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奇书网(   《失忆后和宿敌在一起了》作者:幺酒酒   文案:   祁陵身为魔族大祭司,却与魔尊樊寂不合,两人时常将魔界搞得天翻地覆。众魔都觉得,不需要修仙界来,他们本就岌岌可危。   某日祁陵与魔尊意见不合,出手打了起来,将魔族打了个天昏地暗,最后祁陵一个不慎,被一招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后的祁陵摔坏了脑子,不记得魔族大祭司的身份,却依旧在听到樊寂的名字时心口一痛,烦躁得很。   杨平竹:兄台这是心有正道,即便失忆了也不忘对魔头的恨!隐恶扬善!刚正不阿!心向光明!   祁陵点点头:……有道理。   怀揣着一颗正道的心,祁陵上了这条“贼船”,拜入了天下第一宗,并且一路顺风顺水,在修真界混得声名鹊起。   然而谁也不知道,这个新晋之秀竟是魔族大祭司。   直到宗门里又多了一个十分不起眼的打扫小弟子。   今日送灵丹,明日送灵药,上好的宝贝堆了祁陵一屋子。   祁陵终于忍不住问他:“你这都是哪里来的?”   樊寂:告诉你是魔界拿来的你信吗?   再后来,修仙界知道魔族大祭司和魔尊纷纷下落不明后,趁机攻上魔界。   不起眼的洒扫小弟子摇身一变成了魔尊。   樊寂走到祁陵面前,对他伸出手:“本尊的大祭司,不随吾回魔界吗?”   #通俗版文案:其实就是两个反派大佬在魔界玩够了,其中一个反派失忆后变成了笨蛋美人,被另一个大反派找到,两人在修真界打着正道的幌子谈恋爱的故事#   #修真界时事新闻:正道里混进了两个奇怪生物竟无人察觉!这背后定有什么滔天阴谋!#   #……等下,他们好像内部消化了?#   内容标签:强强,年下,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主受   搜索关键字:主角:祁陵   一句话简介:每天都在胡思乱想   立意:追随内心,做真实的自己 第1章   “祁陵!本尊的事你管不着!”樊寂手上用魔力幻化出一团火,朝祁陵攻过去,“你再废话,别怪本尊不留情面!”   祁陵侧身避开,那团火砸到它身后的石柱,石柱瞬间裂开,由那石柱撑着的上顶也应声而坍塌。   祁陵:“你以为我愿意教你?樊寂!!你曾许诺先魔尊听我的话,如今便是这般回应?!”   樊寂嗤笑一声:“他叫你辅佐本尊,不是叫本尊事事都听你的!祁陵!不要以为本尊怕你,吾今日就是不去圆房,你能奈我何?!你这么想要后代,你去和她生吧!”   “……你!!”祁陵气不打一处来,樊寂身为魔尊,到了纳后的年龄,就该好好履行责任才是,怎么还能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祁陵被他气得满脸通红,樊寂见到他这模样,心中甚是快意。   他就喜欢看他的大祭司脸红的模样。   祁陵化出弓箭,指向樊寂,“冥顽不灵!”   樊寂道:“冥顽不灵的是你!你什么都不懂本尊。还妄想让本尊纳后。”   听到这话,祁陵犹豫了一下。   他在说什么?他从小与他一起长大,辅佐他到大,怎会不懂他?   樊寂喜欢的和讨厌的,他都牢牢记着。魔族皇后也是合着他的喜好选出来的。   现在他竟然说他不懂他!   祁陵觉得自己多年的心血都喂了一条狗。   他还在气恼中,樊寂却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大喊:“身后……”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祁陵身子突然向前倾了倾。下一秒,才后知后觉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一会凉一会儿烫。   “祁陵!!!”那支不知从何处过来的剑穿透了祁陵,紧接着刺向樊寂,光散发着灼热,仿佛要将他的皮肤生生燃了。   祁陵心口那股刺痛被无限放大,逐渐向四肢蔓延,手中的弓箭也因身体的损伤而消散。   那箭矢的目标是樊寂,却被祁陵挡了一部分,金光遮蔽了视线,樊寂只能勉强抵挡住。   祁陵睁不开眼,心口疼得很,像火在灼烧生命,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人。   “祁陵!!!”   昏迷的前一刻,祁陵什么都看不见,唯独那个人对自己的呼唤和呐喊,一遍又一遍在脑中回响。   “祁陵――!!”   *   祁陵睁开眼,阳光有点刺眼,他身上好像被什么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像要死了一样。   “哎呀!”男人惊呼一声,从他身上移开了那只手,祁陵顿时觉得松了口气。   男人哈哈一笑,说道:“兄台见谅,在下名叫杨平竹,是见你大白日晕倒在这,还险些没了气息,这才出此下策。”   祁陵起身,低头看了眼,发现心口那处衣襟敞开,还有被按压过的红色手印。   祁陵:“……”   杨平竹见他一脸幽怨,忙指着自己证明清白:“不是啊!我我……你,两个大男人,兄台你不要多想!”   祁陵捂着心口:“……”   他其实并没有想什么。   杨平竹忙着转移话题:“兄台叫什么?”   祁陵眨眼,想了一会儿,什么都想不起来,除了印在脑海中的那两个字。   “祁陵。”   杨平竹:“祁陵兄,那你家住在何方?又怎么会晕倒在这锦阳城?”   祁陵摇头。   杨平竹:“你也是来参加冬试的?”   祁陵摇头:“不记得了。”   杨平竹不说话,看起来在思考着什么,祁陵趁这工夫,发现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不少,可那些都已经开始结痂,唯一一处看不出受伤的地方――心口,却在发着阵痛。   过了一会儿,杨平竹一乐,不知从哪处掏出来一叠纸,“祁陵兄,你看你倒在这儿,路过的修士都怕麻烦不上来救你,我这好心救了你,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小忙?”   祁陵:“什么忙?”   杨平竹:“实不相瞒,在下是出来找家妹的。诺,这纸上画的,正是家妹。”   祁陵接过纸,若不是杨平竹说这是他妹妹,祁陵根本看不出这是在寻人。上面每一张纸都用笔草草勾了几划,俨然就是个简笔小人,丝毫看不出样貌。   祁陵:“……你确定靠这个,可以找到令妹?”   杨平竹噤声,一手搭在祁陵肩上:“祁陵兄,重在参与嘛!我也知道我画技不行,靠这个找不到家妹,这不,就来了这锦阳城拜师么。”   祁陵点了点头,看来他还有些自知之明。   祁陵:“拜师,是与你方才说的冬试有关吗?”   杨平竹点头,指着不远处连绵的山峰:“此处名为锦阳城,立于天下第一宗临阳派脚下。那边的几处山峰,分属于临阳派的几位长老。每年临阳派都会进行冬试,故而这几日在这里修士聚集,他们都想要拜入临阳。”   “那我……”祁陵又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和那些修士穿的好像不太一样。   “祁陵兄当然也是啊!”杨平竹打断他的话,一脸严肃道:“我问你,你有没有听过魔尊樊寂这个名字?”   祁陵又一次捂住了心口,下意识皱起了眉,一股异样的感觉在心底花开。他突然烦躁得很,很想冲过去打那个素不相识的魔尊一顿。   杨平竹:“祁陵兄你怎么了?”   祁陵睁开眼:“不知为何,听到樊寂这个名字,心口无端地刺痛,头也昏得厉害……”   “啊!”还没等祁陵讲完,杨平竹便大喊一声,乐道:“祁陵兄,我就说你也是来参加临阳派冬试的嘛!”   祁陵:“……杨兄此话怎讲?”   杨平竹:“魔尊樊寂,那可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修真界谁人不恨他?谁人不想杀他?祁陵兄如今忘了过去,却在听到魔头名字时反应这般大,可见祁陵兄你对魔头的恨意,早已经深深刻在了心里!”   祁陵头一歪,没有讲话。   “你忘记了吧,就在昨日,临阳派的掌门亲自率领临阳派弟子上了魔山,用神器琉璃弓,一箭刺中了魔尊的心脏!”杨平竹信誓旦旦,一副自己说的就是事实的模样:“要说最与魔族势不两立的,那定然是临阳派,所以说祁陵兄,你不仅讨厌魔尊,还出现在锦阳城。”   “这种种迹象,都表明祁陵兄你这是心有正道,隐恶扬善!刚正不阿!心向光明!”   听他说了这么一大堆,祁陵原本就迷糊的脑子好像更疼了点,他歪着头,点了几下。   好像……有点道理。   祁陵:“那魔尊死了吗?”   杨平竹一愣,说道:“还没消息。”   “……哦。”祁陵整理好衣襟,正了正色,看着手上的简笔画:“这个交给我吧。”   撂下这话,祁陵转身真的去派这些寻人启事了。杨平竹张了张口,伸手要拉住他,但见祁陵已经走远,且真的认认真真帮他在派发。   杨平竹咬咬牙,他四处张望了下,内心开始纠缠起来。   看着祁陵懵懂而无知的背影,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考虑一下,要不要告诉祁陵小心点。   锦阳城位于千鹤山脚下,临阳派在千鹤山设置了一个清戒院,负责维护锦阳城等周围地区的安定。临近冬试,什么样的人都从四面八方赶来,在这小小的锦阳城内自成一方。   一些商贾也抓紧了这个机会在锦阳城内行骗,用一些莫须有的灵丹妙药,骗取灵石,最常用的手段,包括卖艺杂耍、摆摊吆喝,也包括派发各种单子。   就比如现在的某人。   杨平竹巴巴地看着周围,留意着有没有清戒院的人出没。   那一边,祁陵手头的纸发了半天,愣是连一半都没发出去。那些修士虽然有时候钱多了点,为了提升灵力降智了点,但也并不是傻,他们见到祁陵手上的三岁痴儿涂鸦,当即甩手还了回去。   就这样,祁陵在这锦阳城挨了不少白眼。   他站在原地,暂时停了手上工作,开始细细思考现在的处境。   虽然他不记得了,但他怎么总觉得有股气儿在心口憋着?好像他从来没受过这种气似的。   可杨兄救了他,身为正道,他理应帮他这个小忙才是。   祁陵沉思了片刻,心道人家一上来就叫自己祁陵兄,又耐心替他这个摔坏脑子的人解释,他不能没心没肺,他要忍!   与此同时,在离祁陵不远处的一个花伞摊,从一把打开的红色花伞后面探出了一个头。   小孩的眼睛一直在游走,最后定格在祁陵身上时,黑色的眸子闪过一瞬激动的赤红,又随即恢复黑色。   小孩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两眼放着光,小踏步跑到祁陵背后。   “然然!!!”   小孩激动地张开双手,想着一个软乎乎热乎乎的大腿马上就要入他怀里。   软乎乎啊……热乎乎啊……   然后他抱了一叠厚厚的丑不拉几的涂鸦纸。   小孩:“……”   祁陵歪了歪头,一个小孩?   小孩皱眉,将那纸朝身侧一丢,抬头委屈巴巴地望着祁陵,一副要哭的模样。   祁陵:“……”   日月可鉴昂,他可没欺负这小孩,不想要这个纸,可以直接还给他的么。   可千万别被丑哭了,又是一桩事。   祁陵捡起了地上的纸,问那小孩:“你叫什么?”   小孩看起来似乎很疑惑,指着自己眨了眨黑色的眼睛:“小元。”   祁陵:“哦,小元啊。”   祁陵起身,打算去发剩下的纸,却被小元拉住了衣角。   由于动作太大,本就破烂的衣服发出“刺啦”一声,祁陵顿时感觉整个小腿凉凉的。   小元愣住:“……啊……”   祁陵僵住:“……你……”   “你你……你你你――!!”   白花花的腿在寒风里吹了几秒钟,祁陵冻得一哆嗦。   小元后退了两步,嗫嚅道:“我不是故意的,然然……”   祁陵忙着掩饰自己尴尬的局面,没听到小元叫他然然,想着他一个大人也不好对一个小孩发脾气,还是离远些罢。   祁陵正欲转身去找杨平竹,没走几步,街上就传来一阵喧闹。不知从哪吹来一阵邪风,将祁陵身下残破的衣物卷起,凉意像虫子般爬上去,祁陵大惊,慌忙之中丢了那叠纸,伸手去捂住衣物。   小元:“咿呀……”   祁陵:“……”   咿呀什么?!   祁陵不知怎么的,见到这个小孩,心中生出一股恼意,怎么看他都有点不顺眼。   就像见到了那位魔尊似的。   离了手的纸在锦阳城内胡乱翻飞,祁陵看到那些原本在路边吆喝的“骗子”收了摊子,逃命一样朝四处散开去。   祁陵被人撞了一下。   小元看向那撞他之人,无声间,黑眸底下透着浅浅杀意。   祁陵胡乱抓住一个从他面前跑过去的人,问道:“这位兄台,为何你们突然这般慌乱?”   那人道:“啊?清戒院的人来了我们能不跑?不了解了解还敢来清戒院眼前做生意?你该不是个傻子吧!”   “哼,我看你刚才也在这派符咒吧?还是抓紧逃吧!”说罢,他甩了甩手,抱紧自己骗来的灵石逃走了。   “清戒院?”祁陵想起来杨平竹刚才可没跟他讲这个,下一秒,杨平竹绕了个弯,出现在了祁陵面前。   “杨兄!”祁陵眼睛一亮,朝他招手:“杨兄,杨……”   杨平竹一见到祁陵,脸色一白,又跑了回去。   祁陵:“……?”   杨兄怎么见他跟见了追债的人似的?   祁陵疑惑地转了个身,觉得可能是身后有什么东西把杨兄吓到了。他缓缓地转身,忽然眼前闪过一道灵力化作的蓝色利刃,破风般朝他袭来!   祁陵懵了,下意识两眼紧闭,两手死死捂着衣物,可等到额前的碎发都停止了乱舞,那道利刃还是没触碰到他。   祁陵眯开一条缝:“?”   “谁敢在清戒院面前猖狂?!”   祁陵霎时被吓得一怔,缓缓移开了面前那把剑,看向那位看起来年纪不大的人:“这位兄台,有话好好讲。”   谁知面前那人二话不说,朝边上的人使了使眼色,那些护卫随即走上前将他捆了起来。   祁陵:“……诶别,兄台我没干什么你不能随便捉人!你听我解释!”   ……   解释完以后,祁陵对着那人会心一笑,心道他什么坏事都没干,肯定会被放了。   可没想到的是,那人不仅不放了他,还点了点头,吩咐道:“带回清戒院。”   祁陵急了:“等下……我朋友找妹妹我帮他一下,哪里犯法了?”   那人转回头,“你没犯错?”   祁陵点头。   那人道:“你这哪是没犯错?你这是上了一条贼船!” 第2章   贼船?   祁陵实在是不太懂,他真的只是报个恩罢了。   手上的绳子附有灵力,祁陵挣不开,处于被动局面,他叹了口气,看向身旁那个小小的脑袋,心道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小孩,但说到底这小孩没做什么,这清戒院的人不分青红皂白捉人,到头来竟是连累了小元。   但令他奇怪的是,小元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怕,还抬起头朝他看了看。   祁陵心道:等下有你哭的。   他见着清戒院的人的打扮,个个身上都背了把剑,穿得白衣道袍先生似的,又记起方才那群小贩们逃跑的模样,想来光是听听清戒院的名字,便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清戒院立足于千鹤山西北边,那里与其他几峰相隔甚远,是个僻静的地方。   御剑飞行的感觉十分陌生,祁陵觉得胃有点难受,甚至连往下看一眼都不敢,他点了点面前那个清戒院的人,忍不住道:“这位……这位仙君,可否飞慢点?”   那人道:“哪那么多废话?”   祁陵噤声,可是他难受啊。   等下吐出来,可就全吐这位小仙君身上了。   小元乖乖站在祁陵和那位仙君中间,那些人见他是个小孩,没绑他的手,小元牢牢抓着祁陵的衣角,祁陵忍不住道:“你这小孩,别再攥我衣裳了!”   本来就已经很破了,再攥要走光了!   小元抬头,朝他眨了眨眼,“我怕。”   祁陵:“……”   他心道:我看你可一点都不像是怕的模样。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祁陵脚下打着颤,好像随时都要站不稳的样子,离他腿最近的小元埋着头低低一笑,随后一下抱住了祁陵的腿。   “啊喂!”祁陵一惊,刚想要挣开,剑身一斜,他险些站不稳,“你你……你去拉那位小仙君!”   前面的仙君也忍受不了祁陵,怒道:“你给我安静点!”   祁陵感觉自己很冤:“大哥!求你飞慢点……”   仙君骂道:“飞什么慢点?我跟着院主飞!我说你一个恐高的修士,做什么想不通来锦阳城?”   祁陵顿了一下,看了眼周围同他一样被捉的人,开玩笑道:“……来学他们,骗灵石啊。”   仙君:“……”   他心里却道:我怎么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锦阳城?   既然杨兄和这小仙君都说他是个修士,那为什么他还会恐高?站在剑上飞行的感觉,他一点都适应不了。   祁陵心道:难道他以前是个药修?   小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祁陵颤抖的腿抱紧了点。   心道:因为你是本魔尊的大祭司,从小就恐高,一站上去就两腿战战,一直都不敢学御剑。   *   祁陵到清戒院的时候,感觉自己半条命快没了,他扶着门口的石狮子干呕,什么都没吃,只能吐出来一些酸水。   周围被抓的众修士商贾看着他,默默加快了脚步。   祁陵:“……”   他只能安慰自己:修士晕剑,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确实没啥好看的。   只有小元一个人从头到尾看他吐了全程,祁陵:“……你这小孩,怎么怪癖这么多呢?”   一会喜欢扯他衣服抱他大腿,一会又看他**   小元眨眨眼:“……嗯?”   祁陵:“……”   *   “祁兄!!”   祁陵刚一踏进清戒院大门,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祁陵侧过头,果不其然,杨平竹也被抓了进来。   杨平竹:“祁兄!你怎么也被抓了?”   祁陵:“……问你。”   小元瞪了一眼杨平竹,接着抱祁陵大腿。   杨平竹哈哈笑道:“意外嘛意外。诶?这小孩是谁?”   杨平竹好像这时候才注意到祁陵衣服破了似的,见着他白花花的腿,脸色一变,“啊!祁兄你,这个样子……不,不好吧……”   杨平竹确信,自己在说出这一句话后,立刻便感受到了两股杀意。   一股是来自祁陵无疑,还有一股,却是无从判断。他见到那小孩整个人变本加厉,直接挂到了祁陵腿上,好像在用身体帮他挡着似的。   祁陵笑着中含着杀意:“杨兄你这样,可不道德呢……”   杨平竹一噎,“开玩笑开玩笑哈哈哈……祁兄你还没回答我问题,这小孩叫什么?”   祁陵正在尝试把小元从自己身上弄下去,可小元一见到杨平竹过来,像见到要抢自己大宝贝的强盗似的,一个劲往祁陵身上挂。   杨平竹脑洞大开:“……祁兄,这不会是你私生子吧?”   祁陵放弃了挣扎,他两手被绑着,实在斗不过这小孩,小元转过头,瞪了眼杨平竹:“你才私生子!”   这可是他的大祭司!才不是他爹!   杨平竹确定了,还有一股杀意,是从这个“护爹”的小孩身上散发出来的。   “都给我安静点!清戒院是什么地方?是来惩戒那些不守规矩行骗使诈之人,不是来给你们闲谈的!”   众人齐齐朝声音的来源望过去,只见天上围着众多修士,他们御剑逐渐降落,最后刚好停在离祁陵不远处的前方。   杨平竹小声提醒:“看这人的模样,应当就是清戒院的院长,宋灯。”   祁陵认出来讲话这人就是抓他的那个人,小元也认出来了,祁陵以为他是害怕,感觉到身上那人把自己抱紧了些。   祁陵:“凶吗?”   杨平竹很中肯:“凶。”   宋灯穿着清戒院独有的蓝色外衫,他目色凌厉地扫视了一眼下面众人,最后定在祁陵身上,眉头一皱。   光天化日衣衫不整,行诈骗之事,还带坏涉世未深的小孩子。   真是丢尽了修士的脸面!   不明所以的祁陵歪了歪头,他怎么总觉得这清戒院院长看他的眼神好像不太对?   杀意都要冲过来了!   宋灯:“老规矩,按照所犯错误严重程度,骗的灵石数量进行各部门的分配!”   话毕,当下立即有人道:“是!”   底下的人群立马骚动起来,有喊着冤的,也有妄图逃跑的。   祁陵心道你们喊什么冤?他才是真的冤好吧,明明什么都没做,还被各个误会。   看着那些修士朝他们走过来,杨平竹忍不住问:“祁兄,你不怕吗?”   祁陵没有回答,他都不知道清戒院有哪些刑罚,想怕也不知道要怕什么呀。   宋灯见祁陵一脸镇定,道:“这个人给我。”   祁陵感觉到自己腿上那人一僵,随后脑袋转了个方向,还拉扯了几下自己的衣服。   小元眼神晦暗,心道:这厮资质平平,竟敢抢我大祭司?若不是本尊因那琉璃箭矢暂时失却了灵力,早就将你千刀万剐了!   祁陵当然没有看到小元满是杀意的眼神,只听到身侧的杨平竹哀嚎一声,“祁兄!被院长捉住,你可害惨我了!”   祁陵:“……你好意思?”   谁先害的谁?   杨平竹知道自己理亏,索性目光一转,瑟瑟地看着宋灯,想着装装可怜,没准院长大人就会下手轻点。   宋灯道:“走吧”   祁陵一怔,脸色险些又是一遍:“啊?走哪?”   不会又要御剑吧?   宋灯转身,指着身后的屋子,冷声道:“惩戒。”   *   祁陵挂着个拖油瓶,愣愣地站了很久。   祁陵:“小元,该下来了吧?”   小元有些不舍,但终于最后还是从祁陵身上下来了。   身旁的杨平竹早就已经抖成个筛糠,祁陵见他这模样,道:“杨兄用不着这样吧?”   杨平竹偷偷瞥了眼在闭眼冥想的宋灯,捂着嘴小声道:“你傻啊!能登上院长一位,肯定不简单!肯定折磨人的手段也是数一数二的!”   祁陵:“……哦。”   可能他真的摔傻了脑子吧,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宋灯看他的眼神,觉得并无杀意。这个人看起来,也并没有像杨平竹说得这么残忍恐怖。   祁陵问小元:“你也不怕吗?”   小元轻哼一声,“胆小鬼才怕。”   他可是堂堂魔尊,怎么会怕这种小喽?更何况身为小孩身的他,这宋灯怎么说也是正道人士,总该不会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吧?   在一旁的杨平竹听到小元这话,表示自己有被冒犯到,咳嗽了两声,强行装出了一副不怕的样子。   那边宋灯缓缓睁开了眼,问道:“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祁陵问:“是要怎么个惩戒的法子?”   杨平竹屏住呼吸。   宋灯:“和我打一场。”   祁陵:“……啊?”   他看向了杨平竹,使了使眼色:这是惩戒?   杨平竹也不知道,毕竟他也只是听过清戒院的大名,据说里面的惩戒手段都很吓人,并没有自己亲身体验过,他眨了眨眼,表示没错,祁兄你没听错,就是和他打一场。   祁陵抿了抿唇:我不会啊。   杨平竹瞪眼:那这……   祁陵皱眉:你拉我下坑的。   小元轻笑:呵。   杨平竹咬牙:那我……我来?   祁陵点头。   宋灯:“好了吗?”   “好了!”祁陵高高兴兴举手,还把自己身上的伤口给宋灯看了看,“但是院长你看,我这身上都是伤,怕没打两拳就倒下了,可否叫这位杨兄替我接下这场比试?”   杨平竹默默发抖,啥也不干说,啥也不敢看。   宋灯看了眼杨平竹,见他根骨看起来也不错,应道:“好!”   两人的对决就此开始了。   祁陵和小元在一旁坐着,祁陵:“杨兄,腿别抖啊!”   杨平竹:“……”   杨平竹:“院长,是不是只要与你比完,就算是惩戒结束了?”   宋灯点头。   杨平竹:“……可以开始了。”   话音刚落,宋灯就朝他冲了过来,杨平竹一拳没躲过,直接被打倒在地。宋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第二击就要过去,杨平竹这回反应过来了,朝一边滚了过去,成功避开。   祁陵倒吸一口气,好像痛的是自己似的,“小元,你说杨兄能赢吗?”   小元:“哼。”   杨平竹局势不容乐观,祁陵顾自己说下去,“我觉得他……唔……”   小元神色一凛,转身看他:“怎么了?”   祁陵捂着头睁开眼看宋灯和杨平竹,不知为何,方才一瞬间,脑中竟然显现出了宋灯与杨平竹打斗不曾有过的场面。而他睁眼去看,竟就是宋灯接下来要出的招式。   宋灯有一套自己清戒院的功法,不外传,无人知晓,杨平竹本来就是个二流子水平,此刻更是琢磨不透宋灯出招的路数,身上挨了不少伤。   宋灯并没有要放水的趋势,一个回旋过后,又随即朝杨平竹打过去,杨平竹已经好几次判断错误了,此刻更是不知所措。   祁陵道:“左边!”   杨平竹被打懵了,听到祁陵的话想也没想,侧身朝左下一缩,竟是堪堪躲过了宋灯的招式。   宋灯看了一眼祁陵,只当是祁陵侥幸猜对,又继续向杨平竹进攻。   杨平竹正乐于方才躲过那一击,没想到宋灯这么强势,连个喘息的机会有不给他。   祁陵又道:“退三步,右上面躲开!”   杨平竹依着他的话后退,又一次避开了要害。   小元站在祁陵身侧,眸低闪过一丝幽深。   大祭司的预测之力在这时候无意间出来,可真是便宜了那小子。   宋灯的每一次进攻都在祁陵的提示下被杨平竹轻松躲过,到最后,杨平竹还能抓着空隙朝宋灯进攻,不过都被他一一躲过就是了。   忽然间,宋灯佯装又要朝杨平竹进攻,祁陵聚精会神要再一次做出预断,不料在宋灯中途突然收了灵力,转身朝祁陵袭来!   杨平竹:“祁兄!”   小元眸子一黯,又牢牢抱住了祁陵的腿,祁陵刚要后退,这下是腿上如有千斤重,怎么也来不及躲闪了。   他刚醒来没多久,想着自己若以前真是个修士,总不至于一点灵力都没有,这般想着,他费尽了全身力气,打算就此一博。   谁想到他不知怎么一动,眼中闪过一抹红光,竟是从他身上出现了一道强悍无比的灵力,以他为中心,呈圆环状朝周围冲击出去。   宋灯见状神色一变,翻身朝后仰才躲了过去。   小元这副暂时失去了灵力的幼体实在是抵挡不住大祭司的灵力冲击,可他却像长在他身上似的,就连身子要被倒击出去的时刻,也死死攥着祁陵的衣服。   又是“刺啦”一声,祁陵本就残破的衣服变得更加可怜。   惩戒院内的建筑受到这股强悍灵力的撞击,堪堪裂了缝,落石如雨般砸下来,只几秒钟,上头便塌了个天洞。   祁陵看着这突发的状况,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出自他之手,便听到杨平竹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杨平竹御着剑,“祁兄!”   祁陵突然意识到要干什么:“不是吧!”   小元还挂在他腿上,祁陵被杨平竹一把抓住,他眼睛一闭,再睁开时,清戒院早已在脚下,且越来越小。   他生无可恋,苦叫道:“又要上天啊!!” 第3章   三人离开清戒院后,由于不熟悉此处地形,不知该朝哪处飞。   小元:“朝西南飞。”   杨平竹:“哈?你个小孩不懂别乱说,等下又被抓住了,那宋灯打起人来可真是一点都不留情面,大家好歹都是修士啊。”   小元翻了个白眼:“呵,不然怎么是惩戒?”   杨平竹被气到,不想同小屁孩讲话,他身上大大小小都是刚才被宋灯打出来的痕迹,痛得很。   杨平竹:“祁兄!祁兄!我们该往哪里去啊?”   鉴于方才祁陵的一系列准确判断,杨平竹现在对祁陵这个摔坏脑子的人十分信任。   察觉到祁陵一直不讲话,小元朝上往了望,才发现这人一脸惨白,看起来虚得不成样子。   杨平竹也看了一眼:“祁兄,这被打的人是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虚啊?祁兄!”   祁陵:“……”   他现在很想拿个东西把杨平竹的嘴堵上,小声道:“记得寻个无人的地落脚就行。”   他现在这衣服破得,实在是连乞丐都不如,可不能叫旁人见到。   小元知道他不适应,喝道:“你飞慢点!”   杨平竹不知情,“清戒院的人一会儿就追上来了,飞慢点等着被抓吗?!”   说完,他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加速了。   祁陵感觉胃里又是一阵绞动,受了凉,这下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了。   小元眼中闪过厉色,奈何他现在没有灵力,只能一手抱着祁陵的腿,一手去攥杨平竹的衣服:“姓杨的!我叫你慢点!”   祁陵实在受不了,小声:“……二位……”   能不能别吵了。   杨平竹破口大骂:“诶诶诶!你这小孩,快给你爷爷放开!小小年纪不学好,怎么就知道攥衣服呢?!”   祁陵:“……”   他突然觉得下面更凉了。   祁陵无意间动用了预知力,此法耗费灵力,更何况他中了一箭还没痊愈,现在被风这么一吹,很快便挡不住了。   小元感觉自己抱着的腿好像歪了歪,他整个人一惊,赶紧松开杨平竹,两手一齐发力抱紧祁陵。   小元:“杨平竹!!”   堂堂魔尊樊寂,哪里这么无助又恼怒过,他暗自下定决心,这厮若是再不停下来,等他恢复了灵力,定然要他的好看!   杨平竹再大意,现在也发现了祁陵的不对劲,他转头看了眼身后,心道完了完了,这祁兄的身子没想到比看着弱,光是风这么一吹就撑不住了。   祁陵勉强还能睁开眼,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迷雾朦胧间,有几十只仙鹤并排而飞,没入云层。   他头突然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出来,但就是想不起来。   “诶?!祁兄!!”杨平竹见他们所在的下方是片密林,想着清戒院的人一时也追不上来,刚打算停下躲避片刻,就见到祁陵眼睛一闭,整个人朝一旁倒了下去。   杨平竹心里一咯噔。   彻底完了。   哪里晕倒不好?搁下面几十米呢!!   小元自然是抱不住他的,杨平竹要御剑,也抽不出手去帮他。   三人最后翻剑,从天上掉了下去。   杨平竹收回剑,捂脸看着下面的溪流,喊道:“祁兄――!!!!”   这回真的,是你害的了!!   *   后山。   “二师兄!”   被叫做“二师兄”的男子听到女孩叫自己,从坐着的地方站起来,问道:“怎么了?”   楚鱼儿指了指西北方向,“好像有点吵。”   楚之笺眼睛上带着白条,却能凭借及好的听力准确判断声音的来源,他道:“是清戒院。”   “临近冬试,清戒院又有活干了。”楚鱼儿甩了鱼饵和钩子下水,笑道:“不知又有哪些鱼儿会被钓上来呢……”   楚之笺:“鱼儿。”   楚鱼儿看向他,“嗯?”   楚之笺不做解释,迅疾走到楚鱼儿身边,将她从坐着的地方拉了起来。   下一秒,就听到了什么东西掉进水里的声音。   楚鱼儿愣了一下:“二师兄,刚才掉进去的是……啊!我的鱼!”   若她没有判断错,是方才从天上掉进水里的人溅起的水花打到了她的鱼篓,鱼篓被打翻,里面的鱼全跑了。   楚鱼儿有些心疼,她钓了半日呢!   楚之笺先行一步上前,听着水面之下的动静,道:“先救人。”   楚鱼儿点点头,两人合力施展法术,将最先浮起在水面的杨平竹救了起来。杨平竹呛水,半阖着眼睛看向溪面,那两个人却迟迟没能上来。   杨平竹心叫不好,祁兄昏迷,小元肯定拉不住他,他冲着楚鱼儿和楚之笺道:“还……咳咳,还有两人!”   剩下两个人在水底,楚之笺尽力判断,却只能找到一人的位置。   楚鱼儿看了眼杨平竹,见他脸上好些被打过的痕迹,又想起清戒院的动静,心下一咯噔,这个人不会是从清戒院逃出来的吧!   楚鱼儿:“师兄……”   楚之笺已经把祁陵捞了上来,听到此人的呼吸急促,状态并不是很好。他抬起祁陵的手把脉,过了片刻,道:“先回无定峰。”   杨平竹看向水面:“还有一个小孩。”   楚之笺道:“我查探过了,水下只有这一人。”   杨平竹:“不可能!我亲眼见到……”   “什么不可能?”楚鱼儿觉得此人无理,她们救了他,他却是这样一番态度,“二师兄从来没有判断错过,他说没有,那便是没有了。更何况方才我也查探了片刻,水下确实无人了。”   既然这里没有,那就只能被水流冲走。可此处已经是下游,水流平缓,按理说就算是个小孩,也不该被冲得这么快。   那就只能是没有此人了。   杨平竹心下正疑惑着,就听到楚之笺说:“这位仙君状态似乎不太好,不若仙君先随我们回无定峰,至于那剩下的一位,并未在水中,许是落到了别处。”   楚鱼儿当即叹了大气,“师兄,可他们可能是从清戒院跑出来的。”   “既能从清戒院逃出来,那必然也是逃脱了惩戒的。他们能到此,说明清戒院并未穷追不舍。”楚之笺道,“用实力说话,清戒院已经允了他们离开。”   杨平竹:“……”   他只听过清戒院惩戒手段残忍,却不知还有这么个规矩。想想方才逃时的情形,那祁兄岂不是白白造了这次上天的罪?   楚之笺:“我已通知同门派师兄弟前来寻仙君那位朋友,仙君是同我和鱼儿一起回去,还是……”   杨平竹:“在下杨平竹。”   他虽然心里对小元没什么好感,甚至是有些讨厌,但小元就是像大多数小孩一样性子顽劣了些,至少是条命,还是不能耽搁这一点时间。   杨平竹道:“我在这里先找找那位吧。”   楚之笺点头:“好,仙君可在此处等待,我的同门师兄弟会来带你回去。”   杨平竹抱拳:“谢过二位。”   楚鱼儿见他这模样,轻哼了一声,跟着楚之笺御剑而去了。   杨平竹总觉得哪里不对,似乎忘了什么事,怔怔地站了会儿。   “……”   祁兄好像说,要寻个无人的地落脚来着???   *   祁陵头还是晕晕乎乎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外面有鹤鸣声传进来,祁陵扶了扶额,心道怎么还在千鹤山?   他掀开被子,看到身上穿了件新的里衣,身上原先不知从哪来的伤也被包扎过。   “师尊刚出关不久,要与清戒院院长忙冬试事宜。”从屋外传来一道温润男声,“此事,便先不告诉师尊。”   “可是二师兄,他们从清戒院出来……”楚鱼儿突然顿住了话,目光放在一个院子里不起眼的洒扫小弟子身上。   以前这里,她记得好像是没有人扫地的。   而樊寂也注意到了楚鱼儿的视线,恍惚间对视了一秒,便匆匆转过身佯装扫地。   “鱼儿,未曾亲身相处过,不可轻易判断人心。”   楚之笺的声音将楚鱼儿拉回来,她把头别向一边,加快了脚步,“哼,师兄就是太好心了!什么人都往家里捡。”   楚之笺轻笑,摇摇头,没有讲话,接着便听到楚鱼儿说:“你醒了。”   屋内,祁陵点点头,见楚鱼儿身后出现的男子,歪了歪头。   瞎子?   而楚之笺虽看不见,却像是感受了什么,他笑道:“身子可还有不适?”   他准确无误地绕过了屋内的桌子,来到祁陵面前,“可否将手递给我?”   祁陵伸出手给他把脉,忍不住朝楚之笺的眼睛多看了两眼,在心里想:不是瞎子?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楚之笺没反应。   祁陵明白了,这人就是看不见,但能通过听力来辨别方位。   楚鱼儿见祁陵目光一直在楚之笺身上游走,突然道:“祁小仙君,别看二师兄了,我问你,你先前的衣服,是什么独特的款式?”   祁陵第一反应,她怎么知道自己姓祁?第二反应才是身子一僵,他的衣服?独特款式?   祁陵舌头打结:“姑娘……姑娘看到在下先前……”   楚鱼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祁陵:应该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鱼儿不可胡闹。”楚之笺道:“虽然……虽然不知祁仙君的衣裳为何会成那般,但那时尚且是得体。”   祁陵:“……”   这意思,不就是说被看到他那副样子了么。   