这一点上,他们不言而喻,就能达到心有灵犀。他觉得,他与鹤芬,不但是夫妻,更是知己。在一起时,他们爱得执着,热烈,缠绵。暂时分开时,也从不抱怨命运,这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不拖泥带水,不怨天尤人。 82年冬天,恰好赶上他三年一次的大假,可是妻子却在海外,远隔重洋万里,他不免有些惆怅,不过有这么多的时间,在家陪陪母亲,也是好的。那几日,他过得很休闲,也很静心,陪着母亲说说话,拉拉家常,收拾院子,帮着母亲修理植在瓦罐里的花草,再不然,就是翻阅他那一屋子的宝贝书籍……他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但在心底,他总留了位置给妻子,去思念她,去想象她,胖了,还是瘦了…… 可是那一天,妻子忽然被同事送回了家,他又惊又痛,还又喜,因为妻子摔伤了脚,这总算是,该安安生生窝在家里了吧。他日夜照顾她,从不假手于人,他们难得的,也象别的夫妻一样,絮叨着聊聊天,有用没用的,尽管说个够,反正有的是时间消遣,他觉得温馨又幸福。 可是有天妻子说,部里想安排她长期驻外的工作,让她征寻一下家属的意见。他半天没言语,后来才跟她说,你的工作,我不参与意见,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妻子笑了,说你那是什么眼神啊,分明就是有意见。他面上不好意思,开起了玩笑话,鹤芬,你一走就是两年,我不担心你,反正去的都是穷乡僻壤,又没有帅小伙,我担心的是我自己,我怕长期见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我会变心。 她咭咭直笑,说我去穷乡僻壤,你那部队,整个就是男人国嘛……她用手指戳他胸膛,你还变心呢,连个女的都看不到,看到的,只是母猪嘛。 第四百二十一章 他扬着脸,一本正经地反驳她,部队里虽然都是男人,但也有女兵嘛,文工团的女兵,定期下部队慰问演出的。言煺挍鴀郠 她凑过来,亲他的脸,问,有我漂亮吗? 他故作不屑一顾,顺口胡邹道,当然了,个个赛西施,似貂蝉,美若天仙呢。 妻子立即背过脸去,不再出声了。他慌了神,伸手去拉她,她倔着不肯回头。他急了,鹤芬,我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部队是有文工团定期演出不假,但那些女兵长什么模样,我都没看清楚,而且,我不大看演出的。 她还是不说话,身子直颤抖。他以为她哭了,硬是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他呆住了,妻子满脸笑意,笑得颤微微的,象是一朵花儿,他傻傻地问,你没哭啊滟? 我干嘛要哭!妻子瞪着他,漂亮的杏核眼似嗔似娇,似怒似怨,你知道的,我最不爱哭了。 他咧开嘴傻乐,那就好,那就好。 妻子又问,你们文工团里,真没有漂亮的女兵塌? 这下轮到他偷乐了,原来,她还是介意这些的。他认真地说,有没有我不知道,因为我压根就没看。 妻子笑眯眯的,说,我是逗你玩的,就是把你扔在眼花缭乱、美女如云的纽约、香港,我都不带眨眼睛的……他心口一荡,虽是玩笑,但隐隐的,也是实话,他扑过去亲吻妻子的面颊,她信任自己,那他呢,更应该信任她才对。他在她耳边悄声说,去不去驻外,还得你自己拿主意,但两年时间很长,如果你忘了我,就别去;如果忘不了,尽管去。他对妻子的感情,他必须要让她明白。 正月初三,一纸命令,妻子又走了,他觉得那个外交部,比部队还严厉苛刻,但那是妻子的事业,她热爱工作,他也热爱自己的岗位,将心比心,他理解,所以从不抱怨。如果妻子选择驻外,他仍会义无反顾地支持。没过两天,他的假期满了,他也回了部队。 没过多久,妻子一个电话打来,说她怀孕了,他立即欣喜若狂。关于孩子的问题,他没有刻意追求要与不要,觉得那是很自然的事,但在心底,他还是盼着有个孩子的,他喜欢小孩儿,更何况是和心爱的人生的小孩儿……一时间,他难以抑制心里的欢喜,还有担忧,妻子的秉性和她的工作性质,他知道的,孩子的到来意味着她会很为难,工作会很被动。鹤芬呀,这次,无论千难万难,我们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他口气是坚决的。 妻子的口吻,仿佛很平静,说好的,我们就要这个孩子了。 他顿时一块石头落了地,马上开始憧憬起了未来,他虽然不能为她安排后续的工作,但竭力做好后方的支援,他还是没问题的。 那几个月,妻子的确很辛苦,怀着身孕,坐着飞机,两腿浮肿着,还到处跑来跑去的,虽然他亲眼看不到,但在电话里,他能感觉出她很疲惫,尽管,肚子里只是多了一块小肉肉,可却是他的心头肉,小安安还早着出生呢,他却已经视它为珍宝了,尤其妻子这么辛劳,也不抱怨半句,他愈加珍视这个孩子的来之不易。 预产期将近时,他在老首长家里,泡了好几天蘑菇,才申请下了假期,他马不停蹄赶回了北京,回了他的小窝,孩子的出生,他必须亲眼见证那一刻。 妻子很安详,在家专心待产,脸上虽然清瘦,但肚子鼓囊囊的,院里的人都说这孩子将来结实着呢,就冲鹤芬这几个月揣着孩子满世界溜达,这孩子就比咱们有见识。他只是微笑。 隔壁钟家的小子,才三岁,却象只小水耗子似的调皮又捣蛋,他很喜欢他,小家伙说来也逗,也经常来串门,叔叔、阿姨的叫着亲热着呢,他陪着妻子,陪着小家伙说话聊天的,半日很快就过去了。连妻子都奇怪地问他,老钟天天被他儿子闹得火蹿房顶,大嗓门吼吼的,能传出去二里地去,倒是在咱这里,很驯服似的,能安静地玩上俩钟点,你和小立维,挺有缘份啊。他得意地晃晃手中的书,对付什么小孩儿,得分用什么办法,钟哥那脾气,爆炭儿似的,又没耐性,和他儿子是一个路数,小家伙才不吃他老子那一套呢,大巴掌只管招呼,最不灵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预产期也过了,可妻子的肚子,安静得很,丝毫不见动静。 妻子有些着急了,晚上睡不着时,就拍着肚子说,快出来吧,快出来吧,妈妈求求你了。 他在一旁只管乐,然后拿开妻子的手,轻轻抚着圆滚滚的肚皮说道,小安安呀,甭急,待够了再出来吧,外面太冷了,一天比一天冷,最好待在春暖花开再出来,爸爸妈妈都不急的。 春暖花开?妻子冲他瞪眼睛,你们爷俩儿不急,我急。 他嗔怪着,语重心长道,鹤芬呀,不能急的,万万不能急的。 为啥呀? 那样生出的孩子,缺斤少两,健康最重要。 妻子喷笑,哎,你刚刚跟孩子叫什么,安安,这名儿可真土! 那不是土,那是朴实……他解释着,贱名好养活,我是这么想的,咱给孩子取大名陈安,小名安安,安安然然的意思,多好,简单朴素。 妻子咂么着嘴巴,我觉得然然好听一些。 不急的,安安然然,是两个名字,咱们的第一个孩子,叫安安,第二个孩子,就叫然然。双生儿似的,多好。 妻子半晌没说话,他看着她的神色,笑道,你怕什么呀,咱们的然然,晚些年再要的,等你有空的时候生,怎么着,至少得要两个孩子吧,这也是老太太的意思。 他的安安,终于平安地降生了,那一刻,他激动万分,他一个小手指头、一个小脚趾头地数着,一,二,三,四,五……唔,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正正好。母亲拍了一下他后脑勺,高兴傻了吧? 是,他高兴傻了,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宝贝疙瘩了,他的小安安,就是他的宝贝疙瘩蛋儿。 一出满月,妻子就上班了,又开始了空中飞人的生活,他也依依不舍的,口袋里揣着小安安的满月照回了部队。做了父亲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了,同时,他觉得肩上的担子,不知不觉中有了压力。 以前的晚上,他倒下就能睡着,一觉到天亮,自从有了女儿后,他睁眼闭眼,总是想起女儿胖胖的、可爱的小模样儿,不知今天哭了几声,保姆有没有及时喂奶粉,尿湿了有没有及时换尿布……他的宝贝疙瘩,有没有想他这个爸爸……总之,他想的太多了,扯着他神经似的,他也第一次领略到,不在亲人身边的痛苦。 女儿完全成了他的牵绊,一有时间,他就往家里跑,哪怕军用飞机在北京停留几小时,他也得回家看女儿半眼。倒是妻子,生完孩子仿佛没事儿了,成了甩手掌柜,彻底忙她的事业去了,好吧,他不和她计较,想女儿,主动回家看女儿,全是他自愿的。 可是小安安生病了呢?父母生病了呢?他脱不开身的时候呢? 到医院瞅瞅,哪个不是女人们围绕在病床前,衣不解带的侍候老人孩子的,不是他大男子主义,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奶瓶和尿片在医院跑上跑下时,他一点儿不觉得丢人,这有什么啊?可是鹤芬呢,她在哪里,一听说他回家照顾了,她反倒更放心了似的,连打个电话问问都免了。 有时候他怀疑,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铁石心肠。可话又说回来,她在国外呢,哪能说回来就能回来的,飞机场也不是为她个人开辟的。 他尽量的,理解她,包容她,有什么,他只装在心里,不表现出来,那些伤感情的话,他更是一句不讲,他矛盾着自己,他为这个家多付出一些,没有什么的。这个,他不在乎。 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何况,她根本不会做家务。他也不会,都是在有了安安之后,他一点一点学会的。 他最难最难的,最怕最怕的,就是一旦孩子、老人生了病,身边除了保姆,竟无一个亲人。那是他最难过、最被动的时候了。 那一年老首长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康复回家后,他抽时间去了趟兰州登门探望,晚上留下来吃饭时,饭桌上多了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子,首长夫人介绍道,这是小陆,陆丽萍。他一身英挺的军装,标准地行了个军礼,说道,你好,小陆同志,我是陈德明。 陆丽萍一身朴素的妆扮,卟哧一下就笑了,回了个军礼,陈首长好,我是咱们文艺团的女兵,我们见过几次面的。 陈德明却对她毫无印象,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开饭了,这姑娘很勤快的样子,一样一样将饭菜端上来,和首长夫人有说有笑的,还寻问他这个客人饭菜合不合胃口。 第四百二十二章 他点头微笑。言煺挍鴀郠 首长夫人逗趣说,小陆姑娘不仅人漂亮,而且机灵,她的哥哥嫂子,都是朴实的本分人呢……见他愣怔的样子,不由解释道,小陆嫂子在家里工作多年,为人厚道又能干,尤其做的一手好菜,小陆当了文艺兵,也是你叔叔给办的呢。 他“嗯”了一声,对小陆姑娘并不好奇,他不解的是,自己跟首长家已经很熟了,还从来没听说过,有陆家这门亲戚,听夫人这么一说,也就明白了。 夫人是个活泼、热心肠的老太太,饭菜上齐了之后,也把小陆嫂子叫上了桌。 小陆嫂子典型的西北人,长得很敦实的模样,憨憨地说,今天有客人,我就……夫人笑着说,小陈也不是外人,在你叔叔手下当了七八年的兵了,就甭客气了。老首长挥挥手也说,坐下坐下。小陆姑娘拉了椅子,只管按了嫂子坐了滟。 没吃几口菜,老首长就批评上了,小陈啊,你最近这半年的工作表现,我瞅着可不象话啊……夫人忙阻拦道,这正吃饭那,你就不能消停点儿,要谈工作,一会儿吃完去书房谈。老首长一瞪眼,我说他两句怎么了,还不让说了? 他放了筷子,微微有些不自在,首长您只管说。 老首长说,我前天跟你家老太太通了个电话,我就问了,小陈最近咋回事呀,还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老往回跑呢?你猜老太太怎么说的?他难得的红了脸。老首长笑着说,你母亲说了,若你再动不动跑回去看闺女,干脆就别当兵了,回家抱孩子得了……小陆姑娘捂着嘴巴吃吃地笑,拿好看的眼睛不时瞟着他,他更不自在了唆。 从那以后,他就正式认识了陆丽萍,但谈不上很熟,碰面机会也少,陆丽萍倒是很热情,每回见了他总是主动打招呼,有演出的机会,也往往拉了他去看,他碍于面子,不好推辞,也就马马虎虎去了。 他是个很传统的人,又很早参军,一直在部队生活,很少和女人打交道,因此,他根本没看出来陆丽萍对自己的心意,也没往那方面想。有时,陆丽萍求他帮些小忙,他都应承下来,一来二去,他对她就熟了,偶尔陆丽萍会提及她的家人,也会问起他的情况,他就简单地回,说妻子是个好女人,女儿很可爱诸如此类的。尽管熟悉了,但他仍是谦谦君子,对任何一位女士都是礼貌客气的。 又过了两个月,他接到岳父发来的电报,说他的母亲住院了,小安安也病倒了,他心急如焚,向老首长请假,未准,他擅离职守,私自回了北京,家里空荡荡的,冷冷清清的,不象是个家,他又赶去医院,母亲看到他,吃了一惊,她并没有通知儿子和儿媳妇的……那一刻,守着母亲和女儿,他一是着急,二是发愁,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母亲年迈了,女儿年幼太小了,一老一少,都那么脆弱,虽然有保姆,可是不能完全顶替他,他不放心啊。 他嘴上起了泡,上火上大发了,隔了快一个礼拜了,妻子才匆匆赶回来,在看到她的一刹那,他真的是动了气,这还象是个家吗,老人孩子她还管不管、要不要了? 妻子跟他说话,他冷言冷语的,不想搭理她,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就更加来气了,小安安快一岁了,她没有给孩子冲过一次奶粉吧,也没有洗过一次尿布吧,甚至,她抱过小安安吗?反正他是没瞧见过。 晚上,他守在母亲的病房里,辗转反侧睡不着,火气渐渐消了。可小安安嘹亮高亢的嗓门,隔着墙壁传过来,久久不歇,母亲直叹气,说你过去看看吧,鹤芬一人带不了的,你要理解她,她也不容易呀。 他早就想过去瞧瞧了,可母亲不发话,他也不好意思过去。他明白母亲心里对鹤芬是不太满意的,虽然嘴上不表露出来……他磨蹭了一会儿,没动,母亲又嘀咕了句,哎呀,我心疼我孙女呀,听听,都哭差声儿了,他这才过去了。 果然,妻子正手忙脚乱地给安安换尿布,说是安安拉巴巴了。他一言不发地冲了奶粉,喂到安安小嘴儿里,女儿这才止住了哭泣,吮几口奶嘴儿,又不舒服地哼唧几声,眼睛偶尔张张,瞥瞥旁边的妻子,似是不熟悉的样子,又一副瘪嘴要哭的模样……那一刻,他看到妻子落泪了,他心里也不好受,凑过去,亲亲女儿的小脸蛋,转身,他搂住了妻子,这是他的至亲啊。 无论如何,生气归生气,一码归一码,生活,总是酸酸甜甜的,象膨胀的七彩肥皂泡,美丽至极,一旦戳破了,只剩唏嘘和无奈了,再怎么样,日子照样得过。 在京照顾了几日,他匆忙赶回部队后又挨了处分,老首长发了一通脾气后,干脆把他的重点工作给停了,让他反省写检查。他无怨无悔,早上起床号一响,照样跟着战士们一起出操训练,日常的一切事务照旧,他不偷懒,也不矫情,然后在办公室写检讨。不过乍一闲下来,他有些无所事事,生平还没受过这样的待遇呢。 陆丽萍不知从哪得着了信儿,跑过来看望他、安慰他,他倒没什么,只是笑笑,有家有孩子的心情,一个小姑娘家怎么会懂呢,他不跟她解释,只是很感激她的好心。 没过两日,陆丽萍哭着跑来,说她的母亲肾病突然厉害了,地方医院不敢接收,必须转到大医院来救治。他当然能理解作为家人的急切心情,于是动用了关系,联系了兰州陆军总医院最好的专科医生,办妥了手续后,陆丽萍的哥哥也从地方接了母亲过来治疗,手术很成功,他去看望了一次,也看到了陆丽萍的哥哥嫂子,果然是很老实的农村人,不象陆丽萍那样擅于言辞,见了他几乎是木讷的,三个儿女伺候在病床前,他觉得有些羡慕,这才是和睦的一家人啊。 从医院出来,他就要返回部队,他可是戴罪之身,不能随便瞎跑的。陆丽萍送他出来,说母亲病情得到了控制,为了感谢他,她想请他吃饭,他婉言拒绝了,说没什么的,一点儿小忙而己,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陆丽萍的态度很坚决,见他不肯,噘起了嘴巴不高兴了,他觉得这姑娘快人快语的性子,有些象鹤芬,一旦执拗起来,就更象了,他心一软,于是就答应了,左右回去也闷。他以为会去小饭馆吃些东西,然后他付钱——他总不能一个大男人,真让一个小姑娘掏钱吧,可是没想到的是,陆丽萍竟带他回了宿舍,那是筒子楼式的民居,一间小屋子,收拾得很温馨,隔壁有厨房厕所,很方便。她亲手炒了几个菜,仿佛得了她嫂子的真传,味道很可口。然后她又拿出一瓶酒,说是首长夫人送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喝,也没舍得送人,他再次拒绝,一来不会喝酒,部队也有命令的;二来在这个地方,那是不礼貌的。陆丽萍倒也没勉强,自斟自饮,絮絮地说起来了她的成长,她的经历,以及如何在文工团努力,因为没有基础,她必须比别人多付出很多很多,后来又过五关斩六将,她辛苦的拼搏后才能在舞台上崭露头角……他听得很认真,这是一个自尊心很强而且要求上进的姑娘,她小时候在农村艰苦的生活,他自然不能想象,他没吃过苦没受过罪,在生活上算是优渥的吧,而且他能有今天的成绩,一方面是良好的家世铺定的基础,二一个,才是他的个人努力。 他一时,对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怜惜,听着她的讲述,他心里想的却是鹤芬,她太象妻子了……说着话的工夫,陆丽萍又劝他喝一点儿,他也没想别的,也就喝了一些,话渐渐多了,他开始聊他的家人,聊他美丽的妻子,聊他可爱的女儿安安,言语间,温情脉脉,幸福融融,他满脑子里,装的全是老婆和孩子,未来的幸福,虽有磕绊,但那是一直握在他手里的,他坚信。 他是怎么跟陆丽萍描述的,究竟说了些什么,他不记得了,隔了二十多年后,到现在他就更加记不得了——如果早知道,他酒量这么差,酒后会误事,酒后会失德,打死他也不会喝的,更不会跟随陆丽萍去宿舍。但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不知不觉中,他这酒就喝多了,眼前竟出现了幻觉——他的美丽的妻子,梳着齐耳的短发,酡红醉人的脸颊,笑得弯弯的眉毛,小巧好看的嘴巴,在眼前晃啊晃的,他一把拉住了她,喃喃地叫,鹤芬,鹤芬……妻子亲昵地搂住他脖子,叫他德明……是了,妻子小时候是叫他哥哥的,直到结婚她才改了口,叫他德明的。 ~还有更,我抓紧,唉。 第四百二十三章 他一时兴奋起来,伸手抱住了她…… 那一夜的荒唐和***,再怎么无心,也形成了事实,他根本不想这样的,是他错了。言煺挍鴀郠他脑中,压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想,也不愿把别人想成那样,全是酒闹的!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怀里趴着一具赤.裸.裸的女体,但不是妻子,那一刻,他慌到不行,惊呆了,他不信,不相信眼前这一切,竟是他亲手做下的。 他狼狈万分地逃走了。 回了军营,他惶惶不可终日,寝食难安,一方面,他对不住妻子鹤芬,另一方面,他对不起陆丽萍,他醉得太厉害了,完全不能自控,她以后怎么嫁人呀滟。 他痛恨自己,恨得要死。可陆丽萍没有一点儿动静,更没有找他算帐。 他胆小而懦弱地窝了三天,这样不行,他想着,他必须给陆丽萍一个交待,他是男人呀,既然做下了,他不能象只老鼠一样,成天躲着。 于是他联系上了她,约她在外面见了面他。 几天不见,陆丽萍清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耷拉着脑袋说,小陆同志,对不起。他一直称呼她小陆的,而她,一直尊敬地称他首长。 陆丽萍苦笑,首长,我也有责任,昨晚,咱们俩,都不应该去碰酒的。 他呆住了,他想象着她,一定会又哭又闹的,毕竟,是他毁了她清誉的,可她这样镇定,这样从容……她的眼睛好象很勾人似的,到这刻他才瞧清楚,只听她又说道,首长,我尊敬您,虽然比我年长不了几岁,但在我心中,您就象座山一样,给人安全和厚重感,我敬重您,同时……她红了脸,我也喜欢您,从打第一次见到了您,我就一直喜欢您,所以昨晚,我虽然喝迷糊了,明知不可为,该果断地推开您,可我,可我最终没能拒绝您…… 那一刻,他觉得天塌地陷了,她说她喜欢自己? 为什么他有拔腿想逃的冲动?这种感觉太坏了。 他不要别人喜欢,这样的喜欢,意味着对妻子的亵渎。可是他,毕竟和不是妻子的另外一个女人做了那种苟且之事,他羞愧得想自戗,但面前的人,他对她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 小陆同志,他惭愧而严厉地说道,我只爱我的妻子,你必须了解这一点,但是昨晚,完全是我的错,我喝醉了,如果你想去领导那里揭发或是怎样,我无话可说,也决不阻拦;如果你想要我补偿什么的,我也会尽我的能力办到。 他只能做到这些了。 他想,他必须安抚她,这是最起码的。 她嘤嘤地哭起来,刚才她没有哭,却在这一刻哭了,首长,我喜欢您的,是真的喜欢您的……他说打住,这不可能,即便是日后我妻子因为此事和我离了婚,我也不会娶你的,因为我不喜欢你,我更不想,再错上加错。 说到离婚俩字,他心里在颤抖,会吗?会走到那步吗? 她哭得更痛了,说我知道自己不对,也很……不要脸,但我完全是情不自禁,情不自禁被你吸引了去,我怎么可能去领导那里告发你呢,我自己不要颜面了,也得顾虑到你不是,而且,你还有妻子的…… 他忽然有些讨厌她,讨厌她的小聪明,更讨厌自己,他冷冷地说,事已至此,我一则郑重向你道歉,二则,我做下的错事,我情愿承受后果,小陆,希望你考虑清楚,要怎么做,随便你,但是,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至于我怎么跟我妻子坦白,与你无关。我先走了,你考虑清楚后再告诉我。 他象惊弓之鸟一样,过了几日,没有陆丽萍的任何消息,同时,他也恢复了工作,他把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投入到了工作里,这样,他才好去暂时忘却那些。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陆丽萍的消息,越是这样平静,他心里越是忐忑。但是有一日,他忽然接了陆丽萍哥哥一个电话,约了他出去,一见面,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上来就给了他一记黑心拳,他躲也不躲,他是有备而来的,而且,他该打。 他捂着胸口,笑了,说,如果不解气,再来几下都行,我绝不还手。 陆家兄长怔了怔,指着他鼻子,你,你……竟没说出话来,他静静地等着,他得给人家发泄的机会,然后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说,你毁了我妹妹,你知道吗?我妹妹那个对象,和她吹了……男人大声吼吼着。 他只是不语。他毁了陆丽萍,那谁又毁了他? 以后,别再招惹我妹妹,别以为你出身好,肩上扛了几道杠,就了不起了,我家虽然穷,但咱穷得有骨气,别说什么补偿,谁稀罕你的臭钱呢……我警告你,不要再去找我妹妹了,这事儿,我们自认倒霉,到此为止。记住,别再招惹我妹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陆家兄长走了,他站在原地苦笑,他对他简直太客气了。 他又担忧了些日子,听说陆丽萍不在文工团跳舞了,复员回老家了,他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没有如释重负,他到底是,对不起陆丽萍了。 转眼马上要过年了,老首长主动批了他几天假,准许他回京陪家人过春节,他却婉拒了,老首长呆了呆,警告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过后不准偷着跑回去。 他才没脸回去呢,做了孽,他哪还有脸回去,而且妻子今年春节,是有假期的。 春节一过,他到底没忍住,这么长时间没看到女儿了……他厚着脸皮,又去跟首长蘑菇……在看到妻子的刹那,他脸上一阵阵发烧,脚底板也滚烫。妻子毫不知情,说他瘦多了,连母亲也这么说,张罗着准备他爱吃的,他倒成了全家的中心人物了,小安安也懂事地拍着他脸庞,把口水一次又一次浇到他脸上,他更加惭愧了。 晚上躺在一个被窝里,他抱着妻子,搂着妻子,这个女人,才是他的灵、他的魂呀,他不能让她离开自己,哪怕是片刻。他缠着她,一次又一次的,不知疲倦,可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另一幕,他怎么就让自己出轨了呢?他怎么就,在身体上背叛了妻子呢? 妻子沉沉睡去了,他却清醒得很,睡不着,他走到窗台前吸烟,外面月色清冷,他的心也象被冻住了一样,要不要告诉妻子呢?在理智上,他觉得应该坦诚,但在感情上,他万般不想说,不是因为丢人,而是,他害怕妻子对自己改变看法,哪怕是一丝一毫,他都介意得要命……妻子从身后抱住他,问,怎么不睡觉呀,有心事吗?他身体一僵,连头都不敢回,没有!掷地有声似的。 真没有? 没有。这次,他犹豫了一下。 妻子笑,我知道你挂念安安,挂念咱们这个家,会没事的……她安慰他,安安长得很快,只要咱们心里有女儿,有老人,他们会理解我们的。 他应着,只是点头,不敢回头看妻子的眼神。 他活在矛盾里——说与不说的矛盾里,因此,对着妻子时,他总是欲言又止,左右为难。他只在家待了两日,就回了部队,到底是没有勇气说出实情。 工作虽然枯燥,但很平静,也很顺利,陆丽萍这个人,仿佛真的消失了,他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但却始终不能放下,更不能忘记。 没过多久,妻子打来电话,说她又怀孕了……他顿时一阵惊喜,有个自私的念头冒了上来:他需要这样的纽带,强大的纽带,怎么挫也挫不断,挫不折,那么孩子,无疑就是最好的选择。哪怕是东窗事发,他卑微的,哪怕用孩子拢住她。 他刚张了张嘴,妻子说这一胎,她不能要,她工作安排不开,然后就挂断了电话,根本是不想给他争辩的机会,他一时又气又急,妻子一旦认定的事情,他八匹马也拽不回来,再说隔了万里,他挡得了她?算了,这个想法不行,由她去吧,他有些泄气了,又灰心失望着,真的算了,爱谁谁吧。 过后他没有再提,觉着没意思,提了也是伤感情,妻子仿佛也早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从此,他心里有了两个结,一个是陆丽萍,再一个,就是妻子不肯再为他生孩子。 日子渐渐稳定了,小安安健康地成长着,他一如既往关爱着家人,一有了假期就回去探亲,转眼他们的女儿,四岁了。 可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旦做错了事,注定逃不过去的。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冬天,西北的烈风呼啸,呵气成冰,陆丽萍牵着一个小女孩,突然出现在面前,他惊呆了。 陆丽萍弯下腰,笑眯眯地说,然然,快叫爸爸,这是你的爸爸,你不是一直在梦里盼着看到爸爸吗? 然然?那一刻,他简直要昏厥了。 ~各位小亲亲,圣诞快乐。 第四百二十四章 然然?那一刻,他简直要昏厥了。言煺挍鴀郠 小女孩怯生生的,小手勾着妈妈的手指,眨着大大的眼睛,有些期待似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怯怯的、脆生生的、小小声的,叫了一声爸爸。 他心头有说不出的震惊和震怒,象滚滚的岩浆一样,对着他头顶,一路浇灌下来,他眼睛不知不觉瞪了起来,谁是你爸爸?他冲着小女孩,厉声大喝。 那一刻,见到陆丽萍,所有的恐慌都回来了,眼前这个小女孩,更是让他惊悚。 他的浓眉大眼显然是很狰狞,小女孩哇一声吓得大哭,躲到陆丽萍身后滟。 陆丽萍眼圈红了,德明,这是你的女儿啊,我给你生的女儿。 谁允许你生了,谁让你生了!他凶狠得象只豹子,就差跳起脚来扑上去咬断她喉咙了。他觉得完了,他的婚姻,他这一生的幸福,就这样,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马上要结束了。 他几乎要崩溃,要疯狂了,他到底,怎么就惹了这么个女人它。 陆丽萍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德明,我说过了,我对你一见钟情,以至于后来,我爱上了你。所以当初,我发现怀了你的孩子后,哥哥嫂子逼我拿掉,我舍不得,甚至不顾他们的反对,我从家里偷偷跑掉了,躲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含辛茹苦的,我把孩子生了下来,一手养大…… 陈德明冷笑,你爱我?陆丽萍,你这是爱我,还是来毁我的,嗯?他脑筋迅速一转,更是火冒三丈,你故意的,是吧,那一晚,你故意让我喝醉了酒的,早有预谋,是吧?后来发现有了孩子,你消失了,竟然不告诉我一声,也是怕我逼你堕胎吗?你这么做,只为等待有一天,你再突然出现,到时我拿你、拿孩子没有任何办法了,是吧? 他咄咄逼人的凶恶样子,小女孩吓得啼哭不止,他一低头,这么丑陋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他的女儿呢?然然,她竟然还好意思,给她的女儿取名叫然然! 他立刻想到了一个成语,鸠占鹊巢。他激灵灵的打了个寒噤。 那时候,她隔三差五就来找他,要么就是有小小的事情麻烦他帮忙,他傻乎乎的全部应承下来,然后一步步的,他落入她设计好的陷阱里。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有了计较了? 她将他引进来,请君入瓮,他就已经是她的盘中饵、碗中食了? 一定是这样的! 也就是一瞬间,他全部想明白了。 他的一双眼睛通红。 陆丽萍哭着说道,第一次见到你,我并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后来得知你有了妻子,奈何我已经陷进去了,太晚了……那一晚之后,你亲口对我说,你根本不喜欢我,所以我绝望了,就复员回家了,打算一辈子不再相见,可没过多久就检查出有了孩子,哥哥气得骂了我一顿,逼我把孩子拿掉,我不肯,从家里偷跑了。再后来,我千辛万苦生下了然然,忍着别人的白眼,我把孩子养到两岁,然然大了,渐渐懂事了,一直问我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为什么唯独她没有,她的爸爸究竟是谁……面对着孩子的提问,这叫我如何回答,为了孩子着想,慢慢的,我动了回来见你的念头,我应该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有另一个女儿的存在。 我不稀罕,他吼着,陆丽萍,我不稀罕你帮我生孩子!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讽刺,他心心念念盼着的,总也盼不来;不该来的,就这样不受欢迎的来了,仿佛当头给他一记闷棍。 陆丽萍把孩子推到他面前,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可这就是你的女儿! 他再次打量着小女孩,小小的瘦瘦的身子,枯黄的头发,小脸蛋被风吹得干干的,有些营养不良似的,穿的也很差,粗布的花格子小棉袄……他握紧了拳头,不是,这决不是他的女儿。 第二天,他手里捏着两份头发的样本去了兰州,一个礼拜后,他拿到了DNA亲子鉴定的结果,哆嗦着展开了纸片……那一刻,他头顶的的天空,立时就黑暗了,仿佛跌进了地狱,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走去的电报局,他给妻子拍了一封电报,只有四个字:火速回京。 他连部队都没有回,直接订了一张飞往北京的航班,抵达首都机场后又却步了,他回来,究竟想要干什么呀?在旅馆住了四天后,他才回了家,小安安养得白白胖胖的,调皮又可爱,粉红水润的苹果脸,肉嘟嘟的小身板,一身漂亮的小洋装……看着安安,他眼前又浮起另外一个,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他还是不能相信! 可这,竟然是真的。 小安安和他亲极了,黏在身边寸步不离,妻子吃味地说,这个小没良心的,看到爸爸就不要妈妈了。他不敢接触妻子温情的目光,在妻子面前,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罪大恶极的人。 带着女儿玩了一下午,傍晚时分,一家三口又去看了安安外公外婆,晚上他把女儿留在了岳父那里。接下来,是一场狂风暴雨,他不能让女儿纯洁的心灵蒙了尘。 关上门来,只有夫妻两个了,妻子说,没人了,总该可以说了吧。他不言语,闷头抽起了烟。妻子急了,劈手抢过烟卷扔在墙角,快说啊,你想急死人吗?他踌躇着,一来没脸说,二来,他是不敢说啊,说了,依着妻子的脾气,必是一拍两散,如果跟他闹闹倒还好了……这个后果,他在旅馆考虑了多少次了。 他不敢啊。 前后两面都是悬崖,他左右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想着措词……鹤芬,安安长大了,不如,我们再要个孩子吧。 妻子瞪起了杏核眼,你一封电报拍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是的。他暗自咬着牙,鹤芬,我们再生一个,一个就够。 你疯了,你知道我有多忙,哪有时间再生孩子,有安安一个就够了。 他突然恼了,以前的不愉快,统统涌上来。如果她不自私地拿掉孩子,他何止是有了安安和然然。 我就是想要孩子,怎么了,有错了?你还是不是我老婆?他冲过来,扭住她手臂,安安然然,我们已经有安安了,还差一个然然,不管是男是女,都行,你必须给我生! 我不生!妻子也动了气,我就是不生,没工夫! 她说她没工夫,她的工夫都哪儿去了?她眼里,根本就没有他,是吧,她心里也没有他……这个念头,象狠狠一巴掌对他掴下来,她是没工夫,可另外一个女人,有的是工夫! 他怒不可遏,大眼睛瞪得象铜铃似的,伸手就去撕扯她衣服,没工夫是吧?好,他现在就让她怀上,马上怀上…… 妻子挣扎着,我不要生孩子,就是想生,我也生不了了…… 你说什么?董鹤芬,你再说一遍! 我做了绝育手术。 他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天,这是个什么女人……眼前这个,还有……那个,这都是些什么女人!竟让他全部遇上了,他这是什么窝囊丈夫,什么窝囊男人! 你……你做了绝育手术?屋里的白炽灯,灯光明亮,他明明白白看着她,他必须要看清楚她。 妻子点头,是的。 那一刻,天崩地裂了,他哈哈大笑着,脑子里激烈地盘旋着什么,旋风一样卷上来,搅碎。 什么都是残破不堪,破败不堪的了。 他知道,他们之间完了,他和她夫妻的这场缘份,基本上做到头了。 他摔门而去。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走了,返回了西北驻地,已经这样了,听天由命吧。他只管卖力地工作,对陆丽萍母女不闻不问。虽然那个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但他坚决不能认。 有一天,老首长气冲冲闯进他办公室,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气得手抖,你这个小兔崽子,我之前太高看你了! 他低头不语。 老首长骂道,我的首长临终前,把你托付给了我,让我在部队照顾你,栽培你……你可倒好,别的没学会,先把资产阶级那套学到手了,我咽了气都没脸去见你的父亲!再说,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别跟我家里人说,他抬了一下头,我,我会处理好的。 什么前程啊,他都忘脑后了,这一个月,他只想着,怎么能留住鹤芬的心。 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瞒着。 同时,他也焦头烂额,陆丽萍隔一段时间,就带着孩子来驻地找他,时间一长,他烦了,索性每回都躲出去,陆丽萍也够绝的,把孩子往他办公室一丢,就走了,很长时间也不露面。 小小的孩子,面黄肌瘦,总睁着一对怯生生的眼睛看着他,看得他于心不忍,孩子总是无辜的吧,他不认是一回事,不管,又是另外一回事。 Ps:欢的QQ群,209947748,有兴趣爱读书的亲们,或者喜欢聊天的,请进。 第四百二十五章 他一边工作,一边带着孩子,对这个孩子,他喜欢不上来,看着心里发凉。言煺挍鴀郠转眼就又是一年,这一年,他没有回过北京,只和母亲通过几封信,也是报喜不报忧的,陆丽萍母女的事儿,他压根也没敢提。 这一年,他象是被放进油锅里,慢慢煎着、熬着,过得艰苦极了,而身上的任务也很重。那次演习之前,他通知陆丽萍把孩子带回去,可她铁了心不来,他想把孩子留在驻地,因为演习的条件太恶劣,可孩子睁着一对眸子,小手死死拉着他衣角不放,她没有安安活泼,也没有安安漂亮,他从那双灵活的眼睛里,读出了对他的依恋,好吧,带着吧。 他带着小然然,带着大部队开拔去了戈壁腹地……只是万没想到的是,妻子竟选择在这个时候,一声不吭带了安安前来探亲,一切,就那样遭遇上了,不需要再问什么,解释什么,一个活生生的小人儿,就那样光天化日、昭然若揭摆在那里……这样的一天,他明白早晚会到来。 演习结束,他匆匆赶回了北京的家,母亲一个耳刮子抡过来,说你还有脸回来,成心想气死我们吗?他已不止是脸上疼了,他一肚子的苦无处诉,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问鹤芬呢,鹤芬去了哪里?母亲说人早走了,去了伊拉克驻外,走前说要和你离婚,一定要离婚……他呆若木鸡,妻子竟然走了,竟然选择了一个最艰苦的环境,那里常年动荡,暴动不断,她这是,根本不给他道歉的机会吧,还是,在惩罚他? 事情不能再瞒了,也没必要再瞒了,他一五一十交待了,母亲气得厉害,但还算镇静,让他马上和那个女人断绝关系。不用谁说,他也想断的,可是,已经断不了了。他问孩子怎么办,母亲骂他鬼迷心窍了,为了一个无所谓的孩子,把前程和家庭搭进去太不值,又说事已至此,先把那母女俩安顿好是头等大事,别再出乱子了,但是,别指望她认她们,她丢不起这个人滟! 而且,他也没时间顾得上那些,那时,他正积聚着力量,紧锣密鼓的,准备回京任职。 半年后,他终于回京了,但是,烦恼也跟了来,陆丽萍又开始在眼皮子底下晃,他自然明白为了什么,只是他心如死水,对婚姻绝望了,他更加不可能,给她名份的。后来陆丽萍的一再纠缠,他气到狠了,一张火车票,他亲自押她上了火车,可是没能走成,然然追了来,看到母女俩抱头痛哭,他心软了。 他以为这事儿过去就算了,他继续糊糊涂涂过他的日子,大不了耐着性子躲开就是了,只是万没想到,隔了没几天,然然突然服了一瓶子的安眠药,醒来的第一句就说,爸爸,请您和妈妈结婚吧……他觉得如坠冰窟,全身冰凉,母亲也慌了神儿,竟然妥协了,说,要不,你就和那个女人结婚吧。 他梗着脖子不说话,他死也不能同意。 母亲又气又急,你好不容易才在仕途上站稳了脚跟,总不能,被那个女人毁第二次吧?何况,然然都这么大了,你除了娶陆丽萍,还能娶谁? 他其实早就想好了,打一辈子光棍的,除非是董鹤芬,他别无它想,又明知,那不可能。我不,他说,我宁肯这辈子,一事无成。 母亲气得鸡毛掸子狠狠抽在他肩上,我半截子埋黄土的人了,你能不能让我安安生生的,再活上几年! 他一向孝顺,也知道这十几年,母亲为了这个零碎不整的家,操了太多的心。他流着眼泪,屈服了。 好,他娶她! 接下来,他就考虑,怎么跟安安谈,安安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难坏了,无论怎么说,他这个父亲的形象,在女儿心中不但一落千丈,而且会有污点的……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安安不知怎么的,先一步知道了…… 他用一纸婚约,让自己的日子平复下来。 他给了陆丽萍名份,给了她优渥的生活,也满足了她无尽的虚荣。唯有一样,他不能给小女儿姓氏,那个名字,时时象一根刺一样,戳着他喉咙,拔不出来,最后还要带进棺材里。 他给了她名字就足够了。 陆丽萍喜欢奢侈品,董鹤芬也喜欢,但在他看来,后者是锦上添花,前者是狗尾续貂……看着她美滋滋的、幸福无比的样子,他心里冷笑。 时间一长,他愈发摸清她的脾气了,愈发对她好了,只有这样,他才觉得日子不那么难熬。 …… 陈德明握住董鹤芬的手,这些年,他还没有这样接近过她,这样好好的,看着她。 Ps:为通篇的故事完整性考虑,我认为陈德明对前半生的回忆有必要。 他联系妻子,没联系上,他狼狈的再次回了西北,先把陆丽萍母女安顿在兰州,每月寄生活费过去,然后他装聋作哑地瞎过。母亲的动作很快,半年后,一纸调令,他从西北军区调回北京军区,试图以空间的距离阻隔这一切。又过了一年,那娘俩儿突然找上门来,令他措手不及,可这边还没安排好,军区那边又出了事,一封匿名信告发到首长那里,说他私生活不检点,勾.引良家妇女……他懵了,可这个后果,他不是没想到过,好吧,他认了,他丢了军中的一切职务,成了普通一名军人。 陆丽萍搂着孩子,只剩了哭泣,他瞪着血红的眼睛问,我如今什么都不是了,你还打算跟着我吗?她还是哭泣,哭得悲痛无比,三岁多的然然,抱着他的腿,爸爸、爸爸地叫着,他看着,心里被捶巴得,已经没有知觉了。然后,陆家兄长赶来,抬手就给了妹妹一个嘴巴,骂道伤天害理呀,作孽啊……然后一回身,你特么的,也不是什么好鸟儿!壮实的男人抱起了孩子,对着陆丽萍吼叫,别丢人现眼了,还不跟我滚回去! 他已经有了污点,在部队抬不起头,以后提干更是无望,老太太便让他复了员,打发他去了南方,既然从了不军了,那就从政吧,从基层开始做起,也好让那些不光彩的事,慢慢沉淀它。 又过了一年多,他回北京离了婚,自始至终,董鹤芬都不给他机会解释半句。他是带着怨气走的,一心留在南方工作,很少再回家来,后来母亲在书信里,说陆丽萍带了女儿又到北京找他了,怎么撵也不走,他回复说,既然不走,就让她们留下来吧,反正婚也离了,他也不怕别人戳脊梁骨了,但千万别告诉安安,安安太小了……母亲虽不满意,但还是另寻地方安顿下了,偶尔在书信里提及,那个女人太不象样了,安安那里,吃了不少闲气……那一刻,他心里有些快意。这几年,他被折磨的,性子有些变了,可又一想,既然安安受了气,难免会传到岳父岳母那里吧,董鹤芬自然也会知道的,作为母亲,她总该为了维护女儿,找他数落一通吧……他卑微的,哪怕是和她保持一丝一缕的联系也好,可是没有,董鹤芬一次也没找他,完全消失了似的,撒手不闻不问——好,既然她不闻不问,那他索性也不管了。 他是真的,没有再过问安安的生活和学习,以至于后来,他彻底对安安疏远了。 安安越长越像前妻了,他不能见到她,他更害怕,面对那样相似的一张脸时,他心里压也压不住、忍也忍不住冒出来的可怕念头——伤害安安。 偶尔回北京看望母亲,他也顺便见见小女儿,问问小女儿的学习情况。这个女儿,他不得不认下了,他接受了现实,可是陆丽萍,他不能。 在物质上,他决不亏待任何一个,可若说心里,他最记挂谁,好象没有人了,他的一颗心被掏空了,再也装不下任何一个,仿佛连他自己,也没有位置了。 他一心卖力地工作着,奔忙着,暗地里,他也留意着别的——董鹤芬在外交部的职位,一直顺风顺水的,节节攀升。他觉的是个讽刺,同时,他也下了决心,不能比她差的。 日子似乎很平静的,又过了六七年,小然然也长成少年了,很懂事,性格也开朗,在他面前无拘无束的,似乎比安安还要活泼,跟他的联系越来越多,反倒是安安,渐渐少了。 母亲了解他的心理,也不催他再婚,这个,是万万不能提的,儿子还能娶谁啊?陆丽萍在一旁一直虎视眈眈的,偶尔过去看老太太,从侧面旁敲测击,觊觎着陈夫人的位置,老太太装聋作哑,不予理会,但是矛盾,还是渐渐显露出来。 这些,母亲都跟他讲过,有次母亲还在电话里跟他抱怨呢,说然然就不该让那个女人带,多好的孩子在她手里,早晚也得学坏了……他不在意,安安和那娘俩儿的摩擦,还有陆丽萍和陈家的矛盾,他觉得都是正常的,然然再坏能坏到哪里去,而且陆丽萍的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上位吗?她越想得到的东西,他就越不能成全她。 第四百二十六章 陈德明握住董鹤芬的手,这些年,他还没有这样接近过她,这样好好的,看着她。言煺挍鴀郠 日子虽然难过,可是过得却很快,二十几年的辛苦路,到今天,他觉得疲惫不堪,再也无力支撑似的。 他和她,转眼都老了,尤其是这会儿,看着前妻,他想到了一个问题,还要自欺欺人的继续过下去吗?想想都累人。 累人啊,磨人啊……心底,是嘶嘶的吸气声,抵抗着那些欲叹息出声的无奈和气闷。他是男人不假,可有时候作为男人,不能象小女人似的那样发泄、使性子,往往更累。 董鹤芬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他看到了,用低低的声音呼唤着:“鹤芬,鹤芬,你醒醒……滟” 董鹤芬眼前,是无边的黑暗和冷漠,隐隐的,耳边是枪炮交火的声音,还有老人和孩子的嘶哑呼救,那是渴望生命、渴望存活的垂死挣扎;房子倒了、着火了,公路炸坏了,路面上,一滩又一滩的血,映着夕阳刺目的红,还有呕人的腥味……面对一场又一场的、血淋淋的情景,她不是不怕,她的腿也在抖,她是个人,是个女人,她同样胆小、软弱,希望远离危险,被家人眷顾,被丈夫呵护,可是她的丈夫,弃背了她,所以她宁肯选择在恶劣的环境里自生自灭,也不想在安逸的阳光下嗟叹、乞怜。 陈德明,曾经是她最爱的男人,可是他却无情的背叛了她。她不能原谅他,她必须得把他,甩得远远的,彻底远远的,直到忘记……可总也忘不了,他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情,那么好听,鹤芬,你看呀,小安安会咬手指头了……鹤芬,小安安冲我笑了……鹤芬,咱们的女儿会叫我爸爸了…… 鹤芬,鹤芬……总是鹤芬,叫得她好烦,好讨厌!陈德明,你不知道你有多虚伪她! 每次醒来后,她常常自己对着自己发一通脾气。 可这会儿呢,又是谁,谁又在叫她? 赶紧醒来吧,梦里好可怕的,孤单而冷清,没有女儿,没有丈夫,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她奋力地睁开了眼——床边坐了一个中年男子,她有片刻的恍惚。 这是谁呀,这么老,这么憔悴? “鹤芬,你终于醒了……”男子欣喜地说,“我很担心你。” 那声“鹤芬”,象一柄锥子似的戳着她的耳膜,嗡嗡的。陈德明,他会担心她?只怕是盼着她死在外面别回来才好呢,他才好和那个狐狸精女人,陪着他们的女儿,一家三口过着逍遥的日子,顺便肆无忌惮欺负安安……多少年了,他没有片言只语,从不跟她提安安怎么样了,学习好不好,生活顺不顺,他只在安安失恋后,才肯知会她一声,她当时窝火得不行。 她的安安……似乎一切都回来了! 董鹤芬扶了一下头,是了,她的女儿出事了,然后她急得昏倒了。 她一下子坐起身,陈德明不由扶了她一把。 “别碰我!”她厉声说,仿佛那个刚强、要强的女人,又瞬间回来了。 陈德明讪讪的,往回缩回了手,“鹤芬,你刚才昏倒了。”声音卑微而渺小,显得他的人,越发的苍老了。 董鹤芬下地穿着鞋,不跟他计较些无用的,只行色匆匆问:“安安呢,你怎么不去守着她?” “正梅在那边呢……”他小心翼翼看着她脸色,他担心女儿,但他更担心前妻。 “你真好意思,安安就不是你的女儿了!”她嘲讽着,疾步朝门口走。 他忙跟上去,“哎,你慢着些。” 陈安所在的病房门紧闭,董鹤芬略站了站,听得清鲁正梅温言软语的哄劝,她疏理了一下心情,想着,进去后该和女儿说些什么呢……可她脑子里很乱,什么都想不起来。 最好,什么都不要说吧,她只要女儿知道,她有妈妈,有婆婆,有未婚夫,有奶奶……他们都关心她。她自己不能表现出难过来,更不能让安安跟着她难过。 她咬了咬,推门而进。 病床上,陈安头上一圈绷带,脸也戗破了,却满面泪痕,泪水淌下两行,又淌下两行,成双成对的、扑簌簌往下掉,狼狈又伤心……董鹤芬的心尖,立时抖抖瑟瑟的,有一种痛意和疼意,在胸口处回旋肆虐。 她不由自主的扑过去,“安安呀……”声音差了调儿似的。 鲁正梅抹了把眼睛,适时的把床前的位置让出来,这样失去了小孙子,她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可是她更不愿意,看到安安难过。“她刚醒来没一会儿,你再劝劝吧,别让她激动,安安最需要的是休息。”她小声提示鹤芬。 董鹤芬点头,握了女儿的手,“安安,别哭了……”她伸手擦着女儿的眼泪,怎么抹也抹不完似的,越擦越多,淌了她一袖筒,“别哭孩子,你这相当于是坐月子呢……”说着,她眼泪忍不住也淌了出来。 