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太子宠婢她跑了   作 者:紫夭   文案:   太子凌墨清风霁月,一副皮囊公子如玉。唯有长卿知道,那皮囊下藏着另一副面孔。   作为凌墨的贴身侍婢,长卿侍奉殿下起居衣食,夜夜侍寝,明明已经是很重的活儿了,外头还有摄政王天天催她,让她拆散太子和首辅女儿的大好姻缘。   工作压力大,报酬不对等。再加上某天夜里,长卿一梦十年,梦中看到自己此生结局:她虽当上了凌墨的太子妃,却被首辅女儿害得小产,自此膝下无子。而她尊贵的太子殿下,战死沙场,临死前赐她毒瓶陪葬…   于是长卿打定了主意:得走。   她怕疼又怕死,胸无大志,只想接回被流放的父母,安稳度日…   后来她真的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儿念想。   凌墨在京城掘地三尺,寻了她七天七夜,得来只有床榻上的青丝数根,捂在手心里,咳了血…   长卿再见凌墨,是在江南,鲜衣少年却已两鬓染霜。而她以一手琴艺名动苏杭,正攀上了两江总督家公子的高枝。一向不容她二话的太子殿下,突然像变了个人:“不要再扔下孤一个人了,好不好?”   长卿假作擦泪:“殿下,长卿和江公子是两情相悦的。”   三日后,两江总督因贪污灾银落马,抄家流放。凌墨长眸阴狠,笑问长卿:“你和江公子还两情相悦么?”   ***   【小剧场:】新年新春,太后设宴与太子相看侧妃人选。三品尚书之女上前献舞,惊艳四座。舞毕,太后问起凌墨,“太子觉得如何。”   凌墨冷冷扔下八个大字,“市井妖媚,不值一提。”   四座贵女傻眼,太子殿下竟是如此不解温柔,真要嫁入东宫怕都是苦果子吃。   数日之后,长卿在东宫之中为太子殿下跳了一段胡旋舞,“长卿市井妖媚了一回,殿下可喜欢?”   凌墨却将她揽入怀中,“孤很喜欢。”   【温温敦敦.心机美人 X 心狠手辣醋娇娇.未来天子】   【1vs1,双重生,女主记忆较模糊】   【男主两辈子都没有其他女人,前期女主修罗场,后期男主修罗场。】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重生 甜甜文 爽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同系列文预收《捡到失明大魔王后》专栏可收藏 ┃ 配角:预收《替身皇后她不想争宠》―咸鱼皇后X杀伐醋娇,专栏可收藏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震惊!殿下竟然开始走心了!   立意:相知相爱,守城守国   作品简评:   阮长卿本为侯府贵女,一朝父亲遭人陷害,举家抄家,父母流放北疆。而她险些流落教坊为妓,却被摄政王救下,悉心教导,派去太子凌墨身边为耳目。谁知太子早有防范,一碗避子汤,让长卿远走他乡。怎知太子寻不见她之时,几近疯魔,自此开启漫漫追妻路…本文文笔朴实而不失风格,人物刻画立体,剧情紧凑,脉络明晰,情感细腻,转折合乎逻辑。 第1章 . 弄青梅(1) 殿下却挑着她的下巴,……   天刚蒙蒙亮,破晓的光从雕花窗撒进来寝殿。因得昨夜里下了雪,有些灰沉沉的。四更天的更鼓刚响,金丝榻脚下的炭炉咯吱一声,冒出最后一丝火苗。   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殿下,该起身了。”   “今日除夕,殿下得要给皇上和太后请早安。”   长卿懒懒撑起来身子,正掀了身上被褥,要去拿厚衫来。腰上却是被身后的人一卷,又重新落回去了床榻里。   男人俯身和她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那双长眸中瞳深不见底,却闪着些许腥火。   长卿不敢与他对视太久,忙垂眸下来:“殿下,嬷嬷在催了,该要起身了。”   却听他沉声对门外道,“退下。”   花窗上嬷嬷的影子飘走了,长卿脖颈上却落下细细密密的亲吻来,她侍奉太子殿下不过几回,敏感之处却已经全数被他掌握。   她目光落在他敞开的斜襟里,昨日夜里,这鼓实的胸脯上起了细汗,汗味儿混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帷帐之中便全是他的味道…   长卿不敢伸手碰他,她很是清楚,她是殿下的,殿下却不是她的。   完了事儿,她气还急急喘着,却被扔在榻边,被褥零乱卷在一旁。实在太累了,她只好眯了一会儿,便听得旁边的人起了身,吩咐着,“更衣。”   长卿忙撑着身子起来,去案上取了他的衣衫来。她喉咙里干渴,腿脚还有些发颤,此时却顾不得自己。今年开春殿下发了场寒病,到如今还未好全,嬷嬷说不能让殿下再着凉。   婢女朝云端了热水进来,拧好了帕子双手捧着送到太子殿下手上。   沈嬷嬷领着婢女冉碧也迈进寝殿。长卿与嬷嬷作礼,却见嬷嬷眉眼里闪过一丝锋锐,该又是在责怪她会损了殿下的身子…   冉碧手中端着个檀木的小物案。物案上,放着个绣金龙的玄色香囊。   沈嬷嬷对殿下福了一福,“殿下,昨日太医来请脉,您身上的驱寒用的香囊味儿淡了得换。奴婢昨日,便让人给您置办好了。”   凌墨长眸低低扫过那香囊,喉咙里低哼了声,“嗯。”   冉碧这才持着香囊过来,想与他戴上,却听他又吩咐,“长卿来。”   长卿去冉碧手里接香囊。   冉碧将香囊交给她的时候,眼眸里几分不耻。   冉碧的样貌也是好的,一对杏眼中泛着桃花,薄唇娇俏,鼻梁细挺。   长卿想,若不是月前她来了东宫,殿下或许会临幸冉碧。   长卿走来他身边,持着那香囊,别好在他腰间。却听他俯身到她耳边,低声得只有她能听见,“身子怎么那么软呢?”   沈嬷嬷和冉碧还在后头,长卿耳尖一红,脸上就更不用说了。挂好了香囊,忙又退去了一旁,不敢抬头。若让嬷嬷和冉碧听到殿下方才那话,怕是又该不喜欢她了。   不莫小半个时辰,长卿跟着太子殿下从佑心院里走了出来,正往后宫里去。今日宫中除祟,皇子皇女们都要去寿和宫,陪太后娘娘守夜。   雪后初霁,一路上梅花飘香,阳光有些暖意。   殿下走在前头,长卿跟在东宫大总管苏公公身后。   她远远瞟着前面人的衣角。殿下平日里都喜欢穿玄色,黑压压的,太过庄严。今日这身青墨色的竹袍,才衬得他肤色白皙,衣形又显得他身子颀长,胸脯也高高的…   长卿喜欢殿下的胸脯…   可想着一出来便又要伺候一整天,长卿却又觉得好累…方才出门的时候,她本还跟殿下告假来着,“今日不如让朝云和冉碧伺候殿下,长卿身子有些不适。”   殿下却挑着她的下巴,淡淡两个字,“不行。”   长卿很辛苦,整日整日地侍奉殿下衣食,已经是很重的活儿了,夜里还不让她好好睡觉…方才出门扑粉画眉,她见自己眼睛下头都起了青雾,再这样下去,她怕是很快就要香消玉陨了…   行至养心殿,太子殿下才独自往殿里去给皇上请安,让她和苏公公在门外候着。   皇帝陛下身边的大太监苏瑞年是苏公公义父,二人相见,似是有些事情要交代。苏瑞年公公将苏公公拉到一旁,小声说话去了。   长卿又见养心殿的门开了,是晋王殿下从里面出来。   晋王殿下年长太子殿下一岁,因是宫女庶出,身份没有嫡出的太子殿下尊贵。可这几年皇上身子不太好,太子殿下羽翼未丰,朝政大事,便以摄政的名义,全交到了晋王殿下手上。   太子殿下眼眸像皇后,晋王殿下的眼眸却生得像皇上,深邃如鹰。   晋王背手走来长卿身旁,只是低眸扫了一眼她脚边的老梅树跟,长卿便明了他的意思,趁着苏公公没注意,随着晋王殿下身后,跟着他来了养心殿旁的隐秘小亭。   晋王在小亭的石桌旁坐下,问道,“太子对你怎么样?”   “还好…”长卿垂着眸,直淡淡答了两个字。   她原是安远侯府家的嫡亲女儿,可阿爹阮安远犯了案子,侯府被抄了家,阿娘也跟着阿爹一起流放了北疆。她原是要被发配官妓教坊中做艺妓的,却被晋王买了回来,送给太子殿下暖床。   只因得太子殿下和首辅纪家小姐,自幼青梅竹马。可晋王不想让太子和首辅联姻,便让长卿好生服侍太子殿下,见机拆散这门姻亲。   “还好?”晋王冷冷一笑,“本王听闻,太后娘娘早有将纪悠然送去东宫,照料太子的寒病的意思,算着时日该就是年后。你如今可有把握?”   “长卿…还未见过纪家小姐,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对纪家小姐,是什么样的情分。”   “今日你跟着他,便就见见。”晋王说着起了身,手背去身后,“太后中午在寿和宫摆宴,听闻便是想撮合纪家女儿入东宫一事。你多留些心…”   “长卿知道了,殿下。”   她随着晋王脚步的方向相送,却见他又微微侧身回来,低声问她:“昨夜,太子要了你几回?”   “……”长卿羞臊得脸蛋儿发烫,“两、两回。”   “哦,两回…他不是还有寒病么?”晋王面上暗笑一闪,而后挥袖走远了。   长卿回来养心殿的时候,太子殿下已经从殿里出来了。怕是见她不在门外候着,脸色好像很不好看,声音果然也是沉着的:“去哪儿了?”   长卿福了一福身,“长卿方才肚痛,去了茅房…”想了想又觉不妥,“长卿污秽了殿下的耳朵…”   “肚痛?”凌墨眼色往她小腹上扫过,长卿虽不敢抬头看他,却也察觉到了似的,忙双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一旁苏公公差些笑出声,被凌墨斜目一撇,方才捂了嘴。   凌墨这才又领着二人往寿和宫的方向去了。   寿和宫得要绕过御花园的澄湖才能到。殿下今日却选了条近路,要从湖上石舫上过。   湖面上起了风,长卿有些冷,双手拢进袖口里,不自觉地走快了两步。   走到湖中心的小台,殿下正带着他们正从舫木屋旁边绕过去。   隔着舫木屋一路关着的小窗,长卿却听到,屋子里好像有人。   她顺着窗边的小缝儿看过去,屋子里坐着的两位,她做侯府小姐的时候都见过,是宋尚书家的嫡女宋冰玉,和杨侍郎家的次女杨听荷。   听杨听荷道,“姐姐今天扮得真好看,宋大人又刚刚升迁,夜里姐姐在家宴上,定会讨得太子殿下欢心。”   长卿这才望见,杨听荷一身浅碧色衣裙,倒是中规中矩。却是那宋冰玉,红领紫衫。贵女衣着用色向来讲究,即便今日是佳节,也未免也有些太过喜庆了。   宋冰玉被人这么夸着,好似也并未打算谦卑,“太后娘娘喜欢纪家姑娘,首辅大人位高权重,正妃的位置我们争不起。可父亲早早将我从江南接来,便就是来做太子侧妃的。等入了东宫,谁是正谁是侧,还不是都由殿下的宠爱说了算?”   长卿只觉这宋家小姐的口气未免大了些,而且,前面的那人怕是也该听到了。便见殿下果真停了下来,侧眸往窗户缝隙中扫了过去。   里头两位小姐依然毫无察觉。   杨听荷与那宋冰玉添了一道茶,又道,“只是宫里都说,殿下为皇后守孝三年,还未出孝,不近酒色,姐姐在家宴上准备舞曲,怕不怕殿下介意?”   宋冰玉却笑了声,“过了新年,殿下的孝期就满了。而且,我还听说…”话到这里,她刻意拉低了些声响,“太子殿下的佑心院里,养了个小通房,夜夜生欢。所以那不近酒色,该都是假的…”   “……”窗外,长卿心里咯噔一下,耳尖顿时滚烫。这消息走得快,不想都传去官场贵女之中了…前面殿下好像也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将脸埋得更低了。   杨听荷听得面上也是一阵绯红,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姐姐果真是都已经筹谋好了,我就没得姐姐的福分,父亲官职未到,怕是年后就要将我许给连将军的庶子了…”   凌墨听完这席话也未做什么反应,领着长卿和苏公公,从舫木屋旁走了过去。   长卿跟着他进了寿和宫,见得嫔妃和公主们正给太后娘娘请早安。太后娘娘见太子殿下来,几分殷切,将人迎了进去,一同在暖塌坐下。祖孙二人说话,妃嫔和公主们便一旁听着。   长卿自也候着一旁,随时侍奉。   长卿望着他手旁的糕点,暗自吞了口口水。她昨夜累着了,今日晨起,伺候殿下出门,嬷嬷又只草草给喝她了一碗白粥。一路从东宫走来寿和宫,早就什么都不剩了…   殿下叫她添茶,她便去端那白玉茶盏,肚子里却不争气地“咕噜”一声长响…   糟了…   殿下好像听到了,她偷偷看了殿下一眼,殿下果然也正看着她。长眸里一丝轻蔑,看得她脸皮都快掉完了。 第2章 . 弄青梅(2) 不对不对,这是殿下第一……   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她想给殿下请罪,可殿下还在问候太后身体安康,她这么点儿小事儿,不用惊扰太后了吧。   殿下的目光轻扫了回去,果真没理会她这等小事儿。   快到用午膳的时候,太后却将妃嫔们都屏退了下去,只留着殿下一起吃饭。   长卿有些小欣喜,主子们一挪地方,她就该有糕点吃了。以往整日跟着殿下身边伺候,都是没得吃食的,全靠殿下赏赐些糕点茶水垫垫肚子。   见太后娘娘起了身,长卿就等着殿下一句,“这些糕点,赏你了。”可是没有,殿下今日不止没赏她糕点,临行还回头低声对她一句,“不许吃。”看着好吃的吃不着,她只好跟着殿下身后,往偏殿去伺候了。   偏殿摆着张小圆桌,不大,桌上已经摆好满满一桌的菜肴。长卿闻见那饭菜香气,咽着口水还不敢让殿下发现。   凌墨扫了一眼她那张小脸,委屈得不行了,颇有些心满意足,这才吩咐道,“孤的檀木十八子落在外头,你帮孤取回来。”   “是,殿下!”长卿觉得看到了希望,这才刚刚一会儿,外殿的糕点应该还没有收,现在去还来得及。赶回来外殿的时候,糕点果真都还在,她感动得快哭了。她忙捏了一块儿麻薯糯米糕放到嘴里。   垫了垫肚子,她才想起来正事儿,帮殿下找起他那十八子来。可小半个时辰过去,什么也没找到…   殿下该不会是框她的吧?   长卿实在是找不到了,只好灰着头回来偏殿,准备领罚。   偏殿里,纪家小姐早就来了,正和凌墨一左一右坐在太后身,有说有笑。纪家小姐笑对殿下道,“前几日下雪,悠然在家中闲来无趣,便作了张梅花图,想与殿下看看。”   殿下看似饶有兴趣,“好。”殿下说完侧眸回来,好似看到长卿回来了。   长卿本以为他要问起那十八子了,她早打算好了领罚,却见凌墨袖口里滑落出来一串什么东西,轻声落在了地上。   不就是殿下那十八子么?   “……”殿下果真是框她的。   殿下又开了口,“还不帮孤捡起来?”   长卿忙蹲下身去,捡起十八子递还给他手上。殿下却半晌都没接…   纪家小姐的那副梅花图已经被内侍们呈了上来,张开在太后和太子殿下面前。凌墨却望着长卿失了神。那张粉桃小嘴上沾了一圈麻薯粉…这丫头偷吃竟然忘了抹嘴…   长卿有些慌了,殿下好像在看她,于是她也抬眼望了殿下一眼。小声提醒着,“殿…殿下,纪小姐的梅花图呈上来了。”   凌墨眉心一拧,这才收了神。   纪悠然看了看自己的雅作,又笑着望向凌墨,“殿下,悠然可有画得不好的地方?还请殿下指点。”   “好…”凌墨看了看那画,又补了一句,“梅花画得好,字也好。”   纪悠然眉眼羞涩,笑容浅浅,“多谢殿下。”   凌墨又道,“这梅花图孤很喜欢,想与你借走,挂去孤的佑心院,如何?”   纪悠然腼腆答着:“殿下喜欢便好,悠然又怎敢恃才。”   凌墨这才扫了一眼扔递着那十八子的长卿,吩咐着,“将孤贴身的十八子,送给纪姑娘换这梅花图。”   “……是,殿下。”长卿捧着那副十八子,送去纪悠然面前。她这才恍然明白,殿下和纪小姐好像是在交换信物。   晋王殿下说得果然没错,殿下和纪小姐真真是青梅竹马,心意相通的。要拆散这一对,任务难度会不会太大了?   纪悠然接过去那十八子的时候,目光却扫在长卿的脖颈上,看来是想遮却没遮住,那红印颇深,看得她都慌乱了几分。   长卿只觉得,纪家小姐看她的眼神有些冷,她脊背都起了寒凉,忙逃回去了殿下身边。   她忽的觉得自己处境很不好,晋王殿下的任务太难了,等纪家小姐入了东宫,知道她与太子殿下那些荒唐事儿,也定不会给她好果子吃的。而她的太子殿下,日日里还与她为难…   主子们用完了午膳。太后娘娘说要去午睡,留得殿下和纪小姐去园子里下棋。殿下说,想与纪小姐独处。   长卿终于可以摸会儿鱼了。   殿下和纪悠然去了小亭里下棋,长卿躲在无人的长廊角落,靠着柱子,打算小憩。可她睡不着,觉得自己前途堪忧,便对着柱子,演练起来怎么跟晋王殿下请辞。   “殿下,太子殿下和纪家小姐青梅竹马,乃是天作之合,长卿怕是有心无力…”   “殿下,长卿真的太难了,你放过长卿吧?”   “殿下,还是请您帮帮我阿爹阿娘,救救他们回京城吧。”   侯府落难之后,她阿爹阿娘流放远疆,是晋王答应了她,帮她特赦父母回京,她才答应晋王入东宫的。谁知道会骑虎难下呢?   “你在说什么?”   长卿心里一惊,身后那把声音是太子殿下的…   她忙一把跪了下去,“长卿…没说什么,在自言自语。”   “殿、殿下不是在和纪小姐下棋吗?”   殿下已经绕到她面前的廊凳上坐了下来,“自言自语?”   长卿已经想好了说辞糊弄:“嗯嗯嗯。就是学着戏文儿里的戏词儿…”   殿下却冷冷道:“抬起头来。”   “……”殿下可是不信她的胡话?   她没敢抬头,下巴却生生被他勾了起来。   凌墨目光落在她那沾着麻薯粉的小嘴上,直凑过去,吃咬了一口。   长卿还未反应得急,身子都酥软了下来…   她心里闪过好多好多念头,乱七八糟的:   这还是在寿和宫!   不对,纪家小姐还在等着殿下下棋!   不对不对,这是殿下第一次亲她的嘴!   虽然侍奉过殿下好多回了,可殿下只要她的身子,从来不碰她的嘴…殿下今日吻起人来,好…好软啊…   她喉咙里还在发颤,便被凌墨松了开来。她看到殿下嘴边沾了些奶黄色粉末,有些眼熟…好像、好像是她刚刚在正殿里偷吃过的糕点上的…   殿下望着她的眼神,好像也知道了,拇指擦了擦自己嘴角,又来将她的小嘴狠狠揉捏了一通。长卿只觉得脸上滚烫滚烫的,看到殿下手上残余的麻薯粉,这下才明白了,那是她嘴上的。   她刚才偷吃糕点的事情,肯定被殿下发现了…   “长卿该罚。”   “哦?”凌墨收手放回膝上,“那你说说,怎么罚?”   “罚…罚一个月俸银?”她偷偷看了一眼殿下的脸色…   她小小更衣婢女,一个月俸银才二两纹银,东宫包吃包住,这点儿小钱好像也用不上。可殿下向来喜欢罚她抄经、不吃饭、去小禅房门前罚跪。那可都得要了她的小命…   凌墨嘴角一丝冷意:“太轻。”   “……那、那只好听殿下罚了。”   “你这话,孤记下了。”   殿下说完好像起了身,又往纪家小姐候着的那处小亭去了。   长卿打了个盹儿醒来,太阳都快落山了。她忙看了眼殿下和纪小姐坐着的小亭,没见着人…却有个小太监过来传话,“长卿,殿下说让你去庆丰殿伺候。”   长卿这才估摸着,殿下怕是陪着纪小姐先去了。她便也动了身往庆丰殿去。走来寿和宫侧门口,却撞见太后身边伺候着的两位大宫女。长卿忙福了福身作礼,“春桃姑姑,秋芳姑姑。”   春桃姑姑见她,笑着道,“是太子殿下身边的长卿啊?殿下已经陪着太后娘娘先去庆丰殿了,你随我们一道儿走吧。”   长卿福了福身,便跟着二位姑姑身后一同走了。   一路上遇着几位贵女,就走在旁边,长卿听见她们在说太子殿下。   “你们可知,太后娘娘今日宣我们入宫,便是想给太子殿下相看立妃人选的。”   “太后娘娘不是喜欢首辅家的女儿么?怎的还要相看?”   “太子立妃,向来正妃与侧妃同立。纪家女儿是定了正妃了,可侧妃总不能空着。只是,人选也是有的,正二品往上家的女儿太后娘娘怕是才看得入眼。”   “正二品?我父亲才从三品,定是来给人家做陪衬的。”   “谁不是?就当来看看皇家家宴的场面好了…”   长卿觉得殿下真是艳福不浅。进来庆丰殿的时候,便见太子殿下高高上座,旁侧就是晋王殿下。太后娘娘和皇帝陛下正座,其余的妃嫔和皇子皇女们也都到齐了。   长卿忙从旁侧小道儿绕去了殿下身边,跪下来侍奉。“殿下,长卿来迟了。”   殿下的声音里似是轻笑了一声,“睡得舒服么?”   “……还挺舒服。”长卿见着满桌菜肴已经摆好,忙持起筷子帮他布菜。可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边给他布菜,边忍着口水。   红煨海参、清炖羊肉、大肘子蹄o、酱牛肉…好吃的就在眼前,可都是殿下的,她也好饿…   她刚刚在玉碟儿里切好了一个海参,送去殿下面前,却听殿下对她道,“你不给孤试毒?”   “!”试,她这就试。毒死干干脆脆,饿死可太难受了。   一口红焖海参吃到嘴里,入味儿且弹脆,虽然每道菜都只能吃一口,可也算垫吧垫吧肚子了。   她忽的觉得,殿下还是很疼爱她的…   缓了缓那股饿劲儿,她这才发现,殿下眼前隔着小段距离坐着的,都是京中贵女。花团锦簇,翠莺绯雀,一个个扮相可美了。坐在最前头的,便是那纪家小姐。   长卿目光还流连在一干美人身上,便见纪家小姐起了身,先上前给皇帝陛下和太后娘娘贺新年,又献上了自己绣的百鸟朝凤图,哄得太后娘娘高兴。随后,纪小姐便朝着太子这边走了过来。   纪悠然行至案前,微微一福身,对太子道,“悠然夏日里,自酿了几坛葡萄酒,留着与今日与殿下增趣儿的。殿下可想尝尝?”   凌墨嘴角笑意似有似无,淡淡答话,“悠然还有这等手艺?孤自然得见识一番。”   纪悠然身边的婢子已经奉了玉壶上来。纪悠然提起酒壶,跪来案前,与凌墨斟酒。   长卿见得纪小姐今日粉妆淡雅,衣裙华美,脖上还围了一圈白色的狐狸毛,衬得整个人更是娇嫩。她越发觉得自己扮相寡淡,可她身为宫婢,也不可能像贵家小姐们一般打扮。正还有几分失落,她却忽的扫见座上晋王的目光正看在她身上。   长卿一番惊醒,想起自己的任务来。眼下,她好像得做些什么。 第3章 . 弄青梅(3) “做噩梦了?”殿下的声……   案上的酒倒好了,纪悠然双手捧着,往凌墨面前献酒。凌墨正要接,旁边却忽的伸了一只手,先一步将酒盏接了过去。   长卿捂着那玉杯一饮而下,方才给凌墨解释,“长卿,替殿下试毒。”   “……”凌墨收了手回来,扫了她一眼,没做反应。   纪悠然面色却发了青。   长卿却见晋王殿下又盯了她一眼,方又从怀里掏出来帕子,往凌墨嘴角擦了过去,“殿下,嘴角怎么沾了酱汁儿?长卿帮你擦擦…”   凌墨勾着嘴角笑了一笑,一手将她的小手捏入掌心,垂眸在她面上,“长卿,今日很是细心?”   长卿只见对面纪小姐的面色又发了红,垂目下去羞涩起来,对殿下道,“这葡萄酒悠然便留着殿下案上了。”   纪悠然说完,带着婢子退了下去。   长卿这才从殿下手里挣脱出来。落座回来旁边,方才又往晋王的方向看了一眼。晋王小饮一杯,面上好像很是满意。   长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一旁殿下却也当做无事发生是的,兀自饮酒。   宴席继续,一行舞姬衣着粉色裙裾,从殿外碎步舞了进来,中间被簇拥着的女子,笑靥盈盈,绯裙紫带,迎着乐声翩翩起舞。   长卿却认了出来,这不就是今日在石舫上见过的宋家小姐?口气很大那位…   宋家小姐在人群里中跳了一会儿,便脱离了舞群,上前到太子殿下面前,独舞了起来。那舞姿妖娆,长卿看着都几分动容。曲乐尾声,宋家小姐将手中丝带一抛,直落来了太子殿下的菜案上…仙气的紫色,飘飘渺渺,带着女儿家的香气…   宋冰玉上前给太后娘娘和皇上问候新年,又报上了自己名讳。   太后娘娘推波助澜,问话过来,“太子觉得,宋家女儿方才舞得如何?”   殿下喝了一口酒,而后道,“市井妖媚,不值一提。”   那宋家小姐晌午的时候还信誓旦旦,被殿下当众奚落,却低着眉眼一句话也不敢多吭。   长卿却觉得,殿下的审美也太飘忽了,宋家小姐明明跳得好看,怎么就市井妖媚了?她又见一旁苏公公来,用浮尘挑起菜案上的紫色丝带,直送回去了宋冰玉面前。   殿下对宋冰玉道,“孤还未出孝,你该知道。”他话语里冰冷,长卿一旁听着,脊背都起了寒意。而后便听他吩咐内侍:“拖出去杖责三十。”   宋冰玉这下只能哭着求饶了。方才一干献艺的贵女们,一个个也被警醒了一番,殿下这般不识温柔,谁真要嫁入东宫,怕是要遭罪的。   宋冰玉一场闹剧,被妃嫔们做了笑柄。   家宴继续,殿下喝了些酒,长卿试毒也将自己试得饱饱的。   酒席过半,太后娘娘和皇帝陛下身子不好,早早回去宫中歇息了,守夜的事情,便留给宫中的婢子和内侍们。   两位长辈一走,苏公公便来与凌墨小声道,“殿下,外头起了风。奴才给您备了马车,我们还是从德胜外门绕回去的好。”   凌墨几分醉意,起了身。   长卿担心殿下走不稳,忙扶着他手臂。凌墨倒是垂眸扫了她一眼,长卿不敢看他,头更低了些,便扶着他往庆丰殿外去了。   长卿将殿下扶上马车,伺候他坐好。马车里还备着他的黑羽斗篷,长卿也拿来与殿下披好了。然后她将自己安置在了车门边上,好听差侍奉。   马车将将开动,长卿腰身上却是一紧,人便直往他胸前倒了过去。   “你喜欢谁做孤的太子妃,嗯?”他身上龙涎香气混着酒香,有些醉人。可长卿也不知道怎么答的好,只好照实说了。   “长卿觉得殿下喜欢纪家小姐。”   “哦?怎么看出来的?”他嘴角勾着一抹笑意,便直凑去她脖颈边上。   “……”又来了…她那里敏感,根本碰不得。当差整整一日,她身子早就乏了,亲吻之间便瘫软在了他胸前…   “殿下…殿下陪了纪小姐一下午,也不觉得乏闷…平日、平日长卿陪殿下读书,殿下一会儿就会烦我了…”   殿下却没放过她,手中力道越发大了些,声音沉着在她耳边:“你拿自己与未来太子妃比?”   长卿清醒几分,忙将他推了推,她错了,她得谢罪。不然得要挨罚了,她一双手却死死被殿下锁住了,她动不了。她只好道,“长卿、妄议未来太子妃…有罪…”   “下午,你便该罚。”长卿听出来他话里的笑意,殿下还记得她下午偷吃的事情,不像是醉了,好像还更清醒了。又听他凑在她耳边小声着,“等回了佑心院,两罪并罚。”   马车挺好在佑心院门前。长卿身子已经滚烫得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她窝在殿下怀里,根本动弹不得。她还想走回去的,可殿下不让。殿下将她抱下来马车,又抱进了寝殿。   她听到沈嬷嬷在殿下身后叹了声气,却也只能听命将寝殿房门关好了。   殿下今日该是喝了些酒,今日只一回便放过了她。长卿太累了,刚被殿下裹进被褥里,眼皮就开始打架。她恍恍惚惚开始做梦了。   她梦见沈嬷嬷养的黑猫踏雪死在了自己的床上,沈嬷嬷罚她跪了一整日。她好委屈,她也好喜欢踏雪,平日嬷嬷不在,都是她给踏雪喂东西吃。踏雪死了她也好伤心,可更伤心的是,嬷嬷罚她跪着不能吃饭…   后来的梦境越来越真实了,她眼前快速闪过的画面,好像是就是她的一辈子。   她看到殿下宠爱她胜过了纪小姐,封她做了的太子妃。三年后,晋王也帮她拿到阿爹阿娘的特赦,回京养老。长卿觉得自己好幸福,她还有了殿下的骨肉。   可就在她封妃子前日,纪小姐来找她,笑着告诉她:安远侯和安远侯夫人,不堪北疆苦寒,病亡了…   她觉得心脏好像被匕首捅了一刀,她好痛,肚子也痛。殿下上朝回来的时候,她失了孩子,又没了父母…她也不想见殿下,更不想见晋王。   之后数年,她过得浑浑噩噩,她知道殿下和晋王明争暗斗,争夺帝位,可谁都忌惮对方三分。   再后来,晋王挑起大周和瓦剌人的战争,被殿下的暗卫刺杀在了德胜门外的小巷里。   可瓦剌人已经兵临京都城下,殿下亲自带人守城,被瓦剌人的□□射伤,加上多年积劳,太医院都没有了办法。   她哭着送走了殿下,可苏公公却端上来一个毒瓶,“娘娘,殿下临死前,想让你入陵寝陪葬。”   她倒抽了一口气,从梦中惊醒过来。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了似的,背后已然一身大汗。她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看了看四周,还是殿下的寝殿,她还躺在殿下的金丝榻上…   还好只是个梦…   她侧了侧身,想看看殿下,床榻上那个位置却已经空空的了。隔壁书房里,晃着一丝烛火。殿下这么晚了还起身读书么?   她悄声凑过去门边。   书房里点着一炉炭火,暖暖的,殿下方才宠幸完她,衣衫还未换。长卿见他敞着衣领,正坐在案前写字,又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   “子女气数沿自父祖,宋冰玉如此张狂。你去查查尚书宋迟。”   殿下好像在吩咐什么人,她这才扫见,靠着她这一侧的角落里,是立着个小人儿的。那小人儿一身黑衣,面容不过十二三岁模样。听着殿下的话,答了声好,又抱拳对殿下一拜。   “今日在养心殿外,殿下带着的那个婢子,好似和晋王说了话…”   长卿忙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殿下都知道了?   殿下手中的笔停了停,“他们说什么了?”   那黑衣小人儿清了清嗓门儿,“好似说的是殿下选妃之事。那婢子,怕是晋王派来殿下身边的。他不想让你娶首辅女儿。”   殿下手中的笔又开始晃动了,他竟然一点儿也不惊讶。长卿都快惊掉下巴了…却听殿下道,“孤知道。孤便随着他的意思,让他看看孤有多喜欢那丫头。”   “!!!”殿下宠幸她竟是欲擒故纵给晋王看的…   那黑衣小人儿对殿下拜了拜,“那明煜就先去查查宋迟。”   “嗯。”凌墨答完,起身往寝殿的方向走了过来。那小人儿也好似从窗口翻了出去。   长卿慌慌乱乱,忙重新回了榻上躺好。   殿下躺回来她身边的时候,鼻息扑在她的额头上,她忙躲了躲。   殿下的手却伸来她腰间捂了捂,“躲什么?”   “长卿…害怕…”   “做噩梦了?”殿下的声音好温柔,和刚刚的不一样。殿下的手掌也暖暖的。   “嗯…”长卿点了点头,被他捂到了胸前,眼皮便又搭隆了下去。   四更天的时候,长卿便起来了,侍奉了殿下更衣早膳,今日是年初一,殿下得去宫中给太后娘娘请新年安康。今日殿下竟是放过她了,换了朝云随行。   长卿落得清闲,正打算去厨房找些东西吃,然后回去自己的小屋里,睡个回笼觉。   可还未出佑心院门口,她便被沈嬷嬷一把喊住了。“阮长卿!踏雪可是你药死的?”   踏雪…长卿心中觉得不妙,她想起昨日那个梦境来。她忙低头回了嬷嬷的话,“踏雪、踏雪真的死了?”   沈嬷嬷脸上生气得都起了褶子。踏雪是嬷嬷从小养大的,嬷嬷好似还刚刚哭过。长卿见嬷嬷指了指她小屋,“你自己进去看看!”   长卿进来小屋,眼前的景象,竟和昨夜梦中的一模一样,踏雪被人药死了,扔在她的被窝里。她觉得踏雪好可怜,可长卿也好可怜,她马上就要被嬷嬷罚跪了…   沈嬷嬷本就觉得她祸害了殿下的身子,不喜欢她。这一回任由得她辩解了好几回也没有用。长卿果真被嬷嬷罚跪在小禅房门外了…   一跪下去便是整整一个晌午。   她膝盖都麻了,早上起来还没吃东西…她有些头重脚轻,昏昏沉沉之间,便又想起昨夜做的那个梦来。   她忽的打了个寒颤,惊醒几分:踏雪真的死了,那些梦境该不会就是她的一辈子?   晋王救不了她的阿爹和阿娘,最后死在殿下手上。她被纪悠然害得小产,膝下无子。殿下最后战死沙场,还会赐她毒瓶陪葬…   长卿只觉得自己快要完蛋了。她得早些考虑后路…   不知跪了多久,她终于扫见佑心院门里飘进来一抹玄色的人影,后头还跟着苏公公。是殿下回来了。 第4章 . 弄青梅(4) 殿下微微侧眸扫了她一眼……   殿下却只是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好似并未看到她似的。   长卿几分失落,又跪了好一会儿,才听得苏公公在书房门外传她:“长卿,殿下让你进来伺候。”   她终于得救了,起来的时候,腿脚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她扶着门边进来书房,垂着眸给殿下福礼。却闻见了一阵香味儿,香菇、火腿、虾肉…太香了…   却听殿下吩咐,“过来给孤磨墨。”   长卿走去书桌旁,这才看到殿下面前摆着的那碗三鲜面,面汤金黄,上面飘着香菇、火腿、虾饺…都是真真的。她晃了晃神,边咽着口水,边拿起来墨块儿在砚台里研了两下。   这么好吃的面条摆在案上,殿下却不动如钟,筷子都没动一下。   她磨好了一滩墨汁,殿下就过来沾了一下,写了两个字。然后放下毛笔,拿起筷子去吃那碗面了。不知怎的,看到殿下吃面,长卿便觉着吃到自己肚子里似的,也好满足。   殿下吃了一口面便放了筷子,将那碗面条往旁边推了推,“孤吃不下了,赏你。”   “!”长卿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忙放下来手里的墨块儿,端着那碗面条便往外去。   后头殿下却沉沉一声,“去哪儿?”   长卿抱着面碗回身过来,“长卿回屋里吃了面,再来侍奉殿下。”   “就在这儿吃。”殿下目光还垂在手中的书卷上,没看她。   长卿只好端着面碗在小圆桌前坐下,嗦起面条来。   她自幼被教导,吃东西得有仪态。虽是饿得紧了,依然小口小口吃着,只是一口接一口动作略微快了些。   凌墨偶有抬眸扫见她吃相,怕是饿得不轻,便问道,“嬷嬷为何罚你?”   “……”说到这里,长卿更是委屈起来。倒不是因为嬷嬷罚了她。而是踏雪死了,昨日夜里做的梦都是真的。她边吃着面条,眼泪便不自觉往面碗里滴了两颗。   凌墨听她没答话,放了手中书卷,沉沉两个字:“说话。”   长卿满嘴囫囵,只好鼓着腮帮子给他解释了一遍,嬷嬷以为是她药死了踏雪,她虽解释了不是自己,可嬷嬷一口咬定了,便将她罚跪了一个晌午。   凌墨听完,只是简单四个字,“孤知道了。”   长卿吃完面条,便又去殿下跟前磨墨。   殿下今日好似心情不错,一直在临柳氏的书法。殿下笔锋有骨,运笔有神。可是长卿跪了一上午,刚刚吃完面条,便觉得好困。殿下的字再好看,她也没能撑住。   凌墨临完一帖,正去沾墨,却见砚台里的墨汁儿现了底,拿着墨条的那只小手,已然一动不动。   他这才抬眸看了看,旁边那丫头眼皮已然合上了,头还掉在半空,一盹一盹的…嘴边笑靥上还沾了一个墨点…   他放下了手中的笔。   长卿梦里去了北疆,北疆下了好大的雪,她和阿爹阿娘一块儿,在雪地里划雪橇。   小马拉着雪橇走得飞快。她躺在雪橇里,里头铺着羊绒毯,又软又舒服。前面拉着雪橇的人,好像在回头看她。那双长眼里眸色深如墨,鼻梁高挺得像山峦,她忽的将人认了出来。   “殿、殿下?!”   长卿醒了,殿下正在眼前望着她,她忙看了看四周,还是在方才的书房里。只是殿下将她抱到了一旁的软塌上,还给她盖上了羊绒毯。   “长卿…知错了…”   殿下却对她说,“睡会儿。孤约了秦王在翠竹轩下棋,一会儿由你当差。”   长卿给自己好好捂了捂那羊毛小毯,这小毯子软软的,她早就看上了。只是东西是殿下的,平日里她不能碰。趁着殿下让她在软塌上睡觉,她得好好摸摸。   殿下伸着拇指揉了揉她的脸蛋。“快睡。”   长卿眨巴了两下眼睛,殿下今日如此温柔。若是殿下不赐死她,她还是可以考虑留在殿下身边端茶送水的。   她合了眼,不知睡了多久,好像听到了苏公公的声音在门外提点着,“殿下,秦王殿下来了,人已经在翠竹轩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觉得脸上有些痒痒的…   睁眼的时候,却见殿下正望着自己。她耳尖发烫,殿下可是又想着那事儿了?她忙将自己撑了起来,提醒着,“殿、殿下,秦王殿下来了,您还约好了人家下棋。”   殿下正了正身子,好像往身后藏着什么东西,“孤知道。”长卿看到了,那是只小毛笔,笔尖儿上还染着丹红。殿下藏毛笔做什么?   可见殿下已经起了身,她也忙起身整理了一番自己,跟着殿下往外头去了。   长卿跟着殿下从佑心院里出来的时候,正遇上朝云和冉碧正才外头回来。   朝云和冉碧见了她都捂嘴偷笑,也不知是为什么。   长卿跟紧了些殿下,小声在他身后问着,“殿下,长卿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呀?”   殿下微微侧眸扫了她一眼,“没有。今日很美。”   “!”长卿心里闪过一丝窃喜。还在侯府的时候,她对自己的样貌还是颇有自信的。阿娘常说她眼睛生得好看,一双丹凤眼,很是清澈。可今日竟是殿下夸她美貌了?   她还有几分不可置信,伸手想去摸摸自己脸蛋。手腕儿却被殿下一把拧住了,殿下拉着她的手,走了好久。直到到了翠竹轩门前,才将她松了开来。   翠竹轩的竹子生的高,午后阳光好,轻轻微风,将竹子在雪地里投出一道道碎影。   小轩亭里,秦王已经在等着了,见得太子来了,起身来迎,“晌午在皇祖母那里输给二皇兄,我不服。来,再来一局。”   长卿只见石桌上已然摆好了棋盘。她将手里抱着的蒲垫帮殿下铺好在石凳上。殿下落了座,苏公公又让人送来了茶水。长卿给二位殿下倒茶的时候,这才偷偷打量了一番秦王殿下。   秦王殿下眉眼间和殿下有三分相似,只是模样更清隽些。其实殿下也是公子如玉的年岁,只是长卿总猜不透殿下的心思,便觉得他老…   两人下棋,殿下先落了子。长卿一旁看了三两回合,觉得沉闷。在侯府的时候,琴棋书画都是功课,可她不喜欢下棋,是以从来都做不好。   秦王边落了一子,边与殿下道,“皇祖母就要过寿了,二皇兄打算准备什么贺礼?”   殿下未答,将话又抛了回去:“三皇弟又打算备什么贺礼?”   “皇祖母念佛,我打算给皇祖母亲手抄一副金刚经祈福。”   殿下嘴角微微勾起,“三皇弟果真用心,也难怪皇祖母偏爱。”   长卿想起昨日的家宴上,太后娘娘跟秦王殿下有说有笑,比起白日里对太子殿下确是要亲切多了。她好像也听嬷嬷们说过,秦王生母柔妃娘娘是太后娘娘的侄女,诸多皇子之中更多了一层血亲,秦王平日雅趣甚多,便也更能哄得太后娘娘欢心。   秦王殿下在皇子之中排行第三,若昨日长卿那个梦境是真的,太子和晋王都没有好结局,那最后定是秦王殿下做了皇帝。   她正有些走神,却见殿下敲了敲茶盏。   长卿这才看到,殿下的茶盏空了,她忙去提着小壶,给殿下添水。秦王殿下今日来,也未带着婢子伺候,长卿瞟见秦王殿下的茶盏也快要空了…   她忽的觉得,她此生惨淡的结局好像还可以拯救一下。   长卿微微卷起来袖口,提着茶壶给秦王殿下添茶的时候,刻意摆弄了一番自己白花花的手臂。   长卿记得,她刚入佑心院伺候殿下读书的时候,殿下的目光便尝尝迟凝在她手上,后来也是因此才召她侍寝。也不知道秦王殿下会不会喜欢?   凌墨扫见她那般小动作,正落下去的棋子猛地顿了一顿。   长卿见得,秦王殿下的目色也是一滞,然后轻抬眼眸,望了她一眼,可很快又沉了下去,像是再躲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长卿心里好失落,她刻意讨好,秦王殿下却好像不喜欢她…   秦王殿下又与殿下说起诗词来,“前几日读了前朝林逋的咏梅词。方才来时,见二皇兄的佑心院门前那些梅花都开了,真是应景。”   殿下又落了一子,“林逋的梅花词,孤也喜欢。”   长卿忙接了话去: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她觉得自己难得机灵了一回,竟刚好记得这首咏梅的词,便念给了秦王殿下听。   秦王殿下面色好像好些了,望着她嘴角含笑,“吟得甚好。二皇兄身边的婢子也是颇有雅性的。”   长卿对秦王福了福身,“长卿曾临过这首词的书帖,其中意境长卿很喜欢。”   “哦?”秦王殿下好像起了兴致,“你临的谁的书帖?”   “赵佶…”她学着昨日纪家小姐的模样,垂着眸,几分浅笑,“瘦金字体,张扬有骨,长卿很喜欢。”   “看来长卿也该有一手好字。”   长卿听着秦王殿下夸她,还想再告诉殿下,自己的字真是好看的,比昨日纪家小姐的要好看…   却听得太子殿下道:“字丑。”   “……”长卿好委屈,到了嘴边的话都被堵了回来。   秦王殿下却是望着她一笑,又摸了摸他自己的嘴角,“看来长卿真是很喜欢梅花?”   长卿望着秦王目色里的笑意,眨巴了两下眼睛,她不太明白…   太子殿下却是轻哼了一声,长卿更是委屈极了,他还笑她?殿下可是觉得她跟昨日那宋冰玉一样,市井妖媚,丢人现眼…   秦王殿下却起身凑来她面前,亲手擦了擦她嘴角。 第5章 . 弄青梅(5) 孤给自己的东西做个记号……   长卿几分猝不及防,却见秦王殿下手指上,沾着一抹丹红的颜色。是她脸上的?   她脸上怎么会有丹红呢?她摸了摸自己嘴角,手指果然也沾上了丹红…一旁有个小水塘,她忙去水里照了照,她两边嘴角上竟各画了一朵梅花?水里自己的样子,像个傻妞…   等等,方才她就是顶着这两朵梅花给秦王殿下倒茶念诗的?   她顿时蔫了,头垂得低低的,秦王殿下却还笑,“这梅花,长卿是自己画的?”   “……”长卿这才想起来刚刚她一觉睡醒,殿下往身后藏着的那只毛笔,笔尖上的丹红,和她手指尖儿上的一模一样。她狠狠盯了殿下一眼。   殿下却沉着脸,正在想棋,好似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主子要捉弄她,她能有什么办法,可长卿实在不能看着自己这么丑,“长卿、长卿冲撞了秦王殿下,先退下了,长卿回去让冉碧和朝云来伺候。”   她刚要逃,凌墨却开了口,“孤让你走了么?”   “……”她只好又转身回来,小声在殿下身边道,“殿下,长卿实在难看…”   殿下却吩咐她,“小厨房备了糕点,你去拿过来。”   长卿终于得了救,去拿糕点便能洗脸了。她给二位殿下福了一幅身,便急着往小厨房里去了。   见得人走了,秦王方才坐回来棋桌旁,“可不像是她自己画的,倒像是被二皇兄欺负了。”   凌墨垂眸在棋盘上,“三皇弟京郊外宅刚收了风月楼的花魁,这般丑婢也能放在眼里?”   “哪里丑?我看倒是挺可爱。”凌旭落了一子,试探道,“这长卿可就是二皇兄收的那个暖床婢?二皇兄该不会是在护食?”   凌墨没答这话,却在棋盘上一颗一颗拾起黑子来。凌旭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失地已覆了半壁棋盘…“诶,刚刚那颗子下错了,二皇兄,再让我一让。”   凌墨淡淡:“举棋不悔,让不了。”   见凌墨不肯松口,凌旭拂袖抹了一把棋盘,“不行不行,再来一局。”说着自顾自又分起棋子来。   长卿端着糕点回来的时候,生了几分小脾性,殿下太过分了,害她在秦王面前献丑。手里的糕点磁盘落在石桌上的时候,咯噔一声响。   凌墨抬眸扫了她一眼,笑靥上的两朵梅花果真洗干净了,只是一对小酒窝被她揉得通红,看起来还有几分不高兴,他手背推了推那个盘子,“糕点赏你。”   “……”她是那么好哄的么?一盘糕点就能打发了?她中午吃饱了,现在腰杆子挺得直直的。“长卿不敢。”   凌墨淡淡:“那晚上也不用吃了。”   “……”长卿咽了一口口水,不吃就不吃,她也是有骨气的!   秦王殿下却点了点茶盏,“长卿啊,给我添点儿茶。”   长卿笑着应声,她洗了脸了,现在好看了。“长卿给殿下添茶。”袖口子又抹了起来,露出一双玉臂,提起小茶壶,翘着兰花指,给秦王殿下的茶盏里满上。   秦王殿下好像多看了她两眼,她方才洗了脸,嘴角旁边两个小酒窝也能看得见了。她得好好让秦王殿下多看看。   秦王方才又落下一子,便忙着在棋盘上捡起太子的黑子来。“诶,二皇兄,我赢了!”   “三皇弟棋技果真在孤之上,今日便就到这里。”凌墨说着起了身,吩咐一旁苏公公,“你来送秦王殿下。”   苏公公答了声是。   凌旭忽觉得不对:“二皇兄,你这可是想赶我走,故意输给我的?”   “三皇弟棋技超群,为何要妄自菲薄?”凌墨答得谦和,目光却落在长卿身上,“还不随孤回佑心院?”   “……”长卿脸上几分不愿,又只好对秦王殿下福了一福,“殿下慢走。”她这才跟回了太子殿下身边。   凌墨背着手走在前头,带她出来了翠竹轩,又故意等了等她。   长卿不敢跟他离得太近。奴婢们,都是随着主子身后的。殿下却问她,“你很喜欢秦王?”   刚刚被他捉弄的事情还没过去,长卿心里怨气,“秦王殿下比殿下你温柔。”   她话刚落下,殿下便回身过来望着她。那双长眸中目色深不见底,她这才后怕起来,可也不知哪里来的底气,竟是跟他顶撞了一句,“殿下书房里有宣纸,在我脸上画花儿做什么?长卿再不好看,可也是有阿爹阿娘的。”   殿下没说话,却朝她走了过来。长卿忙往后退了两步,腰身便一把被他卷了起来。   殿下将她抱到身前,凑着她脸颊上刚刚画过梅花的地方,轻啄了一口。“孤给自己的东西做个标记怎么了?很委屈你了?”   “……不、不委屈。”她不敢动了,身子都僵了。若这是在佑心院里就算了,一旁还有公公们看着呢。“那,长卿晚上还能不能吃饭呀殿下?”   殿下方才嘴角还挂着笑意,好似被她这话扫了兴致,又沉了下去。长卿腰上的大掌也松开了。殿下却没回她的话,继续走路。长卿紧跟着他,进了佑心院大门,又入了书房。殿下若没许她吃饭,嬷嬷便更不会许了…   长卿却忽的扫见,书房里已经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昨夜里见过的那个小黑衣人。另一个是个姑娘。   那姑娘一身淡色衣裙,明明是冬日里,却还露着小腰,腰上懒散挂着一圈银色铃铛。长卿有些替她冷,却又见那姑娘的眉眼,与大周朝的人都生得不一样,倒是有几分胡人的影子。   那小黑衣人上前,对殿下拜了一拜,“殿下,这是仙仙姑娘。”   仙仙姑娘…长卿只觉着一听便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儿。这么一比起来,昨日那宋冰玉该是因得市井妖媚得还不够,殿下方才不喜欢。   长卿还想问问她晚饭的着落,殿下脸色却是沉得很难看,目色扫在她面上,冷冷道,“出去。”   “……”长卿只能从门里退了出来,余光却扫见殿下坐去了书桌前。那小黑衣人走来门边将书房的门合上了。   门缝里,仙仙姑娘对殿下福了一福身,跳起胡旋舞来,那腰身细软,臂舞如轻枝,一颦一笑皆是魅惑…   殿下好似有了新欢,长卿却并不觉得失落,反倒轻松了几分。殿下从来都不是她的。她倒是可以好好考虑考虑自己的退路了。   晚上,殿下没空罚她,嬷嬷好似也没空理她,她和朝云要好,便一同去小厨房,问厨子要了一碗素面吃。   回来婢女们住的小侧间儿的时候,她又发现自己来了月事,她忙去告诉了嬷嬷。嬷嬷让她这几日在外间儿打杂,不用进书房了,她正临血污之灾,不能冲撞了殿下。   长卿终于可以放假拉!   夜里,嬷嬷让冉碧去侍奉殿下读书,长卿还有几分好奇,怎好像不见那仙仙姑娘?可还没一炷香的功夫,冉碧便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侧间儿。   长卿在床榻上张了一张小案,正临帖写字。冉碧却扔了块儿脏帕子来她案上,长卿见那帕子上被踩了一道儿脚印,脚印大,是男人的。   冉碧对她颐指气使:“你去洗了。”   夜里,佑心院里没别的男人,不用问,脚印是殿下踩的。冉碧该是又没讨得殿下欢心,便来拿她出气了。   长卿将那帕子撇去一旁,人却一动没动继续临着字。她刚入佑心院的时候,冉碧便总使唤她做事儿。现如今她也算是半个老人了,冉碧的阶品也就比她高一级,她才不要再听冉碧使唤。   冉碧见她没动,不依不饶,“被殿下临幸过了,翅膀果然硬了。都喊不动你了?”冉碧捏着那脏帕子起来,直扔在了她面上。   长卿瞪了冉碧一眼:“这佑心院里,只有殿下一个主子。何时我们也要伺候冉碧?”   朝云年岁长些,知道冉碧耍脾性,便也帮着长卿,“若想当主子,便好好对殿下使力。等你封了个良娣,再使唤我们也不迟。”   “你们…”冉碧气得脸都绿了,朝云阶品比她高,她不敢得罪朝云。可长卿坐在小案前,那副娇弱淡定的模样实在可恨。   长卿正垂眸继续临字,却见冉碧气势汹汹朝她走了过来。眼见一个巴掌就要落在她脸上,侧间儿的屋门却被人推开了。苏公公带着几个内侍从外头进来,直将冉碧拖了出去。   冉碧慌慌乱乱,哭喊了一番,苏公公也没作理会。   佑心院里好像起了灯火,长卿和朝云没被传召,只好一同趴着小窗上往外看。   便见殿下的书房门前,沈嬷嬷好似早就跪好了。冉碧被内侍们拖着一并跪去了沈嬷嬷旁边。殿下没出来,好似还在书房里。   苏公公却问起二人的话来,“踏雪是佑心院里的猫,那是染了皇家之气的。昨日有人说看到有人往踏雪饭碗里落毒,你们若自己招了,殿下还能饶你们一条性命。若是非要奴家喊人来作证,那后果奴家可不敢保证。” 第6章 . 弄青梅(6) 这是断人气血,让女子避……   冉碧被这么一吓,全盘交代了出来。踏雪是她药死的,药死了之后,她还将踏雪扔在长卿被子里,让嬷嬷以为是长卿做的,将长卿罚跪。   冉碧抱着苏公公的腿,求苏公公和殿下放过她。   苏公公却一脚将她踢开了,然后进了书房跟殿下说话,半晌才再出来。“殿下说,他的佑心院里向来清净,容不得生事之人。冉碧,先杖责三十,而后发配宫中辛者库,永不再用。”   冉碧哭着哭着便晕了过去,由得内侍们抬着出去打板子了。   沈嬷嬷还跪着,却听苏公公问话,“如此贱婢,你今日还安排来侍奉殿下,你与她该不会是一丘之貉?”   沈嬷嬷头都不敢抬,“不、不是。都是冉碧那丫头自己拿的主意,见长卿今日小日子了,便自己进了书房伺候。”   苏公公笑的几分阴冷,“便最好是这样。殿下念着嬷嬷这几年尽心伺候,今日冉碧的事情,便不追究在嬷嬷身上了。不过还是得有劳嬷嬷,在小禅房门外跪上一晚上。殿下说,这是佑心院的规矩。”   苏公公说完,内侍们便都走了。嬷嬷这下可乖巧了,将自己挪去了小禅房门前罚跪。   佑心院里少了个人,嬷嬷又跪了整整一夜。次日一早殿下上朝,朝云一个人伺候不过来。长卿便也顾不得什么小日子了,跟着来了寝殿里,伺候殿下更衣梳洗。   殿下今日精神不太好,眼底下起了一层青雾。   长卿帮殿下理着衣领,手却被殿下一把捉住了。朝云刚刚转背去拧帕子了,殿下却轻声问她,“今日手凉,嬷嬷说你小日子来了?”   “嗯…”她轻哼了一声,从殿下手里抽了手出来。女儿家的事情,哪里好让殿下问起。   殿下接过去朝云递来的帕子擦脸,只在扫了长卿一眼,方才去了偏殿用早膳了。   殿下上朝去了,长卿落得清闲,终于安安稳稳吃了个早饭,又回来睡了个回笼觉。   晌午时分,佑心院里便又嘈杂了起来。长卿从床榻上撑起来身子,听得外头声响,觉得几分出奇。平日里殿下上朝完,还会去勤政殿里看看奏折,该没有这么快回来东宫的才对。也不知道外头是谁来了…   她披好衣服出来望了望,便见嬷嬷客客气气,正领着个女子在佑心院里四处看着。嬷嬷笑脸盈盈,就差没将面皮拆下来,往人家脚边儿上送了。那进来的女子眼眸淡淡,却并未将嬷嬷的殷勤放在眼里。   长卿将那女子认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前日在宫中见过的纪家小姐。不知怎的,长卿只觉小腹痛了一下,梦中失子之痛好似还在提醒着她。   朝云正从外头回来,便被嬷嬷叫了过去,给纪家小姐请安了。嬷嬷还吩咐着朝云,“去将长卿也喊来。”   长卿刚刚理好了衣衫,听着嬷嬷喊她,自觉出去与那纪家小姐问候作礼。   纪悠然也将她认了出来,“除夕那日伺候在殿下身边的,便也是你?”   长卿颔首。却见纪悠然从一旁带来的婢子手中,要了三个香囊来。“太后娘娘让悠然来伺候殿下的寒病,日后怕是要扰着大家了。这是平日悠然与母亲一起做的女工,都是驱虫防病的香药。还望大家不嫌弃。”   纪悠然说着,先拿了一个香囊给了沈嬷嬷。沈嬷嬷摸着那上头的绣工,爱不释手的,“这怎的好意思,还让纪小姐破费。”   纪悠然笑着:“沈嬷嬷照顾殿下这么些年,便当时悠然替殿下谢过嬷嬷了。”说完,又送了一个到朝云手上。   朝云福了一福身,“谢纪姑娘。”   纪悠然最后才将那个绣着兰草的香囊递到长卿手上,“长卿,这是与你的。”   长卿发现,纪小姐竟是知道她名字的。纪小姐该是对她留了心思。她小心接过来那香囊,好生称赞了一番上头的绣工。   嬷嬷便又带着纪小姐在佑心院里认地方了。   “纪小姐,这是殿下的书房,殿下平日在书房读书写字,寝殿就在东侧,殿下累了,便就会去寝殿休息。”   “这是殿下的小禅房,每逢初一十五,殿下都会在此礼佛。”   纪小姐肤色白皙,身形窈窕,面容也甚是好看。长卿正看得有些出神,手臂却被朝云碰了碰,“随我回屋。”   长卿随着朝云身后,入了侧室,便见朝云将方才接过来那香囊,往床铺上抖了抖,里头的药材悉数散落下来。   朝云却认得那些药材似的,边放到鼻子旁闻着,边一一数着,“麝香、血蛭、断草…”   “朝云,你竟是认识这些的?”长卿不知朝云竟还有这样的一技之长。“你从哪里学来的?”   朝云一把捂起她的手来,“长卿,你那香囊里,可也是这些。拿出来看看。”   长卿依着朝云的意思,将兰草香囊里的药材都抖了出来。“看来都是一样的,怎么了,朝云?”   “妃嫔们防着自家的婢子,便全是依着这套方子来赏赐香囊的。”朝云悄声凑到她耳边,“这是断人气血,让女子避子不孕的香药方…”   长卿倒是并不惊讶。纪悠然棋下得好,这些又怎会考虑不到。她却去将床铺上那些药材又捡进香囊里,锁好了香囊封口,又戴着去了自己腰间。   朝云见她一番动作,连犹豫都没有,“你做什么?”   长卿抬眸看着朝云,“反正,我也不想有孕。”   朝云几分不明:“殿下难得宠幸于你,若你能怀上,给殿下添个小世子,那可是随时封为良娣的。”   “我,做不了殿下的良娣…”长卿心里知道,殿下不过拿她取乐,且殿下心里也清清明明她是晋王的人,他又怎会让自己有孕?更何况,即便她有孕,依着梦中的情形,也会被纪悠然害得小产。她怕疼,还是乖乖将这香囊戴着的好。   门口,嬷嬷却来敲了敲房门,“长卿啊,你出来一下。纪小姐想找你问问话。”   长卿朝门外答应了声,方才对朝云笑了笑,“我先出去了。”   纪小姐被安排在了翠竹轩的小楼里住下。   长卿赶来翠竹轩的时候,纪小姐正在正堂里喝着茶。见她进来,纪悠然面上笑得亲切,拉着她的手,将她牵来案前同坐。   “长卿,我听嬷嬷说,佑心院几个婢女之中,殿下是最为喜欢你的。”纪悠然边说着,边拈起白玉茶壶,给长卿倒了小杯茶,“悠然刚入东宫,殿下的喜好还得多问问长卿你。”   长卿听得明白,纪悠然这是来套她话的。这样也好,她不想给殿下陪葬,那总得有人来当殿下的太子妃。她便将殿下喜欢她哪些,全一五一十,交待给了纪悠然。   “殿下畏寒,屋里炭火得备着足。冬日里殿下嫌被褥凉,得有人先暖了他才睡得下。殿下喜欢喝的茶是金骏眉。平日里殿下用膳都吃不太多,唯独吃酱牛肉的时候能下整整一碗饭。殿下高兴的时候,很会疼惜人的。可殿下若不高兴…”   长卿说到这里便打住了。   纪悠然忙问她,“殿下不高兴,会怎样?”   “会罚长卿…”她面色羞涩,耳尖滚烫,再说不下去了,方才起身与纪悠然说别。“快近午时,殿下怕是该回了。佑心院里如今人手不足,长卿得回去伺候。”   纪悠然也跟着起了身,“我与长卿一同回去。”   纪小姐是未来太子妃,是主子,长卿跟着纪小姐身后走。回来到佑心院门口的时候,却正撞上殿下带着苏公公回来。   纪悠然见得太子,忙见了礼数。“殿下,悠然是奉太厚娘娘的懿旨,来东宫小住侍奉殿下。”   殿下的目色却好似在长卿身上滞了一滞,才开口与她说话,“皇祖母昨日与孤说过。你可安置好了?”   纪悠然颔首,“悠然就住在翠竹轩。”   “好。”殿下答完,并未多说什么,而后入了书房。   长卿见纪家小姐跟着殿下回了书房,思忖着殿下该是有人伺候,便自觉回了自己的小屋。   朝云早端着一碗小粥和三样小菜等她。长卿谢了朝云,便和朝云一起用起饭食来。   纪家小姐来了佑心院伺候,长卿和朝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摸鱼了,嬷嬷问起,便就说,不想打扰纪家小姐和殿下独处…   长卿难得睡了个午觉,午觉醒来,又拉着朝云去佑心院外散步。新年的景象,她还未来得及看。佑心院前的梅花都开了,她摘了好些回来,放在侧间儿里增香。然后又凑着自己的小案前,临字。   **   纪悠然入了书房,侍奉凌墨读书,从下午一直到了晚上。   凌墨读书涉猎甚广,从历史文集,到兵法布阵。她在旁,偶有遇见读过的书,便也能与他说上两句话。只是凌墨抬笔写字,总会唤去长卿的名字,来与他磨墨。   纪悠然自随着他的意思,过来磨墨的时候也小声提醒一句,“殿下,长卿还在小日子,怕是不能来侍奉。”   “孤知道。”凌墨淡淡只是三个字,眉目却会怅然片刻。   到了要入寝的时候,纪悠然本也未设防备。她本就是御定的太子妃,这身子早晚都是太子殿下的。殿下却让苏公公将她送回去了翠竹轩,还嘱咐她好生安寝。 第7章 . 弄青梅(7) 那丫头胆子大,趁他睡着……   朝早凌墨早朝,纪悠然也跟着早起,来了佑心院侍奉。   长卿见得纪小姐来,自己也省了气力,干脆在侧室里好生睡觉。她还在小日子,依着嬷嬷所言,血污之灾不好冲撞了殿下。   可外头却起了声响,好似有人在喊着她的名字。   “长卿!”那声音向只活泼的雀鸟。长卿将将坐起,便将那声音认了出来,是德玉公主。   德玉公主是殿下嫡亲的妹妹,又与长卿同岁,两个小姑娘认得不久,可是谈得来。   长卿忙着好了衣衫出来相迎:“公主,怎的这么早来寻我?”   德玉拉起她的手,笑着,“前几日被皇祖母拉着念佛,可闷了。昨日夜里刚回来,今日一早便来寻你了。你可说说,我是不是处处的想着你的?”   “好些日子没见公主,长卿也想着公主的。”   公主多有顽皮,从腰间取出来一支小笛,“我刚学会了这个,你抚琴与我伴奏可好?”   书房门前,纪悠然正随着凌墨身后出来,送太子殿下出门早朝,见德玉公主来寻长卿,原本还想要作礼的。可公主好似并未看到太子,也并未看到她,公主只拉着长卿的手,一道儿出了佑心院。   旁边太子殿下脚步却迟了半晌,目色随着长卿往门外去了。   **   晌午,长卿陪着公主又是抚琴,又是谱曲。   德玉知道长卿的苦楚,长卿平日里伺候她的太子哥哥难吃一回饱饭,今日她要请长卿吃一顿好的。   午膳,桌上摆了十几道小菜,长卿看得眼睛都发了直。炖羊肉、酱肘子、时瓜火腿、油焖大虾,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   公主疼惜她,亲自拿了筷子给她,和她同案而食。可长卿刚吃了一口虾,便见太子殿下从门外进来。   德玉都起身作了礼。长卿更不敢坐着了,她见殿下身上还披着羽篷,屋里是生着炭火几分暖意。长卿忙去帮殿下卸下羽篷。   殿下今日一身玄色朝服,袖脚上秀金祥云,很是庄严。长卿刚帮他取下羽篷,便见他手中持着两个糖苹果,红彤彤的,染着冰糖。殿下向来疼爱公主,上朝回来,都不忘哄公主开心。   殿下坐去桌旁,将公主拉来坐下,手中的糖苹果送去公主面前,“让苏吉祥去街上买的。”   德玉接过来两个糖苹果,小嘴却嘟着,“太子哥哥少拿这个哄我,未来嫂嫂都住进来东宫了,日后你肯定不疼阿玉了。”   长卿却知道,殿下是真真不擅哄人的。听公主这么一说,殿下竟也没接上话来。只道,“孤下朝回来,来你这儿吃口热饭。”   “……”长卿到口的饭菜要飞了。   殿下说要吃饭,公主让内侍们添了筷子。长卿只能在旁边给他布菜。   炖羊肉、酱肘子、时瓜火腿、油焖大虾,每一样都是殿下的了,她看得见吃不着…   还好殿下没吃太多,动了两筷子,便放下了。德玉公主平日里都要劝食的,今日却是好好打住。殿下吃好,起身要走了。终于能轮到长卿了。   殿下却吩咐她,“你随我回书房。”   “……”长卿看着公主依依不舍,看着桌上的饭菜更是依依不舍。   德玉帮着求情,“太子哥哥,再借长卿与阿玉一会吧。阿玉还有好多话要跟长卿说的。”   殿下却笑了笑,“孤也有话同长卿说。”   公主求情没成,长卿饿着肚子跟着殿下回书房。殿下一路走着前面,脚步很快,长卿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进来佑心院,却见朝云候在门前。朝云与太子殿下一拜,“殿下,纪小姐在书房里备了饭菜,等了殿下好一会儿了。”   殿下微微倾目,表示知道了。长卿却忙在他身后福了一福身,“长卿就不打扰殿下与纪小姐吃饭了。”   殿下声音冷冷地:“你跟我进来。”   “……”她还想解释解释,“长卿还在小日子…”   殿下却好似没听,背着手往书房里头去了。长卿只好也跟了进去。   纪小姐准备的饭菜不比兰心院里的差。长卿闻着饭菜香气,肚子里咕噜了一声。好在殿下离得远,该是没听见。   纪悠然见殿下进来,起身福了福礼。又见长卿跟了进来,面上的笑容便是顿了一顿,“长卿是来侍奉殿下用膳的?”   长卿还不知如何答的好,殿下却先开口了,“孤在阿玉那里用过膳了,你这番心意,孤知道了。且让人收拾了退下吧。”   纪小姐听殿下的话,让人来将饭菜收拾了出去。长卿眼睁睁看着好吃的被端走,更饿了…   “那悠然就不打扰殿下了。”纪悠然说完,自己也退了出去,临走的时候,目光在长卿身上一扫而过。   殿下却走来门边,自己合上了房门。而后一把将立在门边的长卿,抵在了门后。“为何躲着孤?”   “……”长卿从没见过这样的殿下,那双眼睛里的火,快要把她烧了。“我、我没有躲着殿下…”   “朝早为何不来伺候?午膳也不知道回佑心院?”殿下好像很是生气,长卿有些害怕。   “长卿见未来太子妃侍奉殿下,长卿又来了小日子,怕冲撞的殿下。”   殿下好似没怎么听进去,手已经来翻她的腰带了,长卿脖颈上扑着殿下的鼻息,温热作痒。却听殿下在她耳边,“纪悠然,你不必管她。”   殿下的手在她身上游离着,长卿被撩骚得难受,她听见耳边殿下的呼吸也有些急了,她忙提醒着,“殿、殿下…长卿月事还未过去,侍奉不得殿下。”   “孤知道。”   长卿以为他要收手了,可殿下竟是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往寝殿里去了。长卿害怕,殿下该不会现在要她?她的身子会受不住的。   殿下将她放在榻上,自己也坐来榻边,抬手理起自己的衣领来。   殿下不常自己穿衣,长卿见他动作不顺,撑起来身子帮他。帮殿下脱了外衫,长卿的外襟也被殿下拂开了。长卿被殿下抱着,躺了下去。   殿下却没再与她亲热,只是手抚着她的小肚子,“疼不疼?”   “?”长卿只觉得暖暖的,“不、不疼的…”   殿下却问,“孤听闻,女子来月事都会疼?”   长卿觉得今日的殿下有些好笑,“长卿身子好,不疼。”她和殿下凑得近,能看见殿下眼眸下的青雾,“殿下可是昨日夜里没睡好?”   “嗯…”殿下合上了眼,将她再搂得紧了紧,“孤乏了,你陪孤睡。”   “嗯。”长卿轻声答了话,不一会儿,殿下的呼吸便深沉了。   长卿惊魂落定,殿下原只是想抱着她睡觉,好似并没想着做那事儿。她的身子总算是保住了。   殿下的胸脯就在眼前,一起一伏,殿下鼻息就在她额头上,一呼一吸。   今日午睡,外头还有光。长卿还是第一回 在床上与殿下这般相见。殿下眉睫长,比女子的还要好看。长卿伸手去碰了碰,又不敢惊扰他,只敢轻轻地。她的手指顺着殿下的眉眼滑落下来,高鼻、薄唇、喉结、锁骨、胸膛…都是温温热热的。   殿下的皮囊也是好的,长卿有些喜欢。她合上眼,也睡了过去。   **   凌墨睡醒的时候,嘴角上正搭着个手指头。那丫头胆子大,趁他睡着的时候,摸过他的嘴。凌墨将那小手捻进手心,却见她缩着他胸前,一张小脸还在皱着,似是睡得很不安稳。他紧了紧揽着她的手臂,她却开始说梦话了。   “酱肘子、神仙鸡、红烧鱼、卤肉饭…都是殿下的…”说完,还哼哼了两声,好像在梦里哭…   凌墨叹了声气,将她抱到床里,捂好了被褥。而后翻身起了。   长卿再睁眼的时候,发现殿下已经不见了。寝殿往书房的门敞开着,她竟然闻见菜香了…殿下午时已经用过膳了,书房里不可能有饭菜的,她一定是饿得出现了幻象。   长卿穿好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殿下的床榻,方才出来与殿下请安。殿下正在书桌前写字,可面前的小圆桌前,竟是真真摆了一桌的菜。   酱肘子、神仙鸡、红烧鱼、卤肉饭,都是她刚刚梦见过的…   殿下见她出来,目光并未从书案上抬起,只淡淡道,“自己吃饭。”   长卿好感动,殿下今日一定是心情大好,竟然赏了她一桌子的好菜。长卿没急着自己吃饭,她先去给殿下添好了茶,顺带拍了拍殿下的马屁,“殿下的字真好看。”   凌墨手中笔顿了一顿,指了指旁边的砚台,“墨干了。”   长卿捏着袖脚,给殿下磨了好一会儿墨,见着殿下该够用了,方才福了一福身,“殿下,那长卿便去用膳了。”   殿下轻声“嗯”了下。   长卿方才走回来享用殿下赐给她的午膳,都是她爱吃的菜,中午没吃到德玉公主给她准备的菜肴的小失落,终于弥补回来了一点点。   长卿正吃得香,却听得苏公公来敲了敲门,“殿下,可是起身了?”   “纪家小姐已经端着参汤在门外候了好一阵子了。” 第8章 . 弄青梅(8) 有那么几刻,长卿觉得殿……   殿下却对门外道,“你与她说不必进来了,明日孤再与她去纪府赴宴。”   苏公公在门外好似退了下去。   长卿吃好,收拾了一番,便去开了书房门。下午阳光好,正好能落进来屋子里,外头还飘着梅花香气,殿下该喜欢的。   苏公公进来,跟殿下回了句话,纪家小姐已经回了翠竹轩,只是面色不太好看。殿下也没说什么,让苏公公退下了,又叫了长卿去与他换一壶茶。   长卿给殿下换好茶,便试探着殿下。她以往想要告假,殿下都不让。可明日殿下要与纪姑娘一起出门,总不能带着她的吧。“长卿与德玉公主约好,明日随公主上街买些用度。想与殿下告一天的假。”   凌墨手中行笔顿了一顿,只两个字:“准了。”却又道,“不过今日夜里由你当值。”   “……长卿小日子还未过去…”   殿下放了笔,抬眸看她,“孤让你侍奉在侧,没让你承欢。”   “……”长卿脸上滚烫,“那,长卿听凭殿下的意思。”   用了晚膳,殿下领着长卿去了宣武殿,那是殿下习武用的地方。   长卿候着一旁,夜色和雪色之中,殿下练了一会儿剑。出门前,长卿给殿下换了一身蟒袍,是长卿喜欢的青墨色。长卿曾听闻,殿下很小的时候,便跟着高祖皇帝北伐瓦剌。那时候殿下便随着骠骑大将军习剑。殿下的身影飘在雪地里,剑出气如虹,剑落静如松。   殿下收了剑,长卿上前与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殿下好似看到她那方帕子了,问起来上头的梅花绣工。长卿只道她绣工不好,上头的梅花,是阿娘绣给她的。   殿下好似知道她爹娘的事情,没多问下去,便领着她往佑心院的方向回了。   回来书房里,朝云端了热水来,给殿下擦身。屋子里生了炭火,暖着的。长卿便帮殿下将上衣都取了,方才给他擦着胸背上的细汗。   殿下身子结实,长卿边擦着边红了脸。擦好了后背,长卿换了张帕子给殿下擦拭前胸。等得长卿擦好,殿下却一把拈住了她的手。   朝云见状,端着盆水退了出去,又帮二人将小屋房门关好了。   长卿被殿下揽着腰身贴在他胸前,她有些害怕,忙问着:“殿下还读书么?长卿与你拿了干净的衣衫来。”   殿下勾着嘴角:“换了衣衫,你陪孤读书。”   长卿依着吩咐办了,殿下的书多,长卿帮殿下分好了几类。历史文章、兵法布阵、还有好些杂书话本,长卿也帮他放好在一旁。长卿也有自己的事情做。   昨日开始,她便开始抄着那本金刚经了。宣纸是她寻了内侍们,帮忙从街市上买来的,墨水,用的是殿下的八梵松。左右殿下书柜里还存着整整一箱,用也用不用完,她与殿下磨墨,便给自己也多磨了一些。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长卿刚抄完了一句,殿下不知什么时候却立在了她身后。   “孤没罚你,你倒是自己抄经?”   长卿抬眸望着他,“长卿的字好看么,殿下?”   安远侯府还在的时候,阿爹的墨宝在京城十金难求。长卿的书法是随着阿爹习的,下笔虽不及阿爹苍劲,却也有三分神似。那日当着秦王的面,殿下说她字丑,长卿自是不服的,便再问问他。   凌墨目光落在那经文上,字迹秀美,却与别的京中贵女不同。全然没有那般孤芳自赏,倒是多了几分节气。“还不错。”   长卿本还想问问与墙上纪家小姐那副梅花图比,可怕殿下说她僭越罚她,便没问了。正写着下一个字,她的发丝却是被殿下轻轻撩着。她回头望了一眼,殿下也正看着她。   “孤乏了,睡吧。”   她还未反应得及,身子便被他一把抱起,手中的笔也落去了地上。   长卿被抱入了寝殿,殿下将她安置好在床榻上。她方才轻车熟路,侍奉殿下取了衣衫。   烛火被殿下吹灭了,她照常给殿下暖着被窝。殿下捂着她的小腹,像是怕她着凉。有那么几刻,长卿觉得殿下是用心对她好的,可她不敢这么想,很快又觉得,殿下不过是随手那么一捂。   日次早起,朝云进来一同侍奉殿下更衣早膳。   那纪家小姐也候在门外,等着殿下出了书房,方上前与殿下请了安。   凌墨却回身对长卿交代着,“孤夜里回来,你得在。”   长卿点了点头,见殿下上了马车,她便去兰心院里,寻德玉公主去了。   德玉公主备了一桌子的糕点正等她,见长卿来,忙将她拉来坐下,“昨日太子哥哥煞风景,今日趁着他早朝了,你多吃点儿。”   长卿也从袖口里翻出来两张梅花笺,“从殿下书房里拿的,公主昨日不是想要么?”   德玉捧着那两张梅花笺,爱不释手,“皇祖母偏心,好东西都赏给太子哥哥和旭哥哥,我眼馋了好一阵子了。”德玉说着又给长卿夹了个红糖糍粑,“还是长卿疼我,快吃。”   长卿吃饱,德玉又叫了一盏茶水。两人收拾妥当了,方才从兰心院里出来。马车早就备好了,从侧门出了东宫,正往街上去。   长卿许久都没出过宫了,马车行在宫墙外的窄道儿里。有梅花枝叶从墙里探了出来。公主说今日想去逛逛东街上逛逛翠玉轩,而后去丰乐楼里吃顿好的。宫中膳食多中规中矩,公主想去寻些新鲜的口味。   长卿却推开车门,问了问马车车夫,“可否走安乐街上过?”   一旁德玉拉起长卿的手,细声问她:“你可是想去看看安远侯府?”   “嗯…”长卿颔首,自从入了东宫,她便极少有机会回去看看。上一回还是晋王驾车带她去看过,那时候安远侯府门前贴上了封条,门上的朱漆也不再鲜艳。她曾下了马车想进去,可门口看守的官兵们不让。   马车行来安乐街上的时候,长卿早早便从车门边上探了出去。安远侯府还在,门上的朱漆也好似鲜艳了些,该是被人刷过了。只是门额上的牌匾,原是写着“安远侯府”几个字的,如今却换成了“尚书府”。   长卿眼底有些氤氲。德玉却在一旁小声告诉她,“安远侯的官位,如今是宋迟接了。父皇自然就将这府邸也赏赐给他,成了尚书府了。”   长卿却见,那朱漆门前来来往往正有人出入。也是,新年还未过去,宋迟又刚刚升迁,该是很多人来拜年送礼的。   马车并未停下,匆匆从侯府门前过了,长卿的目光却久久不能收回来。这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如今,她早就没有家了…   马车行来东街上,见到街市繁华,长卿的情绪方才缓了少许回来。   德玉拉着她进了翠玉轩。公主刚得了太后娘娘的新年利是,出手阔绰,看上的头面首饰,便一并都要了,还给长卿挑了个小镯。   长卿许久都没得过首饰了,谢了公主的赏赐,便又被公主带出来,去对面的丰乐楼里大吃了一顿。   从丰乐楼里出来,公主又拉着她在东街上逛了一圈。后头跟着的内侍廖公公,手里大包小包全是公主买好的小食。长卿却落得轻松,和公主一同瞧着街上的新鲜。   过来西街路口的时候,长卿却望见一处小宅。那宅门修得亮堂,朱漆鲜艳,她想起来方才看过的安远侯府,起了兴致,便拉着公主过去看了看。   小宅正挂着出售的牌子,还有小厮正带着客人进去看。公主见长卿喜欢,便拉着她一同往里去了。   小宅不大,两丈见方的小四合院,中间天井里修着个荷池,荷池里立着座仙气飘飘的小假山。再往里去,正堂敞亮,偏堂暖和,像极了安远侯府里阿娘住的幽兰院。   长卿动了小心思,侯府没了,可她还想有家。阿爹阿娘虽在北疆受苦,若她能接回来二老,也好有个地方给阿爹阿娘养老。   一旁小厮和客人正从旁边过,客人问了问价钱。小厮笑脸盈盈地,又将小宅夸了一遍,“这西街上的地儿,寸土寸金,又难寻得个这么周正的,风水好。原来住着这家是做小买卖的,这不刚刚开了分店,去东街上买大宅了,风水怕是还不如这儿呢。这儿地儿小,可是聚气!”   小厮说了好些,长卿还在一旁等着呢。德玉便帮着长卿问了出来,“若我们想买,多少银两?”   小厮见得两家争抢,笑得合不拢嘴了,摆出来五根手指头,“五十金。”   “……”长卿忙将公主拉了回来,“这也太贵了。”   德玉一时也没了声,她有个三品公主的封号,可每月俸银也才三十两银。五十金,那可是五千两银。她一个公主也得十多年才能买得起…   长卿忙拉着德玉往外走,方才问价的那家儿人好似也嫌贵了,一道儿出了门去。   眼见时候不早,廖公公劝着公主回东宫,马车已经候在西街路口了。   长卿和公主一道儿上了马车,目光却流连在刚刚的小宅上,她好喜欢呀,可她买不起。   等马车开平稳了,德玉方才对她说,“贵是贵了些,可宅子是好宅子。现在虽是买不起,日后你若想要,让太子哥哥赏你不就好了?”   “……”长卿垂眸下来,“殿下哪儿能赏赐我这个。”   “怎么不行了?”德玉拉起她的手来,“太子哥哥那么疼爱你,难道你就没得过他的赏赐?”   “……”赏赐自然是有的,长卿掰起指头数了数,“殿下常赏赐长卿糕点、茶水、有时候让长卿帮他试毒,就当是赏赐长卿与他一同吃宴了。还有…前日殿下赏了长卿了一碗他吃不完的三鲜面。昨日,殿下特地让厨房给长卿做了四道小菜,都是长卿爱吃的…”   德玉见她那不争气的模样,“你就这么好打发,太子哥哥也太抠门儿了。”德玉说着凑来她耳旁,笑着问,“可是因为你从未开口要过?” 第9章 . 弄青梅(9) 长卿市井妖媚了一回,殿……   长卿望着德玉几分惊讶,“赏赐,还能要?”安远侯府人丁单薄,她又是嫡出的女儿,自幼便被父母疼爱,不必讨要,好东西都会送来她手上。可入了东宫之后,不被殿下罚已经是万幸了,她哪里想过讨要什么赏赐。   “那是自然。”德玉说起来还有几分小骄傲,“大公主、四公主都还未出嫁,给皇祖母拜年的时候,皇祖母可就只给我封了大利是。那都是阿玉自己讨好来的。长卿若是想要赏赐,便讨好讨好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一心软,说不准就赏了你一座小宅了。”   **   夜里,凌墨从纪府回来,纪悠然原还想跟去书房的,却被凌墨支着苏公公,将她送回了翠竹轩。   凌墨却没在书房里见长卿,他早上那一句“孤夜里回来,你得在。”看来是没起什么作用。他将朝云传来问了问话,朝云却说,晌午长卿和公主一同出去,便没见回来。   凌墨正打算去兰心院里要人,廖公公却从佑心院门外来,传的是德玉的话。   “公主想留着长卿姑娘在兰心院里过夜,让奴才来问声殿下的意思,可否?”   凌墨手掌背去身后拧成了拳,本想一口否了。却听廖公公又道,“长卿姑娘今日与公主出门,路过安远侯府,便伤怀起来远方的父母。心情不甚舒畅,只由得公主陪着,方才好些。”   一旁朝云也听着候着,却见太子殿下眉心一蹙,半晌方才叹了口气,与廖公公道,“许了。”   朝云难得看殿下心软,捂嘴一阵偷笑,却被凌墨扫了一眼。朝云忙认了错。却见得殿下身边的小暗卫明煜来了,该是有事情与殿下商议。朝云忙帮着送走了廖公公,又见殿下领着明煜入了书房。她方才去了书房门边,将房门合好了。   明煜查来宋迟的消息,凌墨也有些新的洞见。后面几日,连着忙碌,竟是未曾腾出身来。早朝他出去得早,长卿并未来侍奉。夜里他回得迟,也未见长卿未在书房里候着。他问起过几次。朝云却说,廖公公又来传了话,长卿还在公主那里…   大年初十,他推了太后在寿和宫的晚宴,难得早回。入了东宫,却没回去佑心院,直接寻去了兰心院。   廖公公候着门口,见他来,见了礼。他问,“公主在里面?”   廖公公脸上挂着笑意,“公主和长卿姑娘,都在偏殿。”   这话凌墨听得几分满意,背手往偏殿里去了。   廖公公话说人在偏殿,可凌墨进来偏殿的时候,连烛火都未点。他立于一片漆黑之中,耳旁却响起叮咚之声。   是铃铛?   他只觉几分耳熟,身后的屋门却一把被人关上了。丝竹之声远远从偏殿后传来,眼前忽的晃过一抹白色的身影…   女子背着他立于殿中,小腰上挂着一串铃铛,微微晃动,便是方才那叮叮咚咚的出处。   殿中无光,女子却缓缓起舞,手中秉着一颗夜明珠。女子回眸,那丹凤眼垂着目色落在他脚下,嘴角一抹笑意,却并未看他。   凌墨将人认了出来,是他的长卿。   那小腰一晃,细臂轻扬,白色丝带于殿中飞舞,他忽觉舞步几分眼熟,却无心细想。丝竹之声遥远又活泼,长卿亦灵动如飞天,手中夜明珠照着她面庞半明半暗,一对笑靥明灿,衬得胡旋之舞更是妖惹。   曲还在奏,长卿却舞来他面前,一双玉臂勾着丝带落在了他脖颈上,“殿下,长卿市井妖媚了一回,殿下可喜欢?”   “……”凌墨大掌缠上那小腰,碰着那处的铃铛一阵雀响,“谁教你的,嗯?”   长卿声音娇弱无骨:“殿下藏着仙仙姑娘在逐月阁里,公主让长卿去偷师的。”   凌墨眉间闪过一丝不悦,可望着眼前的长卿,很快掩饰了过去,“市井妖媚,孤很喜欢。”他掌心触及她身子凉,取下来自己身上的墨色羽蓬将人捂好,随之将她打横抱起,往佑心院去了。   佑心院里,沈嬷嬷正使唤着朝云准备过夜的炭火,却见得殿下抱着长卿从外头回来。也不是第一回 了,自从冉碧被殿下发配辛者库,沈嬷嬷自也看开了些。见殿下抱着人进了寝殿,便吩咐着朝云送一盆炭火进去,不能让殿下着凉。   朝云捧着炭火进来的时候,长卿身上的羽蓬已经被殿下取了。朝云见得长卿那身舞裙,不觉都羞红了脸,殿下直将人捂着怀里,处处都不肯放过。朝云还未尝过欢爱的滋味,多有经不住了,忙放好了手中炭盆。又帮两人吹熄了灯火,方才退了出去。   纪悠然此时却正端着参汤从佑心院外进来,见朝云红着脸从书房出来,又听得屋子里声响,顿时也羞得面红耳臊。自她入东宫以来,殿下虽待她不错,可全都止于礼数,根本不似将要成亲的男女之间。只与长卿,殿下方才如此逾矩。   屋里的动静又大了几分,纪悠然手中的参汤险些没拿稳。她传了沈嬷嬷出了佑心院,在门口小声问话,“殿下与长卿,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长卿是两个月前入的佑心院,没多久便得了殿下恩宠。”沈嬷嬷说着,窃声了一些,“夜夜里都是这般,殿下宠得很…”   纪悠然手中的参汤瓷碗再端不住了,一把掀去了地上,砰呲一声响。   沈嬷嬷却一旁劝着:“纪小姐,动气伤身。”   纪悠然这方才缓了缓情致,面上又摆出来一副笑容,“那日我与长卿的香囊,嬷嬷可否替我拿回来,我作了一个新的给她。”   沈嬷嬷在东宫伺候多年,自知道纪悠然话中有话,她治不了这小蹄子,未来太子妃终于开了口。她忙应了声是,方才去地上拾掇起那些碎瓷片来,“这儿就交给嬷嬷吧,纪小姐先回,明日我便将那香囊取来送去翠竹轩。”   **   长卿只觉得殿下今日有些疯魔。一回不止,又是一回。平日里殿下还有几分温柔,今日却想脱了缰的野兽,长卿疼得厉害了,声响便也闹得大了些,自己听着都觉得羞臊。殿下用完了她的身子,直将她裹进了被窝里。   长卿却依着公主教的,捂着被子,小声嘤嘤呜呜了起来。   凌墨听得她好似在哭,撑起来半身过来探开了被褥,“孤弄疼你了?”   长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凌墨受不得这个,忙伸手来抱人。“到底怎么了?”   长卿这才细细声回了话,“长卿只是想起,今日与公主一道儿去翠玉轩,长卿什么都买不起。长卿好穷…”   “……”他以为她是疼的,没想到她是穷的。“你是想让孤升你的阶品?”   长卿窝在被子里拧了拧眉头,她掰着手指数了数,佑心院里原有三个婢女一个嬷嬷。她位份最低,小小更衣婢女,月银二两。可冉碧、朝云、沈嬷嬷也好不到哪里去。分别是三两、四两、五两。   殿下就算给她升了阶品,她干一辈子怕是都买不起西街上的风水小宅。她这几日花了这么大力气跟仙仙姑娘学了胡旋舞,可不是三五两就能打发的…   “长卿,不想要阶品,长卿想要赏赐…”   “哦?”凌墨颇有些好奇了,“什么赏赐?”   “就…”当然是值钱的都行,“还是听凭殿下赏赐吧…”   凌墨勾了勾嘴角,“你今日的舞跳得不错,的确该赏。孤记下了。”   “嗯。”长卿躲在被窝里点了点头。   殿下这才掀了她的被角,躺回来她身旁,抱着她睡觉。   长卿这一觉下去睡得很是安稳,殿下答应了,她觉得自己就要有钱了!   **   次日朝早送走了殿下去早朝,长卿和朝云又依着嬷嬷吩咐,收拾了一上午的佑心院,午时殿下未归,德玉今日又去了公主入宫陪太后了,下午的时候,长卿独自落得清闲。   佑心院门外三颗老梅树,树下两张石桌椅。长卿见天儿好,拿着这几日抄着的经文来,继续抄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三页字,无人打扰,心情清爽,可眼睛却有些乏累了,起身来活动活动,却看到纪悠然领着丫鬟,正往佑心院门前来。   长卿忙凑去作了礼。纪悠然面色和善,见她在抄经,拉着她的手在小圆桌旁坐了下来。   “听闻殿下寻了你好几日,昨日才将你从兰心院里接回来的?”   “嗯,长卿与公主相陪了几日。”她答得淡淡,与纪悠然说话,她还是存了三分戒心的。那天她与德玉去了逐月阁,跟仙仙姑娘请教媚人之术。仙仙姑娘指点了一出欲情故纵,让长卿留在兰心院里住着,故意让殿下自己来寻她。   纪悠然笑着,“长卿你能讨得殿下欢心,可是好事。我也盼着你早日怀上小世子,到时候殿下纳妃,便一同将你册封为良娣。”   “……”长卿魅惑殿下,不过是为了赏赐。为了不给凌墨陪葬,她不要做良娣,更不要做太子妃。等凑够了钱,她要买小宅,市井养老,吃好喝好,孝顺父母。“殿下之于长卿,不过是当做玩物。殿下却是将纪小姐放在心坎上的,敬重又爱护。纪小姐若再多些时日和殿下相处,殿下定会更加喜爱的。”   纪悠然帕子沾着嘴角,笑了笑,“长卿还真是会说话。”眼眸中却是锋锐一闪,给了早立着长卿身后的小太监一个眼色。   那小太监袖口里的刀刃,迎着阳光反出一道明光,朝着长卿走了过来… 第10章 . 弄青梅(10) 殿下的那双长眸像只老……   首辅铁腕,家中养了不少暗卫。纪悠然虽养在高闺自幼也接触一二。这小太监是纪府中暗卫扮的。东宫之中少一两个婢子,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儿。最重要的是能不见得无人察觉,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长卿并未察觉什么异样,垂着眸听纪小姐对她说话,“长卿你侍奉殿下辛苦,改日里我该请太后赏赐你…”   听着赏赐两个字,长卿原还有些小高兴。可听着是太后赏赐,且是为了她侍奉殿下这等丑事儿,便觉得纪悠然这一番也并不是什么好话。“殿下不过是一时兴起,纪小姐不用惊扰太后了…”话刚落下,眼眸里却飘入来一抹玄色衣角。长卿看到来人,忙起身作了礼,“是殿下回来了。”   纪悠然背对着凌墨的来路,听得长卿这句话,背后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忙给对面小太监又试了一个“退下”的眼色。   凌墨走来,目光落在那小太监脸上。“孤未见过你,你在哪个内侍手下做事?”   暗卫不善言辞,一时语结。纪悠然忙起身与凌墨作了礼,回话道,“这是寿和宫里的张公公。太后娘娘忧心殿下身子,让张公公给悠然送了些药材来,悠然好为殿下做药膳。”   凌墨目色这才从小太监身上挪开,又见石桌上长卿的笔迹,“在抄经?”   “嗯。”长卿轻声答话。便听殿下道,“随孤回书房再写。”   长卿应了声,收拾了桌上笔墨,跟着殿下身后去了。   纪悠然被撂在一旁,昨日太后传她去寿和宫用膳,她本还盼着殿下来,谁知殿下却推了饭局,提前回了东宫,寻着长卿玩乐…此时殿下更是多看她一眼都没有,甚至将她忘在了佑心院门外…   那暗卫走来纪悠然身边,小声问着,“小姐,太子在,下不了手。”   “那就改日太子不在了,再下手。”   **   长卿跟着殿下身后入了书房,将抄好一半的经文放在了圆桌上。方见殿下从袖口里拿出个檀木盒子,送来她眼前。“昨日答应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长卿的赏赐终于到了。她接了过来,这檀木盒子精致,长卿思忖着应该也能换不少银两。推开小盒上头的盖子,里头是一支玉簪,满翠通透,品相极好。长卿忙一把合上檀木盒子,抱着胸前捂好,该要值个百两银吧。可不过一晃,又有些心酸,离五十金,还差好远。   殿下却看着她拧了拧眉头,“不想孤给你戴上?”   “不、不用。殿下赏赐的,长卿舍不得戴,还是放回屋子里好生瞻仰…”   “……”   夜里,殿下让人准备了饭菜,让长卿一旁侍奉。苏公公又拿来了西域刚刚进贡来的葡萄酒,长卿也喝了两杯。   长卿还是第一回 喝这么好喝的酒,甜甜的,入口香滑。没忍住嘴馋,又多尝了几杯,整个人便有些飘飘然了。这好似正如了殿下的意,殿下将她抱去一旁软榻上,盖上羊绒小毯,长卿实在有些醉了,便在软塌上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她好似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响动。而后,殿下身边常出现的那个小黑衣人儿的声音,“人捉回来了,殿下。”   长卿恍恍惚惚,却见殿下好像动了什么机关,那书桌后头的博古架缓缓挪开,露出后头的暗室来。她头好疼,可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做梦。   殿下和那小黑衣人一同进了暗室,小黑衣人的手中好像还拎着个人…   长卿好像又发现什么她不该知道的秘密了…   入了暗室,明煜轻车熟路,将手里的人绑去了拷问的架子上。而后举着烛火,往那人面前照了照,又问太子,“殿下,你看看,对不对货?”   凌墨仔细打量了一番,是今日在佑心院门外见到的张公公没错。他压根没信纪悠然的鬼话,“背后主子是谁,交代了,孤饶你一命。”   那暗卫抬了抬眼,却是冷笑了声,没开口。可笑声未落便是一声惨叫。   长卿只见殿下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个铁钩,直穿入了张公公胸前…殿下手里全是血,借着那盏恍惚的烛火,殿下的面庞也变得阴森起来…暗室里好像还有的犯人,都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瘫软在地上,不知死活…   长卿忽的觉得脊背寒凉,张公公在殿下眼里不是好人,那她更不是了,她是晋王安插在殿下身边的。承欢讨喜,不过是为了拆散他和纪家小姐的姻亲…长卿心口还悬着,又听得一声惨叫,殿下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钩子,直勾去了张公公的脸上。   张公公的脸上烂了个大洞,长卿的心肝胆儿也漏了个大洞,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长卿发现自己躺在殿下的金丝榻上,殿下正凑着她面前望着她。殿下的面孔好像与以前不一样了,那双长眸像只老辣的狐狸。殿下好像换了一身衣衫,手也是干净的,可她总觉得上头还有血…   “醒了?”殿下声音里冰冷的。   长卿忙一把坐了起来,将自己塞进了床角,“殿、殿下,长卿方才喝得好醉,什么也不记得了…”   “哦?”殿下嘴角一勾,宽了自己的衣物,便直将她抱进了被窝,“不记得了,那就好。”   长卿的脖颈又沦陷了,殿下的掌心滚烫,紧贴着她身上。她想起上面沾过的血,好似自己也被血糊了个遍,她有些分不清楚那些血是自己的,还是张公公的…她害怕得不敢出声…可殿下的吻落来了她唇上,翘着她的唇齿。她不肯,殿下便像是发了狂…   清早起来,长卿伺候好殿下更衣,从寝殿出来的时候,还不忘多看了那博古架两眼,殿下好像扫见她的目光了。将她一卷抱来身前,“昨日里又做噩梦了?”   “没、没有。”殿下在与她打哑谜,她更不能跟殿下说她害怕了。“在殿下身边,长卿睡得很安稳…”   “那就好。”殿下凑来她面上,轻啄了一口。她却侧了侧脸庞,不自觉地想躲。   长卿刚送走殿下去上朝,便去了兰心院。   她得求公主救她,她做不好晋王交给她的差事,又知道了太子殿下太多秘密,殿下不准那日会杀她灭口。钱可以慢慢赚,阿爹阿娘的时日还能撑两年,可若再不走她的小命就快没了…   “长卿怎的脸色不太好看?”德玉还在用着早膳,将长卿拉来桌旁,“与我一起吃吧。”   长卿今日没得胃口,筷子都没动,捂着公主的手道,“公主得要救救我,长卿不想再侍奉在佑心院了…”   “怎么了?”德玉见她心神不定,也放下了筷子,“可是太子哥哥欺负你了?”   长卿垂眸下去,“不是。”   “那是为什么呀?”德玉不解。   长卿想起昨日夜里看到的可怖画面,又忙摇了摇头,“长卿不能说。”她知道秦王殿下上回对她还颇有好感的,眼下只剩下秦王殿下能救救她了。“长卿想见秦王殿下…公主可否帮帮我?”   “你要见旭哥哥?”   见德玉还有几分迟疑,长卿这才将怀里抄好的金刚经送去公主眼前。“太后娘娘寿宴大赦天下,长卿想请秦王殿下帮阿爹阿娘求情,特赦他们回京。长卿特地为太后娘娘抄了经文祈福。”   那日在翠竹轩,她听闻秦王说起与太后寿宴抄经祈福的事情,便暗自记下了。与其等到三年后阿爹阿娘在北疆病亡,眼下太后六十大寿的大赦,便是最好的机会了。   德玉接过去那经文,见上头字迹工整清秀,一眼望去,让人平心。她从来当长卿是好姐妹看的,上回路过安远侯府的时候,长卿的伤心她便看在眼里,眼下见她这般用心,德玉忙应了声,“阿玉帮你约三皇兄就是,这些事情,你亲口与他说吧。”   长卿不敢回去佑心院了,她想起殿下的书房,浑身便会发颤…德玉帮她跟佑心院里告了假,说是留着人在兰心院里伺候几日,与她作陪。   凌墨这两日也因得公务繁忙,没来得及回来找人。   **   两日过去,正月十五上元节。   夜里,街上人山人海,京城的男男女女都出了门,猜花灯、逛街市。   德玉帮长卿约好了秦王在东街丰乐楼会面。长卿将自己好好装扮了一番,她除了想求父母之事,还想求求秦王殿下收留她。她若将晋王殿下和太子殿下都得罪了,那便只能抱着秦王殿下的大腿了。   丰乐楼是京城最大的酒肆,恰逢上元节,很早就满座了。老板精通生意窍门,喊了好些艺妓来卖酒,还在天井里搭起了小台,请了街市上的杂耍班子来表演。趁着上元节,给楼里的客人们好好热闹热闹。   楼上雅间里也早就满了客。   晋王魏沉请了首辅纪伯渊,在正对着天井的雅间儿里喝酒,正好能望见楼下的表演。   魏沉今年二十有三,与凌墨一样尚未纳妃。凌墨是因得为皇后守孝耽搁的,而魏沉,是因为他这个姓氏。眼下他虽大权在握,可朝堂并不好看他这个庶出的长子。只因得他的母亲,是个有一半胡人血统的宫婢。皇帝一时兴起,宠幸他母亲有孕,而母亲诞下他之时便难产而亡。皇家并不认可他皇长子的身份,他的父皇更是故意屈辱,赐他与母亲同姓。   所谓摄政,不过是为太子凌墨作嫁衣裳。可他何曾甘心?   魏沉饮下一口酒,方与纪伯渊说起来今年北边与瓦剌的战事。首辅家与太子联姻若真断了,他自要部署拉拢首辅过来。   天井之中的杂耍表演忽的停了。乐声兴起,是马头琴音。有女子于天井之中跳起了胡旋舞,要腰身上挂着一圈铃铛,随着乐声晃动,清脆悦耳。女子虽是丝巾蒙面,魏沉却一眼认出来那双眼睛,有着和他一样的胡人血脉…   隔壁雅间里,明煜仰头吃了一口酒,看得仙仙姑娘出台,忙去屏风后,与正读着棋书落子的凌墨一拜,“殿下,好戏来了。” 第11章 . 见君意(1) “太子殿下高高在上,长……   明煜个头小,为了不招人耳目,今日一身书童打扮。他靠在内窗的窗沿上,正好能望见晋王的雅间儿。   凌墨却是坐在屏风之后的,便全听着明煜报信儿。“殿下,晋王那边好似也没什么动静,还在和纪大人说话。”   凌墨一手持书,一手持棋子,正考究着书上说的珍珑棋局。“再等等。”   不莫一会儿,明煜便欣喜着,“有了,晋王让蒋公公下楼去了。”   凌墨淡淡吩咐:“你跟去看看。”   “是。”明煜拜了一拜,从小窗翻了出去,便去寻着楼下晋王身边的蒋公公了。   凌墨眼前的棋局太难,黑子步步紧逼,白子儒让沉稳,却依然被黑子杀尽了退路。他举着白子,想得入了定。却忽的听得隔壁雅间里传来了琴声。弹的是一曲《忆故人》。琴声清幽,有魏晋之风,泛音袅袅,催人心弦颤动。   只这么一瞬,他忽的发觉白子还有一处气数,只要与黑子拼死一搏,便能杀出一条血路。他手中白子终是落下,珍珑已解。那曲《忆故人》竟也一同落了最后一音。   他这才放下手中棋书,起了身,凑来小窗缝隙,寻着方才琴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隔壁的雅间里,长卿正为秦王殿下抚完一曲琴。阿爹曾在皇子鉴当过皇子们的书法老师,她便特地选了这曲《忆故人》。   秦王殿下听完,面色果真几分怅然。长卿从琴桌后走出来,对秦王殿下福了一福身,方献上她抄写多日才完成的那卷金刚经。   凌旭展开那卷经文,看到上头字迹,又和安远侯有三分相似,“长卿的字果真是好的。”   长卿便顺水推舟,“长卿上回在翠竹轩,听殿下说起太后寿宴,殿下想给太后娘娘抄经祈福,长卿便自己先动了笔,想帮殿下分忧。”   凌旭听方才那首琴曲已是动容,又见长卿字迹,便将长卿的来意猜到了一二。“阮大人也曾是我老师。长卿如此有心,给皇祖母的贺寿之礼,我便不再另做准备了。也好让皇祖母见见长卿的字,若忆起阮大人,我也好帮阮大人说说情,这回的大赦,接阮大人回京,该不是难事。”   长卿跪下来谢恩,秦王殿下便来扶她起身了。   长卿今日涂了香粉,是早两日学舞的时候问仙仙姑娘要的。上回兰心院献舞的时候,用在了凌墨身上,今日故技重施,便也用在了秦王殿下身上。她刻意往秦王身上靠了靠。   凌旭闻见女儿飘香,又见长卿今日薄裙粉黛,几分娇柔。那张小脸虽瘦落了些,可五官明艳,是标准的美人胚子。他紧了紧扶着她的手,面上却笑着问她,“长卿想救安远侯,怎未曾与二皇兄说说?”   “……”长卿没办法告诉秦王殿下,她预知的那个梦中凌墨最后战死,还赐她陪葬。而且凌墨早就知道她是晋王的人,还将她留在身边。他不过是将她作了玩物,临死,也要一同放进他的棺材里。   她不想死,她也不想一辈子作人玩物,更不想被捉进那间暗室,被凌墨拿着刑具拷问,“你背后的主子是谁?”   她只道,“太子殿下高高在上,长卿不敢与他说…”   小窗后,凌墨将这一出尽收眼底,又见凌旭扶着长卿坐去小案旁。长卿却没动筷子,倒是依着东宫的礼数,又起了身,拿起筷子,与凌旭布菜…长卿手中动作,他很是熟悉,平日里那丫头也是如此给他布菜。   他又听凌旭问她,“看来二皇兄为难你了?”   长卿拧着袖口擦了擦眼角,话语中抽泣起来,“太子殿下只是公务烦心,长卿能为殿下分忧,是应该的…”   “他烦心,便难为你取乐?”凌旭记得上回下棋时候的事儿,但凡女子该都不愿被人那般捉弄。   长卿抽泣得更甚了些,微微点了两下头,“长卿怕他…”   “哦?”凌旭见得美人垂泪,更起了几分怜悯,“那长卿便不怕我?”   长卿故意低了低手中帕子,“殿下是温柔之人,不会为难长卿。”她帕子上也染了香粉,是特地为秦王殿下准备的。   秦王殿下的目光果然流连在了帕子上,抬手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去鼻前闻了一闻,“很香…”他又扫见上头刺绣女红,那梅花绣得格外精致,“长卿的手艺很好。”   长卿浅浅一笑,“殿下若喜欢,长卿给殿下做个香囊,就用这香粉。”   “我喜欢。”凌旭颔首笑了笑,“可你不怕被二皇兄知道了,又得为难于你?”   长卿嘟囔起嘴来,“他为难于我并不必找这些理由。只随着他的心情便行。”   “看来跟着他,真是让你很委屈?”凌旭看着她的模样起了身,目光落在哪撅起的小嘴上。他王府里美人多,外宅里还养了一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凌旭挑着长卿的下巴,“那我若问二皇兄将你要了过来侍奉我。你可愿意?”   长卿望着秦王殿下,可怜巴巴答了话:“他若肯,长卿便愿意。”   窗后凌墨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却听得明煜翻窗进来,“殿下!”   凌墨忙“嘘”了一声。   明煜还不知何事,只好低声报道,“晋王果真让蒋公公去问了杨叔,想买下仙仙姑娘。”   “很好…”凌墨开口方才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他今日设局,将仙仙送给晋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想却撞破长卿巴结他三皇弟的大戏。他吩咐明煜,“你回去仔细盯着。”说完,自己又继续从小窗缝隙里看了过去。   **   长卿跟着德玉回来兰心院的时候,夜色已经深沉了。   德玉手里一左一右提着两个花灯,刚刚在街市上猜灯谜赢回来的。廖公公在前面挑着宫灯,引着路。德玉怕黑,兰心院的桂嬷嬷常让下人们多点些烛火。回来的时候,兰心院的正堂里,似是比平日都要光亮些。   长卿心情很不错,秦王殿下不仅答应了她给阿爹阿娘求情,还说了会跟太子要人。这两日来压在心口上的大石终于轻松了些。她挽着德玉,入来正堂,见得眼前景象,只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德玉亦是几分心虚,结结巴巴道,“太、太子哥哥…”   长卿只见太子殿下一身黑压压的蟒袍,正襟上坐。手里正看着一碗茶,见得二人进来,未曾抬眉,倒是端着茶盏吹了一口热气,笑道,“阿玉回来了?”   德玉忙作了礼。长卿也跟着福了一福身,不知怎的,她觉得殿下今日笑得格外阴冷。   德玉忙凑过去凌墨身边,撒着娇道,“今日上元节,阿玉本还想邀着太子哥哥一同游灯会的。可没找到太子哥哥的人…德玉便就拉着长卿一同去了。”   “玩儿得可还高兴?”凌墨笑着扫过妹妹的眼眸,嘴角却是翘起一丝不信。   德玉乖巧着,“有长卿陪着阿玉,阿玉很高兴。”   凌墨这才放下来茶盏,望着僵在一旁的长卿,“你呢?”   长卿侍奉殿下许久,殿下从未问过她高兴不高兴。她有些不好的预感,却也只好顺着德玉的话说,“长卿也很高兴。”   “你是高兴了。多少日子没回佑心院了?”   长卿听得凌墨声音很沉,又见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随后背手起身朝她走了过来。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德玉知道长卿这两日怕他得紧,忙拉着凌墨的衣袖求情,“太子哥哥,再借长卿几日在兰心院里陪我吧…”太子哥哥向来是疼爱她的,可今日却衣袖一挥将她甩开了。   德玉有些委屈,可她更是后怕起来。她看到太子哥哥嘴角虽是挂着笑,可目光却是森冷的。她忽的有些明白,长卿为什么会怕他了。这还是头一回,她发现她的太子哥哥原是这般模样…   长卿不想连累德玉,忙去扶住了凌墨的手臂,“殿下,长卿随你回佑心院。”   凌墨微微回眸,对被他甩到一旁的德玉道,“那阿玉也早些休息吧。”那语气淡淡的,长卿却听出来里头“好自为之”的意思。殿下好像生了公主的气,可就算她在兰心院里小住了两日,殿下也不该这么生气才对?   见殿下往外去,长卿忙提起一旁的宫灯,又捂住了他的衣袖,讨好地:“殿下慢些走,长卿给你挑灯。”   凌墨垂眸落在她的衣裙上,“今日打扮得很是好看,平日里不见你这样。”   长卿这身新衣是特地为秦王准备的。她心虚了,可很快就掩饰了过去,“上元节,一年难得一回。长卿便穿了新衣。”   “哦?”   殿下笑着哼了一声,脚步却更快了,长卿有些跟不上。夜里起了风,她衣裙被风鼓得直响。殿下一路也未再与她说话。   佑心院门口,嬷嬷和朝云见殿下回来,作了礼数,殿下也好似没看见似的,直进了书房。   长卿立在书房门口,那天晚上的情形,她还有些心有余悸。她不敢进去,却听到殿下在里头喊她了。   “长卿进来奉茶。” 第12章 . 见君意(2) 你想去侍奉秦王了。那孤……   朝云递过来茶盏,长卿这才接好,端着进了书房。却见殿下在圆桌上摆好了棋盘。   长卿送着茶盏去他手边,“殿下这么晚了,还要看棋书吗?”   却见殿下却指了指白子棋盒,“陪孤下棋。”   “长卿的棋下得不好…”她立着一旁不敢坐下。   殿下却是冷笑了声,“孤看,长卿的棋该下得很好。”   “……”长卿不知自己做错什么了,今日的殿下好像总是话中有话。她只好依着他的意思在他对面落座下来。   殿下让她先落子。   长卿是学过棋的,只是不精,几颗子下来,也只是平常招数。对面殿下却似想的很是入神…长卿又下得不好,他好像也没有必要想得如此认真?长卿虽还怕他,可也想着该要缓和缓和气氛。   她干脆弃了手中棋子,起身绕到他面前,“长卿的棋下得不好,还是明日让纪小姐来陪殿下下棋吧。这么晚了,殿下就别伤神了。”   长卿话还没完,便是一阵吃痛。殿下猛地起了身,她下颌骨被他狠狠捏着,“你很想让纪悠然来陪孤么?”   长卿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却见到了殿下眼眸中的阴狠,“……长卿,不…不想…”   凌墨目光所及,只觉眼前的人处处都被他三皇弟碰过,特别是这下巴,他三皇弟好像很是喜欢。他手上的力道更掐紧了些。“不想什么?”他想要一个答案。   “不想纪小姐陪着殿下…”长卿答得很是屈辱,全是顺着他的意思。   殿下却凑来她面前,继续细声问道:“是不想,还是怕我?”那双长眸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想要将她看穿似的…   “……”是怕…长卿不敢再看他,刚闭眼,两颗泪珠滚落下去,好似落在了殿下手上。   殿下终于松了手,却将她往旁边一推。“孤乏了,暖床。”   方才小命捏在殿下手里,她不敢哭。忽然被松开,方才抽泣得更厉害了些。可她不敢耽搁殿下就寝,抹着眼泪,便往寝殿里去了。   铺好了床榻,朝云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殿下梳洗。长卿擦着眼角躲开了,去外头也将自己洗洗干净,方才回来给殿下暖床。   她将自己窝在被窝里,躺的直直的。可她今日手脚发凉,好似怎么也暖不了…朝云吹熄了烛火,殿下已经宽好了衣物往榻边走了过来,她忙又往侧里躲了躲。殿下今日心情不好,长卿的身子怕是要受累了…   可殿下只是在侧边躺了下来,翻身朝着床榻外的方向睡着,碰都没有碰她…   长卿忧心了好一阵子,她不敢睡,她想听着殿下的呼吸沉了,她才好放心。可殿下今日好像也没有睡着…方才那一番,她吓得不轻,终究还是没熬得过睡意。眼皮便搭隆了下去…   她开始做梦了。梦中殿下将她从床榻上抱了起来,去了书房。书房博古架后的暗室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她有些害怕,往他怀里躲了躲。殿下一双长眸垂在她面上,“别怕。”她听殿下的,她不怕。可却被殿下绑去了那木架上。   她这才开始哭了,求着殿下绕过她。殿下却像没听见似的,手里长钩,从她脸上一寸一寸往下滑落,最后落在了她的小腹上。“棋下得真好啊长卿。想去侍奉秦王了。那孤怎么办?嗯?”   她哭得好大声,可外面听不见…   她却听到了更鼓的声音,四更天了,殿下该要早朝了。她看到暗室外头透进来的光,终于笑了两声出来,她得救了…   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殿下还是那么侧身躺着,整晚好似都没动过。可长卿的手脚却还是冰冷的。她身子好像坏了,怕是以后也暖不了床了…   嬷嬷的声音又在门外催了,长卿忙爬起身来,绕去榻前,福身请殿下起身。殿下的眉眼却早就睁开了,正盯着她。长卿忙躲着,去一旁帮殿下拿厚衫。   回来的时候,殿下已经坐起了身,长卿刚要将手里厚衫批去殿下身上,却被殿下一手推开了,“让朝云来。”   她好似要失宠了?殿下不想她侍奉了。那也正好,她也打算好要走了。   她候着一旁,见朝云帮殿下打理好了衣衫,又见朝云给殿下端来茶水漱口,又见朝云拧了帕子给殿下擦面。而后朝云引着殿下,去了偏殿用早膳。朝云给殿下布菜…   长卿心里却是轻松了些…却听殿下对她吩咐,“从今日起,孤去早朝,去勤政殿批奏折,都由你侍奉。”   “……”累死她算了…   苏公公入来偏殿,小声与殿下道,“马车已经备好了殿下。”   殿下起了身,长卿只好跟去了服侍。临行朝云给她送上来件鹅绒斗篷,“天冷,你出外当差别冻着。”   长卿谢了朝云,却看殿下已经上了马车,她披好了斗篷跟了上去。   车外,苏公公吩咐着内侍们起架了。长卿却见车中殿下端坐,正闭目养神。她双手也拢进袖口里,将自己搁置一旁,安安静静。她手好凉,好似从来都没有这么凉过…   她方才合了眼,想小憩一会儿,侧脸下颌上却是一阵温热。她睁眼便见殿下伸手碰了碰她的下巴…殿下目色也正落在她脸上。她往后躲了躲。   殿下却问,“还疼么?”   “不疼…”她早晨梳洗的时候看到了的,她下颌骨上留了两道指印,昨日夜里殿下下手重,一晚上了还没有褪去。   殿下唇角动了动,好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是收手回去,没再说话。   马车停在金銮殿门外,内侍和婢子们便不能进去了。殿下独自往里走。   长卿却见一旁秦王的马车也到了,秦王殿下从车里下来,她忙对秦王福了一福身。秦王殿下笑道,“长卿来侍奉二皇兄上朝了?”   长卿轻声应了声。却见方才走出去不远的殿下又折了回来,对秦王道,“今日要议北疆战事,孤有话问你。”   秦王这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跟着太子一同往金銮殿的方向去了。   长卿随苏公公立着马道前等着,一等便是整个晌午。殿下午时方才从金銮殿出来,又让苏公公引路去勤政殿。长卿一路跟着,殿下今日忧心重,也没什么心情与她说话。   到了勤政殿,殿下也不宣她奉茶磨墨,只是让她在门外候着。天真冷,好在有朝云给她的小斗篷,她还能扛一扛。苏公公见她候着无事,让她去勤政殿的侧间儿里,和当值的宫女们一同吃饭。   苏公公说,“今儿夜里还有百官宴,能吃便多吃一些,一会儿没气力伺候。”   可不知怎的,长卿望着那碗米饭吃不大下。要换做平日里,她早该囫囵下肚了。   傍晚的时候,殿下才从勤政殿里出来,带着她和苏公公,往庆丰殿里去。昨日是阖家团圆,上元街市,今日十六皇帝宴请百官,当是出了新年的庆贺。   长卿随着殿下入了上座的时候,百官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人群之中,最风光的要数宋迟,刚刚升迁,首辅关爱,同僚巴结。名利面前,人多忘性,早前宋家女儿在皇宴上出丑的事儿,也无人再提起。   长卿知道,那是安远侯府大宅的新主人,便也多看了几眼。一旁殿下却敲了敲被盏,“倒酒。”   长卿忙拎起酒壶,在银杯里满上了。酒是暖的,长卿的手却还是凉的。她方才要放下酒壶,殿下便伸手来端酒了。她不小心碰到了殿下的手背…   殿下扫了她一眼,“小日子不是过去了,怎的如此凉?”   长卿忙将双手拢进袖口里,“约是天寒了…”   殿下端着酒杯小抿了一口,方道,“试毒。”   “今日都是银盏,不必试毒了殿下…”长卿说着又与他布菜,她着实也没什么胃口…   正说着,摄政王和皇帝一同到了。殿下也起身相迎作礼。百官宴开场,灯光微暗,乐声响起,十几个舞姬捧着酒坛上殿起舞,一曲舞毕,舞姬们捧着酒坛,一一与百官斟酒。   晋王于坐上对百官道,“这人参酒是年前高丽进贡,父皇特地留着年后,与众爱卿分享。”   群臣齐齐声谢了皇帝陛下的恩典。   长卿便见一舞姬抱着酒坛,来了殿下座前。那小腰袅娜,手腕儿上系着丝带,捧着酒坛与殿下斟酒的时候,俏然一笑。   殿下这回倒是和除夕不同了,拉起舞姬的小手,又揉了揉那玉婉儿上的细带。长卿觉着自己碍眼,忙提起茶壶起了身,“殿下一会儿得要用茶了。长卿去与殿下取些滚水。”   凌墨侧眸察觉她走开了。面前舞姬得了便宜,还在卖弄乖巧,愈发妖柔献媚起来。凌墨却一把松了手,冷冷一个字:“滚。”他不过想试试那丫头,看他对别人好,会是什么反应。   长卿去了一旁偏堂里,为殿下添水。偏堂里人多,内侍宫女们各自忙碌,伺候自家的主子。长卿方才添好了茶水,却是被人拍了拍肩头。回身过来,却见秦王殿下就在身后。   秦王殿下将她拉去一旁帐子后头,四下无人,方才抬手碰了碰她下颌上的红印。“怎么回事儿?他弄的?”   长卿还未答话,便见着帐子后头一抹玄色一角。她忙对秦王殿下福了一福,“太子殿下该要寻我了,长卿先回去了。”   她要走,可秦王殿下却是拦住她的去处,“说给我听,我便帮你做主。”   “是孤下的手,三皇弟又想怎么样?”凌墨从帐子后饶了出来,直走来凌旭面前与之对峙。   长卿觉得自己快要完蛋了,心气儿却忽的提不上来,身子一晃,手中的茶壶砰地一声落了地,她眼前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第13章 . 见君意(3) 他心口上也像被抽干了血……   长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殿下的金丝榻上的。她被带回来佑心院了…   床榻前,太医正给她把脉…   朝云面上几分担忧,正给她探了探额头,见她醒了,方才展了展眉头。回身对身后的人一福,“殿下,长卿醒了。”   长卿这才看到,殿下正坐在榻前桌旁,目光好似也往这边探了探。   太医收了脉案,方去了圆桌旁回话:“殿下,该只是气血不足,没什么大碍。好生修养两日便好。”   殿下声音有些远:“孤知道了。可需服药?”   “这药汤倒是不必,只一日三餐按时吃。养两日,便该好了。”太医说完,便对殿下又作了礼,方才退了出去。   朝云忙对殿下福了一福,“听起来是饿的…朝云去小厨房,帮长卿做些粥食来…”   长卿这才想起,早上急着侍奉殿下早朝,真是忘了早膳这回事儿了…下午苏公公让她吃饭,可因得没什么胃口,她也只动了两筷子…   朝云一走,殿下便起身往床榻这边走了过来。   长卿想起方才在庆丰殿里的情形,还有些后怕,也不知道秦王殿下是不是已经问殿下要人了。可殿下的脸色很难看,长卿突然有些不敢面对他了。   她忙偏了偏头,眯上了眼。除了不想和殿下对视的小九九,她也的确不太舒服,心口上的气儿还提不大上来,在床上躺了这么久,手脚都还是冰冰凉凉的。   凌墨走近两步,却看枕上青丝林乱,那张小脸有些惨白,侧着撇了一撇,眉眼也合上了。平日娇俏的小嘴,如今也没了血色,他心口上也像被抽干了血似的,疼了一下…   长卿听见殿下的声音在旁边,隔着小段距离的,“孤出去了,你先睡会儿。”   她没答话,只装作睡着了。殿下便真的走了出去。   **   太医汪有年刚从佑心院里出来,被人一把拉去了暗处角落里。见得来人,汪有年叹了声气。“纪小姐,虽是避子香方,那味血蛭可不能这么下。这已经伤了气血,怕是会危及性命。”   暗处,纪悠然眉目不明,只问道,“殿下可有怀疑?”   汪有年轻声回话,“殿下尚未怀疑。这道香方宫中妃嫔多用,太医院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真是闹出人命。上面要追究下来,我们也担待不起。”   纪悠然笑着,“汪公子去年刚刚高中榜眼,我阿爹说了,手上正有个尚书省理事的位置,不知汪太医可还满意。”   汪有年面上一阵为难,想了想,才又从袖口里拿出一包药材,送去纪悠然手上。“那血蛭我拿走了些,其余的,都没变…”   纪悠然接过来药材,福了一福身,“多谢汪太医了…”   **   朝云端着热粥进来的时候,长卿从床榻上起了身。她虽还没什么胃口,可依着太医说的,她得好好吃饭。她被朝云扶着坐来桌边,刚拿起小勺吃了两口,便听朝云小声道,“都没见过殿下那般样子…”   长卿没听明白,望着朝云问了声,“殿下怎么了?”   “殿下方才抱着你回来的时候,脸色黑得吓人。殿下平日里都清清淡淡的,今日着急了。”朝云说着,捂了捂长卿的袖口,“殿下好像很紧张你,长卿。”   长卿拧了拧眉头,垂目下去,勺子在粥碗里搅和着,“他只是紧张他的东西。”   轮到朝云不明白,还想再问。却听身后殿下入来了寝殿。   长卿见得他来,有些不知所措,放下勺子起了身,“长卿还是回去侧室吧,长卿病了,今日不好侍奉殿下。让朝云来。”   “……”朝云一旁拉了拉她袖口。   长卿扭开了,便往外头去。殿下也没拦着她,只等她走到门边,方才吩咐,“明日你在宫中养病,不必跟着孤了。”   长卿这才回来,对他微微福身,“谢殿下。”说完,她便回侧间儿睡觉了。   大约是身体太累,长卿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她竟然连四更的更鼓都没听见。朝云从侧间儿外进来,端着些吃的,还热腾腾冒着热气儿。   “长卿醒了?”朝云笑着,将手中的碗碟儿放去桌上,便来扶着她起身。   长卿闻见了些香气儿,与平日里那些粥和面都不一样,“是奶香?”   朝云将她扶着坐来桌边,“殿下临上朝前吩咐小厨房去街市上买来的,羊奶。殿下自己都没喝上呢,说先给你送些来。”   “……腥膻的,我喝不下。”长卿嫌弃的不是羊奶,而是殿下这些小恩惠,她不想受用了。殿下不过是打她一锤头,再给口糖吃,这日子她有些受够了。   “还是吃些吧。”朝云一旁劝了劝,“毕竟身子是自己的。”   长卿却拿起一旁小碟儿里的包子咬了起来…   **   金銮殿上,凌墨今日风头盛。先斥驳首辅为今年两江总督治理水患讨功,又与摄政王鉴北疆战事需先求和,好让大周百姓休养生息韬光养晦。   可晋王与首辅战线却是难得合一,随之凌旭又插上了一脚。说他对治水之事太过苛责,又说瓦剌人兴风作浪,大周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与其让人欺负,不如奋起反抗。   苏公公在官道儿上等着殿下从金銮殿里出来,便见殿下脸色不太好。忙上前问了问,“殿下,可是还要去勤政殿?”   “不去了,回佑心院。”他还是颇有些记挂着侧间儿里那丫头的…   凌旭的声音却从他身后来,“二皇兄,昨日长卿可还好?”   凌墨背手回来,嘴角却勾着一丝冷笑,“长卿是孤佑心院的婢子,无需三皇弟挂心了。”   “倒是,还是二皇兄的人。只是不会对人好,又何必将人强留在身边呢?”凌旭话说得轻巧,也是笑着的。   “不过一个婢子,三皇弟可是想问孤要?”凌墨将凌旭的来意猜到一二,便也知道他话中有话。   凌旭这才对他一拜,“不知二皇兄可愿割爱?长卿那丫头可爱,若入了我秦王府,我定会好好待她。”   凌墨背手道,“那丫头愚钝不堪,去了三皇弟王府上,怕是争不过其他几位美人。外宅那位,就更不用说了…孤怕她过不了三日,就回来求孤。还是省了这桩事儿吧…”   “……”凌旭被堵着话,还未想好如何答,便听凌墨又道。   “长卿病了,如今在孤榻上修养。孤得先回去看看她。就不与三皇弟你多说了。”凌墨说着背手上了马车,又吩咐了苏公公起架。   凌墨回来佑心院的时候,却听朝云说长卿刚用了午膳睡下了。便也没好去惊扰她。他自己进了书房,让苏公公去勤政殿取了些重要的奏折来看。   下午的时候,纪悠然来了书房,长卿卧病,便正是她的好时机与殿下走近些。纪悠然端着人参汤送去殿下书桌上的时候,殿下却只是冷冷道,“孤今日乏累,你退下吧。”   从佑心院里出来,纪悠然再难咽下这口气,去了寿和宫给太后请安。哭着道来她这些时日在东宫受的委屈,又说起一个婢子祸乱了殿下的佑心院,殿下欢喜便也好,只是夜夜如此,损了殿下的身子怎好?   太后娘娘自幼宠她,总得帮她讨要个说法儿。   可谁知太后娘娘不但没安慰她,还说她小气。   “不过一个婢子,你就这般容不下了,到时候纳妃,正妃与侧妃同立,你该如何自处?”   纪悠然被太后训斥一番,被太后罚了抄心经,回翠竹轩念佛修身养性。   **   长卿难得一睡就是一下午,再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光线都已经黯淡了下来。左右殿下准了她养病,她也不急着起来。她正翻了个身,打算再眯一会儿,眼皮刚又搭隆下来,却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   她床边有个人…她睁圆了眼睛,这才看到殿下就在床侧望着她。“殿下?这里是侧间儿!”婢子们住的地方,他怎么来了?   她忙一把爬着坐了起来。殿下却伸手过来了。长卿想躲,可她躲不及,身子便一把被殿下抱了起来,往侧室外头去。   “殿下带长卿去哪儿?”她窝着他怀里,声音也小小的。   殿下垂眸扫了一眼她的面色,冷冷扔下两个字,“吃饭。”   “……”   偏殿里,炭炉生的足,婢子们上了一桌子的菜。嬷嬷也一旁候着,本是要伺候殿下用膳的。却见殿下抱着长卿进来,将人安顿好了在饭桌前。   凌墨吩咐人加了一副碗筷,见她不敢动,又往她碗里夹了块肉。“怎么不动?”   “长卿还是给殿下布菜吧。”她说着要起身,却被凌墨一把拉了回去。   “今日不必拘礼。孤让你好好吃饭。”   长卿扫了一眼身后的沈嬷嬷,她若坐着这儿吃饭,沈嬷嬷伺候,总觉得不大自在。   殿下好似知道了她的小心思似的,将周围伺候着的人都屏退了下去。长卿这才舒了一口气,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她胃口好似还未恢复,用了两口饭,便停了筷子。   殿下见着了,又给她夹了些菜,逼着她多吃一点儿。   长卿不敢抗命,用多了几口。却听殿下问起她,“身子可好些了?”   “嗯…”   殿下也放了手中的碗筷,“一会儿随孤回书房。” 第14章 . 见君意(4) 殿下垂眸扫在她面上,“……   长卿随着殿下从偏殿里出来,入了书房,刚关好了房门,却见小圆桌上已经摆满了一堆礼盒。殿下走去圆桌前,“你过来看看。”   “……”长卿不知他要做什么,走过去掀开最面上的盒子,却见里头满满都是珍珠。长卿望了殿下一眼。殿下说,“赏给你的。”   “!”这她还是颇为受用的。可殿下为何无缘无故赏她东西?   殿下又翻起下面的盒子,里头都是一对玉镯。“喜欢么?”   “喜欢…”值钱的东西她都喜欢。话刚落,她腰身便被一把卷走了,殿下垂眸扫在她面上,贴的很近,“孤对你好么?”   “……”看在赏赐的面子上,长卿松了口,“好。”   长卿只见殿下嘴角微微勾起,“比起秦王对你呢?”   “……殿下怎么突然提起秦王殿下?”长卿心虚了,殿下眼里也越来越阴沉,她害怕…   “今日秦王开口问孤要你。”凌墨叹了声气,“你可是想要过去秦王府伺候?”   长卿一双眼睛巴巴望着殿下,她想,可是她不敢说。殿下勾着她腰身的手又紧了紧,掐得她疼…她只好服了软,“长卿不想离开殿下。”   凌墨终是满意了,凑着她嘴角亲吻过来。长卿躲不掉,由得他撬开唇齿,又被他一把抱去了书桌上。她的衣裙被拨开了,脖颈上的肌肤一寸寸被殿下吃咬着,她手拧着桌沿,撑不住了只好打翻了一旁的笔架…笔尖上的墨汁,扫着宣纸上全是林乱…   殿下在书桌上便将她要了一回。然后又将她抱入了寝殿,床帷之中,气息靡靡,梅开二度…   清早四更天的时候,她还正要侍奉殿下起身,殿下却是与往日有些不同,将她捂着放回榻上,“昨夜里累了,今日不必侍奉。”   “嗯…”长卿被他捂在被子里,缩着被子一角望着他。殿下难得对她笑了笑,还抬手过来,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多睡一会儿。”   “好。”   殿下吹灭了寝殿的烛火,而后出去了寝殿,由得朝云在外头伺候更衣上朝。   长卿很快又睡熟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两日修养,她吃饱睡足,精神也觉得好了许多。可用过了早膳,她和朝云便被嬷嬷使着,又将佑心院里整理了一遍。   下午的时候,却有内侍大人从宫里来,说是太后娘娘传召长卿去寿和宫里问话。   长卿虽随着殿下身边侍奉,可还是第一回 被太后娘娘单独传召。   朝云在宫中时日久经验比长卿足些,觉得怕是不太好,嘱咐着她万事小心,又凑来她耳边,“你莫急,我找内侍们去勤政殿给殿下传一声话。”   长卿谢了朝云,方才随着那内侍大人往寿和宫去了。   今日起了北风,天色也灰灰霾霾的,好似快要下雪。长卿跟着内侍大人身后,拢了拢身上的鹅绒斗篷,却挡不住澄湖上的冷风往脖颈里钻。   她被内侍大人带进来寿和宫偏殿,给坐上的太后娘娘作了礼。却听太后娘娘问她,“你是前安远侯府家的女儿?”   她随着太子身边,这些事情并没有被人提起过。今日太后娘娘怎会问起来这个?长卿如实答话,“长卿姓阮,是阮安远的嫡女。”   太后娘娘这才道,“起来吧,让哀家好生看看你。”   长卿依着吩咐起了身,她却这才扫见太后娘娘身边,还坐着秦王殿下…她忽的明白了大概,该是秦王殿下帮她来与太后娘娘说情了。   长卿的手却一把被太后娘娘拉住了。太后娘娘的手有些丰腴,也有些凉,翘着三个长长的指甲,将长卿拉过去了暖榻边上。   长卿不敢抬头,太后娘娘却凑来,将她仔细瞧了瞧,“还真是美人胚子。安远侯府也是可惜了…”太后娘娘说着,从一旁小案上拿过来那副金刚经。“这是你的字?”   长卿微微一福,“长卿不才…”   “果然和阮安远的字有五分相似。”太后娘娘笑着,又拍了拍长卿的手背。长卿多有些受宠若惊,却听一旁秦王接了话去。   “安远侯牵连铸币营私的案子也过去了一年有余,安远侯早年西南平匪,西北治理粮灾,对朝廷还是颇有功劳的。今年皇祖母寿宴大赦天下,不知可想将安远侯和夫人的名字加上?”   太后娘娘却是放下了手中的经文,又端起来茶碗喝了一口,似是仍需考虑。   长卿忙一把跪落下去,“北疆苦寒,阿爹阿娘年岁又都大了,长卿怕二老在那边会染上寒病,受不住多久。若能接二老回来京城,长卿只求二老安康,有女儿在身边养老。”   太后娘娘叹了声气,方才道,“阮安远为人也是有些骨节的,犯了这案子,哀家也为之可惜。可哀家也听闻,长卿如今是伺候在太子的佑心院中的?”   “……”长卿心虚了起来,低着头答,“长卿确实伺候在殿下身边的。”   太后道,“墨儿就要纳妃了,储君是国之根本,太子妃亦然。他宠爱于你,本是好事,早些为皇家开枝散叶。可这些都得等到纳妃之后。”太后昨日虽斥责了纪悠然,可太子立妃的大事,容不得马虎。正好今日凌旭带着经文来,提起来这丫头,她便正好就着大赦的顺水人情,想帮纪悠然做一番安排。   “长卿明白。”长卿当然明白,她自是碍着纪家小姐和太子殿下亲近了,可那是摄政王的意思。她不能说,目光却抛向一旁秦王。   凌旭早有准备,昨日问凌墨要人不成,今日便问问太后的意思,“皇祖母,长卿若不能留在二皇兄身边伺候,便让她随我回王府住着。可好?”   太后看向秦王,笑着道,“旭儿看来,也很喜欢长卿?”   凌旭垂眸一笑,“我也是出于怜悯,这丫头虽侍奉在二皇兄身边,可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偏殿外,凌墨领着苏吉祥正要进来,听得凌旭的这番话,忽的顿住了脚步。方才东宫内侍来勤政殿寻他,说长卿独自被太后娘娘传召。他放下手中奏折便赶了过来。   却听得里头太后又问起长卿:“旭儿这么说,长卿你可愿意随他回王府?”   长卿终于要如愿了,她忙对太后叩首想要拜谢恩典,“愿意”二字就要出口,手臂却被人狠狠掐着,她整个人都被拎了起来。   长卿这才看到身后的人,是太子殿下…她心里顿时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凌墨一手还提着长卿的手臂,一手背在身后,“皇祖母召见佑心院的婢子,怎未让人通传一声?孤也好知道,这丫头犯了什么事。”   太后笑着,“倒也不是犯了什么事儿。墨儿不必如此紧张,来坐,与哀家一同看看长卿抄的经文。真是一手好字,心气儿也平,哀家看了都觉得心境顺畅。”   凌墨这才走去太后身边坐下。长卿被扔着立在一旁。凌旭见太后都转了口风,便也安分了下来。   太后却有意无意问起凌墨,“悠然住去东宫好些时日了,你们相处如何?”   凌墨只冷冷两个字,“还好。”   太后觉着有些闹心,却也知道凌墨的脾性,不冷不淡,也是寻常。左右纪悠然是太子妃的事情,早就砧板钉钉,太后也没再多问了。   凌墨却扫向一旁长卿,方对太后道,“勤政殿还有奏折要看,长卿若没犯什么事,孤便带走了。勤政殿里,还需她磨墨奉茶。”   太后拿他无法,笑着颔首,“也好。墨儿你政务繁忙,也要多顾着自己身子。”   凌旭却是拧了拧眉头,仰头一口喝下了杯中茶。到手的鸭子飞了。   长卿见殿下起了身,往她面前走了过来,轻声几个字,“随孤去勤政殿。”   长卿腿脚却像是灌了泥浆似的,抬不起来。方才殿下那般闯进来,事情该是都见到了。若不是他拉着,她眼下该是要随着秦王殿下回王府的。她知道殿下的脾性,让她侍奉,便是要罚她…   可太后娘娘和秦王殿下都拿凌墨没办法,长卿又何德何能忤逆他的旨意。见得殿下往外头去,她也忙给太后娘娘和秦王殿下作了礼,告退了。   长卿随着凌墨身后一路走去勤政殿,他脚步很快。一点儿也没有想等着她的意思。长卿心口上也凉凉的。殿下这几日本就反常,这下该真是知道她想要随秦王走了…   殿下进了勤政殿,却没传她进去侍奉。她同苏公公一同候在门外,一站就是整整一个下午。傍晚,苏公公让人送了饭食进去,殿下好似也没怎么动,又被婢子们端了出来。   天一黑,就开始下雪了…   长卿又冷又饿,实在撑不住了,方才问了问苏公公,“苏公公,殿下今日是要批很多奏折吗?”   “殿下今日心情不好,平日里早就回了。”苏公公说着望着天上落下的鹅毛大雪,叹了声气,“今日怕是会晚些…”   长卿没再问什么,殿下怕是在生她的气,立在勤政殿外该就是在罚她挨冻挨饿。只是她还连累了苏公公… 第15章 . 见君意(5) 话从牙缝里嘶磨了出来,……   直到亥时的更鼓响了起来,长卿方才见殿下从勤政殿里出来了。   长卿手脚都快要冻僵了,忙去了他身边福了一福,“殿下可是要回宫?”她声音有些沙哑,冻的。   苏公公也忙凑来殿下面前,拢着袖子对殿下道,“马车已经等在外头了,殿下。可是要回佑心院?”   凌墨目光从长卿面上扫过,那丫头低着眉眼,不敢看他。也是,一个背叛他的婢子,有什么面目见他?   他冷冷回了苏公公的话,“孤走回去,一路赏雪。”   长卿心里咯噔一凉。这可不是还要罚她么?   殿下往外头走,苏公公忙撑着伞侍奉了过去。一旁还有两个内侍,挑着灯笼在前面引路。长卿只好跟着一行人身后走着。   雪下得好大,风也烈得很。她的小斗篷好像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了,在勤政殿外站了整晚,她的手脚都已经冻僵了。   可前面殿下的背影走得好快,长卿加紧了些脚步跟着,走快些,身子该就能暖一点儿。行过澄湖,那两盏灯火去了湖面栈道。湖面早就结了冰,风吹着她脸上,有些疼。   雪好像更大了些。   她真的走不太动了…前面那两盏灯火在大雪之中昏黄模糊,离她越来越远了,像是两团即将泯灭的希望。   没了光,她又冷又累,只好摸着栈道围栏,缓缓走着。围栏上都结了冰,可她的手也没了知觉,感觉不到。那座石舫的影子屹立在眼前,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凌墨一路行得很快,他确实是在罚她。   他一路思绪疾驰,想起与晋王种种暗斗,又思及首辅倒戈之日,而他的三皇弟,看似游手好闲与世无争,实则野心暗藏,等着坐收渔利…偏偏长卿选了他。   苏公公一路撑伞随着主子,见主子面色凝重,分毫不敢打扰。直至东宫门前,主子脚步才放慢了下来,侧眸问着,“那丫头跟回来了么?”   苏吉祥这才忙回身望了望,两个内侍也打着灯笼去照了照刚刚的来路,没看到人…   苏吉祥忙吩咐两个内侍,回去路上等等,又回了凌墨的话,“殿下,姑娘家怕是脚程慢…”   凌墨眉心一拧,这才回身望着来路。   雪白的路面上,几行脚印,却不见长卿的影子…雪下得大,一旁的树枝被压得吱呀一声响,新雪簌簌落在瓦楞上,明明该是寂籁之音,却扰得他心绪越发林乱。   他立着门前等了一会儿。苏公公又劝,“这雪大,殿下还有寒病,不如先回佑心院吧。奴才带人去找找长卿。”   凌墨确问,“方才去找的人呢?也不知道回来报声信?”   苏吉祥忙回了话:“这,该是还未等到人,才没回来。”   凌墨掌已成拳,背去身后。“孤去看看。”   苏吉祥忙开口劝着,“殿下的身子才是要紧,不必为了一个婢女损了自己…”他话还没完,便被凌墨狠狠盯了一眼,只好收了声,陪着主子出去找人。   凌墨回来宫道儿,却见两个内侍只是依着苏吉祥的命令等在路旁,也没去寻人,“苏吉祥你的人可就是这样办差的?孤佑心院里走失了人,他们就在这儿等着?”   苏吉祥听得殿下口气里发了火,忙一把跪在了雪地里,“殿下息怒,奴才,奴才这就让他们去寻人。”   “今日找不到人,你也不用在东宫干了。”凌墨说着,从内侍手里拿过来灯笼,寻着方才的来路找了过去。   苏吉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吩咐内侍回东宫多找些人来寻人,又忙撑着伞跟上了主子的脚步,“殿下莫急坏了自己的身子。奴才跟殿下一起找…”   凌墨没有理会他,回忆着刚刚走来一路,心里越发寒凉起来。   他听过御花园闹鬼的传闻,恶鬼会捉人去做替身,不知真假;那丫头身子单薄,该不会是在澄湖湖面上被风吹落了冰窟窿;方才穿过的假山,颇有些高度,德玉幼时便从那上头摔下来过…   每一个后果,他都不敢往下想象…   眼前大雪纷飞,没有丝毫人影,哪怕有些风吹草动也好…他有些后悔了,后悔从勤政殿走回来。   苏吉祥跟了一路,主子一声不吭,本正要开口再劝劝的,却听主子闷声自言自语,“该坐马车…”   苏吉祥见主子发丝染了雪,又将伞往主子身上靠了靠,“殿下这般真是要着凉,不如先回吧。