屋外,樊寂拿着笤帚,越扫离房间越近,却听得不是特别清楚。模模糊糊的,好像里面是在说什么衣服……换衣服吧?   还说祁陵在盯着那瞎子看吧?   樊寂想到祁陵的样子,气得笑出了声,攥着笤帚的手无声收了收,灵力附着在上面,一声轻响,那笤帚竟自中间化作了两半。   楚鱼儿当即追了出去:“谁在外面?”   祁陵抬眸望过去,只见到一个影子从窗户那儿跑开去。   不知道为何,他全身忽得一寒。   就好像他衣服又破了一样。 第4章   楚之笺:“师妹不懂事,有些话说出来并无恶意,祁小仙君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祁陵扶了扶额,道:“这位仙君,不用叫我祁小仙君,直接唤名字便好。”   小仙君小仙君的,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点都不适应这个称呼。   “那便唤你祁兄。”楚之笺顺便介绍了一下自己和楚鱼儿,还同他讲了现在的情况。   祁陵不知道说什么,他一个失忆了的人来到这么一个陌生的地方,又见些看起来是与他一道的正派人士。说不上什么原因,却怎么都觉得不舒畅,尤其是听到屋外一声声鹤鸣的时候,这种感觉格外地强烈。   楚之笺见他神情不对,道:“冬日天寒,祁兄又落水,染上风寒身子不适是正常的,我已经吩咐下去,叫人熬了姜汤。”   祁陵点了点头,“麻烦了。”   “祁兄!”   一听到这聒噪的声音,祁陵就下意识想拿被子盖过头顶。   “祁兄你醒了!”杨平竹招呼也不打,直接大踏步走了进来,楚之笺笑着打了个招呼,有事出去了。   “楚兄慢走啊!”杨平竹一转头,就见到了脸色不怎么好的祁陵,他想到祁陵晕剑,觉得实在是百年难见。   身为修士,竟还能恐高?   祁陵淡淡道:“我问你,小元呢?”   杨平竹:“祁兄,你这……我一醒来就赶着来见你了,你倒好,先是问那个小孩去哪……”   “少废话。”祁陵问,“他去哪里了?”   他虽然一开始也不喜欢小元,但也不至于不喜欢到连他的生死都不顾。一个看起来才八九岁的孩子,又不会武功和法术,实在是容易出事。   杨平竹支支吾吾了半天,祁陵见他这样子就猜出事了,掀开被子要下床,谁知这身子灵力损耗太严重,又受了风寒,竟是一落地就险些站不稳。   杨平竹连忙过去扶他,“小元,已经有人送他回去了。”   祁陵:“回去了?”   杨平竹昧着良心点头,其实他在那里和众修士找了半天,什么线索都没找到,甚至是一点痕迹都没有,这个小孩,就像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怎么可能就这样凭空消失?   但祁陵现在还病着,若是告诉他小元不见了,恐怕他又要坐不住出去寻他,杨平竹骗他道:“他爹娘在山下找人,恰巧临阳派的修士下山撞见,就派人来将他送回去了。”   杨平竹自以为编得还算可信,捏着把汗看向祁陵。   祁陵脑袋晕晕的,稀里糊涂“哦”了一声。   杨平竹:“……”   哦,应该是信了吧?   杨平竹见四下除了他和祁陵外再无他人,神色严肃了点,坐到床边,压低了声音:“祁兄,清戒院……你可知最后发生了什么?”   祁陵看向他,没有立刻讲话。   杨平竹有些奇怪地看向祁陵:“我记得那最后宋灯院长是朝着你去的,然后……然后就是突然地动山摇,屋子顶就塌了个大洞。”   他虽然说地动天摇是夸张了点,但那时候的灵力波动,确实是叫人不敢直面抵挡,甚至这波动还影响到了别的屋子内正在受惩戒的人。   可祁陵一点都不记得了,他说:“你看清是谁放的灵力了吗?”   “啊?你也不知道?”杨平竹对他这个回答感到很意外,“我自然是没见到,才来问你的。”   像是不信一般,杨平竹又问了一遍:“祁兄,真的不是你吗?”   现场当时就四个人,他首先排除,宋灯也不可能,祁兄不是,那……难道是小元?   似乎是想到小元落水后莫名失踪,杨平竹勉强说服自己信了。这个小元这么奇怪,事后一点痕迹都不留下,没准……没准还真是他。   祁陵:“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杨平竹扯开话题,“祁兄,说起来,你是怎么猜到宋灯的招式的?这也太厉害!莫不是你都学过?可这些据说都是不外传的……”   杨平竹说到一半,见祁陵神色怪异,喊道:“祁兄,你不会连这也忘记了吧?!”   祁陵看向他,摇了摇头,“记得。”   他记得自己预判出那些招式,并且告诉杨平竹怎么躲避这件事,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了。就算是现在,他脑子里也完全没有那些招式的印象。   他可以确定,自己肯定没有学过。   杨平竹:“那祁兄你还记得……祁兄你又怎么了?我去叫人!”   “不用。”祁陵拉住他,“就是头又疼了一下,现在好了。”   刚才头又疼了一下,那种奇怪的画面又在他脑中闪现,是两个小孩,一起在一条流着红色血液的河流旁边玩耍,两个小孩的脸看不见,但他却能感受到,两个人都很开心。   他可是个修士,怎么会在脑中有这么血腥可怖的画面?   屋外有弟子进来给祁陵送姜汤,祁陵心里总有些不安,喝完以后随口问了一句:“楚鱼儿回来了吗?”   小修士顿了顿,“楚师姐……师姐方才好像说去捉什么贼人,还未回来。”   杨平竹随口道:“无定峰上面也有贼人?不是有结界吗?”   祁陵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起来,杨平竹这么一说,他立马想到了什么。   无定峰有结界,千鹤山也有结界,能冲破两重结界进来却还不被发现的贼人,除了是内部的叛徒,外界进来的,功力绝不会差。   杨平竹见祁陵一脸担忧,开玩笑道:“祁兄你不会喜欢楚……诶祁兄你怎么下床……”   祁陵:“楚鱼儿有危险。”   祁陵随手拿了件外衫披上便冲出了门。   杨平竹和小修士面面相觑了一秒。   他看着宽敞的大门:“……啥?”   祁兄这,莫不是又预测到了什么?   *   无定峰高耸入云,屋外的温度比山脚还要寒些,祁陵一出门就打了个哆嗦,他寻了一圈,正被风吹得头一阵阵疼的时候,脑中又出现了那副画面。   云层挡住本就稀疏的阳光,侵占了夜。天色仿佛被什么包裹住,除了那一抹如醉酒后的酡红,在夜色下闪着暗光,分不出一点别的颜色。等到醉意散了,才逐渐在天边有了微光,却不是那么明朗。   暗岑岑的光线下,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河水拍打着巨石,发出令人难耐的喧嚣,好像什么东西隐藏在下面,将要破水而出。   祁陵脑中想到:这不是人界的地方。   天依旧昏暗,可依稀辨别出河畔的两个小小身影――这是两个小孩,一个穿着红色的衣服,一个穿着白色。   他们玩得正高兴,在河畔边不知做些什么。这个时候,才能看清那河中并不是普通的水――那一整条河,里面贯穿着的,都是能将眸子照成殷红的血水!   天逐渐亮起来,云层被血水映为暗红。穿着红色衣服的小孩靠近白衣小孩,白衣小孩没有防备,被一把推入了河中。   白色的衣服一下染成红色,水流湍急,白衣小孩很艰难地抓住了边上的树枝,他望向红衣小孩,用一双带着无尽恐惧和害怕以及祈求的眼睛,向他喊:“救命!”   “救命……”   红衣小孩恍若未闻,朝河边走近了些,白衣小孩眼中露出了希望,他加大了声音,喉咙里灌进腥味:“救我……咳咳咳……救我……求你……”   祁陵感觉到自己身子在颤抖,他扶着墙,头一阵阵地疼,那遥远又毫无记忆的画面总是挥之不去。   白衣少年:“你干什么?!救我啊!”   红衣少年无动于衷,慢慢地,慢慢地,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他说……   祁陵攥紧拳头,迈步朝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跑去。这种感觉他害怕极了,又愤怒极了,就好像他亲身经历过一般。   转角的时候,不经意间撞到了人,那人被撞得肩膀一侧,险些站不稳,他抬头便见到祁陵有些踉跄的背影,忍不住“切”了一声,啧道:“什么人啊……没点素质!”   祁陵在无定峰乱跑。   那个白衣小孩的声音一直在他脑海中徘徊,可每每到红衣小孩,那声音便自动消音。   白衣小孩:“救我……”   红衣小孩:“*****”   白衣小孩:“救命……”   祁陵跑到一处无人的地方,脑海中的画面挥之不去,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个红衣小孩说了什么。   他看到红衣小孩的额头上没有角,是人族。   寒风瑟瑟,祁陵躺在地上,身子却烫得可怕。   祁陵:“是谁……”   他们都是谁?   他又是谁?   那些记忆,到底是不是他的?   他明明是出来找楚鱼儿的,可是脑子里却突然出现了这些,就好像楚鱼儿在喊“救命”。   祁陵一睁开眼,面前就有一只手覆了上来,他正要抬手打去,随后便感觉有一股灵力输入了他的体内,替他缓解了头疼。   记忆的画面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红色天空逐渐消散,随后是暗红色的河流,黑色的石头,白色的头骨。   到最后,那两个小孩也不见了。   祁陵终于睁开眼,坐起来,看着面前的人。   “你……头还疼吗?”那人问。   祁陵摇头。   还是疼的,只是没方才那么难以忍受。   地上凉,祁陵打了个颤,还打了个喷嚏,只有脸红彤彤的。   那人将祁陵扶了起来:“在下邬弄,是无定峰打杂的。”   祁陵点头:“我叫祁陵。”   邬弄解下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祁陵想要拒绝,被邬弄硬披上了,“什么不穿?你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还不快穿上!”   祁陵:“……”   虽然他是好心,但祁陵总觉得这强硬中带着忤逆的感觉,好像似曾相识。   还没反应过来,邬弄一只手放在了祁陵额上,祁陵愣了一下。   邬弄:“都发烧了,还出来乱跑?”   祁陵:“……”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楚鱼儿会有危险他才带病跑出来的吧?   邬弄:“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祁陵:“……不记得了。”   无定峰这么大,他刚才胡乱跑的,加上头疼了这么久,哪里还记得路?   邬弄看似诧异地点了点头,他道:“那就,随便走走,总能绕回去的。”   祁陵:“不行。”   邬弄皱眉:“为何?”   祁陵:“……我此次出来,是来找楚鱼儿,就是你们这的六师姐。”   邬弄冷冷“哦”了一声。   大祭司啊,心里想着别的女人?   祁陵:“……”   他不知道可不可信的直觉告诉他,他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不好的气场。   邬弄:“不用找了,她回去了。”   祁陵:“啊?”   邬弄:“是啊,我见她好像追着一只花猫追到了这,然后一脸失望地回去了。”   祁陵不说话。   原来方才屋外的动静,是一只花猫?   可他好像见到了人影来着。   他心道:是幻觉吧……就像刚才那样。自从失忆以后,脑子里出现的那些东西,也分不清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祁陵:“那既然这样,在下便先回去了。”说罢,祁陵解下邬弄的外套要还给他,却被邬弄制止住了,祁陵刚要出口推脱,一个不留神,邬弄拉着他压到了一旁的低草丛间。   邬弄:“有人。”   祁陵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睁开眼时,邬弄也刚好转过头来。   两个人紧挨在一起,祁陵眨了眨眼,不知道这不经意的动作,已经将邬弄惹得心神不安了。   他他……他和他的大祭司这么近!   真是……有点兴奋啊。   “掌门,暗袭失败,引起魔界的震怒,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压一下?”   听到“魔界”二字,邬弄一下竖起了耳朵,眼神也变得晦暗起来。   老东西,又在背后打着魔界的算盘!   祁陵歪着头,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他朝边上动了动脑袋,想听得清楚些,恰好看到几只仙鹤从天上飞过。   下一秒,一个脑袋转了过来,祁陵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深邃又好看,望不到边际的眼睛。   像藏了天上的星子,这是他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   祁陵没控制住,笑了笑,下意识道:“真好看……”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元=邬弄=樊寂 第5章   这话一说出来,祁陵在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听那二位讲的字眼中带有“魔族”二字,想必定是什么不可叫旁人知晓的东西,现如今叫他们两个杂人听了去,怕不是要杀人灭口。   不过祁陵转念一想,这些都是个正道人士,何况他还听到了“掌门”,想来临阳派的掌门,也做不出来杀人这事,再大不了,自己和这位打杂的小兄弟当作没听到便是。   短短的时间内,祁陵已经在脑内演示了好多种可能性,直到他被宋灯拎出来才回过来神。   宋灯见到是他,当即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你怎么在这里?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祁陵耷拉着脑袋:“宋院长……”   祁陵在心里想:难道不该是我问你为何在这里吗?偷偷摸摸的,还和这么一个……   祁陵将目光朝一侧移了过去,见到一个看起来甚是年轻,约莫二十左右的修士。不过修真之人年龄往上可达好几百岁,老化的速度也会随之减慢,甚至是停滞。   他实在是没想到,原来临阳派的掌门竟这么年轻,修为就已经这么高了。   不愧是天下第一宗的掌门。   宋灯见他不答话,转向身旁那人:“掌门,这人是昨日从清戒院逃出去的。至于旁边那个……”   邬弄脸色黑得难看,他好不容易有和大祭司独处的机会,竟叫两个披着假皮的糟老头子打断了!   “无定峰打杂的!”邬弄十分没好气地打断了宋灯的话,先行一步介绍完自己,随后又两眼眨了眨,装作无害似的看向祁陵。   对两人态度之不同,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宋灯:“……”   祁陵感受到宋灯身上的杀意,突然觉得自己虽然躺着啥也没干,却还是在宋灯的敌意名单上加了一笔。   祁陵不敢去看宋灯了:“……哈哈,哈哈哈……”   他并不能保证,若是这宋灯再把他捉回去惩戒一遍,他还能猜出他的招式。   他在心中想:这位邬弄小兄弟怎么还认人甩脸色呢?虽然这位宋院长确实凶了点,人坏了点,老奸巨猾了点,但也不用这个样子。他给宋灯甩脸色,虽然他挺开心的,但从结果看来,这一股子开心劲来得不值。   非常不值,是拿他的命换的!   这时,那位一直没讲话的掌门终于开了口:“你们听到了什么?”   祁陵疯狂摇头:“没有没有!什么都没……”   邬弄:“魔族。”   祁陵:“……”   他震惊地看向邬弄,没想到那人却回了他一个特别天真茫然的笑。   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似的。   祁陵气得脸更红,像是在脸上扑了女人的脂粉,邬弄见他这模样,觉得煞是可怜又好笑,心道他以前可从未见过大祭司这个模样。叫人忍不住想捉弄一下。   祁陵怏怏地低着头,他们所在的地方太偏僻了,偏僻到风呼啦呼啦地吹,除了几块破洞的石头和几堆低矮的草丛,根本没有可以挡风的地方。   邬弄有些担忧祁陵这个样子,自从他失忆以后,好像身子比之前要差了不少。   或许是中了那一箭的缘故。   掌门有些意外,不知这位打杂的小兄弟是真的不懂,还是因为太聪明而这么回答。   刚才他们在时没有隐匿气息,早就被他发现,就算没有被宋灯发现,他也是不会继续这个话题的。   他本来就是刚刚出关,想来这走走。   既然这打杂小兄弟都说听到了,他也不隐瞒,说道:“暗袭失败,这消息姑且只能封锁在千鹤山,不能叫百姓们知晓。”   邬弄点点头,心道用不着你这老头说,本尊身为魔尊还会不知道这事?你们费尽心思拉出的那一箭,可正是因为刺中了大祭司才没暗袭成功!   琉璃箭矢专门为魔尊而造,若当时真的是他被刺中,此刻早就已灰飞烟灭。   想到这里,邬弄更加心疼祁陵了,他走过去牵了牵祁陵的手,举起来道:“放心,不会说出去的。”   祁陵握着他的手:“?”   说罢,邬弄连个招呼也不打,直接拉着祁陵就走了。   宋灯:“……”   宋灯一脸奇怪地看向掌门,“就这么放走了?”   掌门:“是啊,不然呢?”   宋灯:“……他们很可疑。”   “可疑?”这回换成掌门一脸奇怪地看向宋灯,“那邬小兄弟不过甩了你个脸色,你就仇恨上了?宋灯,你好歹是一院之主,可不能这么小气。”   宋灯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不说不行,不能叫自己白白受这两人的气,可是说,又不知道说什么。   掌门:“你刚才说,那另外一个人,是昨日从清戒院逃出来的?”   宋灯:“是,叫做祁陵。”   掌门点点头,问道:“宋院长,这清戒院自你接手而来,可还有其他人从你手下逃脱过?”   宋灯:“回掌门,他是第一个。”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宋灯站在一旁吹了良久的冷风,才听到掌门道:“那就难怪了。”   宋灯:“难怪什么?”   掌门一脸看透宋灯的表情,“难怪,难怪你对那祁陵的脸色这么臭啊……臭味都快飘出来了。”   宋灯:“……”   *   若是叫祁陵用一句话来形容他对杨平竹的映象,那就是一只整日在耳边聒噪不已的蚊子。   不仅烦,还吸血。   祁陵脑袋疼得厉害,张口赶人的力气都不想花,只能默默受着。   “祁兄!我就说你跑出去干嘛呀?你看你,人家楚鱼儿可是无定峰长老的六弟子,无定峰长老是谁?那是如今整个临阳派的掌门!祁兄你这一身病,什么都不会,御剑不会,法术也不会,还恐高,你怎么去找楚鱼儿?楚鱼儿找你还差不多。”   杨平竹训人就训人,倒是把祁陵说得一无是处,掰着手指头数落他,一点祁陵昨日在清戒院帮他的忙都不记着了。   不过祁陵没心思去说他,他捕捉到杨平竹一番话的字眼,要坐起身来,恰巧此时邬弄端了碗药进来,见祁陵要起身,立马冲了过去把他按下去。   祁陵脑袋朝后摔了一下。   杨平竹被撞到一边:“谁啊?”   祁陵感觉自己要被折腾没了,睁开眼看到是邬弄,心情有点复杂,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邬弄能送他回来他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能劳烦他去替自己熬药?   杨平竹哼了一声,笑道:“小兄弟,不用这么客气,这里自有我这个兄弟照顾他。”   祁陵:“……”   哈,这兄弟当得可真容易。上一秒还在骂,下一秒就立马变样了。   邬弄把药放到一边,直接无视了杨平竹,对祁陵道:“药还烫着,等下冷了我喂你喝。”   祁陵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念一想,可能是邬弄怕自己不会好好喝药,连忙道:“不不,不用了,我自己会喝的,我不怕苦药的。”   邬弄瞪他。   装吧,你就装吧。   本尊还会不清楚大祭司?等下本尊一走,你就会找各种借口把药给倒了。   祁陵:“……”   他不敢相信自己在邬弄脸上看到了一丝好像把他看透的表情,他揉了揉眼睛,发现那张脸变成了要命的东西――药!   祁陵差点忘了自己还在病中没有力气,撑着自己朝后退了退,显然是被吓到了,“不不用了小兄弟,我真的自己会喝!”   邬弄拿着药步步逼近,祁陵退无可退,像个无助的小白兔看向杨平竹,“杨兄!!!”   杨平竹:……呵,把我当空气这么久,这就想起来了?   不就喝个药吗?这点小事,要兄弟干什么?是兄弟,要帮就帮大事!   杨平竹脸色都没给祁陵一个,转身合上门走了。   祁陵:“……”   这个兄弟当不成了,绝交了吧。   祁陵转回头,差点怼到邬弄的脸,吓得他“啊”了一声,差点叫救命。   邬弄笑意浅浅,勺子在祁陵嘴边徘徊不止,“喝吧。”   祁陵:“……”   这个兄弟也不能要!   还没有下嘴,祁陵就闻到了那药的味道,觉得胃里已经开始作妖了,可那有什么办法?他刚才可是当着邬弄的面说自己不怕苦药的。   自己造的孽,说的大话,死都要把坑填了!   祁陵强装镇定,张开口把那药喝了。喝得从容不迫,倒真像是一点都不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碰到药的那一刻,他就想一头撞死了。   这么苦!   好不容易喝完了第一口,祁陵依旧强颜欢笑,“邬弄兄,接下来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邬弄恍若未闻,又尧了第二勺:“继续。”   祁陵手一抖,面色惨白,看着那褐色的药吸了吸鼻子。   喝完第二口,祁陵笑意开始收敛。   喝完第三口,祁陵眼眶红了。   喝完第四口,祁陵想哭。   祁陵:“……这药,还挺辣眼睛哈……”   “这无定峰的药,确实是辣的。”邬弄装作不觉,点了点头,又尧起第五勺。   祁陵:“……”   要死人啦!!   ……   喝完一碗药,祁陵觉得自己半条命已经没了。他躺在床上,生无可恋地看着头顶。   邬弄:“我明日再来。”   “……啊!”   邬弄转过身:“怎么了?”   他心道:听到还要喝药,心里想哭吧,本尊的大祭司?   这有什么好哭的?本尊亲自喂你,你该好好珍惜!毕竟咱两能这么好好相处的日子不可多得。   祁陵确实是很想哭,倒不是因为听到还要喝药,而是他在被邬弄灌完了一碗药以后,终于想起了刚才要跟杨平竹说的事。   祁陵:“无定峰的长老,就是……就是临阳派的掌门?   邬弄一脸镇定,“是啊。”   祁陵看起来有点失落:“哦。”   邬弄:“?”   祁陵:“哈哈,没事。”   其实也没啥,就是在想自己是要参与冬试的,刚才见着掌门好像和宋灯的关系不错,他惹了宋灯,也不知道宋院长会不会在背后打小报告让他不进临阳派什么的……   由于刚才邬弄强硬给他喂药和杨平竹听到他的呼救视而不见一走了之,祁陵现在暂时还没从对人心险恶的恐惧中走出来。   宋院长那日下手这么狠,肯定心更险恶!这种打小报告的事,完全在合理的可能性内!   邬弄不知道祁陵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他记得他从前可不会这样,心道大概是祭司的预知力换了种形式,才叫他想象力变得丰富起来。   邬弄:“你要参加冬试吧?等你病好了,我教你御剑。”   他可不想在冬试上见到自己的大祭司抱着别人的腰!   祁陵思绪飘摇在外,听到御剑二字,整个人一激灵,瞬间回神。   祁陵睁大了眼睛,“什……什么?!”   邬弄:“我、教、你、御、剑!”   祁陵:“……”   人心真的真的险恶。   深不可测,恶毒至极啊! 第6章   当夜,祁陵进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他既不想喝药,也不想御剑。躺在床上做了一夜噩梦后,祁陵权衡利弊,觉得药还是吃不死人的,但是御剑就不一样了。   万一他哪天真成功了,飞到一半往下看一眼高度,吓得退一软摔下去怎么办?   邬弄遵守他说的话,后面几日每日都按时来给祁陵送药,祁陵见到他和他手中的药就像见了勾人命的阎王似的。   他在心里想:原来这无定峰打杂的这么闲,每日不仅有空来送药,还有空盯着我喝下去……要是我先前便知道,定是早就上这来了。   一面在心里想着这打杂的好生计,一面又觉得还是得继续病下去。   多病几日,就能晚些时候学御剑,也能多活几日。   每次白日里在邬弄的“监视”下喝完药,祁陵夜里就把被子踢了。无定峰夜里寒,冬日更甚,如此多次往复,祁陵的病一点都不见好转,反而有加强的趋势。   邬弄终于看出了不对劲。   这一日,祁陵躺在床上,窗户大开着,风跟不要钱似的一阵接着一阵吹进来,祁陵没盖被子,身上衣物单薄,他打着细小的战栗。   不知是不是烧坏了脑子,他突然善心大发,想到邬弄这位小兄弟一直这么照顾他,日日来给他送药,待他十分不错,他可不能就这么一直骗他,显得他很没良心。   祁陵打了个喷嚏,觉得自己确实很没良心。但不知道为什么,若是换做旁人,他定会觉得自己这样玩弄他简直是罪孽深重,可现在这人是邬弄……他竟觉得是理所应当……不,是一种被欺负久了,而难得的欣慰。   可他从没见过邬弄,谈何欺负,又谈何欣慰?   祁陵又打了个喷嚏,心道像他这么没良心的人,往后应该渡劫的时候也很容易被雷劈死……   思及此,他愈发觉得自己没良心了。   祁陵心想:不能这样下去了,凡事要有个度,要是真被劈死就不好了。   他艰难地挪了挪身子,伸手去扯被子,一扯,发现扯不动,不免在心中嗤笑:病太久了,竟连盖个被子的力气都没了。   他不甘心,再一扯,被子上来了些,祁陵心下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身子还没这么病弱。   可是下一秒,那被子倒像是成精了似的,自己又朝后退了些,祁陵突然觉得身上又凉嗖嗖的。   祁陵:……??   他低头看了看,房间内并无他人,顿时头皮一阵发麻。恰巧窗户开着,可能因为屋内摆设的问题,那风吹进来还带着些声响,叫人听了以为是什么鬼怪在外头舞。   祁陵无声咽了咽口水。   他的脸色从生病时候的酡红开始变化,慢慢地,渐渐地变成了惨白。   祁陵心道自己应该不怕鬼,可现在的事实摆在面前,他的的确确的是很怕鬼的。祁陵又打了个喷嚏,赶紧拿手捂上,生怕惊扰了外头哪个路过的鬼神。   祁陵吓得不敢动,头昏昏沉沉的也睡不着,瞪着个大眼睛盯着窗户看有什么动静,连闭上都忘记了。   半晌,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祁陵却觉得他已经被自己吓得处了一身冷汗了,身后黏答答的,像落了水一样。   祁陵心道:应当是错觉罢,谁知道他失忆加上发热,这脑子还是不是他的呢?   这么一想,他又哈哈大笑了几声,觉得自己真是少见多怪,不就是风声,至于这个疑神疑鬼的嘛,此举真是有损了那些修士的颜面。   他闭上眼,想着赶紧睡吧,从明日起好好喝药,不能再做骗人的勾当了。   心虚作怪,良心作怪。   这一定是上天在告诉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脑袋疼,困得不行。虽然被这么吓了一条,却也能立马昏昏沉沉睡去。可就在祁陵要睡着的那一刻,又突然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盖上,松松软软的,还挡住了风,就像……   像被子!   祁陵像打了鸡血一样,不知哪来的力气,垂死病中惊坐起,乍一睁开眼,对上了一张脸。   祁陵人没了:“啊鬼鬼鬼鬼……唔……”   邬弄:“……”   他一把捂住了祁陵的嘴不让他叫,“是我。”   祁陵茫然地眨了眨眼,还没缓过来。太黑了看不清,但能碰到实体,应该也不是鬼,而且这声音还有点熟悉。   邬弄看着他这个样子,心情有点复杂,等他缓过来些,才问道:“你怕鬼?”   祁陵这才辨出来人,要说话,却是先咳了几声,喉咙里好像卡着东西,眼眶都红了,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咳的。   邬弄:“你一直都怕鬼?”   黑暗下看不清他的脸色,祁陵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好像不是很好。   他刚才一见到邬弄,就知道他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今天这会儿,是来一查究竟的。刚才那些,应该也是他做的了。   祁陵有些不好意思。   他心道:玩大了吧?被发现了!   祁陵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表示自己真的很怕鬼。邬弄也只是随口这么一问,刚才祁陵的反应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对方沉默了,祁陵心里乱糟糟的,觉得自己没良心被逮了个正着,将来渡劫估计也要难一步。   邬弄却道:“你傻不傻?千鹤山有结界,鬼这种东西,哪里会这么容易进来?”   祁陵心下一动,觉得他这话说得也有道理。但不知怎么的,听到他说自己傻,心里怪不舒服的。   祁陵想也没想,仿佛是做惯的,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不傻。”   邬弄:“……哦。”   他心道:自从失忆以后,行事幼稚得不行,一点不见大祭司的风范,还说不傻?本尊倒是觉得,那一箭刺中的不是心口,恐怕是脑子。   邬弄想起来以前祁陵和他在魔界的时候,从来不会说自己怕什么东西。邬弄是魔界历来最年轻的魔尊,他登基以后,祁陵才成为了大祭司。   登基以前,他同祁陵一块玩到大,祁陵比他大几岁,却好像比他大了几百岁,倒不是说长相,而是心性和法术。   邬弄从第一面见到祁陵,就觉得他与其他的魔族不同,但到底是哪里不同,他也辨别不出来。只是最明显的,就是祁陵那张脸。   每个魔族额头都长着一对角,这也是区分人族和魔族的一个标志。可祁陵不一样,他没有角,从外观上看去,就好像是人族。   小樊寂不明白,仰着头看这个未来的小伙伴,那一刻他心里想,这人虽没有角,但长相倒是别致,明明也还是个小孩子没长开,却也能看出将来定是个美人。   之所以用美来形容,是因为那时候的小樊寂,心里就觉得这个词虽适合他。魔族历来崇尚武力和随性,行事不像那些修真者一般扭扭捏捏,恭恭敬敬,可这个小美人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人族的修者。   穿得一身白,干干净净的,脸上一点都不见魔族该有的凌厉和张扬。   他埋怨父亲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女人兮兮的人来教他,难道不会把他也教得像个女人吗?   小祁陵被告诫过,不能直视少主的眼睛,他也不知道短短的时间内,这位小少主已经把他指摘了个遍,他听到小少主叫他:“抬起头来。”   小樊寂一下站到一个树桩,这样才勉强与他一样高,他历来性子蛮横,想着要怎么好好欺负一下这个人,好叫父亲给他换个伙伴。他下完命令,见小祁陵顿了一下正要抬头,小樊寂笑了笑,摆出一副少主的架子,抬起了手。   小祁陵不知道这位少主要做什么,只是听着他的命令,抬起了头。   两个人却像说好般,在同一时刻顿住,久久无言,看着对方的眼睛。   小祁陵恍然,原来小少主的眼睛里有星子。   小樊寂也恍惚,原来这个大祭司的儿子,竟然比女人还要好看。   小樊寂的手指指着小祁陵的鼻尖,方才想好的那些数落他的话一下子忘在脑后,他怔怔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一时间噎住了。   小祁陵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立马又低下了头,跪下行礼:“少主。”   小樊寂耳根不争气地红了,转而又觉得气愤,不理解那耳根子怎么会红了。他心道定是这没角的怪物太像女人了,才叫他心神有些不稳。   小樊寂怕他见到自己的模样,哼道:“你不许抬头!”   小祁陵自然是不敢抬头的。   小樊寂总觉得变扭,心道自己身为少主,何时这般失态过?自己方才也是不知怎么了,他恼地不行,发誓一定要好好欺负一下这个小怪物。   小樊寂衣服一掀,在树桩上坐下,祁陵始终记得父亲的嘱托,赶紧压低了身子,绝对不朝樊寂那儿看一眼。   小樊寂觉得此人定很无趣,但也算是老实,可他最喜欢的,就是欺负老实人。   小樊寂道:“你方才,见了吾的眼睛。”   小祁陵一怔,头埋得更低,答道:“是祁陵僭越了。”   小樊寂无端笑了起来,耳根也已经不红了,不知出自何意,问道:“好看吗?”   祁陵心道自然是好看,只是不解少主为何突然这么问他,他答道:“好看,像是天上的星子。”   听到他这么回答,小樊寂心头一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头顶的那根木发簪,道:“魔界只有黑夜,没有星辰,你如何得知吾的眼睛像星子?你在骗吾?”   小樊寂不喜欢这种人,仗着自己比他年长,刚一见面就骗他,那以后可不知道要被骗多少次。   他才不傻,这种话,骗不了他的。   小祁陵却道:“在书上见到的。”   小樊寂看着他头上的发簪出神。   小祁陵:“书上说,人界的黑夜,天空之上布满星辰,只需抬眸,便能见到星光点点。我没见过,却想了想,应当是及其美丽的。”   因为觉得少主的眼睛美,才说像星星。   小樊寂怔怔地盯着祁陵的发簪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等小祁陵在地上跪了近一炷香,小樊寂才开了口:“不是因为想见星星,才说我眼睛好看?”   祁陵摇头,他想不通为什么小少主会这么问。   小樊寂又不讲话了。   他不讲话,祁陵也乖乖地在地上跪着。   又过了一炷香,小祁陵的膝盖开始疼了,可他什么也不说。   “可是啊……”小樊寂眼中的星子愈加闪烁,可惜祁陵低着头,并没有见到。小樊寂突然站起身,一把拔下了祁陵头上的木簪,没了固定,满头的青丝散落下来,挡住了祁陵的侧颜。   小樊寂用一种毫无感情和波动的语气说:“吾不想要一个小怪物一起玩。”   说罢,那根木簪便被他丢进了一旁的血河,随着湍急的水流冲去,再也找不到踪迹。   小祁陵感觉心里有点疼,却不懂这种感觉出自哪里,好在吹落的发丝挡住了他的脸,小少主并未见到他发红的眼角。   小樊寂全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指着那条血河,也不管小祁陵看没看到,他说:“小怪物不该出现在魔界,你该跳下去,跳下去,顺着这条河,河的尽头,那里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小怪物。”   小祁陵默默无言,他跪在地上,已经忘记了膝盖的疼。   他不明白,小少主长了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伤人。   他知道,是因为自己没有角,才被叫做小怪物吧。   血河的尽头是死亡之地,那里有很多很多的鬼。   