她何时见过女儿这样哭泣,从小爱笑、淘气、不吃亏的女儿,何时受过别人的欺负。 陈安紧紧的揪着被角,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似的,冰冷,又疼痛……而眼前模糊的一个美丽女人,是她的母亲,是相隔多年不见面的母亲,她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幼年时候,所以她对母亲,一直亲近不起来,但是这会儿,母亲的眼神,温柔而慈祥,痛楚而担忧,她真的想对妈妈说,她很疼,很疼,像是活生生的把她肢解了、凌迟了一般……可是,她说不出话来。 “你这孩子……”董鹤芬摸着女儿汗湿的额头,柔肠百转,拧麻花似的,五脏六腑也跟着疼了,“别哭了,会落下病根的……”她仿佛只会说这一句了,“安安,妈妈看着你这样……妈妈心疼呀。” 她是真的心疼,心里滑过那么一瞬,当初安安才五岁时,她就狠心地走掉了,身后小小的女儿,哭着喊着叫她“妈妈……妈妈……”她那时,是何感觉,就一点儿不心疼?还是,愤懑多过心疼? 她不知道了,只是这会儿,又多了一层愧疚,身为人母的愧疚。她终归是,对不起安安了。 陈安的手,颤微微的,扶住母亲的手臂,这刻,她脆弱极了,她需要一点儿支撑,一点儿力量,来转移身体上的那份疼痛和不安,她眼睛胀涩,舔了一下嘴唇,“妈妈……”带了浓重的鼻音。 董鹤芬身体一颤,什么?安安叫她什么,妈妈?她不配呀。 安安,妈妈不配是你的妈妈,妈妈受不起呀。这个称呼,对于别人,普通,但对她,太沉重了! 尽管盼着这一刻,太久了,她等得也很辛苦。 她一下抓住了陈安的手,“安安……”喉头梗住了,她俯下身子,一把抱住了女儿的身子,紧紧搂着,她的安安呀,承受了多少她不知道的……她不肯松手。 陈安喃喃的,又轻轻叫了声“妈妈”,身体各部位,还有心口的位置,似乎更痛了。 “安安呀,妈妈听到了,妈妈以后,再也不会扔下你不管了……” 陈安轻轻摇了摇头,她哪里是这个意思,她知道妈妈不会再丢下她了,她只是……忐忑而己。 她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董鹤芬秀眉一蹙,眼底闪过一抹寒星,“妈妈都知道了,妈妈会为你做主的,还有奶奶那里呢。”她的手,触到女儿的脖颈,冰冷的,全是汗意,她心里惊痛。 “不!”陈安虚弱得直摇头,头更痛了,不是那个意思,不是。 “怎么?”董鹤芬糊涂了。 鲁正梅也凑过来,柔声安慰道:“安安呀,咱不说了好吗,你先休息,睡一觉醒来,立维就该赶回来了。”她想着,她和鹤芬再怎么劝慰,可绑起来也不及儿子一句话,毕竟,儿子才是孩子的父亲。小两口儿之间,琴瑟和鸣的,一句体己话就能暖到心窝里去。 哪知不提立维还好,一提立维,陈安肿胀的眸子里,霎时闪过一丝慌乱……董鹤芬离得近,看得清楚,她心里一沉,这是怎么了? “安安,你想说什么,告诉妈妈。”她鼓励道。 陈安眼睛里,聚集的越来越多的,是深深的忧虑和慌乱,鲁正梅也看到了,顿时紧张起来,又于心不忍。“安安,不想说咱就不说了,什么都别想,好不好?” 陈安看着伯母,嘴唇颤抖,“立维不会原谅我的……不会的。”他那么重视这个孩子,千叮咛万嘱咐的,如今,她还是没能保住孩子。 董鹤芬和鲁正梅对视了一眼,然后鲁正梅宽慰道,“安安呀,这不是你的错,错不在你。” 陈安连连吸着鼻子,她让陆丽萍得到了血样,就是她的错,是她引火烧身,殃及了胎儿。 可她要怎么说? 陈德明步履沉重的过来,失去孩子的痛苦,他体会得深刻,他理解女儿。 ~抱歉,发晚了,归昨天。今天还是两更。 第四百二十七章 陈德明步履沉重的过来,失去孩子的痛苦,他体会得深刻,他理解女儿。言煺挍鴀郠 女儿已经够难过了,想必立维,会更加难过吧。一个男人如果深爱他的妻子,爱乌及乌的,更会疼爱孩子的,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血脉相连的、奇妙的感情。眼下没了孩子,那不仅仅是失去了骨肉,更是痛楚的剥离之痛,生生从身上剜走了一样东西似的。 刚才他一直望着女儿,心下戚然,事到如今,发展到了最坏的一步,这其中,他要负大部分的责任。 只是这责任,他要怎么做,怎么背负,才能让女儿好过一些呢?还有他的小外孙……那不仅是惩罚陆丽萍就够了的。 “安安,听你妈妈的话,你最需要的,是休养,先把身体养结实了。”其它的,有爸爸呢,后面的话,他在心里说。正是因为他的不闻不问,模棱含糊,一再的放纵,才造成了今天的结局吧,他欠女儿太多太多了滟。 曾经因为有了安安,他幸福,他快乐,后来妻子的绝决离开,他郁闷,他怨气。现在呢,他愧疚和心疼,他和前妻,都没有对女儿尽到责任和义务。 这缠绕了二十几年的恩怨爱恨,一直是他的负担,是他的负累。现在,他明白了。 虽然明白得太晚了她。 陈安转过头来。 “安安……”他呆住了。 陈安一对乌黑的眼珠,被泪水浸泡得,象冰川上冻了千年的两颗黑色冰核,亮晶晶的,冷幽幽的,寒颤颤的,放着清冷的光辉。那目光,能在一瞬间将人的心脏冻住似的。 陈德明硬生生的,止住了走到床前去的步伐。 董鹤芬和鲁正梅,不由也愣住了。 “出去!”陈安冷声说,音量不大,却足够震摄人心了。 陈德明仿佛当头挨了一棒,腿上有些无力。 “我让你出去!”她又说了一遍,慢悠悠的,攒足了浑身力量似的,震得脑袋的伤口疼。以前,她对这个所谓的父亲,是客气而疏远的,再怎么对父亲失望,可他是长辈,这次,她何止是对陈德明绝望了呢。 她没有这样的父亲,她不能认这样的父亲。 女儿说让他出去,让他出去……带了回音似的,起初微弱,然后象海浪的尖啸一样,一重又一重地扑过来……陈德明的脸,当即就青白了。 董鹤芬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低头整理着床上的被子,边边角角的,不遗余漏的弄平整了。心里却在说,傻孩子,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呀?可是她又怎能,不让安安动怒呢? 鲁正梅急忙过去,扯了一下陈德明的袖子,说:“老陈,我有话跟你说,咱们到外面吧。” 陈德明看了她一眼,木然的,转过身去,走了……鲁正梅回了一下头,看看激动的陈安,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董鹤芬,唉,这话怎么说的呢?她也跟着出去了。 陈德明迈的步子很大,又很快,一直走出好远,离开病房有一段距离了,他才站定脚步,鲁正梅喘着气跟了上来:“老陈,安安正在气头上,这孩子也是伤心了,你别……” 陈德明抬手制止了,“我明白。”他怎会跟女儿计较呢,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他不计较。顿了顿,他又说,“正梅,拜托了。” 鲁正梅平静地看着他,“有我和鹤芬在呢,你放心好了。” 他点头,他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我先走。” “好……不过,我瞧着你气色不好呢,也要注意身体呀。” “谢谢。”陈德明笑了一下,很勉强,然后举步走了。他必须先走,不是因为安安讨厌看到他,接下来,他有重要事情要办。 鲁正梅对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哎呀,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越来越糟糕了呢?而且眼下,儿子不在身边,她觉得有些力不从心,难以应付。 她又叹了口气,转身回了病房。 陈德明走到楼下,拨了一个手机号,关机了,他冷笑了下,这个时候关机,有用? 他又拨了协和医院的病房号码——因为然然长期住院治疗,随时有家属陪同,这不是一个轻省的活计,他配合着治疗,把生活设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应有尽有,尽量让她们母女俩感到舒适,有家的感觉,为了然然的病,他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把能得罪的人,都得罪了一遍。还想要他怎样,陆丽萍,你还要怎么样? 他一肚子的火,一肚子的气。 有护士很快接通了,又过了好长时间,才转到陆丽萍手里。 “老陈,有事吗?” 她倒是很能装啊。“马上回家去,我找你有事。” 她犹豫了一下,“在电话里不能说吗?然然有点儿不舒服……” 他马上截了她话茬儿:“不光是她不舒服吧,你心里大概更不舒服吧?还是,吓出了毛病?”火气,一鼓一鼓的,冒了出来,他厉声说,“马上给我回家去!” 他气呼呼挂了电话,心口疼,他深吸一口气,不要生气,跟这种女人,气不来的。 他又拨了秘书的电话,交待了几句,秘书有些吃惊,猜不透部长的用意,他只是不理会,径直挂了,然后钻进车里,“回家。” 他先一步回了南池子,坐在书房里,保姆沏了杯茶,看到他脸色不对,赶紧出去了。他没有象往常那样喝茶,而是呆坐了一会儿,开始动手收拾东西……东西并不多,只有几本书和一迭文件需要带走,他装进公文包里,又打量了一下四面墙壁的书架,这些书,是后来添置的,原来的那些,都搁在母亲那边了。 而这些书,都是可有可无的,不值得留恋,扔了也不可惜。 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桌的一角,走过去,把相框也塞进公文包里,然后提着包从正房出来。 站在廊子下,他望了望整个院落的布局,很干净很雅致,雕了花纹的垂花门,古朴清新,东西厢房红火火的大门,古香古色的……在这里,一住就是十年,别别扭扭的,他和陆丽萍住了十年,脖子上就象勒了套一样,一走进院里,总不能顺畅呼吸。 他由着心思,进了东厢,一共三间,这里,原本是给安安安排的起居室,可女儿一次也没住过,别说住了,就是迈进这个院落,也是万般不情愿的。这里的人,都是她讨厌的。他忘不了,刚才安安看他的眼神,冷透了,象一支支冰冷的箭…… 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这个位置,上回,安安躺在这里短暂的休息过片刻……他伸手,抚着那里,他的安安,好象还在这里……虽然有两个女儿,但他好象,没享受过膝下承欢的乐趣呢。 他感叹着。 院里有沉重的脚步渐近,他出来,把手里的公文包递给秘书,“放车上去吧,一会儿带走。” 秘书不由多问了句:“带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倒背着双手,在天井里踱着步子……带走就是了,带到哪里都行,他不打算再回来了。 秘书看着自己的老上级,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不知何时,背部竟然驼了,微微有些佝偻的样子,两鬓也下了霜,虎虎生威的一个人物,今天很象是没有精神的老人,他心头不是滋味。 陈德明过了一会儿问道:“我让你准备的人,都来了吗?” “来了四个,都在前院待命呢,都是心腹,请部长放心。”不过这是要干什么呀,秘书心中有疑问。 “唔。”陈德明应了声,看了看时间,慢慢踱进了正房,秘书没有跟进去,四下看了看,这个看似寻常的官邸,似乎要起风暴了。 陆丽萍下了车,刚一迈进前院,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她忐忑得很,明白丈夫把自己叫回来,就是为了中午的事情。好吧,她不能隐瞒,她要俱实相告。 可她不是故意的,压根没想过要弄没安安的孩子。而且那么大的恶名,她也担不起。 穿过垂花门往正房去,高跟鞋清脆的敲击着青石板路,这条路,她走了十年了,也练习了十年了,她觉得自己,优雅而端庄,她觉得,陈夫人的身份于她,实至名归。 虽然吃了不少苦,但苦尽甘来,这条路,她走对了。 天井里,站了张秘书,她问:“老陈呢?” “在客厅等着夫人呢。” “哦。”她点头,很快走过去了。 张秘书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垂花门……过一会儿再进来吧,部长显然和夫人有话要说。 陆丽萍进了正屋,关了门,随手把手袋扔在沙发上,慢慢解着大衣的扣子,一回身,见丈夫端端正正地坐在常坐的位置上,也不看她,一副沉思的模样。而且他手边的茶几上,空空的,没有冒着热气的那杯茶,她心里顿时一沉。 “你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吧。”她将大衣脱下来,故作镇静的丢在沙发上。 陈德明沉了沉嘴角,目光转过来,紧紧盯着她,这个女人,心肠到底有多硬。 第四百二十八章 陈德明沉了沉嘴角,目光转过来,紧紧盯着她,这个女人,心肠到底有多硬。言硎尜残 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她彻底扒下那层面具?她原始的本真,他似乎从来没见到过。 他讨厌至极,开门见山说:“安安流产了。”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态度。 陆丽萍低了一下头,这个结果,她不意外,“对不起,我很抱歉。” 抱歉?抱歉就完了溱? 陈德明使劲一拍身边的小几,吼道:“抱歉就完了?那虽然不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可那也是一条小命儿,一条小命儿你知不知道?好歹,你也怀过孕,生过孩子,你也是个母亲!” 陆丽萍皱了皱人工修饰得极好看的眉,对丈夫的大嗓门不予理睬,“我真的很抱歉,可当时的情况,我根本来不及拉住她,距离太远了,我够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天桥的台阶上滚下去了。” “你要是不追她,她能跑?斩” “我也没想到的,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肯定不会追她的。”她振振有词。 陈德明气大了,“你就是凶手,你的女儿然然,就是帮凶!” 陆丽萍也有些恼了,她的女儿,合着就不是他的了。 “喂,你不能把所有的罪责,统统推到我身上吧。我刚刚说过了,那完全是意外,而且安安,是她自己不小心滚下去的,不是我推下去的,这个,你要搞清楚。” 陈德明气得发抖,看着她,真想冲过去扇她几耳光,可还是不能解气,还是不能抚平他失去小外孙的痛苦。 眼下,他不光是兴师问罪来了。 他忍着气,耐着性子问道:“你去找安安干什么?” “为了然然。”陆丽萍倒也爽利。 陈德明极力往下压、往下压的怒火,还是噌噌地冒了上来:“我说过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说了多少遍了,你没听到还是没听清楚?” “我有听到,也听清楚了!”陆丽萍趋近几步,有些尖利地说,“可她明明答应了,要去验骨髓的,却出尔反尔。” “那是因为安安怀孕了,这也完全是意外,没有办法的事。” “可那不是理由,她是故意的!” “你……不要以己之心,去猜度别人。” 陆丽萍脸色也变了,浮气上翻,“她和立维上床,总该不是意外吧?而且怀孕的事,完全可以人为控制。她倒是会装好人儿,先是同意帮忙,然后没隔两天,又搬出怀孕的理由,她进退都有理了,骗谁呢?” 陈德明面皮发白,心头直颤,这个泼妇,小人,还讲不讲理了? 他忍着气:“安安就是不肯帮忙,也是天经地义的,没有人会指责她,而且这其中的原由,你该明白的。” 陆丽萍被噎了一下,“好,我不说别的了,但是安安和然然,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对吧?我只想问你,如果她们的骨髓,互相匹配得上呢,你又如何?” 陈德明坚决地说,“那不可能,虽然是亲生姐妹,但匹配的概率照样很低,候教授早就说过了。” 陆丽萍的眼神,分外地亮了一下,“虽是可能,可万里还有一呢,你相不相信奇迹的发生?”她激动得又凑近一步,“我就相信,老陈,咱们的然然有救了,安安的骨髓,和然然配上了,这是真的!” “你说什么?”陈德明惊呆了,象是笑话吗?不象。 “据检测,安安和然然的骨髓,最起码有六个相似点,符合低配的指标。”见丈夫不说话,只顾惊讶的样子,她急忙从手袋里取出几页纸,翻到最后一张,递到他跟前,指着最后的鉴定结论说道,“喏,你看看这个……这可是红十字血液中心的鉴定结果呢。” 陈德明低头,工工整整的打印体,清晰无比,他一个字一个字读着……紧跟着,脑子里翻江倒海似的炸开了锅,这不可能,决不可能,再说…… 他猛一抬头,“安安的血样,你怎么得来的?”任谁,都不会做这种傻事的。 陆丽萍犹豫了一下:“安安给我的。” “胡说,跟我说实话!” “是真的……”陆丽萍便把那天,在老太太那边遇到的小插曲说了一遍,这个,她没必要瞒他。当时看着安安手指流了血,起初只觉得头晕,她见不得血的,可随后,她又惊喜了。 陈德明听完,大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三把两把撕碎了报告,站起来,指着陆丽萍的鼻子,“你……你真卑鄙,谁同意你这么做的,你跟我商量过吗?” 陆丽萍退后了一步,内里发虚,嘀咕道:“我跟你说了,你会同意吗?再说,我当时,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我也觉着,不太可能呢……可结果,竟然是可能的,老陈,这是然然的幸运呀。” 狗屁,这算哪门子的幸运!灾星,她是他们的灾星。 陈德明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他扶了一下椅背,看着面前的她:“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陆丽萍,你知道你有多卑鄙,多阴险,就冲你的做法,即便是安安没有怀孕,好好儿的一个健康人,我也不同意她献骨髓给然然。“ 陆丽萍瞪大了眼睛,不相信似的:“你不希望然然活下来?” 陈德明没有从正面回应这个问题,朝门口走了几步,背对着她:“当年一杯酒,我却误了自己一生,我做错了事,咎由自取,我如今受到惩罚了。那么然然呢,她同样犯了错误,也该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陆丽萍呆了呆,然后冷笑道:“那我呢,你打算让我,接受怎么样的惩罚?” “你嘛?这个问题问得好。”陈德明略一沉吟,打开了门,朝外面看了看,张秘书点头示意,陈德明随后侧了一下脸,并没有回头看陆丽萍,“你最近一段时间哪里都别去了,就待在这个屋子里闭门思过吧,想清楚、想明白了,再出去。” “你……你什么意思?” 陆丽萍还没有反应过来,陈德明已经不慌不忙走出去了,顺便带上了门,眼前光线一暗,陆丽萍顿时醒悟过来,去拉门把手,拉不动,只听外面哗愣一声,链子锁从外面锁住了。 “喂,老陈,你开门!”她急了,踮起脚尖,从上方的玻璃框望出去,陈德明一张老脸,沉郁而可怕,她去拍门,“老陈,你不能这样对我!”他对着门口,沉声说道:“你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吧,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会告诉家里的阿姨,一日三餐,一顿不落的给你送饭的。” 陆丽萍马上就哭了,“然然怎么办,她一个人在医院里,她离不开我呀……” “你不配做她的母亲,你守着她,只会添乱,而我不能让我的女儿,一再错下去,而且,那里有专业的医生和护士,然然身边有保姆周全的照顾,这个你不必担心了,没有你,然然反而会过得更好。” “陈德明,你这是非法软禁!”陆丽萍见软的不行,来了硬的,在屋内尖利地叫嚷,然后有杯盏摔碎的声音,劈哩啪啦的。 陈德明冷酷地笑了一下,他堂堂的一部之长,不是没有手段,更何况是对付一个女人呢。只是,他不愿用这种非常手段罢了。可眼下,他的安安需要静养,他也需要,给众人一个交待……还有就是,他不想再看到她。 “陈夫人,你最好安分守己地待着,也别吵吵闹闹的,没用的!”他又笑了一下,威胁道:“我和精神分裂科的黄医生很熟,他最近,好象病人还很多,不过黄医生在百忙之中,不介意再多收一个的。” 屋内的动静立即消失了,陆丽萍的叫嚷,也停下了,过了一会儿,只剩了低声啜泣。 陈德明不再停留,转身下了台阶,穿过天井,出了垂花门,径直往前院走去……张秘书马上跟过来,跟在他身后,鼻尖冒了汗,前面的部长,一身戾气,神色吓人,和那个温和厚重的男人相比,大相径庭。 不过,他完全能理解。 “医院那边,也派人照应下吧,天气太冷了,然然不适合外出。”陈德明忽然说。 张秘书愣了下,“好的。” 陈德明坐进车里,车子开动了,他甚至没有回头,这个家,根本就不是他想要的,这里,象枷锁一样束缚了他多年。现在,不要了,他不要了。 他立时觉得很轻松。 张秘书回头问道:“现在送您去哪里?” “医院。”他想也不想。 张秘书扭回头去,看着前面的路,想着,哪个医院呢?两个女儿,两个医院呢?然后,他又明白了。 钟立维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面,也是越来越暗淡。 母亲一个电话,突然叫他回去,也不说因为什么事儿,他从母亲的口吻里,判断得出,定是出了很严重的事了。那时起,他的眼皮就开始跳个不停。 他用手指翻了一下眼皮,还是不管事,还是跳…… ~明儿见。 第四百二十九章 他用手指翻了一下眼皮,还是不管事,还是跳…… 他无奈的垂下了手,看了看前面开车的阿莱,闷葫芦似的,只要是不想说的,打死都没用,阿莱就这脾气,总也改不了。言硎尜残 好吧,他也懒得问了,一会儿总该知道了吧。 可是他却有一肚子的疑问,安安今天,怎么舍得休息了?这点儿,最好不要象董阿姨才好。 说实在的,董阿姨的性子,他不敢恭维半分,但愿安安不要象她,他娶老婆,是来跟他享福的,养家糊口的营生,用不着她操心,要什么女强人啊,还得供着……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滟。 路边的街灯,千盏万盏的,忽然间同时点亮了,恍惚的城市之光照进车窗,映着他眉目分明的轮廓,显得沉稳、刚毅而俊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立维懒洋洋的,有些不想动,但还是接了,是高樵,他一皱眉,这家伙,一准又是叫他喝酒的。他“喂”了一声,便没了下文,只想让对方得瑟够了,赶紧滚蛋。 高樵笑着道:“哎,我说,成啊你小子,越来越像个人物了啊,打你电话,你那个贴身小蜜说你不是在开会,就是约了人谈事,一句话就把爷给打发了,你丫的,怎么比国家总理还忙啊?国家总理还抽空接见人民群众呢,你可倒好,连个面儿也照不见。所” 立维摸着下巴颏儿,高樵几句话,让他有些轻松,自然也不介意,反正这家伙满嘴喷粪,他习惯了。不过这会儿,他没心情理会。“拣要紧的说。” 高樵愣了一下,“你着什么急呀,赶着去投胎啊?忍心撇下家里的一朵花儿,还外带搭个小的……好说,我这儿,正好缺个二房呢。”说完,他先嘎嘎地笑起来。 立维也笑了,这家伙,越说越不象话了,“有事儿说事儿,跟我这里,甭兜圈子。” “嘿,小样儿,当初大爷小瞧了你,以为你充其量,不过就是个吃喝嫖赌的公子哥儿,大不了有些小聪明就是了。现在呢,我当刮目相看了……哎,我可听说了,你这次去上海,准备放租子,当黑心高利贷商人了,有这回事儿吧?” 立维一惊,没想到某些人的耳朵,比海豚还灵……不过,也没什么保密的。“确实有这回事儿,你待怎样?” “怎样?”高樵阴险一笑:“日后有一天,哥们儿手头周转不过来时,你怎么着也得照拂一下吧,点儿数低着些。” “那得看爷的心情如何了。” “滚丫的,少来这套!”高樵哈哈大笑,“哎,还有个事儿,你得说说你家安安。” 立维不由一怔,上了心,忙问:“安安怎么了?” “前天我家子叶给你家安安打电话,约她出来喝茶聊天,你家安安忙得很那,正赶上要出庭,只说没时间,我家子叶也是好心,就跟我说,说钟立维至于嘛,财大气粗的,就差老婆那点儿工资?我说不能够哇,我的老伙计不是抠抠索索的人,一准是他老婆随了他岳母的性子,在生物学上,这叫遗传……我觉得也是,你说都怀孕的人了,不好好跟家里安胎,满世界瞎转悠什么,你们也不差那点儿是吧?当然了,我们两口子,也是好心提醒啦。” 立维眼睛眯了一下,觉得有些刺耳。 高樵自说自话似的,“有时候,我就想了,你小子,结婚比我晚吧,可孩子却比孙猴子来得还快,你丫的,是一点儿不肯落我下风呀,看来我上回劝你的话,你都听进去了,这就对了嘛,早该这样……就象我家子叶怀了孕,反倒跟我母亲的关系改善了很多,子叶也不和我闹了,我没事儿了,尽剩下偷着乐了,有个孩子的好处,简直多了去了,你是不知道哇……” 立维哼了一声,有什么呀,就凭他钟立维!不过,他压根没想过,弄个孩子出来拴住安安,完全没必要。 他看着外面的街景,不是回家的路线……于是对着电话说:“得,不废话了,你该干嘛干嘛吧。” “哎,改天喝酒啊,好久没一起喝过了……” 立维只管收了电话,沉声问阿莱:“拉我去哪儿?” “马上就到了。” 到哪儿呀,他怎么糊涂了? 阿莱拨了电话,立维在后面听着,仿佛在和母亲通话,阿莱说老板马上就到了,然后是嗯嗯啊啊的,直个劲儿点头,立维更加纳闷了。 车子驶进大门,立维看了一眼,朝阳医院!他的脑袋,嗡一声,当时就大了一号。 从上海分公司赶往机场时,他抓紧时间给老宅子挂了电话,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别不是……电话是爷爷接的,声若洪钟,底气十足,他问奶奶身体可好,爷爷哈哈一笑,说那不,在旁边咯嘣咯嘣吃麻花呢,他当时就笑了,也略略放了心。 不是爷爷奶奶,不是安安,那会是谁?也或许,不是家人出了事吧?他一路忐忑着,上了飞机。 ……原来是有人生病住院了,那会是谁呢?他的那些长辈,即便有些不舒服,都有最好的定点医院,享受着高级待遇,绝不会出现在这样的三流医院里。 他盯着阿莱的后脑勺,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在脑中越来越清晰,按也按不下去似的……他的脸,渐渐的沉了。 车子停下,立维看了一眼,住院部,他不待阿莱过来替他开门,推门就下车。 阿莱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气色不好,耷拉着脑袋说:“您先揍我一顿吧。” 立维的脸,骤然变色,发白,果然啊,果然刚刚,让他猜对了。好啊,从机场出来,这一路了,他还敢瞒着他,瞒得密不透风! 他黑沉沉的眼睛,盯死了阿莱,他的手指,动了动,他是想揍他,很想揍人。 阿莱直挺挺的站着,承受着欲爆炸开来的沉闷……即便是老板当场把他打死了,他也决无二话;即便是给老板打一辈子工,他也还不清欠老板的情和债。 忽听身后有人叫了两声:“立维……立维……”是母亲。 立维吐了一口气,“先记着账!”然后转身,朝着母亲迎过去。 钟夫人说:“你不要难为阿莱,是我不让他说的……”立维仿佛没听到似的,蹬蹬蹬的,从母亲身边经过,连停都没停,直接进了一楼大厅。 这孩子……钟夫人担心极了,忙跟上来,想必儿子已经猜到了,那接下来呢,是什么? “立维,你先听妈妈说。” 立维还是不语,只管打量着四下,电梯呢……他转了个弯。 还听些什么呀,安安显然是出事了,再说什么,说多少,有用吗?他不敢再往下想,不敢想那最糟、最坏的结果,他不能接受……他这才走了不到一天呢。 他迈步进了电梯,钟夫人也急忙跟进来,胳膊伸过来,手指按了一个键,电梯缓缓上行。 她看着儿子阴云密布的脸,不仅仅是担心了,“儿子,你得挺住呀,安安她……” 立维觉得眼前一黑,脚下有些不稳,他手臂撑了出去,扶住身后的电梯墙。这样的一个时刻,是不是根本就不能容他回避?“您说。” 夫人轻声说:“安安流产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今天中午。”夫人叹了口气,这是谁也想不到的,竟然发生得这样突然,她赶到医院时,还是不能相信,可安安就在里面抢救呢。 钟立维的脸上,已不止是阴云密布了,隐隐的,泛起了青色。 安安流产了?他的儿子,没了?就这样没了…… 刚刚高樵的话,象一把刀子,直直的向他面门刺过来……他也跟安安商量过的,要不,咱不上班了吧,安心在家养胎,你身子骨儿太弱。她只是不肯,说过几个月再说吧。 过几个月再说,她根本不容他工夫,也不给胎儿几个月的时间! 立维的手,握成了拳状…… “这完全是个意外,今天中午,陆丽萍娘俩儿去找安安的麻烦,又提骨髓的事儿,围追堵截的,安安为了躲她们,一时没躲开,竟从台阶上摔下来了……” 立维额头上,密密麻麻冒了一层汗。他的口袋里,还揣着那份鉴定结果呢。当时他对宝诗一再关照,宝诗对他这个哥哥正经交待的事情,一向重视,他觉得问题不可能出在三O一医院,谁不知道宝诗的背景,没人敢有那个胆子。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是安安。 一定是安安! 她是何居心呢?不然,陆丽萍怎么可能拿了她的血样,更不可能押了她去吧? 这个念头,象沉重的石头压下来,压在他胸膛上,喘不过气来。 原来过了这么久,这么久,甚至都有孩子了,她还是不能和他一条心! 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叮”一下,电梯停下了,他迈步出来。 “立维!”钟夫人也急了,“你给我站住!” 立维停下了,眼睛发直,并未转身。 ~评论区好火啊,瞧不过来啦,谢谢各位。 第四百三十章 立维停下了,眼睛发直,并未转身。言硎尜残 “你那是什么脸色,给谁看呢?如果这副鬼样子就去见安安,那你最好别去。”钟夫人的口吻,严厉中带了怒气。 她很少生别人气的,对着儿子时,就更少了。但是这样一个时刻,由不得她不气,儿子的神情,一望便知,那是伤心的样子吗?她怎么瞅着象是寻仇似的,看的她心惊肉跳。 立维抿了抿唇,下巴收紧,整个面部,冷而硬。 钟夫人看了,又于心不忍,儿子心里,总该是有悲伤的吧?失去孩子的痛苦,最难过的人,莫过于儿子和儿媳妇了。“立维呀,安安已经很难过了,这会儿身子骨儿虚得很,身上还有伤。我把你从上海叫回来,就是为了让你多安慰安慰她,你的话,比我们都灵,安安肯定愿意听,而且有你守着,她也一定会很快康复的……至于孩子,你们以后还会有。滟” 立维嘴角往上挑了挑,他的话,安安当真听进去了吗,他说的还少吗?若听进去了,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了。 他眼前,是腥红的一片,那是他儿子的血,虽未成形,却已和他扯着骨头连着筋脉,她竟然,狠心地斩断了,她不要他的儿子了,不要这样的牵绊了……他的神经,痛扯得跟什么似的。 他就知道,她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爱上他?只怕是,孩子没了,她也解脱了,是吧所?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傻笨,一样的自作多情和自欺欺人。她怎么对他,他都不介意,反正他脸皮从小厚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这一回,她算是生生戳到他心口上去了。 以后……谁和谁的以后?没有了。 “儿子,你听到妈妈说的话了吗?” 他“嗯”了一声,“听到。” “那就进去吧,好好跟安安说话,也别跟她着急,知道吗?” 他面无情神地点点头。 钟夫人不放心似的,轻轻帮他推开病房的门,立维走了进去。 董鹤芬正守着女儿,看到立维进来,并不意外,她只是呆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站起来,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嗓音说:“安安刚睡着。” 立维并未看她,阴沉沉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病床上。 鲁正梅在门口,朝董鹤芬无声地招了招手。 董鹤芬又看了立维一眼,犹豫了一下,这才走了出去,鲁正梅又轻轻关上了房门。 来到廊子的尽头,董鹤芬拍拍胸口说:“我怎么瞧着,立维好象不太对劲儿。” “他就那德性,这会儿生气带窝火的,脾气一旦上来,跟老钟一个样,甭理他就是了。”钟夫人不敢说了解别人,但对儿子,向来是手拿把攥,她是如来佛,她的儿子,就是孙猴子。三十年了,父子俩再怎么拧巴,都没翻出她的手掌心。 董鹤芬“哦”了一声,心里还是不安。 俩人正低低的说着话,安排着后面怎么照顾安安……远处的另一头走廊,人影一闪,陈德明来了,董鹤芬只看了他一眼,立即把脸部面对了墙,她不能看到这个人。 陈德明走近前,鲁正梅说:“立维来了,在里面守着呢。” “哦。”他待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正梅,另一杯,轻轻放在了董鹤芬身边,然后他自己,自觉的坐到了稍远处的长椅上。 钟立维静静地站在病床前,看着床上的陈安……面容惨淡,形容憔悴,还有那些露在外面的伤和内里看不见的伤,令她的模样,很是难看,甚至是狼狈的——她不惜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这是做给谁看呢? 他的眼睛,慢慢向下挪了挪,然后顿住,那里,他亲生的骨肉没有了,他的孩子,没有了。 那是他的,不是她的,她凭什么这样处置了他的孩子! 他几乎是恶狠狠地想着,陈安,你就这么狠,你怎么这么狠? 心里,有一股又一股的火焰蹿上来,瞬间形成强大的气浪,龙卷风一样很快席卷了他整个体腔,他在这风浪里,左右摇摆。 他的两手垂着,掌心紧紧贴着裤缝,他不敢动一下——只要动一下,他的手就会挥出去,砸在她身上,那种力量,万万不是她能承受的。 虽然她是睡着的,但睡容并不踏实,睫毛隔一会儿就轻颤一下,瞧着象是随时要醒过来的样子。 她也会心虚吗? 想到这里,立维故意的俯低了身子,整个头部,正正的对着她的脸,他的呼吸,粗重不匀。 果然没一会儿,陈安一下子睁开了眼,不由尖叫了一声,好吓人啊,一双通红通红的眼珠在望着她! 立维唇角微挑,吓到了吧? 陈安定了定神,原来是她的错觉,那不是红的,那分明是立维的眼睛,很黑很黑的一双眼睛。但是,哪有这样瞧着别人的?不过这是立维,是她孩子的爸爸,可是,她把孩子弄没了……心底,有股难言的委屈、悲伤和歉意浮上来,眼睛里,也带了湿意。 “立维。”她虚弱地唤了声。 立维反倒好整以暇的坐在床前的椅子上,问:“我的孩子呢?” 音量不大,也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好象寻问她吃饭一样稀松平常,但听在陈安耳内,仿佛平地里响了一声炸雷,她的脸,越发惨白了,“对不起……”对不起立维,我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 尽管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但她还是哽住了……真的是对不起。 立维眯了眯眼睛,只是一瞬间的变化,他的语气森冷无比:“你杀了我的孩子!” 陈安张了张嘴巴,立刻滚下两行泪来,咸咸的,迅速淌进嘴巴里。她额头又冒了汗,冰冷的,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她。她杀了他的孩子? 那也是她的孩子啊,她怎么会舍得?而立维的神色吓人,令她头晕目眩。 “我……对不起。”太疼了,她很疼。 立维看着她,这会儿知道哭了,知道难过了?他觉得自己快要失控了,不过,他没忘记母亲的嘱咐,让他别跟安安着急——好,他不着急,他跟她,慢慢地算这笔账。 他弯下身子靠近陈安,一手撑在床沿上,握成了拳:“昨天晚上,我是怎么叮嘱你来的,你忘了吗?” 陈安脑中,轰隆隆的,有闪电划过一般。昨天晚上,他是叮嘱她了,叮嘱了很多次,还说不要见那边的人,还说……还说……不,她摇着头,洒落了更多的泪,她的泪腺似乎开了闸。 她就知道,他不会原谅自己,她自己,更是不能原谅自己……他的目光沉郁,阴冷而苍凉,象是在离她远去,这个念头,令她恐慌万状,她除了疼,还有一种紧迫感压迫着她。 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伸出手去,一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无力,也很凉,怎么也包裹不住他的,怎么也暖不过他的——连她自己,都暖不过来。 她的目光变得哀哀的,说不出话。 立维慢慢地说:“我还说过,如果孩子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他唯她是问!终于,他要兑现了,是吗?一瞬间,陈安忘了流泪,僵住了,只呆呆地看着他,手下,更是用了力气。 立维慢慢的,轻易地抽回自己的手,她心里一空,空得难受,内里被掏光了似的。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摔在她面前:“别跟我说,你不是有意的。” 她捡起来,一页一页翻看,看不懂,那是一份医学检测报告,术语很多,但她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么了,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面,一目十行看下去,脑壳不太灵光了,没看懂,她又看了一遍……一阵天旋地转袭上来,她象被判了死刑一样,钉死在原地,原来竟是真的。 是真的。 “陈安,如果你不想给我生孩子,早说呀,我决不会勉强你半分!”他的声音,陡然增大。 她的目光是呆滞的,连神情,也是呆滞的。她不能相信,这份寻常的报告里,竟隐藏着这样的巧合。 半晌,她才木讷地吐出一个字:“不……”不是那样的,不是的,立维。 立维低笑了一声,身体收回去,坐直了,“这个不会有假吧,你给她们提供了自己的血样——总不会是她们拿刀子逼你吧,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在这个时候,你竟然拿血样给她们,还是……你拿我当傻瓜?” 她呆呆的,还是沉默着,那样的场景,在奶奶家的那个场景,令她如坠深渊,她无处可逃。 “昨晚上,我问过你了,问你有没有私自去过医院,你说没有。好,就算你没有去医院,但是采个血,总归是容易办到的吧。还有上次,你查孕体,为什么偏偏去的是协和,你明知道协和里有谁,你还去,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他喘了口气,几乎听得到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你一次又一次骗了我,只为了一样——你不要我的孩子。” ~各位亲,元旦快乐。 第四百三十一章 她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注意到他的嘴唇在翕动,一开一合的,他的声音嗡嗡的,带着沉重的回响。言萋鴀鴀她十分努力的,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无奈他的声音象打雷一样,轰隆隆地压过来,越来越响,她觉得眼前发黑,整个身体被碾压得四分五裂,好象不是她的了。 甚至,她已经看不清楚他的脸了。 “立维……”她不知道自己叫没叫出声,只是心底被一个疯狂的意念,砸开了一道缝儿——他就要弃她而去了吧? 她好怕,这不行,不行的。 她艰难地抬起了头,朝他颤微微的,伸出了自己的手—滟— 拉她一把吧,立维,她就要掉下去了,掉进无底深渊里,万劫不复……拉她一把吧。 她努力睁着眼睛,寻找着他的位置,可是找他不见,“立维……”她嘶哑着嗓子,唤他,她想告诉他,是她错了,她不该看到陆丽萍,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怎么惩罚她都可以,但是千万不要丢下她不管。 脸上不知是冷汗,还是鼻涕泪水,错综流淌,糊了她满满一脸塔。 立维看着她伸出的手背,苍白而纤弱,一条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此时,她是脆弱的,身心也是虚弱的,他知道这种程度的刺激,已经很严重了,他犹豫了一下。而且,这是他孩子的妈妈,他满心欢喜着,他要做爸爸了,可是高兴的过程太短暂了,孩子突然间就没有了,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她把他该享有的权利,吝啬地收回去了。他怎么能不生气,他心疼孩子,也气她,气她狠心——对孩子狠心,对他,更是狠心。 他的眼角,生生迸了一层泪花,一瞬间,他再度变得冷酷。 他从床前站起来,对她的行为置之不理,只管后退了一步,带起一阵凉风。“陈安,你不能对我这样……” “立维……”她焦急地喊他,手,徒劳地在空中摸索着,神色悲痛,迷茫而无助:“立维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立维不由咽了口唾沫,她面容憔悴,涕泪横流,很是狼狈,任谁见了都有恻隐之心的。他何曾见过她这副模样。安安一向是乐观的,喜欢笑的,同时安安也是忧郁的。 他把后半句咽了下去,虽然,他很想找她算账。 他转了个身,不能再看她了,他的身体,被两种声音撕成了两半,强烈的、难以克制的、又自相矛盾着,一半,他憋气得厉害,忍不住想讨伐她,他必须要讨伐她,才能让自己好过一些;另一半,他想暂时放过她,也放过自己,他知道自己此时不够理智,在失控的边缘……他被两种情绪冲撞得厉害,只怕再待下去,保不齐说出什么严重的话儿,做出什么严重的事儿,那都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走吧,先走吧,眼不见为净。 “你好生歇着吧。”他快快的,没有停留的,大步走了出去,房门一震。 陈安仍然张着手,哭泣:“立维……立维你回来啊……”回来听她解释啊,她不是故意的,她压根没想到会失去孩子,她还想告诉他,今后他说什么,她都愿意听,她离不开他了……她泣不成声,哭成了泪人儿。 走廊的光虽然很亮,但很冷,白森森的,钻进立维眼里,他觉得身上象箭一样,冷透了。 那边的几个人同时看到,不由自主的都站起来,心里暗叫着不好,立维这样没有征兆的出来,怒气冲冲的,也不理他们,别不是…… 钟夫人立即喊道:“立维,你去哪里?”跟着撵过去。 董鹤芬没来由的就是一激灵,这俩人,不会是闹崩了吧?她马上进了病房,她得看着安安……陈德明随后也跟了进去。 立维头也不回,也不说话,大步奔向了电梯,能感受到身后几道清凉的目光,在他背上投注了一下。他挺得更直了。 钟夫人急了,追过去,儿子的背,僵硬而挺直,似乎有股无从宣泄的恼火和极力压抑的憋屈,她眼神一耸,儿子的举动,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以为儿子见了儿媳妇,总该是心疼伤心压倒一切的,和她一样,只是没想到,她想拧了,儿子是生了气的。 她脑筋一转个儿,安安说过,立维不会原谅她的……这话儿怎么说的呢,有什么原不原谅的呢?这完全是个意外,谁也不想的对不对,再说,这是什么节骨眼儿啊,儿子还闹脾气,这个浑小子! 她担心着,一直追到电梯,立维已经等在那里了,眼睛盯着墙上红色跳跃的数字。 钟夫人火了,问:“你去哪里?” “我有事儿。” “有事儿也给我先搁下,你现在,必须守着安安,安安是你媳妇儿,你不守着她谁守着她!而且24小时,你要给我寸步不离!” 立维抿了抿双唇,仍是又冷又硬的神态。守着她,那他还不疯掉? 钟夫人忍不住又说:“你闹什么脾气呀,有你这样的吗?安安多难过,你董阿姨,更是担心得要命,我们可都是眼巴巴瞧着你呢,你竟然甩脸子给我们看,简直太不象话了。” 立维还是一言不发……电梯来了,他一脚跨进去,然后对着母亲再次强调道:“我真有事儿。” 夫人愣了愣,电梯门合上了,有事儿?儿子说有事儿? 她脑筋又是一转个儿,哎呀,怎么这么不让人消停呀。好吧,她不管了,儿子该有分寸的吧。 对那边,她心里也是有怨气的,平白无故的,她的大孙子就这样没了…… 董鹤芬进了病房,一见那副情景,她立刻惊痛,针扎一样疼在心尖上,“安安……。”她跑过去。 陈安伏在地上,张着手,对着房门只剩了哭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董鹤芬心疼着,冲过去,接过了女儿的手,握紧了,“安安,你这是干什么呀?” “妈妈!”陈安哭倒在妈妈怀里,泪眼朦胧,“妈妈呀……”哭得撕心裂肺、扒人心肝一样。 董鹤芬五脏六腑都被摧痛了,她抱着女儿,也哭了,但是这样不行的,安安在地上呢,多凉呀。一扭头,旁边的点滴注射器早已拔了下来,正滴滴答答的,滴着药水。 “我来吧。”陈德明俯身过来。 董鹤芬突然疯了似的,一把推开他,厉声说道:“滚开,别碰我的女儿!”全是他惹下的! 她不要他碰安安,安安不喜欢的,而且今天的这一切,全是他造成的。 她气狠狠的,拍了拍女儿的脸蛋儿,落下去的时候,力道自然是轻的,缓的。她的眼前,晃过立维铁青的、阴沉的脸,不由更气了,“不许哭!” 哪里还听得进去,陈安的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似的,巴嗒巴嗒的,成串成串的,更快更急地涌出来,哭得肩膀直颤,哭得五内摧焚,哭得叫人看了,只感到绝望,董鹤芬襟前的衣服,也湿了一大片……她抱着女儿,试着用力气,奈何女儿的身体既虚弱又沉重,她抱不起来,她又气又急,还跟着掉泪。 她怎么这么没用,竟然保护不了女儿。 陈德明再次上前,不管不顾的,固执地抱起了女儿,轻轻放到床上,扶着女儿躺好后,然后抻过被子来,仔细盖上,掖好被角,他做得细致入微,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机会,他也不放过,只想着补偿一些,再补偿一些……他的一双大手,最后柔柔地拭着女儿的眼泪,口里喃喃道:“安安不哭了,安安乖……”仿佛小时候哄女儿睡觉一样。 董鹤芬看到,呆住了,捂住了嘴巴,然后眼泪,尽情地淌出来。 她这一生,几乎是不哭的,哪怕是被这个男人伤得体无完肤时,她也不哭。可这刻,她忍不住不哭,这些年的心酸和奔劳,她一次又一次的,选择忽略,选择忘记。 可眼前这一切,象是酵母一样,催化着她的泪腺。 陈安忽然扯住了陈德明的袖子,一双眼睛通红,兔子似的,又眼泪汪汪的、楚楚可怜地看着陈德明,“爸爸……爸爸……”她一迭连声。 董鹤芬当即一呆,秀眉一蹙,忘了流泪,陈德明也呆住了,安安叫他什么,爸爸?他没听错吧,他一直想听她叫一声爸爸的,他们是亲生的父女呀。 他心里一阵惊喜,还夹着酸酸的痛楚,“安安,爸爸在呢。”他抚着女儿的发。 陈安眼巴巴地看着父亲,哭到无力的手,缓缓搭在他手臂上,然后开始往外推他,一个劲儿地推他,她的嘴唇颤抖。 “安安!”陈德明又是一惊。 她喘了一口气:“爸爸,我求求您了,去把立维叫回来……”她抽噎着,“我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立维讲的……您的话,他还是听的……您去,叫他回来……” 陈德明顿觉犹如五雷轰顶,几欲想逃。 董鹤芬再次像个孩子似的,哇一下哭出了声,她的安安呀,怎么比她还苦,比黄连汁熬干了还苦上十分。 ~咱不哭哦,元旦快乐。 第四百三十二章 董鹤芬再次像个孩子似的,哇一下哭出了声,她的安安呀,怎么比她还命苦,比黄连汁熬干了还苦上十分。言萋鴀鴀 “安安呀,立维他……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他只是伤心,他和你一样,伤心得很……”她乱七八糟的解释着,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立维一定有立维的想法和感受。 “安安……”陈德明也惊痛,真想打自己耳光,他算什么父亲呀!他把女儿,堪堪的,逼到了什么样儿的绝境了。此时面对着女儿,他觉得自己,低到了地缝儿里,低到了尘埃里。他惶惶的,惭愧着,说不出安慰的话。 陈安抽泣着:“他说过的,若没了孩子,他唯我是问……他生气了,分明怪我了……我就说过,他不会原谅我的,他,果然不要我了……”陈安哭到抽搐,哭到整张脸都肿了,整个身子都是痉.挛的,哭到气噎,哭到绝望,而疼痛,已没了感觉似的,到后来只喃喃的、反复说着一句话:“立维不要我了……立维不要我了……”仿佛神经质的病人一样。 立维不要安安了!漭? 陈德明和董鹤芬的心里,俱是一沉,顿时沉到了无底深渊,会有那么严重吗?原先安安说过这话的,他们只当她是伤心过度,把所有责任全揽上了身。 陈德明试图再安慰女儿,就见女儿两眼一翻,厥了过去,显然伤心到了极致。 “安安。”他惊叫,俯下身子,“安安!”