这儿交给奴才们便好了。”   殿下没回话,打着灯笼还在四处寻人。身后的灯火已经多了起来,东宫里的内侍都出动了,凌墨见得人来,抬手吩咐,“你们两个去假山山崖下看看。你们,去御花园找人。其余人跟我去澄湖,沿着栈道,看看湖面上有没有破开冰洞…”   说完这些话,凌墨只觉心口有些虚弱…他忙收拾了一番心绪,领着人往澄湖走了过去。   走到湖边,他先打着灯笼仔细瞧了瞧湖里的冰,“早两日出了两日的太阳,这冰结得不算厚…”   苏吉祥见得主子那般模样,忙喊了两个内侍过来,“你们下去探探,看冰结的厚不厚,人能不能落了水?”   凌墨听得便由得内侍去探了,他自己抬着灯笼,顺着栈道,一步步看着湖面…身后却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殿下,这里有个冰窟窿…”他眼前飘过那张小脸被冻得发紫的模样,从水里飘上来,望着他眼里发直…   他手里的灯笼没拿稳,落在了地上,烛火很快便被大雪扑灭…   苏吉祥的声音在耳边小声提醒,“殿下,内侍说在那边找到了个冰窟窿,要不要过去看看?”   “有…有人么?”他头一回声音发了颤…   “没,还没寻到人…”   凌墨挪着步子往那边去,内侍打着灯笼望着湖面,就在栈道下面,果然有个一人大小的窟窿。“下去找。”他心口已经冰凉…   几个内侍也不敢推攘,打着灯笼往湖面下探着。又有人准备落水去看看了。却听得有人远远喊话,“殿下,石舫里好像有人!”   凌墨心中重新燃起些许希望,朝着石舫飞跑了过去。   石舫里,内侍已经将人找到了,举着灯笼将人围着。   凌墨只见那张小脸果然冻得发了紫,人也昏在了角落里。他忙寻了过去,捂起她的手来,一双小手已经冰凉,呼吸也微薄得不像话。好在人还在。   “去请许太医来佑心院。”他说着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往佑心院里去。苏吉祥急急打着伞,殿下的脚步太快,他都有些跟不上。   佑心院里,朝云听闻外头内侍们的动静,也颇有些着急。外头下了好大的雪,长卿走丢了,夜里若寻不回,怕是真就凶多吉少了…   沈嬷嬷听闻殿下亲自去找人,忧心着殿下回来的时候,身子肯定是凉的,吩咐着朝云在屋子里生足了炭火,又亲自去小厨房煮驱寒茶去了…   朝云刚捧着两炉炭火入了寝殿,外头便起了响动…是殿下回来了?她忙起身去外头迎,便见殿下抱着长卿从外头回来。两人头上都是雪花,长卿在殿下怀里好像都快冻僵了…   朝云一阵心疼,忙过去探了探长卿的脸蛋。“长卿,怎么了?”   殿下却一晃将人抱开了,不让她碰。“去拿热水。越热越好。”   朝云恍然,忙应了声是,去了一旁的柴火房里。   凌墨将人放在床榻上,便开始脱长卿身上的衣衫。衣衫上结了层薄冰,拨动的时候咯吱咯吱响。他拧着眉头,自己的手也在发抖。好在屋子里炭火足,他搓着那张小脸,又将她一双手揣进自己胸口,轻声斥责,“给孤争口气!”   那张小脸却是一动也不动…   朝云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却见殿下光着身子抱着长卿,用自己给她取暖。朝云本想开口劝劝殿下的,可见长卿小嘴依然冻得发紫,便也就没再开口了…她忙又拧了快滚烫的帕子,递给殿下。   殿下接了过去,捂在了长卿的心口上。   沈嬷嬷端着驱寒茶从外头进来,却见这般景象,吓得一把跪在了地上,“殿下,这怎么使得啊?您的身子可是国体,怎由得一个婢子损了。还是快将衣物穿上吧。”   凌墨的话从牙缝里嘶磨了出来,“再说一个字,孤杀了你。”   沈嬷嬷一把捂了嘴,只好端了那碗驱寒茶上去,凌墨接了过去,却是往长卿嘴里喂。   长卿的小嘴动了动,他眉目便松散了一下。好不容易将那碗驱寒茶灌了下去,凌墨又直将人搂着怀里,他身上的暖,还能再给她一些…   朝云找了些暖炭炉来,放进了被窝里。方才敢和殿下道,“殿下,被子里暖了,还是让长卿躺下吧…”   凌墨伸手探了探被褥,见得真是暖了,这才肯将人放了回去。   太医被请了进来寝殿,见得他衣衫不整,忙是拱手一拜,“殿下寒病未愈,可不得着凉。”   朝云这才找了身干净的衣衫来给他换上了。   凌墨披散着衣物,坐来床边,又将长卿的被角压了压。便见许太医从被窝里寻出来那只小手,给她诊脉。见那小手指甲上泛着紫色,他眼里一阵酸,忙别开目光看向了别处… 第16章 . 见君意(6) “长卿想避一避他。”……   太医收了脉诊,起身与凌墨一拜,解释着,“冻着久了,脉象也有些虚弱,得先让身子暖起来。臣先配一份发热的膏药,贴在后腰上,等暖了起来再看看,会不会伤寒…”   “好…”凌墨这才将那小手捂进自己掌心,又再暖了暖。   许太医磨好药膏,送来床榻边。凌墨方才将长卿又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肩上,依着许太医的指点,贴上了后腰穴位。   怀里人儿好似有了些知觉,拧了拧眉头,嘴里呢喃着什么。凌墨忙凑过去她嘴边,却听她咽呜着,“阿娘…”   他心口像被人割了一刀,忙将人扶进怀里,搓着她的肩头取暖。   寝殿外头却起了动静。   夜里东宫动静大,翠竹轩里也被惊动了。纪悠然赶来佑心院,又听沈嬷嬷说了两句,殿下用自己的身子给长卿捂暖…   书房门一被推开,连着寝殿里都一阵冷风。凌墨忙紧了紧抱着长卿的手。   纪悠然风尘仆仆进来寝殿,便一把跪去地上,“殿下如此不爱惜身子,悠然还如何与太后娘娘交代。”   凌墨见得来人,冷冷一声,“没人让你交代。”说着又问一旁沈嬷嬷。“孤的书房何时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了?”   沈嬷嬷听得殿下口气问责,忙也跪在纪悠然身边,“奴婢知错。”   凌墨只又道了两个字:“出去。”   沈嬷嬷不敢再语,纪悠然还想劝两句,却听一旁许太医道,“外头的门还是合上,病人不宜再着凉了…”   沈嬷嬷只好搀着纪悠然起了身,小声道,“纪小姐,殿下今日心情不佳,还是明日再来探探吧?”   纪悠然又望了一眼床榻的方向。长卿就那么被殿下捂在怀里,额头贴着殿下的脖颈。殿下眼里都是红的,怕不是还流过泪…她又恨又急,眼下却什么也做不了。只好由得沈嬷嬷扶着,出了书房,又出了佑心院。   沈嬷嬷正转身回去了,却被纪悠然喊住。纪悠然袖口里滑落出来一个香包,送去沈嬷嬷手上,“那个婢子,太后娘娘也是容不下的。沈嬷嬷你该知道怎么做?”   沈嬷嬷将那香包接了过来,叹了声气,“是个祸害。”   **   雪后的早晨,天色格外清澈。   长卿的眼睛好似被什么刺痛了一下,打开来眼帘的时候,阳光正从花窗上洒落进来,她这才发现,身上竟是暖和的。四周围看了看,是殿下的寝殿,她正躺在殿下的金丝榻上…   耳旁响起来熟悉的声音,“长卿醒了!还好吗?还冷不冷?”   长卿这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德玉…“公主…”她开了口才发现自己喉咙里辣着疼,声音也是沙哑的。   德玉捧起她的手来,“嗯。昨日夜里我睡熟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也没人通传。我一早就来看你了。”   长卿清了清嗓子,想起身来,却是被公主扶着不准她动。   她手手脚脚好似都不太像自己的,动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迟缓。她想起来昨日夜里从勤政殿回东宫的路上,她太冷了,又跟不上凌墨的脚步,只好去了湖心石舫里躲雪。可没多久,她身子便冻僵了,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朝云端着汤药送来床边,扶着长卿坐了起来,“你先喝了药粥,太医还留着热膏药,一会儿要换上。”   长卿靠在朝云身上,身上一点儿气力也没有。吃了两口粥下肚,方觉得又暖和了些…   德玉探了探她的额头,“太子哥哥也太过分了。那么大的雪,偏生还不坐马车。真一点儿也不惜得人…”   长卿思绪还有些迟缓,这才想起来昨日殿下是在罚她…她看着一旁朝云,“他还生气么?”   朝云正送了一口热粥道她嘴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德玉接话过去。“他有什么资格生气?该你生他的气。”   “这佑心院你若呆不下去了,我兰心院要你。我让廖公公准备一下,一会儿就接你去兰心院养病。”   长卿也忙接了话:“长卿想避一避他,公主若不嫌弃我。”   长卿的手被公主捂了捂,“嫌弃什么,阿玉有个伴儿才开心呢。”   一旁朝云欲言又止,可见得公主执意,只好再端起旁边的药汤,送来长卿面前。   午时凌墨下了朝,便回来了佑心院。入了院子,无心其他,直寻去了寝殿。   苏公公跟着凌墨回来,见得朝云在佑心院门口候着,吩咐着,“殿下昨夜未眠,一会儿好生伺候午睡。那丫头还是挪去侧间儿里吧,不好再扰着殿下休息了。”   朝云小声与苏公公道,“长卿已经不在殿下寝殿了…”   “去哪儿了?”苏公公也是几分紧张…   两人刚对了个眼色,便听得寝殿里瓷瓶打碎的声音。朝云忙跟了进去,苏公公也不敢懈怠。   寝殿里,前朝青花瓷瓶碎了一地。朝云见得,忙一把跪落下去。苏吉祥也不敢站着…   “人呢?”凌墨气息压着,指着空空荡荡的床榻,声音从喉咙里嘶磨而出。   朝云只如实答了,“今日一早,德玉公主便来将长卿接去兰心院养病…”话没完,便见殿下背手绕开二人出去了寝殿。   苏公公忙从地上爬起来,跟了过去,“殿下莫急坏了身子…”   兰心院里,廖公公早让人收拾好了一间厢房,就在德玉的寝殿旁边。   屋子里生了两炉炭火,德玉让人备了一桌的饭菜。长卿身子恢复了不少,却还被德玉用棉袄捂得厚厚的。“可别再着凉了。”   长卿谢了公主,看着桌上饭菜有了些胃口。正和公主一道儿用午膳,却听得外头一阵动静。   是廖公公的声音:“殿下,公主说这几日您不能进兰心院。”   “……东宫还有孤不能进的地方?”   长卿听得他那声音,颇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刚夹到碗里的狮子头顿时都不香了。   德玉见她放了筷子,忙将筷子拾起来又塞进她手里,“你吃你的。我出去和他理论。”德玉说着便往外头去,出了门,又将房门反手关好了。   凌墨一眼扫见门缝里那道瘦小的身影,身上披着厚袄,脸色仍是惨白,他正要过去。却被德玉拦了下来,“长卿从今日起便是兰心院的婢子了,太子哥哥别再来扰着她养病了。”   凌墨面色怔住片刻,还未来得及接话,又听德玉道。   “一见着你,长卿就心绪不宁。” 第17章 . 见君意(7) 殿下那颗心怕是早长在你……   隔着厢房的房门,长卿拾掇起来筷子,将碗里的狮子头叉开,囫囵一口都咬到嘴里。这么安安稳稳吃好吃的,对她来说真是难得。有公主挡着,她总该能过上两天安分日子了…   外头又传来凌墨的声音:“她如何心绪不宁?”   “听到你来,饭都吃不下了,脸色都青了。人还病着,你再来,她还怎么好得了?”   “……孤得亲自问她。”   长卿听得这话怔了一怔。昨日她差些应了太后去秦王府侍奉的事情怕是还没过去。他这一进来不又得兴师问罪么?   她忙故意咳嗽起来,声响闹得大,眼见那抹人影就要冲进来屋子了,听得她这几声咳嗽,愣是生生顿住了脚步。长卿心口提着,却听他道,“也罢,让她好生养病。孤过几日再来看她。”   公主的身影对那人福了一福,“恭送太子哥哥。”便见花窗上那抹身影果真走开了。   长卿这才停下来咳嗽,揉着自己的小心口,还真是吓死宝宝了…   等得人走远了,公主方才再入来她的屋子,觉着炭火有些凉,又叫了婢女来换了一炉子炭火。长卿给公主夹了块儿红烧肉,笑着:“为了长卿,公主辛苦了。”   **   凌墨回了书房,吩咐不让人进去打扰。   朝云送了两趟饭食进去,殿下都没怎么动,便又让她端了出来。殿下昨日夜里没休息,亥时的时候,嬷嬷便吩咐了让她进去伺候梳洗。殿下倒是没说不,擦洗了身子,又换好一身轻袍打算就寝。   佑心院门外忽的吵闹了起来,内侍们脚步急。这一吵嚷又惊动了凌墨。   凌墨背手从书房又出去佑心院门口,见几个内侍是兰心院的人,将人拦了下来,“出了什么事?”   那内侍不敢抬头,只对凌墨一拜道,“殿下,公主让我们去太医院,寻值班的太医来。”   凌墨眉心一拧,德玉晌午还好好的,出事儿的怕是那丫头。他忙吩咐内侍:“快去。”说完,自己又朝着兰心院的方向去了。   朝云见得殿下身上单单一件轻袍,忙拎着黑羽斗篷跟了上去,帮殿下披好,方跟着殿下一路去了兰心院。   凌墨入来兰心院了,见得果真是那间小厢房里外围着人。他心口紧了紧,却让朝云过去打听。   朝云和兰心院婢女也算相熟,打听了一番,才过来回话,“听闻是发热了。昨日那般着凉,太医也说了,容易伤寒。”   凌墨轻微叹了声气,背手立在门外等着。朝云见主子不说话,也跟着一旁等着。   直到太医来,见太子也在,正要行跪礼。却被凌墨一把免了。“还不进去请脉?”   屋子里,长卿烧得有些恍惚,公主好像在旁边捂着她的手的。晚上还好好的与公主一同弹琴作曲,可最后那首曲子的时候,弹了两个音,她便撑不住了。原来是发了热…   她身上酸痛,睡不沉,可又实在是困。她好像记得太医进来请了脉象,后来又出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公主才将她扶着起来,吃下煎好的药汤,方才睡得沉了。   凌墨在屋外听得太医来禀报,“果真是伤了寒。”   太医开好了药方,又让内侍们取了药材来,便回了太医院。   凌墨在小厢房外一站便是大半夜,直到小厢房里的烛火熄灭了,见德玉从屋子里出来,他方才过去再问了问。   德玉回道:“刚刚吃了药,睡下了。已经退了热了。”   他终是松了口气,脚步却有些踉跄。被一旁朝云扶了一扶。   德玉见得,也是不忍心,“太子哥哥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上朝。长卿在我这儿,我照顾得好好的。”   “那就好…”凌墨答得有些虚弱。这才由得朝云扶着他,回去了佑心院。   长卿次日醒来的时候,身上的酸痛已然好了许多。公主朝早和她一同用了早膳,便被太后娘娘宣入了宫里。晌午还是沈嬷嬷和朝云一同来看她。   沈嬷嬷难得关怀了她几句,交代着让她好生休养。还说,宫里已经在为佑心院里物色新的婢女来侍奉殿下了,让她安心。   长卿不想,她才病了两日,便已经有人往佑心院里挤了。看来侍奉殿下还真是肥差,她怎么就没捞着好处呢?   朝云却捂了捂她的手,解释道,“只是之前冉碧的位置还空着,殿下也在看着,找个老实可靠的。”   沈嬷嬷叹了声气,“还是得找个不拖累殿下身子的。宫中主子也不管一管。”   长卿听着嬷嬷这话里是在怪她,便也不想说话了。   嬷嬷在屋子里晃荡了两圈,便先回去佑心院了,道是还有些事情打理。留的朝云在一旁陪她。长卿这才觉得屋子里的气氛松散了几分。   朝云却问她,“你是真不想见殿下?”   长卿摇头,两根食指在被窝里拧着,“我做的事情对不起殿下,他怕是还在气头上。”   “殿下哪儿还有什么气?”朝云无奈笑着,又去探了探她的额头,“你怎么就转不过弯儿呢?”   “我怎么了?”长卿望着朝云几分疑惑。   朝云道,“那天你在雪里走失,殿下抱着你回来,拿他自己的身子给你捂暖…苏公公劝,嬷嬷也劝,都不管用。殿下守了你整整一夜,见你身子暖了,方才去上朝。我看,殿下那颗心怕是早长在你的肉上了。”   “……哪儿是你说的这般。他那天不肯坐马车回来,偏说要走路回东宫,一路赏雪…便就是想要罚我。”长卿刚说完,二人便听得外头声响,似是有人搬了重物进来了兰心院。   朝云先起身,“我去看看。”   长卿也下了床,捂着一旁的小斗篷,随着朝云身后探出了房门。便见得一行内侍,搬着书桌、软塌进了兰心院,正往一旁的厢房里头送。朝云去问了问那内侍,“是公主让搬了东西进来?”   长卿却一眼将那书桌认了出来,那不是殿下书房里那张金丝楠木的台子么?还有那软塌,红木大漆雕如意,上头还有她最喜欢的羊绒小毯…   那内侍回了朝云的话,“是苏公公让人回来办的。说殿下让将佑心院的书房,搬来兰心院,他从今日起,要在兰心院里读书…”   “是这样…”朝云问完话,看着长卿笑了笑。   长卿只觉得闹心,到底还能不能让她好好养病了? 第18章 . 见君意(8) 他食指去刮了刮她的脸蛋……   靠近午时的时候,长卿才送走了朝云。兰心院的婢女又送了午膳和汤药进来。公主该是被留在宫中陪太后娘娘吃饭了。长卿用完了午膳,又吃了汤药,便乖乖回了床上午睡养病。   她还是很惜得自己的身子的,受了那么一番苦难,她也很心疼自己。钻着被窝里,方才闭了眼,却听得外头殿下回来了。她抱着被角,忽的警醒了几分。   殿下好似正问着方才给她伺候汤药的婢子,“药食可都用了?”   “回殿下,长卿姑娘方才用了午膳,也吃了药汤。躺下午睡了。”   殿下又问,“睡着了么?”   婢子晃了晃神,人刚躺下,她怎么知道…“大概,可能是睡着了吧…”   “……”长卿秉着呼吸,他该不会想进来?她忽的见得窗上印着他的影子,似是想抬手推门了。她忙咳嗽了两声…那窗上人影刚刚抬起来的手,果真就收了回去,怔了片刻,人影便飘走了…   长卿松了口气,这才往床里一滚。戳着两根小指头,小声恨恨:“本姑娘不想见你!”   凌墨听得她还醒着,暗自叹了声气,转身入了隔壁厢房。他让人收拾了旁边一间厢房出来做书房,也省得他再走来走去。看了一会儿书,思忖着人该睡着了,方又从书房出来,推开了隔壁间儿的房门。   那丫头果真睡着了。被子里的小身板侧身向着床外侧窝着,小脸上有了些许血色,他也终于安了几分心。   他走去床榻旁坐下,伸手去被窝里寻了那只小手来,捂在掌心里探了探,暖的。指甲上的紫淤也退掉了,只是看起来还有些发白。他食指去刮了刮她的脸蛋,小脸上温润着,和那天冻僵的不一样了。他心里觉得安慰了几分,便靠在床角上眯了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他掌心里牵着的那只小手,忽的挣脱了出去。他睁眼见却她只是翻了个身,朝床里睡了过去。他叹了声气,这才起了身,回去旁边的书房了。   过了晚膳的时候,德玉才从寿和宫里回来。一回来,便寻着长卿房里来了。   长卿精神好了些,德玉便与她说起来寿和宫里的事。“皇祖母她问起你了,问你身体可好了些。”   长卿忙垂眸下去,“怎的闹得太后娘娘都知道了…”   “怎么会不知道?你忘了翠竹轩那位主儿,那可是天天往皇祖母宫里请安的。”德玉说着,将怀里暖炉往长卿手里递了过去,“你拿着,我不冷。”   长卿伸手接了过来,纪悠然定去了太后面前说她不好了,她有些担心,“太后娘娘可有说什么?”   “皇祖母有什么事情都是藏着心里的,面儿上自然不会说什么。”德玉说着,又吩咐了一旁婢子去她房中将琴和笛子拿来。“可皇祖母嘱咐着那纪悠然,让她多顾着太子哥哥的身子。”   “太后娘娘可是都知道那天夜里的事儿了?”长卿更有几分紧张起来,再怎么说,殿下的身子多比她金贵,若朝云说殿下给她暖身的是真的,在外人看来,该都是她的罪过。   德玉笑着,“知道就知道了。那也是太子哥哥自己乐意的。你别忧心了,养病不能忧心。一会儿陪我弹几首曲子。”   “嗯。”   婢子抱着琴进来,又将公主的翠玉笛送了上来。德玉接了过去,便起了个音。长卿随着她一同抚琴,只是她病情未愈,不过刚弹了三五个琴音,便开始咳嗽起来。心口起了急气,便再弹不下去了。   德玉忙来给她顺着后背,“可是哪里不舒服了?”   长卿强止住了咳嗽,“师父说过,弹琴用的是心气,该是心力不济。”   话刚完,隔壁书房里便传来了琴音,竟是顺着她方才的曲调往下弹的。长卿精于琴道,听得出来,那指尖颇有几分功力,心境亦是温和。   “是太子哥哥在弹琴。”德玉一晃也听认了出来,“母后过身以后,太子哥哥就很少弹琴了。”   长卿听得那琴音袅袅,多有仙道之音色,似是给她续上了方才那阵心气儿。她不觉便靠去了软塌枕头上,眼皮也有些撑不住了。德玉见得她入睡,忙给她盖好了毯子。那琴音还在,优柔绵长,直到长卿睡得熟了,方才缓缓停了下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凌墨从外头进来,他听琴有道,方才那琴音一断,便知道是她心力不济。于是取了自己的琴来,与她续上心弦。见得软塌上那人已经入了睡,他背手走了过去。将人一把抱起,放去床榻上安顿了。   一旁德玉悄声吹灭了烛火,才将凌墨拉出来了小厢房。“太子哥哥你若真想对人好,为什么老罚人家呀。长卿虽是婢子,可原也是侯府娇生惯养长大的。吃不了那些苦头。”   凌墨却是叹了声气,背手去身后,“以后不会了。”说完,又回了自己的书房。   一连着数日,长卿在兰心院里养着病。凌墨却是连勤政殿都不常去了,一下了朝,便回来兰心院的书房里读书。倒是为难了苏公公,奔波于勤政殿和东宫之间,给太子殿下搬运奏折…   长卿的身子却不见大好,咳嗽没停,发热也有些反复。太医来瞧了几回,殿下总在外候着。长卿在屋子里都能听见他训斥太医的声音。可太医只说,寒病得温养,还得有些时日才能好全。   每日夜里,书房总能传来琴音。德玉好几回夜里拉着长卿说话,说得久了便忘了时辰,可只要书房的琴音一响起,德玉便知道时候不早了,催着她上床休息,“你再不睡,太子哥哥定要过来拿我了。”   这日下午,长卿正午睡醒来,阳光正好,积雪也都化开了。德玉早坐在房里等着她醒来。长卿望着外头的阳光眼馋,“公主,我们出去走走吧。”   德玉本是不同意的,“你的病反反复复,出去了又得吹冷风着凉了…”   长卿求了德玉好几回,德玉方才松了口,又让人去自己房里拿了白狐裘来与她披着,方才带着她打算出门散散心。德玉说,不能太久,走一会儿手若凉了就得回来。   长卿自是答应得好好的。   凌墨在书房里听得两人出门的动静,也跟来窗边,拉开窗户一条小缝看了出去。那丫头面色还是不好,更瘦落了几分…却见德玉扶着人出了兰心院,他不放心,跟了出去。   见主子出了书房,苏公公忙跟着来侍奉,“殿下是要回佑心院,还是去勤政殿?”   凌墨背着手,只跟着德玉和长卿身后走着,“孤…散散心…”   苏公公这才瞟见前面公主和长卿的身影,明白了大概,忙收了话语闷声跟着主子身后了。   凌墨见那两个背影入了梅园。长卿走得不太顺当,隔着两三步,便会咳嗽一会儿。他心也揪着,那丫头不在屋子里修养,跑出来做什么?今日阳光虽好,可也是有风的…   长卿方才逛了两步,便觉着累了。喘着气儿被德玉扶着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明明吃了好多日的药了,还是这样…”   德玉给她顺了顺后背,“太医说要温着养。你别急呀。”   “殿下就快要纳妃了…”长卿边咳嗽着,“我也没有多少时日了。”若等得纪悠然正式入了东宫,太子和首辅联姻达成,晋王怕是不会给她留什么活路了…   “这是什么话?”德玉忙劝着,“就算太子哥哥不要你,我兰心院也要你。你跟着我便好,我正好也有个伴儿。”   “公主待长卿真好。”长卿知道公主一番好意,强撑着露出一抹笑容,可话刚完,便觉着喉咙里一股燥热之气。她忙捂嘴咳了起来,喉咙里却涌上来一股咸腥,滚烫的液体喷洒在掌心上。她忽觉得不太好,心口也开始发寒,颤颤巍巍张开捂着嘴的掌心,里头竟是一抹腥红的血色…   “吐血了…”德玉惊出声来。   长卿一时间虚弱不堪,身子便要从石凳上滑落下去,却忽的落入一片绵软里。眼前一双长眸正望着她,深瞳望着她正微微发颤,那双山眉都快拧成了一团…   她身子彻底失了气力,便被他一把横抱了起来。   “殿下…”她许多天以来第一回 喊他,虚弱着…   殿下脚步很快,正将她往兰心院里送。她听到殿下的声音几乎是低吼着吩咐一旁苏公公:“去太医院传孤的旨意,把当值的都叫过来。” 第19章 . 见君意(9) 殿下重重哼了一声,“你……   长卿被殿下抱回了小厢房,她昏昏沉沉,心口气力时有时无。殿下守着她床边,紧牵着她的手。长卿从未见过这样的殿下,眼睛里红红的望着她。   她儿时也伤寒过,那时阿娘便是这样守着她床前,也是这样的眼神望着她…   殿下声音温柔着,“等等太医来,你先别睡…”   “好…”她也不敢睡,她提气都很困难,若真合了眼,怕是真就醒不来了。莫非她这辈子比那个梦里还死的早,早知道这样,她就真和纪悠然争一争了,当上太子妃,她还能再多活几年。想到这里,她反手一把拉住了殿下的手掌。“长卿不想死…”   凌墨强压着声道,却依然有些颤抖:“孤不会让你死。”   德玉赶了回来,忙守来了床边,见得长卿样子亦是心疼,“你可别说丧气话,太医就来了,给你开药施针便能好…”   太医院今日当值一共三位太医,都被请来了兰心院,候在了小厢房门外。太医许祯早年受过皇后恩惠,是凌墨的人。凌墨便指了许太医先进来给长卿请脉。   许太医仔细探了探长卿的脉象,方对凌墨一拜,“殿下,是心脉气血不济。可那日大雪臣给姑娘把脉之时,记得姑娘该只是受凉伤寒,不该有这种症结才对…”   “什么意思?”凌墨眉间几分凝重。   许太医道:“这,臣也不好说。不过,不妨先查一查姑娘这几日吃的药渣。”   凌墨吩咐一旁苏吉祥,亲自去厨房里取药渣来,给许太医查验。   许太医查了一番那药渣,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又来与长卿再探探脉象。许太医忽的缩了缩鼻子,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依着味道,寻来了长卿枕边…   凌墨见状直将长卿扶了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又让许太医取了那竹枕过去查验。   许太医刚拿起那竹枕摇了摇,那竹枕芯里哗啦啦落下来十余只干瘪的虫蛭…   德玉一旁看着被吓得一阵惊叫。   凌墨捂着怀里虚弱的小人,牙根里嘶磨出几个字来,“是什么?”   许太医这才对凌墨一拜,“这血蛭和麝香,放在人枕芯里,怕是要人命的…”   凌墨这才将长卿送去德玉手中,亲自起身去了桌边查看,见得那一桌的虫蛭,身侧的手早已握掌成拳,吩咐苏吉祥道,“把这几日进来过小厢房的人都给孤传来。”   沈嬷嬷和朝云被宣进来小厢房的时候,长卿已经昏昏沉沉,靠在德玉肩头要睡着了…她恍恍惚惚只听得殿下好似在质问沈嬷嬷,这枕头是哪里来的。沈嬷嬷支支吾吾,没敢说话。   朝云却镇定着与殿下叩了一首,“殿下,枕头是长卿在佑心院里常用的枕头。前两日嬷嬷见长卿病了,忧心她在兰心院睡不好,方才让朝云带来小厢房给长卿用的。”她那时候便有疑心,嬷嬷从未如此对长卿好过。   凌墨长眸中杀意一闪,看去了沈嬷嬷身上。却又见朝云从腰间取下绣兰草的香囊,双手捧去了凌墨眼前,“这香囊,纪小姐来东宫那日,赏了我们一人一件,长卿也有…”   凌墨眉间紧锁,正要去拿,被许太医抢先接了过去,“殿下,还是让臣来查验。万一有毒…”   凌墨许了。   许太医将那香囊中的药材悉数倒出,同样,是血蛭和麝香…许太医忙来回了话,“殿下,是宫中妃嫔常用来防着自家婢子有孕的香方…这里头的麝香、血蛭,佩戴久了都是伤人气血之物。”   许太医话未落,便见殿下一掌碎了桌上的药罐。瓦罐碎片零落散在地上,上头还染着血渍…许太医忽觉不对,寻着那血色看去,果真是殿下手上的,他忙前劝着,“殿下,怎伤了自己?臣先帮您包扎好…”   凌墨却没让,长袖一挥,受伤的手落入了袖口里,而后坐去了软塌上。   沈嬷嬷地上跪着,她看着殿下长大,殿下性子自幼温润,她从未见过如此动怒的殿下。   殿下声音却冷得很,问她:“沈嬷嬷,你是孤佑心院的人,还是翠竹轩的人?”   沈嬷嬷连连在地上扣着头,“奴婢…奴婢是一心向着殿下的,只是长卿这丫头,三分五次坏了殿下的身子,上头也是容不下的呀…”   “哦?”殿下却是笑了,只是那笑声更是阴寒,“上头?所以你是寿和宫的人?”   沈嬷嬷连连在地上叩首,“奴婢,奴婢都是为了殿下好的…”   凌墨一手撑着膝,弯身凑去了沈嬷嬷跟前,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磨出牙缝:“你,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沈嬷嬷眼泪横流,望着殿下,“殿下,奴婢再也不敢了。日后,日后奴婢一心只向着殿下…”   “一心?”凌墨淡淡撑起身子来,长眸里闪过一丝锋锐,“你如今都生了三心四心了,孤还如何相信你的一心?”   沈嬷嬷哭着趴在了地上,不敢起来。她还在求殿下绕过她这一回,可殿下只对苏公公冷冷道了句,“给她个爽快的走法…”   苏公公从外头叫了几个内侍进来,将沈嬷嬷带走。   沈嬷嬷被拖出去的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反倒是望着殿下笑了起来,“殿下…奴婢在下面等着伺候您…”话没完,沈嬷嬷便被苏公公一把掐住了喉咙,“诅咒储君,一会儿与她截了舌头再灌毒酒…”   长卿在德玉怀里,听得沈嬷嬷哭声越来越远了,方才见殿下回来床边,将她从公主怀里接了过去,殿下却是问她,“那香囊避子你是知道的?”   长卿看到殿下眸中怒气未平,可她虚弱得不行了,也没得功夫骗他,她在他胸前,微微点了两下头。却听得殿下重重哼了一声,“你不想有孤的孩子?”   “长卿…”她想说些什么的,可咳嗽便止不住了,喉咙里熟悉的咸腥味道袭来。   凌墨眼见她嘴里血丝涌出,又被她生吞了回去,一时间什么都计较不起来了…   许太医忙上前探了探脉象,“殿下,那香囊里的香方被人改过。血蛭的量加大了许多,怕是早就伤了心气。”   凌墨顾不得许太医说了什么,直将人捂着怀里,“孤带你回佑心院养病,可好?”   长卿见着殿下眼中微微颤着,殿下的怀里也好暖。她此下意志全无,只对他点了点头,一双手也听话地勾上了他的脖颈,便由得他将自己抱了起来。   她窝着殿下胸前,那熟悉的龙涎香气闯入鼻息,她心神终是定了几分,便合上了眉眼睡了过去… 第20章 . 见君意(10) 长卿却没有气力害怕:……   春风三月,安远侯府的桃花都开了。长卿缓缓走在侯府的小径上,桃香扑鼻,她抬手摘了两朵,花瓣儿里的小蕊格外可爱,她抿嘴笑了笑,抬眼便见阿娘从小径外处行来。阿娘看起来年轻了好些。阿娘年少的时候是江南美人…   长卿再睁眼的时候,花窗外的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该是入了夜了。她正躺在殿下的金丝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   殿下守在床边,见她醒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忍开口。她的手也好似是被殿下握着的,那里也紧了一紧。   朝云见她睁了眼,忙问着,“长卿饿不饿?我去端粥食来。”   长卿本是没什么胃口,可看着朝云一脸殷切,便点了点头。朝云方抿着嘴角起身出去了。   寝殿里只剩得她和殿下,半晌无话。殿下捂着她的手,却没松开,也不知道他这样坐了多久了。长卿却见他另一只手上缠着的崩布,上头还隐隐透着血迹…“疼不疼呀,殿下?”她问起他来,自己声音里却是虚弱的。   殿下只淡淡两个字:“不疼。”又抬手来给她拢了拢被角,“许太医给你换了药方,你就在孤榻上好好养病。”   “长卿不敢扰着殿下休息…”她怕话又传去寿和宫里,却让太后娘娘总担心殿下的身子。她还想让殿下送她去侧间儿里的。   殿下却道,“孤让你在此养病,你便安心养病。否则以抗旨论处。”   殿下话语里几分严厉,长卿却没有气力害怕,闭上眉眼缓缓叹道,“殿下还是很凶…”   “……”凌墨见她闭了眼,便也没再答话。只等着朝云端着粥和药进来,方才将人扶了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长卿还是第一回 被殿下这般抱着喂粥喂药,殿下早几个月发寒病的时候,还是长卿这般照顾他的。殿下疼起人来的时候,好像还是颇为可靠的。   趁着朝云将碗碟端出去的功夫,殿下将她扶在床头坐好。长卿见他去书房里取了琴来,将琴架在圆桌上,坐下来弹了两个音给她听。   屋子里还熏着殿下常用的龙涎香,龙涎养心,长卿方才吃了粥药,觉得有了几分气力。她早两日听琴,便觉得殿下这把琴不似凡物,想过去看看,刚掀了被子打算自己起身,殿下忙三步回床边扶她。   长卿被他扶着在圆桌前坐了下来。   她只见,桌上那架琴颇为有些古远,上头的漆质却依然光润。稍稍拨动一根琴弦,那声响清透悠远…长卿心里早就有所猜测了,抬眸问着殿下,“是大圣遗音?”   殿下微微颔首,在她身边也坐了下来,“你倒是颇有研究的。”   “唐代的古物,长卿只在书中看过,今日竟是亲眼所见。”她面上挂着几分惊喜。   凌墨见她喜欢,捉着她的小手,直放去了琴弦上,“再试试。”   长卿的手被他拢着,在琴弦上勾挑,几声音色出来,直入心扉。她便顺着那几个音色,弹起来一曲《山居吟》。好琴能养人,果真不假,她只觉心气舒顺了几分。可毕竟还在病中,弹到一半又有些不济。   殿下却坐来旁边,将她揽着怀里,又顺势接过去琴弦,继续弹了下去。殿下一手还缠着白布,却好似并未受影响。长卿靠在他怀中听了一会儿琴,便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殿下便放了琴,又将她抱回去了金丝榻上。   她半睡半醒,殿下好似出去了一会儿方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便吹熄了烛火,躺来了她身边。   她今日这样,定是不可能侍寝的。殿下也只是将她捂在怀里,探了探她的手,发觉还是凉的,便又将她一双手都窝去了他胸前…   长卿次日一早醒来的时候,是朝云候着床前的。听朝云说,殿下去上朝了,临走前吩咐苏公公,将兰心院里和沈嬷嬷相熟的婢子嬷嬷也全都赶去了辛者库,又让苏公公重新物色新人。   长卿觉着精神好了些。殿下虽不在,屋子里却还点着龙涎香。   朝云说,“是殿下特地吩咐的,龙涎养心,一直给你续着。”   一连着数日,殿下下朝都回得早,陪着长卿身边养病。他偶尔去书房里写字,听得她在寝殿咳嗽,便会回来陪陪她。寝殿里的龙涎没有断过。夜里殿下会与她一起抚琴。多半的时候,是殿下弹给她听,长卿知道,是给她养心的。   朝云说,佑心院和兰心院门外都加设了禁军守卫。纪悠然来了好几回,都被守卫挡在了门外。人虽还在东宫,殿下和公主都不愿见她了,也不知去太后那里哭了多少回。   大半个月过去,许太医每天都来给她请脉施针,汤药也换了好几遍,长卿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   佑心院里,来了位新的嬷嬷,听闻是从太后娘娘宫中派来的。嬷嬷姓姜,处事有分有寸。见得殿下护她得紧,也从未说过什么,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长卿只觉着,该也是太后娘娘有过吩咐了。上回在寿和宫见着太后娘娘,长卿便觉得,太后娘娘并不怎么计较一时利弊,是大局在握之人。   在床榻上躺久了,她身子都有些僵,这日刚下了床,在殿下的书房和寝殿间走了走,却见殿下下朝回来,还让人摘了些梅花来,研成了染料。见她下了床,便扶着她的手,在书桌前作了一会儿画。   梅花研磨之后虽是带着香味儿,可那染料的颜色只是极淡的,长卿用来点了几朵照水,便没有心力再画下去了。她求着殿下,“长卿有些乏了。”   殿下轻易便放过了她,扶着她坐去了一旁的太师椅上,他自己却接着作画。   殿下作画的时候,眉眼很是认真,袖子卷着,露出精干的手臂。弯腰抬笔之间,挥洒又细腻,长卿一旁看得几分赏心悦目,却又有些瞌睡了,只好撑着腮靠去了书桌上。   她的目光却落在了放在一旁的折子上。最上面那本,还正打开着。好似是一本拜帖,送帖的人,是尚书宋迟。长卿上了几分心,暗自读起来上头的字迹。好似是宋迟府中要举办诗会,这拜帖是来请殿下去尚书府作客的。   长卿病着的这段时日,梦中已经回过好几次安远侯府了…她试探着问了问殿下,“宋大人家的新春诗会,殿下去不去呀?”   殿下还在作画,只淡淡回道,“不去。”   “……”长卿想看看阿娘的院子,也想看看阿南,那尊阿爹亲手雕的,陪着她一同长大的石佛像…   殿下好似察觉着她不高兴了,放下了手中的笔来,目光扫在她面上,却只是问了两个字:“累了?”   长卿扶着桌角自己起了身,对殿下福了一福,“长卿先回去寝殿休息了,不打扰殿下雅兴。”   殿下来伸手来探了探她的额头,觉着没发热,方才放她去了。   次日一早,公主来佑心院里探她。长卿有意领着公主去看了看殿下书桌上放着的那张拜帖。公主知道她的小心思,圆眼珠子一转,笑道,“太子哥哥不去,阿玉带你去。” 第21章 . 疯魔(1) “安远侯府的嫡小姐,如今……   过了三日,便是宋家诗会。   晌午德玉让廖公公准备了马车,将长卿从佑心院里接了出来,便往尚书府中去。   长卿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小咳嗽。她靠着车窗往外看,街上有孩童打闹,又有女子娇笑,她卧病得久了,佑心院里看不到这些生气,便越发觉得难得。   公主却将她往车里拉了拉,又让将车帘放下了,“你可别又受了寒,太子哥哥得要怨我。”说完,公主给她捂了捂小斗篷,又往她怀里塞着暖炉。   长卿只好听话,她今日妆容素淡,却在斗篷里穿了一身粉裙。这是侯府抄家那日她身上穿的。那日她被衙差押进官妓教坊,这身粉裙都弄脏了。   教坊妈妈还没来,却有个衙役动了贼心,将她拖入了柴房想要了她。她因为阿爹阿娘已经哭哑了喉咙,求救的声音都没有了,门边却闪进来一道身影。   那人手背着身后,眉眼如鹰,只是看了一眼那衙役。那衙役便吓得话都不会讲了,半晌方才吞吞吐吐,“摄…摄政王殿下。奴才知错…”   长卿只见那人手起刀落,血溅在了她的裙子上…   可这是她最后一身侯府小姐的裙子了,她没舍得扔,洗了好久,方才将那些污秽和血渍洗净了,面料依然光鲜,只是她入了东宫,便不好再作小姐的打扮。今日她要回侯府,外头又罩着斗篷,她便将裙子穿在了里面,该也无人发现…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长卿被公主牵着,一道儿下了马车。   廖公公方才送了那张拜帖给门前的小厮,“太子殿下公务繁忙来不了,让德玉公主来今日的诗会。”   小厮忙恭敬持着那拜帖进去了。不一会儿,尚书夫人便领着嫡女宋冰玉出门来迎。宋迟官拜正三品,今日多有同僚下属的子女们来走动,可公主却只来了一个,还是皇家嫡出的女儿。   尚书夫人不敢怠慢,亲自领着公主往园子里去。   一旁宋冰玉却几分迟凝,公主今日身边带着的这婢子,家宴那天便是侍奉在太子殿下身边的。席间还曾与殿下百般缱绻,该就是殿下养在佑心院里的那个小通房。   长卿随着公主身边走着,目光却一刻也没停下,眼前一花一草,全是往事,一木一松,都是流年。她眼底有些氤氲,却听公主问起来她,“手里暖炉该凉了,问尚书夫人要一趟新的。”   “嗯…”长卿这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   公主见得她眼里红红的,从斗篷里摸出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却是没说什么,又拉着她往园子深处去了。   诗会在春意园的画舫里办。长卿记得阿娘还在的时候,也喜欢带她来这里作书画。宋家请来的贵家公子和小姐们,长卿多有些是认得的。可她如今并非侯府小姐了,行事礼节故意低顺了许多,可贵女们看她的眼色仍有些不对。   “这宅子原是安远侯府,怎的今日那嫡小姐回来了?”   “早就给太子殿下作了通房,听闻还害得殿下寒病复发了…”   “都这样了,太后娘娘竟还容得下…”   这些话难听得入耳,长卿干脆当做没听见。她不过是为了活下去,通房又怎么了?职业不分贵贱!   诗会过半,公主被一旁国公府的杜小姐叫走了,说是世子爷从西南买了些翡翠回来,都是上好的成色,要给公主瞧瞧。   长卿候着众贵女们旁边,听着她们说些老掉牙的诗词,方才觉着闷,正好府里的小丫鬟来与她说,“那暖炉的炭加好了,在小厨房。有劳姐姐去帮公主拿来。今日我们都忙着备茶点,没得一个空着手的。”   长卿知道那小丫头不过推搡活计,也没与她计较,她正好寻着个好机会去好好看看侯府。   她出来画舫,绕着园中小径,转去了桃林之中。桃林里有处隐秘的小亭,阿爹以往喜欢和客人们在那里下棋。她正要过去看看,身后却有人将她喊住了。   “长卿…”   听声音是个男子,长卿回身见得来人,忙对他福了礼,“世子爷。”   阿爹曾与国公府杜家交好,两家的亲事,阿爹也曾跟她说起过。可没等得媒婆上门,等来的却是侯府抄家的圣旨…   杜玉恒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免礼。”   长卿未敢抬眼看人,杜玉恒是一品国公嫡子,又袭了世子之位,当时便算是高嫁。却听杜玉恒问起她,“听闻你在东宫病了好些时日?可好了?”   “世子爷有心,已经好了。”长卿方才答完,桃花树后又有人来了。   宋冰玉笑着走来二人身边,“世子爷,我阿娘让人将前朝张临的那副花鸟图拿了出来。让我来请世子爷回画舫一道儿品鉴。”   长卿往路旁靠了靠,给二位让了路。她听着杜玉恒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似是叹了声气。又听着宋冰玉对她冷冷一笑。等杜玉恒走去了前面,宋冰玉却折返了回来。   “安远侯府的嫡小姐,如今成了见不得人的小通房。我若是你,再好的宅子,也不敢再回来了了。多丢人啊?”   长卿不过想回来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觉得自己也没什么不对的,她小声着,“好像也没有市井妖媚那般丢人…”   一旁不知什么时候围来了几个贵女,听得长卿的话,便是一阵嬉笑。   宋冰玉脸色红了又绿了,却一眼扫见了长卿斗篷下的粉色裙脚。宋冰玉直一把冲来,扯开了长卿身上的斗篷。当着众贵女的面儿,长卿那身粉色裙裾便露了出来。   宋冰玉见状得意,高声笑着,“一个婢子,竟是作了小姐的打扮…还说你今日回来没有僭越的心思?方才都勾引到世子爷头上了!”   一旁的贵女们又是一阵小议论。   长卿忙去地上捡起自己的斗篷,她只是想家了,今天才会穿这身粉裙…   她方才弯腰下去,男人的手掌却先她一步将那斗篷拾了起来。长卿见他玄色袖口上重金绣着祥云,云中金龙祥瑞…殿下今晨出门的时候,这身朝服还是长卿亲手伺候他穿上的…   她这才侧眸看了一眼,果真是殿下…可他不是说不来的么?   殿下一手持着斗篷,一手却扶着她的后腰,生生将她撑了起来。 第22章 . 疯魔(2) “你弯腰作甚,若伤到皇太……   一干贵女早就没了声,行了跪礼。宋冰玉也一把跪去了地上,“太…太子殿下…万…万福。”   长卿觉着也让人家这么跪着自己不太好,正要往旁边退,腰却被殿下死死锁住,动也动不了。却听殿下免了她们的礼数,等人都起来了,殿下方才将她那身斗篷亲手披回了她身上。   “你弯腰作甚,若伤到皇太孙如何是好?”   “!”她身上的避子香囊刚被殿下收回去,哪儿来的什么皇太孙啊?   长卿百口莫辩,一干贵女们瞠目结舌,宋冰玉更是不知所措了,方才起来,又一把跪了下去,“冰玉、冰玉有罪…”   凌墨看都没看那宋冰玉一眼,便直将长卿打横抱了起来,当着众人扬长而去。   贵女们见人走远,又小声说道起来。   “殿下真是宠得紧…”   “当真有了殿下的骨血了?”   “若真诞下皇太孙,不说侧妃也是个良娣。”   几人目光扫去一旁依旧颤颤巍巍的宋冰玉身上:“到时候穿的便该是凤袍牡丹了…”   长卿被殿下抱出了桃林,勾着他的脖颈问着,“殿下怎的来了?长卿哪里来的身孕?”   殿下垂眸看了她一眼,话里几分冷意,“不在佑心院里养病,乱跑什么?”他下朝回佑心院找不见人,便问了朝云,寻了过来。   长卿瘪了瘪嘴,脸蛋儿往他怀里蹭了蹭撒娇,“长卿闷了,便让公主带我出来走走…”   凌墨见不得她这样,声音顿时柔和了几度,“孤陪你养病,很闷么?”   “……”闷。   长卿没敢答,却见殿下抱着她就要出侯府了…她忙揪了揪殿下的衣襟,“长卿还想去个地方,殿下将我放下来吧。”   凌墨这才将人放了下来,右手食指却被那丫头一牵,看她回眸露出一对笑靥:“殿下跟我去么?”凌墨拧了拧眉,没答话,却是由得她将自己拉着往回走。   长卿拉着殿下入了春意园,不远处画舫里,诗会还在继续。长卿绕开了画舫人多的地方,却在假山后面停了下来。   她这才松了殿下的手,拨开山脚边上的枯草,寻到那条熟悉的小泥巴路,正往上爬,却是被殿下一手拉住了,“做什么?”   长卿指了指假山上头的小台,“长卿从小爬到大的…”话没完,她脚下一轻,随即耳旁起了疾风,眼前景象飞快闪过,殿下不过两个步法,便用轻功将她抱了上来…   长卿只觉自己面上有些烫,殿下还是头回为她用了武…   双脚落了地,她方才去寻她的阿南。   凌墨四周围看了看,假山小台上,竟有一处石桌棋盘,上头石头做的棋子,摆着一副珍珑棋局。却见长卿去了一旁山壁前,撩开几处枯枝,枯枝后似有个小山洞,里头光线漆黑情形不明。   他三两步过去,持住了她的手臂,却见被她拨开的枯枝里头,只是一尊石佛。佛陀于洞中静坐,神色十分祥睦。他见那丫头从袖口里抓了一把桃花花瓣儿,放去了佛像交叠的手中。   方才还晦暗无光的石佛,嘴角便像是笑了起来,更多添了几分禅意。   凌墨这才好放心,松了手。便见那丫头回身过来,“阿南是看着长卿长大的,好不容易能回来看看他…”   凌墨好似明白几分,目光在那石佛身上扫过,“这佛陀叫阿南?”   “嗯,长卿给他取的,好听么?”   “不错。”   长卿见殿下难得勾起来嘴角,又坐去了那珍珑棋局前看棋。她便与阿南并肩坐着,小声和阿南叨叨起来她的小心事。   “这下好了,贵女们都以为我有殿下的孩子了。那纪家小姐知道了,可不得杀了我?”   “阿南,你说怎么办呢?”   “你若是想明白了,便记得托梦给我…”   她方才摘的桃花儿,袖口里还有一些。正拿了一朵,又放去了阿南肩上。她的肩头却也被人敲了敲,殿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立在她身后,“石头寒凉,不可久坐。该回了…”   长卿叹了声气,与阿南道了别。腰身便被殿下一卷,殿下又用轻功带着她落回了假山脚下。   尚书夫人正带着一干贵女们游园,正撞见太子抱着长卿从假山落下来这一幕。不止是尚书夫人,贵女们也直愣住了半晌,尚书夫人回神过来,便忙领着众人下跪行礼。   长卿本要躲开去殿下身后候着,殿下却捂着她的腰身没让。她便受完了众人这一趟齐齐跪拜之礼…   德玉从众人身后赶来,见得凌墨忙凑了过来,“太子哥哥怎的来了?”   凌墨话中几分责备:“病好了才一半,你便带她四处走?”   德玉忙捂着他袖口求饶,“阿玉知错了,太子哥哥轻罚。阿玉是想着带长卿出来散散心的。”   众人虽是跪着,却也听了个明白,殿下为了个婢子,将公主都给责怪了。公主竟还得求饶…   凌墨却是一声,“今日不早了,东宫的人便先回了。不扰着尚书夫人的雅兴。”凌墨说完,方才松了揽着长卿的手,独自走去了前头。   德玉和长卿默默相视一眼,这才跟了上去。便听得身后一干众人,又齐齐给殿下道了别礼。   尚书府门口,停着太子和公主的两辆马车。长卿本要上公主那辆陪公主说说话的。却被殿下一把抱上了他那辆金顶点翠龙纹的…   马车缓缓往东宫行去。   长卿掀着小帘望着窗外景象,却听殿下在身后道,“你若觉得闷,明日一道与孤去大相国寺。”   长卿侧眸看了看殿下,见他手中盘着串翡翠十八子,正闭目养神,“殿下是去礼佛的,寺庙中男女有别,带着长卿岂不碍事?”她说完扭头回来,又继续望着窗外的西街。街上新开了好几家铺头,卖的北疆回来的羊绒,还有一家小酒家,正有劳工在外打酒喝。   殿下却在身后淡淡道,“相国寺清净灵幽,你正好养病。”   长卿想来,殿下确是好些日子没碰过她了。自从她病了以来,殿下夜里便只是抱着她睡觉…她无意间伸手去摸了摸自己小腹,心中还有几分小庆幸,若不然她都不知去哪里寻避子汤…   她方才微微舒了口气,放在小腹的手背上却忽的传来男人的温热。殿下的手已经覆上来她的,耳垂边也响起那熟悉的鼻息。殿下的声音很低,在她耳边细细问着,“为何不想有孤的孩子,嗯?” 第23章 . 疯魔(3) 殿下眉间不悦一闪而过,“……   长卿听出来了,殿下这是要翻旧账了…她撩着小帘的手正放了下来,要去拿开他的手。马车却忽的一阵颠簸,她身子失了支点,便被殿下顺势勾着躺去了他的腿上。   她差些轻呼出声,身子却被殿下更揽紧了几分。殿下的掌心已经死死捂上了她的小腹,而她方才失衡,双手挂去了他的脖颈上…   长卿只觉小腹上温温热热,久未经□□,身子竟是敏感了起来。眼前殿下凑了过来她面前,寻着她的唇瓣儿轻咬了一口,那只大掌却在她小腹上摩挲着,“你若母凭子贵,便无人再敢在你面前提起安远侯府的旧事。”   这么听起来,长卿还是很动心的…可长卿眨巴了两下眼睛,“殿下,生孩子很疼的…而且,就算长卿有了殿下的骨肉,怕也生不下来…”   殿下眉间不悦一闪而过,“你敢诅咒皇太孙?”   “……”殿下您的皇太孙还不知在哪里吃土…她又忙找了好几个理由:“长卿身子还未好全…”   “殿下还未纳妃,该由得正妃娘娘诞下殿下的嫡长子…”   听到正妃两个字,殿下眼里忽的闪过一丝杀意,长卿便不敢说话了。他的手却越来越紧了,直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长卿有些发抖,她忙闭上眼躲开他的眼神,可眼前却忽的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   她看到自己的小腹高高隆起,可她知道孩子尚未足月,她腹中坠痛难忍…床帷里充斥着血腥味道,嬷嬷拧着帕子给她擦着额角。她却还在记挂着,阿爹阿娘的尸骨在北疆无人安顿。她得去求晋王,让晋王派人去将二老接回来京都。她还得去帮二老寻一块安乐阴宅…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到了枕头上…殿下却不知何时坐来了她床边…殿下的大掌也是如此覆在她的小腹上,在和她的孩儿告别。   “长卿…”   长卿再睁眼的时候,殿下的手紧捂着她的手臂,声音里好像比她还要虚弱,“哪里疼?嗯?”   长卿这才发现,自己背后起了一层细汗,眼里也是湿润的。她小腹好似还在疼…她忙去看了看,那里没有弧度,她也没有小产,不过是极短的一个梦魇罢了…   她往殿下怀里钻了钻,“不疼,长卿只是做了个梦…”   凌墨垂眸见她脸色依然煞白,捧起她的脸蛋,在侧边亲吻了一口。长卿却无意地躲了躲。   马车停在佑心院门前,长卿方才被殿下扶下来了马车。方才在马车里靠着殿下怀里睡了一觉,精神已经好了些了。殿下牵着她入了书房,让她陪他读书。   没多久,苏公公却又捧着个暖炉入来与殿下禀报,“尚书夫人让人送来了这个,说是方才公主落在尚书府的。”   长卿从苏公公手中接过来那暖炉,尚书府来东宫该有好几炷香的功夫,暖炉竟然还是热乎的。看来是出门前,又添了一趟炭。她捂着怀里,暖了暖自己的手,方才回去书桌旁,看殿下写字。   苏公公却没出去,又道,“尚书夫人还说,宋小姐冲撞了殿下,望殿下恕罪。那送暖炉来的小厮还在外头,殿下看还要不要带话回去?”   殿下笔下没停,冷冷一句,“孤没有话与她说。”   苏公公得了殿下的话,这才退了出去。   殿下却将前几日画好的那张梅花图拿了出来,“你来题字。”   “……长卿字丑…”她身子还没好全呢…   殿下袖口却晃出来一定金子,金光灿烂,“写么?”   “写!”长卿忙放下手中暖炉,又捏着袖口给自己磨好了墨,拿起殿下桌上的羊毫来,抬笔动作有模有样,“殿下想让长卿写什么?”   殿下嘴角笑意似有似无:“就写林逋那首咏梅词。”   那首词长卿背得熟,金子真好赚。长卿还是用足了功夫,写好了,方才让殿下来看看。   殿下看着画上的字,似有深意,半晌才道,“很好。”随后又传了苏公公进来,“这幅画拿去装裱,做好了,送去秦王府上。”   “……”长卿忽的想起来,秦王是认得她的字的…到时候秦王看到这幅画,便会发现梅花是殿下画的,字是她题的…她和殿下还真好一个琴瑟和鸣。她还以为殿下今日是什么闲情雅致,然而殿下只想着如何让秦王死心,好将她锁死在他的佑心院里。   想到这里,她好像又觉得肚子疼了…皇太孙她生不出来,殿下还不让她走…见苏公公捧着那宣纸出去了,她便往寝殿里溜。殿下在身后将她喊住了,“去哪儿?”   长卿忙咳嗽了两声,“有…有些不舒服,长卿想去睡觉。”   殿下一脸紧张走了过来,捂着她一双手,“可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不用了。”这段时日她药都吃怕了。“长卿就是乏了…”   殿下又将她一把抱进了寝殿要陪她睡觉。长卿被他捂在怀里只能默默叹气…   次日送走了殿下去上朝,长卿便和朝云拾掇起殿下要用的器物来。殿下要去相国寺中礼佛,回在寺中留宿一晚。朝云说,殿下用惯的东西不离身,出门的话,连被褥都得备着自家的。   长卿一旁磕巴了两下头,“是呀。”用惯了的暖床婢子也不让走…   长卿与朝云打点好了殿下的行装,又收拾了些自己的,方才见到殿下下朝回来。   长卿迎着殿下回寝殿里,换下了朝服,又换好那身青墨色的竹袍。殿下方才吩咐一旁朝云,“长卿身子未好,你也一同去。”   上了马车,殿下坐着他的正位,盘着翡翠十八子看着书。长卿拉着朝云坐在车窗边。   马车行过东街,长卿看到间糖油酥铺子,馋了…她凑去殿下身边,巴拉着殿下衣袖,“殿下,停车买个糖油酥来吃好不好?”   殿下目光在她面上一扫而过,“入寺食斋用戒。不许。”   “……”长卿拧了拧眉头,暗戳戳咽下一口口水。她以前也随阿娘礼佛,只是不能吃荤腥的,糖油酥好似也没什么不可。   朝云一旁笑了笑,将她拉了回去劝着,“殿下礼佛油水都少碰,你别触他的霉头。”   “……”长卿望着窗外的糖酥饼,摸了摸自己可怜的胃。   马车停好在相国寺门前,长卿和朝云伴着下了车,殿下方才从车里行了下来。苏公公在前领路便引着殿下往寺里去。两个小僧来迎,一人留着苏公公旁边候命,另一个匆匆赶回去寺里,与方丈传信去了。   长卿和朝云一道儿,跟着殿下身后走着。方才行到天王殿门前的槐花树下,殿下的脚步却停住了。长卿也跟着停了下来,她虽垂着眸,却扫见对面男人的四爪龙纹绣金靴,心里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便听殿下道,“皇兄也来了。”   长卿这才抬眸看了看,果然是晋王也来了。晋王旁边还跟着个姑娘,那姑娘眉眼实在与别不同,长卿一眼便将人认了出来,原是在东宫住过一阵的那位仙仙姑娘…   仙仙姑娘明明也看到长卿了,却好似全不认得她似的,目光又低垂了下去。   长卿心里正打鼓,仙仙姑娘怎会去了晋王身边的?她正觉着奇怪,却见晋王目光从她面上扫过。她害怕晋王,更怕晋王问起来她与殿下的关系…她忙也垂眸下来,不敢再看了。   却听晋王回了太子的话,“都是陪皇祖母来礼佛,”兄弟两人这才一道绕过天王殿再往里去了。长卿与仙仙平肩跟在两位主子身后,与仙仙相视了一眼,便忽的明白了过来,她就是仙仙姑娘,仙仙姑娘就是她,除了侍奉的主子不一样,她们都是主子手里的一颗棋…   行至禅院门前,殿下方才与晋王分道扬镳。长卿跟着殿下入了方丈禅房。方丈还未来,长卿却听殿下将朝云屏退了下去,方才侧眸问她,“你可认得方才摄政王带来的美人?”   殿下声音听起来几分冷意,长卿为了自己的小命,连连摇了摇头,“长卿不认得…”   殿下嘴角微微翘起,似很是满意:“很好…”说完便接着吩咐,“孤要与方丈一同论经,许你半天假。”   长卿方才便已经脊背发寒,忙对殿下福了一福,便退出去了禅房。   寺院里规矩严,女眷们入夜了不能侍奉男子,要分院而睡,长卿与朝云便事先去了殿下的厢房,打点好了殿下的行装,又给殿下铺好了床榻。两人才一道儿往女眷住处去,便见得太后娘娘的仪仗缓缓从外进来。   朝云忙拉着长卿福在一旁作礼。   太后今日来,并未带太多的人。只一位嬷嬷还有春桃秋芳两位姑姑跟着。内侍大人引路,一行仪仗从朝云和长卿身边行过的时候,太后娘娘正看见了长卿,话语声里慈爱温和,笑着问道,“长卿也来了?正好,哀家今日也没喊她们来作陪,你来与哀家说说话。”   该来的总要来,长卿只觉着,她损了殿下身子那些事情,太后娘娘怕是要与她秋后算账了… 第24章 . 疯魔(4) 她也不知道,殿下算不算是……   朝云对长卿抿了抿唇,低声嘱咐了她一句,“万事小心。”   太后娘娘特地行到她跟前,伸手来让长卿扶她。长卿忙抬手去扶着娘娘的手臂,方随着太后娘娘入了厢房。   这厢房寿和宫里早有人来打点过了,布置得同寿和宫的偏殿没有什么两样。屋子里还点着一味藏香,沁脾养神。   太后娘娘坐去了软塌上,又吩咐厨房做几道斋菜来。嬷嬷和两位姑姑领了太后娘娘的旨意便都退了下去,屋子里便只剩长卿一人侍奉。   长卿觉得太后娘娘该是要问她的罪了,忙要跪下先说些好话。   可太后娘娘却将她扶了起来,“这几日风波我是听了不少,可也不该怪你。倒是悠然平日里在府中该是被宠坏了,害你重病。本该她向你陪不是才对的。”   长卿没回话,这声道歉,她倒是受得起的。她吐过的心头血,上一世她失过的孩子,都该要算到纪悠然头上…   太后娘娘也好似看出来她的小心思,“不过,哀家听闻,你有孕了?”   “……”昨日的话都传到太后这里了。长卿连连摇头,“长卿并未有孕,昨日在尚书府里,殿下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太后娘娘却拍着她的手背,笑着,“有孕是好事,无需这么紧张。”   “长卿,是真的没有。”纪悠然给她的避子香囊带了那么久,她又大病初愈,该如何有孕?太后娘娘面上对她和善,可也是纪悠然的靠山,又怎会希望她真能有孕?长卿心里是清清明明的。“娘娘若不信,可让太医来请脉。自从长卿入病,殿下便没碰过长卿了…”   太后面上笑容一怔,“你这孩子,这么害怕做什么?哀家是墨儿的长辈,自是希望他早日开枝散叶的。你前阵子病着,他心疼,如今得好好养着。”太后说着,外头便已经有人送了斋菜来。   长卿忙去扶着太后移步来了桌旁,她便与娘娘布菜。   用过了午膳,太后继续拉着长卿说话,多是闲话。长卿侍奉了太后先抄了一会儿经书,便有小僧来通传,说是诵经法会就要开始了,方丈请太后过去。   长卿陪着太后娘娘出了门。因得是去法会,太后娘娘更是消减了随行,只带了她和嬷嬷在旁伺候。   娘娘心境看似不错,边行路,边将寺院中的花草都夸赞了一遍。长卿一旁听着,只觉跟着这样的长辈,心境该也能平和一些。她嘴角刚刚浮起笑意,却听娘娘问起来,“京都这几日倒是春意盎然,可北疆的春天来得晚,也不知安远侯和夫人可还安康么?”   长卿心中咯噔了一下,上回她要去秦王府中侍奉的事情被殿下打断,阿爹阿娘特赦的事情,便不了了之了。方才她侍奉在娘娘身旁,便一直想开口问问,只是一直未找到合适的时机。“长卿听人说,北疆的春天得要到四月。眼下该还是很冷的。”   太后拍着她的手背,却亲自将话头戳破了,“安远侯和夫人特赦的事情,哀家是记得的。”   长卿也记得,上回娘娘便想用父母特设,换她另从秦王。娘娘虽对她好,可真要从娘娘那里讨要些什么,长卿便也得准备好代价…“多谢娘娘记挂。”   太后娘娘却笑着将话头一转,“只是这阵子,东宫不甚安宁,哀家便一直在想,长卿你的去处…”   长卿脚步稍稍慢了些,太后娘娘好似在暗示,若她离开东宫,便能换得父母特赦…   可她的去处…安远侯府倒了之后,京都中人都避之不及,她在这里早就没有亲人了…自从入了东宫,她便跟在殿下身边,日日侍奉殿下虽也很是辛苦,可肌肤之亲,同枕而眠…她也不知道,殿下算不算是她的亲人…   太后见她目色迟凝,便也没再问下去,只道,“哀家寿宴还有些时日,长卿你若想好了,让人通传一声,来寻哀家便是。”   长卿知道,娘娘是在给她时间考虑。她忙对太后福身谢过,方才扶着娘娘继续往宝殿中去。   行至大雄宝殿门前,长卿方见得太子和晋王都在候着了,方丈也一同在迎着太后。   凌墨目色从长卿身上扫过,见她面色不好,可法会就要开始,他无暇顾及。只先与太后请了安康,又跟着方丈身后入了大雄宝殿。   长卿与嬷嬷一同立在门外,听着宝殿中一干僧众唱经声传来,古音袅袅,沁人心肺。长卿也跟着缓缓闭上眉眼,听取佛音,心境却怎么也平不下来,眼前飞速地闪过一些景象…   明明是白日里,她却只能看到自己沾满黄土的双手。她跪在地上手刨着个大坑…她很是用力,四周都是雾,她也无暇顾及,身上起了大汗,她却好似没有了知觉。   她余光扫见了那双黑金龙纹的朝靴…晋王一身暗紫蟒袍,背手立在她旁边,冷冷与她交代,“只能找到这些。”晋王说着,指了指一旁两个骨灰瓷坛。   她以为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可是并没有,她急忙跪着过去,紧紧抱着两个瓷坛,“阿爹,阿娘…”   一声钟响,将长卿从记忆深处拉了回来。她猛地惊醒,眼角竟是还挂着泪珠的。她忙抬袖擦了擦眼角,又轻微抽了两声鼻子。方才看到眼前殿下不知何时已经从宝殿里走了出来,正立在她对面。   长卿心里一惊,不知殿下有没有看到她的眼泪。却听殿下道,“随孤出来。”   见殿下背手去了一旁侧殿,长卿忙跟了过去。侧殿里是一尊卧佛像,四下无人,长卿方才与殿下福了一福,“殿下寻我?”   殿下这才回眸过来,“太后方才与你说什么了?”   长卿答道,“太后娘娘问,长卿是否有孕了。长卿自是答了没有。”   殿下抬袖来碰了碰她的脸蛋,仿佛几分不信:“只是这些?”   长卿微微颔首,“其余便是些嘘寒问暖的闲话了。娘娘问起殿下的身子,又关爱了几声长卿的病…”   凌墨方才看她面色不好,才趁着法会间隙出来看看她:“行了。你且不必候着这儿了,回去厢房里休息。”   长卿这才又与他道,“殿下的厢房,长卿和朝云都打点好了。入了夜,寺院中男女院间禁足,长卿今日便不能侍奉殿下就寝了。”   “孤知道。”   听得他答了话,长卿方才福身出去,寻着道儿回去了她和朝云的小厢房。她病刚好,侍奉了大半日,确也有些累了。厢房里不见朝云的人,该是与太后娘娘身边的两位姑姑偷闲去了。   她裹着被褥去床上躺了躺,合上眼,便一觉睡了过去。   她又开始做梦了,梦中情形模模糊糊…她好似去了北疆与阿爹阿娘团聚,又好似回到了上辈子跪在二老坟前哭泣。   梦境的最后,一轮明月高悬在暗蓝色的天幕上,她一身红裙立在红墙金瓦上的小阁里,眼见脚下黑影厮杀,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害怕。   她看到太子的暗卫将晋王团团围住,刀光剑影中,一抹瘦小的身影飞快一闪,两把弯刀便齐齐抹了晋王的脖子。   她很冷静,也很冷漠,她在小阁里欢笑,端起桌上的酒杯,红袖轻舞,杯中烈酒滴滴晶莹往城楼下洒落…   “吱呀”一声,房门好似被人推开了。长卿缓缓睁开眼来,便见是朝云回来了。外头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该已是傍晚了。   朝云手中端着两碗素面,送去一旁桌案上,见长卿还在床上,凑过来探了探她,见她面色还有几分惨白,忙问着,“可又是哪里不舒服了?”   长卿摇着头将自己撑了起来,问着桌上的素面香,她掀开被子起了身,“饿了,快吃饭吧。”   朝云看她笑了笑,也随着她一道儿坐来了桌旁,“殿下方才特地嘱咐,要照看好你的吃食的。”   长卿手中筷子顿了顿,嗦着的面条也停了停,殿下对她好,她只觉得更难了…可不过一晃,她便又一口接一口吃了起来,再怎么样,不能让自己饿着…   吃过了饭,春芳姑姑来了门前,说是寻她们一道儿去取些过夜的炭火。朝云主动领了活儿,让长卿在屋子里好生休养。   朝云刚出去一会儿,长卿便坐不住了,她寻了自己的小斗篷来给自己捂好了,出门去了前寺。大雄宝殿后的罗汉殿里,供奉的都是信徒捐赠的佛像。阿爹为阿娘祈福的那尊该还在殿中。   长卿进来罗汉殿,寻见那尊佛陀,原是摆在正中有香火供奉的,却因得佛脚上刻着安远侯捐赠几个字,如今却被人摆去了角落里,落了一身的灰尘,也无人打理。   长卿跪在小佛像面前,拿出帕子与他擦了擦,她话说得很小声,“菩萨莫怪,长卿今日来与您打扫好了。您得要保佑阿爹阿娘在北疆,健康长寿…”   话没完,罗汉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看了。长卿微微侧眸,扫见那双黑金的靴子,是晋王… 第25章 . 疯魔(5)-入v公告 若长卿真的走了……   长卿没起身,仍是在佛陀面前跪着,双手合十,静静与阿爹阿娘祈福。   晋王合上了罗汉殿的门,在她身后背手而立,“这段时日,你做得很不错。”   长卿知道,纪悠然如今被太子拒之门外,在晋王眼里,她自然是做得很不错的。可太后娘娘要纪家小姐嫁给太子,是想让首辅大人好好扶持太子登基,为殿下增添羽翼。可晋王不想让殿下多添羽翼…   长卿夹持两方势力之间。她原以为晋王会是她的靠山,被他从官妓教坊里接出来的时候,长卿跟在他身后,那人背脊如山,像父亲也像君王。可在她在梦中却看到,数年后他为她寻回来的,只是阿爹和阿娘的尸骨坛…   她终于鼓起来勇气,问晋王道,“长卿依着殿下的吩咐做了,不知我阿爹阿娘的事情,殿下可有什么考虑?”   “你放心,本王会替你打算的。”晋王说着弯腰凑来她面前,直望向她眼里,“这些时日你在他身边,可有什么发现?”   长卿不自觉咬了咬嘴唇。她发现…她发现太子殿下书房中有间暗室,专用来拷打死囚;她发现仙仙姑娘是太子的人,与她一样是颗棋子;她还发现,殿下早就知道她是晋王的人了,却还将她留在身边,用心对待…   长卿摇了摇头,“长卿日日侍奉太子殿下,并未发现什么…”她说着颇有些惭愧,忙垂眸下去,不敢看晋王了。若不是晋王,她如今怕是已经在教坊中,人尽可亲…   可她又有些不甘,“长卿听闻太后寿宴,大赦天下,该是接回我阿爹和阿娘最好的时机了,殿下…”   晋王却直起了身,声音冷冷,“你在教本王做事?”   “长卿不敢…”她是不敢,可她想早日接回阿爹阿娘,又有错么?她握紧了侧身的手掌,她头回发现她原来是恨他的…   晋王暗声道,“纪家女儿还在东宫,你还得想办法,断了她这门心思。”   长卿抿了抿唇,答了话,“殿下的意思,长卿知道了…”   “很好…”晋王说完转身揭开了罗汉殿的门,临行侧眸回来又与长卿道,“若你能有他的骨肉,便是最好。”   长卿看晋王走开,背上一阵阴寒…   她不是木头,她也是有心的。这段时日太子殿下对她好,可她不敢去想和殿下的以后,成为殿下的妻妾,便是成为晋王的棋。若她再有了殿下的骨肉,便是给晋王手上又多添了一个筹码。   她不想再这样了…她与晋王不同,她胸无大志,若她能有所求,只求父母平安回来,哪怕粗茶淡饭,一日三餐能吃饱就好…   她对面前的小佛像叩了三个头。方才端着一旁的油灯,出了罗汉殿去。   明煜一身黑衣正在罗汉殿一侧立着,看得长卿捂着油灯从殿中出来,往女眷们的厢房那边走远了,方才回身过来,对身后的人道,“殿下都听到了,还要姑息着那贱婢?明煜帮你杀了她。”明煜说完,便要去拔腰间双刀。   凌墨漆黑的瞳色在夜色里越发深不见底,却挥袖压住了明煜的刀,“孤的人,只有孤能动。”   **   次日一早,主子们都要去经会。长卿和朝云也早早起身梳洗了,跟去了佛堂外头当值。殿下早就入了佛堂,长卿并未见到他。直到一个多时辰后,经会结束了。长卿方见殿下从佛堂里出来。   殿下只淡淡吩咐她和朝云道,“回东宫。”   长卿福了一福,抬眸看了看殿下。殿下的目光也正扫在她面上,长卿却感觉出来殿下眸子里的寒意,不知自己可又是哪里触了他的霉头。她忙低下头去,便随着朝云一道儿去殿下的厢房收拾行装了。   马车从相国寺里出来,长卿和来时一样,靠着窗边坐着。   她看到街上那间新开的酒肆,又望见街角的羊绒小铺,她都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看的。逢过西街路口的时候,她又扫见了那间垂涎已久的风水小宅,她往车窗外头探了探身子,仔仔细细在将那小宅打量了一番…她终究还是买不起的。   马车到了东街上,她一眼便见了那家糖酥饼的铺头。身后殿下正举着本棋书,对着面前的小棋盘解珍珑棋局…长卿凑了过去捂了捂他的衣角,“殿下,从寺里出来,不用斋戒了。长卿想去买个糖酥饼,行不行呀?”   殿下目光从棋书上挪来她面上,大约是看她笑得谄媚,喉咙里方才淡淡一声,“嗯。”   长卿得了殿下的旨意,便让车夫停了马车。她溜下马车去了那摊位上,袖口里掏出来几个铜板,“老板,来三个糖油酥。”   老板阿叔对长卿勾着眉眼笑了笑,“姑娘,可不巧。今日糖油酥都被小公子买完了。”老板说着,指了指长卿脚边的方向。   长卿这才看到,她旁边立着个小人儿,个头才刚刚过她的膝盖。脸蛋儿又白又嫩,一双眸子乌黑乌黑的,手里竟是捧着十多个糖油酥…长卿望着他怀里那些糖油酥,喉咙里咕咚一声滚了口口水下去。   她弯腰笑着拿着铜板去讨好,“小少爷,这么多的糖油酥你吃不吃得完呀?卖给姐姐几个可好?”   那小人儿却哼了一声,“不卖。”   “……”那一脸冷冰冰的,长卿仿佛看到了马车里坐着的那位,还有这副对她攒得辛辛苦苦的铜板不屑一顾的态度,也不知是不是殿下失散多年的亲儿子?可她好想吃糖油酥,便道,“求求你了小少爷。奴婢在宫中当差,好不容易才出来买一趟吃的。”   那小人儿拧了拧眉头,又动了动嘴角,方才重重叹了一口气,掰出三个糖油酥来递给长卿,“行吧,赏你的。”   没花钱,得了三个糖酥饼,长卿高高兴兴接了过来,拍了拍小大人的虎头,“谢小少爷。”   长卿拿着三个糖酥饼回了马车,先递给朝云一个,又捧着一个送去殿下嘴边,“香不香?”   殿下没回话,长卿见他看着棋盘也没抬眼。撕了一块儿糖油酥下来,直送去他嘴边。殿下抬手挡开了。朝云见状,忙将长卿拉了过来,小声道:“殿下不爱甜食的。”   “……”行吧。长卿扁了扁嘴,却靠着殿下旁边坐着,看起他下棋来。   殿下这才理了她一句,“肯消停了?”   “……”她怎不消停了?她分明是个安安静静的小美人…   可她又看到殿下手中的珍珑棋局,她在侯府陪着阿爹读书的时候,便曾看阿爹解过。阿爹说过,有舍才有得,舍弃一子,方能救得全盘…   长卿心底忽的有些温烫,抬手指了指殿下手边一颗白子,“殿下,弃了这颗棋便能解了。”   凌墨目色一滞,顺着长卿指着的棋子看去,他想了一路的棋,却真被这丫头一语道破了…“孤看长卿的棋艺并非不精,只是不肯用功…”   “……”是阿爹说女儿家家不必精于棋艺的。长卿还未来得及答话,便听殿下又道。“一会儿回到佑心院,陪孤下棋。”   长卿不高兴,下棋可废心肝儿了,殿下可是要憋死她?她忙啃了两口糖油酥,提前补一补自己的小心肝儿。   回了佑心院,殿下果真没放过她,让她陪着下了一下午的棋…长卿实在腰酸背痛,有些昏昏欲睡了,殿下方才带着她出去走走。   眼看就要三月,东宫花园里,一派生机勃勃。她想起江南了,阿娘还在的时候,每隔两年便会带她回江南省亲。江南徐府的外祖母待她好,见她喜欢弹琴,还给她请了老师。若要说起她的去处,便只能是那儿了。   江南…江南有烟雨朦胧,有青山秀水,有四月如梦。可是没有殿下…   殿下背手走着前头,长卿的目光便凝在了他的背影上…殿下有时候严厉又可怕,可殿下与晋王不同,殿下是有心的…   若长卿真的走了,殿下会不会念想她呢?   就算他不会,长卿应该也是会想他一下下的…   回来佑心院,殿下叫了人准备晚膳,与长卿一道儿在偏殿用了食。方又带着长卿回来书房。长卿害怕殿下还让她陪着下棋,忙找着病还没好的借口,回了寝殿躺好了…   她又想起安远侯府了,那日殿下来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将侯府好好看看的。她缓缓合上了眼,迷迷糊糊做起梦来。她好像回去了侯府,月光带着血色挂在暗蓝的天幕上,她先去了阿娘的小院,阿娘正坐在小轩窗里梳妆,阿娘面上被烛火蒙一层柔光,好美啊…   可她方才走近了两步,阿娘便不见了。她几分失落,这才回去了假山小台上找阿南。她与阿南说了这两日在相国寺中的事情,阿南听懂了似的,嘴角浮着笑意…   凌墨寻来寝殿的时候,见那丫头已经在金丝榻上睡熟了。那张小脸侧在竹枕上,鬓角一丝碎发贴在侧脸上,被她吃到了嘴里。凌墨抬手将那丝头发捋了出来,帮她挂去了耳后。又伸着指背摩挲着她的脸蛋,病好了,这小脸上也泛起来柔雾搬的粉色,温软又细滑…   却听得她呢喃梦语,“你…你也想我有殿下的孩子?”   “……”凌墨的手忽的收了回来,眸子里闪过一丝寒意。   长卿缓缓睁眼的时候,寝殿里的烛火,已经只剩下榻前一盏。殿下不知是何时进来的,取了外衫正坐在床边望着她。   长卿拨开被褥撑起来半身,“殿下怎不叫醒长卿伺候梳洗?”   殿下嘴角微微勾着,只道,“朝云伺候过了。”可长卿觉着殿下今日的面色有些阴寒。殿下说完将她扶着躺了回去,又过去吹熄了烛火…   她生病以来,殿下便只是躺在她身侧搂着她睡觉。可今日却是不同了,殿下覆来了她的脖颈上,亲吻了起来…她方才睡梦刚醒,还有些迷迷蒙蒙,这下方才猛地清醒了几分:殿下今日想要她… 第26章 . 疯魔(6) 跑了!   脖颈上的吻如细雨,她有些受不住了,喉咙里轻呼出声,眼前却闪过方才做的那个梦来。阿南的肚子大了一圈儿,它真是托梦来了,阿南也想让她有殿下的孩子…   殿下的手已经不知在哪里了,她好难受,却忽的想起若她要救阿爹和阿娘,便侍奉不了殿下几回了…想到这里,她忽的轻松了几分,身子骨里的紧张也放了下来。殿下想要的,她便也只能给他这些了…   床榻被压着几声闷响,帐子里好像起了一丝小风,长卿有些发了寒,殿下却是滚烫的。她鼓起来勇气伸手去抱了抱殿下,探着他背后滚热的细汗,那热度顺着指尖滑入了她心底,她喉咙里的声响顿时更张扬了一些。   殿下原还温柔着,却忽的将她双手捉去了枕头上。长卿听着他的呼吸渐重,却在她耳旁低语,“想要孤的孩子么?嗯?”   长卿目色怔了一怔,眼前忽的晃过今日送她糖油酥那小人儿的模样,若日后她不在殿下身边了,有个小人儿和她斗斗嘴,好像也是不错的…她咬着下唇,鼻子里轻微的一声,“嗯…”   殿下却忽的停了下来,在她耳边的话语几分阴狠,“除非他死了…”   长卿双瞳霎时空了,殿下在说什么?她怎的好似听不懂了。   借着窗外微弱的灯火,她看到殿下嘴角挂着一抹笑,森森冷冷。她害怕,她想挣开双手去推他,她想爬去床角将自己蜷起来。可不行,殿下力气大极了,她生生疼得不行了,求饶了好几声。殿下却听不见似的直将她彻彻底底要了干净…   长卿累极了,她被殿下卷在被褥里,放在了床榻边上。殿下却久久没躺回来她身边。   这些时日来,都是殿下抱着她睡着的,他还未回来,她便有些不习惯。方才缓缓打开来眼帘,她却见屋子里又亮起了一盏烛火。殿下手中端着一碗药汤,坐来了榻边。   她闻见一股浓烈的药味儿,殿下的脸色却很不好看。她用尽了气力将自己撑了起来,往床榻中躲了躲。   殿下却伸手一把将她的脖子勾回去了他怀里。他动作很大,带着几丝强迫,长卿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就在眼前。她抬眸望着殿下,“长卿病已经好了,怎的还要吃药?”   殿下嘴角一抹冷笑,声音却很是温柔的,“孤说了,除非晋王死了,你才能有孤的孩子。”   殿下早就知道她是晋王的人了,长卿一点也不意外,可她心里忽的空空荡荡的…她以为殿下是她的亲人了,她方才还想有过殿下的孩子。可看来殿下并不想…   母凭子贵,为安远侯府撑腰,不过殿下一时兴起的玩笑话。   肌肤之亲,同枕而眠,不过一场梦幻泡影…   在殿下眼里,她依然是晋王的那颗棋。   长卿垂眸下去,用了几分力气将自己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而后抬手去接了那碗汤药过来。那气味腥臭,与她平日里喝的药味儿不同,颇有几分辣口。   她听听话话,将那药汤一口饮下,方又捧着那药碗从床榻上起了身。她没抬眸看他,绕去殿下面前,对他福了一福,“长卿回侧间了,殿下有什么事,再传长卿。”   她说完,恭恭敬敬退去了门边。殿下并没说什么,她这才转背出了寝殿去…   夜里的风干干冷冷,她身上只一件单薄的襦裙,她却并不想回去侧间儿,外头的冷风正好能让她多清醒一会儿。她在院子里角落里呆了一会儿,身子实在受不住了,方才去小禅房的佛像面前跪了下来。   她双手合十,在佛陀脚下念诵起来佛经,渐渐有些困乏了,于是靠着佛台脚下睡了过去…   长卿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朝云见她醒了,忙来扶她。她看了看四周,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回了小厢房,却听朝云说,“是殿下抱你回来的。你可是和殿下闹脾性了?”   长卿垂眸摇了摇头。朝云见着叹了声气,方端了热粥来,“昨夜里你回来的时候身子都是凉的,快吃点儿热的。”   “多谢朝云。”她开口方才发现喉咙里辣着疼,该是昨日夜里落了寒凉。换做平日里,殿下该会抱她回寝殿的,可殿下今日只将她送回来了小厢房…   吃过了粥,长卿坐在镜子前梳妆起来。脖颈上的红印还未退,她忙拿了些粉膏掩住了。她面色有些青,又给自己涂多了一层胭脂。这才换了身干净的衣衫,从佑心院里出来。   太后娘娘那日说,若想明白了便去找她。长卿觉得,她已经有答案了…   寿和宫的内侍大人领着她入了偏殿,太后娘娘翘着长指甲,正捏着茶碗盖子抿了一口茶。   长卿上前与太后娘娘告了安,方才跪了下来,“长卿在江南,还有一位外祖母。若娘娘能特赦阿爹阿娘回朝,长卿愿意回去江南…”   昨夜一夜北风,吹散了京城云霾,今日风和日丽。   从寿和宫里出来的时候,阳光洒在长卿脸上,很是温暖。春日的泥土香气扑入鼻息,比以往都要清新了几分。   她看到御花园的枯枝上冒出了新芽,绿意盎然;大红宫墙金瓦楞上窄逼的一角天色,碧蓝无暇。可她知道,日后宫墙不作挡,外头的天比这儿的好看。   她不要再做晋王的棋子,也不要再做太子的侍婢。她要做长卿。   **   一连着十余日,殿下政务忙,回佑心院都很迟。长卿干脆告了病,也不去他的书房。朝云多了不少活,长卿知道她辛苦,只好等朝云回了侧间儿,再给她揉揉肩头。   白日里趁着殿下不在,她都会去兰心院里陪陪公主,她亲手绣了个香包与公主做念想。夜里趁着朝云睡着了,长卿往她衣箱里塞了几颗珍珠,是殿下早前赏给她的,还没来得及换成银两。她想着,万一朝云日后有急用,该也能帮上些忙…   这日夜里,殿下却让朝云来传她。虽不知是什么事,可她和太后娘娘约定的日子,也只有三日了…   长卿入来书房的时候,书桌前却空空荡荡的,没有人。还未反应过来,身后的房门便被人一把合上了,她腰身上卷上来一只大掌,直将她逼去了房门上。   她闻见了浓重的酒气儿。殿下鼻梁直贴着她的,一双长眸中似有星火,看得她两颊发烫…“殿下…传长卿何事?”   殿下眉间紧锁着,“孤如今要有事才能传你了?”   长卿忙垂眸下去不敢与他对视,殿下另一只手里,却晃过一卷书册,扬在她眼前。长卿一眼便看到了阮安远三个字,她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忙伸手去拿书册…殿下却又一手扬开,不让她拿到。   殿下那双眉眼直盯着她眼睛里看,“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   “是…是阿爹和阿娘的特赦名册?”长卿声音里几分颤抖,还有三日便是太后娘娘的寿宴了,特设名册确该下来了。   她腰身上的大掌却紧了紧,掐的她直疼…她却不敢呼痛。殿下的手终于放了下来,她忙一把接了那书册过去,一个字一个字读了过去。   果真是太后寿宴的特赦名册,最末已经有了皇帝的御章。第三个名字,便是阿爹的,旁边还有阿娘的…她眼里晶晶莹莹,啪嗒两颗眼泪便直落了下来,直将那名册紧紧捂到了胸口上。   她脸颊上却是忽的一阵温热,那颗泪珠竟是被殿下吻去了…殿下的声音忽的很是温柔,“孤为你跟皇祖母求来的。你该如何报答我,嗯?”   长卿脸上浮出笑容,却又几分生硬…   殿下该真是帮她与太后求情了,可殿下却不知道,阿爹和阿娘的名字,是长卿用自己跟太后换来的。她抬手去捧起殿下的面庞来。这副轮廓早就印在她心里了,她得好好再看看清楚。   她寻着去了他的唇上,那里最是凉薄,还有些酒气。可她顾不得,她勾起来他的脖颈,寻着他唇齿之间吃咬,放肆地尝着他最后的味道…   她被殿下抱回了床榻上,她面上几分娇笑,抬指轻轻拨开殿下的衣襟,触探到了他胸脯上,那里紧实滚烫,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她的亲吻在那里流连,殿下喉咙里嘶哑轻哼…   她指尖紧紧扣着他的臂膀,他练武,那里也很是鼓实,她几分满足。却被他一拥滚去了床帷里,殿下在她耳边轻声道,“今日伺候得不错,有赏。”   她轻笑着,“长卿不要赏赐了,长卿只要殿下…”   **   过了三日,便是太后寿宴。自从特赦名册敲定,长卿便也如同往常一样,侍奉在他身边。只是夜夜同床之后,不改一碗腥臭浓黑的药汤。   好在这样的日子,已经是尽头了。   傍晚的时候,长卿侍奉殿下换上一身新作的深紫竹袍,便听得苏公公在外通传,“殿下,太后娘娘派了车辇来。”   殿下要出门,本要她当值的。她却是咳嗽了起来,早前几日的寒凉还消退,这些日子来,她总偶有发热。   殿下听得来探了探她的额头,“又发热了?”   长卿微微颔首,捂着心口又多咳嗽了几声,惹得他怜悯,她便不用去寿宴了…   殿下一把抱着她去了软塌上,捂着羊绒小毯给她盖好,“你便留在佑心院里养病,朝云随孤去寿宴。”   “好…”长卿说着,再对殿下笑了笑。却听殿下又嘱咐着,“若累了就先睡,今夜不必等孤了。”   “嗯。”她见他转背出了书房,又起身悄悄跟了出去。   佑心院门口果真停着太后娘娘派来的车辇。小车窗里,纪悠然笑靥盈盈,正往外探着,等着殿下。殿下见到纪悠然在车中,却也并未有二话,直背手上了马车。   长卿看着那马车缓缓开走了,方去了侧间儿里,收拾起行囊来。不一会儿,姜嬷嬷来敲了敲门,“娘娘为姑娘准备的马车已经停在东宫侧门外了。”   “好,嬷嬷可否再等我一阵?”   长卿卷着包裹起了身,再去书房里看了看。她去摸了摸殿下的书桌,又在他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想来一会儿殿下该要寻不见她了,便抬笔写了两行字,放去了金丝榻的枕下…   夜里的风有些烈,马车果真停在东宫侧门口。   长卿只见立在车旁候着的车夫,带着斗笠,身形魁梧,手中一把长剑,手背上还有一道蜈蚣似的刀疤…   她正有些生怯了。   姜嬷嬷笑得干练通达,“这是娘娘信得过的护卫,会送你去江南…”   长卿这才对车夫福了一福身,“有劳大人了。” 第27章 . 疯魔(7) 疯了   今夜的寿和宫张灯结彩, 一派喜庆。水榭搭起了戏台,宫外请来京城中最出名的花老板,为太后娘娘演了一出“花好月圆”。   皇子公主,家臣贵女, 纷纷上前拜寿送礼。摄政王早早下旨, 让宫中艺人排演新艺, 寿宴上百花曲, 飞燕舞,众人目色应接不暇…   凌墨在太后侧旁端坐,却总有几分心绪不宁,酒一杯接着一杯落了肚,本想压一压心中不安, 可分毫不起作用。眼前伎子门百般解数讨好,他却无心观赏。   灯火恍惚之间,他倾目看了看身旁的位置,眼前笑靥盈盈,好似是长卿在与他添酒…可不过一晃,却是朝云扶住了他的手臂, “殿下,可是身子不适?可要早些回去?”   他这才看到, 自己端着酒杯的手正发抖…   他是得走了。于是喊了苏吉祥来,备马车回东宫。身侧纪悠然却缓缓起了身,在他案前拜了一拜, “殿下,悠然为太后准备了寿礼,还未献上。殿下可要陪悠然一道儿去,好让娘娘高兴。”   凌墨这才想起, 他还要给皇祖母三分薄面。这才起身与纪悠然一同往太后面前去了。他一向沉静,今日的脚步却有些急。纪悠然在他身旁,却是走得不紧不慢…   纪悠然给太后献上一副白玉雕的般若心经作了寿礼,又道了好些祝寿的好话。凌墨本着最后的耐心听完,方才与太后道他身子不适要回东宫了。   太后应了声,却对纪悠然暗使了个眼色。   凌墨并未察觉什么,回来座前,本带着朝云就要走了。首辅纪伯渊又带着一干门生,来与他敬酒。他周旋片刻,心中那股慌乱莫名又起,可尚书宋迟端着酒杯上来,还要与他喝酒。   宋迟的把柄,明煜已经查得差不离了。凌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直推挡开来宋迟敬到他手边的酒,“宋大人这酒就不必敬了。”说罢挥袖扬长而去。   马车一路行得平,被凌墨催促几声,苏吉祥方才令人加快了几步路。车中他捂着心口,有些发寒。朝云一旁给他顺着后背,“殿下可是寒病发了?要不让苏公公先宣太医去佑心院吧。”   凌墨摆了摆手,“不必。”又问朝云,“长卿这几日…可有什么不同?”   朝云想了想,“朝云只觉她近日心思深沉了些,其余也并未觉着有何不同。殿下怎会如此问?”   凌墨心间一阵急喘,心思深沉,该是因得那几碗避子汤。他咳嗽起来,吩咐道,“让苏吉祥再快…”   马车停在佑心院门前,朝云正要去扶主子,却没来得及。殿下已经跃下了马车,快步赶进了院子里。朝云也跟着有些紧张,该不会是长卿真的出了什么事?   凌墨进来书房,不见人。方才走前他将人抱去了软塌上的,那里空空荡荡,她喜欢的那张小羊绒毯被折得工工整整,摆在一角…   凌墨转身进了寝殿,床榻上被褥叠得整齐…傍晚临行前她还发着热,他以为她会在这里休息…   凌墨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方才那些预感是真的?   不对,还有侧间儿。他冲出寝殿入了那间小屋,可只见床榻上空了一半,原在那里的被褥和枕头,都没了。他一挥袖掀开一旁她的衣箱,同样空空如也。   朝云跟了进来,亦是几分惊讶,“怎么东西都收走了?”   朝云只见殿下脚步不太稳当,忙去扶着他,却听他嘴里碎碎念着,“还有德玉…她该是去寻德玉了。想去兰心院住几日解闷?”   凌墨抬眸看着朝云笑得几分虚弱,“你说是不是?”   朝云不敢答,她从未见过如此的殿下。殿下却一把挣脱开了她,踉踉跄跄去了外头。朝云忙跟着他身后,殿下走得很急,出了佑心院便去了兰心院的方向,她有些跟不上…   苏公公见得殿下这般,忙拉着她回来问了问,“怎么回事儿?”   “长卿不见了…殿下急着找人…”   “苏公公你快去跟去看看吧,殿下方才在马车上便要发寒病了。”   苏吉祥这才忙带着几个内侍,跟去兰心院了。   凌墨先去寻了那间她住过的小厢房,里头隐隐冷冷没有一丝儿生气。又去寻了偏殿正殿,德玉还在太后寿宴没回,除了留着兰心院里守夜的嬷嬷和婢子,再找不到一丝人影。   他心口一缕急气,扶着正殿红门,咳喘起来。苏吉祥忙来扶人,“殿下,奴才已经让他们去找了。殿下莫急坏了身子…”   凌墨缓过一口气来,方才确信几分:她是真的走了。可她傍晚还发着热,还带着病她要去哪里?   他话里几分冷意,对苏吉祥道,“寻不见你也不必来见孤了。”   苏吉祥被吓得一把跪去了地上,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凌墨说完取出身上的狼骨哨,吹了一声哨响,便又往佑心院里赶。   走回来佑心院门前的时候,几个守着佑心院的侍卫已经齐刷刷跪在了地上。   一抹黑色身影一晃,便落在他眼前。明煜拱手一拜,“殿下,传明煜何事?”   凌墨道,“十三司可还有用?孤的东宫里丢了人都无人知道?”   明煜垂着头听着主子训斥,“是明煜大意,请殿下降罪。”却听主子吩咐,“出动十三司所有人去找,京城里翻过来,将人给我寻回来。”   “晋王府、寿和宫、首辅纪家。都跟紧了有什么动向。”   明煜领了命正要走了。却见殿下箭步过去,一把掐住了一个跪着地上的门卫的脖子,殿下声音低沉着,字从齿间磨出,“跪有何用?人呢?”   侍卫只见殿下那一双眼里勾着杀意,“方…方才,我们都是守着佑心院的。是…是姜嬷嬷,说小厨房里煮了羊肉汤,让我们一人去喝一碗…”   “姜嬷嬷。”凌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掌力一紧,咯吱一声。   那侍卫直板板倒在了地上没气儿了。其他几人吓得不轻,忙在地上叩首求饶。   凌墨却侧眸回来看着明煜几分阴狠,“明煜,你知道怎么办了?”   明煜一拜,“知道。”   书房里,灯火点得通明,便越发显得屋子里空空荡荡。那丫头倒是走得干干净净,一点念想都没给他留…   他扶着门边,虚弱着走去那软塌边上,探了探上头的热度。   早春夜里寒凉又湿冷,软榻上也不例外…凉的。   门外来了个内侍,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与他一拜,“殿下,今日避子汤,许太医让奴才送来了…”   避子…他心绪绞着,对自己冷笑。   她连他都不要了,还避子做什么。   **   长卿还是第一回 赶夜路,明明在马车里铺好了自己的被褥和枕头,却怎么也睡不着…   马车从京城里出来,便从官道转去了小道儿。冷风簌簌作响。长卿撩开小帘,车头微弱的灯火,摇摇晃晃,只能照到很近的地方。她看到道旁的矮树丛影子,漆黑黑地一团,阴森可怖,便又忙将小帘放了下来…   她还有些发热,只好将自己拢进了被子里,靠着车边,眼睛便有些撑不住了。可车中颠簸,她睡得不沉,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的闯入一声马的嘶鸣,她身子颠簸了两下,人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马车门忽的被打开了,长卿睁眼便见那车夫立在门前,手中那把长剑已经出鞘,在昏黄的灯火中剑色锋锐一闪,朝她走了过来…   **   佑心院里一夜无眠。   朝云候在书房门口,殿下不让她进去,也不让太医进去。   天色渐渐光亮了,苏公公备了马车在外头,进了书房去请殿下上朝,出来的时候,却无奈摇了摇头。   朝云忙小声问了声,“殿下朝堂也不去么?”   苏公公叹了声气,“嗯。让去告声病…”   朝云目送走了苏公公,又见那十三司的小暗卫从外头回来。小暗卫入了书房,也不知与殿下说了什么,朝云便听得里头瓷碗碎地的声响。那是方才太医开的安神汤,让她送进去给殿下的,殿下看来也没有喝…   等那小暗卫出来了,朝云才推门进去,想要拾掇那些碎瓷片,却见殿下衣角带风从房里出来…   殿下一夜未眠,眼底泛着青色,脸上还浮起来一层淡淡的胡渣。手中却持着剑,眼底里一抹杀意,往外头去了…朝云顾不得那些碎瓷片儿了,忙跟了过去。   苏公公候着门口,见殿下持剑出来,忙随去了后头。“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凌墨顿足,目光斜着在苏吉祥脸上扫过。苏吉祥便什么声响都不敢再有了。   翠竹轩里,纪悠然今日心情大好,正坐在妆台前让贴身嬷嬷梳妆。丫鬟送了漱口的茶水过来,便被她屏退了下去。纪悠然见四下无人了,方才细声问着一旁李嬷嬷,“阿爹那边可有消息了?”   李嬷嬷摇了摇头,“老爷那边还没有消息。”   纪悠然嘴角的笑意顿了一顿,不过一晃,便又笑着拿起一旁的簪子往发髻上插了下去。“午时你再去问问。”   李嬷嬷道,“嬷嬷知道了,小姐。”   外头忽的一阵嘈杂,内侍声音变扭喊了一声“太子殿下”,接着便是一声惨叫。   纪悠然被惊动了,忙出来看了看。她用惯的内侍吴公公满嘴是血,舌头被割了…   纪悠然一声惊叫,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把染着血色的剑,便直架在了她脖子上。对面太子面色惨白,那双长眸里似烧着一把火。   “殿…殿下…为何这般对悠然?”她强撑着情致,对他笑了笑。   凌墨也跟着勾起嘴角,“你不知道?”   纪悠然乖巧着摇了摇头,“悠然不知,殿下请明示。”   “哼,不知。”凌墨长剑一挥,手起刀落。四周纪府下人齐齐跪去了地上,有的求饶,有的哭喊。自家小姐怕是要没命了。   那一瞬,纪悠然也以为自己要没命了,心脏都提到了喉咙眼里,喊都喊不出声来。可是没有,殿下那把长剑落下,斩断的只是她的发髻。空中扬着她的发丝,原梳得工整的流云髻也一头散乱。   她忙一把跪了下去,“悠然做错了什么,殿下要如此对悠然?”女子长发为美,殿下这是毁了她的尊严。   那把剑却又逼来了她脖颈上,“你知道她要走,是不是?”   纪悠然垂着眸,眼珠子却飞快转着,“悠然,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孤说长卿。”凌墨狠狠四个字,嘶哑而出。“你昨日故意拖延,便是不想让孤回东宫。”   “悠然…悠然没有。”   凌墨手中长剑直逼在她脖颈上冒出了血色,“孤没有多少耐心给你。她人在哪儿?”   纪悠然被那把长剑逼得疼,她这才敢抬眸看着他。她的太子殿下,她从小到大心心念念,想要嫁的人,明明应该清风霁月温润如玉,绝不是眼前这样的…可他今日竟然为了一个婢子,要杀她?那便杀了她好了,死在他的剑下也是爽快。   她哼声冷笑了出来。“你想找她呀,殿下?”   凌墨眼中一颤,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说!”   纪悠然笑着抬起头来,看向凌墨眼里,“她死了。”而后声音一沉,狠狠道出:“昨日夜里,纪家的山火卫便将她杀了,埋在了京都城外的乱葬岗里。”   她看到那人双瞳在颤抖,便笑得更张狂了几分,“殿下你去找她呀。”   凌墨的拿着剑的手有些发抖…凝神屏息了片刻,方才一字一句嘶磨出来,“满嘴胡言。”他凑来鸡纪悠然眼前,笑的几分阴冷,“想让孤一剑杀了你?未免也太让你快活了…”   太子话落,纪府众人听得纪悠然一声惨叫。太子的剑没有割破小姐的喉咙,却割了小姐一只耳朵…   纪悠然疼的晕了过去,太子却用剑插着那只耳朵放去李嬷嬷面前。“劳烦嬷嬷帮孤给纪大人带个信儿…”   **   皇家的马车停在京都城外乱葬岗的时候,正是正午时分。遍地的尸首都已经被太阳晒得开始发臭,血腥气味儿却还未散去。   苏吉祥捏着鼻子见凌墨要下来,忙来拦了拦,“殿下,这地界儿血煞重,可别冲撞了殿下。要不还是让明大人先查看清楚吧。”谁知殿下却好似没听见似的,背手下了马车。   凌墨眼见之处都是黑衣人的尸首,手中掌心紧握成拳。她该不会穿黑色的,不会在这些人里…   一旁明煜已经带着一干暗卫,一具具尸首查了过去。很快便回来与他回道,“殿下,死的都是纪家的山火卫。没有女人。”   凌墨的心终于落了定,方问道,“怎么死的?”   “是…”明煜犹豫少许,才道,“都是死在老十三的清风剑下。”   凌墨眉间一蹙,冷笑问着明煜,“看来十三司还未想好到底要站在哪边?”   明煜忙是一拜,“不是殿下的旨意,十三接的该是司礼监的密令。”   “从地上的痕迹看,十三是驾着马车走的,该是带着什么人,明煜这就去查十三的下落。”   凌墨颔首准许,“你另让明英来找孤,孤有事让她去办。”   “是,殿下。”   **   入了夜,佑心院的书房里,却早早熄了灯火。   朝云还在外候着守夜,心想着殿下两日没睡觉了,早些休息也是好事。   屋子里,凌墨却打开了博古架后的暗门,举着烛火往密室里去。密室里灯火昏黄,鞭子抽打的声响一声声传来。   姜嬷嬷被绑在十字支架上,方才已经被打晕过了几回,被人泼了一把冷水这才醒了过来。   凌墨在对面的太师椅前坐了下来,笑着道,“你帮皇祖母做事,可她怎的弃你不顾?”   姜嬷嬷微微抬起脸来,笑得几分从容。凌墨扫了一眼她面上神色,端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方才问起一旁的黑衣女子,“还是不肯说?”   黑衣女子上前回报,“殿下,她吃了哑药。什么都说不了。”   凌墨眉间一蹙,却见姜嬷嬷咧嘴笑了起来,哑巴笑不出声来,只是张开含着血的嘴,龇着牙。他疾步过去,一把拧起她的脖子来,“笑话,姜嬷嬷不是还识字么。”   他说罢松了手,微微侧眸问那黑衣女子,“十三司,该不止这点儿伎俩?”   黑衣女子忙一把跪拜下去,“姜嬷嬷有一私生幼女,明英明日便将人带来。”   凌墨这才笑看着姜嬷嬷,回了明英的话,“很好。”   朝云在书房门前站了一阵子,眼皮便开始打架了。可书房里的灯火不过消失了一刻钟的功夫,便又亮堂了起来。她忙打起来几分精神,便听殿下在里头唤她奉茶。   朝云先去了一旁小柴房提水,方才推了书房的门进去。   殿下端坐在书桌后头,正奋笔写着什么。朝云正去端他手边的白玉茶碗,想着添一趟水便算了。殿下却吩咐,“换一趟新的来。”   朝云这才开口劝着,“殿下已经两日没休息过了,浓茶伤身。太医开了一副安神汤,一直在小厨房里温着,朝云给你端来吧。”   殿下却依旧没有抬眸,拧着眉头写着奏贴,“孤没有时间了。”   朝云听得殿下答非所问,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只好依着吩咐去换浓茶。又退去了门外候着当值…直到过了三更天,殿下才又传她进去。“安神汤端来。”   朝云侍奉殿下喝下了安神汤,殿下方才肯休息了。朝云扶着他回了寝殿,却见殿下神色又几分恍惚。长卿虽是走了,可她以往日日侍奉在寝殿里,殿下怕是会触景生情。   朝云这才道,“若不然,朝云去兰心院里布置一间厢房。这段时日,殿下先住去兰心院吧。”   殿下却一口回绝了。   朝云只见他坐去了榻边,细细探着床榻上的温存。好一会儿,殿下方才开口问她,“她可留着什么东西给你了?”   朝云想了想,“今日一早朝云清理自己衣物的时候才发现的,长卿留了好些珍珠在我的衣箱里,该是怕我哪日急用…”   殿下却是一声冷笑,“担心着你…倒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孤。”   朝云听他笑得几分苍凉,本还想说什么劝劝的。却见殿下忽的跪去了床榻上找起来什么,很是紧张,她忙跟了过去,“殿下要找什么,朝云帮您吧…”   殿下却只是拈起来一根长发,“是长卿的…”   这两日来,朝云还是头回见殿下笑得真心…殿下捂好了那根头发,又去床榻上寻了起来,可不过三根,便再也找不到了。   朝云见他坐着榻边上,将那三根青丝绕着指尖仔细卷好,方才捂着手心里,目光便有些发直了。   朝云又劝了劝,“朝云帮殿下放好,殿下明日起了,还能仔细看看。”她伸手要去接过那几根头发来,手却被殿下一掌挡开了,“滚。”   朝云知道殿下只是念着长卿,生气不是对她。忙往后退了退,却见殿下又将玉枕紧紧锁在了怀里。   凌墨这才看到那玉枕下,竟是有一张宣纸…四折摆着,工整放在床榻上。他拿来打开,里头是那丫头的字迹,习承安远侯,三分似羲之,七分似赵佶,骨节分明,张扬有力。   他眼底有些氤氲,这丫头毕竟还是念着他的,给他留了份念想…他两指捏了捏眼头,逼出里头的混热的液体,方才心念出来上头那六个大字。“弃一子,破珍珑。”   他目光瞬间空了,拿着那宣纸的手也顿在半空…   心口气急,嘴里涌上一口腥热。   朝云方退去一旁,便见殿下猛地咳喘起来。她忙又回来床榻旁侍奉,“殿下可是寒病发了?让苏公公去请太医吧?”话刚落,腥热的血液从殿下口中喷洒出来,腥红落满了素色的床帷…   佑心院又是整夜未眠。   许太医来开了药方也不敢走,在寝殿里候着照料。消息惊动了寿和宫,太后也来了寝殿,探着病便是一整夜。后宫中阶位稍高的兰贵妃和静贵妃,也都在佑心院里候着,照料着太后和太子。   晋王和秦王立在佑心院门外,一同等着消息。太子乃是一国之根本,若身体生了什么变故,朝堂之上便得要早做打算。   天将将光亮,德玉便寻了过来。见得太后还在榻旁守着,德玉忙去劝了劝,“皇祖母身子也不好,还是先回寿和宫休息吧。德玉在这陪着太子哥哥。”   太后面色踌躇,又被德玉劝了几回,方才起身回了寿和宫。   德玉这才坐来榻旁,探了探太子哥哥的额头,好似还在发着热。朝云说他昨日夜里咳了血。皇后走后,她和哥哥虽是嫡出,可在后宫中并无其他依靠,太子哥哥便是她的依靠。可如今,太子哥哥也病重了。   德玉擦着他的额角,目光却落在他的两鬓上。那日太后寿宴上,她的太子哥哥还是一头青丝,今日再看,鬓角上却已经生了花发。德玉轻轻抚摸着那处的白发,方又问了问朝云,“长卿这么一走,可知道太子哥哥会撑不下去?可有她的消息了?”   朝云垂着眸,摇了摇头。方从袖口里,掏出来一块折好的方巾送去德玉面前。“昨日殿下从床榻里找来的。殿下昏迷前,让朝云好生存着的。”   德玉接了那方巾过来,打开来见得里头单单薄薄的几根青丝。这才从身上将长卿绣给她那个香包取了下来。将那头发塞去了香包里,而后从被子里寻着凌墨的手来,放入了他掌心。“长卿该是想着你的,太子哥哥…你快好起来。”   **   凌墨这一觉下去睡得很沉。   梦中他回去了小时候,随着祖父高祖皇帝征战瓦剌。他个头还不高,祖父专给他挑的白鬃小红马。他也上不了战场,可却拉着弓一箭射断了敌军的军旗。   祖父与他说,“墨儿,大周的江山,日后便由你守护。”   他怕做不到,所以他很努力。努力习武,努力读书,努力超过他的皇长兄。祖父去后,父皇卧病在床数载。皇长兄把持朝政,将重要臣子都换成了他的人。他这个太子徒有其名,包括自己的婚事也无法自主…   他自幼便知道自己要娶首辅家的女儿。皇子鉴读书,虽有世子公爵伴读,首辅大人便常常带着小女儿来学堂。   他知道纪悠然温柔可人,知道她一心想要嫁给自己,可祖父留给他的十三司,也与他来报过,纪家庶妹因与纪悠然争过一副玉珠,被山火卫推下了寒水。他不会喜欢她。   那些梦境渐渐开始变得虚无,全是他未曾经历过的场景,可却越来越真实了起来…   他看到长卿怀着他的孩子,已经有孕五月却被纪悠然生生害得小产。他看到她了无生气躺在病榻上,因得失亲失子之痛,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他看到自己战死在京都城墙之上,又看到司礼监那帮宦贼为了扶持秦王称帝,推着他的棺椁,赐死长卿给他陪葬…   他在梦中只剩一丝游魂,嘶吼得声嘶力竭…却无人听见。   他再醒来的时候,天色是漆黑的,寝殿窗外正下着大雨。一旁德玉还候着他旁边守夜,窗外一声惊雷,直将德玉惊醒了过来。   德玉只见床榻上的人睁了眼,忙用手帕与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太子哥哥,你醒了?你都睡了整整三日了…”   “太医可来过了?”他喉咙里沙哑着,提醒着他还病着。   德玉答道,“许太医候在书房里呢,太子哥哥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侧脸过来,静静望着德玉,“药呢?孤要好起来。”   **   大雨下了整夜,黎明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   佑心院里的泥土起了清香,十分怡人。槐树上停了两只新雀,正叫得欢喜。   苏吉祥匆匆从外头回来,听闻殿下今日起了身,他手里捧着那副刚装裱好的梅花图,这该是长卿与殿下的念想,殿下看了该会高兴。还好那工匠耽误了些工期,才没来得及送去秦王府上。   朝云正伺候完殿下汤药,从书房里出来。见得苏公公福了一福身,方去了小厨房打点杯盘了。   苏吉祥入来书房,见殿下正端坐在书桌前写字。忙作了礼,“殿下,上回那副梅花图,还未来得及送去秦王府中,殿下看看,要不要留着?”   凌墨手中的笔顿了一顿,方道,“你呈上来,给孤看看。”   苏吉祥送着那书画到殿下面前,殿下却没看画。苏吉祥觉得殿下看他目光有些不对,这才敢抬眸看了一眼殿下。这一眼,他看得一惊。殿下两鬓的发色,已经全白了…   “殿…殿下,可是这几日太过操劳?奴才帮您请许太医来看看。”   “不必了。”凌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苏吉祥,这些年,是孤待你好,还是你义父苏瑞年待你好?”   苏吉祥心中一惊,忙后退几步,跪去了地上,“奴才自从侍奉殿下,便就是殿下的人了。义父对奴才也是恩重如山…”苏吉祥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的闪过一道剑光…两眼一直,嘴里只剩最后两字,“殿、下…”   凌墨剑已回了鞘,拧着苏吉祥的衣领,凑去他的耳边,“话说得再好听,你还是司礼监的人。”   朝云端着参茶从外头进来的时候,正见苏吉祥的身影倒了下去,地上全是血,殿下手上也是。她看到殿下嘴角勾着一抹冷笑,血滴溅落在殿下苍白的皮肤上,诡秘之极…   她手中参茶没端稳,落到地上碎了一地。她脚步不稳,刚退出去了书房,便一把倒摔在了地上。殿下手中持着剑,走来她面前。朝云直仰视着面前的男人,他却只是轻扫了她一眼。   “害怕么?”   朝云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失了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却本能地对殿下摇了摇头。三日来殿下卧病在床,再醒来的时候,两鬓生满了白发。朝云心疼殿下…殿下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   殿下抿了抿嘴角笑着,似很是满意:“那就好。”   外头却又有人来报,“殿下,纪家大夫人已经在东宫门前跪了整整两日了。殿下可要见人?”   凌墨手中还沾着血的剑直挑去了来人喉咙前,“孤为何要见一个贱妇?”   那内侍便被吓得直滚去了地上,又忙爬起来叩首,“奴才知道了,奴才这便去回话…”   书房里,明英正让人收拾了苏吉祥的尸首拖出去了外头。见凌墨回来,忙上前与凌墨报来了这几日探听得的消息。   “十三是接了司礼监的密令,带着个女子去了江南。”   “阮姑娘母亲的外家,也是在江南。”   “司礼监…”凌墨轻笑道,“再去查,这些时日苏瑞年和寿和宫可有什么关系。另外,多派些人手去江南寻人。”   **   入了夜,雨又下大了,不时一抹闪电划破天际。   亥时刚过,尚书府里已经不甚有人走动。   宋迟一手撑着伞,一手挑着灯笼,从书房里出来,亲自将刚刚在他书房中议事的贵客往外送。   宋迟边行,边又给旁边的纪伯渊挡着路旁伸出来的新枝。“纪大人,您小心。”   纪伯渊身边跟着自家亲信,帮他打着伞,他背手走在一侧又对宋迟道,“太子的病情的消息,你可真有把握?”   宋迟一旁笑得谄媚,“纪大人放心。昨日鄙人亲自去了趟太医院,寻了汪太医和邓太医来问,都说太子殿下呕血不止,脉象微薄,这一病该就是起不来了…”   纪伯渊脸上勉强浮出笑容,“他毁了我的悠然,是报应。”   “明日与晋王在丰乐楼中秘会,你不可带多了人。最好,独你一个。”   宋迟连忙点头称是。   二人方才走到尚书府门前,却忽听得一阵脚步嘈杂。数十油火把从两旁高墙上落下,黑衣人脚步紧凑,直将两人团团围住…   宋迟忙将纪伯渊护在身旁,又高声喊人来保护。却见尚书府大门被人一脚踢开,一行黑衣人举着火把,引着一袭黑羽斗篷走来他眼前。   宋迟认出了来人,却不大敢相信,太子竟是变成了这幅模样。他揉了揉眼睛,确认真是没错了,忙一把跪了下去,“太…太子殿下。万…万福金安。”   太子却未说话。宋迟听得一声狼骨哨响,身后便响起刀剑杀戮之声,府中人声哭喊,全是死前的惨叫。宋迟知道大祸临头,连连爬去那人脚下。“殿、殿下,为何啊?”   凌墨弯腰下来,一双长眸直直看入宋迟眼里:“两年前铸币营私的案子,宋大人铸金为竹,中饱私囊,勾结首辅,嫁祸到安远侯身上。害了人,还坐上了人家的位置。宋大人可是全都忘记了?”   宋迟生生被吓得跌落去了地上,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以为那事情已经瞒天过海,不想太子殿下全都知道了?还未来得及狡辩,便见太子抬手一挥。两个黑羽侍卫便直来将他架了出去…   纪伯渊也未被放过…   雨越下越大,凌墨立在雨中,静静看着十三司的黑羽暗卫,将宋家人赶尽杀绝,血水流到他脚边,他心头敞着的伤口,方才能觉得好受一些…他沉寂多年,韬光养晦,现如今高祖皇帝留给他的十三司,终于派上了用场。   明英来报,“殿下,除了宋迟,都杀了。”   “很好。”他嘴角咧出一道笑痕,转背正要走了。却忽的想起来一个地方…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院子里弥散不去的血腥味道,让他有些兴奋。   他记得那日是艳阳天。长卿在前头牵着他的手,回眸对他露出一对笑靥…他抱着她跃上了假山。   他耳旁好像还有她的声音,“阿南是看着长卿长大的,好不容易能回来看看他…”   他不自觉的勾着嘴角笑了笑。走去那个小山洞面前,抬手拨开了那些枯枝。阿南依然静静坐在里面,手中桃花花瓣儿已经枯萎成泥…他记得那日她小声和阿南说了些什么。于是他也凑去阿南面前,细声问道,“她该还是平安的,对不对?”   借着外头的火光,他看到阿南嘴角浮着一抹笑意。   他也淡淡抿了抿唇:“那就好…”   话刚落下,他却听得一旁有人在哭。嘤嘤切切是个女子,他动了心念,是他的长卿?他持着手中剑寻了过去,拨开那草丛,却又失望了回来。   宋冰玉窝着草丛里,浑身都湿透了,正发着抖。借着火光,宋冰玉将眼前的人认了出来,“殿…殿下。”   “你来了就好了,那些匪徒见人就杀。殿下救救我吧,也救救我阿爹和阿娘!”   凌墨冷笑了声,大掌拧着她的肩头将人提了起来。   “孤带你回东宫,可好?”   宋冰玉哭着又笑了,“我得救了。阿娘,阿娘冰玉活下来了!”   十三司留在宋家善后,凌墨却带着宋冰玉回了东宫,又寻着翠竹轩里去了。   自从那日纪悠然被凌墨割了耳朵,翠竹轩里伺候着的纪家人,也被十三司处理了干净。   下过一场雨的翠竹轩,一派死寂。只偶尔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凌墨持着宋冰玉的手臂,推开了寝殿的门。   一股腥臭味道传来,呛得宋冰玉一阵咳嗽。她见殿下走去桌旁,用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屋子里光亮了起来,她这才猛地看到地上躺着个女人。   那女人听得声响,手脚动了动,缓缓撑起来半身。先前光彩如玉的首辅大小姐,如今满脸都是窟窿,朝她看了过来。宋冰玉这才察觉不对,吓得直往门外退了出去。“殿、殿下,你放过冰玉吧…”   话没完,殿下却又一把将她拎进来了屋子。她看到一旁的竹篓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翻了,黑乎乎的血蛭正往纪大小姐腿上爬了过去。宋冰玉的双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吓得瘫软在地上成了一团泥。   凌墨却冷冷道,“你不是很想做孤的侧妃么?那你便在此好生伺候正妃姐姐。”   他说罢缓缓退出门外,抬袖一把合上了房门,转身而去。 第28章 . 疯魔(8) 殿下要来了。   连日来雨下得没停。明明已经烟花三月, 天儿却还湿冷着。   长卿将将在床榻上醒来,眼前的屋子是间工整干净的小厢房,和她在宫中住的小侧间儿差不多大。她动了动身子,身上还有些酸疼。自那日从京城出来, 那车夫便带着她没日没夜地赶路。   一路上, 她还有些发热, 直到昨日傍晚入了扬州城, 车夫方才找了间客栈,给她请了大夫,停下来修整。   几日来都在马车中过夜,长卿没怎么睡好,昨夜喝下大夫开的汤药, 一觉睡下去醒来便已是晌午。   长卿从床榻上爬了起来,便见得那车夫推门进来了。长卿忙用小被子捂着胸前,她还没穿外衣呢,一个大男人就这么闯进她的房间…   那车夫扫了她一眼,目光忙挪向别处,又将手中汤药放在小案上。“吃了药, 上街找些吃的。”   长卿答着,“好。那有劳大人去外头等我。”   那车夫便转身出去了。   长卿这才下了床, 寻着自己的衣物穿好了。那碗药汤还冒着热气,昨日夜里喝着她便觉着苦,可总是为了病好。她没多想, 喝完了药,便出去了门口。   车夫果真还等在门口的,见她出来,兀自走去前头领路。长卿望着他的背影, 九尺有余,颀长清冷,一手还持着把轻剑,这么看过去,颇有几分风度。只是人不爱说话,一路上都冰冰冷冷的。   车夫走上了街头,却忽的停下来等了等她,开口道,“去了酒楼,不要再叫我大人。”   “嗯。”长卿望着他怔怔答了声。“那,长卿叫大人什么?”   “在下明镜。”   “……”长卿又将他再打量了一番,眉目明明是俊朗的,可却因面上蓄着胡须,多了几分沧桑。“那,长卿叫你明叔吧?”   “……”   长卿见那人面色被噎住了似的,忙又改了口,“大人不喜欢?”   “算了,你也不算太老,叫你明大哥可好?”   明镜年不过二十有五,听这丫头这么叫,方才松了口。“行。”   长卿被他领着,来了间装潢还不错的酒楼。明镜叫了好几样小菜,长卿边听着菜名便觉得饿。这几日来都在马车上吃干粮,好不容易能吃到炒菜了和肉了。   明镜不说话,长卿觉着闷。干脆开口打探打探,“明大哥你平日里,都是给太后娘娘办差的?”   明镜目色一横,长卿便又不敢再问了。   等小二上了酒菜,长卿才与他添了一杯酒,“长卿还没谢过明大哥那天救我。”那日在乱葬岗,长卿亲眼见他杀人。那些黑衣人从山坡上冲下来,对她刀剑相向,都是来要她的命的。   明镜将她锁在了马车里,外头刀声剑鸣,马车里的她却没被伤到分毫。等刀剑的声响停了,她闻着那股血腥气儿趴着车沿上吐了好一会儿,眼前泥地上横七竖八都是黑衣暗卫…   眼下,明镜接过她递过去的酒杯,淡淡两个字,“客气。”说罢一饮而尽了。   谢过了恩,长卿便才顾起自己来。桌上的上了只烤鸡,不要太香了。一旁的松子鱼看着也焦嫩酥脆。她拿起来筷子,先给明镜夹了个鸡腿儿,这才又给自己掰了个鸡翅来。   正吃得香,却听得旁边一桌的客人们说话。   “看到皇榜了么?尚书宋迟被太子殿下抄了家。”   长卿心中咯噔一下,殿下抄了宋尚书的家?   “听闻太子一场大病之后,性子变得暴戾阴冷。这回宋尚书的案子便是先斩后奏,屠了宋家满门…”   长卿送到嘴边的鸡肉顿时有些不香了…殿下生病了…还杀了那么多人。她目光有些怔怔,可很快又回过神来,她都已经逃了出来,殿下变成什么样,日后也与她没有关系了…   想到这里,她拿起来了筷子,塞了几块肉下肚。   从酒楼里出来,长卿本以为明镜要带她回客栈的。明镜却带着她往城楼皇榜处去。长卿不想记挂着那皇榜,趁着明镜过去观望的功夫,寻见了一家糖油酥小摊,掏出来几个铜板儿,问老板要了两个糖油酥。   刚从老板手里接过来热乎乎的糖油酥饼,她手腕上便是一紧,她被生生掐得疼。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嘴也被人一把捂住了。   眼前明镜的身影还在不远处看着皇榜,没有任何察觉,她想喊他求救,却已经发不了声。她被人生生拖入一条深巷,这才看清楚掳走她的人…竟是太子殿下身边常带着的那个小暗卫!   明煜狠狠在她耳边道,“整个十三司都被你拖累了,跟我回去见殿下!”   长卿连连摇头,可她嘴还被明煜捂着,一点儿声响都发不出来。她挣扎了几下,那小大人的力气太大了,她竟然也拧不过。   她刚生了几分绝望,捂着她嘴的手却一把被人挡了开来。   明镜来了,和那小大人扭打在了一处。明镜今日出门没带那把长剑,那小大人却早使出了腰间双刀。明镜步步退让,小大人步步紧逼。   直到被逼退去了巷子尽头,明镜手中忽的喷出一把白烟,直落在小大人鼻息前。那小大人顿时双眼失了神,晕过去之前,恨恨只对明镜道,“你敢对我用软骨散?”   长卿从地上摸爬着起来,便被明镜一把提拎了起来,翻过几处围墙,从窗户回了客栈的房间…   次日一早,马车从客栈里出来,缓缓驶出了扬州城,往杭州去。   长卿窝着马车一角,将自己安置着。另外一角,是被五花大绑的明煜…   也不知明镜给他喂了什么,昨天还生龙活虎的小大人儿,今天便成了一滩烂泥。长卿看着他还挺可怜的,便往他身边挪了挪。   她对小大人道,“其实我见过你好几回了,听着殿下好像叫你明煜?”   小大人好像不想理她,目光直看去了车门的方向。   长卿又说:“……外头那位太闷了,我才找你来说说话的。”   小大人儿好似有了些兴趣,“那就是个木头。”   “!”长卿好像摸到了一些和他聊天的门路,“就是,像只呆鹅。”   小大人竟是看了长卿一眼,“那你还跟他跑了?殿下为了寻你将京城都翻遍了。”   “……他还寻我做什么?长卿就想图个清闲,在他身边当差太累…”   明煜嗤了一声,“你倒是清闲了,整个十三司因你受累。”   长卿连连乖巧,去给小大人儿捏了捏肩头,“辛苦大人了。大人正好在外当值,便当放个假,让自己轻松轻松。长卿的事情,你就别急着回去跟殿下说了…”   明煜却冷冷三个字:“想得美!”   长卿见没得聊,便又挪回去自己的位置,乖乖坐好了。   等得马车停了,明镜往车里送了干粮进来。明煜却死活不肯吃,“拿软骨散喂我,你对得起十三司么?”   明镜板着脸没答话,却将另一份干净的干粮送去了长卿手上。长卿当着明煜的面儿吃得欢欢喜喜,明煜好不容易求了饶,“给我一口。”   长卿却摇了摇头,“想得美!”   过了扬州府,马车便行在了官道上,很是平稳。长卿精神好了些,车里还多了个软骨头跟她逗逗趣儿。明镜一路带着些她需要用的药材,每日夜里修整的时候,便给长卿煮来药汤。江南天气也渐渐暖和,长卿的病也好得差不离。   数日后,马车进了杭州府。   长卿从小车窗里往外探着,街道上人来人往,比起京都西街,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儿时来外祖母家住过好些时日,跟着舅母每逢初一十五都会上街买些用度。今日再回来,她只觉得杭州城颇有些亲切。   明镜顺着大道儿,转去了城北小径,在徐府门前停了下来。   徐府是江南大户,长卿的外祖母是望族之后,持家教子有方,生养三个舅父,两个为官,一个经商,在杭州城里都是有头有脸的。   可到了门前,长卿却不敢进去了。   一路走来,她和明煜斗嘴,总听他提起十三司。便也摸索出来了个大概。别看明煜小小年纪,却领着十三司百千余号人,帮殿下办事儿。殿下真要让人去查,要知道她在江南有个外祖母,怕也是轻而易举的。她若待在了徐家认了外祖母,便当真就是等着殿下来瓮中捉鳖了。   明镜在外头敲了敲车门,“到了。”   长卿这才推开了来车门,叹气道,“不去了,我还是自己找个地方住下吧。”   明镜也没说什么,正驾着马车要走。长卿却从小门里远远望见一个身影。那身影年岁和明煜差不多大,她眼底顿时氤氲。两年前安远侯府出事儿的时候,她亲亲的幼弟正寄养在江南徐府,躲过一劫…自此安远侯府分崩离析,至亲之人天各一方。   明镜一旁看得她神色,便也没急着走。只等那小大人儿跟着小厮入了府邸大门,再看不见身影了,方才问了声,“杭州城你可熟悉?去哪儿?”   长卿这才抬袖擦了擦眼角,“往西湖边上去吧…”她记得,西湖边上有一串水榭小宅,儿时的时候,便觉着住起来该别有一番风趣的。现如今,她身上还有些银两,杭州房子不比京城便宜,可租起来该是不费劲儿的。   明镜将马车门合好,方才驾着马车依着长卿说的地方去。   长卿眼见着离开徐府越来越远,便也干脆先断了幼弟的念想。等殿下大婚完,阿爹阿娘该就能回到京城了,那时她再去将二老接来杭州,便能和幼弟一家团圆。   这么想着,她勾了勾嘴角,方才继续看着车窗外的杭州城。   西湖边上连着几家酒肆,灯笼红火,碉楼玉栋,各有各的风味。明镜行路多日,今日夜里该能歇脚,便将马车停在了一家酒肆前,与长卿交代了声,打酒去了。   不过一会儿,明镜打好了酒从里头出来,歪歪斜斜坐上马车,正赶着马行了两步路,隔壁酒家里忽的撞出一个人,踉踉跄跄直往马车上摔了过来。明镜忙勒紧了缰绳,猛地将马车停了下来。   那人却已经摔坐在了地上。   酒肆里的客人们听得动静,纷纷探头出来看。   “诶,那不是云鹤么?”   “该是又没酒钱了,找冤大头呢。”   长卿在马车中正是一阵颠簸的,听得外头嘈杂,这才拉开车门一道儿小缝,往外头看了看。明镜正下了马车,要掺着地上的人起来。那人却捂着自己一条腿,“哎哟”一声。   四周的路人吵吵嚷嚷,又有人捂着嘴偷笑,好似有什么不知道的秘密似的。   长卿却见地上那人,远山眉,星辰眸,绛红唇,明明是个美男子,却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长卿认了出来,“云先生?”   地上那人听得长卿的声音,忙收起来几分惨状,仔细瞧了瞧车里的姑娘,却一时间没想起来似的。   长卿下了马车来,帮着明镜将人扶了起来,“先生不记得我了?几年前先生曾去过徐府上教我和表姐们弹琴。”   云鹤面上一阵欣喜,“哦,是徐府上的表小姐!”   长卿笑着对人福了一福,“方才可是撞到先生了?”   云鹤笑了笑,拍了拍腿,“这可不是撞到了,怕是得要点儿医药费…”   长卿正去掏银子,却被明镜拉了拉,“撞着哪儿了?我看看。”   “这儿!”云鹤抬脚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摸了一把后腰,“老骨头了,这儿也不大牢靠。”说完,又嘿嘿笑了两声。   明镜都看出来了,这人是在讹钱。   长卿却道:“先生今日酒钱多少,长卿帮你给了吧。”她记得当年的云鹤,有谪仙之名,是杭州第一琴师,所以才会被外祖母选中入徐府来给她和表姐们当老师的。她念着师恩,便也不计较那么多了。   云鹤醉醺醺地伸出两根手指头:“二、二两银子。”   长卿这才从钱袋里掏出二两纹银给了明镜。明镜见得是她的故人,便也没再说什么,进了酒肆帮云鹤付了酒钱。   明镜从酒肆出来的时候,却见长卿已经回去车上了,方才那醉汉也不见了。这才坐上马车继续行路。长卿却在车里与他道,“小路出去沿着湖边再往西,有颗大柳树。柳树下有间小宅。”   明镜依着她说的,将马车停在了柳树下。只见小宅门楣上“青莲居”三个大字。明镜这才下了马车,揭开车门,对里头的人道“到了。”   话没完,明镜便生生愣在了原地,马车里除了长卿和明煜,还有方才那醉汉…那人正靠着马车车窗上,昏睡不醒。   长卿见他一脸愣愣,忙解释道,“云先生曾是我老师,明大哥你就帮帮忙吧!方才他醉倒在街头了,我也不能不管他。”   “……”明镜几分无奈。角落里的明煜也早醒了,嗤了一声,“麻烦!”   明镜将云鹤搬去了屋子里。   长卿却趁机将青莲居好好打量了一通,靠着西湖的水榭小宅,四四方方,三间小屋,一间正堂,中间的天井明堂宽敞。靠里还有一间琴房,该是云鹤平日里用来练琴的。   长卿思来想去,她自己也是很穷的啊!所以那二两文银不能白给,就当是三个月的租金吧,反正,方才送先生回来,也没见得先生家中有其他人。   趁着太阳还没落山,长卿将自己的行礼搬进了靠南边儿的厢房。她怕冷,得多晒晒太阳。然后她便去了厨房,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做来吃。   云鹤一觉睡醒从房里出来的时候,便闻见一阵饭菜香气。他方才盘算着,人家表小姐该是一时好心,将他扔回来青莲居,他也正好省了脚程。   可眼前,表小姐在他家中做好了饭菜,正和刚刚那车夫一起吃饭。看到他起身了,还对他招了招手,“云先生,来吃晚饭。”   “……”等等,这表小姐可是要赖在他这青莲居不走了不成?云鹤走去桌前坐下,毕竟人家刚给自己付了酒钱,他得客客气气的,“表小姐,您这是?”   长卿花了银子,理直气壮:“我和我家侍卫已经决定了,在青莲居借住三个月。”   “……云鹤向来习惯了独来独往。”   长卿笑着给他夹了一口菜,“住三个月,方才的酒钱就不用先生还了。”   “……”他还以为方才占了二两银子的便宜呢,“表小姐,我这青莲居地界儿不大,可也算是西湖边上的豪宅了。您住客栈,也不是这个价儿吧?”   长卿又给他夹了一口菜,眨巴了两下眼睛,可怜巴巴道,“长卿可以帮先生做饭洗衣…”   云鹤顿时愣了愣,怎还用上美人计了?可看这姑娘这般开口求他,他又下不了狠心拒绝,“那…那也行吧…”每天还能混口热饭吃。   颠簸了大半个月,长卿总算是找到了地方安定了下来。一连着三日,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她渺小的人生好像找到了新的方向。在东宫的时候,常常从早到晚都侍奉着殿下,还总得担心有没有饭吃,会不会被主子罚。如今她竟然过上了白日里晒晒太阳,夜里看看星星的幸福生活。   只是在青莲居住着不过几日,四周邻里便起了些闲话。   这日晌午,长卿正拎着条新鲜猪肉从外头回来,打算给云鹤和明镜张罗午饭的,却被刘阿婆拉去了墙角。   “姑娘,你这住来了青莲居,云鹤先生可给了你什么名分了?”   长卿一听这话,便知道她们暗地里说话更不好听,只好将话也说明白些,“阿婆,云先生是我叔叔,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长卿记得她在徐府中学琴的时候,是十岁。那时候的云鹤先生二十有三。叫他一声叔叔也不为过。   “诶呦,那就好。”刘阿婆乐呵起来,“我还有几家的姑娘给云先生相看的呢。早两年他夫人去了,便就日日里喝酒取乐,再不娶个媳妇儿好好儿管管,他这一门好手艺可都要荒废了…”   “……”长卿这才听明白过来,她那位酒鬼老师虽是鳏居着,却还是颇为抢手的。   长卿回来青莲居里做了午饭,下午刘家阿婆便带了个李家小姐来相看。云鹤却是边相看着边吃着酒,生生将人给吓跑了。落得刘家阿婆没个好脸色。   入了夜,下了小雨。江南春雨连绵,泥土中几分新意。   长卿技养,寻去了云鹤的水榭小琴房,墙上取了一架伏羲琴下来,应着窗外雨帘,轻弹起来一曲《山雨》来。   琴声映入雨声之中,长卿心境也忽觉宽阔。一曲弹完,身后竟是响起几声掌声。长卿回眸一看,酒鬼老师手里还拎着个酒壶,又灌了自己两口,“好听。”   长卿也并未起身,直撑着腮,回头望着云鹤,“这曲子还是老师教的。老师是在夸自己,还是夸我?”   云鹤没答话,踉踉跄跄走去一旁柜子里,取了另一把琴来,端到她面前,又将桌上那把伏羲琴拿去了一边,“来,再弹一首。就弹那首《秋月酒狂》。”   长卿觉着,老师只是想让她抚琴给他助酒性。便抬手在那把琴上弹奏起来。方才拨动两个音,便发觉这琴的不同之处。桐木合鸣,悦耳动听非同一般。   一曲弹完,云鹤坐着一旁静静听着,对着窗外的雨帘,又灌了自己一口酒。“好呀。”   长卿这才仔仔细细将手中的琴打量了一番,“先生,这是松石间意?”这把琴是唐代古物,该是云鹤自己才用的,听闻从来不肯给别人碰。她方才竟是用这琴弹了一曲…   长卿还颇有几分惊讶,却见云鹤从胸前拿出来一份帖子,送来琴桌上。   “那个…我今日去打听了打听。”云鹤说着,还清了清嗓子,颇为认真地望着长卿,“我们这儿一线湖边水榭小宅,每月租金是五两银子…”   “嗯?”长卿听出来他想要钱的意思。   云鹤又接着道,“不过念着你我还有些师徒情分,饭菜又做得还行…”   长卿听着他口气顿了顿,问着,“所以呢?”   云鹤却点了点桌上那份请帖:“…这江南总督烦死我了,日日里让人来请我弹琴。所以你替我去,赚了赏金来,我们平分了。这租金的事儿,我们便都好说了。”   长卿这才将那请帖拿来看了看,原是两江总督府大夫人的生日宴。想要请云鹤去献艺。长卿想了想,能赚钱,还能抵房租,好像也挺不错的…   **   连日来京都城的气息十分紧张。   首辅纪伯渊被宋迟牵连落马,一干门生人人自危。   这日下了朝,勤政殿门外便候着一干官员,一个个等着与太子殿下述职陈词…   勤政殿中,凌墨正看着工部侍郎张启楠递上来的奏贴。内容不过将去年工部几件大事再陈述了一遍,只为凸显功绩,掩其弊端。   他正看得头疼,却听张启楠说起去年江南水患一事。江南总督如何勤政为民,杭州堤坝修葺得如何完善…   没等张启楠说完,凌墨便将话头打断了,又问起来一旁的候在张启楠身后的工部干事刘毅,“去年江南水患,刘大人怎么看。”   刘毅为人中肯,却将利弊权衡一一分解,如实禀报了一遍。   张启楠面色难看,回脸狠狠盯了刘毅一眼。却听得太子殿下道,“你们各有说辞,孤该听信谁?”   张启楠忙找着说辞解释了一通。   却见太子殿下起了身,走到他面前道,“说得如此好听,那你便修书给两江总督江镇,告诉他,孤要去亲眼去看看他在杭州府的功绩。” 第29章 . 疯魔(9) 相见   三日后, 便是总督夫人的寿宴。   傍晚时分,总督府的轿子停在了青莲居门口。   长卿的房间临着西湖,小窗前摆着个妆台。早两日她花了大价钱,让明镜帮自己买回来的。云鹤从隔壁请了妆娘香香来, 正给长卿好生打扮。   香香的梳妆手艺声名在外。杭州那些红楼绿院里的头牌们, 想让香香梳妆都得提前约好时间的。香香却是云鹤的小琴迷, 这才给了先生面子, 抽了空儿来给长卿打扮。   白日光线渐尽。青莲居的客堂里,明镜端了两碗小菜上桌。云鹤晃晃悠悠从琴房里出来,见得桌上小菜,嫌弃着,“这菜怎么都黑了?”   明镜板板直直在桌前坐下, 冷冷道,“你别吃了。”   “……”云鹤被噎了一口,今日长卿没空做饭,便是明镜去了厨房张罗饭菜,这再黑也得吃呀,总不能让自己饿肚子…云鹤桌前坐了下来, 忙又说了两句讨好的话,便见香香扶着长卿从屋里出来。   