可是他最怕鬼了啊。   小祁陵哭得无声,只有身子在细细发抖。   哭完以后,小祁陵擦干了眼泪,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绝对不能在小少主面前说自己怕鬼,不然要是有一天他犯了什么错,少主真的把他推下去了,他一定会怕死的。   小樊寂早就走了,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听到小祁陵一直在喃喃的话。   也当然一直都不知道,祁陵怕鬼。 第7章   祁陵被邬弄无意间扮做的“鬼”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后,第二日便退了烧。这病好得太突然,祁陵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总觉得应该至少给他一天的时间缓冲一下。   邬弄一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祁陵本想趁着邬弄在扫地那会儿逃出去,谁料到冬日屋子门口那株大槐树掉完了叶子,一夜过去,雪也没下,像是上天做了决定今日一定要他去学御剑似的。   烧退下去以后,祁陵觉得整个人跟重新活了一样,同时又忍不住去想,都是邬弄说要教他御剑,他才不得不遭这个罪。   这么多天睡下来,每天都窝在被子里出汗,就差没再身上长两个蘑菇来表示他已经是个废人了。   祁陵意识到什么,摇了摇头,心道自己怎么又在指摘邬弄小兄弟了?   他敲了敲脑子,好像这样敲过以后会有安全感,省得它等下又冒出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刚刚要推门而出,就听到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喷嚏声。   邬弄:……他肯定又在骂本尊。   这几日,他每次要入睡都会打好几个喷嚏,想来就是祁陵每日都会做御剑的噩梦,导致他每次睡前都会骂一遍邬弄。   祁陵听到那喷嚏,心道这声音他简直再熟悉不过了。不免心中一惊,心道这才几时?天都还没来亮,这邬弄就扫完地在门口守株待兔了?   这么想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脚已经朝后退了退。下一秒,那门出发一声巨响,被重重地打在了边上,祁陵身子一颤,笑道:“真早呀。”   邬弄冷着脸,看透了他:“是啊,小仙君。”   祁陵道:“你今日好像心情不太好。”   邬弄:“挺好的。”   说罢,他拿出一把桃木剑,“小仙君可还记得我说的?”   祁陵呆滞了片刻:“……这病,好像把脑子烧坏了,你瞧我一见着这剑,就……”   祁陵声音低了下去,委委屈屈的,“就想起来了……”   他心道逃不过逃不过,今日就是他的死期了。邬弄也没打算放过他,拉上人就直接出去了。   *   祁陵以为按照邬弄的性子,一定会拉着他直接上剑,可是他没有。   祁陵是闭着眼睛的,风一吹,感觉还没上天呢就已经要被自己吓得半条命没了,只听到邬弄道:“上来。”   祁陵勉强睁开了眼睛,看着站在剑上冷冷的少年,疑惑道:“不是要教御剑?”   邬弄没有讲话,而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祁陵被他这么盯着,很难不想到这几日吃药时的场景,不免心底一寒。   半晌,邬弄挑了挑眉毛,凶道:“你看看你的模样。”   祁陵很听话地低头看了看,穿戴整齐,并没有什么不妥,又抬起头,看向邬弄,“我的模样怎么了?”   邬弄:“……”   他心道大祭司失忆了以后变成了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傻子,想了想,觉得他可能还是需要点时间适应,毕竟克服恐惧还是需要点时间的。他说:“今日不练御剑,先带你熟悉这里。”   祁陵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他干嘛要熟悉这里?   其实他在静下来的时候也想过,自己连御剑都不会,就算是修士,那也是个废物修士,过几日参与冬试,大概率也是要落选的。   真不知道当初没失忆的自己是怎么想到来这的。   不过再下一秒他又想到,不用御剑,那自然是最好的,反正熟悉一下又不会掉块肉,就是动动脑子的事――虽然他脑子好像最近不太好使。   祁陵乐道:“好啊,开始吧。”   他巴不得不用御剑。   邬弄没什么动静,站在剑上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   祁陵:“?”   邬弄:“……”   诡异的一阵沉默以后,祁陵突然明白了邬弄那个眼神的意思。   在说:你傻啊!千鹤山都是山峰,你还想走着去不成?   祁陵脸色一下变得难看,合着是白高兴一场,还是要上剑。   祁陵:“要不我还是……”   邬弄又是一瞪,祁陵觉得如芒在背,身子一缩,歪了下脑袋,不敢再打退堂鼓,乖乖走了过去:“……哦。”   他说不出原因,按理说以邬弄的性子,瞪了他一眼并不代表什么,但祁陵就是觉得奇怪,觉得自己应该听他的话。   可事实上,自己其实完全可以拒绝。   包括拒绝御剑。   但好像只要邬弄用一种类似于命令的语气讲出来,他身体里面就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你不能违背他说的话,你要效忠他。   祁陵觉得奇怪,心道自己凭什么效忠他?   邬弄见祁陵磨磨唧唧,人是站在剑上了,可手却毫无动静,这个样子,等下岂不是一上去就摔下来了?   他道:“放上来。”   在形象和生死面前,祁陵当然是选择不要形象,毫不犹豫,直接伸手抱住了邬弄。   反正是兄弟。   祁陵个子虽然不小,但和邬弄比起来还是矮了一截,只刚刚到他的肩膀,他明显感觉邬弄的身子在他碰到他的时候蓦得一僵,祁陵抬头,发丝刚好蹭了一下少年菱角分明的下巴。   邬弄咳嗽一声,目色漂浮,奇怪明明蹭的是下巴,却觉得心尖上痒痒的,他道:“要开始了。”   祁陵点点头,抱紧了些,觉得暖暖的,好像有一种熟悉感,在以往,自己仿佛也这么抱着过一个人。   下一秒,祁陵感觉自己脚下的剑动了动,虽然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但祁陵还是惊呼了一声出来,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敢乱想了。   祁陵一路闭着眼睛,不出所料,才飞了一段路,胃已经开始警告了。   邬弄:“睁开眼睛。”   祁陵猛摇头,摇到一半发现更晕了,小声试探道:“那个,我们下去休息休息?”   邬弄红着耳根子,一门心思在想怎么消下去,根本没听见祁陵的蚊子声音,还是继续飞着。祁陵被风吹得眼角发红,倒不是委屈,只是觉得有点难受,辣辣的。见邬弄不理他,也不说话了。   片刻后,二人离开无定峰,到了临近的另一座山峰上面,邬弄停下来,觉得不对劲,这人怎么一路上这么安静?   祁陵感觉耳畔的风小了,才敢抽出一只手去擦了几下眼睛。   就是他这一举动,叫邬弄整个人脸都白了。   他想:大祭司……哭了?只是叫他御个剑罢了,本尊也没做什么吧?再说本尊也没有强迫他,还特意说今日先不学叫他缓缓来着。想不到竟然只是抱着本尊飞一下就哭了。   邬弄掰开祁陵的脸,看到他眼角发红,再配上一张本比女人还好看的脸……果然是怕哭了。   邬弄一时间心情复杂,觉得自己又干了件错事惹大祭司生气――明明当初知道他失忆时还想着要好好待他的。   怎么又这样?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么多年下来,忤逆大祭司好像已经变成了他的家常便饭,这下可好了,想挽救一下都不行了。这骨子逆鳞就长在身体里了,怎么也去不掉。   越是这么想,邬弄手下就越是用力。祁陵下巴被攥得生疼,不知道邬弄为何突然做出这么一个动作,他道:“你做什么?”   邬弄还是没有听到祁陵的声音,祁陵挣扎了几下,邬弄这才回过神赶紧放开,只见祁陵的下巴已经被磨红了。   邬弄张开嘴巴,他想道歉,但又觉得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和以前一样,在魔界的时候,他也会事后想通大多数时候其实都是自己无理取闹,尽管两人冷战或是直接动手,但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从不会主动去同大祭司道歉,也绝对不会在这个人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   祁陵:“你怎么了?”   祁陵观察得细致,或者说是想得比较准,他看邬弄盯着他的下巴一副有些心疼的样子,心中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他偏要放大邬弄心中的愧疚,佯装不经意地又揉了揉下巴,漫不经心道:“是不是教我有点为难,其实我们可以不……”   “你们怎么在这里?”   祁陵看了一眼,心道今日真是不宜出门,怎么这样都能碰见宋灯?   其实宋灯已经在下面很久了,他奉掌门的命令来这百阳峰做些事情,忙了一夜,才刚天亮就打算回清戒院休息,却不料刚要出发,见到了百阳峰上面的这两个人,不下心多看了点。   两个大男人,也不知道在上面干什么?搂搂抱抱的,用掌门的话来说,就是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后来又见到邬弄掰着祁陵的下巴,宋灯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实在看不下去。   祁陵还不知道宋灯黑着脸的原因,反正在他印象里,宋灯一直都是黑着脸的,祁陵手还环着邬弄,很诚实道:“邬弄兄带我来熟悉熟悉。”   “熟悉?”宋灯没好脸色,视线一直盯着祁陵的手,“是这样熟悉的?”   祁陵:“……对啊。”   祁陵大为不解,他一个外人一时没想到也就算了,宋灯在这里这么久也会忘吗?千鹤山都是各峰之间相隔甚远,要是走陆路熟悉,那得好几天。这自然是选择御剑啊。   邬弄哼了一声,道:“原来宋院长不止管清戒院,还管百阳峰,无定峰,那下次是不是连剩下那三峰都管了?”   宋灯听出邬弄这是赤条条的讽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指着邬弄说不出话来:“你……!”   邬弄又哼了一声,不给脸色。   宋灯只觉得这名为邬弄的洒扫弟子实在是目中无人,只是个外修,就敢这么猖狂。奈何他身为清戒院的院长,不能因为这点私事就记挂上人家,显得不够大度。   思来想去,他心道:不行,要告诉掌门,叫他好好管管无定峰的试炼,不要是个人就往里头放。   视线一转,落到祁陵眼角,那里还没完全退下去,是粉红色的。宋灯像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整个人直接顿住,随后随便骂了一句,转身御剑走了。   不明白一系列状况的祁陵:“他怎么还骂人?”   邬弄挑了挑眉,对祁陵立马就舒缓了神色,“因为嫉妒。”   祁陵:“嫉妒什么?嫉妒你?你有什么好嫉妒的?”   邬弄想了想,视线却突然从祁陵身上移开,转山门口方向。   他眯了眯眸子,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祁陵也望过去:“什么也没有啊。”   “错。”邬弄想了想,道:“他在嫉妒你。”   话音刚落,就从山门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嚣,同时结界因为受到攻击而逐渐显形,不一会儿,后山方向传来钟声,从后山一直传到前门,响彻了整个千鹤山。   不少的修士从他们的山峰出发,绕过祁陵和邬弄,朝山门口飞。祁陵望着修士飞去的方向,问道:“怎么了?”   邬弄神色平静:“有人来找了。”   祁陵:“谁?”   “魔族。”邬弄说完,把祁陵放到百阳峰上。祁陵在魔族中箭消失消失以后,他就直接招呼也不打从魔界跑了,现在魔族的人上来千鹤山,他怕闹出什么事。   邬弄这么想着,谁知刚一把祁陵放下来,就被他攥着手胡乱跑了起来。   邬弄:“你做什么?”   祁陵腿还软着,却依旧使出了全身的劲跑,他转过头,喊道:“你怎么变傻了?你就是个扫地的,不跑难不成还去山门口送死啊?!” 第8章   突然被祁陵说傻,邬弄有些恼意上来,但想到这人还病着,也就忍了下来。   邬弄:“真的不去?”   祁陵点点头,回答得很果断,“你别去送死啊。”   邬弄:“……你这样子,还想着做修士?若是全天下的修士都像你这般,那岂不是魔道猖狂?”   祁陵想了会儿,认真道:“此话有理。但谁能不怕死?”   他想起前几日脑中的画面,那白衣小孩被推入血河之中,那一刻,仿佛那小孩的恐惧全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不是被水淹死,而是被一种莫名的恐惧窒息死。   太可怕了。   祁陵也以为自己不怕死,可那种感觉又告诉他,他是怕死的。   邬弄看向祁陵的眼神有些晦暗,他在想大祭司近来的变化和以前差太多了,只是失忆罢了,为什么会连带着叫人的性情都如此大变?   祁陵为了防止自己又胡思乱想,想找点话题聊聊,见邬弄脸色有点不正常,张了张口,却突然看到他脸色一变,神情异常地看向自己。   祁陵:“怎么了?”   邬弄眼神闪烁了几下,又沉了下去。   他刚刚想到,或许大祭司并不是性情突变,而是他从来便是这样。   从前在魔界的种种,其实都是在伪装,在掩饰。那个什么都不怕的大祭司,实际上是个怕鬼和死怕得不得了的人。   他是君,而祁陵只是一个臣,他怎么敢骗他?   祁陵见他没有反应,侧目朝四周看了眼,这百阳峰上大多数的修士都赶往了山门口,只有几个扫地的留着。   祁陵不知想到什么,说道:“你看他们同你一样是扫地的,他们都没去,你也用不着去那儿送死。”   邬弄冷声:“……你怎么知道,我去一定是送死的?”   祁陵歪了歪头:“虽然我承认你御剑是挺稳的,但这并不代表你厉害啊,你若能打得过魔族,为何还是个扫地的?哎,不说这个了,你方才不是说要带我熟悉这里吗?”   不知怎么的,祁陵觉得说完这一番话,心情都舒畅了不少。同样的,邬弄也感觉到了这话带着命令的口吻。   大祭司命令魔尊,实在是稀罕事。邬弄一时间没能适应,下意识阴恻恻地看向祁陵。   骗他就算了,现在还敢来命令他?   祁陵正笑着同一旁扫地的修士打招呼,对方见了,一抬头就被什么东西吓得脸色一白,赶紧跑别处扫地去了。   祁陵心道奇怪,摸了摸脸,心道应该没什么东西在上面,还没放下来手,就被人突然揪住了后领。   祁陵:“?”   还没转过头查探什么情况,祁陵就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悬空了,邬弄揪着他,御剑离开百阳峰。   祁陵迅疾闭上眼,也不管形象了,整个人朝邬弄身上蹭:“什么?!邬弄你放开!我不要上去!”   邬弄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怕就闭上眼睛。”   祁陵心道他不正闭着吗?心里这么想着,手上也不停下,一番探索之后,总算抓到了邬弄的身子,顿时觉得有了些安全感。   邬弄也不挣扎,任他这么抓着,甚至道:“抓……抱紧点。”   祁陵:“不好吧……我方才仔细想了想,那宋院长见我们的眼神这么奇怪,想来是将我们当作了那种关系。他既然会这么想,难保其他人不会这么想,所以邬弄兄,你还是飞慢些吧,你飞得稳,我倒不会晕剑,只要不睁开眼,也不会恐高,也不用这么抱着你了。”   说完这番话,祁陵闭着眼等了会儿,还心道自己分析得这么有理,邬弄兄肯定听得懂。半晌,他只觉得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跟前几日他兄清戒院逃出来那速度似的。   祁陵这下恨不得直接挂在邬弄身上:“啊你你――你怎么还变快了?!”   邬弄冷冷哼了一声,语气也变得不太友好:“你自己抱紧!”   祁陵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句话惹到他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他说的并无什么过错。   祁陵:“你慢点!”   邬弄没听到,心里在想什么都在那发红的耳根子上显现出来了。   大祭司竟然不想和他是那种关系吗?真是气人!   祁陵见他没什么减速的意向,只能自我安慰,心道罢了,反正好些修士都跑去了山门口,他们在天上这模样想来也没几个人见得到。   这么一想,祁陵又更加肆无忌惮了,直接把两只手都环在了邬弄脖子上,因为闭着眼,找的时候还险些戳到邬弄的眼睛。   邬弄咳嗽了一声,一腔怒意没处发泄,实在是对自己身上这人无奈得很。   跟个小孩一样,一点大祭司的风范都没有!随便一个人都这么挂着,那下次换做别人,比如那个杨平竹……那他岂不是也会这么挂在杨平竹身上?!还有什么杨平梅、杨平兰、杨平菊……   邬弄越想越生气,耳根越来越红,也越飞越快,祁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耳边的风刮得他耳朵都红了,也只能死死抱着邬弄脖子。   要杀人了!要死也一起死!   *   按照邬弄说的话,千鹤山有五座山峰,分别为无定峰、百阳峰、碧云峰、云阳峰和青崖峰。   祁陵了解完千鹤山几座山峰所处的位置后,问道:“你不是说有五座峰?为何只见了三座?”   邬弄还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回答道:“无定峰长老和百阳峰长老意见不合,是多年的老冤家,两人百年前闹矛盾,在云阳峰上打架,结果把那峰给毁了。”   “……”祁陵干笑两下,道:“那青崖峰呢?”   邬弄:“你可还记得方才后山见到的金塔。”   祁陵点点头,“记得,那塔在太阳底下还发着光呢。”   邬弄:“……那金塔名为魂塔,没有人真正见过第五峰的样子,只是从临阳派代代所传,说是第五峰在那魂塔里面。”   祁陵问:“魂塔是做什么的?”   邬弄不知道这人脑子里装着什么,一面觉得给祁陵解释太多容易叫他胡思乱想,一面又心里牵挂着山门口那几个魔族,随口道:“里面有很多鬼。”   这话一出口,祁陵立马话锋一转,干笑道:“那这峰看来是没有什么了解的必要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结界突然震动了一下,两人抬头往上看,只见下一秒,那结界上便出现了一条裂缝,大有要破碎的趋势。   祁陵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转头去看邬弄,而邬弄一见到他的神情就明白了。   大祭司的预知力不会错,他身为魔尊,保护魔族是该有的责任,不能叫那群修者白白欺负他们。他一手环过祁陵的腰将他朝自己拉了拉,祁陵在他身上撞了一下,不疼,却也叫了一下,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去山门口要经过无定峰,邬弄想着可以将祁陵放一下,却听到身上那人喊道:“我也去山门口!”   邬弄:“你不是怕死吗?怕死就别去。”   祁陵:“我、要、去!”   邬弄:“……”   *   山门口,邬弄选了个有巨石挡着的地方落下,祁陵缓了好久才觉得头不晕,他悄悄探出头去看,只见结界外有一团黑气一直萦绕,那团黑气聚集在一起朝着一个点攻击,那里的结界也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看起来十分脆弱。   那团黑气是用灵力化作的,却要比普通灵力更加霸道强悍,从那裂缝中渗透出来的黑气蔓延倒修士的衣服上,可以明显看出有很强的腐蚀性――那些特殊布料制成的衣服变成了烧焦后的黑色。   祁陵听到有人道:“掌门和长老们还不来吗?!”   言下之意,就是说在这里的修士都是弟子,他们要敌不过了,魔族攻进来就要完蛋了。   祁陵心里也替他们着急,很自然地就明白了临阳派这么多修士却抵不过魔族的原因。   他想了想,应该是自己以前就知道――魔族的功法与普通的修仙不同,魔族身体构造本身与人族不同,体能和灵力的承受范围也不同,魔族能够修炼的功法以霸道、破坏性强为主要特点,在修炼的同时若是稍有不慎,及其容易对身体造成损害,形成内伤。   而人族的身体却是承受不住那样的伤害的,故而两者相比之下,魔族功法的修炼要付出的代价更多,相对的,威力也更强。   祁陵正想着这一点,想叫邬弄不要随便冲出去,一转头,才发现身边早就没了人影。他正要找人,肩膀上被人拍了下。   楚之笺:“你怎么在这?”   祁陵见到楚之笺眼睛上的白绫,下意识替他担忧:“楚仙君,你还是别出去了。”   楚之笺摇了摇头,在他身侧躲下,“我知道的,这里危险。鱼儿,这里有我,你带祁兄回无定峰。”   楚鱼儿听到他这话不高兴,道:“我不能叫二师兄一人在这!这位祁陵仙君还是自行回去吧。”   说罢,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把桃木剑给祁陵。   祁陵很不好意思地道:“实不相瞒,我不会御剑啊……不过你们放心,我不回去的,你们不用管我,我就在这看看。”   楚鱼儿:“你当这是看戏?等下魔族打进来,这可是事关生死的事!”   祁陵干笑,他并不打算参与进去,还真是想把他当一场戏看,他道:“魔族为何突然攻打临阳派?”   他想到前几日听到掌门与宋灯的对话,心道莫非是来寻仇的?   楚之笺:“前几日魔尊樊寂中了琉璃箭,恐怕他们是来报仇的。”   祁陵的心口无端痛了一下。   楚鱼儿补充道:“就是你来千鹤山的前一天。”   祁陵心道:还真是来寻仇的。   下一秒,已经好几日不疼的心口又痛了一下,祁陵抬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背影,与正踏在剑上施法的邬弄身影重合。   邬弄神色狠厉,凌厉的风掀起他的衣袍和发丝,在空中胡乱飞。周围修士施法放出的金色光芒照亮了四周,祁陵怔怔的,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一支剑从那金光中飞出来。   邬弄张开口在喊着什么,祁陵看着他,下意识说了两个字:“祁陵……” 第9章   楚鱼儿:“你叫自己做什么?”   祁陵摇摇头,“叫一下不行嘛。”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叫出来了。抬头望过去,邬弄分明是在念诀,哪里会在这个时候叫他的名字呢?   楚鱼儿别过头去看外面的形势,不再理他。与此同时,结界的裂缝也越发越大,又有人道:“掌门怎么还不来啊?!”   楚之笺皱了皱眉,叮嘱祁陵就在这待着不要出去,祁陵点点头,刚要说好,外面就传来一道巨响,结界应声破裂,瞬间,原来用来支撑结界的灵力形成一道环形的波动向四周扩展开去,同时带动了一场飓风。   祁陵躲在石头后面逃过一劫,他眼睛眯开一条缝,见周围不少修士因为这风而被吹了好远,撞到树上闷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祁陵心道不好,赶紧起身去看邬弄。   原先那团黑气冲破了结界,被灵力冲散,却又很快聚拢,堪堪朝千鹤山前去,所过之处,落下的白雪即刻融化。   楚之笺和楚鱼儿已经出去,黑气几乎笼罩了整个千鹤山山口,在天上遮挡住了太阳。无定峰的衣服以白为主,天色昏暗,又有这么多人站在那儿,祁陵一时间分辨不出来哪个是邬弄。   在他心里,连那些长老手下的弟子都打不过的魔族,邬弄一个外修,定然是敌不过。   祁陵费力寻了许久,还是没能见到邬弄的身影,倒是见到了宋灯。   一如既往的,即便是这个时候,宋灯见他的脸色也没有丝毫的舒缓,他喊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别添乱,回去!”   祁陵看了看手中抱着的桃木剑,心道他不会御剑啊。   那边魔族的攻势愈加凶猛,宋灯没心思再管祁陵,召唤出自己的佩剑青虹,将周身灵力灌入,施展出一道凌厉非常的利刃朝前方斩去。那利刃势如破竹,一点也不怜惜周围的树枝,像是要把它所接触的东西都毁灭。   这一招产生的风,竟是比原先的还要大,一下便吹散了那团黑气。   祁陵眼中闪过那一招的蓝色剑光,下一秒,他便听到了那头魔族惨叫的声音。他不免想到那日在清戒院的惩戒,原来宋灯当时根本就是在放水,若是他用真实的实力,想来他们并不能逃出去。   同时,黑气散去,天色变得明朗了些,祁陵见到那对面的魔族,他们额头上都长着两只角。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有几个角破了,是在上一秒被宋灯的利刃斩断的。   见到那些角,祁陵脑袋一嗡,又出现了奇怪的画面。   这回的画面延续了之前的故事,白衣小孩被红衣小孩推入河中,他拼了命地想要在湍急的血河中抓住什么,可水流太急了,他被撞了好几下,才堪堪抓住了一枝细细摇曳的枯树枝。   他眼睛里进了血水,活像是流了血泪似的,他睁不开,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朝岸上那人呼救,“救……”   “别上来了。”红衣的那个小孩这么说,祁陵看不清脑海中那个红衣小孩的表情,可是听声音,便能感觉到是何等的森冷。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将对方置于死地,无尽地折磨。   祁陵可以深刻地感觉到白衣小孩内心的绝望,他的心跟着一起痛,有些喘不过气,却不明白这种共情出自哪里。   周围的风吹得他头生疼,可他好像陷入了一个困境,挣不开,也逃不出来。   祁陵:“你是谁啊?!”   他想看得更真切些,想看到红衣小孩的面貌。祁陵觉得头痛欲裂,那些东西在他脑袋里肆无忌惮地漂浮着,却又总是不告诉他真相,不告诉他这是不是他的记忆。   叫人暴躁。   “祁陵!”邬弄见他这个模样,想到应该同上次在无定峰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可现在这种情况,他根本抽不出手给祁陵治疗。   四周已经一团乱了,魔族这回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小辈,而是魔族长老,法力仅在魔尊和大祭司之下。邬弄不好暴露自己的身份,而那些魔族长老也没有就此善罢甘休的意思。   宋灯的那一招并没有直接化去那团黑气,只是将它打散。四散的黑气像同时感应到什么,并未很快聚集在一起,而是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很快,那团黑气便将祁陵和邬弄围了起来,甚至还有变大的趋势。   那边的魔族长老不免发出疑惑:这魔气为何不听他的话?   魔气认主,可在魔界,谁的力量强大,谁便是主人。邬弄自然是没这个心情暴露自己,也不会召唤这一团魔气的。吸引他们过来的,是祁陵。   祁陵无意间散发出灵力,被那团魔气吸收了去,变得愈加壮大,周围人无法靠近,邬弄抱着祁陵,眼眸一眯,那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他低低吼道:“敢?!”   魔气终究没有意识,只是谁的力量大便追随谁,祁陵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见到头顶全黑,险些以为是自己睡到了晚上,再下一秒,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谁抱着。   邬弄的声音在他头顶炸响:“滚开!”   祁陵:……谁滚开?   他动了动身子,邬弄低下头,恍惚间,祁陵好像见到邬弄的瞳孔是红色的,他道:“你的眼……”   再下一秒,邬弄的眼睛变回了黑色。   祁陵闭上眼,再睁开,发现还是黑色。   祁陵:……应当是看错了。   他注意到围着他们的这团黑气正是方才那团,问道:“邬弄兄,你怎么也被困住了?”   邬弄没有回答,祁陵接着管自己道:“我刚才好像又头疼了一下,然后就见到了这团黑气……它怎么就冲着我们围?”   祁陵心道这不对啊,他们两个一个是啥都不会的修士,一个是扫地的外修,这么一个厉害又诡异的黑气,应该朝那群真传弟子什么的攻击吧。   祁陵不知想到了什么,下意识伸出手,摆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令他没想到的是,下一秒,真的有一团黑气从里面分离出来,落到了他手上,也没有灼烧到他的手,就像是认他为主似的。   祁陵一头雾水,看向邬弄:“这是怎么回事?”   邬弄神色也很复杂,不知该怎么给祁陵解释,“或许是因为……你看着傻,这魔气觉得傻的人没啥好欺负的。”   祁陵:“……”   他瞪了邬弄一眼,道:“你被它包着也没事,同理,你也聪明不到哪去,不然怎么还是个外修?”   邬弄声音一冷:“……你要这么想也没事。”   忍一忍,总比他现在就暴露祁陵的身份好。   邬弄道:“你方才怎么了?”   祁陵:“没怎么,就是好像想起来点以前的东西。”   邬弄神色一变,“想起来什么了?”   祁陵看他一副似乎很关心的样子,扶了扶头,奇怪道:“你这么关心做什么?反正也定是与你无关的。哎呀,你听外面的声音,我们还是想想怎么从这里出去吧。魔族还在外面,你却问我想起什么,怪危险的。”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祁陵不想提起方才的记忆。邬弄垂下眸子,心道自己和他相处的时光总是那么不快,想来他也不愿意去回忆,罢了,不逼就是。   他道:“这魔气认你为主,你试试叫他们出去。”   祁陵有些不信。   邬弄给他一个“你行”的眼神。   祁陵沉默了半晌没什么动作,他看着那团黑气,黑得吓人,上面散发的灵力也凶得吓人。祁陵怔怔地看着它,心道他真不知道要怎么命令,要是等下一不小心,适得其反惹怒了他怎么办?   邬弄在一旁等了他许久,祁陵一边听着外面的惨叫,绞尽脑汁想出来一个办法。   这……直接用说的可以吧?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只见他指着自己周围的那团黑气,尽量摆足了气势,喝道:“你!走开,放我们出去。”   黑气:……   身后传来某人的笑声,见黑气毫无动静,祁陵觉得自己出了大糗,红了耳根子,好在这里面昏暗看不清,他转过身指着邬弄:“我都说了我不会……”   谁知话音未落,那团黑气便一下沿着他伸出的指尖钻了进去。   祁陵看着那团黑气钻入自己的手指,想要挣脱,奈何身子却像是被控制住似的动弹不得,祁陵喊道:“邬弄!!”   这这这……被魔气入体,要死人的!   祁陵急死了,邬弄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嘴角有着笑意,“你看,我就说你行的。”   等到魔气都进入了他的体内,祁陵才能动弹,当下就是想拔出那支桃木剑冲邬弄来一剑。   邬弄轻松避开,见祁陵因为惯性要向前冲出去,一把环住他的腰把他拉了回来,收敛了笑容,问道:“身子可有不适?”   祁陵摇头,邬弄刚要松一口气,却又见祁陵点了点头,当即心都提了起来,“哪里不适?”   祁陵很诚实道:“肚子好像,有点饿……”   邬弄:“……”   祁陵不知道自己在黑气里面困了多久,只是出来以后,就见到了那位年轻的掌门和宋院长一齐合力在对付魔族。   黑气被祁陵吸收以后,魔族的力量好像一下子弱了不少。   祁陵头刚刚疼过,又生生吸收了那团黑气,身子有些虚弱。他扶着树,一抬头,便看到魔族为首的那位老者神色一变。   祁陵僵住,这魔老头不会看出什么了吧?他赶紧背过身去跑开,省得被那人认出是他抢了他的魔气。   要是被抓到,到时候就是有十张嘴巴也说不清啊,是那魔气自己往他身上跑的!   祁陵跑到一半,被什么人揪住了后颈。   心里骤然升起一股不安,下一秒,再熟悉不过的感觉又出现了。   祁陵两手捂着眼,耳边风声阵阵:“邬弄!!你放我下来,我头疼!”   邬弄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别想了,不想死就回无定峰!” 第10章   祁陵一路上都闭着眼,好在邬弄飞得稳,才不至于吐酸水出来,落地以后,祁陵抬头看到大大的“五味堂”,迟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邬弄是带他来了无定峰的饭堂。   祁陵抬头看了眼邬弄。   邬弄绷着脸:“怎么?你不是说饿了?”   祁陵干笑了一下,道:“是饿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判断出邬弄心情不好的,就是看他的神情,还有一种仿佛已经相处多年,早就将对方的一言一行琢磨透的直觉。   邬弄睨了他一眼,没有讲话,顾自朝饭堂走了进去。祁陵没敢再说话,打了个哈欠,耷拉着眩晕的头跟在他后面。   还没到用饭的时间,加上魔族突然入侵,里面只是准备好了食材,还未开始制作。邬弄一路走过去,祁陵变感觉到他眼中的愠色更浓重一分。   祁陵困意上来,总觉得自己站着都能睡着,想来是刚刚病好,又接连御剑和吸收了魔气的缘故,他张了张口想说其实没有吃的也没事,他现在更想睡一觉。   祁陵:“邬……”   邬弄转过头来,眼中的愠色叫祁陵看了一眼便吓得后退一步,死命地摇头,什么也不敢说。   罢了罢了,叫他寻着吃的好了。   祁陵想了想,可能并不只是他饿了,邬弄也饿了,毕竟战斗是需要消耗体力的。   半晌,邬弄终于找到了吃的,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包子,也不知道是什么馅儿的。他记得大祭司不挑食,吃这个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邬弄:“给”   祁陵看了眼那包子,问道:“什么馅的?”   邬弄不乐意了,自己辛辛苦苦找了这么久的包子,有什么好挑的?以前他给大祭司东西,大祭司从来没有拒绝过,更何况现在只是一个包子。   难道大祭司要因为一个馅不合喜好就不吃了吗?饿死他算了!   祁陵莫名准确的直觉在那一刻感受到了邬弄情绪的变化,他抿了抿唇,将包子接过来咬了一口。   邬弄神色立马有所舒缓,看着却有些不自然:“好吃吗?”   一个包子,能好吃到哪里去?   祁陵心里这么想,但还是静静地多咬了几口,想着第一口没吃到馅,可能是这无定峰的厨师太小气,多咬几口就知道好不好吃了。   他强行睁了睁沉重的眼皮,想着赶紧解决,无味就无味,难吃就难吃吧。省得等下邬弄又发什么莫名其妙的脾气。   邬弄一双凤眸直直盯着他,祁陵最不适应这样被人看着的感觉,尤其是被人盯着吃东西,一个不注意,喉咙里卡着了。   祁陵开始咳嗽起来,邬弄见状赶紧去给他倒水。心里还低低怨了句不爱吃就不吃,这么大个人了还会把自己吃噎着,真是脑子坏死了。   