他急了,只剩了呼唤妒。 董鹤芬仿佛被人拿刀捅了神经似的,已是六神无主。 一直站在门口悄悄抹眼睛的鲁正梅,快步冲了过来,“快,快叫医生,快快!”她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器…… 立维走出住院部,被楼底下的凉风一吹,头脑清醒了很多。他默默的站了一会儿,眼前晃动着的,是安安哭泣的、看不出原形的一张脸……他的气渐渐消了一半。 刚才是气狠了,伤心狠了,忍不住想要疯狂发泄一通,才在陈安头上算了一把。 这会儿,他有些清醒了。明明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她不是原凶。 他握了握拳头,眼底象一只瘦伤的野狼,浮上一抹凄厉之色。然后,他按了按大衣口袋,那里,有一只鼓囊囊的信封,是和检测报告一起装在口袋里的。 阿莱静静的,站在老板身后,虽然看不到老板的神色,但他能猜得出来老板是什么样子的。 就见老板转了一个身,蹬蹬几步,就拉开了车门,上了车,阿莱急忙也钻进驾驶座去,发动了车子,一个漂亮的急转弯后,车子流线一样抛了出去,很快驶出了医院。 老板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吩咐一声,他就把车子开往了去协和医院的路,这是必须的。他太了解老板的脾气了,而且老板刚才上车前,伸手按口袋的那个动作,他大概也猜到了里面是什么——那是很多天以前,他亲手交给老板的。 其实老板的心,有时候很细致,也是未雨绸缪吧,以防万一,做这个,全是为了保护太太。 立维黑黑的眼睛,透过车玻璃望着外面璀璨繁华的街景,而心里,却是黑黑的。裤袋里的手机一直在振动,他没有理会,木雕泥塑一般,只知道,他现在要去一个地方。 车子终于停下了。 立维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小楼,有一层的灯光全部亮着,他暗自咬了咬牙,迈步进了楼,阿莱跟上来,他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阿莱无奈,只得留在了外面。 立维上了楼,整个小楼都很静,因为只住了一个病号,又是夜晚,所以显得格外沉寂。但在这静寂里,似乎又潜藏着不安全因素,仿佛在某个转角,随时都有可能蹿出一只怪物来,让人觉着有些瘆人。 可是他一点儿也不怕,此刻他心里,全是火。他锃亮的皮鞋踏击着地面,沉重有声,而每一步,又很稳健。 来到该来的那层,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里,都有医护人员在守值,立维从门前一一经过,大概没有人看到他吧,甚至快接近病房时,有个小护士看到他,不由停了一下——来这里探病的,都是些似乎熟悉又叫不上名字的人,她觉得立维也面熟,正愣怔间,立维径自过去了,小护士张了张嘴巴,没敢去拦。 终于到地方了,立维连停顿都没有,直接推开了门。 陆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休息,刚刚有个小护士量了体温和血压后刚走,这时门又开了,她以为小护士落下了什么东西,或者忘记寻问她什么了,所以并没有介意,也没有睁眼,心里,还在想着中午的事。 中午,亲眼看到陈安摔下了台阶,她完全傻掉了,直到母亲过亲,拽住她就走,一边走一边狠狠训她:你出来干什么?若让风吹着,你还要不要命了……她吓得浑身哆嗦,胆子几乎都破了,就这样仓惶着和母亲逃回了医院。回来后,她还是心惊胆颤,她就是这样的人,有胆量做,而没有胆量承担,这一回,她知道自己闯大祸了,而且这回,和以往的哪次都不一样,不是简单斗斗气就能完事儿的,父亲定不会饶她,还有董鹤芬,钟立维呢……她头都大了,欲发恹恹的,一颗心总也踏实不下来。自从中午母亲被父亲一个电话叫走后,再也没回来,她就更加不踏实了。 立维故意放轻了脚步,走到床前,顿住,然后他直直地盯着陆然。要说起来,他和她的渊源,也够深的,他们也是打小就认识,却没有一天对付过,是彼此看彼此不顺眼的那种。尤其这会儿看着陆然,他就更加觉得不顺眼了。 他静静的,没有吵她,也没有闹她,他等着她留意到自己。 又过了几秒,陆然觉着不对劲儿,忽然一睁眼,不由尖叫了一声:“啊——”直往床里躲。 立维咧嘴一笑,那笑,气到极致后寒森森的,让人寒毛孔直竖,连牙齿也是白森森的,象獠牙,被灯照着,看上去象是头冷笑的、暴戾残忍的野狼。 “你——你要干什么?”陆然本就惨白的脸,这下子比床单还要白上几分。立维又是一笑,只恨这一刻,吓死她才好呢。“心里若没鬼,你怕什么呀?”他冷哼。 陆然壮着胆,两手抻着被边拽到下巴处,想凭借这薄薄的一层屏障阻住他吃人的戾气,强横地问:“我怕什么了?” 立维抿了抿唇,面容上酷似凝了一层北极严霜,他缓缓地说:“我老婆肚里的胎儿,没有了;我的儿子,没有了。” 陆然一愣,随后也笑了一下:“这与我何干呢?是她自个儿,从台阶上滚下去的,不是我亲手推她下去的。” “你竟还敢说!”立维忽然有些气噎,跟这样一个人,大概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吧,那简直是白费力气。 “我怎么不敢说了,即使我爸爸、你的岳父大人在这里,我还是会这样说的。”陆然故作镇静。 立维沉郁的脸,又浮起几分厌恶,长这么大,还没有这样讨厌过一个人。 “你的爸爸?”他冷笑一声,“也仅是你的爸爸而己,除了那一层血缘,你们之间,现在还剩了什么,嗯?” “你……” “你也不想想,出了这样的事情,陈叔还会向着你说话吗?陈叔心中真正的女儿,究竟是你还是安安?还是,陈叔一直没弄清楚,他的女儿陆然,到底是个什么品性的人?” “你……”陆然忽然有些心虚,此时的钟立维,咄咄逼人,好生叫人害怕。她攥紧了被边,问:“钟立维,你什么意思?” 立维再也忍不住了,眉尖一耸,一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甩在陆然面前:“仔细看看吧,这是些什么?别以为,只有你会使手段威胁别人!” 陆然的眼神当时就直了,那些是……她的手颤抖着,从信封里抽出来,那是一叠照片,其中有一张无意中掉出来,落在眼前,她扫了一眼,照片上一个白俄女子,神色呆滞,身穿病号服,好象在医院病房,又象是在监狱……陆然的脸,顿时青紫一片,仿佛被人遏住喉咙似的。 立维说道:“陈叔送你去国外深造,让你读最好的音乐学院,可你学了些什么?20岁,你抢了一个白俄女孩子的男友,逼得女孩子得了精神分裂症,一直未能治愈……22岁,你和一个荷兰籍同学一起参加钢琴比赛,就在比赛前夕,你的同学突然闹了严重的痢疾……后来,你无意中巧遇高樵,故称自己是Alberta,韩籍……这一桩桩的,别说你不知道,而且每一件,若让陈叔知道了,那后果,你应该明白!” 陆然面如死灰,好久才说了一句话:“你这是报复!” 立维抿紧了唇,黑漆漆的眼睛,冷得象墨玉。 陆然忽然一抬头,有些孤注一掷似的说:“钟立维,你知道当初陈安为什么爽快地答应和你订婚吗?” 第四百三十三章 陆然忽然一抬头,有些孤注一掷似的说:“钟立维,你知道当初陈安为什么爽快地答应和你订婚吗?” 既然他将了她一军,她为什么不能反抗? 这下子,反倒让立维愕然了。言萋鴀鴀安安为什么同意和自己订婚? 这个问题,他当时也好奇,完全在意料之外,安安怎么可能肯呢?他也曾问过安安本人,只是她回答得含糊,他也没追究,只想着,这样就够了,只要她愿意和自己在一起,就足够足够了。 立维阴冷、沉静的一颗心,仿佛瞬间撕开了一条裂缝,他知道,有一个答案,在陆然心里面,成竹在胸,那必是一个很残酷的答案漭。 他忽然间有些待不下去了。 他说:“陆然,你最在乎的东西,就是陈叔的态度,陈叔认不认你这个女儿,你在他心里有没有分量,我想今后,统统没有了,陈叔会全部收回去的。在他心里,一直只有一个女儿,但却一直不是你。” 他给了陆然致命一刀后,转身就往外走,他不能再停下来,一个多月后,是他和安安结婚的日子刿。 他结婚的日子,近了……仿佛这前半生,盼来盼去的,唯有这一样儿让他高兴的事情了。 他的手按在门柄上。 “钟立维,你是个懦夫,你就这么怕面对现实吗?”陆然费力地抬起了脑袋,看着他,嘲讽道。 立维听到,眉头都没皱一下,只管拉开了门,走出去,他不能让她影响到自己,哪怕丝毫。可是身后有个声音,还是象小虫子一样,嗡嗡的,钻进了耳朵里。 “爸爸对姐姐说,如果她不同意嫁给你,就让我嫁给你,你知道她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怕我抢走属于她的东西,哪怕是一针一线,一草一木,一丝一毫,她也不想让给我的……” 立维的步子,堪堪地停住了,他扶了一下墙壁,眼前有些晕眩。 陆然早已看不到立维的身影,以为他已经走远了,她的手里,狠狠捏着那个信封,指节苍白,然后,她猛地扔了出去,完了,全完了,她害怕担心了一下午的事情,却让钟立维几句话就给揭穿了。 从今以后,在父亲心里面,再也没有她的位置了吧,他压根儿就不喜欢母亲,顺带连她这个女儿,也是不喜欢的,他对她,只有责任和义务。同时,她对陈安既恨又羡慕,她一次又一次地打击她,只为了证明父亲的态度,是护着她还是护着陈安,她一次又一次的胆大妄为…… 只怕是今后,真的象钟立维说的,统统没有了。 她的头伏在枕头上,哭,是没有力气的,只有一股子惧和恼,在胸口涤荡。 她枯瘦苍白的手指抓紧了枕头,又捶下去,似乎那枕头就是钟立维:“钟立维,你丫的就是一傻冒儿,你在陈安眼里,就是一根稻草你知道吗?她什么好东西没有过,会稀罕一根稻草?要不是怕我抢了去,打死她会同意和你订婚?做梦吧,你丫的蠢透了,蠢猪一个,你还拿她当宝贝……” 钟立维觉得眼前冒出无数金星,晃啊晃的……他是一根草,他只是一根稻草! 陆然几句话,起初是轻轻的,可是瞬间,如雷霆隐隐,挟着万钧之势,锥子一样尖利地刺着他神经,他想要抹掉,想要忽视,可是怎么也抹不掉,忽视不了,他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当初安安同意和他订婚,他就感觉突然,也想到,她觉得自己太单薄了吧,需要借助一些外力摆脱她那个家,他不介意,有什么啊,她想倚着他,那他就让她倚着自己,可原来竟然不是,他只是她一根微不足道的、不想假手于人的稻草。 他多么卑微,多么轻贱,他受不了这个的。就象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所执着相信的一切美好,原来都是假的;他几乎半生的痴恋与痴狂,原来一直是在自欺欺人。他果然很蠢,蠢透了。 他踉踉跄跄的,下了楼,明明灭灭的楼梯灯火,将他孤零零的身影,拉成老长。 刚一下楼,阿莱立即迎上来,“钟先生……”似乎是吃了一惊,老板的神态,很不好,仿佛遭遇了重大创伤似的。怎么会这样呢,老板至少,应该扬眉吐气一些吧? 立维一声不响的,只管钻进车里,阿莱急忙也钻进去,启动了车子,有些自作聪明的,他没有征寻老板的意见,就奔了一个方向驶下去了。老板的样子有些呆,又似乎压抑着什么。 路线才走了一半,立维突然吼了一嗓子,问:“拉我去哪里?” 似乎半空里响了一个炸雷,阿莱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哆嗦了一下,老板的声带,是嘶哑愤怒的。他大着胆子解释道:“刚才夫人给我打过电话了,也是下了命令,让我立即送你回朝阳医院,夫人说……” “混账,谁让你去了!?”立维突然发了怒,那憋闷了半天的郁愤,摁也摁不住暴发出来,“听到没有,不准去!” 他不能去见她,甚至,他不能想起她。她究竟把他,当成什么了?一根廉价稻草? 陆然别的话,他或许不信,但唯有这句,他笃信了,先是失去孩子的痛苦,后又是这个……他气得要死,恨得也要死,他钟立维也是有自尊的人。 去它的陈安吧,统统的,去它的吧! 阿莱放慢了车速,左右为难,就是没有夫人的命令,他觉得老板本意也是应该回医院陪着太太的,老板很爱太太的,很爱很爱……可是老板这是怎么了? 裤袋里的手机又开始震动,立维照样理也不理,怎么别扭就怎么来,“回公司!”他粗声吩咐道。 阿莱不敢怠慢,在前面掉了头,心中虽有不解,可不敢再问。 鲁正梅看着一闪一闪的手机屏幕,“嘟嘟嘟……”一秒一秒跳过,这个死孩子,怎么就是不接电话呢? 她着急的在走廊上踱着步子,直到信号自动切断,她又开始拨阿莱的电话,这下倒好了,阿莱的也没人接。 这下,钟夫人隐隐动了气,哎呀,支使不动他们了,是吧? 可是,这眼下该如何是好? 刚才安安苏醒了,情绪一直很激动,口里一直念叨着立维,她听了,是又心酸又难过,按说安安对儿子动了真格的,她理应当欣慰的,也是她早希望看到的,可是眼下这状况,她欣慰不起来。后来医生强行给安安注射了一支镇静剂,才算让她昏睡了过去。 这么想着,钟夫人叹息了一声,哎,脑仁儿疼,她揉了一下额头,“正梅……”忽听有人叫她。 鲁正梅一抬头,呀,是陈家老太太,颤微微的,满头白发,被阿姨一手搀扶着,另一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忙迎上去,“老太太,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绷着脸数落道:“别以为你们瞒着我,不告诉我,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的耳朵灵着呢,要是我哪天耳朵真聋了,就是上八宝山的那天。” “老太太,您怎么说话没个忌讳的……”鲁正梅眼圈又红了,觉着不妥,又急忙安慰道,“安安她……还好,刚刚睡着了。” 老太太只管问:“我孙女在哪间,我先进去瞧瞧她。” 鲁正梅犹豫了一下,知道拦不住,“在那边。”她一边扶着老太太,一边引路,轻声慢语的,让老太太慢着些。 可是老太太的步子,似乎比她还急还快,她快也不是,慢也不是,可是明显感觉到,老太太有些气喘了。 她看了看前面的病房,说:“要不,您先歇歇?安安横竖飞不了、跑不了的。”她更担心的是,老太太若大年纪了,一旦见了孙女,只怕是痛上加痛,万一有个好歹儿的……哎哟,他们可受不了这个刺激。 老太太却固执的,只管走过去,鲁正梅只得帮她推开病房的门,董鹤芬和陈德明,一个床头、一个床尾守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听到门响,俱是回头看了一下…… 董鹤芬急忙站起来。 “母亲!”陈德明无声的做了下口形,走过去,再看母亲皱纹堆砌的脸上,满是哀伤,他心里更难过了。 一直搀着老太太的张阿姨,也捂住了嘴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这才几天没见啊,她一手带大的安安,就这副模样了,肚里的胎儿,也没有了。 老太太强忍着悲伤,在床前站了片刻就出来了,陈德明忙跟出去,搀着母亲进了一间安静的休息室。 张阿姨扶着老太太坐好后,就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母子俩。 老太太刚坐好,拐棍就照着陈德明的腿抽下来,可怜陈德明五十多岁的人了,被母亲冷不丁一下子,一个没站稳,他踉跄了一下,顺势就跪在了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气乎乎的,还不解气似的,用拐棍点着他:“你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德明低着头,神色黯然而冷戚:“母亲,我想离婚!” ~明儿见,加更。 第四百三十四章 陈德明低着头,神色黯然而冷戚:“母亲,我想离婚!” 老太太反倒一怔:“你说什么?” “我想离婚。言萋鴀鴀”他重复道,几乎是机械的,面无表情的。这些年,他早已被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折磨得麻木了,没了任何性子。 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但脑筋一向好使,只眨巴眼的工夫,她就明白了,这个,大概又跟她那个儿媳妇脱不了干系吧,她心里更是火上浇油,火得不行不行的。 老太太厉声说道:“你就是现在想死,你也得给我忍着。滟” 陈德明眼睑颤了几颤,有些灰心绝望的样子,明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一条,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扑楞一下翅膀、在沉下去之前挣扎一番。 “母亲,您是应该了解儿子的,这些年我和她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您比谁都清楚。” 老太太不怒反笑:“既然熬都熬过来了,那就继续熬下去吧。别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安安是你的亲生骨肉,然然也是,她们都是你的孩子。踏” 陈德明脸上一白,就象被重重抽了一记耳光,他嘴角抽搐了几下,又固执的不想放弃自己的想法——这念头一旦冒上来,压也压不住的,如同上紧了的发条,扯断了,就别想再恢复了。 “母亲,当初这婚姻,就不是我想要的,是您硬塞给我的。”他忤逆着母亲,也是破天荒头一回,强词夺理的,和母亲争辩。 老太太反而冷静了,语气也非常平静地问:“你这么想要离婚,那离婚之后,你打算娶谁?” 他却不再做声,心中绝望己极。他还能娶谁?一次就够了。 老太太冷哼了一声,又是一棍子朝他肩上狠狠抽过来:“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你疯了不成……是鹤芬是不是?刚才我一进屋,就觉得情形不妙,你眼睛虽然看的是安安,可你的心思,全在鹤芬身上,你怎么敢这样想呢,你竟然敢这样想!”老太太浑身直哆嗦,“别异想天开了,我不能同意!”说完又是连着两下。 陈德明迎着母亲的敲打,躲也不躲,而肩头火辣辣的疼痛,钻进心里去,心口就象被毒蛇咬过一样。他麻木的看着母亲,也不求饶,一颗心己死,还能有多痛呢? 老太太不由更气了:“你给我说话,回答我,你是不是想娶鹤芬?” 陈德明摇了摇头,他怎么敢这样想呢,虽然他很愿意,心里一千一万个愿意,可那终究只是奢望,明知不可能了,今生今世,他与鹤芬,已经无缘无份了。 “母亲。”他低声道,“我只是想离婚而己,守着母亲一起过日子,其它并不敢妄想,而且鹤芬走到这步,不容易,我怎么敢去打扰她的前程呢。” 老太太怒气似乎消了一半:“你明白就好,鹤芬那里,容不得你碰触半分,而且这婚,你也甭打算离成。” 其实早知道是绝境,也不过是垂死挣扎,陈德明再次默默地垂下头去,肩膀也有些松垮垮的,仿佛累到极致的人,再也承受不起半分。 老太太看到,心里顿时生出一股疼来,儿子是怎么苦巴巴熬过来的,她清楚得很,但这也是他必须该承受的,而且眼下,她更不能纵着他胡来。 老太太仍严厉地说道:“刚刚我只当你是一时糊涂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你统统给我收起来,藏好掖好。而且,你已经被陆丽萍毁了一次了,断不可再来一次,所以这婚,你离不得。”老人缓了一口气,又道,“是,她陆丽萍是不配做我陈家的儿媳妇,半根头发丝儿都不配,但是做你的媳妇,我看是绰绰有余,你们俩,半斤八两。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由着她们,治家就跟治国一个样儿,你一松懈,她们就会有恃无恐,可你只是不听,一而再、再而三的,就演变成了今天这种局面,以至于无法收拾,完全是你咎由自取,这怨不得别人。” 陈德明低着头,应了声:“是。”是他错了,这全部的错,是他一手促成的。 老太太把手杖,在地上重重磕打了两下,“头一个,只要是不离婚,再一个,把我孙女安抚好了,其它的,我不想过问,你想怎么办,那是你的事了,我老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事儿了。”话到此处,仿佛言尽于此。 陈德明不由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话里,含了深意一样,他明白的。但是安安呢,他如何安抚? 他知道自己不是好父亲,而前妻,也不是一个好母亲,他很多年前就一心一意的,留意着给他的安安寻个好人家,安排一个好的归宿,可这拨拉来拨拉去的,就只有钟家了,他觉得,那才是女儿最幸福的、安身立命的好去处,可这眼下……他不敢确定了。 他是不是做错了呢?不该私自为女儿铺了这样一条婚姻之路。 另外,他要如何跟母亲说起呢?若说了,年迈的母亲势必跟着操心着急的。 最后,他只得对着母亲点了点头,说了句:“我会安排好的。” 他要尽力一搏,为了女儿的幸福。不过这事儿,他亲自找立维谈,显然不太合适,他务必先通过鲁正梅那里,摸一摸底再说。 立维几乎一夜没睡,黎明时分才在公司的休息室迷糊了一觉儿,醒来后,他就呆呆坐在床上,一脑门子的冷汗,手和脚还在颤抖,刚才他做梦了,梦到安安身上、脸上全是污血,几乎是血人儿一个……他一个激灵就醒了。 书桌案几上,摊了一桌子的文件和报告……他昨天哪儿都没去,就闷头在这里,看了一天的报告,可是一份也没看进去,他烦。 天已经大亮了,又是新的一天,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人还是蔫蔫的,没有多少精神。 他在内厅里转了几圈,手指掐着额角,头疼,今天安排了很多事情,又是开会又是约见客户的,还有巡视……他几乎能按着行程表,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可是……他盲目的在室内转着圈圈儿,手机呢?昨天手机几乎要爆掉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话打进来,让他心烦气躁,不得消停,一生气,他索性把手机随手扔掉了,只听到“咣当”一声响,也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他知道自己这次任性了,心里堵了很大一口气,也很不负责任……他嘴角一沉,母亲焦急的脸,在眼前一晃,他胸口不由一滞,低头看了看案头的电话机,他走过去,拿起听筒来,熟练得拨了母亲的号码。 鲁正梅几乎马上就接通了,“儿子,是你吗?” 立维含糊地“唔”了一声,“是我。” 鲁正梅看了看壁钟,才八点钟,想必这刚刚过去的一宿,儿子并不好过——可又有谁好过呢?她在医院也守了一夜,不敢离开,她是早上才走的,因为上午有两节课,她要回军校给学生上课,她必须先回家换换衣服,身上满满的,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昨天虽然着急生气,一直打电话给儿子,可这会子,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一时间,母子俩都沉默了。 钟泽栋军装整齐,穿戴己毕,拎起了公文包就要出门,一扭头,见妻子举着电话只管坐在化妆凳上发呆,不由皱皱眉头走过去,长臂一伸,就从妻子手里接过了电话,然后放在自己耳边。 “喂,钟立维。”他底气十足,声若洪钟。 立维一愣,这怎么着,就换人了?“爸。”他忙唤了一声。 钟泽栋几乎是连嚷嚷带吼叫的,“你,今天必须给我滚去医院,安安是谁呀?是你老婆,是我钟家的儿媳妇儿,你不去守着,偏偏让你妈妈替你,有你这样当儿子的吗?” 立维抿了唇,没有说话。钟夫人听了,眉头一皱,这叫什么话?她从丈夫手里夺回电话,一面往外推他:“得了,儿子这里,有我呢,你赶紧上班走吧,别误了。” 钟泽栋瞪了妻子一眼,看看时间果然不早了,他一边往门口走去,还一边嘀咕:“这小子越活越抽抽回去了,怎么连这些起码的礼数,都不懂了……” 鲁正梅捂了半边听筒,没理会丈夫,只管对立维说:“儿子,你今天有时间吗?妈妈必须要和你谈谈了。” 立维想了想,“晚上吧,晚上我回家。” ……立维挂了电话,呆了一下,门口响起“笃笃”的敲门声,他迈步出来,是漂亮可爱的秘书小姐,门口另一边,站着私人助理阿莱。 “总裁,马上要开会了。” 他点头颌首,秘书在前面带路,他跟在后面,习惯地按了按口袋,然后又是裤袋——这些日子,他已经养成了把手机随时带在身上的习惯——可今天的口袋是空的,他心里,也是空落落的。可是他没有回头。 阿莱看到,一直目送老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他才走进老板的休息室。 第四百三十五章 阿莱看到,一直目送老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他才走进老板的休息室。言萋鴀鴀 内厅的一角,有一只装饰用的青花大瓷瓶,他走过去,略一弯腰,从瓶底捞出一只手机来,他看了看,应该是完好无损的,他又低头,检视着那青花瓶,发现内侧薄薄的胎壁上,已经有了一道小小的裂缝,绽开了细细的纹路,他心里一沉,老板用了多大的力气砸下去的,多少个IPod才换来一个这样的古董呢? 时间如白驹过隙,匆匆又是日落西沉,城市的华灯初上,一辆黑色的轿车奔驰在路面上,箭打一样,几乎飞了起来,两边的街景急速向后倒去,有一家餐饮店晃进立维眼里,他几乎是没有思索的,张口就说了句:“停车。” 司机老周忙应道,“先生,这里不让停车的。” 立维抿了抿唇,坐在副座的阿莱忙冲老周一使眼色,老周一缩脖子,顿觉自己说错话了,忙又改了口,“好的,我往前面再开一点儿,应该可以停的。滟” 车子停下了,立维推门下了车,往回走了很长的一段距离……阿莱也钻出车子,却没有跟上去,此时老板是不希望他多事的吧……他看着老板的身影消失在餐饮店里,他又仔细看了看那店标,好象是一个粥铺。 阿莱吸了吸鼻子,这天气,可真够冷的,呵气成冰,要是再来上一碗粥,那敢情好…… 他朝着车里的老周嘱咐道:“一会儿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只管开去朝阳医院。踏” 老周疑惑不解地说:“咱不是送老板去机场吗?”见阿莱闭口不语的样子,他笑了笑,“成,就听你的,你的话,一准错不了的。” …… 立维提着粥盒,看了一眼住院部楼上,安安就在那里,就在那个窗口。本来这一遭,并不在他计划之内。不管是心血来潮也好,还是临时变卦也好,他只想着,来这里看看,看一眼就走。 他复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东西,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皮肤干燥得象要裂开似的,额角还隐隐的疼痛着,但这个,不算什么,和失去孩子的痛苦相比,这个真不算什么的。 他迈步进了楼,安安住的那一层,并不高,他走的是步行梯。他人虽然来了,但他觉得别扭,觉得莫名其妙,他对自己这个人,也感觉莫名其妙的。他需要用一点点时间,来调整自己,否则他真不知一会儿,该如何面对安安,该和她说些什么。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停下了,走进去,护士看到他觉得脸生,指着他手里提的东西,问他前来探望哪位,他竟有些心跳加速,说我看望陈安……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把下半句咽下去了,其实他想说的是,我来看我太太的……那刻,他心中一阵刺痛,他的太太?他竟不敢确定了,她真拿他当草芥吗? 小护士热心地告诉他病房号,他只是点点,脸上僵硬得很,小护士以为他在为病人担忧呢,不由安慰了一句,说陈小姐手术很顺利,情况很好,休养半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他道了谢,从护士站出来,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安安还好呀,半个月就可以出院了……他盘算着日子,到时候,他也应该赶回来了吧?上海那边首次发行的基金,程序上出了问题,他不得不走,有棘手的事情要他亲自出马。而且对陈安,他心里还别扭着,他也需要时间来想清楚一些事情。 他站在门前,透过病房的玻璃门,他可以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安安,气色差极了,脸色惨白,仿佛刚喝了一点儿粥,也暖不过她脸上的光彩。张阿姨一手端着小碗,另一手拿起帕子,帮她拭了拭嘴角,然后低头和她说着话,他听不到她们在交谈什么,只见陈安眼角仿佛又淌了泪,张姨姨慌不迭的,拿了帕子按上去……他没有再敢往下看,急忙闪身退到一旁,身子靠在墙上。 她很疼,是吧?她一定很疼的,很憋屈的。 他觉得自己很残忍,不来看她,她也觉得他残忍吧?可是陈安,你不残忍吗?好吧,就算失去孩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外,他不能怪她,那么她答应嫁给自己时,她到底怎么考虑的?她就不残忍了? 立维贴墙壁站了好久,心中那道坎儿,他始终迈不过去,他考虑了好久,想了好久,他觉得自己,过不去。 他过不去。所以拖到现在,他才临时起意,过来看看她。 若现在让他进去看她,他也做不到了。他没那个勇气面对她,更没勇气,面对那个不知作何反应的自己。 他重新去了护士站,把餐盒交给小护士,让她转交给陈安,然后道了谢,他第二次出来,咚咚地直接下了楼。 车子飞驰往机场的路上,他给母亲拨了电话:“抱歉,我今天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母亲急问。 “临时有变,我要出差。” 夫人一听就急了:“你说说,你前脚刚出差,安安这边就出了事儿,你……你少跟我提出差,我头疼!再说了,安安还在医院里盼着你去呢,你哪里都别想去,安安生生的回去守着她。要么,你马上退了机票,给我回家来。” 母亲显然气糊涂了,退机票?他何须如此呢。 他想了想才为自己辩解道:“我第一次尝试发行基金,这个不能失败的。” “你就是现能挣下座金山银山,你也不能心疼半分,马上给我扔掉滚回来。”她这个儿子,她忽然间不了解了似的,有什么事儿啊,能比安安重要?她就不懂了,儿子这是财迷心窍了,还是气迷心窍了? 立维沉默着。 “钟立维你搞什么鬼?”鲁正梅一声断喝。 “妈……”他心里,压抑,憋闷,狂躁,要发疯。 “以前不用我嘱咐,你比兔子跑得还快,这回我拿鞭子抽打,你也不靠前儿了,是吧?” “不是。” “那是什么?你给我交代清楚!” 立维固执地抿着唇角,抬起手来,用力压在额头上,然后一下一下的,捶着眉心。 “钟立维!” “妈妈……”他缓缓地开了口,“几个月前的那天,陈叔和安安谈论婚事的时候,我记得,您当时也是在场的,对吧?” 鲁正梅不由愣住了,儿子突然提及这个,是什么意思?“立维啊……”她忽然有些心慌。 “妈,陈叔究竟和安安说了些什么,才迫使安安同意婚事的,我想您应该是清楚的。” 鲁正梅忽然哑了口。那个,她当然清楚。 立维握紧了电话,虽然看不到母亲的神情,但母亲的沉默,显然很说明了问题。那竟然是真的,陆然的话,竟是真的。“那天的事情,足够令我震惊的了,可这件事,更令我震惊,安安她……如何肯呢,她不肯的。过后我问您,您只是搪塞敷衍我,并没有告诉我真正答案。” 鲁正梅过了半晌,才认真说了一句:“立维,那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立维冷声打断了母亲:“有些,我可以不计较,但是这个,不一样,我是要和她结婚的,是一辈子的大事,我要一辈子面对她,就会一辈子随时想起那个问题。” 那不是问题,那简直是一根刺,时时戳着他痛处。这叫他,如何忍受?这样的日子,如何能过好? “立维,那件事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不提也罢,而且安安她……我能感觉得出来,她对你不一样了,你要看到她的现在。” 立维默默的,品着母亲的话,安安是有些改变了,他不能否认这一点,但是,他也需要时间不是? “妈,也请您给我时间,也让我好好想一想。安安那里,就拜托了。”说完,他不待母亲再说什么,立即收了线。 他需要时间考虑的。而且这一趟上海,他必须要去,那一支基金的名字,他是灵机一动,马上派人抢注更名为“忆安基金”的,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推动这股基金,在上海顺利上市。 这其中的意义很大,只是有些话,他没必要跟母亲交待详细而矣。 鲁正梅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儿子说,他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可这话,他该对着安安说才对。可是安安那里……唉,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还有一个,儿子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来了?弄得她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 她拍了一下额头,怪不得儿子不肯去医院呢,原来根源,在这儿呢。 不行,她得去医院瞧瞧,不然这一天过不去。而且鹤芬那里,还等她消息呢。 赶到医院时,董鹤芬已经到了,仔细瞧安安,睡着了,似乎很踏实。她讶异,这么早就睡了?再朝旁边的床头柜上一瞅,有一只小碗未来得及清洗,几粒金黄的小米粒,沾在碗底。 董鹤芬捅了捅她,低声说:“出来一下。” 第四百三十六章 鲁正梅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和董鹤芬一前一后出来,两人走出去好远,在一僻静处停下了,董鹤芬竟笑了笑:“觉得奇怪吧?” 鲁正梅“嗯”了一声,“是挺奇怪的,安安她,这么早就睡着了?”她睁大了眼睛,直摇头,这两个孩子啊,什么时候才能顺顺当当的呢? 董鹤芬敛了笑,小声说:“刚才立维来过了。言萋鴀鴀” “啊!”鲁正梅吃了一惊,不对呀,刚才儿子还跟她通了电话呢,说是要出差。这么说,他在走前过来看过安安了?她不安的心,微微放下了些,忙问:“你瞅见立维了?” 董鹤芬看着她,神色凝重:“我没见着,我是听阿姨说的,立维来过了,只是没有进病房,买了粥交由护士送进去的,根据护士的描述,我觉得是立维没错。漭” “哦。”鲁正梅一副深思的样子。 董鹤芬叹了口气,红着眼圈说道:“安安看着那粥,又哭又笑的,把阿姨都闹懵了,闹过去之后,安安的胃口倒好象开了些,一气喝了两小碗米粥……”她咂了咂嘴巴,“那是立维给她买的米粥呢,这都两天一夜了,就吃了那么一点儿东西,也没休息好,得,这下好多了,睡着了。” 鲁正梅不由的,也跟着咂了咂嘴巴,心里不是滋味,这一场一场的,痛的,不幸的,辛酸的,倒霉的……她们都几乎亲眼见证了,真是能折腾的两个孩子啊。她没有说话,心里只剩了叹息辛。 董鹤芬抹了抹眼睛,问:“哎,立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看看安安呢?” 鲁正梅回了神,缓缓地说道:“立维出差走了,看过安安之后,他就走了。”她得据实相告。 “什么?”仿佛一个炸弹当头扔下,董鹤芬瞪起了杏核眼。 “鹤芬,他知道了。” “嗯?”董鹤芬皱眉,愣了一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糊涂了。 鲁正梅拍了拍胸口,一想起那天惊天动地的一幕,她就心惊肉跳:“当初老陈跟安安谈婚事时,怎么谈也谈不拢,最后逼得老陈动用了非常手段,安安才同意的……你当时也在场的,整个过程,你也是听到了的。” 董鹤芬只觉得血气一阵上涌,“立维都知道了,是吗?” 鲁正梅郑重的,点点头。 董鹤芬半天没言语,当时她就坚决不同意用那种方法,只是陈德明破釜沉舟了,完全不听她的……这对安安和立维来说,伤害太大了。陈德明当小人也就罢了,还扯着安安也跟着做了回小人,这说来说去的,岂不是拿立维当枪使了吗?难怪立维伤心了,换成任何一个有尊严的男人也受不了这个的。 这么一想,董鹤芬有些心疼了,再怎么说,这也是自己的孩子,她握紧了拳头,“立维怎么会受得了呢?安安那时不爱他,他完全明白的,也不能挑理,不爱就是不爱,本来没有什么的,可这样一弄……立维还不记安安的仇儿?” 鲁正梅神色沉痛,正是基于这一点,儿子才负气出走的吧,不过……“鹤芬啊,咱们也别太担心了,立维还能知道来医院看安安,说明他再怎么伤心,再怎么有怨气,心里总归是有安安的。咱们给他时间吧,让他想想,想明白了,他自然就会知道,他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陈安昏昏沉沉的,又躺了三天,每次房门一响,她就抬起脑袋看看,不是立维,不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她终于知道,立维不会再来了。她眼巴巴看着床头柜上的小碗,印着精美的图标,还有彩蝶戏莲的花样,是立维一并带来的,可她的眼泪已流不出来。 手机就在枕头边,她拿起来,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就象她的心情一样沉重,她握紧了,呆了一会儿,然后,她一页一页翻着通讯录,他的位置比较靠后,她记得保存的全称是“钟立维”……终于翻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了,她看着看着,又出了神,眼前晃过钟立维那张容长白净的面皮——大概是长年累月一直看的缘故吧,她没觉得他有多么好看,至少,他不难看,甚至得意洋洋笑起来的时候,还颇有些自以为是的风流倜傥。平时呢,黑黑的眼睛,黑黑的眉毛,总是带着不经意的笑,看人、看物或看景的时候,一扫而过,仿佛什么都没装在他心上,什么都不在乎似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散漫,浪荡,不喜欢被拘着,喜欢自由自在,嬉笑怒骂皆是随着心情,更似信手拈来……嗯,还有呢,看漂亮女孩子时,眼睛还有点儿勾魂儿吧。 就是这么一个人,这么样的一个钟立维,在她的视线里,在她的周围,晃晃悠悠的,转了很多年。 天色一点一点黑下来,病房里也暗了,更显的四周沉静,她缓缓坐起身,背靠着床头,掌心里,还攥着手机,而心里面,是极想给他拨个电话的,她犹豫着,他会接她的电话吗?若接起来,他是会愤怒,还是会无措,还是会……惊喜?她却不敢奢望。 她有些泄气似的,闭上了眼睛,给他打电话,她没有那个勇气——他甚至人都来了,却不肯进病房看她一眼。 他还在跟她置气吧。 周围太静了,静得连自己的吸气呼气声,都清晰可闻,她害怕这样的寂静,只有她一个人,她觉得孤单,冷清。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孤单、冷清了呢? 小的时候,不是这样子的,她的身边,总有他围着打转,插科打诨。那时他是很喜欢打趣她的,总腆着脸凑过来,凑得很近很近,不知在哪儿蹭得灰头土脸的一张脸,有些滑稽,他却不在意,笑嘻嘻的,黑黑的眼睛眯起来,藏起了光芒,藏起了日月星辉,他更喜欢叫她,仿佛上了瘾似的: “哎,小安子,咱们去海子边玩吧!” “哎,小安子,哥哥给你个好东西。” “哎,小安子,猜猜我口袋里装的是什么?”总是小安子、小安子叫着……她被他叫得腻味透了,抄起身边的东西,没头没脑朝他丢过去,然后小腰一叉:“钟立维,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叫小安子!” 她不喜欢他叫自己小安子,讨厌极了,象个小太监似的,尤其是被他欺负的小太监,他一叫她,她就搓火,大眼睛瞪得溜圆。有时候气极了,她就一直瞪着他,瞪他好久好久,大眼不带眨一下的,反倒是到了那个时候,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慌乱,最后不战而败,抱头鼠蹿逃走了,她胜利的微笑,原来,他也有怕羞的时候呀。 在她心中,钟立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钟伯伯每回揍他时,他哼都不带哼一声的。 陈安吸了吸鼻子,满脑子里都是立维。 那一年,他吭哧吭哧的,终于读到初一了——他的功课一向不怎么样,考试回回倒着数,她经常嘲讽他,留级吧,留级吧,到时咱俩坐同桌,考试时我照顾你。他总是不屑一顾,说你那半吊子成绩,还不如我呢,夹在别人中间上不来、下不去的,你不嫌挤得慌啊?要不,你就学学我,往一头拔尖……明明成绩不好吧,说话还大言不惭的,她觉得可笑又可气,说钟立维,我成绩为什么不好,全赖你啦,我一看书你就拉我去玩……说着去揪他的鼻子。 那时,他高高瘦瘦的,象没长开的豆芽菜,个子蹿出她半个头去,人长得不但不好看,说话也开始变声了,她笑话他,说他是怪物,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就是他的鼻子长得比较挺直,比较好看。 她喜欢揪他的鼻子,他总是躲闪着,她跳起脚来,朝他身上扑打,他身上硬硬的,好象石块堆砌成的,硌着她手指……没一会儿,他就挨了她几下招呼,他开始告饶,小安子,不闹了,不闹了,说着说着竟脸红了。 每回都这样,渐渐的,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好象自打他读了初中后,他动不动就经常爱脸红,但她不觉得是他脸皮变薄了,相反的,反倒变厚了。 有一回,宝诗和他言语不和,上去也去抓他的鼻子,立维嘻嘻哈哈的,左躲右闪,灵巧得象只猿猴,宝诗够不着,急得哥哥、哥哥直叫,立维照样不理,她在一旁看着,拍着手掌加油助威,宝诗又开始喊她,安安快来帮忙,咱俩合力制住他,她说好……可是还没等她上手呢,立维就落荒而逃了,气得宝诗直跺脚,哥哥真会耍赖! 有天傍晚,她坐在葡萄架下做算术题,题目读着就有些拗口,鸡呀兔的混在一起,咋腿儿那么多呀……她有些头大,于是咬着铅笔头想啊想的……忽然,一团软软的、喷香的东西砸在桌子上,她顺手就抄起来,撕掉包装纸就啃起来,鸡腿好香啊,她吃,吃……把鸡腿吃进肚去,就会做算术题了。 第四百三十七章 忽然,一团软软的、喷香的东西砸在桌子上,哈哈,天上掉馅饼啦,她小鼻子比小狗子还灵,顺手就抄起来,撕掉包装纸就往嘴巴里填……鸡腿好好吃啊,她开心地吃,吃……唔,把鸡腿吃进肚去,就会做算术题啦。言萋鴀鴀 最好,再来个兔子腿儿! 她乐滋滋的,美滋滋的啃着鸡腿……立维站在她身后,一个抽冷子趁她没注意,就弹了她一个爆栗,然后怪声怪调地乐起来——那声音,可够难听的,说尖不尖,说细不细的,象鸭子叫。 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小手也油乎乎的,顾不上搭理他,嘴上却毫不示弱,冷不丁就爆出一句话:“钟立维,你是太监!” 他的笑立刻卡停在那,黑黑的眼睛转到她面前,“太监是不能娶老婆的。”说得仿佛很认真似的漭。 她才不管太监娶不娶老婆呢,她眉眼乐着,小嘴儿里忙得不亦乐乎,还不忘拍拍他的马屁:“钟立维,你对我可真好。”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对他说软乎话。 他“哧哧”笑着,坐到她身边,瞧着她的吃相,不由摸了摸她鼓鼓的腮帮子,取笑道:“你属小狗儿的,谁给你好吃的,你就跟谁走,是吧?” “才不是呢。”她笑,奶奶说她是一只可爱的小猪崽儿迂。 他有些泄气似的,只管看着她。她吃完了鸡腿,吮吮手指头,又咬起了铅笔头——好吧,她是挺没心没肺的,吃完了就不认账了。 “哎,小安子。”他在一旁捅她。 “干嘛?”她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去海子边好吗?我给你看样儿东西。”他竟有些乞求似的说。 “又不是好吃的。”她咕哝着,挥挥手赶他,“不去不去,我要做作业。” 他搔着脑瓜儿皮,无措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又恢复了平日笑嘻嘻的嘴脸:“哎,小安子……”他一边叫着她,一边从口袋里摸出张小纸条,在她眼前摇晃,“哎哎,瞧见没有,小安子,你要敢不跟我好,我就跟别的女生私奔去!” 她立时来了兴趣,不是对他有兴趣,而是对那小纸条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早就听说,男生女生之间有递纸条的,她那时虽不明白其中的真正含义,但也懵懂地略知一二。 她伸手去够纸条,他不给,她欲发好奇了,好奇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东西。“给我看,给我看……”她嚷嚷着。 他嬉皮笑脸的,“小安子,你得答应跟我好,不管别人给你啥好吃的,你坚决不能跟着走……” “好好好!”她只管应着,翘起小脚去够。 立维递给了她,她哈哈笑着,跑到一边,一个字一个字读着:“立维同学,我在小学时就偷偷喜欢你,现在上初一了,我们还是一个班,还是同学,我好高兴,我想跟你好……”很工整、很秀气的小字。 她抬了抬头,见他愣愣的站在一边,看着她眼睛发直,她跑过去,拿秀气的手指戳他脸蛋子,“羞羞脸,羞羞脸,男生爱女生,不害羞,不害臊……”他忽然脸红着跑走了,而她手里,还捏着别的女生写给他的“情书。” 她咯咯地笑,笑得弯不起腰来,竟然有人喜欢钟立维,长那么丑,那么瘦,声音还那么难听……她想不明白。 没想到隔了两天,上午第一堂课是语文,她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打开,一张字条飘了出来,她心里顿时一慌,啊,也轮到她有小纸条了!她做贼似的,用课本挡着,手臂还圈了一个圈儿,把纸条兜在中间,上面字体很大,写得也很工整,一笔一划的,但没头没尾的,只有一句话:喜欢看你笑,喜欢你的大眼睛,我真的十分喜欢你。 她呆了一会儿,然后捂着小嘴儿偷笑,这算什么情书嘛,这么直白,而且还就这么几个字儿,情书应该是很长很长的呢。喜欢她?唉,好多人喜欢她好不好,都说这小姑娘眼睛水汪汪的,笑起来真甜,人也漂亮,比纸条上的词儿好听多了。 傍晚放学后,她一蹦一跳回了家,在胡同口就遇到了钟立维,门神一样戳在那儿。不过她见过画上的门神,盔明甲亮的,比他威武多了。她从来不怕他,但不知吹糖人儿家的小眯眯眼儿子,为什么这么惧怕他。 她冲他顽皮一笑,一蹦一跳过去了,他从后面撵上来,“喂,小安子。” 她不理他,哼,又叫她小安子。 他伸过脸来瞅她,笑得好假、好丑,黑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哎,今天有啥新鲜事儿没?” “没有,没有。”她挥着小手。 他眨眨眼:“真的就没有?” 她明亮的大眼转了转,小鼻孔里哼了一声,不服气似的,然后小腰一叉,仰起小脸自豪地说:“我今天也收到情书啦!” 他忽然忸怩不安起来,还有些紧张地问:“谁写给你的?” 她眼珠一转,信口开河:“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他成绩好棒的,鼻子也高高的,挺挺的。” “胡说,他是个大塌鼻子。” 她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的?她咬了咬嘴唇,计上心来:“那就是生活委员啦。” 他一个爆栗敲在她脑门儿上:“甭蒙我,她是女生!” 她捂着脑袋哼哼唧唧直叫唤。 他把手一伸,“拿来我瞧瞧。” “什么?” “你的情书。” 她干脆说:“扔了。” “扔哪儿了?” “忘了。” 他作势又要敲她,她撒丫子往胡同里跑,一边跑一边喊:“钟立维,你这个大坏蛋,赶明儿,我叫我同学收拾你!” 他追在她身后,气呼呼地叫:“笨蛋,你竟然不知道是谁写给你的,真笨。” 他气了,她笑了,说:“知道也不可能告诉你。” “到底是谁?”他打破砂锅问到底了,执着得很。 她被问烦了,跑得头也不回,“不知道,扔厕所了。” 身后好久没有动静,她喘着气停住,回头一瞅,哪里还有人啊,立维不见了。 正巧晚上钟伯母做了红烧排骨,喊她过去吃饭,她挨着立维坐了,和他说话,他也不理人,冲他笑,他也不看她。钟伯母说,甭理他,这个怪孩子,一阵一阵的…… 他是一阵一阵的,一会儿高兴一会儿不高兴,莫名其妙的……她也没有多想,因为隔不了多久,他总是会照样的,和她有说有笑,好得跟一个人儿似的。 “安安,你怎么坐起来了?”耳边是温柔的女声,然后一只温暖的手,柔柔的抚上了她的颈子。 陈安一睁眼,借着昏暗的光线一看,原来是母亲。“妈妈……”她喃喃地叫。 “你呀,怎么不开灯呢,乌漆麻黑的怪吓人的……”董鹤芬按了床头的铵钮,灯立时亮了,目光再次落回女儿脸上,她吃了一惊,女儿一脸的泪痕,这是又在想念立维了吧? 