明镜刚喝下一口酒, 手中酒杯停在了半空…   云鹤刚拿起筷子,去夹菜的手也顿时没了动作…   眼前长卿一身白裙,面上蒙着一层轻纱, 淡眉远黛,一双凤眸明媚如春,额间红花为钿。   香香见得二人愣住,一旁捂嘴笑着。   长卿见情形不太对, 忙走去云鹤面前,“先生,长卿不好看么?”   明镜一旁仰头闷了一口酒…   云鹤面色起了几分讪意,“好…好看…”   长卿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云鹤又起了身,拿起一旁琴箱,摩挲了好一会儿,方才交到她手上,“我这吃饭的家什就交给你了,可得帮我把招牌撑起来。”   长卿点了点头,抱过来琴箱,方才由得云鹤领着,出了青莲居的大门,又上了门前总督府的轿子。   杭州城里,华灯初上。   酒肆里正是热闹的时候,这总督府的小轿子做的华彩夺目,上头还镶金点翠,自是引来了不少目光。路上行人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只见那轿子里坐着的女子,抱着琴,白纱蒙面,眉眼楚楚。   “这是哪家儿的小姐?”   “小姐们哪儿是这般打扮,我看该是青楼里的妓子。也不知是哪家的老鸨栽培出来的新锐花魁。”   ……   轿子行过大道,却开始下起小雨来。   总督府门前,来来往往都是杭州府的名贵,多有借着给夫人贺寿之名,要攀附上总督府这颗大树的。   总督嫡长公子江弘,正在门前帮母亲迎客。见得那顶派出去接云鹤先生的轿子停在门前,他忙上前去迎。   轿门被小厮打开,却只见轻轻盈盈一袭白衣,抱着琴箱从轿子里出来。江弘直愣在原地半晌,等姑娘立在面前对他福了一福,方才回神过来,忙叫来一旁小厮给姑娘撑伞。   “姑娘,云鹤先生可是不来了?”   长卿答了话,“阿叔身子不适,让松意来替他为大夫人献艺。”   长卿那日答应云鹤来总督府献艺的时候,便与他说了自己的难处。她此次回杭州却是为了避难,所以连徐府都不敢回。云鹤便给她出了主意,让她对外称呼自己是他的侄女儿,又用他的宝贝琴给长卿另取了个名字,便叫云松意。   眼前那公子还在恍惚,长卿忙提醒了声,“公子,松意可否入府了?松意还想去问问,大夫人今日想听什么曲目。”   “自…自是可以的。”江弘这才回神来,亲自领着姑娘入府。见一旁小厮给她打伞不甚周全,雨点都落在她肩头了。他忙一把接了过来,亲自帮她撑着伞。   总督府假山园林一应俱全,每处景致都不一样。长卿虽是垂着眸的,也颇为感叹这园子比之东宫竟好像还要大些。   公子领着她入了一间小别院。里头正有几个贵女出来,见得公子,都是一福,“江公子。”长卿这才发觉,这公子看起来器宇不凡,想必也该是这园子里的主子。   又有个年纪稍小的女子,过来一把拉起着江公子的袖子,“表哥,姑母正找你。问云鹤先生来了没有。”   江公子侧身让了让长卿的身位,“我正打算去与母亲说,云鹤先生抱恙,让侄女儿松意姑娘来代为献艺。”   长卿也嘴甜,对那姑娘福了一福,“表小姐。”   夏常念本是福州知府的女儿,因得和总督府是表亲,这几年一直寄养在总督府中,陪着大夫人度日。此下见得一向性子清冷的表哥江弘,竟亲自为这女子打伞,心里便几分不是滋味儿。“云先生琴艺名动苏杭,这小姑娘,能比得上么?”   江弘忙斥了一声,“常念,不得无礼。”   长卿便也微微合身,“松意自知琴艺不足,一会儿只当尽我所能。”   江弘叹了声气,“好了,我还得带云姑娘进去与母亲挑选曲目。你便先退下。”   夏常念被江弘这么一斥,闷声没说话,恨恨从长卿身边绕了过去。   长卿跟着江弘进了屋子,大夫人性子和善,问候了云鹤的病情,又与长卿寒暄了几句,方才选定了一会儿要弹的曲目。   总督夫人过生晚宴,在院子里侧边小厅会客。酒席开始,总督府排场做的足,从杭州城里请了好些艺人来献艺。贵女们陪着夫人在帘子后头坐了两桌,多有说笑玩乐之声。正堂里另有两桌,两江总督江镇,正在席间与一干门生席间饮酒。   一行杂耍班子艺人落了幕,众人耳边响起琴音。一开始并不打耳,欢笑声继续,却忽又有几根琴弦,似能牵动人心脉。这才有人来寻琴音,便见得小厅堂侧边,不知何时摆着一张琴桌。   白衣女子仙衣袅袅,轻纱蒙面却眉眼如画,正弹琴。   在坐一干男子看直了眼,正接耳而议,“哪家的姑娘?”   “美人蒙面,更是美极。”   贵女们也早就有人注意到了厅侧的女子,更有人注意到了那把琴。   “那不是云鹤先生的松石间意么?”   “那是唐代古物,听闻云鹤先生从不外传的,如今竟是交给了个年轻女子。”   “这琴音…”一贵女话没完,便被夏常念打断了:“弹得普普通通,可惜了这把琴…”   这一桌坐着的都是尚未出嫁的女儿们。江南总督位高权重,大夫人膝下无女,便接了这表小姐来府上,当着一半是女儿,一半是儿媳这么养着的。眼下夏常念一开了口,贵女们便也纷纷转了说法。   “可不是,白费了这把松石间意。”   更有人将表小姐的心事儿点明了些:“表小姐也与云鹤先生学过两年,若有这琴,弹得该比她好听。”   “这是哪家青楼里的姑娘,也是没见过的。”   “这琴该不会是从云先生哪里框来的?”   夏常念听得这些好话,在表哥那里受的委屈,这才舒畅了许多。   可曲声方才一落,外头表哥江弘便拍着掌起了身,当着众人为那女子说话,“云姑娘师承云鹤先生,正有些青出于蓝了。”   夏常念面色一僵,这一桌子的贵女,顿时也都收了声响,各自在底下对着眼色。却又见得旁边一桌,被命妇们陪着坐着的大夫人起了身,亲自去与管家吩咐了赏钱。   夏常念却见那姓云的女子抱着琴要走了。她那表哥还不争气的,亲自去送了人…   长卿抱着琴,被那江公子亲自打着伞,又送回来了轿子上。管家送了赏钱来,长卿接了过来谢过,方才与江公子道了别,又上了轿子。   轿子缓缓往回走,长卿在轿子里数了数赏银。整整三十两纹银…她比了比前前自己的俸禄,这赚钱也太快了?难怪云先生每天那么游手好闲…   轿子正要走过那一串西湖边的小酒肆,忽的一阵颠簸。   长卿忙捉紧了窗棱。轿子却重重一声响,落在了地上。外头起了一阵喊声,都是轿夫的惨叫。   长卿忙推开轿门看了看,便见一个汉子五大三粗朝她扑了过来。直拧着她的手腕儿将她扔出去了轿子,又去拿起那架松石间意。   “琴!”长卿这才反应过来,这帮人想做什么。可她方才摔在地上,腿好像伤到了,一动就疼…正眼睁睁看着那大汉拿着琴,喊着一旁几个帮手走,她忙爬去扯着那大汉的脚,“那是先生的东西,你们不能拿。”   她顾不上自己了,那大汉正一脚要将她踢开。她眼前却忽的闪过一抹剑光,轻剑不过一晃,那大汉的腿便成了两段。   长卿的眼前都是血,她张着口却喊不出来。她看到那剑光的主人了,是明镜。心里这才安定几分。   便见明镜一剑指着那大汉的喉咙,“要琴?还是要命?”   大汉疼的脸都皱成一团,根本顾不得什么琴了。听明镜这么一问,话都没答上来,扶着琴的手顿时松开了。   明镜弯腰去将那琴箱捡了起来,又背去了背上。方才将长卿一把扶了起来,看长卿还有些一瘸一拐,这才问着,“能走么?”   长卿看着他点了点头,可腿上摔疼了,只好紧紧扶着他的手臂走路。   天还下着雨,明镜地上拾起一把伞来,帮她遮着雨,方才带着她缓缓往青莲居去了。   长卿被明镜扶着回了自己的小房间。方才一路虽都打着伞,可她身上的衣衫依然湿透了,她忙去衣箱里寻了件干净的来。   明镜见状这才转身出了门去。   长卿换好干净的衣服,房门上却又响了响。   她一瘸一拐去开了门,却见明镜端着一碗热汤立在门外,另一只手里是个白瓷药瓶。“吃药,用药。你自己来。”   “……”明明是关心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是硬邦邦的。长卿接了药碗和药瓶进来,便兀自合上了门。   可方才那般惊吓,她已经太累了,端了药进来,随便喝下了那碗姜汤,便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光天白日里。她摸爬起来,却嘶的一声疼。昨日刚刚摔伤觉得不太疼,今日一起来,疼的要命…   外头却又有人敲了敲门。“吃面。”声音是明镜的。   长卿却疼的几乎起不来,半晌方才对门外道,“你…你能进来一下吗?”   明镜推门进来,便见她坐在床榻边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脸色也不太好看。还没开口问,便见她去拉了拉昨日摔伤的裤腿。他余光扫见昨日他给她的那个白瓷药瓶,放在小桌上一角,似乎都没被动过。顿时明白了过来。   长卿只见明煜动作麻利,去那桌上拿了药瓶来,又蹲来她脚边上。   他手背上青筋分明,那道蜈蚣似的伤疤还有些吓人,正帮她将裤腿卷了起来。她腿上的伤口露了出来,果真流了血,还青红了一块。   长卿不自觉的想往后躲,却见他抬起眼来盯了自己一眼,“别动!”   “……”她果真不敢动了,手却死死拧着床榻边角,她怕疼…   明镜的动作却意外地很是轻巧,那瓷瓶里的白色粉末洒在她伤口上的时候,竟还有几分冰冰凉凉,一点儿也不疼了…上好了药,明镜方才扶着她起身,又道了一遍:“吃面。”   被明镜扶着出来客堂的时候,长卿只见桌上摆着两碗面条,上头飘着的两个鸡蛋炒得黑乎乎的。长卿嫌弃了一小会儿,方才试探着嗦了两口,虽然不好看,可味道还不赖…   明镜看她动了筷子,这才也跟着吃了起来。   吃好了面,长卿正一瘸一拐将碗筷送进去厨房,却看到云鹤从屋子里出来。   云鹤又是一夜宿醉,脚步还有些踉跄。见得长卿腿脚不便,忙来问着,“诶唷,我的好侄女儿这是怎么了?”   长卿还未开口,明镜抢了话去,“为了你那把破琴。”   “……”云鹤可不乐意了,“我那是唐代的名琴。”   明镜道,“有人要抢琴,将她伤了。”   云鹤这才愣了愣,忙抬手将长卿手中的碗筷接回去桌上,又扶着长卿回去椅子上坐好,“好侄女儿你可没事儿吧?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松石间意确实贵重,你一个女子拿着,自然招贼。”   云鹤里里外外将自己骂了一通,长卿耳朵都有些起茧子了,这才忙起了身。“先生若真疼我,便赔我些医药费吧。我这可是替先生献艺方才受的伤。”   “……”云鹤正想着如何答,外头却有人来访。   一小厮持着帖子,入来小堂对他一拜,“云先生,我是宋员外家的。我们家主子想请云松意姑娘去府上献曲一首。”   话没完,又来了一个。“云先生,我家公子明日约了与世家少爷们一同西湖游船,想请云姑娘同行献曲。”   云鹤接了一贴,又接一贴,乐呵呵地想着这回的赏金可少不了。等的两个小厮都走了,方回了长卿的话,“可别说医药费了,乖侄女儿日后想要什么,阿叔就帮你买什么!”   **   长卿平静的小日子,又变得忙碌了起来。一连着大半个月,长卿奔走在杭州贵家门第之间,弹琴,赚钱。   云鹤将收来的请帖挑选了挑选,帮她推却了些偏远又为难的,只去些赏金高的。师徒两人忙着敛财,明镜便作了保镖,接送长卿出入。   云松意三个字,一时间在杭州府里名声大噪。   贵公子哥儿们多了谈资,江南第一琴师养了个小侄女儿,琴艺嫡传青出于蓝,容貌惊鸿一瞥,却无人见过白纱下的真面目。   西湖边上那一串的红楼青阁里的姑娘们,争相仿着云松意的扮相,眉间花钿,白纱蒙面。可却也无人像得了那一对凤眸,少了那般明媚。   这日,长卿难得清闲下来,去了趟酒肆,给云鹤打酒。又在旁边的小摊儿上,买了只烧鸡回来,晚上加菜。回来青莲居的时候,却见得一辆镶金点翠的小轿停在门前。   长卿认得那轿子,是总督府的。又见轿子里下来了人,正是那江家公子。   江家公子也正看到了她。她平日里出门,都是布衣平常的打扮,今日没带面纱,也没上妆容,便就这样与江公子四目相对。   她忙上前福了一福,还没开口说话,江公子果然已经将她认了出来。   “云姑娘。”江弘一睹美人真面目,难忍面上惊喜,又忙侧了侧身,摊手指着青莲居里,“江某是来有些事情与云鹤先生商量。”   长卿这才与江公子一同进了青莲居。   云鹤正在屋子里对着一份琴谱,见得长卿回来,一眼便瞄见了她手中的酒,顿时喜上眉梢。正要起身来取酒,他这才看到长卿身边还跟着江弘。   江弘当着人都在,直道明了来意。“不日家中有宴席,家父让我来,想请云姑娘再去府上一趟,为宾客们抚琴。赏金自不会少的。”   云鹤帮长卿接的场子,多也是这种贵家中的宴会。不费功夫,给钱也爽快。听得江弘这么说,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江弘今日亲自来送帖,云鹤还留着人喝了一盏茶。长卿在一旁侍奉,便见得江弘的目色好似常常流连在自己身上。长卿还颇有几分小欣喜,她也还是有人喜欢的。   两日之后,便是江弘说好的总督府家宴。如同上回一样,总督府上派了轿子来接她。只是这一回,明镜一路跟着旁边护着,以免再有人打琴的主意。   轿子停在总督府门前,江公子已经等在门口,见得长卿下了轿,忙过来迎着。   四月阳光明媚,今日还起了微微小风。   长卿依旧是白衣蒙面的打扮,抱着琴跟着江公子身后入了园子。白日里再看总督府,花园里开了好些花,多添了几分生趣…长卿从花园里过,被江弘安顿去了厢房里稍作休息。   花园一角的小亭里,一抹玄色衣衫,正对着棋书独自对弈。   锦衣女子从墙外进来,到那人面前一拜,“明英参见殿下。”   太子一行昨日便到了杭州,正住在总督府上。凌墨目色未从棋盘上挪开,淡淡问明英道,“明煜可有消息?”   明英摇头,“仍不见人。”   凌墨再问,“徐府呢,去寻过了么?”   “去寻过了。可徐府上的人都说,阮姑娘没有回去过。而且,明循也入府查看了,是真的没有阮姑娘的踪迹…”   凌墨气息深长,仿佛压下了一口重气,手中又落了一子,“还有什么消息。”   明英这才有了几分底气,“江镇近日和晋王的人有过接洽。该是在另寻靠山。”   “孤知道了。”   明英退去了一旁。   凌墨这才放下手中棋书,手不自觉放去了腰间的香囊上…自从德玉将东西交给他,便未曾离身。   他恍惚不过少许,便见小亭外来了人。   江镇笑脸盈盈,带着几个门生来寻,“殿下,臣在府中水榭设了茶宴。还请殿下移步,杭州府尹也来了。正好与殿下一同说说治水之事。”   凌墨这才合上了棋书交给身后明英。而后随着江镇挪了地方。   水榭葺在湖中心,不过一方大小的亭阁,凌墨来时,已经围了一圈官宦个,该都是江镇的门生。他此番南下,也带了几个亲信,此时也立在一旁候着。   凌墨落座下来,江镇却不急着说公事。反倒是领着众人品茶论诗。一旁婢子正来与他添茶,抬手举足竟多有亲密,江镇看来是打听过他的喜好的。   他喉咙里只轻轻一声,“滚。”旁人都没听见,那婢子方才还娇羞含笑,顿时收敛了笑容,退了下去。   他对这种谈欢取乐的场子没什么耐心,正想起身走了。却忽听得琴声清幽,从湖面上传来,却是那首《山居吟》…   他目光僵住片刻,佑心院昏黄的灯火中,他将长卿揽在胸前为她弹琴的画面从眼前闪过。她窝在他怀里,因得虚弱所以听话,那是她看着他的侧脸时,会不自觉地露出一对笑靥…   他嘴角不自觉的勾了勾,轻声笑了出来。   江镇听得一旁太子的动静,他一番投其所好,终于有了见效,忙过来与他道,“这琴师如今在杭州城中名声大造。殿下若是喜欢,臣再去让人通传,让云姑娘多弹几曲,与殿下解闷。”   凌墨的目光寻去了那琴音的方向,他也觉得这曲《山居吟》几分熟悉。那丫头的琴艺好,特别泛音比之其他人弹得更有几分仙韵。   他只见湖中飘着一叶扁舟,帷帐迎着微风飘扬。里头独坐着一个女子,身形窈窕,一身白衣,轻纱蒙面,正在抚琴。   江镇见太子神色变化,谄媚着过来问道,“殿下可想见一见这云姑娘?”   凌墨虽看不见那容貌,可曾是枕边之人,又何须看到容貌才能辨认?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侧眸回来,望着江镇一声冷笑,“云姑娘?”   江镇一拜,“这姑娘名叫云松意,是原江南第一琴师云鹤的亲侄女儿。”   “云松意…”凌墨暗自念念一声,方与江镇道,“带她来见孤。”   江面上的琴声停了,船被划到岸边。一旁谈诗论茶继续,凌墨却无心答话,目光一直跟着船上那人的位置。   他的长卿来了江南,人似是轻松了,这样一打扮,更是柔美了几分。那眉间的花钿好看,是以前他不曾见过的模样。   没多久,那人便被带来了他面前。他沉着气息,没开口。却见她垂着眸,也不敢抬眼看他。他只是静静等着,是她弃了他,他倒想看看,在这里见到他,她会有什么反应。   还是一旁江镇开了口,“云姑娘,这是当朝太子殿下。你该行礼的。”   凌墨却只见她沉静跪去了地上,与他叩首道,“松意见过太子殿下。”   他面色怔住了片刻,“松意?”   地上的人依然垂着眸,听他问着,只是微微颔首。   凌墨冷笑了声,“抬起头来,看着孤。”   长卿听听话话,抬起眼眸来。   方才从厢房里出来的时候,明镜便打探得来,今日太子也来了。明镜本想带她走的,可却没来得及。江公子已经来领她去船上抚琴了。她只好故作镇定,也故作不认得他。她是江南第一琴师云鹤的亲生侄女,云松意。   可她却看到,殿下的鬓角已经全白了… 第30章 . 迷花不事君(1) 若是个太监,他才能……   一丝抽疼从心间一闪而过, 长卿忙稳了稳自己的情致。眼前的那双长眸如今深不见底,看不出来喜怒。却听殿下沉声问她,“再说一遍,你是谁?”   她面上还蒙着白纱, 心存一丝侥幸, 殿下该也只是觉得人有相似, 她给自己打了几分底气, 又道了一遍:“民女是琴师云鹤的侄女儿,云松意。”   殿下却拧眉轻笑了一声,“云松意。”他面上闪过一丝冷意,说罢转了身过去。长卿看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早就拧成了拳头…她好像触怒他了, 殿下真是认得她的?   可她不想见他。   殿下的宠爱给得轻而易举,她却期盼不来和殿下的将来。是她的错,她不敢了,她也不想要他了。她虽是跪着,可她却立得直直的,她如今就是云松意, 不是阮长卿。   正这么想好了,她眼前却忽的闪过一抹剑光, 一把利剑不知何时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持剑的是殿下,他看着她笑的几分阴冷。“那你说,你家住何处, 爹娘是谁?”   那把剑寒,逼着她脖颈有些疼。   殿下却仍是笑着,“想清楚了再说。”   她声音里发着抖,却一一编造了出来。“家…住在横塘。去年水患, 冲毁了家中宅院。阿爹阿娘都在水患中去了,只好来投靠在杭州城的阿叔…”   她疼得紧了,只好闭上了眉眼,两颗泪珠就这么顺着脸颊滑落了下去。   江弘立着一旁,只见那剑逼着她的脖子,竟然已经有些泛起了红色。忙跪下帮她求情。“殿下,云姑娘乃是良民,若真犯了殿下忌讳,不知者无罪,还请殿下轻罚。”   凌墨又怎会没看到她脖颈上的红色,握着剑的手已经有些开始发颤。他持剑一挥,剑尖挑着那副面纱,缓缓飘落在地。   长卿只觉脖子上的冰凉不见了,这才慢慢睁开眼来。殿下的剑已经收回了剑鞘。她面上的轻纱也掉落了下来。而四周都起了小议,多是在谈论她的容貌…   不过一晃,殿下的声音便恢复了平静,“云姑娘既是琴师。孤便聘你与孤弹琴三日。”   “……松意弹琴,都是依着阿叔的意思。”她还想借着云鹤的口吻,不许她太多抛头露面,推挡推挡…可殿下却不容二说,吩咐一旁候着的内侍,“拿十金来,与云姑娘做这三日的赏金。”   “……”金子送到长卿眼前,长卿却不敢再看殿下的脸色。   一旁江弘也打着合场,“能为殿下抚琴是好事,想必云鹤先生也不会怪责云姑娘。”   长卿只好接了金子下来。一旁总督府的下人正将松石间意送来她的手上。   殿下却对身后吩咐:“明英,带云姑娘去孤的别院歇息。”   “……”就算她不认他,可还是逃不过他的掌心。   锦衣女子一身英气,从殿下身后过来,对她道,“云姑娘,请随我来。”   **   总督府给太子准备的小别院有山有水。华灯初上。凌墨正从小院外回来。   他此行带着世子杜玉恒和工部干事刘毅同行,十三司早就打听得来,去年江南水患,百姓死伤惨重。然而去年年末上报至朝廷的奏折却将两江总督治理之功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十三司的情报极少出错,无非是有人欺上瞒下。   江镇这只老狐狸,今日与他周旋整整一日,带着一干官员,应酬陪同,却对他要问的事情只字不提。他便干脆推挡了晚宴,提前回来。   这院子里,还有一个他要问的人。   方才走至院子门前,他却听闻琴音从屋子里传来。一开始只是随意拨动了两下琴弦,像是百无聊赖给自己解闷。他走近了两步,地上碎砂石起了声响。里头的琴音却忽的起了变化,她是知道自己回来了…   房门未合,长卿一眼扫见那抹玄色衣角,故作镇定继续抚琴,却不自觉地弹起来一曲《十面埋伏》…琴音四起,张狂奔放,屋子里气氛顿时紧张了几分。她余光却扫见那人走来琴桌前,那道身影黑压压地朝她压了过来。   一只大掌忽的落在琴弦上,直将曲乐声响打断了去。   她这才收了双手拢进袖口,起身对他福了一福,“松意给殿下请安。”   她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松意…”殿下轻扫了一眼桌上的琴,“姑娘名字出自这把琴,该不会是艺名?”   长卿听了出来,殿下是在逼她,“松意的名字是阿叔取的,阿叔确是依着这把琴给松意取的名字。”她说着便低了头下去。   若认了是长卿,她定要被他绑回去东宫。可只要她还是云松意,那殿下总得问过她的阿叔。那她还算有退路,明镜说不定也能找到时机来救她,毕竟太后娘娘是不想她跟殿下回京城的。   殿下的大掌却从琴上抬了过来,食指伸来抬起了她的下巴。长卿不得不和他四目相对,余光却不自觉落去他鬓角的白发上。   却听殿下道,“云姑娘,为何怕我?”   长卿心里更是一惊,因为殿下已经缓缓凑了过来她面前。   凌墨将那张小脸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不在他身边,那双眉目越发明媚清澈了,还有那小嘴,方才明明还是粉红的,见了他却有些发白了。他心疼,便想去尝一口。那里的温存,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淡了。   可还未尝到,他胸口上竟是被抵着什么硬物…他自幼习武,不用挪动目光,也知道那是什么。   匕首,开了刃,颇有几分锋锐。可她气力不济,即便触在他胸前,也是软的…   他这才垂眸下去,看了看抵在他胸口的东西,喉咙里却轻哼笑了出来,“要杀我?”   长卿双手死死握着那把匕首抵着他胸前,却有些分不清楚,自己是不想,还是没力。匕首是她方才上船弹琴前,明镜给她的。明镜交给她这匕首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下午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眼下她被逼得紧,只好将这匕首这么用了。   殿下指尖却轻触上了那匕首刀刃,那气力比她大多了,她见殿下用那锋刃拨开了他自己的衣襟,尖锐的刀口便顶在了他胸口上。   刃尖儿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按出一道儿凹痕,还未透出血渍,长卿的手便已经开始发抖了…“你、你、你,做什么?”   “要杀我?”狠狠三个字从殿下喉间嘶哑磨出。   长卿呼吸有些急促,她不敢杀人。可殿下的身子却朝着她压了过来。那匕首上的力道渐渐大了,她更不敢伤了他…她紧紧扣着匕首的手指本已经没了知觉,却忽的一阵厉疼…   凌墨便就要吻落那粉桃唇,手上却触到几滴滚热。血腥气味儿闯入鼻息,可他猛地挣醒,血不是他的…他忙将人松了开来。却见那丫头握着的匕首的手指,不知何时滑去了锋刃上。   血是她的。   长卿疼,可她不敢呼痛,却见得殿下眉间一紧,直将那匕首扔去了地上,又捧起她流血的双手来,怒斥道,“你是傻么?”   她的眼泪这才落了下来。   凌墨扫了一眼她的脸色,已经有些煞白。忙喊了人来,“许太医呢。”   长卿被他抱去了床上,殿下坐在床前,将她一双手紧紧握着。血都已经没流了,可殿下那双长眸起竟是起了一层红雾…   许太医提着药箱赶来,原还有几分着紧的,“殿下,可是哪里受伤了?”可见得要诊治的人是长卿,竟是面露了几分喜色,又忙对殿下一拜,“这…找到了?”   殿下没答话,却沉声道,“还不来疗伤?”   长卿垂着眸连许太医都不敢看。根本没找到,她不是。她是云鹤的小侄女儿!   许太医面上却是高兴着,应了太子一声,方去取了清洗外伤的药水来。那药水颇有些辣着疼,长卿没忍住嘶了一声,殿下便要来扶她。她忙躲着他的手,殿下见她的动作,面上好似几分不忍,方才从床榻上起了身,不再管她了。   她一双手上被许太医缠了好几圈白布,笨笨的。   这下可正好了。等着许太医出了门,她方才对立在一旁的殿下道,“松意的手怕是不能为殿下抚琴了。那些赏金便退给殿下,松意可以回家了么?”   “……”殿下目光微微颤动了一下,半晌没答话,过了许久,方才微微倾目回来,扔下两个字,“不行。”而后出了门口去。   长卿将自己拢进了被褥里,她流了好些血,方才还被殿下逼得紧,眼皮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她睡了过去,恍恍惚惚之间,却好像看到有人来帮她拢了拢被子,又吹熄了烛火…   梦中她回到了佑心院,殿下在书房里读书,她还侍奉在侧磨墨…   殿下放下了手中的书,好似是累了。她忙去了他身后,帮他揉了揉额角的穴位。殿下的鬓发还是乌青的颜色。可揉着揉着,她却亲眼看着那里生了花发,一点点地全白了。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伸手想去摸摸,可手却被殿下一把拧在了掌心里。   她看到殿下那双长眸中的绝望一闪而过,随即变得狠辣了起来,她心中生了畏,正要躲开他…便听得书房门外有人敲门,该是朝云来了。   她只觉得了救。那声响却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实了起来…   长卿缓缓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门口的确是有人在敲门的。她起了身去拉开门来。是丫鬟送了早膳来。“云姑娘,太子殿下特地吩咐青岚给你送来的热粥。”   长卿确是饿了。让那丫鬟将热粥放去桌上,便坐来桌前准备用早膳了。殿下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外,与她道,“孤要去靖州一趟,这两日你随孤同行。”   “……”长卿想起以往与他随行都要同车,起身福礼时忙道,“松意还未出阁,殿下可否与松意单独一辆马车。”   “……”凌墨背手在门前,扫了她一眼,目光迟凝在她手上包着的崩布上片刻,方撂下两个字,“许了。”说罢,转身出去了院子。   **   总督府门前停了三辆马车。凌墨此行南下行事低调,未用皇家车辇,不过普通官员出行的仪仗,以免惹人耳目。   长卿从府中出来,身边还有方才那个送粥的青岚跟着,好似是殿下吩咐了,这几日都随着她身边侍奉的。   殿下立着马车边,一旁还跟着两人。长卿远远稍作打量,其中一人身形短小,面相却有几分精明。另一人一身竹袍,温润如玉,她原是认识的,正是国公府世子爷杜玉恒。   杜玉恒见得长卿出来,目光正随了过来。   长卿忙躲着,她如今不想和殿下相认,自然也是认不得世子爷的。   凌墨一旁却见得杜玉恒的目光,好似飘去了长卿身上,流连许久。眉间不悦一闪而过,方沉声与众人道,“启程。”   话刚落,总督府门里脚步声响急急。一干人从里头追了出来。   江镇行在最前,直往凌墨身边凑了过去,“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可是下官照顾得不周了?在苏杭一代,殿下要去哪儿下官自要追随的。”   长卿才见,身后跟着的,还有那江公子。另外便是昨日弹琴的时候,陪同在场的几个官员。   殿下却对江镇道,“大年初一,钦天监为大周起卦,江南一代今年仍会有水患。去年总督大人治水有功,孤此行便是再来看看总督大人修葺的靖州堤坝,该是坚固如斯,不过今年可还能为江南百姓挡水避难?”   江镇一听不对,忙又劝着,“从杭州去往靖州,那可是三天的路程,且全是山间险路。殿下金玉贵体,若有个什么闪失,下官如何担当得起。不如另外派人前往,回来与殿下禀报情况即可。”   “无人让你担当。”凌墨冷冷扔下一句,便上了马车。   江镇连忙跪去了地上,“殿下要去靖州,下官没有空坐镇杭州的道理。下官这就去清点随从,与殿下引路。”   “随你。”   长卿也正要上马车,江弘却行来面前。“云姑娘,江某昨日已经让人与云鹤先生回了信。将云姑娘被殿下聘请弹琴的事情,与云鹤先生交代了。姑娘大可安心。”   长卿福礼谢过,“有劳江公子。”   江弘的目光却落在长卿的双手上,“这是…”   长卿忙将手缩了缩回了袖口里,“不小心弄伤了…殿下带来的御医看过了,没有大碍。”   江弘眉目之间却有怜惜之意,“还疼么?”   长卿微微摇头:“已经好了,江公子。”   凌墨正弯腰进马车,将这一幕看得彻彻底底。那江弘相貌堂堂他记得一些,江镇与他说过,是江家的嫡长子。而那丫头面上竟还有几分羞意…他手掌不自觉背去身后拧成了拳头。却听杜玉恒一旁问起,“殿下,需不需要等等总督大人?”   他正无处出气,横眉过来对杜玉恒道,“等他作甚?启程。”   杜玉恒自幼是太子伴读,殿下的脾性原本谦和,只是自从尚书府的事情过后,殿下性情不好把握,他此次陪同南下,自是也越发小心了几分。   见太子上了马车,杜玉恒便让内侍吩咐了启程,方才随着殿下身后入了车辇。   马车缓缓开动。车里摆着棋盘,一旁还有一沓棋书。一路从京城南下,杜玉恒便一路被殿下捉着对弈解闷,今日也不例外。   只是殿下今日心绪似是不□□宁,一局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殿下便就投子认了输。杜玉恒有些心慌了,一路南下对弈,他向来赢面儿只有三成,今日却赢得如此轻松。他忙试探了试探,“殿下可是有什么心事?还是改日再弈。”   “没有。”殿下目色仍旧落在棋盘上,自己拾掇起黑白子来,“继续。”   整整一个晌午,杜玉恒没有意外全部获胜,赢得手都有些发了软。殿下如今心性难以琢磨,不知会不会拿他的罪…他却仔仔细细看着对面殿下的脸色,一路愁眉紧锁,就没松开过。手中那翡翠十八子拨动得越来越快,怕是都快要捏散了。   马车停在杭州城外驿站的时候,杜玉恒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江镇候在马车外,声音传来,“殿下,车途劳顿可在此稍加歇息,用一道儿午膳。”   凌墨这才一挥衣袖,对杜玉恒道,“不下了。歇脚。”   杜玉恒听得忙出去与江镇说了一声。方见殿下起了身,往马车外去。   凌墨方才从马车里出来,却见得那丫头也掀开了车帘从车里出来了。她手上还带着伤,扶着哪儿都好似不便。以前在东宫的时候,都是他抱上抱下的。   他正跃下马车要过去。却见车前不知什么时候立着另一个人,一个男人…   江弘正背对着马车拍了拍自己的肩头,“云姑娘可扶着我下来。”   长卿手上的伤,正是碰着哪儿都疼,听江公子这么一说,她便顺顺当当扶着他的肩头从车上下来了。站稳了,却见江公子又回身来,与她道了句多有得罪。   长卿觉着江公子为人谦和恭顺,对她也是百般照顾,可就是过分客气了些。该是不够熟络…她又往身后看了看,原先太子仪仗一行也就三辆马车,现如今总督府一行人也跟了过来,后头又跟了四五辆。   殿下这一行由得一干禁卫军护送着。总督大人也好似带了自己的官兵来保护。   驿站供官员们用餐歇脚,殿下被总督大人和几个官员们拥入了雅间儿吃饭。长卿没跟着,她如今又不是他的婢子了,不用侍奉他。   她随意在外头找了一桌坐下来,江公子便也跟了过来,道是已经准备好了吃食,一会儿便就送上来。   凌墨被江镇拖着应酬,上了酒菜,却也没什么心思。方才长卿扶着江弘的肩膀下车的画面,还在眼前挥之不去,眼下透过雅间儿的小窗缝隙,他却又见得江弘在给她夹菜…   他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紧了紧。那丫头是不能自理么,处处都要靠男人不成?可他却又见,长卿真的动手去拿了筷子,那手上还缠着白布,果真有些笨拙…上头隐隐透着些红色,也不知道伤口是不是又流了血…   有个人照料她,好像,也还算不错…   可不能是个男人,若是个太监,他才能放心些…   江镇还在对他说着什么,多是些夸耀江南风景,苏杭盛世的空话。凌墨却叫了明英过来,在明英耳边吩咐了一句。   明英听得面色一愣,可又见殿下眸子里的隐忍阴狠,方忙答应了一声下来,“明英领命。”   长卿简单用过了午膳,一行人马还没打算重新上路。江弘便带着她出来走了走。   四月江南正是风光无限,清风拂面,野花飘香。江弘一旁与她说着些江南小吃,片川儿,西湖藕粉,蜜饯儿,斩鱼圆…   驿站的饭菜味道粗糙,长卿听着听着便又饿了。“好些都没吃过呢。”   江弘一笑,“回了杭州,我带云姑娘去逛逛。”他说罢,望去一旁山脚下的野杜鹃。“云姑娘等等我。”   那些山花,长卿方才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红色,四月天儿才有的,颇有几分恣意可爱。不过一会儿,江弘便摘了好些过来送到她手里…   凌墨远远望着山边上两人的身影,手中拳头本就没松过,此下又捏紧了些…   明英方才在驿站里打了个牙祭,吃了一口饱饭出来,见得殿下那般神色,只觉得不好,忙要开溜,却是被殿下喊住了。   “方才的事,你何时去办?”   “……”明英硬着头皮凑了过去,“殿下,明英虽是十三司的人,可也是个女子。这差事儿要不就交给明循去办?”   凌墨轻扫了她一眼,“不管谁去,给我办了。”   “!”明英忙拜了一拜领命…殿下好似忘记了,明循昨日被殿下派去靖州堤坝,先行查探了…平日里殿下心思细腻,今日却好似着了魔。   稍作了一番修整,一行仪仗重新上路。日头快落山的时候,方才在一处行宫前停了下来。长卿正抱着琴从车中下来的时候,江公子便已经立在她的马车前了。   见她受了伤的手还抱着琴,十分不便,江弘忙抬手帮她将琴拿了下来,背去了自己背上。方又如同中午那般,背过身去,让她扶着自己的肩头下车。   长卿落了地,又道了谢,却听江公子又道,“一路上乏闷,我且带了些字画来赏玩,云姑娘可愿随我去别院,一道儿晚膳?”   长卿正要答应来着,眼前却闪过一抹玄色衣角。   “云姑娘是孤聘了三日的琴师,江少可还懂得规矩?”   江弘见得太子来,忙是一揖,“殿下,江某不过是忧心云姑娘乏闷,可云姑娘手上有伤,怕是也不能与殿下弹琴为乐了。”   “人是孤聘下的,江少可是要教我如何用?”   江弘听得殿下语气不妙,“江弘不敢。”   凌墨正要带着人走了。却见江弘从袖口里摸出来什么,往那丫头面前送了过去。   “对了,云姑娘,这是家中藏的极品金疮药。该对姑娘手上的伤有用。”   “谢江公子。”长卿正要去接过来,却忽的伸来一只大掌,先一步将那药瓶了过去。长卿正几分惊讶,却见殿下掌力一紧,捏的那瓷瓶粉碎…   殿下道,“宫中御药都用过了。不需要这个。”   “……”江弘面色一僵,又偷偷瞄了一眼太子的脸色,嘴角虽还挂着一丝笑意,却是极其阴寒的。他也没好再说什么,对着二人一拜,方才往后退了退。   “站住。”凌墨冷冷将人喊住了,“琴给我。”   江弘这才又将肩上背着的琴箱双手奉上送了过去。   凌墨回身望了一眼明英。方才由得明英接过那琴去。   凌墨这才微微侧眸,望着旁边那丫头,“松意,跟孤回厢房。”   “……”长卿心里像被什么敲了一下…殿下竟是叫她松意,他昨日明明该是认出来了,却当着江公子的面儿,认了她是云松意。   殿下已经走去了前头,长卿忙对江公子福了一福当时拜别,方才跟去了殿下身后。   这行宫不大,是江镇在郊外的一处小宅。因得太子要来,方才让人快马加鞭前来打点了一番。   长卿只见殿下的院子也比之在总督府的时候简单,不过一间客堂,三间小厢房。   她随着殿下身后入了那客堂,便见那叫明英的暗卫,将琴放去了一旁桌上。她早就有所猜测了,明英同明煜和明镜一样,该都是十三司的人。   等得明英退了出去,殿下却去了桌旁,将琴摆了出来,抬指之间,拨动了两个琴音。   殿下声音沉着问她:“你倒是和他很是相熟?”   殿下虽是没道明,长卿也听出来他在说谁了。她只好回着,“松意也是听闻的,江公子年二十有一,尚未娶妻。松意寄住在阿叔家里,也该是要找个好归宿的。”   “好归宿?”凌墨冷嗤了一声。“两江总督嫡长子,岂会娶一个琴师为妻?”   “松意出身便是如此,与人无尤。”她若留在了殿下身边,不过也是个妾…可这话她此下不能说,她还是云松意。   殿下却起了身,直往她面前逼近过来,“所以你是宁愿嫁给他为妾,也不愿跟孤回去?”   长卿还有些怕他,便往后退了好几步。   凌墨见得她脚下的怯意,又想起昨日她手上那般血色,便不敢靠近碰她了,只好与她继续持着这分距离。   却听她道,“松意不知殿下在说什么。松意生在江南,长在江南,是要跟殿下回去哪里?”   “……”凌墨听得她那句生在江南,长在江南。她便就是抵死不肯和他相认。   长卿只见殿下立在面前半晌没动,方才开口道,“你且先养好手上的伤,其余的事情,孤日后再与你说…”长卿见他转背要出门口,方才对他福了一福。   “松意恭送殿下。”   殿下脚步微微顿了顿,却没说什么,又继续往外去了。   **   次日一早出行。   长卿特地早些出了门,她不想与殿下撞见。走来行宫门前,本是要早些上马车的,却见得江弘一早等在了门口。   “江公子!”长卿笑着与他招呼,又让青岚将琴送去了马车上。   江弘却递过来一个精致的小盒。“此处是云州,苏杭一代的胭脂都是这儿的妆娘们做来过去卖的。云姑娘看看这个颜色喜不喜欢?”   长卿许久都没碰过女儿家的家什了。东宫的时候,她多穷啊,打扮起来,就那么一小盒用旧了的胭脂。后来出逃赶路,也没有什么功夫打扮。作了琴师之后,也多是香香姑娘来给她装扮的,自家里便也没存着这些。   此下江弘送来她眼前的小盒子,珊瑚点翠,粉嫩精致,十分可爱。她接了过来,又翻开来小盒盖子,点着里头的颜色想试试,可自己的手绑得像粽子似的…   江弘看出来她的局促,伸手去她手中小盒子里,点了点那胭脂,往自己手背上擦了擦,而后将手递过去她面前,“听闻是最杭州城现如今最时兴的珊瑚色…”   长卿送着那小盒子到鼻尖儿闻了一闻,“好看,也好香…”   凌墨带着明英从行宫出来,还在询问昨日交代的那件事儿。   明英支支吾吾只说明循去了靖州还未回来,不如等着他回来了,再办。   凌墨直顿住了脚步,将人训了一遍,“你在十三司是当姑娘的,还是做暗卫的?”   明英一边听着训斥,一边坚持着自己的底线。她虽是暗卫,可也是个未出嫁的姑娘。真要去干了断男人子孙根儿的事儿,日后谁还敢娶她?   明英跟着殿下一路出来到了门前,却忽见殿下停住了脚步。站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的楞。她原被骂怕了,这下才敢抬头看看怎么回事儿…   殿下的目光直落去了那马车前面,江弘江公子正给云姑娘送胭脂…两人有说有笑,举手抬足之间多有亲密…   明英只觉得主子心情怕是快要炸了,趁着主子还没回神过来,将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墨怔怔立在原地,看着那丫头对着江弘笑,朝阳清风之中,那对笑靥美得不似人间方物。他记得,以前那是他的,且只属于他的。他的手已经不自觉拧成了拳,“明英?”   喊了两三声却无人答应…他忙回身过来,人早就没了… 第31章 . 迷花不事君(2)-20个红包 凌墨看……   长卿正还和江公子说着话, 余光却扫见那抹玄色衣角不知什么时候,立在了旁边。她想着躲着人,便与江公子道了一声,先行上了马车。   马车里, 青岚送了件短肩小篷来, 给她披上了。“今日起了小风, 夜里怕是要下雨。殿下让早些为姑娘准备的。”   长卿侧目看了看肩上的小篷, 青玉纹路几分清秀。一路舟车劳顿,可累坏她了,不收白不收。她方才抬手给自己拢了拢小斗篷的领子,便听得车外有内侍来通传。   “云姑娘,殿下有有请, 去他的坐辇中抚琴。”   “……”她手都伤了,还怎么抚琴。她叹了口气,没动。   一旁青岚听着内侍传话,却起身帮她将松石间意送下了马车,递去了那内侍手上。   内侍见人没下来,又提醒了声, “云姑娘…殿下有请。”   长卿这才慢悠悠起了身,被青岚扶着下了马车, 又随着那内侍身后去了。   长卿被送进殿下的车辇的时候,便见殿下早就在车中坐着了,车里还摆着一张棋桌小案。她垂着眸, 没与他对视,却见殿下伸手指了指棋桌旁的蒲团,“陪孤先下几盘棋。”   “……”长卿虽对下棋没什么好感,却也只好在他对面落座了下来。   外头官员都已经齐人, 马车车队便缓缓重新上路。   长卿只见,殿下今日面色沉得很,却一路无言,只是下棋,下得还颇为认真…她反正棋艺不精,便随着他来,输赢也懒得较劲儿。   凌墨本就气头上,她看上那老狐狸的儿子,还做着嫁入高门的美梦。他每落一子,都想着如何让她满盘皆输。谁知人家压根儿不跟他较劲儿,他越是攻势凶狠,她便步步退让。棋面儿上他赢了大半面儿,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听得对面的人投子认输。   “殿下技艺精湛,松意甘拜下风。”   他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人,齿间狠狠磨出几个字:“再来一局。”   “……”长卿无法,只好再来。可再来也是一样,对面殿下棋风雄雄如狮,她呢,一团软棉花,能让则让,能弃就弃。不就是输吗?反正赢了也没什么好处…   凌墨的步数越是凶狠,却越发现不对。对面的人根本不是在下棋,是在敷衍他…手中棋子正举在半空,想要发难。却忽见她拧起眉来,捂着嘴的模样,似是哪里不舒服…   长卿早膳空喝了一碗甜粥,眼下一阵酸味儿在喉咙眼儿里打转,身上也忽的有些发了寒。正寻思着自己这是怎么了,殿下已经起身过来要扶她。她忙往旁边躲了躲。   殿下的手在空中犹豫少许,长卿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二人四目相对,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了一丝惊讶。   凌墨思忖了少许,不会是太医院的避子汤药出了错漏?随即,他心里竟是莫名传来一丝喜悦…   长卿垂眸下来,忙微微晃了晃脑袋。她当然不可能是有孕,出来东宫之前,每逢房事之后,那碗避子汤她都吃得干干净净,又怎么可能有孕。她胸口却又是一阵汹涌。便听殿下对外头唤了声停车,而后殿下才伸手将她扶去了一旁软枕上靠着。   嗅到车窗外头清风,她方才缓了缓,殿下却从一旁小箱子里取了羊绒毯来,是佑心院书房软塌上那条,她最喜欢的。她拉着小毯来自己身上,捂到了胸前,可舒服了。   许太医被传了进来,探着她的脉象。   长卿虽想着不大可能,可心里却存着一丝侥幸…月前她的月事没来,本以为是一路南下车马奔波累着了…   她扫了一眼殿下的脸色,见他正望着自己,又忙挪了开来。若真是有孕,殿下该也不会想让她生下来…   她想想要落了这孩子,便觉得疼,手也沿着毛毯外的褶皱滑到了自己小腹上…   凌墨看着她那小动作,想去捉她的手来捂着,却又看到她手中崩布,不敢强碰她…   许太医仍在镇定探脉象,不紧不慢…   太子仪仗一停,跟在后头总督府的车马也跟着停了下来。江镇带着江弘赶了过来,候着马车门外等着,听闻太医被传入了马车,不知是不是太子身体有恙,不敢怠慢。   好一会儿,许太医方才收了脉诊,与殿下一拜,“该是脾胃虚寒,路途又受了颠簸,并无大碍。”   长卿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不用受苦受疼,也不用和殿下纠缠不清。她靠着窗边车墙上,缓缓合了眼。该是方才下棋耗了神,殿下此下便该不会再为难她了…   凌墨听得那句只是脾胃虚寒,心中却是空空落落。可许太医医术一向不会出错,他便也没再计较。倒是问了句,“可还需喝什么药?”   “药便不必了。若能有些醋姜片,酸梅子,便能止呕。”许太医看了看窗外,“只是如今还行在山里,这些怕是也买不着。”   凌墨拧着眉心,却见那丫头已经合上双目休息,便轻声唤了许太医出去。   长卿有些迷迷糊糊,马车好像又缓缓开动了。她靠着窗边,寻着些新鲜的气味儿,方才胃里那股劲儿便就缓了过去,只是身上仍有些寒。她正伸手去拉着羊绒毯子,却好似有人过来帮她了。   她知道是殿下在帮她捂着毯子,便干脆没有睁眼…不想与他多有口舌,也不想要他这些可有可无的关爱。   马车一路行得摇摇晃晃,半睡半醒之间,她听得几声琴音。恍恍惚惚半睁开眼来,便见得殿下不知什么时候,从琴箱里取了松石间意出来,正坐在车中抚琴。   她听着那琴音,眼前却不自觉地飘过佑心院寝殿里,殿下给她弹琴续心力的那些情形…车里好似换了一炉香,佛手作的底调,清润止逆。她这才睡的沉了些,再醒的时候,马车已经在湖边停了下来。   窗外天色已晚,落日倒影在一片不见边际的湖水上,成了滚烫的斑驳。   长卿这才发觉自己昏睡了一路,身上被那张羊绒毯裹得紧紧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还多捧了个暖炉…   殿下却已经不在马车里了,长卿这才掀开小毯,抱着那暖炉往外去。   她远远看见殿下正和世子爷说话,一旁还陪着昨日见过的那位官爷。殿下面朝着马车,好似看到她出来了,正朝着马车走了过来。她几分慌乱,忙要自己下车。江公子却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车后绕了过来。   “云姑娘,你醒了?”   长卿像捉到了救命稻草,伸手过去到江公子面前。江公子抿了抿嘴角,抬着一只手臂将她支了下来。   凌墨走到一半便顿在了原地…她身子不适,他原想去扶她的…可她身边总有人照料…   长卿又见江公子送了个纸包来她面前,她望着江公子,“是什么?”   江公子笑着,“听许太医说,你受了颠簸,今日一直不适…江某便让人去小镇上买了些酸梅子。”   长卿这才接了过来,打开来纸包,里头一颗颗青梅看着可爱,闻起来也甚是酸甜。她忙捏了一颗来,放去嘴里尝尝。原本胸口还有些闷着,吃下一颗胃口便被打开全了,气息也变得舒畅开来。她忙道了谢。   凌墨远远看着,只见她又笑了,对着那江弘…江弘不知送了什么便将她收买了,还带着她往小镇大街上去了…   杜玉恒跟来凌墨身后,“殿下,总督大人说包下了湖边画扇楼,为殿下设宴,正等着殿下。”   凌墨这才喊来明英,“去跟着云姑娘,莫出什么岔子。”   明英虽是躲着殿下一整日了,却也是一直骑马跟在马车旁侧的。自从明煜失踪,她便暂代了明煜的职责,随着凌墨出入护卫周全,且在旁听命。只要不是让她去断男人的子孙根,其他都是小事儿。   明英对殿下一拜,方朝着云姑娘的背影跟了过去。   长卿怀里抱着那袋子青梅,边吃边跟着江公子身旁走着。江公子说小镇上正是晚集,正好带她去逛逛。   江公子寻着一家小摊位,带着她坐了下来,然后问老板点了两碗片川儿来。长卿这才想起来,她一路睡得昏昏沉沉,中途都没醒来过。眼下刚又吃了两颗青梅开胃,正是饿了。   江公子真是体贴又温柔。   借着黄昏微光,长卿偷偷又将人家打量了一番。那双眉目颇有几分女儿家的秀美,又不失男人的英气。最好看的,该是额角的发丝。江公子发丝很是纤细,像女人,却整整齐齐高束脑后,唯有鬓角上几丝轻发,迎着晚风很是生动。   长卿正看得出神,却看江公子抬手指去了湖面上。“云姑娘看看,在这里吃片川儿,正好能看到潘湖上的水榭船舫。”   长卿顺着他指着的地方看了过去,原本寡寡淡淡的水榭船舫,正全都点亮了灯笼。看过去一片火红,灯笼又倒影在清透的湖面上,水中也别是一番风景。   长卿笑了笑,“江公子可是特地带我来这儿看灯火的。”   江弘回眸过来,目光落在眼前明媚的凤眸之中,便有些失了神,“松意…”   “嗯…”长卿答得轻轻巧巧,终于不那么客气了。   她却见对面江公子拧了拧眉头,“太子殿下,可是对你很是在意?”   长卿面色也怔了一怔,这两日来旁人都该要看清楚了,江公子又怎会没有察觉。   可她不想要殿下的在意,“殿下聘松意弹琴三日,三日后,我与他便再无关系。江公子若介怀此事,松意也不便勉强。”她说着起身要走了。   不出所料,江弘扶着她袖口留人。“松意,江某并未介怀…”   江公子面色轻松了几分,“都是江某小气。”   长卿微微叹气,“该是因得松意长得像殿下的一位故人。不过,日后殿下就该要知道了,松意和他并无瓜葛。”   江公子这才抿唇笑了笑,又指着对面街角的小摊位,“可想要再吃个糖油酥?”   “好啊。”长卿答得爽利,便跟着他一同往那边去了。   墙角,明英本听着两人说话,忽见两人朝着自己这边走来,忙往后退了退,避开两人的目色。肩膀却忽的撞上什么软物,绵绵的,又挺硬朗。明英回头一看,是太子殿下…   殿下方才不是要去水榭和那总督大人喝酒的么?怎的亲自来了…明英不敢开口问,却看殿下面色沉着,目光也随着那两人身后去了。   明英只觉着方才云姑娘那话,殿下该是听到了,该不会又要让她去干那回事儿…明英正想要开溜,“明英还是去跟着云姑娘!”却被殿下一把擒住了肩头,“不必去了。”   “……”殿下可是想开了?这可不就好了。   明英还有几分小庆幸,却见殿下转背就走。她不用再跟着云姑娘,便只好跟着殿下。殿下向来话少,明英跟着他一路,却觉得殿下今日不止是话少,浑身的气场好似都沉了下去…   画扇阁里,江镇早备好了酒菜。一干苏杭重要官员也陪着江镇在席间候着。太子殿下却一直未来,也没让内侍来通传一声。   倒是杜玉恒和刘毅,一旁陪着江镇寒暄了好一阵子,众人方才看到太子背手从外头进来。   江镇忙起身去迎,一干官员也一同随着。到底有几个年长眼辣的,看出来太子今日心情不佳。等江镇将人迎入了坐,方去了江镇耳边小声提点。   江镇也是人中精鬼,又怎会没有察觉。   画扇阁落座在潘湖湖畔,原就是给官员们取乐寻欢的场子,阁中多有名震苏杭一代的妓子,虽是妓子,却也是寻常人家不可企及的。   江镇早就让人等在隔壁的厢房里。却见得太子落座后,独饮了一杯闷酒,江镇忙喊了鸨母来,“让你家的女儿们都过来侍奉酒席。”   保姆笑着回去寻人了。   江镇又望了一眼殿下脸色,听他让鸨母带人来并没什么变化,与方才进来的时候一样沉着。江镇心里多了几分底气,又给旁边几个官员使了眼色,让他们给太子敬酒。   凌墨心中还念着那丫头那句“并无瓜葛”,有人来敬酒,不问是谁都喝了一杯。   鸨母带着姑娘们入来小厅的时候,他本无意去管,却一眼扫见了一对凤眸,和那丫头有三分相似…   江镇看着太子的眼色,便也察觉出来鸨母身边的女子,和云松意有三分相似。太子来了江南几日,喜好难以琢磨,江镇这回终是捉住了个苗头,忙给鸨母使了个眼色。   那女子被鸨母带来凌墨面前。   凌墨却是借着几分酒意,将那女子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叫什么?”   那女子盈盈一笑,对他福了一福,“民女卿卿见过殿下。”   听得卿卿二字,凌墨心口一颤,他从未这么叫过她…她也从来都只是叫他殿下。他勾了一勾嘴角,拉起女子手臂,“卿卿…由你侍奉孤酒菜。”   卿卿应声答应,又看了一眼江镇的面色。见江镇对她微微颔首,更多了几分底气,便去拿起一旁酒壶,与太子斟酒。   “等等。”凌墨却将人喊住了,随即又喊来候着一旁的内侍,“去孤房里,取笔墨来。”   内侍离开,厅内气氛已然缓和不少。江镇好不容易投其所好,说起话来,底气都涨了三分。   凌墨却也不是给江镇面子,只是有这卿卿在,他连日来在那丫头面前的克制便放纵起来几分。   众人说笑玩乐,起了兴。鸨母又安排了歌舞。酒醉金迷之间,内侍又依着太子吩咐,取了笔墨来。凌墨拾起毛笔,点着墨汁儿,拉着卿卿到面前,在她嘴角点上了两颗笑靥。   卿卿这才仔细望着殿下眉眼轮廓,颇动了几分念想,羞涩问了起来,“殿下,卿卿好看么?”   “好看。”凌墨答得干脆,将手中毛笔往后一掷。直又将卿卿拉的眼前,端着一旁的水酒往她嘴里灌落下去。   卿卿呛了几口酒,当着众人故作羞涩,“殿下怎的这样?该卿卿侍奉殿下喝酒才对…”卿卿持着酒杯,玉腕儿晃道凌墨跟前儿,“殿下,喝酒。”   凌墨虽有几分醉意,可确依然清醒。鼻息里忽的闯入一阵异香,这女子手腕儿上用了西域迷香。他屏了气,望着卿卿冷笑了一声,而后从她手里接过那杯酒来,仰头一饮而尽。“这杯酒,当是孤为你送行!”   “……”卿卿还未反应过来什么意思,眼前闪过一抹剑光,便就没了命。   明英手起剑落,封了卿卿的喉咙。四座惊起,明英却不紧不慢对太子一拜,“殿下,这女子身上藏着迷香,该是刺客。”   江镇连忙起身跪去了地上,“这,这定是不知哪里混入的刺客。是臣疏忽大意,还请殿下责罚…”   长卿跟着江公子在晚集上逛了许久。手里大包小包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听得这边曲乐之声骤停,便行来看看。   顺着小厅的侧窗,她一眼便望见地上仰面倒着个女子,双目难瞑。   她忙一把捂住了嘴,方止住了惊叫。刚买来的小吃和玩物全落去了地上。她却忽的发现,地上那女子和她长得像,嘴角两边还被人点了两颗笑靥…   她忙看了一眼殿下,殿下眼里的杀意还未沉下去…   她连连往后退,却退去了身后江公子身上。江公子撑着她的后背,“怎么了,松意?”   “他…我…”长卿却站不住了,她前前后后说了好几个字,却连不起来一句话。江公子没能拉得住她,她拔腿便往外跑,可还未跑出多远,后颈上却是一阵闷疼,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32章 . 迷花不事君(3) 殿下却在她耳边道,……   小厅里, 太子随行的禁卫军副统领付成,已经带人来将鸨母和其余的妓子都捉拿了起来。付成随后向凌墨一拜,“殿下受惊,是属下失职。”   江镇也连连请罪, 却喊来了一旁副官训斥, “尔等是怎么安排的, 怎会在殿下面前出这等疏漏?”   凌墨轻蔑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镇, 笑道,“等十三司审问清楚,总督大人再问责也不迟。”场子是江镇安排的,人是江镇喊来的,他一句话便想推给副官, 笑话。   江镇却是丝毫未乱,“殿下说得是,那此事就全听凭殿下的旨意。”   凌墨挥袖让付成将人带了下去,又吩咐明英,“你亲自去审问。”   明英与主子一拜,方跟着付成一道儿去了。   以往十三司和太子身边的禁卫军多有些交道要打, 明英和付成也算是老熟人。付成身后压着那一干犯人,正还有几个妓子哭得莺莺啼啼。二人带着人从船舫上下来, 付成寒暄着,“明煜不在,活儿都累在你身上了?”   明英淡淡回了话, “倒也还好。”   付成拉低了声响试探,“看来殿下给的差补丰厚。”   “……咳咳咳,就那样儿吧…”明英拉沉了脸,说好了不能打听同僚俸禄的呢?“禁卫军此行南下, 上头给的补贴也该不少。”   付成顾左右而言他,“哎,也就那样儿吧。”   明英在心里嗤了一声,想套她话,没门儿!   身后却忽的“噗通”一声,明英忙回头查看怎么回事,方才似是有人落水的声音。却见得身后一行禁卫军慌乱不堪,刚刚还被绑着的老鸨不见了,人在水里。明英心里一惊,老鸨是重要嫌烦,“不能跑了,下水追!”话没完,她肩膀一阵利痛,似是被针扎了一下。   明英回头过来,微弱的灯火里,只看到付成笑得寒凉。肩头的刺痛在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虫嗜般的麻意,她的意识也在渐渐消退,望着付成吐出最后几个字:“你…猝神散…”   付成一手接住晕倒过去的明英,低着声响吩咐众人,“莫寻了,先处理十三司的人。”   **   凌墨酒意正上了头。方才的风波过去,江镇却作无事发生一般,与他劝酒。又与他引荐了几个苏杭风流门徒,临场对酒诗、行酒令。   他方才眼中饮饱了血,那股子杀意将将消退了下去。   付成从外头回来了,与太子一拜,回道,“殿下,明英已经在审问犯人了的。”   凌墨微微摆手,吩咐他退去了一旁。   多有人来敬酒,他无心应酬。江镇这只老狐狸看来是想灌醉他。   十三司早去了靖州堤坝搜集江镇的罪证,他临出京城之前,亦准备好了一道密旨,只等听取百姓疾苦,罪证齐全,江镇这个两江总督落马只是时日的问题。   眼下,他不过想看看,江镇还想玩儿什么花样。江镇若见过晋王,总该牵动一两颗晋王的棋子,他没有理由不借势收割。   时至了亥时,他却见江弘从外头回来…   江弘发丝上蒙着一层薄雾,外头该是下了小雨。他眼前闪过那张小脸对江弘笑着的画面。江镇还在一旁举着酒杯,凌墨却对门边的人道,“江少可要与孤喝一杯。”   江弘听得太子唤他,并未惊讶。有礼有节与殿下作了君臣之礼,方才依着他的话,去了跟前。   一旁内侍奉上了一个新的酒杯,与江弘添了杯酒。江弘这才端了过来,“该江某敬殿下。”   凌墨嘴角弯起,却抬手掸了掸他衣襟上的雨水,“松意,可也与你一同回来了?”   “江某方才已经送松意回了屋子。她该休息了。”   凌墨还在他衣襟上手瞬时捻成了拳头,放回来身侧。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另一手举杯与江弘碰了一碰。   眼前江弘并不畏他,目光正与他对视。他却好似在江弘的瞳孔里,看到了长卿的影子。   恍惚之间,思绪飘回去了佑心院,他还记得午后再她嘴边点梅花,又记得兰心院里她那一曲胡旋舞,门后缱绻,榻上缠绵,她身子暖得很,也软得很…   “殿下?”江弘在唤他。   凌墨这才回神过来,举杯一饮而尽。而后又唤来内侍,“再与江少添酒。”   江弘接过来酒杯,正要再敬酒。却被凌墨挡了挡,“该孤敬你。”   江弘怔了一怔,却见殿下嘴角挂笑,盛意拳拳,便也没有推却。   凌墨一仰头,又将杯中之酒喝了干净。方再对内侍示意添酒。他仔细打量了一番江弘的眉眼,也算是俊秀清澈,这几日下来,他目之所及此人举手抬足也多有气度。   大概是酒喝得有些多了,他竟是起了奇怪的念头,若是长卿跟着他,该也是一对璧人…那丫头在东宫里总养不好身子,江南鱼丰米盈,水土养人,或是在这里,能养得肥美些…   他眼前飘过些许身影。   今日江弘和那丫头并肩走着,在行宫门外,在湖边,在街角小摊前。他和长卿从未如此过…   高祖皇帝曾与他说过,他将是君王,此生都要走在人前。所以那丫头只能跟在他身后…除非他偶有恻隐,才会回身看看她…   江弘端着酒杯来敬他。他却借着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江镇。他此行南下,便是要办了江镇,祸国殃民之人不可留。届时抄家流放,他或许能绕过江弘一条性命,将他贬为庶人正好能常伴那丫头左右,也好门当户对,断了他再纳妻妾的念想!   思及此处,凌墨嘴角勾了一勾,又举杯对江镇道,“孤还未谢过总督大人这几日招待。”   江镇忙端着酒杯过来江弘身边,父子二人与他同喝了一杯…   凌墨数杯白酒下肚,酒兴正盛。杜玉恒和刘毅方才来劝了劝,“殿下,还得顾着身子。”   他却几分怅然,反倒是拉着两人陪他同饮。   **   红色绣被,烟色罗帐,长卿缓缓睁开眼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她头还有些疼,身子却酸软得不像话。她好像浑身都没了气力…   她这才发现,帐子里好香…一角狻猊香炉里燃着一支香,烟雾缥缈,那香气便是从那里来的。   她的头越发疼了些。眼前却忽的闪过晕倒前看过的那些画面…   殿下让明英杀了人,一剑封喉,地上都是血…那女子和她长得像,嘴角的笑靥…定是殿下照着她画的。殿下该是很恨她…   可她好像刚好要跑,就被人从身后打晕了…   她微微侧脸,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去掀了掀罗帐。罗帐好不容易被她支开一道儿小缝,她这才看清楚,这里该是间厢房…厢房很大,用屏风隔开了前后殿,而她正躺在后殿的床榻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还该要害怕的,可身体里的反应,却好似将那些畏惧都赶了出去。她这才发现,她身子滚烫得很…压着床褥的背后已然一身香汗,手心里也是一层细细的汗珠。她再探了探自己的脸,烧得不像话…   怎么会这样…   她正挪动着自己的身子,这才发觉滚烫的不止是背后和脸蛋…羞耻的感觉顿时涌了上来,手脚好似都不是自己的了,无处安放…   目光又挪去了那一炉香上,她也是只在话本里才看过那些情形的,该不会,真的是催情香…   她强迫自己支撑着身子起来,往那香炉的方向挪了过去,每动一下,背后的香汗更甚了…   还没爬到那香炉边,罗帐外的房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她心里紧张起来,果真是有人打她的主意。她咬着牙,撑着自己坐去床头,靠着床背平复着自己急喘的呼吸…手里却捉起来身旁的竹枕…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颀长的身影从屏风后绕了过来,玄色衣衫,步子还有些踉踉跄跄,像是喝了不少酒…她几乎将人认了出来,是殿下…   那身影走近了,似也察觉到帐子里有人…在罗帐前顿住了脚步。   “谁?”   长卿不敢发声,却将那个竹枕抱在了胸前,她还本想着如何自卫的,可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罗帐外一支大掌便伸了进来,直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喉咙被锁得紧,这下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只见殿下长眸中怒火正盛,像是要惩罚一只可怜的猎物…   凌墨本以为是江弘安排了什么人,生了几分戒备,见得是她,眼里目光颤了颤,手中的力道方才松了下来。   长卿本就只剩了几分气力,被他这么一吓,整个人便倒去了床上,一种奇怪的姿势躺在凌墨腿边…   凌墨本要伸手去扶,却想起方才在外头和江弘喝过的三杯酒,便就怔在原地,没动手。只冷冷问道,“你在孤房里做什么?”   长卿也不知自己怎么会在这里的,她身子没有气力,喉咙里更是干渴又滚烫,说话都很是困难。“香…”她只能吞吐出一个字来,便要提醒殿下去灭了那催情香。   凌墨这才发觉她脸色不对。借着烛火,格外有几分桃红。他这才伸手去将人扶了起来。只是这丫头的身子好像没有骨头一般,被他捞起来,便虚弱无力靠去了他怀里。   那小嘴咬着下唇,凤眸却紧紧闭上了,似是有什么地方不适。那小手却落在了他胸前,寻去了他衣襟里…   他久未尝到这丫头的味道,喉咙里也跟着抖动了一下。他将那不规矩的小手捏到掌心里,却触碰得她手心细汗滚烫…捂着她肩头的手,也不自觉地也紧张起来。   长卿已经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她难受得紧了,便往他脖子里钻,殿下的脖颈里温存,她额头触着那里,直又动了几分情…   殿下却在她耳边道,“是不是想孤了,嗯?”   仅存着一丝清醒,提醒着长卿,她该要怕他的。可她此下却一丝也硬气不起来了。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直往他颈窝里头钻着,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头咽咽呜呜,却控制不了那声响…   她明明羞愧得要命,双手却直捧起他的面庞来,她望着那双长眸不自觉地笑着,殿下的眉眼好看,经看…殿下的唇,虽是凉薄,可也最是醉人。   凌墨正寻着那薄唇要吻落下去,目色却忽的落在那一对笑靥上…他眼前闪过方才抬笔点过的那张脸,而后又好像闻见了那股异香…   帐子里也有那西域迷香的味道!不怪乎那丫头是这般模样…   他忽的一阵警醒,直将面前的人推了开来。长卿沉沉落在床榻上,她呼痛的声响里却全是缠柔…她手里捉着床榻上的丝被,揉成了一团,却见着殿下一跃翻去了床里,一掌灭了那炉子里的香。   长卿仅剩的意识觉得自己该是安全了些。却听得床榻四周隆隆作响,身下的床板也跟着抖动起来。   凌墨见势不对,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机关,正要去抱着人翻身下床,忽然“咚”地沉闷一响,床榻四周猛地落下来四面石壁,直将帐子里的空间封存了起来…   眼前忽的漆黑一片…声响也忽的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床板上那丫头急促的喘息声。   他冷笑了声,“哼,江镇…”   “殿…殿下…”他听到那丫头在喊他。可眼下该要寻出路,江镇这胆子该是问晋王借的。他若在南下途中遇刺身亡,他那皇长兄便可随意给他安个名头,让他死的悄无声息…   他先将人扶着平躺好,又往她身上拢了拢被褥,“别出声。”   “……”长卿还能依稀分辨清楚当下的情形,她和殿下该都中了计。她只好咬着唇,强忍着喉咙里那些羞涩的声响…   凌墨寻去了那石墙四周,这石壁修得厚,光线都透不进来半分,声音该更是穿不出去。他又翻开来褥子下的床板,同样是石板。   看来江镇这回是铁了心要他的命…   **   潘湖湖畔,水榭船舫连成一片,火红的灯笼倒影在水波之中延绵不绝。雨却下得越发大了些,为眼前美景多添了几分韵味。   江镇背手立在画扇阁外,眸子里透出三分老辣,目光远远望向三层阁楼上那间屋子。   靖州堤坝就在潘湖上游不过三里处,他想起去年修葺堤坝的时候…   杭州府尹高庆不识抬举,竟私下里作了一本修葺堤坝所用人工和物料的账目,想要上奏朝廷,弹劾他中饱私囊。那他便也没和高庆客气,得高人指点在这画扇楼里做了那机关,又用迷香美色引诱,将那高庆活活困死在楼中。   思及此处,江镇嘴角勾起一道弧度,似是尝到了饮血的快感。却听得一旁江弘与他试探。   “阿爹,当真要放火?”   江镇微微回眸过来,“你心软了?”   江弘忙是一拜,“孩儿没有。”   “哼。”江镇冷笑,“可还是在怜惜那云松意?”   江弘垂着的面色之中,闪过一丝紧张,还未答话,却听得父亲又道。   “怪不得别人。怪就怪太子殿下只垂帘于她一人。你也看到了,阿爹原本是让卿卿去办这事儿的。”江镇说完,侧目过来见江弘那不争气的模样,“行了。人都要死了,你也别念着了。”   “那丫头来路不明,就算是你想要她,也不过在江家做个媵妾。”   江弘只又是一拜,“父亲教训得是。”   一串脚步声响起,付成带着一干禁卫军踏过木头栈道,下了船舫来,对江镇道,“江大人,都处理好了。”   江镇淡淡问起,“太子的人,都在船上了?”   “十三司和太子带来的亲信,都在船上绑好了。江大人一声下令,便让他们去得利索。”   江镇笑着,“付统领办事周到,晋王殿下果真没看错人。”   付成咧了咧嘴,“不及江大人,大局在握。弃暗投明得正是时候。”   江镇微微颔首,“那就放火吧,付统领。”   付成一声令下,油浇过的木栈道顿时被火把点燃,火苗熊熊顺着甲板爬去了水榭阁楼之中…   江镇望着眼前熊熊火焰,几分心满意足。方才对付成一拜,“那江某便先回去杭州了。有劳付统领善其首尾。”   付成拜别,“江大人请。”   **   明英被绑在小厅的柱子上,看到屋子外头冲进来的火苗的时候,她直觉得这回真要完了…她身上什么气力都没有。屋子里其余几个下属,也一一都被付成算计,和她一样身中猝神散的毒,动弹不得…   付成走前,从他们身上拿走了十三司通信用的狼骨哨。眼下就算能挣脱了绳索,怕是也求救无门…   不过一晃眼的功夫,小厅里已然恶烟滚滚,明英被呛得咳嗽起来…   眼见明火就要烧来跟前,一双白靴却出现在她眼前…   是明循!那丫的爱干净,身上的东西从来都是白色的…   “救…救我呀!”她虚弱出声,却见得一双笑眼从旁侧凑来她眼前。   听那人还在玩笑着:“哎哟哟,你也有今天。”   “……”你可别让本女侠解了毒!“救人。”   话刚落下,身后绑着手的绳索便被利器挑断了去。明英整个身子滑去了地上,却被明循扶了回来。   明循带回来好些人,将小厅里其余几个十三司暗卫都松了绑。明循也猜到几分,是中了猝神散的毒,他吩咐带来的人,“你们一半护中毒的兄弟们下船,一半留着跟我一起寻殿下。”   怀里明英还算是清醒,明循直一把将她背去了背上,明英的头便重重搭隆在了他的肩头上。   明循:“诶,你可别装死。殿下在哪儿,还等着你的信儿。”   “我…我也不知。”明英在他背上,强撑着几分精神。“方才我们被付成算计了,殿下那时明明就在这里喝酒。”   “……”明循叹了声气,“哎,女人…”   “女人怎么了?男人就不被算计了。”明英气急,和他斗了两句嘴,便又没了气力,虚弱道,“谁、谁能想到那付成不是好货。”   “嘘!”明循在隔壁厢房里听到些声响,忙让她小声。透着窗户缝隙,只见得厢房的柱子上,也被绑着两个人。明英一眼认了出来,“是世子爷和刘大人!”   明循一脚踢开房门,找了处没有火苗的地方,将明英放下了,方才去给杜玉恒和刘毅解了绳索。“二位大人可知殿下何处?”   杜玉恒面色着紧,“殿下方才酒醉,回去了厢房。我和刘大人在小厅里被打晕,绑来了这里。殿下怕也出了事…”   明循却是几分镇定:“付成只是放火,殿下该还被困在厢房里。有劳世子爷引路。”   **   长卿将自己卷去了角落里,身子靠着冰冷的石壁,才能让她清醒些。床上被褥被她捉到胸前,死死捂着自己的身子…她现在的模样,实在不好看。   殿下还在石壁边上四处查探,她头脑再不好用,也大概明白了过来,她被人当做了诱饵,将殿下引入了机关圈套…   思及此,她更不敢让自己出声了。殿下是当今太子,若真因她在此出了事儿,她就算作了鬼,也会被大周朝祖上几代皇帝追杀的…   她身子依然躁动,难受极了,还有,她好似闻见烧焦的味道了…   有烟雾不知从哪里渗进来了石壁,她被呛得忍不住了,只好咳嗽了两声…   凌墨也闻见烟火的味道,听得那丫头咳嗽,忙寻着声响凑来她身边,握起她的手来。“还是难受?”   长卿没回话,却躲着他的手,她有些害怕现在的自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她强撑着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松意…还、还好。”   “……若你我今日都在这儿出不去了,你还要在孤面前自称松意?”   长卿怔了一怔,若她今日真和殿下死在这儿了,她便也算是侍奉他到最后了,可都要死了,她是松意还是长卿,对殿下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想到这里,她主动伸手过去,拾起殿下的大掌来。那掌心里温存,她一触碰到心里更升起来一丝暖意。“殿下…能不能…抱抱我?”   凌墨原还拧着的眉心忽的散了一散,他喉咙里亦是一阵沙哑,说不出来话,只顺势将那人拉入自己怀里。   长卿方才还无处安放的手脚,顿时有了去处,她紧紧抱起来殿下的腰身,脸也贴去了他的胸膛上。   反正都要死了,她也不怕他了…   被火烧死疼得厉害,还不如被一剑封喉来得爽快。她不知哪里来的胆量,直寻去他脖颈间亲吻了起来,身子里像是敞了风,她便随着那道风儿,在他脖间吃咬。   殿下“嘶”地一声疼,长卿竟是尝到一丝快感…终于轮到他疼了。殿下却抬手将她推了推,“迷香是伤身之物,不可行事。”   “……”都要死了,留好了身子做什么用呢?她几分不解,痴痴迷迷望着殿下。虽是没有光,她却知道殿下那双长眸正望着自己。   她用了些气力,又将自己撑了起来,她去吻了吻眼前那处滚动的喉结,而后顺着他的脖颈,轻轻咬上了他的耳根。   她双手寻着他胸前的丝带,已经扯开了那竹袍的外襟。只这么两下功夫,她便听得殿下喉咙里气息在低喘,她本以为是要得手了。   殿下却一把捂着她的肩头,将她按回去了床上,又用被褥将她死死裹住,“你先休息…”   “……”她该如何休息…   凌墨一旁压下气息,打坐静心。那迷香药效狠辣,催人情动全是提前支取了身体的阴水阳气,该要让许太医来解毒,他不能碰她…   可方才闭眼的功夫,他忽的探到一只温热的小手…一旁那丫头的声音低喘着,好似还有几分笑意,“殿下,好像…有人不同意…”   “……”他一把拧住了那只手,可恨! 第33章 . 迷花不事君(4) “那日小镇上,江公……   凌墨直将那人卷来怀里, 那双小手已经从被褥里挣了出来,被他一把擒住。香软在怀,再难割舍。他凑去她面前,舌尖轻卷着那精巧的鼻尖儿, 而后顺势寻着那薄唇尝了一口。   咸的…   他忽觉不对, 又尝来两口, 方才分辨出来真是血腥的味道…那丫头竟是生生生将自己的嘴唇咬破了。他清醒过来几分, 不行,这样定会伤了她。   正克制着要将她放回床褥上,手臂上却是一紧,那丫头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将他整个人扑倒在了床榻上。   小鼻尖儿凑着他眼前, 呼吸都是软的,那双凤眸仿若有光,又有两滴温热落在他的唇上…那淡淡血腥味道,落得他心里疼…   他手还犹豫着卷着一旁被褥,那丫头却在他唇上吻了下来,唇齿被撬开, 他再无防备,只好由得她作弄…   **   火势汹涌, 已经烧来了三楼。房门被人一脚踢开,明循背着明英进来,身后跟着杜玉恒和刘毅。   那屏风已经被火烧尽了, 明循一眼便望见床榻的位置上的石壁机关。明英在他背上昏昏沉沉也反应过来,“那江镇老贼早有准备。”   明循将背上的明英送去一旁杜玉恒手里,方去了石壁前找办法打开石壁。一旁刘毅也跟了过去,“我师承墨家, 熟悉机关,该能帮上忙。”   石壁之中,长卿一身香汗淋漓趴在殿下身前,她身上却一点儿气力都不剩了…殿下的胸膛起起伏伏,呼吸依然很是急促。好一会儿方才平缓了下来…   密闭空间中越来越闷热,烟雾也越来越大,她轻声咳嗽起来,伸手捂来自己心口,方发觉着自己衣衫不整…   殿下好似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将她抱了起来,靠去了石壁上。又寻着她的衣衫,给她重新着好。   她靠在殿下怀里,方才那些滚烫褪去,外头明明还很热,可她的身体里只剩冰凉。她有些发抖,殿下似是察觉到了。拿了被褥来,将她裹好。艰难呼吸之间又对她道,“孤一早命了明循回来接应,你莫怕,该来了。”   “……”长卿觉得殿下该是不想让她死得这么绝望,方才还在哄她…她气息已经有些提不起来,手也扒在殿下胸前,探着最后一丝温存…   她被殿下抱得很紧,可身子却好似渐渐失去了知觉…殿下好似也开始咳喘起来,她听着有些心疼,却顾不上他了…   眼睑一张一合之间,她虚弱得就要没了气儿。却忽的听得耳旁隆隆作响,四周的石壁竟是缓缓升了起来。四周浓烟更烈了些,还有熊熊的火光…长卿只觉得自己该不会是已经死了,眼前正是地狱…   两个鬼差凑来眼前,一个麻衣精明,一个白衣清隽…该就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等等,看着那麻衣好像是刘大人,总和世子爷一道儿陪着殿下那位。   麻衣对殿下一拜,“殿下,臣等来迟了。”   白衣也对殿下一拜,“明循来迟了。”   殿下却将她一把抱了起来,“走。”   “……”长卿这才明白过来,她还活着。   等等,不是要死了么?殿下方才说的不是哄她?她刚刚都干过那些羞耻的事情了…   可眼下她也顾不得那些了,火焰滚烫,已经烧来了罗帐上…她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便听得殿下在耳边,“很快就好了。孤带你走。”   她微微张口,想说什么,可已经虚弱得发不出声响…   门外又冲上来几个暗卫,她还看到了明英…还有世子爷…人这么多,她忽觉不妥,被褥里她衣物林乱,身上更是…脸上又不觉灼热起来。她忙寻着殿下怀里钻,将脸埋了下去…   丢死人了,日后都见不得人了…   殿下脚步很快,从三楼厢房下来甲板上不过一晃眼的功夫。她这才看到船舫下头停着数只小船,殿下已经抱着她上了最前头那只。   刘大人和世子爷也被暗卫护着上了另一艘船。   长卿有些昏昏沉沉,却听殿下问着岸上的明循,“许太医呢?找到了么?”   明循答道,“人已经救了,在另一艘船上。殿下只管先走。”   殿下声音沉着,“让许太医来孤的船上,医人。”   明循一拜,方才将事情吩咐了下去。   长卿被殿下抱着在不大的船屋里躺了下来,殿下又给她拢了拢被褥,“没事了。”   她虚弱得说不出来话,心口的气力也在往下沉,只好靠着殿下怀里合了眼。却听着许太医进来的声响。她还醒着,可连睁眼的气力都没有了。   船缓缓开动了。   为了避开岸上付成禁卫军的耳目,一行小船船队从船舫驶离的时候,都没有用明火取光,只是一早雇佣了当地熟悉水道的船夫,将船往潘湖上游撑去。   许太医一脸脏灰,正兢兢业业给长卿把脉。方才他也被困在另一间厢房里,火苗就要烧进去的时候,十三司的人将他救了出来。他边探着长卿的脉象,边借着火光打量了打量殿下的脸色。   殿下拧着眉望着怀里的人,看似着紧得很。身上竹袍沾了灰尘,衣襟还敞着大半。而这丫头的脉象林乱,精气散漫…   “怎么说?”凌墨见得许太医半天没有结果,催促了一句。   许太医这才收了脉诊,“催情之物伤身,加之又纵了□□,伤了元气…怕是会落□□虚之症。”   凌墨眉心一拧,“如何补救。”   “自当就着气血进补,且…”   凌墨听他支支吾吾,“且什么?”   许太医拱手对太子一拜,“且避子汤同是伤身之物,若还就着身子,便就不能再喝了。”   凌墨心口一阵钝痛,“孤知道了。”外头火光微弱,他还能看到她嘴角被咬破痕迹。那双凤眸紧闭着,眉心却时不时紧蹙一下。他忙又问许太医,“睡熟了为何还是不适?”   许太医这才从身上取下来银针包,“微臣与她施两针,好让气息顺畅些。”   “还不快。”凌墨将人揽得紧,许太医来施针的时候,那丫头似是被弄疼了,又往他怀里钻。他直握起那双小手来,有些凉…   **   暗色的天将将吐出一抹鱼肚白,大火方才将潘湖岸边一线船舫熊熊烧尽。   付成立在岸边,直等着最后一丝火苗消失殆尽,方才带着一行禁卫军上了船舫。此行他职责重大,出行前,晋王殿下下的令,死要见尸…   画扇阁三层的船舫烧得只剩下一堆朽木。付成踩在那堆废墟上,背手望着眼前潘湖上的朝阳。   禁军大统领明炎年纪老迈,是高祖皇帝培养出来的人。不出意料,大统领续位之人也该从十三司里挑选。可他给凌墨护了这么些年的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凌墨一死,晋王定会弃用十三司,那位置是他该得的。   一个多时辰之后,禁卫军从朽木废墟之中,挖见了那几面石墙。因没了木材支撑,四面石墙早就四散开来。那中间果真躺着两具尸首,全都烧成了焦炭,却还死死抱在了一起。   “哼。”付成笑了笑,“没想到啊,高祖皇帝钦定的太子,如今死在香软之下,成了风流色鬼…”   一旁下属又奉上一只烧得发白了的狼骨哨,“副统领,这是从那男尸身上搜下来的。”   付成接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太子传对十三司令用的狼骨哨都在,那就没错了!”付成说完,哼声一笑,又吩咐一旁的禁卫军,“将备好的棺材抬过来,我们护送太子殿下回杭州。”   **   傍晚的时候,一行小船船队方才停在了潘湖对岸。   凌墨将长卿从船上抱了下来,转去了一早候在岸边的马车上。怀中的人昏睡不醒,已经整整一日。许太医只道是太过虚弱,多睡一会儿有助于养气。   马车将往山中去,明循早在山上备好了营地,让太子一行休养生息。临行之前,明循又来与凌墨回报。   “殿下,付成的人已经抬着棺椁,送那两具假尸回杭州城了。”   明循昨日夜里发现,江镇安排火烧画扇阁,困住的不止有太子的人,还有此行陪同在侧的,他所谓的幕僚门生。想必江镇是忌惮着,若上报朝廷太子死于大火,而其余官员毫发无损实在说不过去,便将陪同的官员一同与太子陪葬,可谓杀人灭口,实在是心狠手辣。   明循救得殿下的时候,十三司已经在二楼寻得被烧焦的几个官员尸首,他便就将计就计,选了两幅尸身,做了殿下的替身。让付成带回去给江镇复命。   凌墨此下心系在怀里的人身上。昨日那些事情,明循方才在船上已经与他禀报过了。他淡淡回了句,“孤知道了。”随后又问起来,“淮南王可有回信了?”   明循却一拜,“还未收到回信。”   凌墨轻叹道,“上山再说。”   马车缓缓开动。凌墨捂着那丫头的肩头,细细寻着她发丝上的香气。却见她薄唇上咬出来的牙印,上头的血早就干涸了,他却看得心疼。直又凑过去,悄悄亲吻抚慰。   他这回拿自己做诱饵,是引出了付成这颗棋子没错,可却没想到江镇会用这丫头来算计他,倒是害了她的身子…   入了夜,马车停在瀑布边的木屋前,凌墨这才抱着长卿进去里面安顿好了。许太医又来请了脉象,开了一剂药方,让明循派人去山下找药。   凌墨扶着长卿靠在自己肩头,喂了些温水,那丫头气息时缓时急,喝下一口又呛了出来,他便也不敢再勉强…   次日一早,暗卫买了药材回来,却与凌墨禀报,那一味姜半夏在苏杭一带卖断了货,四处都找不到。   凌墨当着暗卫发了火,明循来认了罪。可快马加鞭去北边找药,也得四五日方才能回来…   许太医只好改了一道儿药方,药效不及那味姜半夏,可也能应急。暗卫拿着药方,重新去配药了。   可入了夜,长卿的气息不顺,时缓时急,时有时无…   凌墨抱着人在怀里,恨不得替她受了这罪过。   许太医寻着脉象,摇了摇头,“催情香于常人无多大害处,可姑娘早前在东宫的时候气血便伤过一回,后来还用了避子汤,本就是虚亏的底子…”   “什么意思?”凌墨眼里微颤,直直望着许太医。   许太医忙起了身,跪在了榻前,“这药还未寻来。微臣只能用金针与她吊着一口气,挺不挺得过去便靠她自己了。”   凌墨心火上绞,却压着发不出来。只死死抱着怀里的人,牙缝中嘶磨出来几个字,对许太医道,“还不来施针。”   那丫头虽是昏睡在他怀里,可许太医每一针下,眉间便是一紧,他心口也会跟着被什么揪一下似的…   许太医施针完,又让人送了炉炭火进来,道是最好不要着凉,方才退出了门外。   凌墨整夜守在床边,没合眼。寻着床上的人气息实在不顺的时候,便会将她抱起来,给她顺顺后背,在怀里紧紧捂着。   直到黎明的时候,出门寻药的暗卫回来了,终是寻齐了药方中的药材。   凌墨亲自喂着她喝下了药汤,终于见得那张小脸上有了一丝血色。方才安心了些。   却听得外头明循进来,“殿下…”   “小声些。”凌墨低声斥着。   明循忙收了些声响,“殿下,淮南王的信件回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他这才将怀里的人放回去榻上,又给她捂好了被褥,方才走去接过来明循手中那道书信,又领着明循往外头去说话了。   **   长卿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恢复知觉的时候,身子好像依然松松软软,仿佛不是自己的…耳边传来哗哗的水声,好像…是在瀑布旁边。   她拧了拧眉头,很想醒来,可是眼皮却很沉怎么也打不开。她好似听到门外有人在说话。是殿下的声音,殿下好像在对暗卫吩咐什么事情。   暗卫走后,刘大人又来了,与殿下说着什么堤坝,什么泥沙,什么偷工减料…她听得便觉得耳朵乏,干脆不想理会了。   眼下,她得想办法让自己醒过来…   她尝试着想将手捏成拳头,可是手动不了。想翻个身,更就别提了…她有些着急了,她该不会是醒不过来了?就这样半梦半醒过一辈子,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是殿下回来了。   长卿看到了些许希望,喉咙里喊着“殿下”,吐出来的却不是字眼儿,只有咽呜之声…殿下好似听到了,加快了几步路走来了床边。   “长卿?”   殿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蛋,她有些开始知觉了。殿下又握起来她的手,暖暖的…   “醒醒。”   殿下声音里有些沙哑,将她抱了起来。靠进殿下怀里的时候,长卿方才又多了几分知觉…她面上却忽的滴落下来两颗温温热热的东西…湿湿的…好像是殿下的眼泪。   “醒醒,好不好?跟孤说说话。”   殿下的声音越发虚弱了,不像是她认识的殿下…   她好像能动了,凑着他胸前的温热,转了转脸庞。眼睑终于听话地打了开来。   那双长眸凑得很近,正盯着她看。里头果真是氤氤氲氲的…   怎么弄得好像她欺负了人似的…   “醒了?”殿下紧蹙的眉目恍然舒展开来,声音里温柔得不像话。而她却一眼扫见了殿下脖颈上的红印,想起那天晚上她干过的荒唐事儿…   “不要在丢下孤一个人了,好不好?”殿下面庞贴着她的额头,鼻息直扑在她面上…大掌捏着她的肩头,上头力道透入了她的骨头。   长卿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好像是她对不起他似的。   她想推开他,身上却一点儿气力都没有。她声音里也虚弱得很,“殿、殿下,疼…轻点儿。”   凌墨这才松了松紧紧捂着她肩头的手,扶着她到眼前,仔细看着她的脸色。没有血色,瘦,太瘦了…“孤让他们准备粥食,你得吃东西。吃东西才能好…”   长卿神志还有些恍惚,听得他说了好些话,又好像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点了点头,又眨巴了两下眼睛。她便被殿下扶着靠去床头…   不过一会儿,便有人送了粥进来。殿下端着碗,亲自给她喂粥。她本想自己来,却发现手上还没什么气力…只好由得他了。   她思绪还不太灵,听得许太医来给她请脉的时候说,是因得那□□,她方才气血大虚。   她听得面上又是一阵灼热,一旁的殿下却还望着她勾了勾嘴角…   这是什么表情?她不想的。那天夜里不是她,她什么也没干!   等许太医出去了,殿下却坐来床榻边上,握起她的手来。那面色温柔得,和她在画扇阁里看到那个杀人的殿下,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孤还要去杭州办件事情,等事情了结,孤便带你回京城。可好?”   “……”就跟她睡了一觉而已,就想她跟他回去了?痴心妄想!   她咬了咬牙,从他手里将手抽了回来,拧着袖口擦了擦眼角,声音里也文文弱弱的:“殿下,松意和江公子是两情相悦的…”   “……”凌墨忽的怔在了床榻前,脸上的温柔消失得干干净净:“两情相悦?”   “嗯!”长卿捉起来被褥,捂在嘴前,眨巴着眼睛望着他。“那日小镇上,江公子已说了,想要娶我。”   长卿只见那双长眸里忽的染了腥,殿下猛地从床榻上起了身,大掌正朝她挥了过来…   她怕是玩儿出火了… 第34章 . 迷花不事君(5) 她、她、她好像踢了……   长卿也不知哪来的胆子, 捧起那只手来狠狠咬了一口。   长卿听得殿下沉声一阵闷疼,捂着手,眸里腥狠望着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都死过一次了, 她不怕他了。她直了直腰杆儿, “是殿下先动手的。”   “……”殿下听着像是叹了口气, “好。”   “好…好什么?”殿下不凶了, 长卿反倒开始害怕了。   “那你便和你的江公子两情相悦,孤也早做过打算。”殿下边说着,便凑来她面前。殿下离得很近,长卿几乎能感觉到他的鼻息,“孤会让他好好在你身边陪着你。”   “……”她方才刚醒,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她身子却是一轻,被殿下整个抱了起来,往屋外头去了。   她这才有些后怕起来,忙一把勾紧了他的脖子,“我、我、我, 冷…”   “我、我疼…”   “我、肚子疼!”   殿下却一个字都没听她的。   马车停在门外,她被殿下抱上了马车。车里一侧早就铺好了床褥, 殿下直将她抱入了被褥里,捂着被子给她盖好了,“孤这就带你回杭州城, 让你和你的江公子相会。”   “……”长卿莫名有些心慌,殿下可是真的想开了?可那双长眸里的恨意,又不太像…“我、我也不是那么急着见江公子…”   殿下嘴角微微勾了勾,横扫了一眼她刚放落下来的手, “两厢厮守的事情,孤记得你急得很…”   “……”长卿脸上瞬间滚烫…那晚的事儿真是成到他手里成把柄了。可她却莫名多了几分底气,“那,便有劳殿下带我去见江公子!”   “……”凌墨还是头回被她如此顶撞,一口气憋着,话都没接上来。却见她翻身朝去了另一侧,看都不再看他…那丫头背影瘦落得很,肩头微微耸动,气息似是很急…他忽又心软,伸手去探了探她肩头。   那小肩头躲了躲,他便只好收回手来。   明英在外头敲了敲车门,“殿下,姑娘的药好了。”   凌墨这才起身去端了药来,又来攘了攘她的肩膀,“吃药。”   那丫头背影却一动不动,他忽的想来昨日夜里她气息不顺的模样,几分担心起来。忙一把将人抱回来自己怀里,那双凤眸红红的,望着他眨巴了两下,又看向了别处。他也跟着难受,只好温声说了句,“把药吃了,好好休养。其余的事情再说。”   长卿想从他怀里挣开来,他却不让。她也没有多余的气力和他争拗,那碗药汤被他送来了嘴边,她便就听话喝了下去。毕竟身子是自己的…   喝了药,她见殿下放下了药碗,却抱着她在怀里,也不让她躺下。   长卿就着这姿势,在他怀里躺了好一会儿,方才听得明循在车外报,“殿下,都准备好。”   殿下沉声吩咐,“启程。”   马车缓缓开动,殿下却垂眸看了看她,“走近路也得两日。你躺着休息便好。”   方才那么一会儿的功夫,长卿已经有些乏了,被他扶着躺了回去,便拢着被褥睡了过去。中途车马停了一阵,殿下又抱着她起来吃粥吃药。   马车一路行的都是山路,长卿却没觉得比来时颠簸,后来才发现,身下的被褥垫了四五层,软软绵绵的。   两日的路程行下来,她除了醒来吃东西,一路睡得昏昏沉沉。直到第三日傍晚,一行人方才在杭州城外一处庄园外停歇了。   她自己下车走动走动,松散松散筋骨。殿下与刘大人说了些什么,方才过来扶了扶她的手臂,往庄园里头去。“进去休息。”   庄园不大,四四方方一亩地,院子里满满种着桑树,一旁的小屋里还摆着好几台纺布机。看来以前是做丝绸小生意的人家。   长卿被殿下带入了一间小屋,里头收拾得齐整,看来是庄园女主人住过的。殿下只交代了几句让她好生休养的话,便又自己出了门去。   长卿在窗前坐了下来,连着几日赶路,虽是昏昏睡睡,她也不是没想过。那日她被人打晕的时候,在她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江公子。   而画扇阁这地方,是总督大人未殿下准备好的留宿的地方。她虽不知总督大人和殿下有什么仇怨,可画扇阁大火,该和总督大人脱不了干系…   这两日在马车上,她躺在殿下身边的床褥上休息,殿下却在一旁支着小桌,一会儿在写文书,一会儿在画图纸…像是有所筹谋。殿下偶有见她抬眸看他,便会起身来将她扶回去,让她休息。   说起来明明是关心的话,可从殿下口里说出来,冷冰冰的…   **   一向繁华的杭州城里,这几日却出奇的死寂。   入了夜,街道上行人甚少,就连向来营业到最晚的酒肆,也全都闭门休业。   云鹤拢着袖子,正在总督府大门前候着,方才小厮入了门口去通报,他想见见江公子。   连日来都没有长卿那丫头的消息,他这为人师表再是豪放不羁,在青莲居里也坐不住了。   长卿被江弘接入总督府的第二日,他便接了从总督府里回来的书信,是江公子亲自写的。说是松意被太子殿下相中,要陪同殿下一起去靖州,约要去个三五日。可这三五日过去了,这丫头依然了无消息,她那贴身护卫明镜也不见了人影。   然而这几日来,杭州城里都在私下里传着些消息,不知是真是假:太子殿下在靖州画扇阁中留宿,与云松意姑娘抚琴为乐,却惨遭画扇阁大火,怕是已经罹难…   一听着这传闻,云鹤便赶来了总督府,他得要个说法儿。   他一介草民,官府朝堂的事情他管不了,可他那好好的徒儿,交给了江公子,现如今怎听起来似给太子殿下陪了葬?   江弘从府中出来,见得云鹤,礼貌一拜,“云先生。”   云鹤却顾不得礼节了,直问着,“江公子,松意呢?”   却听江弘道,“云先生,江某本该往青莲居去与你说法儿,可因得太子之事,自从靖州回来,便被阿爹留着商议。耽搁了…”   云鹤听出来些不大对劲儿,喉咙里都有些哽咽,又问了一声,“我徒儿松意呢?”   “哎…”江弘同是面露惋惜之色,“松意姑娘,在大火中,同太子一起失了踪…其余的,江某也不便多说了。”   云鹤脚步有些踉跄,他今日没喝酒,却好似是醉了,“我那么好的姑娘,交与你手中。你便就一句,失了踪?江公子,松意失踪了,你且就只是几分惋惜?可有派人找过?就算不见活人,也该要有尸首…”   江弘却对云鹤再是一拜,“云先生,这件事关乎朝廷声名。江某只能跟你说这些了。其余的首尾,还得等朝廷文书下来,方才能与你有个交代…”   “这是什么话?”云鹤不平,那丫头虽是半路来的他家,可日日里给他洗衣做饭,他早当人做自己的亲侄女儿了。“人说没就没了,江弘你就这么糊弄我?”   话没完,江弘却一挥手,府中来了好几个小厮,直将云鹤架了起来。江弘面上却仍是温温和和,又对云鹤拜了一拜,“云先生,家父是顾全大局,只好先委屈你一阵子了。”   “什么意思?”云鹤还未反应过来,嘴里便被塞了粗布,手脚也被人上了绳索…   江弘一声吩咐,直让小厮将人拖进了府内。趁着夜色深沉,街巷无人,总督府的大门悄声合上。   江弘入了府,一路绕过假山园林,寻来了江镇的书房。   书房里,付成也在。二人正面对面坐在茶座上。   江弘入来房间,见得二人茶碗已空。父亲议事,屋子里向来没有婢女伺候。江弘亲去与二人添了茶水。又在一侧陪同父亲坐了下来。   却听付成对父亲道,“江大人,太子殿下薨亡给朝廷的文书,付某已经派了亲信送回去了。后日一早,付某便会护送太子殿下的棺椁上路。”   江镇笑得几分周正,“付大人办事周祥。”   “不及江大人的巧计。”付成举起茶碗,微微一敬。“用那云松意将太子诱入了机关。”   江镇喝了一口茶,方摩挲着下巴上的胡须,“还得多亏了付大人提醒,那云松意便就是太子在东宫时候的宠婢阮长卿。太子为那姑娘一夜白了双鬓,该是着紧得很。”   付成又笑道,“江大人客气。此次一石二鸟,晋王殿下该会满意。等得事情落定。江大人迁官京城,指日可待。付某便在京城候着与江大人一聚。”   江弘陪着父亲在书房,与付成周旋了许久。等得付成要回厢房,他方才出来相送。依着父亲的吩咐,客客道道将付成送回了客院。   方才从客院里出来,眼前却晃过一抹娇俏的脸蛋儿。   表妹夏常念手里不知何时拿着一朵鹅毛扇,扑腾在他面上,“表哥和阿舅谈完了事儿,可要回常念那里听听琴?”   “常念刚得来那把松石间意,还没给表哥弹着听过呢!”   江弘忙一把捂起她的嘴来,“轻声些,那琴的来历不好。且是你喜欢,我才特地帮你拿回来的。你莫让人都知道了。”   夏常念被捂着嘴,却忙眨巴了两下眼睛,便是“知道了”的意思。   江弘这才一把将人松了开来,又从夏常念手中接过来那把鹅毛扇,扇尖儿轻拍了拍她的鼻尖儿,“表哥去听你弹琴便是。”   **   连日来,长卿不是吃就是睡,今日一落定下来,便自觉着精神好了许多。傍晚殿下出去与世子爷和刘大人议事,她便得了自由去庄园里逛了逛。   可没多久便被殿下捉了回来屋子,让她吃饭吃药,上床躺着…   她实在睡不着,殿下便扔了本棋书给她,明明知道她不喜欢下棋,这分明就是在给她催眠。他自己却在一旁看着兵书。   长卿翻着那棋书,实在无趣。便从枕头下头翻出那盒胭脂来,珊瑚镂空雕的小盖,里头是个精巧的金龟子。摇一摇,那金龟子的几只小脚脚便也跟着摇摇晃晃。   她把玩得正起了兴致,手里却忽的一空。那胭脂盒子竟是被殿下抢了过去。   “……还我。”她半坐在床上,殿下立在她床前,她正伸手去拿回来,却被殿下一把躲开了。   殿下垂眸目色扫在她面上,几分不屑,“真是很喜欢?”   “喜欢!”她够不到殿下的手,腮帮子都气鼓了。她都病成这样了,他还抢她喜欢的东西。   殿下又问:“江弘送的?”   “……”她忽的想起被殿下捏碎的那个药瓶,心觉不妙,“不是。”   殿下拧了拧眉头,“还想狡辩,孤看到了。”   抢是抢不过他了,长卿只好抽着气儿,擦了擦眼角,硬生生挤出来两颗眼泪,“可是我喜欢的东西,殿下都要全要毁了?以前的胭脂都用旧了,好不容易得来个新的…”   凌墨见不得那眼泪,又听她只是着紧胭脂,心口里的气方才放了放,将那盒子递回去她眼前,“等事情过了,孤给你买。便把这个扔了。”   长卿失而复得,忙收了眼角假泪,一把抢来那烟纸盒子,仰头对他笑着,“不必麻烦殿下了,江公子会送我的。”   “……你!”他竟是中了她的苦情计…正还要发难,门外明英来报。   “殿下,明循将人带回来了。”   长卿也听得外头声响,殿下该得有事儿要忙了,没空管她。她又对殿下笑了笑,“殿下快去吧。”   她抬眸望着殿下那一脸凶狠,却又那她没办法的模样,她得意得很,又将那胭脂盒子捂去了心口上,对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松意恭送殿下。”   殿下嘴角勾起笑意,喉咙里一丝阴冷,“你也同孤一起。”   “……”   长卿被殿下提拎着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心里后悔极了…   刚刚明英说明循带了人回来,带了什么人回来,殿下是要去亲自审问吗?她想起来张公公脸上漏了的那个大洞,顿时脊背一凉,身上的汗毛都起来了…   她不该生了贼胆,她怎会却挑衅殿下?   夜凉如水,她忙咳嗽了几声,“殿下,我不太舒服,还是先回去吧…”   殿下却将他自己身上的黑羽斗篷取下来,给她披在了肩上,又伸着食指来刮了刮她的脸蛋儿,笑得几分阴寒:“别怕!”   “……”这她能不怕吗?   她吓得都后退了两步,殿下却扶着她的后背,推着她往前走。殿下带着她进了一间屋子。屋子不大,可是地上却露着一个大窟窿。一条暗道往地下伸展,里头隐隐透着火光。   她想起来佑心院书房里的暗室,腿都软了…   就要顺着那暗道往下走的时候,殿下却又吩咐明英,“许太医给云姑娘做了药膳,你且去端来这里。”   明英应声去了。   长卿却觉得胃疼,“在这儿吃药膳么?殿下?”   殿下垂眸望着她,笑得很是温和,“你伤了气血,得食补,给孤好好养着。”   “……”这还怎么养得好?   长卿从上头下来,方才发现这处地界儿很是宽敞,却不像什么暗室,该是寻常农家用的地窖。四月天气,又刚刚下过几场雨,地窖里有些梅雨潮湿的味道。   地窖里头摆着两张太师椅,昏黄的光线下,也不难看出上头,太上老君扶摇乘风图的雕工很是精致。   殿下将她扶到了太师椅上,坐好了。又给她拢了拢黑羽斗篷的领子,目光里几分宠溺,嘴角咧着的笑意却有几分嘲讽。   她有些慌。暗室里除了一柄火把,便没有其他的光线了。她看到旁边还有好几个人影,可都看不清楚面目。   殿下起身要走了,她忙一把拉住了殿下的衣袖。“别、别走。”   殿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孤就在你旁边。”殿下说着在她身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方吩咐一旁立着的白衣暗卫,“明循,带人上来。”   那白衣暗卫一声令下,便见得四个禁卫军模样打扮的人,被押来了殿下面前。那四人手脚被绑着,眼睛也被蒙着。殿下便开口问话了,“你们可还认得孤?”   那四人听得殿下的声音,似很是害怕。最后的那个没跪稳,直摔去了地上。唯有年纪大些那个,颤颤巍巍问道,“是、是殿下?”   明循这才去取了他们眼睛上的布。   那四人看着殿下的脸色,像是见了鬼。其中有两张面孔却是她认得的…是东宫禁卫军统领付成手下的朱鹏和赵影。东宫婢子们和禁卫军虽没有什么差事上的往来,可都是殿下身边的伺候的人,自然打过照面。   殿下将他们吓了一吓,却是将拷问的事儿交给了明循…   长卿只见得明循拿了鞭子来打人。她没见过这阵仗,鞭子每抽着他们身上一下,她的身子也会跟着颤一颤。她偷偷看了殿下一眼,殿下手中盘着他那串翡翠十八子,好像还看得津津有味…   明英这时候却端了她的药膳来。她手有些发抖,不敢去接。却是殿下接了那碗药膳过去,又拿起起勺子,吹了吹汤面儿上的热气,舀了一勺送来她嘴前…   殿下声音里温温柔柔,“是乌鸡红枣羹。快吃。”   “……”长卿的魂儿都丢了一半儿了,只好听话乖乖喝汤。只是那味道甜腻,吃了两口,她便有些吃不下。   明循手里的鞭子停了,又换了把刀子,在那赵影眼前晃了晃,“老幺儿,可就你最不要紧。招了吧,不然我先杀你。”   这四人都是付成的亲信,以兄弟相称,明循一早试探了出来,朱鹏年岁最张是老大,赵影最小是老幺。他便揪着最弱的地方开刀。赵影依然咬牙不说,便被明循脱去了后头。   长卿这才看到,再往下还有一间地窖…   明循方将赵影拖去了下头,里头便传来一声杀猪似的惨叫。   “杀…杀人了…”长卿哪里还吃的下什么乌鸡汤,捂着嘴差些吐了出来。   凌墨拧了拧眉,起身来扶她,帮她顺着后背。   长卿都快吓哭了,一把抱住殿下的腰身,眼睛都不敢再睁了…她这是受的什么人间疾苦…   却听得那四人中,有一人哭了出来,“影子儿啊!我四弟…”   “殿、殿下,救救他,我都说!”   朱鹏一声呵斥,“闭嘴!你对得起统领么?”   朱鹏话没完,便被明英扇了一巴掌,“你给我闭嘴,不然姐姐我割了你舌头。”   长卿已经扒在殿下腰带上呜呜呜了起来,打鞭子,割舌头…她今天全见识到了…殿下的手还在拍着她的后背,可为什么那节拍还有几分得意?他故意的!   地上的人却全都直招了出来:“殿下,你救救老幺儿吧。就他一个还没成亲,没有娃娃。赵家就根儿独苗苗。我、我都说。”   “总督大人写了封奏折,说是殿下您在江南沉迷酒色,死于青楼大火…让我们四个将奏折送回去京城,奏请摄政王殿下。过两日,付统领便会押送太子殿下的棺椁回京城…”   长卿忽的听明白了,也清醒了几分。是总督大人和晋王勾结,要害殿下?   她抱着殿下的手却一点儿也没松,抬起脸来望了望他,却见得殿下一脸淡然,开口问着地上的人,“奏折呢?”   “在、在我这儿。”   明循让人去搜了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奏折递到殿下面前。   殿下却没打算看,拍着长卿的后背,又问道,“那你再说说,这事情江弘江公子知道么?”   那人连连道来:“总督大人和付统领商议的时候,江公子都是一旁陪着的。还有,那日是江公子将云姑娘送去殿下房里的。”   长卿怔了一怔…她虽早就有所猜测了,可今日却是亲耳听到了。还来得及,她对江公子用情不深,不过是收了人家几次礼,又和人家吃了一顿小吃,逛了一回晚集…   殿下却垂眸扫在她面上,语气里几分清冷,“你都听到了?”   长卿背后还有一层冷汗,抱着他的手一点儿也没松,她抬眸望着殿下,眨巴着眼睛,“听到了殿下。”   “还喜欢他么?”   她连连摇头…乖顺得可可怜怜。   殿下这才算放过她了,吩咐着一旁明英,“你们继续审。”   长卿腿还在发软,却忽的被殿下打横抱了起来。对面剩着的三个人身上还血粼粼的,她不敢看,忙勾紧了殿下的脖子,将脸埋进去了他胸膛里…   殿下抱着她往外头去了。地窖里那股子潮湿味道儿渐渐淡了,长卿的精神气儿也快要散了…   终于回了屋,她被殿下放回去了床榻上。背后那身冷汗终于消退了下去,她可算是受累了,拉着被褥捂到自己胸前。眼前殿下还坐着旁边,她几分恨恨,“殿下快出去吧,我要睡了。”   “……你还要赶孤走?”他本以为让她看清楚了江弘的真面目,会对自己好些了。   长卿揉着自己的小心口,又咳嗽了两声,“整日整日的担惊受怕,殿下在这里我更不好养病了。”   凌墨眉间一紧。这几日她病着,他堂堂太子在她床下打地铺,今日竟连打地铺的资格都没了?可望着她小脸几分惨白,好似真的吓着了。   “咳咳咳,孤还有事情与刘毅商议。你先睡,孤出去了。”   长卿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看得殿下起身出去,又给她合好了房门,她眼皮眨巴了两下,便搭隆了下来。   大概是喝了那乌鸡汤,她夜里没睡沉,翻身起来想去茅房的时候,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却听得地上那东西也是闷声一响…   她认出来了那把声音,瞬间就慌了。   她、她、她好像踢了殿下一脚…可他怎么还在她房里呀?   地上的人翻身起了,也没和她计较那一脚的事儿。反倒是拉住了她的手腕儿,“去哪儿?”   “我、去趟茅房。”   殿下却从地上起来,取了火折子点燃了一盏油灯,又找了斗篷给她捂好。而后他自己弯腰下去在她面前,“外头黑得很,你该不认路。孤背你去。”   “……”她怎么敢“骑”在殿下身上啊?长卿还在犹豫,殿下却拧着她手臂一把将她背到了背上,而后举着油灯往门外去了。   **   两日后,正是四月十八,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原本繁华富丽的杭州城中,却是一派哀景。商铺门楣上戴着孝色,彩楼雕阁,都被蒙上了白纱,红火的灯笼也都卸了下来,换成了白色的。   江镇这两日,没少让手下人在丧事的排场上下功夫。太子薨逝,乃是国殇。京都还未收到消息,那便由太子出事的杭州府,先将这国丧办起来,将这天大的消息从杭州府里传出去。   晌午时分,付成领着一行披麻戴孝的禁卫军从总督府里出来,百姓夹道相送,哭声连天。   当今太子深受高祖皇帝亲爱。民间早有传闻,高祖皇帝当年便是因为这个皇太孙,方才会在诸多皇子之中,选中当今皇上为帝。   付成一行上了大道,正往杭州城北门去。这几日来,城里风声紧,江镇下令封了城门,今日为了送棺椁出城,方才开了北边城门。   禁卫军的脚步,踩得地上砂石作响。百姓中还有人在小议。   “太子死得蹊跷,明明是去视察靖州堤坝,竟是入了花楼。”   “听闻和那新晋的琴师云松意,抱着一起被火烧死的。”   “那可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棺椁行至北门前,忽的起了一阵小风。风声不烈,迎着风声,却传来一阵琴音。百姓中颇有懂得琴曲的,直念了曲子出来。   “弹的是一曲关山月。”   “这,是谁在弹琴?”   “可是在为太子殿下送行?”   众人寻着那琴音望去了城门阁楼上,只见女子白衣蒙面,正坐在小阁里。古琴琴音袅袅,随着指尖舞动…   “诶,是那云松意姑娘!”   “这琴弹得好听,不能有第二人了。”   “不是和太子殿下抱着一起死了么?怎么人还活着。”   付成抬手一挥,让身后禁卫军停住了脚步,眸中一丝锐利,看向小阁中的人,是那云松意没错,侧眸低声问着旁边亲信,“怎么回事?”   亲信忙跪去地上,这这这了半天,也没能吐出来半个字。   一曲未完,城楼上传来人声。   “付成,孤,并未过说要回京。”   听得那把声音,禁卫军中顿时一派溃散,被抬着的棺椁重重一声落在了地上。多数不知情的跪去地上连连叩拜。   “是太子殿下!”   “没、没死。殿下…殿下千岁。” 第35章 . 迷花不事君(6) 殿下却问:“你到底……   眼见情势急转直下, 付成看向城楼上,那里明明只有云松意一人,并没有太子的身影。   他轻笑了两声,扬声对一干跪下的禁卫军喊道, “你们瞎跪什么?不过是声音相似罢了, 那不是殿下。殿下已经在画扇阁中薨逝了, 付某亲眼所见。”   眼见众人依然有所犹豫, 他沉声一声令下,“护太子棺椁上路,再有扰乱之人,杀无赦。”   跪着的禁卫军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却看得付成将那抬棺的都换成了自己的身边的亲信,将棺椁又抬了起来往城门外去。一干禁卫军方才随着大流重新站了起来。   付成方才稳住了局势,又看向城楼上的白衣女子,眸子里一沉,对身后副将道,“杀了那云松意。”   长卿一曲将停, 指尖袖舞正收了手。却见得一支冷箭从城楼下飞来。她想躲,可是手脚迟缓根本来不及…眼见那冷箭就要射中自己眉心, 一旁却闪过一抹玄色身影,直揽着她的腰身将她卷了起来。   随之一声脆响,是冷箭被殿下手中的剑打落的声音…   长卿气息有些慌乱, 捉着殿下手臂的手也握得紧紧的,她昨日虽答应了殿下,在城楼上弹琴将付成一行拦下来,可殿下没说过她可能会死呀?   殿下就在她眼前, 垂眸看着她,却背对着城楼下一干人影。殿下抬手来帮她理了理鬓角碎发,轻声问她,“没事?”   殿下长眸里温柔着,阳光下那张脸好看得不像话,长卿心里莫名还有几分小激动,忙摇了摇头…   话还没落下,她听得数声冷箭嗖嗖从城楼下射了上来,却全被明英和明循用利刃挡了下来。殿下直带着她闪躲去了城楼小阁后面。   一干禁卫军见得城楼上那抹背影,衣着和太子殿下一模一样,侧眸的时候,还能看到鬓角白发。又有人看到了明英和明循。   “那可不就是殿下?”   “十三司的人也还活着!”   原本整齐的步子被吓得七零八散,棺椁也被撞得斜差入了街角。   付成见得人心大乱,下狠手亲自砍了两个意志不定的。众人敢怒不敢言,军心正是一片涣散。   付成却看向城楼上,狠狠磨出两字,“杀了!”就算是没死,也不过被几个十三司的人护着,他手上可是还有数百千的禁卫军。   几个死士听得他的命令,一拥而上,直往城楼上去了。   城门外却忽的一阵铁蹄踏响,黑压压一片铁夹兵士带着刀剑盾牌从城门涌入,直朝着一行禁卫军压了过来。   付成还未分辨清楚情势,只好直带着人往后退了退。   一旁副将也慌张了起来,“副统领,可是太子殿下从京都搬了救兵来?”   “胡说八道!”付成怒斥着,“太子手中无兵权,除了十三司,便是我等禁卫军。况且就这么三五日的时间,京城的救兵如何能到杭州城?”   付成刚说完,却见一人一身白色盔甲,眉目带笑,气宇轩航,骑在马上在方才那行兵士的簇拥中入了城。   马上那人对他喊道,“副统领,还记得本王吗?”   副将已经将人认了出来,对付成道,“统领,是…是淮南王殿下。”   付成这才恍然大悟,杭州离淮南不远,正是三五日的路程。淮南王手上佣兵数万,这便就是太子的救兵…   付成心如溃堤,眼见淮南王一挥手中长剑,兵士便朝着禁卫军冲了过来。他可理会不得什么棺椁了,任由得身边禁卫军被淮南王的人屠杀擒获,他自己只管逃命。   城楼上,明英明循挡下来付成几个亲信。却仍有漏网之鱼寻去了小阁后,见得太子便直举着刀杀了过来。   长卿一声惊吓正不知所措,殿下却又一把将她护在了身后。   那死士见得这般情景,竟是也不杀殿下了,一刀刀都朝她砍…还好殿下手里有剑,那些刀子都帮她挡了下来。她躲着殿下肩头后面,步子却跟不上他,殿下果真嫌她碍事了,直将她抱着飞去了小阁的屋檐上。“在这里等孤。”   “太…”太高了!   长卿话还没完,便见殿下飞身下去,与那死士搏命了。   她孤零零地趴在屋檐瓦片上,动一动好像就会往下掉…她又看到城楼下,杭州城大街上,两军厮杀一片血色,她心都跳到嗓子眼儿了…   好在殿下很快便将那死士放倒,又飞来小阁上接了她下去。可她腿脚已经不听话了,被殿下一放下,便直往地上软了下去。   凌墨忙一把拎起旁边的人,该是呆着高处吓坏了。可他还有事情要办,便直将人打横抱起,而后寻着城墙通道,下去与淮南王会和。   长卿勾着他的脖子,脸也贴着他胸前,不敢再看杭州城街道上的那些血色。   不过一晃眼的功夫,殿下便抱着她从城楼上下来,她好像听得殿下在与谁说话,这才将脸从他胸前挪了回来。只见得白马上的人,长眉炯目,一字须,蟒袍华美。那人见得殿下,一跃从马上下来,“墨儿。”   长卿一旁听着殿下喊那人四皇叔。而后,那四皇叔看着殿下这么抱着她,面上也是几分惊讶。   她脸上一阵羞臊。   四皇叔很快挪开了目光,又让人给殿下另牵了一匹马来,她便被殿下一把扶去了马背上。   “……我不会骑马…”话没落下,殿下也已经一跃跨上来马背,从身后抱着她。她这才觉得稳了些…   眼前禁卫军早就溃不成军,原本就有人觉得太子根本没死,再被淮南王的人这么一吓,直接缴械投降的大有人在。   凌墨直将禁卫军的事情交给了明英和明循,自己则骑马与淮南王一起,往总督府的方向去了。   **   江镇在府中收得消息,太子没死不知真假,可淮南王带兵入城,却是真真切切。不远处烟火四起,远远都能闻见杀戮的气息。   江镇正命人收拾家什,又张罗家眷上了马车,正要往南边城门出城逃难。淮南王的兵士却生生先来了一步,将总督府围得水泄不通…   谋害太子乃是灭七族之罪,江镇却不曾想,画扇阁机关加大火,竟还是出了疏漏。   如今,他得给自己寻个好看的死法…   **   长卿被殿下骑马带来了总督府门口,又被殿下抱下了马背。殿下拉着她的手腕儿,带着她往里头去。   长卿这才见得,总督府里里外外都是淮南王的兵士。进来园子,眼前一片慌乱,总督府的下人们被兵士们赶的赶、杀的杀。   她忽觉这番景象几分熟悉,脚步便不听话地停在了原地。   殿下也发现她顿住了,忙转身回来,“怎么了?”   长卿摇摇头,“我、我不想进去了。”   凌墨望着她小脸上神色几分紧张,忽想起来安远侯府也曾被抄家…他转身回来,将那双肩头捂了捂,“外头太乱,你得跟着孤,不能乱走。”   长卿以为安远侯府被抄家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她便该不记得了。可眼下一幕幕,直将那些事情从记忆深处拉了出来。   最喜欢她的张嬷嬷浑身是都是刀伤,和她一起长大的小丫鬟阿十,被那些兵士拖进了柴房奸侮。   她的眼睛好像渐渐湿了,殿下却直将她捂进了怀里,大掌在她背后摩挲了好一会儿,方才将她从那些不堪的画面里拉了回来。   长卿的眼泪直擦在了他的衣襟上,方才好像回到了当下。   她忙提醒着自己,这是总督府,不是安远侯府。两江总督江镇谋害殿下,还用她做了诱饵,根本不是好人…她小手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捂着殿下腰上了,还将人搂得紧紧的…   一旁过去的淮南王兵士,暗戳戳看着她和殿下,捂着嘴偷笑。   她这才忙松了手,将殿下推了推,抽着鼻子道,“我、我好了。”   凌墨见她垂着一双眸子,面上还挂着泪珠,食指去她脸颊上刮了刮,将那两颗泪珠拭了拭,“莫急,孤会还安远侯府一个明白。”   长卿不大明白,抬眸望着他眼里。殿下长眸里一丝狠意,“不过,今日孤要先办了江镇!”   长卿点点头,由得他牵着往园子里去了。   方走到假山后头,路旁却冲出来两人,差些撞到长卿身上。长卿被殿下一拉,护着在了身后,倒是没伤着。她却将倒在地上的女子认了出来,是江弘那表妹,总督府的表小姐…   淮南王侍卫奉命抄家,该是任何财物都不能放过。可这表小姐已经妆发林乱,却还死死抱着怀里的琴,“这是表哥好不容易帮我得到的,不能给你们!”   长卿也认出了那琴,“是松石间意!”   画扇阁中他被江弘暗算,松石间意便也不知所踪,她原以为是在大火中烧掉了,还有几分惋惜。毕竟那是唐代名琴,又是云鹤的心头好…可如今松石间意竟落是在这表小姐手上…   江弘还真是将她谋算得干干净净…   那淮南王侍卫见得殿下,忙是一拜,“太子殿下。这女的死活不肯将松手。”   凌墨手中长剑一挥。   长卿以为又要见血了,忙一把躲在殿下衣袖后头…   她却迟迟没听到表小姐的惨叫,抬眼只见表小姐被那剑光吓得痴呆坐在地上,抱着琴的手也全松了开来。   殿下只是扫断了表小姐喉颈旁的头发…   凌墨急着去寻江镇,手起刀落本是朝着那女子的喉咙去的。可担心旁边这丫头想起来安远侯府的杀戮,方才收了手。他又对一旁侍卫道,“将这琴收好,孤一会儿来问四皇叔取。”   他吩咐完,便继续带着长卿继续往院子里去了。   正午时分,烈阳高照。   江镇的书房门前松柏竹翠,郁郁葱葱,一副书香门第的作派。却已经被淮南王的侍卫死死围住了。   江镇的一妻一妾却正跪在书房外,书房的房门依然紧闭着。   凌墨赶来之时,见得这般阵仗,喉间冷笑了声,“还很是体面。”   长卿却见得大夫人也在,她还惦念着来总督府里献艺的时候,大夫人曾对她多有关爱,赏银也给得很是丰厚。眼前大夫人面上依然从容,双手福礼往地上一叩首,与殿下道,“我家老爷正在书房中等着殿下。”   长卿颇有些惊叹大夫人的胆量气度,与大夫人福了一福,方才随着殿下身后,推门入了书房。   书房里,江镇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见得殿下进来,并未起身。   凌墨手中持着一道明黄色的书卷,对书桌后江镇道,“你倒是坐得安稳,圣旨来了也不下跪。”   江镇冷笑了声,“过了今夜便是亡魂,何必再给皇家下跪?”   凌墨也与他同笑,“你倒很是清醒。”   江镇眸子里闪过一丝老辣,“成王败寇。怪就怪江某不才,杀不了你。”   长卿在门边候着他们说话,只见殿下收了手中圣旨,“是让孤叫人来绑你,还是你自己走?”   江镇这才撑着书桌台面起了身,缓缓从后头走来,对殿下一拜。“不用劳烦殿下了。”说罢,他袖口里滑落出来一柄匕首,直插去了自己心口…   长卿见得江镇倒去了地上,流了好多的血,可她却并不害怕,也不可怜他。   昨日下午,殿下和刘大人在庄园里议事,她路过书房门外的时候都听到了。   去年江南水灾,死了好多百姓,江镇与朝廷的书信中却只字未提那些人命,反倒说成自己修筑靖州堤坝有功,为民造了福。可刘大人都看过了,那靖州堤坝偷工减料,根本挡不了水灾,今年若再大雨,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要受难。   长卿只觉得,比起那些受灾百姓的血,他这点儿血,还有些不解恨了。   虽说是不怕,她的脚步却不自觉地往门边靠了靠。门外跪着的姨娘一眼望见江大人倒在地上,还有那些血,哭得如同鬼嚎…   大夫人却几分镇定,从地上起了身,缓缓进来了屋子,朝着江镇的方向走了过去。   长卿对大夫人还存着几分敬意,见大夫人脚步踉跄,忙扶着她走了两步。到了那摊血渍前面,却见得大夫人将江镇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肩头,“郎君怎不与妾身说一声,好让妾身陪您上路。”   长卿听着大夫人要寻短见的意思,还想劝声蝼蚁尚且偷生。却见大夫人从袖口里寒光一闪,一把刀光朝着她挥了过来。“你也得给郎君陪葬!”   长卿那一瞬只觉得自己身上哪儿该也要同江大人一般流血了,手腕儿上却是一疼,她整个人被殿下一把提了开来。殿下长剑出鞘,直抹了大夫人的脖子。大夫人便睁圆了眼,倒去了江镇的胸膛上…   长卿惊魂未定,肩头却被殿下捂得生生直疼,殿下长眸里几丝狠辣,冲着她吼着,“恻隐于她,你是傻么?”   “……”长卿不敢说话,却被殿下一把抱进了怀里,像是捂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似的。   半晌殿下也没将她放开,长卿这才在殿下耳边轻声道,“江夫人是故意寻死的,殿下。”   凌墨被她一提点,竟是有些恍然了…他方才手中持着剑,那江夫人不过一介女流,与这丫头一样拿着刀也不会杀人,不过是想来让他与她一个痛快的了结…   **   入了夜,杭州城里起了小雨。没多久,雨停了,又起了大雾…   城门紧闭,淮南王的人依旧在清理禁卫军和江南总督残余。百姓不敢出门,街道上也空空荡荡。   总督府里,长卿被殿下安顿在了客院的厢房里,屋子里几分潮湿的气息,恍惚之间有些像血腥的气味儿。屋子外头还有淮南王的侍卫守着,她便更多了几分不自在。   她躺在床上却好些时候都没睡着,白日里那些身影还在眼前晃着,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浅浅入了梦。   一觉睡到天明,却发现床边脚下空空荡荡,这几日来殿下都在她床下打地铺,昨日夜里好似整夜未归。   早起,明英给她送了粥食和汤药来。   吃好了,却听得门外一阵嘈杂。她出来望了望,便见淮南王的侍卫带着一个人入了客院…   长卿见得来人,心里便一阵欢喜,直跑去了那人身边,“先生怎么也来了?”   云鹤被江弘关在府中数日,今日一早才被淮南王的人搜救了出来,被送来了客院,临时修养。外头的事情,他还未听说,可见得这丫头活生生立在眼前,眼眶一晃便全湿了,“我乖侄女儿还活着…”   长卿怔了一怔,这才想起早前的传闻,云先生怕是都以为她和太子一同亡故了。她忙笑了笑,给先生递上了自己的娟帕,“先生你别这样,弄得好像我欺负你了…”   云鹤听得一旁护送的几个侍卫偷笑,忙接来长卿手里的娟帕,擦干了眼泪,“走,跟先生回青莲居。”   长卿正觉得这总督府里住得不安稳,一口答应了下来。   一旁明英却几分紧张,“姑娘,殿下回来若见不着姑娘…怕是会恼…”   长卿倒也很为明英着想,“你便告诉他,这里住着不舒服,血腥味儿重。我与先生回青莲居了。”   “……”明英不敢怠慢,“明英随着姑娘去,照看姑娘。”   长卿自知道,有十三司的人在,她定也是躲不掉的,便也没为难明英。然后她回了屋子,卷着这几日一直垫着身下那张小羊绒毯子,方才与云先生一同出了府邸,往青莲居里去。   长卿也是出来了总督府,方才知道,杭州城里百姓还不太敢走动,昨日一番战乱,眼前全是萧条。一路多是淮南王的兵士在巡逻。好在长卿身边有明英跟着,跟淮南王的人打了几个照面,她和先生方才安安稳稳回来了青莲居小宅。   连日来颠簸在外,回到自己的小屋里,长卿有些放松了下来。窗外西湖上还泛着一层薄雾,到了午时薄雾方才缓缓散开。   长卿有些饿了,方才从屋子里出来,准备去厨房准备午膳。   云先生连日来被江弘关着,没休息好,一回到青莲居便回了自己屋子休息。   可小堂里,也不见了明英的影子。十三司的人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就比如那明镜,也是一晃眼便不见了影子,再也没出现过…   长卿去了厨房找吃的。她好几日不在,厨房里都已经空空荡荡,除了仅剩的一点点口粮,就只剩下几个鸡蛋和番薯了…如今杭州城里肯定也是买不到食材的。只好将就一顿…   张罗好了一锅番薯粥,放去了炭炉上。她又去院子里翻起酸菜坛子,打算寻些来炒鸡蛋。眼前却忽的立着一双黑色暗金底纹的官靴。她侍奉殿下久了,自然认得这靴子,抬眼一看,殿下果真立在她面前,一脸的不愉快。   “明英说你住不惯总督府,回来这儿了?”   长卿眨巴了两下眼睛,方才垂眸下去,继续忙活起来手上的活计,“嗯,昨夜没睡好。就跟着先生回来了。”   “先生?”殿下声音里几分冷意。“什么先生?”   长卿却也没与他解释,端着刚从坛子里拿出来的酸菜,起了身。又将那装着酸菜的碗碟往殿下面前凑了凑,“殿下赶着饭点儿来,可是来蹭饭的?”   凌墨何时闻过这等民间酸臭菜脯的味道,胸中顿时一阵恶心,忙后退两步别开脸去。“这东西能吃?”   “当然能吃,可好吃了!”长卿说着,转身回去了厨房。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吃饭的人头,先生、明英、殿下,还有她。眼看着这么多人,她依依不舍将最后剩下的三个鸡蛋一起磕了。   手中拿着碗筷,还在打着鸡蛋,殿下却跟来了厨房,将她手里的碗筷夺了过去,放到一旁。将她逼着退去了柜子上,“什么时候跟孤回去东宫,嗯?”   “……”长卿见得殿下嘴角一抹笑意,似很是自信。可她却理直又气壮,“松意何时要跟殿下回去东宫?松意还要在阿叔身边,好生孝顺。”   “你?”凌墨本几分胸有成竹,他这几日喂药喂饭睡地铺,怎么说也是屈尊降贵了,却换来她一句,要孝顺阿叔…“阿叔就是你先生?”他听过她编造的那些身世,压根不可信。   “嗯!”长卿点了点头,又抬手推了推他的衣襟,想攘开他的,殿下却是一动不动。   殿下却问:“你到底是长卿,还是松意?”   长卿抿了抿嘴角,“长卿不会跟殿下回东宫了,松意更不会。殿下想我是哪一个,便就是哪一个。”   “……”   长卿听得他喉咙里压下一口重气的声响,有些怯了,却给自己鼓了鼓气,“那锅番薯粥得去看火了,殿下让我过去吧!”   凌墨没打算放人,却忽的听得柜子背后“咚咚咚”的声响,乍一听似是老鼠,可仔细一听,还有几声虚弱地,“殿下…”   “救、救明煜…” 第36章 . 佳人笑(1) “你、你、你,太欺负人……   长卿这才想起来, 柜子后头的窄间儿里还关着个人…   明镜还在的时候,天天往里头送东西吃。可明镜打不过明煜,吃食里都是加了“料”的。   这些事情长卿平日里不用管,可她一走就是好几日, 明镜也不见了人。杭州城都变了天, 明煜在里头没吃又没喝, 怕是快成了半死的人了…   想来明煜是殿下派来找她的…长卿一阵心虚, 望着眼前的殿下。   殿下眉间似是紧了紧,压着声音问她,“你把明煜怎么了?”   “……”她没敢说话,却被殿下一把拉开去了旁边。   殿下兀自一掌推开了那柜子,进去了那窄间儿。   长卿这才也跟来看了看, 屋子里又脏又臭,明煜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儿,气息奄奄对殿下伸手,“水…”   长卿忽有些内疚了,小大人除了凶了一点儿,平日里和她斗斗嘴也是挺好玩儿的…她忙转身去端了碗水来, 送去小大人面前。   明煜捧着那碗起来,喝得像只小兽…   殿下却狠狠扫了她一眼, 又将明英叫了进来,将明煜扶了出去。   长卿好像做错了事儿。   她想起连先生都被关在总督府中两日,小大人该是饿极了。那红薯粥一滚, 她便忙盛了一大碗送了出去。   明煜被明英扶着靠在小堂椅子上,见得那粥端来,想吃,却滚烫滚烫的下不得嘴。   殿下吩咐明英, “让明循找人送些吃食过来这里。”   明英去办了,长卿又忙回去了厨房,把那几个鸡蛋炒了送了过来。   粥刚凉了些,明煜便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见长卿手里的炒鸡蛋,筷子都顾不上了,直接用手掏进了嘴里。   长卿望着殿下的脸色好似一直沉着,没工夫和她生气,只顾着照顾明煜。她忙要往的厨房里去,在找找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背后忽的猛地一阵动静,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明煜一把压去了墙边。   长卿脖子被明煜掐的都喘不过气来了。明煜对她低吼着,“我杀了你!”   “……”她想开口来着,可喉咙紧着她说不出话来。眼前明煜眼睛里全是杀意,力气大得她根本拗不过…她来不及思考,只好看向殿下求救。   殿下却坐在一旁一动没动…   明煜声音里还嘶哑着,却狠狠的,“用软骨散对付我,你们不是人!”   长卿委屈极了,殿下是要看着她死么?她虽然对不起小大人,可那软骨散也不是她下的。明镜将明煜绑起来,还不是为了帮她躲着殿下?若不是那些避子汤,她跑得这么辛苦做什么…   明煜嘴角忽的一咧,朝着她笑了笑。   长卿只觉着这神色怕不是跟殿下学的,一样的狠辣…却见明煜手里一把梅花短刃,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直逼着她的脖颈去…长卿只觉得自己快要完了…这才听到殿下的一声“够了。”   明煜微微侧眸,余光扫了一眼殿下,方才收了手中梅华刃,拧着长卿衣领的手也一把松了开来。明煜回了殿下面前,一拜,“殿下,人是找到了,可我被老十三算计。一直被他们绑在这里。”   殿下只是淡淡道,“孤知道了。”   长卿听得他们主仆说话,也自己什么事儿了。干脆回去了自己的屋子。她也不想明煜被饿着的,可殿下就那么看着她被欺负…   她一股脑钻回了被子,把自己气困了。正要合眼,却有人来敲门。   殿下声音在门外道,“还没用午膳。”   “……”她没回话。房门却一把被人推开了。她明明锁了的…   明英端着食盘进来,将碗碟送去了窗边小案上。方才与一旁殿下拜了一拜,又退了出去。   殿下合了房门,坐来她床边,长卿翻了个身朝里睡,便也不想见他。   却听殿下在身后道,“身子还没好全,吃些东西再午睡。”   长卿没打算动。忽的身子一轻,竟是被殿下一把抱去窗前小案前,才放了下来。   殿下坐去了她对面,拿起来筷子,给她碗里夹菜。“明煜是十三司之首,孤得给他几分面子。”   “……”那她就不要面子的么?   她望着面前碗筷,一动没动。殿下又抬手来,蹭了蹭她脖子上方才被明煜的梅花刃逼过的痕迹,“明煜向来知道分寸,没伤到就好。”   “殿下便带着明煜回去总督府里好生照料吧。”长卿抬手挡开殿下的手,方才拿起筷子来,夹了一口米饭放到嘴里。   “嗯…”凌墨看她肯吃东西了,放心了几分。正再给她夹了块肉放到碗里,却听她道,“青莲居是先生的琴居,殿下若没什么事儿找先生,日后也别再来了。”   “……”   长卿听他噎没了声,方才的气才顺了几分,继续道,“杭州城如今也安定了,殿下查完江镇的事情,便好回去京城了。”   殿下手中的筷子顿了顿,却抬眸也没接她的话。只继续给她夹着菜,“快吃。”   眼前四道小菜,一份药膳。她惜得自己的身子,一样样尝了过去。