邬弄回来的时候祁陵手里还拿着那个包子,他一把过去将那包子夺了,将水杯递到他手上,“快喝水!”   祁陵得了救命水,将包子顺下去以后,觉得更困了。   邬弄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剩下半个包子,发现这哪是什么包子?这分明就是什么馅都没有的干馒头!   怪不得刚才看祁陵吃包子像是在吃什么毒药似的。   他有些幽怨地看了眼祁陵,发现那个人眼神恍惚,眼皮要合不合。下一秒,便整个人一歪,朝一边倒了下去。   邬弄随即上前将人扶住,眼神晦暗不明。他看向桌子上剩下的半个干馒头,心道:既然不喜欢吃干馒头,那为什么即便把自己噎着也要吃下去?是因为……因为即便失忆了,也会下意识地,将本尊的话当作命令去执行吗……   邬弄抱着怀里人,看着他熟睡的面孔,和醒着时候不一样,睡着了,看起来像个乖巧的干净兔子,可是一醒来,就是个仗着失忆在他面前没大没小的傻子。   *   祁陵不知道自己这一睡又睡了多久,只是醒来以后见到杨平竹,说魔族已经被掌门和各位长老击退了。   祁陵刚刚醒来,身子虚弱,还处于懵懵的状态,杨平竹一个消息就把他立刻惊醒了。   杨平竹:“祁兄啊!掌门说要收你做徒弟!!”   “……什……”祁陵顿了好久,脑子轰一下炸裂,脸色当即变得不太好,他抓着杨平竹衣服:“什……什么?!”   他心道:完了完了完了,我一个什么都不会还失忆的废物修士,怎么可能会被掌门看上当徒弟?!定是那日魔气钻入他体内被掌门见到了,既然这样,掌门收他为徒弟定是个幌子,实际上是要借此将他捉起来,然后……然后先是被鞭打!再抽筋扒皮,封了一身灵力!!最后将那魔气生生抽出体内,血肉横飞,爆体而亡,死无全尸啊!!!   天可怜鉴啊!他只是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得好看了点才被那团魔气看上的小白脸罢了。是个相当废物的小白脸!   杨平竹见他脸色惨白,一副半只脚踏进阎王府,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样子,急道:“祁兄!祁兄!!祁兄你别吓我啊!咳,只是被掌门收个土徒弟而已,你不要乐极生悲了!!”   祁陵一巴掌呼在杨平竹脸上,生无可恋道:“你!你才乐极生悲!我这是……这是已经半条命没了……”   突然被打了这么一巴掌,杨平竹摸着脸上的红印本想发火,听到祁陵这句话,以为他是得了什么绝症,一下子将巴掌的仇忘到了九霄云外,抓着祁陵的肩膀摇对着他的脸仔细检查了一遍,道:“祁兄!你到底怎么了?!”   祁陵捂着脸,蹭了几滴眼泪出来,有苦说不出:“我……”   “祁陵!”楚鱼儿行事莽撞,没打招呼就打开了门,见到两人奇怪的姿势,视线往下一移,不知看到想到了什么,脸一红跑了出去,大叫:“啊――!变态流氓!”   祁陵:???   杨平竹:???   下一秒,屋内寂静非常,祁陵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碗碎裂的声音。   他应声望过去,看到邬弄站在门口,手上血和药一起往下流,脸色黑得像要杀人。   祁陵:……   杨平竹:……   祁陵这才想起来看一眼自己身上的问题,原来自己只穿了件松松垮垮的里衣,刚才杨平竹这么一晃,肩上的衣服早就滑落了下来,露出雪白的肌肤。   偌大的屋子,孤男寡男,还脱衣服……   祁陵突然明白他们误会什么了。   在邬弄眼中还不止如此,他见到祁陵眼角发红,以为定是杨平竹在“欺负”他,当然,他这个失忆了的大祭司应该也不会好到哪去。   杨平竹也明白了,屁股底下像被火烤了一样,瞬间蹦起来,离祁陵能有多远就有多远。见邬弄那要杀人的样子,瑟瑟缩到了一边抱着头。   这个时候,多说就多错。   祁陵百口莫辩,看到邬弄的脸色连话都说不清楚:“不是啊!邬邬邬邬……你听我……”   “解释什么?!你呜呜呜什么?!你朝谁撒娇呢!朝他?”邬弄指了指缩在一边发抖的杨平竹,气到牙齿发颤,走到祁陵面前。   祁陵被他逼着朝后退了退,看到他手上的血,道:“你的手没事吧?”   邬弄:“别扯开话题!”   祁陵:“……”   邬弄:“我就走了一会儿,你和他两个人在干什么?真是不知廉耻!”   祁陵被他这么骂,心道自己行得正坐得直,虽然是废物了点,但也不能随便被人这么侮辱!不能白白被这么冤枉!   祁陵伸手去推他:“是你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杨兄不过是关心一下我的身体……”   “关心身体?!”邬弄眼中含了杀意,“他还敢关心你的身――体?”   祁陵看邬弄不太对劲,道:“你要做什么?邬弄,你我虽近来关系交好,但也没到这般管我私事的地步。再说了,男人怎么会喜欢上男人?男人又要怎么和男人做那种事?”   邬弄捂着脸,将刚才被碎碗扎出的血抹到脸上,增加了几分邪性,他愣了愣,低低笑道:“你不明白?”   祁陵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不……不明白。”   邬弄:“……”   他突然朝祁陵凑近了过去,在他耳畔轻轻吐息,祁陵不知听到什么,整个脖子都红了。   杨平竹默默蹲在角落里,看着邬弄的反应,心中五味成杂。凑这么近!这就不是……不是那种关系了?!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周围充满了杀意,是从邬弄那儿传过来的巨大压迫感。   杨平竹乖乖低下头。   他只是关心一下兄弟啊!   啧,这里的人思想真不干净。   “你不信?你要怎么才信?!”那边,祁陵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被邬弄硬生生逼到无可退路,突然吼起来,整个房间都穿透了他的声音。   半晌,被邬弄被生生告知了男人和男人要怎么做的祁陵:“我懂了。”   邬弄:“你懂什么了?”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祁陵大概知道邬弄这个人,不能逆着他来,逆着他他就会生气。   祁陵一脸看透面前这人的表情,他面露失落,心道:邬兄这么精通男男之道,想来定是个断袖无疑,人都是看脸的,恐怕他从第一眼见到我就看上了我这张脸,这几日的相处,也只是想将我收入囊中罢了。方才见到杨兄与我那般,心中觉误会猎物被抢了,才会这么生气。   亏他还把邬弄当兄弟,原来他竟然只是想睡他!   邬弄见祁陵的样子就知道他又在乱想,他给祁陵额头弹了个指,道:“你懂什么了?”   祁陵叫了一声,摸着额头道:“你你……你这么穷追不舍做什么?”   邬弄没反应过来:“什么?”   祁陵眼角愈发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委屈道:“你要追我,我定是逃不过的。你要上我,我也是跑不了的。你……你要这么穷追不舍下去,不就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干净的么……哼,别以为我不会用灵力就能任凭你污蔑。你要不信……”   祁陵憋红了脸,吼道:“你要不信我脱了你自己检查一遍啊!”   这话一出,满屋寂静得落针可闻。   杨平竹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张着嘴巴半天没能合上。   邬弄惊呆了,没想到大祭司失忆以后浪起来比他还行,这还有旁人在呢。   他看着祁陵通红的脸,哭得两眼汪汪的,轻轻帮他把眼角气出来的泪抹了,叹气道:“……我信你……也不看。”   祁陵:“……”   心情突然好了不少,他得意似的轻哼了一声,抹干净眼泪,别过头去。   他心道:对付这人,果然还是得顺着来。   --------------------   作者有话要说:   祁陵:我脱了你自己检查!   邬弄(心跳加速中):脱……脱了?!   杨平竹:非礼勿视非礼勿听OVO 第11章   邬弄其人,表面上看是个扫地的外修,但祁陵在与他相处的这些日子里,愈发觉得此人并不是那么简单。原因无他,来自于他无比准确的直觉。   自从那日邬弄误会了杨平竹与他有些不正当关系后,祁陵看邬弄总比之前要多几分戒备,甚至开玩笑似的提出不要学御剑。   而邬弄只是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低低笑道:“又坚持不下来……”   祁陵觉得好生奇怪,什么叫“又”?他只是学了这一次御剑罢。   后来邬弄真的不来教祁陵御剑了,祁陵也不知道邬弄去了哪里,问楚鱼儿和楚之笺,他们都说不知道去哪儿了。   祁陵:“你们这的外修无故离去,不会扣月例吗?”   楚鱼儿翻了他一个白眼,楚之笺翻没翻白眼他也看不到,只是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应该也是十分无奈的。   楚之笺:“祁兄既然这么关心邬弄,为何不去找他?”   祁陵摇摇头,没有回答。   杨平竹冲进来,手里不知端着什么东西,见到祁陵一脸愁态,登时愣住了,想了想,冲着楚鱼儿比了个口型:邬弄?   楚鱼儿点头。   杨平竹福至心灵,觉得发挥自己好兄弟的作用的时候来了,拉起祁陵就往外面冲,还顺手拿了块刚才从食堂端来的酥饼。   祁陵:“你带我去哪?”   杨平竹一路上不说话,只管自己啃那块酥饼,祁陵忍不住问了句:“这是什么?”   这回杨平竹回应他了,他道:“雪花酥饼,你吃吗?”说罢,他把那个咬了大半的雪花酥递给祁陵。   祁陵摇摇头表示不吃,他问:“你带我出来做什么?外面怪冷的。”   杨平竹知道他怕冷,没多做理会,将剩下那一口雪花酥丢进嘴里,道:“你这么一脸嫌弃的表情干什么?我是看你整天待在那屋子里愁眉苦脸的,带你出来看看外面的风景。”   祁陵没有说话,觉得他莫名其妙的,只是跟在他后头。   临近正冬,外面寒风瑟瑟,打在皮肤上有些刺骨。雪花覆盖了大部分区域,将光秃的树枝裹上了一层松松垮垮的外袍,风一吹,雪花就四散开来了。   杨平竹突然顿足,祁陵险些撞上,“怎么了?”   杨平竹一脸讳莫如深,问道:“祁兄,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外修?”   “什么?”祁陵愣了愣,说道:“你为何会这么想?”   杨平竹拍了拍祁陵的肩膀:“你若不是在想他,这些天来为何总是一副愁态?那日你和邬弄的对话,我可是都听到了。”   这话当然是骗骗祁陵的,那日除了祁陵自己没控制住声音的话,剩下的他都没听到。只是通过那零零碎碎的,杨平竹也能推断出两人谈的是什么了。   见祁陵没答话,杨平竹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打算煽风点火一把,他不怀好意笑道:“祁兄,他是不是喜欢你?”   祁陵恼道:“你别胡说!我后来和他解释过的,他只是觉得我和你那日有伤大雅,才会如此生气。”   “……哦。”杨平竹看起来不信,并不打算就此善罢甘休,他道:“那你是不是喜欢他?”   祁陵恨不得给杨平竹一个巴掌,好在这鬼天气没什么人愿意出来走,不然杨平竹这话叫旁人听了去,他清白还要不要了?   祁陵:“……我可是男人!”   杨平竹风轻云淡:“哦,男人和男人之间又不是不可以。”   祁陵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男人和男人也可以……杨平竹也懂??   就他不懂??   真是一个个都思想不……不干净!   杨平竹见祁陵脸颊发红,不知道他是风吹的还是怎么的,沉默半晌,好像明白了什么,想了想冬试将近,这位可不能就这么生病了。   杨平竹:“……逗你玩的,风景我看完了,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回去吧。”   祁陵瞪他一眼:“逗我很好玩?”   杨平竹笑道:“好玩。”   祁陵哼了一声,想着不和这个老坑自己的兄弟玩,还是赶紧找到邬弄要紧。   说到底,邬弄还是因为他才走的。   杨平竹上手又要去搭他肩膀,祁陵转了个弯刚好避开,却不知从哪儿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将他撞了一下。   不远处,邬弄轻轻上扬的嘴角放下,望向这边的视线落到撞人的那人身上。   祁陵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听到那人的嘲笑声:“还以为是什么绝世高手呢,原来也就这个样子。”   祁陵站稳,才看清那人两手交叉,仰着脖子站在他面前,明明两个人身高差不多,这样一来,祁陵却不太看得到他的脸。   祁陵疑惑道:“你脖子疼?”   杨平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祁陵:“?”   那人穿的衣服款式和无定峰弟子不一样,在祁陵面前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一看就是来找茬的。   “祁陵?掌门说要收为徒弟的人就是你?”那人终于把头摆正了,一脸鄙夷地看着祁陵:“你是觉得你能通过临阳派的冬试?竟然直接拒绝了当掌门徒弟,是真傻还是假傻?”   祁陵这下听懂了他要干什么,看他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哪个峰的弟子,听到了掌门主动提出要收徒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消息,心里嫉妒,觉得他配不上,觉得自己比他厉害多了,就来压一压小弟。   杨平竹也见不得旁人在自己面前装,气得就要上去说他,却被祁陵拦住了。   祁陵很恭敬地行了行礼,轻笑道:“敢问这位小仙君芳名。”   那人哼道:“百阳峰弟子,吴清。”   祁陵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说罢,扯上杨平竹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吴清当即又甩起脸色,拦住了他们,道:“就这么走了?真是嚣张至极。”   祁陵:“……”   他不走,还留在这吹冷风活受罪吗?   杨平竹嘀咕:“嚣张?也不看看谁更嚣张……”   祁陵:“那吴小仙君,你跨越两座峰的距离,来寻我何事?不会只是来认个人吧?”   吴清一时没答话,在构思要怎么回答,因为他确实只是来看看这个传说中掌门主动提出收的徒弟有多厉害。   见他不说话,祁陵道:“哦,既然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   “这么冷的天,你过来见我,怎么说还有点感动呢。”祁陵现学现用,这几天被断袖的思想中毒得不轻,说道:“你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杨平竹身子一僵,怀疑自己听错了:“什……!”   吴清脸色一白,这话显然触怒他了,只见他气到连身子都在发颤,怒道:“你!你在说什么?!你怎可说出这种话?简直是不要脸!掌门……掌门简直是……是……”   “掌门是什么?”   众人转头,见声音来源是宋灯,祁陵心道这宋灯怎么总是阴魂不散,好像他走哪宋灯就跟哪似的。   杨平竹身上的伤还在痛,有些后怕地退了几步。   宋灯走近他们,又问了一遍:“掌门是什么?”   吴清自然是听过关于清戒院院长的名声,他虽没进过清戒院,却也从一些传闻中知道进了清戒院,出来不躺上个半个月是下不了地的。此外,他还知道宋灯与掌门关系很好。   吴清被祁陵气到话都说不完整了,见到宋灯又哆嗦了一下。祁陵心道虽然吴清对他态度不太好,但自己还是不能太记仇,就好心帮他回答了这个问题吧,他轻轻笑了笑,道:“宋院长,他在说掌门是瞎子呢,竟然看中了我这么一个废物当徒弟。”   杨平竹差点又没憋住笑。   不远处,邬弄听到这个回答,压下的嘴角又扬了起来。   ――不愧是大祭司,果然失忆了,也还是这么叫人想打啊。   吴清整个人脸色都变了,一副与祁陵深仇大恨的模样瞪着他:“你!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说过这话了?祁陵,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祁陵:“……?”   宋灯与掌门的关系好,这是整个千鹤山弟子都知道的事情,平日里谁都不敢乱说掌门一句坏话,就是怕被宋灯听了去。虽然不能就此滥用私刑,但好歹算是被记住了,若是将来真的犯了什么事被抓进清戒院,或许就会得到比旁人更重一点的刑罚。   关于这一点,之前有长老提出来过,说要公正,不能夹杂私仇。结果掌门竟然只点点头,说了个“好”。   众人懵了,好?说什么好?说掌门坏话,纠出他的错误好吗?   后来众人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原来是在说宋院长做得好。众人到这时候才想起来,掌门虽然顶着张二十岁的皮,但其实早就是个活了百年的老滑头了,也不喜欢旁人在背后说自己坏话。   宋灯脸色一黑,吴清知道自己完了。   宋灯看见他穿的衣服,问:“百阳峰的来这做什么?你叫什么?”   吴清张了张嘴,祁陵却抢先一步帮他答了,乐于助人道:“他叫吴清,据说是专门飞了好远,吹了好久的冷风来见我的,结果发现货不合格,心里就委屈,委屈起来就有些控制不住情绪,这才不小心将掌门是瞎子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祁陵发现自己每说一个字,宋灯脸色就愈发不太好,又补充了一句,好心求情道:“吴清兄是无心之举,还请宋院长不要放在心上。”   吴清瞪大眼,简直对这人胡扯的能力惊呆了,气到整个人都在发抖:“……谁他妈是你兄弟!”   杨平竹呛了好几口风,见到吴清那要杀人的眼神,想着要不要赶紧拉上祁兄离开这个地方。   邬弄:“……”   祁陵见这两人反应奇怪,歪了歪头,没多想。   他看了眼脸色苍白的吴清和气到脸色通红的宋灯,搓着手又呼了几口气,一脸正直道:“外头真是冷死了!宋院长,你可不能像这天一样无情,还是要给人留点活路的!”   --------------------   作者有话要说:   祁・正直・陵(笑):宋院长,给人(吴清)留点活路吧   吴清:我可去你*****   宋灯:闭嘴吧你   邬弄:咳,失忆的大祭司总是杀人于无形啊……   感谢这几天来送出地雷的小天使小花2个   爱大家~ 第12章   等锦阳城最大的一场雪开始下的时候,便是临阳派冬试招新的序章。   在这之前,祁陵偶尔见过几次邬弄,可每次邬弄见了他,都像是陌生人似的,还故意避开他。祁陵不明白了,先前无事献殷勤而总缠着要教他御剑的那个人,怎么一下子变了性?   不会是被他戳穿了真相吧?邬弄真的是断袖?   邬弄现在已经再清楚不过祁陵的脑回路不正常了,见他一副惊恐又若有所思的模样,当即气得冲出去给他额头上来了一指,“你又在想什么?!”   祁陵看到邬弄,把脑袋上的疼忘到一边,笑道:“没什么,邬弄,你肯出来见我了。”   邬弄哼了一声。   祁陵决定今日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不然像这几日他天天找邬弄,而邬弄又赌气似的不理他,说实话,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邬弄:“哪里怪了?”   祁陵:“啊?”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方才竟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既然邬弄问了,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左右邬弄也不喜欢男人,便如实答道:“你看你每次见我都跟负气出走的小媳妇似的,我天天满山峰地找你……找你教我练御剑,求你原谅,你说咱们像不像那种……”   邬弄:“闭嘴!”   祁陵身子一缩,不再说了,偷偷去瞥邬弄的眼色。   他这么生气干什么?他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他不是都说自己不喜欢男人了嘛,之前的误会也解开了,那为何他耳根子还会发红?不禁逗吗?   祁陵声音耷拉下去,生怕这位又生气了:“又……又怎么了?”   邬弄瞪他。   祁陵蹲到地上,开始反思自己说什么了。   那日也是如此,他明明帮吴清在宋院长面前说了这么多话,还给他求情,结果吴清还放了句狠话叫他等着。   那时祁陵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讷讷地“哦”了一声,结果这个“哦”字落到吴清耳朵里,倒是愈发增加了他对祁陵的敌意,觉得他就是个目中无人,自以为是的小人!   祁陵到最后都没能明白吴清生气的原因。现在,他也不明白邬弄生气的原因。   祁陵心道自己真是可怜可悲可叹,明明都是他巴巴地给别人求情,去求人原谅,怎么到头来好像每次都是被当成了出气筒?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被当出气筒了,要找邬弄讨个说法,可是一抬头,那个人又突然消失了。   恰好吹过来一阵风,祁陵脸生疼生疼的,偌大的无定峰,又只剩下他一人。   祁陵蹲在地上半天,眨了眨眼,不知在思考什么,等大雪没了他半只鞋,他打了个喷嚏,才从鼻间发出一声哼哼,软软中夹着些许骄衿和委屈。   “……哼”   *   自那日见了邬弄,两人的矛盾疑似更近一步后,祁陵再也没见过邬弄,也就将学御剑这事耽搁了。   经过几天的发酵,关于掌门要收祁陵为徒弟这事早就传了出去,传到那些前来参加冬试的人耳中,个别几个像吴清那样觉得不公的人,都早早对祁陵有了敌意。   祁陵身在此山中,全然不知自己在外界的名声有好有坏,就算知道了,也丝毫不会在意。   他找不到邬弄,又怕找杨平竹练御剑又惹邬弄生气,只好静下心来干点别的事情。   距离冬试还有一日,杨平竹看着祁陵连灵力都使不出来,忍不住问他:“你说你失忆便失忆,怎么连灵力怎么用都忘了?这样怎么参加冬试?你不担心?”   祁陵摇头,要说一点都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突然说不参加冬试了吧?   杨平竹疑惑,又绕回最先的问题:“祁兄,清戒院那次你能看出宋院长招式,我后来想了想,说不定那最后的一击就是你放的。”   祁陵奇怪地看了眼杨平竹,心道这家伙这么喜欢挖坟?他道:“你看我这样子,像是这么厉害的人吗?”   杨平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就是:“不像啊。”   祁陵噎住,咳嗽了一声。   瞎说什么大实话。   杨平竹接着道:“可是祁兄,后来魔族入侵,听楚兄说,你不仅在山门口,还和邬弄一起被一团黑气包围了。”   祁陵记起那日的画面,确实是有很多破绽的地方。且不说那黑气怎么突然就进了他体内,连那魔族长老见到他时的神情也十分不对。祁陵先前以为是魔族长老知道自己抢了他的“宝贝”要寻仇,后来静下来细想,却不是这样的――当时情况复杂,无人顾得上他和邬弄,连正道修士都没见到他吸收黑气,遑论离他这么远的魔族长老。   那魔族长老应该是见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杨平竹好奇心极强:“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祁陵顿了顿,笑道:“这个……我当时昏迷了,一醒来黑气就没了,应该是邬弄兄除去的吧?”   杨平竹:“是么?他有这么厉害?那怎么还是个外修?”   “许是临阳派深藏不露。”祁陵随口敷衍过去,赶紧换了个话题,“啊对了,我第一次见到杨兄的时候,杨兄说要找妹妹,找到了吗?”   杨平竹奇怪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她在临阳派了?只是听说临阳派有一个神器,叫做无相三元盘,盘中可测万物,盘上有一面无相镜,可将测出的结果呈现在上面。”   祁陵恍然:“我懂了,你是要进临阳派偷………”   “祁兄!”杨平竹赶紧捂住祁陵嘴巴,无奈道:“你该改改你心直口快的毛病了。”   祁陵:“?”   心直口快?他有吗?   杨平竹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就知道提前放弃了,也不解释,想了想,对天长叹一声:“哎呀,你说你干什么什么不会,怎么猜他人心思这么准呢?”   想了想,鬼使神差地补充道:“也不知道他以后能不能忍得了你……”   祁陵眨眨眼:“……?”   他?   *   天还没亮,祁陵就被邬弄拉起来了,刚睁开眼看到他,祁陵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你谁啊?”   邬弄一把掀了他被子,说:“跟我走,今日试炼,去山门口。”   听到这熟悉的语气,祁陵乍一惊醒,抱紧被子,“不要去!”   邬弄像是忍不了他似的,将人攥了起来,“你去不去?”   祁陵反问他:“你去做什么?你不是已经是外修了吗?”   邬弄不回答,眼神黯了黯,毫不犹豫将祁陵打横抱了起来。   祁陵:“啊……你干什么?!大晚上发疯了!天还没亮,我还没吹醒!!你放我下来!”   祁陵不老实,邬弄任他闹,好在踏上剑以后祁陵就老实了,还主动朝他那儿缩了缩。邬弄的心情好了点,觉得自己没白来这趟。   祁陵被夜风吹得困意全无,不敢朝下面看,那就只好朝上面看,月色下那人的脸庞勾勒出一条完美的线,邬弄平时里就不爱说话,对旁人也是爱答不理的,这时候那张静默的脸,仿佛在诉说着少年无声的张扬。   邬弄微微一低头,祁陵刚好看到了他那双眼睛。两人对视,邬弄顿时整个人一怔,手下的力道都不自觉松了下。祁陵大叫一声,还以为这人要谋杀将自己从这丢下去,手脚麻利地抱紧了邬弄。   邬弄皱眉:“……你这样子,我没法好好御剑。”   祁陵闭上眼喊:“我不管!我不就是惹你生气了嘛,你竟然想杀我!今天你要是敢把我从这里丢下去,你也别想活!”   邬弄:“……”   无法,他只好由着祁陵像吉娃娃一样挂在自己身上,也不敢动了,怕他等下真乱动起来出点事。   那之后一段时间,两个人都不再讲话,祁陵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注意邬弄的一举一动,而邬弄则是想着法将耳根子的红消下去。   飞了半程,邬弄突然道:“我听到了,听到你说要和杨平竹共乘一剑。”   祁陵竖起耳朵,觉得没什么不对的:“是啊,我不会御剑,是只能求助他了……不对啊,你怎么听到的?你偷听我讲话?!”   邬弄冷道:“别扯开话题!”   祁陵闭上嘴,心道:原来邬弄还没消气啊,还以为他肯来带我去山门口是已经消气了。   邬弄:“你真是恬不知耻!不知羞为何物!”   祁陵一头雾水:“你又骂我干嘛?”   邬弄道:“你不知道你错哪了?”   祁陵:……   他真的不知道。   邬弄耐心一回,解释道:“你前几日与那杨平竹刚被误会过,如今又想和他共乘一剑?你不怕外界再传一传,将你这断袖的名头落实了?还不知道错哪了,我看你就是寡廉鲜耻!”   祁陵心道:外界什么时候说他是断袖了?   他扯了扯邬弄的发丝,认真思索了一下现在的处境,一脸疑惑道:“可是……现在是你抱――着――我,共乘一剑。你不觉得……”   邬弄打断他,哼了一声,冷冷道:“我行得正坐得直,才不怕外头那些蜚语,倒是你那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兄弟,看着就不靠谱。”   “我提醒你,以后少与他走动,省得他一天天对你嬉皮笑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祁陵:“……”   邬弄抖了抖手,“听没听到?”   剑身不稳,祁陵吓得朝邬弄身上扒拉两把,无语半天,才慢吞吞吐出来一个字:“……嗯……”   邬弄勾了勾嘴角,终于长吁一口气,觉得今夜这冬风清爽宜人,吹得他心情甚好。   --------------------   作者有话要说:   压字数后面两天不更,周三照常晚上九点更   *   祁陵(沉思):他怎么又生气了?   邬弄:小媳妇小媳妇你才小媳妇!!   *   关于御剑载人这件事,邬弄表示老双标了。   祁陵:跟我学的?   邬弄:……哼。 第13章   祁陵在心里嘀咕了一路,抱怨邬弄将他拉起来,还他不能睡个好觉养足精力。直到他来到前山入口,看到那儿亮堂堂的,才茫然地歪了歪头。   这是……已经开始了?   邬弄停在了临阳派入口的右侧,是一大片桃树林,只是正值寒冬,上面看起来光秃秃的,祁陵落地后不放心,问道:“这么晚,怎么我方才见着那儿都是人?还有,你带我来这桃林做什么?”   邬弄收回剑,瞥了他一眼,道:“你想叫那么多人见着我抱你?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我是不介意……”   “不想不想。”祁陵摆摆手,就算他有时候不要脸,可也不能什么时候都不顾形象。   怎么说他现在也是众人口中被掌门提出要收的徒弟――虽然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掌门为何要收他就是了。   邬弄向外走去,淡淡道:“临阳派的冬试,就从丑时开始。”   祁陵跟在他一旁,一脸惊讶:“啊?那杨兄怎么办,他不知道啊,我昨日还同他讲早上去接我……邬弄兄!你快放个灵鸽知会他一声!”   邬弄不理会祁陵,冷冷道:“傻子!”   祁陵:“你还骂我?这时候你还顾得上骂我?还有一个时辰就开始了,你还不快通知杨兄?”   祁陵见他无动于衷,简直是为自己的兄弟着急,一着急,就直接上手去摇邬弄的肩,还不忘继续在他耳边闹:“邬兄!!你聋啦?!”   邬弄被他嗦地皱了皱眉,一把将桃木剑横在他们两人之间,祁陵被吓了一跳,后退几步,小声道:“你果然想杀我……真是小气!不就是惹你生气嘛!大不了你下次欺负回来好了!”   此话一出,邬弄不知想到了哪处,手下动作一顿,被祁陵钻了空子,从剑下钻过去凑到他面前,道:“祁兄!不要耽搁了!”   两人一下子挨这么近,邬弄想到刚才祁陵说的“欺负”,耳根一红,收了剑,别过头道:“你说的,下次我欺负回来。”   祁陵愣了一下,和邬弄的脑回路不在一条线上,心道我才没你这么小气,不就是欺负回来?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凛然大义的模样:“为了杨兄!被你欺负一下就欺负一下!”   邬弄:“……”   “为了杨兄”四个字一挂出来,空气仿佛突然凝滞了几秒,祁陵等不到邬弄接话,刚要开口问问,就看到邬弄头也不回,一个转身走了。   祁陵:“?”   他都答应给邬弄欺负回来了,怎么他不放灵鸽?怎么能不守承诺?!   祁陵追上去,奈何邬弄抛弃了他,御剑先走了,等祁陵跑出桃树林来到集合地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觉有几百道目光望着他。   祁陵顿时背上凉嗖嗖的,他抬头一看,才发现这集合地密密麻麻站了好多人,这些人还都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他。   祁陵跑得脸红彤彤的,他擦了把汗,心道要从这么多人里找邬弄可不容易。想了想,他也不会御剑,自己亲自回去找杨平竹的这条路是行不通的,但若是求助他人……祁陵的直觉又一次告诉他,那些看他的人都不怀好意。   也是,毕竟大家都是来参加冬试的,都是竞争对手,谁对谁都会抱有敌意。   不过对他这么一个灵力都不会用的废物这么冷冷的就有点过分了吧?   祁陵思考一番,决定还是自己找邬弄,只是没想到他刚没走几步,由于人群太多密集,竟然找不到一条能挤过去的路,无奈之下,只得说道:“这位兄台……能否让一下?”   那人重重哼了一声,这语气祁陵莫名熟悉,但绝对不是邬弄,邬弄对他的哼没有像此人这么重的敌意。   正疑惑间,那人讲话了:“真是能人多忘事,被掌门看上了定是十分繁忙吧?忙得连我都不认识。”   祁陵看着那张熟悉又有些模糊的脸,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都说到这份上了,竟然还没认出来,吴清觉得自己又被祁陵狠狠羞辱了一番,“哼,也是,像咱们这种灵力低微的人,你也是不屑于记住的。”   这话一看就是给祁陵招仇恨的,事实上,在祁陵来之前,他也已经给祁陵招了不少仇,将掌门要招徒弟被祁陵拒绝时的话添油加醋了一番,叫不少人都觉得祁陵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其实一时想不起来并不能怪祁陵,实在是他半夜突然被邬弄叫起来,没睡饱,眼前还有点发黑,加上月亮被云层挡住,视线不明朗,这才没一下认出来。   过了半晌,祁陵笑道:“啊,我想起来了,吴清兄弟,麻烦让一让。”   吴清被他风轻云淡的态度气到了,愈加觉得他不将自己放在眼中,上次他坑他被宋院长记名的事他还没找他算账呢!   只见他攥紧佩剑,冷声道:“不让!”   祁陵:“哦。”   恰好吴清身旁的小兄弟见他们两人关系不怎样,怕生事被波及到,远远走开了。祁陵心道既然此路走不通,我何必要在这一条路上堵死?他抬了抬脚,往左边走。   结果吴清往右边移了移,刚好挡在他面前。祁陵没多想,当即往右边走,吴清又挡住了他的去路。   祁陵叹道:“没意思了。我有很重要的事。”   吴清笑了笑,道:“那你走啊,没人拦你。”   祁陵:“……”   见祁陵低下头,吴清觉得自己总算在众人面前将他贬低了一回,心里舒爽得不得了,结果下一秒,就听到祁陵说:“哦,可是你刚才拦我了,所以你不是人嘛,这道理简单,我懂的。那你不是人是什么?”   旁边有人低低笑起来,小声道:“是牲口。”   祁陵佯装没有听到,朝吴清挥了挥手,转身换了一个方向。   吴清气炸了,不仅在当众之下出丑,还是作为本次冬试的监考者之一,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祁陵哼哼着一首歌,是突然在脑子里想到的一个调调,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听过,邬弄听到他哼的歌,霎时脸色一变,也不再与他怄气,突然不知从人群的哪里出来到祁陵面前,抓住他的手问:“你这歌哪里学的?”   祁陵叫了一声,引得旁边几个人望过来,邬弄松了手,朝他们瞪过去,那些人觉得他眼神吓人,不再吭声。   祁陵:“什么歌?”   邬弄脸色冷淡:“又装傻?就是你刚才哼的。”   祁陵小声:“我不知道,随便哼的。你放开我。”   邬弄显然不信,抓着祁陵的手不放,两人争执间听到一声清嗓子的声音,抬头望去,原来是不知何时,宋灯踏着剑御剑飞行已经到了入口上方,身后还跟着几位修士作为此次的监考者。   