她在心里叹息着,开始整理床上的被子,并且一边安慰道:“安安呀,你要想开一些,上海那边有事,立维拖不开身,若让他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一定也很难过的,等过了这阵子吧,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过了这阵子……陈安呆住了。 “安安,你怎么了?”董鹤芬发现了女儿的异状。 陈安张了张嘴巴,忽然出其不意的,抓住了母亲的手臂,董鹤芬吓了一跳,这一惊一乍的,她心里突突乱跳,“安安。” “立维他……” “立维怎么了?” 董鹤芬就见女儿眼角,又淌下两行清泪,只是眼神格外明亮,亮晶晶的,闪着耀眼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陈安望着母亲,笑了一下,又哭起来,“那张纸条,是立维写的。” 是他,一定是他,他说她是笨蛋,他追在她身后,不停地问她,是谁,是谁…… 她怎么这么笨啊!那天他站在胡同口,分明是在等她,还问她有什么新鲜事儿。 陈安吸着鼻子,果然是她太笨了,她根本没想到会是立维,竟然是立维。 她以为,今生今世,第一个说喜欢她的人,是乔羽;第一个说我爱你的人,也是乔羽。却原来不是。 她弄错了。 是立维,是少年立维。 这么多年了,她很少回想起那一幕,几乎是忘了,在她生命里,在她小小的年纪时,有一个小男生向她表达着感情,表达着爱意……尽管距离很远了,但那一幕在此时,分外深刻起来。 只是那时她太年轻,她不懂啊。 现在,她还是明白得太晚了。 为此,她失声痛哭,那是比立维头也不回走掉,还令她痛心百倍。那立维呢,这些年,面对一份没有回应的感情,是不是更伤心? 她哭泣的成分里,己不止是为了自己。 董鹤芬不知所措的,将女儿抱在怀里,眼泪也流了出来,“安安呀……”说不出话来。 陈安揪住了母亲的衣角,抬起泪痕斑斑的脸,身子还在抽搐,而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芒:“妈妈,我要去找立维!” ~明儿见。 第四百三十八章 陈安揪住了母亲的衣角,抬起泪痕斑斑的脸,身子还在抽搐,而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芒:“妈妈,我要去找立维!” 她一定要去找他,她要跟他说一句话,一句最重要、最重要的话。言萋鴀鴀 董鹤芬怔住了,女儿刚才的举动和话语,她怎么不懂了,不过最后那句,她听懂了,也万分理解。她握住了女儿的手,“孩子,妈妈支持你,我想立维一定也在等你,他心里,是放不下你的。” 女儿一定要幸福,无论如何,她不要女儿是孤单的一个人,安安应该比自己幸福百倍、千倍。 陈安抬起宽大的病号服袖子,拭了把脸上的湿意,愈发显得眸子黑亮,她瘦削苍白的脸上,满是坚毅果断的神情,然后她望着母亲微笑,她要让爱她的亲人放心,她不会一蹶不振的。同时心里也在想着,不管立维原不原谅自己,这次,换她守候他漭。 她要追他去,然后象他那样,守着他,感动他。 董鹤芬心酸又欣慰地看着女儿,“不过眼下还不行,你身子骨儿太虚弱了,等养好了身体再去吧。” 陈安点头,目光里,有种一往无前的勇敢和坚定知。 房门一响,鲁正梅手里提了一个食盒进来,走到床前,“安安……”似乎欲言又止,又似乎很激动。 这些日子,她天天晚上和儿子通电话,安安每天吃了多少饭,睡了多长时间的觉,做了些什么,她都详细跟儿子说起……儿子在那头,也不打断她,只是沉默,她猜测着,自己的话,儿子一定是听进去了的。可当问起他什么时候回来时,他却顾左右而言它,不肯讲。她在心里叹息,怎么就这么别扭呢?大概天底下,再也找不出这么难聚、这么别扭的一对儿了。 母子连心,她能感受到儿子在想些什么,为这个,她无可奈何,儿子有儿子的心结;可是当面对安安时,她又觉得儿子太不象话了,儿媳妇都这样了,儿子却跑得没了踪影,这不成体统,丈夫也成天在家里吼吼……她左右为难,谁也劝不了。 而眼下,安安是拿定了主意吧,他们两个人中,总得有一个主动的不是,不然这样拖下去…… “孩子,委屈你了。”她再也说不出别的。 陈安会意的,点点头,眼底又有了泪花,“先别告诉立维。” …… 夜里下了一场大雪。 清晨,陈安站在卧室的阳台上,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银妆素裹的世界,那么纯洁,那么干净。 她提前出院了,因为不喜欢医院的一切,总让她想起失去的可怜孩子,母亲了解她心思,便依了她,向医生问询了,医生也同意她出院,并热心地嘱咐了一大堆。只不过,她出院回哪边调养,成了暂时讨论的焦点。董鹤芬想接女儿去她那里同住,顺便照顾,鲁正梅也争着想接人,老太太那边也打发了张阿姨过来……陈安的目光,一一在亲人们身上扫过,这些人关心她、爱护她,她觉得心里热烘烘的,只是……她的眼光落在虚掩的房门外,有个中年男子在外面徘徊,不时从玻璃门框上闪过头颅,她的眸光顿时冷得象冰屑一样,她不会原谅他,这一辈子,她都不会原谅他了,在心里,她已经和他断绝了关系……她平静地说,我想回我自己的家。 她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回家,回到她和立维共同的那个家去。 家里布置依旧,她望着眼前的一切,觉得熟悉,觉得亲切,仿佛时光荏苒,恍然隔世。阿莱把王嫂也接了来,照顾她起居。胖乎乎、好脾气的王嫂看到她,开口第一句就说太太您瘦多了……那一刹那,她几乎又有种落泪的冲动,她总是不经意间,想起立维,只要是沾一点儿边的,有一点儿关系的,她统统都会想起他,想起那个孩子,然后忍不住潸然泪下。 外面的屋脊和树梢上,落了一层银白,太阳很大,光线也很好,耀眼的金光照着皑皑白雪,令人睁不开眼睛,鼻端是湿润的清爽的味道,陈安拢了一下身上的披肩,心情虽有些沉重,但似乎很好。 两腿有些发酸,她换了个站立的姿势,回了一下头,梳妆台上,放着两张飞往上海的机票。明天早上,阿莱将陪着她乘坐第一班飞机去上海。 她有些雀跃的,等不及了。要不是母亲一再按着,她早已经飞过去了。 明天就能见到立维了。 她把眼光重新投向窗外,上海也应该下雪了吧。立维,你好不好? …… 钟立维呷了一口酒,漫不经心的,再度望了望高朋满座的婚宴大厅——每个人脸上都带了喜悦的笑容,或低声交谈,或碰杯庆祝。他的心情却有些落寞,参加了无数次婚礼了,也曾梦到过相似的情景,但每一场里,自己都不是主角。而且眼下这样喜庆的场合,难免让他想起某个人来……他又喝了一口酒。 旁边的金绍文看他情绪低落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用手肘碰了碰他:“哎,老弟,想什么呢?” 立维瞥他一眼,能想什么啊?于是静静地说:“当然是看着高兴了。” 每一场婚礼的开始,虽不是幸福的最开始,但更不是幸福的终结。他无端的,心里有些感慨,大煞风景的话,实不应该在这时说出来。 金绍文更觉着好笑,这家伙有时候吧,挺会装大尾巴狼的。他点了一支烟,吐了个烟圈儿,笑骂道:“我还不知道你?这会儿,只恨新郎不是你吧?我说,你着的哪门子急呀,你不也快了!” 立维听了,反倒笑了笑,也从桌上的烟盒里,拽了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拇指挠了挠眉峰说:“我有那么明显吗?” 金绍文愣了一下,大笑,拍着他肩膀说:“简直太明显了,你小子……唉,我说你多好呀,有时候吧,我挺羡慕你的!” 立维慢悠悠地吸着烟,“听说嫂子很贤惠,如今你连儿子都有了,还发愁什么,你小日子过得多滋润啊!羡慕我?我还是光杆一个,你打我脸呐?”金绍文只管笑了笑,任指间的烟雾,袅袅上升,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老婆,的确是很好的女人,可我就是一直没感觉。不过,这都多少年了,已经习惯了……”他摇着头,“没什么好不好的,马马虎虎过吧。” 立维没有说话,老同学的心情,他或许体会不到,但自己的心境,也是别人无法了解的。 他闷头喝着酒。 过了一会儿,金绍文又笑着说:“新娘子挺漂亮的。” 立维“唔”了一声,抬头望去那边,嘴角弯了弯,“每个新娘子在这一天,都是最漂亮的……”他一下子顿住了,那么安安呢?他忽然心跳得急了,竟隐隐有些期待。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而也就是兴奋劲儿刚调动起来,他又立刻觉得沉重了……他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 金绍文看他不停地喝酒,又捅了捅他:“老弟你悠着点儿,晚上还有宴席呢,不怕没酒喝。”他望着眼前欢乐奢华的场面,咂了咂嘴巴,“大小宴会连着庆三天呢,好家伙,快赶上皇帝嫁女儿了。” “晚上我不打算去了。”立维说。他和杨家的公子,是经绍文认识的,并没有什么深交,一起喝过几次酒而己,也算相识了。但一张请柬送到手里,总不好推辞,而且他需要时间缓解缓解心情。 “别呀,你回去一个人儿,多没意思,我听说你那支基金,推行得也很顺利,你还担心什么啊?再说咱们哥们儿聚一次也不容易,这往后,你也是拖家带口的,老婆再好,儿子再亲,总不能时时挂裤腰上吧,能行乐时,且行乐吧。” 立维笑了笑,没有回答。 但晚上,他还是给老同学拉去了,心情起起伏伏,时好时坏,中间出去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母亲打的,另一个是阿莱打的,不过说的内容大体一致,他还是如常听着,口里嗯嗯啊啊应着。母亲这次,说得简短了些,没一会儿便挂了;倒是阿莱,有些啰嗦了,他耐着性子听完,说了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他坐在外间的会客厅里,呆了一会儿,安安恢复得很好是吗?阿莱和母亲,都说安安很好……他抬手松了松领带,有些宽慰,又有些不放心,就象被放在一个夹缝里,进退不得。连该高兴还是该苦恼,也分辨不清了。 不时有服务生从身边经过,男人们爽朗的笑声,也一阵阵传出来……他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出了一会儿神,然后给秘书拨了一个电话,告诉她今晚,不用派车过来接他了,今晚他就在酒店的楼上睡下了。 只是睡一觉而己,在哪里,都是他一个人,没有什么分别。 他回到座位上,继续喝酒,大概是想着醉一下吧。 醉一下也没事的,反正是左右无事,而且,他已经订了后天回去的机票了。 第四百三十九章 道破实情是不得以的下下策。言萋鴀鴀她自从见了阿宝之后,就知道母子的天生之情是决计瞒不了旁人的眼睛的。福公公与阿宝朝夕相处,不离左右,若不对他坦白相告,恐怕以后还会多生事端。索性坦白相告,以福公公的为人处事来看,就算他不会帮忙也不会暗自添乱。毕竟他这一帮内侍将来要依靠的还是阿宝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 福公公听得周惜若的话,倒吸一口冷气,连退一大步,失声道:“不可能!” 周惜若指了指自己的脸,幽幽道:“我易容混进宫中只为看我的儿子一眼。” 福公公惊得不知所措,他看了看四周,对周惜若凝声道:“请随我过来。” 他说着便带着周惜若到了一处偏僻的殿中。周惜若见四周无人,坦然地揭开易容面具,露出原本清丽白皙的面容漭。 福公公看着她手中波如蝉翼又惟妙惟肖的面具,长吁一口气叹道:“果然这个世上有易容术,竟是认不出原本的真面目。” 周惜若苦笑:“我知道我的身份是瞒不了福公公的,只愿福公公行个方便,让我们母子二人多多相聚别无所求。” 福公公闻言盯着她的眼睛,狐疑道:“只是多多相聚吗?你难道没有别的企图?不是咱家不相信你,实在是事关重大,咱家可是拿脑袋在伺候太子殿下,所以不问清楚不能让你这么轻易就蒙混过关。直” 周惜若知道福公公世故老练,又是前朝狄国的旧人,什么人都见过,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地相信自己。 周惜若道:“我也本来打算带走阿宝,但是……”她凄然一笑:“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究竟对他好不好。” 福公公看着她面上的凄色,总算是相信了她。 他微微一叹:“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说的是实话,咱家暂且相信你。只是带走太子殿下一事是万万不可的。皇上把太子殿下视为重中之重,你若真的带走了他,皇上震怒,到时候恐怕……” 周惜若自嘲一笑:“我知道。” 福公公道:“也许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周惜若轻笑:“公公是要我留下来吗?” 福公公打量她上下,道:“皇上这么喜欢太子殿下,你未想过也许皇上真正喜欢的便是孩子的生母呢?若是你肯留下来,不但可以照顾太子殿下,还可以得到位份,到时候东宫有女主人撑腰,我们做下人的也不会这么辛苦。” 周惜若抬起明眸看着眼前殷勤相劝的福公公,忽地道:“今日我向公公坦白身份希望公公能保守秘密。至于将来我并没有想那么多,也请公公原谅。” 她施了一礼道:“我去寻阿宝了,他若看不见我也许又会闹起来。” 她说完翩然离去,独留福公公一人皱着眉头。他摇头叹道:“终究是意难平,谁会正妻不做偏偏去做了妾侍?!” 周惜若来到阿宝身边,阿宝紧张地看着她,周惜若对上他殷殷的目光,压下心底的苦涩,嫣然笑道:“阿宝别担心,福公公是个好人。他不会赶娘亲走的。” 阿宝欢呼一声扑入了她温暖的怀中。周惜若紧紧抱着他,眼中的泪潸然滑落。去留两难,多一刻的相聚终究是上天的恩赐。 …… 周惜若来回皇宫与莲月坊。莲月坊因有了帮手而不至于这般着紧。时常是头一日周惜若将布上画好样式让第二日会裁缝的老师傅做活,花样如何绣都细细也与两位绣娘说好,若是太难她便回来自己熬夜绣好。童掌柜在云少失踪前得了他的吩咐,十分关照周惜若的莲月坊,一应布料都是时新的,所以一日日莲月坊的生意越发兴隆。 周惜若在皇宫中多留了个心眼仔细完颜霍图的行踪,可是都未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而库叶什察安插在皇宫中的内侍更是犹如水滴入海,再无踪迹可寻。东宫总管福公公自从知道她的身份后便不再阻了她进出东宫见阿宝。 只是他依旧苦口婆心劝周惜若留下来。周惜若只是默默不语。 福公公知她心结难解,也就作罢。只是道:“请您多多考虑太子殿下的将来。将来他可是要继承赤灼大业。皇上亦是对他寄托厚望,若您无法留下,就请默默地离开。” 周惜若凄然一笑,转身离去。 若不留下,请默默地离开。……福公公善意委婉的劝告时不时在耳边回荡。与阿宝相处的时日眼看着也渐少。她面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时不时神思飘远,不知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粮草不缺又有齐国援军相助的赤灼大军在邵云和的带领下势如破竹,无人可挡。 六月初二,邵云和大破秦国的都城,秦皇驾崩,秦太子耶律弘带领残兵败将北逃入荒蛮之地。 六月初三,秦太子在途中被部将夜杀之,头颅被砍,献到邵云和御帐前,祈降! 六月初四,秦灭,疆土并入赤灼。从此赤灼疆域辽阔,盛极一时。百万边城赤灼族人摆脱百年的无土困境,东迁入秦地。 至此,这一片大陆上四国仅剩两国,北帝赤灼完颜云祈,南帝齐国龙越离,两国划疆而治,虽无盟约却奇异地克制互不相侵。 …… 百战浴血而归,烟尘漫漫,犹如卷起一阵惊天的沙尘暴。一张张黝黑疲惫的脸上皆是欢喜,步履坚定。一道暗红如血的身影看着身后遥遥首尾不相见的赤灼大军,坚毅如岩石般的面上也禁不住动容,身上的盔甲已破,不再蹭亮如新,手中的长剑也被砍豁了几道口子,不再明如秋水。唯有身躯挺直,不见一丝颓废佝偻。 风声呼呼,一声声婉转动听,听着,只有两字清晰如昨“归来,归来……” 一战之后,从此百年不再征战,不再有母子分别,不再有兄弟战场相见,不再有一将功成万骨枯,不再有不得不杀的悲凉无奈。这土地上长出的将会是迎风摆头金黄的麦穗,落下的不再是无辜将士的一腔热血,而是辛勤的汗水。 惜若,这就是你最想要的。惜若,这就是你最愿意见到的。 赤灼人和齐人不再相杀相憎,凤峪岭的万里城墙不再阻隔两边的子民,也许百年之后,再无齐人和赤灼人之分…… 惜若,你可看见,这万里河山因为你而不再征战,越发美丽壮阔…… 惜若,你到底在哪里…… 一行泪缓缓滑落眼角却立刻被吹散风中。一抬头他依然是挺拔如剑,无往不胜的完颜云祈,带领着从荒漠中走出的赤灼勇士为后世开创万代江山…… “驾!”他大喝一声向着那遥遥看不见的帝都疾驰而去,身后百战而归的赤灼士兵不约而同唱起百年来的赤灼歌谣。 “云兮,过我赤灼之地,降下甘霖,哺我之民。赤灼勇士,不敢或忘,要血战洗仇。 云兮,过我赤灼之地,阻挡风雪,非我之志愿成,至死不忘。……” 风兮,唤回翱翔的苍鹰,啄我血肉,飞之天际。 风兮,扬故土尘埃,若得复国,将我之魂,安息回乡。” …… 赤灼大胜,帝都沸腾了。人人都在传诵着赤灼百年来最英明最伟大的赤灼之帝——完颜云祈是如何英明神武,如何百战百胜,大破强秦。他未归,已被赤灼百姓神化。帝都夜夜灯火通明,爆竹声和烟花彻夜不息。 玫黛儿前去帝都明昭喇嘛寺中还愿。帝都中顿时万人空巷,百姓们灼热的眼中皆是盲目的崇敬与爱戴。他若是天,玫黛儿便是地。天地一起,才是赤灼百姓最信奉的神。 玫黛儿的美丽被传成最玄乎的神话。她的一举一动,都如天上的明月令人难以忘记。 红尘万千丈,理不断情丝愁肠。 尚衣局寂静如初,眼前凤服华美红艳,一针一线绣成振翅的飞天凤凰。周惜若埋头,拿着最纤细的绣花针穿过剖成最细的彩线,在凤服上绣上这一份本该属于她的尊贵华美还有幸福……心空如明镜,不怨不悔。一路行至此,弄人从来是天意,天意定要她如此坎坷无着,两相不可依。 ***** 第四百四十章 大结局(一) 陈安一愣:“他人呢?没有上班吗?” “秘书小姐说,昨晚钟先生参加朋友的婚宴,喝多了酒,就宿在了酒店,这会儿还没醒呢。言豦穬剧” 陈安想了想,“我们直接去酒店吧。” 她坐直了身子,在这一刻,那潜藏的勇敢忽然又冒了出来,既然选择来了,何必再患得患失呢。该面对的,总归是要面对的。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休息,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然而另一股悲创戚然,又浮上心头。她的手,借了绒绒大衣袖子的遮挡,悄悄按在了小腹上,她的孩子,曾经安然地躺在这里……小腹隐隐疼起来,每当一想起,就会疼痛,无休无止的,而且这种痛苦,不同于别的,是一种全新的折磨。所以,更令她感到难过…漩… 黎明时分,微曦的晨光映进窗户时,阮碧玉冻醒了,睁眼一瞧,屋子里亮堂堂的,床头开着一盏灯,她觉得有些刺目,不由抬手想挡一下眼睛,然而眸光一转,她差点惊叫起来,赶紧捂住了嘴巴,她竟然和心仪的男子睡在了一张床上——虽然,她只是蜷缩在一角。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怎么敢呢,她不敢越雷池半步,立维也是不允许的。 再凝眸细瞅,立维还在睡着,眉峰轻蹙……碧玉心里一酸,伸手关了床头的灯烀。 夜里在黑暗中待了好长时间,她在黑暗中,紧紧的、直勾勾的瞅着他,哪里是他挺秀的鼻梁,哪里是隆起的眉骨,哪里是好看的嘴唇……她在心里已经临摹了千遍万遍了,熟悉得比自己的五官还要清晰。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这样接近他,她再次把他装进心里,打算铭记一辈子。 她无法怨他恨他,可是她,必须得走了,他已经开始讨厌她了。 她心里酸楚,转身要走时,听到他叫“安安……”那么痛苦,那么伤怀,低沉而嘶哑,仿佛是从心脏最里边发出的,她当时就怔住了,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壮着胆子回到床边,扭亮了床头灯,然后,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看到他的眼角,有泪线淌出来,她立即被钉死在那里,心脏,也被钉死了……立维何时这样过?何时……只有对着那个漂亮女子时。 他睡得并不安稳,不过眼睛始终没有睁开,然后她看到了枕边有一方红色的帕子,她拿起来看,没见过,端详了半天,也没认出上面绣的究竟是什么图案,但是凭直觉,这东西对他来说,很重要,或许,跟那个美丽的女子有关……她攥着帕子,眼前闪过女子清寒的目光,她攥得更狠了,为什么,为什么她待他这样好,八年了,还是没有用,竟敌不过那个女子一个轻微的眼神,她不明白啊。 她实在不明白。 她深深爱着这个男人,可这个男人,根本不爱她,每每想起来,她心神俱碎,连眼泪也没有了,任她再努力,再挣扎,也是无用。 她把帕子塞进他手里,他无意识的立即握紧了,抓牢了,并且不安地动弹了几下,她看着他不对劲儿了,鼻息粗重,喷出强烈的酒气……她来不及躲闪,他已经吐了,吐了很多,床面上,还有她和他衣服上,都沾了污秽。 她苦笑了一下,是巧合吗?她初识他时,他也是酩酊大醉,吐了她一身……这回,也是,却是最后一次。 她忍着刺鼻的酸腐味儿,收拾了那些污物,又脱掉他外套,简单处理了一下,晾在卫生间里,然后她洗掉了一身的怪味,穿了酒店准备的睡衣出来,静静的,她趴在他身边,看着他,这一下睡得沉沉的面容,还是落寞冷清的,眉峰还是蹙着的,仿佛锁了无穷心事似的……他的领带早就不见踪影,衬衣上方两粒纽扣敞开着,露出健壮的皮肤……她着迷地看着、看着,就见他翻了一个身,背对了她。 她缩在床上一角,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哪怕是这个时候,他还是讨厌见她的,是吧? 夜很深很深了,她昏昏沉沉睡去…… 碧玉看着仍在沉睡的立维,五内俱痛,是时候离开了,她待在这里,够久了。 心里虽这么想的,可行动上,并没有落实,她还是舍不得,舍不得马上离开,只想再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哪怕他醒了,责骂她……她觉得自己,卑微到了极点。 天色更亮了,更亮了,又是新的一天……立维动了动,眼睑轻颤,似乎马上就要睁开眼来,碧玉赶紧阖上眼假寐,只露出一点儿缝隙,就见立维果然睁开了眼,只是呆呆的,对着天花板出神,好久都没有发现,他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存在。 他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脸上,眼中,平静无波,但她却觉得,他每根头发丝儿里,都藏了一种感情,那种感情叫做孤独寂寞。 她再次被惊到了,不由睁开了双睛。 立维慢慢转过脸来,眼光缓缓扫过宽大的床面,那是什么……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猛地触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神,一刹那,他着实吓到了,从床上弹坐起来:“阮碧玉,你……”闷闷的,低沉的,嘶哑的,却含着吓人的狼嗥。 她反倒在这个时候,有些无畏了,她直直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他已不止是震惊了,大概要昏厥过去了吧,或者,恨不得操起一把刀,在她身上捅几个血窟窿……她还是怕的,额头上,冷汗涔涔冒出来。 “你……我……”他指着她,又指指自己,气得不行了,最后嘶吼了一声:“阮碧玉!”房顶子都颤了,他黑黑幽幽的眸子,狠毒地望着她,恨不得立刻撕碎了她似的。 她顿时涨红了脸,向后躲着,他看她的眼神,就象洪水猛兽或者传染病菌一样。她小声辨解道:“我没有,没做什么。”她真的没做什么的,心里头,已不止是卑微惧怕了……他怎么看待她,她躲不掉。 僵持之下,门铃就在这时候响了。两个人都怔住了……从出租车里下来,陈安的心跳一直在加剧,似是要跳出腔子来。酒店一楼大堂里,一对新人结婚的巨幅海报还未来得及撤去,仿佛昨日的辉煌和喜兴还在继续……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 阿莱一直把陈安送到电梯门口,陈安站定,微笑:“辛苦你了,阿莱。” 阿莱看着她,腮上绯红,象涂了胭脂,翦水双瞳,盈盈若宝石,她的神色,莫名的兴奋和激动,他明白这是为了什么,不由也放松下来,终于把太太送到目的地了。 他微笑着说道:“钟先生在808房间。”他等着她好消息。他也相信,她能的。 他目送着她进了电梯,电梯上去了,他转身走了。 陈安从电梯里出来后,又默默的站了一会儿,深深吸气、呼气……头顶晕黄的、暖暖的射灯照下来,令她身上热烘烘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蛋发烫,不会是兴奋得发烧了吧?连脚下的地毯,也这么柔软,双脚仿佛没了骨头似的,陷进了棉花包里。 她暗自笑着自己,寻着房间号,深一脚浅一脚的过去了……802……804……快接近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忽然抓住了她。都说近乡情怯,她是近人情怯。 上飞机时候的忐忑,被下飞机时候的兴奋代替,此刻现在,那种忐忑不安又回来了。 想起他阴沉着脸,头也不回的、绝决走掉的样子……她轻轻按着胸口,走过去,808房间到了,她几乎不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就按响了门铃——有什么可犹豫的,她就是来见他的,她要说出心里的话,她不再让自己置疑,她游荡了多年、无所寄托的感情,终于找到了寄主。 她要将整个自己,安放在他那里。 可是过了好久,他都没来开门。难道是,他已经退房走了?不可能的,刚刚阿莱已经确认过了。 她顿时又紧张了,手心虚虚地冒着汗。 她再度抬起了手,这时门却滑开了,只开了一条缝儿,有个声音传出来,匆匆的:“Bonnie,你先在外面等我……”后面的话,仿佛卡住了。 立维手一松,手机应声落地,“卟噜”,沉重的一声闷响,但是听在他心头,仿佛平地一个炸雷,他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外面突然现身的陈安,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的…… “立维……”陈安看着他,眼睛里又有了湿意。有多久没看到他了;又有多久,没听到他声音了。这本来是,她孩子的爸爸呀……是她最亲密的人。 钟立维的一只手,还保持着扶住门框的动作,另一手,紧紧垂在身侧,他看着眼前的安安,裹在雪白的长毛绒大衣里,娉娉婷婷的安安,大眼睛闪闪发亮,脸上泛着潮红,唇边一缕温柔美好的笑……他顿时有些晕眩,心跳骤如擂鼓。 他平生唯一抵挡不了的一件事,就是安安的微笑,他向来没有抵御能力。 而且这些天来,那被他用冷漠和隔膜筑起的高高城墙,已经一点一点坍塌下去了,他明白自己,在气过、痛过之后,注定是要回去的,要回到她身边去的,婚礼还在等着他……尤其在这一刻,那城墙“轰隆”一声巨响,彻底消失了,寻不到半片瓦砾残垣。 这是安安呀,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他张了张嘴巴,还未出声,后面有人替他应了一声:“是谁呀?” 就是这么一声,让门口的两个人,同时呆住了。也就是一瞬间,两个人的脸色,均是变了又变。 立维纹丝未动,身子还堵在门口,只是脸上,象川剧变脸师一样,一挥手,已找不到任何表情,只有麻木和空白了,他眯了下眼睛,看着面前的陈安。 陈安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突然的疼起来,这一刻,疼得那么明晰,那么强烈,那么无法遏制。她黑亮的眼睛,在他身上逡巡: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下巴和腮上,有新生出的胡茬儿,衬衫揉成一团糟象干咸菜,胸口敞开,领子也是七扭八歪的,脚上,趿着棉布拖……看着他,她的脑海里,迅速翻出以前的种种,种种…… 她瞪大了眼,还是不能相信,这一定是幻觉。是她太兴奋了,眼前才出现了幻觉的。 她的手,压在门上,往里使力,她要进去。立维也用了力,一正一反两股力,绞在一起,互不相让……他看到她的额头,沁出了冰冷的汗意,水蛇一样,钻进他心里,咬啮着他心肺,疼,这些天,他一直是疼痛的,但在这刻,似乎是麻木了。 后果似乎是设定好了的,他只是不想让她进去而己——那样的狼狈,他无法面对。 “钟立维,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她咬着牙,牙齿在打战,脸上通红涨脑的,连细白的脖颈,也憋成了一团粉红。 立维抿了抿唇,终于轻轻缓缓的,收了力道,他把门打开,身子也让开。 陈安迈步就进去了,腿有点儿虚浮,眼前也阵阵晕眩,一定是坐飞机的缘故,还没出月子呢,她还飘在半空里。 她在房间里转着,地上,有一双靴子……床上,散乱的放着毛衣,裙子……女人的! 她顿时万念俱灰。只有一个念头。 她扶了一下额头,人呢?她要把她揪出来! 她又看了看房间的布置,标准的客房,看上去富丽堂皇,没有别的去处了,只有那里……她转了一个身,卫生间的门紧闭。 立维一把拉住了她的腕子,“够了!”他难堪也就够了,他不能让她,也跟着难堪。 她仰起脸来,瞪着他的眸子,轻轻吐出三个字来:“阮碧玉!” 他默不作声,只是手上用了力,那绵软的绒毛,在他掌下,犹如一根根利刺,戳着他心脏瓣膜,痛。赶紧痛吧,痛过去就好了。 ~以上四千字。明儿见。 第四百四十一章 大结局(二) 他默不作声,只是手上用了力,那绵软的绒毛,在他掌下,犹如一根根利刺,戳着他心脏瓣膜,痛。言豦穬剧赶紧痛吧,痛过去就好了。 他没有否认,也不能否认这个事实。可是他要如何解释?以往的经验,似乎是越解释越黑,他就越说不清楚。 安安,我要如何跟你说? 他的缄默,令陈安脸上绯红的颜色,渐渐消退,直到苍白。从机场过来的路上,她太兴奋了,一路只想着他,她被自己空前的热情,弄得晕晕乎乎的,仿佛是喝过酒的微醺,带了一点儿醉意。可现在,她冷静得厉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顷刻间这么冷静。 她宁肯自己还糊涂着,宁可自己眼睛看不见了漩。 她看着面前的钟立维,站在那里岿然不动,也是这么的冷静,眼中平静无波,冷静得象一块冰,冷静到让人看了,心脏一寸一寸沉下去,勇气一分一分减下去…… 看来,他是不打算跟她解释的,对吧?还是,这真的是一个事实? 这个念头一出,她傻了,忽然就有些慌乱了,还有几分气愤,这算什么熠? 这到底,算什么呀? 她来上海,不是来自取其辱的,她是要带他回家的。 她平抑着自己的呼吸,不能慌,不能乱。 看着他,她觉得自己在迅速萎靡下去,她必须趁着自己还有勇气面对他时,听他说些什么。 “钟立维……”她艰难地说,“我知道失去了孩子,你很痛苦,你恼我恨我,这个,我不能怪你的,是我没保护好孩子,可是立维,你不能……你不能这么气我!” 他怔怔地看着她,心里,其实一直是柔软的,气她?他怎么舍得呀。 “不是!”他清晰地回答,他想说的是,这完全是个意外,安安你要相信我……可是,她会相信他吗?她亲口说过的,她顾忌的事情很多……他犹豫了。 也就是一瞬间,他看到她黑亮的眼睛里,光彩消失了,连眼中的星星也没有了,无怒亦无嗔,仿佛是黑寂的、无星的夜,最后连心都死了。 陈安忽然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了腕子上的他的手,连着向后退了两步。 立维手上一空,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只是脑中嗡嗡的。他刚刚,说了什么?不是? 不是什么? 她竟笑了一下,“我来的,确实不是时候。”她看他的眼神,已不止是冷漠。 他身子僵住了,没有动弹,仿佛连嘴巴也僵硬了……他不是成心气她,而她却多理解了一层吧:他没有气她,阮碧玉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再也没有比这个时候,恼恨自己了。他闷闷的,低声叫着,“安安……” “别再叫我安安。”那是最亲热的称呼,她声音沙哑着,“恶心……”她按住了胸口,是的,她觉得恶心,屋子里,令她透不过气,除了酒气,女人的香气,还有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这些,压迫着她,而且这香气,她记得清楚,有回他坐在她的客厅,她曾在他身上闻到这股味儿。 胸口的痛感,明显而尖锐。 她转了个身,往门口走去,不能再留下来了。她这次来上海,完全错了;上次也一样,完全错了。 全错了,没有一次是对的。上海,真是个让人伤心的地方。 立维的目光,落在某一点上,尽管没有看她,但他知道,她的背影,一定是冷漠绝决的,离他越来越远……这些年的努力和挣扎,就如同美丽的泡影,随着孩子的消失,“噗”一下,连泡影也消失了。 前所未有的绝望,突然的铺天盖地袭来。 “陈安。”他出声叫住了她。 陈安的手,压在了门柄上,她没有回头。 “下个月,没有婚礼!”他说。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她不会哭的。 她不哭。 她打开了门,外面昏黄的光线出其不意涌了进来,令她防不胜防,就象刚才的一幕,太意外了,她绝对没想到,会遭遇到这么一场。 心里,已不止是悲愤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她迈步出了门槛。 立维的目光,终于落在那雪白的一团上,这件大衣,他没有见过,她素日也不太喜欢白的,一定是董阿姨买给她的吧。还有一个问题,他原本打算,烂到肚子里的……眼下,索性也不留了。 他攥紧了拳:“陈安。”他又叫住她。 陈安心里一突,顿住。 他的声音几乎是空洞洞的:“当初,为什么痛快地同意订婚呢?” 陈安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她赶紧扶住了墙壁,她的报应是不是来了? 那样自私的、不可告人的目的,她说不出口。他曾经问过她的,她支吾了几句就搪塞了过去。 现在,还是逃不过去吧。 可已经不重要了。 刚才悲愤不满的情绪,忽然间统统没有了,不是因为阮碧玉,这里面,压根没阮碧玉的份儿。 她在这一刻,也忽然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在失去孩子后,他头也不回走掉,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他不是恼她没能保住孩子,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瞒来瞒去的,他还是知道了。 她脸孔雪白雪白的,唇边一抹凄凉的笑意,“陈部长说,如果我不嫁给你,就让陆然嫁给你——我不是舍不得你,只是这种李代桃疆的事,我绝不能眼睁睁的,在我和陆然身上发生。” 说完,她踉跄着脚步跑走了。 她没脸再待下去。 是她先重重的,狠狠的,伤害了他的自尊。他怎么会受得了呢,因此,取消婚礼也正常。 他们之间,没有婚礼,没有爱情,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不作数了。 钟立维看着陈安消失在门口,他两个肩膀同时一垮,感觉内里完全被掏空了似的,只有一个意识,他这一生,算是结束了。 他缓缓走到门边,从地上捡起手机,有一个未接电话……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是秘书来了,一边开机一边走去开门。 他回拨过去,吩咐Bonnie,马上备车过来接他……通话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他没有回头,往旁边闪了闪。 他收了手机,顺手往上衣口袋里放,空的……他低了头,没有外套,他呆了一呆,看着自己衣冠不整的服饰,再联想起那双睁圆的眸子,他心里绞痛。 他把手机装进裤袋里。 “立维,我是不是做错了?”身后的女人抽抽噎噎的。 他对她已说不出任何感觉,仿佛八年的时光对她仅有的怜惜和照顾,用刚才的几秒就全部抹杀了。 他只摆摆手,往床边去,床上,也是凌乱一团,刺眼得很,不过有他的东西,他没忘记,伸手从枕边抓起红红的一团,塞进裤袋里,然后换上自己的皮鞋。 阮碧玉哭出了声:“昨晚,你喝多了,醉得厉害,我不放心你,只想过来看看你……” 他终于看她一眼:“我不需要。” 她一顿,不需要?她被严重刺激到了,以前,他是需要她的呀。 “你对陈小姐说,说要取消婚礼,你们……” 立维目光森冷,象锋利的利刃掷过来,吓得她赶紧住了嘴,马上转移了话题,“立维,我不想唱戏了,唱不动了,我想从剧团退出来。” “那和我无关。”他快步朝门口走去。 碧玉愣了愣,追上去:“你外套还没穿呢。” 他反而走得更快了。 又是外套,他闹心,不要了。 他一直以为,她是温顺驯良、安分守己的,没给他弄出任何状况。可一旦出了状况,更是要人命的。 碧玉站在走廊上,看着他走远,淡出视线,直到消失,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水,突然没了力气似的,她蹲了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失声痛哭。 是她太笨了,那些够不着的东西,何必苛求呢?立维这个人,是她怎么求,都求不来的。 立维刚到电梯间,就看到下行的红色键跳到了“6”,她刚下去? 他转身就往步行梯跑去,脑中只有一个意识,或许他追下去,还来得及,完全来得及……他一路跌跌撞撞的,跑下去。 一出酒店大门,被外面寒冷的风一吹,他上身只有一件绒里子的衬衫,凉透了,可他顾不得这些,一直跑到马路边,看到不远的出租车站,一个白色的身影钻进车里……他一边跑,一边抬起手呼喊:“安安,安安……” 还有个黑色的身影,朝他这边望了望,似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也钻进了出租车,车子很快启动了,然后绝尘而去。 立维追了几步,终归是徒劳,只得停下了,他气喘吁吁,精疲力竭,仿佛浑身的力气都在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他内心,其实一直是懦弱的,爱而不得,他一次又一次的,和她失之交臂,等了又等,不是用错了方法,就是时间不对,总是轮不上他,总是赶不上对的脚步,他撵不上她。 这一次,终究又是擦肩而过,错过了;即使是订婚了,他还是错过了她。 这辈子,他注定要错过她。 孤零零站在马路边上,他万念俱灰,只觉的生不如死。 第四百四十二章 大结局(三) 孤零零站在马路边上,他万念俱灰,只觉的生不如死。言豦穬剧 也不知站了多久,太阳没入了云层里,天阴了,他吹着冷风,孑然一身,象是孤单的一只灰色雕像。 车子来了,停在眼前,他木然的钻进车里,被里面的暖风一醺,他木木的,似乎又活过来。 坐在副座的秘书Bonnie,吃惊地扭过脸来看着他,“钟先生……”这是怎么了,衣着单薄,如此的失魂落魄? 他连摆摆手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于是Bonnie转回脸去,不再说话漩。 车厢里很静,工作的仪表不时发出“嗒嗒”的微响,暖气扑面,令人昏昏欲睡,他似乎是真睡着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摸索着从裤袋里掏出一方红色丝绸,打开了车窗,冷风立即灌进来,他手一松,空了,心也被扒空了,丝绸被卷走了,他的手搭在窗沿上,停滞了几秒,然后很快关了窗子。 再痛楚又如何呢,大不了,是不要这颗心了祛。 他一直安静地闭着眼睛,没有再流泪。只觉的自己的身体,仿佛随着那方丝绸被冷风漫天席卷着,漫无目的的,飘飘摇摇,无所依傍,最后不知所踪。 陈安茫然地站在候机大厅里,川流不息的人从她身边经过,而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累极了。 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机场,无数架飞机轰鸣着起起落落,进出空港,她的心,也没着没落的,跟着起起落落。 透过玻璃墙,她看着外面,明明早晨起床时,是很好的艳阳天,可这会儿,阴得厉害,似乎要下雨了。而她心里,早已是濠雨如注,淋在身上,象是钢鞭,无休无止地抽下来,很痛……痛也得忍受。 她盯着那一方阴冷的天空,那儿,出现了一张戏谑的脸,带了一丝浅笑,半分认真……她晃了晃头,不要想他! 地上有一小滩水渍,映着头顶的灯光,亮亮的,她看着那儿,继续发呆,然而立维的脸,又很快浮在水面上,阴寒的,认真的,清晰的说:下个月,没有婚礼。 她抱住自己就要裂开了的头颅,发出小兽受伤般的呜咽,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啊? 她花了漫长的时间,终于将一段感情清理干净,然后尝试着,继续去爱另一个人……当她渐渐爱上他、并且痴恋上瘾时,他却突然喊停了,撤了——就象一个小孩子,好不容易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糖果,当剥开那层花花绿绿的果皮纸,准备填进嘴巴好好品尝一番时,别人却说,这糖果是有毒的。 难道这就是她的宿命? 还是,她太不珍惜了?只有在失去之后,才深刻体会到那份感情的弥足珍贵。 太迟了,她知道得,太迟了。 从此之后,她和他,人各一方,再无关联。 不知阿莱用了什么办法,很快弄到两张机票……飞机再次在云层中缓缓爬升,她的心境,和来时相去了十万八千里。 她象是得了一场大病似的,恹恹的,坐在座椅上,身体被安全带束缚着,如同绳索,她被绑在那里,在那个位置,无法动弹,也无法抽身,可是心在哪里,她却是一清二楚的——她把她的心,遗落在了他那里。 可是,他却不在乎了,不要它了。 他不要她了。 头顶强烈的白光,耀目地照下来,刺激着她的泪腺,她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在这个时候,痛痛快快流了出来,如同小溪,肆无忌惮的,糊了满脸。 心里面,一直有个婴儿在哭泣,受了无尽委屈似的,哭个不停,哭得差了声调儿,哭得令人肝肠寸断,直教人绝望……她把手,按在小腹上,是她的孩子在哭吧?她的眼泪流得更欢了。 整整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她的泪水几乎没断过,为她和她未能出世的孩子…… 飞机停稳,旅客们都走光了,她才缓缓的,伸手去解安全带,手指仿佛不太灵光了,和宽宽的带子缠在一起……“叮”一下,一枚物体坠地。 她呆了呆,低头一看,是她的订婚戒指。 她怎么忘了这个了? 她弯腰,将戒指攥在手心里,连这个,也不再属于她了。 她得还给他。 再抬头时,阿莱已经默默的,在过道上等她了。 VIP候机室里,三面的玻璃幕墙,视野极好,也将外面的喧嚣阻隔在外面。陈德明慢慢喝着咖啡,他在等待接机。 其实这样接机的机会并不多,尤其在这样的环境里,就更少了。 张秘书从外面进来,笑着说:“我问过了,从兰州飞过来的那一班,还有二十分钟抵达呢。” 陈德明“哦”了一声,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秘书便没有打扰他,走到玻璃墙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今天的客人,不是什么政界要员,只是普通的人,而今天的陈部长,也只是个普通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视线之内,张秘书一怔:“咦……那不是安安吗?” 陈德明手中的汤匙,“咚”一下跌进杯内,有几滴咖啡泼溅出来,油点子一样,随着隐隐的飞机的轰鸣,在桌上来回滚动……望着那水珠子,陈德明心口一突。 安安今早去上海,他是知道的,早上陪母亲吃饭时,他提了一提,母亲说,她已经知道了,这样也好,安安已经够苦的了,今后她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你不要再管,倒是你……母亲叹了口气,没往下说。 他心里七上八下,一直有种不好的感觉,那天立维看过安安后,气冲冲的,直接去了协和医院…… 张秘书指着外面,“真的是安安。”再一回头,陈部长已经出去了,他疑惑着,这是怎么回事? 陈德明在人流中看到女儿的背影,大步追上去。 “安安,安安……” 他的步子却有些虚浮,心脏跳得也很急,之前隐隐的不安,现在,成了现实吧,不然,安安不可能刚去就返回来了……他四下看了看,不见立维的影子,他的心彻底沉到了底。 陈安低头,默默地走着路,依稀听到有人叫“安安”,她的腿打了个晃,不可能是他,他是被她禁止叫她安安的……她继续走路,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可在她耳内全摒除了,她清楚听到有人在叫她。是谁?她神情恍惚。“你的父亲。”身边的阿莱提醒她。 陈安脸色一变,反而越走越快,明明呆滞的双眼,忽地一下子有了神采。 陈德明亦步亦趋跟上,此处人多,他不便多说什么。 父女两个一直到了大厅外面,他急步上前,身子一转,正正的,他对着女儿:“安安,我是爸爸……”怔住了,安安一张脸,肿胀,两眼通红,显然是哭过了,而且,一定是哭了很长时间的。 安安打小就有这个毛病,一哭,脸就变肿。 他心里猛地一哆嗦,“安安……” 陈安清寒的目光,冷冷投注在他脸上,半响,嘴唇一张一翕:“你是谁?” 陈德明只觉得身上的寒毛孔都张开了,女儿这样冷,这样冰,浑身敛着一股浓重的寒气,虽然他们父女的关系一直很僵,但是这样的冷漠,似乎从没有过。 只去上海走了一遭,女儿竟然不认识他了? 他的心仿佛也给冻住了,不敢往下说,也不敢往下问,这次,他又错了,是吧? 在女儿面前,他就是一个罪人。他方方正正的脸上,渐渐浮上一股苍凉、无奈和悲伤。 陈安觉得自己体力不支,又要昏厥了。 所有的不幸,所有的坎坷,所有的磨难,还有那些人的脸,男的,女的,一古脑在眼前闪烁……而面前这个人,就是造成她困扰、令她痛苦的根源! 她额头上,密密麻麻逼出一层汗。 她要怎么做,才能斩断这一切;她究竟要怎样,才能和他断得干干净净的? 她低声说:“从此以后,我没有父亲!” 声音这么低,在陈德明听来,却不啻为响雷。“安安!” 两双相似的眸子,都是黑黑的,亮幽幽的,都紧紧盯着对方,目光绞在一起,只不过,一双充满着无限悲哀,另一双,则是仇视切齿的。 陈安脸上涨的通红,眼睛更是红:“我没有父亲,以后,别说你认识我。” 陈德明重重地喘着气,怎么喘,都觉得吸不够氧气似的,心很疼,真是疼。 他哆索着嘴唇:“我,永远都是你的爸爸。” 这是他的女儿,他心心念念的孩子……别这样折磨他了,他受不了,他连自杀的心都有了。 陈安漂亮的眉毛一耸,轻轻的,她笑了:“这话,你若放在以前说,我不知道有多感动呢……”而喉间象燃了一把柴火,令她如此痛恨这个人,尽管,他生了她。 陈德明退后了一步,看着女儿几乎变形的一张脸,他心痛,震惊,焦虑。 陈安欺上一步:“你肯认我,因为我,对你来说,还有一个用处,是吧?” 陈德明痛苦的,连连摇着头,不是,不是! 第四百四十三章 大结局(四) 陈德明痛苦的,连连摇着头,不是,不是! 他只是想,从此以后,能和自己的女儿亲近而己;他只是想,用他的真心和父爱,补偿女儿缺失多年的爱护;他只是想,和女儿的关系,能回到从前…… 陈安的眼底,泪光渐渐浮现,“我的孩子没有了,你们故意的,让我没了孩子,只为了救你们的女儿,你,你们……好歹毒的心肠!”她一手攥着拳,一手指着陈德明,几乎声泪俱下,一想起失去的孩子,她就无法自控。言蝤鴵裻 陈德明呆住了,安安说“你们好歹毒”,原来,他竟然和陆丽萍是一伙的,到现在他才知道……他在心里苦笑着,当然是了,那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他的老婆,当然是一伙了。安安这样看他,有什么不对的。 他堂堂一部之长,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而且这个人,是他的亲生女儿!他羞臊得厉害漩。 他是个失败的父亲,也是个“歹毒”的父亲。 他亲手系在女儿心间的结,一辈子也别打算择开了。 