一顿饭吃完,殿下却一句话也没再说。   长卿放下了筷子,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色,好似很不好看,还有几分被她欺负了的意思。   殿下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色,直凑来她面前,“你是真心要赶孤走?”   殿下的鼻息几乎扑在她面上,长卿忙往后靠了靠,却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   殿下忽的垂眸下去,哼笑了声,“此行一别便是一生,也不后悔?”   长卿心口上像被他扎了一下,喉咙里声音都低了几分,“不、不后悔!”   “你!”凌墨见她那小脸明明都拉下来了,却还嘴硬,手掌伸去那张小脸,却顿住了。“好。孤走便是。”   长卿听得他要走,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却见得殿下退回了他的位置上,看向窗外西湖景色,淡淡舒了一口气,“孤只还有个要求。”   “嗯?”若是此生永别,只要不是要她的命,她该会答应的吧?   殿下回过脸来,长眸中难得温软,口气里几分央求,“再陪孤最后一晚,可好?”   长卿抿了抿唇,并未考虑太久,方对殿下点了点头。   殿下听得她应声,便起了身,又一把将她抱回了床榻上。“那先陪孤睡个午觉。”   长卿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殿下,说好了是一晚。现在还是白日里…”   “有什么区别?”殿下已经将她卷进了被褥里,随后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又将她揽进了怀里。“孤昨夜一夜没睡,你就不能哄哄我睡觉?”   “……可、可以。”她答得很勉强,却见殿下的眉目就凑在眼前。   那双长眸里没有了往日的狠辣,全是松散的模样。眼下却浮起了青雾,嘴唇上也起了一层淡淡的胡渣…她莫名有几分心疼,殿下昨日夜里看来很是辛苦。她得好好哄哄他睡午觉!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那里轮廓瘦得有些突兀了。随后,目光又落去了那已经花白的鬓角上。也不知是怎么弄的,好好的青发变成了这样,太医也没有办法么?   她的手却被殿下一把捉去了胸前,殿下已经闭上了眼睛。长卿没多挣扎,却凑到他面颊上亲了一口,温温软软地对他说了一句,“长卿陪着殿下。”   殿下的睫毛上,却忽的起了小水珠,不一会儿凝成了一颗大的,顺着颧骨滑落了下去。长卿不知殿下怎的好似是哭了…忙从他手里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去帮他擦了擦那颗眼泪。   手却又一回被殿下捉了回去,却听他喉咙里几分哽咽,“别动。”   “嗯…”长卿只好乖乖回来,趴着他胸前,也缓缓闭上了眉眼。   殿下这一觉下去,睡了很久。   长卿却早早醒了。出来厅堂,却见云鹤在桌上摆了好些琴谱。   云鹤见得她出来,难得正经拉着她来桌旁坐着,一一将那些琴谱交给她,让她好好研习…“都是我贴心放的宝贝,好些都是古谱。别人没有,你好好看看。”   那她可不得受累么?长卿捧着几本琴谱,又回来了屋子。   屋子里,殿下的呼吸声却又沉又急。   长卿悄声坐去床边,见他眉间微微蹙着,也不知是作了什么噩梦。她指尖轻抚着他眉间那个川字,又去烫了烫他鬓角旁的太阳穴。   殿下的呼吸方才平复了几分,面上神色也缓了缓。   长卿这才松了口气,坐着他床边,翻起来手中琴谱。   没多久,明英来敲了敲门,那声音有些惊扰到了床上的人。长卿忙起身去开了门,小声对明英道,“殿下还在午睡,小声些。”   明英拉低了声量,却道,“淮南王派了人来,请殿下和姑娘去赴庆功宴。”   “我知道了。”长卿直将明英支走了,方才坐回来了榻边。手指轻轻擦着殿下的额角,又捧着他的脸蛋,悄声去他耳边,“殿下可是答应了淮南王去赴晚宴…”   殿下眉目忽的紧了紧,却先抬手将她的手捂到了心口,喉咙里嘶哑着一声,“嗯…”   “那长卿侍奉殿下更衣。”   殿下缓缓睁了眼,看到她在眼前,眉目里微微一颤,随即嘴角淡淡勾出一道弧线来。“好…”   明英早准备好了殿下要换的竹袍,长卿服侍着殿下换好了,方去寻了自己的新衣来换上。   她最后一晚侍奉殿下,得让自己好看些。如此想着,她将妆台里那个檀木匣子找了出来,殿下送给她的那只玉簪,她还没戴过。本想着留着身边,若遇到什么急事,也好抵用。今日她却给自己簪好了。   殿下凑来捂了捂她肩头,难得夸了一句:“好看。”   入了夜,杭州城里下起了小雨,马车缓缓往总督府里去。长卿的手被殿下紧紧捂着,一刻也没松开。   她也靠在殿下肩上,寻着他怀里的温存贪恋了一路。   总督府门前,长卿被殿下扶着下了马车。以往都是她跟着殿下身后准备侍奉的,今日,殿下却直牵着她的手,让她并肩行在他身侧。   待客的小殿里灯火通明,长卿跟着殿下进来时,两侧的宾客位置上已经都坐好人了。见得太子进来,宾客一一起身作礼。长卿只认得世子爷和刘大人,其余的该都是淮南王的人。   殿下领着她去了上座,和淮南王招呼。   长卿幼时也曾听闻过这位四王爷,能文能武,才学兼优,本也是高祖皇帝考虑过的太子人选。只是高祖皇帝为了殿下这个皇太孙,立了当今陛下为太子。之后,四王爷便被赐了封地,远赴淮南为王。   淮南王见得殿下牵着她并行,倒也并未奇怪,倒是打趣了两句。“墨儿倒是很疼惜着云姑娘。”   长卿面上一阵滚烫,忙想松开殿下的手,殿下却不让,反倒更牵得紧了些。长卿随着他入了座,却发现坐席有些不大对。殿下虽在江南,可也是大周太子,再不济也该与淮南王殿下平起平坐,可今日的坐席,却是淮南王上座,殿下在下客座…   长卿看了看殿下的脸色,殿下也回眸扫了她一眼。长卿知道,殿下该是心中有数。长卿便没再理会,抬手与他布菜。   桌上有殿下爱吃的酱牛肉,长卿夹来放到他碗中。   淮南王的副将们已经一一上来敬酒了,长卿见殿下起了身与他们一一对饮。长卿便候着一旁,与他添酒。几杯下去,殿下起了些酒意,落座回来垂眸看了看她,那双长眸里意味不明,“孤也和你喝一杯。”   长卿念着这是最后一晚侍奉殿下了,便什么都由得他了。她给自己倒好了酒,便见殿下端杯来与她碰了一碰,见殿下一饮而尽,她也跟着一口喝了下去。   酒烈得很,方才喝完,便有些劲儿。她身子不太稳,被殿下扶到了怀里。   淮南王却来了殿下案前,要与殿下喝酒。殿下起身与淮南王喝了一杯,淮南王却看了看一旁长卿,“云姑娘,本王还想一同敬墨儿和你一杯。”   长卿这才起了身与殿下一同敬淮南王殿下。不知是不是酒劲儿过大,酒刚落肚,她竟连酒杯都拿不住了,酒杯落到了地上,砰呲一声碎了一地。她脚步也开始虚浮,身子直要往地上落去,却被殿下一把接进了怀里。   堂下一干副将们好似望了过来,正发笑。   长卿直往殿下怀里躲,她可算是糗大发了…平日里她都能喝上两杯小酒的,怎的今日竟是这般经不住?   恍惚之间,她却发觉殿下的身子,好像也开始飘飘摇摇。殿下也醉了?长卿这才见殿下正扶额,晃了晃头,好似也开始头晕了。殿下酒量明明很好,这是怎么回事儿?   还未来得及想清楚,她却听得嗖嗖地两声。两支冷箭已经穿过她耳旁,直插入了背后的墙壁上。她这才有些明白了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庆功宴,而是鸿门宴。   眼前殿下正望着她,眼神里也是明白了几分。可怕是也已经来不及了…   长卿见得眼前淮南王的身影退后了回去,模模糊糊的视线里,淮南王笑得几分阴冷,“墨儿,可别怪本王…”   她又听得疾风之声,是箭…   殿下却一把将她捂进了怀里,她眼睁睁见殿下挡在了她眼前,殿下眉间微微紧抽了一下,好像用身子挡下来了什么…   长卿忽的觉得哪里都疼,却又不知道是哪里疼。殿下嘴角盈出一丝血迹,身子也开始晃荡,她忙一把抱住了殿下,手却触到他背后温热的液体。她指尖粘腻又湿润,伸到自己眼前,只见腥红地一片,都是殿下的血…   “殿下…”她轻喊了他一声。他的眼皮却沉沉搭隆了下去。   她急了,“寻…寻太医来。”可自己的身子也开始不停使唤了,她终是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晓了…   **   长卿再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是躺在一张软塌上的。   屋子里烛火摇曳,影影绰绰。不远处的床榻上,婢子们正在忙着…她看到了殿下被她们扶着,长眸紧闭,似是昏睡不醒。许太医也在,手里却全是一卷一卷染着血渍的白布…   她又看到婢子端着血水去了门外,又换了新水进来。她想起身去床前看看,可手脚都是麻木的,根本动不了。她喊了两声“殿下”,可床榻上的殿下一丝反应也没有。   长卿心口有些发抖了,她也很不好,可是殿下的性命好像很是危急。   许太医听到了她的声音,忙过来扶着她躺了回去,“云姑娘,迷药药效还没过去,你且先躺好。”   “殿下他怎样了?”长卿忙问着许太医。   许太医叹了声气,“伤到心脉,怕是不好…”   “心…心脉?”长卿躺不下来了,“他可是要死了?”   话没落下,床榻那边殿下猛地咳嗽了两声,长卿看过去,殿下嘴角又泛出来了血丝。她心里凉凉,挣扎着要从床榻上起来,却一个不小心滚去了地上,“我得去看看他。”   许太医忙去地上将她扶了起来,又将她送来了床榻边上。   长卿只见殿下脸色是青的,嘴唇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许太医道,“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不过伤得有些重…”   “有些重是什么意思?”长卿巴巴望着许太医。   许太医摇摇头,“臣已经帮殿下处理好了伤口,血流得有些多,那伤口又离心脉很近。这几日怕是得好生看紧。”   “看紧,我看着他。”长卿眼里盈盈的,都快哭出来了。她却想起来什么,慌慌忙忙问着许太医,“可是淮南王要杀他?”   许太医叹了一口长气,“微臣也是方才听闻,淮南是想软禁太子殿下为人质,打去京城造反。如今这别院外头淮南王布了重兵把守,凡太子的人都出不去。杭州城内外消息都封了,谋反怕是铁板钉钉的事儿。”   “……那便还好。”长卿也不知自己怎会冷静得出奇。   许太医却也几分不明,“怎么还好?”   长卿道,“他对淮南王还有用,便是还有活路。还得请太医好好为他医治。”   许太医拱手一拜,“这本是微臣分内的事儿。”   “一会儿臣便让人送汤药来。还有姑娘的汤药,也一并送来。太子殿下昏睡前交代了臣,姑娘身子虚,汤药也不能怠慢了。”   长卿送走了许太医,那些婢子也一同跟着出去了。   长卿坐在榻边,捂着殿下的手,见得他额上细汗,忙拧着袖脚给他擦了擦。殿下眉间依然紧锁,该是疼的。   她身子也还有些虚弱,只好凑着他被褥边上躺了下来。额头轻磕着他肩头上,却想要好好陪着他。   好一会儿,婢子送了药汤进来,她方才将人扶起来,喂他吃了药。殿下的眉目却似有了反应,缓缓睁开了眼来。   长卿几分欣喜,“殿下醒了?”   殿下还有几分咳嗽,答得很是虚弱,“嗯…”   “还疼么?”她问着。   殿下却望着她勾了勾嘴角,“不疼。”   “假的…”方才那箭就那么刺进他后背了,她都看到了,连太医都说伤了心脉,怎么会不疼?   “真的,不疼。”殿下直捂着她的手背,拍了拍。   长卿觉着殿下的手掌还是暖的,心中便也安了几分。却听得殿下温声道,“陪孤睡一会儿。”   长卿擦了擦眼角,一口答应了下来,“嗯。”   她担心殿下夜里伤口还疼,便将烛火都留着了。直将自己滚进了他的被褥,又忙着帮他折好被角,深怕漏了风…   殿下受了伤,只能平躺着。她便靠着殿下肩头,她的手却被殿下一把捂着,放去了他心口位置。“方才你该受累了,睡吧…”   长卿不敢睡得太沉,殿下夜里却睡得很是安稳。次日竟比她还醒得早些。   长卿睁眼的时候,便见殿下侧着脸,正望着她。她以为他是疼醒了,忙起了身不敢怠慢,又唤了许太医来请脉。   许太医探了好一会儿,方才又与长卿解释了好些话,大多是,得好生养着的意思。   婢子们送来的粥食汤药,她都亲自喂他吃下的。吃过了药,殿下却说乏闷,不肯躺下。长卿只好取了一旁的棋桌来与他下棋。殿下倒是有些乐此不疲,下棋的时候,竟还跟她争了两句。   长卿只觉着,该是许太医医术高明,昨日殿下都伤得吐了血,眼下还有心情和她争棋…   晌午的时候,世子爷又来探了病。也不知世子爷从哪里弄来了好些杂书,说是给殿下解闷的。随后,淮南王又让人将那把松石间意送进来厢房,说是给她的。   长卿与他弹了两首曲子,听琴能养病,她多是为了他的病好。长卿劝了好些回,让他躺下休息。他却只是咳嗽着说不必。一整日过去,便将晌午世子爷送来那些书都翻遍了,又让她出去喊婢子传话,说是想让刘大人来探他的病。   傍晚,长卿伺候殿下吃过粥药,刘大人便带着些图纸进来了寝殿。两人一聊便是整整一个晚上,长卿一旁听着,好似说的是重修靖州堤坝,和在杭州城中开渠劈水道的工程。   人家淮南王都要起兵造反了,殿下还挂念着杭州城的百姓今年会不会遭水灾之难。长卿只觉得殿下果真是为国为民,心怀天下,将来定是个好皇帝…   夜里,许太医来给殿下换药。长卿本还想在旁伺候的,殿下却说她怕血,不给她看。她在一旁只见的许太医卸了好些带血的崩布,她看得颇有些心惊胆战。殿下的眉目不甚明朗,肯定还很疼的。   长卿见得许太医出去,方坐来床榻边上陪陪他。   “殿下可还想听琴?长卿弹给你听。”   殿下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不、不必。孤乏了,我们睡觉。”   “……”这话听起来有些不那么自然,长卿却也没多想,正要钻他的被窝,却听他吩咐着,“烛火熄了,孤已经好多了。”   长卿忙去熄了烛火,方才躺回来他身边。殿下却侧身朝她侧身凑了过来。长卿还有几分紧张,殿下的伤口在背上…“殿下这么侧着不疼么?快躺好吧。”   殿下只是淡淡两个字,“不疼。”而后,那大掌便覆来了她腰间。   被他一碰,她身子便敏感起来,可思来想去,眼下不是时候。她忙要捉起他两根手指头来,“殿下,不行。”   “为何?”殿下方才问完,便凑来她耳边,寻着她的耳尖细细吃咬。   “这、这样不不对…”长卿却猛地一阵醒悟,她终于明白方才那些不自然是为什么了。殿下明明受了伤的,可怎的好像一点儿也不疼了?这好得也太快了…   还未来得及发问,她的脖颈却又沦陷了。许久都没有过这样了…从东宫出来这么久,殿下还是头回这么亲吻她…殿下覆来了她身上,长卿的手却悄然探去了他的背后。   那处崩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她故意用了些力气试探,殿下却只是继续往她锁骨之下吻了过去…   “殿下…不疼么?”   身上的人忽的顿了一顿,迟缓了片刻,方才“嘶”地一声…   长卿却已经几分确定了,“骗子!”她想推开他,可气力却没他的大。他根本就没受伤…   凌墨寻得她的温软之处,正是得意,听得这一声“骗子”,嘴角更是上扬了几分,又寻着她另一侧的脖颈试探了过去。   长卿有些吃不住了,腰身又被他大掌一裹,整个人便被他窝进了怀里。寻着窗外微弱的光,长卿看见那双长眸里的笑意,她声音还在发颤,“你、你、你,太欺负人了…”   殿下却低低喘急,“是谁欺负谁?石壁里的事情你可是都忘了?”   长卿面上一阵热臊,没了声。   殿下却是笑得几分狠辣,“孤总得讨回来一回!” 第37章 . 佳人笑(2) 殿下捂着她后脑勺,轻轻……   小窗里飘入丝丝细雨, 带着泥土鲜腥。雨水打落桂花的香气飘入帷帐里,几分清冷。长卿的身子却早就烫了…殿下骗她固然可恶,可殿下的唇将她吻遍了,那身子香甜又霸道, 她便也懒得计较起来。   窗外雨声渐大, 打在窗户轻罗纱的上, 啪嗒嗒直响。风如清泉一般, 灌入来床帷之中,直往长卿心底里钻,时而湿热,时而又带着些寒意。   殿下的味道熟悉又遥远。他长发散落,长卿下巴磕在他的肩头, 能扫见几丝他鬓角的白发。她忆起几分东宫寝殿之中那些荒唐事儿,可一晃儿,眼前又会飘过一些莫须有的身影。   她好似看到殿下持剑杀戮,双手染血,眼中腥火。又好似看到京都城楼上那抹死死驻守的身影,耳边似响起战火之声, 殿下对那些守城将领一声怒吼,“杀!”   那是她梦到过的景象, 殿下死在了瓦剌人的箭下,可却替大周守住了京都城…长卿眼角不觉湿润,趴在他肩头, 没忍住哭声。   殿下好似听到了,忙停下来动作,“怎么了?”   长卿直将他揽得更紧了些,“长卿不想殿下死…”   凌墨只觉大约是昨日的事情将她吓到了, 忙着紧了几分气力,“孤死不了。”又凑到她耳旁几分笑意,“孤就算死了,你也得跟着孤。”   “……”长卿的眼泪瞬间便止住了,她想起上辈子被他赐死陪葬。   殿下果真还是没有良心…   一场云雨事毕,长卿被殿下卷着放去了床里,眼泪早就干了,心中却开始五味杂陈。她正往床里滚,却被殿下从身后一把揽着小腹抱了回去,“去哪儿?”   长卿伸手去掰自己小腹上他的手指,“殿下可吩咐许太医煮避子汤了,长卿等着呢。”   “……”凌墨一阵心酸,“你都避孤避到江南了,还要怎么避?”   “长卿还要在江南嫁人呢,不想有殿下的孩子。”话没落下,她小腹上的手一把松开了。肩头却被他一把捂着,翻身过去面朝着他。   借着门外微弱的光,长卿看到殿下眼中在发颤,殿下问她,“你要嫁谁?”   “……便就当是二嫁,寻着合适的人,能好好对长卿的一生一世的,便就嫁了。”   凌墨冷笑了声,看着眼前的小脸几分认真的模样,“被那江弘骗了一次,你还没清醒点儿?”   “那,那便不攀着高门大户了。寻个普通人家,有门手艺傍身,不愁吃穿便行了。长卿洗衣做饭,夫君赚钱养家,到时候再生两个小娃儿,养在院子里逗弄着玩儿。看他们长大了,上进功名,娶妻嫁人。一生平平淡淡,也是平平安安。”长卿一口气说完,自己都说累了。   殿下却狠狠一声,“想得美。”   “……”长卿懒得跟他说了,撑起来自己的身子,“殿下还是快让许太医送避子汤进来吧。”   “避什么?该生便生下来。”   “孤养着你,你也不必洗衣做饭。小娃儿养在皇宫里,你一样逗弄着他们玩儿。长大了入皇子鉴读书,娶妻嫁人。一生平步青云,孤护你们平平安安。”   “……晋王还没死,长卿不能有殿下的孩子。”   长卿话没完便被殿下揽去了胸前,“不准说了,睡觉。”   “……”这她怎么睡得着。她被殿下捂着胸前,声音像蒙着一层纱。   “从昨日到今日,许太医可都是跟殿下一起演戏?”   “还有,世子爷和刘大人也都是知道的?”   “淮南王也陪着殿下一起疯么?”   “闭嘴!”殿下捂着她后脑勺,轻轻揉了揉。“明日孤再跟你解释。”   **   天刚刚亮,长卿便醒了。殿下躺着旁边,睡得还沉。二人的衣物林乱散落在床尾。   长卿撑起来身子,偷偷掀开来被褥。殿下身上没着衣物。那崩布却一层一层裹得很是严实。   “还真能演…”她嘟囔了一小声。翻身去了床尾,拾掇起来自己的衣物,飞快地穿好了,便往门口去。   她得走,她才不要给他生孩子又给他陪葬!   刚要拉开房门,手腕儿上一紧,便又被人拉了回去。殿下光着脊背,挡着门前,“去哪儿?”   “长卿让殿下劳师动众了…殿下也不必再用苦肉计了,长卿是不会随你回东宫的。”   她如今是名动苏杭的女琴师了,说话颇有几分底气。   殿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不必紧张,劳师动众也并非全为了你。”   “禁卫军被淮南王的私兵吃了,淮南王便等同造反。你觉得晋王会让孤轻易回去?”   “……”殿下演戏不是专给她看的?长卿方才那些小傲娇仿佛碎了一地,脸色方才一僵,腰身上便是一紧,被殿下揽去了他胸前。   殿下的鼻息很近,声音却低沉着:“你若现在出去,孤设的局便前功尽弃。”   长卿眨巴了两下眼睛,“那,怎么办?”话刚完,她唇上便被殿下轻咬了一口,殿下口齿里含含糊糊,“陪孤装病。”   婢子在身后敲了敲房门,“云姑娘,殿下的粥食和汤药好了。”   殿下这才将长卿放开,低声在她耳边道了句,“你该知道怎么办。”说罢,便兀自挥开袖子,去了床榻上躺下了。   长卿这才转身去拉开了房门,从丫鬟手里接了汤药进来。送着汤药回来房中小圆桌上,她才回身过去,关好了房门。   殿下倒是不用她喂了,自己走来圆桌旁,与她一道用早膳。   长卿见一旁的药汤还冒着热气儿,端了那汤药来闻了闻,“殿下既然没伤,这汤药可是假的?”   殿下却从她手中接过去药碗,将碗中药汤一饮而尽了。   “……”房里又没别人,他还演得真。   晌午世子爷又来了,与殿下换了一轮书,特地摆出来两本给殿下看了看,“这两本海事图,以前没见过,只江南才有。”   殿下面上几分欣喜,又指明让世子爷去问淮南王要两本兵书来,他要参详。   世子爷出去之后,殿下坐着床榻上读书,长卿百无聊赖,只好也随手翻了翻另一本。   殿下看完一本书,却还似模似样咳嗽了两声。长卿忙试探着,“殿下这病要装到什么时候?先生寻了好些琴谱出来,该想让长卿回去练习的。”   殿下扫了她一眼,“孤的病什么时候好,得看你家晋王何时派人来接孤。”   “……什么叫我家晋王。”她既是从东宫逃了出来,便早就不是晋王的人了。他还拿晋王的事儿奚落她…   殿下未抬眼,继续翻着下一本书。门外却又起了响动。   听得外头婢子们一声声,“王爷吉祥。”长卿思忖着,是淮南王来了。可好似不止王爷一个,还有其他人的脚步…   殿下一把躺回去了床榻里,又给长卿使了个眼色,轻道了一声,“你该知道怎么办。”   殿下是让她陪着他装病,可她几分奇怪,王爷不是都知道的么?她将那些杂书收去了床脚下。便听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淮南王带着几个副将,从外进来。   床上殿下咳嗽了两声,长卿给他折好了被角,又隔着被褥给他顺着胸前。   淮南王已经立在长卿身后了,淡淡问着,“太子怎样了?”   长卿拧着袖口擦了擦眼角,几分深情望着殿下,“王爷下得去这般的狠手,还问殿下怎样了?”   淮南王却道:“本王留他还有用。你不说,本王便传许太医来问。”   长卿这才抽泣了两声,“许太医说,伤及心脉,很是不好。”   “那日受伤回来,咳血就没停过…全靠着老人参吊着一口气。”   “哦?”淮南王冷笑了声,“是么?”说完,直唤了身边内侍来,“本王准备好的人参,端来给太子养伤。”   两个内侍果然捧着几个锦盒,放去了桌子上。淮南王才道,“你便带话给许太医,要什么药材只管说。他得给本王留着太子一条命,撑到本王打去京都城!”   长卿这才看了看桌上的锦盒,又打量了一番淮南王。王爷年长殿下许多,面目不怒自威。长卿收了收眼泪,“许太医自是盼着殿下好的。只望王爷,莫再为难殿下了。”   借着回话的功夫,长卿余光扫了一圈王爷带来的副将。王爷既是殿下的同谋,那殿下定是让她跟王爷演给其他人看的。那几个副将看起来全是武将出身,唯独一人,书生打扮。跟在王爷身边,好似最是亲近。   等王爷回了句,他自有打算。那书生打扮的,便对王爷一拜,“王爷,许太医毕竟是太子的人。若要以防万一,不若还是请胡郎中来看看。”   王爷回眸过去,扫了一眼那书生,淡淡道,“还是穆先生心思缜密,那就请胡郎中来看看。”   “……”长卿心中一紧,被褥下头捉着殿下的手都不自觉紧了紧。许太医是自己人,殿下这伤势还好瞒。若换一个郎中来,这戏还怎么演得下去?   被褥里,殿下的手却回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让她安心的意思。长卿这才与淮南王回道,“殿下自幼养尊处优,不是什么江湖郎中都能来请脉的。如今殿下都这样了,万一还有人有伤人之心,如何是好?”   “那便宣许太医一同来在旁看着。”淮南王说完,便让内侍去通传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许太医和那胡郎中,便都被带来了房中,要一同给殿下诊脉。   长卿也不知道,这胡郎中可是已经被王爷买通了?还是殿下另有安排。她什么也做不了,可见得许太医面上神色淡定,她也只好将床榻上的人交给许太医。自己稍稍退去了一旁。   那胡郎中把着殿下的脉象,一时眉目紧促,一时又似在思虑些什么。   床上殿下依然眉目紧闭,却忽的咳嗽起来。长卿虽知道是假的,可心里也莫名紧张了几分,忙过去给他顺一顺胸前。殿下却忽的拉着她的手臂,撑起来了身子,咳得越发凶了,一口鲜血直喷去了床榻下。   长卿忽觉得有几分真,可想起昨日夜里他那般凶猛,方定了定心。可见得裙摆上的血渍,她喉咙里竟然有几分哽咽了,当着众人温声问着他,“殿下,可还好么?”   殿下却一把跌进她怀里,指着淮南王颤颤巍巍,“四皇叔…想不到…”长卿忙将人扶稳了,放回去床榻上,“殿下,眼前不是计较的时候。先养好身子再说。”   殿下眉间依然紧蹙着,却缓缓合上了眼。   那胡郎中摸好了脉象,方才起身与淮南王和诸副将回报,“这病人伤及了心脉,气息断断续续,确是不好。唯有先用人参吊着一口气,再慢慢调理。”   长卿觉着,这胡郎中看来真是王爷的人…   听得这话,那穆先生方才对王爷一拜,“看来,王爷举兵指日可待。只等太子病情稍缓,便能上路。”   王爷神色不明,转向一旁,“许太医,那便好好与太子殿下调理。”   王爷说罢,又对床榻上的太子道,“墨儿,你可莫怪本王。本王不过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王爷轻笑了一声,方才领着一干副将出了门去。   房门一声被许太医合上,长卿方发现自己背后竟是起了一身冷汗,虽知道是做戏,可殿下方才也演得太真了些。却见得许太医几分紧急,一路小跑凑来床榻前,从袖口里抽出来银针包裹。   长卿这才觉得有些不对,低声问道,“怎的要施针?”   许太医却没顾得上答话,直从包裹里取出银针,又寻着殿下手臂上的穴位扎了下去。   长卿这才看到,殿下额上浮起来一层汗珠,嘴唇也煞白煞白的…   不是说是做戏的么,她忙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此下已经冰冰凉凉的,方才还捉着她的掌心,眼下也是凉的…   怎么回事儿?她心中担心,却见得许太医凝神施针,也不敢打扰。   许太医额上也起了细汗。殿下的呼吸却真是一急一缓,眉心也一直紧锁着…长卿这才发觉,他们好似商量过什么了,她却不知道…   半个多时辰过去,殿下手脚上的经络都被许太医扎便了,许太医方才收了银针包裹,擦了擦额上细汗,对长卿道,“有劳姑娘好生照料,一会儿送来汤药,务必让殿下吃下。”   长卿忙问了声,“殿下到底是怎么了?”   许太医拱手一拜,却往门外退去,“还是等殿下醒来,再亲自与姑娘说。”   长卿心口有些发凉,他可是又拿自己来算计什么,还不让她知晓了…   许太医退出去了门外。   长卿守着他床边,见他有些发寒,忙伸手去给他捂了捂手。手还是凉的,她又去探了探那心口的位置,也是凉的。   长卿有些坐不住了,直拉开房门喊了婢子来。四月天里,屋子里生起了炭火,被褥里也多添了两个暖炉。   殿下眉目紧闭,一睡便是一整日,屋子里炭火换了两回,直到傍晚的时候,殿下方才有醒来的意思。   长卿凑着他耳旁,轻声喊着他。   他眉眼滚动得厉害,好一会儿,方才缓缓打了开来。长卿捧着他面庞,“到底怎么了?”   凌墨望着那张小脸,看着他的模样很是紧张,那双凤眸里也红红的。他这才缓缓捉起她捂在自己脸侧的小手,勾了勾嘴角,“不过是…喝了碗摒息药汤,改了脉象,让他们信以为真…”   长卿这才想起早膳的时候,他喝下的那碗药来。“殿下拿自己命数开玩笑,也不告诉我?”   凌墨却假作拧了拧眉头,“你不是不想和孤回去么,紧张什么?”   “……”长卿气他。起身去桌上端了药汤来,送到他面前,“你自己喝。”   凌墨撑着身子起来,那屏息药效虽已被许太医解了,可气息依然几分不畅。咳嗽了两声,却见那丫头端着那药碗,一脸不愉快。他笑了笑,直去拉了拉她衣袖口,“孤没什么气力,药汤端过来些。”   长卿将药碗往他眼前送了送,却见他端起来那药碗的手有些发抖,这才落座回去,舀着汤药喂他。殿下再不值得同情,这幅身子毕竟是自己用惯了的,还真有几分心疼…   凌墨喝下最后一勺药汤,见得那小嘴还嘟着。便直凑过去亲了一口。   长卿没躲得及,吃了亏。动用了牙齿,咬了回去。听得殿下嘶地一声疼,望着她眼里几分恨意,她方才得意了些。却听殿下道,“孤在床上僵了两日,扶孤出去走走。”   “……殿下还没好。”这两日给他端药送食,长卿也曾出去过院子里两回。婢子们多是淮南王的人,外头的守卫却也很是森严。院子不大,许太医、世子爷和刘大人,一同被软禁在这里。只是有什么物资需要,便都有人传话与淮南王去置办。   殿下却道,“不会太久,就当是透透气。”   长卿这才将药碗送回去桌上。方拿着斗篷回来,与他披好了,才扶着他出门。   殿下开始两步路走得歪歪斜斜,大多的气力都倚在她身上。长卿默默觉着,许太医的药也下得太狠了些…   四月天气,院子里的芍药和牡丹都开了花。长卿随着他旁边走了一会儿,却听他吩咐,“孤有些冷,你回去将暖炉拿来。”   长卿这才扶着他去一旁石凳上坐下,方才转身回去了屋子。   夜色已然有些深沉,凌墨早发觉四周气息迥异,方才将长卿支开。   淮南王对外宣称,十三司的人也一并与太子软禁了,实则这小别院,是明煜手下的人乔装成淮南王的兵士在守卫。   高祖皇帝长至成年的子嗣并不多。当年太子人选,确是落在他的父皇,和四皇叔之间。可他自幼和这个最年幼的叔叔交好,深知四皇叔也并非一心向着皇位。甚至当他父皇登基之后,四皇叔也还曾与他一同踏春舞剑,丝毫并不忌讳。   只是淮南王副将之中,也的确有晋王耳目。   那回东宫大病之时,他便在梦中见过一些景象。淮南王因受人蛊惑,起兵谋反。晋王却让他亲自带兵平乱,以至叔侄反目,大周内战,扰民伤财,直至后来瓦剌攻来之时,兵力虚弱,财力匮乏,毫无招架之力…   醒来之后,他顾然不想和最亲的叔叔反目成仇,便一早修书与四皇叔,让他谨信人言,切勿生了乱国之心。   眼下墙角上有人。若他受了重伤的消息传了出去,晋王定会派人来试探虚实,若他真的伤重,便直取他的性命。若他还能有还手之力,他与淮南王此次的苦肉计,便就功亏一篑。 第38章 . 佳人笑(3) “殿下受了内伤,最好还……   院子和小屋还有一段距离, 长卿走了一会儿方才回到屋子里,寻着床上的暖炉探了探,还好她刚让人换过一趟炭,还是暖的。   正捧着暖炉从屋子里出来, 忽有刀剑之声从院子里传来。   她心中一紧, 直觉着殿下出事了。忙加紧了脚步寻了出去。转过桂花树林, 却见得殿下与好几个黑衣人扭打一处…   殿下吃过屏息药, 气息还未恢复,脚步都不太稳当,更别说武功招式了,长卿心都跳到嗓子眼儿里了,手中的暖炉落到地上, 一声闷响。   这一声好似惊动了什么人。几个黑衣人从墙角飞身下来,却是朝着她的方位逼了过来。   凌墨此刻无法发力,只能周旋,原本还能抵挡片刻,却见那丫头遇险。一时心急便顾不得气息,直蛮用了几分气力, 将周身几人挡退,而后朝着那丫头飞身过去。   长卿已经直被一个刺客拧住了手腕儿, 身子一轻便被人扛上了肩。一声惊呼,她却见殿下捂着心口赶来要救她,殿下该还是气息不畅的。那些刺客却一个个下手狠辣, 朝着的殿下身上刺过去。殿下身法还算轻巧,都躲开了,长卿看得心惊胆战。   淮南王的兵士们已经冲进来护驾了,她却被人扛着飞身上了墙角。可她顾不得害怕, 殿下还在和那群人厮杀,殿下后背中了一掌,嘴角都渗了血色…这回是真的了。   长卿却连自己都救不了,她无力极了。   从墙上翻下,她便看不到殿下的身影了。方才那番气急,她呼吸也开始不大顺畅起来。却听得几个刺客交头接耳。   “这是主上要找的人?”   “没错。”   是谁要找她?她一时间想不明白。可听的旁边又跟上来一人,那人呼吸焦急,却与二人道。   “淮南王的人杀进来,杀不了太子。”   “拿这丫头回去交差,摄政王殿下寻她许久了。”   长卿这才想起她这位旧主子来…她听从了太后意思,从东宫出逃那一刻开始,便是背叛了摄政王,不再做那颗棋了…   那些刺客带着她翻出了总督府,街巷一个人也没有…淮南王的兵士追在后头,却跟不上刺客们的轻功脚程。若今日她被晋王的人捉拿回去,她只觉晋王大概不会让她好死…   不知被扛着走了多久,长卿正是绝望之际,眼前却闪过一丝人影,和这几个黑衣刺客交起手来。她还被人扛着肩上,视线十分恍惚,那人一身麻衣,眉目清隽,是明镜!她好像要得救了…   可扛着她的刺客见得同伴被明镜一一放倒,拔腿便跑。方才两步,明镜便直拦来了面前。“救…救命。”长卿喊得几分虚弱,却听得身下刺客一声惨叫,她便摇摇欲坠也要跟着摔了下去。明镜却一把将她接下来,背到了背上。   淮南王的人已经追来了,明镜却没有将她送回去的打算,直翻身入了一旁农家墙院。   院子里两个孩童正在追闹,见得有生人□□进来,手中轻剑上还沾着血渍,尖声叫喊。   明镜知道要引来淮南王的人,却又背着她进去了农家院后,寻着后门,又回去了巷子里。   长卿也不知他怎会对这里如此熟悉,绕过了七弯八巷,直将她带入了一间小院。院子不大,却晾着衣衫,该是还有人住着。长卿被他背入了一间小屋,放去了床榻上。   “你,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长卿还有些担心殿下的伤势,方才他该是被逼着用武动了气,又被人打伤了,不知眼下怎样了…“我得回去总督府!”   她正要下床,脖子上却忽的横来一柄寒剑。   “你答应过太后什么,可是已经忘了?”明镜话里淡淡,面上也几分从容。   长卿这才清醒了几分,明镜果真是还是太后娘娘的人。   她阿爹阿娘得了娘娘特赦,是她答应不再回东宫换来的。她确是不该和殿下纠缠了…她心中空空荡荡退回去了床榻上。   明镜这才收了剑,“你若安心离他远去,我姑且还能饶你一条性命。”   长卿听得这话,方才抬眼怔怔望着面前明镜,“你真是要杀我的?那废这么大气力救我做什么?”   明镜冷冷道,“我接到的密令,是护送你来江南没错,可密令上也说了,若你要回京城,我必定取你性命。”   “……”   **   夜色深沉,总督府小别院里。婢子刚送来汤药,便被凌墨一掌打翻了去。   许太医一旁温声劝着,“殿下受了内伤,最好还是不要动气。”   明煜在床榻边听训。这回殿下布局,早有过吩咐,十三司的人不可在小别院里出现。是以方才见殿下遇难,他忍着在墙角并未出手。眼下殿下受伤不顾自己,却还在怪责那阮长卿被刺客劫走的事情。   凌墨方才强行运气,本就伤了内里,慌乱之中为救长卿又中了两掌。虽未伤及性命,可如今到真是应了他对外宣称受伤的名头。   明煜方才来报,人不见了。可晋王派来的人也都死在了桥头…“都是死于十三的清风剑。”   凌墨强压住咳嗽,直问着明煜,“人呢?”   明煜面上几分为难,“明英和明循暗地去查了。只是殿下声称被王爷软禁,我们十三司如今不好出面。”   一旁淮南王凌尧坐着桌旁探病,这才也来劝着,“杭州城还封着,只要不是晋王的人带走的,人便还在城里。墨儿你无需心急,先养好了伤再说。云姑娘,本王也派了人去寻了。”   凌墨还想说什么,可身子已经撑不住了。心口气息方才涌动,咳血之后,越发虚弱。只最后吩咐道,“十三是司礼监的人,明煜,你务必将人找回来。必要的话,杀了他。”   **   时日明明不早了,长卿窝在床角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也不知明镜从哪里找来了麻布衣衫,让她换上了,说是避人耳目…   她问过明镜可有殿下的消息,伤得重不重。明镜只说,总督府里没有消息传出来,便是好消息。   长卿这才肯松了一口气。   这间屋子不大,却有一厅一室。长卿住着耳间儿小室。明镜该是在外厅守着她…   她白日里守了殿下整日,吃食都是随便对付过去的,眼下正有些饿了。从自己屋子里溜出来,想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方才走来外厅,便被明镜那把轻剑一把拦住了。那剑没出鞘,却依然有几分寒意。长卿瞬间顿住了脚步,她惜命得很…   “我,就是饿了。想去找些吃的。”   “你在屋里呆着,我去。”明镜说完,转身出去小厅,又一把将房门都关得严严实实的。   长卿默默叹了口气,只好乖乖坐去桌前等着吃的。   好一会儿,明镜端着两碗热乎乎的东西进来,放来桌上,是土豆汤…上头竟然还飘着葱花。长卿打趣着,“明大哥的厨艺长进了!”   明镜依然铁脸一张。   长卿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敢再说什么,乖乖喝汤吃土豆。   明镜吃东西很快,三两下将几个小土豆塞进了嘴,又一口喝干了汤。长卿却慢条斯理,眼见的明镜吃完了,等着她的碗筷,她还故意再吃慢了些。   “就算明大哥是要杀我的,也不必如此冷淡。今后你我若要同路,总得能说说话不是?”她说着又轻轻咬了一口土豆,抿了一小口汤。   明镜脸色无恙,眉心却轻轻拧了拧。   长卿心中偷笑了声,还好不是全无反应,若不然日日里对着个木头,闷都闷死,还不如被他一剑了结了痛快…   吃饱了些,她方起了些困意。明镜端着碗筷出去收拾了,她方才寻回去了床榻上。   屋子里有几分梅雨腥气,可被褥却是干净的。长卿将自己拢进了被子,眼皮终于搭隆了下去。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她梳好发髻从耳间儿里出来,却发现厅堂的门敞开着,明镜也好似不见了去处。外头难得出了太阳,长卿寻出去了院子里,暖和暖和身子,随后方才去了厨房里看看,想寻些食材做早饭。   她在食柜里找了些面条,又在框子里找到两个鸡蛋。便生了火,下了两碗面条。正要端出去,等着明镜回来就能吃了,却一眼扫见一双羊角辫趴着门边正眼巴巴望着她。   小丫头不过四五岁的个头儿,脸蛋儿肥嘟嘟的。长卿望着她觉着可爱,便去逗了逗她,“是不是饿了?”   小丫头眨巴眼睛,点了点头。长卿寻着厨房里一张小桌,将面条放了下来,又对那小丫头招了招手,“来,吃面条。”   小丫头这才从门后晃了出来,走起路来颠吧颠吧的。走来小桌旁,吃力地爬上了椅子,捧着一碗面条,笨拙拿起筷子趴起碗里的面条来。   长卿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抬起脸,眼睛一眨,长睫毛便触到了齐齐的刘海,“双双。”   长卿伸手去给她拨了拨那刘海,笑道,“双双,你阿娘呢?不给你做饭吗?”   “阿娘和明叔叔出去换盐了。”小丫头年岁不大,说话倒是十分顺溜。   长卿想来这些日子杭州城战乱,外面铺头都不开门,百姓的日子该是难过,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怕也只能以物换物…   “那你快吃面条吧。”长卿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外头却传来一声阿婆的声音。“双双啊,你在这儿呢?”长卿看过去的时候,那阿婆已经进来了。双双见得那阿婆,却一把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往长卿身后躲。   长卿忙也起了身,客客气气称呼了一声,“阿婆…”   “哦,你是阿明的妹妹吧。他与我们都说了。”阿婆说着,却好似闻到了面条的味道,脚下的步子都快了些,往桌子旁凑了过来。“哎哟,老太婆我饿了。姑娘的手艺真不错,好香啊…”   身旁小丫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长卿侧脸看了看她,却见那双大眼睛里头几分不高兴。可阿婆已经坐去了方才双双坐着的位置上,拿起筷子,直先将碗里的鸡蛋挑来吃了。“姑娘,老太婆我就不客气了。一早起来,媳妇儿也不在,我老手老脚,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能走能动么?长卿觉得几分奇怪,只抱着小丫头去了椅子上,“双双,你吃姐姐的。姐姐再去给明叔叔和你阿娘做一碗。”   长卿又去寻了三个鸡蛋来,正要下面。却被阿婆一把喊住了,“诶,这鸡蛋可是留着十五的时候供奉菩萨的。平日里我们都舍不得吃。”   不用多问,长卿便知道这老太婆的脾性了。明镜带着她住在这儿是寄人篱下,这老太婆该是刻薄着媳妇儿和外人,只顾着自己的。“阿婆不必担心,等明大哥回来,再给您补些伙食费。”   一听得有银子收,老太婆顿时笑得谄媚起来,“好…好…”。   长卿微微叹了一口气,继续忙起手中的活计来。   明镜从外头回来,见得屋子里没了人,便找来了厨房。见得长卿张罗了早饭,那老婆子也出来了,眉目一飘过一丝不悦。走来拉了拉她的袖口,“回屋。”   长卿其实也不大愿意和这老婆子多有瓜葛,正要跟着明镜回去。那老婆子却紧着脚步凑了过来,“姑娘,方才可答应了,得要补些伙食的。”   明镜看了一眼长卿,长卿解释着,“我用了框子里几个鸡蛋…”   明镜这才从怀里掏出来一串铜钱,送去老婆子手上。他手中钱财并不紧缺,只是也不太乐意总给人占了便宜。自从住来这院子,隔三差五这老婆子便会上门来要钱。   付好了钱,明镜又端起案台上两碗面条,对长卿道。“走。”   长卿随着他身后,临要出去了,方回头看了一眼双双。双双也正朝着她咧嘴笑了笑。   **   在这小院里住了几日,长卿方才渐渐熟络起来。   明镜自从那日从总督府里失踪,便一直寄居在这户人家里。这家男人原是读书的,考了个秀才。可两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去了,只剩下媳妇儿文氏带着小女儿双双,还得侍奉婆家。   长卿见得那文氏几回,二十五六的年岁,却生得有些老态了。婆家刻薄,她的日子该不太好过。   明镜如同往常一般话少,只是对着那双双小丫头,却总能笑笑。   长卿难得见他这般,趁着这日双双过生辰,长卿夜里张罗了一桌子的饭菜,便想叫着院子里几人一起吃饭给双双庆生。   长卿一早与人说好了,饭菜都上了桌,酱牛肉,酸坛子五花肉,鸡蛋羹,还有两道小菜。虽算不上十分丰盛,可眼下杭州城里能买的东西就少,给小丫头过生日,也算是十分周正的一顿了。   明镜也坐着一旁,等着开饭了。二人却久久不见那屋子的人过来。   长卿这才去了隔壁屋子,正要敲门。却听得里头双双的哭声,仔细听着,还有文氏的。那老婆子竟然在打人…   “一个丫头还过什么生辰?家里的钱财可是无处花了?可怜我修文死的早,剩我一个婆子。你们便如此作践我家的东西。”   “那些猪肉、牛肉,可不是足足够吃三天的了。全给这丫头做生辰可不都废了!”   猪肉牛肉都是明镜给双双买的,干她老婆子什么事儿?长卿正要推门进去,门却先一步被人推开了。明镜直进了屋子,一手拉着双双,一手拉着文氏,将两人带了出来。   两人还在哭着,长卿见那老婆子手里果真拿着把笤帚,文氏手上还有几处红肿。“阿婆,饭是我给双双做的。好似也没花你家的钱财。”   老婆子却喊着道,“那也是该要给我家的粮食钱,全糟践在这丫头身上了。”   文氏见长卿帮着说话,难得硬气了回,“娘,双双难得过一回生日。有人疼她是好事。”   “你还敢顶嘴了?”那老婆子见状更是不依不饶了,直指着文氏的鼻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修文死了,你就想着改嫁。嫌我这老婆子拖累了你。哎哟喂,老天爷诶…”   话还没落下,老婆子面前横了一把长剑,老天爷都噎没了声。   明镜冷冷,“再吵一声,我割了你舌头。”   老婆子不敢吭声了,明镜这才收了手中剑,拉着长卿退出去了门外,又将房门砰咚一声带上了。明镜抱起双双,“我们吃饭。”   双双望着明镜,眼睛眨巴眨巴地拍着手,“明叔叔好厉害。”   长卿这才扶着文氏也一同跟着他身后回了屋子。   四人在房中吃饭,门前老婆子的身影来晃荡了几回。明镜看得烦了,直拔剑砍断了一旁的椅子脚。那老婆子约是听着剑响,吓得溜回去了房里,便再没敢出来。   这顿饭吃到夜里,双双吃饱乏了,明镜才抱着那小丫头送回去了那边的屋子。那老婆子等着门口,阴阳怪气低声说了些什么。长卿也没听清楚,只听得明镜对那老婆子道,“再为难女娃儿,小心舌头。”   长卿还是头一回见他如此护短。那文氏与明镜和长卿道了声谢谢,方从明镜手里接过来双双,回了屋子。   长卿跟着他身边一道儿往回去,方才戳了戳他的手臂,“明大哥,你怎么那么疼双双啊?”   明镜回脸望了一眼长卿,却没回话。   长卿几分失望,真是个闷葫芦,想跟他说说话,却一个字都套不出来…   **   翌日。   晌午的太阳大,梅雨天好不容易过了,长卿抱着被褥出来院子里晒晒。文氏也正抱着双双的衣箱,从屋子里出来,与她客气寒暄了一番,一同晾起衣服来。   双双见得长卿,蹦Q着跑来她脚边,“云姐姐,双双帮你。”   长卿弯腰下去,拨了拨她额前的刘海,“双双真能干。”   三人正忙活着,却见老婆子从屋子里出来了。老婆子见得长卿,嘴里骂骂咧咧了什么,也听不清楚。长卿便当做没听见了。   等老婆子寻着大门出去了院子。长卿方才问起来文氏,“阿婆昨夜里,可再说什么了?”   文氏抿了抿嘴角,“没有。就是一直自己嘀咕。”   长卿笑了笑,“那便让她自己嘀咕去吧。不好听的话,我们都当听不见。”   文氏垂眸下去,面上笑容轻轻浅浅。长卿这才有些觉得,文氏的面容其实是很清秀的,可惜作了寡妇。若不跟着这老婆子,该也还能找找人家再嫁。   老婆子出了门口,寻着巷子口的张家院子里去。昨日里那口气她还过不去,想找张家阿婆说说心里话。方才走到张家门前,却见得一行官爷从门前过去,见得人便捉着去看画像,问有没有见过那两个人。   老婆子眼力儿不好,却远远见到那画像上的是一男一女…女的倒是看不大出来,那男的眉眼生得杀气重,还带着胡渣儿,她一眼便认了出来,可不是赖着她家不走的那姓明的? 第39章 . 佳人笑(4) 她明明还在犹豫的,话却……   院子里长卿晾好了被褥正往屋子里走, 院子大门却被人一脚踢开了。   老婆子在前头领路,直指着长卿与身后的人道,“官爷,看看我可没骗你们, 确是在我家呢吧!”   长卿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 便见好些兵士冲了进来, 她认得那些盔甲, 是淮南王的人…   她有些欣喜,殿下派人来寻她,该是无恙。可又想起明镜的话来,脚步便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明镜今日一早出去了,连日来清早他便会出去与邻里之间换东西, 顺便打探杭州城的动向。   领头的护卫长走来长卿面前,“云姑娘,王爷让我等寻你回去伺候殿下病体。”   她明明还在犹豫的,话却脱口而出,“殿下怎么样了?”   “外伤加内伤,很是不好…”   长卿心口有些疼, 她该要回去看看殿下的,脚步往前刚挪了两步, 眼前忽的一抹剑光闪过,那护卫长便直倒在了地上,脖子上徒留得一抹血痕…   明镜杀戮正起, 这一行来寻人的淮南王护卫,不过十余人的小队,全数被他一剑封喉。长卿不自觉已经退去了墙角,却听得一旁双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明镜眼中杀意却丝毫未减, 缓缓朝着早吓得瘫软在门边的老婆子走了过去。   文氏见得那剑尖上的血色,忙一把捂住了双双的眼睛。   明镜手起刀落,便直要了老婆子的性命。   长卿见他缓缓往文氏母女面前走了过去,眼里仍是腥红。她忙跑去拦去了母女面前,“你还记得么,你可疼双双了!”   “我不回去了,我跟你走!”   双双哭着喊了声,“明叔叔…”   明镜眼中的杀意方才稍稍退了下去。长卿松了一口气,伸手来捂着他持剑的手背,“明大哥,别杀人了。”   明镜收了剑,直将长卿拉了起来,一把背到背上,方从墙角翻了出去。   方才一番惊吓,她眼皮有些支撑不住,磕巴着他肩头,也不知是晕还是睡,恍然之间便没了知觉。   长卿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她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房间里床榻都没有,她身下只是垫着一张薄薄的被褥。   一旁摆着好些酒坛子,还有谷堆,另外一些杯碗盘碟,墙上还挂着好些熏干的腊味。看起来像是一间仓库。   窗外好像下起来了小雨,楼下飘来酒香…   长卿扶着墙壁起了身,推开窗却见得窗外是西湖景色没有错。细雨连绵,打在湖面上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这才渐渐分辨出来,这里好像是刚来杭州城的那日,撞见云鹤先生的那间酒肆。   楼梯上响起来脚步声,她回身便见明镜一手端着烛火,一手端着食碗,从楼下上来。食碗里腾着热气儿,该是吃食…她好像整日没吃过东西了,饿了…   一旁摆着一张方桌。明镜将烛火和碗都放去了桌子上。“吃点东西。”   长卿坐去桌边,捧着那碗热粥喝了起来。明镜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手里却拿着酒壶,往嘴里灌着酒…   长卿试探着问他,“想双双了呀?”   明镜手中酒壶忽的顿在空中,半晌方才解释道,“双双很像我妹妹。”   “……”终于能开口说话了,长卿问着,“你妹妹和双双一样大啊?”   明镜摇头,“已经及笄了。”   长卿又喝了一小口粥,抿了抿唇道,“可该要寻个好夫家了。”   明镜声音里却几分恨意,“她已经嫁人了。”   长卿听了出来几分他话里的不满:“你不喜欢她嫁的人么?”   明镜冷笑了声,“她嫁得风光,嫁给了司礼监大太监苏瑞年吃对食。吃穿不愁,也不怕被人欺负。”   “……”长卿只知道宫中太监和宫女若相好了,会同吃同住,当是一门慰藉。还多有皇帝赐婚的,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可听起来,明镜小妹方才及笄,可苏瑞年苏公公她在东宫的时候也经常见到,都已经是五十多的人儿了。老夫少妻,明镜心疼妹妹,不乐意便是自然的。   长卿从他手里抢过来酒壶,也给自己灌了一口,“若她不乐意,你身手这么好,将她带出宫不行么?”   明镜从她手中又把酒壶抢了回去,“不行…”   长卿见他眉间几分怅然,便也不敢再多问了,只是今天明镜跟她说了好些话,好像也不全是个呆鹅…   她却转了个问题问他,“我们要在这儿躲到什么时候?”   明镜道,“杭州城门一开,我们便南下。”   长卿听得他的打算,暗暗问了声,“走之前,我想去徐府看看,行么?”见明镜脸上神色不明,长卿方才解释道,“你有妹妹,我也有个阿弟…在徐府中寄养…”   明镜轻拧了拧眉头,他确是想了起来,上回在徐府门前,这丫头看到那个少年时候脸上的不舍…轻声叹气之后,他道了声,“好。”   **   一连着数日,长卿在酒肆中住着,明镜不让她出门走动。他自己则每日晌午回出门打探消息。可杭州府的城门一直没有开,淮南王声称的要起兵造反,也丝毫没有动静。   长卿却想起来,殿下曾说过,他何时回京城,得要等晋王派人来接他。晋王派人来是朝廷的人,和淮南王两军若在杭州相遇,必定又是一场战乱…   明镜也有所察觉,淮南王并无真要起兵的意思,只不过是前阵子为了救太子,动用私兵杀入杭州,骑虎难下罢了。眼下淮南王该是等着朝廷派兵打来,再投降说和。以保全淮南兵力。   而太子声称受伤,坐等朝廷派兵前来,也有要保全他这个皇叔的意思。   这些消息,他本该要修书回司礼监,上报给义父苏瑞年。可此下杭州封城,书信出不去,他便只好作罢。他不过是司礼监放在十三司的一枚小棋,依着密令办事。司礼监想要得到什么消息,也并非通过他不可。   只是虽是封城,可城中百姓要过日子,因得都有东西要买卖,也渐渐都开始出来走动。大有商铺开了门,开始营业,四周的酒肆也有重新开张的意思。   这里是酒肆三楼的仓库,若人迹多了起来,两人便不再好藏身了。明镜想起来之前答应过长卿的事情。趁着夜深,便带着她又挪了地方。   **   夜深人静,长卿被明镜带着□□入了府中,却是寻着一间荒废的院子藏身。   长卿记得这间寻芳阁,徐府中人多不愿来这儿,看来明镜是早来打探过的。   十三岁那年她住在徐府的时候,寻芳阁里闹出过人命,在那之后,这里便成了鬼宅,外祖母也没再安排家眷往这里面住。眼下要在这里过夜,长卿还有几分胆怯。   屋子里的床榻都成了朽木,该是不能再睡人了。明镜在一旁点着盏微弱的烛火,清理出来一方干净的地方,给长卿铺好了被褥,方才扶着她坐了过去。他自己正要去屋子外头守着。   连日来,长卿都没见过明镜睡觉,他好像从来都不需要床榻和被褥…   屋子外头却是一阵骚动,吱呀吱呀直响,长卿一阵紧张,忙拉住了明镜的手臂,“你、你能不走么?”   “不过是只走兽。”明镜声音冷冷的,并没有要留下的意思。   “……”再是落难逃亡,她之前也是住的客栈。这连日来,农家、酒肆仓库,她以为已经是最惨了。谁知道,没有最惨只有更惨…眼下看着屋子里那些腐朽的家具,影影绰绰,几分可怖,她又忙留了他一声,“求…求你。”   一路南下,明镜顾着男女之别,从未与她共处一室而眠。可眼下环境着实有些生冷,他见她那张小脸皱成了一团,口气里对他也是几分央求。“行,我就在旁边。你先睡。”   长卿还捉着他的衣袖,外头又起了一阵骚动,她更是捉紧了他几分。她虽不怎么相信鬼神之说,眼下却是发自本能地害怕…竟然有些发抖了起来。   明镜见她模样,动了恻隐之心。又往她身旁的挪了挪。长卿触及几分活人身上的温存,方才觉得没那么害怕了。靠着明镜的肩头上,便就睡了过去…   **   子夜,明煜从杭州城墙上翻下,手中是京城来的密信。他脚程素来快,不过三两下,穿过杭州要道,翻入了总督府,又寻进了太子养伤的小别院。   屋子里还剩着一盏烛火,这几日殿下养伤,都是许太医在旁伺候。   明煜敲了敲房门,却听得屋子里殿下咳嗽。而后是许太医来开的房门。   明煜入了屋子,直拜去床前,将手中密信递了上去,“殿下,明安从京城来的信。”   凌墨半躺半坐在榻上,听得明煜的话,方才放下手中正读着的书卷,又从明煜手中接来那封密信,细细读来。半晌,方才对明煜道,“你去报与淮南王一声,朝廷要发兵了。”   明煜一拜,正要走。却又听殿下将他喊住了。他心里打顿,殿下定是又要问那丫头…连日来,逢见着他便会问一次,他都有些不好意思再答没有消息了。   “十三可有消息?”   明煜叹气,“还未有。”   “十三也是十三司的人,太过熟悉十三司的查探方式。该是避过了我们所有的耳目…”   殿下口气里已经没有了脾气,“再继续找。”   明煜称了一声,“是。”正要出门,却听殿下道,“等等。”   他转身回来,“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凌墨方才却忽生了个念头,“去徐府上看看。” 第40章 . 佳人笑(5) “她可是还护着他?”凌……   寻芳阁里, 长卿夜里总能听到外头有些响动,便也睡得不沉。旁边明镜也靠着将墙头,借着她肩膀,一夜都未走开。   天刚亮, 长卿便睡不着了。靠着人家肩头睡了整晚, 脖子也有些发酸了, 她刚给自己揉了揉, 却正对上明镜一双清隽的目光。那里头还有些红血丝,明镜好像也没睡好…   长卿勾了勾嘴角,“你也醒了?”   明镜的目光很快便垂了下去,又看向别处,“我去找些东西吃, 你别乱跑。”   长卿点了点头,她自然知道,明镜不想她被徐家的人发现,以免惹来淮南王的人…   明镜悄声翻出了院子,剩下长卿独自一人,她才有些后怕起来。   寻芳园里已经荒废了许久了, 院子里都起了杂草。这小堂里的东西也多老旧了,地上卷着泥土, 靠着门边的地方,还被雨水打得湿湿的…   长卿窝着角落里,不太敢动。却忽的听得旁边的屋子里,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咯吱咯吱摇晃着的旧木头,夜里不敢仔细听,白日里听清楚了,好像真如明镜所说的, 是什么小兽…   她从墙角爬了起来,寻着那处声音绕去了一旁的小屋。   小屋子不大,里头还摆着一张旧床榻。一角的摇椅明明空空荡荡的,却正在摇晃…   长卿背后起了几丝寒意,想起来这寻芳园里出过的那件事儿。   十三岁那年阿娘带着她回来杭州省亲,原是住着外祖母的寿松园里的。外祖母姓温,性子文文淡淡,阿娘是外祖母唯一的女儿,是以长卿也很得外祖母的疼爱。   大舅成家早,大舅妈诞下徐家嫡长子,比长卿年长七岁,已经到了要成家的年纪。而二房李氏却一直没生出来儿子,只得一个女儿,比长卿还要小些。二舅刚刚生了官儿,便从外接了个女子回来。女子入来徐府的时候便已经怀了身孕,被二舅安顿在这寻芳阁里。   那年二舅妈李氏没少找外祖母哭闹,说这女子妖媚,不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外祖母多是劝着,既然都有了身孕进了门,那也是徐府的子孙,到底不能亏待了。   可没多久,寻芳园里小姨娘便小产了,那之后便气血大亏,原本还珠圆玉润的一个美人儿,枯黄寡瘦,不成人样,过了几日便寻芳阁里去了。二舅妈如了愿,二舅却几分愁苦。自那以后,府中人便常说在此看到鬼魂,这院子便也冷清了下来。   长卿试探着立在门边,该是前阵子下雨,屋顶瓦片经久失修,屋子里地上积了一滩水。看起来颜色有些深,像血…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退,身后却被人一把扶住了。是明镜回来了。明镜手中拿着热乎乎两个馒头,看她脸色惨白,“怎么了?”   长卿直指着那摇椅,“那个…它自己会动。”   明镜拧着眉头往屋里看去,不一会儿叹气回来,指着床底下的方向与长卿道,“说过了,是小兽。”   长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见得一双眼睛怔怔望着这边,龇着牙齿还狠狠嘶了一声,是只三花猫…   她这才算是松了口气。在东宫的时候,踏雪没死之前和她很是要好的…长卿正撕了一块热馒头,放在手里,想引它过来瞧瞧的。那三花猫却一溜烟直从床底窜去了窗棱,从窗户翻出去了外头。   长卿无奈,只好将那热馒头塞进自己嘴里。明镜却难得哼笑了声,道,“你幼弟叫什么?住在哪间院子。”   “长怀。”说起这名字,长卿心底便会几分温存。侯府还在的时候,幼弟很是疼她,得了阿爹的奖赏,都会来分她一半。“可我也不知他如今住在哪里…”   长卿说着垂眸下去,手中的馒头都不怎么香了。   明镜淡淡回道,“一会儿带你去寻。”   **   晌午,寿松园里挤满了女眷,来给老太太请安。   温氏方才用过粥食,正坐在堂中与一干来请安的后辈问话。一旁丫鬟送上来了热茶。温氏接过来趁热喝了一口,老太太早就过了与人计较的年纪,后辈们说说什么,都也是听着。   只是最近二房李氏打着过继个儿子的想法,三房张氏又着紧着自己的小儿子天勤,不肯让。两边闹了好一阵子,她这个当主母的也不能安生。   自从二房那小姨娘病逝了,张氏也没再有生养,如今膝下还是那个小女儿,二房的官越做越大了,想儿子想得紧,便打起了三房张氏的小儿子的主意。   丫鬟们方才端了点心上来,就着那一盘红豆糕点,二人手脚之间也是争抢了一番。二房李氏借着机会,又与主母提了一遍,“若天勤过继过来走官仕的路子,我家官人自也要为他好好打算的。”   三房却也不肯松口,“嫂嫂别总盯着我们家天勤,那阮家小公子在我们这儿也住了不短时日了,那孩子肯吃苦,定是读书的好料子。我家官人从商,天勤日后是要跟着他爹学做生意的。”   李氏听得三房的意思,口气便不怎么好了,“那可是外家的孩子,安远侯府家都被抄了,还如何从仕。妹妹若喜欢,便留着身边,跟元庆从商这才合适。”   长卿被明镜护着墙角,便听得外祖母的小堂里这一番争吵。长怀被人推挡来推挡去,颇有些心酸了。   却听得三舅母又道,“长怀也是好孩子。主母本是要放在嫂嫂屋里养的,嫂嫂不肯,我且帮你养了好些时日了,你却打起来天勤的主意。主母你说说,这算是什么事儿。”   长卿和明镜相视了一眼,二人都明白了过来,长怀如今该是住在三房院子里。   那里头的争吵,长卿便也不想再多听了。长怀寄人篱下,这两年该也活得不大畅快。明镜带着她从墙角翻了出去,便直寻去了三房的院子。   院子里中了好些绿竹,葱葱郁郁的。寻了三五步,她便寻见了那张熟悉的小脸。   书房的窗棱里,两年前还是娇幼的小公子,如今已经出落的轮廓有致,俨然是个俊朗的公子哥了。长卿只见得那人正持着毛笔临帖,垂眸落笔竟然和阿爹有三分相似…她眼角有些湿润了,却忽的被明镜一把拉去了墙边草丛。“有人!”   长卿揉了揉眼睛,方见到明煜的身影从墙上翻了下来。   明煜脚步轻快,直去书房外查看,又入了后院的房间。身后明镜好似松了口气,“不能多呆了,晚点再来。”   “好…”长卿又望了一眼窗棱里的小人,几分不舍。   她也想为长怀好好打算,可他即便是在徐府寄人篱下,受尽排挤,怕是也比跟着她颠沛流离的好。他若能过继给二舅母,便能跟着二舅考取功名读书从仕;若能留着三舅母房中,也能跟着三舅学着从商。长怀他聪明,定能闯出一片天地的。   长卿抹了抹眼泪,方被明镜带了出去,又回去了寻芳阁里藏身。   入了夜,长卿又求了明镜好几回。明镜很是谨慎,出去查探了好一会儿,方才回来带她翻去了三房的院子。   夜里,外祖母却来了三房这里,正找长怀说说话。一旁还有三舅母陪着。   长卿躲着小堂外的墙边听着,外祖母多是问着长怀的身体,在三舅母这里,可住得习惯吗。长怀一一点头,也一一问候了回去。   “听得舅母上回说,外祖母受了寒。三舅上回从商行里拿回来好些姜枣蜜给长怀,长怀这就去给您取来。”   外祖母应声答应了,长卿便见长怀转身要回去后院。方才十四的年岁,已经到外祖母的肩头了。一身衣物穿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模样也不紧不慢。长卿抿了抿唇,便听得外祖母与三舅母道,“这孩子着实乖巧,只是可惜了安远侯府的事情。”   长卿也跟着外祖母一同叹了声气。   半晌方才见得长怀怀里抱着个蜜坛子,手中还拿着好些书卷从后院回来。   那蜜坛子被他送去一旁跟着外祖母身边的丫鬟手上,他交给那丫鬟时候道,“你且帮外祖母拿着,早上一勺冲水,驱寒。晚睡前一勺冲水,暖身。”   那丫鬟年岁不大,对他笑了笑,多有几分青涩。长怀却取出来怀里的书卷,递到外祖母眼前,“这是长怀这阵子练的字,祖母瞧瞧可有长进?”   外祖母温和笑着,从他手里接过去书卷。该是光线不明,外祖母唤了一旁那丫鬟,将烛火取来凑近些。稍稍看了好一会儿,方才笑着又将长怀夸奖了一遍。   长怀却对外祖母一拜,“长怀喜欢读书。若二舅母不嫌弃,长怀愿意过继给二舅做儿子。日后考取了功名,长怀要为爹爹洗清冤屈…”   张氏面上一怔,晌午她为了保全自家的天勤,虽是如此说过的,可这孩子养着她院子里两年了,乖巧勤奋她看在眼里,真要过继给二房,必也是舍不得的。此下,竟是落了两颗泪珠下来。   外祖母却偷偷抹了一把眼泪,直将长怀拉来跟前儿,悄声道,“洗清冤屈这话,以后可不能当着人说。你若想读书,也是好的。你二舅膝下没有儿子,你若过去了,好好跟着二舅学为人处世,将来做好官儿,也算替你阿爹阿娘挣了口气。”   墙角下的长卿,早就心如溃堤…她的长怀长大了,听话又懂事,她也好想再抱抱他,牵着他的手与他说说话…   她不自觉抽泣了两声,便被明镜一把捂住了嘴,直从墙角带了出去。   回来寻芳阁的时候,长卿还在抹着眼泪。方才进来院子,眼前却忽的闪过一抹白色的身影。借着微弱的月光,长卿认得来人,是明循…   明镜一阵警觉,正要带人逃走。却生生被明循拦住了去路,“还要去哪儿?”长卿被明镜推去一旁,他自己跟明循交手。   明循出手太快,长卿看不见他手中利器,却只听得明镜手中轻剑和他兵刃相交的声响。正是眼花缭乱的时候,她手腕儿上却是一紧,便被人一把拉去了墙外。她这才看到,明英也来了。   明英道,“殿下寻姑娘好多日了,姑娘随我回去。”   长卿摇了摇头,殿下说的那最后一晚,已经用完了。不过一晃眼的功夫,明镜便追了出来,明循没了影子,该是在院子里受了伤。明镜却不过三剑,便用剑将明英逼退去了一旁。又直将长卿背上了背,翻出了徐家宅院。   明英眼见那抹身影飞出墙外,却没追过去。十三司习武的时候,明镜的轻功脚程除了明煜无人能赶得上,她怕是有心也无力。她只好寻回去了寻芳阁里,却见得明循身上被长剑挑破了好几道伤口,正扶着墙壁往外头走。   “你真是打不过他?”明英啧啧称叹。   明循看着自己身上几道伤口,“还了上回的人情,杭州城还没破门,下回再拿他。”   次日天明,明英才扶着明循回来了小别院,进了殿下的屋子。   许太医正侍奉着太子一朝早的汤药。凌墨听得在徐家寻见了人,却又让明镜将人带走了,直将那汤药一把打翻了。   殿下面上看不出喜怒,声音沉着,“无用。”   明英看了一眼明循,只好帮着解释,“明镜轻功太好,我们又不敢伤了姑娘…是以总是碍手碍脚。”   “她可是还护着他?”凌墨咳得凶了起来。许太医忙递过来帕子,这几日内伤不见好,又因得下雨受了湿邪。又是一口淡淡的血渍。   明英忙道,“也…不算。可是姑娘好似不想回来。”   殿下眉心锁了起来,却只是垂眸下去,似是直对自己道,“她还要去哪儿…”   明英也不知如何作答了,便只好也往后退了退。大概是看得明循身上的伤,殿下也没多再计较徐府将人放走的事儿,反倒吩咐了一声,“罢了,先不寻了。等明安过来再说。”   明英一拜,方带着明循退了下去。   从徐府出来之后,长卿被明镜带着又辗转了好些地方。有几回,甚至是在睡梦之中便被他背着换了住处。以至于后来她都分辨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里了。   只是屋子里有些潮湿阴冷,看不见外头的光…   江南还是阴雨天,长卿只觉得身子不太好,多是因得湿气缠绵,她越发嗜睡了些。   明镜偶尔会带她出去见见日光,外头的院子生了杂草,四周无人。她身子不太好,走两步便会觉得乏,便只好让明镜将她送回屋子里修养。   **   杭州城里刚刚恢复的生机,不过十余日,便被从北边来的朝廷大军打破了。   总督府竹园书房中,淮南王凌尧正与副将们商量即将到来的战事。   原本这些副将们便分成两派,一派老臣并不主张淮南王起兵,毕竟上一届太子之争已经过去许久,当今太子若要登基,也不失为一个好皇帝。   另一派新锐则野心勃勃,听得淮南王软禁太子要起兵,正想尝尝覆朝升迁的滋味。   凌尧却主动抛砖引玉,“若此回我们求和,回淮南可好?”   保守一派老臣们听得主子的意思,终是松了口气。新锐一派则多有不服,好些相劝与老臣们争执不下。一直到夜里过半,终是凌尧带着一干老臣占据上风,最终敲定:求和不战。   可眼下的问题是,派谁出去求和。虽有两军交战不杀来使一说,可这毕竟是一门需要口才和胆量的差事。一干新锐自是没了声响,老臣之中也多有推让。   方才一直未出声响的穆先生却是站了出来,“穆某愿替王爷出城求和。”   凌尧面上大喜,直将穆先生拉来,许诺若是成功,大大有赏。   亥时已过,议事完,臣子们纷纷退出了书房。   等得四下无人,凌尧方才带着贴身的内侍从书房中出来,直往凌墨的小别院去了。   两日后,紧闭整整一月有余的杭州城门,终于拉开一道儿小缝隙。一行淮南王的兵士骑着马,护着个锦衣书生从缝隙中鱼贯而出,缓缓往三里之外朝堂大军驻扎的山谷行去。   明煜一身淮南王兵士的打扮,给那锦衣书生牵着马,听得马上人仍在咳嗽,直抬头问了声,“殿下,可要停下让许太医诊脉?”   凌墨大伤初愈,骑在马上久了依然会气息不济,却对马下明煜摆了摆手,“不必。”   十三司已经盯着穆先生许久,那日刺杀凌墨的刺客,十三司故意放走了两人,便跟着他们寻回去了穆先生的院子。这一回,穆先生又主动出城请和,凌墨和凌尧便更是确定了几分。   就在昨日夜里,穆先生正还和凌尧议着求和的说辞,便被凌尧让人绑了起来,锁在了书房后面。而此行出城求和,得由凌墨亲自去,才有十足的把握。   朝廷大军之中,凌墨也早就部署了十三司的人跟着。明安几回书信回来与凌墨报,摄政王这回派兵平乱,并未动用大周主要兵力。   被晋王派来的大将军程彪,是原骠骑大将军程勇的侄儿。程勇死于三年前与瓦剌一场大战,程彪当时也在军中,便是败军之将。战败而归之后,也并未向晋王示好站队。此行程彪带来的三万大军,亦都是老弱病残。   不出凌墨所料,晋王并不想救他,不过是想和上辈子一样,看两军相争,你死我活,淮南王和程彪,不论谁败了,作壁上观的晋王,都只会坐收渔利。   马队缓缓行至三万大军前,由得兵士通传给程彪,淮南王的求和使臣到了。   程彪此人,向来直来直去,没有什么阴损的招法儿。便直让兵士,将使臣带入了帅帐。   凌墨只带了明煜一人护着,入来了帅帐。   程彪原还远远上座。可仔细一番打量,忽的发觉不对,手中的茶杯都差些没拿住,忙一把起身来迎。   “程彪见过太子殿下!” 第41章 . 佳人笑(6) 凑去她耳边狠狠道,“再……   帐子里只剩程彪的亲信, 听得将军认出来人是太子,一行人也齐齐跪去了地上。   凌墨免了众人之礼,方被程彪迎去了上座。   凌墨与程彪年幼相熟,程彪还长他两岁。那时他随着皇祖父征战瓦剌, 又随着骠骑大将军习武, 程彪那时候, 便也跟着叔父一道儿习武。   皇祖父驾崩之后, 朝堂交于父亲手中不过四年,便被晋王把持。晋王忌惮程勇手中兵权,另外扶持了武将连深分庭而治。程家叔侄二人不受重用,可朝堂固然需要这样久经沙场的将领。早两年瓦剌宣战,二人便被派往北疆打仗。   可瓦剌休养生息数年, 草原水土养得人强马壮,叔侄二人于边城首场败绩,而晋王又迟迟不肯增派援兵,直致程勇战死沙场。程彪败军而归,还得背负败军之将的骂名。自那之后,兵权也悉数都交还给到晋王先前扶持的连将军手上。   此次凌墨便是算准了, 晋王无心救援于他,发兵杭州城派来的, 也定不会是他手中连深这样的重要将领。只能是早已没有什么价值的程彪。   二人既是熟络,等得凌墨将两江总督谋害太子一事原委道来,程彪未需要太久时候考虑, 便只道,“程彪本就是来营救殿下。殿下如今安全抵达我军,便没有再战的道理。若淮南王肯开杭州城门,程彪便率众人, 恭送淮南王之人回封地。”   多日来,凌墨难得露出一抹笑意,“程将军通达,孤替淮南王谢过。”   程彪连连作了礼数,道是不敢。方又让人搬了一坛烈酒入来帐子,“程彪为殿下送行,以此酒为盟。”   二人年幼时候一同在军中,每每见程勇帐中鼓舞副将们士气,都是以酒为盟。那时候二人年岁小,便常在帐后举着茶碗,学得似模似样。不想今日杭州城外,竟是成了真。   一碗酒毕,凌墨难得开怀。程彪的性子没变,如同当年在北疆一样飒爽。   程彪又让人拿来了一顶连帽的斗篷来,“这三万大军虽由我领着,却是晋王指派的人,殿下此行回去,且得小心。”   凌墨着好了斗篷,方才被两侧兵士护送出来了帅帐。正上了马背,要寻着来时的路往回去。却见得牵马的人不是明煜。   来人少年模样,面盘比明煜多了几分圆润,少有的男生女相,少年笑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殿下,明安护您回杭州城。”   不过三日,两军说和的消息便在杭州城中传遍了。前几日还因得担心交战,屯物闭店的杭州城百姓,又纷纷活了过来。   杭州城中一派生气勃勃,先是些小摊小贩出来迎客,后来,衣铺和酒肆都也纷纷开张。城门久闭,城中物资着实已经有些紧张了,百姓们都盼着城门大开的一日,好让外乡的米粮和经路过的盐商能入城交易买卖。   凌墨身子见好了些,淮南王军中细作已除,这几日便在城中走动起来。   他去过徐府门前,听得明煜上回来报,安远侯还有一嫡子,寄养在徐府三房院子里。上回明镜带那丫头回来,该是那丫头还惦念着幼弟。可明镜性子谨慎,在这里曾被十三司追踪到过,定不会带那丫头再回来了。   他也去过青莲居,不出意料,并没有多余的消息。他只好与云鹤问问这丫头这段时日起居吃食。听闻她倒是吃好睡好,心里却还有些别扭。那日她从东宫不辞而别,他大病一场,吃食无味。这丫头没了他,却是没事儿人一般,反倒还过得潇洒了些…他无奈一声苦笑。   再后来,他寻了间酒肆喝酒。望着窗外西湖景色,他这才想了起来,好像,有很多事情都没有跟她一同做过。   明煜跟着主子身边,见得主子一杯接着一杯,他也不是会劝人的性子。便再叫了两壶酒来…陪着主子一起喝。   **   连日的烟雨好不容易散了,长卿又被明镜带着,从那小屋里搬了出来。   明镜在靠近南边城门的地方,寻了一处客栈,将她安顿下了。长卿这才从来往行人口中听得,朝廷大军已经到了城外,两军和解,不日城门就要大开。   她这回是真的要走了。她没去过再南的地方,可阿爹去过,阿爹与她说过,南边山水秀丽,气候也比京都城要暖和许多…她不知明镜要带她去哪儿,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一直跟着她,或许将她安顿在哪个小镇,他便会回去京都城,寻他的妹妹…   可她又惦念起来,殿下的伤势也不知好些了没…   下午的时候,明镜出门置办路程要用的行装了。长卿方才借机出了趟门。她一身灰色麻衣,面上也没扑粉黛,发髻简单挽着,只将自己做了最不打眼的模样打扮。   从客栈楼上下来,她本想去总督府旁侧打听殿下的伤势。可不过行了两步路,便远远看到那抹玄色衣衫,带着明煜正往城楼上去…   她忙躲进了一旁巷子里,殿下没看见她。   殿下背手走着,一身气度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伤该是好了,那她该也能走得安心一些…心里虽是这么想着,她的脚步却不自觉地跟了出去,她远远随着那背影走了好一会儿,在东宫的时候,她也是如此随着他身后的,从来不敢僭越…   不知不觉,看得有些痴了。眼前却忽的闪过一抹身影,是明镜。   “你在做什么?”明镜话里几分严厉,直一把将她拽回去了客栈。又上了楼上,明镜将她拉回屋子,关起门来,“真是舍不得,又何必答应与太后的交易?”   长卿摇了摇头,“我不过是想看看,他伤好了没有。”   “如你所见,好了。”明镜答得冷淡,又直将手中买来的干粮和行囊放去桌子上收拾起来。“明日城门便会大开,未免万一,我们后天见机出城。”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明镜对她很是照顾。前几日她身子不适,他便也与她找了些祛湿驱寒的药草来。只是他性子原本就冷淡,话也少,长卿对他的事情,除了那个妹妹,便再也不知道其他了。   次日一早,五更天的更鼓响,杭州城门果真大开了。   淮南王却没急着出门,城外倒是涌入了好些来做买卖的商客和农户。早前被困在城内的商人,也都急着归家报上平安。   长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这间客栈的小屋子,正好能从小窗户里侧看过去南边城门城楼。明镜该是因得这个,才选了这间屋子。   此下她却见得南城门下,围了好些人,那些人到不是进城出城的,而是在观望那城门上挂着个活人…   长卿正奇怪什么人会被挂在城楼上,远远却只能分辨出来那身形该是个女子。客栈小二正送进来热水,长卿便忙跟小二打探了一番。   小二只道,“城门一开,人便已经挂在城门上了。也不知是谁。”小二话还没完,明镜便的从外头闯了进来,差些将小二手中端着的水盆都撞洒了。   长卿只见得他脸上有些慌张,忙将那水盆从小二手里接了下来,又将小二知会了出去。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明镜已经从柜子里搜出来他那把轻剑,又往外头去。长卿只觉得不对,忙一把拉住了人,“你要去哪儿?”   “救如倩。”   小窗还没关上,明镜目光狠狠扫去了城门上那抹身影。   一瞬时间,长卿便反应了过来,能让明镜如此紧张的女子该只有一个了,她开口问他:“城楼上的是你妹妹?她叫如倩?”   明镜眉头紧锁,望着长卿直压下一口重气,一双手直捂着她的肩头。长卿被他捏得生生直疼,却听明镜一字一句咬牙而出,“太子手段狠辣,到时你莫要怪我。”   “什…什么意思…”长卿见过好多回明镜杀人,却从没见过他眼里如此的炽火。   明镜却没答话,冷笑了一声,方才松了手出了客栈的门去。   长卿想跟着,明镜却反手一把将门反锁了。长卿听得他吩咐小二的声音,“今日不用送吃食来了。”   长卿在屋子里喊着他的名字,问他要去哪儿,他也没回话。她却听得他的脚步声直下了楼梯去了。长卿忙回来小窗边往楼下看,却也不见他的身影从客栈正门出来。   她心里这才定了几分:他也是有谋有算的人,该不会如此鲁莽直接冲上城墙救人…可殿下竟是将明镜妹妹从京都城接来杭州威胁他,长卿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整整一日过去,长卿守着窗棱边上,望着南城门处的动静,却始终没见明镜出现…他是有城府的,该是在等待时机…   只是那如倩姑娘被吊着整整一日,和她一样没有吃食…惹得长卿颇有几分同情。   **   春日夜里的风有些邪,带着些湿润又有些寒凉。   城楼上,凌墨一手持剑,一手背在身后等着。明英捧着黑羽斗篷伺候了过来,“殿下,许太医说您不好着凉…”   凌墨抬手推挡,“不必。”若要和人交手,他嫌这斗篷碍事。   这是明安帮他布下的局,引着明镜上钩。明镜就小妹一个亲人,即便不从南边城门走,也该能听到这里的消息,凌墨心中笃定,明镜定能猜到这女子是谁…   算算时候,这女子已经被吊在城墙上整整一日,颗米未进,滴水未沾。凌墨直望着城楼下已经渐渐安静的杭州城街道,暗自哼笑了一声,“还真沉得住气…”   子时,城楼下守城的兵士正换岗。却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响。   明煜方才靠着墙边打盹,听闻得动静警醒过来,“殿下,人来了。”   凌墨手中长剑也是一紧,“看紧。”   只见城楼下两匹快马拖着一辆着火的茅草车朝着城门冲了过来。   明煜眼力好,对城楼下一早部署好的十三司人马喊道,“别中计,马车上无人。”   可那两匹马气力极大,因得身后又有大火相逼。直将城楼下一干兵士冲得东倒西歪。火苗烧到了几个兵士的衣服,其他人直忙着帮同伴灭火。一时间守卫们慌乱做了一团。   这时才又有一匹快马从城门一侧的小巷里杀了出来,马上的人飞刀精准,直将吊挂在城楼上的女子绳索截断,马刚好从城楼下飞奔而过,接住落下来的女子,丝毫未曾停留,直又飞奔了出去。   明煜却在城楼上咧嘴一笑:“上钩了。”说罢,直寻着城墙小道儿,飞身下了城楼。   明镜谨慎得很,绕了三道儿街角,方才抱着人下了马,而后一击马屁,将那马赶回去了大道,声东击西,以避耳目。   他忙看了看怀里的人,却是他那小妹如倩,只是夜色之中,那张小脸惨白,人已经昏迷不醒,该是吃了不少苦头。他直将人背上了背,又寻着窄巷子,回去了客栈。   长卿方才实在是累了,已经靠去了床榻里。听得门口动静忙下了床铺。明镜果然将人救了回来…“你没受伤吧?如倩怎么样了?”   明镜直摇摇头,可又觉得有些不对的地方,未免也太顺利了些。   怀里的人却虚弱一声,“水…”   “我去拿。”明镜将人交给了长卿,“帮我照顾她…”说罢,他便转身又去了门外。明镜往楼下去,去了小厨房里,寻了一碗水,还在找找有没有什么可吃的。他心想着如倩整整一日被挂在城楼上,没进水粮,她自幼体弱…   自幼体弱…他忽的察觉到了什么。如倩自幼体弱,身子轻得很,可他刚刚背着那人的时候,比长卿要费力多了…不对,那不是他如倩!   长卿将如倩扶进自己怀里,方才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双眉目和明镜的极为相似,薄唇翘鼻,精细的美人胚子。只是面色有些发青了,还有…   还有,脸上的粉好像有些重?   长卿正是奇怪,都被挂在城楼上整整一日了,还化了这么浓的妆吗?她怕自己看错,忙抬手去擦了擦如倩面上那层粉…还真是脱落下来厚厚的一层…   她还没细想明白,却见怀里的人忽的睁了眼,女孩儿根本没有昏迷,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儿,“跟我走!”   长卿听得那声音,分明是个年轻男子的。可她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本能问道,“……你,你不等等明镜么?”   “如倩”却不由得她分说,手脚却极其麻利,直带着她从窗户里翻身了下去…长卿被“如倩”拉着往城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忽见得那抹玄色衣角,在她面前停了下来。方才抬眼,便落入那双长眸里。   殿下生生就在她眼前。   长卿这才明白过来,明镜是中了计。这也不是什么“如倩”,定是十三司那些人假扮的…   殿下一手还持着剑,一手却向她伸了过来,“过来。”   长卿还在犹豫着,“如倩”却将她一把推去殿下面前。殿下正来伸手接她,可她脖子上却忽的一阵寒凉…明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再走一步,我便要杀了你。”   长卿不敢动了,眼前殿下目光里也一阵发颤,声音却依旧冷静对明镜道:“剑放下。”   凌墨知道那把清风剑,杀人不过一抹脖子的事情。   长卿也见过明镜杀人,想要她的性命,她该早就死了。可是没有,身后的人不知怎的,忽的没了声响。   凌墨也见到明镜握着剑柄的手,似是正在发颤。找准了时机,出剑一把挑开了长卿脖颈上剑刃。   长卿被“如倩”拉去一旁,却见得殿下和明镜两剑相交,过招起来…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担心谁了…   却见得明煜不知从哪里来,直加入二人之间,明煜帮着殿下。长卿记得,明镜打不过明煜,上回还是用了软骨散方才能将明煜囚、禁的…   明镜果真节节败退,殿下却从争斗中抽身而出,直又飞身回来长卿身边,将她从“如倩”手里接了过去,“就那么想跟他走?嗯?”   长卿摇摇头,“殿下放过明镜吧。若不是他,长卿早就死在纪家那些暗卫手上了。”   “还有上回,有人想要抢那松石间意,也是明镜护着我的…”   殿下眸子里却像染了腥,“放过他?不可能。”   长卿只见明镜身上被明煜的双刀割破了好几道儿口子,都是血色…殿下不答应她,不肯对明煜下令,她想要过去劝明煜,可腰上的大掌掐得她直疼。她挣脱不了,只能生生见得明镜受伤…   凌墨听不得她给这男人求情的鬼话,直将她紧锁着自己怀里,方才凑去她耳根边狠狠道了句,“再动,孤让明煜杀了他。”话刚落,那丫头却似是一口气息没提上来,身子也软软朝地上滑落了下去。   他忙一把将人抱了起来,望着怀里人那张瘦削的小脸,方才叹了口气,拧眉吩咐一旁扮做“如倩”的明安,“留活口。”   **   长卿再睁眼的时候,屋子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烛火,摇摇曳曳地,照得殿下的轮廓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床榻前许太医刚刚收了脉诊,好似刚与殿下说过什么,见得她睁了眼,忙道,“姑娘醒了便好,该是整日没吃过东西了?”   长卿微微点了点头。   许太医起了身,与殿下一拜,“臣这便让外头送些吃食进来。”   长卿趁着许太医说话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殿下。殿下脸色沉得很,知会了许太医出去,目光方才转来她面上。她忙着四处闪躲,可又想起方才明镜身上的伤,这才鼓起勇气看回去那双长眸里,“殿下杀了明镜了?”   殿下方才还平展的眉目顿时拧紧了,话语里却是难得的平淡:“你很紧张着他?”   从东宫出来的这段时日,都是明镜陪在她身边的,明镜还救过她好几回,又护卫她去杭州城中各处大宅里弹琴献艺…要说不紧张,那定也是骗人的。可长卿眼下不敢说实话,眼前殿下的神色之中都是戾气,她怕一这么说,殿下便会直要了明镜的命。   她摇了摇头…   殿下眉间不悦这才少许散开了些,“人没死。”   长卿总算是松了口气,这才将目光挪去了别处,她有些不敢看殿下…   殿下却也就这么坐着她床前,半晌都没说话。直到丫鬟送了一碗汤面进来。殿下方才伸手来扶她起了身。   长卿已经饿过了,眼下并不觉得太饿。只是身上依然没什么气力。   殿下直将她抱去了桌旁,再将那碗面汤往她面前送了送,只简单两个字,却是温柔得很的:“快吃。”   长卿吃过两口,便放下了筷子。自从前阵子阴雨,她胃口便不太好,该是南方湿气惹的。   殿下见得拧了拧眉头,“不和胃口?孤让她们再做别的。”   眼下该已经是后半夜了,婢子们也是要睡觉的…长卿也是做过婢子的,便也不怎么想再让外头的人折腾了。看着殿下的神色,便只好又拿起来筷子,“我再吃两口便饱了…”   凌墨只见那丫头又拿起来筷子吃了两口,果真是两口,一口不多,一口不少…可方才听着更鼓响,下一回便是四更了。他直将人又抱回去了床榻上,“快些休息。”   长卿还想打探打探明镜的伤势的,便被殿下一把捂着被子,“其余的事情,明日再说。”   她知道拧不过他,不过得知明镜还活着,那便还好。那日她被晋王刺客劫走之后落在明镜手上的事情,殿下看来都是清清楚楚的。眼下她不敢跟他对着来,只好等得有机会了,再帮明镜求求情…   原本还在客栈的时候,她便已经乏了。方才吃了两口面,填饱了肚子,刚合上眼,意识便渐渐淡然了。   只是方才发生过的事情太过深刻,殿下和明镜扭打在一处的影子便总在眼前闪动,还有那两把剑碰撞的响声,也在耳旁挥之不去…   她看到明镜浑身是血带着她逃亡,他们一路南下去了水乡小镇,明镜竟是没有走,带着她在那里安顿了下来。她织布纺衣帮补家用,明镜在外给大官做贴身护卫,每月都能往家中送些银两。小日子过得滋润极了…   而后,他们院子里多了两个小娃娃,一男一女,总围着她脚边打转…   即便知道是做梦,长卿都觉得羞臊极了,她竟然和明镜有娃娃了?   她真真是羞愧醒的,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殿下也不在房里。长卿只觉得松了口气,他若在房里,她更不知该与他说什么了…可她还惦念着明镜的伤,便从床上起了身,想往外头去寻几个十三司的人来问问。昨日夜里,明煜到底将明镜怎样了。   这么一想,她总觉得明镜不会好过,毕竟明煜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还在明镜手上吃了整整一个月的软骨散…   长卿刚拉开来房门,却是被明英拦了回来。“姑娘醒了?殿下吩咐不能让姑娘走动。”   “……”明英也是十三司的人,长卿忙拉着她问了起来,“明镜伤势怎样了,你可知道?”   明英淡淡四个字,“伤得不轻。”本想这么敷衍过去的,却看得长卿面上几分紧张,殿下临走前吩咐,不能让姑娘动气。明英又只好再补了一句,“不过没有性命之忧。”   长卿长长舒了一口气,方才又问道,“那殿下人呢?他想要这样关着我到什么时候?”   明英只道:“殿下与淮南王去了城外,有要事和程将军商议。姑娘还是回屋好生休息吧,太医说姑娘这段时日受了湿邪,还得好好吃几副汤药调理。明英让婢子们送早膳和药来。”   “那,你将门敞开着,我哪儿也不去,就想见见阳光。”早前那密闭的小屋子长卿住不惯,如今见得阳光好,便舍不得起来。   明英道了声好,便依着她的意思,将门敞开着。方才去了前院吩咐婢子了。   **   殿下这日回来得很晚,也不知是夜里什么时辰。长卿早就靠着床边瞌睡了好一会儿,还是被殿下敲了敲肩头,方才醒了过来。   殿下手中却拿着一个小盒子,递来她眼前,“答应过你的。”   长卿接了过来看看,那盒子是白玉做的,带椿色,四周镶着银边儿,上头雕刻着梅花几枝。该是一盒胭脂…她淡淡道了句,“到底很是精致。”   殿下好似很满意,问道,“喜欢么?”   长卿没答,翻开来小盒子看了看里头的颜色,确是不容易出错的粉色,“殿下怎的忽的想起来这个?”   殿下却道,“比起江弘与你那个呢?”   “……”江家都被抄家了一月有余了,长卿都不知道江公子后来去了哪儿。殿下竟还提着那回事儿,长卿便与他顶撞了一句,“那个珊瑚镂雕的金龟子,我也很是喜欢。”   “拿来。”殿下弯腰下来,直伸手到了她眼前。   “什、什么?”长卿几分怯了,往后躲了躲。   “孤给你买了新的胭脂,江弘那个孤给你烧了。”   “……”她还以为他真是记得她喜欢的东西,可原来也不过是争风吃醋…这段时日她没得别的用,那珊瑚胭脂盒子,她一直是带在身上的。她鼓着气儿,跟他争了一回:“那、那个我也喜欢。”   殿下那双长眸里怒火正盛,可不过一晃,却又生生消退了去。她好像头回将让殿下憋了火儿回去,面前的他的手掌也直背去了身后,“那,那你便先留着…”   “?”长卿还是头回在他面前有种争赢了的爽感… 第42章 . 佳人笑(7) 温馨的一章哟~   “方才睡着了?”殿下却在床榻边上坐了下来。   长卿摩挲着手中的白玉胭脂盒, 声音里几丝埋怨,“明英看着我,一步也不许我出门,闷了一整日了, 除了吃便是睡。”   “可还是睡不够?”殿下却忽的将她的手捂了过去, “早些休息。”   长卿觉着殿下今日的心情好似不错, 方才想问问明镜的事情, 她却不敢直接说,只好旁敲侧击,“殿下后来将江公子怎样了?”   殿下眉间一拧,却很快散开了去,随即勾了勾嘴角, “与孤回到京都城,你便会知道了…”   轮到长卿垂眸下去,“长卿不想回去京都城。”   殿下却伸手来抬起了她的下巴,“还是因为避子汤的事情,在生孤的气?”   避子的事情,他上次便松了口。   长卿去摇头道, “长卿若与殿下回去了,不知如何面对太后娘娘。殿下是未来天子, 太子妃人选太后娘娘定是十分谨慎,方才为殿下挑选了纪家小姐。长卿是罪臣之女,即便阿爹阿娘特赦回朝, 也只当是庶民。长卿家中的事情已经自顾不暇,无力□□支撑殿下登上帝位。”   “纪悠然?”凌墨冷笑了声,“她才是罪臣之女。”   “什么意思?”长卿抬眸望着殿下,殿下眼里狠辣一闪而过。她只知道尚书宋迟被抄了家, 却没听过纪家的事情。   却听殿下道,“首辅牵连在宋迟案子里,已经伏了法。”   殿下望着她几分迟疑,却又道,“孤不需要什么人扶持,大周的江山,只属于会守护它的人。”   殿下话中意思,长卿此刻不太明白,“可是太后娘娘定还会为殿下物色新的人选…”   她话语中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她到底是着紧殿下的,不只是身子,还有殿下的在意。殿下在意她,这些日子来她是知道的,即便这种在意十分强硬,更似是帝王般的占有和控制。可宫廷女眷大多只是权利之中的棋子,她在东宫的时候便做过一回了。   她若此刻抽身,还能与殿下说她根本不在意,也并不想与他有什么将来。可若她承认了,跟他回了京城,作了他的妻妾,她只怕自己会越来越贪婪,变得和殿下一样,想要占有全部…   情爱本就是如此,若有人说能轻快拿起,又平淡放下,那定也不是真话。   凌墨只见得那凤眸中生了氤氲,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太后…她怕是有心无力了。”   长卿这才猛地惊醒过来,“殿、殿下将太后娘娘怎么了?”   “不是孤将太后怎样。”殿下说着一把将抱起,放入了被褥,“你以为晋王会放过太后?”   长卿想起来,她一早听过那些传闻,晋王的生母好似是在寿和宫中受累致死的…“他,他要替生母报仇么?”   凌墨直抬手去顺了顺她的眉心,“所以,这些事情远比你想的复杂。孤自会去处理,你且安心养好身子。”   长卿颇有些乏困,殿下的声音又很是温和,这话听起来,像是年幼时候阿爹的安慰,不论什么事情,阿爹都会处理;可仔细品味,更像是一个可以依赖的人。   她合上双眸的时候,颇有些明白了,殿下是想让她依赖于他。   可是长卿并不敢。   **   长卿早起的时候,殿下已经不在了,却留了话给明英,说他与刘大人一道儿去看看排水沟渠的工程。长卿用过早膳觉着乏闷,便磨着明英,问了好些明镜的情况。   明英只说,医药都用过了,精神也好了些。让她别再担心。   下午,世子爷却来了小别院,手中还拿着个小箱子。“殿下怕你乏闷,让杜某送些东西来与姑娘。”   长卿揭开那小箱,里头都是些九连环之类的小巧玩意儿,儿时的时候,她也玩儿过一些,殿下这是当她小孩儿在哄么?   世子爷一直在旁陪着,长卿解出来几个,其余的便也懒得再用心力了,将解不出来的都送到世子爷手上。她却问世子爷又打探了一句,“殿下的鬓发是如何白的,世子爷可知道么?”   杜玉恒手中的机关顿了一顿,叹气道,“殿下未与你说么?”   长卿摇摇头,“殿下很少与长卿说他自己的事情。”   杜玉恒无奈笑了笑,稍稍抬眸扫了一眼长卿面上的神色,只见得这丫头眼里三分疑惑,实则还多有些小担心。早年侯府和国公府多有走动,他每每见着这丫头,心里也是几分欢喜的。只是侯府落难,那场未曾有的婚事便也成了一场唏嘘。   这丫头成了太子的人,他原以为她是不乐意,方才从东宫出逃,可今天看来,这丫头对太子殿下也并非没有关心,“太后寿宴之后,殿下大病了一场。该是就是从你走的那日开始的…病好之后,殿下的鬓发便全白了。”   长卿听得心里有几分不好受。她虽然如此猜过,可她却不敢真真切切这么想,她那时候打定主意接受太后娘娘的条件,从东宫出逃,便也是料定了,自己对殿下并没有那么重要…   “那、那太医可有说过,殿下当时是什么病?”   杜玉恒抿了抿唇,他自幼在太子身边伴读,太子虽为太子,苦难也是一点儿也没少受的,“殿下那般性子,原就是损耗气血的。早两年皇后过身的时候便留有思虑的病根。太医说,这回该也是同一个毛病。”   “那,还能好么?”长卿也不知为何,竟是脱口而出问了出来。她内心里不自觉的,并不希望殿下有这些苦难。   杜玉恒却笑了笑,“这只能问问许太医了…”他说着,又开始着紧解起手中的机关谜题来。   长卿一颗心,忽的有些提不起来,又放不下,悬在空中,整整一个下午都闷闷的…   下午的阳光几分暖意,从窗户上斜斜洒到桌边。   杜玉恒又解开一道儿机关,见得一旁人面色几分踌躇,只好劝了劝,“要不要出去走走?”   长卿几分怔然望着世子爷,“殿下不让我乱走。”   杜玉恒笑道,“殿下也有吩咐,等得下午阳光不那么烈了,便带你去趟西湖边散散心。”   长卿只觉殿下难得如此体贴,她却也真是闷着了,方由得婢子们给自己梳洗,淡淡画了几笔妆容,跟着世子爷一道儿往外头去。明英也一路跟着,该还是怕她乱跑。   世子爷比起殿下,多了几分趣味,一路行来,见得街头杂耍和新铺开张,还会指来让她看看。   长卿一路行来,心里闷气方才散了一些。被世子爷带着一路走来西湖边的小码头,却见得那身玄色衣衫正背手立着湖边…她忙看了一眼旁边的世子爷,世子爷却对她笑了笑,“是殿下的意思。”   殿下已经回身走过来扶她了,长卿也不知该不该作礼。到底是没作,又被他扶着往一旁停靠着的小船上走,殿下垂眸看着她道,“陪孤游趟西湖。”   一叶扁舟,坐了四个人,颇有些拥挤了。   明英便就挪去了船尾,与船夫说起来话。杜玉恒见得落了单,干脆去了船头,迎着清风看看湖上的景色。   长卿靠着殿下身边坐着,被他揽着手臂和肩头,当着世子爷明英都在的时候,殿下什么话也没说。眼下方才开口问她,“杜玉恒与你那些机关玩意儿有意思么?”   长卿笑得几分局促,“长卿笨得很,解不出来。都是世子爷解的…”   殿下却道,“明英说你在屋子里闷,孤与你寻来的。”   “……”长卿不大想多谢他,那些玩意儿废了她好些心力呢。可一眼扫见他鬓角那些白发,在夕阳的微光里随着风抖动着,她莫名又会有些心酸了。“殿下公务再忙,也要多顾着自己的身子。”   凌墨这阵子还是头一回听她说这种软话,直将她的手捏入了掌心,小心问道,“你是在意孤的是不是?”   长卿垂着一双眸子,目光看去小船舱外几乎与身子齐平的水面,“没有。长卿只是听闻殿下早前生过场大病,问候殿下一声罢了。”   殿下没了声,捂着她肩头的手却狠狠地紧了紧。长卿听他好似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孤还要多谢阮姑娘了。”   殿下从未叫过她阮姑娘,多有几分生份的意思…   长卿便就依着他的话,将自己往外挣了挣。殿下的手却一点儿也没松,“别动。风大了,船不稳,落水怎么办?”   她猝不及防被他按去了胸膛里,脸贴着他胸膛的位置,却触碰到隔着那祥云纹路的衣襟里,好似有什么东西。   殿下也伸手去了胸襟前,从里头拿出那封信件来。“给你的。”   长卿眨巴眼睛望着他,几分不太明白,“是什么。”自从安远侯府倒了,她孑然一身,早就没什么亲朋好友了,谁还会给她写信呢?德玉公主么?   “你自己看看。”殿下垂眸落在她面上,目光里盈盈一片夕阳的光。   长卿接过来那信封,一见信封上的字迹,眼里瞬间便湿润了。“是阿爹?”她又哭又笑,忙抬眸望进殿下眼里求证。   “嗯。”凌墨轻声答应了声,“不打开看看?”   长卿欣喜着翻开来信件,抬头便是:我儿长卿、长怀亲启…   “是阿爹的家书…”她抽着鼻子,眼里湿润得不像话,眼泪一颗颗往外头滚,眼里却仍是模模糊糊,根本看不清楚上头的字…   殿下捧着她的脸蛋儿给她擦着眼泪,长卿自己也慌慌乱乱揉着眼睛,将那些眼泪都揉干净了,方才将信件读顺了下来。   信中说,阿爹得了特赦文书,太子派人将他们从北疆接回京都,他和阿娘已经到了居庸关外,再有十余日便能到京城了。阿爹问长卿可好,又问长怀可好…届时北城门外,可否一家团圆?   长卿读完信,眼里还湿润着,抬眸望着殿下,揉着眼睛的手却被殿下一把捉入了掌心里,却听他问她,“跟孤回去,好不好?便当是为了安远侯也罢。”   长卿眨巴着眼睛,又将脸庞贴到了他的胸膛上,“好。”   她一时间顾不得京都城里那般纷扰的关系了。   她心想着,若换做她再年少一些的时候,安远侯府还在,她还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女儿,若有哪个男子这样为她,她定会许给他她的所有的所有…   **   船缓缓靠在岸边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长卿趴着殿下怀里,哭得有些累了。下船的时候,殿下的手握得她紧紧的。原本马车已经等在渡口了,长卿却不想坐马车,“长卿想与殿下一同走走。”   凌墨淡淡抿了抿唇,“孤同你走回去。”   二人一道儿从大道儿上过,些许铺头营业得晚,还没关门。凌墨被她拉着进了布匹店,听她凑来面前与他求着,“殿下能不能给长卿买些绸缎,长卿明日想去外祖母家接幼弟,不能空着手去。”   凌墨却存了心与她斗嘴打趣,“早前你弹琴不是得了孤的赏金么?”   “……”那不是她存的私房钱么?还要分云先生一半呢。“殿下如此小气。”她撅了噘嘴,殿下便哼笑着道,“你选,孤给银子便是。”   长卿还记得外祖母的喜好。老人家不喜欢明艳的,多爱绛色和深蓝。大舅母也是,二舅母和三舅母年岁轻些,长卿便选了些深粉和浓绿。最后,又选了两匹颜色最浅的粉色和碧色,给年纪尚轻的表嫂和表妹。   殿下让内侍给了银两,长卿便又将他拉去了隔壁的笔墨店。   天勤和长怀一道儿都在上私塾,表舅表兄都在为官,多也要用笔墨砚台的。长卿一人一样的礼都挑好了,方才凑来殿下面前,“殿下可会随我去徐家接长怀?”   殿下面色不甚明朗,叹了声气道,“孤明日要和刘大人去一趟靖州。孤让明英陪着你。”   长卿抿了抿唇角,虽有几分失意,可她也很是贴心,“那殿下便先忙着公事。长卿自己回趟徐家。”   “嗯。”凌墨让内侍从她手中将备好的礼盒都接了过去,方才将人拉去了身边,“回吧,太迟了。”   长卿这几日身子乏累,回了小别院,用过粥药。便被殿下抱回了床榻,她手还拉着殿下的衣袖,本想着殿下帮她接回了阿爹阿娘,她该得好好侍奉殿下,让殿下满意开心…、   可一沾着被褥,她眼皮便不自觉地打了架,不争气地睡得沉了。   次日醒来,明英便与她说,殿下去了靖州,得要三五日方才能回来。她便依着早前打算好的,回去徐府,将长怀接回来总督府。到时候一起上路,回去京城先与阿爹阿娘团聚,一家人齐齐整整了再一起做新的打算。   晌午的时候,明英带着几个婢子,护着长卿去了徐府。   徐府的小厮进去通传了没多久。长卿便见得老太太亲自迎了出来。   上回见外祖母,她还躲在寿松园的墙角下,阮家的祖母在长卿三岁的时候便去了,除了阿爹阿娘,外祖母便是她唯一可亲的长辈了。如今老人家白发累累,听得长卿回来满目的喜悦,话一出口,老人家的眼泪却止不住了,“我的乖孙女儿,可难为了你。”   长卿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分明是高兴的事儿,外祖母怎的哭了?长卿回来看您了。”   “好。好。”外祖母一时间又笑了起来,轻轻拍着长卿的手背,将人往府中引,“你啊,随我回去寿松园住。定得好好陪陪我。”   长卿笑着答应,方跟着外祖母一道儿往里头去。   三个舅母都迎了出来,舅父们该是忙于公务和生意,都还没回来。长卿却看到少年直从一旁小道儿里跑了出来,提着衣角,满头的大汗。   “阿姐!”   那是她的长怀…她忙也往前迎了几步,长怀一把扑到了她怀里,直将她揽得紧紧的。长卿听着那声音抽泣着,“阿姐你可来了,长怀等了你好久。”   她等这一日,也等了好久。她也曾以为,再也不可能一家团圆的…如今,她很想告诉他,阿姐今日是来接长怀走的。   可当着几位舅母都在,阿爹和阿娘都被特赦的事情,徐府的人还不大知晓,长卿便也先将今日来这儿的意图缓了一缓。到底都是她的亲人,阿娘的亲人,长卿便先回了温氏身边,“外祖母,外头湿邪,我们还是先回屋再说吧。”   老人家连连点头,又将长怀也拉着来自己身边,“长怀难得见你阿姐,随我们一道儿回寿松园坐坐。”   长卿长怀随着温氏身边,回了寿松园,一干舅妈也跟着进来陪着老太太。长卿让婢子们将准备好的礼物分给了各房。   大舅母张氏为人处世十分周正,温和笑着,接了侄女儿送来的礼物,便也让丫鬟送了一件儿新作的扇面来。“你回来得急,舅母也没准备别的东西。这扇面儿虽是去年的款式,可也是杭州名家做的。面儿上这图案啊,适合年轻的,舅母也没舍得用。正好与了你,也算是寻着个好主儿。”   院子里,大房一向是二房三房的表率,见得大房回了礼,三房小张氏也将身边的婢子唤了过来,“到底是大嫂回礼贵重,那扇面儿可是王栩之作,杭州城里再找不着第二件儿了。三舅母可没那么好的东西,这丝萝娟帕是三舅母闲来无事亲自绣的,长卿可莫要嫌弃。”   二房李氏也送来了个香囊,“江南如今湿邪重,这香囊里都是祛湿的药材。长卿该也用得上。”   自从纪悠然那香囊曾差些要了她的性命,长卿对这种东西,便总存着一丝畏惧。便就合着其他两位嫂嫂送来的东西,一并交给了婢子们拿着,自己也不敢去碰。   外祖母张罗了午膳,长卿和长怀坐着她身边一左一右,几个嫂嫂也一同陪着。   只是早前过继的事情,主母调解之后,二房便接受了要让长怀过继过来的意思,可心里毕竟还存有些芥蒂。长怀什么都好,就是罪臣之子的身份不好。她那夫君徐元朗正升了官儿,若因得这孩子受了什么牵连,日后怕是会影响仕途。   长卿一旁坐着,见得二舅母的目光,还总往一旁的三房家的天勤身上撇。便也大约知道过继的事情,人家依然心存着不满。可今日她方才回来,还想多陪陪祖母,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夜里,长卿被外祖母留着寿松园的小厢房里休息,也好多能陪陪外祖母说话。   长怀被三房领回了院子,还未过继,三房也当人是自己亲生儿子一般疼着。   却是几个舅父从外头应酬回来,来了外祖母房里报平安。长卿便也见着了几个舅父。大舅父稳重端持,俨然已经有了一家之主的气势。二舅正升官春风得意,见得长卿,将客套话说得八面玲珑。三舅虽是生意人,可却也实诚本分,虽没二舅那么多好听的话,长卿却看得出来三舅是打心里的高兴。   长卿送走了三位舅父,又陪着外祖母入睡。回来自己厢房的时候,身子已经乏累得不行了,她这才觉着自己好似有些不对…   加上出逃那个月,月事已经将近三个月未来了。可许太医明明给她请过脉,她日日里还在喝着那祛湿邪的药汤。临睡前她还想得出奇,明英便又端了那药汤上来。   她尝了一口,只觉得有些甜腻了。却还是生生全喝了下去。   重新回到徐府,这一夜她睡得很是不好。接连着几个梦境,都很不吉祥。她梦见了画扇阁的熊熊大火,然后是在北疆阿爹阿娘身体不适,再后来,她看到殿下一身盔甲,站在京都城的城楼上,直对着大周朝一干将士们下令。“谁敢后退,杀无赦。”   殿下就是这样,对别人狠辣,那是因得他对自己也狠辣。梦中,长卿心口抽着疼。   第二日一醒来,长卿的身子便更是沉得不行了。起身与祖母请了道早安,早膳只用了两口,心口便发着闷。祖母见得她不爽,让她回了厢房歇息。   可刚靠上床头,胃里便是一阵汹涌,直将方才吃过的早膳都全吐了出来。好在厢房里关着房门,没惊动外祖母。   长卿只好躺了回去歇息。   直到午膳的时候,长卿的精神方才好了些许。起身陪着主母用了午膳,她便也吃不下许多。只是想起来她还得将阿爹的信件给长怀看看,好让长怀也有个打算。   长卿伺候着外祖母躺下了午睡,这才出来了寿松园,往三舅母的青花院去了。 第43章 . 佳人笑(8) 有孕   长卿行来青花院的时候, 却见得三舅母的小堂里,二舅母李氏正拉着三舅母说话。上回在祖母寿松园里,两人明明还因得过继子嗣的事情,颇有些争拗的…   可早年长卿在徐府借住的时候, 两位舅母待阿娘和她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入来小堂她便依着礼数与二人称呼着, “二舅母好, 三舅母好。”   二房见得长卿来,面上几分没反应过来的惊叹。三房小张氏却是笑着来迎,“长卿来了,我就知道,今日你定会来寻长怀的。你们姐弟也该要说说话。”   长卿笑着, “可被三舅母看穿了我。我是来寻长怀的,可也是来跟三舅母说说话的。”   小张氏直将人拉来坐下,二房李氏却望着长卿笑得几分尴尬,“长卿来了啊…”   “嗯。”长卿见得二房的面色不好,大概也能猜出来几分她的心事。就算二房更喜欢天勤,可过继的事情, 祖母那日本也是敲定了让长怀过去的。长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回来,二舅母大约也是吃不准长怀过继的事情还能不能成。   她忙问候了一声:“二舅母脸色不太好, 可是昨日夜里睡得不好?”   李氏三两句话将长卿敷衍了过去,手中持着的娟帕却是紧了紧。她今日一早起来,便去了大房打听。听大房那边得来的消息, 安远侯府倒了之后,这嫡出的女儿便在宫中沦为了婢子。按着理儿,婢子该是不能随意出宫的,也不知如今怎会出现在杭州城…   只是她是长怀的长姐, 安远侯夫妇虽是不在身边了,长怀过继的事情,怕是还得看着长卿的面子。到底不知道老太太又是怎么想的了。   可不管怎样,李氏想要个儿子在旁傍身,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既然老太太都已经开了口,那她也不可能轻易就放过了。想到这里,李氏忙将一旁的果碟子往长卿面前推了推,“长怀可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养着你三舅母身边,可是让她顺心又顺意的。读书肯用功,又孝顺,多是安远侯教养出来的好底子。”   长卿却笑着,“二舅母这么夸他,可别让他听见了。夸得傲气了,便是不好了。”长卿说着正去拾起个果子来,却被一旁明英夺了过去。   “姑娘得忌口这个,殿…主子让明英看着姑娘的。”   “……”长卿怎不知自己要忌口这个。只是早两日被关在小别院里,吃食都是婢子们送上来的,该是不能吃的,便也没被端上来。   三房如此听着,只觉得不能怠慢了,便唤了一旁自己贴身的丫鬟,“刚刚出了湿邪的天气,这些水果寒凉,的确是不该多吃的。小厨房里还温着些燕窝,你去端出来,与表小姐和二嫂嫂一道儿用。”   李氏听着三房都在讨好长卿,心中本就担忧着长怀的事情,眼下更是觉得不太稳当起来。笑着与长卿继续问道,“长卿此回回来,是来看老太太的吧…”   长卿答着,“嗯,来看看外祖母,也是来看长怀的。”   李氏到底按捺不住了,直将心底里的话问了出来,“你也知道,二舅舅这些年膝下无子,长怀在我们徐府上也住了两三年了。到底安远侯府的事情过去那么久,这孩子也总得有个父亲照看着。早前老太太便松了口,让长怀过继来你二舅舅这里,他喜欢读书,日后二舅舅也好照看他的前程。长卿你觉着可好?”   李氏这一番话,长卿早就心知肚明了,是以面上分毫并未惊讶。她却是垂眸了下去,抿了抿唇,“外祖母如此说,该也是为了长怀好。可这回长卿回来,是有父亲的消息,还得等长怀知道了,再让他自己考量。”   “安远侯有消息了?”却是小张氏接了话去,“早以为发配了北疆,该就断了消息。”小张氏却总觉得也该是好消息,面上自然地挂着笑容。   李氏面上却是几分紧张了起来,忽而有种落了空的预感。“是什么消息?”   长卿笑着起了身,“我还是先与长怀说了,再让祖母告诉舅母们吧。”明英来扶着人,长卿却问着,“三舅母,长怀可是在房中读书?长卿去看看他。”   小张氏也起身来送人进去:“是呢,与天勤一道儿。你且去寻吧,就在后头。”   等得长卿去了里头,李氏方才一副哀苦,叹气出来,“这是什么事儿…”   小张氏却笑着,“该是好事儿。若是安远侯府还能起来,徐府在京城可不还多了个靠山么?瞧你,一副愁眉苦脸做什么?”   “我是说长怀那孩子,老太太可说得好好的。这可是要反悔了?”李氏说着有些气急,拧着帕子起了身,“不行,我得找老爷说说去。”   **   长卿进来书房的时候,鼻息里闯入一抹浓浓的墨香。徐府是大家,用的墨也都是好墨。两个男孩子就这么坐在书桌前,一左一右,正一道儿习着字。   听得书房房门开的声音,天勤一把抬了眼,“是表姐来了。”说罢,方才戳了一戳一旁还在写字长怀。   长卿记得,三舅父那时候也是不喜欢读书的性子,天勤便也活泼一些。比起舅父家顺风顺水养大的天勤,长怀的性子便就沉了许多。手中放下笔的动作稍稍迟缓,却很是端正周圆。   长卿却笑了笑,那放笔的姿势是与阿爹学的,不紧不慢,是本着对笔墨文字的尊重,持着一副安然的心性。这才是安远侯府的公子。   天勤已经来拉着长卿的衣袖了,长怀方才从座上过来。长怀的眉目像阿娘,与长卿一样是一双凤眸。小公子望着长卿眉眼弯弯一笑,却是与长卿作了一揖,“阿姐来了。”   长卿直去寻着他的手:“昨日顾着陪祖母吃饭,都没与你说上话。”   长怀这才持着她的衣袖,将人扶去了窗边的茶座坐了下来。   长卿却见得长怀眼里几分湿润,“阿姐瘦落了许多,这两年定是吃了好些苦。”   天勤去了外头吩咐下人们送茶水来,方陪着过来与姐弟二人说话。听着长怀颇有些伤感,忙着缓和着二人的情致,“我看表姐确是出落得更好看了。”   长卿一指头戳去他额上,“天勤倒是越发像三舅舅了,圆滑得很!”   天勤笑得呵呵的,脸上却不自觉的羞赧了。   丫鬟送上来茶水的时候,一并将三舅母方才送来的燕窝端来了长卿眼前,“夫人吩咐了,让端来给姑娘的。”说罢,那丫鬟又去提点了一番天勤,“夫人找少爷有事儿。少爷且随我去吧。”   天勤还有几分不愿意,可他向来和长怀要好。昨日夜里,长怀因得阿姐回来,高兴得很晚都没睡着,拉着他说了好久的话。天勤便是知道,长怀定也想和他阿姐单独呆一呆。   那丫鬟又催促了声,天勤便随着她出去了。留的姐弟二人单独在房中。   长卿喝了几口燕窝粥,先问了好些长怀的身体,学业。可姐弟俩毕竟分开了两年,除了这些少年应有的生活,长卿也问不出来别的了,她这才放下了舀着燕窝的勺子,从袖口里拿出阿爹的那封信件来,笑着与了面前的少年,“你认得的字该多了,看看吧。”   长怀原只是想多陪陪阿姐,他觉得,阿姐此次回来省亲怕是不会太长。他太珍惜和阿姐在一起的时日,所以要过继给二舅母的事情,并未来得及和阿姐说。   眼下阿姐面上笑意盈盈,长怀方才也跟着喜气了几分,从阿姐手里接过来那信件,方才见得信封上的字迹,长怀便惊住在了原地,“是阿爹的信?”他抬眸问阿姐求证,见得阿姐点了点头,才忙将信从信封里抽了出来。   一行行字迹读完,长怀眼里持着泪,抬眸问长卿道,“阿姐,你是来接我回京城的?”   长卿直将少年揽来自己怀中,轻轻应了声:“嗯。”   **   从三舅母院子里回来寿松园,长卿见得外祖母正与林管家吩咐着些账目上的事情。等得林管家出去了,长卿便趁着外祖母精神好,将阿爹和阿娘特赦的事情与祖母道明了。   老太太生养了三个儿子,可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疼到心坎儿里的。当年安远侯府抄家的事情传来杭州城,老太太还病了好些时日。如今听得这个好消息,先是拉着长卿的手哭了好一阵子,而后便喜上了眉梢,让人去将刚出去的林管家又喊了回来。   “去从账房里支三千两银票出来,姑爷和小姐要回京城了,先给他们备着用。还有,将去年的绸缎儿都拿出来,回来了,该要做新衣衫,还有…”   长卿直将外祖母拉了拉,“外祖母,您先歇歇气儿。长卿也存了好些银两的,到时候和阿爹阿娘商量着来便是。您别急坏了身子。”   “我是高兴呐。”老太太的眉梢都比昨日高了几分。   长卿也跟着外祖母高兴…   不过一个下午,安远侯和夫人特赦的消息便在徐府中传了遍。老太太院子里来了好几波人,多是来说些好话给老太太听的。可到底只是抄家之后的特赦,比不上加官进爵,并非光耀门楣,可却是劫后余生。   大舅母稳重,一直在老太太身边陪着,顾着老太太的身子。先是三舅母将天勤和长怀都带了过来,晌午长卿虽去了一趟青花院,可只是与长怀看了信件。并未与三舅母说明情况。如此重大的事情,长卿自是觉得,该先说给最年长的外祖母听,再由得她说给大家知道。   长怀入来寿松园小堂,便被外祖母拉着过去,捂着手,说了好些话。多是庆幸老天有眼,得来福报。三舅母一旁听着,也抹了抹眼泪。唯独天勤调皮些,见得一屋子气氛沉重,便挑着新鲜的说。“表姐若回去了,长怀也跟着回去。我也想去京城看看。”   小张氏忙一把拉住了人。倒是气氛便也因得天勤这打趣的话,活络了不少。   二房李氏带着长卿的表妹徐思颖进来的时候,面色却是几分踟蹰的。李氏表面上哄着老太太高兴,长卿一旁看着,也知道二舅母的那番小心思。长怀的生父和生母都回来了大周,那他便也没有过继给别人做儿子的必要了。二舅母挑选来挑选去,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倒是表妹徐思颖过来,拉着长卿,又望着一旁的长怀,“还以为要和长怀做亲姐弟的,思颖还给他挑了料子作新衣,如今看来用不上了。”   长卿抿了抿唇,可谁又想姐弟分离呢?她和长怀,日后定是要好好在一处的。她便也顾不得思颖和长怀这本就不亲的姐弟情分了。   后来,又来了好些外家的人。大多是几位舅母娘家的,借着机会过来走动走动,又与老太太说些好话。   趁着人多,思颖却拉着长卿问了好些京城的事情。   “听闻表姐在皇宫里当差,侍奉的是哪宫的娘娘?”   长卿只道,“不是娘娘…”   “那便定是公主了。”思颖笑得像个孩子。   长卿倒是没多说什么,当是默认了。徐家数代书香门第,怕是唯独她一个未经嫁娶,便被男人纳为了通房。到底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思颖见她的表情,又问道,“表姐,公主长得好不好看?皇帝陛下生的俊吗?”   长卿只当是玩笑话,与她说了几句。便随着外祖母身边待客了。   约是得了好消息的缘故,老太太今日十二分的精神,一直到夜里送走最后一波客人,面上都还挂着笑。长卿却是倦累得很,眼皮都有些睁不开了,由得明英和长怀将她送回了屋子,方才沾着了被褥便睡得沉了。   谁知一觉醒来,却是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她本还要与外祖母请早安的,可自己连床榻都没起得来。还得累着外祖母从屋子里赶来探她的病…   长卿靠着床头坐着的,外祖母伸手来探了探她的额头,“昨日里还好好的,怎的今日就病了?林管家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长卿却总觉着有些心绪不宁的,“外祖母,可能只是累着了。该不用请大夫了。”她不自觉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腹,若她这些日子吃累,真是因得那件事儿,一会儿大夫来探清楚了脉象,她该怎么跟外祖母解释呢…   “那怎么成呢?”老太太心疼外孙女儿,见得她面色不好,便就不肯松口了。   可林管家请的大夫还没来,却是明英将许太医领了进来,与老太太道,“许大人是宫中御医,姑娘的身子向来是许大人照料的。就不劳烦其他的大夫了。”   老太太一把年纪,自然是精明的。长卿身子由得御医亲自照料,该是后头有主儿撑着,这民间的大夫自然也比不上御医的医术,就怕还会看坏了外孙女儿的身子。老太太给许太医挪了地方,便又喊了人来,去通传给林管家,那大夫也不必找了。   许太医还未请脉,只是望着长卿的脸色,“姑娘可是受了累?”   “嗯。”长卿答得轻声,自觉的伸出手腕儿递到许太医面前。可她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她不敢往那处想,该只是昨日太过累着了…   许太医坐来床边圆凳上,仔细探起来长卿的脉象…   寿松园里要请大夫的消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传去了几房媳妇儿那里。大房以为是老太太身子不好,很快便赶过来长卿屋子里陪着老太太了。见得老太太、安然得很,这才放了心。   三房还顾着两个公子的功课,二房也借口说身上不适,便没来得那么及时。   许太医探着脉象起来,方才与老太太回了话,“主母放心,姑娘一向体虚,该是受了累方才不适。这几日好好卧床休息,鄙人再给姑娘开一副宁神补气的药方。吃上两天该就能好转。”   老太太听得放了心。   榻上的长卿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许太医却是没急着走,等得大房张氏扶着老太太出去了,方才坐回来床边,与长卿道。   “姑娘这身子,且不可再累着了。”   长卿听得几分紧张,方才不是还说,休息两天便就没事儿了么?眼下好似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似的…“我到底怎么了许太医?”   许太医这才拉低了声音,“眼下殿下不在城中,许某不敢跟老主母明说,怕引得府中人言人语对姑娘不利。早前画扇阁那回,姑娘伤过元气,脉象一直虚得很。可如今身孕已经一月有余,若不好好养着,怕是难以稳当…”   “……”长卿一时间脑子里空空的,又或者是乱成一团了,根本说不出什么话来。   明英也在一旁听着,却是几分惊喜,在床前与长卿一拜,“明英恭喜姑娘。”   “……”恭喜什么呢?她一个未出过阁的女子,有了身孕。若让外祖母知道了,徒然给整个徐府蒙羞…   许太医却对明英道,“早前那些汤药,便是安胎的。许某再给姑娘调整一回方子,一会儿让人送来府上。”   “早前…”长卿这才想起来什么。自殿下将她从明镜手上劫回来,殿下便不太对了。那日她醒来的时候,许太医就与殿下说过什么。她忙问着许太医:“殿下、殿下也知道的?”   许太医道:“殿下知道。只是那日姑娘脉象很是不稳,殿下方说等调理稳当了,再与姑娘说。”   “……”长卿只觉得心绪乱得很,她还没做好当人娘亲的准备…可殿下呢?他又做好要为人阿爹的准备了么?她和殿下到底还不算是夫妻,说得难听一些,露水情也不为过…   “姑娘?”明英见她眉间紧蹙,似是思虑得很深了。忙来扶着她,“姑娘别想太多,先将身子养好了再说。”   长卿被明英扶着躺了回去,却不是很能睡得着了。   明英送了许太医出门。长卿方才长长叹气了一声,合上了眼睛休息。她身上处处都还酸疼着,再怎么样,不能为难自己…   这一合眼,醒来的时候便已经是下午了。身上的酸痛好了些,明英又给她端了粥药来。长卿起了身,坐来桌边,一一都吃下了,却不敢去想,也不敢去碰自己的小腹…她还不知如何面对这个新到来的小生命…   明英见得外头阳光好,问着,“姑娘可想出去走走,明英护着姑娘去。”   长卿正起了身要出门,三舅母带着长怀,二舅母带着思颖,却一道儿来看她了。   长怀忙来扶着她坐下,“晌午长怀在先生那里读书,拖到现在才来看阿姐…阿姐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当着众人都在,长卿也只好将许太医对外祖母说过的话,又与众人交代了一遍。   小张氏唤着一旁婢子送了一盅炖盅来桌上,“这燕窝是昨日你三舅舅刚从商行拿回来的,上等的好货。听主母说,你是体虚之症。我晌午便让她们给你炖好了,想着下午长怀也要来看你。”   长卿谢过三舅母,又听得一旁李氏笑着道,“还是先试试二舅母这鱼肉羹,滋补得很。”   李氏说着,将那鱼羹端来长卿面前。   长卿一道儿谢过了二舅母。李氏却忙着将那鱼羹上的小盖儿拿开了。长卿只觉一股腥味儿钻入喉咙,方才吃过的粥药,便从胃里往外冒。她忙用娟帕捂了嘴,想遏制住那股恶心,却根本不行。   明英见状,直将李氏手中的碗盖又盖了回去,而后一手将那鱼羹端去了一旁。“姑娘脾胃不适,这鱼羹还是迟些再喝…”   李氏却已经与小张氏看了个对眼儿,两人都是生养过的,表姑娘这症状,该不会是有喜了?两人再怎么说也是长辈,这姑娘家清白的事情,没敢当面戳穿了,暗地里却是心照不宣。   可耐不住徐思颖说话不过脑子,直冲冲一句话便冒了出来,“表姐,该不会是怀孩子了?”   长卿耳尖有些发了烫。她这趟回来徐家,不想多提自己在宫中的日子,只与外祖母说起,她是回杭州省亲的。外祖母疼爱她,是以她这两年过的好不好,到底怎么样,嫁没嫁人,府中的人也不敢随便妄加议论。侯府再是不济了,徐府却还是苏杭当地风光的门楣,若出了这等丑事,该要被人非议的。   还好一旁明英反应得快,“晌午太医来看过,姑娘只是脾胃湿邪,胃口便有些不适。小姐说话,还是要慎重一些…”   长怀一向沉稳的性子,听得徐思颖那话也有些急了,“阿姐还未嫁人,如何怀孩子?你莫想毁我阿姐的名声。”   李氏忙打着圆场,将徐思颖训斥了一通。方才与长卿说了些道歉的话。几人再在房中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方才算是探完了病,不再打扰表姑娘休息…   从寿松园里出来,二房和三房说了别,分道儿走了。   徐思颖便是耐不住了,拉着母亲李氏的衣袖,直问着,“三婶婶怀天勤的时候,我也见过。可不就是那样的反应么?”   李氏敲了敲女儿的额头,“你以为就你一个儿知道?”李氏却打着另一门的主意,“那表姑娘未婚有孕,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野种。若让老太太知道了,还怎么放心将长怀交给她带回去京城呢?”   徐思颖望着李氏微微翘着的嘴角,也恍然明白了些,“阿娘可是都做好了打算了?”   李氏这才冷笑了声,“便就等着瞧瞧吧!”   **   长卿依着许太医的吩咐,屋子里养着身子,一连着几日都不大出过寿松园。只每日和外祖母请两趟安康。傍晚落日的时候,会让明英扶着她在院子里走走,看看花草,闻闻露水。   她身上那些酸疼散了,只是身体里那个小生命仿佛是在抗议母体的虚弱,每每早晚吐得越发重了些…   长卿这日与外祖母请安的时候,却听得外祖母说,思颖明日要过生辰,二房想请着一家人去院子里吃回饭。二舅还从城中醉仙楼中请了大厨回来,特地为思颖的生日宴做一顿私房菜。   许太医原说过让长卿不好受累的。长卿本也是不大乐意出门。只因想多陪陪外祖母,便答应了下来。   次日晨起,房门还关着,长卿便又害了喜。好在早两日明英给她买了好些酸梅回来止呕。临着午膳要去二房院子里吃饭的时候,长卿又含了一颗酸梅在嘴里,心想着一会儿不好在众人面前漏了馅儿。   长卿陪着外祖母一道儿进了二房的和敬院,李氏便早就在门口候着了。院子里也来了好些人。长卿这才见得,不止是徐家的人。该是还有李家府上的女眷也到了,都是来给思颖庆生的。   长卿被李氏安排着,陪在外祖母身旁坐下了。长卿只当是陪着老太太,也并未做什么防备,可等得上了菜,方才发现她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了。   眼前这些,哪儿是什么私房菜,一桌的大鱼大肉,别说她了,一旁明英都觉着有些油腻…长卿直从袖口里掏出早准备好的娟帕,娟帕里翻出来三颗酸梅。正要拿一颗放到嘴里压压胃里的混浪,手臂却被人一撞。   撞她手臂的徐思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那三颗酸梅一颗不落地滚去了地上。   长卿一阵慌乱,想要弯腰下去捡的,可那酸梅都沾了灰,吃不得了。明英忙来扶着她,“姑娘莫急,明英回去屋子里再帮你取些来。”   长卿微微答应了声:“好。”   等得明英走了,徐思颖又在她耳旁说着话。“我看表姐面色还是不大好,身子可好些了?”   长卿答了声,“已经好多了。”   一旁外祖母又拉着她,一一与外家李家的舅母们介绍。“这是我乖亲的外孙女儿长卿,从京城回来省亲的。”   长卿笑着应了声。却见李氏又领着人来上菜了。   那道鱼羹腾着热气儿,冒着腥儿,被李氏支着的人端来了长卿正面前的桌面上…   长卿原本胃里就不大顺畅,当着外祖母和诸位舅母的面儿,胸中泛了恶心,娟帕捂着嘴止呕。见得李家那几个舅母们都看了过来,她面上更是一阵羞臊,忙从座上起了身,与外祖母福了一福,“长卿,不太舒服。不能陪着外祖母,还是先回去寿松园了…”   李家的女眷长辈们一个比一个眼力儿尖。纷纷都瞧见了,又都扫了一眼老太太。   长卿忙起了身要出去,却见得明英抱着那个小酸梅坛子从外头来,更是不好解释了。她忙拉着明英回寿松园。   老太太这顿饭吃得不大安稳…女眷们小声议论,也多有几个腹诽不语的。一顿饭吃下来,老太太的脸色都沉了。   等得饭吃完了,送走了客人们。老太太方才将几房媳妇儿都叫来了身边,“表姑娘的事情,你们可是有人先知道了?”   大房张氏确是丝毫不知晓的,对老太太摇了摇头。   三房小张氏还未说话,李氏便接了老太太的话头去。   “看起来,表姑娘似是有孕了…”   老太太面色一转,嗔了起来,“那是我的外孙女儿!你胆敢请了这些外人来,让她难堪,你安的什么心,莫以为我不知道!”   张氏见得老太太动了气儿,忙来给老太太顺着后背,劝了两声“莫急”…   可老太太住持着家业几十年了,若是小事情,晚辈们使心机、使性子,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就过去了。可眼下分明是有人要让她徐家门楣蒙羞。   李氏被老太太这番话吓得几分讪讪了,怯然小声道,“娘…那丫头未婚先有孕,是个不知羞耻的,就算安远侯和夫人都特赦了,您就放心将长怀交给她,带回去京城了?”   老太太气的一把将旁边的茶盏抚到了地上,杯子“哗啦”一声碎了一地:“老身我眼花了,心可不花!长卿这几年吃了苦,她怎么样,还轮不到你这个不相干的舅母来说辞。我外孙女儿好不好,是我徐家的事儿,你拿你李家的人来看热闹,想坏她的声名。”   老太太气的咳嗽起来,狠狠扔下两个字,“毒妇!” 第44章 . 佳人笑(9) 长卿:以后要给我写信,……   徐家次子, 徐元朗方才送走了来吃酒席的客人们,回来小堂的时候,却见得老太太被气得咳嗽了起来,忙凑来问候着, “母亲这是怎么了?”他直疑惑着扫了一眼一旁的李氏。男人心思粗到底没看出来方才酒席上是什么情况, 只好问自家媳妇儿求证。   李氏方才被主母训斥一声, 眼下连眉眼都不肯抬了。   老太太因得事关外孙女儿的声名, 便也没与徐元朗直明说。却旁敲侧击,提起李氏身上的另一趟的浑水来。“元朗,这妇人你到底管教是不管教?早前那方姨娘的事情你可是都不记得了?这些年她这胆儿可是又养得肥了。”   徐元朗与李氏近年来处得相敬如宾,可李氏最怕别人在徐元朗面前提起那方姨娘的事情。不因的别的,便就因得当年方姨娘肚子里的娃娃, 便是落在她手里照顾的时候没的。四五个月大的胎儿,小产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儿,可府中女眷儿们大都看到了,是个男胎。   徐元朗这许多年膝下无子,李氏也自觉内疚,对自家的夫君, 也是对那过身的方姨娘。这才打起来给徐元朗过继一个儿子的想法。谁知道,这过继的事儿没成, 如今又被主母提起来了那回的旧事…   徐元朗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性,若不是真被气怒了,绝不会拿他夫妻二人最忌讳的事情来说的。眼下他望着李氏, 目光里的疑惑渐渐转成了怒火,“你可是又作了什么对不起我徐家的事儿?”   李氏听得这话,直跪去了小堂中,正拧着帕子擦去眼角, 要上演一场苦情大戏。   林管家却一路小跑从外进来,与老太太报道,“老夫人,外头来了位官爷,说想见老主母您。”   老太太深居简出已经许多年了,要说当家主事儿,管的也都是宅院中女人们的事情。