祁陵见到了楚鱼儿和楚之笺,随后又从他们身后看到了杨平竹。   杨平竹是最后一个到的,看起来急急忙忙的,由于刹得太快,没站稳从天上掉了下来来,好在下雪天,地上盖了层厚厚的雪,摔下去没那么疼。   祁陵道:“杨兄!你怎么这么晚?我还担心你迟到呢!”   杨平竹哈哈一笑,“出了点事耽搁了。”   祁陵见他手腕红红的,像是被绳子一类的东西磨过,歪了歪头道:“你没受伤吧?”   杨平竹果断:“哈哈哈,没有没有,祁兄别担心!”   祁陵:“……”   总感觉今天的杨兄哪里怪怪的。   杨平竹被祁陵盯得发憷,只好眼神不停朝四周瞥去。   祁陵:他肯定有事瞒着我。   下一秒,邬弄突然插到了他们之间,祁陵见不到杨平竹,抬头看到了邬弄绷着的脸。   祁陵意识到什么:哦,原来是要他离杨平竹远些,真是个奇怪的人。   此刻的邬弄却在想:哼,哪里来的便宜兄弟也敢抢他的大祭司?还妄想和他一起乘剑,没门!幸好他提前偷听到这个消息,又提前将杨平竹绑架了,才没叫他耽误他和大祭司一同乘剑的机会!   杨平竹摸了摸生疼的手腕,心道:哪个小崽子敢绑我?!差点害我错过冬试。祁兄啊祁兄,不是我故意要欺瞒你,实在是身为一个修士,在自己屋子睡觉时被绑太丢人了!不能说出来!   杨平竹见邬弄也在,忍不住问:“诶?邬兄也要参加冬试吗?”   邬弄轻哼一声。   本尊才不屑回答你。   祁陵想到见邬弄这架势,应该也不会放他去和杨平竹乘一把剑,干笑道:“……应该。”   杨平竹不解:“可他已经是临阳派的外修了啊。”   邬弄冷声:“我乐意!你管得着?”   杨平竹噤声,被这突然的敌意吓到了,甚至怀疑了一瞬能干出半夜绑架这种缺德事的,不会就是邬弄吧?   祁陵笑:……怎么了这是?   就算是他惹了邬弄不高兴,也没必要牵连杨兄吧。祁陵在心里给杨平竹道了个歉,是他没管好邬弄。   邬弄心道:哼,本尊才不屑给你好态度,想抢本尊的大祭司,下辈子都别想!你个……你个……!   说来惭愧,邬弄身为魔尊,脑子里此刻竟是想不出什么词来表达自己的愤恨。   他皱着眉,眼睛瞪了半天杨平竹。   杨平竹冷汗直冒:“……”   半晌,邬弄眉间终于舒展,费尽脑汁想出来一句话。   你个……抢他人所爱的厚颜无耻之徒!!! 第14章   雪下得大了些,天色却一点没有亮起来的趋势,祁陵打了个哈欠,想到自己出来匆忙,竟是连防身的木剑都忘了带。   能来到这里的都是想通过冬试成为临阳派弟子的,宋灯也不喜欢说些耳闻则诵的套话,直截了当道:“试炼将在一炷香后开始,现在请大家看我手中的法器。”   众人屏息凝神,生怕听错了今年的规则,却在那法器出现在宋灯手上时,从人群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呐喊。   祁陵见宋灯手上出现了一个看似罗盘的虚影,那罗盘上面还放了一面镜子,他问邬弄:“这是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到人群中有人喊:“这是……无相三元盘!”   又有人道:“那上面的,岂不就是无相镜?”   “临阳派竟然将这宝贝拿出来试炼用!看来今年不虚此行啊!”   “切,这么大的门派,若是连几个宝贝都拿不出手,怎么能叫天下第一宗?”   “你懂什么?这可是三大神器之一!”   祁陵觉得这东西的名字耳熟,细细一想,看到杨平竹神色正经,恍然:这不就是杨兄昨日在他面前扬言要偷的宝贝吗?!   听那些修士讲的,这宝贝应该不是什么凡物,他抬眼看了看邬弄,邬弄很自觉替他解释道:“三大神器,琉璃弓,玄机扇,无相三元盘。”   琉璃弓祁陵知道,是当初用来暗袭魔尊的,也就是说,临阳派现在拥有两个法器。   宋灯道:“无相三元盘将会在这里实体化,你们会被随机分散到不同的方位,两日内成功从阵法内走出,回到山门口,即为通过试炼。”   话毕,宋灯命人给在场的每一人发了个司南,宋灯道:“阵中易迷失方向。这司南上附有阵法,若遇危险,将此司南毁坏会在诸位身上自动形成结界,但记住,司南一旦毁坏,也就意味着你没有了试炼的资格。”   说完规则,距离试炼开始还有半柱香不到,祁陵道:“原来是个人战。”   邬弄:“也可以不是。没有人数限制,你转身看看。”   祁陵听他的话转身,这才发现原来大家早就站成了几个人一组,想来是之前就拉好的人。   祁陵:“所以这就是他们提前在山门口集合的原因?”   邬弄道:“哪能?早在山脚的锦阳城就谈好了,在山门口都是些漏下的,才勉勉强强拼成一组。”   这时,祁陵注意到远处树底下一位白衣服的修士。这里来参加试炼的人,最少也是两人一组结盟,却独独只有他一人站在那。   祁陵见到他背上背着的剑,用一条白绫松松垮垮地包着,露出一点黑色的剑身。   祁陵小声嘀咕:“没有剑鞘?”   那人像是听到了祁陵的话,朝他这抬了抬眸子,眼神冷冷淡淡,祁陵一愣,赶紧别过头去。   这时邬弄凑过来,直接拿起祁陵的手在他掌心画了个符,符呈现暗红色,只在完成的时候显现了一秒便消失了,祁陵问:“这是什么?”   邬弄道:“你没听到宋灯说的?进去以后随机安排位置,这个符在,我们就会降落在一个地方。”   祁陵沉默半晌,懂了,邬弄这是在作弊。   可这不会被发现吗?   像是看出了祁陵在想什么,邬弄道:“放心,这符他们不认识,也看不出来。”   因为这是属于魔族的法术。   祁陵又不明白了,邬弄是临阳派的弟子,这临阳派怎么还发明这种查不出来的作弊法术?   正这么想着,一炷香时间到,祁陵还没回过神,眼前一恍,再睁开眼时,他和邬弄已经处在了一片林中。   祁陵细细观察了下周围,发现这里的天色与刚才相比要亮一些,地上的厚雪也消失了,只有吹过来的风还是刺骨的。   而在他们头顶,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结界,上面刻画了一些符咒。   祁陵道:“这就是无相三元盘形成的法阵?竟叫人一时分不出真假。”   邬弄:“三大神器皆为上古时期留下,不然也不会成为修真界争夺的对象。”   这里祁陵听不懂,邬弄给他解释了一番,说几百年前人族因为觊觎神器内的强大灵力相互争夺厮杀,将整个修真界闹得鸡犬不宁,普通百姓流离失所,人界一副惨象。   后来一部分正道人士看不下去,意识到权力的争夺永无止境,他们义结金兰,誓要将神器封印起来。   封印后的神器威力虽减了大半,却依旧不容小觑,那些人之后又建立了临阳派看守神器,并给自己施下法术,若是对神器有了异心,那他们体内的术法便会开始蚕食其肉身,令其身不如死。   祁陵点点头,问道:“那玄机扇为何会不见?是因为有人生了异心,将它偷走了?”   邬弄沉了沉眸,祁陵站在一旁静静等他说下去,等了半晌,却只等到邬弄冷冷的眼神,他道:“你问这么多干什么?现在是试炼,抓紧时间,想不想过了?”   祁陵顿了顿,心道话都讲一半了,好歹也把奇怪的一点说出来啊。   但他只敢在心里想想,现在是特殊情况,若是惹恼了邬弄,等下他一个不高兴毁坏司南退出试炼,自己可就真的没有胜算了。   祁陵拿出司南,根据司南上指针判断,他们现在所在的方位是西北方。   邬弄道:“你可还记得山门口的方位?”   “西北位。”祁陵想了想,道:“你的意思是,朝西北方向走就可以了?临阳派的试炼会这么蠢?”   邬弄哼了一声,道:“自然不可能。”   得到准确答案,祁陵歪了歪头,边走边道:“不管怎么说,先出这片密林再说吧。”   邬弄点头,跟上去补充道:“忘记说了,试炼不能御剑,我们只能在两天内徒步找到出口。”   祁陵笑了一声,说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   两人离开林子,呈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偌大的湖面,湖水清澈,可以看出水|很深。   祁陵站在湖畔,风轻轻吹起来他额前的碎发,祁陵看着湖面,喃喃道:“奇怪?”   邬弄走上来:“奇怪什么?”   祁陵道:“这湖面太平静了,平静到风吹过,竟是一丝涟漪都没有。”   邬弄挑了挑眉,说道:“这是无相三原盘制造的虚境,又不是现世,有些瑕疵也正常。”   祁陵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你刚才还说无相三元盘怎么怎么厉害,现在破绽就这么大了?”   邬弄被他说得一噎,怒道:“那你把他当做一个陷阱不就好了?”   祁陵:“你怎么又生气了?我没别的意思。”   邬弄:“哼,你往后不许忤逆我。”   祁陵觉得莫名其妙,不解道:“……凭什么?”   邬弄瞪了他一眼,没说出来。   还能凭什么?就凭你是大祭司本尊是魔尊,你就得听本尊的话!   祁陵见他不说话,心觉无趣,在湖畔的一块石头上靠着躺下了。   邬弄:“你怎么回事?”   祁陵打了个哈欠,闭上眼道:“太困了,刚才又走了这么多路,累死了。你不是叫我别忤逆你嘛,你方才说无相三元盘这么厉害,临阳派给我们两天的时间通过试炼,想来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通过。先休息会儿,看看旁人结果如何再说。”   邬弄看他一副慵懒的模样,眼中有了几分愠色,心道:这个时候还睡觉?有危险怎么办?这人就是仗着我在他身边保护他才这么心大的,哼,不能叫他就这么下去!身为魔族大祭司,整日当个废物像个什么样子!   邬弄冲过去,一把拉起祁陵的手臂,力道之大,要将他直接从地上拽起来,祁陵叫了一声,竟是直接抱住了那块巨石,死活不肯起来,“你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啊!我就眯一会儿,你放开我!”   邬弄道:“起来!找出口。”   祁陵摇头拒绝,“你又凶我!”   邬弄恼极了,心道凶你是你太欠!相比在魔界,本尊现在因为你失忆不知道有多宽容你呢,你不知感恩竟还敢说本尊凶?   “最后一遍,你起不起来?”邬弄道。   祁陵像个小孩子一样:“不要!”   邬弄又去扯祁陵,这回祁陵痛苦地叫了一声,邬弄察觉到叫声不对,松了手下力道,“你怎么了?”   祁陵松开抱着巨石的手,整个人滑到地上,他喘了几口气,眼睛眯开一道缝,那里有水雾,让这人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他脸色突然变得很差,声音也轻了下去:“疼……”   邬弄心下一紧,想到方才自己确实是没注意力道,但也不至于让人看起来脸色这么差。   祁陵额上冒了几滴冷汗出来,他捂着心口,像小猫儿一样看向邬弄。   邬弄道:“心口疼?”   祁陵点点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突然就疼起来了,心里也隐隐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邬弄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祁陵的心口被琉璃箭刺过,琉璃弓是上古神器,灵力会残留许久。祁陵现在身处另一神器之中,难免灵力之间会有所共鸣。   祁陵开玩笑似的道:“邬兄,你说我这是不是有什么心病啊?”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邬弄皱眉,俯下身去拉扯祁陵的衣服。   祁陵叫道:“你要干什么?!”   邬弄手下动作不停,祁陵疼得没力气根本斗不过,直到心口那块儿衣服被邬弄扒拉下来,冷风一吹,他眼角多沁了一两滴泪出来,道:“你还说你不是断袖,就知道趁机看我身子……”   邬弄不想理这个人,直接伸手盖上祁陵心口那个小小的疤痕,缓缓注入灵力。   祁陵顿时一哆嗦,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邬弄的手掌很热,盖在心口暖暖的,但依旧缓解不了疼痛。祁陵疼得难受,想着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笑道:“邬兄……你不是剑修吗?怎么没有手茧……盖在心口一点都不扎。”   邬弄一脸平静:“……你像个变态。”   祁陵开玩笑的心情一下子被扑灭了。   他不过就是好奇随口一说嘛,说他像变态?也不想想大半夜的,突然脱他衣服还把手放上来,到底谁更像个变态!   祁陵觉得自己不能被污蔑,可他刚张开口要辩解,心口又是猛得一刺痛,与此同时,身后的湖面上突然激起几丈高的浪花,邬弄见状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使出法术抵挡,就被浪花打湿了视线。   只一瞬的工夫,他伸手去拉祁陵,却扑了个空。   邬弄睁开眼,面前早就没了那人的身影,只在祁陵全身没入水中之前见到了衣服一角,他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想也没想跟着跳了进去。   祁陵不习水,此刻更是没有力气挣扎,他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下水的。   脚腕上冰冰凉凉的,像缠着什么东西,他心口疼痛,下意识呻.吟,张开口却是吞了几口水,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种溺水的感觉,好像以前经历过。   那时候他也是像这样慢慢向水底深处去,睁开眼,只能看到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水面。   然后……   然后在闭上眼之前,都有这么一个人朝自己游过来……   而那个人的眼中,藏了星子。   --------------------   作者有话要说:   呼~冬试终于开始了 第15章   祁陵好像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再次重现了之前的画面,却又有所不同。   “我寻了你这么久,你怎么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祁陵睁开眼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带着面具的红衣小孩在同自己讲话。他心道:你是谁?   下一秒,他便听到“自己”在回答:“我以为你离开后不会回来了,我在人界找不到你,父亲走了,我只能回来顶替父亲。”   面前的红衣小孩选择沉默,“祁陵”伸出手去拉他:“你为何要以面具示我?季泽……”   红衣小孩朝后退了一步,祁陵好像附身在那白衣小孩身上一样,此刻连他有些诧异和失落的情绪都感受得十分真切。   “祁陵”道:“你怎么了?你怎么来魔界的?我走以后,你这么多年……”   季泽:“这些都与你无关。”   “祁陵”愣道:“你在生我的气?”   季泽摇摇头,“你身份这么高贵,我不过普通人,哪里配生你的气?”   “祁陵”怔住了,“你怎么又这么想?之前不是说好的,你我……”   季泽打断了他,“不要提以前了,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祁陵”顿了顿,说道:“你问吧。”   季泽声音冷了下去,不是询问,更像是质问:“你回不回人界了?”   这话一出,祁陵明显感觉到这个“自己”颤了一下,他的视线由季泽身上移到一旁的血海,又重新回到季泽身上,飘忽不定,就是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   不过这就够了。   祁陵听到季泽失落中掺杂着一丝嘲讽意的笑,随后便听到他道:“你不回去了是吗?你之前以为我走了,现在我出现在你面前,你还是不回去,你根本就是在撒谎!不管我在不在,你都会走。”   祁陵心道听这两人的对话,季泽是从人界专门回来找“自己”的,可这个“自己”好像并不想回去。   “祁陵”道:“我回不去了,季泽。”   季泽吼道:“你还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祁陵眼前的视线从季泽身上移开,像是不忍心看到对方,“我既然已经回来了,就要一辈子协助魔尊,若是回到人界,那我算什么?背叛?父亲走了,预知血脉只剩下我一人,若是我就此离开,魔族会……”   季泽再次打断他:“你离开人界,难道就不是背叛我吗?!”   “祁陵”顿住,低下头沉默了。   祁陵心道他虽然不知这两人发生了什么,但看这个“自己”的反应,应该确实是“自己”的错。   祁陵只能看到“自己”所看到的,而这个“自己”一直将视线放在他处,等到抬起头时,季泽已经站在了面前。   “祁陵”张了张口,下一秒就感觉到被人推了一把,身子朝后一仰。   而他的身后,是湍急的血海。   下坠的那一刻,祁陵感受到“自己”心里充满恐惧和诧异――来自于对季泽这一突然的举动。   他视线一直落在季泽身上,直到他看见季泽将手覆上面具,然后缓缓地要摘下来……   下一秒,“祁陵”坠入血海中,耳边一下清净,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随之而来的是令人心闷的窒息感。   祁陵咽了一大口水,意识仿佛在一瞬间清醒,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人抱着,从白衣小孩身上感受到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退,祁陵蹬了几脚想要挣脱。   邬弄不知道怀里这人怎么会突然醒过来,水下行动不便,祁陵这么一动,邬弄没憋住也喝了一大口水。   祁陵闭着眼,他不会水,意识到自己在水里后完全变成了旱鸭子,扑闪着翅膀净添乱。邬弄眸色一沉,瞳孔变成了暗红色,朝怀里那人手臂上猛抓了一把怕他又掉下去。祁陵吃痛,哼唧一声睁开眼,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朝那人身上扒拉。   上岸后,祁陵趴在地上呛水,抬眼看去,才看清方才在水下的人是邬弄。   邬弄费了好大劲才把祁陵救上岸,他看了眼祁陵,冷声道:“你在水下发什么疯?想把两个人都淹死吗?!”   祁陵捂着心口咳嗽,脸色有点不太好,魂不守舍的,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有点哑:“刚才发生了什么?”   邬弄哼了一声,“不知道。”   祁陵抬头看了眼天,才发现这天色并没有比方才更亮,反而是更暗了。没有月亮,只能凭借头顶法阵的光芒依稀辨别夜色。祁陵低下头,看到邬弄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刚才还被自己抓得乱七八糟,忍不住道:“你要不脱下来晒晒这衣服?”   邬弄原本在观察周围的情况,听到他这句话,侧目睨了他一眼,哼道:“晒晒?太阳呢?”   祁陵干笑:“……那就等天亮了再晒吧,你先把衣服穿好点。这样露着肩,我差点还以为你真的是断袖,故意滑落给我看的。”   邬弄脸色一变,本想骂这个人不知羞耻,转念一想,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全然不懂他这是何意的祁陵只能茫然地看着他,继续管自己呛水。   他刚才做梦意识模糊,喝了太多水,感觉脑袋里都灌满了水,不然怎么会不记得方才见到了什么?   他现在依稀记得的,只是那个红衣小孩好像带着个面具,还叫什么……什么……   “啊――!”   祁陵大叫了一声,这下是真的把脑子里的那个名字忘得一干二净了,他指着邬弄,坐在地上朝后挪了挪身子,惊恐道:“你你你――!”   “你干嘛把衣服脱了?!现在又没有太阳。”   祁陵别过头去,额头上挂着不知是水珠还是被吓出来的冷汗。   邬弄勾着笑朝祁陵逼近,他其实只是想吓吓祁陵,将上衣扒拉了下来,露出上一半身子,并没有解开腰带。   突然,邬弄整个人跪了下来,正好停在祁陵两腿之间,祁陵整个人一抖。   二人的姿势十分奇怪,邬弄膝盖顶着祁陵,朝他身上盖过去,祁陵见这阵仗,不知想到了点什么,看到邬弄光着的臂膀和肌肉分明的腰身,脸颊一红,瑟瑟地转过头避开邬弄的视线。   祁陵闭上眼心道:……他果然是断袖!   可怜他一个良家妇男,定是失忆前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才叫他现在被断袖看上,来还之前的债。   在被上这件事上,祁陵自认为想得很开,反正逃不过,不如依着来罢了,免得自己多受些皮肉之苦。说到底邬弄在他身边这么久,不就是为的一个上他嘛?被他上一上,没准他就不缠着自己了。   邬弄见他这模样子,眸色愈发幽深。   失忆前的大祭司不会在他面前做出这副模样,往常他想做些什么,大祭司都是二话不说直接一计利刃砍过来的。   邬弄压低了身子,祁陵刚好转过头去,感觉到耳边温热的气息铺满,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秒变得躁动起来。   邬弄嘴角勾着,声音微微发哑:“你准备好了?咳,会……有点疼。”   祁陵鼻子一酸,尽量叫自己不委屈地哭出来,静静无言。   邬弄侧过头,看到祁陵整个人眼睛闭得死死的,一副被逼为娼的样子。他压了压嘴角,问道:“你怎么都不反抗一下?真没用。”   听到这话,祁陵一下子怒意上来,猛地转回头,却不料邬弄还在他耳畔,他这么一转,竟是狠狠在邬弄鼻子上撞了一下。   邬弄闷哼了一声,捂着鼻子朝后一仰,祁陵半撑起身子,揉了揉脸,不乐意道:“哈?你要我反抗,你当我傻?你都说了做那事儿会痛,我先前便说过你要上我我定是逃不掉,此刻我若是反抗岂不是要受更多的苦?”   邬弄被他这一番话惊到,拿下手看了眼,上面沾了被撞出来的血。   祁陵不知又在想什么,看到邬弄鼻子上的血落了几滴在自己的白衣服上,蓦地睁大眼睛道:“你不会喜欢强的吧?!”   话毕,他像死守贞操的烈女一样挣扎起来,边挣扎还边骂:“你变态!你觊觎我这么久了,还以为你只是普通的断袖,没想到……没想到你竟然喜欢那样!变态死了!”   祁陵这闹起来没有什么分寸,邬弄被骂得也不舒服,上前去止住他,祁陵见他手朝自己盖过来,旋即转了个身要逃走。却不想这一转,好巧不巧蹭到了邬弄。   小腹立马一股火升起来,邬弄瞳孔闪过血色,看着面前这个人,脸色一黑。   祁陵感觉自己被人揪了起来,以为他要对自己做什么,往死里扑腾。   邬弄脸颊绯红,声音嘶哑得一说话就把祁陵吓到了,“不想死就安分点!”   祁陵像从山上掉下来的断翅小鸟,整个人头一歪,不敢动了。大家都是男子,他自然明白邬弄是怎么了。   祁陵感觉自己背后已经起了一身冷汗,怕邬弄真的会让自己“死”。邬弄把他拎着转过来,见这人脖子被衣服勒住难受,呼吸都有点不顺畅,憋红了脸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祁陵紧闭着眼睛微微发颤,下一秒,好像有人拿手蹭了蹭他眼角,擦去几滴泪。   邬弄把他放下,祁陵呼吸到空气又活了过来,但脑子还是有点嗡嗡的,他迷糊间听到邬弄烦躁的声音:“有什么好哭的?我又不对你做什么,不许哭!”   不过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大祭司最好看的时候不是生气,也不是睡颜,而是现在眼角发红,噙着泪珠的样子。   --------------------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因为榜单问题,后面可能要压一下字数,下周四前改为周日、周二更新。   爱你们~OVO   *   祁陵:你不上我竟然是因为这样不够变态!(委屈+震惊jpg.) 第16章   在祁陵看来,邬弄这回是玩火自焚。   他离他远远的,抱着自己坐在一块石头旁边,在心里犯着嘀咕。   谁叫这人要调.戏他的?现在好了吧,只能自己一个人坐在那儿憋着。   邬弄方才险些控制不住自己暴露身份,下面的火被勾起来却不能得到纾解,实在是一件难熬的事。   祁陵时不时朝邬弄那儿瞥一眼,见他耳根子过了这么久还红着,不知是被火映的还是因为心虚,他心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知廉耻,自己方才还不是这么放浪?   此刻距离试炼开始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祁陵坐得远,冬日夜晚有冷得很。若在以往,让他在有邬弄的柴火和没邬弄的凉夜之间选一个,他定是选择前者。   但今夜不同,谁知道他等下过去以后,邬弄会不会再次朝他“进攻”。   祁陵斟酌了片刻,还是选择了一个人抱团取暖。   早先落了水,衣裳没干,也没有备用的,穿在身上湿哒哒的,再加上风一吹,比原来还要冷。   祁陵眯了会儿眼,就听到邬弄凶巴巴的声音响起:“过来!”   祁陵猛得睁开眼,看到黑夜之下邬弄那双墨黑的眼睛,被迷惑了一瞬,但还是理智保持了第一,他摇头。   邬弄不知道这人又在想些什么,起身朝他走了过去:“你想在这冻死吗?!”   见他过来,祁陵当即起身要跑,就在这时,身后平静了许久的湖面又一次掀起了巨浪。   柴火被瞬间扑灭,周围又变得昏暗,邬弄见势不妙,箭步抓住祁陵,“别跑了,这里不对劲。”   祁陵想不通这人什么逻辑:“这里不对劲,就更应该跑啊!”   话音刚落,湖面又一次掀起巨浪,足足几丈高,遮挡了一部分视野,那巨浪覆盖的面积太大,朝邬弄和祁陵呼啸而去,祁陵借着法阵光辉,眼中映出波浪中藏着的怪物的身形――是一跳巨蛇!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下一秒祁陵眼前一黑,眸子里映出的巨浪换成了邬弄。   巨浪随之落下,邬弄将祁陵抱紧了,两个人被水浪冲倒,祁陵又呛了几口水进去。湖面的水突然增多似的,直接将岸上的植物也覆盖了,水流湍急,祁陵想伸出一只手去抓什么东西,却被邬弄抱得死紧动弹不得。   祁陵:“邬……唔咳咳……”   水位涨得很快,一下便湮没了两人,邬弄好不容易才抓住一根树枝,但那水浪一波又一波打过来,叫人呼吸逐渐有些困难。   邬弄看了眼祁陵,眸色在刹那间变红,与此同时,他张口用嘴型说了个:出来!   随着这两个字的结束,从汹涌的水面中突然窜出了一条几尺远的巨蛇。祁陵睁开一条缝,看见那蛇吐着信子立在空中,红色的眼睛好像直直盯着他。   邬弄:“你待在这别动!”   他松开祁陵,召唤出携带的桃木剑,孤身一人去与那巨蛇搏斗。   祁陵抓着那摇晃的树枝,心道:这算什么?这分明是他的试炼,为何邬弄要他待在这里?   可是如果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无相三元盘内不能御剑,却有一个例外,在阵法内的机关开启时,在机关的范围内可以御剑,也就是现在,这条蛇掀起的巨浪之内。   祁陵被水浪打模糊了视线,水面还在不同上涨,而他抓着的那根树枝却只有那么高。   巨蛇是无相三元盘的灵力所形成,邬弄不能在此时暴露自己的身份,用不了魔族法术,面对这样一条巨蛇,他也只能勉强做到不甘于下风,且不能分心。   那边,水已经没到祁陵脖子,动不动就往喉咙里灌,他体力渐渐有些不支。   祁陵:“邬弄……咳……”   他叫得并不算很响,但邬弄还是听到了,转身看到祁陵时脸色蓦得一变,他调转了方向要去祁陵那边,谁想那巨蛇正是捉住了这个机会,甩起一道浪朝邬弄打过去。   邬弄见状神色一黯,指尖闪过暗红色灵力,御剑绕过那巨蛇的水浪攻击来到它身后,道:“真是什么畜生都敢在本尊面前叫嚣!”   话毕,他顾不得其他,找准了位置从剑上跃下,同时将暗红色灵力注入桃木剑,朝那巨蛇刺去!   巨蛇十分有灵性,知道邬弄要刺他七寸,虽来不及躲开,却也避开了七寸的要害,巨蛇被刺中,鲜血当即从那伤口涌出来,巨蛇发了疯似的开始扭自己的身子,邬弄拔不出来剑,只能死命抓着。   不经意的一瞥,他这才注意到水面已经很高了,他旋即去找祁陵,可水早就没过了原先那棵树,祁陵恐怕是早就在水底了。   邬弄慌了一瞬,险些控制不住魔力,头上的魔族角若隐若现。既然拔不出来剑,那他便加大了灵力朝剑上注入,那些灵力全被巨蛇吞下,在它体内开始暴走。   巨蛇倒了下去,激起偌大的浪花宛如海啸,与此同时从它的身上也跃下来一个人,朝水底深处游去。   邬弄不知道祁陵落水多久,越往下心便跳得更快。夜色昏暗,水下更加,眼前黑蒙蒙的一片,若是再找不到祁陵……   猝不及防地,邬弄身后的水流加快流动速度,只一秒都不到,那巨蛇便缠上了他。   邬弄:畜生还不死?   显然是邬弄方才的一击彻底激怒了巨蛇,它这次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将缠在邬弄身上的尾巴紧了又紧,像是要生生将他勒断气。   邬弄这回彻底露出了原本的模样,瞳孔红似要流出血来,他伸出手,黑色的长指甲轻轻刺入腰上的蛇皮,将原本如坚甲的蛇皮轻松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味在水中荡漾开来,巨蛇由灵力所化,自然也对灵力更为敏感,等到它身上被划的口子已经开裂时,它才察觉到那人对它做了什么。   它缓缓松开邬弄,想要再次掀起浪花,却发现已经没了那个能力――它身上的灵力在逐步消失!   邬弄暗啧一声,开启血瞳在水下寻找,没有见到祁陵的身影。   邬弄皱眉,返身回到水面,水位还没有开始下降,水面开阔,却独独不见祁陵的人影。邬弄攥紧了拳头,目露忧色:“祁陵!!”   无人应答。   “祁陵――!”   还是无人应答。   他大吸了口气,刚要钻回水底去找,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祁陵站在另一人的剑上,除了全身湿透,看起来完好无损,“邬兄……我没事了。”   邬弄的重点不再祁陵身上,而是站在祁陵身后御剑的那人,祁陵见他视线安放的地点不对,立马就猜到了下文,为了不让他又莫名其妙生这位沈兄的气,祁陵想也没想从剑上跳了下去,正好扑到邬弄怀里,溅起的水花扑了邬弄一脸。   邬弄掰开祁陵的头,恼道:“你又要做什么?!”   祁陵不会水,只能抓着邬弄的脖子,“你……你抱紧我!我要沉下去了!”   邬弄应着他的话,两手拖着祁陵的腰。   祁陵笑了笑,才给他介绍道:“这位是沈长州沈兄,方才我险些落入水中,正是他救了一命。”   邬弄不怀好意地朝他看了眼,想起这似乎就是试炼开始前那位独独一人的修者,邬弄没有感情地“哦”了一声,连句感谢都没有,反而是转头去看祁陵:“伤着没有?”   祁陵摇摇头,“没。”   邬弄嫌弃似的看了他一眼,想到以前在魔界都是大祭司保护他,现在到人界却是反过来了,他道:“真没用。”   祁陵扑腾两下,反抗道:“我本来就不会灵力!”   在一旁的沈长州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冷冷开口:“二位打算这么一直泡在水中?”   祁陵想了想觉得有理,更何况他们俩这搂搂抱抱的姿势叫沈兄看了去也不好,张口跟邬弄提议:“邬兄,快将你的桃木剑唤出来。”   邬弄瞪了沈长州一眼:“你管不着。”   话毕,他宣誓主权似的,水下的一只手朝下移了移,变成一只手环着祁陵的腰,一只手放在他臀上的姿势。   祁陵一僵。   在干什么?!这个变态断袖!   邬弄抱小孩似的,将祁陵朝上掂了掂,和自己贴更紧了,重复道:“你管不着,他就爱和我贴着!”   祁陵无奈:“……”   他把头埋进邬弄肩膀,想要在黑夜下隐藏住自己发红的脸。   邬弄轻轻扬起嘴角,心道:大祭司啊,你耳朵贴着本尊脸了。   那温度都传过来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失忆后的大祭司正在被掰弯的路上而不自知 第17章   水位开始渐渐下降,祁陵觉得这姿势丢脸死了,伸手扯了几下邬弄的头发,催道:“你快点将桃木剑唤出来!快点!”   邬弄绷着脸:“剑破了。”   他并不是撒谎,而是真的破了。那桃木剑被强行灌入大量刚劲的灵力,早就裂开不能用,已经沉入了水底。   祁陵白了他一眼,赌气似的又扯了下邬弄的发丝。   沈长州神色淡漠如常,道:“……二位自便。”说罢,御剑在一旁已经露出半身的树枝上站定。   祁陵疑惑:“沈兄,你不去找出口吗?”   沈长州面色淡淡,不回答。   “这个……”祁陵怕邬弄对此人敌意更甚,解释道:“沈兄就是不爱讲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邬弄轻哼一声,心道这种杂碎才不配入本尊的眼。   没有了佩剑,两人只好在水里一直泡着,好在水位下降的速度还算快,很快便出来了半棵树的身形,祁陵动了动,哆嗦一下道:“邬兄,快游过去。”   邬弄见他打了个喷嚏,怕祁陵这么一直泡着泡出病来,难得听话地游了过去,游到一半,祁陵突然大叫:“停下!”   邬弄顿住,“怎么了?”   祁陵面色发白,两手紧紧勒住邬弄的脖子,叫道:“有……有东西!水下有东西!”   邬弄被祁陵禁锢着,抽不出身下去查探,皱眉道:“什么东西?”   祁陵摇头,“不知道,滑滑的,凉凉的……缠在我脚上,像是……是小蛇!”   话音刚落,从邬弄身旁的水面窜出了一只被灵力绑着的小蛇,小蛇停在他们面前,邬弄侧目看过去,见沈长州轻轻一挥手,那小蛇便停在在祁陵肩上。   邬弄道:“是方才那条蛇,它没死。”   沈长州:“无相三元盘内一切事物皆为灵力化作,只要灵力不消便不死,你只不过将其灵力打散,待灵力重新聚集起来,又会形成阵法。”   祁陵:“那岂不是一直都打不完?”   正说着,那小蛇原本圈在一起,像被打晕了以后醒过来一样,摇摇晃晃直起了身子,刚好在祁陵耳畔。   小蛇吐着信子,盯着那一抹绯红看。   邬弄哼道:“看什么看?我干的。”   祁陵:“……”   他心道这人幼稚得很,竟和一条蛇炫耀。   下一秒,那蛇身子朝前一倾,朝那耳根吐了吐信子。   祁陵浑身一颤,觉得那里酥酥麻麻的:“这蛇在干……干什么!”   邬弄一把扯下来那条蛇,怒道:“你敢舔?!”   大祭司是他的,一条什么都不懂的破蛇竟然敢占大祭司的便宜!   蛇耷拉下身子,一下又将自己圈了起来,委屈似的地吐了吐信子。   祁陵好像明白了什么,问道:“你是怎么制服它的?”   邬弄的回答风轻云淡:“注入灵力,它承受不住。”   那边的沈长州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遍,藏在袖子下的手颤了颤。   他刚才说,是注入灵力制服巨蛇的,可无相三元盘本身就拥有巨大的灵力,这势必要耗费不少灵力,甚至……普通人就算拼尽全部灵力也不一定能用此法。   而邬弄只是个外修。   沈长州得出结论,不是邬弄在说谎,就是他隐藏了真实的实力。   若是真以纯粹灵力的注入达到的结果,邬弄修为定然不止一个区区临阳派外修。   祁陵听到邬弄这么回答,说道:“这蛇吸收了你的灵力,现在都变得和你一样变态了!”   邬弄在水下掐了一把祁陵的腰,尽量保持好脾气,强笑道:“你再说一遍?”   祁陵把头埋进去,不讲话了。   沈长州目光放远,看到宋灯御剑而来,不动声色。   “宋院长怎么进来了?要我记得,这是违反规定的吧?”邬弄没什么好脸色。   宋灯每次见邬弄,都觉得此人对自己一副不放在眼中的模样,甚是恼怒,但此刻他有要事在身,无意与他发生争执。