他一时又急又痛,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天地在旋转,四周景物在翻转,他快要撑不下去了,心脏处仿佛勒了一道箍,眼前黒影重重…祛… 他只是摇着头,安安,别再说了,别说了…… 陈安眼前,也是模糊的一片。 她什么都没有了,连立维都不要她了,她还有什么顾忌的,没有什么再失去的了,她还害怕什么呢? 她一边笑着,一边流着泪:“你们费尽心机的,不就是为了抽我的血吗?既然你们想要,我还你就是了……”她喘着气,冷笑着,“陈部长,我还你,哪怕流干了这一身的血,我都还你!从此以后,生育之恩和救命之情,两两相抵,恩情两断,概不相欠!你和我,两个陈姓,一拍两散,再无瓜葛!” 她说得斩钉截铁,说完抽身就走,她不再是他的女儿,不再是陈家的女儿。 “安安!”陈德明大叫了一声,锥心之痛令他难以承受,他追上去两步,便走不动了……心头,呼天抢地,悲痛欲绝,他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挽回女儿心意?他必须要失去什么,才能换回他的安安? 眼前,已经全部黑透了。他的身体慢慢弯下去…… “部长!”有人扶住了他,同时有一样冰凉的东西,放在他掌心,“这是安安刚刚掉落的。” 他的两手,紧紧握着,那东西,那么硬,那么凉,尖利的棱角,硌着手心,硌着脉落神经——更象是女儿的心脏,这些年,被他漠然的、置之不理的心脏! 本是血浓于水的父女之情,竟然心硌着心! 他要怎么暖,怎么捂,才能让那颗心脏变软、变柔、变暖呢? 他越发握紧了,用最后一点儿力气说道:“我先回去了……你在这边等着接人。” 他连陆丽萍的娘家人,也不想再见了,虽然那个老实敦厚、多年不见的西北庄稼汉子,一直是他尊敬的人。 他的眼睛阖上了,张秘书沉声惊叫:“部长!” 人已经昏迷了,只是手里,还紧紧握着女儿的那枚戒指。 回到雅园,陈安筋疲力尽,身体摇摇欲坠。 再刻毒、再阴狠的话,她都敢讲出来,她什么都不顾了,只想着,撇清关系,和陈德明彻底斩断关系,她不能再在他的阴影下过日子了……可她的日子,要怎么过? 她用了六年的时间,才从上一段感情里拔出脚步,这一次呢,用两个六年,还是……更久? 她不寒而栗,蜷缩在沙发里,悲凉,伤心,无助。 王嫂递给她一杯热水,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担心地看着她:“太太……” 陈安用手臂撑着自己的头,维持着仅有的一点儿仪态,不然她马上就倒下去了。 “王嫂……”未曾开口,又己是眼泪汪汪的,“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王嫂愣住了,这是怎么了,早上走的时候还算好呀。她不知所措的,回头瞅了阿莱一眼。 从一进门,阿莱就一言不发,一直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直挺挺的,象个门神。 阿莱终于走过来:“太太,您要保重。”别的,再也无法多说。 陈安红红的眼睛,让人看了只觉心疼,“阿莱,今天,谢谢你了。不过现在还要麻烦你,把王嫂送回去。” 阿莱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的。” 从楼上下来,王嫂回头望了一眼,自言自语似的,问:“我明天再过来吗?”太太的样子让人不放心。 阿莱没有回答,心想,大概不需要了吧。至少暂时,是不需要的。 上了出租车,他终于得空儿拿出手机,开始一个一个拨电话。 陈安歪在床上,头脑昏沉,可心里是清楚的。她很想睡一觉,沉沉睡上一大觉,好暂时,把眼前这些事儿忘了。 可就是睡不着……她听到大门轻响,有低低的、细碎的女人的说话声,然后是轻巧的脚步靠近,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抚在她脸上。 “安安呀。”叹息的、怜惜的呼唤。 陈安又觉得泪腺开始充盈,她喃喃出声:“妈妈。” 董鹤芬的手,摸到了湿湿、冰冷的汗意,她的手一滞,呼吸也跟着一滞,马上就想起安安出事那天,她着急忙慌赶过去,伸手摸到的,也是这让人窒息的汗意……先是孩子,这会儿,是立维。 她漂亮的杏核眼眯了一下,也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了。眼下,没有什么比女儿重要的。 她摸着女儿潮湿的额头,“你这孩子啊,真叫妈妈……”她声音接近哽咽,又觉得不好,“起来喝点儿鸡汤吧,这还没出月子呢,就到处乱跑。” “我不饿。”陈安把头靠在母亲怀里,默默的,把泪水逼回去,这是她的妈妈,心里微微好受了一些,就象小的时候生了病,只要妈妈在身边,她就觉得不再难过了。 鸡汤的香味飘进来,然后进来一个笑眯眯的中年女人,“来,安安,喝汤了。” 陈安怔住了,这是舅舅家的厨子呀,怎么跟着妈妈来了? 董鹤芬把小碗接过去,递给女儿:“安安,听话。” 陈安只得接过去,看着中年女人,微笑,“谢谢阿姨。” 阿姨笑着,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趁热喝,灶上还有呢。” 陈安勉强一口气喝下,胃里空得太久了,但一碗汤下去,胃不但没舒服,反倒更难受了,内里翻江倒海似的。她强打着精神摇着头,示意不要了,阿姨走了。 她重新躺在母亲怀里,“妈妈,您该找个保姆照顾您的。”她的妈妈,是不会做家务的。 董鹤芬愣怔了一下,又是一阵难过,她轻轻拍了女儿一下,心里,是狠狠的疼痛,这都什么时候了,安安还担心她这个当母亲的……她上了床,紧紧搂着女儿,“妈妈谁也不要,妈妈只想守着我的安安。” 母女俩抱在一起。 这样的亲近,让董鹤芬心里更酸涩,心情复杂。想着,若是没有这些烦心的事,该有多好呀。 “安安,睡一觉吧,妈妈在这儿陪着你。” 陈安乖乖闭上了眼睛,她得睡一下了。 董鹤芬却睁着一对眸子,想着事情。她一肚子的话想问安安的,可又知道,不能多问一句了,安安会受不了的,安安最需要休息。阿莱虽然详细汇报了整个过程,但唯有安安和立维会面的那一段,他不知情,但这个,并不影响他们猜到结果……还有机场遇到陈德明那段,让她眼睛冒火。 她和正梅在电话里碰了个头,并没多说什么,想必相同的内容,阿莱也说过了。正梅气急败坏的,想要过来看安安,她拦着没让。 她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腿渐渐的麻了,她只是不动,安安趴在她怀里睡着了,就象小的时候…… 立维坐在车内,阿莱在前面驾驶,车子向城内飞驰。 从机场出来到现在,立维没说过一句话,神情也是淡淡的,但若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神有些呆怔。 不过,他的确在发呆。昨天母亲一个电话打过来,一上来就吼了一嗓子:“钟立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他心里顿时一沉,这样的口气,真真儿的,得了父亲的几分真传,然后第二句话就说,“钟立维你马上给我滚回来”。那口吻,更是象极了父亲。 想到这里,立维抓了抓头皮,不用母亲说滚回来,他自然也应该滚回来的,出了这样的事儿……显然母亲恼火透顶,连说话的机会也不给他,就径自摔了电话。他活了这么大,母亲还没这么发过火。 不能怪母亲发火……那刻,安安不哭,不闹,冷静自持,冷静对答,然后从那个门里迈出去……那扎眼的一幕,他忘不了,而且一辈子,也甭打算忘得了。 一旦回家去,面对他的,又是一场的不轻松。他不由坐直了身子。 ~明见。周五加更,这周结文,希望一切顺利,哦耶。 第四百四十四章 大结局(五) 来到熟悉的院落,他觉得今天格外肃静,穿过二道门,就看到沈阿姨站在天井当中,他想跟往常似的,嬉皮笑脸着打个招呼,可是笑不出来,沈阿姨也没笑,绷着脸,已经拿眼在剜他了,并且阻住他往上房走,说道:“夫人估摸着你快到了,在东厢等着你呢。言蝤鴵裻” 立维就是一惊,母亲跑他房里干吗?难道要在他房间里谈那事?他怎么觉着这么别扭。 好嘛,这好不好的,先给他来个下马威。 他略一犹豫,沈阿姨推了推他:“还不快去。” 他只好奔东厢来了,进了门,绕过屏风,抬头,就看到母亲坐在那里,旁边的书桌上,放着一本线装书籍和老花镜,显然他和沈阿姨在外面说话时,母亲已经听到了,专门放了书等他进来漩。 此时母亲的脸上,倒也看不出什么怒色,但神情,却是相当严厉的,而且目光,在他周身上下转了又转。 立维又是一阵的不自在,走过去,轻轻唤了声:“妈。” 鲁正梅点了点头,说道:“终于回来了,这半个月出差,你也辛苦了,坐吧。鹚” 母亲话里带话,立维不敢怠慢,在母亲对面的沙发上,正襟危坐。 鲁正梅却站了起来,状似随意的,在这间客厅里转了转,打量着四下,问儿子:“你和安安的新房,你觉得布置还行吗?” 立维抿了抿唇,沉默,而身体里,仿佛立时放了一把挫刀,在那里来回挫他的肉,疼。 鲁正梅没有看他,继续说道:“当初征询你和安安的意见时,你们俩都说没意见,怎么办都行,这可难为坏我这个老太太了,只怕我的眼光入不了你们年轻人的眼缘,谁叫你们忙呐……我只好叫人原样翻新,把墙壁刷了一遍,把家具都换成了新的,就盼着,儿子和儿媳妇早些住进来,你沈阿姨天天进来打扫、通风,总说新家具有一股子怪味,说含什么甲醛对身体有毒害,那回安安来了,还特地让安安进来看了看,安安说没有味儿了,感觉挺好,你沈阿姨才放了心,倒是你,一次也没进来瞧过……” 立维心里似刀绞,极不舒服,不由叫道:“妈妈。” 鲁正梅回了一下头,没理会:“前几天,你爸爸和你陈叔,还在一起研究了下请客名单,不准备大操大办,只把亲戚们叫上热闹热闹,至于你和安安两人去哪里渡蜜月什么的,我们长辈没有意见。” 立维已经坐不住了,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找他谈话,但母亲只开了个头,他就已经受不了了。 他站起来:“妈妈!” 鲁正梅走过来,“怎么?”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 立维竟一时间,怔住了,他要如何说呢?母亲对这门婚事的热衷程度,并不亚于他。 他终是让父母失望了。 “为什么不说话?”鲁正梅大声问,这回,含了一丝火气。 立维把眼光调开,望向门口的屏风……母亲心细如发,连屏风也换了,正红的颜色,看似俗气,却透着十分的喜兴,上面雕龙画凤,花团锦簇,是吉祥富贵的好意头。 母亲是和蔼的人,有时候母亲,也是个厉害角色,不然哪里能降得住脾气暴躁的父亲。 “你给我说话!”母亲生气了。 立维转回脸来,正正的,面对着娇小的母亲:“妈,我和安安,没有婚礼。” 空气,当时就凝滞了,渐渐的,又有一股子火药味弥漫四起。 难堪的沉默。 “你再说一遍!”鲁正梅断喝一声。 立维梗直着脖子,面无表情:“我对安安说,下个月,没有婚礼。” 话音刚落,鲁正梅一个巴掌挥了出去,“啪”的一声响,清脆而沉重。 立维连躲都没有躲,他是该打,打吧,至少,他心里好受一些……一想起安安那张脸、那双眼,他心里疼得跟什么似的。 脸上木木的。“妈,对不起。” 鲁正梅大声说:“甭跟我说对不起,你该跟安安说对不起的,她刚刚没了孩子,是你的孩子,她有多痛苦,你知不知道!”她转了一个身,气闷。以为,安安追过去,绝对没问题的,她对儿子一向放心,儿子对安安的感情,瓷实着呢,别人怎么拆也拆不散。这话,她还跟鹤芬保证过的,保证?原来她的保证,是这么的不靠谱儿。 分了,立维竟然和安安分了? 她怎么就无法相信呢。 她重新站定,有些失去理智了:“不准,立维,我不准,我不同意!”她伸手一指门口,“你去,你立刻去找安安,说你收回那些混帐话,婚礼,照常举行。” 立维站着没动,镇定地说:“妈,您现在,也不够冷静。” 一句话,戳中了鲁正梅的要害,她是不够冷静,从失去大孙子的那刻起,她就开始不冷静了。 她跌坐在身后的沙发上,又气又痛。立维蹲在母亲面前,看着母亲,母子俩的视线几乎平行。 “妈,好在请柬还没有发出去,具体日期也没有定下来。”最近,接二连三的出事情,所以都给耽搁了。 鲁正梅一掌抡在儿子肩膀上:“不是这个问题,不是丢不丢面子的问题。”她不在乎这个,她在乎的是儿子的幸福,在乎她的大孙子……这下好了,似乎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努力让自己静下来,耐心地说:“立维呀,妈妈知道,你心里不舒坦,心里憋屈,你说你需要时间考虑,妈妈都明白,所以不说别的,也给你时间考虑……可你呢,考虑了半个月,竟然是这么个结果,我就不明白了,安安不就拿你当挡箭牌了嘛,和你那么喜欢安安相比,这也叫个事儿?打个比喻,就象一根稻草压死了一头骆驼,不能够,绝对不能够。” 立维神色一僵,怔怔的,小腿发麻,他缓缓的,坐在地毡上。是不能够,他心里虽不舒服,可这样的蠢事,他不做。 他没有插话。 鲁正梅一点点分析着儿子的心理,见儿子不说话,她知道这一点儿,自己说对了,儿子跟安安分手的原因,不是因为这个。她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儿子:“你跟妈妈说实话,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概那个,才是关键所在吧。 立维却低了头。 好久之后,鲁正梅忽然血气一阵上涌,手指抬起来,颤颤的,指着儿子:“不会是……不会是你在外面的事吧?妈妈早就警告过你,不要在生活作风上犯错误,你的陈叔,就是前车之鉴。” 立维脸色一白,只觉得累,“妈!” “你当我不知道,是那个唱戏的,对吧?这些年,她背后的议论还少吗,而且她背后站的那个人,就是你!夏天的时候,你霍姑姑受纪家之托,前来提婚,我急坏了,打电话找你,偏偏是阿莱接的电话,问你在干嘛,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说你在天津,天津有你什么事儿呀,你紧着往天津跑?我以为,你有分寸的,可你……你是不是还和她有来往?” 立维烦躁地抓了抓头皮,对着母亲,他无法否认,又难以启齿。 “妈,我和安安之间,一直是别别扭扭的,虽然她是我的未婚妻,可您不觉得,从订婚到结婚,时间太短了吗,一来,她不能全心全意接受我,二来,这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有时候对着她,我竟然猜不透她的想法,她也无法理解我,我们经常吵架。如果这样仓促结婚,对我们俩来说,都没有好处。” 鲁正梅愣了一下,“我知道你们别扭,可是有多少夫妻,不是先结婚,后恋爱的。” “妈,您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就是对着她,我无能无力,我不怕她不爱我,我就是担心她不用心,我再努力也不行的……”屋内的陈设,多数是暗红的色调,看久了,沉沉的,坠得一颗心,也沉沉的,连呼吸都是沉重的,“得知她意外流产,那一刻,我很害怕,很怕她就此离开我,虽然,我没有刻意的,想用孩子拴住她,但我,真的是懦弱的,对着她,我懦弱无力,又气愤,甚至认为她是故意不要孩子的,我忍不住去伤害她,我从医院走掉。” 鲁正梅的手,轻轻抚着儿子的脸,刚刚被她打过的,明显的五个指印儿,她心疼,不过儿子语气里的落寞,无助和哀伤,更令她心疼,忧虑,“儿子,你要给安安时间。” 立维苦笑,低声道:“多少年了,傻子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所以妈妈,我对她说,取消婚礼吧。” 鲁正梅呆住了,这是怎样错乱缠绕的一种感情呢,剪不断,理还乱。光一厢情愿是不够的。 而眼下,儿子是退缩了的。 “立维,妈妈只问你,你考虑清楚了吗?” “是的。” 鲁正梅皱起了眉,盯紧了儿子,“那过几天,我就跟你陈叔说,我们取消这门婚事吧,然后,我再给你安排别家的姑娘。” “不。”立维忽然就慌了,“我不要!” 第四百四十五章 大结局(六) 鲁正梅皱起了眉,盯紧了儿子,“那过几天,我就跟你陈叔说,我们取消这门婚事吧,然后,我再给你安排别家的姑娘。言蝤鴵裻” “不。”立维忽然就慌了,“我不要!” 不要?不要什么? 鲁正梅忍不住耸了耸两道浓黑的眉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儿子,这孩子,最近又瘦了。 为伊消得人憔悴,她不是老古董,那些酸不拉叽的诗句,她也懂漩。 她又用话敲打着他:“安安迟早是要嫁人的,而你,身为钟家长子长孙,也是要结婚的,为钟家传宗接代,这是你必须的。” 立维半天没言语,他必须的?和别人?心里又绞动起来,白净的脸皮隐隐有些泛青,他大睁着一双黑黑亮亮的眸子,有些无措地、失神地、慌乱地望着母亲,仿佛一个初涉人世的懵懂少年,经不得一点儿事。 安安嫁给别人,不行的疝! 他娶别的女子,他不要! 他压根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安安若是跟了别人……他怎么这么酸呢,心里直冒酸泡泡。 鲁正梅暗自摇了摇头,“你陈叔昨天,心脏病犯了,所以这事,先不要跟他提。” 立维吃了一惊,“要紧吗?” “暂时无大碍,不过以后,还是要安排手术的。”鲁正梅叹了口气,“安安说,她把血输给陆然,偿还他的生育之恩,然后断绝父女关系,你陈叔,是被严重打击到了才犯的病。” 立维立时觉得,自己心脏也被冲击到了。 鲁正梅知道这些事他得慢慢消化,于是站起来,从桌上拿起自己的书和眼镜,最后看了儿子一眼:“你找个时间去医院瞧瞧吧,最近陈家不太肃静,你和安安的事儿,先缓一缓再说,不要添乱。” 她朝门口走去,立维还傻愣在那里,心思有些不够用了似的。 已经到了门口了,鲁正梅停了一停,“我还是觉得,安安比较适合做我的儿媳妇。”说完闪身出去了。 立维半天没缓过劲儿来,心里嘣嘣的,脑袋嗡嗡的,他想站起来,起不来,腿肚子直转筋。 可这样坐着,又太凉了。 简直难受极了。 同一时间,陈安也面对着母亲。 董鹤芬严肃地问:“安安,你想好了吗?” 陈安默默地点了点头。 董鹤芬握了女儿的手,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她的女儿。 “安安,我不希望你这样做。救陆然,不值得;而且那个过程,我了解过,是相当折磨人的,抽血、化验、空腹、穿刺、注射药物……过程复杂不说,且每一步都是受罪,都是痛苦,你会受不了的,而且你身体还没恢复,你肯定受不了的,妈妈不允许你去。” 陈安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我不是现在就去,等我身体完全恢复了,我才去的。” 董鹤芬看着女儿,心就象是飘在水面上的浮萍,随着水波起起伏伏。 “为什么啊,为什么非得要这样?安安,没有人再逼你救陆然了。”她的眼睛有些酸涩,“你也犯不着,为了和你父亲赌气,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吧。” “妈妈,我没有。”陈安轻轻地说,语气和缓,“昨天在机场遇到他,那个时候,我确实很激动,我恨他,我想打击他,让他不但歉疚,还要歉疚一辈子,后悔一辈子,可是现在……妈妈,昨晚我想了一夜,然后想通了,我不能让自己活在仇恨里,而且我的日子,不能一直混乱着,我想安静地生活,踏实地生活,不被打扰地生活,所以我救陆然,只为了换个平安和清静。” 董鹤芬心里抽痛,她审视着女儿,好久好久,“安安呀……” 陈安微笑:“我什么都不怕了,因为这次,我有妈妈。” 一句话,刺激得董鹤芬又掉了泪,“既然你决定了,妈妈只会支持你……痛的时候,受不了的时候,一定要跟妈妈说。” 泪光中,母女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董鹤芬字斟句酌地说:“你和立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以不告诉妈妈,因为那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你们要自己解决,可以,妈妈也不干涉你。但是妈妈必须要说一句,安安,你决定的时候,是不是清醒的,有没有感情用事?” 陈安看得见母亲神色中的小心翼翼,她抿了唇。 “安安呀,你现在还没好利索,这个,慢慢去想,不急,无论你什么决定,妈妈都不会阻拦的,妈妈只希望,你好,比任何人,过得都好,都幸福。” 陈安大大的眼睛,扑闪了几下,董鹤芬看到,安安大概已经有主意了,她的心房忽地就定在了那里,上不来下不去的,口上虽不再说什么了,但她知道,接下来,她为女儿担心的路,还很长。 病房里,陈德明气色极差,面目黎黑,戴着氧气罩,看到立维站在床前,他挣扎着动了动身子,立维马上按住了他,说:“别动,您歇着。” 陈德明便没有再动,只是睁着眼睛,静静的,打量着他……五官样貌,依稀有小时候的轮廓,当初调皮捣蛋的小男孩,如今长成这般高大的年轻人,这就是钟立维,几乎是他打小看着长起来的后辈,是他亲手给安安挑的女婿。 虽然眼下闹成了僵局,虽然安安愤恨的眼神不时在眼前晃过,虽然那个时刻逼得他动用了非常手段……但在这一刻,他还是认为,他的决定没有错,安安最好的归宿,应该是立维。 立维任由他打量着,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二人对峙着,明白彼此的心里,都不太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陈德明手臂抬起来,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亮晶晶的物件,然后扣在指间,拿着,伸到立维面前,立维赶紧一张手。 掌心一沉,带着沁人的寒凉,那物件压在立维手上,沉甸甸的,让他心里也跟着一沉——他当然认识此物了,是他买给安安的订婚戒指。 他一愣,这东西怎么在这儿了?“陈叔?” 陈德明只管掀开氧气罩,微微喘了口气,终于开口说道:“那天,安安落在机场了。” 无需再言,立维是知道的,阿莱也汇报过了,安安从机场出来,恰好遇到了她的父亲,安安言词激烈,神态悲愤……立维的眸子一暗,颜色渐深。 安安落在机场了?不要了,他给的东西? 陈德明黑黑的眸子,却是平静无波的潭,声音如暮鼓晨钟一般,犹如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立维,你和安安的事,我只说一句,如果你还喜欢她,那么请珍惜她,别放弃,现在还不晚。一旦放弃了,就是一辈子,没有回头余地。如果你不再喜欢安安了,那么是我判断错误,也请你,善待她,把伤害降到最低,就当是我,对你的一点儿要求。” 立维的手,一直悬在半空中,好久都没收回去,那戒指,光芒依然,华丽璀璨,但似乎,格外的沉重…… 太阳晴好,艳阳高照,从车窗透进来的点点细碎,映在陈安额头上,象旧时贴在妇女脸上的金色饰物,看上去有种格外的美丽和高贵。 董鹤芬看了看住院部的小楼,顿觉沉闷而压抑。 她拍了拍旁边女儿的肩膀,微笑:“你确定,不需要妈妈陪你上去?” 陈安伸手,抱住了母亲,撒着娇:“我又不是纸糊的,她能敢把我怎么样!”她笑着,松开母亲,拍拍大衣口袋,“再说,我是有备而来,就是找她去算总账的,我兜里藏着暗器呢。”说着,还挥了挥拳头,恨恨的。 “你呀……”董鹤芬轻轻的,拍掉女儿的手,“总之,快去快回,妈妈在这里等着你。” “是!”陈安故作轻松的,皱皱鼻子,转身要去开车门。 “哎……”董鹤芬忽的伸手又拉住了女儿。 “怎么?” “她舅舅来了,从兰州过来的,我猜着,估计就在上面陪着说话,你对人家别没有礼貌。” “我有分寸的,我和他又没有仇儿。”陈安下车走了。 董鹤芬不错眼珠的,一直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楼里,生怕有个马高蹬短似的。然后她收回目光,降下车窗,旁边不远处,有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那里。 那辆车尾随了她们一路了,就在她们的车子停下后,那辆车随即也停下了。 董鹤芬看了一会儿,那辆车一直静静的,车内的人,也静静的,没有下车,被贴了车膜的玻璃挡着,看不到庐山真面目。 她关了车窗,在心里叹了口气。 陈安进了小楼,步子一点一点的沉了。在母亲面前,她故作轻松,因为母亲看她的眼神,总是“我不放心……我怎么都不放心”,她不能让妈妈不放心。 该是她的,她得面对。 楼里静悄悄的,她慢慢的,踩着台阶,拾阶而上,每一步都很稳,不管在哪儿,今后的路,她必须稳稳当当的。 做出这个决定,也是不容易的,只因为,腹内失去的那个孩子。 第四百四十五章 大结局(七) 做出这个决定,也是不容易的,只因为,腹内失去的那个孩子。言蝤鴵裻 她握了握拳头,一会儿,她可以的,她一定可以的。 上了楼,看到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不象门诊楼那样人仰马翻,而是井然有序,有个小护士过来询问她:“请问,你找哪位?” 她甚至笑了一下:“我来探望病人。”没有一点儿破绽。 护士便没有多问,因为这里,只有一个病患者,小护士好心指给了她陆然所在的房间漩。 陈安道了谢,走过去,站在门口,里面有男子低哑的说话的声音传出来,似乎带了陕北一带的口音,她心里有了底儿,是陆然的舅舅吧。 她敲了敲房门,连着两下,指节微痛,牵着神经带到身体里。 “进来。”说话的是清脆的女人声,显然是陆丽萍疝。 不疑有它,陈安推门进去,里面的交谈声立即停止了。 陈安面色从容,神色镇静地站在门口,她从从容容的,目光一一略过,扫了一圈屋内众人:床上半卧半躺的陆然,床前憔悴消瘦的陆丽萍,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穿着土气的结实老头儿。 对于陈安的到来,只一瞬间,气氛就迅速凝固了,空前紧张。 完全是个意外似的,陆然尖叫了一声,“出去,出去,谁叫你来的!”并用被子蒙了脸。 陆丽萍也是一愣,脸色煞如白纸,她微微张了张嘴巴,不觉唤出声:“安安?” 陈安从容的一笑,说:“感觉很意外,是吧?不过,我觉着不是意外,这叫有来有往。” 陆然在被子里嚷道:“出去,陈安你出去,我不要见你!” 陈安又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朝床前走了几步,陆丽萍不由自主的,挡在身前,“安安,你要干什么?”就见陈安脸上那一点点笑靥,迅速凝在了唇角,只是一双大眼,寒颤颤的,幽冷无比。 “我来看看我的妹妹,难道不应该吗?”陈安说。 陆丽萍眼中,立即浮上一层惧意,眼前这双眼,竟然这么象陈德明。半个月幽禁的日子,她度日如年,几乎忘了丈夫长什么模样儿了,唯有那双眼睛放射出来的寒意和厌恶,却象烙印一样刻在心头,原来她从不曾走进丈夫心里一点儿。 陈安一瞬不瞬的,死死盯着陆丽萍,她不颤不抖,不躲不闪,心中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她要在气势上,狠狠压倒她,狠狠踩扁她、踩碎她……而陆丽萍也终于在这样的气场下,退后了一步。 五短身材的老头儿及时走过来,“你就是安安?”说话瓮声瓮气的,问得也唐突,但脸上的笑容,却象穿着那样土气,憨厚。 陈安不觉脸上变的柔和,她扭过脸来,“您好,我是陈安。” 老人叹息了一声:“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我都听说了……” 陆丽萍急了,“哥哥,你说什么呢?” 老人冲妹妹一瞪眼,脸上的皱纹越发的深壑了:“我不能和你一样,也昧着良心……”又对陈安说道:“孩子,我还想着,找个时间过去看看你的,没成想,咱们在这儿碰上了。” 陈安看着老人,粗砺的一张大脸,黝黑的面容,一条迭着一条的皱纹,上身老羊皮做成的棉坎肩,还残留着膻腥味儿,脚上手工衲的千层底棉鞋,沾满了灰尘……扔到哪里,都是土得掉渣的一个老头儿,浑身上下,也找不出和陆丽萍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人丝毫讨厌不起来。 陈安说:“谢谢您,我也没想到会遇到您。不过我的来意,是想跟陆然单独聊聊的。” 老人爽快地说:“行啊,你们聊,我们先出去。”说着去拉陆丽萍。 陆丽萍不想动,奈何哥哥的手力很大,她不情愿、不放心的,看着陈安,语气中含了一丝警告的成分:“安安呀,你要多担待一些,然然身体不好,若要再弄出个好歹儿的,谁也负不起这个责……” 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哥哥一直拉着,眼看到了门口,陆然突然掀开被子叫起来,“妈妈,舅舅,别丢下我……” 老人气哼哼的:“你怕什么呀,安安还能吃了你不成!”说完“呯”一声关上了门。 陆然看着床前的陈安,只一眼,又拉上了被子:“陈安,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陈安恶气顿生,“忽啦”一下扯起被子,丢到一边,两手攥住了另外两只细腕子,那么瘦,硬硬的,栌柴棒一样硌着她柔嫩的掌心,她用了力,握着,“我何止,是要看你的笑话!” 陆然忍着痛意,姐妹两人,近距离的对视着。 陆然更瘦了,眼窝深陷,两腮缩了进去,显得颧骨更高了,下巴也尖尖的,简直皮包骨,惨不忍睹,与之前判若两人,之前她多漂亮啊,她弹钢琴时的样子,多优美啊! 陈安唇角一扬,心中不是不快慰。 陆然也笑了笑:“我就知道,我一直没你漂亮,何况是现在呢。”自我解嘲似的。 陈安脸上静静的,沉沉的:“我从来没觉得,你漂亮过,相反,你一直很丑,恶心极了。”她的手一松,陆然立即滚倒进床最里边。 “出去,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见你。” “你当我愿意来!” “那你还来!” 陈安的脸,凑过去,四目再次直视,陈安压低了声音,缓缓出声,:“我的孩子,没了,我来,是找你索命的!” 陆然本就惨白的脸,顿时蒙了一层灰,直挺挺的在那里,象是死人,只睁大了眼,望着陈安。 陈安转了一个身,旁边的小几上,有一个果盘,上面放着一把水果刀,看似锋利的水果刀,她走过去,把水果刀握在手里,拿起来,看了看…… 陆然的眼珠越睁越大,快凸出眼框了,“你……你要干什么?”微弱的声音颤抖着,恐惧不安。 陈安反倒格格笑了,回身看了她一眼,不慌不忙坐在小几前的椅子上,不慌不忙的,她又用水果刀拨拉着果盘里的水果,有苹果、梨子和香蕉……她拿起一只水晶梨,握在手里,对着陆然,又是一乐:“你以为我要干什么?你一个快死的人了,我有必要那样对你吗?再说,我现在,倒不希望你走那么快!” 她低了头,慢慢的,开始削梨,一刀一刀的,手腕轻翻,很认真的样子。 陆然就觉得脖颈冒凉气,陈安手里那刀子,不象是在削果皮,仿佛在割她颈中的肉。 一时间,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陆然似乎松了口气,躺在那里闭上了眼,喘着气说道:“出去!” 陈安却象听到了笑话似的:“让我出去?前一阵子,你不是巴不得我来吗?得了,妹妹,这一世,咱们做了姐妹,也就算了,下一世,可千万别再聚头了,若还遇上了……以前总是吵吵闹闹的,似乎还从没有平心静气聊一聊,你这马上快要走了,我这当姐姐的怎么也得陪陪你吧,不然多遗憾啊! “说起来,也是孽缘,咱俩小时候,没少打架吧,每回,你都打不过我,每回你都被我修理得很惨,那时,我常常笑,而你,常常哭。可是后来呢,你终于学聪明了,不肯跟我动手打架了,一直到现在,我从来没赢过,一再输给你……陆然,我总是输给你,你也该明白,我为什么输给你。” 陆然的脸抽搐了几下,竟难得的泛起几缕微红。 “我学不来你的卑鄙,学不来你的那些歪心思,学不来你那一套,我也庆幸,我没有学会,不然躺病床上的,该是我了。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吧。” 陆然仰躺着,看着天花板:“我知道,你恨我,恨死我了。” “是,我恨你,恨死你了,如果你现在是一个健康的人,我真想,好好的,痛痛快快的,和你再打一架——每回看到你,我都忍不住憋足劲儿想揍你一顿。” “这点,我相信,你和钟立维,有时候太般配了,可惜呀……我不仅让你失去了孩子,我还跟钟立维说,你去问问陈安,她为什么痛快地答应和你订婚。我想,他一定受不了的,没有男人受得了那个屈辱。” 陈安手一滞,长长的果皮折了,掉在脚下,她看着地上,愣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一圈圈削着梨子,手上用了力,果皮带了更多果肉,梨子更小了。 陈安微微一笑,“他是受不了,但他只需要一点点时间考虑。”对着陆然,这个,她不想深谈,没有必要。 “很多时候,我好想和你理论理论,可力气使出来,到了陈部长那里,就象一团棉花,给弹了回来,所以,让你得意了很久,别以为,陈部长是因为喜欢你才罩着你,他没有,他既不向着我,也没向着你,他的心,被一层厚冰包裹着,没有人能化开,也没有人能靠近。” 说着,陈安抬眼看了看陆然,陆然无动于衷的样子。 第四百四十五章 大结局(八) 陈安又说:“你最近,没上过微薄吧?我倒是帮你看了看,哎呀呀,你的微薄,可真是流言蜚语满天飞呀,热闹极了,比你大红大紫时还要热闹百倍,都是关于你的传闻……哎哟,一桩桩,一件件的,太多了,太离奇了,传得也邪乎,要不是因为认识你,知道你品行,我还不敢相信那是你做下的呢……不过我庆幸,我比他们幸运多了,意志力没那么脆弱,没被你整进疯人院。言蝤鴵裻” 陆然放在被单上的手,突然抽搐起来,但她死死的,咬着唇一声不吭。 陈安根本再懒得看她,只一刀一刀削手里的梨子:“啧啧……我想这些事,千万别给陈部长看到了,不然,陈部长指不定怎么看你呢,是断绝父女关系呢,还是再次把你发配到国外?不过这么老掉牙的戏码,你也不至于在乎,有什么可在乎的呢?你大概早习惯了,在哪儿都能活人不是。” 最后一块果皮掉在地上,露出晶莹如玉的果肉,薄薄瘦瘦的,陈安将水果刀扔在桌上,端详着手里的“杰作”:“所以,这叫什么呢?一抱还一抱吧,这就是命。如今看着你这样,我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因为,你毕竟是我的妹妹,我们身上,流着四分之一相同的血液,连造血干细胞中,也有六成惊人的相似,你和我,还真是有姐妹缘分呢。” 她抬了一下头,清楚看到,陆然空洞无神的眸子里,缓缓淌出两行清泪潺。 “呀,好妹妹,你怎么了?”陈安吃惊地走过去,近前,将陆然的手掰开,将梨子硬塞进她手里,“拿着,哭什么啊,这梨子很甜的,你不是说过嘛,吃了甜食,就不容易难过了。从小到大,我也没为你做过什么事儿,这个,算是我能为你做的第一件事了。” “姐姐……”陆然的泪水流得更欢了,嘴唇来回蠕动,那三个字,卡在喉间,就是滚动不出来。 陈安猜到她要说什么,不由心里乍了毛,她脸一沉,一摆手,“别说,陆然,你什么都不要说,别污了我耳朵。抬” 陆然只是哭泣,低声抽噎着。 陈安按住了胸口,内里,翻江倒海似的……安安,然然,多让人讽刺的名字,陈部长一定希望两个女儿相亲相爱吧,没想到却成了宿世的对头。 她又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小生命,意外地来了,又意外地走了,多无辜!她,又怎配做一个好妈妈! 而眼前这蒙了一团灰的、浑沌的一切,她好想赶紧翻过去,立刻翻过去,然后断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 “陆然……”她叫着她,两手拄着床沿,看着床里的她,“今生今世,你最需要我帮你做的一件事,我今天,也应承下来了,谁叫咱俩,关系匪浅呢,就是念在这二十年来深情厚意的份儿上,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她把“深情厚意”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陆然抬起泪痕斑斑的脸,意外的、吃惊地望着她。 陈安站直了身子:“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我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我只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她微微笑了一下,“祸害遗千年,不用我为你祈祷,相信你也能长久地活下去,生命能再重来一次,多不容易啊。” “姐姐……” “别!”陈安迅速背过身去,“我今天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以后输骨髓的时候,我们也不要见,你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的名字。我不需要你感谢我,至少,你不再诅咒我,你让我安安静静的生活,不打扰我,这就足够了,我知足。” 说完,她走出去。 外面,陆丽萍耳朵紧贴在门框上,站在那里,被陈安一开门,差点推个跟头。 陈安看了她一眼,径直走过去。 “安安,你让阿姨,怎么感谢你……” 陈安做了个“stop”的手势,很快下了楼。 在一楼的楼梯间里,她靠在墙壁上,拼命喘着气,刚刚那里,是有毒的,被陆然长期浸染的空气,是有毒的。 而刚才的一番谈话,她似乎是走完了一段长长的路程,现在,她筋疲力尽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扶着墙,大步走出去,外面的阳光很好,耳边,似乎有小鸟在歌唱,那么清灵,婉转,她忽然很想看看外面的树,外面的草,外面的花……看看那个有生命力的、五光十色的世界。 她迫不及待走出去。 这些年,她闷在自己灰色的小世界里,好象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欣赏这个大千世界。 这个有颜色的世界,真好。她深深吐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楼上,陆然痛哭流涕。 “妈妈,我很想爸爸……我真的很想爸爸的,好长时间了,爸爸都不来看我……妈妈,你叫爸爸来呀……” 陆丽萍搂着女儿,母女俩哭作一团……她也好久好久,没有见到陈德明了;打电话,总不是他本人接听。他好象忽然之间,隐匿了。 六十多岁的陆家兄长,也不劝阻,只喃喃在那儿叨咕:“教训啊,这是个教训啊,你瞧瞧人家,高风亮节,不和你们计较,再瞧瞧你们娘俩儿……啧啧,丽萍啊,早前儿我说过什么,你就是不听,作孽呀,这下好了,现世报……” 陆丽萍转了个身,握住哥哥粗糙的大手:“哥哥,您去跟老陈说说,让他过来看看女儿,他不想见我可以,但他不能不见他的女儿吧?” 老头儿一甩手,直得连弯儿也不会打,急哧白赖道:“我不去,我丢不起那人……人家老总为什么要来这儿?安安也是人家亲生的,不是后的,来了这儿,就对不起亲生的,人家老总凭什么过来看你们。” 陆丽萍气道:“然然也是他亲生的。” 老头儿眼睛直瞪:“可你们做的那些事,象是对待亲老子、对待亲老公的吗?你们成心,是毁人家的,拆人家后台的,凭什么还要求人家这呀那的……没行下那春风,就甭指望盼来秋雨,老话儿了!你们就该有这么一遭。” “舅舅,求求您了……”陆然的鼻涕眼泪,甩了老头儿的羊毛背心满身。 老头儿直叹气:“我也没办法啊,我的脸没那么大。来北京这都多少天了,我都没见过老总的面儿,想必是寒心了,不愿见咱们了,咱有自知之明……唉,想想他也老了,那时多年纪轻呀,人长得又好,又精神,比我小几岁来着?瞧我这脑子……好象属大龙的……”老人琢磨着,勿自掰起了手指。 一天天的,时间过去了,对某些人来说,很漫长,度日如年;对有些人,仿佛很快,弹指一挥间。 大约过了一个月后,陈德明始终没去医院,也没有一个慰问陆丽萍母女的电话,但治疗上的一切事务照旧,一如从前,没有懈怠。 陈德明这个人,仿佛凭空消失了,那么多年的夫妻之情和父女之情,仿佛一场美丽的海市蜃楼,从没有真实存在过似的。陆丽萍终于感到绝望。 无论她走到哪里,总有人跟着,只要不去老太太那里,不去找陈德明的麻烦,就没有人拦着,其他的地方,任意她去。她渐渐的,不再爱出门,终日郁郁寡欢,在医院陪着陆然,女儿身上,总归还是有希望的。 那个男人,她从没有真正得到过他,她自以为给自己建造了一座豪华的宫殿,却不想是空中楼阁,丝毫不牢靠,一阵风就吹散了。 感情的事,半点不由人,不是能用名望和金钱堆砌起来的,它长在人心里。美好的感情,可以开出漂亮的花朵,并且结出饱满的果实;邪恶的感情,虽然有的花朵象罂粟一般美丽,但果实是有毒的,最终害人害己。 陈安靓靓的小脸,珠圆玉润,填鸭似的,每日被靓汤美食煨着,经常对着镜子,恍惚中觉得从里面走出一头肥美的小白猪来。有时,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等待屠宰的猪羊,这种滋味并不好过。 但是亲人的好意,她不能拒绝。对自己好,就是对别人好。 其间被钟伯母拉去家里吃过三次饭,但都没有钟立维在场;钟伯母亲自到雅园送过五次菜,食盒袋上标记着这个斋、那个轩的,但每回,她总能吃出一种味道来——王嫂烧菜的味道,但又隐隐不对头,王嫂手艺似乎超常退化了,但每回,她都吃个精光,吃个津津有味;其它的饭局,她就没能记住了。因为今天这家,明天那家的,太零散,她仿佛又回到小时吃百家饭了。 她蹭吃蹭喝也就罢了,母亲董鹤芬也开始蹭吃蹭喝。一到晚上,就拉上她,今天到这个阿姨家,明天到那个叔叔家,坐下就开吃,大人们说话,她一般不插话,埋头苦吃。长辈们都夸:安安真好,不象我家儿子挑食。 她常常惊出一身冷汗,莫不是,这是变相的相亲宴,她不要! 于是更加放开胆量吃:我不优雅,千万别选上我……于是长辈们又改口了:安安饭量真好。 她喷:直接说她是头猪算了! 不管怎样,董鹤芬总是眉开眼笑的,仿佛,安安真成了她手里牵的一头宠物猪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 大结局(九) 但是,就在陈安养肥,明天就要拉去屠宰场的前一天晚上,噩耗传来——姑且算是噩耗吧:陆然切脉自杀了,最终没能抢救过来,一命呜呼了。言蝤鴵裻 第二天,陈安结束了好吃好睡的猪猡一般的生活,一张飞机票载着她,直冲云霄,飞向深圳,她的工作伙伴,方中平在那里等着她,一起开疆拓土。 就在陈安消失在登机口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柱子后面转出来,黑黑的眸子直呆呆的,望着陈安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弹,仿佛一具沉思者的雕像。 十几分钟后,一架巨大的民航波音客机,轰鸣着,直飞上高空……立维抬起头,玻璃墙外面,晴空朗日,蓝天白云,那么好看耀目。 天空,是那么高广,象深邃的海洋,飞机,是那么快速,箭一般,渐渐在视线中,缩成一个小黑点,淡去了,消失了漩。 他的心,也跟着去了。 真是白云悠悠,心也忧忧。 他想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仿佛做了一场梦,白云苍狗,一朝醒来,他仍是孑然一身,可是心口,一点儿忧郁,一点儿伤痛,一点儿牵挂,一点儿痴念,真真切切的,就堆刻在那里,仿佛此生,再也抹不去了钺。 他想着深圳,和北京,一南一北两个城市,几千公里的距离……他的唇角,淡淡一丝笑痕漾开,不过几千公里而矣,总好过,纽约和北京的漫漫长途,中间还隔了浩瀚的太平洋,思念,是绝对无止境的。 而这回,似乎不用太辛苦了。 失落的同时,信心一点点开始回落,他大步出了航站楼,拉开车门,临上车前,他回了一下头,仰头又看了看飞机消失的方向,但愿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她心中,还记得他钟立维的丝丝缕缕。 安安,今生有缘的话,请等着我。 我会一直在原地,等你回头发现我。 他上了车子,车子很快驶上高速公路,消失在车海里。 普通的陵园一角,一座墓地前,气氛肃穆低垂,墓碑上刻着逝者简单的生平,再无多余一个字。照片上的年轻女子,长发卷曲,眉目秀丽,笑起来明媚美好。 碑前站立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男子神情冷静,漠然,一直沉默着;而女子,早已又哭成了泪人儿。 陈德明望着冰冷的墓碑,那用钢筋水泥浇注的石板下,沉沉睡着的,是一个灵魂,在花儿一般的年纪,在绚丽多彩的青春,逝去了。有时候面对着小女儿,他心里,常常会生出一种惊诧和错觉,这是他的女儿,这竟然是他的女儿?那一刻,被陆丽萍拉着,措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不能相信,他不寒而栗。 可这个,竟是真的,这是他一生的包袱,也是他的责任,他不能卸下。 现在她走了,他还是无法卸下,心,很沉很沉。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他的小女儿陆然,看上去也不失为可爱动人,而她内心里,是不是也曾经有过片刻的单纯与善良呢?如果他肯腾出一些时间,好好教导她,是不是就不会是这种下场呢?是什么原因,让她拿起了水果刀呢?在割腕时,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在恐惧些什么呢?她一定很怨恨他这个父亲吧? 总之,他不得而知了。 即便现在再多想,也是无益了。 他静静地转过身,走了,全然没有理会旁边的女人。 陆丽萍追上去:“老陈,你等等我!”然然走了,她唯一的依靠和寄托,就只有丈夫了。 陈德明略一停住,却没有回头,冷冷说道:“你和我之间,因何会做了夫妻,你心里清楚,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离婚;第二,可以不离婚,但老死不相往来,死生不再相见。你选择一个,我等候你的答复。”说完迈步又走,他只想摆脱她,甩开她……这些年,够了,他压得透不过气来。 陆丽萍呆愣愣的,眼神发直,这算什么狗屁条件,她不同意,打死也不能同意! 她举步又追上去:“我不离婚,说什么我也不离婚!” 他依然头也不回:“那就是后一种选择,老死不相往来,死生不再相见!” “不,不!”陆丽萍吼叫,眼泪淌得更快了,“我都不要,我不要选择,我是陈夫人,是你的太太……” 陈德明几步就钻进车里,车子开走了,陆丽萍跑着追上前,几个扑闪没站稳,脚下一滑,扑倒在地上,磕痛了膝盖,她顾不得痛了,用力捶打着冰冷的水泥地,疯了一样,挽着的头发散开了,细腻的掌心破了,她脸上,糊了灰尘和泪水,狼狈万分,她悲痛欲绝,呼天抢地。 可是没有用,陈德明,听不见她的呼唤了,也不愿再听到。 她什么都没有了,女儿走了,丈夫不要她了。 她一无所有。 很晚了,她不知怎么才回的家,那个生活了多年的、在外人眼里高高在上的门庭,此时如此陌生,如此沉寂,如此荒凉,就象一个坟冢……她象一缕幽魂似的,飘进门来。 一进正房的门槛时,她一个没留神绊了一跤,半天爬不起来,而泪水,止也止不住地又流出来。 一双粗糙的、皲裂如老树皮的手,扶起了她:“妹子,你这是何苦呢。” 她跌跌撞撞倚进沙发里,暂时寻了个栖身之地,那是她习惯坐的位子,而对面,是另一个位子,他常坐在那里喝茶、看报——此时空空的,她看着发呆。 老人说:“我要回去了,出来太久了,你嫂子打电话催我回去呢。” 陆丽萍一激灵,立刻回了神,“哥,你也要走了吗?”这个素日在她眼里,可有可无的哥哥,忽然一下子变得重要起来,“哥,你不要走,再留些日子,好不好?”她几乎是恳求了。 老人叹息说:“可这里不是我的家,妹子呀……”一双沧桑的手,握住妹妹的手,“你也跟我回西北吧。” “不,我不回!”陆丽萍激动地站起来,“我死也不回去,这里才是我的家。” 老人直摇头:“我知道了,老总的秘书都跟我说过了,让我劝劝你,你要明白……”他对陈德明一直称呼“老总”,多少年了,也改不了口。 陆丽萍大惊失色:“他们让你劝我,离婚,是不是?” 老人点头,沉重地说:“离了也好,这里,还待个什么劲儿呢,你也快五十岁的人了,该活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再强求也没用,不如放手吧。” 陆丽萍猛烈地摇着头,甩飞了一串串的泪:“我不离,我是陈德明的夫人,离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只是气我,他想吓唬吓唬我,不是真的。” 老人急脾气上来了:“他堂堂那么大一位首长,岂是拿离婚当儿戏的!妹子,你不要再天真了!” “我不相信,我不信!” 老人气得捶着沙发背:“有什么不信的?当初,你做下的那些事,那才叫人添堵呢,然然就是他多年来的心病,他能认下然然,认下你,你还不知足,放着好日子不过,一天到晚尽惹事生非的,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呀?