前朝官场和生意,各自交给了几个儿子打理,听得林管家这话,自是有些稀奇的:“官爷?可知道是什么人?”   林管家直将手中拜帖递上来老太太手里。老太太眼力不好,又递给了一旁徐元朗。徐元朗打开那拜帖一读,双目顿时发了直,忙颤颤巍巍吩咐林管家,“快、快让人将府中正堂收拾收拾,准备迎接贵客。还有,让人去织造处将大老爷请回来。就、就说,淮南王殿下来府中拜会了…”   一干女眷听得淮南王的名讳,惊讶之声也是不小。   近日杭州城中不太平,来了好些大人物。众人都知道,这淮南王拥兵数万,早前还说是要起兵谋反的,现如今城门大开,看来是不会了。只是淮南王其本人众人又都没见过,只是听得事迹便会空觉得生杀戾气重,眼下却突然造访徐府,众人难免不安。   大房张氏稳重些,劝着老太太,“娘莫担心,他们去请元明了,万事有他呢。”这徐元明正是她的夫婿,老太太的长子,袭承了徐家的官爵,撑起江南织造专为朝廷办差的。   老太太并未觉得太过担心,心中反倒是有了另一番猜测。   小张氏年纪小些,脑筋也转得活络,“娘,你说这淮南王来,该不会是为了表姑娘的事情?”   这还真和老太太想到一处去了。老太太早前见得御医来给长卿请脉的时候,便留着了心眼儿,这丫头在宫中当差,该是受得主子青睐,不然也不会有人如此着紧她的身子。   还跪着堂中的李氏,听闻的小张氏这话心里却是一凉…若表姑娘那肚里的娃儿是淮南王的,她怕是真惹着大事儿了。可她还心存着一丝侥幸,小声念念着,“淮南王说不准只是来与大哥议事的,该扯不到表姑娘身上…”   这话说的太小声,老太太没听着,却是一旁的小张氏听得清清楚楚的。她无奈扫了一眼李氏,心中却更是笃定了些,长怀和天勤都是好孩子,日后可都不能毁在这样的母亲手上了。   如此想着,小张氏才去扶着主母起身,“家中到底来了贵客,我先去让下人们张罗些茶水点心待客,娘也慢慢走过去吧。”   **   寿松园里,长卿正吃着婢子们准备来的素面。   眼下这事情都被敞开了,她心中反倒像是落定了块大石似的。该吃吃,该喝喝,不能亏待了自己…和肚子里那个…   方才几日的功夫,她竟和这个小生命培养出来了些感情,这几日孕吐得重,她也会莫名担心着他能不能吃得饱了。   午膳是她难得胃口能好的一顿了,面前的一碗素面,被她吃的干干净净,汤汁儿都收了底。   明英又让婢子端来了一碗鸡汤,“姑娘不能只吃素的…”   那鸡汤方才拿到来眼前,长卿便一把捂了嘴,“快拿开吧,我好不容易吃下了东西,别让我再吐出来…”   明英无法,只好让婢子将那鸡汤又端了出去。   长卿给自己顺了顺胸口里的逆味儿,这才挪到床榻边上,仔细打算起来,一会儿外祖母回来了该怎么和老人家交代。她又想起方才那些姓李的妇人们看她的目色,便像是拿着刀片儿在她面皮上片肉似的…活生生的要将她看得羞愧死。   可眼下刚吃好了东西,她的手又不自觉的抚上了小腹,心头却莫名起了一丝小念头:不管怎样,她都会好好护着它的…   一直到傍晚的时候,长卿方才听明英来说,外祖母回来了寿松园。她这便起了身,忙去了偏堂里,打算好好与外祖母好好解释…   长卿本以为外祖母会嫌弃厌恶她了,甚至严厉些,拿家法出来教训一个不听话、不争气的孙女儿也是有可能的。可长卿入来偏堂的时候,只见得外祖母面上和蔼一片笑容。她颇有几分内疚,走过去外祖母面前,“长卿损了徐家的名声,还得请外祖母责罚…”   外祖母却起了身,直将她扶去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可使不得了…”   长卿几分疑惑,望去外祖母眼里。那双目光里满是欣慰,却一丝责怪都寻不见。她还想说什么,却被外祖母接了话去。“你这两年身在宫中,该是不由得自己的。不必太过介怀今日那酒席上的事情。方才淮南王亲自送来了拜帖,明日太子殿下要来府中拜会,倒是你大舅舅和大舅母此下张罗起来,忙得不行了。”   “殿、殿下要来了?”长卿话里却有几分期盼,殿下一走便是好几日,也没有消息要给她。“他从靖州回来了?”   “你也不知道?”外祖母笑着捂着她的手,“看来那人待我外孙女儿还不够好。”   “……”长卿从来未敢让殿下与她交待些什么,殿下不与她为难便已经是不错了。可这些日子来,怕是因得腹中骨血的缘故,她方才起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殿下身份尊贵,到底不是长卿能左右他的。”   “你呀,和你阿娘一样,都是个软性子。”外祖母话中颇有些小埋怨,却又笑着与她道,“一个男人,若心里欢喜着你,定会想让你也多管着他一些的。”   长卿抿了抿唇,却生了几分玩笑的意头,“外祖母当年可就是这般管着外公的?”   “那可不是?”外祖母眼里几分小骄傲,“他那时候,去了外地办差事,头回重要的事儿,便是与家中送一封平安书的。”   长卿听着捂嘴笑了起来,“外祖母果真是相夫有道的,也不怪乎外公当年,一个姨娘都不肯纳入府里。”   老太太却是来了兴致,与小外孙女儿说起来些夫妻相处的道理,长卿也凑来小案上撑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可没一会儿,林管家却从外头来了,因得府中明日要迎贵客,大房那边有些账务的事情要与主母商议,便让林管家来请主母过去大房一道儿用晚膳。   长卿这才被外祖母支着回屋休息,“你就别累着了,眼下你这身子也是金贵的。”   长卿扶着外祖母,将人送出去了寿松园,方才往自己屋子里去。   天色已经沉了下来,明英边护着人往回去,边问着,“姑娘晚膳想用些什么?明英让婢子们去厨房里做。”   长卿想了好一会儿,到房门前的时候,方才闪出来个念头,“想…想吃羊肉羹…”话刚出口,她便觉着自己这想法着实有些过分。眼下是五月的天气,吃羊肉会不会太滋补了?而且,这还是在苏杭,离着北边儿的牧场远,山羊肉又太过腥膻了,她定是吃不下的。徐府再大,怕也找不来好的绵羊肉。   明英也踌躇了一会儿,“姑娘这想吃的,苏杭一带怕是不好找…”   长卿抿了抿嘴角,自己推门进去了屋子,方回身对明英道,“那便吃素面吧,我也吃不下别的了…”话还没落下,她腰间便被大掌一卷,她整个人都惊了一惊。要不是那掌心的温存太过熟悉,她该是真要被吓到了。她还没回身过去,可心里大概却猜着了身后的人是谁。   只是这还是在徐府,外祖母的寿松园里,他、他不是该方才从靖州回来么?   耳边也传来那把熟悉的声音,“还是吃不下东西么,嗯?”   明英见得太子殿下在屋子里,忙紧着礼数一拜,看得殿下抱着人那动作,又觉着自己怕是碍了眼,“明英去与姑娘…和殿下寻吃的。”   明英一走,长卿便被身后的人揽进了屋子里。   殿下一把将房门合上,又将她抵在门后,便像是早前在佑心院的书房。可眼下殿下虽一手还卷着她的腰身,却还与她隔着小段的距离,像是刻意的,怕与她太近了会伤着她似的…   “殿、殿下怎么来这儿了?”长卿仍有几分慌乱。   “孤来看看你…和他。”殿下的目光垂落在长卿小腹上,长卿的脸霎时间便滚烫了。   殿下早就知道这个小生命的存在了…是她和殿下的孩子。长卿抬着眸,就这么怔怔望着他了好一阵子。便又听殿下问她,“还好么?”   她拧了拧眉,想摇头,却又不想让他忧心着。   她不太好,早晚都会害喜,身子也总是很累…今日午膳的时候,还被李家的人笑话了一通,因得外人看来,她腹中怀着不知道是谁的骨血…   凌墨见那双眉头皱着,心也跟着揪在一处,“不好么?”   长卿也不知今日是怎的了,眼睛里竟已经一团混沌了,连日来身上的不适,还有今日受过的屈辱,便都一股脑顺着眼泪流了出来,她直往他怀里钻,“长卿很不好…”   凌墨听得难受,直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放去了床榻上,捂着怀里,又捧起来那张小脸,“哪里不舒服?孤让他们寻许太医来。”   长卿抽着气儿止了眼泪,却问他,“殿下是什么时候回来杭州城的?”   凌墨望着那张小脸,再次求证了一番,“身子没有不舒服?”见得她摇了摇头,方才松了一口气,答道,“今日晌午。”   她都主动关心了,他就这么几个字么?她这才依着外祖母方才教导的相夫之道,又问他,“殿下去到了靖州,怎也无人与长卿报个平安?”   凌墨面色怔了一怔。平安这二字,真是许久都无人问候过他了。宫中人心尔虞我诈,就算问候过,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此时他心里一软,这丫头是会担心他的…   长卿听他没答话,那双长眸中似有什么东西颤动了一晃儿,她直抬手将还抚在自己面上的大掌拿了下来,“以后出远门要给我写平安信,知道了么?”   “……”凌墨见得那小脸一副认真模样,一时间有些被逗乐了。却看她面色总是不大好的,方才将人往怀里又捂了捂,“知道了。”   “你呢?许太医说你害喜吃不下东西。”   “吃了呀。”她捂着殿下的大掌,掰着他的指头。“不大能吃油腻的,可清淡些的总还行。”   “那就好。”凌墨说着抚去了她小腹上,“害怕么?”   长卿抬眸望着他,她不是没有害怕过的。她就要为人娘亲了,不比以往了,而她如今的身份依然不明不白;还有,到时候她跟殿下回了京城,她有了殿下骨血的事情若让晋王知道了,怕也是险难重重。   长卿却给自己鼓了鼓气,望进那双长眸里,问道,“我护着他,殿下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嗯。”殿下这一声答得很沉,也很是能让人安心,“孤护着你们。”   门外明英在敲了敲门,“姑娘,素面好了。”   长卿这才被殿下抱回去了圆桌前。殿下亲自去开了门,明英便将两碗素面一并端进来了屋子里。   明英与殿下道,“姑娘只能吃素面,闻着别的都要吐,明英便顾不得殿下了。”   凌墨抬手微抚,“无妨。”   明英退了出门。长卿方与殿下一道儿吃了面。几个伺候在旁的婢子,都是明英从总督府里带进来的,见得殿下来探长卿,便也都心照不宣了。   用过了晚膳,又被婢子们伺候着梳洗好了,长卿方才又被殿下抱回了床榻上。殿下哄着她入睡。平日里睡前她还会有些害喜的,今日不知是不是因得殿下在旁边的缘故,她一丝想吐的感觉都没有。她靠着殿下的大掌在脸颊底下,很快便合了眼…   夜里她醒来了一次,殿下也已经不在身边了。明英直说殿下回去总督府了,明日会和淮南王一道儿回来。   **   次日天还未亮,整个侯府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徐元明作为长房长子,迎接贵客的主要责任便落在了他和张氏身上。太子殿下在徐府中的行程、酒席,都是夫妻二人在张罗。物资上便全是三房徐元庆在接济。   二房李氏昨日得了训斥,被主母罚着禁足不许出门。徐元朗却得跟着大哥身边一同等着应酬殿下。   可消息却已经在徐府内外传遍了。昨日淮南王来,是作为太子殿下的长辈,亲自来送的拜帖,为的就是回来探亲的这表姑娘。   清早,长卿刚刚梳洗好了,正用着早膳,胃口依然有些不适。素面也吃腻了,明英便寻了些素包子来与她调解调解。   三房小张氏却来寻长卿了。入来屋子里,见她还有些害喜。又让下人将两坛子陈皮摆来桌上,佯装嗔着道,“你这丫头,有了喜事儿也不和我们做舅母的说,才有昨日那般的误会。我怀着天勤的时候,也爱吃酸的,你三舅舅昨日听闻了你的消息,昨日特地让人从商行里送回来的。你紧着吃,不够了,再让他去拿!”   长卿谢过了三舅母,却听三舅母又问起来,“今日午时还得为殿下作膳,长卿你可知道殿下有没有什么喜欢的菜样?”   出来这些时日,长卿却没忘殿下的喜好,特地让三舅母的做一道儿酱牛肉,好哄着殿下到时候多吃两口饭。   二房的和敬院里,如今是徐府里唯一安静的地儿了。李氏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做着女工。一旁陪着的徐思颖却有些心不在焉,听着院子外头的热闹劲儿,撺掇着一旁李氏,“阿娘,一会儿太子殿下来了,我们能去看看么?我还没见过皇子们长什么样子呢!”   李氏昨日回来,便被徐元朗狠狠训诫了一回,如今心气儿还未平复。今日本是拉着女儿要陪她的,怎想得这丫头心思还老往外头跑。李氏恨恨戳了一戳她的额头,“你可就想着外头的热闹,可还心紧着我这个娘亲么?”   徐思颖重重叹了声气,今日怕真是要跟她阿娘一道儿关禁足了。   晌午正时,太子的车辇停在徐府门前的时候,徐元明和温氏便领着徐家一干家眷,都候在了门口。   长卿自也随着外祖母身边,等得殿下下了车辇,便同众人一道儿作了跪礼。   凌墨一眼便在人群之中寻见了那抹身影。今日她着了身烟碧色的新裙,那肤色白皙,两颊画了胭脂,该是为了掩盖多日来饮食不足的苍白。只是那双眉目更是明艳照人。可人却是跪着的。   众人行着跪礼,却久久没等来太子殿下的“平身”。却见得太子的身影朝着表姑娘面前行了过去,竟是亲自去扶表姑娘了。“起来。”   长卿被他扶起了身,方小声提醒着,“殿下,外祖母都还跪着…”   凌墨这才对众人免了礼,方转去了老太太面前招呼。长卿这才见得淮南王殿下也来了,她自也福了一福身,给淮南王殿下作了礼。   大舅父和二舅父,已经过来迎接贵客了。   殿下是君,自被大舅父陪着走去了前头。长卿方才扶着外祖母,也一道儿进了院子。   客堂里早准备了好了茶点,可君臣有别,女眷们便都止步在了门外。殿下由得大舅父和二舅父陪着,长卿便扶着外祖母回去了寿松园。今日客人在,除了二舅母还在禁足,大舅母和三舅母便也都在寿松园里陪着外祖母,以备着那边客堂里,有什么需要。   长卿在一旁陪着长辈们吃茶。   趁着林管家在和主母说着账目的事情,小张氏正与大房小声说着话,“方才还真是不敢抬头看,嫂嫂可看清楚太子殿下的模样了?”   大房张氏和小张氏是一家儿里出来的堂姐妹,张氏虽是沉稳,在堂妹面前却难得活络,“没看清楚,可看那姿态气度,便将我们这苏杭的贵公子都比得下去了…”   小张氏笑着,“就是,那该是皇宫里养出来的,这苏杭公子多清隽斯文,不像那般英武魄力。”   小张氏说话的声响大,颇有几分说给长卿听的意思。长卿却也没接茬儿,等着外祖母那边交代完了林管家,方起了身,亲自与外祖母添茶。   外祖母却连连将她扶了回来,“可使不得。”   “昨日淮南王递拜帖,是太子殿下请的媒人。你肚子里这个可是朝堂里的正主儿。”   长卿有些受不得这些话,笑着道,“再怎么样,长卿还是外祖母的孙女儿。怎就不能给您添茶了?”她执拧着给外祖母添了趟热水,老人家也便不好再说什么。   直至中午,客堂那边传了膳,因得外祖母是家中长辈,才被请了过去。长卿自和两位舅母留在寿松园中一道儿用膳了。   今日厨房的膳食多是为殿下准备的,客堂里吃什么,除了些珍贵的食材,寿松园里便也吃什么,多也是鱼肉。长卿胃口不佳,吃了两口便放了筷子。   小张氏见得如此,忙劝着,“再多吃一些,可不能亏待了小主子。”   大房张氏望着小张氏那着紧的劲儿,笑着道,“你这三舅母的瞎操心。眼下吃不下也不打紧,进补的日子该在后头…”   长卿正笑着迎了大舅母的话。却忽见大舅母面上一阵踟蹰,手中的碗筷飞快地放去了案上,整个人又跪去了地上。三舅母好似也察觉到什么似的,随着大舅母一道儿跪了下去。等得二人齐齐道,“太子殿下吉祥。”长卿方才反应过来,是他来了…   她因背对着门口坐着,比两位舅母晚些知情,眼下也忙起了身,还要和舅母们一同作礼的,手臂便被殿下一把扶住了,“免礼。”   殿下竟是来这儿了,是来看她的么?长卿还未开口问,二位舅母便起了身,双双退出去了门外。长卿话语中几分埋怨,“长辈们还没吃完饭呢…”   殿下却将她扶着重新坐了回去,“孤也没吃饭。”   “……”眼下一桌的饭菜,动得也不多。“殿下嫌弃么?若不嫌弃,长卿让她们加一副碗筷?”   凌墨拧了拧眉,听得那一句嫌弃不嫌弃,无奈笑了笑。便直吩咐一旁候着的明英,“给孤加一副碗筷。”   长卿本早就放了筷子,因得他来了,方才重新拾了起来,往他碗里夹了些酱牛肉。“殿下喜欢吃的。三舅母一早来问过我,便让厨房里备下了。”   “好。”   殿下今日很是顺从,竟是将长卿夹给他的牛肉都吃尽了。殿下却看着她空空荡荡的碗里,“你都吃完了?”   见殿下目光里几分责问,长忙解释道,“方才大舅母还说,眼下吃不下不打紧的。等着害喜的时日过了,再多吃些便是了。”长卿想了想却又问道,“殿下怎的来寿松园了?主母不是都过去客堂了么?”   凌墨在桌下将她的手捉了过来,“那屋子都是你的长辈,我的长辈只有淮南王一个。让他去应付了。”   “……”长卿听得几分所以然来,“淮南王殿下真是给殿下作媒来了?”   殿下勾着嘴角:“不合适么?”   “当然,没有…不合适…”长卿垂眸下去,面上羞涩一闪而过。   殿下却好似在跟她解释:“父皇远在京城,孤自幼便最和这个叔父相熟。徐府的事情,只好有劳他了。”   长卿的手被他握得紧,身子却一把被他抱了起来,往她的屋子里送。出来寿松园偏堂的时候,长卿还见得两位舅母候着门外,她还在殿下怀里,只好将脸面都埋去了他怀里,殿下当着长辈们这般抱着她,可真是要羞死她了…   入来屋子,殿下却只是将她安放回了床榻上,嘱咐她好生午睡。给她盖好了被褥,殿下便又往外头去了,该是与舅父他们还有些话说。   **   徐元明早打听来,太子殿下喜欢下棋。用过了午膳,见得太子殿下从寿松园里回来,徐元明便张罗着,请太子殿下去小湖边的棋亭里下棋。   下午的阳光足得很,小亭里上了茶点。徐元明和徐元朗兄弟两人在一旁候着,能与太子对弈的,还是淮南王殿下比较合适。   徐思颖在和敬院里待了大半日,到底没能耐得住寂寞,趁着李氏午睡的功夫,从和敬院里溜了出来。   贵客来访,就连早已娶妻的大公子和三房里养着的长怀、天勤也都被嘱咐着,不好出来院子,冲撞了客人们。徐思颖却从外头伺候着的下人们那里打听得来,大舅父正和太子殿下、淮南王殿下在小湖边上下棋。   一开始只是出于好奇,徐思颖寻去了湖边上,远远望见棋亭里,正对坐而弈的两抹身影…一人蓄着胡须,该是年长一些的淮南王殿下,而另一人,虽是白了双鬓,可那双长眸、那山棱一般的鼻梁,那薄唇,处处都戳中了少女心扉。   “是太子殿下…”徐思颖明明还是心中默念,却不自觉地发了声…   昨日她便听闻了,淮南王亲自送来拜帖,实则是想今日给太子和表姐做媒…她原听着戏文里说的皇帝都是英姿威武,却不想皇帝的儿子,也是如此。徐思颖看走了神。   直等着一旁丫鬟要过去给两位殿下添茶,她便直从丫鬟手中接了茶壶过来,“你走吧,我去添茶。”   那丫鬟虽觉着不妥,却耐不得她是府中唯一的小姐,便就由得她去了。   徐思颖端着茶壶,过去了二位殿下身边的时候,候在一旁的徐元明和徐元朗都是惊了一惊…却怕打扰了两位殿下下棋,方才没有出声。   徐思颖卷起了袖口,露出一双玉臂,给二位殿下添茶。   再是定力十足,二人也不难注意到,那双白花花的手臂,与一般的婢子不同。   淮南王先抬眼看了看,这打扮和面容,也并不是个普通的丫鬟,该是个府中有身位的女眷。淮南王早已娶了妻,便将目光抛去对面的凌墨。   凌墨见得那双玉臂,却想起一个人来…   那人顶着笑靥上的一对梅花,晃着一双白花花的手臂,想要勾、引他三弟的情形,似还历历在目。凌墨思及往事,不觉嘴角一勾,轻笑了出声来…   徐思颖自然以为得了手,手间添茶的动作,更是妖娆了几分。   长卿午觉睡醒,被明英护着出来寿松园的小堂,便见得外祖母已经回来了。长卿忙去陪着老人家,喝了一会儿的茶。   外祖母捂着长卿的手,与她也交代了根底儿,“方才宴席上,淮南王已经帮殿下说了亲事了。只是也不知,太子殿下打算怎么安顿你们母子。不管怎样,你这身子,都得好好养着…”   长卿再陪着外祖母说了好些话,方才从寿松园里出来,想去寻寻殿下的。方才走来湖边,却见得她那好表妹,正与两位殿下添着茶。   殿下望着对面的人,嘴角还勾着一抹笑意。   长卿也没做多想,便行了过去,打算作陪了… 第45章 . 佳人笑(10) 疼爱   凌墨寻着对面的人问着, “你叫什么?”   “小女姓徐,名思颖,是徐府里二房的女儿。”徐思颖听得太子殿下问她的名讳,心中正是窃喜。却一眼扫见了不远处长卿的身影走了过来。可殿下该是没看到表姐来了。   她心里生了小九九, 手中端着的茶壶稍稍一倾, 里头滚烫的热水, 便落在自己的衣裙上。她忙一阵惊叹, 作是烫伤的模样…   太子殿下的眉间果真着紧了一番,又从棋座上起了身…徐思颖正以为殿下要来怜惜她、问候她了,甚至还可能扶着她,与她有肌肤之亲。太子殿下却只是转身了回去…   徐思颖只见殿下直将身后走来的表姐扶了过来…殿下原早就知道表姐来了。一旁淮南王殿下还在看着她,她一时间羞愧得想要找个地方钻进去, 可偏偏无处可躲…   长卿被殿下扶去了他身边。她却见方才那好表妹差些被“烫伤”。不管是真是假,她这个为人表姐的,到底得去关怀一番的。“思颖烫到了么?快给表姐看看…”   徐思颖方才还卷着的袖子,此下已经立马被她自己卷落了回来。“没、没有烫到…”   “表姐来了,思颖便先回去了。”   长卿见那姑娘讪讪走开了了,方问着旁边的人, “殿下可是欺负表妹了?”   殿下却望着她的脸色,勾着嘴角笑道, “醋了?”   “……”长卿却也不算是醋了,殿下不过是问了问表妹的名讳,她醋什么呢?“长卿没有, 殿下多心了。”   殿下脸上的笑意却瞬间消失了去,将她扶着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难得你来了,陪孤和淮南王下棋…”   长卿是来陪殿下的,可陪下棋未免也太无趣了。趁着殿下和淮南王对弈, 她却寻着一旁的食盘和果碟儿去了。许太医说生冷得忌口,长卿看中了盘子里的红豆糕点。午膳她用得不多,眼下正有些饿了。   凌墨正落完一子,却见得她正吃着糕点,沾着嘴边上一圈粉末。便抬手过去帮她擦了一擦。   长卿想来年除夕在寿和宫里那回,也是如此被殿下揉着唇瓣儿上的粉末,她耳尖顿时红了。一旁淮南王看得这副亲昵的模样,笑着小声咳嗽了两声。   长卿忙从衣襟里取出自己的娟帕,又将殿下的手挡开了回去,“我自己来…”   殿下抿了抿嘴角,便由得她了。   **   和敬院里,李氏虽是还在禁足,可耐不得李家的人听闻得今日徐府上动静大,是因得来了朝堂里的贵客,便让了长房媳妇儿吴氏来李氏这里打探打探。   李氏刚午睡醒来,便被吴氏揪着没放。   “你们家表小姐肚子里的,可真是太子殿下的骨血?”   李氏就算不愿意承认,可徐府上下这般忙活了整整一日,却是迎来了淮南王与太子殿下说的亲事,这消息不用从她这和敬院里出,吴氏换个人来打听,怕也能听得徐府这般光耀门楣的事儿。   李氏却道,“就算是,怕也是那丫头命数里克了双亲换来的。有什么好喜的?”   “啧啧啧…”吴氏听得她话里这些酸味儿,直笑话道,“人家安远侯夫妇不也是特赦回来了么?你啊,那时候还嫌弃人家长怀是罪臣之后,如今呢,人家要傍着长姐回京城了,倒是看不上你了。”   李氏眉头一拧,吴氏是她嫡亲哥哥的媳妇儿,这话从她这里说出来,到也是戳着她心坎儿里了。“早知道,便就早些敲定了那长怀…”   “不是还有天勤么?”吴氏给她出着主意,“三房那边还年轻,再生养一个也不成问题的。等老太太这气头儿过了,你再去说说。”   李氏点了点头。却见得徐思颖一脸丧气着从外头回来。   吴氏招呼着侄女儿,“这是谁惹得我们徐大小姐这般不高兴了?”   徐思颖见得是大舅母,气鼓鼓直坐来桌边,抬手一口喝干了李氏面前碗里的茶,“我见着太子殿下了。”   吴氏今日本就是来打探的,听得侄女儿有这般的际遇,笑着问着,“太子殿下什么模样,生的俊是不俊?”民间的女人们,对宫闱之中的人到底是有些好奇心的。便当是平日里听着的戏文儿,能看到真人了似的…   徐思颖噘着嘴,直问着一旁李氏,“阿娘,思颖比起表姐,哪个好看?”   徐家晚辈之中就这么一个女儿,若不是长卿回来了,这乖女儿可一直是被家中上下长辈捧在手心里的,自然便是听着好话长大的。李氏却是踌躇了一会儿,没作答。   却是吴氏,听得侄女儿这话里有话,便生了要去套一套话的心思:“昨日给思颖庆生的时候,舅母也见过那表姑娘了。自然是没有我们家思颖好看的。”   徐思颖听得这好话,直多了几分底气,“那为何表姐能进皇宫嫁给太子殿下,思颖却要被许给金家那土孙儿。”   李氏忙一把将女儿的嘴给捂住了,“这话可不是能乱说的!”金家也是江南大户,徐金两家的亲事自打两个小辈儿还在娘胎里就定下了。   吴氏见得李氏如此着紧,也似模似样劝了一句,“这可不都是命数么?”   **   时近傍晚,太子和淮南王的棋也早就下完了。   长卿被殿下牵着,在湖边走了走。殿下不怎么说话,长卿这阵子被外祖母疼着,话倒是多了起来。   她与殿下说着外祖母要给她带去京都城的行装,整整三千两银,想让阿爹阿娘重新将家业打点起来。还有好些丝绸缎料,到时候给阿爹和阿娘做新衣,好过夏天。还有长怀,等得一家人在京城里落定好了了,便让长怀去考个童生,之后再好去考院试…   凌墨难得见她心情不错,一旁听着。只这丫头高兴起来,脚下的步子便不太稳当。湖边碎石多,他扶着人的手紧了几分力气,又劝着她往回去。“不早了,该用晚膳了。孤也得回总督府了。”   长卿这才想起来,殿下是君,织造处还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让殿下在徐府中住下…   “殿下要走了?”她望着对面那双长眸里,几分不舍得。自从知道有孕以来,她便很想粘着他靠着他。以往她都是不敢的。   凌墨见得她面上几分委屈,抬手去揉了揉她的脸颊,“你先养好身子,再过几日,孤便来接你回京城。”   “这么快要走了么?”这回长卿轮到不舍得外祖母了。   殿下眉目之中却很是笃定:“孤出来这些时日,朝中局势已有变化。是时候要回去了。”   长卿垂眸下去,却被他一掌卷着腰身凑去面前。“早日回去,便也早日让你们有个名分。”殿下话没完,长卿唇上便被他一把覆住了,唇齿被撬开,延绵又霸道。   自从那日将她从明镜手中劫回来,凌墨顾着她的身子,便没与她怎么亲热过。多日来的克制,他今日却难以割舍起来,寻着那唇齿香氛,索要得深了,直到察觉得面前的人呼吸喘急,他方才想起来还得顾着肚子里那个。这才将人松了开来。   长卿气息还未平复,被他捂在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方才由得他牵着,往寿松园里去了。   徐元明本还要留着淮南王和太子殿下在府中用晚膳的,却是被淮南王依着军中还有事务要处理的油头推却了。   凌墨将长卿送回了寿松园里,又与老太太拜会了一阵,方才去了徐府门外,寻淮南王的车辇一道儿离开。   长卿随着外祖母一道儿用了晚膳,却见得三舅母带着长怀来给外祖母请安。今日家中有贵客,晚辈们都被嘱咐着在院子里不能出门,也就唯独徐思颖没听话。   长怀问候了外祖母的吃食冷暖,便寻着长卿身边坐了下来。三舅母和外祖母说着话。长怀却小声与长卿问了起来,“阿姐,你是要嫁给太子殿下了么?”   听得嫡亲的弟弟问起来这话,长卿心中却有几分局促。只因得阿爹阿娘都不在京中,原本婚姻之事该经得他们同意的,如今她身边的最亲的,便是外祖母和长怀了。今日淮南王他们来,是与外祖母交代的。可长卿好似还未问过长怀的意思,“长怀不喜欢阿姐嫁给殿下么?”   长怀眉间却是紧了紧,望着长卿摇了摇头,“长怀想以后阿姐在我身边,不想阿姐嫁人。”   长卿抿了抿唇,“阿姐会在你身边的。”   长怀几分不信,又问,“太子殿下将来会不会娶很多很多的妃嫔,阿姐会不会失宠?”   “……”长卿一时间也答不上来,手却不自觉的抚上了小腹,半晌方才反应过来,答了长怀的话,“这些可不是你我能忧心得解的。长怀该将心思放在学业上。等回了京城与阿爹阿娘安顿好,便能报名去考童生了。”   老太太却是精明得很,在一旁将姐弟两人的话都听全了。笑着将长卿的手捂来自己手心里,对长怀道,“你阿姐可人得很,外祖母见殿下今日待她,该是疼着她的。你可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吧。”   **   淮南王替太子来徐府中求亲的消息,不日便在杭州城的权贵之间传开了。这几日,徐府的门槛儿都被前来拜访的人踏得圆滑了几分。好在来往的多是官场上的人,拜会也是拜会去了徐元明那里。寿松园里,倒是得来几分清闲。   长卿陪着外祖母起居饮食,她想来过几日便要离开杭州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外祖母,因此一刻也不肯放松,贴身照料在老太太身边。   这日,李氏带着徐思颖来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长卿也在旁侍奉着外祖母,一道儿与老人家用早膳。外祖母着紧她的身子,知道她早晨都会害喜,吩咐厨房里依着酸辣的口味做。   上回在和敬院里,长卿被李氏刻意算计的事情,还有些心有余悸。见得这对母女来,便也提醒着自己保持着些距离。   可听得李氏与外祖母说了几句话,长卿便分辨了出来,李氏今日来并不是冲着她的。反倒正在三舅母背后,明里暗里像外祖母挑着,还是想让天勤过继去二房做儿子的事情。   长卿一旁听着,心想着好在外祖母并未轻易松口。天勤那般好性子的孩子,去了李氏手里,怕是会给养歪了。   长卿眼前素面里加了些酸缸豆,明明是给她止呕的,可胃里还是有些不畅快。   一旁徐思颖却翻出来个小包裹,送到她眼前,“表姐试试这个。我昨日去果园子里摘的,想着表姐胃口不好。今日特地带来的。”   长卿见得那包裹里都是新鲜的杨梅,望着一眼,便觉着口中津液便难以自制,本想尝一个的。却是明英将那包裹夺了过去,“殿下吩咐过,姑娘吃食不能太随意了。还是用之前吃惯了的陈皮吧。明英让她们与姑娘取来。”   徐思颖倒是听出来了,那陈皮不是三舅母送来的么,这可不是防着她们二房么?   等得二房母女走了,长卿方才给老太太碗里又夹了一块素肉,“外祖母真要将天勤过继过去么?”   外祖母却没说自己的意思,自家的外孙女儿她最是了解,听着长卿这么问,便知道她有些看法,“你呀…想说什么便直说了。外祖母都听着呢。”   长卿这才放下筷子,与外祖母郑重道,“长卿也是做人晚辈的,只觉着长辈们的举止行径,对晚辈们也是表率。若长卿生在三房里,就算过继给大舅舅,也不愿意去二房…”   外祖母见她一脸的严肃,方笑了出来,“该是上回思颖那生日酒席把你给吃怕了…”   长卿抿了抿唇,“长卿的心思,都被外祖母给看透了…”   **   次日一早,却有客人往寿松园里来。原是与徐府交好的金家主母,带着长房媳妇儿和嫡孙,拜访外祖母来了。   两家老太太年岁相仿,又是同大家里出来的堂姐妹。在一起,各自说起来晚辈们的事情,有好也有不好。长卿一旁陪着外祖母,只觉外祖母今日心情好似不错。   那金家的长房媳妇儿,也是个体面周正的,一旁陪着外祖母,又和大舅母张氏说着话。   长卿早几年回来的时候,便听得外祖母说过,徐思颖自幼便是与金家这嫡长孙定过亲事的。今日金家主母这阵仗,怕也是来与外祖母商议婚事。可外祖母明明已经让人去通传了,二房两母女却迟迟不见过来…   小堂里人多,长卿侍奉久了,正有些乏,起身与外祖母告了声假,想回去床上躺躺。却见林管家从寿松园外来了,入来小堂与外祖母道,“主母,太子殿下让人送了拜帖来,说是午时想来用膳,探望表姑娘。殿下还说,不必太张罗,只当是吃一顿家常便饭。”   长卿确有好几日未曾见过殿下了,听得林管家的话,方才的不适好似也都散了去。还没等外祖母答上来话,长卿便与外祖母福了一福,“长卿去吩咐厨房,为殿下准备午膳。”   外祖母却望着她笑了一笑,“你这丫头,也不知羞…”   长卿面色红了一阵儿,便领着明英往院子外头去。临出来门口的时候,正撞见李氏带着徐思颖入来寿松园。   长卿忙称呼了人,林管家却从身后跟了过来,“表小姐,主母说不能让您受累,让我跟着。”   李氏忙也问候着,“我们长卿如今身子金贵,今儿这是怎么了?竟是让你亲自张罗。”   林管家与李氏一拜,道,“太子殿下来探望表姑娘,中午来府中用顿便饭。表小姐要亲自张罗。”   李氏听得,忙是一阵夸赞,多是些阳奉阴违的话。长卿听着一阵儿便直将话头儿给灭了,然后紧着带林管家一道儿去厨房了。   **   午时的时候,寿松园里也备着满满一桌的饭菜。老主母故意将人都留在了自己的院子里,那边待客的偏堂里,便就只剩得她那心肝儿的外孙女儿和未来外孙女婿了…   徐思颖人在寿松园里,心思却早飘去了外头…   金家主母夸了她几回,道是她出落得越发出挑儿了。话是好话,可徐思颖听来,心里便更不是滋味儿了。   徐思颖看着金家主母旁坐着的那小公子,眉目清秀,却仅仅只是清秀。在杭州城大街上,一抓一个的那种清秀。那金家长媳,她未来的婆婆,明明还不过四十,面容看起来却是憔悴极了…   她忽的生了个不该有的念头,她正是大好的青春,也不想如此老去,她念想着京城,还有戏文里说过的,金灿灿的皇宫…她若也能揣上个皇太孙儿,谁还不能做一回枝头凤呢?   徐家的偏堂里,长卿正侍奉着殿下用膳。可从殿下打从徐府大门进来,便没跟她说过什么话。殿下今日是带着刘大人来的,二人口中不是靖州堤坝重建,便是排水宏利工程福寿渠。长卿一旁听着,实在是无趣了,饭菜也没吃下几口…   凌墨也是听完刘毅一番新的企划,方才往旁边人的碗里扫了一眼,这才发现那人好似什么也没吃下。   他问起来,“怎么了?饭菜不和胃口?”   长卿早有些怨言了,一一都吞在肚子里,都没注意到自己面上的表情竟是不高兴的。“没有,就是吃饱了。”   殿下这才拿起筷子给她夹菜。殿下好似知道她吃不得太多荤腥,便紧着香菇、青菜和鸡蛋,“多吃些,一会儿随孤出去一趟,身子不能没气力。”   “殿下要带我出去?”长卿这才恍然了几分,她这些日子在府中养着,别说出门了,寿松园都不太常出去…   却听殿下道:“见你闷了,今日接你与孤一同去看看刘大人的福寿渠…”   “……”怎么听起来更闷了些呢?长卿长长舒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殿下是有心想要陪陪她的,她这才抿了抿唇,也给殿下夹了些鱼肉,“殿下尝尝,是特供来府中的海鱼。林管家方才特地为您寻来的。”   “好。”殿下答应了一声,便一同招呼着刘大人用食了。   长卿闻不得那海鱼的腥味儿,直用娟帕捂起嘴来。殿下看见了,放下了碗筷,忙来与她顺着后背。好一会儿,长卿方才缓过那阵子恶心来。殿下的大掌还在她背后轻抚着,“好些了?”   “好了。”   用了午膳,长卿方才随着殿下一同出来了徐府,临上马车之前,长卿特地让林管家去一趟寿松园,知会一声外祖母她与殿下一同出行了,方才被殿下扶着上了马车。   林管家依着吩咐,将消息传到寿松园里。   原本待出阁的姑娘跟未婚夫婿出去,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可如今府中内外却也都知道,长卿在宫中的时候,原本就是贴身侍奉太子殿下的,便也没什么人敢嚼舌根儿了。   只是徐思颖听得林管家的话,便又将对面的金楠生打量了一通。那身姿气度,实在不及太子十分之一。她那小心思,便好似随着马车的马蹄声响,飘出去徐府之外了。   马车里只剩得了长卿和殿下,长卿方才寻着机会与殿下说说话。“殿下若是忙得紧,便也不用来探我的。”   凌墨望着那小脸上的不高兴,拧了拧眉头道,“出门前被刘大人绊住了。就要回京城了,杭州的事情确还有些首尾没顾上…”   这还是殿下头回和她如此做解释,长卿听得他真是政务繁忙,便也消了些气儿,“殿下再忙也得顾着自己。”   凌墨直顺势将人揽进来怀里,手也不自觉的覆上她的小腹,“你呢,几日没见,好不好?”   长卿靠着他肩头,方才还觉着有些孤单的,瞬间便消散了去,“反正…没有殿下忙。每日里吃吃睡睡的,该是养好了。”   长卿听得额上的声音好似松了口气,“孤让许太医明日再与你请一回平安脉。”   “嗯…”   整整一下午,殿下都被刘大人拉着,从杭州城西逛到了杭州城东…长卿一开始还听得一知半解,这福寿渠好似是利用着天然地势来防洪水的。而后刘大人又带着殿下看了几处小关卡,殿下听得连连点头,长卿却乏累得很,以至于马车行至城东的时候,她便连马车都没下,窝在车里休息…   她还得顾着肚子里的小人儿,惜得不让自己累着。   下午晚些时候,太子车辇行回来徐府门前,长卿方才被殿下从马车上抱了下来,颠簸了整整一个下午,方才在马车上她便开始有些腰酸了。   可下了马车,长卿方才发现不太对,殿下好似没有要将她放下来的意思。任由得她央求了他好几声都没用。殿下当着徐府里一干下人和管家的面儿,直将她抱着往外祖母的寿松园里去…   长卿的头埋在殿下怀里低极了,行来寿松园门口的时候,却见得外祖母和大舅母,正将金家主母和长媳往外送。三舅母和二舅母,还有徐思颖也陪着一旁的。   一干人见得殿下这般阵仗,愣住了半晌…   还是外祖母坐怀不乱,领着两家内眷一道儿落跪了作礼…与殿下道了声“吉祥”。   殿下只淡淡一声,“免礼”。便继续抱着长卿回去屋里了。   长卿着实有些累着了,方才在马车上给自己揉着腰身的小动作,被殿下看得正着,殿下方才如此紧张。   长卿被他抱回了床榻上,殿下往她膝上盖好被褥,方才坐来她身边,将她揽着怀里,“孤再陪陪你?”   “嗯。”长卿凑着他脖颈边上,那里很是温存。殿下的手却伸来了她后腰上,那大掌掌心里温温热热的,捂得她腰身暖暖的。却听殿下问着她,“好些了么?”   长卿只觉着很是舒服,今日又缺了午睡,靠着他肩头连话都没答上来,便合上了眉眼。   凌墨见得怀里人睡着了,方才将她缓缓放回去了床榻上。给她捂着被褥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往那尚还平坦的小腹上探了探,触及那里温热,嘴角不自觉的翘了一翘,这才重新给床上的人理好了被褥,转身出了门去。   见得明英还候在门外,他低声嘱咐着,“姑娘今日受了累,夜里许太医来给姑娘请平安脉,你先好生照顾。”   听明英道了声“是”,凌墨方才往寿松园外头去了。   方才出门送客的老太太一行已经重新回来了寿松园,见得凌墨从长卿屋子里出来,老太太又要作礼,却被凌墨免了。“不必多礼了。长卿有些不适,孤方才抱着她回来。冲撞了老人家。”   老太太一把年纪了什么场面没见过,撞见小夫妇二人的亲密行径,本就也不觉有什么不妥,听得太子殿下还如此亲自解释了一番,那可是着紧着她乖乖外孙女儿的,老太太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欣慰。   一旁陪着的大小张氏捂嘴偷笑着,太子殿下屈尊降贵,这般顾着自家的侄女儿,她们做舅母都有些脸红了。   凌墨这才与众人道别,毕竟这是女眷们住的地方,他不好多呆。便往外头去了。   门前车辇还在候着,他今日出行因是在白日里,便也没有多带随从。明煜和明循自当是暗中保护,并不会多打扰他日常的行动。可上来了马车,他却见得车辇中坐着个人…   是个女子。   一个精心打扮了,且将自己灌得有些醉醺醺的女子…   凌墨眉间一拧,将人认了出来,他问过人家名讳,却已经不记得了。直问道,“你在这里作甚?”   女子却盈盈对他一跪,“殿下,可还记得思颖么?”   凌墨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对面女子的意图。他倒是没开口拒绝,斜斜勾了一勾嘴角,坐去车辇中自己的正位上,对车外一声,“回总督府。” 第46章 . 佳人笑(11) 苏杭第一公子   徐思颖来之前灌了自己小半壶的辣酒, 给自己壮胆,也想给殿下方便。她既然豁出去了将自己都作了诱饵,便没想过什么退路…   马车开动起来,徐思颖斜斜靠在车窗边上, 殿下却端坐在车中, 并未有想要过问她的意思。眼下她没再端着什么大家闺秀的矜持和廉耻, 便往殿下身边靠了过去。   那龙涎香气沉稳又柔和, 那张脸的轮廓果断又深邃,也难怪表姐如此着紧这样的人。只是那双长眸闭着,并不想看她…她便直寻着那衣袖摩挲了过去,“殿下,为何如此冷待思颖?”   凌墨这才缓缓睁眼, 目涩垂落在那张几欲匍匐在他膝上的脸上。他一抬衣袖,伸指捏起那女子的下巴…   徐思颖面露喜色,见殿下垂帘于她,她忙笑了起来,笑得灿烂无比。思颖笑起来最好看,她常常被家中长辈如此夸赞的…殿下却是啧啧摇了摇头, 淡淡两个字道,“不像…”   徐思颖听殿下好似不甚满意, 忙问,“什、什么不像?”   “你与你表姐,不像。”凌墨说完, 松开了那张脸。   徐思颖却因得忽的失了支力,摔去了一旁。殿下并非在打量她的容貌姿色,而拿她与表姐相比起来了?可她哪里比不上表姐了?思及此处,她鼓起勇气再支起来自己身子, 抬着面庞凑了殿下眼前,“那思颖不好看么,殿下?”   凌墨目光再次挪到那张脸蛋儿上的时候,嘴角勾起来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回道,“好看…很是好看!”   她盈盈笑道:“思颖愿意侍奉殿下。”   “哦?”殿下听得此话,脸色却是忽的一沉,那双长眸里的狠辣一闪而过。不过一晃的功夫,徐思颖只觉眼前的殿下,与方才将她表姐抱着入寿松园的殿下分明不是同一个人。她一时间有些慌乱,不知所措起来。   对面殿下却再次合上了眼,“那一会儿到了总督府,你便随在孤身边侍奉。”   马车停在总督府门前的时候,徐思颖身上的酒劲儿竟是已经散了不少了。她将自己摆着殿下身边,却没被殿下再碰一下。   殿下还没下车,车门便被人揭开了。一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小大人凑来车里,对殿下一拜,“殿下今夜可是要下狱?”   凌墨开了眉眼,对明煜微微颔首,然后扫了一眼旁边的徐思颖,“带着徐姑娘一道儿看看总督府的牢狱。”   “……”徐思颖心中顿时觉得不好了。她没下过牢狱,可这个词儿不吉利,在家中的时候祖母都不让她们随便提起…殿下如此是想要将她关入牢狱么?   她跪着连连对殿下叩首求饶,“我、我不敢了殿下…殿下放思颖回去吧,思颖再也不来打搅殿下了。”   凌墨回身望着车上的人笑着,“哦?孤方才见你很是敢的。”   明煜哪里理会得她敢还是不敢,直一把拎着人的衣领,将她提了下来马车。   总督府依山而建,说是牢狱,却不是官府里那般规整的关押犯人的地方,而是江镇当年用来对付与他政见不合之人的私狱。靠着山脚下,往山体里开辟出来的一个山洞。其地方不大,倒是颇受明煜的喜爱。只因得老狐狸江镇的口味,和十三司一样,十八般刑具俱全,都是让人吃苦头的。   入了夜,外头的天气早就有些寒凉了,位于山体之中的牢狱更是阴寒…   徐思颖被明煜提拉着进来这处的时候,魂儿都已经吓得散了一半,再闻见了牢狱之中的阴冷和臭味儿,直要作呕了起来。明煜却分毫没让她有任何喘气儿的机会,依着殿下的吩咐,带她“参观”这座豪华的人间地狱。   徐思颖只见得狱中一张张脸,没有女人,都是男人,早早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根本分辨不出来五官。那些人身上漆黑漆黑的一片,也不知道是脏的,还是已经干了的血渍。她自幼在徐府养得娇气,根本不曾见过这般阵仗。   明煜正还想带她去看看受完十八般刑法的“副统领”付成,手里的人便昏死了过去。明煜嗤笑了声:“没用!”   徐思颖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摇曳着数盏烛火,她只觉得脸上凉凉的,好似刚被人浇过了一瓢冷水。她是靠着墙角里的跪坐着的,脖子处的衣领果真已经湿透了。她可以想象自己现在的狼狈,而太子殿下此时正坐在这间不大的牢房正中,手里还轻轻抹着茶盏,抿了一口。   徐思颖再不聪明,也琢磨了出来。殿下是那小侍卫的主子,这牢狱里的人,都是得罪了殿下的。如此一想,她眼睛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了,殿下却朝她这边看了看过来。   “醒了?”殿下的长眸在昏黄的光线之中越发的深沉了些…   徐思颖颤颤巍巍地再往墙上靠了过去,仿佛身后的墙壁再冷再凉,也不及殿下目光的万分之一…她没敢答话,却听殿下再问道。   “你很想侍奉男人么?”   她连连摇头,却望见殿下已经起了身,朝她走了过来。她的下巴被殿下一把端了起来,她忙道:“没、没有。思颖不想了,再也不敢了。”   “不想?不敢?”凌墨勾起来嘴角,抬手指了一指墙上被铁链锁着的男人,“苏杭第一公子江弘,你也不喜欢?”   “……”徐思颖早就已经思绪不清了,可是江弘的名讳她在闺阁之中也是听过的…可她不大明白殿下的意思,直顺着殿下的袖口指着的地方看了过去。   那江公子虽是被绑着,气度却非同一般,明明该是在牢狱之中许久了,那眉目之间的灵气,却依然很是逼人…   她正有些出了神,却听殿下问她:“这江公子,好看么?”   她微微点了点头,却马上又摇头,“不、不好看。”   “殿下,思颖想回家了,殿下派人送我回去好不好?思颖冲撞殿下都是我的过错,殿下别跟思颖计较了。”   凌墨直起身来,叹了一口长气,垂眸落在徐思颖面上,冷冷道,“可惜了,江公子犯的是举家抄斩的死罪。若让你今夜侍奉江公子,为他留下一条血脉,你可愿意?”   徐思颖这才明白过来殿下想要做什么。她连连往后退去,话都吓得说不出来了,直到碰到身后的墙壁,方才又见那木架上绑着的江弘朝她看了过来,那眼神里幽怨又迷离。徐思颖一时间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的,她好像看到江弘对她露出了一抹微笑…心底里的绝望直将她整个人都吞灭了,两眼一翻,便直直倒去了地上。   凌墨望着地上女子冷笑了声,方才回眸望着江弘叹气道,“她好像不愿意,你说如何是好?”   江弘望着对面的太子,话语里淡淡一丝凉意,“成王败寇。你要使什么手段,直来便是。”总督府被抄查那日起他便被人关押来了这里。眼见狱中其他人都受尽刑罚,唯独他,身体发肤上的苦痛一点也轮不到他。今日太子终于来了,他以为太子是要亲自用刑,可却没有。   凌墨往他面前走了两步,笑问道,“还想活么?”   活,江弘早就不想了。父母双双自尽,光耀一时的江南总督府一夜之间化为虚有,他不知如何活下去…却听太子声音沉着与他道,“孤留你们江家一条血脉,你得为孤办件事。”   **   长卿从傍晚一直睡到快要亥时,方才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明英扶着她起身,“姑娘醒了。”   “许太医已经来请过脉象了,药方又改了一道儿,正在厨房里温着呢…明英让她们给姑娘端些吃食来,用过了,好吃药。”   长卿却见得窗外灯火闪动,好似很不太平,忙问着明英,“外头出什么事儿了,你知道么?”   明英却不肯说,直将人扶来了桌旁,“姑娘还是顾着自己和小主子吧,外头的事情,就不稍姑娘管了。”   明英说得也是在理,外头动静大,她便更不好走动了,万一被冲撞了怕更添麻烦了。等得婢子们端了吃食进来,长卿稍稍用了一些,便真吃不下了。又将那药汤也喝了。   外头的动静却一点儿也没消停,寿松园里来的人好似还越来越多了。她听见了二房李氏的哭声,还有大舅母和三舅母的说话声。   明英这才从外头打听得来,与她知会,“二房那小姐不见了人,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寻人。”   “白日里不是还好好的么?”长卿迟疑着,起了身,“我得去外祖母那儿看看,她老人家该也急坏了。”   听着长卿话里关乎着老太太,明英便知道该是劝不住了。只好去将人扶好了,往屋子外头送了出去。   徐元明和大房张氏还在府中张罗着找人的事儿。寿松园的小堂里,徐家二房三房都候得齐齐的。徐家就这么一个千金大小姐,人无缘无故不见了,于徐家上下都是不小的事情。   换做平日里,老太太到了亥时便该已经入睡了,可眼下也是为了孙女儿的事儿着急。长卿进来的时候,见得外祖母的脸色不好看,直有些心疼,凑来老人家身边,劝说了几句。“外祖母您可别太忧心,顾着自己的身子要紧。思颖年岁也不小了,怕该只是一时贪玩走出去了。会回来的。”   李氏一旁立着,听着长卿这话顿时觉得不大爽快。她就这么一个女儿,生产的时候还因是难产受过不少的苦…思来想去,李氏便擦着眼泪,便将脾性都发在了与徐家不相干的表姑娘身上。   “表姑娘你这是什么话?怎就不用派人去找了?思颖年岁是不小了,可也是个女儿家,若真是遇到什么坏人是被拐走的,只怕是日后都找不回来了…”   走丢了女儿,徐元朗正也是心急的时候,李氏这般说话是因得实在情急,徐元朗也知道,便也没开口管什么。   唯小张氏出来劝了劝,“阿娘的身子也是要紧的,表姑娘多是心疼老太太,定也不是盼着思颖什么不好的。”   长卿却定了定心,直给外祖母端了一碗热参茶送过去。这才温和着与李氏道,“二舅母,眼下着急也是没用的。大舅舅和大舅母都在外头寻人呢,您却在外祖母跟前哭闹,不过徒给老人家添闹罢了,还不如出去与大舅母一道儿打着商量呢。”   “你…”李氏这脾性冲着长卿去,也不是没有由头的。这几日来二房里受的委屈,可不都是由这表姑娘起的么。可眼下这姑娘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底气,竟和她这个长辈顶起嘴来。她竟是无力反口了。   “行了!”徐元朗这才开了口,“你怪长卿有什么用?还不出去寻着大嫂一起想法子?”徐元朗毕竟是在官场中呆了多年了,他是怕李氏再说下去,真要将皇家的人都给得罪了…   李氏愤愤正往外头走,却见得徐元明从外头回来了。   李氏忙上前去打探了一通,“可是有我家思颖的消息了?”   徐元明望着李氏脸上,表情复杂,惋惜之中带有一丝丝不安。直让人将身后的人带了进来。大房张氏护着徐思颖,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众人只见徐思颖发髻林散,妆容都花了,身上的衣衫也占了不少的泥土和灰尘,整个人像是历经了一番劫难似的…   李氏直将女儿一把抱住了,当着众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哎哟我的心肝儿肉你是去哪儿了,可是存心想要了我的命?”   徐思颖目光还有些呆滞,愣愣地直被李氏抱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太太也忙过去要看看孙女儿,长卿忙去扶着。长卿却见得徐思颖那模样,也不知是这姑娘消失的这几个时辰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老太太望着徐思颖这般模样也很是心疼,捂着孙女儿的手,“你可真是个让人着急的。你说说,若真是不见了,我还怎么跟金家的交代?”   唯独徐元朗却本着当父亲的身姿,赫然一声训斥了起来,“到底去哪儿了?你可知道举家上下因你乱成什么样子了?”   徐思颖本就受了惊吓,被父亲这么一呵斥,顿时眼泪便擒不住了,呜呜地哭了起来。却还是一个字都没解释得出口。   还是一旁长子徐元明与众人道,“人是太子殿下那边送回来的,这丫头上了殿下的车辇,跟着太子殿下去了总督府上。不知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了…”   长卿记得早几日在湖边,这丫头便有意要接近殿下,不想今日还真是将自己的名节都豁出去了…   李氏颇有几分恨其不争,生生拧了一把徐思颖的手臂:“你跟着殿下的车辇想做什么?”   却见得徐思颖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当着徐家上下的面前,脸红了又青了。   李氏见得她这般神色起了疑,忙将女儿的身子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殿下,可将你怎样了?”   听得李氏问起来这话,徐思颖更是哭得不可遏制了,她连连摇着头,若殿下真将她怎样了那就算了,“殿、殿下什么也没做…”徐思颖边说边哭着,“就、就是带我去逛了一趟总督府的牢房。太、太可怕了…”   这话一说出口,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人是关起门来找的,殿下早前为了长卿也送过拜帖,大概也不算是外人了。这丫头的名节到底是保住了。   却是明英忍俊不禁,在长卿身后偷偷笑了起来。长卿回头看了她一眼,面上几分无奈,明英笑的可不是她本人么?上回她在那杭州城外的地窖里,便是吓得腿软被殿下抱着出来的…   老太太这才定了定神,与众人主持着,“行了行了,虚惊一场。你们为人父母的好好教教儿女。这一回人是落在太子殿下手上,吓一吓给个教训,这都是看着家里人的面子。下一回怕是便没这么好运了。”   李氏听得这话,知道主母口中这“家里人”不是别人,正是长卿。自然也没好再多说什么。却见得主母被长卿扶着坐了回去,与他们又道,“我也乏了,长卿如今身子金贵,也该要乏了。你们便都散了吧。”   等得人都走了,老太太才拉起长卿的手来,“这思颖实在不懂事,你可莫要多想了。”   长卿却反过来安慰着老太太,“殿下都将人完好无损送回来了。长卿多想什么呢?外祖母还是早些安歇吧,长卿让她们打水来给您梳洗。”   老太太方才听得徐思颖做出那门子丑事儿,到底还觉得有些愧对了外孙女儿的,听得长卿如此说,方才算是放了心,便应着长卿的安排,梳洗睡下了。   这日长卿夜里睡得晚,第二日早晨便也醒得晚了些。还在房中梳洗着,却听得院子里热闹了起来。连日来早晨她都是要跟外祖母一道儿用早膳的,明英护着她出来到小堂的时候,却见得,小堂里徐思颖正跪着,好似在与外祖母说着什么。   长卿行进去的时候,见得李氏和徐元朗都在。看着这阵仗,徐思颖该是被父母二人训斥过了。   徐元朗见得长卿来,却对地上徐思颖道,“你表姐起身了,还不也给她认个错。”   徐思颖这才颤颤巍巍挪了身子,朝着长卿一拜,“思颖知道错了,还请表姐别生气。”昨日夜里回到和敬院里,她便被徐元朗刨根问底,将昨日下午她如何出的门、又如何将自己灌醉了上了殿下的马车,最后又被殿下带入了牢狱吓得不轻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交代了出来。   因得徐思颖是女儿家,徐元朗平日里便将管教的事情都交给了李氏,他这也是头一回知道,李氏管教出来的女儿,竟不知廉耻到了这般地步…等徐思颖那般套话说完,徐元朗自己也来与长卿面前一拜,“长卿,这事情都怪二舅疏于管教。你且莫与她一般见识。”   长卿忙对人也福了一福,“二舅,长卿并未觉得有什么。倒是殿下让表妹受了惊吓了。”   “那是她不知规矩活该,太子殿下管教一二,实属仁慈了。”徐元朗忙将这话道了出来,却是将事情全都撇在的自己女儿身上。   李氏也跟着道,“这丫头我日后也会好生管管了,倒是昨日二舅母因得心急,也冲撞了长卿。二舅母也跟你道个歉。”   长卿退了一退,道了声“不敢”…她心中却是几分清明的,她一个路过杭州歇脚的表姑娘,有什么好让二舅和二舅母一道儿来与她道歉的呢。这些都是做给外祖母看的,好让外祖母知道,这徐思颖昨日所做的事情,和他们夫妇二人平日的管教不大相干,多属意外。   可就连长卿都看得出来,老太太又怎么会糊涂。听得二房这一早上的客套话,老太太颇有些不耐烦了。“行了,事后才来补救未免太迟了些。你们夫妇俩早做什么去了?女儿被教成这样,还好意思来我这里哭。你们是想来要什么的?”   徐元朗和李氏瞬间没了声儿。半晌,徐元朗方才与老太太拜道,“阿娘,您知道儿子这些年求个什么,可不能因得昨日的事情…”   徐元朗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老太太打断了去,“别想了。”   “我徐家的千金大小姐放在你们手上都管不好,你们还想祸害我的天勤么?滚,带着你们这宝贝女儿一起滚。”   老太太说着咳嗽起来,长卿忙过去给外祖母顺了顺后背。   徐元朗和李氏都是一惊,可见得将老太太气得不轻,又怕背上不孝的名声,只好提着女儿起了身,给老太太又说了些好话,方才出去寿松园了。   长卿陪着外祖母身边,深怕外祖母再生气。   晌午,外头却又来了客人。昨日那金家长媳来了,与老太太打听着昨日徐府里出的事情。   老太太一时间为难,这事情关起门来说,她还能问责到二房疏于管教的头上。可要敞开来对外人交代,特别还是徐思颖未来的婆家,便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护着短,尽量瞒了过去。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昨夜里整个徐府都没安宁。金家长媳出门的时候,只是与下人们稍作打听,便得来了大小姐昨日莫名失踪,半夜方才衣衫不整被马车送回来的消息…   苏杭一代民风虽是开放的,可高门大户家的小姐行踪不明便就不是什么“开放的民风”可以容忍得了的了。金家长媳心中有了些数,可她也拿不准主意,只好回去自家府中,再与主母商量商量…   **   寿松园里,长卿陪着外祖母送走了金家长媳,方才得了些清闲。早晨本就是她害喜最频繁的时候,外祖母也看在眼里,便知会着明英,让明英护着长卿回房歇着了。   可从昨日开始,事情就闹心得没让人安宁过。眼下长卿被明英扶回了床边,心境却仍是几分林乱,该也是睡不着的。   却是林管家来屋子外头敲了敲门。“表姑娘,殿下派了人来,有东西带给姑娘。”   明英去开了门,却见得林管家手中捧着一个琴箱送了进来。明英帮着接来放到了圆桌上。   长卿方才起了身,亲自打开来那琴箱。见到这琴箱的时候,她本就有所猜测的,果真是她的那架松石间意没有错了…殿下该是预着徐府里回因为徐思颖的事情闹心,方才让人送了琴过来,好让她平平心。   送走了林管家,长卿方才坐在桌前抚了一曲山居吟,方才林乱的心绪一时间便平复了不少。可放下琴来,她却想起殿下昨日说过的话,她就快要回京城了。这松石间意是云先生的爱琴,她却是不好占为己有了。   用过了午膳,长卿方让林管家帮忙备了轿子,送她回去一趟青莲居。   她坐在轿子里,路过西湖边上的酒肆,想起那日遇见云先生时候的情形,还有些想要发笑。轿子停在青莲居门前,明英便来接过她手中的琴箱,方才又扶着人下了轿。   屋子里却没见云先生人,长卿里里外外找遍了,厨房里好似也几日没开过火了。想想这段时日她不在,先生也不知是怎么过的,可又是那般浑浑噩噩了?   她莫名担心起来,正要出门去隔壁刘家阿婆那里打听打听,推门进来的却是一抹玄色的身影。   长卿这才看到来人,“殿下怎么来这儿了?”   殿下却行来将她扶住了,“不在府中养着,你乱走做什么?”   长卿这才指了指一旁立着的琴,“这琴本是先生的,我想着要走了,便来还给先生。”   殿下却道:“你说一声,自有人去办这些事情。”   屋里无人,长卿却被他越揽越近了,不觉便凑去了他胸膛前。“殿下昨日,带着表妹逛地牢,可还好玩儿么?”   凌墨看向她眼里,眼角勾了一勾,求问着:“醋了?”   长卿摇了摇头:“殿下又没动表妹分毫,我醋什么呢?”   “早知道,孤便动动她。”昨日在江弘身上,他确是可以动那徐思颖的。只是念着她是徐府的人,是长卿的表妹,方才留了手。不过是吓了一吓,便让明煜将人送了回去。   可眼下,他有些后悔了…只因得眼前这丫头从未吃过什么醋。   还在东宫的时候,她便处处避让,与他和纪悠然行方便。他几回有意试探,她全都一一躲开,就连现如今表妹爬了他的车辇,她依然如此不紧不管。都说女子醋意大,他却从未享到过,便就觉着好似缺了一些什么…   眼前长卿却直扑进了他怀里,一双手已经绕过他的腰身,将他环住了。那声音温温软软贴在他胸前,“殿下不会置我于那种境地的,对不对?”   “……”他还能怎么说呢?凌墨直将人扶开来些许,望着那双凤眸里几分疼惜,“你先生还没回来,孤带你去用些茶点,好不好?”   “嗯。”   从青莲居里出来,长卿方才见殿下的车辇是停在一旁的。刘大人还带着人在查看湖边的水道。她这才明白了几分,殿下原是来办公事儿的。   “殿下若还忙着,长卿便留在青莲居里等先生也行的。”她说着停下来脚步顿在了原地。   凌墨却牵过来那只小手,继续往外头去,“不忙。”   长卿被他一路牵来了湖边酒肆,殿下让内侍上去定了个雅间儿,方才带着她上了楼。小窗里,能看见西湖全景,酒楼下传来声声戏文儿曲儿响,这是苏杭才有的小味道。   小二来上了茶点。长卿寻着满桌都是素味儿,都是殿下方才吩咐的,该是怕她害喜。雅间儿里没得别人,她的手便被殿下一直握着。直到内侍又来报了声,“殿下,云先生找到了。要不要带来这里?”   长卿这才反应得来,殿下原是帮她寻人去了。   云鹤今日到不是喝酒去了,而是背着琴,去了贵家里献艺赚银两了。见得长卿和太子一道儿在等他,入来雅间儿的时候,直要跪下作礼,却被殿下免了去。   长卿起身给先生取了琴下来,方才招呼着先生入了座。到底是她来与先生说别的,便也亲手给先生斟了一盏茶。这还是她的恩师,只不过岁月沧桑。如今要别离了,长卿还多有些不舍。便与先生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殿下只在一旁听着,可总也让内侍来,与她加些茶水,又经不住她想尝尝鲜儿,叫了好些苏杭小吃上来,荤的素的都有。   直到天色渐渐沉了下来,二人方才送走了云鹤,又从酒肆里出来。徐府的轿子,和太子的车辇都已经停在湖边了。长卿原本以为要和殿下也分道扬镳了,却被他拐上了马车。“孤送你回去。”   长卿也想跟他多待一会儿,便就着他的意思了。   马车里,她腰身被殿下揽得紧紧的,贴在他胸前。两人都没有说话,可却都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就这么静静呆了一路。   直到马车停在徐府门前,内侍大人来报一声,“殿下,到了。”   长卿方才将自己从他怀里支了开来。殿下却没让她下车,扶着她的腰身也丝毫未想松开。“再陪孤一会儿。”   “长卿还得陪外祖母一道儿用晚膳的殿下。”听她如此说着,殿下方才将人松了开来。而后他自己起身先下了马车,方转身回来接她下来。   等长卿被明英护着进了徐府,太子的车辇方才缓缓行开了。   回到寿松园里,长卿陪着外祖母用过了晚膳,伺候着老人家梳洗了,入了屋子睡下了,她方才发觉自己有些积食,心口里一直闷闷的。该是下午的时候,用多了些茶点。晚膳又正好遇到她爱吃的几样菜。   原是想在寿松园里随便走走,消消食的。不知不觉却带着明英出来了园子,行来了小湖边上。长卿边给自己顺了顺胃气儿,边还打着饱嗝儿,行了许久,方才缓了缓那股堵劲儿。   却听得一旁有人喊她,“表姐也来散步么?思颖陪你走走吧。” 第47章 . 帘卷半(1) 喜欢一个人,本就是很危……   长卿听得是她那好表妹来, 便也没做太多的想法儿。殿下这些日子来待她怎样,她自是知晓,便也没有要怀疑殿下的道理。再者,有明英在她身边护着, 徐思颖真想动手动脚, 也定成不了事儿。   “也好…表妹陪我来走走吧。”长卿只是淡淡答了一句, 便见那徐思颖凑了过来, 顺着她的袖口要将她扶住。   明英却是紧张的,挡着两人中间,亲自来扶着长卿,将这徐大小姐挡去了一旁。“还是我扶着姑娘的好…”   徐思颖瘪了瘪嘴,却也知道明英是殿下派来守着表姐的女护卫, 只好跟在二人身边走着。她却开口问了起来:“表姐当真喜欢殿下么?”   若在昨夜之前,徐思颖只觉着表姐定是喜欢殿下的,那高高在上的人,远远看着什么都好,是个年少的女子,都能要倾慕一番的。可昨夜之后, 徐思颖便断了有关倾慕喜欢一类的的词语能与太子殿下联系在一起的念想。那般手段残忍、要将她赐给囚犯延续香火的人,又怎么能托付终身呢?   眼下她还颇有些“同情”表姐了。   长卿听着这话中有话, 回眸轻扫了一眼徐思颖面上的表情,那脸上几分替她不甘,又透露着几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可徐思颖这话, 长卿以前却从未问过自己。   来来回回,从京城到杭州,从他身边的小婢子,到腹中这骨血的阿娘。殿下手段是怎样的狠辣, 长卿比徐思颖清楚…   长卿淡淡抿着唇,却反问回去徐思颖,“思颖就要嫁作金家妇,你可喜欢那金家的长孙吗?”   徐思颖原是想戳一戳表姐的痛处,不想却被反问了回来。她却是嘴硬的,“金公子虽如今看起来还不大成器,人还是个干净老实的。将来考取功名了,不定是个好公子呢。”   长卿笑着,“殿下又哪里不干净,不老实了呢?他不是将你完完整整送回来徐府了么?”   “表姐不害怕么?”徐思颖被戳着疼了,便想就着别人的痛处说。“伴君如伴虎,万一殿下哪日不高兴了…”那些牢狱不定就是给表姐留着的…   后面半句话,徐思颖留了半分颜面给表姐,没说出口。却见得长卿回身过来望进了她一双眼里,“思颖,喜欢一个人,本就是很危险的事情,不是么?将自己的真心和身体都托付给他的时候,便早就没有退路了…”   见徐思颖怔在了原地,长卿却笑了笑,直转身回去帮她理了理被湖边清风吹乱的鬓发,“所以,你喜欢金家公子么?”   借着远处微弱的灯火,长卿再将眼前的表妹打量了一番。要论长相,徐思颖生得是不错的。只是眉眼里,没像二舅,却像极了李氏,便也失了传自外祖母眼里的那般的温润和灵气。李氏的眉眼生的精致,可就是太过精致,看久了便会让人觉着势力、算计。不想这徐家的女儿,为人也没学来二舅半点儿的稳当。   徐思颖心机不深,此下慌乱和不安全都写在了眼睛里,“危险…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却也隐隐有了些许猜测,殿下那日带她入牢狱,就是想告诉她,喜欢他是危险的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过了么?”长卿指尖轻轻在表妹脸颊上划过,方才扶着明英,准备走了,“我先回去休息了。思颖也早些回去休息吧,别让二舅母和二舅再为你担心。”   **   苏杭五月,已经渐渐有了夏热的苗头。大清早的时候,薄雾轻浮在西湖水面上,弯弯桥头上,刚行过两个挑担儿的农户。   一行车马驮着被包裹得大红色的货物,缓缓从西边城门进了城,穿过大街,压过了小桥桥头,直往徐家府宅里去。   早晨的百姓不多,可消息很快传开了出去,到晌午大家都出来走动的时候,东街里长,西街里短,便都在传闻。   “淮南王给徐府里送礼去了…”   “这,送的是什么礼?”   那说话的妇人捂嘴笑得暧昧极了,“大约是聘礼?”   一旁刷完面碗的汉子,过来补充了声,“太子殿下要接那徐府的表小姐去京城拉。”   此时的徐府,正忙得不可开交。上回淮南王来拜访,还真真未曾与徐家的人提起过什么聘礼的事情。   若是寻常人家要来娶长卿,那老主母和徐元明,定也会给自家姑娘做主,问上一问这聘礼的事情,安远侯府不在了,老主母便也长卿做做主,再算算这嫁妆该如何应对。   可这回淮南王是来帮皇家来要人,那老主母和徐元明,便也只好就着皇家的规矩来。   太子本人没到,徐元明却是在门外迎着亲自来送聘礼的淮南王。只黄金便见了三个整箱,每箱该是百两金…其余的绫罗绸缎,金银碗筷,珍宝各异,不计其数。   徐元明见过世面,处变不惊的城府到底是有的。只那些来徐府门前看热闹的百姓,一个个窃喜着交头接耳,都是来涨见识涨脸面的。苏杭一代贵户人家嫁娶,本也不是稀奇事儿了,可出个皇家的妃子,却是极少,皇家王爷来送聘的开朝以来更是没有过了。   外头家仆正一件件的将聘礼担子往寿松园里搬,因得是表姑娘的东西,徐元明也不好主张,只能来问问母亲的意思。   寿松园里,老主母却还无暇顾及这些聘礼,正为了另一件事儿发愁。   今日一早,金家主母和金家长媳都找上门儿来了,一开口便说要退亲。两家主母虽是姐妹,可牵涉到子女婚嫁的事情上,都是咬紧牙根儿的。   金家说起来徐思颖夜半不归,怕已经不是清白之身。老主母又派人将二房徐元朗从府衙里叫了回来,拖着李氏一道儿和金家主母和长媳陪不是,说明那日的情形,他们家徐思颖还不到毁了清白之身,得要被退婚的地步…   长卿原还陪着老太太的,却被被老太太支开了。说不关她的事情,人多口杂要吵到她腹中小皇孙,生生命明英扶着她回屋子里休息。   天气一热,长卿今晨害喜越发严重了些。外头那些事情再多再乱,她也有心无力了。一被明英扶回来屋子,刚沾着床褥便睡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外头的人声便都也散了。   听明英打听得来,金家看着老太太的面子,解释清楚之后,婚事也没退。可早商量好的聘礼,金家如今却不乐意给全了,直接给砍了一半。   长卿梳洗好,出来小堂里陪着外祖母用午膳。老人家被闹腾了整整一个晌午,脸色果真不太好。长卿劝了好几回食,老人家却也吃不下多少,倒是反过来劝她了,“你也顾着自己的身子,多吃点儿。”   长卿便选了几样自己爱吃的素菜,好让外祖母安心,“金家到底还是给了外祖母些面子的,外祖母也别忧心了。”   却听得外祖母叹了声气,“还好到底没退亲,若是退了这门亲事,怕是都不好找了。聘金什么的,到底是其次了…只怕那丫头嫁过去了,婆家依然总拿这回的事情挑刺儿。”   说起来聘金,老太太这才想起晌午淮南王送的聘礼来。   等得长卿吃了两口,放下来筷子,老太太捂着长卿的手道,“太子殿下的礼数做得可是足了,算是给你撑起了门面儿。”   老太太说着,将徐元明一早清点好的聘礼单子,递过去长卿眼前。长卿这才看到,光是黄金就给了足足三百两,其余珍宝、古董更是不剩枚数…这真要陪嫁,以她现如今的身份价位定也是陪不起的。   老太太看得长卿的脸色,猜到几分孙女儿是如何作想的。“你阿爹阿娘不在,那些东西我们徐家也不能吞了。你且都带着回去京城,到时候与你阿爹阿娘再商量。”   “我徐府里嫁外孙女儿,你舅舅们也多凑了些银两。还有我那一份儿。怕是加在一处,也无法与太子殿下送来的作比…可我这里,都是从自个儿当年嫁妆里拿出来的,你可莫要嫌弃太少了。”   长卿捂着那份聘礼单子,又望着外祖母眼里,一时半会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安远侯府不在,她本以为回来徐府里,也该是要受人冷眼冷语的。可因得外祖母家中坐镇,那些不好的话,她却是一点儿也没听着。如今她要回京城了,外祖母竟还如此为她打算…   长卿两颗眼泪没擒住,方才落下来,整个人儿便被外祖母揽去了怀里,“傻丫头,哭什么?”   “我…我不想回京城了。”她抽着声儿的,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后背被外祖母拍着,老人家的声音却是笑着的,“这是什么傻话?你不回去,我可养不起那皇太孙儿…”   “……”长卿差些被逗乐了,直缩了缩鼻子,从外祖母怀里将自己支了起来,擦着眼泪咬咬牙道,“等我和阿爹阿娘在京城安顿好了,长卿让人来接外祖母过去住,长卿侍奉您养老。”   老太太笑了笑,“那可行,我还等着抱抱我的曾外孙儿呢,到时候我去了京城,能不能一次抱俩?”   长卿这才笑了出声来,一旁明英也没忍得住。   **   三日后,杭州城中起来了阵北风,将多日来的闷热吹散了些。   太子的车辇来得早,停在门外好些时候了。长卿方才被徐府里一干人簇拥了出来。两日前,太子要来接人的帖子便送来了府上,外祖母一早找来杭州城里最出名的大裁缝,给长卿选了身深粉红的料子,作了新衣。   老人家道是,“此行你回去京城,便全当是起了个新头儿,长卿你即将为人母是如此,安远侯和夫人回朝也是,便一定要红红火火的。”   不巧的是,殿下的车辇也同样挂着深粉的彩帆,长卿出来见到,方才知道,是那日殿下和徐家一同商量好的。虽还不是大婚,不能用大红的眼色,可意头一定得做足了。   殿下立在车下,却是一改平日里的玄衫,换上了淡色的竹袍。颀长的身影明明是立在北风里,可身上却如有暖阳。那双长眸早早落在长卿身上,见得她被老主母送了出来,他伸手来她眼前,“过来。”   长卿抬手过去,袖口被北风揭开,里头是临行前,外祖母给她戴上的一对血玉镯,衬得那手腕儿越发白皙了些许。那食指上,亦是金色镶玉的戒指,颇为繁复的雕工,倒是显得和女儿家这般的年岁不大相称了,那也是外祖母压箱底儿的嫁妆…   殿下将她扶着上了马车,长卿坐来车辇小窗口上,方挥手再与徐家一行长辈们道了别。长怀亦是随着内侍指引,上了两人身后的一辆马车,随着世子爷杜玉恒同车了。   马车缓缓开动,长卿往车窗外探着,直到再看不到外祖母的身影了,方被殿下一把抱回了车里,“别乱动,你是受不得颠簸的。”   太子出城,淮南王大军相送。这般的场面杭州的百姓自然没放过,夹道儿相送,蹭蹭喜气看看热闹,好作为今后一年半载茶余饭后的谈资。   马车行至城门前,却忽有琴音传来。那泛音袅袅,不似凡间音色,长卿认得出来,是云鹤先生的琴声…随着那琴音看去,却只见云鹤先生就在马队将要行过的大道上席地而坐,膝上那柄长琴,正是松石间意。   “是先生…”   凌墨见她起了身,眉间一紧,忙下令让大军停下,又亲自护了她下车。   长卿行至云鹤身前,一把将人扶了起来,“先生在这儿太危险了,万一马车没顾及…”话没完,她却见得先生今日与往日不同了。胡渣儿都不见了,一身衣物,也全换做了新的。   那眼眸深邃,双眉入鬓,嘴角勾着一抹淡然的笑意。   这才是江南第一琴师云鹤…   长卿望着他那模样,笑了一笑,“先生终于肯以真面目示人了?”   云鹤却扶着手中琴,与长卿拜了一拜,“我辈以琴相交。自打夫人去世之后,我可就未曾再这么好好弹过琴了,本以为再无人听我流水之音,却终还是得来你这么个好徒儿。”   云鹤说着,直将手中松石间意捧去了长卿眼前,“这琴既送了出去,便早认了主人了。我方才那么弹了两下,都不随我的指头…你还是拿回去,好生驯养。”   不过几句话,长卿便也听出先生话中的爱琴之意。她直盈盈一福,将那琴从他手里接了回来。“长卿多谢先生了。”   “先生日后多要保重…”长卿看着他面色几分沉重,忙是话锋一转,“让刘家阿婆早日给你物色一个好师娘,管管你那喝酒的怪毛病。”   “……”云鹤被这么一戳痛处,方才那些风流倜傥全都抛诸脑后,“想再让我娶个恶婆娘来管我?去去去去,你快走、你快走…”   “……”方才还觉着别离可惜,这下直接变成赶人走了?长卿还想与他斗嘴的,腰身一紧,却被殿下一把环着接去了他身边。   却听殿下与云鹤先生客套起来,“有劳先生了。孤让人护送先生回去?”   云鹤无奈对太子拜了一拜,却对长卿摆着小脸色,“人家这是醋了,我走了。你保重!”   “……”长卿无奈,只好看云先生自行走去一旁了。   她手中还抱着琴,脚下却是一轻,重新被殿下抱回去了马车上。   马车缓缓往城门外去,留得身后的杭州城百姓悄声小议着。   “方才好似是云鹤先生。”   “是,云先生将那松石间意送给了徐府的表姑娘。”   “那可不是他爱徒云松意的琴么?”   “这么一说,太子殿下之前好似是与那云松意姑娘十分密切…”   “难道,徐府表姑娘…就是那云松意…”   ……   **   大军一行上了路,长卿在车中,被殿下抱着靠着他身上坐着。马车不时有些颠簸,殿下的手不自觉便护去了她小腹上。   长卿问着他,“淮南王殿下要送我们去京城么?”   殿下摇头,“三里外有程彪大军接我们,淮南王交接之后,往西回去封地。由程彪护我们回京城。”殿下目光扫在她面上,“你累不累?嗯?”   “还没真正上路呢,累什么呢?”她说着却捂了捂胸口,每每晌午都会胃里不顺,还好今日早有准备,方才一直捂在袖口里的小坛子,这才露了出来。   凌墨见着了,拧着眉头仔细瞧了瞧,“这是什么?”   “殿下帮我打开来便知道了。”长卿便送去他手里。   凌墨揭开那坛子小盖儿,一股子酸味涌了出来,直将他鼻子都要冲到了。却见长卿不紧不慢,去那小坛里捏了个酸梅出来,放到口里,吃得津津有味…   “不酸么?”他问着。   “你试试?”长卿又捏了一颗,往他嘴边送了过去。   “……”他对酸食向来没什么兴趣,望着那小手捏着的酸梅,却着了魔似的,真咬了下来。方才尝了一下,便直捂着嘴吐出来,扔去了窗外。“你怎么吃下的?”他这才举起那小坛子,左左右右地打量,“这么酸吃了不会有事儿么?让许太医来看看…”   长卿见他真要抬手叫停马车,喊许太医了,忙一把拉住了他衣袖,“不用不用。这陈年的酸梅三舅母好不容易帮我找来的,怀孩子就要吃这个…”   凌墨拧了拧眉,几分不信,“你三舅母可不可靠?这东西真能吃?”   “殿下怎的不信人呢?”长卿望着他几分出奇,直将嘴里酸梅含去了腮帮子里,跟他好好说说道理,“三舅母生过娃娃了,殿下生过么?”   “……”他用什么生?   长卿见他面色青了一青,方才松了口,抬手在他脸颊上划了划,“好了好了,不气你了…”   凌墨只见那小脸的腮上鼓起来一团儿,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几分鼻音了,他哪儿还有气。只抬手将那酸梅坛子盖好,而后规规整整放落去马车一角,方才继续将人往怀里抱了抱。   长卿与殿下却是多日未曾如此亲密过了,便直往他怀里靠了靠。   凌墨见得她那往自己怀里钻的小动作,怜惜起来,便寻去了她唇瓣儿上。一开始只是浮于唇上的亲吻,不知不觉,便直入舌尖儿。   长卿本以为真只是亲亲的,谁知被他取索了起来。殿下要得急,寻着她每一寸呼吸都没放过,大掌又捂在她耳垂逗弄,滚烫至极…她有些受不住了,裙下不觉摩挲,喉咙里也咽呜出声,面上羞臊着,一阵凉一阵热…   凌墨这才发觉不太对,以往这般逗弄,这丫头不会如此情致紧急,该是孕期敏感…他直断了亲吻,又将人往身外扶了一扶,“依着许太医说的,头三个月,孤碰不得你。”   长卿呼吸还未平息,忙垂眸下去,腹中小人儿还不大稳当,她确也是不能和殿下太过亲热的…   身子一轻,便被殿下挪去了一旁。   小窗下铺着软塌和被褥,她被殿下安顿着靠去了软塌里。殿下又将那被褥掀来,盖上了她腿膝,没过小腹。方才勾着嘴角凑来她唇边再轻轻吻了一下,“你在此休息,孤去读书。”   “……”都是为了腹中皇太孙,也罢!   长卿却见殿下果真坐去车正中,随后抬手在一旁书箱里翻出来不知什么书,看得眉间微蹙,像是十分认真…她自也靠向车窗边的软枕上,苏杭丘陵平原,又多有雅宅园林景致,接天莲叶,湖水暗波,景色好不一般。   她在徐府中养着的这段时日,嗜睡非常,眼下方才看了一会儿车外的景色,便就有些恹恹欲睡了。   再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行上了山坡。蜿蜿蜒蜒顺着盘山的大道儿正往上爬…该是要翻山。她回脸看了看殿下,殿下还在认认真真看书,不过是换了个姿势,倚去了车里后头的软枕上,手中还捻着那串翡翠十八子,一颗颗拨动着。   殿下是个耐得住闷的性子,可这也太闷了…   她掀了被褥,兀自起了身,靠去了他的臂膀上。不亲热的话,一同看看书总是可以的吧?   凌墨轻轻扫了一眼来人,刚睡醒,那张小脸上盈盈两团红晕。他抬手轻轻去碰了碰那可人的小脸蛋儿,“醒了?”   “嗯…”长卿见得他手中书上,竟画着一副海事地图,从上头标注的名字看来,还有苏州、杭州。可杭州开外往水域方向去,她方才认出那两个字来,“东瀛…”   她抿嘴笑了笑,抬眸问他,“殿下,真有蓬莱仙岛么?”   凌墨早已垂眸回去,淡淡两个字,“没见…”   又怕听起来太过冷漠,他补了句,“那般仙境,若真有人寻到了,怕也是大限将至。”   “……”听起来都是道理,可又特别无趣。陪殿下读书可真不是人干的事儿呀,也不知道世子爷这十来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长卿正从他手臂上支开了自己的身子,马车却忽的颠簸了一阵儿,她抬手捉住一旁的车窗窗棱,让自己稳当些。殿下却一把将她揽回了他怀里。   好一会儿那阵颠簸才过去,外头内侍在车窗外报,“惊扰了殿下,山路上碎石多,路上不平。”   凌墨却看向怀里的人,先询问着她,“没事?”等长卿摇了摇头,他方才回了窗外内侍,“再遇上碎石泥流,小心些…”   内侍方从车窗边退了下去,长卿胃里便是一阵翻滚,早膳用过的粥食和素包点涌上来喉咙,平日里晌午她便容易害喜,今日果然也没能撑住多久…   凌墨忙对外头喊了停车,便见那丫头往车门外爬了出去。他忙去扶着人。却见她下了车,去了路边吐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虽听着明英和许太医说,她吃不下东西,害喜的厉害。却是头一回亲眼见害喜是怎么回事儿。   一阵心疼得不像话…   然后,他直去将人扶着怀里,帮她顺着后背,缓着气儿。等她吐好了吐干净了,他又将人扶进自己怀里,“好些了?”   长卿闭了闭眼,缓了神过来,微微点头,“嗯。”她虚弱极了,却听得头顶殿下的声音却又问着:“每日都是这样?”   “嗯…晌午的时候最是厉害。”她轻轻答着,殿下握着她的手更是着紧了些。她的目光却跳过一干树枝杂草,看去了山坡往下的方向…   护送的车马早就不是淮南王的兵士了,该是换成了殿下所说的程彪大将军的大军…可行军队伍拖得长,眼下又在盘山的大道上,像条弯弯曲曲的大蛇,也因此,她隐约能看到这条大蛇尾巴上,押送的牢车…   她看到了明镜,还有江弘…顿时目光便怔住了,不再挪开。   凌墨察觉几许,直一把将人抱起,回马车上去了,“山风大,你不宜吹了着凉…”   长卿凑着他怀里,不大敢问。等上了马车,他吩咐内侍重新上路,她方才借着他给自己拢被褥的时机,捉住了他的大掌,“殿下,还不愿放过明大哥么?”江弘身上背着他父亲的谋害太子叛国之罪,定是不能放过的。可明镜又做错了什么呢?   “明大哥…”   她见得殿下眸子里闪过一丝恨意,刚出口的话很快却被他压制了下去。   “你们倒是喊得很亲热的?他喊你做什么?”   长卿忙垂眸下去,“他不怎么喊我。”   殿下的声响忽的大了几分,几乎是呵斥的意思,“这些事情,不该你管,你只管好自己的身子。”   “好…”她边答着话,胃里还有些不适,捂着嘴还想吐的,可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吐的了。殿下直将一旁的酸梅罐子揭开递了过来,“还要不要这个?”   她这才抬手捏了一颗,放到鼻尖儿上闻了一闻,方才缓了一口气过去。   傍晚的时候,一行大军刚刚翻过了山峰。夜里行军看不清楚脚底的路,内侍们依着殿下的意思,怕夜路走得太过颠簸,便下令在下山路上的山腰驻扎了下来。   原本行军就是住帐子,殿下的帐子也扎得不大,就那么一寸方的小地方,就着地上铺了一层木垫,上头再铺上被褥等软物。   长卿被殿下抱进来的时候,还觉着这地方有些局促。她到是不干事儿,和明镜流落在外的时候,她什么地方没住过?可殿下自幼养尊处优,能住得惯么?   殿下却先来劝她了,“行军不比平常,委屈些,顾着别着凉了便好。”   “嗯。”她如此答着,便将自己往被褥里裹了裹,“程大将军好似还在外头等着殿下呢,殿下有事要议便先去吧。我困乏了,先自己睡一会儿。”   凌墨见得她乖巧听话,晌午那些事情,便也没再与她计较,抬手揉了揉她的脸蛋儿,方才抿了抿嘴角,“那你好好休息。”   长卿答得好好的,便见他果真起身出去了。她也掀开了被褥,凑去帐子边上看了看,殿下果真随着程将军去了另一个帅帐。因得是诸将领议事的地方,那帐子比这边宽敞一些。   长卿却趁着殿下走开了,寻着出去望了望。   大军沿着山路一路驻扎下来,牢车该还留在往山上一些的位置。她脚步急着,寻了过去。路上几个兵士见着她了,一一问候了一声,“阮姑娘。”   她笑着答应过去,便果真在山林一角寻见那十多辆牢车…   人堆里,她一眼便寻见了明镜。那人身上还好些血污,她忙与那守卫的兵士说了些好话,方才过去问问他。   “明大哥?”   明镜方才还闭目养神,这才抬眼望她,“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看看你的。殿下对你用刑了,伤着你哪里了么?”她问过明英明镜的伤势,可明英也说一半不说一半,眼下她身上什么也没有,连金疮药都拿不出来给他。   明镜却是一声冷笑,“你还是要跟他回京城了?”   长卿听得他这么问,忽觉得局促了几分,却与他解释起来,“殿下帮我寻回阿爹阿娘了,我得回去接他们。”还、还有…长卿有了殿下的骨血… 第48章 . 帘卷半(2)―圣诞快乐,评论有红包 ……   车里明镜合上了眼, 往牢车的栏杆上靠了过去,“你不必跟我解释,回到京城与太后解释。”   “……”倒是,他只是与人办差的利器, 他将自己撇得很清楚。可那密令上说若她要回京他便要下手杀她的。那日他的轻剑都架着她脖子上了, 他还不是留了手吗?他明明就是撇不清, 嘴上却全都是硬话…   长卿却看着他一双手上还上着手镣, 腕儿上都被磕出血痕了。身上那些旧伤的血痕刚好,便就添了新的。   狱卒来给囚犯们送吃的,一人一碗黑乎乎的,也不知是什么,热气儿也没有。虽是五月天了, 可这般吃食,着实只是吊着人活着一口气儿罢了。   长卿起了身来,再望了望四周。除了付成,这里压着的好像都是江家的余党,其中几个女眷关押的地方较为敞亮,条件也要好些。另外, 好像不见了江弘,可是被殿下捉去拷问了?   她再望了一眼明镜, 方往牢车边上凑了凑,“我与你寻些药材来…”她准备走了,却见得明英寻了过来。   明英方才一时间不在帐子外头, 回来的时候不见了人,便寻着山坡问着人,找了过来,果真见长卿在这里。   “姑娘, 回去吧。殿下知道了得怪责了。”   长卿点点头,明镜却仍在那牢车里一动不动,似是没听见外头动静似的。等得人被明英扶着走了,方才缓缓睁眼望着那抹粉色背影,叹了声气。   “明英,你可知道殿下如何打算处理明镜的?”长卿边往回走着,边问着旁边的人。   “这…主子的心思,明英不好猜。也猜不着。”明英犹豫了少许,见她仍是担心,只好再多透露了些。“主子对这些犯人,似是各有各的打算。只不过明镜自被关押以来,便也没受过刑罚。殿下该还是念着姑娘的面子的…”   长卿听得这话方才重重松了一口气,“可那手镣磕着他出血了。”   明英淡淡一笑,“十三司的男人,那点儿伤都不好意思说的。”   “……很多血!”长卿强调了声,“没得治,还得继续磕着一路么?那也太疼了。”她光是说着,便觉得疼…   明英无奈,“金疮药我这儿是没了,明循自个儿也伤了,他身上的也用完了…只能、只能再问许太医看看有没有。”   长卿被明英护着回来帐子里的时候,一方寸大的地方,还架起了小桌,小桌上已经摆好热粥和几道热菜了。明英方才解释,“殿下该要在那边和程将军议事,不能和姑娘一道儿晚膳。姑娘先用吧。”   行了一路,长卿着实有些饿了,却对明英道,“殿下不来,你帮我将长怀叫来吧。我与他一起用膳。”   **   帅帐里,凌墨与程彪和杜玉恒的商议,一直持续到了天黑。三人简单用了顿膳,便将去到豫州修整之时需要部署的事情,得了个齐整的结论。   此回晋王点给程彪的,多是老弱残兵,真要打起仗来根本不顶用。可既然程彪此行与太子谋和,自然便是已经选定了阵营。   凌墨的挂名太子作了多年,如今终于等来自己第一股兵力。等过了豫州,他便会让程彪下令,军中年四十岁往上,或身患残疾,或久病拖累之人,领了最后一份米粮放兵回乡归田,只留最精锐的一批与他回京城。   虽然所剩之人不多,可他有信心,接下来大周面临的一个机会,会让程彪手下这批兵将化残为精。   从帅帐里出来,杜玉恒送着凌墨回帐,却见得明英匆匆领着许太医往太子帐子里头去。杜玉恒还未反应过来,身边的太子殿下衣襟箭步跟入了帐子,寻着许太医问话去了。帐内地方太小,容不得太多人,杜玉恒只好在外候着。   明英也同样,立在帐子门前。   上回在西湖小船上,明英便与世子爷打过一回照面了。当时两人一起发光发亮,一人去了船头一人去了船尾。眼下,她和世子爷也一同候着外头,各自都不敢走开了。   “可是阮姑娘身子又不好了?”   明英听得世子爷问,便也客客气气解释道,“姑娘不小心摔碎碗碟,被碎瓷片儿割伤了。”   杜玉恒原以为是因得胎儿的事儿,听得只是外伤,着实还松了一口气,“哦…可还严重么?”   明英道,“这,还得看许太医怎么说了。”她到底不敢与世子爷将话说全了,姑娘为了拿金疮药,用瓷片儿将自己手划破了。   凌墨进了帐子,直寻着床榻上的人扶了过去,“哪儿不舒服?”   长卿捂着手指头还未说话,坐在身旁的长怀便接了话去,“阿姐被瓷片儿割伤了手,想问太医要些金疮药。”   凌墨这才看到她指尖上染了些血迹,好在看起来伤口并不深。他到底是松了一口气,又见得她被亲弟弟护着,便直将自己挪去了桌前落座下来,好让许太医过去给她清洗和包扎伤口。   目光落在地上零碎的瓷片上的时候,他只觉那瓷碟摔得很笨…不似是跌落在地上摔碎的,到像是被人磕在桌沿上碎的。却听得身后许太医说,寻常的金疮药里都有些活血的,姑娘用不得,当场给她配了一副新的。   许太医将那伤口都打理好了,凌墨方才回来床榻边上,将人揽进来怀里,“怎么如此不小心?”   长卿早和明英对好了词儿的,“只是不小心碰落了那腌菜碟子…”   许太医送上一个青花纹的白瓷瓶子,又嘱咐了几句不好沾水,半天换一次药之类的云云,方才退了出去。长怀一旁在关爱了几声姐姐,方与许太医也一起退了下去。   门外杜玉恒见得两人出来,直与明英交代了声,便也先走了,若殿下有什么事儿再找人通传便可。   帐子里只剩得两人,长卿却被他拥得几分心虚了,“我没事儿了殿下,你呢,用了晚膳了么?”她说着抬着手去抚了抚他的鬓角,那儿的白发,她着实也是很心疼的。   “孤在那边用过了。”   微弱的烛火中,凌墨只见得那张小脸有些发红,他便将人抱起往床榻里头放了放,“你先休息,孤一会儿就来。”他刻意地和她支开了些距离,也好避免二人再动了情致,伤着腹中小人儿。   行军得要起早,次日天才蒙蒙亮,长卿耳边便传来声响,“起身,要走了。”   “……”连日来在徐府里养着,她倒是从未起这么早过。揉了揉眼睛,只见殿下凑着她眼前的,身上是一身白色内里衣,明明是和她同褥而眠的,她昨日竟是睡得沉了,一点儿也不知道…   身上还有些重,眼皮也沉着,她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好累…”淡淡两个字,惹得面前的人没了声响。殿下好似又躺了回来,被褥里大掌绕到她背后,又将她往他怀里捂了好一会儿。长卿方才听得殿下兀自起了身。   她忽觉得不太对…以往都是她侍奉殿下穿衣的。这才撑着身子爬了起来,刚掀开来被褥,肩头却是一暖,殿下竟是帮她将外衣拿了过来,披在了她肩头。而后便见他坐回来床边上,又亲手给她穿衣理带…   长卿一时间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她胆儿真是越来越肥了!   明英端着热腾腾的早膳送进来帐子,正见得她那一向威严从不二话的太子殿下,正给姑娘系着腰带。怕系得太紧了,下不得去手,一双眉头拧得如同个孩子。   明英忍着没笑,直将粥碗送去桌上,方对殿下回了句,“殿下,早膳送了来了。还有姑娘的安胎药。”   “知道了。”殿下答了声,方才算是停下了手中给姑娘系腰带的活儿,“吃饭。”   **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下山的时候,太子的车里却坐了三个人…   看了整日的书,果真是闷着殿下了。长卿被他安顿着在软塌上靠着,殿下却邀着世子爷一同下棋。   长卿看了会儿窗外的景,便觉着着实无聊了。掀开了被褥,凑去了他身旁坐着,倒是和世子爷打趣起来。“陪着殿下读书,可是门辛苦的差事。世子爷还陪着他私访南下。”着实不是辛苦,是闷。读书闷,下棋也闷…这才是长卿的心里话。   杜玉恒没敢抬眼,却是抿嘴笑了笑,“阮姑娘莫打趣我,杜某只怕未能与殿下分忧…”   凌墨却侧眸来看了看身边的人,“颠簸得很,你莫看了。回去靠着。”   长卿却直捂起他的袖口来,“我快要闷坏了…”她话语里几分不情愿,又柔柔弱弱的。   对面杜玉恒刚要落下的棋子,在空中顿了顿:这不是撒娇么…   凌墨听得一阵心软,只好由得她靠在自己臂膀上。担心她害喜,又将角落里放着的酸梅坛子拿过来,送到她怀里让她抱着,“先吃些这个。”昨日见她害喜那般严重,闻了一闻这酸梅便止了呕。身为太子也不得不承认,广大民间女子,在生养娃娃这件事情上还是经验丰富的…   长卿吃了颗酸梅,一开始还能撑着在殿下身边看看他们下棋,后来便实在困乏得不行了,还是被殿下抱去了一旁的软塌里躺着。昏昏沉沉的间隙,她知道世子爷因得她躺下,避了嫌。与殿下的棋都没下完,便回去与长怀同车了。   马车这般行了整整一日,方在一马平川的豫州平原上寻了一条小河扎了营。   长卿被殿下扶着下来马车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虚浮,平原上风还有些大,她很快便被殿下引回去了帐里休息。殿下却同昨日一样,有事情要与程将军商议去了帅帐。   天黑以后,凌墨自帅帐里出来。明煜已经在帐外候着了,与他报了一些江弘的事情。他方去牢车那边寻江弘问话。还未寻到江弘,却是先撞见明镜的囚车。   一个青花白瓷的小药瓶却忽的闯入他的眼底。那小瓶子就那么被放在牢车一角,精致得与车中的稻草狼藉和污秽格格不入,可似乎还被车里的人嫌弃,没有被挪动过。他与那车中的人不过对视一眼,目光又落在明镜参着血的手镣上,便已然明白了过来,这瓶子是谁送来的…   帐子里长卿正和长怀用过了晚膳,本还想出去走走的。明英却劝着说今日风大,出去吹了得落下寒症。长卿方才只和长怀,在帐子里说了一会儿话。   长怀年岁还不长,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姐夫”的态度也很是复杂。可连着数日,阿姐在车中被太子照料,他自也看在眼里。再加上早前徐府便有些传言,阿姐腹中已经有了太子殿下的孩子。   这两日每每同阿姐吃晚饭,长怀便也会打探着,“殿下待阿姐可好?”看着阿姐每每含笑,长怀方才有所放心,殿下该是待阿姐好的…   可昨日,阿姐为了得来金疮药,去救那牢车里的犯人,竟是划破了自己的手指。他本也有所不解,却听阿姐说,那犯人救过她好几回性命,又护她从京城去了杭州城,他这才算是明白其中情感。   眼见着今日阿姐有些乏累,长怀心疼阿姐,便借口着自己也累了,方才出来了帐子。   正在帐外,却见得他那风尘仆仆往帐子里去的“姐夫”…长怀观其面色,长眸中藏着怒火,忽觉着不妙,便在帐子外头候一候,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   帐子里,长卿退了外衣,将自己窝进了被窝里。明英一旁给她松了发髻,正用木梳顺着长发一下下地梳理。   两日来,她虽是随大军行进,可殿下将她照顾得很好,害喜的次数比起在徐府里,竟还少了些。她抚了抚小腹,两个月出头的月份,还未见得隆起,可她能感觉到里头的小人儿正在慢慢长大…   帐帘却被人猛地一把掀开了,是殿下回来了…   明英起了身,将梳子放去一旁小箱的面儿上,便要往外退出去的,却是被殿下一声喊住了,“站住。”明英直觉着主子这一声脾气不太好。   坐在床上的长卿也很快察觉了出来,殿下好似有些生气。她掀开了膝上的被褥,起身来直凑了过去扶起来他的手臂,“谁惹得殿下不高兴了?”   殿下却将手臂从她手里直抽了出来,长卿这才看到那双长眸中与平日不同了。她以为她不再会怕他了,却不是…脚步已经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   未等她再开口,殿下却将那个青花白瓷的金疮药瓶子,递过来她眼前,“你倒是很上心的。”   “……”长卿知道了他生气的来由了,往后退着,却撞着明英身上。她忙给明英使了个眼色。   明英便急着与殿下解释,“这…都是明英的主意。都是十三司的师兄妹,明英看不得明镜受苦,才让姑娘出此下策…”   “住口。”殿下冷冷一声,看都没看明英一眼。   长卿被他盯得脊背发了寒…却听殿下对明英道,“滚出去。”   “……”长卿不知不觉后背已经贴上了帐子。明英果真出去了,就剩了她和殿下两人。殿下朝着她走了过来,手臂撑过她的双肩,将她逼在了墙上。长眸中的狠辣就那么显而易见地摆在她面前,好似并没有收敛的意思。   她尝试着缓和一下,“殿…殿下,金疮药是长卿让明英送去的…可长卿也只是担心明镜。”   “你很担心他?”殿下喉咙的声音沙哑着,像只野兽在低吼。   长卿不敢答,可她的确是有些担心明镜的。出于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也出于对好朋友的关爱,虽然明镜好像没怎么承认过她这个“朋友”。她故意弄破手指,从许太医那里换金疮药给他,也是为了他好…她还想着,等回到了京城,殿下可能可以不再计较明镜送她去杭州的事情,她或许还能帮明镜求求情,让殿下放了他与妹妹团聚。   长卿直将目光挪去了别处,她不敢看殿下了。殿下的大掌却放去了她小腹上,那里的温存,烫着她的肌肤几乎要被烧着了…她这才发觉有些不对,看回去殿下那双长眸里的时候,她却察觉出来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殿下又在问她,“担心他,是因为它么?”   长卿的目光霎时间空了一下,她怔住了,她有些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可看到那双长眸里一闪而过的笑意,她脑子里顿时又清明了起来…   她消失了整整一个月…回来之后方才有孕,那段时日的确都是与明镜在一起的。   殿下是在怀疑肚子里的孩子…   她又思及那段时日里和明镜相处的日子,虽两人尽量秉持着礼数,可因得她身子不好,明镜照顾在侧,也不时有过肌肤之亲…殿下在想什么,她有些不敢想。可顺着殿下的想法,她竟是拼命寻着自己的不是去了。   不可能的,明镜若碰过她,她不可能不知道。没有,那就是没有。   “我没有。”她屏除了一切杂念,很是确定地道了出来,她没有。   然而殿下眼里的,那抹带着笑的恨意并没有因她这句没有而消退下去。那只大掌附在她的小腹上的力道,越发地紧了一些…长卿猛地一下,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她腹中小人儿的父亲,不肯承认她们了,他是要弃了她们么?   她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生生伸手想要掰开小腹上的大掌。那人却是一动也没动,“宁愿自己受伤给他取金疮药,是真的没有么?”   “那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她松了自己的双手,便由得他在小腹上再按紧了几分。“杀了我们母子么?”   对面那双长眸里星火闪耀,拧眉望着她的目色又再深沉了几分。   她道,“那便动手好了。长卿本就是死过两回的人了…殿下想要的答案我给不了你。你便觉着我与明镜有染,我也证明不了这孩子的清白。”   话完,她小腹上的大掌方才松了开来。殿下脚步也跟着往后退去,长卿见他长眸一沉,看向地上,随之往帐子外头去了,“你先休息,孤出去了。”   见他掀开帐帘出去了帐子,长卿这才发觉自己腿脚早就发了软。她护着自己,摸爬着回来床榻上,一双手方才抱住了尚还平坦的小腹,“别怕,还有阿娘护着你…”   凌墨方才出去,便被不知什么人一把撞了过来。那人身形不高,力道也不大,将他撞到一旁的小树上,他方才稳住了脚步。他习武,眼前不过一个文弱少年,不过一股子蛮力,很快他便将人制服了。   他看了一眼明英。她明明立在一旁的,生生没来护驾。   他目光从明英身上挪回来这少年身上,他手中还拧着他的手腕儿,那人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是长卿那幼弟。他问他,“你也反了么?”   “你别欺负她,冲着我来。”长怀顾不得疼了,方才帐子里两人吵闹声响,他在外头全听见了。他就这么一个姐姐,从小对他好,宠着他的。如今被男人欺负了,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阿姐她怀着孩子呢,你还这么对他。”长怀后面这一句话,说得很是低沉:“不是男人!”   明英一旁看着听着,直为这阮家的小少爷捏了一把冷汗。以殿下平日里的性子,日后东宫里怕是又得多个太监了…奇怪的是,殿下似乎没有动怒,反倒是将那少年松了开来。   长怀得了自由,心仍有不甘,直挥着拳头一把抡了过去,却生生被对面的人躲开了。   “你不想要阿姐,便别摆那么多阵势。如今将人接回去了还要怀疑她,你让她如何自处?”长怀大概在心中称呼了一句“垃圾”,可他读书久了,那些难听的话自是说不出口的。   凌墨立在这少年对面,顿时哑口无言。他也不知自己方才是如何作想的…可来的时候,他确是想着,皇家血脉不可被区区一个明镜玷污了…   少年愤愤还立在他对面,姑且是个局外人,心疼他阿姐便已经是这般,模样了,他忽觉得帐子里的人,怕是很不好…   他心疼。   于是他走上前去,一把拎起来少年的衣领,“想逞能么?你这般三脚猫功夫连你阿姐都保护不了。”   长怀眼睛里,两颗晶晶莹莹的东西已经落了下来,“我、我日后定能好好保护阿姐!”   凌墨一把松开了少年衣襟,方吩咐明英,“送他回去帐子,今日夜里不准再出来了。”说完他方才转身回去了方才出来的那顶帐子。 第49章 . 帘卷半(3) “你、你别动我崽儿。”……   烛火还在, 只是今日外头风大,帐子里竟是有丝丝细微的风,吹得那盏烛火摇摇曳曳…   凌墨只见床榻上那人,朝着床里侧躺着的肩头, 如一座耸起来的小山。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劝她, 便只好吹熄了烛火, 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他也侧着身, 却是朝着床榻外的方向。   那丝丝细风,正往两人脊背中间的缝隙里直钻。他怕她着凉,往那小脊背上靠了过去,贴合上那道缝隙给她暖着。刚一会儿,那小背又朝着床里挪进去了一步…   她在躲着他…   那道缝隙又敞了开来, 被褥里灌着风。他直一把翻身过来,扶上了她肩头,借着帐外微弱的火光,隐约见得那双眉头是蹙着的,唇上被牙齿咬出来一道儿印…他几分紧张起来,“不舒服?”   他寻着被褥里摸索过去, 却发现那双手紧紧捂着腹部。“到底怎么了?”   他的话出去了半晌,也未换得应声。他等不了, 一把翻身起来。对帐外传许太医来请脉…   许太医入来帐子,却见得殿下一身内里衣物,自己都没顾, 将姑娘抱在怀里,等着他来。他也忙着紧几分,怕是真出了什么事情。却见得姑娘唇上没什么血色,他忙探去了早摆在床榻边的脉上。   凌墨捂着怀里的人, 她一直没睁眼,也不知是气他还是真的疼没了气力。倒是那手一直紧紧捂着小腹…他思绪林乱,想起来诸多梦境之相,上辈子她腹中那个孩子便没能平安落地…   见得许太医神色凝重,他轻声问道,“到底如何?”   许太医收了脉诊,愁容不展,“脉象有些乱…可是动了什么气了?”   凌墨一时无言,压下一口重气,对太医道,“该是动了气,伤到胎儿了?”   “姑娘之前伤过元气,这胎儿和母体…”许太医却忽的欲言又止了。   凌墨急问,“怎么说?”   许太医叹了声气,说话的声音十分低沉着,似是怕惊扰到床榻上的人:“怕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凌墨听得此话怔了一怔,随之愁容难散,却暗自念念有词,“果真是命数…”   “殿下说什么?”许太医没太听到,或是听到了,没听明白。太子殿下可是洞悉了什么命数?   “没什么。”凌墨淡淡回了声,又问道,“眼下可有什么法子?”   许太医道:“臣与姑娘先施针,稳住气脉。”   “你来。”凌墨将怀里人扶着躺回去了床榻里,让出身位来给许太医诊治。却见得那张小脸眉间紧蹙,他方才发现自己后悔了…   什么皇家血脉,什么清白,比不上她和孩子的平安…不知何时起,他的心竟是沦陷到了如此地步,软如一摊烂泥。再想起梦中那些情境,又想起许太医方才那番话,他忽的害怕起来…害怕她真的失了孩子,如梦中那般活着…那他便会陷入另一个困境,一个到底是帮她爽快来个了结,还是让她留存着一口气苟延残喘的困境…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看着许太医一一给她施针,又见那张小脸上眉心紧蹙,他似是感受那腹中的心脉跳动,便再也无法想象失去的那一刻的心痛…   他这才发现,她腹中的血脉,早已经紧紧和他也联系在一起了,不论它真正的父亲是谁…   **   长卿醒来的时候,帐子外头的天色已经光亮了。她心口气息还有些虚,却下意识地将手伸向小腹,她记得昨日夜里那里还有些疼…可她腰身还暖着,孩子该还在的。她淡淡舒了一口气。   明英从帐子外头进来,手里端着碗热乎乎的东西。“姑娘醒了?快将许太医的药粥喝了吧。”   长卿见得明英坐来床边,那碗里的药粥颜色漆黑,她分辨不明那是什么。她想起来昨日殿下那般神色,该不会是想对她腹中孩子下手了…这药她不能喝!   明英将她扶了起来,靠去床头上。正舀了一勺药粥送来她嘴边。她反应得快,直将明英手中的碗都打翻去了地上。那药粥黑乎乎地洒了一地。   明英收拾了粥碗的碎瓷片儿从帐子里出来的时候,正见得殿下背手回来。   凌墨见得明英手里端着那些碎瓷片儿,拧眉问道:“怎么回事?”   “姑娘她…说不吃殿下给的药。”   凌墨叹了一声气,直又吩咐明英道,“再去煮一碗端来。”说完,他方才继续往帐子里去,可行至门口却又顿住了脚步。转去了帐子后头,寻杜玉恒去了…   长卿捂着肚子,将自己拢着被褥里好一阵子,方见明英又回来了,手里端着另一碗粥药。“我不喝,你拿走吧。”   “姑娘…”长卿却听得声音不是明英的,是世子爷…身后还跟着许太医。   “……”她帐子里来了两个大男人,她、她还一身白花花的内里亵衣,裹着被褥里哪里敢起身。   杜玉恒也是几分局促,方才被帐子外被太子捉来劝人喝药。他也尚未娶妻生子,如今只好硬着头皮,立着帐子门边上不敢靠近,让许太医先进去了。   杜玉恒先开口问道,“姑娘…怎不肯吃药?身子要紧,腹中小皇孙要紧。”   “……”要紧什么呢?在某人眼里,她肚子里还不知是哪儿来的野种呢…“你是那狗贼找来的说客?”   杜玉恒顿时无言以对,许太医面上都怔了一怔。明英昨日夜里一直在帐子外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了长卿口中的“狗贼”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捂着嘴又不敢笑出声来…   许太医听得明英的笑声,顿时也醒了醒,忙清了清嗓子,“这,我、我们都没听到。”   杜玉恒被人抓壮丁地过来劝药,猛地也反应了过来,“对,没听到、没听到。”说完,又语重心长,“不过,那药粥是许太医亲手精选的药材,护着胎儿气脉的…”   长卿心念着孩子,望着门口的杜玉恒眨巴了眨巴眼睛。世子爷和她是打小的交情,为人诚恳,大概也不可能是来给那“狗贼”当打手的。长卿方又问了问一旁许太医,“真是?”   许太医忙是拱手一拜,一一将十四味药材一一复述了一通与她听,而后方劝道,“都是保着母子气脉的,绝不会伤到小皇孙。臣以行医二十年的医德保证…”   “……”长卿听得许太医这番话,方才松了口气儿。许太医救了她许多回了,在她这里的口风还是颇好的。让许太医用自己医德做保证,那便也不可能有什么猫腻了。看来是那狗贼没下得去手。她这才半撑起来自己的身子,被窝里支出一只手对明英道,“药粥拿来吧。”   杜玉恒本着非礼勿视,忙侧身目斜道,“姑娘肯吃药就好,臣便先出去了…”   临见人要走了,长卿又多嘱咐了一句,“你告诉那狗贼。要冲冲着我来,他不要的我要,别想动我的崽儿。”   “……”杜玉恒边听便觉着头皮发麻,这话他可不敢直与殿下说。可长卿如今体弱,他也不敢和她冲撞了,只好点头应声。刚转身掀开帐帘从里头出来,便正正好好撞在太子脚前。“殿下…这…”   “我听到了…”殿下背手立在门外,也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了。又淡淡道,“肯吃药就好。”   杜玉恒听他叹了声气,方转身要走。临行喊了他一道儿,“你跟我一起,我正与程彪商量,兵将的考核分级之法。”   杜玉恒这才随了过去。今日一早太子下令暂停行军,一来是姑娘昨日夜里动了胎气,许太医说不好颠簸,得要修养两日;二来,殿下正也与程彪制定了一套管理兵将的新案,如今三万大军不多不少,正好可做新例,试用运行。   长卿喝下粥药,又吃了些东西。大概是昨日真的伤着了气脉,她身子重,气息也乏,躺回去床榻上一睡便是整日。傍晚醒来的时候,只见得明英送了一炉小炭火进来。   她撑起身子问起来,“五月天了,怎还要生火呢?”   明英见得她醒了,放好了炭火,便来扶着人,“北风烈了些,似是要来风暴了,殿下吩咐往姑娘帐子里送来的,怕姑娘您着凉。”   “别跟我说那狗贼。”长卿拾掇起来这两个字用起来便放不下了,真贴切…以前她怎么没发现呢?   “……”明英捂嘴偷笑,不自觉地扫了一眼帐帘外头的方向…方才她进来的时候,殿下却是候着在帐子外头的,似想进来又不太敢的模样,眼下人该也还在,该听的也该听到了。   明英只好大声了些,帮主子继续打探着,“姑娘可还是不想见殿下?”   长卿淡淡两个字,“不见。”而后她方才捂了捂自己的胃,“睡了整日,有些饿了。明英你帮我去寻些吃的来吧,我怕崽儿饿着。”   “行。”明英将人扶回去床头,方才往外头去。出来帐子,主子果真立着外头一动没动。见得她出来,低声问了两句姑娘的情况,方让她赶紧去准备吃食了。   明英端着食物回来的时候,帐子外头已经没了人,她这才见得帅帐里点得灯火通明,里头三五人影,该是殿下捉着程大将军和世子爷议事儿去了。主子情场失意,只好借着公事发泄了。莫名有些心疼程将军和世子爷…   次日天明,长卿醒得早。昨日睡了整整一日,今天的精神好了许多,身上的气力也足了起来。明英送了早膳和药粥来,长卿边吃边打探着。   “今日可是还不打算上路?”   明英道,“殿下该是着紧姑娘的身子,一会儿让许太医请了脉象,再决定上不上路。”   “明英,那明镜可还好么?”她想起牢车里的人来。   明英叹气道,“老样子,吃食什么的都是吊着一口气。身板子再结实,怕也抗不过太久的。”   “……”长卿端着桌上的素包子和馒头起了身,便往外头去。   “姑娘,你小心些,这是要去哪儿?”明英的声音在身后跟了出来。长卿却没管,便往牢车那边去了。狗贼都已经将信不疑了,那她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了,她得明目张胆再对人家好一些!   凌墨方才与程彪和杜玉恒去兵将中巡视回来。就着昨日停军修整的功夫,已经将三万兵将分成三等,最末一等的一万多人领了牌子,只等过了豫州,到了京都城外,便会释放归田。其余的一万小两千,便都是精兵,好些还是伤残兵将的儿孙。他让程彪加以笼络治理,日后好收为己用。   行至帅帐门前,三人本要进去再商议一些细末,凌墨却见得那人端着吃食从帐子里出来,脚步还颇急。他心头紧着,忙将身后的明英喊了过来,“怎么回事儿?”   明英一拜,有些不敢作答。   凌墨见其支支吾吾,加重了语气,“说。”   明英这才几分无奈,“姑娘方才在帐中,问起来明镜…”   “……”他压着心头一口急气,本不想管的。可望着那背影走得太快,北边又来了一阵大风,程彪让人测探过,这几日容易有风暴…他无奈只能跟了过去。   一路行来,他远远望着,那丫头将那些吃食送去了牢车里,果真是去倒贴的…送到了还不走,还在那处呆了下来,与牢车里的人说话…   明英跟了过来,小心试探,“殿下,要不要明英去将姑娘劝过来。”   他却抬手微摆,“不必…”   牢车里的人并未拒绝她的好意,拿着那些吃食往嘴里塞。   长卿见得明镜今日领了情,连日来心里的愧疚总算是舒畅了几分。又从袖口里掏出来那青花白瓷的药瓶子,又递过去他眼前。“我可是好不容易换来的,你且拿着。”   上回她来,因得明镜态度冷淡,只是将小瓶子放在了牢车一角。今日明镜却一眼扫见她还被包扎着的手指头,“明英说,你刻意找太医要的?”   “嗯。”长卿并未掩饰。   明镜却看来她面上,“明英还说,他怀疑起来你我之事?”   “……”长卿这才几分局促,垂眸下去。手中的药瓶却是一轻,被明镜接了过去。长卿再抬眸,便见得他兀自打开了瓶盖儿,往自己两手的伤口上洒着,却听他问道,“后悔么?”   “……”虽然狗贼不要她的孩子,可长卿还是想要阿爹和阿娘的,又如何后悔呢?外祖母和舅父们给的嫁妆还在,大不了回到京城,跟阿爹阿娘团聚了,她便将聘礼退了,留着那份嫁妆重振侯府,她自己也能养崽儿。   正如此想着,手腕儿上却忽的啪嗒啪嗒落了两颗豆大的雨点。风猛地烈了些。牢车里明镜也觉着不对劲儿起来,目光落去远处的平原上,忙将她往外头推了推,“要来风暴了,你快回去帐子。”   “……”长卿还未反应得过来,手腕儿却被另一个人捉住了。抬眸方才发现是那“狗贼”,她本想挣开自己的,可忽觉那狗贼眼里不平,好似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儿了。她这才扭头看见,北面平原上砂石被大风卷了过来。   不止是这样,身边的土地里也噼里啪啦地响动起来。“冰雹…”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还要回身去问明镜的。身子却被狗贼抱紧得分毫动不了。   风声太大了,那人声音就在她耳边,也被吹的虚无缥缈,“你想要死在这儿?”   长卿这才发现那些冰雹一个个拳头那么大…落在地上直能在草窝里砸出一个洞来…她忙一把捂着自己的小腹,她得护着肚子里那个。却听得殿下吩咐旁边的兵将,“各自寻着重物躲避,寻遮掩的地方。”   兵士们全都靠去牢车旁边,一马平川上,也就这些用铁链连起来的牢车,是最重的东西了…明镜自己也躲着那些冰雹,狠狠望过来她身上,声音和风声做着对抗:“快回去。”   长卿这才将自己交给了殿下,由得他捂着,往帐子那边过去。冰雹越下越多,咚咚咚咚地敲着草地声响,敲得她一阵阵心慌。   凌墨几乎是将人窝在身下的,却见她袖口被风刮得拢不住,一双玉臂露在外头却还死死护着自己小腹。他便直用身子将那些冰雹帮她都挡了去。风吹得大,好不容易将人护回来帐子。帐子也被吹得哗哗直响…   长卿被他抱着,两人一起窝在了大箱上头。重物加重,才不容易被吹走。长卿有些冷,正往他怀里蹭,忽的两滴温温热热落在她嘴角边上。湿湿的,还有些咸腥的味道,她抿了抿嘴角,尝了尝…是血…这才抬眼望了上去,殿下额角上的血顺着他面庞落来了她脸上。一滴一滴的。   “你。你没事儿吧?”她忙抬手去摸摸,手却被他捉住了。   “没事,风暴不会太久,过了再传太医。”   “真、真没事儿么?”狗贼虽然可恨,可流血的狗贼又好可怜…   却听他呵斥了声:“先管好你自己。”   “……”   外头风声凛冽,帐子似乎都有些支撑不住了,像要被吹走似的。狗贼又将她捂得紧了些。狗贼的手不小心碰着了她肚子,被她一掌挡开了,“你、你别动我崽儿。”   “……”凌墨几分无奈,想哭又想笑,“孤没动。”也没打算动…   长卿到底有些害怕,万一帐子被掀开了,两人的身体加上箱子也压不住风力…后果着实难以想象。她不自觉去捉住他的手臂,一手还护着小腹上,“万、万一躲不过去。殿下别管我们了。”反正也不是亲生的,跟别的女人生去吧…   “闭嘴。”凌墨也察觉到了风中的冷意,即便有些武功功底,也难以抵挡这般的严寒。他声音里有些发抖,却将怀里的人抱紧了些。   长卿听着他该也是很冷的,捉着他手臂的手,探去他手背上搓了搓…   大风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渐渐缓和了下来。五月平原上的绿意瞬间苍凉了几分,草地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白色冰雾。兵士们十几人成团抱着在帐子里,要么有人躲着囚车下。军中和凌墨一样被冰雹砸伤的人大有人在。   许太医被请进来帐子里的时候,长卿方将殿下扶着坐去了榻上。手却被他握着不肯放,“有没有伤到?嗯?”   长卿忙拧开他的手来,“顾着你自己先吧。”狗贼!   凌墨见她能走能动,该是没事,目光却不自觉会落去她腰间,他也是着紧她的崽儿的…   长卿还是寻着他身边坐了下来,许太医递过来帕子,她便给狗贼擦着伤口…帕子顺着额角落去一旁鬓角的时候,她心里也竟是仍跟着紧了一下。狗贼还是受过一些苦的…   擦洗好了血渍,许太医方才来请了,“姑娘,还是我来。殿下用的金疮药,姑娘碰不得。”   她这才将自己挪去了一旁…   长怀被明英带着进来了,她忙又去看看弟弟有没有受伤。还好,长怀好好的,就是大家都经历一番磨难,面色和衣物都不那么整齐了。   长怀却扫了一眼榻上正被上药的某人,又与她道,“阿姐若不想嫁人了,留着家中,长怀养你。”   “也好…”长卿答得麻利。   那边还在包扎伤口的人却有些坐不住了,手掌都握成了拳头,却被许太医戳着,长长“嘶”了一声。许太医话里几分轻微的呵斥,“殿下,可动不得。”   大军经历一番磨难,程彪只好下令再休息一日。可未免风暴再来,程彪与太子商议,也不好在在豫州平原上多做停留。即日便再次上路。   傍晚,长卿再出门去看了看明镜,其他几车的犯人大都负伤了,可明镜还好好地,没被冰雹砸到。大概是人好心善,被上天眷顾吧?长卿这么想着,那狗贼定就是触怒天威了!   从外头回来的时候,那人靠着榻里已经睡熟了。这两日夜里她一人独享着这帐子,狗贼都没回来看过她,这下好,受了一点点小伤,就赖着她的床榻不走了。   她却也没地儿去,整个军营都是他的地方,将自己梳洗好了,长卿方才吹熄了烛火,在床榻外侧边上落座下来,打算休息了。她小心掀开小被子,没打算吵醒他,面朝着外侧身躺了下来。   方才合好了被褥,脊背上却是一暖,那人竟用脊背往她背上靠了靠。老招数了!长卿便顺势往床外的方向挪了一挪,和他持着份距离。身后那人却一把翻身回来,直从后头将她抱住了。“还生孤的气?嗯?”   她气什么呢?她怀的又不是他的孩子。是狗的! 第50章 . 帘卷半(4) 殿下今日格外矫情…   长卿没答话, 掰着锁在自己腰上的大掌…那人却不肯放。她哼哼了两声,“疼…”   身后狗贼果真一阵紧张,松开了那双大掌来。“孤弄的?”   “可不是么?”躲开了他的手,长卿便直护着自己的腰身不让他在靠近了。“长卿累了, 殿下也快睡吧。”   身后半晌无声, 狗贼窝着她脊背旁边躺下了, 又捻了捻两人被褥间的那道小缝儿, 风也不怎么灌了。狗贼还算是有点儿用的吧…   长卿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光光亮亮。身后的人也早就不见了,她身上的被窝却被压得严严实实的。她身后摸了摸胃,有些饿…便自己起身来,穿好了衣衫…   明英端着热水从外头进来, 帐子里头飘进来一阵冷风,风夹着几丝雨水,长卿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明英道,“姑娘用了水,我再去端粥和药来。殿下说一会儿要上路了。”   长卿应了声,梳洗好了, 又吃过了粥药,方才被明英扶着从帐子里出来。外头果真下起来了小雨, 阴阴冷冷的。马车已经备着在帐子前了,明英帮她撑起来伞,送她过去。草地上都是泥水, 踏了两步,她的绣鞋便都湿透了…   她咬着牙坚持到了马车前,本捉着车沿要自己上车的,可左顾着衣衫不能湿了, 又得顾着身子,什么动作都不对劲儿。明英一旁打着伞,只好一手扶着她。她身子却忽的一轻,便看到被那狗贼打横抱了起来,送去了车上。   凌墨将人放去了软塌上,又倾身去将车窗合上了。却见那双小脚变扭地缩着一旁,上头的绣鞋都湿透了…他直寻着软塌旁盘膝坐了下来,捂着那双小脚到了怀里…   长卿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堂堂太子殿下正给她脱鞋脱袜…她脚丫子在他怀里光光的,脚指头还不自觉地舒展了一下。   唔…有点儿暖和,还挺舒服的…   好不容易晾干了,脚丫子又被他捂着揣去了他的肚子上。感觉怪怪的…她想抽脚出来,可殿下看了她一眼,眼里几分斥责,不让…直到马车缓缓开动了,两人还是这么一个怪怪的动作僵持着。   殿下肚子上的肉硬硬的也暖暖的,长卿只觉得喉咙里都有些发干,支支吾吾,“已经暖了,殿下。放回去毯子里便好了。”   凌墨听得她这么说,方再去探了探那小脚心,确认是暖了无误,方才许她缩回了软塌上的小毯子里。那双绣鞋被他扔去一角,晾着放干。他这才寻着车中正位坐了回去,寻了本书来打发闲暇。   马车一边行着,雨却好似越下越大了。虽是平原,可草地里也多有一个个的泥坑,被雨水浸泡过,便就更加坑洼不平的。这一路上都行得不大稳当。   长卿到底坐着不太舒服,换了好些姿势,都没寻着一个爽利的。马车却忽的一晃,软塌另一侧的车轮好似陷了下去。她身子也不稳,直往车厢对侧栽了过去…   她没来的及护着自己,更没顾得上护着肚子。完了…   哐当一声,马车陷入泥泞。她直从软塌上滚了出去,却生生落入一片绵软里。   殿下方才还在一旁举着本书的,眼下却生生用自己将她接住了。他却是落去了陷入那一侧的车窗窗棱上,喉咙里好像还闷地一声响…   长卿从他胸口上将自己支了起来,车厢还是斜着的,不好使力。看得他眉眼紧蹙着,“你、伤着了?”   殿下吭着吐了一口气儿,却什么也没说。   长卿见他手扶着自己腰去,便见得窗棱凸起来一处,该是膈着他了。她忙伸手去扶他,却被他生生拽住了,“你别动。孤…没事。”   外头内侍已经慌慌张张来开了车门,“殿…殿下,雨路行不稳当,让殿下受惊了。”内侍见得车里的状况,忙又问着,“殿下没伤着吧?”   凌墨咬了咬牙,将自己撑了起来,方才舒了一口气道,“没事。”说罢,又将长卿往自己怀里扶了一扶。方才问那内侍道,“外头怎么回事?”   “马车车轮陷下去了,怕是得请殿下和姑娘下来一会儿。兵士们且要合力将车推出来,若殿下和姑娘在车里,兵士们不好使力,且太过颠簸容易伤着姑娘。”   凌墨应了一声,打算下车。却见身边的人脚丫子还光着的。他这才想起来,方才帮她取了鞋袜,便就由得她在软塌里坐着了。他俯身过去,将人一把抱来怀里,随之由得内侍扶着下了马车。   长卿一双手勾着他的脖颈,被他抱着站在雨里。一旁虽有内侍打着伞的,可雨颇大,淋得他肩上都是雨水,发丝都沾湿了…“殿下要不放我下来吧,看他们推车,好像还得好一会儿。”   殿下却垂眸下来看了看她,“无妨。脚下都是泥水,凉。”   好一会儿,马车才被兵士们从泥坑里拯救了出来。殿下抱着她回来马车的时候,身上一身竹袍已经湿透了。车里一旁放着两人的衣物箱子,等得马车继续行进稳当了,长卿去箱子里,给他寻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来。   凌墨见得她的动向,自觉解开了衣带,等她送了衣物来的时候,他已经将上衣脱得干干净净。   “……”大白日里,殿下的身子…好看得让人不大敢看。长卿直抬手将衣物送去他眼前。却听殿下问,“给孤换衣可是都不会了?”   长卿细声清了清喉咙里的干痒,这才从手中理出来内里衣物,去与他穿上。那胸膛明明敞敞就在她眼前,简直了…   刚帮他将手臂拢进那身里衣里,她腰身便被他一把锁住了。她忙要往后退,殿下却直凑了过来,喉咙里声音低沉着,“你还欠孤一句话。”   “……什、什么话?”   “孤不信别人,只要你一句话。”殿下说着,卷着她腰身的大掌,指尖碰触到了她小腹上。   长卿猛地想起那天夜里殿下眼里的怀疑,莫名一阵紧张,“你、你想做什么?”   殿下却拧眉道,“只要你说,孤便信你。”   长卿约是明白过来,他要她亲口说孩子他爹是谁…他爹是谁他心里没数吗?   她不知哪里来了底气,直挺了挺腰身,就着这姿势将肚子往他面前逼了逼,“殿下以为我想的么?吃也吃不下,什么事儿也干不了了。一天到晚地犯困,还得绑着八个月呢。这是谁干的?还装傻充愣,想赖账,想把责任推给别人?”   “……”凌墨以为她一向是温软的,被她这般突如其来的攻势打得摸不着头脑,“孤、孤就要一句话,你说这么多…作甚?”却见得对面的人目光不太对,已经直愣愣落去了他胸膛上…他知道她喜欢什么,勾着嘴角凑去她嘴边,咬了一口那薄唇。   长卿顿时失了声,吐出来的两个字都绵软无力,“狗贼…”   “嗯?”殿下方才都合上眼睛来吻她了,听得这两字猛地睁了眼。   长卿察觉出来几分不对,害怕起来,忙用手想将人撑开,却使不上力气…殿下直一把卷着她的腰身,抱着她靠回去了马车车墙的软枕上。她匍匐着人家胸前,那里一高一低起伏着,她的一呼一吸也快得不像话。殿下却又凑来她唇上,细细亲吻,喉咙里咽呜问她:“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行、行吧。吃人嘴短…“殿下…”   **   下午的时候,雨方才停了下来。   长卿午觉睡醒,推开来车窗,又拉开了小帘往外头探了探。雨后的平原,泛着清新的绿意,泥土的香气直扑进来了车里。方才吸了两口,眼前的车窗却一把被人伸手拉了回来。   殿下的声音在耳边道:“湿气重了,容易染病。”   “……等、等等。”长卿却远远看到有人在牧羊,一群绵羊,肥的。她一手拉住那人的手,一手捂了捂自己的肚子,眨巴着眼睛望着对面的眉眼:“殿下,你想不想吃羊肉羹?”   “……”   大军在豫州平原上驻扎的最后一晚,兵士们支起了火堆,烤着羊肉,吃着小酒。   许太医在长卿的帐子外头另外开了个小灶,锅里腾着热气,咕咚咕咚煮着羊肉羹。没多久,明英便端着两碗羊肉送进来了帐子。放到小桌上,“殿下,姑娘,肉羹好了。”   长卿可是从杭州就开始想着这道羊肉羹了…明英方将汤碗端上来,她便动了筷子开吃了。许太医往里头放了好些药材,正当是药膳做来给她补身的,可一点儿药味儿都没有,只有羊肉的鲜美。   长卿吃完了自己碗里的肉,汤汁儿都喝得一点儿也不剩。却见殿下碗里的一动没动,她方才咽了咽口水,殿下便将自己那碗也推来她眼前,“都给你。”   她才不客气,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用过了羊肉羹,许太医进来又给她请了一道儿平安脉。“这羊肉温补,于姑娘身子和小皇孙都好。”许太医笑着给殿下交代着,“脉象比前几日平稳了不少。”   长卿却往外头张望了张望,“那羊肉还有么?”   许太医忙劝着,“姑娘,羊肉虽是好东西,可吃多了容易积食。”   “我吃饱了。我给明大哥送些过去。”她如今也不管殿下再多想些什么了。   许太医声响一沉,“还、还有一些的。”说完又望了一眼殿下的脸色。   凌墨没出声,见得她起身出去寻碗筷盛羊肉汤了,方让明英跟了过去护着,“别让她摔着。”   长卿给明镜送了羊肉汤回来帐子的时候,却见得殿下已经坐着床榻上看起了书来。见得她回来了,目光只是微微飘过来了一下,便又回去了书上。“回来得正好。烛火有些暗,帮孤拿过来些。”   长卿依着他吩咐去取了烛火来,放去床头的衣箱上了。方才将自己拢进了被子。   凌墨指尖捻着书页儿,翻了一页。却察觉得手臂上,靠上来那张温软的小脸,他侧眸回去扫了她一眼,沉声问着,“羊肉羹送过去了?”   “嗯…”她声音答得随意,小手却凑过来,将他手里的书往烛火的方向拉了拉。   他拧了拧眉,又问了一声,“他都吃了?”   旁边的人眨巴眼睛望着他,“那么好吃的羊肉汤,为什么不吃呢?”   “……”他轻微咳嗽两声,“你…叫他什么?”   “明大哥呀。”长卿答得没心没肺的,原她打算过叫人家明叔的,可明镜不乐意…   “那我呢?”   长卿望着他那副脸色,没有什么表情,声音里也是淡淡的。“殿下呀。”   “……”凌墨以为自己已经提示得很清楚了,这丫头是真蠢笨还是和他装傻?他只好故作嗔怒,训斥了一声:“你叫一个不相干的人做明大哥,叫我呢?”   “……”长卿这才听出来他话里的酸味儿,“您身份尊贵,谁敢乱叫呀?”   殿下道,“可以。”   “嗯?”她翘着眉梢望着他,烛火中那张侧脸里,几分意味不明。   “孤说,你称呼孤可以随意一些。”   “……”这可不是费脑子的事儿么?她捂了捂肚子,准备躺下了,“乏了,长卿先睡了殿下。”话声未落,腰身便被他卷了过去。那书他也不看了,来跟她较劲儿了。“不行。”   “……”殿下今日很是矫情。“那…长卿叫您凌大哥?”多难听呀!   他面上满意了几分,“再换一个。”   “墨…墨哥哥?”   “很好。”殿下说完,凑来她唇边儿啄了一口。方才将她扶着躺去了榻上,又要去吹熄烛火了。   长卿只觉着,好像有些危险…“殿下不看书了么?”   “你不是乏了么?孤陪你睡觉。”   “……”长卿今日可长脸面了。殿下在她身侧躺了下来,她双手却紧紧护着肚子。“许太医说了,不能亲热。”   “孤知道。”   **   数日后,大军终于在京郊城门外不远处驻扎了下来。   连日赶路,长卿本该觉着乏累,因得许太医日日的汤药施针,轻松了不少。   程彪在京郊寻了一间官家的驿站,让太子和十三司的人住下。其余兵士便留着不远处的平地扎营,方便接应守卫。   入城的文书已经让人送去了城门前,却迟迟不见回应。又是十余日过去,凌墨心中约莫有数,是摄政王在故意拖延。大约是原本计算着,他不能活着回来京城的,现如今算盘落了空。   长卿身子过了三个月,胃口渐渐好了起来。因得行军,却总也吃不好。   凌墨处理政务之余,顾着她的身子,让人打探得来,京郊隔着城墙不远的河边,有座不错的农庄,是城中官员常去的去处。这日料理完了与程彪的军务,他便带着长卿过去寻些吃的,好补偿一下她这些日子来亏欠的胃口。   马车停在农庄前,长卿被殿下牵着下了马车,又入了农庄院子。   凌墨也未带太多的人随行,只跟着明英好照顾长卿。一旁还另有一个内侍。自苏吉祥之后,东宫大总管的位置便也一直空着,他身边的内侍便也并不固定。因得宫中太监的差事安排,多要经过司礼监,他寻不到可靠的,便干脆宁缺毋滥。   