宋灯看了眼水中的邬弄和祁陵,哼道:“你们已经破了这里的阵法?”   邬弄瞪他:“不然呢?”   自己设的试炼机会自己还看不出来破没破?   宋灯又问:“只有你们三人?”   沈长州点点头,“是。”   邬弄猜出来宋灯此行是做什么的了。   许是他方才情急之下动用的魔气被察觉到了一二。   祁陵奇怪,这巨蛇不是邬弄一人破的吗?为何沈兄要说是三人所破?在他看来,沈长州并不是那种会随意邀功的人。   宋灯没看出什么破绽,道:“这里有魔族的气息。”   方才他在无相镜中所见,这里分明就有魔力的痕迹。但奇怪的是,现在又丝毫察觉不到了。   邬弄说道:“怎么?宋院长是觉得,凭我们三人不足以破这阵法?”   宋灯看向沈长州背上那把通身漆黑的剑,道:“名剑墨离?有这位在,我自然是信的。”   祁陵听他话的意思,心道沈长州那把黑不溜秋的剑竟然还被临阳派听过?再看沈兄周身的气度,想必他不是什么普通出身。   只是沈兄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若沈兄出身名门,为何不是早早便被送来临阳派?   宋灯在剑上站了许久,半天没看出这里的异样,见邬弄和祁陵一直抱着,道:“你们两个这样像什么样子?”   邬弄:“宋院长管得真宽,我们爱怎样怎样。”   宋灯哼了一声,说到底他只是进来查探魔族的,既然线索断了,也不能一直逗留在此,免得被人见了误会临阳派偷偷作弊。   他没说什么,只是提醒了祁陵一句,外界都传他是掌门看中的徒弟,叫他千万别给掌门丢脸。   祁陵嘴上应了,心里却道:能活着出第一关就不错了。   宋灯离开后,沈长州也跟着离开了。   水位下降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祁陵便双脚踩地,他理了理湿透的衣裳,道:“柴火都湿了,怎么办?”   邬弄:“用火。”   话毕,见邬弄手心运转灵力,很快上面便出现了一团火,祁陵惊呼一声,道:“邬兄,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厉害?你还一人制服了那巨蛇……”   刚说完“巨蛇”二字,那小蛇就从天而降落到了邬弄身上。   祁陵嫌弃似的后退一步,“这蛇不会是认你为主了吧?”   邬弄道:“不会,他出不去无相三元盘。只是现在灵力微弱,需要依附有灵力的生物来维持……你将衣服脱了。”   祁陵一顿,如临大敌般抓紧了自己的衣物,指着蛇道:“你怎么还贼心不死?还有人……蛇看着呢!”   “……”邬弄被他逗笑了,道:“你爱穿着就穿着吧。”   这样也好,邬弄心道省得他等下见到大祭司光着身子把持不住。   祁陵朝原本的湖看过去,水面还在下降,一直降到没有,露出了湖底的泥沙,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凹下去的坑。他喃喃道:“阵法破了,为何水位不是恢复原来的位置?”   邬弄抓着小蛇,“蛇还没死,谁说阵法破了?不过我能感觉出来,这蛇比刚才要虚弱。”   祁陵挠了挠脸,他抬头看了眼阵法,似乎与方才相比有所不同,随口道:“莫不是这里的环境改变,这蛇倒不适应了?”   邬弄不答,见那蛇在他手上趴着,一副没有精力的样子。   祁陵道:“你要取你的桃木剑吗?我看到它了,在坑里。”   邬弄:“不用,回去再做一把就是。”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佩剑,不过是为了迎合临阳派的外系剑修身份才带的。   祁陵:“那你御剑怎么办?”   刚说完,邬弄将小蛇往旁边一丢,挥动手指隔空运转灵力,随便削了一棵树,不多时便做了把普通的木剑出来。   祁陵看呆了,心道邬弄这外修肯定是假的,他一定偷偷跟着临阳派掌门学过法术。   邬弄做了两把,丢一把给祁陵,道:“防身,总比没有好。”   祁陵接住剑,挠了挠头,余光瞥到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转头去叫邬弄:“邬兄……”   “――啊!”   话还没讲完,祁陵站着的地方由于方才泡了太长时间的水变得松软,此刻再加上他的重量发生了坍塌。   祁陵以为自己会摔到坑底,没想到在快要碰到底的时候,那个坑竟然自动变幻,变成了一个更深的坑。   邬弄赶到坑旁的时候,并没有见到祁陵的身形,只有些许塌下去的土块。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他抬头去看三元无相盘的法阵,之间原本这个位置的符号,不知何时已经变化成了另一个。   祁陵重重摔到地上,他睁开眼,周围黑漆漆的一片。   “邬弄?”   没有人应答,他抱紧木剑站起身来,心道这难道是那大坑的下面?祁陵伸手在眼前晃了晃,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正想着如何出去,前方不远处出现了微弱的光芒,祁陵跟了上去,那光却像是会动,他走一步光就退一步,走了不知多久,光才终于慢慢变大了。   祁陵不知是不是刚才在水中泡太久,心口又开始隐隐发痛。他忽略了这一点,继续朝那光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这条路原来是有尽头的,光点逐渐扩散开来,将周围照得昏昏沉沉的,勉强可以辨别出视线。   祁陵观察四周,原来自己处在一个类似于隧道的地方,身旁都是石头,只有来时的一条路,且上面的石头看着松动,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祁陵……”   祁陵猛得回头,并没有见到石头以外的东西,他犹疑了一下,打算转身先离开。   “祁陵。”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祁陵顿住脚步,往回喊道:“谁?”   那声音道:“你又不认识我了吗?”   祁陵心道为何是又不认识,他之前还有过不认识这个人吗?他之前见过这人?   祁陵皱眉:“你是谁?”   那声音沉默了半晌。   祁陵:“你不让我见你,就算认识,也辨不出来。”   从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祁陵只觉得这笑声似乎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来。   “你来人界找我了吗?”那声音变得恳切起来,“你是不是后悔了,觉得不该回去,所以才回来找我了?”   祁陵攥紧木剑,“你在说什么?”   什么他回去不回去的?他自己都不记得他以前发生过什么,祁陵只觉得这声音说出来的话绕得他头晕。   下一秒,心口被琉璃箭穿过的地方又狠狠痛了一下,祁陵险些站不稳,很快额头上便冒出了冷汗。   “你不认我,那你总该认得这个吧?”   祁陵眼睛一闭一睁,眼前突然多了一团暗红色的气体。他后退一步,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提剑指着那气体防卫。   片刻,从那暗红色的气体里逐渐分离出来一把打开的折扇。   在见到扇子的那一刻,祁陵心口猛地刺痛,他单膝跪到地上,只能靠剑撑着身子。   与此同时,在他脑中突然闪现了一句话。   “你记着,它以梧桐木为扉,绘山河九州,容九千亡魂。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在旁人面前露面。”   是谁讲的?   祁陵想不起来,头痛欲裂,心口憋得他要呼吸不过来。   不过,他却记起了这扇的名字。   开为玄,合为机。   正是那不知下落的第三个神器――玄机扇。 第18章   那声音道:“玄机扇,这可是你赠与我的。”   祁陵咬了咬牙,“不可能,我不记得了。”   他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全是亡魂在里面的东西?更何况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修士,怎会拥有这三大法器之一?   “……哈哈哈哈。”那声音大笑起来,祁陵脑袋疼得要炸开,他可以肯定,自己定是听过这样的笑声。   但是在哪里?   是过往,还是他的梦境?   “祁陵,我不会再相信你了。”那团暗红色的气体突然四散开去,化为无形,笑声便一下子充满在整个隧道,像魔音一样进入祁陵脑袋。   祁陵:“别笑了!”   他吼完以后,那声音真的不笑了。   “祁陵,现在的你可真不像你。”   祁陵心道:不像他?那他该是什么模样?这人莫非认识从前的他?   “祁陵,你被人骗了这么久都没发现,真是傻得可以,就像以前一样。”那声音变得尖锐,情绪也激动了起来,“你要在同一个人手上被骗两次吗?”   那声音宛如利剑擦过冰凌,祁陵皱了皱眉,道:“住口!”   “哦我知道了,你这是死性不改!”   笑声又重新回荡在隧道内,振得祁陵上方本就不结实的石头开始掉落碎土。   “我该杀了你的。”那声音重复道:“我该杀了你的,早就该杀了你!”   祁陵捂着耳朵,没有说话,他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异样的灵力在躁动。   “可是我想了想,决定还是给你一次机会。你不是失忆了吗?哈哈哈……那我就再看看,再看看你这次到最后,到底会选什么?”   地面开始微微晃动,祁陵感觉体内那股灵力仿佛要抑制不住冲出来。   祁陵:“讲那么多废话干什么?你告诉我你是谁啊?!”   “……”那头沉默了片刻,又说道:“那好吧,我只告诉你这一遍。   我叫……”   祁陵脑子里突然多了无数道声音,体内那股灵力也抑制不住,直接从他指尖散了开去,冲向隧道的四周。   “杀了他!杀了他!快,他逃出来了!”   “他怎么逃出来的?我也想出去啊!”   “我也要出去!我也要出去!!把他捉起来,我要问他怎么出去的?!”   祁陵睁开眼,看到从他体内出来的黑气在隧道内乱窜,仿佛在捕捉什么东西。   这是――那日从魔族那吸收的黑气。   为何会突然躁动起来?   那道声音又落下来:“哈哈哈哈,一群蠢货,我和你们不一样,妄想捉到我?下辈子吧!”   从祁陵体内出来的黑气好像明白了什么,惊道:“你逃过了死亡之海?你怎么可能逃过去?!”   “你逗留在这,不怕灰飞烟灭吗?!”   那声音不再讲话了,只有笑声充斥在整个隧道。   与此同时,整个隧道开始大幅度摇晃起来,祁陵头已经不痛了,他朝着那些还在乱窜的黑气道:“回来!”   虽然没有搞懂状况,也不知道那声音究竟是谁,但当务之急是要离开这个地方。   祁陵收回黑气后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跑,可奇怪的是,他跑了许久发现这隧道并没有出口。   或者说,这隧道同他刚进来时不一样了。   地上出现了裂缝,隧道上面的石头也开始掉落,祁陵侧身堪堪避开那些碎石,心道再这样下去,必定会被埋在这隧道里的。   除非……毁坏司南,立即传送出试炼。   祁陵犹豫一秒,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巨蛇都是邬弄帮他打的,他若轻易放弃,岂不是白费了邬弄的努力?   “你要将扇子也埋葬在此吗?你以为凭现在的你,可以从这里逃出去?”那声音又再次出现,“这是你的东西,我不需要了,还给你。”   玄机扇又出现在祁陵面前,上面绘制了山河九州的图案,从上面散发着红色的光芒。   祁陵不知道的是,他看着那扇面时,瞳孔不仅映出了上面的红光,还映出了藏在山河九州图内的九千亡魂。   他伸手握住梧桐扇柄,像是知悉扇子的用法似的,下意识便将灵力注入,同时在他体内的那股黑气也顺着附在了玄机扇上。   祁陵神色一凛,眼中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红光,下一秒,用那扇子挥出了一道凶狠的飓风,直直逼向落下来的巨石。   几乎是一触碰到飓风,那石头便碎成了齑粉。飓风向四周逼开去,仅一击便撞开了周围的石壁。   邬弄不知道祁陵去了哪里,他将祁陵掉下去的地方挖开来,发现里面具是实心的,根本不可能容下一个人。   他握拳在地上砸了个坑,下一秒,就见到不远处冲出来的强大灵力,直直抵向无相三元盘的结界,两大神器之间的灵力才就此抵消。   邬弄心下一顿,赶紧跑了过去。   这次异动惊动了所有人,包括场内的试炼者和场外的监管者。   宋灯刚回到无定峰,就见到掌门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怎么……”   话音还没落,他视线落在无相镜中的暗红色光芒上。   宋灯:“这是……是玄机扇?!”   掌门转头看了他一眼,动了动眸子,没有讲话。   宋灯走近了,想要看清画面中的地方,却因为玄机扇同样灵力强大,与无相镜产生共鸣,影响了无相镜的使用,导致画面一度变成了血红色。   掌门看着那无相镜,喃喃道:“玄机扇容九千亡魂……是谁,可以驾驭九千亡魂?”   宋灯看向他,摇了摇头。   那一定是个,十分强大的人。   邬弄在坑里发现了昏迷的祁陵,玄机扇已经在他手中合上,邬弄把他救出来时看到那扇子,像是知道什么般,眸色忽得黯了下去。   他对着那个昏迷的人压低了声音道:“谁给你的扇子?”   毫无疑问,祁陵没有回答。   邬弄拿过他手中的扇子,上面还缠绕着黑色的亡魂之气。他试了试,却打不开,随即低笑道:“玄机扇……容九千亡魂……”   “你就这么随便用了?”说罢,他手下轻轻用力,那附着在玄机扇上的黑气便瞬间消散了。   这里痕迹太过明显,那抹红光必定会引来其他人查探,若是逗留在此,定会多生事端。   邬弄将玄机扇丢回祁陵怀里,对着他那张好看得不成样子的脸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没忍下心把他拍醒,而是抱起他离开了那个地方。   等天色逐渐亮起来,有了微微的光线,祁陵才醒过来,看到邬弄靠在一旁的树上,手中拿着司南。   祁陵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干了,比原来要凉凉地贴在身上要舒服不少,他察觉到自己怀中的异物,摸了摸,将玄机扇掏出来。   可他也打不开了。   祁陵疑惑了一下,方才在那隧道中,他分明是可以使用这扇子的。   邬弄见到他醒了,还把玄机扇子随意拿出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一把夺过玄机扇放回他怀中,冷声道:“这东西不要随便拿出来,你就当没有见过它。”   祁陵顿了顿,心道这回他肯定没有惹邬弄生气,他见邬弄的反应奇怪,问道:“你认出来这扇子了?你一个外修怎么都知道。”   邬弄瞪了他一眼:“外修怎么了?我先前在书上看过不可以?”   祁陵摆手笑道:“可以可以,只是觉得邬弄兄好厉害,不仅法术厉害,连懂的东西也多。”   邬弄哼了一声,心道身为魔尊,这点东西会不知道?   说起来,这些还都是面前这个人教的呢。只是现在,他什么都忘记了。   祁陵指了指邬弄手中的司南,道:“不过这回你可就错了,这司南没用。”   邬弄:“什么?”   祁陵浅浅笑道:“我知道怎么破阵了。”   邬弄勾起唇角,饶有兴致听他讲下去。   天色渐渐亮起来,祁陵朝四周望过去寻找什么,片刻后眼睛一亮,指着一处耸起的山峰道:“你看这个。”   “是刚才的湖面……我们来时的方向。”邬弄愣了下,道:“怎么变成山峰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光照在他们周围的密林上,树枝上冒着新芽,像是初春。   祁陵道:“这阵法内有多个疑点。第一、我们刚进这法阵时是丑时,一个半时辰后,天光本该大亮,可阵法内的天色却是愈发昏暗,直到现在才太阳升起。”   “第二、这里的季节过渡很快,我们刚进来时是冬季,可是现在……”他看了眼嫩绿的芽叶,道:“现在却已经是初春。”   邬弄也注意到了这阵法内的时间有些不合常理,他没有讲话,继续听祁陵讲下去:“第三、我们原先降落的地方是湖面,后来变成了坑洼,到现在却是形成了山峰。这里的地势、时辰、季节都处在不停的变化当中。”   祁陵指着邬弄,“还有你方才打败的巨蛇,沈兄说他是吸收无相三元盘的灵力所化,可无相三元盘的灵力这么大,那小蛇后来却会因灵力不足而依附在你身上。”   听他讲完这一番,邬弄看着祁陵无声沉了沉眸,他心道这才有点大祭司的样子。   祁陵道:“出口在西北方向,在这个法阵内,太阳和司南都是很好的指向工具。”   邬弄:“临阳派的阵法不会如此简单,无相三元盘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能破解。”   “是,所以我说司南没有用。”祁陵拿出自己的司南,见它上面的指针转了几圈,最后指向了南方,他转身看着邬弄,说道:“太阳升起自东方,这与司南所指的方向一致。但我若说……这司南指的并不是阵法内的南北呢?” 第19章   邬弄道:“你的意思,阵法内的方向是混乱的。”   祁陵挠了挠脸,道:“我记得宋院长派人发这个司南的时候,只说了两个信息,一个是阵中易迷失方向,一个是司南上有结界阵法。他好像并没有说这司南是用来指明方向的。   “所以这司南没坏,太阳也是真的。西北还是原来的西北,但在这阵中,所有的方位都会发生变化,并不是固定不变的。”   邬弄道:“你如何得出?”   祁陵指了指头顶,“若我没记错,刚进来时的法阵,和现在是不一样的。”   这一点邬弄在湖面的水退尽,形成巨坑的时候就察觉到了。法阵上有八个图案,而八个图案的位置正是在祁陵掉进坑里的那一刻发生了转换。   那八个图案呈现逆时针,层层递进了一位。   祁陵道:“在三元盘上,八个方位对应十二个时辰,每个方位所指代的时辰和季节都不同。我们在湖面逗留了近一个半时辰,之后法阵发生转换,变成了坑洼,再之后又过了一个半时辰,现在那里变成了山峰。”   “对应的……”祁陵想了想,道:“乾位对应西北方,一个半时辰后法阵逆时针转动,被坎位所代表的坑洼所代替,再之后是艮位,也就是山峰。”   “艮位是东北方,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处的东北位。”   邬弄道:“你懂八卦之术?”   祁陵愣了愣,笑道:“忘记了。就是突然想到的,或许我以前做修士的时候学过?”   邬弄哼了一声,心道大祭司是预知血脉,这大概是失忆了也不会忘记的能力,才会懂得这八卦推演之术,他道:“那我们现在该往何处走?”   祁陵没有立马回答,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计算起来。   邬弄靠在树边看着,不去打扰他。   时间缓缓过去,邬弄抬头看了眼,那法阵上其中一个图案的光芒有所减弱,而另一个正在加强。   他眯了眯眸子,看来又要换方位了。   邬弄低头去看祁陵,见那个人坐在地上抓了抓头发,随后神情专注地拿树枝在地上进行推演。   太阳温和的光线渐渐爬上那人的脸庞,照亮他半边如霜一样白的脸,在邬弄眼中,失忆后的大祭司眉眼间少了凌厉,看着更多了几分无意间的柔态和懵懂。   邬弄淡然一笑,意味悠长。   这样的大祭司,真是比以前还想让人欺负。   半晌,祁陵叫道:“我知道了!”   邬弄挑了挑眉,走过去看他在地上的鬼画符。   “阵法内的方向随时变化,将季节与时辰的方位结合起来推算,我们所处依旧是艮位,而出口也已经不在西北位……”祁陵拿着树枝在指向图中的一个地方,说道:“艮是土,震是木,巽也是木,木克土。也就是说,在这里,出现三个时辰的木。”   邬弄还是一头雾水,咳了一声,不置可否。   祁陵:“听不懂吗?”   邬弄死要面子,才不承认:“谁说听不懂了?你继续讲。”   祁陵看着他,说道:“我们刚进来的乾位是大湖面,可排在乾位之后的坎是坑洼,乾位的巨蛇污染了湖面水源,到坎位时就会形成‘凶’,这也是我被困在坎位坑洼的原因,只是玄机扇威力太大,那个‘凶’还没完全出来就被灭了……”   祁陵咳嗽了一声,拉回话题道:“之后是艮位,艮对应土,克制了坎位对应的水。那条巨蛇灵力不足,也正是因为它被克制住了。”   “这阵法只有一个生门,就是巽交替震的时候,两个都是木,彼此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也不会有新的机关被触动。再加上阵法未被触动时不能御剑……”祁陵又在地上画了几笔,片刻道:“从这里过去,大概要一个半时辰。”   邬弄:“一个半时辰后,方位又会变化。”   祁陵扶了扶额,说道:“所以这才是不能御剑的原因,不然这阵法可就得半个时辰一换了。”   邬弄想了想,道:“依你所说,只要在这里等着,等艮位自己转过来?”   祁陵点点头,干笑道:“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艮位有点特殊,它是阴阳交替的一个位置,在与震位转换的时候容易触动……”   话音刚落,头顶的阵法转动,几乎在一瞬间,他们所处的地方陷入一片漆黑,邬弄见状神色一变,毫不犹豫上前去抓祁陵,抓了个空。   邬弄:“祁陵!”   他眸色红了红,攥紧手指。   又来!   祁陵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心道真是乌鸦嘴,刚说会触动机关,就真的灵验了。   周遭突然亮起,祁陵发现自己处在一片偌大的黑色空间里,他抬脚走了几步,发现底下是水池,而他正是站在水上面。   他心道这无相三元盘的阵法怎么总和水过不去?   “那是因为水牵魂魄,阴阳转换少不了水。”   有声音在祁陵脑子里回答,他辨别了一下,不是在隧道里的那个声音。   祁陵淡淡道:“偷听别人心里想的,并不是什么好习惯。”   “呵呵……我们是孤魂……不是偷听,是在这阴阳交替处,自然能听到你的心声。当然……还能听到点别的东西。”   祁陵感觉自己怀里的玄机扇在躁动,他抬手压下,问道:“你们还听到了什么?”   从祁陵脚下的水池中窜出了几道黑色的孤魂,他们围绕在祁陵身旁,“当然是听到了你的心在说话啊……”   祁陵吓了一跳:“……”   他心道都变成魂体了,还这么喜欢说大话。心在不在说话,他身为主人会不知道?   鬼魂又道:“你不知道,你忘记了,可你的心不会忘记。”   祁陵皱了皱眉,朝后退几步,道:“我说了别听我心里讲的话。”   鬼魂又呵呵呵笑起来,在祁陵面前晃过:“你害怕我们听你的心?”   祁陵:“我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你不觉得这样,有种脱光了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吗?”   鬼魂们像听到了什么大笑话,突然一起笑起来,笑声充斥在空间里,带动着祁陵身上的那团黑气。   鬼魂道:“现在的你说话真直白。”   “除了这张脸,性子真是一点不像那个人。”   “失忆了以后,竟还把脑子摔坏了。”   祁陵疑惑道:“……少废话,你们也认识我?”   怎么这无相三元盘的什么神神鬼鬼都认识他?他在鬼魂界这么有名?他为什么要在鬼面前这么有名啊?   真是怪吓人的。   鬼魂:“当然认识,谁不认识你呢?也就那些没用的人族废物,连你的脸都认不出来。”   “那群废物整日喊着正道,其实什么都不做。”   “呵呵呵,人族真是太蠢了,最后还不是无法彻底消散我们。”   “人族一个个都道貌岸然……”   以为自己是人族废物的祁陵实在听不下去了:“别吵了,你们到底要做什么?要没什么事就放我出去,我还赶着去找出口。”   鬼魂停止了谈论,将重点放在祁陵身上,莫名其妙道:“你真是变蠢了啊。”   祁陵:“……再骂一句?”   玄机扇愈发躁动起来,祁陵感到那扇子在发烫,将它拿了出来,之间它周身散发着红光,晃动不已。   祁陵眸子里闪过红光,像是知道什么,道:“九千亡魂,待不住了?”   鬼魂道:“不是我们将你拉进来的,是这扇子内的亡魂与此阴阳地感应,你误入罢了。”   知道那些鬼魂对自己没有恶意,祁陵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害怕,道:“要怎么出去?”   鬼魂不答话了。   祁陵又问了一遍,依旧是没有反应。   他头一歪,勾了勾嘴角,不怀好意道:“既然是鬼魂,想必在玄机扇面前,应当是不堪一击吧。”   话毕,他作势要挥开扇子。   玄机扇虽打不开,但合起来的威力也足以将这些残魂一击打散,见祁陵是下了狠心,鬼魂立马招架不住:“别别别!住手!”   祁陵停下了,收回扇子上的灵力,道:“早这样就好了嘛。”   说完,他又想到什么,随口补充道:“出去晚了,等下邬兄又生气了。”   鬼魂:“……”   祁陵:“事先提醒一句,我不会使法术,那些法阵之类的办法就不用给我出了。”   鬼魂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自然不敢怠慢。   这位失忆前是魔族的大祭司,他们可见过他的实力,更何况他现在还有玄机扇在手中。   鬼魂道:“你身上有死亡之地的鬼。”   祁陵:“死亡之地?”   他好像在坎位隧道时,从那他身上那团黑气中的鬼魂口中听到过。   鬼魂话锋一转,说道:“现在的你打不开玄机扇。”   祁陵现在心里想什么都能叫它们听到,没法撒谎,应道:“是啊,那又如何?莫非……要打开这扇子才能出去?”   这样的话,祁陵觉得他可能要在里面困到试炼结束。   “打不开是因为你失忆,玄机扇不承认现在的你。”鬼魂道:“不过,你身上的亡魂与玄机扇内的可以相互牵动,你可以试试将黑气附着在上面。”   祁陵想起来,方才在隧道内使出玄机扇的招式时,也是那团黑气主动附在玄机扇上。   可是他驱使不了那团黑气。   鬼魂:“你不是说说话,他们就听你的了吗?”   “这你们也知道?”祁陵不明所以,“先前是听话的,可好像使出那一招以后,他们就不听话了。”   说罢,他对体内的黑气吩咐道:“出来。”   黑气没有反应。   祁陵:“看吧。”   鬼魂沉思了半晌,想到一个办法:“既然如此,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祁陵打心里不相信这些东西,谁知道它们是不是想害他,不好好投胎转世非要做孤魂野鬼,定是本身好不到哪去。   鬼魂嗤笑道:“我们变成孤魂还不是你害的?”   祁陵:“我?”   他哪有这个本事?他见到这些鬼魂都是强镇定的。鬼这种东西,他真的恨不得立马消失才好。   鬼魂:“真是好笑,我们竟然是被一个怕鬼的人弄成这副样子……你那时装得可真好。”   祁陵听不懂,他们一直在说他的过去,却又不告诉他以前的事,还不如不说。   鬼魂道:“既然那黑气不听你的话,那……就让我们来代替他们吧!”   祁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面前一阵狂风吹过,发丝扬起来打在脸上,与此同时,周围光一下破灭,只剩下玄机扇扇面上的红光。   祁陵的瞳孔中映出鬼魂钻入玄机扇的画面,山河九州上亡魂若隐若现,黑气笼罩整幅画卷。   鬼魂道:“拿起来吧,用玄机扇破开这阴阳之地。”   祁陵愣了愣,心里隐隐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告诉他,玄机扇不可随意使用。   鬼魂道:“破开这里冲出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快点拿起来!”   祁陵顾不得那么多,伸手再次握住了玄机扇施招,在阴阳之地破开了一道裂缝。   邬弄一转身,见到祁陵眼中的红光,他怔了一秒,随即便看到祁陵直直倒了下去。   邬弄:“祁陵!”   玄机扇再次合上,那些在阴阳之地的亡魂被收入玄机扇中,正缠绕在祁陵手上。   邬弄神色黯了下去,隐隐夹着一丝愠怒:“不是叫你收好别用了吗?!”   祁陵躺在邬弄怀里,看到头顶的阵法,心下一愣,阴阳之地和凡界的时间不同,竟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周围的树变得葱绿起来,还落了许多花在地上。邬弄扶着祁陵站起来,祁陵道:“再过一个时辰,这里便是出口。”   邬弄不管这个话题,他夺过祁陵手中的扇子,道:“这是最后一次,玄机扇用多了,你当心玩火自焚。”   祁陵摆摆手,露出一个笑,云淡风轻道:“你这么怕,那我以后不用便是。”   邬弄才不信他,又恐吓道:“玄机扇里都是鬼,你不是最怕鬼吗?你还用?”   祁陵歪了歪头,道:“你想骗我?鬼和亡魂不一样,鬼是有脸的,亡魂又没有脸,不过是几团黑气。扇子里都是亡魂,才没有鬼。”   “……”邬弄别过头没讲话,心道大祭司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祁陵看他垂下眸子,竟然没有生气说他,意识到什么,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他这是在担心自己?   祁陵叹了口气,将玄机扇收好,背过身去。   半个时辰过去。   邬弄还是没有讲话,祁陵背对着他站,期间踌躇了几下,偷偷往回看邬弄,见他还是一副神情落寞的样子,以为他在怪他方才狡辩鬼和亡魂的区别。   祁陵咽了咽口水,试探道:“让……让你担心了……”   邬弄在心里想玄机扇的事情,关于这把扇子他了解的不多,只知道里面有九千亡魂,若是用多了会对使用者产生影响,但具体是什么影响却无从得知。   此刻他听到祁陵叫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抬起头时,见祁陵又把头别回去了。   祁陵:……不理我,果然又生气了。   他觉得有点奇怪,两个人这样,算是在吵架吗?   可他确实没有像怕鬼那样怕亡魂啊。难道邬弄说他怕亡魂,他就得怕吗?   祁陵想了又想,心道罢了罢了,邬弄的那点小脾气他最是清楚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就再顺着邬弄一次好了。   半晌,组织好语言,祁陵伸出一个手指挠了挠脸,犹豫半天,结结巴巴开口道:“不过……不过我方才……确实是怕了……怕了亡魂,像怕鬼一样。”   邬弄这回第一时间抬起了头,正好对上祁陵的眼睛:“?”   祁陵道:“所以一时情急之下,没多想,就想着赶紧逃出来叫你保护我……才又用了一次玄机扇。”   邬弄神色缓了缓,落到祁陵头顶上落下的那片花瓣上面。   祁陵见这个人没反应,偷偷去瞥他:“你听懂了吗?”   我怕鬼,也怕亡魂,你说的都对!所以不要生气了。   总是因为这种小事生气,显得多小家子气。   还要他来安慰。   邬弄顿了片刻,等那花瓣被风吹下来,才放松了眼眸,他勾起嘴角轻轻一笑。   当然听懂了。   大祭司这么急着出来。   是想他了。 第20章   按照祁陵原先的推算,他们只要在原来的位置再待一个时辰,等待其自动转换成巽位即可过关。   等待的时间里,邬弄坐在一边不讲话,祁陵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是不是嘴上说着不生气,其实还是很恼怒?   总之邬弄不发言,祁陵不敢再找话题了。   他失忆后对灵力的运用并不是很熟悉,甚至不知道要怎么使出灵力,玄机扇是神器,每用一次都要靠祁陵本身的灵力来催动,对身子的损耗是非常大的。   无相三元盘内天亮起来,气候也变得温和,祁陵被风一吹,脸上爬上一点点粉红,脑袋昏昏沉沉地想睡。   邬弄瞥了一眼,见那个人头一晃一晃的,心里暗啧一声。   不知道又在干什么?   祁陵眼睛越来越沉,他本就半夜被邬弄拉起来没睡够,现在一静下来,困意如决堤洪水般袭来。   反正还有半个多时辰,邬弄也不理自己,祁陵心想先小睡一会不是不可以。   这么想着,他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可刚合上,就被一阵巨大的喧嚣吵醒了。   祁陵睁开眼,抓了抓头发:……要不要人安生了!   一静下来,总会出点事。   那声音是从头顶传过来的,祁陵看到原来的阵法突然停了下来,定格在原来的位置。   祁陵:“这是……怎么了?”   “你看不出来吗?”邬弄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声音突然响起,将祁陵吓了一跳。   祁陵讷讷地看他,摇了摇头。   总不会是这无相三元盘破了吧?   邬弄:“无相镜碎了。”   换个意思,就是无相三元盘破了。   祁陵觉得很不可思议:“……这种神器,会这么容易破吗?”   邬弄没理他,而是看着头顶的法阵出了会神。半晌,他低下头,看着还呆坐在地上的祁陵道:“法阵停了,现在这里是震位,巽位要我们自己过去。”   此话一出,祁陵神色微微一变,问道:“从这里去巽位,要多久?”   邬弄眯了眯眸子,“不能御剑,一个时辰不到点。”   祁陵立马起身,拉住邬弄的手朝一边走:“巽后面是离,是火!若是一个时辰内赶不到,生门就消失了。”   邬弄跟着他跑,疑惑道:“法阵停了,为何离还会到巽?”   祁陵顿了顿,有些没底气道:“……我说直觉你信吗?”   邬弄愣了一秒。   祁陵无奈:“我知道你不信,但你相信我,经过这几天的亲身体验,我的直觉可准了。”   “谁说我不信了?”邬弄反驳他,道:“你的话,我自然是信的。”   祁陵意外了一瞬,突然道:“那既然这样,我说叫你以后少和我接触,不然会娶不到女子,你信吗?”   他其实言外之意是,你若再这么和我黏着,人家会觉得你是断袖,不愿嫁与你。   邬弄沉默了片刻,轻松道:“我信啊。”   “诶?”祁陵没想到邬弄会这么轻易答应,“那好吧,你以后可别老在外人面前生些莫名其妙的气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吃醋呢。”   邬弄扯了扯嘴角。   他吃醋?他这叫维护正当的权益!   大祭司本来就是他的。   祁陵感觉到邬弄的手紧了紧,他没多想,拉着邬弄加快了步伐。   邬弄跑在祁陵后面一点,前面的人跑起来的发丝总是时不时会剐蹭他的脸,带过一阵淡淡的花香。   邬弄勾了勾嘴角,抬眸看着面前的男子。   心道:大祭司啊,我当然都信你。   所以本尊信你的话,以后更要与你多接触了。不然,本尊可就要娶不喜欢的那位女子了。   我这一辈子,都只想娶你。   *   祁陵和邬弄并不是第一个从试炼里出来的。有几个人运气好,刚好落在生门附近,加上破解了法阵,很快便通过了试炼。   楚鱼儿朝他们挥了挥手,御剑在他们面前停下。   祁陵道:“试炼还没结束,楚姑娘不是应该在无相三元盘内监管吗?”   楚鱼儿道:“你们后出来的,应该也知道无相三元盘阵法异动。”   祁陵点点头。   楚鱼儿放低了声音,“其实……是因为无相镜破了。”   祁陵:“……”   好歹是神器,竟然真的被邬弄说中,说破就破。   祁陵:“难道是魔族入侵,要抢走无相三元盘,抢夺之中弄破的?”   邬弄咳嗽了一声。   