我就不明白了,被人暗地里戳脊梁骨,指指点点的,你心里就好过?” 可是陆丽萍昏了头了,听不进去了,她吃了那么多的苦,眼下,女儿死了,她到手的一切,也要被生生收回去,她实在不甘心。 “哥,你是我唯一的哥哥,也是我的娘家人,你要帮帮妹子,我不离婚,你去跟老陈说说,我不离……” 老头儿气得,脸都白了,眼睛瞪起来:“我不是你哥哥,我也没有你这个妹子!” “哥哥!”陆丽萍惊叫。 老人抹一抹嘴边喷出的唾沫:“我是有一个妹子,叫陆丽萍的,可一岁时就夭折了,你……”他指了指陆丽萍,“你,不是我的亲妹子。” 仿佛晴天霹雳,陆丽萍呆了,傻了。 老人喘着气,缓了缓又说:“我也不再瞒你了,你真不是我亲妹子,不过说来话长了……咱家隔壁有个王麻子,整天游手好闲,爱喝酒,过了三十岁了也没讨上老婆,有一年,他老娘花了点儿钱,不知在哪儿买了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回来,说来这女人也够命苦的,在一个炕头上和她男人睡了三年,也没给王麻子生下一儿半女,王麻子气呀,喝过酒就抽酒疯,常常揍她,可怜那女人身上,常常带着伤,第四年头上,女人生了个女婴,王麻子还是揍她,说那孩子不是他的,女人一气之下,扔下几个月的孩子就跑了,他老母亲也一命归了西,日子更不好过了,我好心的娘常常接济他们,可是没过多久,王麻子喝酒也喝死了,一岁的孩子成了孤儿,我娘因为早几年失去了一个女儿,所以就把那孩子收养了……” 屋子里,是长时间的沉寂。 ~还有最后一章结局,争取在晚12点前发出来。 第四百四十九章 正文结尾1 陆丽萍跌坐回沙发里,她懵了,傻了,这左一桩右一桩的事,每一桩都狠狠捶巴着她,撕扯着她,一件又一件的,令她应接不暇,她眼前阵阵发黑。言蝤鴵裻 她到底,是什么命啊? 老人说:“妹子呀,咱俩从小到大,吃着一个锅里的饭,所以,我认你是我亲妹子,爹娘觉得你可怜,人又聪明伶俐,一直娇惯你。这些年,你表面上风光,至于内里糟不糟心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以为你明白的,熬到这份儿上,不易,你会珍惜的,可你……”说着,伸手朝外一指,“瞅瞅吧,以前,这是多好的家啊,有丈夫,有女儿,是完整的家,可如今,就你一个人了,多冷清,还有什么意思?听哥哥的话,跟哥哥回西北吧,咱家搬镇上住了,日子也好过了,你大侄子做点小生意,你去了,饿不着冻不着的,总少不了你那一份,一家人知疼知热的,多好,总比你一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大院子强。” 陆丽萍瘫在那里,面如死灰,她什么都没有了,连这个姓名,也不是她自己的,甚至原本该姓什么,都没人知道,她到底,算什么呀?她怎么,这么惨,哪一样都不是她自己的,哪一样,都是跟别人抢来的。 这几十载的岁月,匆匆如南柯一梦,醒来后,她一无所有,有的,只是额头上的年轮漩。 她浑身冷汗涔涔,久久说不出话来。 陈安初到深圳,暂时和方中平挤在一套公寓里,也谈不上有多挤,就是觉得一切都开始陌生起来,人生地不熟的,连一日三餐,她也吃不惯了,而且在周围声声充斥着粤语的腔调里,她和方中平一口纯正的北京片子,倒成了异类似的。有天早晨,方中平去见客户,她独自去上班,竟连公司的大楼也找不到了,她觉得自己就象个白痴,畏首畏尾,因此分外怀念北京。 可再难,也是她的选择,就象离开立维,她需要时间适应。不过找房子,成了另她头疼的头等大事。在中介那里先后看过几套,不是离公司太远,就是租金太贵,都不太满意。一天傍晚下了班,母亲董鹤芬忽然过来了,二话不说,拉起她就走,母女俩穿过马路,走进公司对面的一栋公寓楼,B-702,董鹤芬直接掏出钥匙,开了门,陈安吃了一惊,进去一看,南北通透的小板楼,一室一厅,简单精致的装修,生活设施一应齐全。董鹤芬一边打量,一边说,知道你还没租到房子,我看这儿挺好的,就直接订下了,付了一年的租金,离公司也近便,你明天就搬过来吧。很久,身后没有动静,她扭回脸去,见女儿怔怔的,站在那里发呆。她问怎么了?陈安笑笑说,有个财大气粗、手眼通天的妈妈,真好铖。 当晚,陈安陪母亲住在附近的酒店里,母亲说,马上快过年了,过年就回去吧,奶奶很想你,我今年,大概要在国外过了,不能陪你了。陈安沉默了一下,说一票难求,我就不给交通部门增加压力了。董鹤芬笑着伸手拍了女儿一下,而心里却酸酸的,心知女儿是不想回去的,回去难免碰到立维,再一个,那个家残缺不全,不回去也罢。 第二天一大早,董鹤芬就飞走了,陈安搬了家后,心情似乎平复了一些,而且临近年关,工作也轻松,她有更多的时间发呆,出神。最近,她仿佛很喜欢发呆,要不就蜷缩在自己的小空间里,她觉得安全。 最近这半年,发生了太多事,简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的打过来,砸得她头晕眼花,根本来不及考虑事情,而现在,她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慢慢疏理自己的心情。 小区的环境很美,楼下有个小花园,开着姹紫嫣红的花。周末的上午,她在花坛旁边散步,看着那些好看的花、碧绿的草,不由想起了一到春天,***院子里,也是这样盎然生机的景象呢……她停下了。 小时候,***屋子里,也养了很多花,虽不算名贵,可是很漂亮,尤其一进冬季,她就觉得那花格外好看,总忍不住摘上几朵,簪在头发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美滋滋的……那时她懂事了嘛,也知道爱美了……然后镜子里,冷不丁又冒出一颗脑袋,吡牙咧嘴的,“屎克郎戴花——臭美,真臭美!”她知道他的德性,翻着大眼睛不理他,他啃一口苹果,把苹果搁她头顶上,笑嘻嘻的,“呀,这样比较漂亮,苹果树上长苹果喽!”他笑话她的脸是苹果脸,她气呼呼的,瞪着镜子里的他。他得意的,再啃一口苹果,又搁回她头顶上……她气坏了,夺过来,“吭哧”就是一口,他甩着手指,跳着脚叫,“我残废了,我残废了,小安子你赔我一辈子……”她在一旁高兴地啃起了苹果,笑。 陈安把手指放进嘴巴里,吮了吮,很疼吧? 她忽然间有些想家了。 “小姑娘。”耳边有人叫。 她不是小姑娘,她站在那里没动。 “小姑娘,我在跟你说话呢。”很和蔼的声音,伴着两声“汪汪”的小狗叫唤。 陈安终于转了身,眼前一位六十左右的女人,化了淡妆,依然慈眉善目的,穿着讲究,似乎很有涵养的样子,手里牵了一条通体雪白的博美。 她依稀认得,印象里应该见过的。“您在叫我?” 女人笑道:“我住在你的隔壁,701,我姓王,那天,我看见你男朋友帮你搬家了。” 陈安也笑了:“王阿姨,您误会了,那不是我男朋友。”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不由自主多解释了一句。 王阿姨笑着点了点头,“既然是邻居了,以后有需要帮忙的,请尽管说话。” 陈安道了谢,没想到晚上在外面吃过饭,刚上了楼,王阿姨就按响了她的门铃,送来一碟亲手焙制的糕点,陈安把她让进来,倒了水,两个人坐下说话。 王阿姨说:“这每一楼层,就只有两户,702原来的主人,前年就出国走了,因此房子一直空着,闷得我呀……白天还好,去超市买个菜什么的,带着我的小美美散散步,时间也就打发过去了,可一到了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你不介意我常来串门吧?” 陈安说:“怎么会呢,欢迎常来,我也是一个人。”出于礼貌,她也没好意思多问,但看得出,王阿姨过得应该还不错,是一个健谈开朗且会享受生活的老太太。 没几天,她便和王阿姨熟了,每天下班回家,不是在楼底下遇到,就是上楼来,钥匙一响,王阿姨探头出来,打个招呼:“安安下班了呀。” 她了解到,王阿姨一儿一女,女儿在国外工作,儿子在北京上班,一家三口,三个地方,一年之内也难得有一次机会聚在一起,也是一个不完整的家啊,她理解王阿姨心里的那份孤独,不免的,日渐亲近起来。 公司终于放假了,方中平临回北京前,买了一大堆年货和好吃的拎过来,还有两瓶洋酒,说是客户送的,他的皮箱太重了,带不上飞机,这下便宜了她。陈安只管笑笑,一律收下。 大年三十的早上,收到了从伦敦寄来的明信片,上面有乔羽潇洒帅气的笔体:安安,新年快乐。廖廖几笔,而心意和祝福,全凝结在字里行间。她一直捧着,看了半天,这古老的表达方式,似乎早被人们淡忘了。 晚上,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凑在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陈安拿过来一瓶红酒,王阿姨也喝了些,话渐渐更多了,指着桌上的全家福照片,数落儿子不孝,女儿不敬,眼里全没有她这个老妈……陈安心里,沉沉的,白天跟奶奶通电话时,奶奶只会说一句话了:你这个狠心的丫头啊,跑那么远干什么……这是她第一次不在奶奶身边过年,她也不好受,五脏六腑都被搅动起来,一抽一抽的。 楼下有人放焰火,她端着酒杯推开阳台的窗子,只见大蓬大蓬的焰火,姹紫嫣红,绽放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上空,落下时,又像是喷溅的无数道流星雨,在空中划出最迷离、最潋滟的弧痕,那么美,那么惊人,简直巧夺天工…… 她把冰凉的酒杯,抵在温润的额头上。 在渡假村的那一晚,他专门为她,燃放了那么多的烟花,吸引了那么多的人……他挺拔如白杨,站在那里,隔了数重人墙,他黑黑幽幽的目光望过来,而她,只是仰着脸,凝望着那璀璨绚目、不似人间的美丽景象,但心跳,快如擂鼓,一下紧似一下。她知道他一直在看自己。 陈安喝了一口酒,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 看着那美丽的焰火,只想叫人刻骨铭心,记在心里一生一世。 ~万字更,还有。 第四百五十章 正文结尾2(4000) 那时候,她在心里,就默默的对他许下了天长地久,一生一世了吧。言蝤鴵裻 那晚,她把身心交给他。那一刻,她不糊涂。 再抬头,大朵大朵的烟花,仍在天际绽放,那么美,那么绚,仿佛无数人同时点亮了这夜空,而泪水,悄悄淌下她的脸颊。 也许更早吧,她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他,只是她不知道。 她在一团又一团的迷惘和漩涡中,混淆了自己,分辨不清自己漩。 她把杯中的酒,一气饮下——立维,是喜欢这样子喝酒的。 这些年,他一直用一份默默的、无言的爱,精心细刻雕琢着时光。而她,干了些什么呀?谈了一次恋爱,失了一次恋,然后就剩下小心翼翼维护并守护着,自己所剩不多的领地了。她不需要再接受什么,她只要不再失去就好了——这就是她的执念。 这么可怜的自己铖。 真是可怜可悲。 酒瓶伸过来,给她杯里,缓缓地倒了半杯酒。 “烟花真好看啊。”王阿姨感慨地说,“好看得让人想哭呢。” 她默默地啜饮,不想说话,王阿姨默默地走开了。 立维,你此时在做什么呢?可有没有想起……小安子? 她终于酒力不支,喝多了,最后躺在王阿姨家客厅的沙发上睡过去了。 她的神经完全被酒精麻醉了,只是睡得很不踏实,她做了梦,梦到了立维,立维来到她面前,黑黑的眼睛,深情地望着她,“安安。”他轻声叫她,眼中有难忍的疼痛之色。 她颤抖的手,揪住了他的衣领:“立维,你怎么才来啊?”她好想他。 看着他,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他用手掌,抹着她的泪水,越擦越多,“安安,对不起……” 她不要听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她……她揪紧了他的衣领,明知这是一个梦,只有在梦里,他才出现,她才能抓住他——她越发抓紧了他,不愿撒手。 他抱她在怀里,低声轻哄,睡吧,睡吧……她抱紧了他的腰,仿佛连体婴似的,此生不愿再分开。 陈安醒来的时候,已是大年初一的中午了,身边坐了王阿姨,她觉得有些惭愧,脸上赧然,毕竟是醉倒在人家的家里了。 王阿姨笑着说:“你终于醒了,我煲了银丝鲫鱼汤,猜着你也该饿了,跟我过去吃饭吧。” 陈安扶着额头坐起来,是她的床,她的卧室,她记得,她是睡在阿姨家里的。 王阿姨解释道:“我儿子回来了,是他把你抱过来的。” 陈安一惊,脸上烧得厉害,梦里那湿嗒嗒的泪痕,那喃喃的倾诉,那用力的拥抱……真实而清晰,千万不要笑话她。 “阿姨,您去陪儿子吧,不用管我。”她只想找地缝钻进去。 王阿姨看出了她的窘相儿,笑得厉害:“我儿子还没娶老婆呢,我看你俩挺合适的,郎才女貌,不如凑一对儿,我儿子好象很喜欢你,还夸你呢,说这个小姑娘,模样儿生得真是好。” 陈安张大了嘴巴,不是吧? 王阿姨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收了笑:“好了,不逗你了,我儿子出门了,说是中午和朋友有聚会。” 初一晚上,她站在自己卧室的阳台上,继续看烟花……初二一早,就觉得鼻子发塞,额头发烫,有些发烧的症状,她觉得无碍,于是拖到下午,严重了,她只得去了附近的医院。 注射室里,廖廖无几的几个人,她一边挂着点滴,一边看报纸。然后来了一对小夫妻,坐在她对面,是地道的老广,她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能从表情和肢体读得出。她不由出了神。 小护士从真空包装袋里,取出针头和注射线,年轻的妻子噘起了嘴,直往后躲,用带了浓重的鼻音,似乎说害怕、很疼之类的话,年轻的丈夫紧张的,握了妻子的肩膀,柔声安慰,然后小护士满脸的笑…… 陈安赶忙用报纸遮住了脸,以至于拿倒了,也没发觉,这刻,她只想流泪——人一旦生病了,总是会想流泪的。 小护士走过来,顺手帮她调了一下输液器的速度,然后一低头,看到她满脸泪痕,不由吃了一惊,关心问道:“很疼,是吗?” 她胡乱地点着头,甩下了更多的泪水,是,她很疼,心,很疼很疼。 小护士说:“吊水里多加了一些消炎的药物,难免会疼的,你,暂且忍一忍。” 她只是点头,她是得忍着,无论多么痛,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小护士轻轻巧巧地走了。她看到对面年轻的丈夫,双手紧紧搂着妻子的腰,而眼睛,却同情地望着她。 陈安更难受了,他一定觉得她很可怜吧,尤其这年下的,孤零零只是一个人。 吊水挂完,她的烧基本上也退了,无精打采下楼时,听到下面有脚步声,皮鞋一级一级踏下去,和着她的节拍,她的心忽然跳空了半下,那脚步声,好熟悉的感觉! “立维!”她不由叫出了声,身上长了力气似的,她追下去……一直追到一楼大厅,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头顶的灯光,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怎么可能会是他呢?她苦笑。 他,是不要她了的。她却恨不起来。 她仿佛得了忧郁症似的,连笑容也少了。 年关一过,节后开始上班了,都市的生活,繁忙的节奏,一件又一件的案子压过来,个人的烦恼,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她的症状才渐渐好转,白天她投身工作,晚上躺在床上,她任由思念泛滥,然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母亲一有时间就飞过来看她,倒弄得陈安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上下的规矩,似乎颠倒了;但通电话却是经常的事,给奶奶,给钟伯母,给赵嫣;她也经常接到从北京打来的长途,亲戚,朋友,同事……唯独没有立维,他仿佛,真的是从她生活中彻底消失了。自上海一别,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相思成害,抑郁成灾。 过五一的时候,她忍不住飞了回去,立刻就陷进亲人们温柔的攻势里了,她一边回应着,一边注意着某些消息,然而,没有人提起立维,没有人跟她说起立维。期间,钟伯母拉她去吃了一顿饭,只有两个人,钟伯母直说她瘦了,可是却变结实了,变漂亮了,她笑着,详细说了说在深圳那边的生活,也提到了王阿姨的点滴,鲁正梅点头,握了她的手,说,有这么好的邻居,也是缘份啊,我也放心了。 两个人的席快结束时,鲁正梅才状似无意地说了句,立维在美国呢,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了……那一刻,陈安觉得心间那颗一直鼓鼓胀胀的气泡,“噗”一下,戳破了。 她和他终是无缘吧? 匆匆三天,眨巴眼就过去了,就要返回深圳的前夜,张阿姨往她的旅行箱里,塞了满满一箱子,全是吃的,还自言自语直叨咕:有没有落下的?我想想啊,怀柔的板粟,北京的果脯,前门的烤鸭,稻香村的点心,护国寺的枣糕,南长街的炒疙瘩,张二嘎崩豆……陈安觉得自己,干脆缩回十几岁的年纪吧。 早上就要出门时,陈德明过来了。 张秘书提起了她的行李箱,“安安,我送你去机场吧。” 陈安说:“谢谢,有司机呢,不耽误您上班。”眼角,始终没往陈德明那里去。 张秘书先提了箱子出来,一行人在后面送行,说着话,陈德明倒背着手,走在最后面,一言不发。 奶奶说:“这话怎么说的呢,感觉刚来就要走了啊,你也不和领导说说,多请几天假……” 陈安哄着奶奶:“我就是请上十天假,您又该说了,怎么不再多请几天?奶奶,做人要知足。” 奶奶眯着眼睛就笑了,然后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难舍难离。 车子奔驰在高速路上,陈安趴着窗子,恋恋不舍,回来三天了,雅园,她竟然不敢踏进去一步。她没有勇气进去。那里,到处是回忆,到处有他的影子,有她和他共同的点滴。 望着外面这座熟悉的城市,她生活了将近三十年的城市,在这里,她洒下了汗水和泪水,留下了她的甜蜜和辛酸,也有她的纠结和痛苦。可心中,实难舍弃,连着她的血肉和心脉,连着她每一寸的呼吸,实在舍不得。 不过,深圳也是一个好地方,让她暂时栖息,让她过得充实,让她将那些不痛快的,远远甩在身后,只有那个人带给她的痛楚依旧,并且每况愈下。 日子很漫长,又似乎过得很快,快得,仿佛只浓缩在弹指一瞬间。 又是几个月过去了。而一年,也就12个月,不多不少给予每个人,任你想拉长或缩短。 又是一年深秋,但在深圳,四季的变化并不显著,而北京的西山,又该是红叶满山的时候了吧。 这天陈安加班,从公司出来已经很晚了,过马路时,她就觉得身后有人跟踪她,她跑,那人小跑;她慢,那人也慢。她吓坏了,这边的治安,总不如北京好。于是她肘下压紧了包包,一副舍命不舍财的样子,赶紧穿过马路,朝小区跑去……她没有这样惊悚过。 自从来了深圳,她觉得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她周围有一双眼睛盯着她。她吃饭,那双眼睛就在周围藏匿起来;她在路上,那双眼睛就在身后;她睡觉,那双眼睛就在楼下仰望……那感觉,比女人的月经来得还准时,总是在固定的那两日——尽管无害,可总令她提心吊胆。 而这回,不仅是提心吊胆了,是后面,确实有人跟踪她。 她气喘吁吁按开了电梯,电梯门阖上的刹那,她看到有个高大的影子气急败坏欺近,伸手在墙上戳了一下,眼前电梯门就要打开,她急了,死命按住关门键,电梯忽忽悠悠的,又阖上,往上爬行。她浑身冷汗涔涔。 一出七楼,她跑过去,惊慌失措按响了隔壁的门铃,王阿姨打开门,还未说话,她就一头扎进去,关门落锁,动作瞬间完成。 “安安,你怎么了?”王阿姨疑惑地问。 “有人跟踪我!”她心惊胆寒。 王阿姨也吃了一惊,不太相信,可看着安安的样子,由不得她不信。 就在这时,铃声大作,陈安本就发白的小脸,更白了。 “阿姨,我们报警!” 王阿姨倒是很沉着,“等等。”从猫眼儿里望出去,她笑了,“别怕,是我儿子。”打开了门。 陈安呆住了。 门外进来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一进来,就气急败坏的瞪着陈安:“你跑什么呀,当我是什么人了?” 陈安惊得,结巴起来:“你,你,你……” 男子随后鼓掌大笑:“哈哈,笑死我了,我堂堂马嘉嘉,一表人材,仪表非凡,今天第一次,被当成小贼了。” 陈安翻了翻眼睛,自恋狂,这人,倒有点儿象他……她神色一黯。 王阿姨也笑了,说:“嘉嘉今天下午回来的,我知道你晚上加班,就让他过去接你,没想到,虚惊了一场。” 马嘉嘉笑得更大声了,问:“哎,你叫什么来着,妈妈说过,我忘了。” “陈安。” “哦,对,安安,我叫嘉嘉,瞧这多好……”他得意地笑,还挤眉弄眼的。 王阿姨拍了儿子一下,训斥:“正经点儿,安安比你大一岁,要叫安安姐。” 马嘉嘉吡了吡小白牙,亮亮的,笑起来,很有神采。 第二天,刘子叶打来电话,邀请她后天参加女儿的百日宴,陈安欣然同意了。她和刘子叶,倒是经常通电话的,俨然朋友一样亲密,刘子叶早在生孩子之前,就说过女儿的百日宴,她婆婆想隆重庆祝一下。 陈安由衷为她高兴,既然高家伯母这样重视孙女,显然对刘子叶也很好吧。 另外,陈安还有一点儿私心,以高樵和立维的关系,立维不可能不去。 第四百五十一章 正文结尾3(5000) 晚上的红眼航班,凌晨时分抵京,沿着舷梯下去时,陈安哆嗦了一下,北京的天气,真冷啊,很干脆的一种冷。言蝤鴵裻 可这样的冷,竟让她没来由有些激动。 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马嘉嘉打着哈欠,嘴里嘟嚷着:“讨厌,我最烦晚上坐飞机啦,我不当护花使者啦。” 陈安想笑,刚要把外套还给他,他已经揽住她肩膀,转而笑嘻嘻的,“你要感冒了,回头,我妈还不骂死我。” 她不动声色的,移开了他的手濉。 上了出租车,马嘉嘉又昏睡过去,睡得象个孩子一样无邪……快到雅园时,陈安叫醒了他,“你在我那里凑合半宿吧?” 马嘉嘉迷糊地擦着唇角的一点儿涎水,摇头:“不去了,万一我表哥……”顿住了,眼睛也睁开了。 “你说什么?”什么表哥兵? 马嘉嘉无辜地眨眨眼,“没说什么啊,我说不去了,男女授授不亲,以后有机会吧。” 陈安翻了翻眼睛,这个马嘉嘉,说话比立维还不靠谱。 上了楼,用钥匙开了门,屋内黑漆漆的,她半天不敢进去,这是她的家,她竟然不敢进去。 她在门口站了好久,神经质的,用眼睛打量着客厅里的轮廓,那里放了什么,这边又放了什么,全盛在脑中。 她终于迈步进去了,按了墙上的面板,灯光大亮,她闭了一下眼,再慢慢睁开,熟悉的一切又回到眼前。 她看了看,地板是干净的,纤尘不染,小几上,也是亮晶晶的,甚至电视柜旁边的一盆绿萝,叶子上还滚动着水珠。 她心内一阵激动,走过去就推开了那扇门,无声无息的,门开了,她走过去,进到那边,“立维……”她喊了一声,颤颤的,低低的,怯怯的……她回来了!然而没有回应。 他的卧房里,干净整洁,宽大的双人床上,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睡痕。 他不在,她失望地退出来。 她进了自己的卧室,打量着,也是干净整洁,比她在时还要洁净。 这是她的床,她的房间,她的家,她终于回来了。 第二日,她去看奶奶,祖孙俩几月未相见,自是欢喜,不再赘叙。 晚上,陈安施施然赴宴,在门外,就听到里面笑语喧哗,吵闹不已。她轻轻的,推开了门—— 一股热浪袭来,她的脸蛋,忽一下子,仿佛被点燃了似的。而厅内,有片刻的沉静,静得厉害,所有的人,都望过来,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昔日的焦点人物悄悄隐退了,一年后终于重现,大家一来关注,二来关心。 陈安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鼻翼翕动,拼命吸氧,而远处,两道格外深邃的目光射过来,令她几乎转身想逃。 又是同时,大厅里又闹哄开了,这个叫着“安安来了”,那个叫着“我妹子来了”,仿佛沸腾的油锅……高樵和刘子叶双双奔过来,一人给了陈安一个大大的拥抱。 高嘉文乐了:“哎,我说堂弟呀,弟妹也就算了,你跟着起什么哄,小心有人吃醋。” 有人立即跟着附和:“对,你小子算哪根儿葱呀,你想往哪儿插,再说有你地儿么?” 高樵嘎嘎地笑,脸上红通通的,用手点指了众人一圈:“我K,我说你们这些人的思想,怎么这么龌龊呢。我怎么了我?”他伸手,堂堂正正抓起了陈安的手腕子。 底下众人惊叹,又是拍巴掌,又是敲桌子的,而陈安,任由他抓着自己,大大方方的,刘子叶也笑着望着他俩。只有一人,皱起了眉头。 高樵说:“我今天还就说实话了,自我爆料儿一下,瞧见没?安安,是我的初恋情人,只可惜,我是单恋,人家没瞧上我,要不然,我今天,也是娥皇女英尽收囊中,左拥右抱了,哪还轮得着你们指指点点。” 底下的人“哄”一声,全笑了。 有人就说:“还说我们龌龊,我瞧最龌龊的那个,是小寿星佬儿的爹!” “对,老弟呀,这可当着你闺女面儿呢。” “我闺女睡着了,咱才敢放肆一把。”高樵笑着,松了陈安的手,陈安一一的,和众人打过招呼,几乎都认识,多是一辈儿的人,称呼哥哥嫂子的居多。然后,她拿出自己的礼物,刘子叶接了,好奇地打开看了看,“呀,怎么和立维送的一样呢。”高樵不知怎么听到了,大手一挥,“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陈安仿佛没听到似的,只低头看着保姆怀里的小小女婴,白白胖胖的,小小的五官,可爱至极,小身子裹在粉色柔软的绸缎被里,正在酣酣甜睡。她眼睛有些湿润,如果她的孩子还在,现在也快出生了吧? 身后熟悉的气息逼近,她一动不动,只有此处僻静,她似乎听到微弱的一声叹息,不用看,她就知道是谁了,心思从孩子身上收回来,放在他身上……她回了一下头,立维站在她身后,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她立即跌进一片黑色的汪洋里,有些晕眩。 立维两手垂在身侧,抑制着不去扶她的冲动,低低地问:“你还好吗?”有些颤抖似的,他问:安安,这一年你还好吗? 只可惜陈安还未作答,人却被高樵拉走了,走前高樵还横了他一眼:“你着的哪门子急,去去去……咱先办正事儿要紧。” 立维握了握拳,心酸,心痛,还有一丝甘甜冒上来。终于有机会,堂而皇之的接近她了。 陈安看着面前一拉溜儿摆开的三杯酒,满满的。 高樵乐:“看见没有,今天的新规矩,不论男女,每人一来就是三大杯,你也甭想跑。” 陈安心里发怯,她哪有这样喝过酒,而且还是白酒。 高嘉文说:“老婆可以代老公喝,老公也可以代老婆喝,可是安安没有老公咋办?” 有人就说:“找个临时替补呗。” “不行,替补也得安安说了算。”高樵挥挥手,又摸了摸鼻子,兴奋得鼻尖冒汗:“这样吧,咱对安安网开一面,让安安点名,找人代喝,谁都可以,只要说出名字,都不许抵赖。” 众人幸灾乐祸的,鼓起了掌,都说这主意好。 大厅里又静下来,全都盯着陈安看,陈安额头上冒了汗,心里明白,这是要她……她盯着那三杯酒,可以吗?她问着自己。 高樵大笑,“好心”提醒她说:“安安哟,董哥可在那儿坐着呢。” 陈安咬了咬嘴唇。 董非沉稳地一笑:“你这个号称人家初恋情人的,不也在呢吗?”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陈安看着那三杯酒,渐渐的,杯面上,幻成一个人的脸,嬉笑的,恼怒的,沉默的……她聚敛着勇气,他们不就是逼她说出他来吗?有什么不可以的! 然而就在她要张口之际,有个清亮的声音,字正腔圆地说:“安安的酒,我来喝!” 陈安呆了一下,心跳,就那么不经刺激的,一点点加剧了。 众人也是一愣,这么爽快?然而很快的,高樵带头鼓起了掌,“好!好!” 陈安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立维走过来,看了看陈安,沉稳的目光中,带着些微的笑意和坚定,陈安点了点头,稳稳的,端起一杯酒,递给立维,立维一饮而尽。 不知谁唏嘘了句,“瞧这体贴劲儿,啧啧……老婆你要学着点儿。” 立维吁了一口气,第二杯……然后第三杯,全下了肚,胃里象是火在烧,好不好的,先来六杯,就是一斤多的量,可今天就是毒药砒霜,他也得喝下去。 陈安又递给他一杯白水,他喝了一口,陈安低声问:“没事儿吧?”他摇了摇头。 似乎是来不及再多说什么,陈安很快被嫂子们拽跑了。 高樵把立维按坐在一处角落,点上烟,吸了一口,目光在大厅一转,“我说老兄,今晚表面看是我家乐乐的百日宴,可实际上,我是为你紧锣密鼓打算呢……”他拿烟的手,点了点立维,细袅的烟雾随着他的指尖,来回飘荡,“我的良苦用心,你得明白。” 立维没应声。 “这都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去年年底,都等着你家的喜贴呢,可倒好,过了年,出了正月,都春天了,还是没等到,都以为,没戏了,你不见了,连安安也不见了,不知道的,当你俩私奔跑了呢,可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这里边,有事儿。” 立维连续喝了几大口水,有些饥渴似的,凉凉的液体,沁润着喉咙和心肺,他觉得有些舒服。可高樵的声音,如此的鸹噪,他微微皱了皱。 高樵看到,巴嗒着吸了几口烟,“你也甭不爱听,我都替你着急。你说这一年,你跑哪里去了,打你电话,秘书永远说你在开会,谁信呐!问你那个新任的副总,副总说你出国了,没在国内,合着这一年,你都在国外混了?” 立维终于忍不住说话了:“我这是来喝百日宴的喜酒的,竟然还不知道,孩子叫什么名儿。” 高樵立时眉目舒展,把手里的烟掐灭了:“大名高兴,小名乐乐,听听,又好听又好记,这起名字呀,也是门学问那。” 立维觉得好笑,“就你那草包肚子里装的货……” 高樵嘎嘎地乐了两声:“你就说,这名字怎么样吧?” 立维摇了摇头,低声道:“还高兴呢,一听就是你的主意,你怎么不让孩子叫高.潮?” 高樵愣了愣,咧起了嘴巴:“你丫的……你还别说,哪一位不是那什么的产物呢。”他顿了顿,“哎,说你呢,别转移话题。” 立维挑了挑眉毛。 高樵说:“这一年,你丫的悄没声息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连在哪个耗子洞里,哥们儿都不得而知,我不是担心你,真不是担心你,我就是怕你吧,时间一长,都忘了自己是公的,是母的了。” 立维哑然一笑,这算什么话?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闪婚都流行过去了,你们还玩牛郎织女董勇天仙配……”高樵细长的眼睛往上翻起,瞅着头顶的天花板,“天河在哪里呢,王母娘娘在哪里呢,谁拦着、挡着你们了?你们俩可倒好,什么时候才能勾搭到一处呢?若再不抓紧,我儿子都那什么高.潮出来了!” 说到这里,高樵美不拉滋的,拍了拍胸脯子:“你瞅瞅我现在,多好,夫妻甜蜜、婆媳和睦、家庭和美,有妻有女……当初刘子叶,那也是要死要活跟我闹离婚的,得亏我手段坚决,打死一个字,不离,她不也没咒儿念吗?我这一场婚姻啊,是有惊无险。再瞅瞅你和安安,劳燕分飞,尽顾着单飞了,有什么意思!” 立维嘴角弯了弯,也不介意,因为高樵说的是事实。 “所以啊,有个孩子的好处多了去了,你们那个,不算,那是意外……我说,你是不是改变进攻策略了?” 立维看了远处一眼,安安就在那里,脸上笑意漾漾,他笑而不答,反而问道:“我听说,你那个经纪传媒公司关张大吉了?” “别提了,刘子叶那个败家玩意儿,成心毁我,我不就多看了几眼靓妹嘛!”高樵直叫唤,“她说生完孩子,就重操旧业,帮我分担一下压力,哪知,不是那么回事儿。我前脚刚和十几个艺人签了五年合同,她后脚就毁约,宣布公司关张,害我赔了一个亿的违约金。我累死累活的,揽多大的工程才能赚足一亿呢……气死我了!” 立维说:“你那叫生气嘛,我看你嘴巴子,都乐得咧到耳丫子后了。” “我有吗?”高樵摸着脸。 “自己照镜子去。” 宴席渐渐散了,陈安和立维最后走的,而电梯久久不上来。 立维问:“哪天回去?” “后天一早。” 仿佛再无话可说了,独独是两个人相处时,反而尴尬起来。 陈安定定地看着电梯卡在“8”处,不上也不下,这是怎么回事,坏了吗?而立维就在旁边,她不知所措。 感觉热乎乎的气息喷在颈间……她一扭脸,立维的眼睛,近在咫尺,黑黑的,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掠夺和势在必得,她一惊,向后退去。 他却更快一步的,箍住了她身子,眼睛熠熠闪光,晃了陈安的眼。 他眼睛盯着她,缓缓出声:“我给你的玉如意呢,为什么不还给我?” 陈安一惊,“你……”后面的话,迅速被他封进嘴巴里,攻城掠地,带着久违的熟悉和饥渴。她用力推他,他依旧我行我素,纠缠间,呼吸渐渐紊乱。她越是挣扎,他就抱得越紧,仿佛是在角逐,他要她屈服,带着将近一年的压抑,他压抑着不去见她。 她终于推开他,跑走了,立维呆住了,半晌,一掌抡在墙上,他又说错话了吧,他不是逼她把玉如意还给自己。 果然第二天,陈安不告而别。 不过陈安不是负气走的,因为公事,被方中平一个电话召了回去。 在飞机上,她还惴惴不安的,立维这是,跟她索要如意了,他决定要收回去了吗,也收回他的爱? 当初远走深圳,她除了带走了几件衣服,就是那块玉如意了。 上班的第一天,陈安就收到了一大捧白玫瑰,整整100朵,她的心,忽然就彻底安稳了,在颠簸了将近一年之后,安稳了。 第二天……第三天,如是,心,被满满的幸福装载,就要溢出来了。 第三天上班后,她发现有份文件落在了家里,因为急用于是立即回去取。在公寓楼底下的花坛处,她看到有个男子站在那里打电话,她一惊,悄悄绕过去。 阿莱说:“先生,我已经到了,车子就在楼下。” 她疑惑着上楼,一边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串了一遍:难怪母亲坚决租下这个房子,难怪母亲和钟伯母不闻不问,难怪立维这一年不见踪影……原来,他一直在她身边,从未离开过。 他们都知道,只有她还蒙在鼓里。 702的大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立维正往身上穿着外套,听到动静,一抬头,“安安?”衣服掉在地上。 “王阿姨是谁?”她直接问道,只怕也是他们这一伙的。 他走过去,认真地说:“我表姨妈,这是她的家。” 她摇头,“只有我是个傻瓜。” “不,这一次,没有人逼你,也没有人逼我。”他深情地说,“安安,我一直在等你回头,回头发现我,发现爱,自始至终,我一直是那一个。” 她眼底泪花浮现:“我也终于等到你了。” 他的呼吸轻浅、轻柔,暖暖的拂在她脸上,慢慢的,他的头凑过来,温软的唇终于落在她唇上。 他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天作良缘。 永恒的爱,是属于钟立维和陈安的。 ——全剧终—— Ps:《凉缘》的正文,全部连载完毕了,接下来,会有几篇甜蜜轻松的番外,不会很长哟。没有耐性的亲们,可以移驾了,谢谢对本文的关注。 《凉缘》跨时三个年头,我写的辛苦,追文的亲们更辛苦,抱歉了,但好在,终于完结了,没有半路流产。 好与不好的,就这样了,再接再励吧。 谢谢各位,谢谢追文的各位。 阿欢鞠躬了。 第四百五十二章 番外之一 钟立维和陈安双双从深圳飞回北京去见家长,两位母亲——鲁正梅和董鹤芬果然没有任何吃惊或意外的样子,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当然了,开心是肯定的,早就盼着这一天了。舒蝤鴵裻接下来,是紧锣密鼓地张罗两个人的婚礼,选日子,订酒店,拟宾客名单……很顺利,只是中间出了点儿小插曲,就是婚礼出场时,新娘子应该由父亲领着进场的,然后交由新郎手里;还有一个,女方父亲的致词。 这两点,陈安是不肯的,如何也不肯。于是事情就僵到了这步,一直僵持了好几天。 立维也没有办法劝解,心知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过得去的,而且陈叔那边,大概也不肯妥协吧,陈叔是诚心的,想为女儿尽一份心、尽一份力的网游灵宝。 心里明白归明白,可是立维急呀,眼瞅着巴巴儿的,盼了这么些年了,他终于要当上那个什么倌儿了,就差这一步之遥了,可就这么停了下来,他百爪挠心似的,浑身不舒坦,唐僧西天取经,不过九九八十一难,他怎么就比人家唐僧还难呢。 当然了,他不是唐僧,他是俗人一枚,他目前最大的目标和嗜好,就是赶紧娶老婆,赶紧那什么……入洞房,真正意义的洞房花烛夜,几乎成了他梦寐以求的理想,也是争取一切尽快合法化。再加之,公司的事务需要临时交接一下,他好全身心备战结婚、去度蜜月——其实安安不在北京的这一年,他也很少坐镇北京,幸亏有副总帮忙,也是考核副总的一年,还好末了儿,他还算满意,副总是一个相当得力的助手——这下子,他就更有理由把事情推到副总身上了。总之,他是乐意当甩手掌柜的濡。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着急上火的,他是真怕了,万一有什么意外的……他索性撞墙算了,眼见着嘴角起泡了,反观之,陈安每天倒悠哉游哉的,已经向公司申请了婚假了,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布置新房和准备结婚用品上,每一样都事无俱细,每一样都十分认真,而且她开始享受这种过程,原来结婚的感觉,竟是这么美好。幸福愉快的同时,心里,又有些酸楚和不舍。奶奶看她的目光,是那样的;母亲看她的眼光,又是那样的……那是阅尽各种人生百态、苦尽甘来后,把所有的情感统统化作了对她的祝福。 这几天晚上,她没有回雅园留宿,不是住在奶奶那边,就是住在母亲那边,全当是出嫁前在娘家最后的日子吧。这些疼她爱她的人,是舍不得她出嫁的,可又恨不得,她马上嫁人才好,这么矛盾的人,这么矛盾的心理。她爱她们。 白天立维在公司,两人也不得见面,让她不免想念他的同时,又拒绝和立维约会。立维说,小安子,咱俩好象还没有正式约会过呢?她越发有几分难受,为他难受,于是推说自己很忙,拒绝约会,这让立维心里,更加没着没落似的。忙?可忙得过他?一来二去的,立维心里,渐生恼火,真是的,想见自己老婆都这么难曝。 这天,立维又打电话过去,陈安说辞照旧,他对着电话直瞪眼,他这儿都火蹿房了,她还跟那边振振有词的。而且母亲那边,也没有传来婚礼确定的日期。 陈安就在电话那头笑,笑声清脆,他心里的火,依旧又泄去了大半,他没法和她生气,就听陈安解释说,奶奶说过了,结婚前有讲究的,准新郎和准新娘,不宜在结婚前一天见面,否则一生都不吉利。他咕哢道,明天又不是我们的婚礼,今天见见又何妨?她收了笑,顿了顿,又缓缓的、认真说道,立维,我也很想你,但我更想知道,如果换作是我,我究竟,能等你多久?几个月,还是一年,两年……我只是想尝试一下,那种等人的滋味,会有多辛苦,多么煎熬……这几天,我大概体会了些,但不够深刻,因为我知道,你就在前面等着我,和你那时,是完全不一样的境况。 立维沉默了,是的,不一样的,他那时,是傻傻的等待,没有希望的、没有盼头的等待,他也曾想过,不如放弃吧,可一想到要放弃,就觉得更加痛苦,索性不如继续等下去吧。 小安子,我不要你这么辛苦,因为我是男人,多付出一些,没关系的……他微笑,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等到你了。 电话挂断之后,他依然有些焦虑不安,再这样下去,他人要崩溃了。 会议一结束,他站起身就出去了,后边不知哪位高管叫他,他也没留神,只听秘书小声嘀咕道,咱们总裁,可能是婚前恐惧症吧……他嘴角一撇,可不就是恐惧嘛,还不是一般的恐惧,大概要等婚礼结束,尘埃落定那刻才能治愈吧。 回办公室没一会儿,母亲的电话就进来了,告诉他,陈叔身体不适,今早又入院了,你找个时间,过去瞧瞧他。 他好久没有回应母亲,心里想着事情:自从他和安安失掉孩子后,这一年来,陈叔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陆然再坏,可是却自杀了,对陈叔来说,仍是一个沉重打击吧,而且陆丽萍后来也远去了他乡,陈叔身边虽然彻底清静了,可心里并不好过吧,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女儿,失去了一个家……身体上的病痛,是由心理直接引起来的吧痞妃戏邪王:倾城召唤师全文阅读。 他对母亲说,我一会儿下了班,就直接去医院看看,可是妈妈,我和安安的婚礼……他还没有说完,母亲就在那边笑,说昨天,你董阿姨和陈叔,彻底长谈了一次,眼下你陈叔生病住院了,就不能参加你们的婚礼了,而且日子,我们也选定了,就在一周后。 尽管母亲没有说太多,但他大概也就明白了,略略放了心,陈叔这病,一半真的一半假的,但姿态,是一定要做给别人看的。他不禁同情起陈叔来,女儿的婚礼不能参加,想必一定很难过和遗憾吧,今生就这么一次机会呀。 傍晚时分,立维在花店,精心挑选了一束漂亮的康乃馨带去病房,陈德明的气色,果然很不好,面色青黑,人也显得有些枯瘦,仿佛一副巨大的身板儿塌了架子,躺在那里虚弱极了。立维心中不好过,把花束放在旁边,俯身低低问道:“您觉得可好些了?” 陈德明在看到立维的一刹那,无精打采的眸中,有一丝亮光闪过,大概这一辈子,他唯有这一件事情做对了,给他的安安,寻了个好人家,好丈夫。 他微笑,“还可以,就是这些日子,拖拖拉拉的,身体一直不见好转……”他停了一停,气息有些不习似的,喘着气,“别担心我,我没事儿的,好好的,专心的,做你的新郎倌儿。” 他眼神中浮起欣慰之色,倒令立维更加难过了,可是反过来,他却不知如何安慰他。只是回了陈叔一个微笑:“我会好好的,而且安安,也很好。” “哦。”陈德明侧了一下头,大概是姿势久了,有些累人,他歪着头,打量着立维,见他神态沉稳,没有往昔的神采飞扬和跋扈,可这样的他,更令他放心,人嘛,总是在经历一些事情,才慢慢成熟起来的。 他问:“安安呢,今天做了些什么?”他心里关注的,就只有这些零碎的琐事了。 立维笑了笑:“说是上街购物,和刘子叶一起……哦,就是高樵的太太,她们关系很要好。” 陈德明听了,也笑了:“她朋友一向不多,可一旦认定了,就是一辈子的,安安的个性,和她妈妈十分相像,但是有时候,又分明不象她妈妈。”说到他里,他不由自主叹了口气,立维是幸运的,比他幸运……他不禁有些落寞,又觉得在晚辈面前表现出来,又有些不合宜,忙说道:“日后,对安安好些,我也就没有什么心愿了。” “我会的。”立维用力点了点头。在别人面前,他或许不屑于说这个,对安安好,还用得着别人提醒嘛,可面前这人,是陈叔叔,又是这样一个情况,所以他有必要保证一次,而且,仅此一次,日后,看实际行动的。 从医院出来,一路上,立维还在琢磨着陈叔那句话,安安一旦认定了,就是一辈子的……他和她,也是一辈子。 一定是的, 回到雅园,开了门,没想到房间内灯光大亮,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喊了声:“安安!” “哎。”清脆的应答后,陈安从卧房里转了出来,天凉了,她穿了一件浅浅粉色的绒布衣服,明亮的大眼,熠熠有神,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透着粉嫩,那么好看。 她安静地看着他,站在那里对他微笑。 立维被那一声应答,闪了神,他也定定的瞅着她,时间好象在这一刻定格,他们都没有激动,没有兴奋,没有意外的样子,就仿佛这么多年的分分合合,没有发生过,乔羽、陆然……那些不痛快的,统统不存在似的,他一直在她身边,而她,也一直在他身边相随,他们就象是,认识多年的一对老夫老妻似的次元入侵最新章节。 老夫老妻?立维忍不住笑了,为什么忽然之间,就有了这种念头了呢? 可是,他站在她背后的岁月,可不就是足够成为老夫老妻的时间吗? 他笑了,说:“安安,我下班回来了。” 她也微笑:“吃过饭了吗?” 他点头,隐去了陈叔那一段。 他们又相互对视了一会儿,这种感觉……立维抓了抓头皮,这种感觉,就象是喝了一点儿红酒的微醺,是最愉悦的状态,真是棒极了,简直是妙不可言的一种好。 或许是他古怪又滑稽的样子,陈安“扑哧”一声,就笑了。 这一笑,立维顿时觉得,满室生辉,鸟语花香。他又抓了抓头皮,咧开嘴,也笑了,脑子里不由蹦出一句台词:娘子,你真好看……这是哪句来着? 哪句? 陈安款款走过来,伸手就戳了戳他的脸:“呆子!” “啊?”他呆住了。 “我说你是呆子!” 他再度“啊”了一声,终于想起来了,就那段,《西游记》里猪八戒高老庄娶亲那段,难怪上午自怨自艾的想起唐僧来了,原来他不是唐僧,他是猪八戒。 他握住她调皮的手指,眼神灼灼地盯着她问:“你喜欢呆子吗?” 她扬起小脸,神色紧绷绷的:“不喜欢。” 他笑着,一低头,吻住她的手指:“昧着良心说谎话,这可不好。”小时候,她比较喜欢一边嚼着豌豆脆,一边津津有味看《西游记》,还用沾了唾液的小手,指着电视画面,笑,哎呀,太逗了,我最喜欢猪八戒了……他在一旁翻着白眼仁儿,偷吃人参果嘛,呵呵,志同道合呀,一样的……吃货。 他嘴角翘了起来。 陈安显然也想到了这段,奇怪,以前的那些画面,这几天,总是在脑中不时闪烁,盘旋,让她突然之间,仿佛开了窍似的。 “喂!”她瞪他,这口红唇白牙里,一准没好话。 他忍着笑意,挑了挑好看的眉毛,“嗯?” 她微笑:“俗语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可倒好……” 他感慨着咂着嘴巴:“是你这只兔子,瞧不上我这蓬乱草。” 她的小脸,泛起薄薄的绯红色,故意冷声说道:“恭喜你,终于心想事成。” “不,应该说恭喜咱俩,终于勾搭成功了。”他喜滋滋的。 她翻了翻大眼睛,“算了,让你过过嘴瘾好了。” 他嘿嘿一笑,嘴巴凑了过来,“成,听你的,过过嘴瘾。” 他轻柔地吻住了她。 陈安:“……” ~迟到的番外啊,这两天就会完成的。另外阿欢开新文了,《静静林川无声处》,霍二的故事,喜欢的请收藏,嫌慢的慎入,完结了再看吧。 阿欢恭祝各位,新春大吉大利,发大财。 第四百五十二章 番外之二 秋季阳光和煦,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收获的季节。舒残颚疈 钟立维和陈安的爱情,在历经若干年后,终于开了花,以青梅竹马为基础,以经受各种考验和磨炼意志为代价,以陆然的个人行为为背后推手,在男方厚着脸皮坚决执行“你跑我追、你不动我亦不动”的方针指引下和默默感召下,女方终于顿悟、决定重新拥抱幸福,男女双方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达成了建立起长期的契约关系——括弧,任何一方不得中途退出,否则延长一年的期限,无偿为对方提供一个spermatozoon或是一个ovum。 这是一项得之不易的丰饶的成果。 那晚陈安累到手软腿软,迷迷糊糊之际,在钟立维依然精力充沛的无耻要求下,她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第二天,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一睁眼,屋子里亮得透透的了,她急了,要起身,可是动弹不了,她光滑细腻的身子,被他的长手长脚缠住,她美好的胸,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濡。 “哎,我要迟到了。”她有些急,还有些羞窘。 他眼睛都没睁开,只是稍稍动了动,将她围裹得更紧了,象是用丝丝的茧子缠住了蚕宝宝。声音,也是睡意浓浓的懒散:“再睡会儿嘛,反正今儿不用上班。”他咕哢着,嘴巴贴着她的发顶。 陈安看着他眉目英挺的脸,脸颊渐渐发烫,那昨夜里的疯狂,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回到脑海里,是从一个无赖的吻开始的吧,然而吻下去的时候,他却是认真的,用了十分的心意在吻她……好久之后,两人都一动也不动,互相依偎着,感受着彼此的心跳,而房间里如此静,如此温馨,在阔别了一年之后,他们都重新回来,寻回了彼此……或许是情浓意浓,她嗅到他熟悉的体味,在暖暖的空间里氤氲开来,很淡很雅也很阳刚,那是独属于他的味道,好闻极了,而他整个人,今后却是她的了……她悄悄的,暗自吞咽着,心脏呯呯乱跳,原来心尖儿上的人,竟然是他调教香江最新章节!多么不可思议,又是多么美好……她的头,渐渐开始有些晕晕的,是微醺的感觉,看他的眼神,大概带了一点儿朦胧吧,他也望着她,手扶在她腰肢上,渐渐收紧、用力,贴向他,他热热的气息,喷在她面上,“安安……”他喉结向下滚了一下,这一声呼唤,意义和之前完全不同,带了沙哑的情愫冢。 