二人赶着午膳的时候来,是私访并未张扬,院子里自然还有些其他的客人。农庄小二出来相迎,将二人引入了靠着河水的雅间儿里。   菜是长卿点的,自从上回那顿羊肉羹之后,每日行军不是粥药,就是干粮。这些时日在京郊城外耽搁下来,她小腹见涨,躺着的时候已经约莫能见些许隆起的轮廓了…她嘴馋,该也是亏欠了腹中的小人儿,便将目光所及,能在院子里看到的鸡鸭鹅鱼,都点了一遍。再给殿下叫了一碟儿酱牛肉。   小二来上了茶水,“二位客官,这是我们家茶园子里自产的观音。”   长卿端着茶水正要尝尝,却被明英拦了拦,“姑娘,还是用白水的好。”明英说罢,又吩咐小二去取白水来。   长卿渴得紧,可殿下正盯着她,该也是不让她喝茶的。“我就润润嘴唇…”方才要去端那茶碗,手腕儿便被殿下也一把捉住了。   “真的渴了,求求你了,墨哥哥。”   殿下却拧了拧眉,依然没让,却凑来她耳边,“这院子里有猫腻,一会儿的饭菜都不许吃。”   “……”怎么回事儿?长卿忽的有些紧张了起来,手却被他握去了掌心。“观音产在南方,京都城这里不好养。这里何来自产的观音?”   长卿这才有些恍然…规规矩矩坐好听话,“那、那便都听墨哥哥的。”   明英一把关上了雅间儿的房门,直寻来桌旁,“殿下,不太对。”   “……”好像就长卿一个后知后觉呢。   明英直小声道,“那小二手腕儿上有刺青,该是暗卫。还有,院子里的食客,也都不对。明英这便去通知明煜救驾。”   凌墨颔首。明煜是一直跟着他的,只是候着在暗处。   等得上了菜,长卿望着那一桌子的好鱼好肉,却一样也吃不得。殿下一旁静静等着,闭目养神起来…   外头忽的起了刀剑之声,雅间儿的门也被人一把掀开了。方才还坐在外头的客人们持刀闯了进来,窗户里也翻入来好些黑衣人。   长卿不知怎的,却好像认得那些黑衣人。那般的装束,与上回将她从总督府里劫走的那帮人是一样的。   “是晋王的人?”她问着一旁殿下。   殿下侧眸扫了她一眼,“嗯…” 第51章 . 帘卷半(5) 回京。   刀剑声响, 长卿被殿下护在身后,见得那一刀一剑以为就要落在他身上了,却被他一一用招式化解了去。还好…长卿心里几分庆幸,可明煜和明英怎还不来?   又有个黑衣人朝着凌墨攻了过来, 凌墨手中到底没持剑, 直用桌上箸桶挡了两剑, 那黑衣人见伤不到人, 目色却忽的扫在长卿身上,手中的剑便换了个方向过来。   凌墨招法飞快,袖口一卷,绵缠之力将剑力化解,脚步身法已经直挡在了长卿跟前, 将人护得死死的。   却忽听得外头声响渐大,一行锦衣兵士冲了进来,与刺客们厮打在一处。明煜和明英这才从窗口飞身进来,将凌墨和长卿护住了。   明煜道,“殿下,义父亲自来了。明煜先护你们出去。”   凌墨颔首对明煜道:“走。”   长卿随着殿下出来的时候, 只见一中年男子骑在马上,年四十有余。锦红的飞鱼服, 气宇跋扈。见得殿下出来,那人翻身下马,迎来殿下身前俯身一拜。   “明炎护驾来迟。付成的事情, 是明炎分管不周,还得请殿下降罪。”   凌墨将人扶起,扫了一眼身后还在与黑衣刺客厮杀的禁卫军,对明炎道, “其余的事情再议,你先护送孤与程将军回城。”明炎是他皇祖父留下来的禁军统领,十三司的直属上级,他自是信得过的。   中年男子忙又是一拜,“这里自交给明炎。殿下请随我来。”   长卿被凌墨带上了马车,便由得一行禁卫军护送往驿站的方向回去。还好方才有惊无险,她抚了抚小腹,好让自己也定了定心。却被旁边的人一把卷进了怀里,“惊着你了?”   “没有…”长卿望着殿下眼里,“长卿不怕。”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容易害怕了。大约是在江南徐府外祖母的眷顾疼爱,也或许是因为那场雪暴之中殿下不顾他自己地守护她,可更多的大概是因为腹中骨肉。她就要做人母亲,日后也是要保护它的…   殿下却扶着她望向窗外,“禁军统管京城守卫,有明炎在,我们今日便能入城。”   “嗯。”长卿匐去他怀里,“殿下可要带我回东宫么?长卿很是念想朝云和公主。”   殿下却勾了勾嘴角,“孤先带你去个地方。”   **   傍晚十分,太子车辇在禁卫军大统领明炎亲自护卫下,穿过了京城城门,虽是没有入城文书,却丝毫不曾受阻。   傍晚的京都城,依然繁华非常。   酒肆支开了小摊位儿,卖着散酒。古董文玩儿、金玉首饰、布匹成衣、香药香料,那些铺头正要打烊了,小街小巷里便张罗起来了小摊位儿。面摊儿,甜水儿,各味小吃。大些的酒楼迎来了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候,门前便有些姑娘们出来张罗揽客。   长卿再一次踏入这座城池,心中有些难以掩盖的小激动。   阿爹阿娘就要归朝,她便再不是那个无根无底的人了。她重新有了她要守护的人…阿爹、阿娘、长怀,还有腹中与她心脉相连的小人儿。或许…还有殿下。   马车没急着往东宫去,却是依着殿下的吩咐去了西街上,停在了那座风水小宅面前…   长卿被殿下扶下马车的时候,面上持不住地几丝惊讶,“殿下怎的知道这儿的?”   “你忘了,还有阿玉?”凌墨嘴角勾着,将人领了进去。   长卿这才回过神来,定是公主说给殿下知道的,她看上了这处小宅。   就着禁卫军手中几盏黄昏微弱的火光,长卿再将这小宅打量了一番,院子里假山小池,被人打理得很是干净,盆景花草也一一生动照人。她却被殿下领入了小堂后头的卧室里。   卧室里开着小窗,明明是在闹市之中,此处却格外的安静。小窗外对着花园一处景致,幽幽花香飘进来屋子几分怡人。颠簸了整个月,长卿终于有了几分家的感觉。还未来得及打量屋子里各处摆设,她身子一轻,便被殿下抱去了床榻上。   床榻上的被褥也是新换上的,干干净净,摸起来很是柔软。殿下坐来了她身边,嘱咐着,“如今宫中形势不明,孤先回去打点。你与长怀在此处落脚,等孤安排妥当了,再回来安顿你们姐弟。”   “嗯。”殿下都为她打算好了,她乖乖听话便好。可她又想起来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来,“殿下可再有阿爹阿娘的新消息?”   殿下俯身过来,寻着她脸蛋轻啄了一口,大掌也跟着落去了她的小腹上,“莫急。你先顾着它。”   长卿自是很顾着小人儿的,将他的大掌拉着捂到了自己胃上,“今日的大餐没吃到,你欠他的。”   殿下难得笑了,“嗯。孤记下了。”   **   从醉仙楼买来的晚膳,被明英送进来小宅的时候,殿下已经与大统领明炎一同离开了。许太医走前来请了个平安脉,确认长卿身子是好的,方才随着殿下一道儿往宫里去。   宅子里只剩下长卿和长怀,还有明英在旁照顾。   长怀许久都没回来过京城了,看西街这地方正是京都城里最夜市最繁华的地方。本还问了问长卿,要不要出去逛逛。明英却直将小公子的念头给浇灭了,“姑娘身子金贵,夜里不好乱走。”   长卿也顾念着自己,她更担心的是,白日里已经与晋王的刺客交锋过一次了,眼下她回来了京城,晋王怕也早就知道了这动向,万一想对她动手,将她和腹中孩子当做筹码威胁太子,便就不好了。   这小宅周围,该还有十三司的人看着,可若出去到大街上,风险便就高了几分。   夜里,姐弟两人坐在小堂里说着话,说的多是这两年来各自的遭遇。长怀的事情倒是平淡一些,可长卿牵扯到晋王和太子之间的事情,她自也没有与长怀说全,怕徒惹弟弟担心。   长怀却问起来,“阿姐和殿下可已经和好了?”   “什么?”长卿吃着方才明英从外头买回来的炒栗子,边问着。   “殿下那日还有所怀疑的…”   长卿抿了抿嘴,往他嘴里塞了个拨好了的炒栗子,“可别问了,多想想阿爹阿娘回来,我们还需准备些什么?”   “这可不就是好了么?”这些日子来,长怀自也看在眼里,太子面上对人冷淡,唯独对阿姐嘘寒问暖。那日大雨车辇陷入泥泞,愣是将阿姐抱在怀里足足站了两盏茶的功夫…自己都湿透了。   见得阿姐面色发红,长怀自也不拿那事儿打趣了,却问起来阿爹的事情。“阿姐,你相信阿爹真会犯那案子么?”   长卿方将一颗栗子放到牙缝儿里,咔嚓一声咬开了裂。听弟弟这么问,很自然的摇了摇头。“不信。”   侯府获罪那年,她将将过完十五岁的生辰。长怀更是只有十三岁。那时阿爹却好像已经有所感应。先是将长怀送去了江南徐府,后又想将长卿早日许配给杜玉恒,以避开侯府之难。谁知,长卿并未来得及躲过去。   她记得那些日子,阿爹面庞清瘦,且头上生了许多白发,可阿爹在阿娘和儿女面前,却一直保持着一副淡然和蔼的模样,将所有事情一人扛在了肩上。   直到阿爹将长怀送走那日,长卿方才去问阿娘,可是家中要出了什么事情。阿娘那时捧着长卿的面庞,眼里含泪,却是笑着对长卿说,“莫怕,凡事有阿爹在。”   谁知不过三日,抄家的圣旨便落来侯府。阿爹阿娘被收了监,长卿与其他一干女眷被压入了官妓牌坊…   “阿姐?”   长怀的声音,将长卿从记忆深处拉了回来。她望了望弟弟的神色,忙道,“侯府当时已经光耀一品,我们阮家子嗣轻浅,阿爹实在不必冒着风险再多揽钱财去犯那铸币营私的案子。他为了什么呢?”   长卿记得没错的话,阿爹那时候担铸币之事的时候,宋迟还是个五品小官儿,在阿爹手下,担当副手,常常与阿爹一同出入侯府。然而阿爹获罪之后,铸币营私的案子却未曾牵连到宋迟身上,案子了结,宋迟反倒扶摇直上,坐上了三品尚书的位置。   因这同一件铸币的差事,有人抄家流放,有人鸡犬升天。让人难以不去猜测其中暗流联系。   长卿还未入东宫的时候,也曾问过晋王此案,可有什么别的动向。可晋王只顾着利用她成为棋子,自然也不会与她多说其中原委。   后来多次在宴席上见到宋迟,她也只是心中有所猜测,并不敢坐实。可上回与明镜逃难之时,听闻殿下屠了宋迟满门,如此想来,她竟然有些释然…   面前长怀点点头,从她手里接过去那枚糖栗子,帮她拨壳儿,“我也不信阿爹会去做那些事情。”   “外祖母给带来了好些布料,”长卿笑着望了望明英,“有劳明日明英帮我请个裁缝来,我将阿爹和阿娘的尺寸与他,给二老做两件新衫?”   明英应了是。   长卿又在与长怀说了一会儿的话,方才回了屋子休息。约是今日真的累着了,躺下去再醒来,已经日上三竿。她也不急着起身,这些日子到底奔波在外,很久都没这么安稳地睡个懒觉了。   却是外头起了动静,她方才微微抬起了身子。明英的声音在门口道,“姑娘,公主来看姑娘了。”   长卿听得一个机灵,忙掀了被褥爬了起来。三两步便跨去了门前,拉开房门来。却见得明英护着德玉果真立在门前,一旁还跟着朝云。   德玉面上欢喜,直将她的手一把捂了起来,“太子哥哥说你回来了,我一大清早便来寻你。就桂嬷嬷嗦嗦,非得看着我用了早膳,耽搁了好些时候…”   “快让我看看,都说江南水土养人,怎的还瘦落了?在东宫的时候,便养不肥美,都要做人娘亲了,怎的还是这样?”德玉说起来面上颇有些着急了。   长卿听得她叽叽喳喳没停下,心里却是欢喜得不行,笑着将公主拥了一拥,“长卿也很念着公主,公主怎的也瘦了?”   德玉捂着她的手,直将人往屋子里引,“你穿得少,别着了凉。我们进去再说吧。”   明英转身去找茶水招待客人了。朝云这才寻着间隙对长卿福了一福,笑着问,“有了小主子,你可不能再走了。殿下寻你寻得都变了个人似的。”   长卿垂眸抿了抿唇,方将两人一道儿拉进了屋子。   德玉忙不迭儿得寻着长卿的衣物来,与她披上了,“我可是奉了太子哥哥的命来,好好看着你的。你若病了,他定得拿我过问。”   德玉说着又将朝云往长卿面前送,“诺,殿下亲指的,贴身侍奉你和我的小侄儿的。可是他身边最后一个信得过的了…他自己都没得用了。嬷嬷我再给你物色,还没找着合适的,得给你找个伺候过生养的。”   长卿笑了笑,拉着朝云在一旁坐了下来,又捂着德玉的手道,“可得麻烦公主了。”   德玉一来便是一整日,陪着长卿说着话,解闷。   长怀实在坐不住,下午趁着长卿与裁缝说做新衣尺寸的功夫,出去外街上,买了纸笔回来,夜里好练练字帖。   长卿留着公主在宅子里用过了晚膳,方又问了会儿宫中的情形。德玉原不想让她担心,整日下来便也没提。听她这么问起了,方才透露了一些。   “太子哥哥在杭州被淮南王软禁的事情传来京城的时候,宫中乱了好一阵子。我也被吓到了。第一回 见后宫之中,人人蠢、蠢、欲、动的模样,但凡生养过皇子的嫔妃难免都打了些主意。父皇又在养心殿里养病,招架不起这些事情。”   “便就数秦三皇兄那边的胜算最大了…柔妃娘娘又仗着得皇祖母喜爱,那段时日,在宫里说话的声响都大了几分。后来,还是摄政王出面,将皇祖母都软禁了,柔妃和三皇兄的气焰方才被灭了去。”   德玉说来声响沉了几分,“以前是看不出来,直到事情紧要了,方才直到,皇祖母平日里那些一碗水端平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心里最满意最着紧的还是三皇兄。”   长卿忙安慰了公主几句。太后是公主的祖母没错,可柔妃娘娘毕竟是自家外家的人,有所偏袒也是人之常情。她又想起,殿下说得果真没错,晋王住持软禁太后娘娘这桩事情,怕不仅仅是为了平复后宫风波这么简单,该还有一层私仇…   德玉继续道:“可朝堂里也都知道,摄政王一个庶出长子,是不能继承皇位的。太子哥哥若回不来,皇位迟早都是三皇兄的。还好太子哥哥安然回来了。”德玉说着,目光不自觉落在了长卿的小腹上,嘴角便不自觉地上翘了几分,“还给我带了个小侄儿回来。”   长卿自拉着她的手,去那儿探了探,眼下还只有一个微微的弧度,“还没有动静呢,许太医说,大约得四个多月了才能有动静。”   德玉叹了声气,抿了抿唇,“太子哥哥出事那阵子,三皇兄还往府里接回来一位美人,肚子里也揣着小皇孙儿了,该也是冲着立储去的。算起来月份,那位该还比你再大一个月。”   “可殿下也已经回来了,淮南王并未造反。”长卿拍着德玉手背,也不知哪里来的定心丸,她倒是安慰起公主来,“他们那些打算可该是落了空。”   **   一连着数日,殿下都没来过小宅,却是隔日便让世子爷带着许太医来请平安脉,顺道和长卿传些话。大约都是些让她好生休养安慰的话,长卿却也能从杜玉恒和许太医的面色中看出来,因得太子归朝,朝堂中的情形,该并不太平…   德玉来了好几回,都是来与长卿说说话,打发打发时日。每日来,都从宫中带着好些糕点来,怕她嘴馋。   这日一早,德玉再来的时候,方才将选好的嬷嬷亲自领了过来。   除了被赐封去淮南的淮南王,皇帝还有一位堂兄,因自幼体弱早早就被排除在了上一届皇位争夺之外。便也就着皇家身边安顿着,先帝封作了敬王,却没有赐赏封地。   这位舒嬷嬷便是从敬王府上请来的。   敬王的儿媳也刚刚生养了一位小世子,年满了周岁,便是舒嬷嬷一路侍奉小世子足月、落地、周岁,算是有过经验了。敬王其为人多年来不争不抢,舒嬷嬷这边便也牵扯不到什么皇室的利益,德玉方才觉着,这舒嬷嬷身世干净且是个可靠的人。   长卿见过了人,特地让明英开了她嫁妆的小金库,拿了些银两来赏赐,便就成了一场主仆。倒是等她用起来德玉带来的糕点的时候,舒嬷嬷便就管起她来了,将那绿豆做的直端去了一旁,不给她碰,说是寒凉孕妇吃不得。   德玉没生养过孩子,被舒嬷嬷这么一说,觉得几分内疚起来。长卿笑着劝道,“这不就好了,还好你给我选了舒嬷嬷来,不然肚子里这个可多吃好多亏…”   二人正打趣着,明英却引了个人进来。长卿见得那人的时候,先是惊了一惊,又觉着几分不知所措。明英引进来的人,竟是禁军大都督明炎…那日她只是在京都城外见过的。   那阵子,殿下的入城文书迟迟没见批复,长卿也不难猜到,是晋王一直推挡。大都督明炎亲自来接人,城门守卫便什么也不敢说了。禁军大统领官拜一品,眼下长卿还并无位份,她该得与明炎行礼才对。正要起身,却是被明炎扶了回来,“姑娘,这不可。”说完,便见他又对德玉一拜。   “公主也在此。”   德玉笑着将长卿拉了回来,“这是我明叔叔,以前是皇祖父的贴身侍卫的。你且不必见外了。”   明炎脸上挂着三分笑意,又转向长卿,“臣,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带姑娘回趟安远侯府的。”   长卿怔了一怔,缓缓撑着桌面起了身来,她没有听错吧?安远侯府早就没有了,不是换成了尚书府么?   明炎察觉到对面人的表情,解释道,“早几个月姑娘不在京城,怕是不知道…尚书宋迟才是铸币营私案件主谋,早已伏法。殿下为安远侯平了反,此行接安远侯回朝,侯爵复位,侯府自然也是要归还与阮家的。”   长卿只忽觉眼前空空的,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德玉见她神色不对,忙来将人扶着,“我同你一起去便好了。你该开心的。”   “是呀,我该开心。”长卿这才挤出几丝笑容来,眼里却早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我…我叫着长怀一起去。”   **   安乐巷。   马车停在了尚书府――昔日的安远侯府门前。   长卿与德玉一同下来马车的时候,却见得尚书府的牌匾已经不在,那朱门上贴了封条,朱色惨淡。   明炎抬手对身后一摆,便有两个锦衣的禁卫军去将门前的封条接了开来。   明炎来道,“这处宅子一直是由禁卫军在看管。姑娘,请吧。”   长怀也刚从后面一辆马车上下来,走来扶着长卿。“阿姐,我们总算回来了。”   虽是被封存数月,可府邸里却是被打点得干干净净的。只是长期无人,那些花草失修,生得乱了些。长卿目光所及,在心中一一轻数着,正与一旁德玉细声念念,“该得寻个专门修剪花草的家仆。再招个新管家,阿娘房里,至少得添两个丫鬟。我们长怀读书,得寻个书童…”   德玉一旁陪着,又给她添了些漏下的,“先得把门楣给装点好了,再将朱门重新漆一漆,红红火火起来。对了,还是先去看看你住过的院子吧。”   长卿在侯府中的时候,一直便与阿娘同住在韶方院里。离着阿爹的书房最近,也方便着阿爹在书房和寝院之间往来。   可宋迟妻妾众多,这间韶方院本是要分给要新入府的姨娘,便一直空着。然而姨娘还未接入府中,宋迟便出了事。是以韶方院便是一直空置的。   长卿记得阿娘将这院子布置得雅致,如今再回来,竟也没多变样子。只是院子里的杂草高了些,还有摆在房中稍值钱一些的古董摆饰,抄家的时候,都被人拿走了。有些空落落的。   长卿又寻去了阿娘的屋子,里头依然整洁,那张妆台还在,镜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长卿坐去那镜子前,用帕子擦了擦上头的灰尘,而后对着那妆镜笑了笑,“阿娘,长卿将这里打点好,再接您回家。”   明炎奉命带人回来看看,却也被叮嘱着,不能待太久。   长卿被催促着往回走的时候,边问着一旁跟着的明英,“能不能,跟你借一下明循?太多事儿了,我张罗不过来。得寻着人来帮我。”   明英笑道,“姑娘都开口了,我让明循去与殿下请一声便好了。”   次日一早,明循便来了小宅复命,“姑娘寻我,有什么事情?”   长卿刚刚用过早膳,胃里还有些发酸。明英捧着那酸梅坛子过来与她。长卿含了一颗落进嘴里,方才与明循嘱咐了些事情。如德玉昨日说的,门楣牌匾和朱漆,还有院子里的杂草需要修整。最重要的是阿娘的韶方院和阿爹的书房,得最先清理出来。   明循一一记下了,宅子门口却又有人来敲门。   明英自迎了出去,见得是世子爷带着人来,便也将人接了进来。   杜玉恒领着一人到长卿眼前,“姑娘,殿下担心姑娘劳心劳身,特地让臣将老管家找了回来。”   长卿见得杜玉恒身边那人,这才隐约认了出来,确是侯府原先那位张管家…   老管家却是在长卿眼前跪落了下去,“大小姐…真没想到,老身有生之年还能侍奉侯爷和夫人。”   长卿忙起了身,去将人扶了起来。阿爹当年恻隐,知道侯府有难之后,确是将身边的下人们能支走的便都支走了。老管家不肯走,当年还是被阿爹亲自赶出去的。   老管家此下老泪纵横,“侯爷当年眷顾,老身一条老命方才苟延残喘道今日。此下侯爷回朝,该是老身再为侯爷效力的时候了。”   长卿也跟着擦了擦眼角,阿爹仁慈得报,还有人记得他的恩情。“张管家你言重了。侯府却是要用人的时候,还得有劳您了。等阿爹回来,再正式聘您做侯府大管家。”   老管家又再对长卿拜了一拜,方被长卿支着,与明循一道儿去办事儿了。明英将两人送出门外的时候,杜玉恒正也从宅子里出来,车辇停在门外,他正要回府,却忽的想起来方才有件事儿忘了,这才从袖口里拿出来张银票,送去明英眼前。   “明姑娘,殿下吩咐带来给姑娘的,让姑娘想买些什么便买些什么。方才杜某忘记了,劳烦您带回去给姑娘。”   明英倒是怔了一怔,这不是头回有人管她叫明姑娘么?十三司那些男人,到底都没将她当女子看过。“既是殿下吩咐的,世子爷也莫跟明英客气。交给我就好了。”   明英接了那银票下来,看了看,整整一百两银…殿下出手有些阔绰…却见得杜玉恒又与她作了礼。她也忙跟着一拜…却又觉着有些不妥。别家姑娘都是作福礼,可搁着她这儿,那般娇软模样,她着实也做不出来。便只好再道了声,“世子爷慢走。”   杜玉恒上了马车。   一旁明循还未走出几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方才将老管家撂在一旁,凑回来明英身边,“师姐,萌春心了?”十三司是明炎一手培养起来的,明循比明英晚进门一年,自要称人做师姐。可年岁两人却是相当,换做平日里,这声师姐他是不喊的,今日纯粹是来试探她。   “萌你个鬼!还不去办差事儿!”明英狠狠瞪了他一眼,方转身回去了院子。 第52章 . 帘卷半(6) 轻点儿。   三五日过去, 有明循和张管家一道儿帮忙,安远侯府虽还未修整完,该要整理的地方,却也都整理得差不多了。长卿和长怀在西街小宅里住着虽好, 可却不大方便住持侯府的事务。便让世子爷与殿下传了话, 要搬回去侯府里住。   这日一早, 德玉便来了小宅。帮着长卿姐弟搬家。   长卿东西不多, 都是从江南带来的。嫁妆聘礼等等一些财物,都由得十三司的人护送,她只管理好自己的衣物和用品。朝云和嬷嬷一左一右将人护着,深怕宅子里地方小,人又多, 将她撞着了。   长卿和长怀一前一后从宅子里出来,便上了马车,往侯府里去。   就着德玉在旁,长卿方才拉着人开口问着,“好些时日没见着殿下,他可是要忙坏了?”怎么也没来看看她?   德玉道, “自从太子哥哥回来,我也没见得他几回。每日一去上朝便是一整日, 听内侍们说,好些时候夜里都是在勤政殿里就着软塌对付半夜,一早便上去上朝了。”   长卿听得却有几分心疼了, “许太医呢,也没劝劝他?”   德玉摇头,“谁劝得住他呢?听闻好像东瀛和高丽起了战乱,高丽派来了使臣, 是问大周借兵的,太子哥哥忙着接见之余,还得和将军们商议军政。”   长卿微微叹了口气,“他不来寻我,我也管不上他的事情…”   德玉笑着来摸了摸长卿的肚子,“这不还有一个么?他再不管不顾,也会来抽空看看这个的。”   **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德玉便扶着人往院子里去。   门楣上的牌匾还未换上,却已经有仆人们在门前刷红漆了。长卿入了门槛儿,方见主道儿两旁的杂草都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花草也都重新被修剪整理过。   张管家迎了过来,“小姐和公子回来了。”   说完,张管家便与长卿主动交代起来这几日的事项。“这大门前的牌匾已经在定做了,依着小姐的意思,等老爷和夫人回来了,再让老爷住持挂上。另外,主道儿和客堂偏堂,老奴都让人整理清点干净了。还有老爷的书房、韶方院先作了修整。能住人了…”   长卿边听着,边从袖口里拿出些碎银子出来,“张管家这几日辛苦了,这是与你的赏钱。”   听得张管家谢过,长卿方问道,“我那静如斋,可收拾出来了么?”   张管家道,“已经差不离。今日该都能整理好。”   除了阿爹的书房和阿娘韶方院,长卿给自己选了个小院子。等阿爹阿娘回府了,她还想着要好好陪陪二老。可她如今身子重,便也不便与二老同住,是以让张管家另外给她收拾了一间院子出来。   长怀倒是可以先安顿在阿爹书房旁边的小别院,他自幼便随着阿爹夜读,等阿爹回来了,也好能与阿爹好好聚一聚。   长卿正和德玉一同往静如斋里去,身后却是杜玉恒寻了过来。   长卿忙与对面的人福了一福,“世子爷。”   杜玉恒也作了礼,“殿下吩咐来陪着姑娘,搬家的事情,可大可小,姑娘不可伤着自己。”   “……是陪着,还是看着?”长卿几日来没见他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念想的,他呢?派别人来看着自己,“他自己怎不来呢?”   “殿下政务烦身…”   杜玉恒话没完,便被德玉打断了去,“这些本公主都说过了,太子哥哥若没别的理由,那便也不用多做解释了。”   “……”杜玉恒当场怔了一怔,“是…公主。”他候着门前见得公主扶着长卿出去了,方准备跟着。却见得明英手里叠着两个小箱抱着往静如斋里搬。   杜玉恒忙搭了把手,正让身后跟着的小厮,将上头那个箱子拿了过去。“明姑娘辛苦。”   明英笑着,“多谢世子爷。”话没完,手里又是一轻,剩下的那个箱子,也被人接了过去。一看,是她那好师弟明循。一身白衣如他,哪里舍得干过这等粗活儿?以前杀人都嫌血脏。   明英望着明循正稀奇:“……真是难得。”   明循笑得几分意味不明,“师姐,姑娘家,不好搬这个…”说罢,他兀自走去了前头。却听身后明英嗤了一声,“不知道是谁,比姑娘还爱干净呢…”   “……”   在静如斋里安顿好了之后,长卿又去书房和韶方院里看了看。张管家是侯府老人,这么两年过去,阿爹的喜好倒都还记得。宋迟用这书房的时候,书桌的位置被挪动过,眼下张管家已经张罗好复位了。桌上的笔墨纸张,都寻来了阿爹用惯的。那些银两,张管家也一早来与长卿支取过了。   倒是韶方院里,阿娘的习惯,还是早前的嬷嬷熟悉些。嬷嬷不在了,长卿便亲自在里头布置了一下午。德玉一旁陪着她,朝云帮着手,都看着她不能过多劳累。   傍晚,长卿留着德玉在韶方院偏堂里用过一顿便饭。方才将公主往外送了出去。朝云挑着灯笼,舒嬷嬷一旁小声提醒着,“您当心脚下,院子里碎石还未清扫干净。”   “嗯。”长卿边答应完了舒嬷嬷,边牵着德玉嘱咐,“能否劳烦公主去佑心院里看看,若见得殿下,与他说一声要注意身子。”   德玉拍了拍她的手背,“行,我帮你去提一提他。”   二人正说别了,长卿的腰身却被人扶了一扶,还未反应过来是谁,却见得对面德玉咧着嘴对她笑道,“可不用我说了,你可亲口跟他说罢。”   长卿这才抬眸见着身边的人。好几日未见,那双长眸下头起了一层青雾,怎的那鬓角好似又白了些。她不知怎的,心里竟是憋气起来。垂眸下去不再看他了。   对面德玉这才对凌墨福了一福,“德玉累了一整日了,就不陪太子哥哥了。德玉先回宫了。”   凌墨这才开口嘱咐了几句妹妹,看得德玉的马车缓缓行驶开了去。方才紧了紧扶着旁边人的手,“你也该累了,回去歇着。”   长卿拧了拧他扶着自己的手臂,“殿下还管长卿的么?”明明是心疼他的,说出口的话却变扭起来。   “孤如何不管了?”凌墨望着眼前那张小脸,拧得一团,扁着小嘴,不敢看他,可正生气。他虽政务缠身,可侯府的事情也是让人帮着打理的,还特地使了堂堂世子爷来传话站岗,是哪里没有管她了?   他也快气笑了…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唇上却忽的一阵温软,那丫头竟是踮起脚尖来,亲了亲他。   他眼里怔了一怔,握着她腰身的手却连忙收紧了些。等那人落回去的时候,气力便全撑靠在了他一对掌心里。   “怎么这么不安分呢?”他话里斥着她。“抻到了怎么办?”   长卿听得他怒她,又听得旁边朝云和舒嬷嬷不由得捂笑偷笑。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你、你快十天了都不见人,还怨起我来了。”她脸蛋儿上却忽的被指尖揉了揉。他习武,指尖上有些茧,摩挲得她疼。她先是躲了躲,而后又觉得舍不得,直将脸蛋儿往他手心里蹭。   殿下却笑了,“进去吧,夜凉。”   长卿被他扶着往里走,“凉什么呢,最近天热得紧了,让人心烦…”   一路往静如斋里回,长卿边和他说着家常。张管家为人中肯老诚,帮她请了好些下人回来打理家宅。可阿娘院子里还差两个丫鬟,得让阿娘回来了自己挑选。到时候再给长怀买个书童回来,陪他读书。   静如斋不过一方小院,进来院门,是个小池塘,池塘里养着些锦鲤,一旁假山上落下流水之音,颇为雅致。屋子格局也十分简单,一间儿客堂,两间耳间儿,后院里还有个小亭。   凌墨将这院子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翻,“还不错,倒是清幽,你也好养胎。”   长卿直将他拉回了自己的闺房,“长卿都与你说了这些时日自己在做什么了。殿下呢,这些日子忙什么呢?”   凌墨正将屋门反手关好,刚回身过来,那人便立在他跟前儿,似是堵着他不给他走了。那双小手直捧上来他的双颊,一双大拇指在他眼下轻轻刮了刮,“殿下又瘦了,好似还没有好好睡觉…你这样,叫我怎么办呢?”   凌墨拧了拧眉头,直将那双小手捉了下来。又将人扶去桌前坐下了。“前朝事情多,江南出了水患,邻国也不太平…”他寥寥几个字,不想说得太深了惹得她忧心。说完,又抬手去她腰腹上探了探,“你们呢,好不好?”   长卿捂着他的手在那微隆的轮廓上摸了摸,“他又长大了些,殿下可有觉得。”   凌墨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是,比上回又大了一圈。”说完,他方将她一对肩头握着,将人扶到自己眼前,“孤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安远侯和夫人已经到了京城外,明日一早,孤会带人去北城门外迎他们。”   长卿一时间眼里空空的,半晌方才回神过来,她日盼夜盼的事情终于要来了。她一把起了身便要往门外去,腰身却被身后的人卷了回去,“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我、我得去告诉长怀呀?”她高兴着,便也什么都顾不得了,“我得叫上长怀一道儿去北城门接阿娘和阿娘…”见得对面人面上几分严肃,她方才收敛了收敛。“殿下,可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没有。”凌墨直将人抱回去了床上,“就是,现在你得好好休息。孤让人另外去通知长怀便好。”   长卿乖乖听话。却见殿下拉开房门,吩咐屋外候着的内侍,往书房那边去了,她方又捂了捂自己的小腹,“你的外公和外婆可就要回来了…”   **   七月中,晌午的天气有些闷热。阴沉沉的,像是就要下雨。   北城门外,官道正中,立着一干司礼监的宣旨太监,旁侧是几员禁卫军,以彰显皇家的势力。凌墨一身朝服,坐于马车之中候着,正等着押解安远侯的人,从远处渐渐行来。太子身份尊贵,只能等人行近了,方才能下车相迎。   长卿却是一直被舒嬷嬷扶着立在车下,和长怀一道儿翘首盼着爹娘归来。   今日的天气却有些闷热得不像话,凌墨于车上小窗望过去,都见那丫头额上起了一层细汗。他于心不忍,几回唤那人上车歇一歇。却只听她道,于礼不合。   安远侯虽被赦免,却还是庶民之身。如今太子车辇于城门外迎着人回来,尚且可说是来宣旨的。可庶民之女若与太子同辇,便就说不过去了…   好不容易,那辆马车缓缓靠近了过来。长怀已经朝着那头小跑了过去,长卿紧着步子,想跟过去,可舒嬷嬷一旁扶着又劝着,“姑娘,可使不得。”   长怀一路奔去了那马车旁,车窗小帘早就大敞,便见得阿娘徐氏从小窗中探出来双手,直与长怀的手握到了一处。少年手臂仍是纤弱,袖口敞在风中,眼角的泪花边往后飘着,口里却是边喘着气儿,边咯咯咯地笑。车里的徐氏也顿时破涕为笑。   亲人相顾,一时间竟是都没说上话来…   阮安远坐在徐氏身边,护着徐氏的肩头,便望着长怀含泪点着头。“好…”只是这一个字,将两年的思念都道尽了似的…   马车挺稳在城门前,长卿方才迎了过去。舒嬷嬷再拉不住人了,只好跟紧了些。   后头马车中的凌墨也坐不住了,顾不得一旁内侍还在相劝,“殿下,该由安远侯来请旨。”他便自己下了车,目光紧紧随着长卿身上跟着。又吩咐那内侍道,“你去姑娘身边跟着,让她莫太伤心。”   长卿直将阿娘扶了下车,便一把拥入了阿娘怀里。抽泣了好一会儿,方才又将阿娘扶开来看了看。她抿着唇,缩着鼻子,手已经抚摸去了阿娘的鬓发上,“阿娘受苦了…”   阿娘的眉眼依然好看,只是眼角下的皱纹再也遮不住了,嘴唇也因得一路干苦,泛着白皮。那双手,一度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触起来竟也粗糙了起来。   “不苦,苦了我的长卿…”徐氏知道女儿那日被带去的地方,也不知后来到底如何,总之,都是不容易的。   “不说这些了,以后我们一家团圆,便要好好度日,蒸蒸日上。”长卿忙擦去了自己的眼泪,换上一副笑脸,又转而看向一旁阿爹。   阮安远早等着一旁了,直将女儿扶入自己怀里,“我儿都长大了,都懂事了。”   那东宫内侍已经凑了过来,直在长卿身边劝着,“姑娘,不可太伤心了。”   长卿擦了擦眼角,方才回身看向身后的马车。殿下已经下了马车,在等着他们了。   阮安远这才也看到太子殿下,忙拉着徐氏和长卿长怀下了跪。“草民,得朝廷眷顾,得以特赦,还未谢过太子殿下、太后娘娘的恩典。”   凌墨望着对面长卿也跟着阮安远跪了下去,忙叫了身后的司礼监内侍来宣了旨意,不好让她跪久。那道圣旨上,是嘱托安远侯回朝继续为朝廷效力,恢复侯爵,隔日入金銮殿谢恩的话。   内侍话毕,凌墨便上前先将阮安远扶了起来。他心还紧着那人,见舒嬷嬷也去将人扶起来了方才安心了些。   “安远侯不必多礼。等明日金銮殿上再谢旨不迟。今日便先随儿女回侯府安顿修整,一家团圆。”   阮安远又是一拜,“多谢殿下。”   凌墨这才道,“孤今日还有政务,那明日便在朝堂与安远侯相见。”说完又指了指阮安远身后的马车,“安远侯,请吧。”   阮安远先带着妻儿恭送了太子上车离开。方护着自家妻女上了马车。   阮家两辆马车,跟着太子车辇和一行内侍、禁卫军后,缓缓驶入了京都城门。街边不少百姓正观望,悄声议论了起来…   长卿和徐氏同车,舒嬷嬷在一旁侍奉着。   自打上了马车,徐氏捂着女儿的手便就没有松开过。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女儿看了好些回,不时还来捧了捧长卿的脸颊,“我长卿出落得越发标志了,只可惜了当年没能将你和国公府的婚事谈定。这两年,你是如何过的?”   阿娘刚回来,长卿没敢与她说那些周旋在晋王和太子殿下之间的事儿,倒是将去了趟江南,被外祖母好好照顾疼爱了一番的故事,说与阿娘听了。   长怀陪着阿爹坐在另一边的马车中,父子二人话就少多了。   阮安远只问着儿子,在江南的学业怎样,可有准备考试。外祖母的身体好不好,几个舅父的情况。等长怀一一都答完了,他方才撩开车窗小帘,望向外头的京城大街。   这两年来身在北疆,他无数次内疚,因得自己错信宋迟,方才让侯府临难,他实在愧对贤妻和一对儿女。如今那些冤屈就要洗清了,官场争斗虽是凶险,他阮安远既然回来了,便要重新在京城立稳脚跟,为长卿和长怀撑出来一片天地。   入了夜,白日里的闷热,最终化作了一场大雨,瓢泼而至。   此刻的安远侯府里却是一派喜气。   门上的牌匾还没到,长卿便让张管家在门前挂上了两个大红的灯笼,阿爹阿娘回来了,总不能冷冷清清。张管家前两日寻来的厨子,今日就用上了,做了一大桌子的饭菜。长怀去街头打了好酒来,一家人一起好好吃了顿团圆饭。   长卿不敢多喝酒,阿爹却喝得有些微醺了。   阿娘一旁劝着,“明日四更天还得去金銮殿,你莫喝了。等明日回来再庆祝也不迟啊。”   长怀也跟着阿娘劝说了一回。阮安远便乖乖听得妻儿的话,“那…那今日便都早些休息。”说着又打了个酒嗝儿,“明日还得去金銮殿。”   长卿笑着去扶着阿爹起身了,舒嬷嬷便来扶着长卿。   徐氏这一整日来,也察觉出来一些异样。照理说,女儿这几年该是受难吃苦的,可这位舒嬷嬷一看便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这般寸步不离贴身照顾着长卿,好是好事儿,只是她有些想不明白…还有女儿脸蛋儿身子都是瘦落,可那腰身下面,隐隐约约已经看得出来一些不对了…   “阿娘,你要不要也早些休息?”长卿的声音将徐氏从猜疑里拉了出来。徐氏望着眼前女儿正望着她,那对笑靥可人得直让人不能再做多想。徐氏想,今日毕竟将将回来,来日方长再问女儿的话…   长卿将爹娘送回了屋,等长怀也自行回去小别院休息了。她方才由得舒嬷嬷扶着从韶方院里出来,往自己的静如斋里去。   外头还下着大雨,舒嬷嬷一手打着伞,一手扶着人,多有些顾不过来。方才走了两步,手中的雨伞便被人接了过去。舒嬷嬷抬眼一看旁边的人,抿嘴笑着垂眸下去。   长卿方才觉着不太对,头上的雨伞还在,可舒嬷嬷竟是两只手都来扶着她了…她这才顺着雨伞的方向看了过去,便见得那一身玄色朝服,那人嘴角勾着一抹笑意,长眸落在她身上,正给她撑着伞的…   她忙问着,“殿下怎么这时候来了?”   “本要回东宫,想来今日是侯府的大日子,便来看看你。”凌墨边说着,边将手中雨伞再往她身上倾了倾。手臂上便就多了一双小手,那人正来挽着他…   那双凤眸一直抬着望着他,“长卿正也很想见殿下。”她今日该是高兴,那对笑靥甜得不像话。方才走到院子门口,他便直将手中的伞递过去舒嬷嬷手中,又凑去长卿脸颊上亲了一口,方将人一把打横抱起,往院子里去了。   夏日的雨声戚戚沥沥,不时还有一声惊雷。   朝云方才侍奉了两人梳洗宽衣,从门边退了出去。   今日侯府团圆,长卿很是高兴。原还想和殿下再说说话的,却是被殿下抱着放去了床褥里,她就这么半躺着被殿下拥在了怀里。   殿下寻着她的面庞捧住了,凑来她唇边,直一点点吻落了下来。她目光原还落在他的鼻梁上,此下却只能见得他滚动着的喉结…   “好、好像还不行,殿下。”她嘴里含含糊糊,明明已经动了情,却还残存着几分理智。肚子里那个将将才满了四个月,此下会不会不太稳当,这些她也不好问许太医的…   殿下的声音却低沉着,“过了三月了。”   长卿这才明白过来,殿下真是想要她…可她推不开殿下,唇齿还被他撬开了,殿下正一点点继续试探。她久久未经这些,竟也有些不能自禁…可她还顾着孩子,只好劝他,“不行…”   殿下探来她的腹上,触碰着那处微微鼓起的弧度,“别怕,孤轻一些…”   **   韶方院里,阮安远已经几分醉意,正要睡着。徐氏躺在一侧却是久久不能合眼。她总觉着不太对劲儿,这两年来共患难,她有什么话便都跟阮安远说。此下,便就着阮安远还未睡熟,问了起来。   “老爷,你可觉得我们长卿有没有什么不对?”   阮安远正还沉浸在今日一家团圆的喜气里,笑着答了话,“我女儿越来越漂亮了。像你年轻的时候…”   “不对,比你那时候,还要标志几分。”   “我不是说这个。”徐氏思来想去,“今日在城门前的时候,便就好像不太对劲儿。我偷偷瞄了一眼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正看着我们家长卿…”   “这…我的长卿,是个男人都要多看两眼。”阮安远依然笑着,“这又有什么出奇?”   “……”徐氏实在是拿他无法,最后干脆挑明了些,“你觉不觉得,长卿她的肚子…”话还没落下,旁边便响起来了呼噜声…徐氏叹了声气,只好暂且作罢。   四更天的更鼓一响,阮安远便早早起了身,今日一早,他还得去金銮殿上谢恩。如今他还是庶民之身,便也不用着什么朝服。衣服是昨日长卿让人送来,一早按照他的尺寸做好的。   徐氏伺候着阮安远穿上了衣服,又让丫鬟进来,侍奉了热水梳洗。再就着镜子前,再帮阮安远理了理髯须和头发。虽是流放在外,可阮安远自持着是读书人,面容一向打理得都还算精致,便也不用太费文章。   外头还下着小雨,徐氏撑着伞将人送到门前,便被阮安远接了伞过去。“行了行了,你也别湿了鞋,快回去。”   徐氏福了一福身,方才立着韶方院门口,没有再送,只是默默目送阮安远离开。   倒是张管家一路护着自家老爷,往大门口去,“马车一早就备好了,老爷。”   方经过那静如斋,阮安远却生生与一身玄色朝服撞了个正着…对面那人见得他来,也是停下来脚步怔了一怔。   阮安远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了,眼前的人正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昨日来宣了旨,怎的今日还来了侯府接他不成。不过一晃,他便清醒了几分,望向一旁的静如斋,他忽的想起来,是自己女儿住的院子。他这下方才想起昨日徐氏夜里问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忙要下跪作礼,“太子殿下吉祥。”   眼下还下着雨,地上还湿着,凌墨忙去将人扶着,没让阮安远跪下。“免礼。”   说罢,凌墨指了指门外的方向,“先上朝吧,安远侯。”   “……”阮安远几分颤颤巍巍,垂眸一拜,“是,殿下。” 第53章 . 帘卷半(7) 替她受罚   大清早, 徐氏便在韶方院里张罗布置起来。看得出来女儿依着她的习惯将这院子都复原了。可这两年流落北疆,夫妻两人的习惯早就有所变化。原先那些太过雅致的,如今看起来反倒有些多余。   徐氏差遣了家中小厮,将那些精致些的摆设, 都往女儿的静如斋里送了过去。她自己又去了府中厨房里看看。吃食饮茶, 是一家人的大事, 最不能怠慢。忙活了快一个晌午, 徐氏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方见得阮安远从外回来。她忙迎了过去,问起来朝堂上的情况。   见阮安远一脸凝重,徐氏还以为朝堂上给了他什么不好的差事,稍微打听了两句。却听阮安远说, “倒不是朝堂上的事儿,官职的事儿还未有一个说法儿。”   徐氏几分奇怪,“可我看老爷脸色不好?”   阮安远这才郑重其事望了望自家夫人,“你昨日说,长卿可是有些不大对的地方?都是哪儿不太对,再与我说说…”   徐氏这才将昨日夜里的疑惑, 一一与阮安远再说了一遍。夫妇二人一路行回来韶方院,徐氏方正提起来长卿的身形…   “女儿的身子好似迟缓得很, 旁边那舒嬷嬷也一直叮嘱着,老爷可也发现这事儿了?”   阮安远方才还是若有所思的模样,眼下已然一片惊讶。“该不会是…”   二人正入来韶方院的小堂, 长怀却早早候着这处了。见得二老回来,长怀忙迎了过来,“阿爹从朝堂回来了?长怀来给阿爹阿娘请安的。”   阮安远还顾不得儿子,淡淡道了句, “好。”方又跟徐氏说起来,“这,要不要寻个大夫来给她请个脉象?”   “到也好。”徐氏低声念念,叹气道,“昨日里问起她这两年的经历,这孩子说一半不说一半的,真也不知这两年是如何过来了。”   长怀一旁听着,倒是听出一些所以然来。“阿姐可是还没来得及和阿爹跟阿娘说呢?”   “你知道?”夫妇二人齐齐看向儿子…   长怀笑了笑,“外祖母都是知道的。太子殿下将阿姐从江南接回来京城的时候,还是淮南王殿下去徐府上提的亲事…”   阮安远背手沉声不语。   徐氏忙多问了一声,“那、那长卿…”她说着用手在身前比划了个弧度,到底是小姐家的事情,不大好直接开口…   长怀望着阿娘,笑着颔首,“阿姐怀着小皇孙呢。”   **   长卿这一夜睡得不深,四更天殿下起早去上朝的时候,她便被惊醒了。依着往日在东宫的规矩,本是要起身来侍奉殿下更衣早膳,殿下却没让。昨日夜里殿下下手虽轻,可孕身承欢也并不轻松。   此刻日上三竿,她便还未起得来。还是舒嬷嬷端着早膳进来催促,不可饿着了腹中小皇孙,她方才被舒嬷嬷扶着起身来梳洗。   舒嬷嬷却见得长卿从床榻上下来,揉着腰身的小动作,不由得抿嘴笑了一笑。她刚侍奉顾过世子妃的孕身,算着长卿肚子里这个月份过了四月,昨日太子殿下那般过来,该是“疼爱”有加…舒嬷嬷在照顾孕身的事情颇有些经验,直让朝云去热了个盐石芯儿的枕头来。   等长卿用完了水,舒嬷嬷方又扶着人坐回去了床榻上。“姑娘不舒服,便在床上用这早膳吧。今日不好多动。”   朝云递回来那个枕头,舒嬷嬷方才将那枕头垫去了长卿腰后。   长卿觉着一股子暖意在后腰上升起,那些酸疼便全散开了去。她这才知道舒嬷嬷的好,“舒嬷嬷果真是会照看人的,这般便好多了。”   舒嬷嬷端着早膳来,正伺候长卿在床边上用着。朝云却从外头回来,与长卿道,“方才韶方院那边来了婢子通传,夫人和老爷正过来,来看看小姐。”   “阿爹从金銮殿回来了?”长卿几分欣喜,该是朝堂上阿爹的官位也有了着落了。她忙起了身,吩咐着朝云和舒嬷嬷给她梳头,穿衣。   正是仲夏,天气热得很。与阿爹阿娘做新衫的时候,长卿也给自己做了几身略微宽松些的衣衫,正好这个月份能穿。襦裙绑带系着胸前,腰身上便就轻松了许多,只是这些时日来,她那处着实也丰腴了不少,昨日夜里殿下碰着的时候,便有些疼。   朝云来与她系胸前的粉带,下手重了些,便听得她“嘶”地一声。舒嬷嬷忙接了活儿过来,又嘱咐着朝云:“再过几个月,该还得再疼些。得要轻一点儿。”   长卿笑着将朝云拉了过来,“到底舒嬷嬷经验足,朝云还没嫁人呢。”   襦裙外头再罩了一件薄衫,长卿怕热,便从妆台上拿起一面丝面儿的团扇。扇子上石榴满树的图案,正是多子的意思。发丝全由得一根玉簪盘着脑后,到底是在自家府中,也不用盛装出席。长卿就这么被舒嬷嬷扶着,从屋子里出去了。   阮安远不动声色,正襟坐在堂里。徐氏却是坐不住的,见得女儿进来,忙凑近了将人扶着,上上下下又将女儿再打量了一通,这身新衫衬得她的长卿越发动人出挑,只是徐氏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女儿的腰身上。   虽是一身襦裙,却真是隐约能见得那处的弧度的…   徐氏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你说你这闺女,怎的不早说呢?”   阮安远也瞟了女儿的肚腹一眼,随即又避开了目光去,轻微咳嗽两声,“我阮家虽是大难临头,可一家子也都是读了些书的。你倒是好…”   长卿听得阿爹话里几分责怪的意思,方也沉了面上的神色下来。看来阿爹此行来,不是要告诉他新封的官位的。虽不确切的知道阿爹是在气什么,她也隐约有了些猜测,忙向立着一旁的长怀求救。   长怀正给她挤眉弄眼的,目光扫着她用团扇挡着的腰上。   长卿心里便就全都清楚了,“阿爹…长卿还未来得及与你说呢。”   阮安远叹了口气,“女儿都是给人家养的…”   “……”倒也说的没错。长卿见得二老都沉着脸,忙让朝云张罗着,给二老上了茶水。她方才将这两年来,她如何从官妓牌坊,流落道晋王手中,又被晋王培养着接近太子殿下身边的事情,一一道了出来。   话说了两盏茶水的功夫,方才讲了个大概。阮安远听得却是一时气,又一时心疼。气就气他自己,护不了儿女,让女儿吃了这般苦难;心疼便是心疼着女儿,辗转流离,无处可安身。   徐氏一旁听得,都开始抹了抹眼泪。她心紧着女儿的,可阮安远这个一家之主还未发话,她也不好开口。只等着阮安远一旁道,“事情都落定了,也不好做其他的想。你这些时日便在屋里抄写经文,虽不是你的过错,可于家法实在不合。你下头还有个弟弟在看着。”   长卿昨日夜里便受了累,此下腰身越发有些不是自己的了…听得还得抄经,她正有些担心自己心力不济,身后却忽的有人沉声道。   “安远侯可是想罚孤么?”   阮安远见得太子来,忙领着屋内众人下跪行礼。长卿也由得徐氏和舒嬷嬷一左一右扶着转身要跪。   凌墨拧眉将长卿扶了起来,又对阮安远道,“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多礼。”   阮安远起身来,未敢多看太子脸色,又是一拜,“殿下政务繁忙,怎来了侯府。”还来了自家闺女儿的闺院,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正如早晨从这处出去的时候一样…阮安远虽是腹诽,其他的话却都问不出口。   凌墨边将长卿扶来自己身边,边道,“安远侯,孤要迎长卿入东宫的事情,已经和徐家长辈说过了。媒人和聘礼都是有的,只是那时候你和夫人都不在朝中。”   这话,阮安远方才已经听长怀和长卿各自说过一回了,只是还有些难以接受,也有颇有几分担心起来。安远侯府今非昔比,若长卿真是入了东宫,背后没有一个好娘家,就算腹中怀了子嗣,宠爱怕是也难以长远。当朝的摄政王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殿下,阮某实在是不敢啊。阮某协夫人将将回朝,阮家的女儿怕是高攀不上皇家…”   徐氏却见太子扶着女儿去了一旁椅子上坐下,安顿好了,她这才过去拉了拉女儿的手,怀孩子的辛苦她是经历过两回的,徐氏忙细声问着女儿,“累着了?”   长卿摇了摇头。   凌墨直回了阮安远的话,“安远侯不必再说这些。赐婚的旨意已经在司礼监批审,安远侯府只等着圣旨来便好。”凌墨说完,又看了看一旁长卿,“这些时日,长卿和小皇孙正陪着你们夫妇二人住在侯府上,不可出了什么差池。”   阮安远只好再对太子殿下一拜,“只是,殿下若顾及着长卿的名声,大婚之前怕是不好再在她这院子里…”过夜了…   凌墨听得明白这话,一口答应了。“孤知道。”说完又为了给未来岳父些脸面,补上了一句,“多谢安远侯提点。”   阮安远这才道,“多谢殿下体谅。”   长卿被徐氏捉着没放手,却见殿下来了她面前,“孤来是与你说大婚之事,你也都听见了。”   “嗯。”长卿抿起来一对笑靥望着他,“殿下行事周到,长卿是很放心殿下的。”   凌墨想抬手去摸摸她的脸蛋,却看着一旁的徐氏,生生收了手回来。方才清了清嗓子,与她道,“孤还得回去勤政殿,你且好好休养。”   长卿忙要起身送他,却被他扶回去了座位上,“你别动。”   “下午,许太医会来与你请平安脉。”   徐氏这才帮女儿谢了太子恩典,方随着太子身后,将人恭送出去了小堂。阮安远拉着长怀,随着太子身后相送,小堂里便剩得徐氏陪着长卿了。   徐氏见得阮安远一行走远了,方忙折回来拉起女儿的手,“你可好,跟我这个做娘的也没个交代。这万一照顾不好你肚里这个,我们如何跟皇家交代?”   长卿笑着望了望一旁舒嬷嬷,“阿娘你可放心吧,舒嬷嬷刚侍奉过世子妃怀孕生产,很是会照顾女儿的。”   徐氏早就觉着这舒嬷嬷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果真不假。这才忙又问了问,“殿下昨日里可是在这儿过的夜?”   “……嗯。”长卿答得几分羞赧。   徐氏却是波澜不惊,“还算是对你上心的…”说着,方将女儿扶了起来,“你别杵着小堂了,回屋里躺着去。多休息。”   “嗯。”长卿确是有些乏累了,依着阿娘的意思往回去。   徐氏又问着,“这是几个月的身子了?”   “刚刚四个月了…”   **   几日下来,长卿陪着徐氏,将侯府厨房再规整了些,除了聘请的厨子,又再请了两个人来,专门负责蔬果和肉类的采买。又让张管家寻了个精通茶道和用度的副手,阿爹和长怀读书写字,那些书籍、笔墨,都得好好讲究。   这其中的银两,都还是从长卿从徐府带来的嫁妆里出的。只因得那日阮安远去金銮殿上,除了谢了特赦的恩典,也没被安顿个什么官职下来,是以到如今依旧没有俸禄。   倒是徐氏原在江南的时候,便与三哥徐元朗学过一些经营之道,动用长卿带回来那些银两,张罗着让张管家去京郊城外买了些田产、物业。嫁妆还是嫁妆,只是换作了生财的工具,只要日后经营有道,便也吃穿无忧。   阮安远官位的消息久久没有下来,徐氏颇有些着急,这到底是朝廷仍不信任他,还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阮安远的目光却是长远些,在家中修养反倒是镇定自若。他方才回朝不久,朝中党派比起他离京的时候,已经天翻地覆,那日去到金銮殿上,他便已经有所察觉,早前的晋王党和太子党,如今已经分化成了三派,朝堂中已经大有支持秦王的人在…   再加上太子应承的赐婚旨意还未到府上,女儿的婚事,定也会对他的仕途影响。既然如此,眼下唯有按兵不动才是最理想的做法。   徐氏这两日来,有些心神不宁。夜里都睡得不太好。长卿也知道,母亲是听了些闲言闲语回来。都是侯府门前那些卖小食的闲姑们碎嘴,说起来尚书府被太子殿下屠了满门的事情,让徐氏不小心听到了。   长卿刚听得这些闲话的时候,其实也是一阵心慌,可想起宋迟那般陷害过阿爹,让侯府临难,骨肉分离整整两年,便就丝毫也不觉得可怖了。   只是徐氏精神越发不好,长卿方才让张管家安排了车辇,去城南的宝相寺里请一道儿平安符给阿娘傍身。   正是仲夏里热的时候,长卿身子重,便也最是怕热。马车停在宝相寺门前,长卿搀着阿娘下了车,将将要往寺里去,却见得一行贵女从身边擦过。   安远侯与夫人两年不在京都,长卿自有孕之后衣着低调,母女二人便也没被那行人认出来。长卿却是认得其中一人,是早前与那宋冰玉交好的杨侍郎的次女,杨听荷。   长卿扶着阿娘随着那行人身后,却忽的听得一些话来。   “太子殿下如今回来了,也不知是太平还是不太平…”   “我觉着,多半儿是不太平。几位皇子的性子,要数秦王殿下最好了。真不敢想,太子殿下若真登了基,朝堂会成什么样子…”   “姐姐们为何这么说呢?上回使臣来访,我且见过太子殿下一回,样貌气度都是好的,除了那鬓发早早就花白了,该是政务烦心,还有些让人心疼。”四品大元之女乔南知刚刚入京,对京中闲事不大知晓,生生硬着头皮问了出来。   “嘘!”杨听荷将人一把拉去了一边,悄声嘱咐,“你可知道,太子殿下曾是要纳妃的么,原定的正妃和侧妃人选,现如今,都不知所踪了…也不知是不是…”杨听荷说着,用手在脖颈前摆了个横切的小动作。   “……”乔南知忙一把捂了嘴,望着杨听荷一脸的惊讶,“可、可是殿下?”   徐氏原本就心绪不宁,听得这些人这些话,更是紧张了起来,一把拉着女儿的手,小声问着,“长卿啊,你可知道这太子正妃和侧妃,是怎么回事?”   长卿摇头,她只知道殿下屠了宋家满门,首辅大人因牵连宋迟的案件,也被发配西南。至于纪悠然和宋冰玉后来的下场,她便也从未问过殿下…   她与杨听荷等人并不相熟,便也不好上前打探。等入来佛堂,她扶着阿娘一一拜祭,为求心安,又去了大雄宝殿旁侧的偏殿里,想找僧人要一道儿方丈亲手开光的平安符。   僧人广开善门,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将平安福送到了徐氏手上。长卿忙着拜谢小师傅,却听那小师傅道,“姑娘,方丈想要见见你。”   长卿有些一头雾水,却是被徐氏督促着随着小僧去。因得这宝相寺,是皇家禅院所在,一向久负盛名,甚至比大相国寺还要灵验几分。方丈慧慈方丈更是得到高僧,若长卿能得见慧慈,定是修来的善缘…   长卿随着那小僧绕道佛堂后头的小室,方见得慧慈方丈正与一人下棋。那人玄色朝服还未换下,该是下了朝便赶来了。见得她进来,一双长眸便落定在她身上。   慧慈让出了位置,与方才与带长卿进来的那小僧一道儿往外去了。   凌墨这才也起身过来扶她。长卿却是忽的下意识地躲了一躲。   “怎么了?”他拧眉望着她。今日她一身素色襦裙,只胸前系着红色飘带,衣襟轻薄。发髻松散盘着,其余长发顺着肩头滑落腰间,却不曾挡住那处微妙的弧度。凌墨心头紧着,直又伸手去扶她。   长卿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此下见得殿下本该是高兴的,她却好似无意间已经将那些碎言碎语当了真…可如今她的心思在他面前藏不住,便直问了出来,“殿下,将纪家小姐和宋家小姐,都怎样了?”   凌墨这才想起来翠竹轩,又忽的听得门外一阵细碎的笑声,一听便是些嘴碎的京中贵女…   “都是罪臣之女,孤已经让人将她们都送走了。”他这话不假,纪悠然被虫蛭嗜咬不过三日,便一命呜呼。宋冰玉活活被纪悠然的死相吓死。两人的尸首都被十三司好好处理过了。   凌墨再次伸手去扶她,那人却又躲了躲。那双凤眸抬眼望着他,“殿下有朝一日,可也会如此对我么?”   长卿有些害怕,她如今已经不要紧了,可她还有心系的人,阿爹阿娘长怀,还有、还有腹中的小人儿。徐思颖的话在她耳边响起,“表姐,伴君如伴虎…”   却听得殿下定定回了她的话,“不会。”她望向那双长眸眼里,又听他道,“孤如何待你你该清楚。”   殿下待她,却是比以往在东宫之时温柔了许多。可长卿避不开那些闲言闲语。见殿下伸着手臂,一直持在她眼前,她这才由得他拉着靠去了他胸前。听殿下温声问她:“你听到什么了?嗯?”   长卿靠着他怀里,眼眶不自觉有些湿润,“没、没什么。”她有些直觉,殿下方才那么一笔带过与她交代,便就是说,纪家小姐和宋家小姐,怕不止是被送走了那么简单…以殿下的手段,她们该付出了更惨痛的代价。可她转念一想,这该都是为了安远侯府…   凌墨一下一下顺着怀里人的后背,忽又想起来,去探了探她的腰身,“可还好么?”   “你父亲说要避嫌,孤便不好去侯府探你。”   “嗯。长卿很好。”她也双手环上了他的腰身,抬眸望着他,这回口气中却是几分定定了,“殿下不管变成了什么样子,长卿都会陪着你。”不管殿下手上染了多少血,长卿都会与您一同承担…“可殿下答应我,不要为难侯府好么?”   凌墨压着一口气息,“你乱想什么?”   半晌的功夫,怀中的人没再说话,他方才再将人撑开,再看了看她的面色,问道,“那日孤走后,安远侯可再有罚你抄经?”   长卿抿了抿唇,微微颔首,“阿爹说家法还得是家法,可也罚得轻,就罚我抄两遍金刚经,还未曾规定时日。该是也怕累着了小人儿。”她说着手不自觉的伸向小腹,倒是这几日来,那里又养得圆润了几分。   凌墨跟着她去探了探,“累不累?陪孤过去坐坐。”   “不行了。”长卿这才惊醒来几分,“阿娘还在外头等我,她这几日心绪不宁,不好让她一个人多待。长卿得出去了。”   凌墨无法,叹了声气,“孤送你回去。”   “阿爹说了得避嫌,殿下还是就在这儿吧。”长卿说完,对他微微福了一福,方兀自转身要出去,额头却忽的碰上了身后门板,“哎”地一声疼。   这处禅房地方小,她到底不太熟悉…   殿下便将她拉了回去,仔仔细细给她揉了揉额头,还一边笑话她,“傻得出奇…”   长卿委屈极了。   凌墨揉着揉着便发现那双眉间拧成了川字――被他一句话气的。他这才凑了过去,在她眉间亲了亲,“行了,孤不是说你。”   “那是什么?”   见得面前那人噘着嘴的模样,凌墨指了指她身后,“这门板,傻得出奇。”   “……”这可不就是说她么?   长卿最终还是被殿下送出了门外,小僧领着她回去了阿娘身边。平安符也求到了,长卿这才护着阿娘回去了侯府。   次日一早,安远侯府门外便来了一行人。   长卿扶着阿娘迎出来的时候,便见得是一干僧众被慧慈方丈领着,在门外求见。慧慈方丈与阮安远一拜,道是,太子殿下有请宝相寺僧众,来安远侯府做一场法事,超度一番,好保家宅平安。   徐氏面露喜色,慧慈方丈是得道高僧,那些污言秽语,牛鬼蛇神之说该就有个了结了。   长卿直去谢过了方丈。又见得方丈身边的小僧悄悄递来两份经文到她手里。她也不知是什么,等白日里的超度仪式了结,送走了慧慈方丈一行,长卿方才打开来那两份经文看了看…   傍晚的时候,长卿捧着那两张经文,送去了阿爹的书房。“阿爹罚的金刚经经文,长卿已经抄好了。”   阮安远接过来那两份经文一看,方才见得两行笔迹,他便察觉出来不对,“你亲手抄的?”女儿的字迹他又会认不出来,眼下这份经文,笔力刚劲,虽有他笔法的影子,却又袭承了柳氏、王氏遗风。一看就就不是出自女子之手。   “是、是殿下亲手抄的。”长卿下午仔细看来那两份经文,便一眼认了出来,是殿下的笔迹。   阮安远听得这话,眉头一拧,他曾为皇子鉴书法老师,殿下的笔墨他是认得的。只是不想,殿下这还真是替长卿受了阮家的家法儿…这,就算是换做世子爷做来阮家的女婿,怕是也难得疼女儿疼到如此地步,更何况,还是太子殿下…   长卿见得阮安远脸色,该是要放过她了,几分得意,端着一旁茶壶去给阿爹添了一杯茶。   阮安远这才难得关怀了女儿几声,“你身子可好?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都告诉你娘亲,让厨房里做。”   长卿笑着,去给阿爹捏了捏肩膀,“想吃的可多了,今日想吃鱼片粥、炝嫩南瓜、虾仁儿豆片儿、卤大肉…阿娘都吩咐厨子去做了。一会儿阿爹来我院子,一道儿用晚膳吧。”   阮安远难得露出一道儿笑容,回手来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你且安心养着…”等着旨意下来了,好备嫁。   父女两人正其乐融融,张管家却是来了书房报信。   “侯爷,外头来了辆马车。这是拜帖,您看看见是不见。”   阮安远接来那拜帖,打开来一眼便见得落款的署名:“魏沉”…   长卿在他身后也将这两个字尽收眼底,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摄政王果真是不可能就这么放过她的,他来了… 第54章 . 帘卷半(8) 入宫   夏日里热, 书房一角还摆着一盆冰块儿。书桌上点着一炉清凉香,薄荷混着檀香,闻之清心。   阮安远亲自出门去迎了晋王,将人引着入来书房, 阮安远又请了晋王上座, 而后一拜, “阮某将将归朝, 家中无甚好茶招待,还得请摄政王见谅。”   魏沉一双眉目,却在书房中轻轻打量,并未多顾着阮安远话里客套的意思。“安远侯虽是在北疆多年,这品味到底没变, 还是如此雅致。”   阮安远忙道了声王爷过奖,方让下人们侍奉上来了茶盏。“府中暂且只有这雨前的龙井,望摄政王不弃。”   魏沉端起茶盏,品了一口,“安远侯这是好茶,未免过谦。”   阮安远忙再是一拜, 寒暄过后,方才问起来, “摄政王大驾光临寒舍,不知可是有什么要事,需要阮某去办的?”   方才这么几句话的功夫, 阮安远便将对面的摄政王再细细观察了一遍。两年前他离京的时候,摄政王年二十有四,接掌朝政四年,大小国事已经应对有策。如今的魏沉, 可谓羽翼渐丰,虽并非嫡出,可若要将江山真交于他手中,该也不无不可。   魏沉也未藏着掖着,直将今日来的目的道明了,“本王今日来,是想问问安远侯,这宋迟户部尚书的位置尚且空缺,安远侯可愿意接了下来,为朝廷效力?”   户部乃是肥差,安远侯府落难之前,阮安远便安居此位。不怪乎宋迟当年削尖了脑袋地往这位置上爬。可如今这话由晋王口中说出,阮安远却是不敢轻易答应。他忙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阮某自从北疆回来,身体还有所不畅。户部乃是要职,阮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魏沉微抿嘴角,斜斜一勾,“安远侯,是真的身体不畅,还是另外有所打算?”   阮安远自是另外有所打算,晋王和太子党羽向来针锋相对,他若此时选了晋王这边,女儿日后在东宫的日子,便就难了。可面儿上,阮安远得给足晋王面子,这便当着人,跪落去了地上,与晋王一拜,“阮某实在是身体不适,难以担当大任。”   他虽也心急想要一门差事傍身,好早日得来俸禄,支撑起侯府日常开销,可他也自是知道,这入仕的第一步路是最重要的,自然得小心一些。   魏沉冷笑了声,“好一个安远侯啊,你也养了个好女儿…”他精心培养了数月,送入东宫的长卿,不出意料讨来太子欢心,最终却成了太子的人…   最想不到的是,太子还帮她求得父母特赦回京,连她最后的把柄都没给他留,如今的阮长卿与他的主仆情谊断得彻彻底底。在长卿身上,他也可谓是输的彻彻底底。   阮安远正还跪着,便装愣装傻,一句,摄政王殿下何出此言呀,将魏沉的话头,生生给堵了回去。   魏沉起了身,不再自讨没趣。他今日本还想来看看,有么有什么法子将阮安远拉拢过来自家党派,如今看来,他是多此一举,这阮安远的心理早就选定了派系,给再多的好处,怕也是无用…   阮安远见摄政王出门,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相送。他也未曾想要多留人,到底是他先得罪的人。   将人送了出来侯府大道儿前,阮安远却忽的听到一阵琴音。自家女儿的技艺他还认得,这一曲《禅机》弹得珠玑定然,巧妙非常。阮安远这才寻着琴音看去,便见黄昏微光之中,长卿正端坐在湖边小亭里抚着琴,一旁舒嬷嬷作陪,还有那十三司的女护卫。   魏沉也停住了脚步,寻着那琴音的方向看了过去。那女子一身淡色襦裙,长发如丝正端坐亭中抚琴,面上神情七分清幽三分专注,却是比早前更是丰润白皙了…也是,如今人家做回了安远侯府的小姐,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婢子了。   魏沉这才微微回眸,对身后阮安远道,“本王去会一会故人。”说完,也没等阮安远答应,便兀自朝着那小亭走了过去。   阮安远心中几分忐忑,长卿之前便与他们夫妇二人交代过,她周旋在晋王和太子两人之间的事情,可她如今身子金贵,便也不好与晋王起了冲突。这么想着,阮安远忙吩咐了张管家,多喊几个小厮来,在一旁护着小姐去了。   **   方才张管家来通报摄政王来访的时候,长卿便已经问过了阿爹的意思。如今朝中局势纷繁,阿爹心中却是早早选定了派系。长卿知道,阿爹都是为了自己和她腹中的小外孙,不论结局怎样,至少人之为人,应是如此。   从书房里出来,长卿便回去静如斋中,取了松石间意,又带着舒嬷嬷来了湖边抚琴,便是为了等晋王殿下经过,好引人过来说话。   眼下,她手中拨琴的动作不曾停下,心弦也与琴音紧紧相扣。这一曲《禅机》被她弹得更是紧张了几分,便见得那黑金龙纹的官靴行来了她对面,那身黑金色的朝服,也寻着她面前的小石凳坐了下来。   长卿这才停了手中的琴,由得舒嬷嬷扶着起了身,与对面的人盈盈一福,“殿下,安康。”   魏沉却寒声一笑,“你话说得倒是好听,可惜了,都是假话!”   长卿却也料想到了他便就是如此的脾性,她说得这句安康,的确也并非发自内心。如今她救得阿爹阿娘回朝,已经改了上辈子的命数,也再无把柄握在他手里,胆量便就见涨了。   “长卿说的,都是心里话,殿下怎不信呢?”她说着,抬手提起桌上的白瓷小壶,与对面的人添上一盏热茶。“殿下,请用。”   魏沉端起茶盏来,一仰头便喝尽了,“你特地在此等着本王,该不只是想请本王喝茶?”   一旁舒嬷嬷已经来扶着人了,长卿腰身重,在晋王面前也未多做遮掩,“长卿是想与殿下说,阿爹他身子不好,是真的不能为殿下效力了。”   “看来你们父女是早就商量过的。”魏沉将茶盏放回桌上,“你到底还是对他动了情。”   长卿忙又与晋王添了一道儿茶,方才由得舒嬷嬷扶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自始至终,长卿求的都是阿爹和阿娘的平安,这一点,殿下比太子还要知道得早些…殿下又怎能怪长卿动了情呢?”   长卿望着对面人的神色。那张脸生得很是标志,这些年来,已经积下来几分君王威严的神色和仪态。长卿对这张脸,一开始是敬重,随之又是父君般的崇拜,到如今却不再有那些莫须有的情绪了。   她鼓着勇气,又道,“殿下早前答应长卿的事情,根本不想办到,殿下又怨得了谁呢?”   魏沉一笑,思及那回在大相国寺中最后一次见她时候的情形,这丫头果真是另外起了心思要接安远侯夫妇回朝。她不曾信过他…“本王如何怨你?你能耐大,本王自愧不如…”她不信他是对的,他本就没有想过真要接安远侯回朝,那些承诺,不过是绑在提线木偶身上的线,牵着她去帮他办他想办的事…   长卿只见得那双眉眼勾了一勾,似是狠辣,可又很快转成了笑意。她不怕他了,一旁还有明英护着她的。“既然如此,殿下便早些回府吧。长卿恭送殿下。”   “哦?”魏沉笑着,“这么急着赶本王走了?”他起了身,凑去了她眼前,“晋王府,你也是住过的。留得你这身子给太子,你可是全然也不记得本王的好了?”   长卿自是记得的,为了教会她如何讨好太子殿下,晋王请了官妓牌坊中的鸨母来教她。晋王还曾亲自演练与她试探…此时她却一点儿也不想想起来那些,她直起了身来,对他恭敬一拜,“殿下请自重。”   “哼。”魏沉心间闪过一丝冷意,眼前的人已经不是他以前以为的那个长卿了。那些懦弱原本就是皮相,这丫头骨子里的东西,是安远侯府的气脉。如今阮安远归来,她便也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阮长卿。   他心绪有些凌乱,他并非未曾想过要占有她,可他不配。在皇权和美人面前,他心中的答案永远都是前者。他背手过去,转身要走了,目光却落在那道襦裙的腰身上。那嬷嬷将她护得紧,连肚腹都帮她挡着。   长卿见得对面人的神色,忙也抬手挡住了自己的小腹。不遮不挡倒还好,一旦遮挡便将那襦裙下头的弧度展露无遗…   魏沉那些暗卫未曾能近凌墨的身,这些消息便从未传到他耳朵里,此下他望着长卿的腹部几分怔然,“你…”   长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方才明白过来魏沉想说什么。她这才抬眸对对面的人福了一福,“殿下若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会明白长卿的选择的。不管怎样,殿下还是长卿的救命恩人,长卿该谢过殿下。”她说完,由得舒嬷嬷扶着,对对面的人深深拜了下去。   魏沉开始的几步路,行得有些踉踉跄跄,走上大道方才稳了下来,往侯府外的方向去了…   夜色已经落了幕,阴阴沉沉,有些想要下雨。马车在京都大道上缓缓而行。魏沉端坐车中,心绪几分凝重。   他自幼便懂得,皇宫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他,母亲被太后活活逼死。若不是皇帝病重,国之大任根本不可能交到他手上。他接下来这份重担的时候,欣喜若狂,可很快便也知道它的沉重。   太子轻而易举能迎来百官的支撑,他却从来都需要加倍的努力,于是他眼前的一切,都成了他的工具,让他握紧权利的工具。长卿只是这其中的一个。   马车停在晋王府门前的时候,雨已经落了下来。   魏沉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却见得女子已经立在门前撑着伞等着他了。仙仙一身黄色轻衫,细步朝他靠近了过来,这样温婉的女子,像极了他早逝的母亲。他虽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不能太近女色,毁了多年修来的意志,可却总是不能自已。   仙仙对他盈盈一福,“殿下回来了…”   魏沉只好叹了声气,将人拥入怀里…   二人正要入府,一旁却有人来报,“殿下,我在司礼监中寻得个人,殿下可想见一见?”   魏沉回身望着来人,那是他安插在司礼监的内侍金福。他虽握着朝政大权,可司礼监大太监苏瑞年如今把持着圣旨的批驳大权,凡事都得经过养心殿。未防万一,魏沉便早在苏瑞年身边也安插了人选。   “什么人?”他沉声问着。   金福忙是一拜,“是、是原两江总督家的公子爷,江弘…”   **   现如今,阮安远算是将摄政王得罪了,朝廷分崩三派,眼下便只剩下两派人选。秦王党羽到底也没来拉拢于他,只因得任命官员的大权,依旧在太子和摄政王手中。阮安远将将回朝,身上无半分官职,便也惹不起秦王党羽的注意。   长卿在府中修养数日,身形脸蛋儿也越发圆润起来。如今胃口好了,一日三餐都不太够,总想着什么好吃的,让厨房做来饱口福。太子让人送过两趟药膳来,许太医也每隔两天便来请一道平安脉。到底是平平稳稳的。   只是这日下午,长卿刚午睡醒来,小厮便来通传,说是东宫来了人,殿下要接她入宫晚宴…   长卿由得舒嬷嬷扶了出来侯府门前,却见得马车早早就备在门口了。   “姑娘,太子殿下有请您入宫一趟。”   长卿将说话的人认了出来,是苏吉祥苏公公的义父,苏瑞年…皇帝陛下身边的人。她也多日未见得殿下了,心中多有想念,未做多想,让人与阿爹阿娘交代了一声,方带着舒嬷嬷上了马车,往宫里的方向去。   直至马车行至宫门前,她方才察觉出来些许不对,探出小窗外,问一旁跟着的苏公公道,“苏公公,殿下可是在东宫里召见长卿?为何行来后宫中了。”   苏瑞年笑着,“姑娘,殿下晚膳的时候,方才召见姑娘。不过如今后宫是柔妃娘娘主事,柔妃娘娘听闻殿下心疼姑娘得紧,也想先见一见姑娘…”   长卿这方才发觉不对起来,可却已经来不及了。马车很快便到了柔妃的景玉宫,长卿被舒嬷嬷扶着下了马车,在苏瑞年的叮嘱下,只好往里头去。   长卿极力思索着有关柔妃的事情…她早前在东宫,虽也和柔妃娘娘打过几回照面,可却从未好好接触过。   她只记得,柔妃是秦王的生母,皇帝的宠妃,还有之前从德玉公主那里听来的,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儿,太后娘娘最疼爱的妃子…如此想来,长卿心里已经有了些底数,这回被骗来这景玉宫中,怕并不是什么吉祥的事儿…   景玉宫的内侍早早在外候着,见得长卿下了马车,便迎来将她接了进去。   景玉宫外院的景色虽好,长卿却无心打量,只一心想着一会儿如何和柔妃周旋…   长卿被那内侍引着,入来偏殿,却见得并非只有柔妃一人,殿内还坐着另外几个女子…长卿认得其中两位,入来殿中,便先与柔妃作了礼。   “安远侯府,长卿,见过柔妃娘娘。”   随后,她又转向另外两位,“也见过兰妃娘娘,丽嫔娘娘…”   旁侧坐着的两位,正是皇帝的另外两位妃嫔,兰妃是原首辅纪伯渊的亲妹,早被送入来宫中侍奉皇帝为妾,而丽嫔原是宫中能歌善舞的艺人,被皇帝相中,封了嫔位。   柔妃道,“行了,你也不必多礼了。这都快要是太子殿下的人了,本宫今日唤你来,只是想着与你和妹妹们一同说说话…”   长卿虽是听柔妃这么说,心中却不敢作信。莫说柔妃是秦王的生母,如今与太子殿下该正是相对的时候,且说起来兰妃的家事,纪家举家被发配西南,她那侄女纪悠然还被太子殿下软禁不知所踪…   长卿察觉出来几丝危险,可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硬撑着。“娘娘眷顾,是长卿礼数不周,本该要来与娘娘请安的。”   柔妃眸色深沉,从她身上挪了开来,却拉起身边女子的手来,“如月,你可爱吃这些糕点,本宫让他们再上一道儿。”   长卿这才见得,柔妃娘娘身边坐着的女子,手中捻着一串儿檀香佛珠,腰腹微隆,该就是德玉公主说过的,是秦王接回来那有孕的美人,肚子里怀的也是小皇孙,比起她月份还大些。   舒嬷嬷一旁掺紧了人,顺着她手臂,似是在说,不必忧心。   长卿却放松了几分,往侧边退了退。不过是陪着几位娘娘说说闲话的局,若柔妃娘娘不发话,她便候着一旁等着晚膳时分,便能走开了。   兰妃却笑了起来,“阮姑娘这身子,看来也有四五个月了?”   看来她的事情,后宫里头都该知道了。长卿只得微微福了一福,“是,娘娘。”   兰妃又道,“真是,我那侄女儿就没你这般的福分…太子殿下还真是挑人。也是,你这模样生得媚,皇家的男人就喜欢这样的。”兰妃边说着,目光便挪去了一旁丽嫔身上。   丽嫔与皇帝育有六皇子,年岁虽小,可也是皇家血脉。只是丽嫔比起兰妃更清楚自己的地位,莫不是绑着柔妃,她也不能在后宫过得如此舒服。“姐姐怎这么说呢?太子殿下该也是喜欢长卿的性子,这般娇娇软软的,是我也喜欢…”   两人的话,长卿都不敢作答。却是柔妃身边那叫如月的女子,不知怎的,生生将手中捻着的佛珠串儿扯散了,一旁柔妃“哎哟”一声,话头便扯到了长卿身上来。   “这…阮姑娘,还不快帮着捡捡?”   “……”长卿还未作答,舒嬷嬷便直回了话,“我家姑娘腹中也是太子殿下的骨血,怎能去做这些事儿?”   “呵!”柔妃起了身,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舒嬷嬷,“你是谁?”说罢,一个巴掌直扇到了舒嬷嬷面上…   长卿未料得及会这样,忙将舒嬷嬷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舒嬷嬷曾是世子妃身前的人儿,你们…”她扫见得柔妃目光里的狠意,又看到了兰妃眼里的幸灾乐祸…终于明白过来,柔妃娘娘根本不是什么可敬的长辈,便就是来寻她的不是的,是以舒嬷嬷不管怎么帮着她,都是有罪…   兰妃道,“哎,这有了太子的孩子就是不一样,气焰儿比我们这些都高了…”   丽嫔也接了话,“在柔妃姐姐这里,也敢让下人放肆。可不是恃宠么?”   柔妃却扫了一眼滚落了一地的佛珠,“阮家小姐如此金贵,本宫还是自己来吧…” 第55章 . 帘卷半(9) 良娣   柔妃说完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长卿也听得出来,柔妃话里是反话…莫说眼下她身子不便,就算是方便,那些佛珠散落一地, 也怕是容易摔着的。   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 却听得门外女子的声音, “那便请兰妃娘娘, 帮柔妃娘娘捡捡吧。”   长卿正奇怪是谁,却见得几位娘娘的脸色开始慌张起来。一旁候着的下人们,也齐齐对门前来的女子一福,“邢姑姑…”   长卿这才侧了侧身,方见得门前的女子, 一身浅碧色宫服,一双杏眼含情,眉如远黛,唇如俏桃,削肩细腰。那女子见得屋子里诸位妃子,倒也不卑不亢, 虽是作了礼数,可那姿态却还存着三分压人的气场…   长卿自问从未见过这位邢姑姑, 可却总觉得十分面善…邢姑姑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上下,比起当下小堂里三位妃子,却都还年小一些, 却好似并没有怯着她们的意思。   兰妃虽未起身,可脸上的神色却也收敛了几分,方才那般阴阳怪气的神态瞬间也没了去,直了直身子方回话道, “邢姑姑一来,便好大的口气。”   邢姑姑不紧不慢,“兰妃娘娘怕不是忘记了,纪家举家流放西南,圣上仁慈方才未牵连到娘娘和五公主身上。如今柔妃娘娘宫中没得婢子使唤,非得从宫外叫来阮姑娘帮她捡佛珠。这可使不得。只好让戴罪之身的兰妃娘娘您来动手了。”   “……”兰妃瞬间没了声响,直望了望一旁的柔妃。柔妃此时也不敢答话了。只因得这邢姑姑是皇帝身边贴身伺候的,皇帝这数年一直在病中,多有让邢姑姑代传圣旨到后宫办事的时候,久而久之便也积累了些威严。妃嫔们都也不敢怠慢。   兰妃无法,只好缓缓起了身,蹲下身去捡起地上的佛珠来。人来了长卿脚边,长卿忙往后退了退,她可受不得这等礼数,也想还未曾入东宫,就与娘娘们结了怨。   却又听邢姑姑道,“柔妃娘娘,奴婢是来接阮姑娘去一趟养心殿的,陛下要见一见姑娘,便只好从您这儿要人走了。”   皇帝在养心殿养病,已经许多时日没有接见过后宫妃嫔,唯只是摄政王和太子有要事的时候,经得禀报方才会被皇帝召见。柔妃此下听得,皇帝陛下竟是要见长卿,也只好客客气气与邢姑姑道,“那,便有劳邢姑姑带着阮家小姐往养心殿去罢。”   长卿不大喜欢柔妃这景玉宫,不单单是几位娘娘一同与她为难,另外还有,一处处景致摆设虽是典雅的,可总是不那么称心。此下被邢姑姑接了出来,长卿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她又回身对一旁舒嬷嬷道,“让舒嬷嬷受了委屈了。”   舒嬷嬷笑道,“不关紧要。姑娘和小皇孙没伤着便好。”   邢姑姑兀自行在前面领路,长卿方加快了两步脚,前去问了问,“姑姑可知道,陛下召见长卿是什么事情?”   邢姑姑侧眸回来,“陛下的心思,我们做奴婢的怎么敢猜呢?姑娘莫忧心,到了便就知道了。”   **   走来养心殿的时候,长卿闻见了浓重的药味。   穿过空无一人的正堂,方被邢姑姑带入了一间寝殿。邢姑姑说,皇帝陛下只召见了阮姑娘一个人。舒嬷嬷自然也被留在了外面。   长卿跨入寝殿的门槛儿,身后的房门便轻声带上了。寝殿里光线不足,多有几分阴暗。绕过门前的花鸟屏风,她方见得殿中的床榻上,帐子被穿堂的清风吹得轻轻摆动。帐子里半卧着的人,该就是皇帝陛下。   长卿上前行了跪拜之礼,“安远侯府,阮长卿拜见陛下。”   帐子里缓缓升起一只苍老的手臂,声音虚弱且深沉,“快平身。”   长卿方才起了身,望向帷帐之中,那支起的手臂,却好似正像她招手。“你过来朕这里…”   长卿朝着床榻边上走了过去,隐约只见得,帐子里皇帝陛下半躺着,不时还在咳嗽,有痰低喘,似是很不安康。那支手臂,亦是苍白而浮肿,却指了指床榻一旁的雕芙蓉的檀木小凳,“坐。”   长卿依着吩咐坐下,忙关问了几句,“陛下身子可还好么?哪里不舒服,可要长卿帮您宣太医来看看?”   帐子里的人摆了摆手,“他们一天来数回,倒也不必麻烦于你。朕这身老毛病了,今日还死不了…”   “陛下切莫说这些。您的子民都望着您福寿安康。”   帐子里人却好似朝着长卿看了过来,续着髯须的嘴角微微勾了勾,“这话说得讨巧。你啊,难怪墨儿为了你,连祖制都要不顾。”   长卿忙垂眸下去,可听得陛下说起来殿下,好似是作了什么不太和礼法的事情。“殿下,他怎么了?”   皇帝咳嗽了两声,却问道,“你这身子,几个月了?”   长卿只觉面上火辣辣的,皇帝陛下竟然也知道了。“回陛下的话,四个多月。”   “哦,是在江南的时候?”皇帝说着咳嗽了两声。长卿听着揪心,忙答了话,“嗯…”   “也好…”皇帝叹了声气,“只是他一意孤行,想一举立你为太子正妃。这事情怕是由不得他。”   长卿听得殿下说过了,赐婚的圣旨已经送去了司礼监批核,可殿下并未提及位分的事情。她心里也未曾多盼过什么。不是因得别的,而是,现如今阿爹将将还朝,身上半分官职也无。而太子正妃便是未来皇后,朝堂里又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呢,莫说她了,整个安远侯府该都是不能想的。   “陛下,长卿并未与殿下要过这个…”长卿只觉皇帝今日让邢姑姑寻她来,怕不是也对她起了疑,觉得她魅惑了殿下,想要讨高位份…   “朕不是这个意思。”皇帝咳嗽着,又拿起一旁的奏折,从帐子里递出来到长卿面前。   长卿忙双手接了过来,翻开来奏折,方才见得里头是重新拟定的册封圣旨,将她的出身门楣一一列举,最末尾的几行字中,长卿寻得了皇帝陛下的真正意图。“良娣。”   又听得帐子里的人亲自与她解释道,“朕知道,安远侯被流放一事,是受了冤屈。原本一品侯府嫡女,立为正妃,并无不可。只是朝中人言可畏,你如今身子也金贵。荣极必损,这是朝堂上的道理。这位份虽低了些,却能保安远侯府和你们母子平安。你觉得可好?”   “长卿觉得,甚好。”她忙起了身,又与帐中人福了一福,“谢陛下为长卿考虑周全。”   皇帝陛下说得没错,如今安远侯府还势单力弱。方才在景玉宫中,几个妃嫔便已说她恃宠,多有嫉妒皇嗣之意。眼下,她若当了太子正妃的人选,朝堂上的非议怕是会更多。眼下她能想的,只是如何抚育腹中小人儿平安落地、长大。位份过高,怕是只会惹来横祸。   皇帝挪了挪病身,直抬臂示意长卿起来。“你身子重,无需多礼了。”   长卿起了身来,方将手中奏折归还入帐子里。却听得里头的人道,“你进来,让朕看看。”   以往侍奉在东宫的时候,长卿并未如此接近过皇帝。只因得皇帝一直病着,且是威严之人,她便也从来不敢抬眸望向圣面。她还有几分怯意,可思及陛下是殿下的父亲,便也是她的长辈,心下的怯意很自然得便消退了几分。   她抬手撩开帐子,却依然不敢抬眸,只双手捧着那道圣旨送回去皇帝眼前。却听得皇帝吩咐,“抬起头来…”   长卿这才抿了抿唇,微微抬眸看了一眼陛下。那是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并不瘦,大约因得久病在床,还有些许浮肿。可虽是病着,当在她面前,依然挂着一丝长辈慈祥的笑意。长卿方才的怯意便全都消失去了,话一出口,都是对长辈的关心,“陛下,您还得好生保重身体。”   皇帝也笑了笑,从她手里接回来那道圣旨,“不怪乎墨儿喜欢你。”皇帝说着,目光落在长卿的腰腹上,直微微颔首且叹气道,“你帮朕护好朕的小皇孙。如今情势不明,待他出生那日,便该一切都会好了。”   长卿从寝殿里退出来的时候,还是邢姑姑在门前候着。舒嬷嬷也忙过来扶着她,毕竟里头的人是皇帝,舒嬷嬷也担心长卿会被为难。长卿只微微作了些解释,解了舒嬷嬷的忧心。   邢姑姑正要送长卿往殿外去,却听得寝殿里皇帝陛下喊了声,“如倩…”邢姑姑这才顿住了脚步,与长卿解释一番,“陛下寻着奴婢,奴婢便不送姑娘了。”邢姑姑说着,吩咐了另外两个宫女,将长卿和舒嬷嬷送出去了殿外。   方才行到养心殿门外,长卿便一眼扫见那抹玄色身影。那人一身朝服该是还未更换,眼下时辰已经接近傍晚了,他该是从勤政殿来的。   又是好些时日未曾见过他了,长卿迎着过去,很自然地捉起他的袖口来,“殿下可是来见陛下的?”   凌墨寻着袖口上那双小手,牵到掌心里,“来寻你。”他眉头没大解开,直问她,“下午在景玉宫里受委屈了?”   “父皇有没有为难你?”   长卿望着他摇了摇头,“邢姑姑来得正巧,帮忙解了围。陛下也没有为难长卿。”   凌墨抬眼望了望养心殿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疑虑,很快目光又落回来眼前的小脸上,他抬指去刮了刮她的脸蛋儿,“累不累,孤送你回府。”   长卿在宫中行了整整一个下午了,落座的时候也没多少。她确是有些累了,便答应道,“好。”   殿下扶着她的后背心,便往外去,“车辇在勤政殿,你随孤走过去。”   长卿随着殿下走了几步,方才听他问了起来,“父皇突然召见,同你说什么了?”   长卿也并未打算隐瞒,只道,“殿下的心意,长卿替阿爹谢过了。只是,安远侯府如今怕是承不起殿下想要给的位份。”   凌墨侧眸回来,忽的顿住了脚步,“他还是不肯?”他递上去的封妃奏折几经辗转,迟迟未被批核下来。他问过司礼监苏瑞年,苏瑞年却道是他父皇迟迟未让盖上玉玺。皇家父子相谈,向来父子情少,说礼说法多,上回来养心殿就这件事情与父皇请奏的时候,他便占了下风。   黄昏的光线有些昏弱,将长卿面上的线条衬得十分柔和,凌墨只听她道,“陛下说得很对,长卿觉得也应是良娣。此下若殿下将安远侯府推上高位,长卿方才得担心阿爹阿娘的安危,还有小人儿的周全。”她说着垂眸下去,不自觉的捂了捂肚子,“下午景玉宫的事情,便已经是个苗头了。”   凌墨直将那一对肩头捂进怀里,长长压下一口气气息,“孤知道了。孤不会让他们伤了你们。位份的事情,先暂且如此,等局势再稳定一些,孤再重新为你打算。”   行回来勤政殿的时候,太子车辇便已经在门前等着了。长卿被殿下抱上了马车,方靠着他怀里好生歇歇…她真是觉着很累很累,明明是炎炎夏日里,从景玉宫里出来之后,她的手便一直凉着,得方才被殿下捂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了些暖意。   凌墨却见怀里人不过一晃的功夫,眼睫便已经搭隆了下去,他怕她着凉,寻来黑羽斗篷给她捂好了,重新抱回怀里。方寻着那双小手探了探。方才在养心殿门前,他便觉得那里凉,捂了好一会儿,又凉了。   他却觉得有些不对,那双小手却忽的抽了回去,捂去了小腹上。怀里短发喉咙里也在轻声哼哼。   “怎么了?”他问了两声,却没听到回应。她好似睡着了,可那副拧着眉头的模样,似是难受紧了。   凌墨忙唤了停车。让舒嬷嬷入来马车伺候,而后使了一个内侍,“去太医院将许太医请来东宫。”随之便让一行人转了路,“不去侯府了,回东宫。”   马车重新上路,舒嬷嬷忙来探了探长卿的额头,上头已经隐隐一层细汗。却听殿下话语里几分焦急,“你下午一直跟着她,这是怎么回事?”   舒嬷嬷回忆起来下午的事情,却来不及与太子殿下一一解释,思来想去,只有一处不妥。   “殿下,奴婢想起来了。那苏大总管来侯府接姑娘的马车里,有股异香。后来去了景玉宫中,也有同样的味道…该不会是…”   凌墨眉心一锁,又直将怀里的人揽紧了些。“长卿?是不是肚子疼?”   长卿方才昏睡了一会儿,却迷迷糊糊又醒了回来,随之而来的是腰腹上的酸麻,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殿下…有些、有些不舒服…”她一双手已经不自觉死死拧着腰腹间的襦裙,“救、救他…” 第56章 . 燕双归(1) 归来。   昏昏沉沉之间, 长卿只觉殿下将她抱下了马车。眼前晃过几颗老梅树的影子,十分熟悉,殿下好像带着她回来佑心院了。她侧脸靠着殿下的胸膛上,夏日里衣衫薄, 里头透着他身上的暖意, 她身上的不适便也觉着好了些。   许太医在佑心院门前与太子一行撞着正着, 见得太子将长卿抱着往院子里送, 忙与太子一拜,“殿下…姑娘这是怎么了?”   凌墨直抱着人往寝殿里去,“进去再说。”   长卿被殿下放回床榻上,腰身贴着舒软的被褥,方才觉着好受些。她虽昏昏沉沉, 可担心着小人儿的安危,不大睡得着,手捉着殿下的手掌没放。殿下另一只手,正一下下帮她顺着额角的细发,手背还不时探探她的额心。   许太医探了探脉象,一旁舒嬷嬷也侍奉着热水。不一会儿, 许太医便收了脉诊,“臣得马上与姑娘施针。”   殿下正挪去一旁, 长卿的手却不肯松开,“别走。”她害怕,那个梦里, 她的孩子也没落地,会不会是命数中注定…她不敢往下想,心便一直揪着。   凌墨没忍心,直挪去一旁的小凳上, 陪着。   良久,许太医方才收了银针和脉诊,不觉额上都起来一层细汗。床榻上,长卿气息将将平复,身子觉得暖和起来,靠着殿下的手背,合上了眼。   许太医退去一旁,与太子小声交代,“姑娘胎象不稳,该要好生卧床休养,不能再走动了。”   凌墨眉间未曾松开,问道,“她和孩子可好些了?”   “臣施针帮姑娘理了理气息,稳住了些。可这几日定要小心。”   “好,孤会看着她。”凌墨想了想,这才又询问起来许太医,“怎会突然胎象不稳?”   “臣也觉得奇怪,早两日给姑娘请平安脉的时候,脉象尚且平稳。”许太医摇了摇头,回头问向身后的舒嬷嬷,“这可得要问姑娘食过什么,有没有遇着什么异怪的东西,或是撞伤跌伤…”   一旁舒嬷嬷忙将长卿一天的起居饮食一一与许太医复述了一遍,又将在景玉宫中闻见的那股异香道了出来。“奴婢本想来是麝香,可又不像,也不应该…那景玉宫里柔妃娘娘身边坐着的美人,也是个怀着孩子的。”   “是香药…”许太医闻得暗自轻叹,忙又对太子一拜,“臣今日本也还有件重要的事情与殿下禀报,也是和姑娘有关。”   凌墨道,“你只管说。”   “臣与病人医病,素来有记录医案的习惯,今日一早回去太医院的时候,本想翻着姑娘的医案仔细瞧瞧调理的法子,却发现姑娘那本医案不知所踪…”许太医说着顿了一顿,“臣唯恐,有人拿了姑娘的医案做文章,专做了对姑娘身子不利的香药,不一定是麝香,却是依着姑娘脉象压制气血的。”   凌墨心中怒火渐生,却生生压制了下来,又问许太医道,“配置香药这事情,孤记得同是太医院在办。”   许太医回话道:“确是没错。殿下若记得,那回纪家小姐给姑娘的避子香囊,也是出自太医院之手。”   “许太医看来心中已经有了眉目?”凌墨观人入微,许太医平日慎重稳重,若非有了答案,断然不会将太医院给搭了进来。   许太医恭敬一拜:“臣,心中确有所猜测…还得请殿下派人,看看能否寻得证据。”   **   长卿醒来的时候,腰腹上的疼意散了许多,手脚也终是暖了起来。殿下还守着她床边,手掌依然借着她枕在侧脸下,她这才缓缓抬眼看了看他,“我睡了多久了,殿下?”   殿下直将她抱去了他怀里,“没多久,小半个时辰。你得吃些东西,一会儿还有药汤。”长卿蹭着他怀里,觉得暖暖的,殿下又将被褥往她身上拉了拉,没过了她的肚子。她却忙伸手去抚了抚那里的弧度,“许太医说,他还好么?”   “还好。好在下午你从景玉宫里出来得及时,没有耽搁太久。”殿下说着好似重重叹了口气,“以后没有孤的准许,任何人传你,你都不必去。知道了么?”   经得这一回,长卿便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皇孙虽然不同太子,可历朝来也都和皇位息息相关。就比如先皇当年便是因得疼爱殿下,方才册立殿下的父亲为皇位的继承人,实则是在为自己百年之后铺垫基石。   长卿在殿下怀里微微点头,“长卿知道了…”殿下捂着她的头,帮她一下下顺着长发。舒嬷嬷端了热粥进来,“姑娘,许太医吩咐的,用猪肝做粥,给姑娘养养血。”   长卿害怕里头的腥味儿,忙往殿下怀里躲了躲,“太腥了…”殿下却从舒嬷嬷手中接了粥过来,哄着,“对身体好,不能不喝。”殿下说着已经舀着一勺粥送来了她嘴边。长卿只闻见那粥里,说不清楚是香味儿还是腥气,可她到底没用晚膳,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唤了起来。不好让小人儿饿着。   长卿先是尝了一口,倒是不太腥,里头添了姜丝,喝到胃里暖暖的。她起了胃口,忙直了直身子。殿下又送了一勺到她嘴边,她便乖乖巧巧喝下了。   吃过了粥,舒嬷嬷又送了安胎药进来。长卿用过,便被殿下抱回去了床榻里,舒嬷嬷送来软枕,垫着她腰后。殿下也拿着一本书来,坐在她身边读着。   长卿却忽的想起来什么,“长卿身在东宫,阿爹阿娘会不会担心?”   “孤已经让人与安远侯报了平安。”殿下目光未曾抬起,却落在她腹间被褥上,又抬手给她提了提。   长卿靠着他手臂上陪着他读了一会儿书,很快便又困倦了。不知不觉,身子又被殿下扶着躺了下去。屋子里的烛火也很快暗了下去,殿下侧身躺来她身边,大掌轻轻抚了抚她的肚子,“还疼么?”   长卿摇了摇头,侧着脸,钻去了他的颈窝里。“长卿回来了您的佑心院,殿下。”   “嗯…”   长卿听得殿下声音里一丝温柔的笑意,又道,“长卿以后都陪着殿下。”一旁殿下的声音里忽的微微颤抖着,“好…”   四更天的更鼓响起的时候,长卿便睁了眼,她挂念着殿下要去上朝,可她的身子不好,不好起身侍奉。佑心院里新来了两个婢子,也不知侍奉得好不好。   长卿半撑着身子起来,推了推旁边人的肩头,“殿下,该要上朝了。”   身子却被殿下又一把扶了回去,“你别动。”   “嗯。”长卿一双手环上了他的腰,“殿下该去上朝了。”   殿下眉眼还合着,嘴角却勾了勾,“孤让人告了假,今日陪你。”   长卿心里暖暖的,她正也没睡醒,出去东宫那么久,她早就没有早起的习惯了…殿下大掌在她背后摩挲着,“再睡一会儿。”   天色光亮全了,长卿方才被殿下从被窝里扶了起来。她还得卧床,叫芝兰的婢子送来了热水,给她梳洗。而后,殿下便让人将早膳都送进来了寝殿,与她一起用。   自从不害喜了之后,长卿胃口好得惊人。桌子上的点心一样尝了一遍,又将燕窝粥也用了两碗。方才吃饱,便听得寝殿外明煜的声音,“殿下,昨夜里吩咐的事情办来了。”   殿下这才与长卿交代,“孤去处理些事情,午时回来与你一道儿用膳。”说完,又嘱咐了她两句,方寻着寝殿外去找明煜了。   **   五更时候,一素色麻衣的小药童,正背着药箱往宫门里去。太医汪有年跟在后头,往太医院里赶。今日他当值,一早还得跟其他两位太医去养心殿里会诊。路走得急,便也顾不得身后,方才穿过宫门,方才发觉有些许不对,身后好似有人跟着…   可一回头,却又什么人也没看到。   药童年岁小,忙问着,“大人,怎么了?”   汪有年定了定神,该只是他多心了,又对药童道,“没什么,快走。迟了就不好了。”   “诶。”药童去了前头引路。却忽的听得身后一身闷响,再一回头,便见他家“大人”直直倒去了地上,竟是被人敲晕了。他抬眼便见得那作案元凶,不过十二三岁模样,和他年岁相当…   药童慌慌张张四下里看了看,大人今日出门得迟,选了这条隐秘的小巷走,谁知道就碰上了这事儿。药童还要开嗓子呼救,嘴里便被对面那人塞了个布条团子,“你你你是谁…”他话语含含糊糊,可手脚却也被那人绑了起来。   明煜话里几分不耐烦,“别吵吵,太子殿下有请你们大人去东宫喝茶。”   药童心里直打鼓,喝茶是用绑和敲的么?这般“请”法儿也太别致了吧…还未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便见那人一把将他家“大人”扛上了肩头,他也被人推了一把,绑在手上的绳子,被那人牵着往小巷另一头去了。   汪有年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便见许祯琪正在他身上扎着针…虽是同僚,许祯琪到底和他见解素来不甚相同。他擅用香药与人调理医病,可许祯琪这老顽固却几分不耻,觉得药食为上,看不起他那些香药方子。   他又身子没毛病,许祯琪给他扎针做什么?“去去去,你想做什么?”   许祯琪却是与他合身一拜,“汪太医,你方才昏睡不醒,许某只是依着殿下吩咐,让你快些醒过来。”   汪有年这才清醒几分,“殿下?什么殿下?” 第57章 . 燕双归(2) 胎动   凌墨端坐一旁, 手中白玉茶碗是杜玉恒与他寻来的新好,正抬手刮了刮茶碗里的沫子,眉眼也未曾抬起,“汪大人, 可是连孤都不认得了?”   汪有年这才看到许祯琪身后坐着的一身玄衫, 自从殿下抄家宋迟, 心狠手辣盛名在外, 汪有年这下整个人都不好了,直从椅子上滑落了下来,“太、太子殿下…臣拜见太子殿下。”   他这才看了看四周,小堂里空空荡荡,只正中摆了一张太师椅, 就是方才他晕倒落座的那张…他那小药童,正跪在他身后,头都不敢抬。   却见得太子殿下放下了手中茶盏,方朝着他看了过来,问道,“汪太医现如今侍奉的是哪位娘娘的平安脉?”   “是、兰妃娘娘…”   “兰妃…”凌墨停顿少许, “汪太医和纪家的关系,看来很是不错?”   “臣、臣不敢。”自从纪家获难, 朝中人避之不及,汪有年虽曾受过纪家恩惠,可早就不敢与纪家攀上什么关系了。“臣侍奉兰妃娘娘, 自三年前便开始便也不曾换过…这、这着实也不是因得什么私下的交情啊,殿下。”   凌墨轻笑了一声,淡淡道,“可孤记得, 你那次子的官职,是纪伯渊给你做的人情。”   “……”汪有年唯独此事,绕不过去纪家,不想太子殿下竟是记得…“那、那回确是臣有求于人…可也仅止于此了。”   凌墨又端起来茶碗来,轻抿了一口茶,直道,“孤没有多少时辰与你浪费,若你一五一十将话说明了,你不过与人作刀,孤不会为难于你。汪太医是聪明人,就看你自己如何作选了。”凌墨说着起了身,吩咐一旁明煜道,“汪太医,就交给你了。”说罢,带着许太医一道儿往外头去了。   夏日里明明是热的,汪有年却不觉起了一身冷汗。太子殿下这一席话,到底是的他不满,可真是已经查到了什么?他直与对面的人一拜,喉咙却干哑得话都有些说不出来。恭送走了太子殿下,便见那黑衣的小大人向他走了过来,一把梅花刃直逼来他的髯须上,“汪大人,殿下让我陪您玩玩儿。”   **   入了夜,明福宫里,兰妃正给五公主喂着安神茶,好哄着女儿早些入睡。   纪伯渊举家发配西南的事情,是皇帝亲自下的旨,当时没有牵连到兰妃身上,便是顾及不想让年幼的五公主失了娘亲。   等五公主睡下了,兰妃方从寝殿里出来了偏殿,贴身侍奉的李嬷嬷端着甜汤来伺候,兰妃方才问了起来,“东宫那边可有消息?”   李嬷嬷恭敬答了话,“娘娘,消息是有消息,只怕不是娘娘想要的消息。”   “什么话?”兰妃听得这话,手中舀着甜汤的勺子顿时停了一停,“那丫头没事儿?”   李嬷嬷道,“昨日东宫里急宣了许太医,那阮姑娘肚子里的保住了…”   “碰呲”一声,兰妃气得一把将那甜汤碗一把抚去了地上,“怎的就让她逃过一劫?还是邢姑姑亲自来接的人,皇上就那么巧着要见她?”说起来昨日她还当众被邢姑姑奚落,吃了那么大的委屈,想来若能让那阮长卿落胎,帮她侄女儿和纪家人报了仇,她也算是值了。“那汪太医下手就不能再重些,他这是办的什么事儿?”   李嬷嬷忙劝着,“主儿,可得沉住气。这回不行那就下回…留得青山在…”李嬷嬷话没落下,偏殿外头便起了动静。   一行内侍从外头来,为首的一个,眉眼清隽,面如白玉,一身深蓝锦绣布袍,手持着明黄帛书,声如玉锒,温温和和道,“兰妃娘娘,圣上有圣旨,您请接旨吧。”   兰妃却见这人面生,多有不认,“你是谁?圣上有圣旨,为何苏公公不亲自来?”宫中宣圣旨的差事向来是由苏瑞年亲自执办,兰妃在宫中也算是有资历的,就怕被人轻易蒙骗了过去。   那人却微微合身,对兰妃一拜,“义父他今日身子不适,今日这差事便就交给江弘了。兰妃娘娘若不信,一会儿圣旨宣完,可亲自看看玉玺落章,是真是假?”   兰妃原还不情不愿,被这一席话说得乖乖跪下来接旨。   江弘这才缓缓卷开来圣旨,念道,“兰妃纪氏,谋害皇孙,证据确凿。朕大失所望,即日起发往大理寺审问,务必彻查同谋。钦此。”江弘读完,又将那圣旨合上,方递过去兰妃眼前,“娘娘,接旨吧。”   地上的人却一动没动,像是还未接受过来方才他说过的话…江弘只好再凑近了些,温声提醒着,“娘娘,大理寺卿还在等着问您话呢。”   兰妃这才一个踉跄跌去了地上,一旁李嬷嬷此时也顾不得扶人了,直扒着江弘的裤腿来求饶,“江公公,这些都是奴婢的主意,不关娘娘的事情。劳烦您给陛下带句话,都是李嬷嬷我的罪过…”   江弘只微微叹了声气,一旁两个内侍便行了过来,将李嬷嬷提去了一旁。“李嬷嬷这话,得留着给大理寺卿说,江弘这一行不过是来宣旨罢了,可替不了圣上做决定…”   兰妃这才反应过来,连在地上扣了三个响头,“陛下,陛下看着五公主的面子上…饶了我吧。”正说着,小公主一身襦裙睡袍,该是被外头的动静惊醒了,揉着眼睛寻来了偏殿。见得兰妃跪在地上,还有一行内侍正拉扯着兰妃和李嬷嬷要走。   小公主忙一把扑到兰妃面前,“你们要带我母妃去哪?本公主不准你们欺负母妃!”   兰妃直往女儿身后躲,半笑半疯,“没、没错,你们不能欺负本宫,本宫还有个小公主呢…”上一回她便是因得女儿躲过一劫。   江弘面上从容,淡淡笑道,“圣上吩咐了口谕,未免五公主太过思念娘亲,日后便交由云妃娘娘亲抚养。”   “不、不行。”兰妃想拉着女儿,可已经来不及。五公主已经哭着被两个内侍抱走了,送去了外头的车辇上。   江弘这才客客道道,对兰妃道,“兰妃娘娘,李嬷嬷,那便请吧。可莫再让司礼监的人动粗了…”   兰妃腿脚发软,仍是被司礼监的内侍们扛出去的。李嬷嬷也被压着,跟在了兰妃后头。   江弘自在前头引着路,今日下午,太子便带着许太医、汪太医来了养心殿里,在皇帝面前禀报了这谋害皇孙一事。皇帝便让苏瑞年拟下了这封圣旨,他不过是奉了苏瑞年的意思来办事儿。   从江南来到京城,江弘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太子没要他的命,还将他送入司礼监,重新与了他一番前程。他的人生,经历过了绝望,如今再逢生机,已经全然是另一番心境。   身后兰妃主仆骂骂咧咧了一路,直骂去了皇帝头上。江弘心如平水,转身回来,对一旁两个内侍温声道,“苏公公吩咐的事情,还不赶紧办了?”   两个内侍答了是,便一人持着一把匕首,趁着夜深人静,割了主仆二人的舌头…   兰妃何尝受过这种苦难,疼得哭得差些晕了过去,却见得那张如玉面庞凑来了眼前,与她最后交代,“兰妃娘娘,莫要怪奴家。奴家也是依着苏公公的意思办的差事儿。”   苏瑞年不想亲自出面来宣旨,确是因得和兰妃还有些交情,可比起来和柔妃与秦王的,那便不是同一回事儿了。那阮家姑娘是在柔妃的景玉宫里出了事儿,未保柔妃,苏瑞年便早早吩咐了一行来办差的内侍,人压入大理寺之前,务必截舌。   兰妃一口气息没提上来,直晕去了内侍身上。   江弘淡淡吩咐,“走吧,早些送到了,咱也早些回去。奴才们也是肉身凡胎,这都亥时过了,也该要睡了。”   内侍们应了声是,忙跟紧了些,多有拍着江弘马屁的。   “江公公真是会为我等着想。”   “这差事儿江公公办得利落。也难怪苏公公一眼便将江公公相中了。”   内侍们嘴里一套,心里一套。苏瑞年那日从一干新进宫的太监中,一眼将江弘挑了出来,亲自培养。看上的怕不是他这皮肉身相么?苏瑞年向来喜欢这些好看的,江弘是,那邢姑姑也是。   江弘微微颔首,将这些阳奉阴违一一笑纳,便直带着人往大理寺去了。   **   佑心院寝殿里,床榻上摆起了小棋桌。   长卿半坐靠着床头,身上还捂着被褥,正与殿下下棋。依着许太医的叮嘱,她一整日都没下过床,顾着肚子里的小人儿,丝毫不敢怠慢。殿下却觉着她该要闷,便让人寻着小棋桌来,与她下棋。   长卿听得的时候,还微微叹了一口气。“又要下棋?”   可想来,不是她闷了,该是他闷了。殿下今日除了出去了很短两趟,说是去办事儿了,其余的时候都陪在她的榻边。一开始看了好一会儿的书,后又寻着那把大圣遗音来,与她弹了两首曲子来听。夜里用过晚膳,方才让人张罗起来了棋桌。可不是将屋子里能与她一道儿做的事情,都做了一便么?   长卿今日竟然赢了殿下两局。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有些飘飘然,“殿下近日棋艺可是有所退步了?”后来方才发觉,殿下是特地让着她。她出了一处错漏,他也跟着出一处错漏,便就这样与她玩儿了一晚上…难得她空高兴了一场,以为自己棋艺大有长进。嘟着嘴埋怨了他一番,“殿下这样有违棋道。”   对面的人却哼声一笑,“哦?那孤真要认真了!”   “来来。让长卿看看殿下的真功夫。”她刚涨了几分自信,正跃跃欲试,可方才落了十几步,便被他节节逼退到了边缘,退无可退…剩得最后一□□气儿,还生生被她看漏了…   “等等,等等。”长卿抬眸扫了扫对面的人,“殿下,能不能让我悔一子?”她说着正要去捏那枚棋子,手腕儿却被对面的人一把捏住,“方才是谁说的,有违棋道?”   “就、就一颗。”她怯怯求饶,不然她也输得太没面子了…   凌墨望着那张小脸局促的模样,有些好笑,“不行。”却见得她眉头拧在一处,“哎”地一声,似是哪里疼。   “怎了?”   长卿靠着床头,腰身上着实不盛气力,可方才那里却是闷着一阵鼓动…她伸手捂了捂肚子,里头确还未停歇,一下接着一下的。见得殿下凑了过来,模样几分紧张,她忙拉着他的大掌放到肚子上,“你看看,他是不是在动呢?”   凌墨掌心触及,隔着一层皮肉,里头确是鼓动着。动作不大,却能轻松地感受到。他几分欣喜,直匐去她肚皮上听着里头的动静。   长卿被他这动作吓得一惊,“殿下…”脸上也滚烫了起来…   “嘘!别说话。”   长卿却见他听得仔细,也跟着好奇起来,“殿下听到什么了?”   “左手挥拳,右手舞剑。是孤的小皇子。”   “……”长卿只觉得殿下的神色像个孩子。她的目光却落在殿下花白的鬓角上,她轻轻抚摸着哪里,笑着问他,“怎就一定是皇子呢?若是公主呢?”   殿下这才从她肚皮上抬起身来,“若是公主,孤也教她习武,定不能便宜了别的男子。”   “……”长卿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哭,指了指那棋盘,“殿下不让小人儿被人欺负,却欺负我?到底让不让我?”   凌墨这才端坐了回去,收敛了神态,“就一次,下不为例。”   **   长卿在床榻上一躺便是整整三日,殿下将她的膳食都安排在了寝殿里,躺得她腿脚都好似不能再用了。好不容易盼来了许太医请脉,说是脉象转好,倒不用再闷着寝殿里了,可以下床走动走动,也有益于心情。   自从长卿回来,殿下下了朝便很少再去勤政殿,倒是将办公的地方,搬回来了佑心院书房,好方便陪她。说是陪她,可却是时时刻刻都看着她,这儿不能碰着,那儿不能乱走。长卿也刚好能在书房里陪他读书、看奏折。   这日,许太医又来请了脉象。殿下还在书房里接见程将军,长卿便与许太医好好问了一问,殿下双鬓白发的事情。她虽听得世子爷说过,好似是因得她出走之后,殿下大病了一场,可其中因由该还得问问许太医。   许太医本是细心谨慎的性子,听得长卿问,便将病因始末说得有条有理。可长卿也并未习过医,唯独只记下了心脉过损,伤及肝脾几个字。她忙问了问,“可会伤及寿命?”   “这…”许太医欲言又止,“皇子寿命,臣等不好妄加议论。”   长卿知道,上至皇帝下至皇子的寿命,在宫中都是忌讳。因此即便太医们心中有数,也不能多加言语,以免影响朝纲。她又道,“我只是想,殿下若真是损了元气,可否劳烦许太医帮殿下调理调理,莫要影响往后…”   许太医这才抿唇笑道,“许某行医,向来以膳食为根,药为辅。往日里殿下忙着政务,不大听臣说那些道理。姑娘若是有心,劝一劝殿下,臣再与殿下开些膳食羹汤,好好调理。”   “殿下的性子,确是顽固些…”长卿说着,直嘱咐道,“那许太医便按着医理开方子,劝殿下吃食的事儿,便交给长卿了。”   话刚落下,却听得寝殿外头殿下的声音,音尾上扬,声音却是沉着:“孤顽固?” 第58章 . 燕双归(3) 娘娘   “……”长卿不过就那么随口一说, 怎知道他会这时候回来?她方才午睡醒来,许太医把脉的时候,正还半坐躺在床头。正掀开被褥起了身来,与他微微福身作了礼。“殿下回来了。”   凌墨紧着两步过来她身前, 将人扶了起来。   许太医见状不妙, 忙与太子殿下拜了一拜, 道, “臣方才与姑娘请过脉象,很是平安。臣便先回太医院未姑娘配新药方了。”小夫妻要拌嘴,他好像不太应该出现在这里…   凌墨目送了许太医出门,方揽着那人的腰身过来,“顽固?嗯?”   长卿抬眸看他, 捏出两个小指头,“就、就一点点…”   凌墨望着她那小心谨慎模样,几分好笑,目光直落去她的唇瓣儿上。长卿还未反应过来了,腰身便被他揽得紧了些,唇齿便已经沦为失地…嘴里只好支支吾吾, “殿、殿下,顾着肚子。”   殿下的声音只从喉咙里出来, “孤知道。”   ……   傍晚的时候,长卿被殿下从佑心院里牵着出来,殿下带着她上了马车, 打算送她回侯府了。殿下说,指婚的圣旨明日就会到侯府了,她如今身子也无碍,还得好好回去侯府里准备婚嫁。   长卿一想来, 该又是好些时日见不得他。便多嘱咐了几句,“殿下不可太操劳了,等长卿入了宫,再好好依着许太医的方子,给殿下侍奉膳食。”   凌墨嘴角微微泛起笑意,答得轻声,“好,孤等着你。”说完,又去抚了抚她的肚子,“许太医说,如今正是该进补的月份。你想吃什么,若市集里寻不见,便让明英来东宫通传一声。”   听他这么一说,长卿到真想起来早日里念想过的吃食,“殿下,长卿早就想吃奶酪了…”早几日在侯府的时候,她便让张管家去市集里寻过几回,可夏日里奶都存不住,更别说奶酪了。唯有从北边进贡过来的,还带着那边的凉气儿,方才能入口。   “等过几日瓦剌来访,进贡的新品,孤让人给你留下来。”   听着他说起瓦剌两个字,长卿颇有些揪心,上辈子殿下战死的那场仗,便是与瓦剌打的。她直捉紧了旁边人的手掌。“殿下得要小心那些瓦剌人。”   “嗯?”凌墨垂眸望着怀中的人,“怎么突然说这个?”   长卿窝着他胸前,抬眸望了望他,“长卿…只是听人说,瓦剌人凶狠残暴,不讲仁义。”   她在梦中见到的只是破碎的画面,毕竟不太知道到底发生过了什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两国的冲突已经持续了上百年,高祖皇帝驾崩之前,两国达成和解,每年夏季商贸往来,迄今为止已经十余年了。然而,这些年来大周的北境并不太平,边境百姓常常被瓦剌那些边缘部落骚扰抢夺。   凌墨却将她捂紧了些,“这是大周君主和武将们该要忧心的事情,你便不必多想了。”说完,方与她又道:“孤这几日该无暇回来看你。程将军发兵支援高丽在即,孤要去趟城外军营。”凌墨又多加嘱咐,“记住孤上回说过的话,无孤的口谕,谁人传召你都可以不去。”   马车停在侯府门前,徐氏和朝云早早就已经候着了。   长卿被殿下扶着下了马车,舒嬷嬷便来接过了人。殿下与阿娘寒暄了两句,临行要走,便又吩咐众人,不必多礼。   送走了太子殿下,一行人往府中去,徐氏直来扶着女儿,打听起来在宫中,吃了哪宫娘娘的苦头?小皇子可是无恙?长卿一一与阿娘都说了。   阿娘叹了声气,“日后若真入了宫,这些险恶怕是有增无减,女儿,为娘想替你受累,可惜也帮不上。”   长卿安慰了阿娘几句,到底殿下是顾着她的,长卿便也没那么担心害怕。   翌日。   长卿起来得早,因得殿下嘱咐过,在府中好生休养,最好莫要出门的。她便也打扮得随意。发髻轻挽,一身夏日里轻便的襦裙。起了身用过了早膳,又觉着有些乏,方要回去床榻上再躺躺。却见得明英从外头回来,“姑娘,圣旨要来了。”   长卿这才让舒嬷嬷扶着自己出去了静如斋,行去了侯府门前。   却见得阿爹和阿娘一身盛装,已经候着门前准备接旨了。原方才只是来了个司礼监的小太监通传,宣旨一行人还未行到。   长卿被阿娘拉了过去,“我这心里跳得不是滋味儿,女儿要许给别人了,总觉得空空落落的…长卿啊,这几日你在东宫,太子殿下可有透露给你,是什么位份,会不会亏待你了?”   长卿抿着嘴角,捂了捂阿娘的手,“阿娘,一会儿便知道了。”   司礼监一行人缓缓从安乐巷外行来,到来侯府门前,便见得为首的一人,持着明黄色圣旨。阮安远直带着一干家眷都跪了下去,迎接圣旨。   长卿被舒嬷嬷扶着,跟着阿爹身后,也跪了下来。却听得来人声音温和,将那日她在皇帝陛下的养心殿里见过的圣旨,当着众人又宣读了一遍。   可长卿却听得那宣旨的内侍,声音年轻,并不是苏瑞年苏公公。反倒是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听到过。   阿爹正要起身接旨,却听得那内侍大人又道,“安远侯,莫急。这儿还有一道儿圣旨。”   阮安远这才又跪了回去,却听内侍直将另一封旨意也宣读了出来。是让他上任礼部侍郎的圣旨。礼部侍郎官拜四品,自从归朝,阮安远身无半点官职,现如今总算是得来了圣上的旨意。虽不及摄政王给的三品尚书官位高,可这上任圣旨既是与女儿的指婚圣旨一道儿颁下来的,那便该是圣上亲自与太子铺的路。   这样,阮安远也算是定了心,忙起身接了两道圣旨下来。   长卿这才也被舒嬷嬷扶着起了身,她这才小心翼翼扫了一眼那听着耳熟的内侍大人,这一眼看过去,便没能挪得开,那眉目清隽,气度沉稳,正是江南第一公子江弘…   舒嬷嬷察觉得长卿脚步有些不稳,忙紧了紧手上扶着人的气力。   江弘却也正看了过来,见得长卿,却是笑着与她微微一拜,“阮姑娘大喜,江弘恭贺。”   “江公子…怎会入了司礼监?”长卿不曾想过与江弘再见竟会是这样的场景…   她最后一次见江弘,便是与他一道儿从小镇上回到画扇阁…之后虽是知道江家做的那些腌H事,也知道殿下将江家人全都擒住了。她却再也没与江弘打过照面,说过什么话…   阮安远这才也了寒暄两句,“内侍大人,和小女认识?”   长卿忙垂眸下去,到底不止是认识。“阿爹,内侍大人们宣旨辛苦,便请大人们入府中喝一杯淡茶吧。”   阮安远忙笑着答“是”。方才知道圣旨回来,府中也已经看了茶和点心,好与来颁旨的内侍大人们打点赏赐。   江弘微微合身,“那我等便也沾沾侯爷的喜气。”   阮安远带着一行内侍们入了前堂饮茶。   长卿却另外让人在湖边小亭里摆了一道茶。江弘背手立在亭边,正望着湖面。长卿坐在石桌前,抬手与他斟了一盅茶,“江公子,请用。”   江弘这才回来石桌旁,坐了下来,端起茶碗小抿了一口,“多谢阮姑娘。”   长卿尝了一口自己碗中的白水,方才问起他来,“江公子怎会入了司礼监?”   从江南回京的途中,她虽未曾与江弘打过照面,却远远看见过他身处程彪大军的囚车里…殿下将人压回了京城,本该是问罪让江弘伏法的,可如今江弘却成了司礼监的宣旨太监。如此想着,她又忙多问了一句:“可是殿下安排的?”   江弘面色平静,答话一如以往的温和,“阮姑娘可是忘了,太子杀了我父母。”他说着垂眸落在自己裙摆上,“还有如今我这半残的身子,也是拜他所赐。江弘能有今天,全是受了苏瑞年苏公公的恩情。如今江弘喊苏公公一声,义父。”   “你,拜入了苏公公门下?”长卿想起上回她被柔妃宣入景玉宫中,便是苏瑞年来传的旨…她此下心里不觉起了几分畏惧,她好似不该请江弘来此喝茶的。   “看来,江弘出乎了阮姑娘的意料。”江弘笑了笑,“不过阮姑娘行事也出乎了江弘的意料。本以为阮姑娘只是江南琴师,孤女可怜,投靠叔父求生。不想,阮姑娘竟是安远侯府嫡女,还曾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婢。如今却也要入东宫为娘娘了。”   “长卿当时也正是难处,也是真的。”她方才已经将江弘再仔细打量了一番,如今的江公子依旧一身温润如玉,可身姿底气却与在江南的时候,全然不同了。长卿仿佛能感觉到,他身上不知被什么东西赋予了新的气场…若日后,他与司礼监站在一边,与太子殿下为敌…便有些不堪细想。   湖面的风有些大,虽还是夏日,长卿却有些发了寒。   江弘观得对面的人脸色不好,起了身来,与她一拜,“江弘宫中还有事情,便不打扰娘娘休息了。”   长卿也由得舒嬷嬷起了身,方与他一拜,目送了江弘出去。   **   婚期就定在小半月后,八月初一。   夏日眨眼过去,不过一晃便就要立秋。这几日来,安远侯府里忙作一团。徐氏忙着与女儿备婚嫁的首饰,又再整理了整理嫁妆,清点两个婢子,好与她带入宫中侍奉。   朝云本就是佑心院里的人,自是要跟着长卿回去的。此外,徐氏新招来的云青,别有一番做饭菜的小手艺。长卿如今嘴馋得紧,徐氏见得云青为人也算稳重,便也打算让随着女儿一道儿入宫,想吃什么也好有个贴心的人帮着做一做。   阮安远新官上任,去了尚书省里报道就职。每日五更天上朝,便是整日整日的不在家。   长卿腰腹见涨,总觉着哪儿哪儿都不如以前方便了。舒嬷嬷却说,这可还没到时候,等得快要临产的时候,那才该是最不适的。   徐氏这日却带着宫中的裁缝来,与长卿试试嫁衣。   顾着她的腰身,这嫁衣一早便定了是襦裙的款式。胸前褶皱做得多,腰腹处便宽松得很。外襟方才是重点,朱红为底色,落地的拖尾上,满满都是金丝银线刺绣牡丹芙蓉,雍容华贵。   舒嬷嬷一旁看着,颇为惊讶到了,“世子妃嫁入王府的时候,那身金丝嫁衣便已经好看之极了,姑娘这嫁衣可比世子妃还要华贵。”   朝云却笑着,“该是太子殿下交代过了。这般重的手笔,除了衣尾上不能绣凤凰,其余与太子妃无异了。”   徐氏又端着整整一盘的玉珠金簪来,一一与长卿试了试。早前徐府的家底都悉数散尽,这些玉珠金簪,多是徐氏重新置办的。长卿选了些自己喜欢的,又挑了几个样式端重的,给阿娘留着。其余再与舒嬷嬷和朝云一人挑了一件,做了赏赐。   至于位份的事情,阮安远与徐氏说了说,怕是因得自己拖累了女儿。若是换做早两年,侯府兴盛的时候,怎么说也该封个侧妃的位置。良娣不过妾氏,未免委屈了他的长卿…   夜里徐氏来与长卿说这事情。长卿方才将那日入宫陛下亲自交代她的话,与阿娘都说了。徐氏方才回去,再与阮安远交代了一通。阮安远听着连连颔首,“位高而危,陛下考虑得周祥。如今东宫却也只封了一个良娣。等长卿平安诞下长子长女,我也该在朝中有所建树,站稳了脚跟,再与我女儿做后盾。”   八月初一,婚车早早停在了侯府门前。   长卿一身红装,由得舒嬷嬷扶着,在韶方院中跪拜别了阿爹阿娘,方才又往门外去。凤冠盖头下,直能隐隐看见诸人的靴子、绣鞋,她方才知道侯府今日来了好些人,该都是阿爹如今在官场上的新交情,多有带着儿女一同来观礼的。   临行至侯府门前的时候,她方才顿了顿脚步,虽是盖着红帕看不到,她却将目光抬至了侯府牌匾门楣的位置。她细声问着舒嬷嬷,“早前那牌匾还未做好送来,我又多日未曾出门了。现如今可好了么?”   舒嬷嬷一旁笑着,“好了好了。”   朝云也解释着,“原本工期还要些时候。侯爷说府中嫁女儿,不能没门没面儿,便使了银两,让人加了急工。”   长卿道,“舒嬷嬷,那几个字,你再读一遍与我听,好么?”   这些日子处下来,舒嬷嬷自也知道了姑娘原先那些处境,此下正要出嫁,侯府也回复了往日的光耀,舒嬷嬷便一字一字读道,“姑娘,那是,安、远、侯、府。”   红帕下,长卿淡淡抿了抿嘴角,“我们走吧,舒嬷嬷。”   车辇一路行过德政门外的小径,却绕过德政门,直从安定门里入了东宫,停在了东宫偏殿。良娣为妾,长卿尚且不能在正殿里受封接册。下了车辇,手却被那只大掌稳稳接住了。   她在帕子下悄声问道,“殿下?”   外头那人也轻轻答话,“嗯。”   二人声响不大,四周围观礼的官员和宫人们根本听不清楚。却只见得一向沉静的太子殿下,今日嘴角浮着笑意。   于偏殿中行完了礼数,长卿便又被嬷嬷扶着,送入了紫露院的寝殿。   在喜床上坐了半晌,外头罄乐之声未曾停下,想来殿下还得待客没那么快回来,长卿的脖子却快要支撑不住了。   “嬷嬷?”她悄声问着。   舒嬷嬷方才还立着一旁候着,听得长卿唤她,忙过来侍奉,“姑娘,怎了?”   长卿扶了扶自己的头,“这凤冠太重了,帮我先取了吧…”   “这…”舒嬷嬷几分犹豫,“这依着礼数,该得要殿下亲自来掀娘娘的喜帕。”   长卿微微叹了口气,却听得寝殿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舒嬷嬷跪落下去的声响,“殿下今日大喜,奴婢恭喜殿下和娘娘。”   长卿却忽的几分紧张起来,她虽早就是殿下的人了,可今日开始,她便是殿下的妻妾了。殿下坐来了床榻上,便拾起她的手来,“礼数繁多,累着你了?”   “嗯。”长卿嗔着,“可累了。”   殿下伸手来探了探她的腰腹,“不舒服么?”   “不是这儿…”她直拉着殿下的手,放去自己凤冠上,“殿下快帮我取了…”   凌墨笑了,“新娘子,这么着急的?”   “……”她脖子都快断了,殿下还有心情跟她玩笑,“真真的,太重了。”   凌墨这才撩开那喜帕,却见得里头那张小脸噘着嘴,一双眉头拧着,他忙抬手再帮她卸下来那凤冠,掂量了一番果真太重…该是宫人为了华贵,材质都是用的金银,上头还镶了许多翡翠宝石珊瑚…   长卿这才得来几分轻松,等得殿下将那凤冠送去一旁的小桌上,回来了,她方才寻着他的大掌拉了起来,“殿下不是该在外头待客么?”   “孤先来看看你。”凌墨方才已经在仔细打量着他的新娘子了,这一身红色嫁衣,衬得她肤色雪白,盛装之下,整个人都别是一番惊艳。那双凤眸依旧清澈,鼻尖儿娇俏,下头的小嘴更是红似樱桃。   凌墨不忍,直去那薄唇上啄了一口。   长卿面上一阵羞红,“还、还是白日里,殿下。”   凌墨这才将她松了开来,却直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往床榻里放了进去。“你身子不便,今日礼数从简。外头的宴席该还得整日,别等了。好生休息。”   长卿乖乖巧巧,捂了捂肚子,里头小人儿又动了,该真是被方才一路行来的声响动静闹腾的。“殿下,小人儿饿了。”   凌墨见得她的动作,也伸手去抚了抚她的肚子,探得里头的动静,忙道,“想吃什么,让舒嬷嬷去厨房里吩咐一声。让他们送来。”   “好。”长卿这才将他往外头支走,“你快回去吧,舒嬷嬷陪着我就行。”   凌墨这才又出去了寝殿,寻着偏殿招待宴席。   一直到了亥时,外头的声响方才渐渐小声了下来。长卿用过了晚膳,靠在床头,眼皮已经有些昏昏沉沉。下午的时候她便睡了一觉,可大约是晌午的礼数繁累,此下又开始犯困起来。   舒嬷嬷一旁与她将被褥拢了拢。方才听得寝殿屋门被推开了。舒嬷嬷忙去了门前与来人作礼,又小声道,“殿下回来了。娘娘有些困倦,就快入睡了。”   “孤、知道了…”凌墨喝了些酒,与舒嬷嬷吩咐道,“你出去吧,孤照看她…” 第59章 . 燕双归(4) 婚假   长卿靠着床头有些迷迷糊糊, 正要睡着,脸蛋儿却好似被人碰了碰。她这才缓缓睁了眼,眼前是殿下正用手指碰着她脸颊。殿下见得她醒了,大掌直捧着她的下颌, 凑了过来。   长卿脸上一阵发烫, 她闻见些许酒香, “殿下, 是不是醉了?”   “没有。”殿下凑得很近。长卿的腰身不知何时,也被他另一只手捂紧了。殿下的薄唇就在她眼前,那双长眸里的目色也正落在她面上。殿下今日的面容打理过,干干净净,眉宇之间没了往日的严肃和戾气。   长卿却是主动了几分, 手直绕去了他的腰间,又寻着他的薄唇,轻咬了一口,她唤道,“夫君。”   凌墨眉目里怔了一怔,细声问着, “叫孤什么?”   “夫君啊。”长卿又去亲了一下他的鼻尖儿,“殿下日后便是长卿的夫君了。”   殿下嘴角勾着似很是满意, 随即寻着她的唇齿深吻了下来…   **   五更天,金銮殿门外百官聚集。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清晨的秋风却多有寒凉。兵部侍郎杨久, 工部侍郎张启楠,正拢袖等着上朝的钟鼓。   “昨日东宫喜宴,张大人可去了?”杨久自是没收到请柬,太子宴客, 多只请了自家幕僚,他这个位置和摄政王那边走得近,自是疏远一些。   张启楠颔首,“可难得见太子殿下高兴了回…”   杨久笑得暧昧,眼睛眯成了一道儿缝儿,“听闻,今日早朝殿下又告假了?”   “应该的。”张启楠也笑着,“新婚燕尔,自要好生缠绵。”   二人说着,见得阮安远下了马车,从官道儿上行了过来,忙又招呼着:“安远侯,可得恭喜了。”   **   景玉宫里,柔妃将将起了身,正用着早膳,景玉宫的内侍总管便来传了话,“娘娘,那柳美人在宫门前递了牌子,想见娘娘。”   柔妃轻捻兰花指,正喝着杂菇粥,话语里却是几分埋怨的,“这宫门才将将打开呢,她也不嫌早,都七个多月了,还颠簸来颠簸去的,可不就为了个名分么?谁会欠了她似的。”   内侍问着,“那娘娘,这柳美人见是不见?”   柔妃叹着气儿,放落了手中粥碗,“带她进来吧,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回去吧。”   内侍领了命,退出去了偏殿。、   柔妃抬了抬手,一旁嬷嬷行来,将她扶了起身,挪去了暖榻上。虽还是早秋,可柔妃素来畏寒,榻下早早便生起了炭火。丫鬟们来换上一盏茶和糕点的功夫,那柳家美人便被内侍引了进来。   柔妃曲膝靠着榻上的小案,招手喊那柳美人过来。嬷嬷也行了过去,客客气气将人扶了过来。   “如月给娘娘请安。”   “说了多少回,你如今身子贵重,不必再作礼了。”柔妃笑着,指了指小案另一侧软塌上的位置,“来,坐。”   等那女子笨拙地被嬷嬷扶着靠上来了软塌,柔妃方才倾身过去,将手放在了她肚子上探着,“我这小王孙,可还听话么,有没有闹着你?”   如月便道,“其余都好,就是太活泼了些。从昨日起,便能闹腾没停,夜里都没大睡好。”   “哎,怀着孩子便是辛苦些的。”柔妃望着对面人的神色,似是欲言又止,便就猜得到了几分她的心思。“昨日里,东宫纳良娣的事情,看来也传去秦王府了?”   “嗯…”如月垂着眸,抿着唇,“安远侯府虽远些,可那翟车喜气,王府里也能听到些。如月还是与秦王殿下打听着,才知道是太子纳良娣了…”   柔妃却是笑了笑,拉起如月的手来,“你啊,就是太心急了。”   “只要你好好给旭儿诞下这小王孙,名分自然是不会亏待你的。不顾你,旭儿也得顾着孩子。何必这么大清早的赶过来,还将自己累成这样…”   “娘娘,如月是不敢与侯府嫡女相比的。如月自知,出身卑微…”   柔妃扫了那美人一眼,眉目如画,楚楚可怜,却是让人动容。可就是太过卑微了。她为人母亲,为子筹谋,她的旭儿还在襁褓之中便让高人算过一卦,高人说,旭儿有真龙之相。等旭儿年十五之时,她又寻那高人,与太子算了一卦。高人摇着头,直道命虽贵极可难得善终…   她当时听了欣喜若狂,自此之后,便在为儿子铺桥搭路。这女子好看归好看,唯独这身世断然说不过去。人家侯府嫡女,尚且因得父亲官职不到,只能封为良娣。她一个妓坊女子,又何德何能入皇家的门楣?若不是因得腹中的皇长孙,现如今也只能做个外室罢了。   柔妃只道,“到底那阮家姑娘比你月份要浅些,还能做做礼数上的门面功夫。你啊,就乖乖等生下孩子,我与旭儿定会与你一个交代。”   “如月没有心急,今日只是来看看娘娘的。”如月说着,端着桌上茶盏送来柔妃眼前,“娘娘喝茶吧,如月等着您和殿下便是。”   **   紫露院。   长卿记得,殿下从来不赖床,可今日却是与她整整在床上赖了快一个晌午了。她身子重承欢大有不便,昨日夜里殿下下手也颇为温柔,方才还帮她再揉了揉后腰。长卿伏在他怀里,细细寻着他胸前的龙涎香味道,温存得紧了,也不大想动…   还是舒嬷嬷隔着门在外劝了好一会儿,“殿下,娘娘,该得用早膳了,不好饿着了小皇子。”   殿下这才掀了被褥起了身…   朝云忙来侍奉殿下穿衣,云青也拿着厚衫来,与长卿披上了。“今日风大,娘娘得多穿一些,不好着凉。”云青说着,目光直直落在林乱的床褥上,忙垂眸捂着嘴笑了笑,方才扶着长卿起身用水,梳洗。   凌墨束好了发,又着好了一身轻便的竹袍,在屋子里坐了下来,等着长卿梳妆,好一同出去用膳。却见得云青和朝云,侍奉她梳头。长发如瀑,被两个婢子一一帮她盘成了发髻,又有珍珠玉簪做装点,美人可入画。   长卿起了身来,被舒嬷嬷扶着来他面前的,与他微微一福,“殿下,可以了。”   凌墨从后头轻轻扶着她的腰身,往紫露院的偏堂里去用膳了。   新婚头日,长卿本是要去拜见皇帝和太后的。可殿下却说父皇养病,不宜打扰。至于太后,现如今还被摄政王软禁着,无人能入寿和宫里探望。   倒是省了一番礼数,可长卿觉着好似有什么不妥,“那长卿岂不是很不孝?”   殿下却道,“有个人,孤得带你去见一见。”   长卿也不知他说的是谁,殿下今日神神秘秘的。在宫中用过了午膳,殿下方才扶着她上了马车,往宫外去。   马车一路行过东西街,长卿被殿下揽着怀里坐着,寻着车窗小帘望出去,依稀记得起来这条路,“殿下,可是要带长卿去大相国寺么?”   凌墨嗅着她发丝清香,只淡淡答了声,“嗯。”   长卿心中却是几分奇怪,殿下说的很重要的人,是在大相国寺里么?可想了一想,她便明白了过来,大相国寺是国寺,里头供奉着皇家祖上的牌位,还有大周朝自建国以来,身负功勋的王侯将相…殿下该是带她来拜祭某位先人的。   马车在相国寺门前停下,长卿被殿下扶下来了马车。一干僧众早接到东宫内侍提前来传的消息,候在了门前。方丈虚迟也出来迎驾,见得太子来,虚迟与人一拜,“殿下,娘娘,万福金安。”   殿下与虚迟道了声免礼,方道,“孤今日想见见母后。”   虚迟忙与身边大和尚吩咐,“为殿下引路,去慈心堂一趟。”   长卿这才知道,殿下带着她来大相国寺,是来祭拜皇后娘娘的。   殿下正牵着她往里头去,长卿却问了起来,“殿下来祭拜娘娘,怎不与长卿先说一说,娘娘喜欢什么东西,长卿也好早让人准备了。”