祁陵奇怪地看了眼邬弄,又见到楚鱼儿摇了摇头,道:“实不相瞒……是掌门把他劈坏的……”   祁陵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愣了一秒,干笑道:“那……你们掌门还真是厉害。他干嘛没事给神器来一击?难不成他与神器有仇?”   “是宋院长和掌门吵架,两个人打起来了……”楚鱼儿有些不忍心去看祁陵,“……是因为你。”   祁陵指了指自己,“我?”   他干什么了?   难不成是他用了两次玄机扇被发现了?   楚鱼儿道:“宋院长问掌门为何要收你为徒弟,掌门不说原因,宋院长又觉得你不配,一来二去之下就吵起来了,然后打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无相镜……”   “我与你说这些,都是为了提醒你,心点宋院长,他现在可在气头上,若是被他捉住把柄,有你受的。”末了,她又补充道,“能避则避吧。”   祁陵脸上的笑渐渐凝固起来:“……”   他此刻坚信了,掌门定是与他有仇。不然为何非要收他为徒弟?因为收徒弟这事,他被吴清记住,被众多的试炼者记住,现在又被宋院长狠狠记住。   真是太冤枉了!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祁陵侧目,只见到邬弄挑了挑眉,“放心吧,宋院长不敢对你做什么,我会护着你的。”   祁陵心道你护个鬼,你一个外修能打得过宋院长?   他四下看了看,未见到楚之笺的身影,又问楚鱼儿道:“你师兄不在?”   他记得楚鱼儿最是和楚之笺黏腻了,这时候怎么会不在一起。   “他在掌门那儿。”楚鱼儿道,“给两人劝架。”   祁陵想到掌门一百多岁的人顶着年轻外貌和宋院长打架,评价道:“……掌门年老不衰。”   听了这话,邬弄哼笑一声,心道这算什么,以前他和大祭司在魔族打起来的时候,不拆个一两座宫殿可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转身,抬头看到邬弄脸上的表情,祁陵奇怪道:“你突然笑什么?还笑得这么自豪,看起来傻傻的。”   邬弄:“我没笑。还有,你敢说我傻?”   祁陵:“……你当我瞎?”   邬弄:“……”   该好好治治他了。   *   顺利通过试炼的修士成功拜入临阳派,但到底归属哪座峰,这却不是由试炼者自己选择的。   归属采取挑选制,由各峰的长老挑选弟子,而挑选的依据,在于通过试炼的弟子,需要在第二日进行两两对决,尽情展示自己的实力。   这比试不讲究输赢,只要将自己最出色的本事展示出来即可,但人心好胜,通常情况下,在那些修士眼中,赢得人势必会在未来得到长老更多的青睐。   时间很紧凑,第二日天一亮就要进行比试。经过一天的试炼,这一夜该好好休息调整一下,但祁陵却睡不着。   想来是自己什么都不会,却因为玄机扇误打误撞通过了试炼,明日真要比试,他也不可能用玄机扇,这样一来,大家都会知道他不会灵力这件事。   “掌门的徒弟……”祁陵发现玄机扇又打不开了,只好把他放回怀中。   自山门口回来后他就觉得越发得困,可是真的躺下了,又睡不着了。   冬夜本该很冷,可他躺在床上,却觉得全身都在发冷。祁陵困得有些思考不清楚,闭上眼哼了一声,喃喃道:“掌门定是看不得我好看……”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觉得手感甚好,道:“都怪你啊……尽给我惹麻烦。”   不过最大的麻烦,还是邬弄啊。   因为这张脸,邬兄可是觊觎他好久了。   祁陵这么躺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跌进河里,那河的水很急,要把他冲走。   祁陵皱起眉头,梦里的他张开口想喊救命,可是一开口,水就灌了进来,堵住了口鼻,无法呼吸。   想要空气……谁来救他?   梦里的祁陵及尽渴求地想呼吸,现实中,祁陵满头都是冷汗,一个惊动,他睁开眼醒了。   入眼是天花板,他缓了几口气,感觉身上有些黏腻,头也昏沉得厉害。   不用摸,他感觉得出来,自己这是又发烧了。   屋外传来几道“呜呜”声。   祁陵侧目,月光照得外面微亮,看着没有温度,他心道现在这个样子,明天的试炼可怎么办?   他费了好大劲,一坐起来,身上就掉下去什么东西,他拿起来看了眼,心道:玄机扇怎么在这?   他记得他分明是放在了怀中的。   这么一想,他又低头去看自己――衣襟敞开,分明就是扇子掉出来了。   祁陵懵懂之余脑子嗡了一声。   可是……他穿好衣服睡觉的啊……   难道……有人夜袭??   果然,下一秒,他就被人从身后环住,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邬弄:“明天就要比试了,你怎么又生病?竟然都没人发觉。哼,关键时候还是只能靠我。” 第21章   祁陵顿时僵住了,软着身子挣扎了片刻,发现丝毫没有用处。   他道:“说你变态,你还不信。”   邬弄:“?”   邬弄冷声:“你骂我?”   本尊好心来给你治病,你敢骂我?   祁陵:“我衣服是不是你干的?”   邬弄回答得很果断:“不是。”   祁陵哼了一声:“我不信。”   “不信你自己听。”邬弄对着门外指了一下,祁陵又听到了方才的“呜呜”声,但现在又仔细一听,才发现这并不是风声,而像是什么人被绑住了不能讲话。   祁陵:“……你干的?你绑谁了?”   “不算傻,还能听出来。”邬弄抱着祁陵不肯松手,轻松道:“是那个叫吴清的百阳峰弟子,深更半夜不知道来你房中做什么,一看就不安好心。”   祁陵心道我看你深更半夜来我房中,看着也没安什么好心。   邬弄:“我捉到他时他在你房中,手上拿着玄机扇。”   祁陵:“他认识玄机扇?”   邬弄:“哼,他当然不认识,不过是见那扇子从你怀里掉出来,好奇捡起来看看罢了。我猜他的目的,是要做什么手脚,让你明天出丑。”   祁陵歪了歪头,发丝蹭得邬弄痒痒的:“……你到底什么时候在我房间的?”   怎么什么都知道?   邬弄很认真地回想了一番:“大概……在他来你房间前一点时间吧。”   邬弄身上很热,祁陵被他抱得难受,动了动身子:“你放开我,难受死啦!”   邬弄:“难受是因为你发烧了。”   祁陵:“对,我发烧了,你离我远些,免得过气给你。”   此话一出,邬弄不仅没松开,反而抱更紧了,他道:“祁陵,我给你输点灵力,明日比试,你不能这样病着上去。”   祁陵有些怏怏地转过头去看邬弄,道:“你想怎么样?”   见他答应,邬弄这才松开了他,道:“你坐着,我给你输灵力。”   祁陵眨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   邬弄盘坐在床上,打算给祁陵输灵力,就听到前面那人突然来了一句:“要脱衣服吗?”   邬弄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祁陵:“要脱衣服吗?”   他心道:哼,你三更半夜来我房间,定是要做些事情,只不过碰上我生病,正好借此输灵力治病的机会贴近我身子!   见邬弄不回答,祁陵觉得更是应证了他的猜想。   说到心坎,他心动了。   果然在想着看他脱衣服,看他身子吧!   “你在想什么?!”邬弄吼了一声,不知道前面这人在想些什么,他两手绕过去替祁陵将散开的里衣穿好,压着声音道:“你就那么想脱?”   祁陵:“……不想。”   他看着自己被穿好的衣服,心道难道他又误会他了?   邬弄凑过去,在他耳边放轻了声音:“那么想给我看你的身子啊?也不是不可以,等下次你病好了,我不会拒绝的……把你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看一遍,你说好不好?”   他越说,祁陵眼前越是泛起星星,他扶着头晕道:“不好不好!你、你当我瞎说的!”   邬弄顺势咬了口祁陵的红色耳垂:“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祁陵红着脸低下头:“……你松口。”   邬弄很听话地松口了,祁陵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随着脑袋的想法,恹恹地耷拉在那。   随着灵力的输入,原本发冷的身子感受到一股暖流涌入,很快得到舒缓,可是渐渐地,祁陵头上还是出了汗。   邬弄修炼魔族功法,灵力生来不是霸道,却在后天的修炼逐渐朝霸道靠近,祁陵连用了两次玄机扇耗损太大,一时间有些受不住这么强悍的灵力。   汗珠从额头上滑下来,缓缓落入衣襟的口子,祁陵颤抖了几下,从喉咙间发出微弱的声音:“可……可以了……邬弄……”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邬弄看起来并没有要收手的意思,祁陵反握邬弄的手,艰难道:“不要……嗯……”   邬弄身上的血脉是最纯正的魔族血统,而祁陵身上的是预知血脉,两者灵力大脉同属魔族功法,但细分,却又是不同的。   一时间太多的异样灵力输入,会在体内产生一定的反应,难以顺通经脉。   祁陵抖着身子:“停下……你停下……”   邬弄:“……你再忍一下,不然你明日怎么上场?就算是喝药,也不会在一日内全好。”   “那就……”祁陵攥紧邬弄的手:“那就病着上去……反正已经是临阳……”   “不行!”邬弄打断他,继续给他输灵力。   他没有告诉祁陵,其实这并不仅仅是治发烧,更多的,是将他体内残留的亡魂驱赶出来。   玄机扇内亡魂无数,他每次见到祁陵用完玄机扇,手上都会缠绕几缕黑色魂魄。若说第一次是不确定,第二次他就肯定了。   要使用玄机扇,必须以自身灵力催动,那些亡魂会顺着灵力流回使用者的身体,逐步侵蚀。   这也是祁陵会发烧的原因之一。   邬弄:“今日无论如何,都得把你的病治好。”   祁陵难受得不想说话,只觉得身上像是被火烤一样烫,仿佛生生要被烧死。   “邬弄……”祁陵摇了摇头,忍不住从口齿间发出几声闷哼,“邬弄……停……”   他不知道自己因为没有力气,这几道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邬弄有些乱了心神。   祁陵叫了一声,沁出来几滴泪,他道:“疼。”   邬弄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没注意,不小心加大了灵力的输出,他看见祁陵身后的衣服都被汗浸湿,贴在身上可以看出后背颤抖的轮廓。   祁陵早就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邬弄在他身后变成了魔尊樊寂的样子,樊寂道:“祁陵,你以前痛的时候会做什么?”   祁陵迷迷糊糊的,他道:“我不……不知道……忘记了……”   樊寂眸子微眯,情绪万千,他说:“你以前啊……会哼歌。就是你在试炼前哼的那个调子。”   祁陵咧了咧嘴,想笑却笑不出来,“你骗人……”   疼都要疼死了,还有什么心情去唱歌?再说,邬弄又不认识他,怎么会知道?   樊寂却笑了,他道:“是啊,我就是在骗你。”   以前是他疼哭的时候,大祭司会在一旁给他哼哼歌。那时候的他觉得可笑,明明自己都比他没大几岁,却还老装成一副大人的模样。   装得什么也不怕,什么都懂。   那时候的小樊寂边哭边说:“难听死了!大祭司……别唱了!再唱本少主打死你!”   小祁陵闭嘴了,他看向哭着的少主,垂下眸子,在一旁道:“少主恕罪。”   小樊寂看着小祁陵认错的模样,觉得甚是愉悦。   他那时候,好像就喜欢欺负祁陵,喜欢与他反着来,这一喜欢,就喜欢了这么多年。   渐渐掺杂了另一种喜欢。   其实祁陵哼的歌很好听,只是那次小樊寂说不好听以后,祁陵就再也没哼过。后来小樊寂想听了,又觉得自己在和大祭司闹别扭,若是说想听,那便是他没有面子。   如此,这歌也就渐渐被遗忘。   也不知是大祭司已经忘记了哼法,还是樊寂忘记了如何提起。   结束的时候,祁陵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已经昏过去,脱力般直接朝后靠在了邬弄身上。   邬弄喘了几口气,确定他体内残留的亡魂已经清除干净,这才松了口气。   祁陵还皱着眉,脸上的红晕一时没有消退下去,衬托得整个人像是醉了。邬弄看着他半张脸,耳根渐渐红了。   邬弄:“……”   刚才真是太折磨人了。   他施展法术帮祁陵清洗了身子,又换上新的里衣。他没有立马离开,而是抱着祁陵静静坐了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甜香味,像是春日的桃花。   是了,魔界有一株桃花树,是大祭司最喜欢待的地方。久而久之,大祭司身上便常带了桃花的淡香。   他好久没有这么离大祭司这么近了,也很久没有再闻到这味道。   有点怀念以前的大祭司了。   不过……   邬弄掀开祁陵身后的青丝,慢慢地将头凑了过去。   不过现在这样傻傻的大祭司,好像也不错。   至少他可以与他挨这么近。   第二日,杨平竹来叫祁陵一同去比试场地,祁陵正在束发,看到杨平竹前脚刚踏进来,邬弄后脚也跟着出现了。   祁陵见到邬弄脸色一白,面上佯装无视发生,顾自己束发。   邬弄见他动作,皱了皱眉:“你今日怎么束发了?”   祁陵奇怪道:“不是要比试吗?我想着扎起来方便些。邬兄,帮我拿下头绳可好?”   邬弄有些不自然,走过去时咳嗽了一声。   祁陵:“你嗓子疼?”   邬弄:“……不疼。”   “祁兄!”杨平竹突然大吼一声,“你脖子后面怎么了?”   祁陵:“啊?”   他转过头想去看看,但根本看不到。   杨平竹很好心地走过去,还帮祁陵将头发掀了些起来,道:“你脖子后面,都是红块啊!祁兄你是不是病了?”   祁陵歪了歪头:“病了?没有啊。”   昨夜邬弄不是都帮他治好了吗?而且他现在觉得一点都不难受。   不过杨平竹这么一讲,脖子后面确实是有些疼。   祁陵心道:或许是昨夜的后遗症吧。   见祁陵不知道,杨平竹转过头问邬弄,生怕是什么病:“邬兄,你怎么看这个?”   邬弄眼神恍惚了一下,咳嗽一声,绷着脸哼道:“笨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就是被蚊子咬了?”   说完,他瞥见杨平竹和祁陵傻愣在那里没讲话,又风轻云淡补充了一句。   “……体型大点罢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温知识:蚊子不冬眠 第22章   第二轮试炼两两对决,采取抽签制选择对战的人,这一抽签在比试开始前进行,为的是不让人提前准备,也考验修士在面对陌生敌人时的随机应变能力。   祁陵站在场外,看着人一个个上去,就是没轮到自己,邬弄将手放上他肩膀,道:“剩下的人里,只有沈长州有点麻烦。”   祁陵:“?”   他不明白邬弄这是哪来的自信,若是对上沈兄,这哪是有点麻烦,简直是非常麻烦,无比麻烦啊!   昨日第一轮试炼结束后他也听到别人说了,说临阳派的掌门今年只收一个徒弟,原先大家都觉得那徒弟定是非沈长州莫属,如今却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祁陵,抢了沈长州的位置。   祁陵听完那番话,再想想沈兄那副淡漠的样子,一时又害怕又看不懂。   沈长州若是真的对他产生厌恶之情,为何会在无相三元盘内救他?   祁陵又想,他今日若是对上沈长州,会不会被打得很惨?   这么想着,他又朝沈长州那儿瞥了一眼,只见沈长州抱着他那把缠着白布的剑,静静地靠在一旁的树上阖眼休息,好似一点都不关心这边的状况,也一点都不担心。   邬弄:“你又看别人?”   祁陵回神:“啊?”   他还不能看别人了?   祁陵心道这人的占有欲怎么能这么强?昨夜他说脱衣服给这人看,又不要看,今日他不过是多看了眼沈长州,这人又一副冷淡的模样。   真是奇怪。   他都要搞不懂邬弄到底是不是断袖了。   祁陵瞪了眼邬弄,把头狠狠转向另一边,这一转,就看到了宋灯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祁陵:“……”   后背凉凉的,他想起楚鱼儿的告诫,说是对宋灯能避多远则多远,这话果然还是有道理的。   “下一位抽签,沈长州。”   小修士的声音再次响起,祁陵这才发觉,原来方才二位的比试已经结束了。   周围剩下的修士都OO@@谈起话来,他们一方面期待是谁这么倒霉会对上沈长州,另一方面又祈求那个人不是自己。   祁陵转头,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沈长州,毕竟人家传他传得这么厉害,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据说这沈长州是江南苏州人士,恰巧祁陵记得杨平竹也是苏州的。   只是这一转头,他就看到杨平竹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   按照常理,若沈长州真有那么厉害,杨平竹应该是和那群修士一样在祈求抽到的不是自己,可现在的杨平竹,眼睛死死地盯着沈长州,眸子里传出幽幽杀意。   实在是不像他的性子。   祁陵视线往下移,看到杨平竹攥着佩剑的手指发紧,想要整个抠进剑柄一样,手腕上的青筋也凸了出来。   祁陵:“杨兄你没事……”   “对战,祁陵。”修士的声音再次响起,祁陵整个人一愣,话也没说完。   他呆滞在了原地,头一歪,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邬弄,好像在说:是……我?!   邬弄点点头。   祁陵脸色一白,看到周围的修士低低笑起来,像想要看笑话。   邬弄脸色一沉,朝他们瞥了一眼,那群修士立马感到有一股森寒的杀意爬上肩头,顿了顿身子收敛笑容,开始转头寻找这杀意的来源。   祁陵朝台上看,见沈长州正看着他。   邬弄捕捉到他们两的对视,冷声道:“你等下不许看他。”   祁陵瞪邬弄:“……你为难我也要有个度,不看他我站着挨打?”   邬弄垂了垂眸,没讲话。   周围的人都看着,祁陵只能硬着头皮上。   沈长州心里清楚,祁陵是个连御剑都不会的人,但出于尊重,他还是拿出了自己的佩剑墨离。   剑身通体呈现黑色,刻有莲花的纹路,使其看起来有一种诡异的幽深。   祁陵听到下面有人道:“哈哈,沈家虽然落寞了,但这墨离宝贝在手,还是有机会能翻身起来。”   又有人道:“杨家的小子今年也来临阳派参加试炼,你说他们两个要是入了同一峰,会不会很有意思?”   祁陵心中一顿,抬眼朝台下望去,果然看到杨平竹神色一黯,拔剑朝那两个多嘴的修士而去。   那两个修士没有防备,眼看着就要被刺中,下一秒,一道灵力呼啸而过,打飞了杨平竹手中的剑。   宋灯黑着脸道:“这是比试,不是来给你们打架的!几位若是有什么私仇,请在比试结束后私下解决。”   杨平竹咬牙,死死盯着那两位修士。   两个修士看他那要杀人的眼神,当下后退了一两步,但一想到这里有清戒院院长和这么多长老在,谅这杨平竹也不敢乱来,便笑了笑,伸手要搭上去,“开个玩笑罢了,别这么当真,你看台上那位都不介意呢。”   杨平竹朝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只要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又瞪了眼沈长州,顾自朝一边走去,狠狠将拳头砸在了树上。   祁陵:“……”   他看完杨平竹又去看沈长州,只见沈长州依旧是原来那副淡漠的神情,方才的那些话与他丝毫关系都没有似的。   祁陵低下头,心道看来杨平竹呵沈长州的关系并不怎么样。   小插曲结束,比试还是要继续,一上来,沈长州并未做出什么动作,似乎是在等祁陵先动手。   祁陵心道:我什么都不会啊。   他笑了笑,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表示叫沈长州先来,不然他们两个人一直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   这动作在台下的人呢看来,自然就是祁陵――这个掌门曾扬言要收的徒弟,有些过于嚣张,不将沈长州放在眼中了。   一时间,他们倒是有些好奇祁陵究竟有多大的能耐的。   只是――他们的满心期待,在祁陵一拳就被打趴在地的时候融进了滔滔江河之中消失不见,无迹可寻。   从人群中发出唏嘘,但都在他们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森寒后压了下去,   宋灯看祁陵这副样子,竟是连躲都不知道躲一下,就这么站在那儿挨打,心里愈发觉得吴清那日说的话有点道理,掌门就是眼睛不太好使。   邬弄皱了皱眉,只是静静看着,一声也没有吭。   那边,祁陵爬起来后摸了摸脸,心道肯定肿了。   沈长州淡淡道:“你为何不躲开?”   不会灵力,难道连躲开的反应力都没有吗?   祁陵:我想避啊,没避成功而已。   他碰到自己的脸,“嘶”了一声,道:“你为何不用剑?”   沈长州:“……若是用剑,你躲不开,可是还有命在?”   祁陵心道:好像有点道理。   沈长州的下一击很快就袭来,祁陵觉得自己已经拿出了最快的速度去躲开,却还是被打倒了肩膀,他痛得闷哼一声,再次倒在地上。   沈长州:“……”   宋灯皱了皱眉,神情凝重地看着祁陵。   同样凝重的,还有掌门。   听上次宋灯所说,这位叫祁陵的曾经在清戒院看破了他的出招。   而他曾经见过一个人,也拥有这种能力。那个人拥有一种叫预知血脉的东西,可以窥见未来,提前知晓未发生的事情。   他那时候疑惑了一下这个祁陵。后来魔族入侵千鹤山,他赶到山门口的时候,感受到了一股及其强大的灵力波动。   这波动的灵力,给人的感觉与那位拥有预知血脉能力的人很像。   后来得知,祁陵也在山门口,他便提出要收祁陵为徒弟,为的就是试探此人。   只是没想到,这位极可能拥有预知血脉的人,今日竟是破不开沈长州不带任何灵力的攻击。   这样下去,对两个人都没什么好处。   今日的比试,本就是两个人展示实力,若是一场比试连灵力都不用,那要如何看出其实力?   祁陵擦去嘴角流下来的血,身上的疼叫他一时站不起来,而沈长州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淡声道:“掌门要收的,便是你这样的人。”   祁陵:“……”   他心道:果然,沈兄心里还是在意的,在意他抢了掌门的徒弟之位置。   祁陵咳了一声,笑道:“我不是没要嘛,沈兄,你打赢我,就可以去当掌门的徒弟了,我不和你抢的。”   沈长州:“……”   见沈长州没有要继续出招的趋势,祁陵坐在地上,干脆不起来了,抬头道:“沈兄啊……我这样子,是不是连累你了?”   沈长州退后了几步,道:“那你就用灵力与我斗。”   祁陵抿了抿唇,站起来道:“可我真的不会用灵力……”   “哼,不会用灵力还想进入临阳派,简直是痴心妄想。”   敢在邬弄的灵力压迫下还敢乱说话的,只有一个人――吴清。   虽然吴清不明白自己身上那阵恶寒出自哪里,不过该诋毁的还是得照旧诋毁,他原来便讨厌祁陵,现下看到他这副模样更是觉得心中畅快不已。   祁陵侧过头,见吴清脸青青紫紫的,头上还绑着绷带,想到昨夜他在屋外呜呜了一夜,估计是被风吹得有点发烧了。   祁陵:都这样了还要来看我笑话,看来真的是很讨厌我了啊。   邬弄见不得有人说祁陵,对这个吴清自然也是没什么好脾气,昨夜想害大祭司不够,今日竟还要这么诋毁他。   邬弄藏在袖子里的手缓缓转了转,心中念诀。   下一秒,从吴清头上天上飞过了几只仙鹤,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下来。   吴清闭着眼,感觉到脸上有东西,以为是下雨了,伸手一摸,黏黏的。   凑近了一闻。   吴清脸色一僵:“……”   周围人具是没忍住,大笑起来。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人坏得连千鹤山上的仙鹤都看不下去了。   吴清面色通红,头也不回地御剑飞走,洗脸去了。 第23章   两个人比试几乎是毫无悬念,打了半场下来,众人见祁陵连灵力都不用,不禁也冒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想:祁陵是不是不会灵力?   不过这个猜想,在下半场的时候就又一次被中断――千鹤山的结界在这时候突然发生了异动。   沈长州对一直打一个人没兴趣,见到结界异动,也停下了手下的攻击,抬头去看。   宋灯皱了皱眉,顾不上他正在与掌门闹矛盾,走过去道:“有魔族闯入。”   掌门与诸位长老站起身,看着头顶的结界一阵又一阵显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撞击。   宋灯想到什么,道:“无相三元盘,那时候就有魔族的迹象。”   掌门细细感受了下,的确是有魔族的气息不错。   宋灯:“是在哪里?”   掌门摇头。   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这魔气并不在一个方向――是四面八方,笼罩了整座千鹤山。   宋灯见到掌门摇头顿了一下,紧接着,天色开始变化,渐渐有黑气聚拢在结界上空。   邬弄抬眸,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他竟然觉察不出这黑气的魔族来源。   祁陵看着那团诡异的黑气,突然想到自己当日吸收的黑气,可他的直觉又告诉他,这两团黑气是不同的。   他喘了口气,十分乐观道:“沈兄,现在这种情况,我们还要继续吗?其实打下去无非就是一种结果,你看看我身上的伤……其实没意思,打过就好了,就是走个形式”   沈长州沉眸,神色复杂:“……”   面前这个人,真的是一副很随随便便的样子。可这对沈长州来说,却是难以接受。   祁陵以为沈长州对他没下狠手,说明他这个人虽冷淡了些,但却是好相处的。可没想到沈长州偏偏就是在这个魔族入侵的关键时刻对他首次使用了灵力出招。   被灵力击中,一般是形成内伤,表面上看不出来,却比外伤要严重得多,也更加难以痊愈。   祁陵瞪大了眼睛,身子躲避的速度跟不上沈长州出剑的速度,即便堪堪让开,也不免被剐蹭到了肩膀。   祁陵捂着那处伤口,回头去看沈长州,只见眼前又是一道剑光。   邬弄施法将那剑挡开了,踏步要上前,却被楚之笺一把拉住:“邬小仙君,比试的规矩,不可有外人妨碍。”   楚之笺看不到邬弄瞪他,只是感觉得到,面前这个人似乎很关心祁陵,他顿了顿,道:“比试时受伤在所难免,沈长州知道分寸。”   邬弄想开口骂他,想了想忍住了,他挣开楚之笺,道:“中断比试,你没看到魔族入侵了吗?!”   旁人心道:这位挡着眼睛,似乎确实是见不到。   说罢,邬弄朝祁陵那边跑过去,却是不知从哪出来一团黑气,只一瞬,便将整个比试的台子围了起来。   邬弄试着冲进去,却每每都被黑气灼烧到,无法近身。   他沉眸,什么都明白了。   这不是魔界的魔气,是血海尽头,死亡之地的魔气。   比试台上,祁陵听到邬弄在外面喊他,心里愣了愣,却无暇其他。他跌坐在地上,看着沈长州那把近在咫尺的黑剑,道:“沈兄这模样,是要杀我?”   沈长州冷道:“不杀你。”   祁陵捂着左手臂的伤口闷哼了一声,道:“那你……杀气如此之重,可是我哪句话说错了?”   沈长州看见祁陵伤口处不断流出血,沾得整个右手都是,他收回剑,对他伸出手:“往后不要再讲如此随便的话了。”   “多谢。”祁陵被他扶着站起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祁陵:他讲什么随便的话了?   沈长州看出他不解,又补充了一句:“不是每个人,都运气很好的。”   祁陵更加不明白了。   难道他运气很好吗?   沈长州发现他还是没动,想到自己其实没有必要与他说太多,真是多嘴:“先想想怎么出去。”   祁陵抬头看围着他们的黑气,淡淡哦了一声。   祁陵手臂上的口子还在流血,一滴滴落在石台上,沈长州瞥了眼,心里好像有点过意不去。   祁陵:“这黑气我好像见过。”   沈长州:“你见过?”   祁陵看他,小声道:“可是仔细一想,又是没有任何印象。但总觉得有点熟悉,好像是……”   祁陵低下头细细回想到底是哪里见过,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熟悉了。   直到他脑子里想起来一个声音。   “啊!”祁陵突然叫道:“是无相三元盘。”   “无相三元盘内,我见过他的……”   是那个在坎位隧道的亡魂,也是那个给了他玄机扇的亡魂。   祁陵皱了皱眉,心道他是来找他的吧。   沈长州将灵力注入墨离,试了几次,只能勉强将黑气打散一小个口子,却又很快合了上去,根本没机会出去。   祁陵第一次见到沈长州认真使用墨离的样子,心中不禁想到:若是他方才用这招,他定然一击毙命。   见他试了好几次无果,头上也渗出了冷汗,祁陵道:“沈兄,要不先休息一下。”   沈长州没再继续尝试了,这黑气诡异,根本不是他能抵挡的。   他转身,见祁陵已经坐在了地上,闭着眼睛状态有点不太好,问道:“你怎么了?”   祁陵:“……无事无事,老毛病了。”   每次这心痛都来得那么不合时宜,好像只要一有什么事情发生,心口就会痛。   祁陵感觉玄机扇在呼唤他。   心口这么痛,也是因为玄机扇在躁动。   有亡魂的声音在他脑子响起:“是他来了……那个人,他怎么来了?”   “祁陵,你快把他收了!”   祁陵摇了摇头,道:“我不会。”   沈长州:“什么?”   亡魂又道:“呵呵呵呵,你就是个胆小鬼。”   “失忆后的你真是太弱了……”   祁陵:“……你们有种再骂!”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跟邬弄吗?一天天的就知道骂他。   沈长州:“你在同谁讲话?”   祁陵这才回过神,歪头看了看他刚要说没有,就看到沈长州身后一团黑气朝他袭过去。   “后面!”祁陵大喊。   沈长州反应敏捷,拿起墨离反手挡下了那团黑气,可奇怪的是那黑气并没有被墨离的剑气打散,而是紧紧缠绕在了上面。沈长州注入灵力,那灵力却被尽数吞噬。   沈长州心道:怎会如此?   再下一秒,祁陵看到沈长州朝着他抬起了剑,一副下一秒就要看过来的样子,祁陵大惊:“沈兄!你……你要干什么?!”   看得出来沈长州在竭力压制了,他道:“我……这黑气挣不开,你快跑!”   祁陵心道他能跑哪去啊?这整个比试场地都被黑气包了起来,他又打不过沈长州,左右都是一个死的下场吧……   脑子里的声音又想起来:“这么容易就想死了?”   祁陵突然沉了沉声音:“……不许听我心里话。”   或许是他这沉下来的声音太有威慑力,亡魂们想到从前的祁陵,选择了闭嘴。   沈长州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杀祁陵,速度比原先要慢了下来,祁陵这才能堪堪躲过几招。   但时间一久,两个人的体力都被消耗,尤其是祁陵,他手上受了伤,更是撑不住。   突然祁陵脚下一软,直直跌到在了一边,沈长州的黑剑重重在一侧落下,地上出现了裂缝。   祁陵动了动喉咙,来不及爬起来逃跑,见墨离又要落下来,闭上眼竟下意识喊道:“邬弄――!!”   外面很吵闹,但不知为何,邬弄还是很清楚得听到了这一句,他的心猛地颤了一下,瞳孔瞬间变成红色,散发出森森邪气。   他继续破那团围在比试台外面的黑气,只是动作比先前要狠厉许多,也要强了好几倍。   众人感觉到这里的魔气更强了。   而另一边,祁陵久久没能等到那剑落下来,睁开眼余光瞥到了一抹红色的光芒。   祁陵:……玄机扇!   沈长州被黑气迷住了眼睛,自然是没见到这把扇子,祁陵顺势拿起扇子,依旧是打不开的状态。   但这足够。   扇子上亡魂环绕着,祁陵只将手搭在上面,那些亡魂便自动指引着祁陵去攻击。   开扇为玄,合扇为机。以扇柄为武器,虽比不上玄的威力大,但也足够做到比剑还要坚固。   沈长州看不见,被动地感受着面前这人的攻势,甚至怀疑这不是祁陵:“祁陵?”   祁陵:“沈兄……你……”   沈长州笑了声,打断他道:“原来这才是你的实力。”说罢,他也变得认真起来。   黑气不再控制他的动作,而只是蒙住了他眼睛。   沈长州依照声音来辨别,与祁陵的比试,恍若此刻才真正开始。   半晌过去,两人打得几乎是不相上下,灌注了灵力的墨离剑与玄机扇相撞,两者撞出的冲击甚至将将人都逼退了好几步。   祁陵:“你要干什么?!”   这话其实是对玄机扇说的,他发现那扇子上的亡魂似乎在引着他对沈长州发动攻击。   玄机扇作为神器,威力绝对不在墨离之下,祁陵生怕沈长州挡不住失了性命。   玄机扇和墨离皆耗费灵力,沈长州看不见祁陵,却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快要用完,只能将所有的灵力都灌注在墨离上一博。   而玄机扇似乎也感受到了对方的灵力骤增,祁陵突然觉得玄机扇很烫手,抬头,见沈长州已攻了过来,谢砚提扇子抵挡,剑扇相撞的瞬间,爆发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冲击灵力,将两个人的身子都直接朝后扬飞了出去。   黑气被打散,邬弄最先看到了祁陵,冲过去将他稳稳接住。   祁陵咳嗽了一声,从嘴角流下一条细细的血丝,抬起眸子看向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   ……是邬弄啊。   他张了张口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邬弄将玄机扇藏起来,道:“你不准讲话!”   祁陵静静躺在他怀里,心想:……他怎么又凶他了。 第24章   比试最终被这突然闯入的魔气而打断,掌门与诸位长老合力击退魔气后,决定剩下的人择日再选,已经比过的则先安排好归属。   但与其说是他们合力击退的,众人都能感觉出来,是那魔气自己退去的――在比试台上的黑气被打散以后。   祁陵和沈长州都受了伤,但后者更重。玄机扇归根结底是上古神器,加上祁陵体内的巨大灵力,任墨离是再厉害的名剑,也势必打不过。   这场比试没有分出结果,掌门毫无疑问选择了祁陵,他成为掌门手下第九个弟子。   邬弄身为无定峰的外修,自然就有了更多的机会与祁陵在一起。   夜晚,邬弄坐在祁陵床边上,听到有人敲门,淡红色的眸子一下收敛了光芒,他抬头道:“进来。”   门被推开,楚之笺踏步而入,将一个白色的瓷瓶递给邬弄:“这是治外伤的,不会留疤。”   邬弄接过来,顺道问了句:“你这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   楚之笺轻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摸摸自己鼻子,道:“他身上有血味。”   邬弄转头看去看祁陵的手臂,没有讲话。   楚之笺转身退出去了,临走前说了句:“冬试算是结束了,我听鱼儿和杨平竹讲……”   他顿了顿,似是明白些什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你照顾他也记得早些休息,免得他醒来担忧。”   