他的头再次凑过来,吻她,有些霸道,有些急迫和掠夺的意味,她的呼吸一下子紊乱了——在深圳一起的日子,白天,他们各忙各的,晚上,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也拥抱、亲吻,礼节上的,也带有情侣之间的小暧昧和小情趣,他偶尔无赖,偶尔君子,但毕竟分离的日子太久了,她看得出,他一直在耐着性子,即使箭在弦上,可她身体只要是绷得紧紧的,他就不敢妄动一下,他在等着她,等她慢慢接受,彻底的接受他,将那一丝裂痕弥上。 他们始终不曾迈出最后那步,他完全懂她,那个时候,她用全新的眼光去打量他,研究他。他仿佛看出她的意思,就笑,轻轻说了一句:“我以前吧,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早就习惯了。”他甚至,有些小羞涩。 对自己的花名在外,他轻轻一句话就解释过了,在心智成熟的年纪,他玩归玩,但始终不迈那一脚,因为饥不择食的傻事,他从来不做,就象他每选一只股票,看似随意,但都是经过运筹帷幄之后的。 等她在深圳的工作告一段落,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他们一起,飞回了北京,迎接全新的生活。 立维见她许久没有动静,终于睁开了惺忪的眼,“怎么?” 她叹了口气,“我十点钟,约了两个母亲在裁缝店试衣服的,这下……” 立维赶紧看了看时间,“呀,已经十点了。” 两个人无辜地对视了一下,同时说了句:“全是你害的!”然后,又笑了。 结婚那天,天高云淡,碧空如洗,连天公也如此作美,是一个响晴的好天气。 早上对着镜子系领结的时候,立维的手就开始有点儿颤抖,面皮的肌肉,好象不听使唤了,上下两片嘴唇竟合不上了,他穿好黑色的新郎礼服,搓了搓脸,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唔,好象还说得过去吧,鼻梁很高,眼睛很黑,眉毛很浓,五官端正,应该……应该配得上她的。这样想着,脑子里不期然又冒出另一张脸。 微笑的、开心的、认真的、调皮的、温情的她,像是刻在心间很久了,他熟悉至极,熟悉到骨血里,还有,意乱情迷的她,更令他有热血沸腾的冲动……他对着镜子,嘴巴咧得更开了,后面的日子,几乎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的时光,独属于他和她的。 他盼着那个时刻快快到来。 当婚礼主持站到了前台,提醒着各位来宾,宣布新娘即将入场时,话音一落,乐队便奏响了《婚礼进行曲》。 他站得笔挺,眼睛朝着入口的方向望去。 安安挽着舅舅董鹤年的手臂,从容的,微笑的,缓缓的迈入会场。 他眼里,便再也没了别人,只有安安,那么美丽,那么庄重,又那么圣洁,浑身上下,被一团洁白的婚纱托拢住,那是他今生唯一的新娘,是他的妻子。 他有些出了神。 在他读初中的年纪,当懵懵懂懂的知道,人成大以后,一个男人要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的,他马上就想到了安安,那时起,他就有了一个愿望,他想和她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田园五兄妹。当然了,那时他并不知道,永远是多远;长大了,他更加知道,这个梦,或许不能实现了,他的愿望,就只能是一个愿望了,他遗憾,也痛苦万分;再及至今日,他终于抓住了永远。 他的眼睛有些湿润,谁能想的到呢,这要命的一波三折之后,又是要命的幸福,他用带了笑意和幸福的眼光,望着他的新娘。 陈安走过来,站定,也望着他,唇角是美好的笑意,哎,这人,愣什么呀,关键时候竟然溜号—— 立昆赶紧捅了捅哥哥立维,立维这才回了神,对着舅舅董鹤年,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这刻,他想到了医院里卧病在床的陈德明,他在心里说,谢谢您陈叔,把这么好的安安给了我。 董鹤年微笑着,对立维说了句祝福的话,然后把外甥女的手,郑重地交到立维手里,立维立即接住……婚礼一项一项的进行下去,女方家长的致词,是董鹤芬代劳的。立维看着下面,似乎没有人意外,他略略松快了些,这些程序和礼节,他不是在意,但他最在乎的,是安安的感受。他不愿意在这样一个时刻,看到安安有些微的不痛快。 当婚礼主持问到:“请问新郎,伱是否愿意娶陈安小姐为妻?从此爱她、尊重她、不离不弃忠诚一生,无论贫富贵贱,无论健康与疾病……” 还未问完,立维一句话就脱口而出,声大而又宏亮,还有几分激动,“我愿意!” 主持人愣了愣,台下也愣住了,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 立维有些赧然的抓了抓头皮,看到陈安对他微笑,他索性又说了声:“我十二分的愿意。” 台下众人笑得更欢了,远处还有人吹口哨。 主持人也幽了一默,说道:“大家都听到了吧,新郎倌儿学会抢答了,好,过关!下面,该是对新娘子的提问时间了……” 陈安望着立维,也清脆地回答道:“我也愿意!”这刻,他们约定了一生一世,爱和守护。 敬酒的时候,现场气氛很热烈,仿佛是越到后面,气势越汹汹似的,立维竟有些后悔,应该多找几个伴郎帮他挡酒的,高樵那帮人,是断不会放过他的。 可他刚刚,已经喝了不少了,喝他自己的,也帮安安喝,他脚下,开始有些打晃了,更糟糕的是,安安也有点儿醉意了。 扶着安安走到最后一桌,那桌的清一色男人,都齐刷刷站起来,笑着,看着一对儿新人。 立维指着他们,一个一个数着,“1,2,3,4,5……”高樵,高嘉文,苏子昂,董非,霍家大哥,二哥,三哥……个个虎视眈眈的,只有小六叔钟南山,微笑着安静的坐在那里。 霍海川笑着问:“立维,你这是什么意思?” 立维笑,“想当年,我可是冒着胃穿孔的危险,帮你们都挡过酒的,哥哥们怎么着,也得照顾小弟一把吧。” 高樵笑得最是“善良无辜”了:“甭扯那个,好汉不提当年勇,想当年的事,谁还记得那些,咱只知道,今儿个,是你和安安结婚的日子,不闹舒服了你,咱谁也甭想痛快!” 大家都笑着说是,笑得都有些邪乎和不怀好意,立维也无奈的笑笑,明明知道,这顿饱酒,是逃不过的。 坐在角落的钟南山,慢吞吞地说:“差不多就得了,立维刚刚,喝了不少了。” 立维差点感激涕零,还是小叔叔好。 大家几乎,又是齐刷刷对着钟南山,笑微微唤了声,“小六叔,我们每人,一会儿敬您一大杯血嫁,神秘邪君的温柔最新章节。” 钟南山摆了摆手:“得,算我什么都没说。”不言语了,就这一声小六叔,他就招架不住。 高嘉文更是嘴损,晃着脑袋说:“六叔,立维什么酒量,我心里有数,放心,这酒,不耽误他们晚上洞房!” 大家哄一声,全笑了,笑声盖过了全场。 海川先对立维举起了杯子,语重心长道:“就冲你和安安叫了我这么多年的大哥,大哥怎么着,也得敬你们夫妻一杯。” 立维没得话讲了,这个,一定得喝。 董非也端起杯子:“妹夫啊,我就安安这一个妹妹……” 立维毫不犹豫的,喝酒。 高嘉文说:“当年支持你第一个炒股的,可是哥哥我哟!” 喝! 苏子昂乐了:“老弟啊,到我这儿了,我就没那么多讲究,哥哥诚心的,祝你和安安白首偕老,永结同心。” 得喝! 河川笑呵呵的,说了句立维最中听的,“立维啊,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马,最后都能修成正果的,二哥衷心祝福你们。” 更得喝了! 高樵细长的桃花眼眯缝着:“按霍二说的,你和安安是青梅竹马,可咱俩是男的呀,那可是发小儿,是铁哥们儿,是在一块经常打架,可从没打架咱们的情份,这是什么交情?你看着办。” 立维二话不说,喝酒。 三哥霍滨川,笑得最是温和无害了,道出了一个事实:“立维,一来霍家和钟家,是姻亲,这二一个,咱们这一辈儿里,我和宝诗,最佩服的,就是你了。” 还是得喝酒。 …… 立维最后醉了,安安也醉了,可立维再怎么醉,他也知道,他的任务还没完成呢,安安就在他怀里,他要坚持,把她带进他们的洞房…… 车子停在大屋前的空地上,阿莱扭回头一看,后面车座上的二位,睡得可真香甜啊,他忍不住笑了笑。 “先生,太太,到家了。”他轻唤。 唤了几声,立维嘴巴里不知咕哢了句什么,先醒了,坐起身,问:“到了吗?” “是的,到家了。” 立维朦胧的醉眼,看了看外面,影绰绰的树枝上,拉了彩带和彩灯,大屋的玻璃上,也透出红红的喜光……他拍了拍脑袋,他的洞房花烛夜啊……他扭头,傻笑:“老婆……咱到家了。” 陈安依然睡得人事不醒。 他笑着,先下了车,阿莱站在旁边,看着老板趔趄着身子,弯下腰,手脚不稳地抱起了太太。 阿莱有些担心,跟过去。 立维却扭回了脸,瞪了他一眼:“走了……走了……” 阿莱只得站住,远远看着老板抱着太太,脚步踉跄地迈上楼梯——他真是担心,直到上了楼,转过拐角,不见了,他又站了片刻,长吁了一口气,走了。 第四百五十四章 番外之三 阿莱只得站住,远远看着老板抱着太太,脚步踉跄地迈上楼梯——他真是担心,直到上了楼,看着他们转过拐角,不见了,他又站了片刻,长吁了一口气,走了。舒残颚疈 短短的路程,立维觉得自己,气喘如牛,怀里的人儿,也格外沉重,而醉意更浓了,天晕地转,他只知自己的最后目标,是那张喜床,他必须把老婆和自己,安全地送到那张大床上。 新房里到处是喜兴的红,映入他眼里,就更红了,他眯着眼,找准了大床位置——那铺着红色丝绸、四角缀了金穗子的床面,真好看,象着了一团火似的,他一松手,他和安安,立即就陷入了床里面,象被软软的棉花包给裹住了似的,真是舒服呀,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睡意也跟着裹上来,他还没忘了,长臂伸过去,搂住了亲爱的老婆,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以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了,他嘴角含着一点儿笑意,满足地立即昏睡了过去。 桌上,手臂粗的红烛燃烧着,偶尔扑通一下,跳出几点火花……夜,这么静谧,这么美好,这么漫长穿越末世之进化最新章节。 立维睡到后半夜,忽然就醒了,刚刚做了一个梦……他安慰着自己,只是个梦而己,然而眼皮太沉重了,他的胳膊,还是伸过去,在怀里的人儿身上,胡乱摸索着灏。 他梦到,他和安安,又缩回了小小的时候,两副小小的身板,象两只小皮球,在地上滚来滚去,撞一下,立即分开,又撞一下,疼,疼也舍不得离开……NO,他在梦里大叫,他不要小的时候,不要穿开裆裤的她……这一急,就醒了,他觉得可笑,只是个梦。 手,触到软软的一团儿,是真软乎呀,他用掌心覆住,捏了捏,热乎乎的,弹性十足,这是……他一激灵,一下子睁开了眼,目光顺着看过去,柔软妥贴的裙褂,水一样覆在她身上,映出柔软娇美的曲线……而他的手,正正的,置于那起伏的峰顶之上,是她那里。 而她依然睡着,轮廓姣好的胸部,随着她轻浅的呼吸,一起一伏;柔美的小脸,小巧圆润的耳垂,弧线优美的下巴……还有她漂亮的嘴唇,红嘟嘟的,微微噘着,带了几分性感和妩媚,他的胸口忽然麻酥酥的,睡意全消了锁。 今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呀,他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才配得上这洞房花烛,可是她……他哑然失笑,她睡得真是好,真是香,他竟不忍心,吵醒她。 就这么看着,静静地看着,也是幸福的。 他的手,置于她胸口,掌下,是她规律匀称的心跳,他笑了,希望以后的每一个夜晚,他都能这样安心的听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他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她……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他睁大了眼,惊奇,就见她从身子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来,放在嘴里,咬了咬,咔嚓一下,果壳去掉了,她把果仁丢进嘴巴里,嚼吧了嚼吧,咽下了,还嘟囔了一声:“是花生呀……好吃。”又继续睡觉。 立维再次,哑然失笑,她一向爱吃,可他没想到,她不仅是爱吃,还对吃的,一向敏感,睡着觉都能判断出是什么,还好呀……还好呀,他抹着额头的汗,还好她不吃人肉。 他笑着,手也在身边摸索,很快摸到一只粟子,他剥开了,仔细去掉内皮,自己先咬了一小口,然后递到她唇边,她很快张开了樱桃口,含了进去……他继续在身边摸索。 没一会儿,陈安就醒了,看到他,先是一怔,继而脸红,跳下床去,光脚跑进了卫生间。 她肚子有点儿饿了,梦到了吃东西…… 立维对着那个方向,笑出了声,笑了一会儿,反正也睡不着了,肚子还有些饿,他于是坐起身来,盘着腿,继续在周围搜寻。 陈安回来,脸上沾了水珠子,她跳上床,也学他的样子,盘着腿,坐在他身旁,他把干果仁,默默地塞进她手里,她立即接住了,摊开掌心,五花八门的,她捡了一颗,就丢进嘴巴里,细细嚼着,好香……立维横她一眼,她怔了怔,然后又拈了一颗,送进他嘴巴里,立维就笑。 洞房花烛之夜,他们就是这么渡过的,没有语言交流,但无声胜似有声,爱意浓浓,春意无边。 早上王嫂打扫房间的时候,一地的果皮壳,她先是惊讶,继而笑了,还是钟夫人有见地,特地吩咐她,每样儿多准备一些。 …… 转过年,春天又到了,前庭里花木扶疏,樱花、海棠娇艳明丽……眼见着梨花含苞欲放,美极了。 立维一边听着副总的报告,一边不由自主的,再次扭回头去,看向窗外……副总也跟着,望向外面,庭院深深,阳光很好,草叶刚刚长出一点儿绿意,那看得见的春意,就在枝头荡漾,而在林子深处,有一个美丽的女子在散步,他自然认得,是钟太太,身上披了一条鹅黄色披肩,绒绒的,给人暖暖的感觉绝品帝尊全文阅读。听秘书小姐说,钟太怀孕了,难怪呀,老板最近,有些魂不守舍。 副总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若让总裁大人看到了,可就不妙了。 他看着总裁,这个比他小了十岁的年轻人,总让他有心服口服的感觉,不过最近,老板好象,有些不务正业似的,无论是开会,还是工作,都显得心不在蔫,每天到公司,也是晚来早退的——原来呀,是钟太太怀孕了,而且,年少新婚的夫妇,总是恩爱情长的。 就见老板终于扭回脸来,嘴角,有一点儿类似笑容的神情,副总重新聚神敛气,继续报告后面的内容。 讲完了,副总象往常一样,等待老板的指示,可是没有,老板没有发话,副总有些奇怪。 “钟先生,您有什么意见吗?” 立维这才回了神,刚刚,他又走神了,压根没听副总在说什么,今天,他是有些心事的,所以没去上班,而是把副总叫到家里来汇报工作。 半晌,立维问道:“你熟悉各种公文的起草吗?” 副总愣住了,这是什么呀,牛头不对马嘴的,而且,这也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呀,这是秘博书库的工作。 但他还是说道:“懂一些。” 就见老板一副深思的样子,“哦”了一声,想了想,“还是算了。” 副总倒热心地建议:“百度一下总是可以的。” 立维含糊地点了点头,便打发副总回去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继续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把一页白纸翻过来,上面只有三个字:检讨书。安安让他写检讨书。 昨晚应酬完,他便马不停蹄往家赶,一进家门,就看到安安脸色很不好看——母亲几次三番跟他说起,怀孕初期的孕妇,情绪很不稳定,这个属于正常现象,让他事事让着她些,而且安安害喜,害得厉害,吃不好睡不好的,他索性,让她提早休了产假,安安也依了,他们对这个孩子,太重视了,多少怀念失去的那一个,所以他们从不采取措施,半年之后安安就再次怀了孕。 他几乎,事事让着她了,就是不怀孕,他也是让着她的,可是——脾气这么暴躁,就不好了;把陈年旧事翻出来,就更不好了。他还没安慰上两句,安安就甩了脸子,说,你今晚睡客房吧,一周之内,向我交一份检讨书,把你这些年的外遇和艳遇,统统回忆一遍,以文字的形式,一五一十记录下来。说完,她就将他赶出了卧房,事出突然,害他一晚上没睡着觉,苦思冥想,也没理出个头绪,这到底是怎么了,?究竟哪一环出了错了?按说,他过去的事情,她从来不问,也没想过要问。她对他,总是放心的。 立维把桌上的那页纸,撕碎了,扔进了垃圾筒,心想着,写什么呀,一旦写出来,性质就变了,事情也闹大了——他倒不是怕她闹自己,而是怕安安受不了刺激,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比他的命都金贵。至于说他的过去,真的没有什么的,他几乎也忘了。 楼下有说话的声音,是她和王嫂在说话,他大步出了书房,下了楼。 楼下,陈安捏着鼻子,眼前一小碗鸽子汤,只是闻着,她脸色就己经不对了,正跟那做思想斗争呢。王嫂拿走不是,不拿走也不是,可是,不吃东西怎么行,宝宝怎么健康成长呢?一转眼,看到立维下来,她指了指桌上的汤,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 立维皱起了眉。 母亲说,这孩子这么能折腾人,大概是个淘小子。立维就想,淘小子就对了,看它一出世,他先狠狠打它一通屁股,若是闺女,他还真舍不得下手,就比如高樵的女儿乐乐,那可爱的小模样儿,叫人看了只管喜欢,哪还舍得下手打。 第四百五十五章 番外之四 他在楼梯处,看了她好久,见她几次伸手去端那碗汤,又都放弃了。舒残颚疈 他知道她难受,看着她难受,他心里更加不好受,检讨书的事情,他一早丢在了脑后,每每这个时候,是他最担心、最心疼她的时候。 他走过去,先看了看那碗汤,很清淡的样子,上面一点儿浮油也没有,他就奇了怪了,明明没什么的,怎么会呕呢? “老婆。”他轻轻坐在她身边。 陈安还是捏着鼻子,指了指汤碗,眉头纠结得厉害,“喝不下……濡” 立维看着她脸上的痛苦和难色,只因肚子里的淘小子,就害她胃口全乱套了,若在以前,这个能难得了她? “安安呀,咱喝了好不好,哪怕吐出来,总会有一口留下吧……”立维说着说着汗颜了,这口气,怎么有母亲鲁正梅的味道? 陈安依然犹豫地看看汤碗,又看看他,立维点头示意,却没有强迫的意思。明知喝下去,马上就会吐出来,看着她呕,他更难受。可是不吃东西,怎么行呢谔? 陈安终于端起小碗,憋了一口气,然后一气喝下,那汤暖暖的,落入胃里,熨帖了五脏六腑似的,可也就两三秒钟的光景,立维就见她脸色大变,不好! “吐这里。”他眼疾手快的,把一只碧色的小盆送至面前,这是提早就准备好的。 陈安只觉内里翻江倒海似的,但她倔强得闭起了嘴巴,极力忍着,虽然痛苦,可也是忍着,不能吐!她命令自己,千万不要吐,她不能让她的宝宝,有任何的闪失,这是她的第二个孩子了。 立维的额头,刷一下子冒了汗,脸色比安安的,也强不到哪里去。他想,等孩子一出世,他一定要,狠狠揍这小子一顿,怎么能这么折腾人呢。 尽管拼命忍了半天,陈安还是吐了个精光,连胆汁也呕出来了,一头一脸的汗。 立维也是一头一脸的汗。 两个人,象患难夫妻似的,都有些狼狈。 立维把小碗丢开很远,抱陈安上楼休息,他拧了一条热毛巾,给她擦了擦汗,却完全顾不得自己,陈安虚弱地看着他,见他还在冒汗,她歉意地笑了笑,轻声说:“是我不好……” 立维就瞪她,不让她说话,“要不要躺一会儿?”他问。 陈安点头,刚才一阵猛吐,她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立维扶着她躺好,又盖了一条薄毯子,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没理,直接按掉,真是的,他才没空搭理他呢? “嗯?”陈安看着他,眼中有询问。 “是高樵。” 陈安想了想,“这几天,他和子叶闹了点儿小别扭,想必是叫你出去喝酒的大天王TXT下载。” 立维又瞪了她一眼,都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心情管别人的闲事。再说了,高樵也说过,夫妻之间偶尔闹点小别扭,也不失为是一种小情趣儿,他才不要管呢。 “我只担心你,其它的,跟我没有关系。” 她却推了推他,“高樵还会找你的,你劝劝他。” 立维撇了撇嘴,劝他?有那工夫,他得好好研究一下,怎么能让自己老婆吃了不吐……正想着,电话又响了,他看了看号码,又看了看安安,真是的,让她说着了。 他没好气地接通:“干吗?” “出来喝酒呗。” “没空!” “我K!”高樵果真,就挂了电话。 立维耸耸肩膀,这下,好象是生气了,真给刘子叶气着了。 他又抓了抓了头皮,这次,又为了什么呢? 唉,头疼。这俩人,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也就罢了,还拉上他干吗?他这里,也是一脑门子官司呢。 “你去吧,一会儿妈妈过来陪我。”陈安说。 他担忧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好吧,我很快回来,不喝酒的。” 立维换了衣服匆匆走了,陈安下了床,站在窗前,过了一会儿,就看到他黑色的车子,从甬路缓缓驶出,消失在林间。 陈安的手,轻轻抚弄着小腹,脸上漾起了笑容:孩子,那是你的爸爸,看看,很帅吧……她站了一会儿,腿有些酸累,于是她回了身,坐回床边,拉开自己的私人抽屉,一本财经杂志被她扔在这里,好几天了。封面上,是放大的一张美女头像……她把杂志拿到手里,看也不看封面,就轻车熟路的翻到某页,很清晰的一张照片,拍摄的角度也很好,立维和一个美女,面面相向,似乎侃侃而谈,赫然就是封面上的美女……她再翻几页,是高樵,正和一位美女在共舞,不过他的笑容嘛,尺度大了些,本来就长得漂亮的一个男人,一旦笑起来,妖孽似的,难怪子叶会生气。 陈安把杂志扔回抽屉里,合上了。这个,她才不信呢。 她的手,再次放在小腹上,不过警告他一下下,还是有必要的……她笑了笑:孩子,你的爹地,有时候很笨的哦,你千万不要学他。 董鹤芬过来,陪女儿吃中午饭,她只要一有时间,就会过来瞧女儿的,她也愁,眼瞅着安安的肚子一天天变大了,而人,却一天天消瘦,虽然,每个女人,都会有这么一个痛苦的过程。 陈安有母亲陪着,多少吃了一些,只要不沾荤腥的,多少能吃一点儿的。从餐厅移到客厅后,娘俩儿絮絮地说着话,陈安轻声说:“妈,您眼里不能只有工作,您也该考虑自己的事情了。” 董鹤芬就笑,还有些感慨:“妈妈有你,真好,以后呀,还有我的外孙子呢,妈妈没时间顾其它的。” “妈妈,秦叔叔是很好的人……”正说到这里,就听到外面汽车喇叭响,立维回来了,母女俩的交谈只能终止。 就见立维进了屋,有些心神不宁似的,先小心翼翼看了看陈安,似乎没什么不愉快的,这才跟董鹤芬打了招呼。 董鹤芬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下午,她还有重要的外事活动。 立维把岳母送下楼,再返回来,客厅里不见了安安的身影,他慌忙上了楼,才在露台上找到她,“安安呀……”竟然有些紧张,他不安地看着她补天纪最新章节。 陈安故意恼他:“这么快就回来了?”他回来得确实不是时候,她想和妈妈谈谈事情的。 立维讪讪的,咧了咧嘴:“安安呀,你都知道了?” 她哼了一声。 立维抓了抓头皮,关于那件事,他压根没留心,没成想…… “那个……老婆,我写检讨,好不好?可是,你不要生气,我就是……就是和她说了几句话而己。”是真的,只说了几句话,后面的舞会,他没有参加就直接回了家。倒是高樵,和某位美女共进了一支舞,也就是一支舞。 他额头上,虚虚地冒着汗。安安会相信吗?还有那些记者,好不好的,拍他干吗?还把他的照片弄杂志上。 刚刚,他和高樵串好供了,如果哄不好,无论如何,他需要外援,眼下特殊时期啊,特殊时期。 陈安没有说话,只是晃了晃颈子,有些发酸——立维赶紧过去,厚着脸皮,笑:“老婆,我给你捏捏。”力道恰到好处,刚刚高樵笑话他,说他是气管炎,让安安吃得死死的。 气管炎怎么了?他不怕别人笑话,他这是爱老婆的表现好不好。 陈安从身边拿起一本插图本,仔细看着,这些小衣服,好漂亮,好可爱,若穿在她儿子身上…… “我想去逛逛街。” 立维膝头一软,差点跪下,他知道自己,不用写检讨了。 “好,我陪着老婆,但你,不能累着,就逛一会儿……” …… 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立维觉得自己,象从炼狱里走出来一般,整个人也跟着瘦了好多,安安害喜的症状终于消失了,随之是胃口大开,于是他又有了新的担忧,吃那么多,还喊饿,成大胃王了,半夜里,还要起来加餐……mygod! 总之,是日子不太好过,既担心着老婆,又担心着儿子,好在每次的检查,医生说大人和孩子的状况都很好。眼见着,安安的肚子象吹起的皮球,一天天膨胀,变大。 第一次的胎动,他竟然喜极而泣,他的孩子,和安安的孩子,上一次,没来得及……他悄悄的,暗自欣喜,又是伤感的,简直不象男人了。 怀胎十月,预产期离近,他提前让安安进了院,日子似乎,是在煎熬里度过的。 那天终于到来了,钟立维亲眼看着,安安在阵痛中被推进产房,他要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这是产房,男士请止步。” 几乎所有的人都赶过来了,个个一脸的紧张,连一向镇定的鲁正梅,一会儿走走,一会儿停停,手一会儿按额头上,一会儿又按胸口上。 董鹤芬安慰她:“瞧你这不踏实劲儿,安安会没事的。” 只有陈德明坐在稍远的地方,最是安静而沉稳,他觉得,女儿和外孙,一定会平安的。 ……四个小时后,产房里一记响亮的婴儿啼哭,立维瘫在了那里,他和安安的孩子,终于出生了。 ~估计还有两章,年前更不了了,年后吧,抱歉了,又拖个尾巴。 至于新文,也等年后了,到时全力以赴。谢谢各位。 第四百五十六章 番外之五 很快护士小姐出来说:恭喜,母子平安,是个漂亮的男孩儿,3806克,很健康…… 那一刻,立维说不清心里是种什么感觉,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激动,新奇,兴奋,刺激……都有吧,还有一股异样的窝心。舒骺豞匫 虽然他和安安的好日子刚开了个头儿,但那触手可及的一辈子的幸福和快乐,己被他牢牢拢在怀里。 他知道他这一生,终于是完满了。 他不禁微笑邂。 再瞧长辈们,人人一脸的喜气洋洋,个个笑得很开怀,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开心得却象小孩子过年一样。 千盼万盼的,婴儿终于被助产士抱出来,放进隔壁的保育箱,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的,也跟过去,那小小的人儿,这半年来牵动了多少人的心。 立维也跟过去瞧唢。 刚出生的小婴儿,红红的一个肉团子,皮肤发皱,紧闭着眼睛,小手握着,小嘴巴时不时的卟叽一下,濡湿的胎发贴着脑瓜皮儿,睡得安逸而舒适,全然不知被围观了……立维呆了呆,这就是他的儿子? 哪有他的安安漂亮,连他也是不及的。 钟家奶奶和陈家奶奶,在家里等不及也赶来了医院,都是八十多岁高龄了,挤在最前面凑近了,拢着眼神望着躺在里面的小家伙儿,笑得象两朵菊花似的。 “哟,瞧瞧这眼睛,跟安安一模一样儿。”钟奶奶说。 陈奶奶也说:“鼻子和嘴巴,我看象小维。” 鲁正梅和董鹤芬分别搀着两个老太太,在旁边笑着附和,那是看在眼里爱在心头,恨不能把孩子立即抱进怀里,亲个够。 立维“哧”地笑出了声,这都哪儿跟哪儿呀,他怎么就没瞧出来,再说,他儿子一直是闭着眼睛的,奶奶竟然说象安安,安安的眼睛,可是很大很大的——男孩子要那么大的眼睛干嘛? 钟泽栋站在后面,咧开了大嘴,不停搓着两只大手,笑,忍了半天后,终究是没忍住乐出了声,“哈哈……”就象平地里响了一声轻雷,“钟轶麟,我是你的爷爷,这名字好听吧,还是爷爷给你起的呢。”无比的兴奋和开心,全然不管小baby听不听得懂。 鲁正梅回头,瞪了丈夫一眼,小声说:“嚷嚷什么,也不怕惊着孩子!” 再看睡觉的小家伙儿,根本不买众人的账,眼皮儿只撩了撩,犹自努着小嘴儿酣睡。 钟泽栋更高兴了,回身笑着对陈德明说:“我瞧这孩子将来长大了,必定是个沉着镇静的孩子,泰山崩于前处变不惊。” 陈德明只是微笑特种教师最新章节。 董鹤芬低声对正梅说:“我瞅着,最高兴的,莫属孩子的爷爷了。” 正梅笑:“可不,添丁进口的,这几天兴奋得睡不着觉,天天凌晨三点就醒了,醒了就翻字典闹腾着给孩子取名字,着实费了一翻脑筋呢……我生小维那会儿,就不是这待遇了,夜里喊他都不带醒的。” 鹤芬一边笑,一边品度着:“轶麟……轶麟,听上去锵锵的,朗朗上口,不愧是你们家的孙子!” 鲁正梅心里欢喜的厉害,可还不忘纠正她:“咳,就不是你孙子了?” …… 在医院观察了一个礼拜后,大人孩子都很好,没什么异常,因为饮食照顾不方便,立维就早早接老婆孩子回了家,家里又多请了两个保姆,只是多了一个小人儿而己,立维却觉得,日子突然间忙乱了,多少人给调动起来围着婴儿打转转,可忙中带喜,乱中亦是带了兴奋,他亦如是。有一回开会时,竟然当着公司的高管层傻笑起来,想着家里的摇摇床上,有一个可爱的不足月的小家伙儿,他也当上老子了,这感觉,不可谓不爽。因此,他上着班也不踏实了,只想早早回家去。 这天又是提早回家来,见院里停了两台熟悉的车,果然他一进屋,王嫂就说:“宝宝的奶奶和外婆来了,在楼上呢。” “太太呢?” “太太好象睡着了。” 他点头,上楼去,婴儿房里静悄悄的,只见两个老太太凑在一起,低头研究着什么,还直微笑……立维好奇,也凑过去,一看,赶紧一捂鼻子,恶寒地闪开了:“妈……妈妈,一会儿还要吃饭呢,恶不恶心呀。” 真是的,他母亲手里,拎了一片他儿子的尿布,上面沾了一团可疑的类似鸡蛋黄的东西,两个老太太,指指点点的,看得仔细,岳母还笑着说,宝宝拉的真好…… 他听着都想吐了。 研究够了,鲁正梅才将尿布交给旁边的保姆,保姆赶紧拿去清洗消毒。 夫人训斥道:“哪个父母不是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女拉扯大的,你却嫌弃……” 立维急忙赔起了笑脸:“您二位老人家可来着了,我今儿请了谭师傅过来烧菜。” 董鹤芬就笑了,“又是安安嘴馋了吧?” “哪有的事儿,是我疼自个儿老婆。”说着话,立维又转身去看儿子,比刚从医院出来时又胖了一圈儿,有那么点儿小模样儿了,他忍不住,捏捏儿子的脸蛋,肉嘟嘟的,红扑扑的,爱不释手,再捏…… “哎!”鲁正梅拦下了,“你那大手,没轻没重的,小心把宝宝弄醒了。” 他笑:“这小子睡得沉着呢,醒不了。”打量着儿子,能吃能睡,醒来就吃,吃饱又接茬儿睡,小猪仔儿似的,很少哭,也不闹人……老高说他家的乐乐,半夜里经常醒,醒来就哭个不停。 还是他的儿子好,这么小就知道心疼大人了。 他咂着嘴巴,耸着眉毛,“咋就这么能睡呢……”有时候他想逗逗儿子的,儿子却不领情,眼皮儿一阖,转脸又睡过去了。 董鹤芬看他的样子很可乐,就说:“宝宝可没闲着。” “咦?”他看向岳母。 “睡觉就是在长身体,这几天宝宝又重了不少。” 立维笑:“吃的也多了……” 刚说到这里,鲁正梅插了话,“说到吃,我瞧着安安这几天,奶水越来越少,我下午过来时,给宝宝喂了一次奶粉,宝宝吃着还行,没不良反应HP之救世主的哥哥不好当最新章节。我看,以后就给宝宝吃奶粉吧。” 董鹤芬担忧地说:“还是母乳有营养,再说,宝宝还没出满月呢,不如,咱们再给安安想想办法。” 立维在一旁,听懂了,立即做了决定:“那就吃奶粉吧,很多奶粉牌子还不错,营养成分也齐全。”这样一来,省得老婆夜里起来好几次了。 董鹤芬笑着看他一眼,心知他心疼安安,便没有再说什么。她也是,眼巴前儿唯有这么点儿不顺心了,既心疼女儿,又心疼外孙的。 立维说:“妈妈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安安。” 待立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正梅拉了鹤芬坐下,笑道:“这俩人好着呢,终于用不着咱们上火了,而且这些日子,瞧咱俩这通跑……坐下喘口气儿吧。” 董鹤芬故意轻哼一声:“再累你也乐意,你这奶奶当得可是舒坦极喽!” “彼此!再说伺候我孙子和我儿媳妇,没得说。” 董鹤芬也笑了,又略略一皱眉:“我瞅着安安有些个不太象话,怎么跟宝宝一样,吃饱就睡,啥活儿也不做了,生了孩子也不惦记着喂奶,那会儿宝宝哭了几嗓子吧,可她呢,还跟那里睡觉呢。” 正梅“咳”了一声,“这有什么呀,安安做着月子呢,再说佣人一大堆,哪里用得着她……”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里有些意味深长,又道:“这也是个机会呀,让妈妈们围前围后的,多好……” 虽未说完,可董鹤芬己然明了,不由怅然地轻叹了口气。 “得了,别叹气了。”正梅说,“眼下一切都好了,倒是你……前几天安安私下跟我说,意思是希望我说说你,你也该好好考虑一下今后的生活了。” 董鹤芬愣了愣,“安安说的?” “是呀,做为女儿,她有些话毕竟不好直说。” 鹤芬沉思着。 “安安盼望你生活的幸福的心愿,并不比你这个母亲少。” 良久,董鹤芬才说了句:“安安是个好孩子……” 立维走进卧室,就看到安安己经醒了,身子斜靠着枕头在看杂志,立维过去,从她手里抽走了书。 “不象话呀!”他说。 陈安两颊本就因刚睡醒有些红润,这下更红滟滟了,白里透红,粉中透白,十分好看,她喃喃地解释:“我……我看着书,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也恼自己,不就生了个孩子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可一闲下来就犯困。 立维乐了,笑着凑过脸去,盯着她有些丰腴的两颊:“不是那意思,说到两岔里去了。” “那是……”她疑惑。 立维忽然心生逗逗她的念头,故意脸一绷:“我儿子就要挨饿了,你看怎么办吧?” 陈安脸上立时涂了一层红油彩。 立维憋着笑意,又问:“上个礼拜那俩猪蹄膀,就白吃了?” 陈安窘迫,说起这事,她越发不好意思了. 第四百五十七章 番外之六 那天婆婆也在,来得很早,并在厨房里待了好一阵子,跟王嫂嘀嘀咕咕的。舒榒駑襻等晚上坐下吃饭时,陈安就见餐桌上有一道她没喝过的汤,猪脚炖花生。猪脚倒是吃过不少,无论红烧的,还是清蒸的……只是这种做法,她觉得新鲜,就见碧荷色的瓷碗里,汤汁浓厚,猪蹄肉鲜亮,看着就让人有胃口。只是一端上桌,就没人动勺,一直搁在那里,婆婆没动,立维也没动,仿佛视若未见,她自然也不好意思先开动了特种兵在都市全文阅读。 饭吃到一半,当她第N次用眼角余光瞥过去的时候,立维耐不住了,说想喝就喝吧,这儿又没外人,说着还亲自动手给她盛了一碗。 她看一眼婆婆,婆婆乐呵呵的,说安安呀,你怎么反而不如小时候了? 立维笑眉笑眼的把小汤碗放到她面前,“尝尝看喜不喜欢,妈妈且费了一番心思呢……”末了又嘟囔了句:“反正我是不喜欢。” 陈安觉得他笑得大有深意,眉毛一耸一耸的,这是她极熟悉的,不过她并没有多想,转脸问婆婆:“妈,您也来一碗吧?彗” 婆婆笑着摇头:“我交待的王嫂,特意为你熬的。” 陈安并不做它想,因为生了宝宝,她的饮食自然围绕她考虑,虽清淡,但味道都很棒。 立维在旁边催促:“赶紧喝,凉了就变味了。嚣” 她低头浅尝了一口,品了品,赞叹道:“很好喝,王嫂的手艺没得说,做什么都好吃。” 婆婆和丈夫对视一眼,都欣慰地笑了。 立维笑道:“既然好喝,这一锅汤都归你了。” 那一餐,她喝了很多猪脚汤,还捞了一块肉吃,肉质松软爽滑……晚上睡觉时,她摸着依然鼓胀胀的肚皮,懒洋洋还说呢,吃太多了,撑到了,都赖王嫂啦,把菜做那么好吃…… 立维在旁边就笑,胳膊肘儿拄着床,侧着身看着她,眼睛里闪闪烁烁的,老婆,知道为什么那么好吃吗? 因为是王嫂的手艺呗,她说,还有妈妈的心意在里边。 她笑得象只讨人喜欢的小猫儿。 立维摇着头,不是不是。 她眨着眼睛,咦…… 立维凑近了她,在她耳边嘀咕,那是专门给你催奶的…… 她当时就面红耳赤了,再想想吃饭时的情景,她贪吃、无状……一翻身,抄起枕头就往他脸上招呼过去。 立维轻巧闪开,枕头软绵绵落在床下,他笑着直摇手,老婆……老婆大人,请息怒。 她压着嗓子说,我没怒,可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呢? 立维撇撇嘴,笑得贼贼的,我若跟你说了,你还会吃得那么香吗? 她无语…… 这会儿又想起来,陈安没好气地送了他几记白眼仁,接着又笑了:“唉,可惜了那汤了,算是白喝了。” 立维笑:“不能说白喝,不是还舒服了你的胃吗?” “可是宝宝怎么办?”她发愁。 每回她都愁,可只愁一会儿,就昏昏欲睡,就懒得再动脑子想了,反正有丈夫,有妈妈,有婆婆的,一大家子人呢……唉,她好困,还是先眯一会儿吧。 她是恼自己的,自从结了婚,生了孩子,又暂时不上班,她就一天懒过一天,什么都不想操心,什么都不想惦记着。 她自得其乐,过得舒适而安逸,心知自己再怎么过分,家人也不会挑她的理,只会更加宠她、疼她。 嗯,她就是仗着这一点,有恃无恐,仿佛心安理得,仿佛……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嘛流氓艳遇记。 陈安抿着嘴唇,吃吃在那里傻乐。 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立维瞧着她,这莫名其妙的,刚刚还怄得很呢。 “哎,我刚跟妈妈说了,咱的宝宝以后喂奶粉养了……”他歪了歪头,看着她那里,“反正,你也不成。” 陈安一下子,脸巨红,瞪他一眼,星星一样的眸光,欲嗔含羞似的,“喂……” 立维笑得邪肆而张扬:“不过那道汤,你觉得还成的话,改天再叫王嫂炖就是了。” “……”陈安彻底的,说不出话来了。 立维上前,伸手抱住了她,脸上也浮起柔和之色:“小安子,我觉得现在……真好,谢谢你。” 这没头没脑的,陈安愣了愣,不由也抱紧了丈夫,脸贴着丈夫的胸膛,那里,咚咚的,跳得强劲而有力,这个男人,是她头顶上那片蓝天,是她和孩子所有的倚靠。 “我也谢谢你。” “嗯?” “我们一起给孩子挣奶粉钱吧。”她温柔地说。 她愿意,今后无论如何,她要和他共同挑起担子。 “不成!”他反对。 她笑了。她就知道。 立维严肃地看着她,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别和我抢,挣钱是男人的事。” 她大大的眼睛,眨啊眨的。 “我可舍不得再让你辛苦了,要说生孩子那么痛苦的事儿,我要是能做,也就做了。安安,你已经帮我生了儿子了,哪能再让你辛苦呢。” 陈安听了,心里甜蜜,却说道:“嗯,生孩子,你不成的。” “嚯……”立维立即挑了挑浓浓的眉毛,“小安子,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陈安只管微笑。 他伸手去呵她痒,她身子往床里滚去,他跟过去,不依,她怕痒,“立维……”她软软的声音有讨饶的意味,“……立维,别闹了好不好,妈妈在楼下呢。” 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粉面桃花似的,红润、健康而美丽。 他忍不住低头去吻她,温柔地吻着。 “老婆……”他喃喃的,“别说蹬鼻子上脸了,就是踩我脑瓜儿顶上,我也没得说。” 陈安喘着气,纤细的颈间薄薄一层细汗,蜜一样,他盯着那里,眼神渐渐滚烫。 “那,那我们的儿子呢?” 立维深深看她一眼:“他不算!” “嗯?”她柔情蜜意似的看着他。 他闷哼一声,低头咬她肌肤,此时真个是又爱又恨的,这个小女人,有时喜欢故意招惹自己,偏偏的,他没有丝毫的抵御能力,就吃她这一套。 “他怎么能和我老婆比呢总裁娇妻太撩人全文阅读!”他粗声道。 而陈安久久没回应,其实,她不需要他说出来的。 她把她的老公和儿子,己经完完全全的装在了心里,他们才是她的生命。 原本,董鹤芬计划留下来陪女儿吃晚饭的,可饭菜还未端上桌,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她急三火四拿起手袋,就要出门。 鲁正梅对陈安说:“瞧瞧你妈,这辈子就这脾气了,改不了了。” 董鹤芬歉意地对女儿说:“下回吧,以后有的是时间。” 陈安无奈,知道没办法挽留母亲,于是笑笑:“我不怪您,只是您,要注意身体。”母亲并不年轻了。 她送母亲出门。 董鹤芬站在院里,看了看四下里的树,品种杂乱却有序,此时又值春末,庭院里绿意盎然的,生机勃勃,没得让人看了,心里敞亮又舒服。 “立维难得是个有心人。”她感叹。 陈安笑了笑,“有时候,他挺心细的。” 董鹤芬说:“我觉得比你要心细。”她捏捏女儿柔软的脸蛋儿,如今也是大人了,为人妻,为人母了,“安安呀,你现在是妻子,是母亲,也是晚辈,一时的懈怠和懒惰,妈妈不想说你什么,你明白吗?” 陈安脸上微微一红:“妈妈,我明白的。” 董鹤芬点头,她是放心女儿的。 “安安,甭担心妈妈,妈妈也会好好的。”她好看的杏眼里,拢了一层柔软的母性的光辉。 陈安一下握住了母亲的手:“好,一言为定。” 饭后,陈安看看和蔼可亲的婆婆,有些不是滋味,婆婆很辛苦,过一会儿还要回去。 她关心地问:“爸爸最近好吗?没您在身边照应着,一定很不习惯吧?” 钟夫人就笑:“你爸这几天连着开会,每天都很晚回家,甭小瞧他,他做饭有一手绝活,比小维可强多了,饿不着的,再说,家里还有佣人呢,我倒不担心这个。” “绝活?”陈安好奇又吃惊,转脸看丈夫。 立维抓了下头皮:“妈,您也忒夸张了,我爸就会煮疙瘩汤。” “你连疙瘩汤,不是也不会。”夫人抢白。 立维笑:“我要学,就学中式顶级厨艺,疙瘩汤算什么菜式呀……不过话说,很多年没尝过爸做的疙瘩汤了。” “还不是你经常不回家!闲下来时,你爸也是愿意进厨房小露一手的,这是钟家男人的优点。” 立维赖叽叽的:“妈,合着您变着法儿的,说我没有这优点?” 夫人看他一眼,笑而不语,又看陈安。 陈安小心翼翼地说:“妈,我想等宝宝满月后,搬过去和您们一起住,不知您的意思……” 夫人突然激动起来,眼睛闪亮,她心里存了这个念头很久了。半晌后才说:“太好了,你爸不知道有多高兴呢,每天都盼着看到宝宝呢,可是他又那么忙!” 陈安微笑:“我是怕宝宝夜里哭闹,扰了爸爸休息,您和爸爸白天都是要工作的。” 第四百五十八章 番外之七 夫人忙解释:“怎么会呢,你爸爸听不到孙子的动静,那心里,才是没着没落儿的,且难受着呢,再说,宝宝多乖呀,吵不着的,不碍事。舒榒駑襻”生怕陈安反悔似的,现在的年轻人,哪个愿意和老人住一起呀。 陈安心知婆婆说得不假,自从出院后,公公巴巴儿的过来看过宝宝几回,可毕竟不象婆婆这样方便进出,但是公公见孙子的迫切心情,她是理解的。 再一个,省得婆婆几乎天天两头跑了。 她看看立维:“那我们,明天就收拾东西吧?” 立维仿佛不太上心似的:“你定吧。”他住哪儿都成彖。 夫人兴奋地说:“安安你先甭急,容我回去安排妥当了,这可不是随便搬个家的那么简单,咱们也不拘日子了,哪天安顿好了,哪天过去。” 陈安觉得在理儿,光是宝宝的吃喝用度,就是一大堆东西收拾呢,还有保姆呢,也得带过去吧。她是在不打破公公婆婆原来生活规律的前提下,才愿意搬过去的。 即便顺顺当当搬过去了,也是一通人仰马翻吧邳。 暂时说定了,鲁正梅反而心急了,也坐不住了,起身说时间不早了,她要回去告诉钟泽栋一件好消息。 陈安和立维送母亲出来。 立维看着婆媳俩站在车门边,还在絮絮说着搬家的事儿,左一项右一项的,他有些个不耐烦,不就是搬个家嘛,有什么可絮叨的。 他拢紧了妻子身上的披肩,“妈妈,夜里风凉,明儿再说吧。” 鲁正梅这才发觉了什么:“呀,安安,你赶紧进屋去,别让风吹着了。” “我没事儿的,身上穿得多。” “那也不行,快进屋。” 鲁正梅心知安安不会先回去的,于是快快地钻进了车里。 立维笑了笑,矮下身子,对着车里说:“我爸还没给宝宝起好小名儿?” “没呢,你爸说大名和小名一样重要,得起个又响亮又有气魄的,马虎不得呢。加之,他这几天总开会,没顾得上呢。” 立维皱起了眉。 宝宝出生那天,一大家子人围拢在一起,说孩子大名定好了,钟轶麟,那小名呢? 他信口开河,说小名没关系的,随便对付一个就得了,贱名好养活,哪知他老子一瞪眼,说你懂什么? 他心里不服,他是不懂什么,可他知道,他的儿子,他这个当老子的,却没有起名的权利,懊恼不懊恼吧——好吧,也是他自己懒惰,懒得动脑子想霸道王爷俏王妃。 不过,这也是钟家的传统,他的名字,也是爷爷给起的呢。话说爷爷更过分,革命了一辈子,暗地里却找起了风水先生,先生说,要在“立”字辈上取,必大福大贵。 他是不信这个的。 就听陈安在一旁劝说:“妈妈,甭让爸爸太劳神了,叫孩子宝宝,好象己经叫开了,何况,又是全家人的心肝宝贝,名副其实的呢,我觉得叫宝宝就挺好。” 立维听了,赞成道:“有道理,不就是个人名嘛。” 夫人想了想:“我回去一定跟你爸讲讲,看他怎么个意思。”她看一眼陈安,笑了:“就这事儿,咱们谁也作不了他的主。” 夫人走了。 两个人一边往屋里回,一边说话。 立维说:“爸就这样,搞得多隆重似的,没办法。”他摇头。 陈安咂摸着婆婆的话,喃喃道:“隔辈亲,隔辈亲,扯着骨头连着筋,一点儿不假,连取个名字都……” 立维哧笑一声。 陈安用手肘撞了撞他:“别笑呀,你小时老是闯祸,爸爸一生气,拿起棍子就要抽你,可爷爷护着你,就是护短儿,也护得厉害呢,结果那爷俩反倒急眉赤眼的。”结果呢,都是公公在老爷子面前败下阵来。 立维听她说着往事,不由嘿嘿笑了两声。 陈安忽然一个激灵:“喂!” “嗯?”立维搂住她肩膀,关切地问:“是不是冷?” 陈安说:“将来咱们的宝宝要是做错了事,你可不许打他。”打人总是不对的嘛,要教育,教育。 “哪儿能呢。”立维笑得开怀,“我多温柔呀。” 陈安翻翻眼睛。 立维耸眉:“不信呀……哎,真的,我不会打人。” 陈安甩开他手臂,率先一步进了屋,摞下一句话:“小的时候,你和高樵打架还少哇。” 立维望着她背影,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切,那另当别论。” 之后一段日子,一家三口终于搬回了老宅里,一大家子果然又是欢喜又是和睦的,不过立维简直佩服死他老子了,儿子的小名,依然没有定论,可钟泽栋霸着这点儿权利,就是不撒手。 想想父亲那副样子,立维觉得又很可乐。 有一天跟高樵凑在一起吃饭,他就把这事儿,当笑话一样讲给高樵听,高樵听后,也乐了,说,老人嘛,有时就跟小孩儿似的,特别的执拗。我妈也一样,即使带孩子出去玩会儿,和刘子叶也能对着天气讨论半天,孩子该穿什么,戴什么……可不就是个宝儿么? 立维说,就是,我觉得叫宝宝就很好,可老头子说太通俗了,叫一声宝宝,十个孩子里面有八个吱声的。 那是,不吱声的是小哑巴。高樵附和。 立维没好气道,你这张破嘴,损吧就。 高樵笑嘻嘻的,贱名好养活,你家又是男孩儿,更随意了,我看叫二狗子挺好,又脆又响亮傲娇姐姐不言爱最新章节。 立维说你放屁,怎么不让你家闺女叫二妮子? 高樵睁大了细长的桃花眼,认真的说,我那是亲生的好不好。 立维这个气呀,他的也不是后的呀! 你丫的,越来越混蛋了,简直混蛋加***。他骂道。 高樵嘎嘎地笑,象一只鸭子叫,说,我是混蛋,那才显你钟立维真男人呀! …… 宝宝钟轶麟满月时,钟家没有摆席请客,倒是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回像样的家宴。胖嘟嘟、粉嫩嫩的小家伙,被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奶奶们轮流抱来抱去,并不怯生,只睁着一对好奇的、初涉世间的眸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因为太小,眼神还不算灵活,可就这样,就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立维五婶叹道,大嫂,我还要熬多少年呀,才能盼来这么个小东西? 鲁正梅就笑,别急,这说快也是快的,岁月催人老,到时你反而希望儿子还是长不大的好。 五婶故意酸她,我看大嫂一点儿也不老,这两年倒越显精神了……也是呐,你哪敢老呀,看到小孙子就顾不得老了。 正梅心情极好,顺她话腔儿说下去,就是,人就是贪心,看到孙子后,就想着孙子媳妇儿,等有了孙子媳妇儿,就又盼着重孙子……瞧咱家老爷子老太太,活得多结实呀。 五婶四十初头的年纪,长得也年轻,跺一跺脚,哎哟哟,大嫂您这张利嘴,我可说不过您。 二婶凑了过来,说,五弟妹,你哪是大嫂的对手呀,也不看看,长房长媳,没本事的担不起这角色,还有安安,天生一张律师的嘴,讲起话来,也是吧吧的,咱家小维,还不是被降得服服帖帖的,这有能耐的婆婆,再加一个有本事的儿媳妇,啧啧……这福份呐,怕是咱们一辈子也赶不上的。 话里,分明含了一丝醋意和嫉意。当初安安远走深圳,她觉得是没戏了,大嫂这些年,处处压她一头,家里有个大事小情的,老爷子老太太都喜欢找她商量、拿主意,大嫂看似谦和的一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每到关键时刻压得住阵脚,主意正,这个,她是比不了的,而且小维的这门亲,虽谈不上高攀,可这样的门槛,又有几个能抓得住的——就算这些她不计较,不嫉妒,唉,人家婆媳关系怎么那么瓷实呢?