虽皇后娘娘早就仙逝,如今只能祭拜牌位,可长卿心里却莫名有些紧张。新婚头天,殿下便带着她来拜祭的人,必定也是殿下心里很重要的人…   殿下垂眸望了望她,“孤让他们一早准备过了。”   长卿不自觉紧了紧被他牵着的手,被一干僧众领着,入了那慈心堂。   小堂里檀香味儿十分浓厚,屋子里也一尘不染,看来平日里该是被僧人们照看有加。小堂正前是一座白玉的观音像,额上牌匾“慈航普渡”。虚迟领着人入来,身后一干僧众便绕去了观音像前,准备诵经。   长卿被殿下扶去了一旁,让她等着,却见得殿下独自去了观音像前,跪拜上香。她这才知道,殿下该是顾着她身子,不让她下跪。可既然来了佛前,便没有不拜一拜的道理。她直走去殿下身边,扶着他的手臂,也一同跪了下来。   凌墨面色一怔,扶着她的手臂,“你做什么?”   长卿望着他笑了笑,“与殿下一同为娘娘祈福。”僧人递了香上来,长卿也问要了一炷。凌墨拿她无法,只好也接了香来,与她一同祭拜。快速结束了礼节,好将人扶了起来。   虚迟这才领着一干僧众退去了门边,“殿下,我等便在堂外等候殿下。”   凌墨微微颔首,等得方丈出去,才又牵着长卿绕到左侧供奉着的牌位面前。长卿这才看到,上头是先慈敬皇后的名讳,她便直又从案上,寻了香,去油灯前点着了。   凌墨自扶着人跪落下去,自己也一同跪在一旁,与那牌位道,“母后,儿臣如今娶妻,特带着她来看看您。”   长卿侧眸望了一眼殿下,殿下侧容认真,这一声“妻”叫的她还有些自愧,她忙拉了拉旁边人的衣袖,小声提醒:“是良娣呢,殿下。”   殿下却回眸望着她笑道,“孤答应过母后,会带妻儿来拜她。今日都齐人了…”   “……”母后面前他竟还玩笑起来了。长卿被他扶着,与那灵位拜了三拜,很快又起了身来。殿下从她手里接过香,自行插去了香炉里。方不知又与那灵位说了什么悄悄话。   好一会儿,殿下方才拉着她过去,再与皇后娘娘灵位拜别。长卿被他扶着往外头去的时候,却见得小堂另一侧,还供奉着另一个牌位,上头好像也是个女子的名字,长卿一眼扫去,认得出来,是魏氏夫人几个字…   长卿正奇怪着,什么人会和皇后娘娘的牌位供奉在一处,却已经被殿下扶着出来了慈心堂。虚迟迎了过来,“殿下,可需在寺中用一趟斋饭?”   凌墨垂眸看了看身旁的长卿,“腹中孩儿正要进补的时候,就不用斋饭了。”   虚迟答了一声“是”,方要送两人往外去。   却见得一行数人,往慈心堂的方向行了过来。长卿一眼便将为首的一人认了出来,那人一身黑金朝服还未更换,背手而行,威严自立。是摄政王。摄政王身边的仙仙姑娘,一身素服,却遮挡不住那眉眼之间的艳丽。   凌墨也见得来人,等得那人行到面前,方才从容颔首为礼,道,“皇兄,今日也来拜祭魏夫人?”   魏沉却扫了一眼长卿,笑道,“昨日大婚,太子这是带着新妇来拜祭皇后的?”   长卿往殿下身边靠紧了些,却听殿下道,“不错。”她这才明白了过来,与皇后娘娘一同供奉在慈心堂里的另一个灵位是谁。原是摄政王的生母,在宫中连娘娘都未曾被封及的,魏夫人…   凌墨又道,“魏夫人也曾是孤的奶娘,孤与皇兄,一同再拜祭拜祭她。”   长卿心中几分迟疑,不曾想殿下和晋王,竟然还有这一层的关系…殿下却回身过来,嘱咐她道,“你在外头等孤。”因得摄政王的人在,长卿有些担心,忙拉紧了些他的衣袖,“长卿不想一个人。”   凌墨自是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十三司一直护卫在暗处,不会让你我有事。”   长卿这才放心了几分,方目送殿下转身与晋王一同入了慈心堂里。仙仙姑娘也被留在了堂外,一旁还有虚迟和一干僧众,两个女子,不自觉便立在了一处。与其他侍卫们拉开了些距离。   长卿想起在佑心院的时候,还曾与仙仙姑娘偷师胡旋舞的事情,这才问起她来,“摄政王他,对姑娘好么?”   “殿下待仙仙很好。”仙仙含笑答话,又望了望长卿的腰腹,“还未曾恭喜阮姑娘,终于与太子殿下修成正果。”   长卿抿了抿唇,垂眸下来看了看肚子,又道,“长卿劝劝殿下,让他放过你。”她想来自己与仙仙原是一样的,只是如今,她已经没有把柄在晋王手上了。可是仙仙呢,她可是有什么把柄握在殿下手上?   “阮姑娘在说什么,仙仙听不太懂。仙仙是一心向着摄政王殿下的。”   长卿这才看了看四周侍卫,有摄政王的人,也有太子的人。她这才顾着仙仙的身份秘密,将话头儿绕开了。   慈心堂中,魏沉持香跪在那魏夫人的灵位前。凌墨却也立在一旁,持香与灵位拜了一拜。二人一同将手中香火插入香炉。   魏沉方才开了口,“太子看来对那丫头很是看中,不过是个良娣,还带着来拜祭皇后?”   “父皇沉心养病。宫中已无需要拜会的长辈,孤便带她来拜祭母后。”凌墨说着长舒了一口气,“是孤答应过母后的。”   魏沉笑着,“本王还记得那时候,很是羡慕皇弟。有个如此好的母亲,得父皇看重。可惜了,竟是被冤屈了…”   “旧事不提也罢。”凌墨却侧眸看了看魏沉,“其实孤有些话,也一直想与皇兄说。”   “哦?”魏沉面露迟疑,却带着几分笑意,“什么话?本王倒很想知道了。”   凌墨又看向那魏夫人的牌位,“皇兄却一直不肯放过孤,是以为孤将来会是大周天子,孤若死了,皇兄便能得到皇位。可皇兄也该看到了,江南一行,孤已经死过一回了,皇兄又能拿到想要的东西么?”   魏沉面上的笑容收敛起来几分。这话里答案他早就想得明明白白了,即便凌墨他死了,司礼监还会扶持齐王登上皇位。想来即便齐王死了,后宫之中未成年的皇子大有人在,不过是人前的傀儡,谁做都是一样…他道,“你这话,说得有点儿意思。”   凌墨却笑了声,“所以,孤并不想与皇兄为敌。平衡权术,一开始是君王谋略,现如今却成了司礼监的刀。我们又何必再斗下去?”   长卿在外与仙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东宫中的闲杂事儿,站得久了有些累,便被仙仙扶去了一旁石桌旁坐下歇息。   直到天色渐渐有些晦暗了,长卿方见得殿下与摄政王从慈心堂里出来。她忙起身迎了过去,捉起来他的袖口,唤了一声,“殿下。”   凌墨直将那只手握进掌心里,方与魏沉道别,“皇兄,孤便带她先行回东宫了。”说着,二人分道扬镳。长卿也被殿下牵着,往寺们外走。殿下脚步放得慢,等着她。垂眸的时候,目色落在她面上,方问道,“脸色不太好,可是等得累了?”   长卿摇摇头,直拉着他的大掌放在肚皮上,“你摸摸,他一直在闹。该是饿了…长卿也好饿。”   凌墨几分哭笑不得,听她这一声喊饿,又心疼得紧。只好扶着她紧了紧步子,往寺院外头去,“早些回去,用晚膳吧。” 第60章 . 燕双归(5) 一起睡觉   马车停在紫露院门前的时候, 舒嬷嬷早在门前候着了,见得长卿下了马车,忙行来扶着人,“晚膳早备好在偏堂了, 娘娘该要饿了。”   朝云也来与二人取了斗篷, 方随着殿下和长卿身后往偏堂里去, 侍奉用膳。   外出了整整一下午, 长卿着实饿着了。早两日在侯府的时候,舒嬷嬷到了下午都会给她加餐。眼下望着满桌的饭菜,筷子便停不下来。   凌墨一旁见她小口小口吃得飞快,好笑又心疼。看她碗里肉菜渐空,他便又抬手亲自给她夹了些鱼肉。   用过晚膳, 长卿被殿下带出来了花园散了一会儿步,消消食。回来紫露院里,长卿便被殿下抱上了床榻,殿下嘱咐着,折腾了一下午该是累了,让她早些休息。他自己却起身要走了。   “殿下要去哪儿?”长卿忙拉着他的手臂。   殿下回来轻轻抚了抚她的肚子, “许太医叮嘱过,房事不可太勤。孤今日得回佑心院休息。”   “……”才新婚第二日, 便要分房睡,没入东宫之前,他便政务军务繁忙, 长卿原想着大婚之后,终能和他多亲近亲近的。她忙问着,“殿下不走行不行?”   凌墨望着那张小脸拧成一团,几分不舍, 寻着那薄唇轻咬了一口,“你好生歇息,孤明日再来看你。”   “……”长卿咬着下唇,被他扶着躺了回去。殿下又给他折好了被角,方才帮她熄了烛火,出了门去。   不知是不是因得吃的太饱,长卿在床榻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撑着身子起来,唤了舒嬷嬷来,与她重新穿好了衣物。   “娘娘,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儿?”舒嬷嬷见她起了身往外头去,忙问着。   “我想去佑心院里看看殿下。”她自是一个人睡不下了。不知怎的,她今日特别想陪陪殿下,也想殿下陪陪她。   舒嬷嬷劝着,“这怕是还得让人通传一声…”舒嬷嬷虽是没入过宫,却也听说过宫中规矩。再者,在王府的时候,世子妃若想要见世子,也是得让人通传了,世子爷同意了方才传召。   “我,有些积食。还想出去走走。”她随意找了个借口,“便当是自己给自己通传吧,嬷嬷。”   舒嬷嬷无法,只好扶着主子往佑心院里去。   长卿行来佑心院门前的时候,却是被门外的内侍拦了下来。原先她是佑心院中的婢子,出入都无需通传。如今她却已经不是佑心院里的人了,守着门前的内侍也都换了一批,为首的一人对她道,“这东宫里的规矩,拜见殿下得要宫中内侍先行通传,良娣娘娘也不能例外。”   舒嬷嬷好声好气,“娘娘也是有急事想见殿下,方才自行来的。”   那内侍却道,“紫露院里的内侍呢?就这么让娘娘过来了,他也不知道规矩么?”   长卿方才入主了紫露院,今日整日都和殿下在一处,这才想起,倒是忘记打赏宫女和内侍们了。以她此下的身份,自也不好与内侍们争拗,便由得舒嬷嬷帮着说话,“卓公公没来,我家娘娘身子重,久站不得,还得请公公帮忙进去通传一声。看看殿下见是不见。”   舒嬷嬷说着,袖口里掏出来一锭银两,递过去那内侍眼前。舒嬷嬷在王府待着久,这些内侍们狗仗人势是为了什么,心里早就清清楚楚,她便就与人钱财,帮自家娘娘打点方便。   长卿看在眼里,便也当做舒嬷嬷是提点了她一番。如今她在东宫算是新主,却是许多关系还未曾打点。明日的确该好生张罗一番了…   那内侍接过银两,方才对长卿拜了一拜,“那便请娘娘先在此等等。”内侍话没完,却忽的听得身后殿下的声音,“以后娘娘入佑心院,无需通传。”   长卿见得殿下出来,方才福了一福身的功夫,手臂便被殿下扶了过去,人也被他拉着去了身后。   门前一干内侍已经齐齐跪了下去,方才接了银两那内侍,跪得几分颤颤巍巍,答了殿下的话,“是、是。是奴才有眼无珠,不该拦了娘娘。”   凌墨自幼在宫中,内侍们仗着小权小位谋得私财的事情见得多,向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却是与往常不同,“你且还有些自知之明,再有犯者,你便自己将眼珠子挖来与孤瞧瞧。”   那内侍来东宫侍奉时日尚浅,可太子殿下心狠手辣之名他也早有耳闻。眼下正触了主子的眉头,腿脚都不似自己的,扑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再答了,□□里顿时湿了一片。一旁跟着跪着的内侍闻见那股子骚味儿,都捂嘴鼻偷笑了起来。   长卿这才被殿下扶着入了佑心院,殿下边行边问着她,话里几分责怪,“怎不好生休息?夜深了还走动。”   长卿挽着他手臂,抬眸望着他,“长卿想多陪陪殿下,殿下就留长卿在佑心院里伺候吧。”   “你身子不便…”   长卿早知道他会如此说,“那…那便只是一起睡觉,我们不做别的,好不好?”   殿下话语里顿了一顿,叹了声气才道,“也好…”   书房里原还奉了茶,点了三盏烛火,给殿下读书的。等得长卿来了,殿下却直让人将茶水撤了,又让将烛火挪了两盏去寝殿。婢子们侍奉了热水,长卿拧着帕子与殿下擦了身,二人方一同坐去榻上看书。   长卿陪着他看兵书,她懒得费神,书上一个字儿也吃不下,便就靠着他肩头,捂着他手臂,帮他翻书页儿。   殿下却是看得几分认真,不时还给长卿说说。道是这本兵书是世子爷新寻来的孤本,以往没见过,上头的兵法和战术,和以往书中看过的竟然还有些出入。   殿下还指着一副地图,与她详细说来那些古战场上的事儿。   长卿听得懂听不懂的,都一一颔首:   “真是?”   “太厉害了。”   “殿下,您怎么能懂得这么多呢?”   凌墨倒是听出来了,这丫头压根没听他说什么,全是马屁。无奈望着旁边的人一眼,便被那烛火下粉色的面颊吸住了似的,挪不开目光,他只好寻着那脸颊亲了一口:“那你可喜欢孤?”   长卿始料不及,那些话怎么好说出口呀,她忙将他手上的书卷翻了一页:“殿下,看、看书吧。”却见得殿下猛地合上了手中书本,一双长眸直落去了她的衣襟处。自从有孕,她那儿处长了不少,只是一碰就疼…昨日夜里,那儿便就受累了一番。她好像快要完了…   殿下勾着她的脖颈,直将她扶着躺回去了枕头上。没等殿下下手,她却先伸手摸去了他胸襟上…要受累便就一起来,可不能只她一个人吃亏。   凌墨正寻着那唇瓣儿去,却忽的发现那只小手,可恨得很。他直一把将小手捉住,扣去了枕头上。   长卿唇齿已经沦陷了,殿下今日有些凶…那吻太深太长,她直有些喘不上气儿来。   凌墨寻着她松软的肌肤一寸寸探了下去,方才触碰到腰间,便忽的察觉那肚腹里一阵躁动。他这才清醒几分,忙放开手中的人来,却见那张小脸几分难耐,他虽是不忍,也只好撑起来身子。大掌在那腰间鼓噪之处又探了探,方才清了清早已嘶哑的喉咙,“孤还是去书房歇一晚。”   “……”长卿也忙给自己提拉了被褥遮来了胸前。腹中小人儿的动静,她也察觉着的。她不敢纵情,直翻身去了床里,“殿下,快去吧。长卿很快就睡着了,殿下再回来。”   “嗯…”长卿听得殿下在她身后轻轻答应了声,随后是他披着衣物,出去寝殿的响动…   长卿再翻身回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烛火,已经熄得只剩下一盏。她这才抚去了自己小腹上,“你可金贵着呢,将你的太子阿爹都给逼走了…”   **   第二日长卿醒来的时候,已然日上三竿。   她这一夜睡得沉,竟是连殿下回来没有都不知道。等得舒嬷嬷来伺候梳洗,侍奉殿下起居的婢女芝兰也来帮着。长卿方才问了问芝兰,“殿下可是四更天就去上朝了?”   芝兰答了声是,望着长卿却是几分羞赧,“殿下早晨的时候,怕吵醒了娘娘。捂着衣物便让我们去外头伺候了…”   舒嬷嬷也一旁笑道,“王府里,世子妃新宠的时候,可都没得世子爷如此心紧着…娘娘可是有福的。”   长卿从佑心院里出来,回去了自己的紫露院里用早膳。   用过了早膳,她方让舒嬷嬷将紫露院里侍奉的宫人们都叫来了偏堂里。她一人三两纹银地打赏给了内侍和婢子们,又将总管紫露院事务的卓公公叫来,好生问了些话,毕竟是日后要常用的人,长卿自也没有怠慢,额外赏了十两银。   偏堂外头却来了人通传,德玉公主来探望娘娘。   长卿忙迎了出去,一把将德玉的手拉了过来,“公主可来了,自我回了侯府,公主便不来寻我了。还以为公主待长卿要淡了呢。”   听长卿话里几分埋怨,德玉眼珠子一转,笑道,“昨日我可就想来了呢,可太子哥哥连早朝都没去,我自是不敢来的。省得扰了那一对新婚燕尔…”   “公主可不是来笑话我的?”长卿直挽起公主的手臂来,“公主也得出降,新婚燕尔的时候,长卿可也不敢去打扰了。”   德玉听得这话,却是几分忧愁起来,“朝中公主,不是嫁去和亲,便就是被父皇送给权臣之子稳固朝纲,我才不想嫁人。”   长卿自也知道公主的难处,二公主和三公主都已经出了嫁,二公主远嫁高丽做王妃,三公主嫁给了连将军嫡子,稳固兵权,却被连将军的大公子带去了北疆守城。两位公主都嫁得不大太平…   长卿抿了抿唇,将公主往偏堂里拉了过去,“那公主便好好留着宫中,再陪殿下和长卿几年吧。”   德玉这才几分高兴,入来偏堂,忙扶着长卿坐了下来。目光扫过长卿的肚腹,急问着,“我的小侄儿,可会动了?”   “嗯。”长卿笑着答话,“只是眼下刚用过早膳,怕是吃饱了就睡,没了动静…”   德玉泄了几分气,方起身在这偏堂里打量了一番。“这紫露院可是太子哥哥大婚前,亲自看着人来打点的,果真布置得雅致。”德玉说着又窜来了长卿身边,“不过今日秋高气爽,要不,阿玉带你去御花园走走吧。让小侄儿也透透气儿。”   长卿方才从佑心院回来的路上,便觉着今日天色不错。原是想着等打点往紫露院里的宫人,便让舒嬷嬷扶着在东宫的花园里走走的,可公主既然开了口,她便也应承了下来。出门的时候,她自带着舒嬷嬷和卓公公陪着,也好有个照应。   今日天色湛蓝,微微有风。将将入秋,御花园中的草木皆还是绿色,只是花开得已经不多了,少了几分景致。   德玉一旁扶着长卿走着,边悄声说着些宫中的小消息。“柔妃正给三皇兄物色正妃的人选呢,满朝女儿家的画像都挑遍了,也没寻着合心意的。到底也不知,在柔妃心里,什么人才衬得上三皇兄。”   长卿却想起来上回在景玉宫里见过的那有孕的女子,“那位怀着皇家长孙的女子呢,是谁家的女儿?”   “那位呀…”德玉叹了声气,“到底是官妓牌坊里出来的。柔妃连侍郎家的女儿都瞧不上,怕也不会给她什么好位份了…”   长卿也道,“可肚子里那个,到底是皇长孙。”   德玉四下里看了看,方凑来长卿耳旁,小声耳语,“摄政王当年还是皇长子呢,可不也连姓都改了么?”   长卿听着亦是唏嘘几分,却见得迎面行来一行人。中间被扶着的女子身子不便,已然大腹便便了,正是那位在景玉宫中见过的,叫如月的姑娘。   见得眼前的是公主和太子宫中良娣,如月忙与二人福了一福,作了礼。   德玉望着她身子重,几分不忍,忙道,“快起来吧,哪儿能还让你做了礼呢。”   长卿却见得如月朝着自己看了过来,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腰腹上,她忙抬手挡了挡,如今她将近五个月的身子还算轻便,却也是显怀了。可对面的如月,那肚腹浑圆,看起来便沉。她轻声寒暄着,“姑娘可是来给柔妃娘娘请安的?”   如月忙应了声,“回娘娘的话,是。”   “问了安,便早些回去歇息吧。”长卿不自觉便会去关怀,大约是同理心的缘故。   如月这才又笨笨地福了一福身,与二人作礼道别。方才由得嬷嬷们扶着往宫外的方向行去了。   一旁卓公公见得人走了,才与二位主子来通通气儿,“这柳姑娘,自从入了秦王府,便日日来与柔妃娘娘请安。如今月份这般大了,竟也没被免了足…”   德玉扶着长卿继续走着,“三皇兄怎也不拦一拦,万一路上闪失了怎么办?”   卓公公合身笑道,“宫人们都猜,柔妃娘娘还未同意给人家位份,所以只好,日日里这般,想以情动人。”   “卓公公,”说话的是长卿,“这话就关着门说好了。可不好再传远了。”   卓小北不过二十五六的年岁,性子自然活络些,听得主子这般提点,忙笑着赔了不是,“娘娘训斥的是,奴才可不敢了。”   穿过来御花园,德玉却带着长卿入了一间戏亭歇脚。这戏亭隐蔽于宫中楼宇苍翠之间,却早已荒废了,无人问津。长卿有些乏累,靠着四合小亭中央的小石凳上坐了下来,歇了一会儿,方仔细打量起来这处地方。   “往日里,好似都没注意过这里。”长卿原也跟着殿下来过宫中好些回了,却真是未曾来过此处。却见得公主已经上去了小亭二楼。从那牌匾处望了下来。唤了她一声“长卿”。   长卿仰着头望着她,也见得那小亭上“茹亭”二字。公主正朝着她挥手。长卿扶着舒嬷嬷,“我们也上去瞧瞧?”   舒嬷嬷有些担忧着,“娘娘,那上头道儿窄,您不好摔着了。”   “我自是小心的。”长卿说着腆了腆肚子,“还没及那柳姑娘一半儿呢,在大些可就真上不去了。”   舒嬷嬷只好仔细扶着人。   长卿寻来二楼,却见德玉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见她上来,德玉便将她从舒嬷嬷手里接了过来,一一指着墙上的花鸟图和山水图,“母后喜欢听戏,这处小亭,是父皇那时候命人专为母后打造的。这些图,好些是父皇亲笔…给母后做的画。”   长卿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公主会如此熟悉这里了。“陛下看来很是宠爱皇后娘娘?”   “一开始的确是的。”德玉原本脸上挂着的笑意,却忽的没了去,“可后来…却成了相见不如不见…”   长卿听出来几分不对,“是怎么回事儿呢?”   德玉却又重新挂上了一副笑脸,“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可别再提了。”说着,德玉又将长卿拉去了戏台旁的小座上,“这儿风景好,能看到御花园全景,你快来看看。”   长卿被她扶着坐了下来,方才顺着德玉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果然将御花园的郁郁葱葱尽收眼底,松柏苍劲,柳桂袅娜,再往远处看,还能望见的湖面上飘着的一叶小舟。   “母后以前,常带阿玉来这儿。”   长卿听得公主话里,不自觉的几分伤感,方拉着她也坐了下来,“皇后娘娘早逝,公主可仍是伤心?”   德玉抿了抿唇,“是,也不是。”她又笑了起来,“不过日后阿玉有长卿了,长卿是阿玉的嫂嫂,自然也是阿玉的娘家人了。”   长卿应了声,“诶。”   德玉方才明白过来,吃了亏。却听得长卿又道,“再叫一声。”   “嫂嫂?”德玉笑着,“都叫了出口了,我可不怕。做人嫂嫂,可是要给人封红包的。你快,拿来!”   “……”堂堂一国之嫡女,竟是问长卿讨红包。长卿一时间哭笑不得。“我哪儿给得起公主红包?”   舒嬷嬷一旁听着两人打趣,不觉也跟着笑了笑。却也跟着望向德玉公主指向的那处景色,一眼看去,果真让人心情辽阔。再一转眼,她方见得娘娘正起身,却看娘娘脚步不稳,面色也忽的有些不好。   舒嬷嬷忙紧了步子,过去将人接了下来。德玉见得亦是紧张起来。   “长卿,你怎么了?” 第61章 . 燕双归(6) 醋了?   婴孩儿躺在长卿手中舞着藕节儿似的双手, 小脸蛋儿肥嘟嘟的,一双眉眼晶亮,正望着长卿笑…   长卿一时间还有些恍惚,她为人娘亲了?可方才她好似还与公主在茹亭里歇脚。可眼前这一切太过真实, 竟让她有些分不清了。   “喜欢么?”是殿下的声音。   长卿这才抬眸起来。她发现自己是坐在床榻上的, 殿下坐在她的床边, 正望着她抱着那婴孩儿。她这才看了看自己腰间, 已然松松落落,可她心里却很清楚,这不是她的孩子…   眼前殿下,鬓角也没有白发…   她好像又做回那个梦了…小产之后,又知道父母病亡, 她便没了生存下去的意念,在床上不知已经躺了多久,殿下却抱回来这个孩子,送到了她手上。她好像清楚知道这孩子的来历,正是秦王那外室如月所生,左右得不见个名分, 殿下便将小娃儿接回来,与她做了养子。   那小人儿胎发还未退, 该是刚刚出生没多久。她本还有些排斥,小人儿的小手却拉起她的拇指来。她只觉得心疼,将小人儿一把揉进了怀里。眼眶不觉已经湿润了, 她望着殿下,殿下也正望着她,“日后,这便是我们的孩子。”   长卿终是笑了, 她卧榻数月,身子早已虚弱不堪,笑起来该也不好看。殿下却倾身过来,将她们母子拥进了怀里。长卿只觉他怀中甚是温暖,怀里小人儿也挺听话话,好似是睡着了,她也跟着缓缓合上了眉眼…   再睁眼开来的时候,她手牵着已经三岁大的小人儿,正从马车上下来。   “母妃,我们去哪儿?”   她只觉脚步很沉,似不是自己的。天下着大雪,佑心院门前挂着苍白的灯笼,那三颗老梅都开满了暖白色的梅花…她带着翊儿刚从豫州回来,她是来送殿下上路的…   她没来得及回小人儿的话,手腕儿又被他摇了摇,“母妃,为何不理翊儿?阿爹可是在佑心院里等我们呢?”   她没答话,眼泪却止不住地落在了衣襟上。那里浮着几丝自己的发丝,上头已经染满了白雪。佑心院的门缓缓打开了,她看到了那樽棺椁…被黑白的锦缎装点着,像是在束缚着殿下的魂灵…   长卿倒抽了一口气,猛地惊醒回来。眼前仍是在茹亭里,公主正在眼前关切望着她,“长卿,你怎么了?”   她正靠在舒嬷嬷肩膀上,舒嬷嬷正与她一下下抬着胸口的气儿…见得她睁了眼,方才算是松了口气,“娘娘,该是起身得太快。这妇人有孕,一半儿的气儿都在肚里的胎儿身上,可得慢些。”   长卿只觉着手脚依然冰凉,不过一闭眼的功夫,她还恍惚在前世情形之中,心口也一下下抽着疼。呼吸有几分急促,她忙抬手去探了探肚子,小人儿还在…她忙告诉自己,这不是前世,她会好好护好自己的孩子,殿下、殿下也不会死…   “长卿,你可好些了?”公主又问了声。   长卿呼吸终于平复了几分,方才发现手已经被公主握得紧紧的,她忙挤出来一丝笑容,“已经没事了,公主。”   舒嬷嬷方劝道,“娘娘,公主,不如早些回去吧。该得到午膳的时辰了。”   德玉这才笑道,“快回吧,真要让你出了事儿,太子哥哥可得拿我试问了。”   一行人回到来紫露院门前的时候,正遇上太子车辇停在门前。   凌墨从车中下来,见得长卿被德玉和舒嬷嬷一人一边扶着,他忙下车去将人接了回来,“脸色怎的不好?”   长卿还未答话,便见他长眸锋锐,朝着身后一干宫人们看了过去,“你们是如何侍奉的?”   德玉忙来认了错,“是阿玉见着天儿好,才带着长卿出去御花园里的。太子哥哥要怪便怪阿玉好了。”   长卿这才拉了拉殿下的手,“长卿没事,殿下莫怪公主。”   舒嬷嬷也在一旁解释着,“娘娘只是急了些起身,往后注意些便好。”   凌墨方才再问了问怀里的人,“可真是没事?”   “嗯。”长卿望着他笑了笑,“殿下可是来寻我一道儿午膳的,快进去吧,长卿饿了。公主也一同来。”方才说完,脚下便是一轻,她便由得殿下抱着进去了紫露院里。   一干宫人们被撂在身后,婢子们羞红了面,内侍们捂嘴偷笑…德玉望着太子哥哥那背影,虽早就见过这般了,却也难免羞涩。   用过了午膳,长卿方被殿下安顿回来寝殿里午睡。长卿琢磨着,殿下昨日也里该也没歇息好,问他,“殿下可也要一同午睡一会儿?”   殿下却道,“孤还得回去勤政殿,等你睡着了再走。”   “嗯…”长卿拉着他的大掌,枕在自己脸下,方才渐渐睡着了过去。   凌墨见得她呼吸渐渐均匀,方才抬起她的小脸,将自己的手拿了出来,又将她的头轻轻放了回去。临行之前,又凑去她肚腹边听了听,里头安安静静,该是与他阿娘一同睡着了。他再给她拢了拢被角,方才起身出了门。   舒嬷嬷候着门边的,见得太子殿下出来,忙作了礼。却听殿下吩咐,“娘娘午睡醒来,再让紫露院内侍去太医院一趟,让许太医来请一道儿脉象,看看今日晌午晕厥一事,可有大碍。”   舒嬷嬷忙道了声是,方目送了太子殿下出去。她照顾孕身虽是有过经验的,可殿下这般着紧娘娘,让太医再来看看,也是好事。   长卿一觉睡醒的时候,殿下果真已经不在了。舒嬷嬷侍奉着她起了身,又用了些点心,方见得许太医来,与她请平安脉。舒嬷嬷自又将晌午晕厥的事情与许太医说了说,许太医方下了一道儿调理的方子。   长卿却捉着许太医没放,上回许太医说过与殿下调理身子的药膳,还欠着她呢,如今她入了东宫,该能好好侍奉殿下了。   许太医笑着道,“臣一同将方子写给娘娘,等臣回了太医院,便寻了药材让药童送过来娘娘院子里,佐以食材熬制便好。”   傍晚,许太医果真让药童送了药材和食单来。长卿使着云青,就着紫露院的小厨房里,将那道儿首乌牛肉汤煨在了炉灶上。入了夜,长卿方才亲自带人送去了佑心院里。   可入来佑心院的时候,书房里却空空荡荡的,殿下还未回来。长卿吩咐着云青,将汤药放去圆桌上。方将兰芝召进来问了问,“殿下可有说何时回来?”   兰芝道,“还未见得内侍回来传话,不过大婚之前那些时日,殿下操劳政务,多有时候是在勤政殿里度夜的…”   “娘娘身子重,还是莫等了。这汤药放在佑心院里,等殿下回来了,兰芝帮娘娘给殿下热了用。”   长卿听得劝,便又领着舒嬷嬷和云青回去了紫露院里。她乏得很,便回了寝殿睡下。   次日,许太医的药膳方子又送了过来,是茯苓芝麻瘦肉羹…白日里一整日没见的殿下,长卿想着他该是政务繁忙,夜里,她端着那药膳比昨日稍稍送去得晚了些,却还是未见得他人。听兰芝说起,殿下昨日便一夜未归,今日一早该是从勤政殿里去上的朝,今夜也不知会不会回来。   长卿这才担心了起来。前朝也不知生了什么事情,他怎连东宫都不落脚了…回了紫露院里,佑心院的内侍却来通传了一声,殿下说今夜在勤政殿中议事,让娘娘早些休息。休息是休息,长卿便也睡不沉了。   清早,许太医的药膳方子又送了过来。只是早两日的殿下都没吃,长卿便也不急着做新的。却吩咐云青一早将那首乌牛肉羹又煨了一遍。   晚膳后,趁着夜色还早,长卿便让云青用食盒子,装了那牛肉羹。随之,便领着舒嬷嬷和云青一道儿,往勤政殿里去。卓小北在前头引着路,细声劝着,“娘娘,怎不让奴才先与殿下通传一声。”   长卿道,“殿下不惜着自己的身子,通传一声,定也是让你回来道一声不回来了。这药膳也还是用不上。”   卓小北忙恭维着:“还是娘娘知晓得殿下的性子。”   勤政殿门前,候着一干东宫的内侍。为首的那人早前被凌墨训斥过了,见得长卿来,一个字儿都不敢多说,只领着其余内侍齐齐作了礼,“娘娘…”   长卿却问着,“殿下可在里面?”   那内侍答得有些支支吾吾,“殿下,在的…”   “那便劳烦公公,入殿帮我通传一声吧。”长卿说着,对一旁舒嬷嬷点了点头。舒嬷嬷便依着吩咐,递了一锭银子去了那内侍眼前。   那内侍着实是不敢再收什么银两了,忙是一拜,“这,不必了。奴才这就入殿帮娘娘通传。”   长卿却坚持了几分,“公公在殿下身边办差,自是要上心的。这是公公应得的。”   那内侍方才明白,这是娘娘与他打赏的,也并未扭捏,接了银两下来,又与长卿一拜,“小人福远,日后娘娘有什么的,让卓公公来吩咐一声便是了。”   长卿这才颔首笑道,“那今日便先有劳福公公。”   见得那福公公入了殿里,长卿由得舒嬷嬷扶着,在门外候了好一会儿,方见福公公出来,身后还跟着殿下。长卿忙与殿下作了礼,却被他一把扶了起来。殿下话里却是温和着,“来了也好,入来陪孤一道儿下棋。”   话毕,长卿便挽上了他的手臂,“殿下两日都未回东宫,怎是在这儿与人对弈么?”   殿下垂眸落来她面上,“可是怪孤冷落你了?”   “长卿不敢。”   云青提着食盒方往前了两步,“殿下,娘娘与许太医要来了药膳方子,专为殿下熬着药羹已经两日了。殿下都没吃上,娘娘方才领着奴婢们来与殿下送药膳的。”   凌墨扫了一眼云青手中的食盒,方回来与长卿道,“孤确有些军务耽搁了。”   长卿垂眸下去,紧了紧揽着他的手,“长卿其实也很是念着殿下,寻来是为了私心,想见见殿下。”   话刚落下,正殿的门便被内侍们拉开了。殿下扶着她的腰身,跨过门槛,还特地嘱咐了一声,“小心。”   长卿却见得门里是候着个人的,该就是殿下说的与他下棋的人。只是那人一身蟒袍,却是杏眼翘鼻,眉如柳叶,一看便是个男装的女子…长卿回眸望了一眼殿下求证,殿下却指了指那人与长卿道,“这是连将军家嫡女。”   长卿心中忖度着,殿下也是知道人家是女儿身的,并不遮掩。   对面那女子也忙与长卿作礼,行的却不是大周女子的福礼,而是简简单单与长卿一拜,“宝轩见过娘娘。”   殿下扶着她坐去了棋榻边上,方对那连宝轩摊了摊手,“来,继续。”   长卿寻着棋桌一旁的茶壶,提起与殿下添了一盏,正望向对面连姑娘的茶碗,里头也是空了…   连宝轩忙从长卿手里接了茶壶过去,“就不劳烦娘娘了,宝轩自己来。”   长卿只觉,这姑娘似也是懂礼守节的,方才放下了几分防备心。殿下方落了一子,便寻了一旁软枕来,给她垫着腰后,殿下却是一眼扫见了她捂着肚子的小动作,嘴角便不觉浮起来一抹笑意。   对面连宝轩忙垂眸了下去,不敢看二人眉目之间那般情义。只好继续落子。   连着数子落下,连宝轩投子认输,便就着天色不早的缘由,与殿下告了退。殿下也没拦着,却也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喊了内侍来,将人送了出去。   殿内就剩得长卿和殿下,长卿便也没局促着,直问他道,“殿下两日不归,可都是在与这连家的小姐下棋?”   殿下却答得几分利落,目光还落在方才的棋盘上:“嗯。”   “那,夜里呢?”   殿下还未回神来,“什么夜里?”   “夜里,连姑娘陪殿下到几更天?”新婚才过去几日,长卿只觉着殿下寻着新欢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昨日,快到子时。今日你来了,她该是故意投子认输的。”殿下却指了指那棋盘上的局势,“这最后几颗子,该都是她乱行的。”   “……”他还帮着人家说话。   凌墨听得一旁没了声响,回眸过来望着那张小脸,已经促成一团,“怎了?可是哪儿不舒服?”   长卿憋着一口气儿,没理会他,将自己往榻里挪了挪。棋榻位置小,殿下寻过来得很快,却是勾着嘴角问道,“醋了?”   凌墨半晌不见她回话,那双凤眸只再扫了他一眼,里头两颗圆滚滚的水珠子便直滑了出来。他受不得这个,伸着食指过去想去帮她擦,却生生被她又躲开了。   他拧了拧眉,劝着,“再动气,一会儿小人儿该要闹腾。”   “殿下还顾着我们么?两日不见人,还要怪长卿小气。”   “……”凌墨一头雾水,“孤何时怪你小气?”   长卿自己抬手擦了擦眼泪,“殿下说长卿醋了…长卿便就是小气了一回了。”   殿下笑着,似是舒了一口气,却是凑来她眼前,“醋了是好事,孤等这天也等了不少时日了。”长卿收了几分眼泪,抽着气儿,直往后躲了躲,“你故意的?”   话没完便被他揽回去了怀里,她挣了挣,肩头却被他扣得紧了,生生有些疼,殿下大掌却抚去了她肚子上,她这才不敢动了…她得顾着小人儿…却听殿下道,“孤不会拿你和他开玩笑,这两日确是政务烦身。”   “与连姑娘下棋,是政务么?”殿下可是觉得她好糊弄?   “连渠膝下无嫡子,就这么一个嫡女。其余庶子不成器,他远征北疆在外,京外兵权自然在这女儿手上。”殿下说着,却往长卿身边挤了挤,与她一同靠在那软枕上了。“孤与之对弈,不过是想借兵。”   长卿可不是那么好哄的,殿下借兵是借兵,那也是在讨好那连姑娘…“殿下不如干脆一些,取了连姑娘为正妃娘娘,那连家的兵也不用借了,全都是殿下的。”   “这倒也是个办法。”   “……”还给她猜中了呢!她抬手去挡开肚子上的大掌,却是拗不过他。却听殿下又道,“不过用不上了,兵已经借好了,后日便会派往高丽,支援程将军为后盾。此回,程彪手中兵权自会大涨。”   长卿越发奇怪了,“殿下做了什么让那连姑娘如此听话?”   “你觉得呢?”殿下说着,凑着她薄唇正要吻落下去。   长卿一双小手忙支开着他:“你、你若也亲了别人,我便不要你了。”   “……你已经不要过一回了。”殿下被她推挡在眼前,那双长眸里却似有什么东西在颤动,“日后,不许不要。孤也不会碰别人,记住了么?”   殿下说完,合上了眼眸,缓缓朝着她唇上凑了过来。长卿却见得两颗泪珠顺着他的面颊滑落了下去。她忙抬手去帮他擦了擦,她这才有心疼了,想起殿下为她做过的那些事情,她该是要信他的…她也往他唇边凑了过去,便再也没被放开。   云青提着食盒子候着门外,颇有些心急了,细声与一旁舒嬷嬷道,“这药膳都该要凉了,娘娘怎还不宣呢?”   话方落下,便听得殿里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好似还有好些小东西落了一地。娘娘的声音细细传来,“棋、棋盘…”   云青忙扬声问了问,“娘娘,殿下,可需奴婢们入来收拾收拾?”   却听得殿下的声响压着,嘶哑着传了出来,“退下。”   舒嬷嬷却老成着,抿着唇,将云青往外拉了拉,“什么药膳能比得上我们娘娘呢?可莫扰着主子们了。” 第62章 . 燕双归(7) 滑到?   勤政殿中, 四更天的更鼓声传来,比在东宫里听见得还要响亮些。   长卿在棋榻上翻了个身,昨日夜里折腾得迟,她腰身上还酸着, 眼皮也有些揭不开。这些时日不用侍奉殿下上朝, 她皮肉也养得懒了。却听得外头福公公的声音, “殿下, 该起身早朝了。”   她这才清醒了几分,正想要起身的,腰身上却是一紧,却被殿下揽住了。殿下的声音在她脑后轻声道,“别动。”她忽觉身后暖暖的, 是殿下贴了过来。那大掌已经挪去了她的肚皮上,轻轻探了探,仿佛察觉着小人儿没动静,还有些失望。   殿下却道,“昨夜里睡得迟,你再睡一会儿。孤早朝回来, 接你一道儿回东宫。”   “嗯。”长卿缓缓翻身回去,殿下小心拖着她腰身护着。长卿直往他怀里钻着, 再温存了一会儿。等得福公公在门外催促了第二回 了,殿下方才起了身。   门外声响攘动,长卿眼皮便又开始打架了, 直到天色亮堂全了,她方才听得旁边有些动静。是舒嬷嬷与云青正在棋榻下寻着什么。长卿缓缓睁眼看向旁边,“舒嬷嬷,你们做什么呢?”   舒嬷嬷听得人醒了, 忙过来扶着她起身,“娘娘。殿下走前吩咐过,这些棋子得在娘娘起身前清理了,不然娘娘容易摔着。”   长卿这才想起,昨日夜里那番荒唐,殿下寻来她身上的时候,将棋盘都打翻了,两人也没顾得上…   她脸上一阵羞臊,又问着舒嬷嬷,“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巳时三刻了,娘娘。”   “都这么迟了?”长卿忙紧了紧动作。舒嬷嬷边拿着衣物来,与她穿好,边扶着她起身,“娘娘慢点儿。”   “殿下可该要下朝了?”长卿挪了挪身子,去了一旁小桌旁坐下。腹中小人儿却是一阵闹腾,该是饿了。“嬷嬷,勤政殿里可能寻些吃食来?”   舒嬷嬷笑着答话,“福公公早让人准备好了,奴婢让云青去端来。”   用过了些粥食,长卿方听得勤政殿外头的声响,是福公公派了人回来通传,“娘娘,殿下下了朝正往勤政殿来了。”   长卿这才由得舒嬷嬷扶着迎了出去。   今日风和日丽,长卿方在勤政殿门前立了一小会儿,便见得殿下的车辇往这边缓缓行了过来。   马车停下,殿下亲自下来将她接上了马车,方再往东宫的方向去。   长卿靠着殿下怀里,小窗撩开着,吹着小风。却见得窗外一行粗布袍,羊皮靴,正从德政门外的宫径处路过,长卿认得出来那些行装,方回眸问了问殿下,“瓦剌人来了?”   “嗯。”凌墨淡淡答话,“来通商朝贡。”他却见她小脸上写着几分紧张,又道,“不必忧心。”   长卿面上虽道了好,梦中那些景象,一晃似是又出现在了眼前。她捉着殿下的手,也不自觉的紧了紧。   **   除了瓦剌人来朝贡,还有一人也正从北疆赶回来了京都城。   大将军连渠借着此下瓦剌太师亲自带人朝贡的时机,回来省亲一趟。   连府书房里,庶长子连绪正被连渠叫去问话。   “阿爹此番回来,定得要好好管管宝轩。她这几日与太子走得近,今日我才知道,她将城外一半兵力都数给了太子,派往高丽支援那程彪。也未曾与我商量。”   “哦?”连渠却是端着茶盏小抿了一口,“她还作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连绪因得这小妹,自幼被父亲忽视,听得父亲问起,忙又道,“她带着太子巡了军营,几个副将都一一见过了太子殿下,还依着太子的指示,重新将军营编排了一遍…”   连渠却是勾起来嘴角,“哦。还有这种事情。”   连绪见得父亲似不紧不慢,忙劝着,“阿爹,我们连府向来都是向着摄政王殿下的。宝轩此回的动作实在太过分了。”   “你又懂什么?”连渠起了身,亲自去合上了书房门。方转身回来对连绪道,“大周的江山,可不姓魏,到底还是姓凌的。我这些年征战在外,摄政王的恩情也算是还清了。自首辅之事之后,太子羽翼渐丰。你到底比不得宝轩有眼光。她若真能亲近太子,才真算是给你我铺好了后路。”   连绪听得父亲这一番话来,半句都不敢再多说了。拧着眉头唯唯诺诺,“阿爹,阿爹训斥的是。”   连渠望了他那儿子一眼,冷嗤了一声,“行了,我这次回来正是来办你和宝轩的婚事的。你与杨家次女的婚事,过两日我便让人去定下来。你且在府中好生张罗聘礼和成亲之事。”   连绪只道,“听凭阿爹的安排。”   父子二人正说着,却听得外头敲门声响。“阿爹可是在里头,宝轩想见见您。”   连渠听得是女儿回来,面露喜色,忙去将屋门打开了。女儿就在外头,见得他,直一把拉起来他粗糙的大手。“宝轩可想您了阿爹。”   连绪一旁望着父女两人,便知道自己多余了。果然没两句话,连渠便对他道,“你且先出去吧,我与你妹妹好好说说话。”   等得连绪出去,连渠方才拉着女儿的手,坐了下来。“我听闻,你近日与太子殿下走得近?”   连宝轩亲娘早逝,府中姨娘不大买她的账,她也不大想与那边走动,从小到大,有什么话都是与亲爹说。她便直将这两日的事情再与连渠都说了一遍。“太子殿下与程将军研习了一套兵士的分级之法,果真是极好的。女儿便带着太子殿下去了趟军营,如今正用在了京外的大军上。不日该就能看出成效了。”   “哦?”连渠仔细观察着女儿的神色,“宝轩,你觉着太子为人如何。”   “挺好的。”连宝轩边说着,边面露欢喜,“虽在外名声有些狠辣,可相处下来两日,宝轩觉着太子殿下为人谦和,并非如外人所说的那样。”   “哦,外人?”连渠说着笑了笑。连宝轩顿时红了双颊,“阿爹,女儿并非那个意思。”   连渠面色也稍稍沉了一沉,“阿爹是说,即便是那个意思,也无妨。眼下太子还未纳妃,若你能成为太子妃,与我们连府也是莫大的荣耀。”   “阿爹,太子虽未纳妃,可对那良娣娘娘确是极好。良娣娘娘腹中还已经有了小皇孙了。女儿怕是没那个福分。”   连渠道,“那阮家的女儿?他安远侯不过是个刚刚流放回朝的,官位方及四品。只要太子还没纳妃,她那肚子里的也不过是个庶出的。定也不及将来正妃所出。你且还未婚嫁,该就得趁着此时未自己谋个好位份…”   连宝轩面露难色,却始终拗不过父亲,父女二人话末了,方才讪讪道,“女儿也只能试试,不可强求。”   **   八月十五,皇宫中秋家宴,正直瓦剌时辰来访,摄政王便主持着,在庆丰殿内请瓦剌时辰一同参加皇家赏月家宴。   下午长卿午睡醒,方才见福公公来传话,“娘娘,殿下还在与摄政王一道与瓦剌使臣议事,晚宴直接从御书房过去庆丰殿。殿下让娘娘一会儿去庆丰殿,不用等他了。”   长卿称了一声,“知道了。”方让卓公公将福公公送了出去,而后叫来舒嬷嬷和朝云与她梳妆。   此回是她嫁来皇家第一回 皇家家宴,虽是有孕,可也得好生打扮一番。入秋之后,殿下往紫露院送来好些厚衣料。长卿为了宫宴也早早给自己准备了几件衣裙。都是锦缎面儿的,好遮风保暖。   朝云将那几身衣物一一摆去了床榻上,“娘娘看看,今日穿哪一身的好?”   长卿望了望镜子里的自己,这几日在紫露院里静养,面庞白皙又添了血色,自是如何艳丽的衣物都能衬得起来。只是家宴上该还有些许长辈在,她便选了一身浅绛色的,一来这色泽偏红,贴着她新人的位份;二来这色泽不打眼可却耐看,第一眼容易察觉不出来,第二眼便让人挪不开了眼了,很是别致。   舒嬷嬷与她穿好了衣衫,她身子五月有余,如今那腰带下头的弧度,是怎么也遮不住了,倒是颇有几分孕味。   舒嬷嬷给她梳好了斜云髻。长卿却嫌那些金钗簪太沉,上回那凤冠她如今还心有余悸,便干脆只带了一只珊瑚雕的粉色宫花。又在额间点了一从花钿。   行去庆丰殿的路上,宫人们一一作礼。也多有人在身后小声而谈。   “良娣娘娘今日好似都没怎么打扮。”   “可也是极好看的。”   “被太子殿下宠得如珠如宝的,腹中还有小皇孙,难怪了气色如此之好。”   入来庆丰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了下来。正是黄昏灯火交接的时候,灯笼却还未上得齐。从庆丰殿大门行去大殿,还有一小段回廊。长卿边走着,舒嬷嬷边在一旁小声提点,“灯火还没上,娘娘小心着些脚下。”   长卿自也走得慢,身后却有人喊着她,“娘娘…”   长卿回身过来,便见得那叫如月的女子挺着肚子,正也被人扶着从大门过来。她便停了停脚步,等了等。等如月走近了,她方才见得她手中拿着一篮子橘子。如月与她福了一福,长卿忙唤人起来,“你身子重了,不必多礼了。”   如月却从篮子里拿了个橘子递来她面前,“王府中的小糖橘都熟了,我今日下午摘的。本想带来给柔妃娘娘尝尝。娘娘若不嫌弃,也试试。”   长卿接了过来,抿唇对她笑了笑。舒嬷嬷却在一旁小声提点,“娘娘,吃食还是就着自家的好。”   长卿道了声,无妨。却也顾着腹中小人儿,只是将那小糖橘拿在手中把玩,随之方对如月道,“这处黑得很,我们还是快些入殿吧。”   如月回了声,“是,娘娘。”便随着长卿一道儿往殿内去了。   大概是路黑的缘故,一旁树堆儿里,忽的有野猫嘶叫。舒嬷嬷忙将长卿护了一护,加紧了些步子。却忽的听得一旁如月“哎”地一声,随之便是那篮筐和果子落地的声音。   长卿谨慎着,忙停下来脚步。若真一个不留神,踩滑了,她和小人儿怕都会有难了。可如月也大着肚子呢,她与她腹中小人却也有些渊源。   她忙吩咐了声,“都停下。卓公公,你去外头寻人,找了灯笼和烛火来。将这脚下的橘子都清干净了。我们再走动。”   卓公公应声,依着长卿的意思往外头去了。   舒嬷嬷扶着人紧,长卿也拉紧了朝云和舒嬷嬷的手。夜色越来越黑了,上灯的内侍们却仍不见人。一旁如月却又是“哎”地一声,先是王府的宫女们凑去问,“姑娘如何了。”很快便有宫女们摔倒了…   眼下情形乱了起来,摔倒的宫女不止一个。长卿看不清楚,却听得如月呼痛的声响越发大了起来。她吩咐了几句,“看好你们姑娘,别摔了着了。等灯火来了再说。”可王府来的都是些不足年岁的小丫鬟,连个能拿事儿的嬷嬷也没有。   舒嬷嬷到底经验足,却只护着自家主子,“娘娘莫管那些,顾着自己要紧。”   那些王府下人们乱做一团,长卿的脚步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她想躲开些,不想让她们撞着自己。方才动了动,脚下却是的一滑。舒嬷嬷明明是扶着人的,眼下却忽的被什么人撞了一把。   “娘娘!”   只剩得朝云一人,拉着长卿的手却发觉人已经失了衡…“娘娘,小心…”   长卿只觉得这回真是完了,她手寻着地下去,好借着什么姿势能护着肚子。可眼前依然是黑乎乎的一片,她也不知地下是什么情况。心跳得快极了,身子却直落入了一片绵软里。   眼前也忽的光亮了起来。见得是福公公和卓公公提着灯笼过来了,她方才抬眸看了看身后接住她的人,是殿下…   方才的惊心瞬间平复了些,长卿的手直拉住了他的衣襟,呼吸还有些急,殿下扶着她的腰身,拧眉望着她,“可伤到哪里了?”   长卿摇头。“没有。”气息却是急喘着的…   凌墨心疼得将人揽着往自己身上靠了靠,二人却借着烛火,看得如月倒在了地上。王府那些下人们也东倒西歪,乱成一团。   福远连连训斥了起来,“以为这是你们王府么?这里是皇宫。一点点小事儿乱成这样,伤到的可不止是你们家姑娘,还有宫里娘娘。”   “方才摔倒的,全拉出去一人打二十板子。其余人,将柳姑娘送去柔妃娘娘宫里。”说罢,福远又吩咐了身边一小内侍,“去,太医院请个太医去景玉宫里,给柳姑娘看看。”   众人得了令,分头去办了。卓公公忙领着一干内侍,将散落在长廊里的橘子都清理了干净。方来与殿下报,“让殿下和娘娘受惊了。现如今可以入殿了。”   却听殿下吩咐,“福远,总管这庆丰殿里的内侍也不能放过。”   福远自是知道主子的意思。这皇宫家宴,灯火却上得如此迟了,难保不是有人故意。福远忙应了声,“殿下,奴才这便去查清楚。”   长卿被殿下扶着往殿里去,“还好殿下来得及时…”   却见殿下仍是拧着眉头的,“日后出门,还是让明英跟着你。后宫不比在侯府,你也该要有些防人之心,知道了么?”   殿下似是在责怪她,可方才还是有惊无险,下一回真是不能保证了。长卿点了点头,便被殿下扶着入来殿里。   殿里已经好些皇帝的嫔妃,却也没见着柔妃娘娘。殿下只寻着几个相熟的,带着她见了礼。方领着她入了席。   长卿被殿下扶着坐下,手却不自觉的捂着肚子,里头的动静,自方才差些滑到便没停下过。   凌墨察觉些许不对,伸手探了过来,果真是动得厉害。“可要寻太医看看?”   “方才该是吓着他了。再缓缓该就没事儿。”席间盘膝而坐,长卿多有不适,殿下让人寻来了软枕与她垫着身后。   凌墨见得她面色好些了,方才放了心。他这才看到她今日一身精心的打扮,那身绛色衣裙衬得她肤色雪白,发丝巧系,眉目明艳,额上那一抹花钿更是点睛之笔。看了一眼,便再难挪开。可眼下还在宴席,他自持了几分,只是悄声在案下,牵起了她的小手来。   **   景玉宫里,太医将将收了脉诊。方与一旁柔妃道,“柳姑娘的身子并无大碍,该是受了些惊吓,须得好生休养便好。”   柔妃作了一番忧心的大戏,唉声又叹气。只道,“有劳刘太医了。”说罢,又让嬷嬷奉上了赏银,方才将太医送了出去。   柔妃见得人走远了,方才转而回来,对软塌上的如月道,“不过是让你办些小事儿,你险些将自己和我孙儿的命给搭进去了。要你何用?”   如月半卧在榻上,忙与柔妃赔不是,“娘娘,是如月无用…”   柔妃一指头戳去了如月脑门儿上,“你确是无用,无用至极。”   “若太子那宫里生的是个男的。你这肚子,再是皇长孙也是无用。”   “等太子早亡,那阮长卿借着那孩子便是太后。我儿还是秦王,你,也别想有什么位份。”   如月生生落了泪,“娘娘,如月知道得让她落胎,方才有出路。可那良娣娘娘身边许多人护着,今日还是太子殿下亲自来了,将人接住了。实在是难了。”   柔妃气极了。“那你便就该推她一把,又有何难?”   如月不敢再说话了,方才她却也得顾着自己,不敢做得那么明目张胆。而她该叫一声母妃的这位娘娘,却丝毫并未将她和腹中孩儿的存亡放在眼里… 第63章 . 燕双归(8) 骑马   庆丰殿内一片和气。   后宫妃嫔们都来得差不多齐了。摄政王如今颇有威严, 太子殿下也携新人入了座,即便皇帝卧病没来,大周也并非无主。这一点,从瓦剌使臣的面色中, 也能看得出来一二。   除了后宫妃嫔, 坐席之中还有不少家臣, 陪同着摄政王和那瓦剌太师一道儿入来参宴。   连渠今日颇有些得意。近年来北疆边境上大周将领受得瓦剌欺压不少。虽说是和平相处的邻国, 可瓦剌人不讲道理,强抢掠夺边缘百姓,多有需他出手平乱的时候。   可今日在朝堂上,与那瓦剌太师耶律先的商贸之谈,摄政王和太子, 却难得一致地强势了一回。以致耶律先此行带来了的羊绒、羊皮诸等货物,全然便是贱卖在了大周。   今日的中秋宴,该是大周扬眉吐气的一天。   连渠捋着髯须,趁着席间敬酒的间隙,望向那耶律先。瓦剌人长相粗狂,那人不过二十七八左右的年岁, 一脸的胡渣子却显得几分沧桑。此下,那人双眉不展, 一双炯目之中,透露着些许不悦…   一旁侍郎杨久凑了来,正与他敬酒, 却是小声凑在他耳边道,“连将军,可是难得了摄政王在瓦剌人面前强势,这数年来瓦剌人依着这朝贡, 从大周身上占去的便宜,终才搬回来了一程。”   连渠眯着眉眼,“这该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正说完,杨久手中酒杯便碰了上来他的杯沿,二人同饮了一杯。   隔着数尺之外,妃嫔们也正借着殿后钟鼓乐曲,翘首交耳,寒暄玩笑着正饮酒。   “一会儿还要出门去赏月,姐姐们可莫喝多了。”说话的是淑嫔,嫔位中最是年轻的一个。话刚完,淑嫔便去夺了云妃手里的酒壶。“真是,如今都为人阿娘了,姐姐也不端重些。”   二人姐妹数年,就着同一处关雎宫中同住。二人膝下无子,可半月前,因得兰妃入狱,云妃终是得来了五公主养着身边。孩子年幼听话,关雎宫中数年来寡淡的日子,终是添了些趣味。   云妃却是举着酒杯,指了指对面太子的坐席,细声与淑嫔笑道,“你看看那阮娘娘嘴馋的模样。”   淑嫔顺着云妃指着的方向看去,却见得长卿捧着刚出炉的那奶酪糕,舀着一勺接着一勺,吃得现了底,又端着小碗嗦了起来…放下那银边白玉碗的时候,嘴唇上都沾了一圈乳色的奶渍…“这可真是饿着了?”   云妃将人拉了拉,“该是念想着那吃的,我那年有孕之时,也日日里想着吃奶酪。”云妃也有过一个孩子,只是将将出生没多久便就夭折了。   淑嫔啧啧着两声,“这是家宴,吃相未免也太…”话没落下,嘴边被云妃一把捂住了。二人却见太子抬手帮那阮娘娘擦着嘴,见那碗里奶酪空了,还将自己手边那碗也推去了她眼前。阮娘娘便又一勺一勺往嘴里送了起来。   皇帝都久久未曾来过后宫了,二人虽是经过那些事儿的,相看一眼,都不由得面色一红。   殿内歌舞升平,上座摄政王与瓦剌使臣正饮酒。   长卿用完了整整两碗奶酪糕,还未曾觉得饱。殿下就着她的胃口,又与她夹了好些肉菜。   殿内却忽的换了一首曲乐,灯火光泽也瞬间黯淡了少许。白衣女子纤腰巧露,一串铃铛之声悦耳传来…丝弦乐起,手鼓阵阵,光线缓缓转亮,众人方见那女子跳起来了一支胡旋舞。娇柔袅袅,夺魄动人。   长卿一旁拉了拉殿下的衣袖,抬眸望着他,“那不是仙仙姑娘?”   殿下勾着嘴角扫在她面上,不过一个眼神,似是对她颔首。方又转眼望向上座摄政王和耶律先的方向。   长卿只见摄政王眉头紧蹙,好似事前并不知晓仙仙会来殿上献舞。而那瓦剌使臣,看着这一曲胡璇舞,方才脸上的不悦已经悉数散尽,眼下愉悦和欢喜,都写在了脸上。   一旁殿下却一仰头将杯中之酒饮尽了,方趁着灯火晦暗,拉着长卿的手道,“一会儿赏月人多,你身子不便,孤带你先回去?”   长卿也正有话要问他,应声与他一同退了场。福远被留在殿中,与摄政王留话,道是娘娘身子不适,太子殿下陪娘娘先回东宫歇息了。   太子一行从庆丰殿中出来,卓小北在前头领着路。舒嬷嬷与朝云候着太子和长卿身后行着。   长卿正好吃得有些太饱了,出来殿外,没用马车,却是缠着殿下陪她从御花园里走回去。从庆丰殿里出来得远了,长卿方才抬眸去问他,“殿下想让仙仙姑娘如何对付晋王?”   殿下脚步没停,护着她腰身的手掌却是紧了紧,长卿却听他声音阴沉着,“你到底还是记得他的好?”   长卿顿住了脚步,不愿再走了,却见他绕自己眼前,“怎么了?不舒服?”   “长卿与晋王并无瓜葛,殿下该是知道的。”她很早便在殿下和晋王之间做过选择了,她手抚上小腹,早在这个孩子到来之前,甚至更早。   “孤知道。”殿下声音温和了许多,已然有几分求饶的态势。   她这才拉着他的手心来解释,“仙仙姑娘和长卿当时的处境一样,长卿便觉着可怜。”   殿下却沉声道,“她有她的命数,你无需可怜于人。孤并不会亏待她。”   长卿被他揽去了胸前,抬眸望着他,“那今日仙仙献舞,可是殿下安排的?”   殿下长眸中倒影着月光,锋锐一闪。他并未否认,却再与她道,“仙仙从来都不是用来对付摄政王的。”长卿还想再问下去,却被殿下捂着后脑,按进了他怀里,“这是国事,你无需忧心。你如今只需养好身子,为孤生下个健康的小皇子,知道了么?”   秋风起了,殿下怀里温存,长卿便只好在他怀中点了点头。   **   夜色深沉,晋王府内烛火将尽。   仙仙随着晋王从庆丰殿中回来,便见他面色一路不好。入来寝殿,也未有变化。婢女送来了热水,仙仙亲自侍奉他宽衣,擦身,随之她自去铺了床褥,伺候摄政王殿下入寝。   将人扶上了床榻,她腰身便是一紧。方才舞毕,她早已换回了常服,可眼下晋王殿下手掌上的温热也能透过衣物传入肌理…   “殿下…”仙仙细声唤着他。却听他问道,“今日这是谁的主意?”   仙仙勾起嘴角,干脆寻着他的力气,翻身坐去了他身上,垂眸讪讪凑去了他眼前,“仙仙今日见殿下心情尚好,便想着,许久未与殿下跳舞。方才想着,在大殿之上讨一讨殿下欢心。”   “真是?”美色当前,魏沉虽有所疑,却也难不有所动容。   仙仙巧施美色,便直在他唇上轻吻一口,“殿下不信,杀了仙仙便可。”   魏沉扶着那腰肢,只觉细若无骨。杀了她?他大概已经不可能做到了…   **   午后阳光好,长卿舍不得午睡,便让舒嬷嬷与她搬了张摇椅在紫露院的院子里,晒晒阳光。秋日花草渐黄,唯有桂花飘香,树下,长卿一手轻轻搭在肚子上,扇子遮眼,正小睡了一会儿。舒嬷嬷拿了小毯来,与她盖在了身上。   她睡得不沉,没多久便听得一旁卓公公来报,“公主来了,娘娘可要见一见?”   舒嬷嬷却小声将人拦了下来,“娘娘可将将睡着。”   长卿这才缓缓睁了眼,拿下来扇子,便吩咐卓公公道,“正好闷着,公主来得可是时候,快去迎进来吧。”   卓公公“诶”地答应了声,方转身出去迎人了。长卿唤了舒嬷嬷来,扶着自己起了身,便见得公主从门外进来。身后的婢子,还抱着好些衣物。长卿正奇怪,“公主怎这个时候来了?”   “碧晴非要说那白色的好看,可我喜欢那青色的。”德玉正指着身后婢子碧晴抱在手里的骑服,“你快来帮我选选。”   长卿可算是听明白了,公主这是来找她挑衣服的…“那便回了偏殿里,你试来我看看。我再帮你选一身好看的!”   长卿拉着德玉入了偏殿,方将闲杂人等屏退了下去,由得婢子和嬷嬷与公主换衫。   德玉先试了试那身白色的,在长卿眼前转了一圈儿,“你先看看这个。”   长卿坐着小圆桌旁,颔首笑道,“嗯,我记住了,你再去换那青色的来看看。”   德玉这才又转身入了屏风里,换好了青色的一身骑射服出来。长卿撑着桌子,缓缓起了身,行来德玉眼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又让她转了个身,再看了看。“嗯,我也觉着,青色这一身比较衬我们公主。”   碧晴忙与二人福了一福,“到底是主子们会选衣衫的,奴婢不过随口那么一说。公主可别怪责奴婢。”   德玉微嗔她道,“哼,你可知道就好。”说着,又笑着拉起长卿的手来,“还是嫂嫂懂我。”   长卿却问:“公主怎的忽想起要试起骑射服了?”   德玉望着她几分惊奇,“太子哥哥没与你说?”   长卿摇头。   德玉道,“后日便是秋日围猎,太子哥哥也要去的。一年就这么两回,女儿家扮多了,可得要英姿飒爽一回。自然得好好选衫…”德玉说着,摩挲起来桌上方才换下的另一身骑射服。却见得长卿面色踌躇,这才去安抚起人来。   “太子哥哥定是忧心着我的小侄儿,方才没与你说。”德玉见长卿面色不展,又劝了劝,“你可别难受了,我去了,回来与你唠唠那些新鲜的事儿。”   长卿这才抿唇望着公主笑了笑,“殿下上回说,让我如今好好养着小人儿,让他健康降生。道理也是没错的。”她却依依不舍也摸了摸桌上那身骑射服。以往她做侯府小姐的时候,也去过皇家猎场两两回。阿爹给长怀和她请过骑射老师,一年两回,也曾是她能英姿飒爽的时候…   德玉见得长卿的目光流连在那骑射服上,忙拾起那衣服来,往她面前捧了捧,“你不能去,那便在这儿试试吧。也让阿玉看看嫂嫂的英姿。”   午后,太子车辇停在紫露院门前。福远扶着人下了马车。   凌墨方在勤政殿中处理完了公务,正想回来看看长卿。却见卓小北上前来迎驾。“殿下,公主正在里头探望娘娘。奴才这就去通报。”   凌墨抬手道,“不必,孤自己进去。”   屏风后,舒嬷嬷帮长卿取了那锦缎的厚襟,又退了襦裙,舒嬷嬷直叹道,“娘娘这身子怎还如此瘦落。”眼前女子之身,颈背瘦削,腰身依旧窈窕,只是肚腹微隆。“该长的都长去小皇孙身上了…”   长卿被舒嬷嬷说得几分羞涩,忙加紧了手上的动作,着好了那身骑射的衣衫来。   舒嬷嬷手里拿着腰带,与她松松系好,深怕箍到了腹中小人儿。再抬眼之时,却见娘娘今日气色好极,这身白色骑射服,方才在公主身上都将公主衬得几分失色,在娘娘身上却丝毫不显羸弱,反倒真是将娘娘衬托得气宇不凡,女相英武。   长卿垂眸看了看自己,衣衫线条利落,脚上的羊角靴亦是畅快,比起那些绣鞋,甚至更松软,更舒服。她直寻着那屏风出来,“公主,这样好看么?”话没落,却直直撞进一片暖呼呼的胸膛里。那笨拙的肚尖儿也正正撞上了来人的腰身。   长卿心里一紧,忙往后退着,手却被人扶住了。她这才抬眸,“殿下…”   一旁德玉正有些生了怯,“太子哥哥,都是女儿家闺房里的趣味儿,德玉可不敢伤着小侄儿。”   凌墨拧眉望着眼前的人,本还想责怪她不老实的,却见得她发髻高束,那一身骑射服,衬得她今日英姿飒飒,唯独那腰间即便是束着腰带,也遮挡不住的弧度。“你…”   长卿忙垂眸下来,“殿下,长卿顽劣了…”   凌墨却直将她扶着坐回来桌旁,再看了看一旁德玉,“你出的主意?”   德玉垂眸点头,“阿玉只是哄着长卿开心。太子哥哥又不带人家去猎场,只能在这儿玩玩儿了。”   长卿只见得殿下拧着眉头,与公主道,“谁说孤不带她去?”   德玉几分欣喜,“太子哥哥带长卿一道儿去?那德玉可有伴儿了。”   长卿勾着嘴角看着公主,却也是几分退怯,捂着肚子道,“长卿身子不便,殿下可得顾着他…”   殿下却道,“围猎一去整整三日,留你在宫中,不如与孤一同往。许太医会随行,照料你和孩子周全。”   长卿听得高兴,可当着公主还在,只好收敛着。   德玉见得二人面色,忙识相地告了退。长卿这才凑来殿下脸颊上,偷偷亲了一口…“谢殿下恩准!”   **   隔日,马车缓缓从东宫出发,穿过京都城大街,出了城门,往京郊北边的围猎场去。   马车之中铺着厚厚的羊绒和羊毛毯子,长卿身后还垫着一个羊绒的小枕,丝毫也不会觉得颠簸。殿下从身后抱着长卿,长卿正从小窗看出去,却见得仙仙与晋王骑马而行,晋王却与一旁的瓦剌使臣,还有说有笑。   马车停在猎场的时候已是下午,殿下将长卿安顿入了帐子,又与她一同用过了午膳。方交代了声,要去与晋王一同招待瓦剌使臣。   长卿躺着帐子里的小榻上,本是要午睡的,却迷迷糊糊不知是睡是醒。她眼前闪过仙仙与晋王同骑,又与那瓦剌使臣目光交汇的情形,莫名又被惊醒了过来。她只觉自己手心有些发凉,方让舒嬷嬷扶着起来,捧着热茶碗,用了一盏。   却见得公主来寻她。   德玉拉着她起了身,“太子哥哥在接见外臣,可得将你冷落了。与我一道儿去马场吧,我与杜家小姐约好了,一同骑马。你也好坐着一旁散散心。”   长卿听公主说着,便跟着她出了帐子来。舒嬷嬷忙来伺候着,与长卿披好了挡风的斗篷,方才护着人往马场里去。   围猎场多是草地树林,敞亮着能供健马奔走。而这处小马场,却是与贵女和公子们试用玩乐,用来练习骑术的。京中贵女们虽颇有些能骑马的,却谈不上精通。若真是精通,便就都去围猎场里拉弓猎物了。   德玉领着长卿来这儿,也不过是试试新做的骑射衫,再者温习温习功课,也好证明没将那门骑射的功夫丢了。方才入来马场,那杜家小姐便迎了过来。长卿自是记得,这是世子爷杜玉恒的妹妹,杜玉柔。   杜玉柔忙与二人作了礼节。却被德玉扶了起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再见外可真没得意思了。”长卿也笑了笑,她身子不便,正要由得舒嬷嬷扶着去一旁的小亭里落座的。   却见得不远处,一个男子行了过来。那人星眸长眉,是长卿熟悉的容貌,却因得久久未曾相见,也变得陌生了起来。来人与三人一拜,“娘娘,公主,杜小姐。是来骑马的?”   长卿福了一福,却又往后退了退,“秦王殿下。长卿身子不便,不过是来凑凑热闹。”   凌旭方对长卿回了礼,又望像杜玉柔,“杜小姐若要骑马,本王教教小姐。”   德玉与长卿相视一眼,大都明白这话中意思。秦王这是无事献殷勤了。   却听得杜玉柔冷冷一笑,“秦王殿下客气了,骑马这功夫,玉柔还是会的,就不劳烦殿下了。” 第64章 . 燕双归(9) 吃瓜   凌旭吃了一憋, 被撩着一旁。   长卿却是记得世子爷这妹妹的脾性,虽是大家闺秀,却是利落得很,喜欢的、不喜欢的分的清清楚楚, 也难怪秦王这一番暧昧, 不清不楚的, 便被人一眼看穿了。   长卿团扇捂嘴, 笑了笑,方被公主扶着往马场边上的雅座去。“瓦剌上贡的蜜瓜,你该还没来得及尝尝。刚好送来马场了。”   二人方才行来坐下,马道儿上杜玉柔已经翻身上马,一身紫灰色的骑射袍子, 扬洒在秋风里,眸子里几分傲气,从还立着一旁的秦王身上一扫而过,而后赫赫一声,直驾马在场中跑了起来。   长卿一旁与公主道,“杜家小姐骑射功夫可是了得, 还真不稍有人来教。”   公主捧着半瓣儿蜜瓜递来长卿手上,笑道, “前两日约着玉柔去翠玉坊的时候,三皇兄便开始阴魂不散了。他府中美人那么多,还有个有孕的, 这回竟是盯着玉柔不放了。”   午时的秋风不凉,就着阳光,还吹得人又几分舒爽。长卿用了一口蜜瓜,“漠道儿上的水果真是清甜的。”却又看向秦王的方向, 人已经一脸丧气,往场外去了。   马上杜玉柔正活动完筋骨,见得人走了,便也不急着献技了。将马骑到场边,翻身下马便寻着德玉和长卿来。   “这蜜瓜味道可好?”杜玉柔笑望着二人。   杜家小姐杏眼水灵,一双峨眉今日也画作了男装的英眉,论样貌,杜玉柔与杜玉恒有几分相似,那眉目之中的傲气与生俱来。只是杜玉恒自幼与太子陪读,经历过了官场风雨,性子自然沉稳。而这杜家小姐养在高闺,身份又比寻常的闺秀要贵气,平日里好话听得多,性子自然浮了些。可也不是不好,长卿记得,那为人是颇为直来直去的,到比那些阳奉阴违的处着舒服。   “可甜了。”长卿笑着答了话,又从盘子里拾起一瓣儿蜜瓜递过去杜玉柔手里。   杜玉柔先接了来,又在二人身边坐下,马鞭子往桌上一撂,先尝了一口蜜瓜。蜜瓜虽甜,可这几日来她心事难平,蜜瓜吃到口里,却也几分不是滋味儿。   德玉见人面色不好,凑来几分笑话,“我那三皇兄好似特别许意于你,我可是又要多个好嫂嫂了?”   “可别提这事儿了。”杜玉柔听着这话,手中的蜜瓜都搁去了小桌上,“你那三皇兄,八字还没一撇儿呢,便还与我父亲攀上关系了。今日柔妃让他送了宫中的羊绒来,明日他去茶坊里寻了好茶叶…也不知是想做什么。”   “想娶你呀。”德玉笑着,眼下四周也没得别人,便直将话道明了,“柔妃娘娘眼光可是高了,府中那几个美人,没一个看得上眼的。就指着三哥哥娶个一品大官儿的女儿做正妃。国公府里,有官有爵,可全合了她的心意。”   杜玉柔面露不屑,“她想着与儿孙找个好身份的,怎也不曾好好管教?府中那么多的美人,谁真嫁过去,可不是水深火热的,与你父皇的后宫都已然无二了。”   德玉噗嗤一笑。   长卿拍了拍手里的团扇,“玉柔到底眼光高,可若柔妃真要来提亲,这是皇家的婚事,你父亲可打算好了如何说?”   德玉却抢了话去,“皇家子嗣指婚,都是要过养心殿的。父皇如今不管事儿,就怕那司礼监大太监与柔妃勾结着呢。”   长卿可算想了起来,柔妃和司礼监还颇有几分私交的。不觉便真替那杜家小姐忧心起来,“司礼监也并非无人可管的…”长卿想起来上回,皇帝陛下亲自召见,便是绕过了司礼监,她怕是得留个神儿了,若能让殿下与皇帝提前说说…   杜玉柔狠狠咬了一口蜜瓜儿,“我便是不嫁。到了皇帝陛下面前,也是如此说的。我不怕。”   德玉嘘了她声,“这事情烦心,先别想了,我们还是去骑马吧。”   杜玉柔这才起了身,重新持起来桌上的马鞭。二人与长卿说了一声,方往马场里头去了。   约是天气好,长卿只觉腹中小人儿活络得很,等得二人走了,方小心抚在肚子上安抚了一番。   德玉与杜玉柔玩儿了四五圈儿,到底乏了,方才寻回来长卿侧边,一道儿再说说话,饮一口茶水。几人却见得一身银色骑服从外头进来,眉目英慧,长卿将那人认得出来,是上回在殿下的勤政殿里见过的连宝轩。   德玉也认得出人来:“是大将军的女儿。”   马场里的马官儿牵着一匹黑色骏马去了连宝轩眼前,谄媚笑着,远远二人说话的声响,小坐这边也能听到些许,“连小姐,这黑牙是特地给您留的。您看看好不好使?”   杜玉柔却嗔道,“诶,那也是我刚刚也相中过的。”那黑马毛色发亮,骨骼周正,一身腱子肉更是健勇无二。杜玉柔方才一来马场便看中了。可那马官儿却卖着关子,说是此马不好驯服,小姐们还是用回旁边性子温顺些的方好。   杜玉柔这才发觉是上了那马官儿的当,撑起身行了过去。   长卿担心着会起了争端,自己又不好下马场。德玉却拉着她回了座位上,“你且坐好了,我去看看。”   连宝轩正要翻身上马,却见得杜玉柔一脸不悦寻了过来。“张大人,不是说这马不适合女子么?原是您特地给这位女子留的?”   “……”马官儿张武着实有些接不上话来。这京郊城外处处把守的兵力都是听的连府的命。平日里大将军征战在北疆,军务便全都归小姐打理。小姐虽没有将军的官职,却是统领着连家军一干副将的。这马屁张武自是记得要拍,可怎想会因此得罪了国公府嫡小姐。   连宝轩却是对杜玉柔行了男儿的拜会之礼,不紧不慢道,“杜小姐喜欢这黑牙,便只管试试。”说着,直将手中缰绳递过来了杜玉柔手里。   杜玉柔不想,这马争回来得轻快,却看着连宝轩脸上的神色,露着几分鄙夷,似是吃紧了自己不能驯服这好马似的,国公府可不能输了这口气…   德玉赶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便见杜玉柔已经翻身上马。   杜玉柔拉着马在马场中行了几步,还颇为稳当。正得意看向身后连宝轩和马官儿张武,谁知身下的黑马顿时不受控制起来,一个拱背摔,直要将她颠了下去。可杜玉柔在骑射上还有些功夫,连忙抱紧了马脖子,方没被甩下来。只是马跑的方向已经不受她控制,便朝着德玉扑腾了过来。   那连宝轩却将张武一道儿往旁拉了拉,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长卿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舒嬷嬷却扶着人劝着,“主儿不好过去,伤到小皇孙便不好了。”   眼看公主就要被撞到,忽有马蹄声从马场外头来,马上一抹青色身影,先将公主一把接去了马背上,又去骑去一旁取了套马的缰绳来,追着那黑马而去。   马场内,两匹马一前一后跑着,黑色在前,白色在后。长卿认得那白马上的人,是世子爷…   德玉方以为自己这回要完蛋了,却被人一把捞上了马背,这下丝毫不敢乱动,一双手将身前人的腰身当是柱子那么抱得紧紧的…却见得身前那人挥着缰绳,看准了时机,直将绳子套去了那黑马的脖子上,巧力顺着马首侧边的方向一拉,黑马一声嘶啼,竟然听听话话放缓了脚步。   马背上杜玉柔终得舒了一口气,这才看向白马上的人,笑着喊道,“阿兄!”   杜玉柔翻身下马,德玉也被杜玉恒接着安稳落地。眼见那黑马被张武牵去一旁,长卿这才由得舒嬷嬷扶了过去。拉着公主做左瞧瞧右瞧瞧,“可没伤着了你?”   “没、没有。”德玉答得几分局促,神色似仍是慌乱。长卿以为她是受了惊吓,却见她扫了一眼世子爷面色又顿时绯红,便明白了个大概,笑话道,“多亏了世子爷,救了我们公主一命。”   德玉却并未听出来长卿话中笑意,却对世子爷福了一福,当是作了谢。   杜玉恒却抬手扶着小妹,“逞能之事,原在家中试试便好。这儿是皇家的地方,差些伤了人,又伤了自己…”   杜玉柔被说得一时间抬不起头来,嘟着嘴撒娇认错,“阿兄教训得是,玉柔知道错了。阿兄可不能说给阿爹听,不然玉柔定得回家面壁去了。”   杜玉恒拧了拧眉头,却没答话,叹了声气,方转而对一旁的连宝轩一拜,“多有得罪。”   “得罪什么呀?”杜玉柔拉着他,方才明明有人见死不救,阿兄还多谢她。话方出口,便被阿兄一眼又看得收了声。便听得德玉在一旁捂嘴偷笑。   连宝轩抿唇笑了笑,从张武手中接过来那黑马缰绳,方才那黑马那般发难,连宝轩却丝毫不惧,翻身上马方与世子爷道别,马鞭一挥拍在马屁上,直往马场外头去了。   杜玉柔心中仍愤愤不平,“那马就是她养的才认得她的。威风什么呢?”   杜玉恒又管教了妹妹一声,这才只管来问公主和长卿赔了不是,又与长卿交代道,“殿下还在围场,与摄政王和瓦剌使臣同猎。便让杜某回来,看看娘娘和公主,可有什么需要的。”   “倒也没什么需要的。”长卿笑着,指了指一旁白马,“就是,公主方才说自己骑术不精,想请个老师再指教指教。世子爷,就帮帮忙吧。”   德玉听得这话,面色顿时红到了脖子根儿。   杜玉恒却丝毫未曾察觉,依着长卿的意思,牵了马来,“公主,可要再试试?”   长卿便将人往世子爷面前推了推,“哎,你们慢慢试。我站久了乏,回去那边儿坐一会儿。”   长卿回去了小座旁,又吃了一瓣儿蜜瓜,舒嬷嬷便再不让她吃了,说是瓜果寒凉,不能多用。   直到太阳快要落山,公主与杜玉柔方才算是玩儿够了,二人早就起了一身汗,却邀着一道儿回去帐子里用膳。   卓公公却得了信儿,回来与长卿报,“殿下说,不能同娘娘一道儿晚膳了。让娘娘先吃着。”   长卿正觉着和小姐妹们相处得好,便也没多计较。方才与二人一道儿回帐子的路上,才想起问来卓公公,“殿下可是要与摄政王和瓦剌使臣一道儿用膳?”   卓公公忙道,“倒也不是,只是殿下被人留着下棋去了。”   长卿扫见一直陪着旁边的世子爷。看来,殿下又寻着新的棋友了…   自下午的事情之后,杜玉柔算是与那连宝轩结了怨。与长卿和德玉晚膳的时候,还在暗暗地较劲儿,“等我得来一匹好马,驯养得服帖了。明年开春围猎,我也让她骑骑我家的烈马!”   德玉笑着劝人,“我们杜小姐自然不能输给了别人,可也得量力而行。”   长卿边吃着羊肉羹,边也道,“这军营、骑射、武功,该都是人将军府的主场。玉柔不忙往别处使使力气…我看玉柔生的就比那人娇媚不少。”女儿家相处说话,自是怎么讨好姐妹欢心怎么来,可长卿摸摸良心,这也不是什么假话。那连宝轩生得英气,比起一般的女儿家,自是少了几分娇柔。   可话刚落下,外头入来一人,直说了另一件事儿。长卿的脸面差些都没挂住。   回来的是杜玉柔那贴身的小婢女,笙儿,“小姐你猜猜我看到什么了?”   围着饭桌三人同时闻到了瓜的香气,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什么?”   笙儿自幼跟着杜玉柔,脾性跟小姐还有几分相似,“那连宝轩换上女装了,还、还颇有些好看的。”   德玉一脸吃惊,“可还从未见过她穿女装…”   杜玉柔却起了兴致,“我就不信了,我们去看看!”   二人一撺掇,三人便偷摸着从帐子里出来了。   长卿也跟着,一来是怕两人闹腾出什么事儿来,二来,那连宝轩的女儿装扮,她也生了几分好奇…   笙儿领着路,不过几步路,便将三人带去了边角落里的一顶小帐前。“就在里头。”   杜玉柔最是忍不住,先往那帐边小窗里看了过去,不过一晃,便拧着眉头回身了过来,悄声道,“果真不好看,我们快回吧。”   德玉不甘示弱,“不行,我得亲眼看看。”亦是不过一晃,便回头过来,对长卿道,“嗯,还是快回去吧。”   长卿却见得她二人拉扯着彼此袖脚的小动作,只觉着那帐子里好似藏着什么与她相关的事情。“怎么了?”她绕开二人凑了过去,袖口子被德玉拉着,却没将她拉住。   透过小窗,她只眼见那帐子里点着数盏烛火,小榻上摆着个棋桌。   女子一身绛紫丝绸襦裙,云鬓戴簪,斜斜靠在棋桌旁,正与对面的人落子对弈。长卿却没来得及打量女子的五官,目光早早落在了她对面的人身上。   她的太子殿下,知会着不能与她一同晚膳,原真是来寻旧棋友了。只是怕是三岁小儿都看得出来,今日连宝轩这幅打扮,定非只是来与他下棋的!   耳旁杜玉柔小声着,“还以为是什么巾帼不让须眉,原来是只狐媚子,娘娘可莫急。”   德玉也是着紧她的,“你、你别伤心,肚子里还有我的小侄儿呢。太子哥哥只是一时被人魅惑。我们,我们先回去帐子,从长计议!”   **   凌墨晚间从猎场回来的时候,便听闻福远说,娘娘去了马场看公主骑马。今日是围猎头日,摄政王并未设晚宴,他本该陪着她一同晚膳。大将军连渠却在一旁与他一拜,说是想请他入帐,商谈军事。   念着连家人刚刚借兵增援程彪之事,凌墨并未拒绝。只是方才被连渠引进了帐子,连渠却说要去亲自准备茶水,“可得让太子殿下稍等。”   他目送连渠出去,却见得一旁摆着棋榻棋桌,不由得自行落座了下来。   谁知,连渠一去不回,端着茶水入来的,是那换了身女装的连宝轩。原是飒爽的假男儿,穿上襦裙,多了几分女儿娇柔。凌墨不稍细想,也约莫清楚连渠是何用意。   连宝轩端着茶水与他福礼,“宝轩近几日精读了好几本棋书,殿下可想再切磋一回?”   人情还欠着,凌墨不好挥袖就走,却喊来了福远,先去马场与长卿报信,让她自己好好吃饭。   临着晚膳,棋桌旁侍奉着茶水和糕点。下棋落子,也是没停。原就想着磨蹭个两局便能结束的事儿,却被帐子外头福远的声音中途打断了。   “殿下,娘娘那边请了许太医,似是有些不适…”   凌墨手中棋子未落,掀着衣角便起了身,寻去了帐子外头。“怎么回事?”   福远偷偷看了一眼殿下,殿下眉目蹙着,忧心得紧。又扫了一眼跟出来那换做女装的连小姐,偷偷在心中骂了一句“不要脸”。方与殿下解释道,“好似是下午在马场吃了些凉的蜜瓜,害了肚子…”   凌墨没做他想,连道别的话都未撂下,便直走去福远前头,“许太医怎么说?”   “太医还在与娘娘请脉,这还得殿下亲自去问问。”福远话刚完,却听那连宝轩道,“殿下,快些回去看望娘娘吧。”   福远只觉着丫的还挺会讨人喜欢的说,却听殿下果真回了她一句,“孤得先走了,改日再弈。”   连宝轩再作了福礼,又问,“殿下明日可会去猎场?宝轩可陪殿下一同围猎。”   凌墨压下一口重气,话没回,走了。   福远忙跟了上去,提着灯笼引着路,“殿下,小心脚下。” 第65章 . 燕双归(10) 作茧自缚   帐子里, 长卿正坐着桌边,让许太医请脉。到底是一趟平安脉,她也并未因得吃了蜜瓜而闹肚子。   许太医正收了脉诊,道, “娘娘和小皇子都安康。”   一旁德玉却道, “一会儿太子哥哥回来, 许太医可不能这么说。就说, 娘娘吃了些寒凉的,害了肚子,不然我们的慌可圆不过去。”   话刚落下,帐帘便被人一把掀开,风尘仆仆的那位太子爷进来了, 也不知德玉那话头尾巴,被听到了没有。德玉几分心惊,却也不急着与他作礼,还正为了长卿抱不平,目光都撇去别处,差些就哼叱了出声来。   凌墨没来得及顾着妹妹, 直寻着许太医问起来,“是哪里不适?”   许太医还有些懵, 德玉公主那话说得不着头尾,他明白一半又不明白一半,却被公主狠狠瞪了一眼, 便如方才听到的与殿下说了一通。“是…是吃了些寒凉,闹肚子了。”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 不过还好没伤着娘娘和小皇子。”他自问是一位有医德的太医,总不能让殿下担心得太紧。   长卿却见殿下直落座来了身边,扶起她的肩头,“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她还懒得理他,目光也望向了别处。“殿下又与谁下棋了?”   凌墨这才发觉,有人起了小情绪。却又听一旁德玉道,“太子哥哥可不是还舍得回来么?”眼见德玉那一脸替人抱不平的神色,凌墨却也明白了回来,他这棋下得犯了众怒了。   许太医忙寻着空挡准备开溜,生生被太子叫住了,“不用开药方?”   许太医忙解释道,“腹泻是小事,是药三分毒,娘娘好生休息便是。”许太医这才见得殿下挥了挥手,这才加紧了往外去的步子,这趟浑水不为上。   帐子里就剩得三人,德玉也不好再多呆,起身来的时候又是一番不平不悦地,“太子哥哥与别人下棋,还不如好好陪陪长卿呢。那别人,不定安的什么心思呢,你们男人怎的都看不出来。”   德玉话没完,那双长眸便扫来了她身上。德玉只觉那目光里几分寒凉,忙再福了一福方退了出去。   屋子里没了别人,凌墨方才覆手去了她肚子上,“好些了?”   腹中小人儿却一阵鼓噪,长卿被生生踢得疼了,狠狠一手打在他手背上,“别动。”   凌墨几分无奈,方才肚子上那一下他也摸着了,小人儿也在恼他…   无法,只好将人打横抱起,送去了床榻上,又亲手与她宽衣解带。   “你…你做什么呢?”长卿鞋袜已经被他取了,那人正寻着她胸前的系带来。   “不是怪孤没陪你么?”凌墨说着,起身去吹熄了帐子里的烛火。重新回来榻旁的时候,却寻着那双小手捂在自己胸前。他暗自笑了笑,“孤陪你睡觉,挡什么?”   长卿的手被生生拉开了,眼看衣襟也要沦陷,那人却一句解释也没有。“殿下可舍得回来了?”她直往身后躲着,捂着肚子也不让他碰。   灯火无光,那双长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喉咙里却哼笑道。“酸得很了…”话没落下,长卿腰身便被他一把卷了过去,“孤不过是走错了间帐子,与人周旋两局,你便如此不信孤?”   “……”长卿抬手要撑开他,“走错了帐子可还有理儿了?那连小姐作回了女子打扮,可是别有一番风情的?”   “哦?醋的是这个?”殿下声音里笑了笑,“孤记得,有人着了一身骑装,那日也别有一番风情的。”   “……殿下可是想要纳正妃了?”长卿话没完,唇齿便被人堵住了。那人口里含糊不清的,“不想。孤有你便够。”   长卿这才发觉失了守,腰腹已经紧紧被他卷着了,殿下直扶着她躺回去了榻上,直到长卿气喘急了,方将她放了开来。“孤说过的话,你得记得。不说第二回 了。”   “……”长卿自是记得,上回在勤政殿里,他说过不碰其他女子的。   “那,那你轻点儿…”   殿下声音低哑着,“嗯…”   **   日头将将升起,帐子里还蒙蒙亮。帐子外便传来了声响。   福远通传了一声,“殿下,早猎要开始了。殿下可要前去?”   长卿在被褥里翻了个身,昨日夜里折腾得迟,小人儿闹腾着她,一夜没睡好。身后殿下似是抬起了半身,捂着她肩头探了探。   凌墨只见身侧那人一副睡不醒的模样,手也跟着抚上她的肚子,方才抬声对外头福远知会道,“先不去了。”   福远退了下去,见得舒嬷嬷和兰芝端着热水来,也直接将人屏退了下去,“主儿们不打算起了,回吧。”   **   清晨,连宝轩着回了男装,却没忘了略施粉黛,将气色装点一新。将将从帐子里出来要去马场牵马,婢女却来报,“小姐,老爷请您去帐子一趟。”   连宝轩寻了过去,入了帐子,却见阿爹正于桌旁用着早膳。   连渠指了指对面,示意女儿坐下。“你先用膳。”   连宝轩依着父亲意思,方吃了两口,却听得父亲问了起来,“昨日夜里,与殿下相处如何?”   连宝轩几分讪讪,“一局棋都没下完,内侍来传阮娘娘身子出了状况,殿下便急着回去了…”   连渠叹了声气,停顿了半晌,方与女儿夹了一块肉,“无妨。今日殿下去猎场,我们再用别的法子。”   **   晌午围猎有两场,早晨那场去的人少,多是去猎些昼伏夜出的小兽。直到晌午这一场,人才渐渐多了起来。德玉骑技还不精,原只是打算与一干稍会骑术的贵女们,在猎场周围骑马小试,却被杜玉柔撺掇起来,往猎场里去。   德玉还觉得有些不妥,问着旁边的人,“头回入来这猎场,我们该不会遇见什么猛兽吧。”   杜玉柔笑着,“见得更好,我猎来夜里与你和娘娘加餐!”杜玉柔去年便与阿兄一道儿出过猎了,猎得三只野兔,一只小隼。   天色晴朗,风微轻,杜玉柔一派好心情,正打算拉着小姐妹大干一场。二人绕过三道儿小弯儿,正追着一只野兔入了深草,却隐约望见了三五人影,似是在布置陷阱。   杜玉柔却远远却认得那为首的人来,不就是她那对头连家小姐么?   马步慢了下来,杜玉柔回身与德玉笑道,“你看看那连宝轩,怎的今日改穿回男装了,不用勾引别家郎君了?”   德玉也望向那边,除了连宝轩,还有连家的庶长子连绪…德玉却是心思细的,“一个陷阱要连大将军一双儿女一同布置么?”却见杜玉柔已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她也一同跟了下来。   二人悄声凑近了几步,看看到底是何事。只见陷阱四周那些兵士打扮的,该都是这围场驻守的轻兵,那也都是他们连府的人。陷阱做好了,那兄妹两人远远说了些什么,便见得那连宝轩自行往那陷阱里跳了下去。   德玉只听闻过,这猎场中的陷阱都是为那些猛兽准备的,自然挖得又深又大,可连小姐怎么自己往下去呢?   “可不是要以身作饵么?”一旁杜玉柔已然看破天机。   果不其然,那连绪再往陷阱里看了看,方骑马带着一干兵士们走远了。   德玉想起昨晚的事儿,方问起来,“他们该不会,是想引太子哥哥来这儿生米煮成熟饭吧?”   杜玉柔却哼笑了声,“可想得美。”说罢,重新翻身上了马,等对面德玉也骑上马背,杜玉柔方勾着嘴角与她道:“我们就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如何?”   **   日上三竿,长卿方才懒懒起了身。殿下一旁扶着,照顾着她腰身不便。   舒嬷嬷端着热水进来,兰芝将早膳布置去了一旁小桌上。二人梳洗完了,方一道儿用膳。   长卿一眼便望见那碗酸奶糕,中秋宴上的奶酪糕还没吃够,拿起小勺正往嘴边送。手腕儿却生生被殿下拉了回去,另一只手里端着的碗也是一空。   “昨日不是还凉着脾胃了么?这酸奶也是寒凉的东西。”   “……”昨日可不是为了叫您回帐子才装病的么?长卿生生望着他端着那酸奶膏吃了起来,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却见殿下将一旁小面儿推来她眼前,“你先吃这个。酸奶不可多用,孤与你留着一口。”   听得想吃的有了着落,长卿方才寻着那小面吃了起来。可殿下果真就给她剩了一口…   用过早膳,长卿方将殿下送了出门。   毕竟是秋季围猎,凌墨须得再去猎场一趟,临行交代着长卿,“你在帐中好生休息,别乱走。孤下午早回陪你。”说罢,方才寻着马场的方向去了。   凌墨今日出来得迟,骑马行来猎场的时候,百官都已经入了场。一旁只剩下几个引路的兵士,见得太子来,两人忙来一拜,“摄政王殿下与使臣去了林子里,留我等与殿下引路。”   “那便引路吧。”   凌墨等得二人上了马,行去了前头,方跟着二人往猎场里去。昨日他便来过一回,路他记得一些。这二人却将他带入一条小道儿,穿过两片竹林,他方觉得有些不对。“这是去哪儿。”   一人骑马回身过来,与他解释,“殿下,摄政王去了北边那一处榆树林子。”   另一人手举着小旗,指着那边树林的方向。   他这才吩咐,“继续走。”话刚落下,却听得一旁德玉喊他,“太子哥哥。”   凌墨回身便见德玉一瘸一拐朝他走了过来,似是受了伤。他翻身下马,将人扶好,“你怎来了猎场里?”他自也记得妹妹骑术不精,不该如此草率进来才对。   “我与玉柔走散了,方才又崴了脚…马也跑了。”德玉拧着眉头,见得太子哥哥垂眸落在她脚踝上,忙又“哎哟”了一声。   凌墨直将妹妹扶上了自己马背,“孤送你回去疗伤。”   见太子上马却要往回去,那两个小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人挺身而出,直道,“殿下,摄政王还在林子里等着殿下。要不我来送公主回去。”   另一人也跟着附和,“是呀,殿下已经迟了,摄政王和使臣该得等久了。”   却听得太子厉声问道,“那要你们何用?”   两人相视一眼,忙跪落下去。   凌墨只道,“孤亲自送公主回去。你们先去与摄政王通报一声。”说罢,拉着马缰,往营地的方向回了。   **   杜玉柔寻了大半个猎场,方才找得见秦王的影子。秦王正与三五幕僚之子围着一只母鹿。那母鹿大腹便便,一看就还怀着小鹿,却被几人团团围住了。   杜玉柔虽也猎物,却也知网开一面的道理,拉弓起箭,瞄着其中一个公子哥的马腿儿便是一箭。马受了伤,嘶啼起来,马上的人应声落地,那母鹿寻得了缺口,终是逃出了包围。又有一旁的公子拉弓要追加箭矢,杜玉柔方一箭又射中那人的马腿。   母鹿得救,行至林中深处,方才回眸看了杜玉柔一眼,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人这才看过来那箭矢来处,见得是杜家小姐,还都得顾着秦王脸面,没敢说什么。秦王也看了过去,“玉柔?”   杜玉柔勾着嘴角一笑,方收了弓箭,拉转马头转身而去。马步子走得小,便就是等着秦王过来的。等得身后马蹄声响渐近,杜玉柔方才勒紧了缰绳,马肚子一夹,跑得飞快了起来。   凌旭跟了许久方在小树林前追上了人,问道,“你不喜欢我们猎那母鹿,我们便不猎了。玉柔…”   杜玉柔放缓了马步,“看到了,鹿都跑了。殿下还追来做什么呢?”   “本王…这猎场凶险,本王还是跟着你,好护着你。”凌旭难得捉住机会。   “殿下还是担心自己吧。”杜玉柔说完,便朝着那处陷阱驾马过去。那上头被连家的人铺了一层厚厚的草叶,到底不容易被发现。杜玉柔却早来探查过一回了,知道如何避开。   跟在身后的秦王却还一无所知,奔来陷阱的时候,便连人带马落了进去…   听得身后声响,杜玉柔嘴角一勾方才“吁”了一声,掉转了马头回来。   连宝轩正在陷阱下等着,见得人马摔落下来,面上欣喜正凑了过去,将人扶了起来,关切喊了一声“殿下”…却生生见得面前的不是太子,而是秦王。她忙往后退了两步,方听得陷阱上方女子的声音。   “连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啊?”   连宝轩望了上去,“怎么是你?”她其实更想问:太子呢?怎么会是秦王。可却听杜玉柔笑着,“我方才正追着一只大尾巴狼呢!连小姐可是落进陷阱里了?哦,还有秦王殿下。你们莫急,我这就回去找人来救你们。”   “不能去!”连宝轩直跺了跺脚。和秦王一同被发现落入了陷阱,她的名节怕是不保。   “哦?”头顶杜玉柔的声音却是轻轻松松的。“不去?那也行吧。”   “那连小姐和殿下,便等着连将军派人来救你们吧。”   话落,杜玉柔便消失在了陷阱上方。   连宝轩这才回眸看向摔落在一旁的秦王,几分局促,却装作不知,“殿下怎么也落了陷阱了?”   秦王也正看着她,问道,“不能让人来救?连小姐可是连性命都不顾了?”   “殿下莫急。家父发现我不见了,自会派人来寻。”连宝轩自己却是一脸急切,还未曾发现。   **   长卿在帐子里,编起来络子。从紫露院里出来的时候,便带着身边的料子。想来殿下要去围猎,她该会无聊,早早就让舒嬷嬷准备好的。   可外头忽的起了动静,似是马蹄声响。原本营地里不该有马进来,她这才让舒嬷嬷出去看看,可是出了什么事儿。舒嬷嬷还方才走到门口,却见得殿下回来了,手边还扶着一瘸一拐的德玉。   长卿这才也起了身,跟着去扶人,“公主这是伤着哪儿了?”却见德玉望着她挤眉弄眼,长卿几分稀奇,见得公主那一瘸一拐不太像是真的,方猜出来几分公主那些小伎俩…   昨日夜里那苦肉计,便是公主给她出的主意。眼下看来,公主今日亲自用上了…   “我、我刚刚崴着了…”德玉说着,回身望了凌墨一眼,“太子哥哥,许太医能借我用用么?”德玉还等着他出去,给长卿好好说说那连宝轩的腌H心思。   连长卿都看出来的伎俩,凌墨又怎会看不出。他扶着人落坐在桌边,自己干脆也坐了下来,就着桌上的冷茶,给自己倒出来一杯,“孤看这太医也不用请了。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长卿却从他手中抢过去那茶碗,方唤舒嬷嬷,“让兰芝去换壶热茶来,都入了秋了,可不能再用凉的了。”   见她还未落座,凌墨又起身来,将人扶回去自己的位置上。方听德玉将在猎场与杜玉柔撞见的那陷阱的事情,与二人说了一遍。   长卿听完,直看着殿下的脸色,“连小姐也算是用心良苦了,殿下还是早些纳了人做正妃吧。”   “我才不认那腌H的嫂嫂!”德玉直凑来长卿身边,抚了抚长卿的肚皮,“太子哥哥,可不能让我小侄儿受委屈。”   兰芝送了热茶进来,凌墨方抿了一口茶水,“话都被你们说完了,孤能说什么?”他放下茶碗,方过来拉起长卿的手,“围场今日也去过了,孤陪着你便是。”   长卿却半笑半嗤着,“那连小姐还在陷阱里等着殿下呢。”   德玉笑道,“好嫂嫂你可放心吧,那连大将军莫非会委屈了自己的好闺女不成?”只怕连小姐现如今已经等到了与她共患难的人了!   长卿却见殿下起了身,叫了福远进来,“方才护送我和公主回来的两个兵士,捉拿起来问问。”   **   入了夜,营地里点起了灯火。   百官围猎归巢,摄政王在大帐内设了全羊宴,与百官和使臣同乐。   长卿坐着殿下身边,好不容易问他讨要来一口酸奶膏,吃到嘴里,酸而不涩,甜而不腻,腹中小人儿都似几分满意,手舞足蹈了一番。长卿生生被闹得腰疼,殿下的大掌扶来了她身后,扶着她往他身上靠了靠。   百官起身来与摄政王和使臣敬酒。因得是围猎,宫中艺人未来,却也没有别的玩乐,只好就着今日的猎物,比起来高下。拔得头筹的,是杨侍郎家的公子,摄政王早就备了赏赐,许了下去。   只是酒席到一半,瓦剌使臣却问道,“摄政王殿下,怎不见你身边常跟着的那位舞姬?”   摄政王解释一番,舞姬身子不适,在帐中修养。那耶律先却并未轻易放过,“上回见得那般舞姿,着实养眼,不知我临行之前,可否还能看到一回?”   这话一出,摄政王面色不悦一闪而过。   坐下百官无不销声。近大半年来,摄政王出入都带着这位姑娘,从未离身,二人的关系在朝堂之人眼中,早就不言而喻。而眼下,这瓦剌使臣似是在试探摄政王的底线。看那耶律先一脸盈盈笑意,又似真要开口问摄政王要人了…   还是太子起身,与耶律先敬酒,方将这档子荒唐事儿打断了去。   凌墨却不过稍稍缓和气氛,今日这一出,早在他意料之中,耶律先在草原上放浪的性子,后帐里纳的美人不比秦王少,又怎抵得过仙仙一番巧眉弄色。   长卿正用饱了羊肉,方见得连渠连大将军从帐外归来。   连渠见得太子于帐内上座,面色忽的几分慌张起来,忙与太子一拜,说话都不太利落起来,“殿、殿下,小女今日出行狩猎,眼下仍未归来…”他到底是奇怪,按照原先的计划,殿下眼下该与他的好女儿一同在陷阱里,怎会好好的坐在宴席之中?   却听得太子冷冷道,““连将军,这围猎场四周围驻守的都是你连家的亲兵,你家女儿走丢了,来问孤作甚?”   “……”连渠还以为,太子与女儿该会有些私交的。可眼下这话听起来颇有几分不近人情了。连渠吃了一憋,眼见着时辰已然不早,秋日里寒凉,姑娘家的怕是受不了寒。他忙与太子拜了一拜,“是、是。臣这就让人去寻她。”   杜玉柔在下座,却起了身来,与座上的太子一拜,“殿下,玉柔今日好似看到过连小姐。不如,让玉柔与连将军领路吧。”杜玉柔暗自揣着个小九九,捉奸这等事儿,怎么好只有连家的人在?自然是越热闹越好的。   连渠眉头深锁,他自是知道女儿在哪儿的。这杜家小姐是打的什么主意,非要与他一道儿去?   却听世子爷也起身道,“玉柔一介女子,夜里不好独自出门。臣也同连将军一同去吧。”   凌墨抬手微摆,“准了。” 第66章 . 燕双归(11) 守护   一夜过去, 秋风停歇,围场的晨鼓响起,营地里正升起来袅袅炊烟。   女眷们三三两两从帐子里出来,见得天儿好, 几人围在一处玩儿着毽子, 当是晨练。又有两三人凑在一团, 正说着昨日夜里那档子趣事儿。   “秦王殿下这回, 可真寻得个好正妃了?”   “谁呢?”   “你还不知道呢?昨日夜里,连将军带的亲兵,在围场里将两人扛回来的,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这什么话?”听着这话的姑娘家脸都红了。“可就在这围场里,真的?”   “自是真的, 找着人的时候,世子爷和国公府小姐都在。”   “那这皇宫里该又要添喜事儿了!”   连大将军的帐子里一夜灯火未眠,连家一对儿女跪在帐中。先是连绪被父亲训斥,责怪他办事不利。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连宝轩也不可能独善其身,方才也一同跪下了与父亲赔不是。   连绪还在解释着, “阿爹,那给太子引路的都是我的亲信, 我实在也不好自己出面。谁知昨日他们一去不回,也没来禀报。我自当是事情已经办妥了,不好去打扰了宝轩和…和太子殿下相处。”   见连渠依然神色不明, 连宝轩方道,“阿爹,这的确也怪不得阿兄。我们是被人算计的。”   连渠一双鹰眼中透着老成,这才望向女儿问道, “谁?”   “是国公府那杜玉柔,是她将秦王引来的,想必太子殿下没来,也是她们国公府的‘功劳’。”   连渠听着女儿说完,眉间依然深锁,却道,“眼下知道是谁做的,也不成办法了。昨日,秦王殿下可有与你个说法?”   “阿爹是什么意思?”连宝轩从未做过他想,即便昨日夜里秦王的确提过一口,不会亏待与她的名节的承诺,此时她也满心不想承认,“女儿与秦王清清白白,不需要他什么说法。”   连渠面色着紧起来,“你可怎就不明白,眼下再清白也是无用了,你这名节已经拿捏在人家手上了。”   **   晌午,皇家与百官回城的大军缓缓从营地里驶出。由连家兵士护送返回京城。   太子车辇里,殿下正拉着杜玉恒下棋。长卿嫌闷,早早坐在了德玉车里,两个女儿家正好说说话。   连宝轩与秦王的事情如今在贵女之中都传遍了,德玉自也与长卿絮叨了一遍。“玉柔可一点儿也没添油加醋,昨日寻得那连宝轩和秦王在一处的时候,二人可是紧贴着的。到底秋日夜里草木都打了霜,该是给冻的…”   小桌上摆着些零嘴儿,长卿正捏了一颗葡萄干儿放到嘴里,“贵女们中都传,秦王妃可有人选了。”   德玉笑着,“玉柔这回可算是逃过了一劫了。”   长卿却望着德玉几分不解,“玉柔她不想嫁秦王,到底是因得秦王后院儿美人多。可秦王可是公主的三哥哥,如今公主这是站在那边儿的?”   “自然是好姐妹这边儿的。景玉宫那位主儿可不是什么好角儿,上回太子哥哥在江南出事儿的消息传来京城里,那位主儿便暗自撺掇着三皇兄谋位呢。”德玉也捏着一块儿糕点,送去长卿眼前,“你尝尝这御膳房里新出品的红玉糕。”   “那柔妃既然有这份心思,想必也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这回讨好国公府的亲事,该也是在为秦王铺路呢。”长卿接了过来那红玉糕尝了一口,果真香甜。   德玉道,“还好没成。玉柔也不喜欢三皇兄。”   长卿用过些糕点,眼皮便有些打架。靠着车窗棱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德玉见得她打起盹儿来,知道孕妇嗜睡,便也没忍心叫醒人。寻着小毯子来,与她盖在了膝上。方靠着一旁一同休息。   走在太子一行车辇前的,是摄政王的大辇。   车内,仙仙刚点好了一盏宫香,凑着小香台旁,正闭目养神。下巴尖儿却被旁边的人一挑,方见得一旁魏沉寻了个樱桃果子来。仙仙张嘴咬着,翻身起来却直勾上了魏沉的脖颈,寻着他的薄唇喂着过去,笑道,“该是殿下想吃了…”   对面那双眉眼染着笑意,直卷着她的腰身,翻去了一旁软塌里。仙仙做好了打算,本以为魏沉想做些什么的,却听得他问起,“那瓦剌使臣多有挂念于你…”   这话是试探着她的,仙仙自笑了笑,“仙仙心中只有殿下。”   魏沉嘴角一勾,“若他非你不可呢?”   仙仙捧起面前人的下颌来,上头胡渣颇有些扎手,她却寻着那处亲吻一口,声音柔弱无骨:“耶律太师他府中,该也不缺美人。不似殿下,殿下这些年来,身边一个贴心的人也没有,唯有仙仙。仙仙心疼殿下。”   ……   马车一行缓缓驶入京城,午时时分方在德政门前悉数散开。百官各自回府。杜玉恒也从太子车上下来,与人道别,方寻着妹妹杜玉柔的车辇,一道儿往宫外的方向去了。   太子一行入了东宫,马车在紫露院门前停下的时候,长卿仍睡着未醒。德玉推开车门,对着将将下车的太子招了招手,“太子哥哥,快来看看长卿吧。”   凌墨见德玉神色紧张,心中也跟着一紧,忙行了过去。上了德玉的马车,他方见得那人窝着马车一角,睡得沉了,只是眉目之间微微蹙着,不知是不是身子不爽。他忙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并未发热。   德玉方凑来道,“长卿好似做了一路的噩梦…嘴里一直念念有词的,也不知在说什么。”   凌墨忙将人抱了起来,下了马车,往紫露院中送了进去。   **   长卿这一觉睡得很沉。   梦中她像是个游魂,飘忽着回去了上一世。   瓦剌兵临城下,京都城墙上烽火连天,她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可不知怎的,却跟着一个小兵上了城墙。她看到城墙下黑压压的瓦剌大军,又看到北面滚滚黄沙朝着京都城袭来。   “你来了?”她耳旁忽的响起殿下的声音,回过头去的时候,却见殿下正看着自己,那双长眸中印着烽火的颜色,目光却穿透了她的身体,看向她身后的人的。   她这才转身,见身后来的人,是世子爷。   世子爷手中拿着殿下常带着身边的那串翡翠十八子,上头络子颜色鲜艳,样式精巧却是独一无二的。长卿还有几分不敢相信,忙看了看自己双手,那明明是她昨日在围场里才编好的。   世子爷却与殿下一拜,道,“太子妃与小皇孙已经送去了豫州行宫避难,这是太子妃临行前交与您的,殿下。”   殿下抬手从世子爷手中将那翡翠十八子接了过来,握进了掌心里。   长卿眼前忽的闪过许多影子:紫露院里床帷寻欢,佑心院门前携手赏梅,西街上二人牵着小人的手,一同在买糖油酥…长卿已然有些分不清楚,到底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   一晃眼之间,火光连天。带着火光的箭矢从城墙脚下飞了上来。殿下正挥剑,对守城兵士下令,“谁敢后退,杀无赦。”   长卿只见得眼前前赴后继的守城兵士纷纷倒下。滚石从城墙下被推落下去,大周与瓦剌人两败俱伤,不分上下。城墙下却飞来一支冷箭,朝着殿下飞了过去,长卿忙要去推他一把,可她的身体透明,根本着不了气力。   箭矢穿过她的身体,落入了殿下胸前…   漫天的血渍染红了她的眼角,她惊叫得失去了声响…倒抽着气睁开眼来的时候,背后已经起了一身冷汗。眼前殿下正抱着她,与她擦着额角的细汗。她双手忙一把环过他的腰身,声音却沙哑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做噩梦了?”耳旁殿下的声音真实又温软。   长卿这才抬眸望着他,伸手去碰了碰他鬓角的白发。方才果真都还是梦境…“嗯,噩梦…”她声音几分虚弱,身子却被殿下往怀里在捂了捂。   “噩梦罢了。”殿下声音里轻松着。长卿心绪却一时间难以平复,腹中小人儿似是知道母体的不安似的,在里头鼓动了起来,腹中的动静,终是让长卿从梦中情境中抽离了几分。这一世,不会重来了…   许太医正从外头进来,与长卿请脉。长卿这才发觉,因得方才那场大梦,她背上衣物都已经透了汗…殿下正来她肚腹上探了探,“这两日他很是闹腾你?”   “嗯…”她乖乖将手腕儿送去了许太医那里。   半晌,方听得许太医道,“娘娘气血依旧有些虚弱,臣再为娘娘补一道儿汤剂。”   殿下忧心着,“前阵子都好多了,可是因得此回出行动的胎气?”   许太医摇头,“该是早前伤的元气,如今月份大些了,腹中孩儿所需的的气血也更多了些。娘娘也得多休息。”   二人听得许太医的话,相视一眼。殿下温声嘱咐着,“你便就好生休养着,别乱走动了。”   长卿答应下来,一手轻抚在自己肚子上,一手还紧紧拉着殿下的手。和那梦中一样的是,这两个人已经成了她最重要的人了,都是她要用力守护的人…   **   围猎一行还未回到京城,景玉宫里便得来了消息,秦王与那连宝轩一同落了陷阱,孤男寡女待了整整一日方才被救上来…   如月正来与柔妃请安,方行到门口,便听得里头摔茶碗的声音。   嬷嬷还在劝着,“娘娘,不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呀…”   “不气?你说的轻巧,我怎能不气?”柔妃指着宫外的方向,“他在府中养美人我没管,收了个外室我也认了。可正妃那是能玩笑的事情么?连渠一介武夫,除了在外打仗,在朝堂上半句话都说不上。他那女儿还是个假姑娘,哪儿有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模样?”   如月脚步踟蹰,人都到了偏殿外,却是不敢往里去了。方才拉着丫鬟要走了,却生生又被柔妃看到了。   柔妃正在火头上,便寻了个人来骂着,“来了安都不请了,就要走了?你可是翅膀硬了?”   如月无法,只好转身回去了偏殿里。与柔妃请了一安。   柔妃气不打一处来,当着如月的面儿又掀了一件古董。如月忙护着肚子,却弱弱劝着,“娘娘,莫气。如月听闻,那大将军手中还有兵权,该是于殿下也有助力的。娘娘多往好处想想。”   柔妃这才似是清醒来几分,目光这才放去如月身上。如月却垂眸下去,几分讪讪,却听得柔妃的声音终是恢复了平和,与她道,“你倒是看得清楚情势的。放心,等我旭儿纳了正妃,这府中良妾之位,定是你的。” 第67章 . 燕双归(12) 晋王   一连着数日, 长卿在紫露院中静养。殿下忙着与瓦剌使臣送行之事,每每回来东宫都已经入了深夜。长卿多有带着药膳去寻他,也是见得他一回,不见得一回。   白日里都是公主常来陪陪她说话。   这日一早, 公主带了好些小衣服小鞋子来。虽是男娃的女娃的都有, 可长卿却仔细数了数, 公主挑来的女娃衣服可多了好些。长卿便就拿着着此处来笑话她, “公主可是盼着是个小侄女儿?”   德玉左挑着一件刺绣小袄,又举着一双小绣花鞋,“阿玉就是觉着这些女娃的小东西太可爱了。若是个小侄女儿,阿玉日后日日给她挑好看的打扮。”   “公主可快出嫁,早些自己生一个吧。”长卿笑着, “到底国公府那位,也够年岁了,该都是被殿下耽搁了好几年,还不给人家指婚。”   德玉听得长卿提起来杜玉恒,面上一阵滚烫,一向俏皮多话, 此下都没了声响。   长卿忙提拉着一双虎头小鞋,“这个也可爱, 虎头虎脑的。”   德玉寻着同一套的虎头小帽子,送来她眼前,“那是自然, 阿玉亲手挑的。”   长卿选得几身实用的,让舒嬷嬷收好了。却听公主说来,“听玉柔说,现如今三皇兄也不往国公府里跑了, 却去了将军府里好几回,这好事儿该近了。”   长卿却落座下来,抚着自己肚子,却想起来件别的事儿,“等秦王纳妃,那如月姑娘也该有个位份了。”   “你怎的担心起她来了。”德玉几分嗔着,“上回庆丰殿里的事情,你可是都忘记了,那丫头不定就是故意的。”   长卿道,“我也是念想着人家肚子里那个,比我月份还大些呢,该快要临产了?”那孩子和她颇有些渊源,日后若能见着了,也得好好封个大利事。   “嗯,算起来,已经快九个月了。”德玉却也来探了探长卿的肚子,“你可别惦记别人肚子里的,自己肚子里这个,才是宝贝呢。”   二人正还说着话,院子外头却起来动静。骚动之余,长卿好似听见卓公公与人起了口角,她忙让舒嬷嬷扶着,与公主一道儿出来看看,到底是何事。   却见得紫露院门口,内侍们与禁卫军起了冲突。卓公公正拦着人不让进来,可禁卫军却好似要往里头闯。还是公主记得那为首的禁卫军长官,“何大人,这是何事?”   那禁卫军长对公主行了礼,方才取下腰间令牌,“摄政王下令,京城内外都得搜遍,皇宫、东宫亦是如此。”   “你们到底要寻什么?”卓公公护主心切,“娘娘怀着小皇子在此静养,若惊扰到了,你们可负的起责么?”   禁卫军长何启友几分傲气,却是看不上这些阉人的,直对着长卿和德玉解释道,“娘娘、公主,晋王府中走失了人。晋王下令全京城都是如此搜寻的。可莫怪我等。”   长卿却似是感应到了似的,“走失了的人,可是仙仙姑娘?”   何启友一拜,“正是。姑娘于摄政王殿下颇为重要,是以东宫也不能例外。”   “那,你们便进去吧。”长卿侧了侧身,却是放了行。德玉将人拉了拉,“紫露院是你的寝殿,怎能让人随便搜查。”   何启友忙道,“其他后宫也是如此。娘娘和公主放心,我等只寻人,手脚干净。”   片刻,禁卫军方才从紫露院里出来,并未找到他们要找的人。何启友对长卿与德玉再是一拜,方才走远了。   德玉也记得起来那仙仙姑娘早前是从东宫出去的人,只是她那太子哥哥特地与她嘱咐过,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前两日好似还与晋王一道儿去了围场,怎的突然就不见了?”   长卿却有所洞觉,“公主可记得,那瓦剌使臣是什么时候走的?”   “便就是昨日晌午…”德玉答完,方才有些恍然,“长卿你是说,仙仙与那耶律太师一道儿走了?”思及在围场宴席上,那耶律先也曾开口问摄政王要人,该不会真是与外族的人跑了。   长卿抿了抿唇,却拉着德玉往回走,“我也只是猜测罢了…”   **   魏沉刚从金銮殿下来,脚步急着,背手入了两仪殿。身后跟着一干幕僚,却生生被内侍们挡了回去。“摄政王今日另有要事,不会客。”   何启友已然立着殿内,见得人进来忙作了礼。   魏沉问道,“寻见了么?”   何启友摇头,见主儿脸色不佳,忙又补上一句,“可我等也查得,有人说前日夜里,见到姑娘去了和盛园。”   “什么?”魏沉眸色一深,望向何启友神色已然颇有些怒色。   摄政王虽是积威,可这些年亲政以来,向来也练就了一番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一干禁卫军头回见得摄政王发如此大的火,齐齐一干跪落下去。何启友也随着同僚跪地,忙将方才的话再说了一遍,“有人说,见到姑娘昨日夜里去了和盛园。”   魏沉已然反应回来,却又几分不可置信。听得何启友还再继续汇报着,宫内外都寻过了,后宫、东宫也都去过,就连太后的寿和宫,也没放过。可依然不见姑娘的影子。   魏沉微微抬手,对地上何启友道,“不用寻了。”   “让连渠派兵追拿耶律先,务必将姑娘带回来。”   **   夜深,长卿本已打算好入眠。   下午的时候,福远便来报了,“摄政王为了寻人不理政事,以致勤政殿门前候着的百官都排到了金銮殿的墙角下。殿下今日怕是又要在勤政殿里过夜了,殿下吩咐,让娘娘莫要等他,早些歇息。”   长卿方才梳洗好了,换上了一身寝服,正要入帐。却听得外头卓公公来报了,“娘娘,福公公来了,说是殿下请娘娘过去佑心院相见。”   长卿披上斗篷,衣物都没换,左右过去了也不过陪陪殿下说会儿话,再看会儿书,她便要睡了。眼下她最着紧的,是腹中小人儿。   小轿停在紫露院门前,长卿被舒嬷嬷上了轿子,方才由得福公公和卓公公领着路,往佑心院里去。   长卿行来书房的时候,殿下行来门边将她扶了进去,“你该睡了,孤回得迟,扰着你了?”   “昨日便没得见殿下,好在殿下让福公公来寻了。”长卿却一眼扫见了桌上的酒菜,“殿下可是还未用晚膳的?”   “嗯。勤政殿内耽搁了。”   说话的功夫,长卿已经被殿下扶着坐了下来。平日里晚膳,殿下都不用酒的,今日也该是特地让人备下的。长卿这才提起那酒壶来,与殿下斟了一杯酒。“殿下快用膳吧。”   酒杯方满,便被殿下一饮而尽了。他虽是不答话,可长卿与他处久了,能看得出来,殿下今日很是高兴。她很难不将仙仙今日失踪的事情,与殿下今日的反常联系在一处。“今日摄政王的人寻来了紫露院里,说是要寻仙仙姑娘。”   长卿边说着话,便与殿下夹着菜。殿下却用得不急,“你该是在怀疑,与孤有关。”   “长卿不想怀疑殿下,可长卿相信殿下做的每一件事情,该都是有缘由的。”   殿下看向她眼里,方解释道,“你可听闻过烽火戏诸侯,红颜多祸水。”   长卿只觉得,那双长眸里的目光,阴狠却又带着些许喜悦,像是一只得胜而归的猛兽。他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摄政王若和瓦剌太师起了冲突,那便是大周和瓦剌两国之间的国事了,殿下。”   殿下勾起嘴角,眼中兴奋未平,扶着她道,“大周与瓦剌之间早就貌合神离,和平却也不过再有三年。眼下以大周的国力尚可一战,若拖到三年之后,再遇旱灾饥荒还有北边来的沙暴,只怕大周不过强弩之末。”   长卿望着眼前的人忽的觉得几分陌生。她想起那个梦中,与瓦剌一战的确就在三年之后,而她也亲眼见得京都城门下那场大战,卷着沙暴。“殿下是怎么知道三年之后,定会与瓦剌一战的?”她不觉便开口问了出来。   对面的人面色怔了一怔,好似将将发觉自己说多,这才端起酒杯来,再饮了一口。“此事勤政殿内与百官商讨过,孤也不过是推算。”   长卿迟疑着,本还打算问问。腹中小人儿却闹得厉害了,一阵疼得她气儿都不太顺。殿下直将她扶着,“怎了?他踢你?”   “嗯。”长卿牵着他的大掌放到自己肚皮上,那里正鼓着个小包,好一会儿方才消停下去。殿下与她揉了好一会儿,方将她抱起回了寝殿。   长卿忙提醒着,“殿下还未用完膳呢…”   殿下温声道,“小人儿该是要睡了。却也不早了,孤先陪你入睡。”   **   三五日来,殿下政务繁忙。长卿忧心他的身子,便常常往勤政殿里送药膳。她身子越发重了些,许太医却叮嘱,每日也得多走动。长卿便借着这送药膳的功夫当是运动了回。   只每回过去,总见得勤政殿内外都候满了官员。即便是她来了,殿下也只抽出来一盏茶的功夫,用了药膳,便又将她支开回去,好生休养。   长卿每每去到勤政殿的时候,说不清楚有心还是无意,总会留意些仙仙的消息。然而听来的,不过是些江南水患得治,程彪高丽首战告捷的政报。   这日下午,长卿被舒嬷嬷扶着从勤政殿出来。原是想坐马车回紫露院的。见得天儿好,便让舒嬷嬷扶着从御花园里走回去。   时日虽入了深秋,可早两日刚下过一场雨,御花园里飘着桂花香气。长卿正觉着有些怡人,让舒嬷嬷扶着去那桂花树下坐了坐。“早知下午该叫德玉一道儿来这儿的。”   舒嬷嬷笑着,“这桂花开的香,一会儿让婢子们来摘些回去,做晾干了做桂花糕点。”   “也好…”长卿说着起了身,便又由得桂嬷嬷扶着往东宫去。行了几步,却发觉自己气息渐急。   舒嬷嬷一旁扶着人,却发现娘娘的唇色发了白,忙捉紧了些主子的手臂,“娘娘,可是觉着气息不顺了?”   长卿强撑着身子,对舒嬷嬷点了点头。舒嬷嬷方吩咐着云青,“快寻个地方与娘娘坐下来歇息。”   可眼下将将出来了御花园,四处也无小石凳子,云青看了半晌没见着地方。长卿的身子却重重靠去了舒嬷嬷身上。   身后忽的传来女子的声音,“再过几步路边是养心殿,娘娘随我先去殿里歇息吧。娘娘身子重,想必陛下也不会怪罪。”   长卿另一只手上吃了些力道,那女子已经行来扶着她了。她这才认得出来,轻声与人唤道,“邢姑姑…”   邢姑姑微微抿唇,“奴婢扶娘娘过去。”   养心殿中药香扑鼻,长卿被邢姑姑扶去了偏殿,靠着喝茶的小榻上,方才缓和下来了几分气息。邢姑姑却与她拜了一拜,“奴婢让内侍与娘娘请太医来看看?”   “多谢邢姑姑了。”长卿目送着邢姑姑走开。舒嬷嬷方才再来与她顺着后背气息,“娘娘可觉着好些了?”   “好多了,有劳嬷嬷。”   偏殿里安静得很,针杵落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也因得是这样,便能清清楚楚听得见隔壁书房中的人语。   “混账,瓦剌与大周和平数载,那是你皇祖父用多少将士的性命换来了。你胆敢发兵瓦剌,朕、朕废了你!”皇帝说完,大声咳嗽起来。   长卿听得背后都生生发了冷汗。上回见得陛下,陛下还卧病在榻,对她的语气和神色都十分温和,怎的今日会如此动怒?   舒嬷嬷也看向长卿,悄声道,“娘娘,是陛下…”   长卿微微颔首,却对舒嬷嬷作了个低声的小动作。   书房里,另一把人声亦是几分激昂:“瓦剌人夺我妻子,掠我子民,这场仗我一定要打。”长卿认得出来那声音,是摄政王…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什么鬼话?”皇帝声音似是大怒,“那也能算是你的妻子?那不过是个胡人之女。”   “哼。”晋王起初冷笑了一声,随之是几声畅快之笑,“父皇若要这么说,那我也是胡人之子,为何父皇要让我摄政这么多年?”   这话一出,书房中忽的静籁了片刻。长卿和舒嬷嬷都各自屏息,以为皇帝陛下真会给出格什么答案的。   却仍是晋王将自己的话接了回去:“还不是为了挡住太后扶持秦王上位,不过都是为了你那墨儿。”   皇帝话语中几分迟疑:“你既是个明白的,怎今日要在那女子身上犯糊涂?”   “我是明白的,可父皇你也该明白,从小到大,我要的从来都不是皇位。我想要的是父皇和皇祖父的认可,即便我是胡人之子,可也是您的皇子,皇祖父的皇孙。可为何在你们心里,我总不及凌墨?”   皇帝没了声响。   却听晋王话语中几分定定,“发兵瓦剌,我势在必行。这场仗,迟早都是要打。不日,我便会带兵亲征,若我大胜而归,也好让父皇和皇祖父看看,我也是您们的好儿孙。若我一去不返,父皇便当没生养过我这个胡人之子罢了。”   吱呀一声,房门似是被人拉开了。长卿于偏殿之中,见得门外晋王背手出来,路过偏殿门前的时候,却没往里看,而是往养心殿门外去了。   长卿忽的听得书房中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心中一紧,便忙让舒嬷嬷扶着自己寻了过去。 第68章 . 燕双归(13) 江弘   舒嬷嬷推开书房的门来。   长卿却见得皇帝倒在了太师椅上, 眉间紧锁,气息喘急。此下她也顾不得礼数,忙去帮皇帝顺着后背的气儿,“陛下…你可还好么?”   舒嬷嬷一旁寻来了桌上的温茶, 长卿方与皇帝送了过去。见得他喝下一口, 面色恢复了几许。长卿方道, “邢姑姑去请了太医来, 一会儿好给您把脉。”   皇帝这才回神来,看了看眼前的人,“你怎会来了御书房?”   长卿想起来礼数,方福了一福,“长卿有罪, 打搅了陛下您静养。”   舒嬷嬷一旁忙也帮着解释,“陛下,娘娘也是因得孕体虚弱,方才经过御花园,气息不畅差些晕厥,方被邢姑姑领进来养心殿稍作休息的。奴婢已经让人去东宫通传, 让内侍们带着轿子来接娘娘回宫。”   皇帝听得舒嬷嬷的话,忙抬手将长卿微微一扶, “你且不必多礼。”   长卿起了身,却听得皇帝话中停顿少许,再问她, “方才你在外,可都听见了?”   长卿自是知道,皇帝说的是方才他与晋王的对话,眼下只好老实点了点头, “长卿,都听见了…”   皇帝问,“出兵攻打瓦剌一事,墨儿可有与你说过什么?”   “殿下并未与长卿明说过。”她话虽如此,可却也知道殿下的意思,与摄政王主战一致。“殿下是不想让长卿忧心朝中的事情…可长卿也曾听他提过两句,道是,瓦剌与大周之间的和平,如今已是貌合神离,再持续不过三年…”   “所以与其到时候陷入被动,还不如眼下主动出击?”皇帝话尾轻扬,问着长卿。   长卿这才明白,“看来殿下都与陛下说过了。”   皇帝微微抿唇,似是在笑着,却又因得体虚乏力,笑容已然不太撑得起来那张病态的面容,“也罢,是朕老了…这国事,他们兄弟二人看得竟都比我清楚些。”   “原陛下早就知道情况。那为何还与晋王动气?”   皇帝气息稍平,方微微咳嗽了两声,“他性子好强好胜。他祖父便是见得他这一点,当年方才只带着墨儿去北疆历练。若要领兵亲征,还是墨儿更合适些。”   长卿听着皇帝此话,顿时紧张起来,“可殿下是储君,该不能亲自出征,那也是断了大周的根本…”   皇帝这才轻笑了出来,“你呀…”皇帝说完,目光落在长卿肚腹上,“这孩子长得快,该有六七月了?”   “嗯,将将六月出头了陛下。”   皇帝道,“朕记得墨儿在皇后肚子里的时候,六七月已经动得可凶…如今他可有扰着你?”   “可调皮了…”说起小人儿,长卿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些,“殿下说他,左手挥拳,右手舞剑,每日夜深也不肯睡…”   “活泼得好,朕的小皇孙儿该是健健康康,方才好动。”   皇帝说着,邢姑姑领着一干人入来书房,见得皇帝面色不好,忙上来问了问,“陛下,奴婢方才与娘娘寻太医,不在您身侧…您怎样了?”   “无妨,好在长卿她方才在这儿。”皇帝见得那许太医来,许意舒嬷嬷扶着长卿落座,“朕已经无事了。许太医,你与长卿调理数月了,为何还是会容易晕厥?”   许太医已然局促,“是臣失职,未能照顾好娘娘孕体。”   长卿却帮着许太医说了两句,“到底是我身子弱的,许太医已经日日来与我进补了,可还是老毛病。好在舒嬷嬷日日里伺候在旁,到底出不了什么大事儿。许太医还是先与陛下看看吧,方才陛下都喘急了…”   “咳咳…”皇帝却轻咳了两声。   长卿这才发觉自己失了言,怎能当着众人的面儿,说起皇帝身子不好的话来了。“陛下,长卿知罪。”   邢姑姑这才帮忙打着圆儿,“娘娘也是心紧陛下。”   许太医这才去与皇帝请了脉象,道是动了急气,损了本就不太康健的龙体。一会儿让御药房里换了汤药过来。随之,许太医又与长卿看了看,仍旧是孕中与腹中小人儿争气血的事儿,许太医又嘱咐着舒嬷嬷,日后还是得常常备些糕点放在身边…   邢姑姑这才扶着皇帝,要回去寝殿里歇息了。长卿也打算先告退,东宫的轿子已经候着养心殿门外了。   书房门前却有人来敲了敲,“陛下,您让江弘草拟的旨意已经好了。您可要过目?”   长卿听得江弘二字,忙顺着声音方向看了过去。   如今的江弘一身锦红内侍官服,衬得他原本就白皙的肤色越发干净了些。长卿记得上回见他,他还是一身宝蓝色初等内侍官服,如今看来已经升至殿上内侍的职务了。   这倒还是其次,方才听得他说,是为皇帝草拟了圣旨,这等事情,该一向是由得司礼监大总管亲自来办,眼下看起来,江弘倒是成了司礼监内的得意助手。   皇帝直对外头的人吩咐道,“正好,你且进来。朕看完这圣旨再走。”   长卿直对皇帝再福了一福,“长卿便先回东宫了,陛下。陛下也请照拂龙体,安心休养。”见得皇帝微微颔首,长卿这才由舒嬷嬷扶着出去了书房,寻着养心殿门外的小轿去了。   书房中,剩得邢姑姑侍奉在皇帝身边。皇帝从江弘手中接过来那封草拟的圣旨,是早前他吩咐江弘办的差事。虽不知道眼前这人的根底身世,皇帝却颇为喜欢他笔下功夫。文章作的不错,书法更是出彩。拟定圣旨这种事情,交于他,比得那习得许久方才成才的苏瑞年,更是利落了些。   皇帝一眼看过那圣旨,果真恰得他的意思,分毫不多,分毫不少,口气也与平日里的圣旨不出其二,“行了,便让苏瑞年盖压宣旨去吧。”   江弘又从皇帝手中将那圣旨接了回来,忙是一拜。“奴才这就去办。”   见得人出去了,皇帝方才问起来一旁的邢姑姑,“苏瑞年这义子收得不错,可知道他的身世?”   邢姑姑只道,“陛下可还记得被太子抄家的那江南总督江镇?”   皇帝瞬间明白了过来,“这是江镇的儿子?”   “陛下圣明。”邢姑姑微微笑着,“是江镇嫡子,原还有江南第一公子之称。是以也不是读过几年书那么简单了。”   皇帝却是轻笑了声,“朕知道了。”皇帝心中到底清明了几分,自从他卧病,苏瑞年没少和太后与柔妃来往。收了江弘为义子,多半也是看在江弘与太子之间的恩怨上…只是这人实在讨他喜欢,不知能否收为己用…   **   宫中膳房是专供太监和宫女们用膳的地方。   华灯初上,膳房的小雅间儿里,也支起来一盏烛火。这雅间儿素来是给大总管苏瑞年单独用膳的地方。邢如倩正候着桌子一旁,与苏瑞年布菜。   苏瑞年四十有五,相貌原就生得好,虽已有些春秋,可面目依然保留着几分女相。邢如倩虽是沉稳的性子,却也仅仅二十有二,老夫少妻,吃对食儿。在宫里人眼中,却也算是一对佳偶。毕竟这几宫几苑的总管之中,能娶来宫女一起吃饭,还被皇帝默许的,并没有几个。   苏瑞年碗中菜食渐满,方拉起一旁人的手腕儿,“坐来,与我一道儿用。”说着,竟是抬手与邢如倩也布置下了碗筷。   邢如倩依着吩咐落座下来。却听他问起,“陛下的身子最近如何。”   每隔着三五日,苏瑞年便会这么问一回。邢如倩已然习惯了,便如实将太医所说的,再与苏瑞年说了一遍。对面的人也不知在不在听,左右有关皇帝的病情,太医素来也都是那些老话,邢如倩自己耳朵都有些起了茧子。   饭吃着一半,雅间儿的门却被人敲了一敲,外头江弘声响道,“义父,膳房里新作了一道儿翡酿豆腐。江弘与您送来了。”   “进来。”苏瑞年温声对门外道了一声,便见得江弘弓腰持碟儿,推门进来。直将那碗翡色的豆腐端来了桌案上,与二人加菜。   江弘恭恭敬敬,将这蟹黄熬制的翡色琼汁,外在加了哪几味药材做辅,与苏瑞年好好品味了一番。见得义父正要动勺了,江弘自先了一步,持起一旁公勺,与江弘舀了一勺放到碗里。“义父您且尝尝。”   苏瑞年便就是喜欢他这样的秉性。宫中多有人想来他跟前儿伺候,可论心思细密,论体贴入微,论才情文书,到底无人及得上这江南第一公子分毫。这些话,苏瑞年当着邢如倩,当着其他的内侍,也是如此夸着他这好义子的。   只是比起一般内侍,苏瑞年更看重的是江弘的另一个优势,那便是与太子的仇怨。苏瑞年既是选定了扶持着秦王,再要有个憎恶太子的帮手在身边,日后若用到他办起事情来,便就更加顺理成章一些…   苏瑞年尝了一口那豆腐,夸赞道,“果真鲜甜。”说罢,又指了指邢如倩的碗里,“与你义母也尝尝。”   江弘为敢抬眸,忙舀了一勺豆腐送去邢如倩碗里,“义母,请用。”   邢如倩觉着局促,面色便有些僵,她年岁与江弘一般大小,被人称呼来做了母亲,这辈分实在略显得高了些…   **   三日后,摄政王果真亲自为帅,领兵出征。大将军连渠作了副帅,与摄政王一同,远赴北疆。   时隔数年,朝政大权如数交还回到太子手中。却让司礼监和秦王势力陷入一番紧张之中。   连渠临行前,也算了了心事。连绪与杨家此女已经定下了大婚日期,就在一个月后。而那日江弘递给皇帝的圣旨,便是与秦王纳正妃的旨意。在连渠远行之前,已经由江弘宣到了将军府上。   秦王大婚的婚期,便就在九月二十二。   原本太子亲王、王公大臣,都收到了请柬。太子却以政务繁忙为由推却了。这却也算不上是借口,原本摄政王在朝中,政务之事,前有两人分担,后有皇帝把控坐镇。如今前朝回见臣子、批阅奏折的事务悉数落在了凌墨身上。他却是好生打算,自己多接手一些,司礼监便能少插手一些。毕竟苏瑞年也并非自己的人。   长卿自也被殿下安顿在紫露院中,未曾能去秦王的大婚之宴。还是德玉次日,方才与她说起来那般盛景。   “到底不知道,三皇兄在朝中还认得好些人的。与太子哥哥纳良娣那日,来的人数都相差无几了。”   长卿正忙着手里的活计。自打上回在御花园中差些晕厥,殿下便不让她送药膳了。只是殿下每每若从勤政殿里回得早,便会来紫露院里探她。留宿之前,长卿便让云青将那些药膳拿来给殿下服用。她便给自己寻了些女红来做,给腹中小人儿做几双线鞋。   听得德玉这话,长卿心中顿时不安了起来。德玉见她眉头微蹙,忙问着,“你在想什么呢?可是不舒服了?”   长卿微微晃着头,“秦王结交幕僚,可是在为往后铺路?”不知怎的,她有些预感。如今摄政王北伐,原本与殿下敌对的势力忽的消失了去,可长卿却隐约觉得,并非能安稳下来的时候。   德玉叹了口气,“该也是。”   说罢,又来摸了摸长卿的肚子,“你别忧心,这些事情,太子哥哥自会主张好的。”   长卿这才停了停活计,捂着德玉的手,放去肚皮另一侧,“他在这儿呢,不知是在打拳,还是在舞剑。”   “真是!”德玉摸着了那鼓起的小包,乐呵起来,“这也太活泼了。那我的小侄女儿该是没了谱儿。你何时再多生一个?”   “可别太贪心了…”长卿微嗔着。   德玉这才去端起水杯,与她添了些热水。“可还有一件事儿,你该想听的。”   长卿见公主一副卖着关子的模样,忙问:“什么?”   德玉神秘兮兮,半晌方才道了出来:“就在昨日里,那如月姑娘生了。”   “生了?这可是喜事儿。皇家里添了丁,怎的也没听着人说起。”长卿约莫知道,该是个儿子。“到底是秦王府的长子,也是皇家的长孙了。”   德玉却几分迟疑着:“你怎的知道是个儿子的?”   “我…”长卿垂眸下去,继续忙着手里刺绣的活儿,“就见得如月肚皮儿尖,老人常说,肚皮儿尖的是儿子。”   “可不是么?只是生得不巧,正赶上三皇兄大婚前日,那连宝轩去了景玉宫里,给柔妃娘娘问安。早前如月不是也日日往柔妃宫中跑么?两人正撞见了。听闻,是连宝轩给了人吃了个下马威,一下子惊动了胎气,便在景玉宫里发动了。”   “可没少受折腾,疼了一天一夜,方才生了下来。现如今人还在景玉宫里坐着月子呢。”   长卿听得这话,心里都不大好了,“可是很疼?”   德玉这才发觉她脸色都青了,忙伸手来握着她的,“你、你别忧心啊。到时候太医和嬷嬷,定都会帮你的。再者,那如月是吃了秦王妃的下马威,早产了小半个月,方才那样。我们东宫里,你如今可是个大宝贝,生产之时定不会受惊吓的。”   见得德玉一副紧张又认真的模样,长卿那阵子害怕一下就散了,“公主说得,像自己生过孩子似的。”   “……”德玉笑得几分讪讪,“我可没有。”   长卿却喊来一旁舒嬷嬷,“早前收来的那些小衣服,嬷嬷帮我挑两身男童的,送去景玉宫里吧。那边生产得急,怕是好些东西都没备着。该用得上。”   “对了,再让云青做一道儿清补鸡汤。你们别自己去,让卓公公带着人去。”   德玉一旁忙将她拉了拉,“你这是做什么呀?与她们景玉宫里示好,她们若不受呢?”   长卿笑了笑:“到底是皇长孙,该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第69章 . 燕双归(14) 藏娇   东西送过去没多久, 卓公公便又领着人,原封不动带回来了紫露院,与长卿回报道,“娘娘, 景玉宫那边的主子, 不肯收。退了回来。”   德玉起身来看了看卓公公手里的东西, 方转头问长卿道, “你看,我可没说错吧。你那一番心意人家可不认。”   长卿也起了身来,翻开来那礼盒,她那心意本也不是给柔妃或如月的,只是上辈子如月那小儿也做过她的儿子, 便想着能照拂便照拂一番那小人儿。“景玉宫里那位,还真是一点儿脸面都不留…”她说着,伸手去摸了摸那里头的小衣衫,“都是上好的棉料儿,小人儿皮肤嫩…”   长卿话没完,手指尖儿上忽的传来一阵刺痛。手拿回来的时候, 指头上已经染了血色…   舒嬷嬷忙凑来,捂起长卿的手, 又麻利吩咐着云青,“快去寻热水,和干净的白布来, 与娘娘清洗。”   德玉一旁也看得一脸惊色,“这小人儿的衣物,怎能伤了你?”说罢,便去那小礼盒子里翻了起来。长卿忙道了声小心, 方才她触及那衣物,已然知道大概,绵里藏针,便说的是这柔妃了…   借着下午阳光好,那衣物中的银针一闪,德玉也寻见了。抬手拎着那小衣服起来,照着阳光正盛处,便见得那些银针扎满了小袄…“这也太狠辣了。”   德玉拧着眉,“万一这小衣服拿回来日后与我小侄儿用了,她这可是要害人…”   长卿也看得心惊肉跳,“若给婴孩儿穿着,定是得要划破皮肤的…”她看着都觉着疼,忙由得舒嬷嬷扶着坐了回去。   德玉愤愤将那小衣服扔回去礼盒里,吩咐卓公公道,“拿去扔了吧。那碗鸡汤也别留着,不定里头下了什么坏水儿。吩咐给东宫的婢子和内侍们听,日后从景玉宫里送过来东宫的东西,一样也不许收。”   卓公公领了公主旨意,这才喊着身后内侍们照办。   等舒嬷嬷与长卿方才清洗了伤口,德玉方微微嗔道,“你也别做好人了,日后我们还是与那宫院子里的走远些的好。”   长卿自也知道其中世故,直答应了下来,“好公主,长卿便就离她们远远的。再也不敢了…”   **   入了十月,天气越发寒了些。紫露院里忙着换棉褥子,又生起了地龙。外头虽寒,可屋子里却暖如春日。长卿还被舒嬷嬷捂好几件衣衫,压根儿着不住,穿了又脱了。   月份大了些,她越发倦懒着不想动。每日里也只是让嬷嬷扶着在东宫花园里走走。   殿下忙得总不见人的,唯昨日夜里得了喜报,来与她说了说。道是东瀛人不堪高丽严寒,与程彪僵持数月之后,已然退兵。眼下程大将军班师回朝,已经就在京外不远。改日入京,殿下将在庆丰殿内宴请百官,为程彪接风洗尘。   长卿得了消息,便忙让人将德玉寻来,将这“好消息”告诉了她。   德玉却几分迟疑,“太子哥哥夜宴为程将军接风洗尘,好消息是好消息,可和阿玉的关系,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长卿抿唇笑了笑,“公主怎就转弯儿不过来呢?殿下宴请百官,国公府里那位不也会去的么?”   德玉听得,面色一红,垂眸下去,话语忽的都温软了几分,“好像…也是…”   长卿望着她那小模样,几分有趣儿,“还不快快回去,给自己好好置办衣衫首饰,让那位眼前一亮!”   “那我去了!”德玉着急往门外走,临行扭头回来嘱咐着,“你好生休养,明日我再来看你。”   **   临到了洗尘宴那日,长卿却没得殿下许,不准她去看看热闹。只因得百官人多人杂,上回在庆丰殿前一事,多是有惊无险,可如今她月份越发大了,殿下便更加谨慎起来。   长卿无法,下午的时候,只好将德玉叫来了紫露院里,自又与她好生打扮了番。“这妆容可切忌太盛,过犹不及了。”长卿与德玉擦去了些唇脂的颜色,又从一旁德玉带来的三套衣物中,选了套颜色最浅的。“公主平日里浓重惯了,不如试试清淡的。不定能让人耳目一新。”   德玉听得劝,换上那衣物,在长卿身前摇摇一转,“可好看么?”   “公主金枝玉叶,哪个敢说不好看?那都是眼睛不好使的。”长卿说着,将人扶去了妆台前,与她梳头,选了发簪珠花,临近着晚宴时分,方催着她出去了。   送走了公主,紫露院里颇有些空落落的。长卿自用过了晚膳,方让舒嬷嬷扶着她去院子里散散步。秋日里天黑得早,出来的时候得挑着灯笼,身后还有卓公公跟着,以防有个什么事情。   长卿方走了两步,却远远扫见花园边上走过去的人。虽是退了官服,可那一身气度与别不同,早在江南的时候,在人群之中便就出挑。是那江弘正从花园边上路过,双手拢袖,埋着脸面行路,该是不想让人认得出来。   长卿直叫了来卓公公问话,“这江公公怎来了东宫了?”   卓公公望着那边的人,却也几分疑惑,“娘娘,奴才也不知。可东宫向来把守得严,这得有殿下的令牌方才能入来。”   那令牌,长卿记得,舒嬷嬷和云青都有一块,是东宫奴才方才能有,以方便他们出入的。   那江弘的背影可疑,长卿却远远望向了他出来的院子。   东宫地界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处小院都围着这中间儿的花园。殿下佑心院在东,公主兰心院在西。紫露院便就承着佑心院挨着,好方便殿下来往。南边儿靠着宫墙脚下的是清月堂,长卿记得,以往素来是宫人们出入歇脚的地方…   江弘方才好似便是从那清月堂里出来的。   长卿便寻着那边行了过去,与舒嬷嬷和卓公公道,“我们去看看。”   行来清月堂门前,长卿却发觉此处守卫比以往多了些。那两个守卫见得长卿来,忙作了礼,“娘娘…娘娘怎的来了此处了?”   卓公公忙与两个侍卫道,“娘娘是东宫的主子,什么地界儿不能来?”   两个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置可否。长卿便已经由得舒嬷嬷扶着往里去了。只其中一人等得长卿进去后,出了主意:“还是去与殿下报一声,万一娘娘在里头受得了惊吓委屈…我们可不好交差的。”   比起其他几个主院儿,清月堂的布置却是最不起眼的。院子中花草寥寥,都是其他院子挑着剩下的,方才摆来这里。院子中的石凳,也没得宫内雕得精致,只是简简单单一朵牡丹了事儿。   长卿入来的时候,却觉着此处几分嘈杂,因临着宫外城墙的缘故,马车行路,多会路过此处,便时而不时便有车轷声响…   方才绕过来前院儿的小屏风,正要入正殿,却正撞见了这院子的女主人。   女子锦绣小袄,与婢女嬷嬷的打扮决然两异,面如芙蓉,身形娇小,直那腰腹之间微微隆着,也是有孕之人,只是看着月份,该比自己要小些。   那女子见得长卿进来,忙福了一福,“娘娘…”她是认得自己的,可长卿并不认得她。   “你是何人,怎会住在这清月堂里?”   女子面露难色,方垂眸下去与她道,“娘娘,是殿下将我安顿在此处的…”   长卿头脑顿时一片混乱。卓公公身后的内侍已经起了小议,那话说得不好听,多是猜测这女子是殿下什么人的话。长卿微微侧眸,卓公公忙转身回去训斥了一顿。   舒嬷嬷方劝了劝,“娘娘莫动了气,还是夜里问问殿下再说吧。”   **   庆丰殿里,歌舞升平。   德玉坐着太子下座,程彪坐着她正对面,自是今日的主角儿。席间多有人往程彪席中敬酒。德玉却寻着了国公爷身边那位空挡的时候,让贴身的婢子,送了份儿小纸条过去。   见得婢子凑在杜玉恒耳边,该是将她要说的都转达了。德玉方才起了身,带着嬷嬷往殿外的小亭子去。   夜色浓重,秋风凉凉。小亭子里德玉搓着双手,等了好一会儿,方才见得人来。   杜玉恒自来与她拜了一拜,“公主唤臣,所谓何事?”   德玉方从嬷嬷手里接过来那新作的马鞭,垂眸与他送了过去,“上回幸得世子爷搭救,阿玉想用这物件儿做了谢礼,是阿玉仔细挑的。”   借着两盏小灯笼的火光,杜玉恒将那马鞭好生打量了一番,是牛皮革所制成,编织之前显然还处理过颜色,去了一去那土黄的颜色,看起来多了几分灰白,自然显得高雅了许多。手拿处落着红穗络子,看似女儿家的玩意儿,到底精美。   那持着马鞭的一对手,温润如玉色,指尖还点着红蔻,更显得佛态。他却几分推辞起来,“上回在马场,臣也是为了救家妹,不足为道。公主这份礼,臣受之有愧,便就不取了。公主留着身边,为日后精进马术也好。”   “……”德玉脸色都羞红了,竟是还被他退了礼。她堂堂太子嫡亲的妹妹,这礼若落到其他那些王孙贵子身上,早巴不得贴着上来了。偏生这位,不待见她…“这东西粗野,想来世子爷也是瞧不上。那德玉便自个儿留着罢。”她说罢,也未再看眼前人,将那马鞭收了回去,直扶着嬷嬷的手,又往殿内去了。   落了座,对面程彪正起身与太子敬酒。德玉心中正是不快,寻着机会饮酒,便就着这功夫一道儿往殿上去,给太子哥哥敬酒。   话没说几句,酒倒是喝了三杯。凌墨都察觉了出来,妹妹今日似不太对,嘱咐道,“且罢了,酒喝多了伤身。”   “是,太子哥哥。”德玉方才停了杯子,落了袖口,那马鞭却从里头滑落了出来。被凌墨一眼扫见了,方问起来,“来参宴,你带来这物件儿作什么?”   德玉一阵心虚,却又扫见那边的杜玉恒,正不紧不慢,与其他幕僚吃酒说话,面上依然挂着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从容。她干脆将那马鞭往程彪面前递送了过去,“阿玉是听闻大将军战上驰骋威武,特地让人作了这小玩意儿,与将军做接风洗尘之礼的。将军若不嫌弃,便请笑纳。”   “哦?”程彪接了那马鞭来,左瞧瞧右看看,到底没看出来与平日里用的有什么不同,“公主盛情,可我也不缺这个…”   德玉的脸面都快要丢尽了,还好凌墨与她解了围,与程彪道,“公主一番好意,你便收下。不必你用,便背着你行军的行囊之中,备用…”   “那,那也成。”程彪一介粗人,东西都是什么时候用坏了什么时候换,更莫说品味把玩这等珍品…此下却是依着太子吩咐,接了那马鞭下来,再与公主一拜,道了声谢。   杜玉恒远远望见台上,公主方才欲赠的那马鞭已然去到了大将军手里。无奈暗自一笑,微微叹气,小饮一杯。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却没有消退的态势。外头却来了三两侍卫,绕道儿去了凌墨耳边,直道,“殿下,娘娘去了清月堂…”   凌墨面色一沉,方起了身与百官说别,他另有其事,得回东宫了。   百官自是送了别,德玉自觉无趣,也起了身,随着太子身后,干脆一同回了。   清月堂的偏堂内烛火点得盛。长卿正坐着软塌上,手里还正忙活着那双小线鞋。那女子陪着一旁,面色却有几分紧张…   长卿方才入来,也没急着问话。倒是听门前的侍卫说,已经去通传殿下了,她便也没打算走。只让舒嬷嬷去将她的女红接了过来这里,边等着人,她手里也好有个活计,不会闷着。   见得娘娘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却是那女子先坐不住了。与长卿跪了下去,“娘娘,该得要问我话的。”   长卿扫了她一眼,淡淡吩咐一旁舒嬷嬷,“快将人扶了起来,别伤着的腹中的小人儿。”她自是有孕,自也知道辛苦。见得人起了身,她方才问着,“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先与我说说。” 第70章 . 君远行(1) 败北   长卿眼看着女子的肚子, 不过五月出头,便自打心底里没觉着这女子肚子里的孩子与殿下有半分的关系。   五个月前,正是殿下将她从江南接回来京都的路上,殿下朝夕都在她身边陪着。虽是还因得明镜的间隙, 大吵过一架, 可那段时日, 着实不可能有第三人的。就算是有, 她也不可能未尝发现。   是以方才在外,长卿便就让卓公公堵着了众人的嘴,一人赏了一锭银子下去,不许在外头乱嚼舌根子,若日后在外听得半分, 今日在场的人,卓公公也都列了名册记下了,要罚便也不必追究到底是谁,一干人等,同赏同罚。   眼下这女子一被问及,便全道了出来。   她说自己姓江, 叫妙竹,原是江南总督府中的丫鬟。因得总督府获罪被牵连, 本是被关押回京,要与江家一干余党一同发落。可太子殿下却生生将她从牢笼里选了出来,将她许给了江弘…如今腹中孩儿便就是江弘的。   长卿听来几分离了奇, “可江弘已经入司礼监成了内侍?”   妙竹盈盈一福,“这孩子自是在那之前的事情。”   长卿已然琢磨出来了其中大概,她原还奇怪,江弘本是死罪, 怎的会从殿下手里被放了出去,还入了司礼监。那日在御书房里撞见,他已然成了皇帝身边的新红人。如今见得这妙竹怀着江弘的孩子,在东宫里住着,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妙竹却是还帮着殿下说了说情,“太子殿下网开一面,是妙竹和公子的恩人…娘娘莫要错怪了殿下。”   “恩人?”长卿却有几分不信,那日江镇与夫人在殿下面前双双自尽而亡,是长卿亲眼所见。她忙问那女子道,“江弘可也是将殿下当做了恩人?”她记得那日在侯府里,江弘分明说道,太子殿下与他的仇怨,他记得紧的。   妙竹却道,“公子嘴上不愿意认,可却也是受了恩的…”   “不然…不然也不会与妙竹相好,有了这孩子…”   话正说着,外头起了动响。长卿放下手中活计,目光往外头看了看。便见得太子一行从外进来,见得她端坐在偏堂里,殿下直寻来问道,“你怎来这儿了?”   德玉半路已经被凌墨支开回去,眼下偏堂里,便就剩得他和长卿,还有妙竹…   长卿嗔道,“殿下藏着心中的事情多,可一件儿也不愿与长卿坦然。如若我不来,这事情殿下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你可是误会了?”凌墨不担心别的,到底见过她吃醋了两回,以往还能说是些小情趣,现如今月份大了,实在不好再让她动气。   “我没有误会。”长卿起了身,直逼来他面前,却轻轻看了一眼旁边立着不敢说话的妙竹,“话不宜在这儿说了,殿下今日夜里是宿佑心院还是紫露院?长卿有话想问你。”   凌墨听得,直将人扶好。“回佑心院。”   二人往外去,身后妙竹又作了大礼。长卿回身来亲口免了,方才与殿下一道儿出去了。   一路被殿下牵着行回佑心院的路上,二人也未曾谁先开口说话,长卿自是知道江弘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等入来书房,殿下亲自将门关好了,方将她扶去了软榻上坐好,没等她先开口,殿下捂着她一对肩膀,郑重望着她,“真是没有乱想?”   长卿摇着头,“妙竹都与我说了,长卿如今更担心殿下想要那江弘做什么。”   殿下眉间踌躇一闪,方背过手去,起了身来,“孤不过与他些好处,让他办些事情。”   “让他接近司礼监苏大总管,为殿下办事?”长卿猜到来几许。却见殿下抿唇笑了起来,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儿,“越来越聪明,瞒不住你。倒是时候也不早了,先休息吧。”   长卿与他几分执拧:“殿下可还未说清楚。”   殿下却凑来,一把将她抱起了,便往寝殿里送,“孤的计策都给你猜到了,还要如何清楚?听话,忧心伤神,孤难得早回,今日陪你入睡。”   长卿勾着他脖颈,见得那双眸色里几许温昧,自然也没再与他多计较。他该有他的谋略。就像仙仙与晋王,就像与瓦剌之战势在必行,江弘也是他手中的一步棋。   只是次日晨起,长卿便吩咐了卓公公,往那清月殿里多多照拂一些。那边没得地龙,过冬的话,炭火得备足一些。衣物和吃食也不能亏待了,几近与紫露院里一样了。   晌午的时候,德玉却来与她抱怨了一番,说是国公府那位是个冷情人,将她亲自备好的礼都退了,日后再也不想见他了。   长卿听得公主这口是心非的话,安慰得来几句,外头却有内侍来送了请帖,是国公府杜玉柔,邀着京中贵女们,要办场秋菊螃蟹宴,请公主去府中参宴。   长卿直笑着问公主,“这下,公主去还是不去?”   公主抿抿唇,“在宫里也闷,去了不见他便行。我就见见玉柔,与她说说话…”   长卿叹道,“我这身子吃不得螃蟹了,公主替我多吃一些。回来了,将那边听闻的京中八卦多与我说说,也与我解闷。”   听得长卿没笑话她,德玉到底逃过一劫,“那自是要的。”   临着那螃蟹宴还有三日,长卿却让卓公公吩咐人,与世子爷送了个九连锁去,道是不会解,便向世子爷讨教求救。可东宫里朝中官员出入得少,长卿让人告诉世子爷,若得了解,画个图纸,螃蟹宴上,拖着公主给她捎回来。   她便是故意的,寻着个机会让公主再与世子爷好好说话。   等得公主从螃蟹宴回来,又是一脸不悦将那图纸和机关给她送了回来,“那人拖着我来还你的。”   长卿望着她样子,忙问,“他与公主说什么了,又将公主气成这样?”   “没说什么。”公主噘着嘴,桌上的糕点也不曾用一口。一旁桂嬷嬷也道,“娘娘劝劝公主吧,昨日里回来之后便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长卿忙选了一块儿葫芦形状的薄皮奶糕去她眼前,“看来那人不识相,就算生气你也不能损了自己的身子。”   公主这才气鼓鼓,将昨日之事与长卿说了。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传言,我一去,他们便将程大将军许了给我同坐。最可恨的,是那人竟还来与我和程大将军敬酒。”   长卿捂嘴笑了一笑,“可不是你上回的马鞭惹的事儿?那后来,世子爷与你这九连锁的时候,说了什么了?”   提及此处,公主眉间的川字越发深了些许,“那都是你的一番心思,我且知道了。可人家没当回事儿,期初先说了些客套话。说着说着,便又扯着程大将军身上去了。”   “程大将军,也是不错的?”长卿望着公主几分试探。“骁勇善战,刚刚还打了胜仗归朝,假以时日,加官进爵自然也不在话下。”   “那哪儿能一样呢?”德玉垂眸正捏着那葫芦奶糕,一点儿一点儿揉碎了,也不往口里送。半晌方才反应过来长卿话里的意思,“我不是说大将军不好,只是这种事情,自然也不是说换人就换人的。”   长卿出着主意,“公主若是认定了,那便让陛下指婚,感情日后培养,可不是也挺好的?”   “不行。我好歹是皇家的女儿,还要面子不要了。”德玉摇着头。   长卿也跟着摇头,“那长卿也没得好法子了,要不这事儿就暂且放一放,怕是过几日,公主也不喜欢人家了…”长卿说着,将方才在公主手中捏碎了的葫芦奶糕又送去一个,“都说了,再怎么样,不能委屈自己的身子。公主金枝玉叶,不值得。”   德玉这才咬了一口那葫芦奶糕,“你说的也是,反正我也不急着出嫁。”   日子一晃,入了隆冬。   长卿身子八月有余了,更是不想出门行动。眼见着天气一日比一日寒了,就要落雪。后宫尚且太平,可前朝战事吃紧,德玉也随着几个贵女一道儿去了趟相国寺祈福。   摄政王积威甚重,平日里人人都不大乐意见着的人,眼下却成了大周的寄托与希望,都盼着北疆传来利好,最好是摄政王大胜,大周日后不必再担心瓦剌扰民之忧…   然而事与愿违,就在德玉从相国寺里回来这日,前朝战事传来,平江谷一役,大周十万军队败北,副帅连渠战死,而摄政王作为主帅不知所踪…   连着数日,长卿都没见着殿下的影子。只听得内侍从勤政殿来回报,说是殿下这些时日,忙着与百官商讨与瓦剌的对策,都留宿勤政殿,不能回来。   长卿忧心他,寻着这日天气稍稍暖和些,让云青备了些药汤,方带着卓公公和舒嬷嬷一行,坐着车辇去了勤政殿里探望。为免打搅到他处理政务,长卿本打算着,就去见见他,留下汤药,嘱咐他几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话,便能回了。便就没提前让人去通传。   可行来勤政殿门前的时候,长卿却察觉出来殿内不同寻常的安静。并非没有人声,只是明明人数不少,众人却全都缄口不语的态势。长卿能感觉出来,里头的人在害怕,也有慌乱,只是文官儿们多有修着仪表与气度,大多能做到不形于色。此下,只是秉着最后一层皮相,在与君主抗衡。   却听得殿下问他们,“你们就没有一个有主意的?平日里训导孤,这不行那也不行的架势哪儿去了?莫非只是人云亦云,到了真要用你们的时候,便全都才疏学浅了?”   长卿没敢进去,却听得里头一片静籁…   半晌,方才有官员出了声响,上前与殿下报上名讳,是钦天监监正周奇。   “殿下,眼下瓦剌步步紧逼,已然要到了居庸关,若居庸关失守,便将直捣京城。钦天监昨日于此事起了一卦,却是坎卦,实在是险阻重重。再有,卦文上也说,大周龙脉气运南迁。天意如此,若迁都南京,方可保我大周国运平安。”   话毕,殿内更加寂静起来。迁都之事乃是弃卒保帅,可也是将半壁江山拱手让人…   却听得殿下再开口问其他人,那话中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来他的态度:“迁都南京…你们觉着呢?”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多是些可阴可阳的话,这种时候,谁人都想着明哲保身…却多有几个,顺着钦天监的意思说,“如若是在不敌,迁都南京也是退路。”   殿下听着却没说谁是,也没说谁不是…   随后,殿内的沉默一直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里头悄然无声,可立在外头的内侍都听得出来,里面气氛异常。守着门前的小太监,定力不大足,额上已经起了一层细汗。舒嬷嬷扶着长卿的手,也不觉紧了紧,可长卿不动,她眼下也不敢开口相劝。   殿内却忽的一声俏响,是剑出鞘的声响。   长卿只听得殿内脚步林乱,忽的一声惨叫,便是方才那监正周奇的…门忽的被里头的官员撞了开来,一个官员踉踉跄跄从里头摔了出来,差些撞着长卿身上,被卓公公一把挡了去。   卓公公直对地上的人道,“高大人,你这是作甚?险些撞着了娘娘。”   那高大人颤颤巍巍,抬手指着殿内的方向,“杀…杀人了…” 第71章 . 君远行(2) 选名   长卿正是心惊, 想过去看看,却听得殿内殿下声音沉着,“迁都南京?你们可是想让我大周重蹈北宋亡国的覆辙?”   “以为仗着天意,就能妖言惑众了?”   方才赞同那周奇几人, 声音颤抖不已, “殿、殿下, 臣不敢。”   “臣等都不是那个意思, 大周万事昌盛,必然不能重蹈北宋覆辙。”   “是以定当坚守京都,觉不后退。”   “很好…那你们便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既为人臣子,便要与大周共存亡。”   长卿已然立在门前,却见得殿内百官乱成一团, 唯独阮安远直跪落下来,“臣等定与殿下死守京都,共同进退。”   殿下立在殿中,手中持剑,剑尖儿还滴着血…殿堂内些许血腥味道。长卿一眼便看见了殿下脚下那具尸身,该正是方才说要迁都南京的周大人…   凌墨正说完, 也一眼扫见了行到了门边的长卿。北疆败北战报频频,他已然三日三夜未曾休眠, 方才议事,却又听得这南迁都城的蛊惑之言。这话,上辈子他便听过一次, 同是这周奇说的。摇摆军心不止,还妄想让大周舍弃半壁江山。那这辈子便先来个了断。   可眼下他却见得那娇柔的人儿,心坎儿里只一阵钝痛。她挺着身子来这儿做什么?这般血腥她如何能见?   阮安远也寻着殿下的目光看了过去,见得长卿来, 忙领着百官作了礼,“娘娘…”说罢,又看向了太子,“殿下昨夜便未休息,不如小憩一会儿,臣等在外候着。随时等着殿下传召。”   凌墨是见得长卿的面子上,方道,“稍后再议。”随之又叫来福远,“将此处收拾干净。”说罢,他忙快步走去了长卿身边,将她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这些你看不得,与孤去偏殿说话。”   长卿这才被他扶了回去,入了隔壁偏殿。方才被他扶着坐了下来,又听他问,“让你受惊吓了?”   长卿摇头,却捧起他近日瘦削下去的双颊来,“长卿不怕。”   她也曾在梦中见过瓦剌攻来京都城的那般景象,街上廖无人烟,寂静如同死城。彩楼欢门褴褛破败,匾额书画林落灰土,白瓷琉璃碎烂染泥…繁华落入地狱。“瓦剌人可恨,殿下身上的担子重,定不能让臣民受了那些人蛊惑。”   凌墨拧着眉,嘴角却是浮出一抹笑意,“你不怕孤?”方才百官见得他手起刀落斩杀周奇时候,面上神情犹如见了鬼怪猛兽。她不过一个娇柔女子,却好似丝毫不惧。   长卿自是摇头,“不管殿下做了什么,都如同长卿做的一般。长卿相信殿下。”   凌墨这从将人揽入来怀里,片刻无语,直寻得怀中温存。   福远却是候着偏殿外头,等得殿下与娘娘说完了话,方敢出现在二人面前,手中还端着个檀木的碟儿。“殿下,方才在正殿里,您的翡翠十八子落了一地,可还要留着,交与司物坊修理?”   长卿忙唤了声,“福公公,拿过来与我吧。”   等得福公公上前,长卿这才见得他手中端着的那盘子翡翠珠子,已然些许沾了血迹。殿下抬手要挡,“污秽之极,你碰不得。让司物坊去办便好。”   长卿却笑了笑,“无妨。长卿拿回去,让她们清洗干净了,在与殿下重新穿好。改日再与殿下送回来。”   凌墨便也只好由着她。   长卿让福公公将那珠子交给门外舒嬷嬷装好,方才起身拉着殿下去软塌上落坐了下来,“听阿爹说,殿下昨日都未曾睡觉?长卿正好在此,守着殿下睡一会儿再走。”   凌墨几日来战事烦心,入了睡,却也时常惊醒。昨日夜里亦是通宵达旦。眼下,却被她扶着躺下了。她自落座在软塌前,与他揉着额角的穴位。那玉指娇娆,捏的他几分舒适,他方才放松了几分精神,渐渐入了睡。   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软塌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凌墨这才传了福远进来,“娘娘何时走的?”   福远道,“娘娘陪了殿下好些时候,等得要用午膳了,方才被舒嬷嬷劝着回去了紫露院。不好饿着了小皇子。”   凌墨心疼得紧,又吩咐福远。“替孤传话与紫露院里,问娘娘吃食与睡眠可好。”   福远忙是一拜,“是,殿下。”   前朝战事吃紧,后宫之中,也跟着紧张起来。   长卿行动不便,自那日之后,便就没再去过勤政殿。只每日由得福远与卓小北给二人传着话。互问起居安好,如此一过也是小半个月。   这日晌午,邢姑姑却亲自来了紫露院里,传的是陛下的旨意,宣长卿去养心殿里,陛下有话说。   长卿让卓公公备了轿子,一路行来养心殿的路上,长卿便与邢姑姑好生打探了番,“姑姑可知道,陛下传召长卿是什么事情。”   长卿本想着邢姑姑平日里处事周正,不过是随口一问,向来邢姑姑直道一句,“娘娘到了便知道了”,或是,“圣上的意思奴婢也不好揣摩”云云。可不想邢姑姑今日倒是全没藏着掖着,还未行到养心殿,先与长卿交代了些背景。   “娘娘该是还不知道,今日晌午柔妃娘娘带着小皇孙来了养心殿里。本也是前几日便派人来请旨的,想让陛下给小皇孙取个名字。陛下近几日想好了几个字,今日才让奴婢来宣娘娘去,也让娘娘给腹中的小皇孙选一个名字。”   长卿这才明白,“柔妃娘娘也在?”   邢姑姑微微颔首,“柔妃娘娘带着秦王妃,都在养心殿内候着呢。不过陛下说,等着娘娘来了,再起身见人。”   轿子在养心殿门前停下,长卿方被舒嬷嬷扶着入了院子。   邢姑姑将她带进来偏殿的时候,长卿果真见得柔妃与连宝轩都在。柔妃还亲自抱着那小婴孩儿,正坐着椅子上等着陛下。   长卿自与柔妃作了礼,再与秦王妃问好,面上客套着寒暄了两句,她的目光便不自觉的落在了那襁褓中的小人儿身上。梦中那孩子可爱,是个乖巧可心儿的,只是这辈子,怕是该与她有缘无分了…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陛下便被邢姑姑扶着从外头进来。   柔妃带着秦王妃,齐齐作了跪礼。唯独长卿却是被陛下亲手扶了起来,“你身子重,不必多礼。”等得陛下上座了,方才与众人道,“今日是家事,你们也不必多礼,都坐下说话。”   柔妃却不急着坐下,却与皇帝盈盈一福,“陛下可要看看您的皇长孙?”   皇帝抿了抿唇,只让邢姑姑去将那襁褓接了过来,方才观了一番孩子的眉目,赞叹了几句,“倒是与旭儿相像。”   柔妃笑着,看得出来是打心底里的高兴,“这眉目呀,便跟旭儿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旭儿也像陛下您,这孩子,自是也与陛下生得几分相似。”   柔妃话说得好听,便又拉着连宝轩与皇帝见过了礼。因的皇帝病重,秦王府纳妃的事情,也未曾参宴,这还是头一回见得新妇,便让邢姑姑将早准备好的凤钗珠宝取来,作了赏赐。   一番周旋纳礼之后,皇帝方宣了江弘入来。“这孙儿们的名字,朕便让江弘草拟了几个,叫了长卿来,便是让你们一同挑一挑。”   长卿见得江弘手里端着个檀木置物的盘子,上头几张小纸,每张纸上各写着一个独字。长卿倒也不紧不慢,肚子里小人儿却是几分活泼,好似想要给自己选名儿似的。长卿忙抬手放在肚皮上,好生安抚了一番。   柔妃已然跃跃欲试,跳着眼角,瞄着江弘手中纸张上的字来。   却听得皇帝对江弘道,“便让太子那边先选。”   长卿已然察觉,柔妃心中该有所腹诽,便忙与皇帝道,“长卿腹中的还不定是皇子或是皇女。还是先让秦王妃选吧。”   柔妃听得,心中几分悦然,只觉这丫头还是有些分寸的。   可皇帝却道,“太子是嫡长,你月份小些也不影响这孩子的尊贵。”皇帝说着,便又强调了一声,“这是圣旨。”   长卿听得这话不由分说,方起身作了作福礼,“那长卿便与秦王妃一道儿看看吧。”   皇帝也算是默许了。   柔妃听得,便忙凑着连宝轩旁侧来,一同看看。   江弘这才将那些小字送来二人跟前儿。长卿一眼看过去,便看中了“翊”字,上辈子她与翊儿是母子,相伴三年。可她无意间扫了一眼柔妃的目色,也是流连在那“翊”字上的。   长卿这才定了主意,抿着唇,抬着袖口去了一张红纸过来,望向上座,“陛下,您觉着‘誉’字好不好?”   还未等皇帝开口,柔妃便忙着将“誉”字夸赞了一番,道是袭承自太子盛誉,那是多好的福荫。   柔妃那般小心思,皇帝自是看在眼里,江弘拟定的那些字,他也都一一看过,意头最好又最独到的,便是这个翊字。敏捷而渊博,又有新生之物滕然勃发的态势。皇帝本以为长卿会选这个字,不想她却是选了另一个。   皇帝却道,“誉字简,名美也。长卿目光不错。”   长卿忙与陛下谦让了一声,又与秦王妃道,“长卿觉着秦王这小皇孙生得乖巧,将来定是敏捷的,秦王妃不如就选这个?”她说着抬袖将那个红色字帖儿取了过来,递过去连宝轩眼前。   柔妃未做多想,忙帮着接了过来,似是寻得了期待已久的宝贝,又望向上座的人,“皇上,臣妾也觉得,翊字颇好。”   皇帝看了看长卿,便也明白她是在与他说,秦王之子为长孙,她理应谦让。“既然如此,那便由得长卿的意思。”   柔妃面色大喜,一旁连宝轩也跟着与皇帝作了谢礼。   皇帝却道,“等得长卿孩儿出世,朕,再与你想几个好的。”   柔妃和连宝轩听得这话,方才还欣喜的面色,忽的就沉了下去。长卿却忙与皇帝道了谢。   三人又与皇帝说了一会儿话,方才没再打扰皇帝养病。先后从偏殿里出来了,正往外头去。   柔妃得来了孙儿的新名字,正抱着孩子乐着,“翊儿”“翊儿”地哄得没停,好似是与长卿说来听似的。   连宝轩却是行来长卿身边,与她寒暄了两句。   长卿到没什么好与她说的,不过是连宝轩说着,她答着。又想起连将军战死沙场的事情,与连宝轩问候了一声。连宝轩听得这话,面色顿时不大好看。   等行来养心院外头,长卿正要上轿往东宫里回了。连宝轩方与长卿道,“太子殿下不日便要领兵亲征瓦剌,也请娘娘,帮宝轩与殿下问安,愿他早日凯旋而归。” 第72章 . 君远行(3) 走水   这是长卿头一回听到这个消息, 面色上的惊讶,全然被对面连宝轩收入眼底。“娘娘看似还不知道?这也难怪,殿下该是不想让娘娘担心。”连宝轩捻着帕子掩了掩嘴角的笑意。   长卿方才回神过来,“长卿替殿下多谢了秦王妃的好意。”   她无暇与连宝轩斗嘴争胜, 只扶着舒嬷嬷上了轿子, 吩咐起了轿, 方与一旁跟着的卓小北道, “你先行去勤政殿中通传一声,便说我去探探殿下。”   卓小北依着吩咐先行开了。   小轿一路往勤政殿里去,今日艳阳高照,长卿却全没了心情。梦中与瓦剌大战的景象一一在眼前飘过,她不觉手心都发了寒。   轿子停着勤政殿门前的时候, 长卿却见得一抹玄色朝服,背手正立在门前候着,长卿多日未曾见他,只觉那面庞又瘦落了几分,看着让人心疼。落了轿子,便被他扶了过去, “从养心殿里过来?”   长卿轻轻嗯了一声,却正将面前的人再仔细打量。“看来平日里卓公公与我传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殿下定是没好好吃饭的, 瘦了,面色也不好。”   话还说着,手却被他牵了起来, “外头冷,进屋子再说。”   偏殿内地龙烧得正暖,桌上已经备着饭菜了。长卿这才知道,殿下该是吩咐人准备的, 好与她一同用午膳。落座了下来,殿下又屏退了内侍和嬷嬷,殿内便就剩的长卿与他二人。   长卿自拿起来筷子与他布菜,将晌午时候,陛下让她和秦王妃去选小人儿名字的事情与殿下也说了一遍,还不忘问了声,“殿下觉着‘誉’字好不好?”   “你选的,自然好。”   长卿却见得今日殿下难得嘴角挂着笑意,“殿下该是也有话想与长卿说。”   凌墨拉起她的手来,“你可是已经听得了什么消息?”方才卓小北来通传的时候便与他都交代了,秦王妃与娘娘说破了他即将出征的消息。   长卿便直将话问了出来:“上回在养心殿里,陛下便说想让您亲征,如今可是真的?”   “是秦王妃与你说的?”   “殿下这便是默认了。”长卿垂眸下去,手也直要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殿下却不让。“殿下既早有了决议,为何长卿最后才知道。”   长卿却见得殿下面上笑容收敛了些,方与她道,“孤想你担忧的时日短一些,便让他们不许与你先说,不想还是从别人那里走漏的风声。”   她忙拉着他的手掌,放来肚子上,里头小人儿也正跟着动了动:“你要走,也不想见见我们的孩儿么?还有两个月他便要落地了。”   “孤想。”   “可是瓦剌已经逼近居庸关,军中若再无主帅,不行。”   长卿来的路上便没抱着太大的希望,开口留他不过最后一试,殿下决定了的事情,她该也无能为力。她松开了手,他的掌心却还贴在她的肚子上,“等孤回来,也能见他。”   “殿下说的话,长卿记下了。殿下也要记得,长卿在佑心院里等您回来。”她说着眼里依然晶晶莹莹,殿下却伸手来与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珠,却道,“用膳吧,小人儿闹腾着你,该是饿了。”   **   临着新年还有一个月,凌墨整顿好了大军,将军程彪为先锋,往居庸关进发。魏沉早前带去的十万大军,所剩无几,此下重新调派的,是程彪从高丽带回来的四万大军,是早前派往江南的时候,凌墨与程彪精选下来的,算是亲信,后又与从驻京的连家大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相合。   此外,听闻京都告急,淮南王亲帅私兵五万,也正往居庸关去。   临着殿下要出征,长卿却只将人送出了佑心院。那身盔甲又凉又重,殿下不让她碰。长卿只将那修好的翡翠十八子送去他手腕上,与他道,“殿下要记得,佑心院里有两个人在等你。”   身子就快九月,长卿这些时日睡得也不大安稳,夜里多梦,起来的次数也多。许太医来看过几回,安神汤药不敢多开,道是起夜做梦都是怀着孩子的原因。   德玉心疼着,便搬来紫露院里照看她。“若你不好,太子哥哥在外征战该也不会安心。”   长卿方问起来,“殿下可有信回了?”   德玉摇头,见得她面色失落,却也不敢开口劝了。   夜里,德玉陪着长卿一道儿用过了晚膳,二人方围着小桌,做了些手工。德玉说起来上回去大相国寺里祈福,明明是绕着道儿走的,却还是与世子爷撞上了一回。   说起来这个,长卿方又起来几分兴致,“世子爷与公主说什么了?”   “还不是那些客套的话儿,也没什么别的。”德玉说着,挽着手中的绒花,揪成一团。长卿看着心紧着那刚要做好的绒花,从她手里拿了过来,继续着活计,“绕着道儿走也能遇上,该是有缘分的?”   “什么缘分?”德玉撅了噘嘴,“他家中原有个书童,与他一道儿长大的,后来却因得家中一些缘由,被国公大人辞退了去。后来几年,反倒是去了宫中净了身,现如今在司礼监做个内侍呢。说让我与他那书童,带些银两,帮他还个人情。”   长卿听得抿唇笑了笑,“这不是让你帮他去行赏赐的好事儿么?公主怎还不高兴呢?”   “我知道他的意思。上回他救了我一次,我道谢的谢礼他没收,便就总觉着这人情是欠着的。这一回,便是刻意给我些时机还他的。日后便是两相清白了…”德玉说着叹了声气,“我还是乖乖等着被父皇指婚去和亲吧。眼下瓦剌正打仗呢,上回与高丽的仗打完,可不就是三皇姐出嫁去高丽的时候么?”   长卿忙去拍了拍她的手背,“谁道就是两清了?不定是有来有往,日后还能更近一步了。”   “人情自是拿来相欠的,下回你再拖他,与玉柔带些东西回去。”   德玉听得,终是笑出声儿来,“这可是个好办法…”却听得外头亥时的更鼓响起,德玉方劝了劝,“别伤神了,早些歇息吧。”   长卿方才放下手中的活计,让舒嬷嬷入来伺候了梳洗。德玉如今就住在长卿隔壁的厢房里,起居照顾便也方便些。等得长卿躺下了,德玉方才与她合了合被褥,“那,我便先回屋子了。”   长卿却将德玉的手拉住了,“公主能不能等我睡熟了再走,我怕再作噩梦。”   “夜里总能梦见居庸关。说来也奇怪,我也从未见过北疆那些大山大水,怎就能看到长城的模样?你说,京都城都冻成这样了,他们征战在外,没得地龙,怕是炭火也不够的。得多冷呀。”   德玉知道她是担心太子哥哥,却与她说说话来安慰,“我听皇祖父说过,边关将士们没得地龙和炭火,便靠生火和烈酒来取暖。”   长卿微微合了眼,抿唇道,“我怎么就没想到…”她的手还紧紧拉着公主的,“公主再陪陪我吧。”   “我在,等你睡熟了…”   德玉的声音在她耳边越来越小,长卿方才渐渐睡着了。   德玉见得她面上安静,却并未打算走开,倒是喊了舒嬷嬷来,悄声吩咐道,“舒嬷嬷且帮我将那软塌铺垫铺垫,从今日起,我与娘娘同寝了。”   舒嬷嬷却面露难色,“公主金枝玉叶,怎好委屈在了软塌上。”   德玉的目光却扫向长卿身上的被褥,那处隆起如小山般的弧度,看得着实让人担心,“我且得帮哥哥好生守着她。她睡不好,定是我那小侄儿惹的。都是皇家的欠着她的。”   舒嬷嬷听得心软,又因公主执意,便只好与云青一道儿将那软塌收拾了,方侍奉了公主入睡。   长卿睡得不踏实,不知多久,又醒了过来。寝殿里仅留着一盏烛火,光线虚弱,她起了身来,唤着舒嬷嬷扶她去用恭桶。   舒嬷嬷推门进来的时候,却是一脸着紧,“娘娘,可是要用恭桶?”孕妇月份大了,那些事儿却是频繁些,舒嬷嬷早就该习惯了,今日却是颇有几分慌乱。   长卿也察觉出来些许不对,“嬷嬷,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院子外头已然嘈杂了起来,舒嬷嬷自是知道瞒不住了,这才道,“娘娘,清月堂里走水了。”   “什么?”长卿记得那边住着的人,“那江家的妙竹呢?可救出来了,该有七月了,可不能闪失。”   舒嬷嬷自摇头,“好似还困着里头。娘娘您莫急,这些事情让内侍们去办,您且在这儿守好了自个儿肚子里的。”   长卿却定了几分神,她自是不能让自己有什么闪失,“嬷嬷帮我将卓公公叫进来,我有事儿要请他去办。”   德玉已然被惊醒了过来,揉着眼睛撑起身子,问起来什么事儿。借着舒嬷嬷出去喊人的功夫,长卿坐来软塌边上,“清月堂里走水了,那边殿下还…还安顿了个颇为重要的人。”   德玉听得,更加清醒来几分。“怎会走水呢?”   卓小北被舒嬷嬷带了进来,“娘娘,外头现在乱得很。不过紫露院里有奴才们守着,娘娘该可放心。”   长卿却吩咐道,“我自是待在寝殿中不动的,你多带些人去清月堂里救火,此外,上回在那边见到的那位江妙竹姑娘,务必带着她回来紫露院里见我。”   “这…”卓公公多有犹豫,“我等都走了,怕是有人要趁乱害了娘娘。”   长卿镇定着,“殿下走前留着十三司的人看着紫露院,你无需担心这里的安危了。去救人吧。”   卓公公这才一拜,“那,奴才便依着娘娘的吩咐去办了。”说罢,方退了出去。   德玉还有些睡眼惺忪,听得外头的动静,也有几分心惊,捉着长卿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你说,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第73章 . 君远行(4) 妙竹生了。   长卿摇着头, “且先看看吧。”   眼下外头吵闹得紧,二人也睡不下了。便都着起了厚衫,坐在屋中候着卓公公回报。   长卿却觉着有些饿,她如今一日吃四午餐, 可每餐都吃不下太多, 方才睡前刚刚用完一碗清粥, 眼下肚子却又在咕噜咕噜打鼓了。那动静大, 一旁舒嬷嬷耳朵伶俐,便也听着了,却望着长卿笑了笑,“奴婢让云青去与娘娘做一碗小面来。”   “好。”长卿正是如此想的,却问着一旁德玉, “公主可要吃些什么,一并让她们送来。”   “夜里不食了,”德玉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腰,“冬日里本就吃胖了。我陪着你用便好。”   等得云青送了小面儿来,长卿还未动起筷子,便听得外头一阵响动。德玉已然起身出去探了探, 长卿也由得舒嬷嬷扶着寻了出去。   卓公公果真灰头土脸,将人带了回来。“娘娘, 这姑娘给您带回来了。”   长卿却见那江妙竹被原先侍奉的那嬷嬷和婢子扶着,三人已然都萧条得不像样子了。那将妙竹姑娘却还虚弱着,想与长卿做礼, “娘娘救命之恩,妙竹谢过。”   长卿忙向旁边内侍们吩咐着,“今日夜里辛苦着大家了,可还得帮我, 收拾间厢房出来,好让妙竹姑娘安顿。等天亮事情明了,今日救人的都重重有赏。”   卓公公领着一干内侍谢了恩情。   那江妙竹方还想谢过一遍恩情,“妙竹日后…定会报答娘娘…”恩情二字未说出口,眉目便都拧成了一团。   “可是动了胎气了?”长卿几分着紧,“外头冷,先回我屋里歇着会儿吧。”说罢,又喊了个内侍来,“许太医今日该要值夜的,你去太医院里将人请来…就说是我身子不适。”这女子的事情不好声张,太医院里出医都有记录,便只能记着她头上。   德玉却是第一回 见这江妙竹,等得嬷嬷将人扶回去了软塌上,方问起来大概。长卿自小声与她交代了,“是殿下让照看好的人。”德玉便也不再多问了缘由,从长卿的话语和神色里,便能明白几分,这事情该是不好声张的。   可眼下江妙竹面色十分不好,即便被扶着躺回了软塌上,额上却还能见着细细的冷汗,长卿直坐去软塌旁,询问着,“可有好些?”   那江妙竹气息急促,捂着肚子,“娘娘,我疼…”   舒嬷嬷经验足,寻着她那肚子摸了摸,方对长卿道,“娘娘,这姑娘怕是要早产了。”   话还没完,软塌上妙竹便是一声呼痛。舒嬷嬷忙将长卿扶着起来,“娘娘还是去公主房里,先歇着。这儿处交给奴婢。”   长卿想走,可手却被那江妙竹拉住了,她道,“娘娘,务必保住公子的孩子,这是江家最后一点儿骨血了。”   长卿颔首,语气尽量温和着,“你莫担心,许太医一会儿来了,定会保你们母子平安的。”见得妙竹安心几分,长卿方才携着德玉一道儿去了隔壁的厢房里。   德玉方问起来,妙竹口中的公子是谁。长卿自是将事情始末自与公主都说了一遍,公主是殿下的亲妹妹,自是信得过的。可隔壁屋子里,妙竹呼痛的声响越来越大。长卿倒是几分坐不住了,出来问了声卓公公,“许太医怎还不来?”   卓公公只好又派了几人往太医院去。没多久,有人回来禀报。“娘娘,天儿太冷了,路上结了冰,去的人好些滑倒了。方才迟了些。”   “许太医可来了?”   卓公公这才回道,“来了,已经进去了。”   “娘娘这外头冷,眼看就要下雪了,先回吧。外头奴才们看着呢。有什么事情,再请您定夺。”   长卿这才要回了,却见得院墙一角起了火光,还有阵阵的烟雾起来。长卿忙捂了捂嘴鼻。德玉一旁扶着她,忙吩咐卓公公,“快去看看。”   二人颇有些紧张,片刻内侍却来报,“小厨房里起火,烧来了这边儿。”   卓公公忙道,“还请娘娘移步,要不,要不去殿下的佑心院吧。”   舒嬷嬷见得火光也寻了出来,“娘娘,这是祸不单行。可要挪动?”   长卿望了望那处火光,“我哪儿也不去了,便就与公主在这紫露院里呆着,我们守着那江姑娘。你们且让人来救火,殿下不在,紫露院里若出了什么闪失,累及的是东宫所有伺候的人。”   德玉也跟着镇定了几分,“对,你让人去将兰心院里的人也喊来,只护着紫露院便行。”   长卿这才看到舒嬷嬷双手上的血渍,“那姑娘怎样了?”   舒嬷嬷回道,“是早产,胎位不正得吃些苦头了。奴婢自当尽力,娘娘先回屋吧。”   德玉也劝着,直将人扶着回去了屋子里。“我就说白日里眼皮儿总跳,今日夜里竟出了这么些的事儿。还是长卿你镇定些,到底我们都在紫露院里,让人来护着这处便是了。”   长卿被她扶着在软塌上坐了下来,却道,“我只是听他们说,地上都结了冰,怕是坐轿子也不会稳当。如你所说的,这怕也不是什么天灾。那清月堂离着小厨房隔着花园,火苗怎会烧到了这处来?”   德玉几分惊讶,“你是说,有人算计着我们。”   “总之我们防备着。”长卿正说着,外头却起了浓烟。二人说话也呛得咳嗽了起来。卓公公来敲门了,“娘娘,可是呛着了?”   德玉却吩咐,“去那些湿帕子和水来屋子里。这两间屋子,去将那些被子打湿了,盖着门窗。”   卓公公依着吩咐办了,屋子里的烟火气儿方才消退了些。德玉却问,“若不然你先睡会儿吧。不该你伤神的。”   外头救火的声响着实吵闹,再加上那妙竹的喊叫声已然越来越烈了。长卿自是睡不着的,“我且再等等。”   **   养心殿。   今夜苏瑞年亲自当值,皇帝养病一向入睡得早。苏瑞年正候着寝殿外头的小堂里,如倩与他拧了帕子梳洗了,方才准备睡下。   却见得江弘匆匆从外头赶来,“义父,东宫走水了。”   苏瑞年不紧不慢,却往自己身上合了合被褥,“走水那便走水了,东宫也不缺人手,你如此慌乱做什么?”   江弘顿了顿,却问,“可要知会一声陛下?”他方才打听得来,走水的地方正是清月堂,那边住着的人对他来说颇为重要,是以多有失仪。   苏瑞年却道,“陛下今日喝了安神汤,睡得沉了。谁又敢去惊扰?”   江弘无法,这连日来都是他替苏瑞年在陛下寝殿外值夜,太医院伺候的汤药,他很是熟悉,并未有安神汤一说。偏生今日,苏瑞年要自己守着陛下,东宫中便出了事情。这让他很难不将两件事情联系道一处。江弘只好一拜,“那,江弘先退下了,义父。”   苏瑞年抬手挥了一挥,示意江弘退下。   从养心殿里出来,江弘思前想后,却去了云妃的丽云宫。上回兰妃之事,云妃得了小公主算是受了太子恩惠。眼下皇帝管不上这事儿,后宫之中便唯独云妃能帮得上了。   丽云宫里两位主子都睡得早,好在江弘借着三分司礼监的面子,与那守门的内侍还有些许熟稔,与了人家几两银子,哄着去作了通传。云妃听得东宫走水,也是心紧着的。先是吩咐了自己院子里的内侍去往支援救火,再让得力些的亲信去将几个相好的妃嫔都通传了一遍,让大家去东宫支援。   江弘到底不便多呆,又与云妃道,“江弘此回来,怕是违背了义父的意思。还得请娘娘替江弘保密。”   云妃在后宫多年,自知道各为其主的道理,却是有几分看不明这江弘了。分明是苏瑞年的人,此下心里却好似是向着东宫的。可人家不说明,她便也没有心思多问,却是将他的话应承了下来,“江公公放心今日夜里,便就当是本宫自己望见东宫的火势,方才喊人去救火的。”   江弘这才一拜,与云妃道了别,紧着步子往外去了。   紫露院里,卓小北带着人提水救火。还好那火直在墙角处,还未烧到院子里来。内侍李三儿年岁小,听着那寝殿里女子的喊叫声,又见得这般慌乱,不觉尿了裤子,忙来与卓小北报,“卓公公,我、我尿了,得回去换裤子。”   “换什么换?”卓小北却借着这话对其他人一并道,“这火不熄了,今儿都别想走。”   “公公,天寒…”李三儿颤颤巍巍,“一会儿得结冰了。”   卓小北也闻见那股子骚气儿,低声应道,“去去去,换了来。”   人方走,卓小北眼前忽的飘起来些白花花的东西,像是鹅毛,又像柳絮,抬手接了接,“雪,下了雪了!”他几分喜气,对四周忙活着的人道,“这老天爷也在帮我们娘娘,你们可见着了,还不加紧咯。”   外头又来了人通传,“卓公公,云妃娘娘和淑嫔娘娘那边,都派了人来帮手了,您看看,人该怎么用?”   “知道了。”卓小北年岁虽不算长,可自幼便是长在宫中的,却是镇定着,“这人情我们紫露院里记下了,明儿一早我便禀报娘娘。”   “不过,你带着他们去小厨房和清月堂里帮手,今儿夜里,这紫露院得我们自个儿的人护着,可别让杂乱人等入来添了乱子。”   天幕将将泛了光亮,大雪已然下了小半夜。地上都铺上了薄薄一层白雪,火势被人扑灭了一半儿,又让老天浇灭了一半儿,紫露院里终是安静了几分。   寝殿里传出来一声婴孩儿的啼哭,将隔壁厢房里靠着软塌,撑着额角小憩的长卿惊醒了回来,“生了?”   德玉一早也睡着了,听着动静忙往窗外探了探,方才听得卓公公在门外报,“娘娘,那妙竹姑娘生了闺女儿。东宫各处的火也都灭了,娘娘可得安心了。”   长卿方扶着德玉起身,“我们过去看看。”   寝殿里还有些许血腥气味儿,舒嬷嬷还在伺候着产妇。见得她进来,原伺候在清月堂里的两个婢子齐齐落了跪,“娘娘吉祥。”   那小婴孩儿正躺在母亲身边,不哭也不闹。长卿方走了过去,便被舒嬷嬷扶了下来,“娘娘小心。”   长卿看向床上的江妙竹,“可是让你吃苦了?如今可好,都平安就好。你便我这院子里安心修养,莫担心别的。”   江妙竹抽着气儿,几分被触动,“娘娘善待妙竹,只可惜,不是个男孩儿…”   长卿这才望向那小女娃儿,睡得正香。“女娃儿也好,贴心。多也是个念想。你看看这小鼻子小嘴,像你。这眉眼,和她阿爹一模一样的…我可也得沾沾喜气儿。”   妙竹也侧眸看了看孩子,“孩儿早产,还得有劳太医…”   许太医还候着一旁,正在写着药方儿。听得这话方来与妙竹道,“姑娘无需担心,虽是早产,可这孩子算是养得不错的,如今看来,还算康健。只是姑娘的身子还得好生调养,方才能恢复得来。”   长卿便也与妙竹道,“你便也好生休养,这孩子便一并交给紫露院里的奶娘们吧。”   妙竹实在觉着亏欠了许多人情,想起身谢礼,可身子没了气力,只好落着两颗泪,又捂着娘娘的手,“妙竹多谢娘娘了,妙竹也替公子多谢娘娘。”   晌午长卿回了公主的屋子,与公主一同补了眠。寝殿里还借着妙竹住着,等得她好些了,方才能挪挪地方。   这一觉下去,醒来便到了下午,用过了些吃食,云妃和淑嫔便都来问她安好。长卿早晨的时候,便听得卓公公报,昨日夜里东宫失火,那两宫的娘娘都派了人来出了一份力,是紧着娘娘的。   长卿自安排了些茶点,谢过了二位。日后在宫中多个照拂也是好的。   雪却下了整整一日,入了夜的时候方才停了下来,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晚膳后,长卿又去了隔壁看了看妙竹和小人儿,却听得外头卓公公来报,“娘娘,江弘江公公,在紫露院外求见。” 第74章 . 君远行(5) 军情   江弘被卓公公直接带入来了寝殿里。   长卿却见他一身黑衣, 不是寻常红衣内侍的打扮,入来了寝殿却也不敢抬头,只是与她一拜,“江弘听闻清月堂中昨日夜里起火, 不知可有伤亡?”   长卿听得这话, 却是笑了笑, “你抬起头来看看, 你寻的人就在这儿呢。”   江弘这才算是得了许,抬眼起来方见得妙竹头戴着抹额,正抱着女儿坐在长卿身边的,目光里颤动一闪而过,江弘垂眸下来忙与长卿又是一拜, 却不知该如何言语了。   还是妙竹与他解释着,“昨日夜里清月堂失火,是娘娘让人将我挪过来的。动了胎气,这孩子早产了…”   江弘这才与长卿道,“多谢娘娘。”   长卿抿了抿唇,却扶着一旁舒嬷嬷起了身, “我可不耽搁儿着你们夫妻团聚了,你快来看看妙竹和女儿。”说罢, 便又向着门外头去,回了公主的屋子。   出了门,舒嬷嬷方与她报着, “娘娘让准备的厢房已经都布置好了,妙竹姑娘今日修整好些,明日便能搬过去,也省得娘娘老去公主屋子里打扰。”   等婢子将门关好了, 江弘方坐来小榻旁,妙竹直将怀中婴孩儿往他面前送了送,“公子快看看吧,娘娘说,眉眼生得很是像公子。”妙竹以前只是江镇书房中的婢子,即便是与他生了孩子,也不曾敢与他多亲近,二人之间的情谊,素来仅限于为江家留后的任务。   江弘将襁褓接了过来,嘴角不经意的浮出笑意:“她怎如此之小。”心中却升起一抹保护的欲望,却望向一旁妙竹,“嘴鼻生得像你。”   妙竹低眉笑了笑,“还是像公子多些。”   江弘寻着她的手掌去,“辛苦了你,还让你受了惊吓。”却探得她手掌凉,屋子里还有地龙暖得很,“你这身子,太医怎么说?”   妙竹只道,“妇人生产完都会有所亏损,太医开了药方儿,吃几副来好生调理便好了。”   江弘将人揽回来怀里,“后宫凶险,此回该是有人谋算着皇孙,却牵连到你们母子。等得你身子好些,我与太子殿下求情,带你去外头安顿,也好许给你们些安稳日子。”   妙竹颔首,“妙竹都听公子安排。”   “公子难得见我们一回,便先给女儿取个名字吧。”   江弘再看了看怀中小人儿,明明还在熟睡,小手却挣着出来,撑在那小下巴上,实在是惹人喜爱。江弘被那小动作逗得一乐,却道,“只望她不必知世间险恶,福如满月,便就叫望舒,取月圆之意。你觉得可好?”   “望舒,真好听。”妙竹此下只觉自己颇为侥幸。原在江府的时候,公子于她便如高高在上的仙人,她从未想过能有今日。“公子才学好,取什么名字都好听。”   江弘抿着唇看向她,寻着她额间吻落了下去…   隔壁厢房中,长卿正与德玉说着话,云青送来了夜间儿小食,“娘娘,这是许太医做的药膳,与娘娘去胎毒的。许太医一会儿还会来,与娘娘请平安脉。”   长卿正端起碗来吃了一口,却听得外头江弘的声音,“娘娘可在里头,江弘这就走了,还有几句话想与娘娘说。”   长卿所在的到底是公主的闺房,也不好在此见客,便就让舒嬷嬷扶着,换去了偏堂里与江弘说说话。   等得长卿落座下来,江弘方才道,“江弘只是想与娘娘再道声多谢。”   长卿道,“江姑娘是殿下也要照拂的人,他人不在京中,长卿自会帮他将东宫事宜打点好了。你不必与我客气。”   江弘再是一拜,“江弘还有一事得与娘娘道明,娘娘莫怪江弘多嘴了。”   长卿笑着,“你且说吧,哪儿那么多的怪责。”   “昨日夜里东宫走水,苏瑞年亲自守着养心殿,不让江弘入寝殿知会陛下。这大火怕是与他脱不了干系。如若是这样,怕是景玉宫那边,最近也会有别的动向。娘娘得要当心。”   长卿听得,微微颔首,“我昨日也正与公主说,这回东宫的事情,怕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江弘未曾抬眸,“娘娘有所防备,那便好。江弘不宜久留,先行告退了。”   长卿也起了身送人,“江公公自己也得多加当心。”长卿想来,他到底侍奉在养心殿,伴君如伴虎,再加诸他顶头上还有苏瑞年,那也算是他半个主子。他身份却又隐秘,不好被人发现了,方才多加嘱咐。   江弘一拜,再次谢过了,方才退出了偏堂,往紫露院外去了。   **   景玉宫里,柔妃捧着暖壶,立着门前,正赏着殿前雪中开着的梅花儿。内侍们举着灯笼,寻着那些梅花开得盛的地方,打着亮。方才看了小会儿,太医汪有年便被内侍领了进来,“娘娘,安康。”   柔妃扫见汪有年,问道,“昨日紫露院里传了许太医,汪太医可知道那位良娣娘娘身子出了什么事情?”   “回娘娘的话,今日下午臣查看过娘娘的医案,上头道是,脉急气涌,受惊胎动。”汪有年笑着一拜,“该是被昨日东宫那场大火扰的。”   柔妃嘴角勾起笑意,“哦?脉急气涌,受惊胎动…那这是动了胎气要早产了?”   汪有年回道,“这许祯琪的脉案上并未写明了,只能看出,确是动了胎气。至于早产…臣也听得有人传言,昨日夜里紫露院中,有女子哭痛之声,似是动静不小。”   “可这一整日过去了,东宫里也没个消息…”柔妃话语中颇有些不耐烦了,“既是动了胎气,那便与她再来个痛快些的…”   **   送走了江弘,长卿自回了公主的厢房。许太医已经候着门前了。   她昨日里一夜未眠,到底是有些累着了,许太医早晨来不及与她请脉,便与公主在隔壁厢房先睡下了,只好夜里在让许太医来一趟,与她再看一回。   入来厢房,许太医方才与长卿先报着,“依着娘娘的吩咐,昨日夜里的出诊脉案,写的是娘娘胎气抱恙,已经入了太医院的册子了。”   长卿谢过了许太医。到底妙竹的事情不易伸张,而太医院出诊都要有脉案记录,今日晌午许太医临走前,请过长卿的意思。长卿便让许太医依着自己动了胎气,如此记录,好在太医院里蒙混过关。   眼下许太医再为长卿请了平安脉,只道是娘娘脉象平稳,并无大碍,方才要退了下去。外头忽的起了脚步声,德玉已然先起了身,却见得卓公公来报,“娘娘,信…信回来了。”   “殿下有信回来了?”长卿几分喜出望外。   卓公公却道,“是殿下军中军长,回来报紧急军情。”   长卿听起来消息和殿下有关,紧着问道,“军长来了紫露院了?”   卓公公:“正在紫露院外等着见娘娘。”   却是德玉几分冷静,“军长的军情为何不送去养心殿里,反倒是送来后宫了?”   长卿这才顿住脚步,方让卓公公出去通传,只叫那军长独自一人来偏殿见她。其他人等不许入紫露院半步。卓公公正要出去,长卿又将人唤了回来,“一会儿,有劳卓公公去将内侍们都叫来偏殿,若是殿内出了什么事儿,便用这狼骨哨,传十三司明英明循来护驾。”   长卿从袖口里取出来那狼骨哨,是殿下临行前留给她的,十三司中殿下只带了明煜在身边,其余人等听从明英之命,留在宫中护她周全。   等卓公公出去宣那军长进来,长卿方才与德玉一道儿来了偏殿。   云青送上来一盏热茶的功夫,卓公公便已经将那军长带了上来。   来人一入来偏堂,连礼数都顾不得了,直跪在长卿面前,双眼含泪望着长卿,痛喊道,“娘娘,太子殿下他…在居庸关阵亡了!”   “什么?”她脑子里霎时间一片空白。   德玉一旁也没了声响,怔怔望着那军长。卓公公和舒嬷嬷听得这话,双双跪了下去,匍倒在地不敢起来。   长卿却只觉身子飘飘然起来,手脚也好似都不是自己的,却见得那军长捧着翡翠十八子双手捧到她眼前,“这是太子殿下临行前,让我等务必送回来娘娘手上的信物。”   偏堂里灯火还不明,长卿只见得那碧绿的珠子上还染着已经干透了的血迹,黑色的,如同墨水一般,像是毒药一滴滴落入她的肚子里。她好似也跟着死了一回,那个梦中的情形终是成谶吗,殿下这辈子也没能逃过那场浩劫么?   可是不对,殿下明明将战争提前了三年,他出征之前,明明是有把握的。他有程大将军为得力助手,又有淮南王的私兵做了后盾。如今大周国力昌盛,就连陛下都对殿下有十足把握的…怎么会呢…   她眼前看到了梦中的居庸关,那里地势险峻,长城巍峨。殿下银色盔甲,英姿勃发,迎着北风与人厮杀,分明是英武无比的好儿郎,怎么会阵亡了呢?   “长卿…”   德玉的声音在她耳旁已然有些遥远而模糊,“你且别急,且不可动了气…还得顾着腹中孩子。”   孩子二字将长卿从遥远的居庸关拉了回来,没错,她不能急,也不能气,因为她不相信,她抽着气儿,眼泪虽已经止不住往下掉,却镇定问着那军长,“你且慢慢说。你姓甚名谁,为何大军派你回来,又为何一回来直奔了我这紫露院里来报军情?” 第75章 . 君远行(6) 愿逐月华流照君   那人方将名讳报上, “小人姓胡,是太子军中校尉。养心殿那边已经另有将军去报了。”   德玉终是也坐不住了,声音里几分嘶哑,“太子哥哥…真的…”   一旁婢子和内侍们听得公主的声音, 也陪着哭了起来, 起始只是低声咽呜, 后却更是惨烈起来。一屋子的嘤啼之声, 如同止不住的溪水,奔赴江海而去。众人正是无主之时,却听得娘娘清淡一声。   “都先别哭了。”   长卿起了身来,淡淡与众人道,“除非程大将军回来, 亲口告诉我,其余的话我谁也不信。”她心口似是已经麻痹了,头脑却已然清清静静,正如她所说的,她不信,谁也不信。   舒嬷嬷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扶人, “娘娘,您当心。”眼下正是要紧的月份, 若是被这消息惊得小产,怕是母子都要遭一翻险难的…舒嬷嬷忙将人扶着,回去了公主的厢房, 许太医还没走,便被舒嬷嬷请回来了,帮着娘娘再请一回脉象。   舒嬷嬷却见得娘娘一句话也不肯说了,忙又劝着, “娘娘您跟奴婢说说话吧,您别吓奴婢…”   德玉却没急着跟着进来,而是失魂落魄在雪地里也站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推开了屋门。舒嬷嬷见得德玉进来,忙凑来:“公主,可帮着劝劝娘娘吧。奴婢担心着她这身子受不住。”   德玉方坐来床边上,拉起来她的手,“好嫂嫂,你别伤心…”   长卿方才已然没了知觉,听得这声嫂嫂,瞬间心如溃堤,怔怔望着眼前德玉道,“殿下定不会就这么走的,他怎么可能扔下我…”她记得的,上辈子就算是死了也要拉着她一同陪葬的不是么?她说着便又笑了起来,“他才不会放过我。逃去了江南都要被他捉回来,改名换姓都骗不过他,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我了,定是要缠我一辈子的。”   她反过来拉着德玉的手,“公主,你也不要信。殿下没死,我知道的。你相信长卿好不好?”见得德玉面上踟蹰,她摇着头,“我…”肚子里小人儿一阵打闹,肚皮也跟着紧了起来…疼得她咬起来了牙根儿。   许太医还候着,忙帮着将人扶着躺下。“娘娘莫动气,若气急了怕是要早产的。”   长卿被他们安顿着躺下,方才缓了缓神志,又拉扯着被褥,“我知道了…我不动气…”她缓缓合上了眉眼,早几日她不是常常能梦见居庸关么,她要去梦中见见殿下,她得亲口问问他…   德玉守着床边,见得长卿合上眉眼睡着了,方再也忍不住眼泪了。德玉拉着桂嬷嬷出了屋子,去了侧边无人的小间儿哭了起来。   **   不过一夜,太子阵亡的消息便在后宫之中传便了。次晨一早,久未上朝的皇帝都拖着病体去了金銮殿上,与百官商议这回的战况。   安远侯府中,徐氏与长怀也都听闻了一些动向,那消息不胫而走,京都城的大街小巷竟是都传遍了。阮安远下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徐氏在早书房里备好了茶,已然凉了几趟,又换了几趟。见得阮安远一回来,便忙问着,“可有长卿的消息,她那身子还重着,出了这样的事情,我这为娘的心里一直乱跳。”   阮安远摇头,动作麻利落座下来,抿了一口热茶,方问着徐氏,“宫里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徐氏道,“城中都传遍了。”   阮安远皱了皱眉头,“不太对。”   “哪儿不太对了?老爷。”徐氏几分迟疑。   阮安远这才将话挑明了些,“储君之事,是国事,怎会如此之快传去了民间?”   徐氏连连颔首,“老爷这么说,却也奇怪。侯府里,还是送肉菜进来的小厮说给厨子听,厨子才来说与我听的。”   “若这消息来头不对,该不会是朝堂上要有什么变动吧?长卿眼看就要生产了,老爷您想想法子,让我进宫去看看女儿可好?她若也听得这消息,一个人可该如何撑啊?”   阮安远叹气道,“这后宫岂能是我想法子就能进的?我也担心着女儿,可这眼下也得看清楚了情势再说。”阮安远方才说罢,长怀正才书房外头回来。   “父亲…朝中可是出了什么事儿了?我方才听得太子的消息,便出去打听了遍,却见得重甲兵士在大街上走。现如今,城门都封了。”   阮安远摇头道:“今日早朝,陛下并未下旨封城…莫非是方才下朝才下的令?可为了什么呢?”   “不对不对。”徐氏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这宫外头都如此这般了,宫内可是怎样情形。”   阮安远扶着人,“夫人,越是危急的时候,越需要镇定。你先与我磨墨。”说罢,又直吩咐长怀,“我先写封信,将此事说明一番,让长卿心中有数。这信件长怀你一会儿换作了百姓衣衫,送去国公府里。让国公大人想想办法,帮忙送入东宫里去。”   徐氏与长卿听着阮安远吩咐,正要去办了。阮安远又道,“你们且让府中将门窗都闭了。府中女眷都留着自己屋子里,男丁,有刀剑的拿刀剑,没有的,棍棒斧头都带着身边。今日夜里,怕是会有动向。”   **   长卿这一梦,却并未去到居庸关。   她不过是在佑心院门前再转了一遭,却是回到了上辈子与殿下送行的时候。   梅香扑鼻,那樽棺椁就停在她面前,翊儿先扑了上去,哭喊着“阿爹”…她也从从容容走了过去,抬手轻抚在那冰冷的木头上,她却在问他:“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殿下该是忘记了。”   生死也不过如此。以前她怕死,如今她竟是一点儿也不怕了。   苏吉祥却将翊儿先抱了起来,“娘娘,秦王殿下让我们将小皇孙接回景玉宫中养着。”   她笑着,“这样也好…”她心里却是清楚的,如今该由秦王接掌皇位,秦王尚无子嗣,若翊儿回去定会被立为太子。翊儿趴着她的裙角,哭着,“阿娘,翊儿不去景玉宫里,翊儿要陪着阿娘…”   长卿帮他擦了擦眼泪,“翊儿前程无量,怎能被我拖累。我还得好生陪着你阿爹呢,你且跟着他们走吧。你亲生阿爹将来会是大周的皇帝,你便是最尊贵的皇家长子,太子之位指日可待。”   翊儿哭声未停,却生生被内侍们抱走了。   见得小皇孙不在了,苏吉祥方才来宣了旨,“娘娘,殿下临行前,想让您与她一同上路…”   那鹤顶红的毒瓶早准备好了,她轻易从内侍手中接过。随后进了佑心院,回了他的书房。人刚走,地龙都已经不暖了。她想开口训斥一番那帮奴才们,可她一点儿气力也没有了。   她抬袖再摸了摸那楠木的书案,殿下的指温仿佛仍存在这里。她再与他磨了一遍墨,那香气儿绵长,她不自觉地笑了笑,仿若他还在身侧,等着她的墨汁写字一般。   她却自己提了笔,宣纸上,颤抖着的笔画已然不能连贯,泪珠落着那纸张上,浅浅如同淡色的梅花。   她写好,持起那张宣纸,折好了方放入了袖口里。随后,她带着那毒瓶,缓缓走向寝殿,若黄泉路上与殿下相见,她若不记得生前了,她还能将这句话带给他…   “愿逐月华流照君。”   **   紫露院里,长卿一睡下便是将近整整一日了。许太医整夜被留着没走。下午又被舒嬷嬷求着,再与长卿请了一趟脉象。   舒嬷嬷守着床边,见得许太医眉间深锁,温声问着,“怎的这么久了不醒来?我侍奉着世子妃有孕的时候,可从未见得如此症状。”   许太医叹气道,“娘娘脉象尚属安康,怕是娘娘自己不想醒来。”   德玉陪着一旁,却望着床上的人唇色有些惨淡,“整日没吃过东西了,也没事儿么?”   舒嬷嬷却道,“方才叫过几回了,娘娘都不愿起。又睡下了…”   “这怎么行呢?”德玉方才也睡得晚了些,还是听着舒嬷嬷这么说,方才知道。“去打些热水来,与娘娘擦擦脸。让云青去备些吃的,开胃些的。”   舒嬷嬷依着吩咐去办了。   德玉却来摇着长卿的手臂,“长卿,你起来吃些东西吧。这么睡下去,该是不好的。”   长卿微睁开眼睛,睡得久了,她意识早就半梦半醒,只是梦中,她还正在长城与殿下说话。   长城上风光好,刚刚下过了大雪,可却一点儿也不冷。艳阳高照,晒着她身上暖和。阳光下,殿下那双长眸更是神采飞扬…殿下牵着她的手,问了她好些话。长卿便将他不在的这段时日,自己的起居饮食都与他交代了一遍,还没说得完,却见得眼前德玉喊她…   她笑着拉着德玉的手,“正与殿下说起公主和世子爷的事儿呢。他说,等他回来了,便与陛下请奏,给你们俩指婚…”   德玉两眼微湿,却也笑道,“阿玉知道了,太子哥哥还是念着我的。”正说着,舒嬷嬷和云青端着热水和饭菜入来伺候。德玉方才再劝了一遍,“吃些东西吧,你不吃,肚子里小人儿也要吃的。”   长卿这才看了看腰间,方才在梦中她已然不记得还有孕了。眼下方才发现,那处还是鼓鼓的一团,里面的骨肉与她血脉相连,怕是最后的念想了。她撑起身来,方被德玉扶了过去,懒懒靠在德玉肩头,“小人儿饿了,在闹腾…快些扶我去吃饭吧。”   她很是听话,梳洗好了,又将自己喂饱…方又捉起昨日那串翡翠十八子,细细把玩起来。上头的血迹她不忍心擦洗,只由得它落在上头,可一看到那些血迹,她心口便会绞着难受…   那垂着的络子是她亲手编的,如意的图案,如今上头也沉下来了深色的血渍。   她捧着络子仔细打量,却忽的发觉几分不对,因得要和那翡翠相称,她选了好些细碎的翡翠珠子穿插在那络子里头,虽是细碎,可都是上乘的料子,颗颗满翠。眼下这些,却都是近乎白色的?   她心中起了疑,这络子被人换过了不成?可这如意的图案与她做的一模一样,只是那些碎珠不同了。   德玉见得她神色忽的变了方问着,“怎么了?”   长卿将那络子也往德玉眼前送了过去,“这不是我与殿下编的。”   德玉接来,再仔细打量了一番,“对,不是。这些碎珠是玛瑙,我亲眼见你选了好些上乘的翡翠珠子。”   长卿有些欣喜,“这信物都是假的。昨日那校尉军长,定也有些问题。”她这才喊了卓公公进来,问起来昨日那军长之后去了那里。卓公公道,“说是军中还有事务,便先行离开了。也并未说去了那里…”   德玉道,“将人宣回来,我们再问问。”   长卿却摆手,“不必了。他们刻意欺骗,该是有所图谋的。再问,不过打草惊蛇罢了。不如将计就计。”   卓公公这才将袖口里的书信递过来,“娘娘,国公大人送来了信件,说是务必让娘娘您亲启。”   长卿接过来信封,拆开见到上头的字迹,“是阿爹与我的?”   德玉也凑来,“安远侯说什么了?”   “京都城门封锁,城内人人皆知太子阵亡的消息,阿爹说,该是有人有所图谋,消息方才传言得如此之快。让我们夜里多加小心怕是会有变故。”   德玉紧张了起来,“这可是说,太子哥哥可能没死,而是有人传恶言,想制造混乱?”   长卿看着还拿在德玉手中的翡翠十八子,“这络子和传一道儿来,络子是假的,传言自然也是。殿下定还好好的。”   德玉问:“可夜里会出什么事儿呢?”   长卿此下越发清明了,她反反复复做的那个梦中已经有了答案,“太子阵亡,摄政王失踪,皇帝病重。你觉着此下谁获益最大?”   德玉几乎不假思索:“三皇兄?”   长卿望着德玉嘴角勾起,“只剩下他一个成年的皇子,加诸秦王府中还将将诞生了皇长孙。司礼监也想扶持那位,登上皇位。”   德玉忽也明白了过来,“你是说,今晚会宫变?”   长卿微微颔首,却又生起几分愁容,德玉忙将人扶着,“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不,我在想。眼下我们怎么办…”   德玉扶着她坐下,方又道,“太子哥哥临行前带走了大军,京城全由连家剩余的兵力把守。连宝轩如今又是秦王妃,定是站在秦王那边的。若要宫变,这便是最直接的兵力了。”   长卿接话道,“不想,却让她成了秦王的左膀右臂…”   “我们还有禁卫军。”德玉却觉着为难起来,“可明炎明叔叔一向只听从父皇的意思。父皇卧病已久,不知还能调动多少兵力。”   长卿却起了身,去了帐子里翻出个小箱子,从里头翻出来了什么东西,揣进了袖口里,却对德玉道,“时候不早了,公主,我们一道儿去养心殿,守着陛下。”   德玉还有些担心,“可你的身子重,万一宫变伤及了养心殿。如何是好?”   “一旦秦王夺权成功,你以为东宫就能逃得过么?这连日来,不是走水就是谎报军情。人家早就将我们算计在内了…眼下,我们只能与陛下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早就没得其他退路了。”长卿镇定着,吩咐卓公公,“备马车,唤明英明循来,护送我和公主去养心殿。” 第76章 . 君远行(7) 宫变   白日将要落幕, 长卿与公主一同上了马车。将将要往养心殿里去,卓公公却来敲了敲车门,“娘娘,公主, 江公公求见。”   德玉将车门推开一道儿小缝儿, 长卿便见江弘还是那一身黑衣, 正候着车门外。“江公公请进来说话。”江弘身份敏感, 眼下又是特殊时候,长卿自顾不得那些礼节了。   江弘入来马车,等身后卓公公帮着合上车门,方才与长卿和德玉一拜道,“现如今宫中也不太平, 养心殿已经被围控,娘娘这是要去哪儿?”   “就去养心殿。”长卿定定道,“与陛下在一起。”   江弘却道,“如今养心殿由得苏公公亲自坐镇守着,娘娘如何进得去?”   长卿却是反问了他,“现如今我们留在东宫也不过坐以待毙。和陛下一处, 还能有所商量。”   江弘自知劝不住,便也只好道, “那,让江弘护娘娘前去,也好帮娘娘说说话。”   “不必了。”长卿心中却另有打算, “宫中有难,你且先进去紫露院里,将妙竹也接出去吧。东宫今夜里不会太平,我和公主都不在了, 他们母子怕是无人照看。便先送去云妃宫中。”长卿说罢,让舒嬷嬷取下来了身上东宫令牌,交与江弘,“你便与云妃说,是我的意思。”   江弘忙是道了谢,“多谢娘娘。”   “你且先去,将妙竹安顿好了,再回来养心殿中寻我。”长卿说罢,再仔细将江弘打量了一遍,“江公公该知道此回事关陛下生死,若江公公站在陛下这边,日后定不会被亏待的。”   江弘一揖,“娘娘放心,江弘定是与妙竹母女站在一边的。”   长卿听得这话,放心了些。江弘是聪明人,眼前利弊该能看得清楚,若是秦王夺权成功,他势必继续侍奉苏瑞年。而妙竹母女再无依托,能否活着躲过这回宫变都不一定,更别说以后。可若今日能保住了皇帝,苏瑞年便就是秦王谋反的共犯,治罪之后,司礼监大太监的位置空缺,他自当是最好的人选。   江弘自与长卿和公主拜了别,方下了马车,去了紫露院里接妙竹母女了。   长卿对外头卓公公道,“我们走吧。”   马车将将行出来东宫,打算从宫道儿去养心殿里,却生生被拦了下来。长卿听得外头人声,“陛下有令,今夜里宫中戒严,后宫之人也不得乱走。”   卓公公正要与人解释,车门却被德玉推开了,“不知禁卫军那位军长?”   那人见得德玉,来与德玉一拜,“公主,是蒋汉。”   “哦,原来是父皇身边的人。”德玉微微笑着,手中却晃出一块儿牌子,“你可认得这个?”   蒋汉一见,忙下了跪,“是统领禁卫军的飞鱼令,见之如见陛下。”蒋汉一想却又觉着不对,“怎会在公主手里?”   德玉却笑了笑,“那我且得先问你了,宫中戒严这旨意,真是你亲耳听我父皇说的?还是由苏瑞年传的我父皇的口谕?”   蒋汉回道,“是苏公公传的皇上口谕。”   德玉笑道,“那是飞鱼令牌大,还是苏公公大?”   “自…自是令牌大。”蒋汉犹豫起来,忽觉此事微妙起来,太眸望了一眼车中的人,除了公主还有太子的良娣娘娘。“娘娘…娘娘也在。”   长卿方道,“蒋大人既然已经明辨了是非,那便有劳大人,护送我和公主去养心殿里面见陛下吧。”   蒋汉称了声“是”,方对身后禁卫军道,“护送娘娘去养心殿里。”   德玉这才让人合上了车门,拿着那令牌,还来长卿手中,“还好太子哥哥临行将这个给了你,禁卫军也都要给三分薄面。”   长卿将那令牌藏去袖口中,话语中几分冷意:“不止是三分薄面,而是禁卫军的军令。”   **   景玉宫里,比平日里热闹了几分。   邢如倩是随着苏瑞年一道儿来的,却被苏瑞年留在了偏殿外。今日宫中事态紧张,邢如倩不由得往偏殿门前探了过去…   苏瑞年正与柔妃道,“娘娘,有的秦王妃相助,果然事半功倍。”   “明炎被困在宫外府中,禁卫军便尽听驻京连家军的吩咐…”   却是连宝轩的声音,“苏公公言重了。”   秦王也问苏瑞年道,“父皇如今可有何打算?太子没了,总该要想着后路了。”   苏瑞年道,“皇上今日早朝回来,便一直在书房。并不让别人进去。”   “不过,殿下何必在乎皇上怎么想?现如今他想也得成,不想也得成。”   秦王未语。   柔妃接话道,“苏公公看得通透,那便等得入了子时,我们便往养心殿里去…”说罢又问了问身边的汪有年,“你倒是说,东宫那边的胎像如何了?”   汪有年回着,“昨日许祯琪被留在东宫一夜未归,其余的,臣也不敢多说。不过这有孕之人最受不得刺激,太子薨逝这般消息,定会伤及母体心脉…”   柔妃却不大满意,“怎的就这些,你就不能也跟着许太医一道儿去探探?”   汪有年弱弱道,“这、东宫看守得紧。自从那位娘娘有孕,太医院的人,便只许许祯琪一人请脉…臣实在无能为力。”   秦王却笑着,与柔妃道,“母妃不必在意这些不相关的。她那小儿即便现在出生,也来不及了。眼下的定夺大权,都在父皇手上,只要今日夜里行事顺利…”   邢如倩终是知道不妙,还未来得及打算,便见得苏瑞年从偏堂里出来,领着她往养心殿里回。   苏瑞年边走,边与她小声道,“方才偏殿里的话,你可听到了?”   邢如倩不置可否,却还未作答,便见苏瑞年背手回来,拎起来她的下巴,“如倩啊,这些年跟着我,你也辛苦了。等得辅佐了秦王殿下上位,殿下许我在宫外盖大宅,你也不必伺候在那老不死身边了。便辞了宫里的职务,跟我去宫外享福。”   邢如倩垂眸不敢与他直视。虽是多年对食夫妇,她向来害怕他。一来他年岁长他整整二十,二来,说到底了有名无实,她不过当他是另一个主子般的伺候着。说要与她大宅,说要与她享福,她不敢想。   比起苏瑞年,她更愿意承认皇帝是自己的主子。皇帝虽高高在上,可这些年她侍奉病体,已然熟络。私下里,皇帝仍是慈爱的,便像是她的叔父一般。如果她有选择,二十芳龄,定也不会甘于被苏瑞年金屋藏娇,断送了一辈子的幸福。   **   借着苏瑞年不在的功夫,长卿持着禁卫军令牌,直入养心殿无阻。又听得婢女们说,皇帝将自己困在书房中。长卿方走去书房门前,敲了敲门。“陛下,长卿和德玉公主来看望您了。”   房屋里沉默片刻,方才传来皇帝的声音,“进来吧。”   舒嬷嬷推开房门,知道主子们有要事也说,留在了门外。只由得德玉扶着长卿,入了书房。   几日未见,长卿只觉得陛下苍老了许多,该也是被太子阵亡的消息所累的。长卿方与德玉一同作了礼,皇帝方道,“眼下正是紧要的时候,你身子重,怎还来了朕这里?”   长卿这才将父亲的信件递过去给皇帝过目,又将那翡翠十八子的事情与皇帝说了一遍。   听得太子阵亡传言九成是假的,皇帝心头两日来的阴霾终于退去,可却也清楚地知道了,这消息该是秦王传了出来。而他也并未下旨让连家军封锁城门,更是未曾让禁卫军看守东宫不让走动,这是要宫变…   皇帝却是几分冷笑着,“景玉宫里,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书房房门却被人敲响,却是江弘的声音。“陛下,娘娘。江弘回来了,可有用得上江弘的地方?”   到底是苏瑞年收的义子,皇帝此下已经有所戒备,只道,“不必了,你且去殿外候着你义父。他回来便带着他来见我。”   江弘正要退下,却被长卿喊住了,“你等等。”   长卿转而对皇帝道,“陛下,眼下是用人的时候,不妨让他去办件事儿。”   皇帝方才已经起了身,见得长卿立得久了,怕她累着,方指了指一旁软塌,“你先坐下说。”   长卿坐下了,方从袖口里取出那飞鱼令牌来,“殿下临走前,将这个留给了长卿。还有十三司的狼骨哨。若今日夜里秦王真想做什么,我们身边得有人护着。不如让江弘将这些人都召集起来。”   皇帝却还有所迟疑:“他是苏瑞年义子。”   长卿道,“那不过是苏大总管与他的恩惠与方便,陛下若想拉拢人,定有更好的筹码。”   “妙。”皇帝只道了一字,全然明白过来长卿的意思。这些年苏瑞年背着他与景玉宫勾结,他早就不全信任。可司礼监奏章繁忙,全由苏瑞年主持,他卧病在床,却未曾能寻得能替代苏瑞年的人。如今眼前的不就是最佳的人选。   皇帝如此想来,便将门外江弘宣了进来:“你且听好,朕今日让你去办的事情,关乎朕的生死,还有你日后的前程…”   江弘走后,皇帝宣了些吃食进来。   长卿方才从东宫里出来得急,到了现在,却是饿了。吃过了些东西,她方才靠着软塌小憩了一会儿,夜里还有大动向,她得养足了精神。   子时刚过,养心殿里果真来了人。   先是苏瑞年在门外与皇帝道,“陛下,秦王殿下来求见了。”   皇帝方才还在书桌前写字,听得此话,咳嗽了两声,方宣了人进来。“朕也正在等他。” 第77章 . 君远行(8) 想你   书房中, 多添了三盏灯。顿时亮堂了几分。   秦王入来的时候,一身玄色长袍,袖口九天碧云,裙摆五爪金龙, 已然不是平常的皇子服饰, 而是太子朝服。身后却还跟着两个臣子。一个是内阁大臣史晋华, 另一人是兵部尚书胡原兴。二人也亦是身着朝服, 举止端重。   连宝轩一身盔甲,带着连家军数人,都是她的亲信。门外还跟着一行兵士。苏瑞年陪着秦王一旁,手中持着明黄色的锦书。   却是秦王先开了口,与皇帝一拜道, “父皇,身体可还安康?”   皇帝不紧不慢,却吩咐着一同入来的邢如倩,“如倩,与秦王和诸位大人们看盏热茶。”   邢如倩福了一福,“是, 皇上。”   秦王却望向一旁椅子上坐着的长卿,“良娣娘娘也在。”   长卿却未起身, 直微微颔首与秦王道,“长卿身子不便,便不与殿下做礼了。”他今日服饰已然逾矩, 视为乱臣,她便断然不必再多礼节。   秦王似是听出来几分长卿话中的不屑,面色稍许怔了怔。身后史晋华却是对皇帝一拜,“陛下, 我等今日来是上谏,先太子已去,请陛下另立秦王为太子。”   皇帝与长卿相视一眼,却道,“太子死讯传来不过两日,你们倒很是着急。”   史晋华道,“陛下,储君乃国之根本。再加诸陛下身体一直抱恙,若不早些另立储君,怕是朝中不日便会慌乱。”   皇帝笑了声,“你倒是很为大周着想。”   史晋华又是一拜,却因得皇帝说的是反话,未再多语。   邢如倩领着婢子们端了热茶进来,与诸位官员看了茶盏。皇帝方与众人道,“倒是人都来齐了,你们便与朕说说,太子阵亡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诸位卿家觉得是真是假?”   秦王一行,沉声不语,却低着眉眼相互顾盼。   皇帝听闻众人沉寂,端起白玉茶盏,小抿了一口,“怎的都不说话了?”   却是秦王接了话道,“父皇,这消息是二皇兄中大将军王弼传回来的,自然不会假。”   “王弼?”皇帝笑道,“朕在昨日之前,从未听闻过此人名讳。他是何人,可有军籍?从军几年,跟随的是哪位先帅?”   秦王恭敬一拜,笑道,“父皇久居养心殿中养病,不知道军中事务,也是自然。”说罢,便看向身后连宝轩,“便由王妃与陛下道明些。”   连宝轩道,“回陛下的话,王弼是我阿爹的副将。早前太子问连家借兵,支援高丽。这王弼便是那一行,加入程彪大军的。后又与太子一同亲征,自是太子军中的人。”   皇帝看向连宝轩,“这欺君罔上的话,你说来到是一点儿也不会心虚?”   连宝轩方才还说的有条有理,被皇帝如此奚落,顿时垂眸下去,没敢在语了。   秦王见得如此,笑道,“父皇看来,心心如明镜。”   秦王叹了声气,方与皇帝道,“父皇也不必与我等纠缠于太子的消息是真是假,父皇该更清楚,今夜儿臣来,不是问父皇许可的,而是势在必行。”   “哦?”皇帝笑着,“你想怎样?弑父么?”   秦王抬眸起来,狠狠望向皇帝,“父皇若能配合,儿臣定也不会走到这一步。”说罢,扫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苏瑞年。   苏瑞年手中端着那道儿明黄的圣旨,卷了开来,“皇上,奴才帮您读读这旨意,看看是否合您的心意。”   皇帝却摆手道,“不必了。”皇帝知道,里头不过是让他立秦王为太子,之后让他让位太子之类的旨意。这些年的圣旨多半经过苏瑞年的手,如今正好被秦王派上用场。   秦王因而又是一拜,笑道,“父皇看来已经清楚这圣旨是如何写的,那便请父皇用玉玺吧。”   皇帝却道,“朕的太子,为大周征战在外,好端端的,为何要另立一个?朕的皇孙也即将出世,到底是轮不到旭儿你来做皇帝的。”   秦王叹气道,“到底还是要兵戎相见么父皇?您可知道,旭儿既然走了这一步棋,成则王,拜则悖已是没得选择了。父皇若在圣旨上落了印,旭儿定保您一个平安,也保良娣娘娘和小侄儿一个平安。”   德玉却是笑出声来,她声音悦耳,于这一干紧张的对话之中却让人觉得几分轻松起来。“三皇兄在说什么呢。我们都好好的,怎须得你来保平安了?”   长卿看着眼前的魑魅魍魉,端起面前茶碗,吹了吹面上的热气儿,“殿下的好意,我们可心领了。”   连宝轩嗤笑了声,“养心殿内外都是重兵,娘娘与公主可还能如此悠然自得,宝轩真是佩服。”   秦王却再问皇帝一拜,“父皇可需再仔细考虑?那本王就在给您一盏茶的功夫。”秦王说罢,却见得皇帝从苏瑞年手中接过来那圣旨,本以为是皇帝是要再看看,谁知皇帝压根没这个打算,只拿着那圣旨在烛火上点燃了,随之往书房门外扔了出去。   “你!”秦王已然动了怒,“父皇既然如此固执,便莫怪旭儿不顾念亲情。”话落,连宝轩便直吩咐一旁副将,“将那三人压下,不留活口。”   副将何光天赫然一声,“末将领命。”便拔刀往皇帝面前去。   长卿起了身,德玉已经拦在了皇帝身前,“你敢?”   话没落,侧边窗后已经冲出来数人,将皇帝与长卿公主三人合力围住。为首的女子英姿飒飒,持剑与那何光天的大刀相碰。“想要弑君,问过十三司了么?”   连宝轩倒并非没做这个打算,十三司虽都是暗卫,可能耐声名在外。连宝轩一声哨响,又从外叫来更多援兵,听得脚步声不绝于耳入来书房,一声令下,“得皇帝人头者,赏金万两。得太子良娣人头者,赏金五千。得德玉公主人头者,赏金三千。”   明英分头护着人,长卿被他们拦在身后,却见得十三司与连家重甲兵扭打在一处,刀剑声响,血渍四溅。   养心殿外,禁卫军听得书房动静,已经发觉不对,正又几人要进去看看,却被连家的重甲兵拦在了门外。奈何群龙无首,几番争执不下,正要被连家君压下。却听得人群之中一人赫然道,“连家谋反,陛下被困在书房,凡尔等禁卫军,随我进去救驾。”   听闻得这声音虽是尽力张扬,却还透着几分斯文。禁卫军一开始不以为意,直到见得那人一手举着火把,立于高台之上,手中还持着飞鱼令牌,方才还一团散沙的禁卫军,吩咐拔刀与面前连家军厮杀起来。   江弘持着令牌,又拔了剑出来,与禁卫军一同沙敌。可连家军毕竟镇守京城留下数万人。眼见援兵源源不断,而此处禁卫军不过百人。   眼见禁卫军一个个倒下,他本已经作了要退回养心殿的准备,却见得金戈铁马,从外赶来。为首那一身银色铁甲,长剑在手,目色如虹。领着大军杀了回来。   **   长卿虽被护着,可到底身体不便。刀光剑影,已然惊动了肚子的小人儿,里头一阵一阵地闷疼。却又有人寻着她的人头来。也是,整整五千两金子,足够他们衣食无忧,封侯拜相。她寻着明英和明安身后躲着。手里还拉着德玉,“公主也小心。”   明英刚刚杀了两个重甲兵,回来扶着她,“娘娘,人太多了,我们撑不了多久。明英还是先护送娘娘去安全的地方。”   “外头还有禁卫军。”长卿走去皇帝身边,“长卿与陛下同在。”   说罢,又对一干扭打在一处的兵士道,“十三司的人听着,杀一个连家兵,赏金五百,杀十人便是五千。”   十三司顿时干劲十足。连家军却忽的怯懦了下去,他们的命何时如此贵重过,比起拿到皇帝人头,保住自己小命似乎更加值钱了…   皇帝听得长卿此话,直指向秦王与连宝轩,“得那二人首级者,赏金万两。”   一向英武的连宝轩都不自觉往后退了退。秦王更是不胜武力,直接躲去了连宝轩身后。   外头却忽的一阵嘶喊,连宝轩只见连家军节节败退,虽身着重甲,却一一被人利剑封喉,那银甲加身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殿下。连宝轩脊背瞬间寒凉。一旁秦王也瞬间意识到不对,顾不得她,拔腿便跑。   长卿已然快要立不住了,强撑着在椅子上落座下来。德玉见得她满头都是细汗,忙问着,“怎么了,可是动了胎气?”   长卿咬着牙,直拉着德玉的手,“该…是…”   话没落,便见得那银色铁甲冲入来了的书房,见得不是十三司的人,手起刀落已经砍了两个。那头盔厚重,几乎将他的脸遮挡住了一半,可那双长眸里的神色,长卿认得,扫过来她这处的时候,里头还泛着点点星火。   她撑着椅背立了起来,“殿下…”   德玉也欣喜着,“是太子哥哥。”   说着又望着长卿,“太子哥哥果然没有死!”   虽早就知道了,长卿却真真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却见得那人又持剑指向方才帮着秦王逼宫的史晋华。那史晋华竟还是有几分节气的,有股英勇就义的意思。殿下的剑却忽的停在了他面前,却吩咐身后程彪,“压下去,留活口。”   凌墨寻得皇帝所在,忙上前一拜,“儿臣护驾来迟了,让父皇受惊。”   皇帝昨日听得太子阵亡的消息,他沉痛整夜。直至今日下朝回来,已然无法抽离悲痛。现如今竟是见得他完好无缺,还前来护他这个父亲,心头喜悦难以言喻。直扶着他手臂起来,“墨儿,你回来就好。”说罢,又将长卿拉了过来,“是朕无用,你的妻儿差些未能护好。”   长卿见得殿下眼中杀戮未退,她丝毫不怕,直扑倒了他怀里,那铁夹冰冷,她却似能感觉到他的温热,半晌她说不出话来。殿下的手掌正捂着她的后脑,轻声道,“孤回来了,让你担心了?”   察觉着怀里的人正抽泣着,凌墨放将人往外扶了扶,“哭什么?”   两日来积压在心头的委屈,根本止不住。长卿话语艰难,“殿下为何一封家书也没有?他们说,殿下阵亡了,长卿能与谁说理呢?若殿下真的去了,长卿定与你陪葬。”   长卿的嘴被他堵住了。   凌墨心疼着,直寻着她的舌尖去。方才触碰得到,却又听得怀中人呼痛。他这才扶开人来,却见得那张小脸皱成一团,“怎么了?”   “疼…”长卿咬着牙,“该是要临盆了。”   凌墨一阵心紧着。德玉也道,“方才便就见她疼的满头大汗了。”   书房里兵士们还在清理秦王余党,凌墨直将事情全权交给了程彪,方将长卿打横抱起,便要往外头去。   长卿窝着殿下怀中,拧着他的衣襟,说不出话来。却听殿下道,“孤带你回紫露院。”紫露院里早就备好了产房和奶娘,该能让她安稳。   皇帝却道,“外头太乱,怕再让她受了惊吓。便就在养心殿布置一间厢房出来。”   凌墨这才道,“墨儿替长卿谢过父皇。”   外头刀剑声响未停,长卿被殿下抱着入了间厢房,腰身落在了褥子上,她放觉着身子轻松了几分。舒嬷嬷已经被明英寻了过来伺候,明英又急着去太医院接许太医过来。   殿下还守着床榻边上的,舒嬷嬷劝了声,“产房血污不好冲撞了殿下。”   殿下却轻声对舒嬷嬷斥道,“闭嘴。孤在此陪她一会儿。”   长卿熬过一阵子疼,方抬眸看了看旁边的人。“殿下摘了这头盔可好?长卿好想看看你。”   凌墨拧着眉,抬手将那头盔摘了去。方才往她面前凑了过来,寻着她的唇瓣儿吻了一口。“看清楚了么?”   长卿直双手捧着他的面颊,拇指在他鬓角上摩挲。早前她日日与他做药膳,那鬓角花白早就乌青回来了许多,可这别离数日,好像又多了些白发。她却是皱起眉头,“怎得又瘦了?”   却见得殿下无奈笑了笑,“孤虽征战在外,可无伤无痛,身体健朗。这才敢回来见你的。你且顾着自己。孤听闻生孩子很疼。”   “是…”阵痛又来,她方合上了眼,咬牙忍着:“是很疼。”   腹上却传来殿下的手温…她缓了缓气儿,才颤颤巍巍与他道,“长卿,好想你,殿下。” 第78章 . 愿同尘与灰(1) 生了   却听得殿下道, “孤也是。”   “也是什么?”长卿怔怔望着他,殿下极少与她说情话,这真头一回了。   凌墨见得她那认真模样,几分好笑, 答话道, “孤也想你。”   “怎么想的?”长卿好奇着。   凌墨嘴角勾起一道弧度:“会梦到你。”   “梦到我做什么了?”   “梦到你与孤一起在居庸关, 陪孤一同守在长城上。居庸关的风光无限, 孤自带着你四处游玩。你畏寒,孤夜里卷着你睡。军中吃食寡淡,你不肯吃东西,孤让人寻了羊肉来与你烹羹…”   长卿听着殿下那声音温柔,她的手也被他捂起来暖和得很, 不知不觉眼皮打架,竟是睡了过去。   凌墨一旁喊了她两声,见得她昏昏沉沉,只觉些许不对。许太医被请了进来。凌墨忙让开身位,“来得正好,不是要临产了, 怎睡着了?”   许太医忙探了探脉象,方与太子道, “该是累着了。能睡一会儿也好,一会儿好有气力生产。”许太医说罢,又吩咐了婢子去做些吃食来, 再将药箱里准备好的人参片儿,送去舒嬷嬷面前,“这以防万一,给娘娘提气儿用的。臣就在门外候着, 有什么事情,嬷嬷只管叫我。”   凌墨守着床边,听着方才许太医那句累着,心疼了一阵。方与她折了折被角,便见得那小脸又皱了起来,嘴里咽呜着似是念念有词。他忙凑了过去,却见得她缓缓睁了眼。“是疼么?”   长卿微微点头,却将脸往床里侧别了过去,“殿下快出去吧。”   “赶孤走?”凌墨迟疑。   日思夜想的人,长卿也不忍心赶走他,只是眼下她这般模样,狼狈极了,她声音虚弱着,“等孩子落地了,殿下再进来…”   正巧婢子端了吃食进来,凌墨直去将她的小脸捧着回来,“孤等你吃完东西,再走。”   长卿见得那碗吃食端来,却是什么胃口也没有,身子已经被殿下抱了起来。听得殿下在她耳边道,“太医说吃些东西好有力气。”   长卿靠着他身上,那身铁甲还有些冰冷。她身上衣物单薄,打了个寒蝉。却听得他又吩咐,“再起炉炭火端来。”他说完,方拿着筷子,亲夹着面条送到她嘴边。她原是吃不下的,可惜得是他亲自喂来的,装模作样吃了两口,便将脸往他胸前别了进去。   凌墨劝着,“再吃两口。”   怀里的人却微微摇着头,他听得几声细微的哼哼,方察觉着她该又在疼了,忙将手中的碗筷递过去给舒嬷嬷,自己将人扶紧了,再将那小脸捧了出来,见得她果真疼得咬着唇,心里也跟着钝痛着一下。可他也无法,只好等得她再疼过了这阵儿,又亲自喂着她吃下了两口鸡汤面。   炭火再端来,长卿方才觉着暖和了些,她虽疼着难受,可殿下这么抱着她,她心里却是极暖的。可那碗鸡汤面一下肚,腰间的疼痛越发厉害了起来。   舒嬷嬷一看,说是羊水破了,面上踌躇着也不敢再请殿下出去。还是长卿将人往外赶,殿下方才肯将她交还给了舒嬷嬷,起身往外头去。   舒嬷嬷这才与她多垫了几个软枕在身后,随之又一旁教她如何用力。长卿这才看到,屋子里除了舒嬷嬷,还另外来了两位年长的嬷嬷来伺候。舒嬷嬷温声着,“娘娘胎位正,该是好生的,莫怕。”   长卿点了点头,望着舒嬷嬷,一字一字咬牙问着,“还得疼多久?”   舒嬷嬷只劝着,“该快了,这小皇孙该是心疼娘娘的,下来得快。”   德玉早在门外等着,见得凌墨出来,忙上前问了问,“太子哥哥,长卿怎么样了,小侄儿怎么样了?”   凌墨声音沉着,“太医说一切尚好,正等着生产。”   德玉却依然紧张,拧着帕子望着厢房里头。凌墨也削尖了耳朵,听着屋子里的声响。谁知除了几个嬷嬷忙碌的声音,长卿几乎没得声儿。好不容易出来个婢子,出来换一趟热水,德玉忙寻着人问了起来。婢子却不善言辞,只与两人道,“娘娘,还没生。”   凌墨见得天寒,又见妹妹衣衫单薄,命人与公主拿了斗篷来。方继续静静等着。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屋子里长卿的喊声忽的大了起来。凌墨惊醒几分,忙往门前去,“怎样了?”   一个嬷嬷从门里出来,与他解释,“还在紧要关头上,殿下莫急。”   嬷嬷这句“莫急”还没落下,凌墨又听得长卿的喊声,婢子正巧端着污水从房里出来,见得盆子里浓重的血色,他一手掀开嬷嬷直闯了进去。   舒嬷嬷正帮长卿推着肚子,察觉着有风进来,对门外喊着,“快合着门,这时候娘娘受不得寒。”回头却见得是太子进来,舒嬷嬷面上也是一惊,手里的力道不自觉便退了下去。长卿却捉起舒嬷嬷的手来,“嬷嬷,疼…,我怕。”   长卿眼下只看得到自己的肚子间儿,她的力气已经只剩最后一点儿了,嬷嬷方才说,再不快些,小人儿怕是会有难。她正喘息着用劲儿,肩头忽的搭上来一双大掌,那温度熟悉,她这才侧眸看了看,虽说不出话来,她却见得殿下眸子里几分颤动,对她道,“孤陪着你,别怕。”   脊背靠上他的铁甲,长卿好似多了几分气力,寻着嬷嬷的指引用力,可意识却越发模糊起来。到了最后,她连喊疼的气力都没了。阳光照进来厢房的时候,长卿终是听得一声响亮的啼哭…她只觉身子轻飘飘的,终是能合了眼。   不知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来的时候,屋子里好似已经点上了梅花香。眼前婢子们正在忙碌,有些清理着些小衣服,有些正端着吃食。   长卿闻见些许奶香,她这才忙去寻她的小人儿。目光挪动去了屋子另一侧,却见得窗户下头阳光处,摆着个摇篮,殿下早换好了一身浅色竹服,正弯腰朝摇篮里逗弄着。   “娘娘醒了?”舒嬷嬷正在床榻边上望着她。   那边殿下听得身后声响,三步并作两步寻回来了榻边,握起她的手来,“可好些了?”   长卿眨了眨眼,声音还有些虚弱,“嗯。”她目光落在那摇篮里,“小人儿可好么?”   “好。”殿下嘴角浮着笑意,“能吃能睡,康健得很。”   正说着,舒嬷嬷已经抱着那襁褓,送过来她床边。长卿被殿下扶着起来,靠在他怀里,方见得那襁褓中的小脸蛋儿,白白嫩嫩的,虽还闭着眼,却是眯着的一道儿长缝儿,含着下唇,睡梦里还阿巴了两下。   长卿不觉笑了出来,“他生得也太像殿下了!”可不过一晃,却又觉着几分失落,“怎就一点儿也没我的影子呢?”   凌墨将孩子从舒嬷嬷手里接了过来,自己抱着给长卿看,听得她这话,哄着道,“哪里全像孤了?孤看这小嘴像你。”   “可是?”小人儿抿着唇,到底看不全。长卿方伸手去碰了碰那小嘴,“软的不像话…可也不像我呀?”她还迟疑着,额上便覆上来一个吻。   听得殿下问:“像孤不好么?”   长卿被这么一问,忽的莫名觉着,像殿下好像也挺好的。   房门却被打开,是嬷嬷领着德玉进来。长卿见得公主,忙招手让她过来,“快来看看他。”   德玉笑着,“小侄儿我可早看过了,与太子哥哥生得一模一样。”德玉说着坐来床边上,拉起长卿的手来,“我是听闻你醒了,来看你的。”   “可还好么,还疼不疼了?”   “都好了,不疼了。”长卿答着话,抬眸却撞见殿下的目光,里头几分担忧,似是与德玉问着同样的话。   殿下手中的小人儿却被德玉抱了过去,“那我可要再看看小侄儿了,生得这么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凌墨手中空闲下来,这才过来捂起长卿的手来,“怎还有些凉?冷么?”   “倒是…有些冷的。”她说着,往他怀里钻了钻。这么些日子不见,已然好久没抱抱他了,便故意地娇气了几分。   凌墨听得正又要吩咐人来加炭火了,却被长卿打断了去,“炭火便不必了,太热了冲得很。殿下抱抱长卿,长卿便不冷了。”   凌墨这才掂着她的下巴起来,却见得她抿着唇,一对笑靥淡淡浮在嘴角。他直凑去一边亲了一口,随后再将人往自己怀里揽紧了些。“这样行么?”   长卿点点头,却问,“殿下怎突然赶回来了,瓦剌战事可已经平了么?”   凌墨道,“收到十三司密报,秦王密谋宫变,孤便带着五千兵士从居庸关赶回来,以免你们和父皇有事。”   “现如今,淮南王还在居庸关守着。”   长卿忽的反应回来:“殿下可还是要走的?”   却见得殿下拧着眉,无奈对她点了点头。“不过没有那么快,孤先将你们安置好了。等你身子好些,在与淮南王会和。”   长卿双手不自觉又紧了紧,话都说不出了,只想多与他待一会儿。 第79章 . 愿同尘与灰(2) 孤心里也欢喜着你。……   养心殿到底是皇帝的寝殿。长卿在这里修养了数日, 便被殿下安排了车辇,接回了东宫。   殿下却没让她回去紫露院,而是将她们母子安顿在了佑心院的寝殿里。殿下每日主持完早朝,便会早早回来佑心院, 陪着她和小人儿。   前方军情依然紧急, 多有官员四处去到勤政殿里寻他议事。他却将勤政殿里的官员, 交给了杜玉恒和江弘一同打理。经得二人相议, 决断不下的方才由杜玉恒将折子递过来佑心院里。   小人儿还有些夜闹,长卿多日没怎么睡得好,便得了些气短的毛病,太医说是临产之时受了些惊吓,又多有些血虚。殿下便也不让她下床走动了。夜里小人儿也被舒嬷嬷抱去了隔壁厢房里养着, 不让再与她同屋。   长卿却又念想得紧了,白日里便抱着不肯松手。   殿下每每从书房入来寝殿,便会将小人儿接过去抱着,又哄着长卿多睡会儿。   长卿醒着的时候,便常与殿下提了提,能否让母亲入宫来一趟。她嫁入东宫数月, 很久未见得二老和长怀了,也想知道知道家中的消息。   殿下听着她的话, 便让人去张罗此事。   两日后,徐氏被传召入来了东宫,探望女儿和小皇孙。   晌午殿下还在早朝, 长卿便早早换好了衣衫。外头天寒,殿下吩咐着舒嬷嬷和卓公公,不许长卿出门相迎,只由得人将徐氏领进来寝殿里, 与长卿相见。   徐氏入来的时候,见得女儿正坐着床榻上,抱着小皇孙。数月未见,她的长卿面容白皙,脸颊上还泛着两朵红晕,比起之前在侯府里,更加柔美了三分。   长卿方才喊了声阿娘,却见徐氏要与她行礼。她手里还抱着小人儿,便忙让舒嬷嬷将人掺了起来。长卿挪了挪身子,笑着将母亲拉来床榻前坐下,“殿下说了,今日阿娘来,一切礼数从简。阿娘就别与我做那些面子上的功夫了。”   徐氏算是得了恩典便将礼数的事情都放下了。仔细看起女儿来,却是几分忧愁,伸手来碰了碰女儿的脸蛋儿,“怎的生养完了,还瘦落了些?可真是那日宫变,方才惊扰得你早产了些?”   长卿安抚着母亲,“身子自有太医照看着,阿娘别太过担心了。算算日子,也过了九个月,嬷嬷说算是足月的。”长卿说着,将怀中襁褓往徐氏手中送了过去,“快看看您的小外孙。”   徐氏笑得几分难为情了,“我可不敢乱认了,这可是皇家的儿孙。到时候,都是我们的主子。”   “阿娘可乱说。”长卿道,“分明是连着血脉的,怎就不敢认了呢?”   徐氏见得那熟睡的小人儿,只道,“这血脉相连,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长卿噗嗤一笑,“都是这么说,和殿下一个模样,一点儿也不像我。”   徐氏逗弄了一会儿小人儿,方将孩子交还给了舒嬷嬷,她自己捂起长卿的手来,好与女儿说一会儿话,“太医可曾说了,你这身子怎样了?生产的时候可有受什么苦,都与阿娘说说。”   长卿抿着唇,摇了摇头,“都是该疼的,便都经了一回。阿娘都该知道的…”   舒嬷嬷一旁笑着,“娘娘疼着,殿下也跟着疼。世子妃也是受得世子爷疼的,可不见得似殿下,闯了产房,定要陪着…”   “什么?”徐氏几分不可置信,“殿下陪着?”   莫说官宦人家,这些观念重,都说女子生产血污,冲撞了男人身上的贵气,能避则避,多有男子也懒得管妻妾生产这等子事情,母体再怎么受苦受疼,男子只管抱儿抱孙的。且说太子殿下这般尊贵的身份,竟是闯了产房陪产,这是什么新鲜事儿…   长卿面色几分羞赧,“我自也不想让他见着我那般污秽,本都赶着他出去了的。可半途中他又闯了回来,那时候女儿也自顾不暇,便也管不得他了。可到底有人在身后挺着,生产便也没那么难了。”   徐氏听得,面上疑惑消退了去,倒是转回来几分喜气,“殿下这般疼着你,我与你阿爹也该放心。”徐氏说着又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话说,你阿爹得了皇帝封赏,要升迁了。”   “这么快?”长卿虽是卧床休养,可也大约知道,这几日来,前朝后宫变动不小。先是那日与秦王一道逼宫的内阁大臣史晋华,和兵部尚书胡原兴被举家抄斩。后是柔妃被皇帝毒酒赐死,秦王与亲王妃伏法,被困于大理寺中,等着开春流放西海。其余秦王党羽,正被一一清算,抄家的抄家,降职的降职,离京的离京。   徐氏解释着,“该是让他去填补个内阁的空缺儿。”   “听起来,阿爹是要顶替那内阁史大人的位置了。”长卿正说着,舒嬷嬷怀里传来小人儿的哭声。“他可是醒了?”   舒嬷嬷知道长卿心里紧着,忙将小人儿送回来她怀里。   长卿刚将小人儿抱了回来,那哭声便止住了。那双小小长眸也打开了,正望着她笑成了一道儿月牙儿,小嘴里还依依哦哦吐着泡泡。徐氏凑着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这可是乖巧了,阿娘一抱便笑。这小模样俊得,真让人心都化了。”   长卿微微嗔着,“小人儿小气,阿娘可莫这么夸他。若是长大了,便生歪了怎好?”可那小人儿竟是从襁褓里挣出了一只小手来,往她脸上扑了两下。长卿笑得会心,与小人儿道,“阿娘不许你外祖母夸你,也是为你好的。”   小人儿咯咯笑了两声,徐氏也被逗着乐了,却从怀里拿了块翡色的玉佩来,塞进了襁褓里,“皇家定是不缺这些东西的,可这也是我与你阿爹的一点儿心意。早前听得你有孕的时候,阿娘便就准备好了。这回听得宫中平乱,方去了宝相寺里,拿给的方丈开光,是尊正观音,保平安,保如意。”   长卿直将小人儿往徐氏面前送,“该得谢谢外祖母了。”   徐氏听得这声外祖母,咧嘴笑得合不拢了。却听得外头卓公公来报,“娘娘,江公公来探望娘娘,说是带着皇上的旨意。”   长卿听得,方将小人儿交给了徐氏,又让舒嬷嬷扶着她起身,去了殿下书房里接旨。   江弘与长卿先行了礼。长卿却见得他手中端着个檀木小盒,上回在养心殿里与连宝轩一道儿选名字的时候,便是同样的阵势。长卿便也猜到几分江弘的来意,“江公公,可是来帮陛下送字的?”上回陛下答应过了,等她腹中孩儿出生,便再与她几个字选,好算给小人儿起名。   江弘微微一拜,“娘娘聪慧。陛下近日养病,也多挂念着小皇孙,翻着典籍,写了好些字来,与娘娘您选。”   长卿笑道,“陛下真是有心。还得请江公公回去的时候,替长卿转达谢意。”   江弘未曾抬眸,却道了声,“是。”方将手中的小盒送去长卿手里。“陛下说,娘娘且不必着急,与殿下商量着来。”   长卿让舒嬷嬷接了那小盒子过来。江弘便又作了一礼,往外去了。   回来寝殿,长卿方拉着徐氏一道儿看了看那盒子里的字来,那里头都是皇帝自己的笔迹,出了上回长卿选好的“誉”字,皇帝又提了好些。长卿一眼便看中了那个“宸”字。   “小人儿便就是黎明辰时出世的,又有朝日上升之意。”   徐氏笑着,“这我可拿不得主意,还是等得殿下回来,你们再好生商量。”   长卿抿嘴笑了笑,让舒嬷嬷将小盒又收了起来,放着去了一旁。方与徐氏再道了些家常。   中午,长卿留着母亲一道儿用了膳。殿下平日里,晌午就会回来,该是知道徐氏若见了他,必定不能自在,今日特地让人传了话,让长卿与母亲好生相处,他晚些再回来。   徐氏用过了午膳,自也知道不好多呆,便就与女儿辞了行,方由得卓公公领着往宫外头去。   长卿送走阿娘,方才将小人儿哄着睡着了。舒嬷嬷劝了两声让她午睡,长卿却看着小人儿挪不开眼,午睡的事情便也就先搁下了。阿娘送来那平安观音意头好,她便让舒嬷嬷又端了女红的锦盒儿来。用棉绳给那观音编绳子,好系在襁褓上。   小人儿在榻上安睡,长卿靠着榻边,正忙着活儿。眼前却忽的伸过来大掌,将她手里的线儿珠儿,都夺了过去。长卿抬眸,这才见得是殿下回来了。   “殿下走路怎的没声儿?”   凌墨拧着眉头,又将她膝上的女红小筐儿也夺了过去。“孤自是怕吵着你午睡了,谁知你并未听话。”   “……”长卿听得他话里几分责怪,忙将放在床头的观音送来他眼前,岔开了话头儿去,“阿娘与小人儿的见面礼,宝相寺中方丈亲自开了光的,长卿自是忙着,给他穿戴好了,莫辜负了佛祖许来的平安。”   殿下却捉起她的手来,“这细碎活儿,怎不让嬷嬷去做。”说着,又看了一眼榻上的小人儿,“他总吵着你休息,让嬷嬷抱去旁侧屋子里吧。孤昨日也未曾睡好,与你一同午睡会儿。”   长卿听得是他累着了,方忙叫了舒嬷嬷进来,将小人儿抱去了隔壁。又与殿下扑着被褥,便就被他一把抱着放去了榻里。殿下自与她盖好了被子,又伸手环过她的腰身。“快睡。”   她倒是睡不着了,翻身往他怀里钻了钻,他身上气息温存,总觉着蹭不够。手上戳着他胸前的小动作,却很快便被他制止了,殿下垂眸扫在她面上,“睡不着么?”   “嗯。”长卿方与他说起来晌午皇帝陛下送来的字。“殿下觉着,誉字好,还是宸字好?”   凌墨合了眼,下巴磕着她额头上,“你觉着呢?”   长卿笑着,“与宸字比起来,誉字便黯然失色了。小人儿他便就是辰时出生的,陛下该是也有深意?殿下觉着呢?”   “你若喜欢,那边就叫宸儿。他再年长一些,开始读书习武,再请父皇与他取个字。”   “那可是就这么定了?”长卿抬眸望着他。   殿下缓缓睁眼,嘴角勾起来一抹笑意,“便就这么定了。晚些时候,让江弘来将那字取了回去,与父皇知会一声便好。等他满月,宫中定还得办一回家宴。”   “嗯。”长卿方才满意了些,深吸了口气,“那殿下快休息吧。长卿扰着你了。”   凌墨却没急着睡,却将人扶着平躺了回去。   长卿只见殿下目光灼灼,似是别有其他的意思,忙双手一把捂着胸前,“殿下…想做什么?”   殿下的目光已经扫落到她双手的位置。“数月都未曾动过你了。”   长卿想来,自从上回围猎回来惊动胎气,殿下确就恪守得紧。因得后头月份大了,更就碰不得了,“可、可眼下也不是时候。”她说着,耳尖已然滚烫。“还未出得月子…”   “孤知道。”   殿下说罢却寻着她的脖颈去了。长卿心头几分紧张,“不行…”脖颈处处如阵雨落入泥土,暖意星星点点爬满了全身…长卿只觉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唇齿又被他覆住,殿下吃咬得急,她难以应接,本就有些气短的毛病,此下更是见得真著了。   凌墨听得她呼吸不过来,方才将人放过了。见得那张小脸已然被他逗弄得通红,方才满意几分。却又一掌拖起她的下颌来,“你可愿意跟着孤一辈子?”   “殿下怎忽问起这个?”长卿只觉着几分奇怪。   殿下却道,“孤想听听你亲口说。”   长卿抿了抿唇,勾起他的脖颈,凑着他薄唇上轻咬了一口,“长卿见着殿下便会觉着欢喜,心里自是向着殿下的。可听人说,再好的恋人,看久了都会觉着腻味,不定是殿下先会腻味长卿了。”   凌墨将人小心扶了回去,方帮她理着额角的碎发,“孤不会。孤心里也欢喜着你。”   长卿咬了咬自己的唇,这话听得她有些醉意,“殿下今日怎的定要说这些。原本这些话,也不必挂在嘴边的。”   殿下却躺了回来,这回却是他窝着长卿肩头了,“睡吧…”   长卿缓缓合了眼。   不知怎的,这一觉下去,她睡得沉极了,她几次想翻身,身体却好似一丝气力也没有,全然不受她的控制。那个梦境似是有股吸人的力量,将她困在其中,怎么都走不出来… 第80章 . 愿同尘与灰(3) 大结局(上)   梦中, 豫州的天,连日来都灰蒙蒙的,每每黄昏的时候,落日卷着毛边儿发着黄。风烈得很, 带着些尘沙从北边儿来。   行宫里生着炭火, 正准备过除夕。门窗都封得死死的, 门槛下的缝隙里还是不免落了一层泥沙。婢子们添炭来的时候, 一开门,那层泥沙便在门前被风卷着乱舞,那是恶魔在狂欢。   翊儿在书桌前看着图画册子。长卿正陪着一旁,白日里她忙着领着宫人布置新年,身子乏得紧, 趁着这会儿功夫,托着腮打了一会儿盹。肩头却忽的好像被人敲了敲,她本就睡得不沉,缓缓睁开眼来,便见得那小人儿凑在她眼前。   “阿娘,嬷嬷说这样睡觉会着凉。”   翊儿抿着嘴冲着她笑, 长卿忽的觉着眼前景象真实而陌生,是上一世瓦剌攻来了京城的时候…殿下压下那些迁都南京的谏言, 便是为了鼓舞士气,与瓦剌殊死一搏,这是大周子民最后的骨气, 又怎能轻易便输给了瓦剌。   可他到底下不了狠心,让妻儿与他一起赴死,便让世子爷护送她与翊儿,来了豫州行宫避难。   想起来这些, 长卿眼眶忽的有些湿润。却听得面前小人儿问她,“阿娘你怎么哭了?”   长卿忙揉了揉眼睛,“阿娘没哭,这几日沙尘大,眼睛里头总落沙子…”   话正说着,房门被人敲着响了,门外是世子爷的声音,“娘娘,除岁开始了,小皇子原想要去看看的。”   虽是在行宫里,侍卫们却依然依着宫中旧俗,要□□舞蹈除岁。翊儿年岁小,头两年还被抱着怀里,不晓事儿,今年不知是听那个婢子说起来宫中这等旧习,便吵着长卿,一定要带他去看看。   翊儿听得世子爷的话,一溜烟儿从椅子上滑落了下去,拽着长卿的衣袖,“阿娘,翊儿要去看除岁。”   长卿方让一旁婢子与世子爷开了门,外头的风沙总算消停了些,也正赶上了好时辰。长卿亲与小人儿捂好了袄子,又披上了斗篷。方自己也着了一件厚袄,又戴上围帽和斗篷,方拉着的小人儿一道儿往外头去了。   走在行宫小巷里,锣鼓铿锵,唱词喜气儿,却透着几分苍凉。许是天寒和风沙的缘故,又或是国运危难多有人呜呼悲哉。   翊儿却高兴得很,直挣脱开长卿的手,与婢子们跑去了前头。长卿跟不上了,便喊着婢子们跟紧些,莫让他摔着了。世子爷见她几分气喘儿,抬手扶了扶她的手臂。   长卿这才望着世子爷,笑容一闪而过,更是忧愁了几分,她问道,“世子爷,可有京都城的消息了?”   杜玉恒微微叹气,“娘娘,暂且还没有。”   长卿脑子里轰隆隆的一声,她却忽的记得起来一些事情,“元宵节…”   “怎么了?”杜玉恒见她神色不太对劲,一旁温声问着。   她记得起来,她带着翊儿回到京都城的时候,已经是元宵节了,那时候她便只见到了殿下的棺椁…   “世子爷,可否帮我备马车,我想回去京都城。”   杜玉恒忙劝着,“眼下正是战乱,娘娘就算回去了,该也入不了城,怕是路途之中还会遇上瓦剌人。娘娘又是为了什么要回去呢?”   “殿下有难。”长卿反手捉起杜玉恒的手来,“我得回去救他。”   杜玉恒迟疑着,“殿下领兵守城的确危险,可也并未得来什么不好的消息,娘娘可是多虑了?”   长卿摇头,“就快了,殿下就快与瓦剌决战。风沙大,守城兵士都看不清楚,瓦剌人放了火箭,城墙上乱极了。殿下了下死令,凡大周子民不许后退。他自己也立在风沙里,中了瓦剌人的冷箭,受了重伤,却不吭不响,扛到瓦剌退兵之时,血已经都流干了…”长卿边说边哭,霎时间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翊儿从身后回来,拉着她的袖口,“阿娘怎么了,谁惹你伤心了?”   长卿掖了掖眼泪,蹲下身去,捧起小人儿的脸蛋儿来,笑着与他道,“阿娘没有伤心,翊儿要乖乖听话,在这儿等着阿爹回来接你。”   “阿爹不是在京都打仗吗?”翊儿年岁虽小,却也察觉出来几分不对了,“阿娘你要去哪里,你要扔下翊儿不管了吗?”   “阿娘…阿娘要去一趟豫河,接你外公外婆过来行宫。”她笑着,编织着谎话,心中却难掩住愧疚。可她深信不疑,她原本就不属于这里,她回来便是要救殿下的。   夜深。   翊儿在床榻上已然睡得香甜了。小人儿心思纯净,方才还在吵闹着让长卿与他说故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已然咿呜梦语,喊着阿娘,又喊着要吃红糖糍粑。   长卿再亲了亲那张小脸蛋儿,方起了身,披上斗篷出了门。   行宫门前,马车已经备好了。杜玉恒牵着马立在车下,“臣,送娘娘去与殿下会和。”   长卿与他福了一福,“多谢世子爷了。”   马车从行宫缓缓驶出,便往北边去。逆着风沙,行路艰难,方到了豫州边境却见得北边百姓南逃的人流。贫苦农户,富足商家,衣衫褴褛,皆不敢露财。还有些许趁火打劫之人,长卿此时却也无暇顾及了。   杜玉恒命人将马车队伍护好,继续往北边行去。   两日之后的傍晚,迎着夕阳,长卿终是在马车之中看到了那座岌岌可危的城池。南边城门重兵把守,见得来人是杜玉恒,方将城门拉开一道儿小缝儿,迎着马队入了城。   杜玉恒将人送入了东宫,方要告退,临行之前与长卿道,“娘娘莫急,臣先去知会殿下一声娘娘回来了。”   长卿答应了声“好”。   可等得入了夜,风沙却更烈了些。她记得这样的风沙,与那梦中城楼之上的情形一模一样,然世子爷刚出去不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咬了咬牙,自己行出了宫来。   夜色浓重,逆着风沙,只能扶着墙角摸索前行。东宫明明该有重兵把守的,她却见不到旁人。她记得,瓦剌人是从北边打来的,殿下该在北城门城楼上。   皇宫去那里,要行过东街和西街。原本兴盛繁荣的大街,现如今已然染了一层黄沙,空无一人的模样,长卿已然不太认得,心中也起了疑问:这竟是她自幼长大的京都城么?   城楼之下,兵士队伍却依然紧紧有条,她远远望见那抹银色的盔甲,正立在城楼上,挥着手中长剑,发号施令。   她心头紧着,对他喊,“长卿来救你了…殿下。”   “您且下来吧,别站着高处了!”   **   “娘娘…”   “娘娘…”   眼前火光骤起,她正往城楼上奔了过去。身边兵士无人敢拦她,耳边却忽的响起了舒嬷嬷的声音,还有襁褓中婴孩的哭闹…   “宸儿…”她口中念着那个名字,忽的一时间分不清楚哪边才是梦境。   舒嬷嬷又道,“娘娘,小皇子正要找娘亲了…”   她忽的觉得头疼,眼前的景象山摇地裂。她还要去寻城墙上那抹身影,可耳边是小人儿的哭声,生生将她从这个世界抽离了出来…   她缓缓睁开眼来,屋子里火光昏黄,安静得很,却能隐约听到外头的风响。舒嬷嬷凑着她面前,怀中正抱着小人儿,拧着眉头道,“娘娘可醒来了,您午觉这一睡,便是亥时了…”   “亥时了…”她侧脸看了看身边的位置,下午的时候,殿下抱着她午睡,怎的一场大梦,便就到了亥时了…殿下也不见了身影…   舒嬷嬷怀里传来小人儿的哭闹声,长卿忙撑起身来,“快让我抱抱他…”   舒嬷嬷笑叹着,“小皇子吵闹许久了,我们哄都不管用。嬷嬷无用,只好来喊醒娘娘了。不过娘娘也该要用些吃食了,这般下去,身子该吃不消的。”   那梦境太过真实,以至长卿到现在方才发觉,自己说话发声都已经有些虚弱了,“嬷嬷去帮我寻些吃的来吧。”   等舒嬷嬷走开,长卿方哄着怀中的小人儿,见得小人儿停下来哭声,她方才恍惚了少许,渐渐恢复了感知。她却觉着不太对了起来,殿下虽是军务政务繁忙,可近日来,下午和晚上都是在书房里办公的,可眼下书房的灯火黑着,殿下好似并不在佑心院里…   小人儿被她一抱,望着她依依哦哦地,活泼又可爱。兴许是还沉浸在梦境的情绪之中,长卿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舒嬷嬷端着汤食入来的时候,卓公公却也一同在外头向长卿报,“娘娘,江弘江公公来了。”   长卿自是知道,苏瑞年已因得牵连秦王谋反,被殿下正法,而江弘如今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夜里已过了亥时,江弘此行过来,该是紧要的事情。   长卿未曾顾及得上舒嬷嬷端来的汤食,直将小人儿交给了舒嬷嬷照看,方自己出去了书房。   **   江弘一路从秦王府回来,怀中抱着的是秦王长子,凌翊。   他那声义父叫了苏瑞年半年,收效不菲。如今苏瑞年伏法,皇帝将他捧上高坛,他年不过而立,已然成了司礼监大总管。虽朝堂尚未稳定,太子亦是与他大权,让他协理政务。   昨日夜里听得殿下的旨意,他更是知道自己大权在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指日可待。他却从不曾想,当年江家满门性命,换来的竟是他的荣耀…   入来佑心院书房,见得良娣娘娘已然候在殿中,他方与她行了礼。“娘娘,殿下让江弘,将这小皇子送来娘娘屋子里。”   长卿坐着一旁太师椅上,见得他怀抱着小人儿,并不觉着陌生。   那个梦境之中,这小人儿已经被抱来她怀中一回了,她只是不想,此生还能与他再有一回母子缘分…   “翊儿…”不稍得江弘解释,长卿已然唤出了小人儿的名字。秦王和妃伏法,可这小人儿尚未经世事,不该要同罪。定是皇帝陛下网开一面,饶过了他的性命…   长卿起身迎着那小人儿,江弘便直将襁褓递过去长卿手中。   早过了亥时,本该是小人儿睡觉的时辰了,长卿却见得他还睁着眼,一双眼眸灵动着,望着她笑。长卿只见得他生得男生女相,不自觉笑了笑,“你可得好生替你爹娘活下去…”   哄了一会儿怀中小人,长卿方才想起来,问江弘道,“殿下怎让你将他送来佑心院了?他人呢?”   江弘对长卿一拜,方才扬声道,“瓦剌兵临城下,殿下帅重将领,镇守京都城楼。正在迎战。”   “什么?”长卿想起来梦中那些,竟是早有预感,不想如今预感成真…“殿下不是说,淮南王还在居庸关迎战?怎会兵临城下了?”   “瓦剌人凶狠,淮南王的兵力只能周旋…现如今已经攻来了京城了。”江弘却是几分镇定,又与她道,“殿下让江弘好好辅佐娘娘,还有两位皇子成年。”   屋子里静籁了片刻,悄无声响。   江弘觉着气氛诡异,方又与长卿道,“殿下说,他此行镇守城门不论生死,江弘都得好生辅佐娘娘和两位小皇子…江弘受得殿下恩惠,定不愧对于娘娘…”   长卿这才明白过来,殿下他是早有打算了。   不论是翊儿和宸儿如今都在东宫里养着。江弘身居司礼监大总管要位,又受得了他的恩惠,辅佐两位皇子成年,不论是谁继承皇位,都能保她一生荣耀…   她几分怅然,忽的又笑了笑。   “他怎的就如此打算好了?也不问问我?”   她起了身来,踉跄了几步,又捉起江弘的手来。   “他可还与你说了些别的?”   江弘摇头,“再没有了。”   她拧着眉,两颗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他便就这样,将我弃了,自己去城楼上赴死了?”   江弘低头垂眸不语。   怀中翊儿哭闹,寝殿中,舒嬷嬷抱着的宸儿也一同哭了起来。   长卿却道,“两个孩子都知道了,他们阿爹弃他们不顾。将来即便他们长成了,我再怎么跟他们交代,他们心底里怕是都有一根刺儿的…”她笑了笑,方凑去了江弘面前。   “江公公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定能与我寻得一身盔甲来的?”   江弘却是几分迟疑,“娘娘…想让江弘寻什么?”   长卿只淡淡道,“劳烦江公公,替我寻得一身京都守城兵士的盔甲来…我想去城楼上见见殿下,我要亲口问问,他该怎么说…” 第81章 愿同尘与灰(4) 大结局(下)   江弘虽是劝了几句, 可却见眼前长卿目光灼灼,便也没再开口拒绝。寻来兵士的衣服对如今的他来说不是难事,只是耗费了些时辰。   子时,长卿将翊儿与宸儿都哄睡了, 方从东宫里出来。她是会骑马的, 那身兵士服装, 不太合身, 太大。只好将袖口卷着,跨上了马背,因得有风沙,又要用汗巾蒙着口鼻。   大街上肃寂,百姓们都该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可城门外却传来战火声响,入隆隆雷声,不能让人安睡。   长卿在北边城门前翻身下了马,四周围兵士忙着迎战,无人顾她。江弘不敢怠慢,一旁跟得紧。   城楼外火光照得天色几分诡异, 空气里凝结着硝石燃尽后的气息。长卿找到了上城楼的石梯,往上寻了过去。   梦中景象一一在眼前闪过, 风沙夹着火箭,大周兵士们的盾牌都挡不住…相国寺琉璃宝塔的石砖重,被兵士们一一拆下往城楼上送。那身银色铠甲好似就在眼前, 正将林乱的将士们重新整合,下令将石砖往城楼下砸,对付那些攻城上来的瓦剌兵。   长卿行来城楼上的时候,却见眼前情形与梦中不太一样。   没有石砖, 兵士们分毫不乱。耳边隆隆作响,城楼上有条不紊,城楼下却传来瓦剌人的惨叫之声。兵士们两人一组,竟都举着铜管做的小火炮。   长卿看到了程大将军,正下着军令开火。她有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到,城楼下的瓦剌士兵闻声更是丧胆而逃。正好奇着那是什么东西,长卿肩头却被人拍了一下,回头过来,那人也蒙着面。可长卿却很快分辨出来了那双眉眼,是世子爷…   “娘娘怎来了这里?”   长卿还未来得及解释,城楼下已经飞上来数支冷箭。杜玉恒忙拉着人往盾牌后躲了下去,又看到一旁江弘,“殿下吩咐好生照看娘娘和小皇子,你怎带她来了这里?”   江弘无奈道,“拦不住…”   杜玉恒叹了声气,方又对二人道,“这处太危险了,跟我来。”   “我来找殿下的。”长卿被杜玉恒拉着走,边解释来意。   杜玉恒回眸道,“臣护娘娘过去。”   **   东边的角楼里,燃着两把油火。   淮南王手中正拿着那铜管,啧啧称奇,“这般好东西,刘大人怎不早些拿出来。若在居庸关能用得上,也不该让瓦剌人打来京城了。”   刘毅与淮南王微微一拜,道,“四个月前臣刚从江南回来便就依着殿下吩咐领人开始造这些火炮,可这东西用料、机关都是讲究,是以花费的时日长了些。也多亏了淮南王与敌周旋至今,除夕前方才赶上完工。”   淮南王惊叹依然不止,“瓦剌人擅骑射,只可惜可这火炮射程比那弓箭短些,不过如今我们守着城门应战,已经全然够用了。”   刘毅也道,“此战将瓦剌人引来京城作战,也是殿下的意思。若此行出其不意,重创瓦剌,想必日后他们该要对大周有所忌惮。”   淮南王这才看向凌墨,“墨儿这回算无遗策,又有刘大人这等巧工相助。现如今那些瓦剌人听得火炮声响,如惊弓之鸟。这一仗,好打。接下来如何?”   凌墨指着面前地图,点了点西边城门,与淮南王道,“还得有劳皇叔,护送明煜去一趟敌军后方。”   “受令。”如今太子为主帅,淮南王接了军令,方带着明煜正要出去了。却与杜玉恒撞上了正面。见得杜玉恒身后跟着的人,虽是兵士打扮,可眉眼如画,肤色白皙,身形也比一般兵士要娇小许多。淮南王便将人认了出来。“世子爷,这…”   杜玉恒取了面上汗巾,与淮南王一拜,“臣也是在城楼上撞见,只好将人带回来,不好在外犯险。”   凌墨听得二人这一来一回打着哑谜,却已然察觉些许不对,方将目光放向杜玉恒带回来的兵士身上。不用第二眼,眉头便已经深锁,忙走来那人面前,抬手取了她面上的汗巾。“你来这儿做什么?”   长卿听得他话里口气质问,却反问了回去,“殿下交代给江弘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凌墨望着她,却欲言又止。他却是交代江弘,若他回不来,便好生照拂她们母子,辅佐宸儿或是翊儿登上皇位。上辈子他便是死在这处城楼上,今生他得对她们母子有个交代。   凌墨却又见江弘从外头跟了进来,直问道,“你就是如此照拂她的?”   江弘却也谦卑着,“奴才确是过失。”   长卿道,“是我执意要来的,殿下便责罚于我便是,与他人无尤。”   淮南王听得二人有话要说,笑道,“墨儿,我便先行带着明煜依计划行事。”   见得淮南王离开,凌墨方将人扶了进来。“外头风沙大,进来再说。”   长卿这才看到刘毅也在,桌上还摆着方才她在外所见的那个小铜管式样的东西。方才她便就好奇,正抬手拿起来看看,却被殿下拉住了,“枪炮无眼,别碰。”   “枪炮?”长卿听出来些许猫腻,抬眸望着他,便见得殿下亲自去拿起那枪炮来,勾着嘴角与她解释,“刘大人师从兵器机关世家。这些是与我大周兵士新作的火炮,威力极大。”   长卿自是不敢碰的。却见刘毅也与殿下一拜,“殿下,臣再出去看看城门上的机关。”   凌墨自是许了。   江弘与杜玉恒也识相地跟着刘毅出去了门外。   凌墨方捉起面前人的手来,“怎就不肯听话?”   “你身子还未好全,今日这风沙是你能吹的么?”   “殿下将身后事都交代了,长卿还顾着身子做什么?左右都是要陪着你去的…”   “闭嘴。”凌墨拧眉望着眼前的人。他倾尽所能,短短半月将秦王党羽清洗干净,便是为了她和孩子今后荣耀。上辈子逼死她的苏瑞年,也被他亲手斩了。江弘的妻女,他已经安顿好在了宫外。   他确是做过了最坏的打算,如若这一场仗他回不来,便让江弘辅佐翊儿或宸儿登基。天子年幼,安远侯位居内阁,与司礼监江弘一起,要保住她这个太后,不难。   可眼下,听得她说要与他一起赴死,他那些心思都该要白费了。见她吹得风沙,他心中已然疼得一塌糊涂,更何况听她说起要去赴死?   长卿听得他话里斥着她,果真没再与他说什么,只是抬眸的时候见得那双长眸里映着火光,几分颤动,她拉着他的手便更紧了紧。他去哪里,那她便跟到哪里。若与上一世一样,他死在瓦剌冷箭之下,那她也不要独活。   外头世子爷的声音传来,“殿下,瓦剌人正要撞城门了。”   凌墨听得外头响动,快速捧着那张小脸,在她唇上扣下一个吻来。“孤得走了,你在此等着。”   方要走了,衣袖却被她死死拉着。她不肯放…   凌墨狠了狠心,用力甩了开来,往外头去了。   长卿跟了出去,门口却被江弘拦了下来,“娘娘,殿下让您在这儿好生休息。”   脚下已经传来城门被巨木撞击的声响。长卿想绕开江弘,可是气力毕竟不及他。   退着回来角楼里,眼前却晃过梦中殿下中箭时候的景象。她一眼望见墙上挂着的刀剑,顾不得其他了,拔出一把剑,架着自己脖颈上方再走了出来。   江弘一见,惊得跪去了地上。“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带我去找殿下。”   江弘抬头劝道,“娘娘,先把剑拿开来吧,您未曾习武,刀剑无眼。”   “江弘、江弘这就带您去。”   **   天色已经蒙蒙亮,淮南王带着一队骑兵,出了西边城门,依着方才角楼里的沙图,从林间小道儿过,跨过结冰的深河,绕到瓦剌人身后。   耶律先还在大帐中主持攻打城门。对于大周这块肥肉,早就虎视眈眈。那日仙仙来寻他,说要与他一同回瓦剌,他一口便答应了下来。红颜祸水,美色误国,不过是世人眼中的借口。收下来那女子,招惹了大周摄政王,这才是他的野心。   “太师,城门将破。”回来报信的将领,笑着与他道。   耶律先喝下一口烈酒,“果真不堪一击…”   帐子外头却忽的一阵慌乱之声,耶律先几分警觉,将那将领派了出去,“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人方走,帐子里侍奉的几个侍卫闷声倒地,燃着的三盏烛火,也纷纷灭了…帐子里忽的一片漆黑,耶律先眼前却忽的闪过几个人影,一晃又消失不见…   他冷笑了声,“怎的,你们大周人正面打不过,竟然要靠偷袭?”   少年声音也是笑着回他,“太子殿下说,擒贼先擒王。”话音未落,耶律先面前闪过一柄弯刀。弯刀上映着那双清澈的眉目,果真不过十二三岁模样。   他的重剑也出了鞘,迎着那快刀砍了两剑,却剑剑落了空。他这才发觉不妙…   **   长卿被江弘护着,往城楼正中去,她远远便看到,殿下果真那里,正发号施令。   脚下瓦剌人正攻城,忽的听闻惨烈之声。刘毅早在城门上装了千处机关,撞门之时候,城门机关被触动,瞬间喷发出数万支□□,将那些攻门的瓦剌兵士一一刺杀。   有得那些火炮,瓦剌元气本就已经大伤。此下来攻打城门的,已经是耶律先最后一支精锐。眼下也所剩无几。天边泛起来明光,瓦剌皆是死士,还有人不顾机关,往城门处冲了过来。   护盾之间,却忽的穿插入来数支冷箭。长卿眼见得那些冷箭朝着殿下飞了过去,她手脚发凉,却本能地往那边跑了过去。头盔本就太大,忽的落了地,一头青丝如瀑,散落在风中。可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护着殿下。   江弘在身后一声,“小心。”惊动了凌墨。   凌墨见人来,伸手将她一卷,手中挥剑,打落了数支冷箭。却还剩得一支,朝着长卿飞了过来。长卿闭了眼,上辈子他的伤,便让她来受一回吧。可那她却迟迟没有感觉疼痛,只听得面前的人闷得一声。   睁眼却见殿下拦在了自己面前。   她头脑中空空的,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伸手去探着他的背后,“殿下…可是受伤了?”   面前的人表情几分淡然,却缓缓勾起来嘴角,“孤…没事…”   长卿听他声音虚弱,该真的是很疼的:“怎么会没事?你可是流了血?快些喊太医来止血便好了,长卿定不会让你硬扛着。”   “是…是真的没事。”   长卿的手却被他拉到身后,去摸了摸他的盔甲。长卿果真触碰到一处凹陷,可盔甲却是完好的,那箭矢好似并未伤到他的身子。又听他安慰道,“银丝铁甲,刘毅做的,给孤设了三处护心镜,想要有事都难。”   长卿终是松了口气,不自觉的笑了出来。随之,又搂着他的腰,将自己埋进他怀里,咽呜得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又哭又笑,她忽的觉着自己像个小疯子。   凌墨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   却听得旁侧兵士们大喊,“淮南王回来了!”   二人朝着城楼上看下去,果真见得淮南王大军从泛白的天色中赶来。明煜骑马冲在最前,手中提着个血粼粼的包裹,往那一干瓦剌残兵中扔了过去。   本就只剩最后一口气息的瓦剌兵士,见得那飞奔而来的包裹,在空中散落开来,耶律先的人头双眼难瞑,滚在众人脚下。   瓦剌最后的一股士气崩塌,兵士四窜而逃。却听得城楼上凌墨的声音,“为战俘者留存一条性命。待大周与你们瓦剌和谈条件,还有机会重返故土。”   听得大周太子招降,瓦剌兵士纷纷放下手中武器,束手就擒。   辰时时分,风沙停了,旭日东升。战场硝烟未散,血腥四溢。   城楼上看下去,瓦剌人尸横遍野。京都城却屹立在晨光之中,仿佛一个新生的婴孩儿。东西街上,躲躲藏藏多了几个身影,一宿没睡的京都城百姓,派了家中儿郎出来打听消息。却听得守城兵士来言。   “太子大败瓦剌,耶律先的人头被砍了!”   一时间,百信还难以置信。可不过三刻的功夫,街道儿上,又多了几处人影,男子们交头接耳,妇人们抱着孩童在墙外偷看…又有人煮好了米粥,与将士们送去了城楼下,慰问感恩。   凌墨立在城墙之上,享受着战争之后的平静。   阳光洒落,如同久旱甘露。他方才侧脸看了看身边的人。那张小脸上蒙了一层黄沙,却是几分狼狈的模样。他不自觉的笑了笑。   长卿却勾起他的脖颈来,踮着脚尖儿,凑去他唇边吻了一口。   凌墨顺势捧起那小脸,深深地吻了回去。   **   数月后,皇帝退位为太上皇,太子登基为新皇。新皇登基第二日,封后大典。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