看着都眼馋。 鲁正梅淡淡一笑,二妯娌这人,就是好在人前拔尖儿,得理还不饶人。 她笑道,这叫说的什么话,什么对手不对手的,谁跟谁是对手啊? 二婶自知说错话了,笑了一声,说赖我赖我,今儿高兴坏了,好歹咱也跟着沾了喜气,晋级做了奶奶不是。 那厢,轰堂大笑,钟家最小的哥俩儿立风和立文,耍宝似的,惹得宝宝不眨眼地看着他们,张着小嘴儿直笑,哈流子就一路地淌出来……钟泽栋抱着孙子,怀里象抱了一颗炮弹似的,既紧张又兴奋,笨拙地拭去宝宝的口水,也不管宝宝听不听得懂,挨个指着认人,这是太爷爷太奶奶,二爷爷,四爷爷,五爷爷……宝宝嘴里哼哼唧唧的,就是好奇,今天好多的人呀,没一会儿工夫,就又睡过去了,陈安赶紧接了过去,奶奶说,带孩子去后院吧,睡我的大炕,前面人多太吵。陈安笑说,宝宝不怕吵的。 刚安顿好,婆婆抽空赶过来,习惯摸摸宝宝的脑门,低声说:“睡在太奶奶的大火炕上,咱也能长命百岁。” 陈安卟哧乐了,婆婆越来越讲究起这些来了。 第四百五十九章 番外之八 鲁正梅也笑了,慢言细语叮嘱着:“老爷子今儿高兴,嚷嚷着说想喝酒,怕是这一喝上就没时没晌儿了,爷几个指不定要喝到什么时辰呢,你尽管带宝宝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我再过来送饭。舒虺璩丣” 陈安忙应道:“是,妈妈,您只管去前院帮奶奶照应着吧。” 屋子里很静。 时值初夏,日头晴好,日光悠长,而屋子里深阔如宏,却有一半的阳光洒进来,暖暖的,静静的……陈安心里,再也没有比此时更宁静,更平和的了。 她端详着宝宝,睡得酣沉,小小的鼻头微微翕动,小脸粉红,身上穿了件米黄色的薄绒布衣,是她和婆婆亲自去布店里选的布料,婆婆一针一线缝起来,沈阿姨在襟上一边绣了一条可爱的小金龙嫦。 小金龙张牙舞爪,憨态可掬,可她觉得自己的儿子更加可爱。 这大概是每个做母亲的心理吧,孩子,总是自己的好。 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蕊? 她也做了母亲,此时深深理解一颗母亲的心。当初董鹤芬扔下年幼的她,一走就是许多年,甚至不曾回来看过她一眼,可是心里呢,梦里呢,难道就没有思念过一点点? 她现在多少能理解了,母亲不是不爱她的,大概因为陈德明的关系吧,母亲对父亲的怨怼胜过一切…… 陈安低头吻着儿子的小手指盖儿——浅蓝色的马蹄袖,遮住了胖乎乎的小手,只露出透明的粉粉的小指尖,小小的,只有一点点儿,只须瞧上一眼,没得让人心里柔软起来,软得似乎能溢出水汁。 这个小东西,是从她体内剥离出来的,即便现在是独立的个体,但每分每秒仍牵扯着她的神经,那是每多看一眼,心里就止不住添上一分欢喜和疼爱的。 偶尔一两声男人的谈笑,从前院传过来,她细细辨认着,却一时辨不清到底是谁,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就在那里,在她的周围,哪怕是未来,他不会走开,不会离开,始终有他相伴着,一起看着他们的宝宝慢慢长大,然后他们一天天变老……陈安禁不住微笑。 这才是最朴实、最简单的幸福吧。 她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她的一根手指,被宝宝无意识地攥在小小的手掌里。 不知过了多久,陈安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的,还有一股酒香扑鼻而来,她急忙一睁眼,见大炕前站了钟立维,木头桩子似的戳那儿,见她醒了,不由对着她嘿嘿傻乐。 陈安一皱眉,低声问:“喝了多少酒呀?”口气分明是埋怨的语气,却又那么动听。 立维咧着嘴巴,打个酒嗝,笑:“爸喝得比我还多……”说着凑过来末世之炮灰也不错最新章节。 陈安忙闪了闪身,一捂鼻子:“别过来。”酒气太呛人了,这得喝了多少呀? 立维不满的地嘀咕道:“切,又不让亲……”转脸奔了宝宝去。 “哎,你要干什么?宝宝睡觉呢。”她提醒。 立维依然笑嘻嘻的,他当然知道儿子在睡觉……一俯身子,鼻尖直直的,对着儿子的小鼻子,张开了嘴巴,一口咬下去。 陈安大吃一惊,心想莫不是真喝多了吧,发酒疯呢? “立维!”她伸手去拉他,无奈醉酒的人,身体沉得跟什么似的,拉不动,“喂……” 立维抬起头,对着妻子笑,他并没有喝醉,更不敢真咬儿子,心里一时有些感触罢了,心说他的儿子,命真是好,有这么漂亮体贴的妈咪,这么任劳任怨的爹地,还有疼孙子的爷爷奶奶——当然了,他的命格也不赖,刚才在前厅喝酒,他觉得喝下去的,不仅仅是酒液,还有些别的,满满的装在心里,就要溢出来了。 此时对着妻子,仿佛只剩下乐了,他这一笑,眼里倒象射出点点桃花来似的。 立维撇撇嘴:“谁让你不给亲!” 陈安张了张嘴巴,无赖……心念至此,就听到宝宝哼唧了两声。 “嘘!”她一根手指急忙掩住唇。 立维反倒笑出声,说话也没个顾忌似的:“放心,醒不了的。” 陈安就瞪他。 就见本来熟睡的宝宝,委屈地扁了扁小嘴儿,又继续哼唧了两声,两只小胳膊也抬了起来,在空中摇了几摇,似乎马上就要醒来。 陈安顿时紧张了,她轻轻拍着宝宝,安抚着,口里还哼唱着《摇篮曲》,完全象模象样的。 立维又嘿嘿地乐上了,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安安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原来这个,是母性的天性,无师自通的。 陈安又瞪他一眼,再一低头,就见宝宝两只小手,紧紧握成拳状,抬起来,在自己小脸上不安又烦躁地蹭来蹭去,最后遮在眼睛上,似乎寻了个妥当的位置,很快又没动静了,睡着了。 陈安不由直了眼睛,她明明看到立维咬儿子的鼻尖儿来着。 立维越发笑不可抑,他一张大脸刚凑过来,就被陈安一把挡在一尺开外的地方,“别闹了。” 立维低低笑道:“这小子倒聪明……”手臂一撑就上了炕,身体往后倒下去:“唉,我也好想睡觉。” 陈安暂时转移了注意力,问:“头晕是吗?” 他轻哼着。 “难怪酒气这么重,一闻就是喝多了……要不要紧?”说着,陈安柔软的指肚己经按在他太阳穴上,连声音也是柔软的。 “不打紧。” “喝罢酒了?” 立维舒服地感受着妻子指尖的力度,轻笑说:“早着呐,爷爷的酒兴才上来,嚷嚷着要闹到晚上去。” “爷爷真是的……”她笑着,“小孩儿一样。” “本来就是,连奶奶也管不了了重生契约婚姻。” “爷爷高兴嘛,不过还是劝爷爷少喝些为妙。” “放心吧,爷爷的量我知道……”他说着,扣住陈安的手,“我也没事儿的,别担心,就是想你和儿子了,过来瞧瞧。” 陈安看着他,无声的。 两人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立维说:“有时候就觉得吧,好象我们己经是老夫老妻了,有时候又觉得,我们还在新婚蜜月里。” 陈安怔怔地看着他,他的感觉,怎么和她的一模一样呢。 ……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钟轶麟五个月大时,每逢听到唤“宝宝”时,小家伙就会不由自主扭过脖子去,咧开没牙的小嘴儿对着人笑,而他亲爱的爷爷,还是没能给心爱的小孙子想出一个贴心合意的小名儿。 钟泽栋生生苦恼了几个月后,只好作罢,算了,就叫“宝宝”吧,瞧,连孩子自个儿都认了。 夫人鲁正梅说,宝宝多爱笑啊,这点就随了安安。 立维说,我小时候,好象也挺爱笑的…… 夫人看他一眼,又看看远处的陈安,悄声说,象只讨人嫌的皮猴子。 立维咧了咧嘴巴,心说有吗……还好,他有儿子了,他不足或是欠缺的,他儿子统统能替他找补回来,而且,有孩子的好处,就如老高说的,真是不少,比如他父亲甚少再对他吹胡子瞪眼睛了,紧绷绷的一张老脸经常挂着笑容,当然多数时是对着宝宝了,他觉得父亲那笑容,甚至是慈祥的,他从没见父亲笑得这样开心,而且逗弄孩子,简直成了全家的一乐儿。 他下班回家,也喜欢逗儿子玩,母亲常常笑说,你这哪是哄孩子呢,分明拿宝宝当一玩意儿自得其乐了。妻子也说,妈妈说的是呢,他最喜欢咬宝宝了,是逮哪儿咬哪儿。 他在一旁只管笑,妻子说的是事实,每当望着胖嘟嘟、粉嘟嘟的儿子时,他心里总是痒痒的,总想凑上去咬上几口。 只是当晚,他就改变了进攻目标,先是咬妻子的肩窝,然后袭向胸,“我不只是会咬咱儿子……”陈安红着脸去推他,说宝宝看着呢。 他回头,果然儿子睁着一双亮晶晶、乌溜溜的大眼在看着他们,他无奈地笑了,“这臭小子……”哎,这个时候,他怎么觉得儿子有些多余呢。 他又开始咬宝宝的手指、脚趾,小家伙吱吱地叫着,咯咯地乐着,小肚皮一鼓一鼓的,象小青蛙,他觉着好玩,一时兴起,嘴巴吻着儿子的肚皮,哪知儿子一个急翻身,他的嘴巴正正的,响亮地亲在了儿子的小屁屁上,惹得妻子大笑。 立维抹抹嘴巴,皱皱眉头,再看妻子时,妻子笑得眉眼弯弯的,美极了,他也笑了,喃喃道:“臭小子……这下,热脸贴了冷屁股了。” 小家伙大面朝下,撅着小屁股,小肚皮顶着床,奋力试了几次,都翻不过身来,大概觉得不舒服,急得小手小脚乱扑腾,小嘴儿里还咿咿呀呀的,象一只笨拙而可爱的小鸭子。 “哎,赶紧的……”妻子说着,就要抱起宝宝。 立维大手早伸过去了,轻而易举将儿子拎在怀里,虚拍了一下,宝宝立即咧开小嘴儿,对着他笑,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拍着他的大脸…… 日子在忙碌和安乐中,又是一天天过去了,转眼钟轶麟三岁了,已经懂很多事了,立维就感觉,让自己自豪的事情和烦恼的事情,成正比例在增加。 第四百六十章 番外之九 他的儿子很聪明,而且小家伙养得白白胖胖的,很是招人喜欢,又爱说话,尤其见了人,小嘴巴更是甜得抹了蜜,爷爷奶奶喜欢得,自是不必细说,高樵最喜欢逗他了,见了面就爱开玩笑,说,哟,这是谁家的帅小伙?那个时候,钟轶麟往往都会很认真地回答:我爹地是钟立维,我妈咪是陈安,我是他们的宝宝,我叫钟轶麟不败战神TXT下载。舒虺璩丣 高樵翻着细长的眼睛,直个劲咂嘴巴,钟立维却得意洋洋,心想他这宝贝儿子,太争气了,这点就比高家的乐乐强,乐乐那丫头,哪儿都好,就是怕见生人,到底是女孩儿吧,忸怩了些,胆子也小。高樵本就喜欢带着闺女四处炫耀,这下更来劲了,只要不是特别正式的场合,都一律带着女儿出席,他就不信了,自己家的乐乐,会比钟立维的儿子差,年轻时自己就已经输了人家阵势了,轮到他的下一代,断是万万不能的,他不服气; 立维成心气他,故意让儿子在高樵面前晃来晃去,钟轶麟也是争气,小嗓子奶生奶气的,高叔叔高叔叔叫得很是甜,还问这问那的,好象十万个为什么都等着高叔叔来解答,小嘴儿巴巴的说个不停,高乐乐在一旁插不上话,急得一会儿看看爸爸,扯扯爸爸的衣角,一会儿又看看小弟弟,漂亮的小脸蛋儿憋得通红…… 陈安发现,最近儿子有些变化,看到漂亮的小女生,不免要多瞧上两眼,她心里还奇怪呢,可也没有在意。 这天,她带着儿子去买东西,车子停好,她拉着儿子下来,儿子突然叫道:“小妞……小妞……嫦” 陈安吃了一惊,问:“什么小妞?” 儿子小胖手一指远处,兴奋地笑着:“妈咪,那是妞,小妞!” 陈安的脸差点垮掉,这都什么呀,小小的年纪就……她抬眼一看,果然不远处有个小女孩儿,穿着漂亮的小花裙,被母亲拉着过马路蕊。 陈安不由止住步子,耐心地解释说:“那不是小妞,那是小妹妹或是小姐姐。” 钟轶麟眨巴着大眼睛:“可是高叔叔说了,要叫小妞的嘛,这样才能讨女生喜欢,宝宝长大了才能娶上媳妇儿。” 陈安愣了半天,竟没说上话来,心里却怒了。 高樵,那是什么样儿的人啊?还有丈夫,有些不良习惯已经影响到儿子了。 她生气地说:“别听高叔叔的话,高叔叔的话不能信。”高叔叔是坏人,她在心里说。 钟轶麟仰着小脸,困惑地看着妈咪,“可是妈咪说过,要宝宝乖乖听大人的话哟。” 陈安不再废话,拉起儿子就走,回家找钟立维算账去,以前,他是不喜欢带儿子出门的,最近也不知怎么的,邪性了。 晚上,立维回家很晚,饭桌上,又当着公公婆婆的面儿,陈安心里的不满,也不敢当时就发作,她回身盛饭之际,就见父子俩悄悄咬起了耳朵,嘀嘀咕咕的;她坐下,爷俩儿又跟没事儿人似的,只是宝宝一双大大的眼睛,在她脸上溜来溜去。 吃过饭,立维主动承担了给儿子洗澡的任务,陈安坐在外间的客厅里,听着浴室里稀里哗啦乱响,她动也没动,接下来是父子俩的嬉笑声,水流声,时高时低的对话声,仿佛热闹得很,她还是没动,不过可以想象到,浴室里必定是水漫金山了。 她的嘴角不由漾起一丝笑意,宝宝最喜欢跟他爸爸玩打水仗了。 很长很长的时间后,浴室的门开了,就见钟轶麟只穿了一条小短裤,露着光光的两条小短腿出来,陈安嘴角那一点儿笑意,又收了回去。 只见宝宝撅着小屁股,一条小腿儿弓着,另一条抬起来,回身用胖胖的脚丫慢慢勾住浴室的门,然后往后一带,门立即撞上了,宝宝笑嘻嘻的,咧着小嘴儿,这才对着陈安的方向跑过来,“妈咪,妈咪,宝宝洗了香澡澡了鬼医狂妃全文阅读!” 陈安皱起了秀眉,就觉得儿子刚才那个动作,极其熟悉,是模仿了某人的,某人一直就有这个坏毛病,洗完了澡,擦着湿发出来,一尥蹶子就将门关上了,从来不用手的。 陈安又懊恼起来,真是有样儿学样儿啊,上梁不正下梁歪。 钟轶麟跑过来,用小胖手扒着妈咪的膝头,耸着小鼻子说:“妈咪,香香……香一个。” 陈安不得不亲了亲儿子的小额头,打量儿子一眼,顿时又气乐了,儿子的头发湿漉漉贴着头皮,不过这发型,正正的从中间分开,可谓泾渭分明,小头发因为还湿着,溜光水滑的,仿佛抹了层头油,看着很是滑稽,她曾笑称这是汉奸头,立维反驳说不是,这是四有青年头……她第一次看到立维给儿子梳了这么一个头型,笑到肚子痛,而儿子一脸无辜的样子,更是逗人。 可这会儿,陈安笑不出来了。 她抬手将儿子的发型弄乱了,又梳理了一下,说:“明天妈咪带你去理发。” 小家伙看着妈妈的脸色,不明所以地眨巴着大眼睛。 钟立维被拒之了卧房门外,因为陈安从里面将门锁上了。 钟轶麟舒服地躺在床上,翘着小脚丫,津津有味听妈咪讲着童话故事,听到外面动静一响,小家伙立即一扭脖子,大眼骨碌碌地转:“妈咪,妈咪。” “什么?” “爹地洗完澡澡了。”宝宝笑得很甜,眼睛里光晕闪动。 陈安不动声色,“嗯”了一声,继续讲故事。 小家伙骨碌坐起来,拍拍旁边的枕头,“妈咪,妈咪。” “嗯?” “这是爹地的枕头,爹地睡这儿的。”小家伙认真地说。 陈安按捺着不笑,依然淡淡的模样儿,说:“宝宝该睡觉了,明晚妈咪再讲故事好不好?” 钟轶麟一骨碌又躺下了,用小胖胳膊勾住陈安的脖子,咧着小嘴儿笑:“妈咪,宝宝乖,宝宝还要听故事的哟。” 陈安忍不住笑了,亲亲儿子,翻了一页童话书,又给儿子讲起了故事。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哗啦一响,房门开了,钟立维大步进来。 “爹地。”钟轶麟欢喜地叫着,就要爬起来,却被陈安一把按住了。 立维嘿嘿笑着,冲陈安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咱有钥匙。”说着爬上床,赖叽叽看了妻子几眼,见妻子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于是他转脸对钟轶麟说:“乖儿子,为什么不给爸爸留门?” 小家伙转动着大大的眼睛,然后用胖胖的小手戳了戳立维的脸:“爹地要乖哦,不然妈咪会生气的。”——嗯,平时,妈咪就是这么“教训”爹地的。 立维哈哈大笑,“臭小子……”然后胳膊肘儿撑着床,看着陈安说:“哎,别气了……有什么好气的呀。” 陈安白了他一眼,倒也心平气和:“你怎么能教小孩子耍流氓呢?” 小家伙扑楞一下,立即转过小脑袋:“妈咪,什么是耍流氓?” 陈安红了脸,懊恼自己一时言语无状。 立维又是一阵大笑大唐第一庄。 钟轶麟见妈咪不理他,又扭脸问爸爸:“爹地,什么是耍流氓?” 钟立维搔着头皮:“这个,这个嘛……就是,就是一个男人真心喜欢一个女人,玩亲亲嘛……”他长腿一挎,越过儿子,俯身亲了亲妻子面颊,很温柔的。 钟轶麟睁大了眼睛。 陈安红着脸推开立维,瞪了他一眼,“尽跟宝宝胡说。” 小家伙扑闪着大眼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忽然凑过来:“宝宝爱妈咪,宝宝也要耍流氓!” 立维的脸顿时就绿了。他大手掌一抡,轻易就将钟轶麟的小身子按在床上,“臭小子,乖乖给我睡觉!” 小家伙咭咭地笑。 陈安也笑了,嗔怪道:“你真是的……”她的宝宝不仅“懂事”,而且“虚心好学”。 立维笑着对妻子说:“都是老高啦,看我回头非报这仇不可。” 陈安没有在意,只沉浸在一家三口的其乐融融里。 又过了些日子,有一天陈安下班回家,宝宝跟她告状:“妈咪,今天爹地和高叔叔打架了。” 陈安愣了愣,温和地问:“为什么呀?”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却不说话了。 陈安只好说:“宝宝乖,宝宝不要学爹地。” 钟轶麟晃着小脑袋瓜:“嗯,宝宝不打架。” 晚上钟立维回来,陈安委婉地问他,今天又带着宝宝去见高樵了? 立维得意洋洋:“老婆,你是没见过,我也让老高的脸绿了一回。” 陈安只管看着他。 立维搔着脑瓜皮,回身瞪了儿子一眼,心说小叛徒,讲好不许跟妈咪说的。可惜钟轶麟在鼓捣电动小汽车,根本没看到。 陈安依然看着他:“嗯?” “就是……没什么嘛,有啥好说的。”立维企图抵赖。 “宝宝,你说说,今天爹地教你做什么了?” 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兴致正浓,头也不抬说:“我追着乐乐姐姐耍流氓,还喊她小妞,乐乐姐姐哭了……” 陈安恼了,当晚罚立维睡儿子的小床,睡觉时,她还在恼火。 宝宝搂着她的脖子:“妈咪不要生气了。” 陈安略觉得有些安慰,还是儿子懂事。 “高叔叔说,妈咪肯定气得要扒爹地的皮。” 陈安心想,是该扒皮了。 “爹地却说,他喜欢被妈咪扒皮。” “……” “高叔叔笑得好大声,说男人不能被女人扒皮,男人只能被女人扒衣服……” 立维没有被扒皮,连着三晚睡在隔壁儿子的小床上。 第四百六十一章 番外之十 立维觉得这三天的日子很不好过,妻子对他没个笑脸,连母亲也视若未见,不闻不问,于是他只好收买儿子,于是钟轶麟在他面前越发有恃无恐。舒虺璩丣 这天一下班,他早早赶回家去,大步流星的,一进垂花门,就断喝了一声:“钟轶麟,给我出来!”底气十足的,仿佛晌晴晴的天空突地打了一个霹雳。 随着这声呼喝,很快的,一个小小的、矮矮的身影出现在廊子下,“爹地!”钟轶麟笑着,挪动着小短腿跑过来,完全不知灾祸来临。 钟立维一看到儿子,更加怒气冲天,真想大脚丫子踹过去……他大步奔过去,巴掌也攥成拳,手心里直痒痒。 然而一个高大的身影,也随之出现在廊沿下,鼻孔里哼了一声,十分不满地说:“一进门就嚷嚷,喊叫什么呀?嬗” 立维不理会父亲,对径直跑过来的儿子瞪起了眼睛,“臭小子,屁股又痒痒了是不是?” 小家伙依然笑眉笑眼的,仰着小脸奶生奶气问:“爹地,明天带宝宝去游乐园好不好?”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立维火大着呢,一边说一边朝正房里望了望恋大罗金仙在人间TXT下载。 小家伙噘起了小嘴儿。 钟泽栋不干了,板起了脸:“你敢打宝宝?你试试的!” 立维心想,有什么不敢的,他又不是没打过。 “爸,您不能老贯着他,将来会贯出毛病来的。” “我贯着了吗?”钟泽栋回答得理直气壮。 立维差点哭了,这还没贯着呀…… 宝宝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爷爷,又看看爸爸。 “瞧瞧这爷仨儿,啧啧,甭凑一块……一旦凑一起,一准儿是惊天动地、鸡飞狗跳的……” 门口又出现了两个女人,说话的正是鲁正梅。 立维吃了一惊,没想到母亲和妻子都下班回来了,他立即闭紧了嘴巴。这“冷战”的节骨眼上,他还是少说为妙吧,不然又没他什么好果子吃。 钟泽栋没好气哼了一声,率先拉着小孙子进了屋,然后是婆媳俩。 立维只有认栽了,憋着火耷拉着脑袋最后进了门。 钟泽栋依然看他的报纸,宝宝坐在地上摆弄他的一堆玩具,婆媳俩缠着毛线团,立维则闷头坐在沙发一端。 听到半天没动静,钟夫人抬头看了儿子一眼,那郁闷的表情,让她只想发笑……这两天,儿子和儿媳妇的关系不太融洽,虽然看出来了,可她一句没问,那些夫妻间的小乐趣儿,她才不忍心打破呢。 可这会儿,不一样了。 “你这又怎么了?”夫人笑着问。 陈安也望了他一眼,没说话。 立维绷直了下巴,翁声翁气说:“我电脑里的一个重要文件,被这小子给损坏了,害我今天开会时抓了瞎。” 那何止是抓了瞎……座无虚席的大会议室里,是从各区和国外专程赶过来的高层首脑,气氛认真而严肃,秘书阖上厚实的窗帘,关了天花板的吊灯,投影仪亮了,他沉稳地端坐在大板椅上,等待着PPT打开后,然后是他的解说和图表分析……然而等待他们的,先是一短一长的两声猫叫和狗叫,然后画面里猛地蹿出两只黑乎乎的家伙,一通激烈的叮呤咣啷的追逐之后,电脑突然黑屏了,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只是钟立维没笑,眼睛在黑暗中幽幽放着光,蓦然间,笑声戛然而止。 “钟轶麟……”他在唇边反复咬着这三个字。 会议没法再进行了,他匆匆交待了几句,宣布一声:“散会!” 副总是最后陪他一起走出会议室的,并且笑着说了句:“小公子很可爱。” 那会,他却极想结结实实揍钟轶麟一顿。 这会,他还是想揍他一顿。 立维听到母亲笑了一声,他不由挪了挪身子,换个姿势,听到妻子问:“你就没有备份?” “没李邪修仙传最新章节。” 他郁闷死了,要换往常,也就备份了,可昨晚和儿子玩得高了兴,就忘了,儿子说想看动画片,他大方地同意了,搜出《猫和老鼠》后就去洗澡,完全忘了,他的儿子,还有一个重要功能,那双小手搞破坏的本事一流…… 只听母亲数落他:“这就要怪你自个儿了,小孩子懂什么呀。” 立维咧了咧嘴,他用了两个晚上的时间辛苦得来的成果,就这样被“毁尸灭迹”,“死无对证”了。 立维瞅了儿子一眼,眼睛不由又瞪大了,吼道:“钟轶麟,你在干什么?” 小家伙头也不抬:“玩。” 立维几步奔过去,蹲下来,拨弄了一遍,好嘛,他昨天买的一堆玩具,全给儿子拆零散了,没有一个是“囫囵全尸”的。 “这也叫玩?”他刚压下的火,又突突蹿了上来。 钟轶麟眨巴着大眼睛,有些无辜的、似懂非懂地看着爸爸。 钟泽栋扔掉报纸:“嚷嚷什么,嚷嚷什么呀,宝宝这是好奇才拆的,探究的精神值得表扬。” “改天他要是拆了房顶子,您也表扬他?” “那不能够!” “得……得勒您的。” 立维嘬着牙花,退回自己的阵地,好吧,他不说话成不成。 小家伙丢了玩具,跑到爷爷身边,笑得一脸天真烂漫:“爷爷,爷爷。” 钟泽栋立刻笑逐颜开:“哎,我的乖孙子。” 钟轶麟噘着小嘴儿,认真说道:“爷,宝宝的屁屁不痒痒。” 钟泽栋愣了愣,随之哈哈大笑:“嗯,不痒,不痒痒。” 钟轶麟又趴到爷爷耳边,悄悄说:“是爹地的屁屁痒痒了。” 钟泽栋应和着:“你爸爸是该打,该打!” 一家人都笑了,立维垮着一张脸,看着妻子温和甜美的笑容,没一会儿他也笑了,心想他这儿子,鬼精灵似的,真不知随了他,还是随了安安。 夫人忙着手里的活计,笑着数落道:“立维,你有时候吧,就没有当爸爸的样子,倒是发火时象那么回事。” “妈,您这叫什么话,什么象啊,我本来就是。”立维忙凑了过去,乘机搂住妻子肩膀。 夫人横了他一眼:“高兴的时候,怎么着都行,称兄道弟的,和宝宝简直不分大小了,恨不能反过来你叫他爸爸。”立维嘟嚷了句:“没有的事儿。” 陈安也说:“妈,立维还教宝宝炒股,宝宝那么小,他哪里懂啊,宝宝指哪只股,立维就买进哪只,这不简直胡闹吗?” 夫人打趣立维:“你这就开始培养接.班.人了,早了点吧?” 远处的钟泽栋哼了一声。 立维笑道:“接不接.班.的咱另说,不过老话说得好,一切从娃娃抓起。” 晚上睡觉时,立维又郁闷了。不过今晚,陈安倒是没把他拒之门外,让他不满的,是钟轶麟太黏人了,这么大了,还跟着他和妻子睡破军纵横最新章节。 立维挺尸似的,躺在属于他的那“一亩三分地”,中间隔了一道“天堑”,闷闷地听着妻子给儿子讲故意,每晚如此,真是的,听什么故事呀,小女孩才喜欢这个的。 小小的轶麟躺在大床的中间,一条小腿儿翘起来,小手摸着自己的胖脚丫,听着妈咪娓娓而谈…… 忽然间,很响亮的一声响。 立维哼了一声:“臭小子。” 小家伙扑愣一下,转过小脑袋,咧着小嘴儿对他笑。 立维不理他。 小家伙又转回小脑袋,小胖胳膊圈住陈安的脖子,“妈咪,宝宝放臭臭了。” 陈安疼爱地亲了亲儿子,又看看立维,说:“我后天要出差了。” 立维怔了怔,然后不满道:“怎么又出差?” 陈安看着他,立维赶紧闭了嘴。 “妈妈下周,在香港有个学术讨论会,晚上你带宝宝睡吧,父亲年纪大了,别让父亲带了。” “这个,我知道的。” 钟轶麟睁着明亮的眼睛,仿佛在认真听着。 立维看到儿子睡意全无的样子,忽然就有些急躁。 “乖儿子,闭上眼睛睡觉了。” 钟轶麟还是扑闪着一双大眼。 “睡觉!”立维急了。 宝宝扁了扁小嘴儿:“我还要听妈咪讲故事。” “我说睡觉!” “哎,你吼吼什么呀?”陈安白他一眼,“脾气越来越坏了,这点,你就不如高樵。” 高樵对着女儿讲话时,永远是温温柔柔的,让陈安惊讶,她就没见过那么温柔的男人,完全换了个人儿似的。 立维嗤笑一声,“就他……算了吧。” “本来就是。” 立维忽然凑过来,笑得谄媚:“要不,咱再生一个,象乐乐那样的。”他保证那个时候,他对女儿的态度,保管比高樵还要好。 陈安忙摆了摆手,看看怀里的宝宝:“说什么呢,越说越没谱儿了。” “考虑一下吧。”立维眨眨眼,一时上了心。 陈安没再理他,轻轻的,哼起了摇篮曲……目前,她没这个打算的,宝宝还太小,她这口气,刚刚喘匀了一些。 宝宝终于睡着了,立维却蹭了过来,嘴巴也蹭了过来,温柔地吻着妻子。 “哎……”陈安指指儿子,真怕把刚睡着的儿子弄醒了。 立维会意,一把抱起妻子。 “去哪里?” “偷地雷去!” 陈安趴在丈夫的胸膛闷笑,真是的…… 第四百六十二章 番外 之十一 陈安趴在丈夫的胸膛闷笑,真是的…… 自从有了宝宝,每回都偷偷摸摸的,有多见不得人似的。 因为晚上累着了,早上自然醒不了,陈安睡意正浓时,朦胧听到儿子喊“妈咪”,她眼睛还没睁开,就己经习惯地坐起来,立维的胳膊还圈着她腰肢。 她一动,立维也醒了,咕哝道:“老婆,再睡一会儿嘛。” “宝宝在叫我。恳” “哪有……” 隐约中,似乎是宝宝又喊了一声妈咪,声调里都带了哭腔似的,陈安立刻睡意全无,翻身就要下床,却被立维一把摁回被窝里,大手还在她身上摸了一把,闷笑着说:“你再躺会儿,我去。” 陈安红了脸,身上光溜溜的。 立维下床,从地上捞起皱巴巴的睡衣穿上,嘴里嘟嚷了句:“这小子真够麻烦的……” “你快点。” 立维笑了,回头看看被子里鼓起的一个包,戏笑道:“哎,你昨晚怎么不催我,我一准儿快些的。” 被窝里立时没了动静。 立维麻利地出了门,见儿子光着脚丫,只穿了小裤头站在那里打转转,小手揉着眼睛,似乎睡意还没有全醒的样子东拐子日记。 “乖儿子。”立维赶紧抱起儿子,这一大早还是很凉的。 小家伙委屈地扁着小嘴儿,问:“妈咪呢?” “妈咪还在睡觉。” 于是小家伙又开始四下里寻找,“妈咪……妈咪……” 为什么没有? “别吵吵……”立维赶紧抱着儿子回了卧室,给他套上外套。 小家伙眨巴眨巴眼,不懂为什么一觉醒来,妈咪和爹地全不见了,于是又问:“妈咪呢?” 立维顾左而言它:“妈咪是大懒虫。”说着,把儿子往肋下一夹,“咱们洗脸撒尿去喽!” “洗脸撒尿喽!” 小家伙吱吱叫着,小腿儿踢蹬着,笑:“爹地顶高高好不好?”马上就忘了找妈咪的事儿了。 “切,先洗脸!” “顶高高!” “洗脸!” “顶高高!” 立维不耐,照准儿子的屁股就是一下子。 小家伙还是咭咭地笑…… 早餐桌上,钟泽栋和鲁正梅夫妇乐呵呵的,四只眼睛盯着宝宝看……小宝儿两只小手捧着奶瓶子,嗞溜嗞溜喝得甚为香甜,小猪仔儿似的……就这一点儿,从来不让人发愁的。 立维发话了:“这可不行啊,该让他练习吃菜喝粥了。” 钟泽栋不爱听了,立刻板起了老脸。 钟夫人笑道:“你小时候,还不是一憋气喝到了四五岁。” “哪有的事!” “我编排你干嘛?不但喝奶,你还一早给自个儿安排好了洗奶瓶的人。” “谁啊?” 陈安在一旁听着,吃吃地笑,这些老皇历,她倒没听人提起过。 夫人用眼睛瞄瞄陈安,“你媳妇儿呀。” 陈安和立维皆呆住。 恰好宝宝喝完了奶,把瓶子歪歪扭扭往桌上一杵,“洗奶瓶,洗奶瓶!” 一家人都乐了。 母亲和妻子都出差走了,家里没个女人,立维觉得这日子,突然间慢了下来。 钟泽栋却觉得很惬意,每天早早回家带孙子。夫人临走前还嘱咐呢,晚上带不了的话,只管让立维带。 钟泽栋很不痛快,心想这三年多了,他又不是没带过,再说他的小孙子多乖啊……让立维带,还不是不耐烦了,就拿大巴掌招呼,那是真打呀,他才不干呢。 夫人是个细心的人,临走前把每天该教导宝宝的功课,都细致地记在本子上,结果钟泽栋全扔在了一边,宝宝才多大点儿呀,就被负担压着,要玩,就要玩得痛快些痞妃戏邪王:倾城召唤师TXT下载。 因此,一个很有原则的高级公务员,在孙子面前,彻底成了一个没有原则的人。 钟轶麟真真儿顺应了爷爷的意思,玩得那叫一个痛快啊,可着劲儿地撒欢儿,把家里经年不动的玩意儿都翻腾了出来,丢得满屋满地,没有下脚的地方,钟泽栋看着,眯着眼睛乐,也不许佣人收拾。 立维回家吓一跳,问:“咱家遭抢劫了?” 钟泽栋就瞪眼。 小家伙端着大大的一支冲锋枪,跌跌撞撞从角落里冲出来,对准立维,奶生奶气嚷嚷:“投降,投降!” 立维乖乖的,真就举手投降了,小家伙兴奋得眉眼弯弯的。 立维检查了一下木枪,不象从店里买的那样精致,倒象是用刻刀一刀刀刻出来的,尽管粗糙,但仿真度很高,他问:“儿子,谁给你的枪?” 小家伙得意洋洋,“是六爷爷,六爷爷还教我打枪呢。” 立维想,那就是了。 钟轶麟白天玩得太兴奋了,因此晚上没有再缠磨人,很快就睡着了,结果半宿儿发了大水,差点冲走他亲爱的爷爷。 又一天,小家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一本旧相册,立时安静了,盘腿坐在地上,用小手一页一页的,拈着口水翻看……钟泽栋远远看着,心里甚是欣慰,他这孙子,折腾起来那动静,真是大,可一旦静下来,也真够安静的。 就见钟轶麟皱起了小小的眉头,似乎有所不解,过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颠着小腿儿抱着相册跑过来,“爷爷,爷爷。” “哎!”钟泽栋丢开报纸,眉开眼笑接住了跑过来的小孙子,立时,一股子奶香味扑鼻而来,让他心里亮堂又激动。 钟轶麟靠在爷爷怀里,用小胖手点了点,仰着小脸问:“爷爷,这个小哥哥小姐姐是谁啊?” “让爷爷瞧瞧……瞧瞧啊!”钟泽栋说着,接了相册,重新戴上老花镜,看了看,很古旧的一本相册,黑白的照片泛了黄,卷了边,照片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和一个更小一些的小女孩并排而立,女孩儿笑得甜甜的,漂亮极了,小花裙,羊角辫,大眼睛;而男孩儿笑得傻傻的,豁着俩门牙,领子一高一低。 钟泽栋不由咂了咂嘴巴。 钟轶麟柔软的小胖手,不安分地抠着爷爷的手指,等待答案。 “这不是小哥哥小姐姐,是你的爸爸和妈妈。” 钟轶麟扑闪着眼睛,歪了歪小脑袋,困惑地说:“爹地和妈咪?” “是的。”钟轶麟的小手,又重重地戳了戳照片里的男孩儿:“爹地吗?” 钟泽栋笑了:“没错,是你的爸爸。” 小家伙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了头,“吧唧”一口亲在照片上,印了上面很多口水,小嘴儿里大声喊道:“爹地,妈咪……爹地,妈咪……” 逗得钟泽栋哈哈大笑。 又过了一会儿,小家伙又好奇地问:“是爹地吗?” “错不了的,你爸爸小时就长这样。” 难怪孙子不信,有时连他也不信,这么多年匆匆过去了,顽劣的儿子到底是成材了,穿上西装,领带一打,倒也人模狗样的,有几分出众……这小时候的德性嘛,钟泽栋唏嘘,实在是令他头疼了很多年网游灵宝最新章节。 小家伙从爷爷怀里站起来,对着爷爷吡了吡小白牙,耸着小鼻子头说:“钟轶麟比爹地好看。” “那是当然了!” 钟泽栋自豪极了,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子。 整个下午,小家伙一边玩着,小嘴儿里时不时迸出一句:“爹地丑,妈咪漂亮……” 正在工作的钟立维,打了一个喷嚏,又打了一个喷嚏,心里还美滋滋地想着:我老婆指不定有多想我呢…… 钟轶麟跟着爷爷睡了三个晚上,就不干了,夜里十二点半了,祖孙俩还大眼瞪小眼的,宝宝精神头十足,眸子闪亮,钟泽栋彻底没辙了,只好把孙子送回儿子屋里。 立维睡得正香,冷不防怀里塞了一团柔软,接着脸上被什么东西舔了似的,他一激灵就醒了,睁眼一看,老父亲瞪着铃铛似的眼睛瞧着他。 “您干嘛呀这是,半夜里怪瘆人的。” 钟泽栋指了指他:“你带我孙子睡吧。”说完就不高兴地走了。 宝宝搂住立维的脖子,咭咭地笑,又在立维脸上噌了一脸口水。 立维受父亲的影响,又开始瞪儿子:“怎么不听爷爷的话?” 宝宝噘了噘小嘴儿:“爷爷不会讲故事,也不会给宝宝唱催眠曲。” 立维乐了,大手放在儿子身上拍了拍:“乖儿子,爸爸陪你睡觉。” “爹地讲故事好不好?” 立维想了想:“嗯,那就讲一个,只讲一个……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爹地,妈咪讲过了。” “从前呀,有个漂亮的小女孩,叫白雪公主……” “妈咪也讲过了。” 立维挠头,他知道的故事,都是从妻子那里听来的,一天一个,一年365个不带重复的,难怪妻子买了一本又一本的童话书,他笑说安安呀,你都可以当幼儿园的老师了。 “爸爸明晚再讲好不好?” 宝宝扑闪着眼睛。 立维打了个哈欠,若是独自让他带孩子一年,他得牺牲多少脑细胞啊……唉,好困。 宝宝依然精力充沛,拍拍立维的大脸:“爹地唱歌。” “爸爸不会。” “爹地讲故事。” “爸爸不会。”很快响起打呼声。 宝宝用小腿蹬他:“爹地唱歌。” “……” 立维翻了一个身,背向儿子。 小家伙睁着明亮的眼睛,小脑袋瓜扑愣过来,扑愣过去,瞅瞅这,看看那,翘着小腿儿,摸着脚丫儿……慢慢打了蔫,终于敌不过沉沉的黑夜,甜甜地睡着了。 ~还有最后一章,全部完结。 第四百六十三章 番外 之十二 立维又连着带了宝宝两个晚上,才知道带孩子的辛苦,看似轻而易举的事情,竟是如此艰难,真不知道妻子和母亲的那份耐心,是怎么做到的。仅是哄宝宝睡觉这一个环节,就让立维头疼,这小子精神头太大了,他困得嘀哩铛啷睁不开眼时,宝宝一双眸子却还在熠熠放光。耐性被磨完了,立维干脆一巴掌拍过去,反倒把钟轶麟拍得更精神了,象一只小豹子似的在大床上翻来滚去,折着跟头,无限活力似的。 于是立维吓唬他:再不睡觉,大老虎来咬你屁股了。 钟轶麟眨巴着大眼:爹地,老虎在动物园的铁笼子里关着呢,还有叔叔阿姨看着…… 嗬……立维嘬着牙花,牙疼了都,又绷着脸唬他:宝宝不乖,爸爸可不喜欢你了,爸爸该喜欢乐乐姐姐了。 宝宝看着立维,忽然噘着小嘴儿凑过来,扒着立维的脖子,柔软的小嘴湿嗒嗒地印在立维脸上,“爹地,爹地……”是软软的撒娇的稚嫩童音恳。 立维只觉脸上痒痒的,心里立即升起异样的感觉,那是和妻子吻在自己脸上不一样的,却又莫名扯着他神经,让他欢喜让他疼灾厄降临全文阅读。 “赖皮鬼!”他还是绷着脸。 小家伙嘻嘻笑着,干脆“吧唧、吧唧”啃着父亲的脸,黏皮糖似的,糊了立维一脸口水,末了来了句“爹地扎扎”,弄得立维笑也不是,气也不是让。 不得己,立维甩出最后一招,自认为是“杀手锏”:钟轶麟,你妈咪回来我要向她告状了,说你不乖,晚上不睡觉,看妈咪不收拾你! 钟轶麟最忌惮陈安了,果然老实地躺了一会儿,也就一会儿而己,又一骨碌爬起来:“爹地,骑大马,骑大马。” 立维不理他这茬儿,问:“你就不怕妈咪揍你?” 小宝吃吃笑着,不应声。 “钟轶麟!”立维用脚踢了他一下,郁闷了,这孩子,打也不哭,也不怕人,反倒弄得他有时候肝火极为旺盛。 小家伙拿枕头当马骑,自娱自乐。 “钟轶麟!”声音高了八度。 就听到院里钟泽栋说话了:“大半夜的还吵吵,睡不睡了?” 立维一惊,难为父亲一把年纪了这个时间还在蹲点。 小家伙听到爷爷说话,出溜一掉屁股就要下床,被立维抻了回去,摁倒在床上,“睡觉!” 小家伙笑嘻嘻的,讨价还价:“爹地讲故事吧。” 这可难坏了立维,埋怨老婆不该贯这毛病,索性闭了眼不理他,手还压在宝宝身上。 宝宝转着眼睛,又说:“阿莱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干吗?”阿莱被派到上海工作了,立维虽舍不得,可总不能委屈阿莱一直当自己的“保姆”,他得给他一个施展的机会和舞台。 “阿莱叔叔陪我玩。”宝宝噘着嘴。 阿莱上次回京带他玩了一天,简直玩疯了,阿莱走后,宝宝还念叨了好几天。 立维背转了身,不再搭理“话痨”的儿子,钟轶麟自说自话,渐渐无趣,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宽宽大大的一张床,爷俩儿睡得歪七扭八的,横躺竖卧,让立维觉得惊奇,妻子在时,他只恨床太大,怎么也够不着妻子;可这会儿,又嫌床太小了,更让他奇怪的是,儿子睡相不好吧,连带他,睡相也不好了。 可见一个女人在这个家的地位和作用,不容小觑。 就在立维摸索出一点儿带孩子的经验时,母亲先回来了,他这才松口气。 宝宝乐坏了,屁颠屁颠地跟在奶奶身后,惹得鲁正梅心疼不己,跟着那俩不会照顾人且无趣的大男人,她的小孙子可遭了罪了。 两天之后,陈安也出差回家了,宝宝又象跟屁虫似的,黏在妈咪身后。 晚上,宝宝搂着陈安的脖子,母子俩儿头挨着头、脸贴着脸枕着一个枕头细声细语说着话,立维却很郁闷,小别胜新婚啊……小别胜新婚,可是,却没他什么事儿。 于是他只好听妻子和儿子说话。 陈安问:“妈咪出差后,宝宝有没有听爷爷的话呀?” “听话了不败战神最新章节。”钟轶麟立即甜甜地回答,“宝宝很乖。” 陈安只管笑笑,立维轻哼一声,听话?才怪呢。 宝宝回头看了看爹地,笑,又扑楞回小脑袋,认真地说:“妈咪,爷爷讲故事不好听,唱摇篮曲好吓人的哟。” 陈安愣住了。 立维“嗤”地笑出声,父亲别说讲故事唱歌了,就是耐心地和他说上几句话,也属少见,如今他儿子能有这样的待遇,己是天大的“恩惠”了。 陈安也笑了:“宝宝可以讲故事给爷爷听啊,爷爷肯定会开心的。” 钟轶麟一张小脸,顿时皱得象刚出笼的小肉包,咕哝道:“爷爷都不知道喜羊羊是男生,美羊羊是女生……” 立维忍住笑,插话道:“爷爷只会哼《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是用吼的,半夜里肯定能把灰太狼一家招过来。” ※※※※※※※※※※※※※※※※※※ 钟轶麟上了幼儿园后,陈安发现立维有时候特别积极,抢着接送宝宝,她觉得好笑,丈夫有时候就跟小孩似的,说不好何时刮一阵人来疯。 可是时间一长,纸里终究包不住火。 这天晚上睡意朦胧之际,陈安听到宝宝竟说起了梦话,“……外公,宝宝要撒尿……”陈安一惊,马上就醒了,用手一摸被子,果然湿乎乎的一片。 陈安忙坐起身,看着儿子,脑中渐渐清明,“外公……”她没听错吧? 心里就是一翻个儿,沉沉的。 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脸色自然不好看。陈安默默地给儿子穿衣服,一套帅气的小迷彩服——前几天看到儿子头一回这样打扮,着实让她眼前一亮,小衣服穿在儿子身上,不仅合身,而且可爱中透出几分小男子汉的气概来。记得当时立维还凑过来问了句:咱儿子帅吧?她点头称是。立维还笑着说,也不看看谁的眼光……咱家的男人,就该是这样子的。 她以为是立维买的,现在想想,又觉不是,立维是不大给儿子买衣服的,买玩具倒是经常,而且婆婆也不会挑这样的衣服。陈安给儿子系好扣子,状似随意问道:“宝宝,谁给你买的新衣服呀?” 小家伙揉着眼睛:“外公。” 就见还在睡觉的立维,弹簧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钟轶麟,你又尿床了不是?” 宝宝打着哈欠,心里却记挂着别的事:“外公说还要带宝宝去坐揽车……” “钟轶麟!”立维想阻住,无奈晚了。 完了!立维睡意全醒了,小心翼翼看着妻子。 陈安脸色沉沉的,狠狠瞪了立维一眼,抱起宝宝就走出了卧室。 立维心里哀嚎一声,急忙追出去。 浴室里,陈安给宝宝洗着脸,哗啦哗啦的水声,旁边的立维低声下气的。 “老婆,没提前知会你一声,是我不对。” 陈安往儿子一只手上打了香皂,慢慢揉搓着,小家伙玩着水。 “可是,他毕竟是你爸爸,是宝宝的亲外公,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 陈安还是不语。 玩水的宝宝忽然说了句:“宝宝的亲外公,喜欢宝宝穿越在十八世纪欧陆。” 立维欣慰地看了看儿子,又看向妻子,叹息一声:“安安,你有好几年没见到他了吧,你这样刻意避开他……”顿了顿,“陈叔明显老了,头发都白了,而且想孙子想得厉害……” 陈安按着儿子的手,抖了一抖。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丈夫,“你瞒着我,先是照片,后是宝宝人,你送到他那里。” 立维吃惊地挠了挠头,“相片你也知道?” “我当初只是怀疑,放在卧室里的宝宝的相片,隔一段时间就换一张,可是立维,你不是太细心的人,也懒得做这些小事。” 立维走近一步,“安安呀,儿子的相片,是我拿给陈叔的。” 陈安笑了笑:“他看过之后,是不是都会说,宝宝很可爱,又长大了一些呢?可是他……”她说不出来了。 立维觉得胸口闷闷的,他和安安,曾经失去了一个孩子……每每想起来,每每会心痛,虽然没有人再提起。 他握住妻子肩膀,“安安呀,那些都过去了,忘了吧,而且咱儿子轶麟,很好,这些就够了……但是陈叔,真的很可怜,孤孤单单的,你,就原谅他吧?” 陈安俯身,打开水喉,冲着儿子小手上的泡沫,洗脸池的水,混浊了……然后她手指一翘,旋了池边按钮,水迅速流走了,池子里又是干干净净的。 “以前就算了;以后,我不许!” 轻轻巧巧说完,陈安拉着儿子掉头走了,也忘了给儿子洗另一只手了,而心里,酸涩极了。 立维站在原地呆了呆,妻子那口气,让他吸了一口气……自结婚后,妻子一直是柔柔软软的,没和他真正生过一回气,而这下子,他是捅到妻子的心窝了。 可是,也怨不得他吧。 开始他是打算拒绝陈叔的,可是一见到陈叔那副神态,那迫切的样子,他竟不忍心拒绝了,心想陈叔大概和父亲一样,是极疼爱孙子的老人——他只是老人而己。 所以,他只有瞒着妻子先做了,事后也想过露馅的一天,可是安安并不完满,虽然身边有丈夫有儿子,可是,他更希望妻子有爸爸和妈妈,儿子有外公和外婆。 “安安呀,我赌你不会那么狠心。” 之后的日子,还是平静而热闹地过着,因为有小家伙,家里永远是笑声连连,幸福无边的,陈安也依然如前,可是立维偶然间,会从妻子望向宝宝短暂而怔忡的愣神之际,发现妻子走神了。他虽然明白,却不敢再提。 这天闲来无事,陈安约了刘子叶逛街。 其实也不是真的逛街,两个女人经常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谈丈夫、谈孩子、谈家庭,总有说不完的知心话似的,外冷内热的刘子叶,和陈安俨然是最亲密的蜜友。 在咖啡厅里消磨了小半日的时光,刘子叶直说坐得腰疼了,想要出去走走,陈安笑说,您这养尊处优的阔太太当久了,是越来越娇贵了。 刘子叶横她一眼,说,要不你也辞职,给你家立维当几年的全职太太,保管你比我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懒得掉渣儿…… 两个女人说说笑笑出了咖啡厅,旁边恰好有一家童装店,刘子叶说咱们进去转转吧,陈安说好。两个年轻的母亲聚在一起最喜欢的两件事,一是讨论育儿经,二是给宝宝买东西,那乐趣,大了去了。 一进店里,两人立刻被那种温馨、软软、暖暖的感觉包围了,商品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小衣服、小裙子、小鞋子、小帽子……粉的、蓝的、白的、黄的……只看着那些小玩意儿,让人心里止不住泛上一股柔软和喜悦穿越末世之进化TXT下载。 两个人的眼睛不够用了似的,目光在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的架子间逡巡、徘徊。 由于男孩和女孩的用品是分开来展示的,刘子叶去了一边,陈安去了另一边。 陈安的手摸摸这件,看看那件,都觉得很好,若穿在乖巧可爱的儿子身上,必定棒极了……说到“乖巧”,陈安不由笑了笑,立维说,钟轶麟要是乖巧,我情愿倒过来叫他爸爸。 真是的,说话越来越没把门了。 陈安把一套小衣服放进购物车里,很快又放了一套……回家让立维看到,又该不满了吧,说钟轶麟每天一套,每天都不带重样的,都够穿个把月的,简直比我的衣服还多。 陈安又笑了,立维很会吃儿子的醋,且醋劲大着呢。 心里宁静而平和,她又拿起一套来,目光往别的货架上随意浏览了一下,忽然,她顿住了。 隔了一排矮架子,有个头发灰白的男子,宽宽的肩膀,但后背明显驼了,他戴了一副老花镜,正仔细端详着手里的白色小衬衣,看了会儿,摇摇头,放回原处,又拿起一件蓝色的,跟原来的比对了比对,似是不满意又放了回去……他一层一层挑选着,很认真的、细心的,最后踮起脚尖,吃力地去够最上面一层…… 距离不算远,陈安看到他双腿微微在抖动,身子绷得很紧,但背部那弧度,是怎么也抻不直的……一件浅粉色的小衣服终于拿到手了,男子似乎笑了,用袖管抹了一把额头,然后两手小心翼翼将衣服展开……陈安的眼框忽然就热了。 有多少年没见到他了?四五年了吧。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锵锵有力的陈部长了,更不是那个挺拔魁梧的年轻军官,那些,都远远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可是仅一眼,只是一个背影,那个人的轮廓势不可挡地从脑中跳耸出来,还有那国字脸上的五官,立体而清晰。 那是她的父亲! 这几年,她将那个人从脑海中抹了去,抹得干干净净的,没有再想起,因为她有丈夫有儿子,有公婆,她有一个完整的家,她觉得这些,足够了,她生活得很好。 她以为,她早忘光了,可这会儿,所有的记忆全部涌了出来,哪怕是他的喜怒哀乐的种种眼神,如刀削斧刻般一直烙在心头,原来她还是没能忘记,心里反倒生出排山倒海一样的酸楚、疼痛和悲伤来。 陈安急忙转了身,鼻尖酸酸的。 幼年细小锁碎的往事,她己记不大清了,但那宽宽的肩膀,厚实的胸膛,坚硬的后背,还有粗粗的大手,曾为她撑起一片蓝天,带给她温暖细致的呵护,那是她最爱最爱的人……她根本忘不了。 一时间,陈安不知为什么,想起来的,全是他的好,脑子里满满的,全是。 “安安,你快过来,帮我瞅瞅……”忽然刘子叶叫她。 陈安身子一僵,四肢几乎麻木了,动弹不了半分。 “安安!”刘子叶催她。 她这才走了过去,感觉身后有两道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 结完账出来,立维的手机刚好打过来,问她在哪里,陈安报了地址,立维说马上过来接她,让她稍等片刻绝品帝尊。 刘子叶先一步被司机接走了。 陈安提了纸袋,站在店门口等着,规规矩矩的。 身后,一直是静悄悄的。 他,应该也看到她了吧。 清冷的夕阳里,陈安觉得自己应该逃走,而不是站在这里等待。 这几年,她不就是一直在避着他吗?她做到了。 可这会儿,双腿却挪不动半分。 一直到立维赶过来,她照样纹丝未动。 上了车,车子开动了,陈安不由自主朝店门口望了望,没有人出来。 立维也朝那边望了望,踩下了油门。 回了家,宝宝欢喜地张着小手跑过来,陈安心里立即被另一种情绪填得满满的,平和而幸福。 晚上睡觉时,立维悄声问:“你……碰到陈叔了?” 陈安讶然:“你怎么知道的?” 立维沉默了一下,“陈叔的车,就停在店门口。” 陈安“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立维也没有再问,却知妻子心底那根绷紧的弦,有些松动了。来日方长,不急的。 日子悠悠然地过着,日复一日,各自幸福着各自的幸福,烦恼着各自的烦恼。 瞧,这就是平凡的生活。 ※※※※钟氏父子语录※※※※ 之一: 立维:乖儿子,今晚自己睡小房间好不好? 轶麟:为什么? 立维:你是小男子汉了,不能再让妈咪陪着睡了。 轶麟:爹地是大男子汉,为什么还要妈咪陪着? 立维:…… 之二: 立维生气了会喊“臭小子”,高兴了也会喊“臭小子”,对此宝宝很不屑。 宝宝玩得高兴了,偶尔会辩驳一句:“宝宝不臭,爷爷说,宝宝是全家的小宝贝儿。” 立维:…… 之三: 立维:钟轶麟,你又尿床了,羞不羞呀? 小家伙无辜地眨巴着大眼,回头问陈安:“妈咪,宝宝为什么会尿床?” 陈安笑着说:“因为宝宝白天玩累了。” 钟轶麟想了想:“妈咪,宝宝不去幼儿园了,上幼儿园好累人的。” 立维:…… ps:就写到这里吧,谢谢各位读者,谢谢啦。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