门被合上,邬弄心里记着楚之笺那句话,看着祁陵那张在月色下显露着淡淡苍白的脸,眉头轻皱:“担忧?若我真的垮了,你会担忧吗?”   祁陵自然是听不到这句话的,但他紧闭的唇刚好在这句话之后张了张,就像是在回答,邬弄凑过去听,又什么都没有。   下一秒,祁陵突然抓上他的衣角,邬弄一怔,看到他紧皱的眉头才反应过来。   这是做噩梦了?   *   无声中,祁陵觉得自己下往下坠,奇怪的是,他明明恐高,下面是未知,他却一点都不觉得恐惧。   不知这样下坠了多久,他猛得睁开眼,发现面前是一副陌生的画面。   这是一个集市,叫卖声不断,人来人往,祁陵心道:这是哪里?我不是应该在临阳派吗?   下一秒,那个在无相三元盘坎位隧道内的声音就出现了:“你好好看着吧。”   祁陵认出来这声音,道:“你一直跟着我,究竟要做什么?”   季泽:“别吵,好好看着。你忘记了,我帮你回忆起来那些。”   话音落下,祁陵被一个人撞了一下,他转身去看,是一个小孩从他身边跑过去。   季泽道:“跟上去。”   祁陵见那小孩同自己一样穿着件雪白色的衣服,他在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前站定,静静地等老板给他装包子。   祁陵走上前去,在看到那小孩的面貌时整个人楞了愣。   竟然与他如此相似。   季泽道:“这就是你。”   他这话一出来就更加肯定了祁陵心中的猜想,可他一点也不记得,再次问道:“你是谁?为何会知道我的过去?”   季泽:“我说过的,只讲一遍名字,你又忘了啊……”   祁陵皱了皱眉,没讲话。   那时候坎位发生变故,他确实是没有听到他叫什么。   这时,另外一个小孩出现在了祁陵的视线中,他的穿着有些残破,上面都是污秽,看起来像街边的小乞丐,很多天都没有清洗过身子。   他的目标很明显,就是小祁陵。可小祁陵却丝毫没有发现,只见小乞丐一点一点走近,最后将手伸向小祁陵腰上的一个袋子。   祁陵叫了一声小时候的自己,可他只是个虚影,碰不到这里的事物,讲的话自然也没人能听见。   小乞丐一把攥下小祁陵的袋子,撒开腿就跑。这时小祁陵才终于反应过来,接过老板包好的包子,大叫一声“小偷”就追了上去。   祁陵再次跟紧。   小乞丐吃不饱穿不暖,头发长得盖住了半张黢黑的脸。而相比之下小祁陵皮肤白皙,穿得一身上好的布料,就像是哪个名门出身,从小娇生惯养一般。   小祁陵很快在一个小巷子里追上了小乞丐,巷子是堵住的,小祁陵道:“还给我。”   小乞丐背对着他,摇摇头,顾自在那低着头,想来是在拆那袋子。   小祁陵脸色变了变,上前几步要去夺回那袋子。   祁陵在一旁心道:我以前这么小气的吗?这乞丐这么可怜,竟是连这点钱都不肯施舍。   下一秒,祁陵就知道自己这么在乎那袋子的原因了――那根本就不是钱袋,而是一个可以收纳法宝的袋子。   小祁陵正要上前去抓他,小乞丐一转身,像是害怕小祁陵看到他的脸,情急之下一把将那袋子里的扇子展开,挡在了二人之间。   小祁陵瞬间怔住了,手下动作停在半空。   祁陵也愣住了,因为那小乞丐手上拿着的并不是他物,正是玄机扇。   小祁陵皱了皱眉,退后一步,声音微冷下来:“你怎么打开的?”   小乞丐不敢去看他,拿扇子挡着脸,心里奇怪道:就这么打开的啊……这有什么好问的?   小祁陵又接着道:“这扇子分明就只有娘亲和我能打开,你为什么可以打开他?你是谁?”   祁陵愣了愣:娘亲……?   小乞丐听不懂这人的话,还是没有将扇子拿下来,讷讷道:“我……我叫……季……”   祁陵又是在这关键时刻醒了过来。   一醒来,耳边就炸响邬弄的声音:“祁陵!你醒过来!”   祁陵突然睁开眼,邬弄吓得直起了身子:“……”   祁陵看到这个人就感觉脑袋嗡嗡作响,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讲话。   他差一点就能知道那小孩的名字了。   “都怪你,没事喊什么喊?”祁陵一拳打在邬弄身上,下手不重,却也不轻。   邬弄眸子微眯,染上一点愠色,道:“你被梦魇困住了,一直出冷汗,我难道不叫醒你?”   听到这话,祁陵才后知后觉,自己身上真的黏乎乎的,都是汗。   祁陵叹一口气,道:“……罢了。”   邬弄想起方才祁陵的样子,问道:“你梦见什么了反应这么大?”   祁陵抬手扶额,“梦到了……玄机扇。”   邬弄沉了沉眸。   祁陵看到身旁的玄机扇,上面散发着淡若的红光,“这扇子,一直这样吗?”   “从你昏迷就一直在亮。”邬弄道:“不过它似乎自动掩盖了灵力的波动,旁人察觉不到。”   “我好像知道它的意思。”祁陵说着就掀开被子。   两只脚刚要放到地上,被邬弄一把摁了回去:“你要去哪?现在你应该好好休息,别一天到晚去惹事。”   祁陵看了他一眼,邬弄看不懂他眼神里面的意思,觉得更加烦躁,问道:“扇子说什么了?”   祁陵推开邬弄,指着窗户外一处黑漆漆的夜色,道:“它说……那里有东西在召唤它。”   邬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里是……   邬弄:“魂塔。”   祁陵“诶”了一声,脸色有点难看起来:“你说那里有很多鬼。”   邬弄愣了一下,没有讲话。   祁陵低头看向玄机扇,心道:还说这是我的扇子,怎么一点都不懂他这个主人的心,就想让他去那个全是鬼的地方。   邬弄:“那你不去了?”   祁陵想要说不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去。”   他将手盖上心口,“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好像……不止吸引玄机扇,也在唤我。”   邬弄皱了皱眉,“琉璃弓。”   祁陵:“你怎么知道是琉璃弓?那是神器,会放在那种地方吗?”   邬弄没回答祁陵第一个问题,哼道:“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祁陵:“……”   他放好玄机扇,道:“现在能放我下床了吗?”   见邬弄没讲话,祁陵顾自己站起来,又再次猝不及防被邬弄按倒在床上。   邬弄顺势压了上去,唇边挂着浅笑,伸手去扯祁陵的衣领。   祁陵睁大眼睛,一边推邬弄一边喊道:“你……你干嘛扯我衣服!”   邬弄按住他,恼道:“你别乱动!等下扯到伤口。”   祁陵真的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没力气反抗,只能生无可恋得闭上眼睛把头别向一边。   祁陵从脖子处红到了脸,邬弄看他这样子,怒火袭上来,连下手都重了点,心道:大祭司又在想什么?!这个样子,要是他晚点找到他,是不是早就失身了?!嘴上说着不要不要,心里也不知到底怎么想的!   衣服被拉扯开碰到伤口,祁陵闷哼了一声,忍住没说疼。   他在心里想:……真的是……这人,这人就喜欢强来!他顺从的时候他不上,偏偏喜欢在他拒绝,难受的时候上。   也不知道是谁惯的!   谁惯出来的臭毛病?!   突然,他打了个喷嚏。   祁陵:“……”   邬弄手下动作一顿,心道:风寒了?   也是,这么冷的天,大祭司半截都露在外面,他又身子弱,还是得快点结束。   祁陵不是傻子,感觉到邬弄扯他衣服的动作变快,心道:等不及了吗……这么着急……他,他等下会不会疼啊?   邬弄解下了祁陵手臂上的绷带,上面沾了点血,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散开来。   祁陵:这么讲究,还一定要脱干净,连个绷带都不放过?!   他脑袋混混沌沌,觉得身子快不是自己的了,心里又害怕得不行。打了半天心里仗,决定还是跟邬弄说说,叫他下手轻点。   他可不想第一次的体验这么差。   祁陵:“邬弄……”   这话刚说出口,有什么东西被涂抹到了手臂上,祁陵整个人愣住,随着手臂一阵刺痛一阵冰凉,突然明白了什么。   此时此刻的他,仿佛有一股电流从他头顶电到脚,除了只有手臂那儿拔凉拔凉的,都是酥酥麻麻,泛起了红。   邬弄感觉手下那人突然僵住,问道:“你要说什么?”   “不许问!”祁陵伸手拿枕头盖住脸试图掩饰,别过头磕磕绊绊道:“你……你快点!我……我要冷死了!”   邬弄眸子微动,随口应了声:“哦。”   而把刚才大祭司心里活动猜得准确无误的魔尊大人却挑了挑眉,在心里想:大祭司啊,恐怕不是要冷死。   是要羞死了。 第25章   邬弄给祁陵穿上披肩,抱上他深夜御剑前往了魂塔。   祁陵不敢往下看,朝邬弄贴紧了些。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将两个人的耳畔都吹得发红,祁陵问他:“我伤还没好,你这回就这么带我出来了?”   “……”邬弄朝下看了眼,道:“我若不让你去,你可会就此罢休?”   祁陵:“不会。”   魂塔那边传过来的异样太奇怪了,奇怪到他觉得那简直不是呼唤,而是某种东西在诱惑他……让他强烈地想去看一看。   祁陵还是觉得今日的邬弄反常,随口说了句无心话,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问邬弄:“你以前会这样吗?”   而邬弄则以为是在问他,听到这话,脚下的剑突然歪了歪,但抱着祁陵的手还是十分稳当。   祁陵抬头:“?”   邬弄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以前”就是指他们在千鹤山认识以来,但他听到祁陵这么问,还是会不免想到在魔界的以前。   邬弄咳了一声清嗓子,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祁陵:“你也失忆了?”   邬弄:“……”   只是想问一问,变成邬弄以后的魔尊樊寂,在失忆的大祭司眼中是个什么样的人罢了。   邬弄没想得到祁陵的回答,在他心里,总以为祁陵现在肯定当他是断袖,对他提防着,甚至害怕自己哪天会伤害他。   “以前的你啊……”   邬弄愣了愣,回过神来。   他没想到祁陵把这句话当真,竟然真的认真回想起来对他的印象,“和现在没什么大区别,但有一点不一样了。”   邬弄:“什么不一样?”   祁陵闭上眼静默片刻,笑着调侃道:“比之前更喜欢我了。”   邬弄咳了一声,扯开嘴角:“……你再说就把你丢下去。”   *   魂塔外设有结界,一般人无法轻易进入,邬弄在魂塔上方停下,顿了许久,皱眉道:“有人闯魂塔。”   祁陵:“那可真是巧了。不过……你怎么看出来的?”   明明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邬弄笑了笑,没回答祁陵的问题,御剑下去,“正好让那人背锅。”   祁陵:“……”   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祁陵落地后,先是观察了一下四周,奇怪道:“魂塔这么重要的地方,外面竟是一个看守都没有?”   邬弄:“没有人会擅闯魂塔。”   祁陵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他们不就是擅闯魂塔的人吗?   他道:“那我们如何进去?若是硬闯,定会惊扰掌门和那些长老。”   邬弄沉默了半晌,转过身道:“把玄机扇拿出来看看。”   祁陵不解,但还是拿了出来,只见到了这里,玄机扇上面的红光比先前要强烈了些,“这有何用?”   邬弄:“神器之间有共鸣,若是琉璃弓唤玄机扇过来这里,那只要让琉璃弓感受到它,自然会从内部破解这结界。”   祁陵半信不疑,照着邬弄的话做了,果然只在玄机扇碰到结界边沿的那一刻,就从那儿开了一个小口子,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通过。   祁陵不禁疑惑,临阳派的普通外修,真的会懂这么多吗……   邬弄已经进去了,回头看他:“快进来,你喜欢站在外面吹冷风?”   祁陵收好玄机扇赶紧进去,结界又重新合上,一点没有被触发。   祁陵不禁感叹:“这魂塔进来得也太容易了。”   邬弄瞥了他一眼,道:“你想多麻烦?要那种上刀山下火海的?然后你就可以以自己不会灵力的理由挂在我身上了。”   祁陵睁大眼睛看他,不可置信,“……你在想什么啊。这乱想的毛病是被我传染了不成?”   邬弄轻笑一声,没说话。   两个人进入魂塔第一层,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邬弄打了个指,周围突然亮了一团火,并且逐渐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照亮了整个第一层。   祁陵不禁问他:“你之前来过?”   邬弄摇摇头。   祁陵眯眼,看起来不信。   没来过怎么还知道这里有火?   邬弄咳了几下,道:“你现在感觉如何,是哪里在唤你?”   说起来,祁陵从进入这个魂塔开始,原先那股唤他的力量就减弱了不少,只有玄机扇越来越亮。   邬弄:“……那就跟着玄机扇走。”   祁陵点头。两人在一层转了很久,但玄机扇看起来也不是很稳定,一会亮强一点,一会儿弱一点。   邬弄叹了口气,道:“去上面看看。”   祁陵:“……嗯。”   他们在魂塔内走了好几层,没遇见什么东西,祁陵反而更害怕了,他伸手扯住邬弄的衣服。   “怎么了?”邬弄边走边问。   祁陵小声开口:“你先前不是说这里有……有很多鬼吗?这么安静,他们会不会突然跳出来啊?”   邬弄沉默了片刻,神色复杂:“你为什么这么怕鬼?”   祁陵:“……我也不知道,怕就是怕吧。不记得原因了,或许是天生的。”   邬弄咬牙道:“你不会是天生的。”   “?”祁陵道:“你怎么知道?”   “……”邬弄神色一黯,管自己朝前走,还加快了脚步。   祁陵:怎么了?   走到新的一层,邬弄还没点火,突然道:“我就是知道,你不用问我为什么。”   祁陵愣愣的,没怎么明白,不过现在他更想要邬弄把火给点起来,这么黑黑的看不清周围,他实在是怕有什么妖魔鬼怪会突然出来。   祁陵:“你可不可以先把火点上……”   “可以。”   随后,周围亮了起来,祁陵的心刚放下一瞬,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刚才的声音不是邬弄。   他再低下头一看,自己手上攥着的衣角早就变成了一块布。   祁陵顿时害怕起来,他喉结上下动了动,不知这脚是该向前还是退后。   周围摆了很多陈旧的物品,有柜子,木桌,还有各种落满了灰尘,光泽不再的花瓶等摆件。   看起来倒像是一层放杂物的。   但能放在魂塔内的杂物,绝非这么简单。   祁陵背部爬上一层冷汗,他试着叫了声:“邬弄。”   毫无悬念,无人回答。   祁陵不相信人真的能消失不见,又叫了一声。   这回倒是有人应了,却不是邬弄的声音,在偌大的塔内显得空灵:“怎么了?”   这话还是学着邬弄的语气讲的,祁陵只觉得有一股恶寒爬上身体。   ……是鬼吗……   不知怎么的,他竟在这强大的恐惧下移动步子,朝一边跑去,只是那声音像从四面八方传来,“怎么了?你说啊……”   祁陵在这里跑了很久,但最后都能回到原地,他尽量控制住自己不显得害怕,问道:“你们……是鬼吗?”   “鬼是什么?”   听到这问题,祁陵有一瞬以为那东西不是鬼,不然怎么会连鬼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小声解释起来:“就是……有身子,但是是死人……身上有很多血痕,还发着恶臭……脸很吓人……”   那声音沉默了半晌,放缓了声音开始重复他的话:“有身子……是死人,有血痕和恶臭……”   祁陵点点头,朝后退了几步。   “除了最后一点的吓人无从判断,我们好像……”   祁陵屏住了呼吸。   “都、符、合、啊……”   话音一落,周围的火光尽数熄灭。   祁陵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他们是鬼。   都是鬼。   与此同时,周围开始刮起狂风,将祁陵的衣衫尽数吹了起来,祁陵无法抑制地在这黑暗中感受恐惧,他脚步发软,在风的助力下,一下撞上了身后的木架子。   好在他站着的地方没有摆件,从他身旁两侧掉落众多的花瓶和物件,在狂风中增添了几分破碎声。   祁陵握紧玄机扇:“……”   “我们都是鬼……你怎么不来杀我们?”鬼的叫声在魂塔内显得格外响亮,祁陵紧紧咬住下唇,不停地摇头。   玄机扇为什么不亮了?   太黑了,他甚至都不知道鬼到底在哪里。   他张了张口,想要叫一个人的名字。   玄机扇突然亮起来,祁陵一下便对上了一张脸――都是血,甚至看不出那是张脸。   祁陵大叫一声想要逃离,却被那血人抓住了手,祁陵身子一缩,“滚开!”   他抬脚去踢那血人,玄机扇上红色的光照得这人愈加恐怖,明明会动,但整只手都是冰凉的,力气也出奇得大。   祁陵情急之下咳嗽了几声,很快就有一股淡淡的血气涌上口腔。   血人道:“是生人的味道。”   祁陵看着他血淋淋的白色指关节盖在自己手上,觉得一阵恶心,皱起了眉头。   想要逃离,离开都是鬼的地方。   “邬弄……”祁陵几乎是下意识想要邬弄来保护他,手臂上的伤在拉扯间又裂开了,这痛却远比不上那血人带给他的恐惧伤害大。   玄机扇的光又亮了些,祁陵也感受到了,在这座魂塔内,有另外一股同样强大的灵力波动,大概是来自琉璃弓。   只是这光一亮,祁陵就看到了更多同样的血人,他们慢慢转头,全都朝祁陵走来。   被那一个血人攥着还能勉强挣脱,可是这么多……   祁陵告诉自己:不行的。   衣服被血人染上了红色,祁陵瞳孔里映出那些血人的模样,就好像映出了他遥远的记忆。   他以前,一定是经历过这种的,所以才会这么害怕,这么怕鬼。   那些血人的手指朝他袭来,祁陵却因恐惧而动弹不得,怔怔地盯着那几只苍白而鲜血淋漓的手。   直到那手快要触碰到他眼睛时,他才突然间闭上眼,喊道:“邬弄――!”   想象之中的冰凉并没有到达,取而代之的是厉鬼们的喊声,祁陵久久不敢睁眼去看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心里想:是邬弄吗?   片刻后,祁陵感觉到周围安静了下来,连脚步声都没有,只有空气中弥漫着的血味。   他这才敢眯了一条缝,看到面前躺着众多的血人,他们早就被拆散,身上还绑着红色的锁链,像是防止他们再重新组合起来。   邬弄在祁陵面前蹲下,挡住了他的视线,平静道:“别看了。”   祁陵噎住,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邬弄擦掉祁陵眼睛边上的水珠,呼出一口气:“赶上了。”   祁陵坐在地上别过头,自己擦干净了另外一只眼睛,擦得太用力,一下就搓红了。   他声如蚊蝇:“别看我……丢脸。”   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修士,竟然被几只小鬼吓哭。   邬弄看到他微抖的身子,眸子一沉,伸手突然掰过他下巴。   祁陵有些恐慌地看向邬弄。   那人绷着脸,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出声道:“我、就、看。” 第26章   祁陵讷讷地看着邬弄的眼睛,那里好像有什么在讲话。   他第一次见到这眼睛的时候,就觉得里面有星子在闪烁,此刻也不例外。这眼睛仿佛被什么人施展了法术,叫看到它的人再也移不开眼睛。   周围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就这样,有片刻没讲话。   邬弄的神情看起并不友好,祁陵也不敢出声,愣了半晌过后,只是适时地将头别了点过去,邬弄这才反应过来,忙将手松了,也别过头去。   他尽量放缓声音道:“没事了,我们走吧。”   祁陵点点头。   起身的时候,他看到那些缠绕在血人上面的红色锁链,上面散发着淡淡的红光,看起来是用灵力凝结而成。   祁陵不禁看向邬弄。   他虽然不懂,但也能感觉出来,这些锁链上的灵力有些不对劲。   颜色暗沉,有些隐隐的诡异,不像是临阳派的法术。   “这里的鬼怪存活多年,每每有新的小鬼进来,若是能力太弱就会被立马吞噬,这些白骨血人正是靠着这个愈发强大,甚至有能力在里面制造一些幻象。”邬弄走在祁陵身侧,点亮了这一层的灯火,“我与你很早就走散了……”   这话一说出来,祁陵攥紧了手里的玄机扇,脸色也僵硬了些。   原来,他方才是跟一只鬼走了这么久。   邬弄继续道:“这些鬼达成协议,每次有人或鬼进来,都会派出一只鬼去引诱他们走散,然后逐个击破……怎么了?”   邬弄见祁陵神色异常,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祁陵摇头,心里却还是想着方才那些红色的锁链的事,“无事,你继续讲。”   只是灵力诡异了些,但至少邬弄没有伤害他,他还是选择相信这个人。   “……”邬弄像是看出了祁陵内心的纠结,却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只能管自己讲下去:“我刚才找你的时候,看到这里面的一些阵法被触动过,应该是闯入的那人干的。只是从那些法术留下的痕迹来看,他并不是很厉害。”   祁陵:“是像你一样的修士吗?”   邬弄:“像我一样?你觉得我很弱?”   祁陵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忙摆手道:“外修!是临阳派除了你以外的外修吗?”   “……”邬弄回想了片刻,道:“或许比他们厉害一点,有点像你那位便宜兄弟。”   祁陵疑惑:“杨兄?”   邬弄笑着点头。   “他怎么会闯魂塔?”祁陵不解道:“他来临阳派,只是来找他妹妹,没必要来这找死……”   邬弄:“你还记得他要用什么找?”   祁陵答:“无相镜。”   邬弄:“是啊,可是现在神器破了。临阳派是天下第一宗,你觉得这里可能只有这一个法器能找到他妹妹?”   祁陵点点头,好像听懂了一点:“可他怎么会选择了魂塔?”   “……说你变笨还不信?”邬弄瞥了眼祁陵,继续与他往上走,“魂塔都是厉鬼,寻常人等不敢靠近,琉璃弓这种神器都能被锁在这,其他宝贝自然也在这里。”   祁陵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这里有这样的宝贝吗?”   “……不知道。”他侧目去看祁陵,声音僵硬了下来:“怎么?你要去帮他一起找了?”   本尊方才救了你,你却三个问题不离杨平竹?真是忘恩负义的大祭司。   就该把你放那儿再让鬼多吓吓。   祁陵背后莫名爬上一股凉意,他颤了颤牙,道:“没有啊,只是怕他在这出事。”   邬弄:“……”   很好,担心那个第三者,却不来关心本尊方才有没有受伤。   大祭司自己逛着吧!   他突然撒开祁陵,加快了脚步朝前走。   “诶?”祁陵抬头看他走远,赶紧跟了上去,叫唤道:“邬兄你别走那么快!我还有有问题要问……”   从前面传来邬弄恼极的声音:“说!”   祁陵被吓了一跳,边追边问:“后面……后面有没有鬼了啊?我怕鬼……”   邬弄:“……”   他转头看了眼,不见祁陵的身影,最终还是没忍下心,站在原地等他,嘴上却毫不留情道:“哼,给我自己扛着!”   *   邬弄总觉得从方才救下祁陵开始,他的状态就有点不太对,走路也越走越慢,他不是急着去救那个便宜兄弟吗?   “你怎么了?”   祁低着头,微微垂下眼睛,像是没有听到。   邬弄停下来,声音染上一丝愠色,“祁陵。”   “嗯?”祁陵已经落在邬弄身后了,他这一停,祁陵险些撞上去,“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停下来……”   “我怎么了?”邬弄攥住祁陵的手臂,“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魂不守舍,你到底在想什么?”   “魂塔这么危险,也不知道跟紧点。”   祁陵呆愣了片刻,又低下头。   邬弄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说出来。”   “是不是我不在的时候,那些小鬼和你说了什么?”   祁陵摇摇头。   其实不是的,他只是在想这几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从前他以为自己是普通的一个修士,可是后来上了千鹤山,各种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   先是脑子里奇怪的画面,接着是他能无故吸收那团魔族黑气,无相三元盘内的亡魂,他们说那些听不懂的话,还有玄机扇的出现……   这些事情好像都在告诉他,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修士。   最诡异的,是那个在无相三元盘试炼坎位隧道的那个亡魂,亡魂们都认识他,但只有那个人不一样,他好像与他甚是熟悉,甚至还给了他玄机扇。   这是那个在梦里出现过的小乞丐。   他以前小的时候,一定认识那个人。   叫做……   “祁陵!”   “祁陵!”   最后是邬弄在他额间画了个符,祁陵才觉得头没那么疼。   邬弄:“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祁陵抿了抿唇,没有讲话。   邬弄轻轻皱眉,重复问道:“你想起什么了?”   祁陵:“……没有想起来,只是因为一些意外,好像知道了点我以前的事。”   听到这话,邬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攥着祁陵的手微微松开。   邬弄低下头:“你……你有没有想起谁?”   祁陵看他,扶着头歪了歪:“谁?”   邬弄抬眸看了他一眼,看到祁陵脸上的表情,似乎是真的没有想起来:“……”   “……”祁陵也选择了不说话,佯装自己是真的不知道。   他想起来了一个小乞丐,但他不想说。   不是不相信邬弄,而是觉得那些记忆的疑点太多,他或许并不是一个修士,或许他的身份,会给邬弄带去麻烦。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从原先明黄色的烛火台后面,产生了一根根红色的诡异丝线。   祁陵愣了一下,紧接着,这些红色的丝线慢慢伸长,使原先有微光的塔内显得愈加明亮。   祁陵注意到一个角落,红线在那里像是包裹住了什么,形成一个类似于蝴蝶蛹的椭球状。   “邬兄,那是什么?”祁陵问完这句话,心想不会又是什么鬼怪,吓得连忙躲到邬弄身后。   邬弄抬起头,朝那处看过去。   他沉了沉眸,看不出情绪:“这是……”   “是什么?是鬼吗?”祁陵小声问道。   邬弄到嘴边的话一转,勾唇笑道:“是。”   祁陵脸色一白,急道:“邬兄!那我们快逃上面一层去。”说罢,他拉扯住邬弄的衣袖就要跑。   邬弄却站在原地不动。   祁陵:“?”   邬弄看着那个蛹,平静道:“你的便宜兄弟,在那里面。”   祁陵大为震惊:“什么?”   听到这话,祁陵转身朝那泛着红光的蛹看去,细细分辨,才发觉那蛹竟是半透明的,隐隐约约之中,那蛹内似乎真的有一个人。   祁陵:“杨……杨兄在里面,他还活着吗?”   邬弄:本尊倒是希望他不在了。   邬弄面无表情道:“再待下去,也差不多了。那红丝在汲取他的灵力,灵力耗尽,整个人就废了。”   祁陵伸手拉了几下邬弄。   邬弄看他,平静道:“做什么?”   “你快去救他呀。”祁陵道:“不是你说他快不行了吗?趁现在还不迟,邬兄这么厉害,一定可以救出杨兄的。”   邬弄哼了一声,道:“我凭什么救他?”   祁陵一噎:“他现在也是临阳派的弟子。你身为师兄怎能见死不救?”   邬弄还是没有要救他的意思:“他还是你兄弟呢,你怎么自己不上去?”   祁陵:“……”   他不会啊。   两个人在原地僵持了好久,事情谈得没有半点进展,祁陵看邬弄那模样,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眸中闪过一点笑意,看着邬弄道“你怎么就是看杨兄过不去?邬兄,你是不是对自己不自信啊。”   邬弄:“什么?”   祁陵见他神色微变,觉着有戏,又继续说下去:“哼,你千方百计阻止我和杨兄待在一块,是不是怕我被他抢走?”   邬弄:“……”   祁陵一张嘴停不下来,见邬弄不出声反驳,就顾自己说了下去:“现在看到他被困住,你见死不救,我估摸着就是怕他出来以后和你抢人。”   邬弄眸色一沉,冷道:“我会怕他?”   祁陵嗯哼一声,“你不怕你为何不救?也是,你灵力这么强,定在杨兄之上。”   他想了想,道:“你千方百计除去我身旁的人,就是想独占我……”   邬弄皱眉:“你把我说这么坏做什么?”   祁陵看他:“你不坏吗?你这见死不救的……坏得很。”   邬弄冷笑一声,直直看着祁陵,心道:是啊,差点就忘了,本尊是魔尊,是正道眼中的大魔头,自然是很坏的。   祁陵管自己道:“现在也是的,你与我僵持,就是在拖延时间。你再不去……我自己去!”   说到底邬弄喜欢他,肯定是会救他的,若他执意要去,邬弄定会为了他的安全而选择救杨平竹。   邬弄这个人,光靠嘴上说是没用的,一定要有行动他才会动容。   这个道理,是祁陵从邬弄身上总结出来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见到他要上去,邬弄一把抓住祁陵的手,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低吼道:“不许去!”   祁陵见他上钩,心里一乐,打算再接再厉,抬起头看着他道:“你放开我,你说的对,杨兄是我兄弟,我应该自己去救他……”   祁陵还有一大堆激他的话没讲完,唇上突然吃痛,疼得他哼唧了一声,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嘴里。   邬弄咬着祁陵的唇,手放在他腰上向自己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本尊是魔头,坏得很。   祁陵瞪大眼睛,顿时对上了邬弄那双深邃的眸子,四目相对,懵懂和欲望对撞,祁陵眼睛一闪,忽得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挣扎着去推邬弄没有成功,倒是将手抽了出来。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手想要去摸那里面的星子。   还没碰到,下一秒双手就被邬弄扼制住拉过头顶,整个人朝后退了几步,一下撞到身后的墙壁。   邬弄丝毫没有给祁陵讲话的机会,压着他的手,又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祁陵闷哼一声,疼得下意识张开嘴,这一下倒是巧,邬弄连撬开他齿关的力气都省了,掐着他的下巴,顺势将他所有声音都吃了下去。 第27章   加上方才祁陵说他坏,邬弄第一次下手就不轻,像是非要给祁陵证明一下,自己就是很坏。他舌尖毫不留情地探入,碰到那人软软的舌头,先是缓缓勾了一下。   祁陵一震,顿时酥麻感通过全身,下意识想叫邬弄停下,却发现嘴巴被堵住了,话到嘴边发出来的全是哼唧。   他哼唧了几声,感觉到对方突然来了狠劲儿,舌尖一步步探入,祁陵尝到了从唇处带进来的淡淡血腥味。   祁陵渐渐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只觉得对面这人太残忍了些。   他心道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比杨兄先走一步了。   他挣扎起来,手被按住,只能扭身子。连带着手臂上的伤口裂开。   邬弄察觉到他这一动作,眸子微微张开,散发出淡弱的危险气息,他看到祁陵两只眼睛都是憋出来的泪花,又依依不舍地在他口中搅了片刻,这才最后放开他。   得了空隙,祁陵两腿早就软得不行,他一把坐下来,蹲在角落把自己抱成了一团,不去看邬弄。   邬弄蹲下身给他擦干净了眼泪,嘶哑着嗓子道:“如何?”   祁陵:“……”   他心道:什么如何?哪有人亲完以后还问被亲的人感受的?   邬弄看了眼祁陵左手臂衣服上的映出来的血,继续没心没肺地问:“回答,答完以后我就去救他。”   祁陵当下正在气头上,想到他被亲了一顿不够,竟然还要做出评价这人才肯去救杨兄,当下更是怒了三分,他瞪了眼邬弄,立马将头别向一边,说话都重了几分:“凶死了!差!”   把他嘴巴咬流血,现在都还疼着呢。   而那边邬弄等了半晌,没想到竟是得了这么个评价,表情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凝固了。   他一个魔尊,哪里都强,竟……竟然被祁陵说技术差劲?!   邬弄顿时脸白了几分。   ……不可能!   他眨了下眼睛,又朝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人看过去。   祁陵蹲在地上,方才呼吸不过来把他脑袋弄得晕乎乎的,现在还没完全缓过劲,连胆子都大了点,见邬弄还没动作,心道自己可不能白白被他占了便宜,以为他没听到,催促道:“你愣什么?我、说、差!你快去救杨兄。”   邬弄:“……”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祁陵说他技术差,甚至想再来一遍以证明自己肯定不差。   祁陵也看出来他这么一副鬼样子是为什么了,在心里哼了一声,嘲道:何必自取其辱。   差就是差!   祁陵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直觉告诉他有点不妙,他朝一边挪了挪,抱紧自己道:“你看什么?快去!”   “再看也不会给你亲第二次!”   邬弄愣了下,心道预知血脉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作用,将他心里想的给猜了去。   他看祁陵的模样,最后叹口气,转身去救杨平竹。   由于祁陵表现得太过抗拒第二次,邬弄甚至在气完过后,开始认真怀疑反思自己。他边走边在心里想:是不是给他留下阴影了?他反应这么大,本尊真有这么差?   说起来,他的法术后面都是大祭司教的。   可大祭司从来没有教过他这个东西。   不对,好像是教过的。   邬弄想起来,有一次祁陵耐着脾气要教他,可最后大祭司被他吓走了,此后,大祭司就再也没教过他。   那时候的大祭司是怎么被吓跑的来着……   *   樊寂刚继位魔尊时一百岁,是魔族成年的年纪,表面上看起来却与人族十五六岁的孩子差不多大小。   成为魔尊后,迟早要面临的一个问题就是纳后。少年到了樊寂这个年纪,总是年轻气盛,祁陵本意是想等他将魔尊这位置坐稳之后,就开始教他何为情爱,何为人事。   却没有想到,刚成年的樊寂背着他,竟私自出入那种风月地方。   祁陵去昆吾殿找樊寂,却没能见到他人,听门口的守卫讲,是那几位尊主平日里的朋友来寻他,一同去了鬼市玩。   鬼市,地如其名,是由鬼开的一个集市。由于魔界血海连通死亡之地,那里有些强大的鬼会逆流而上来到魔界,但如此一来,他们便失去了轮回的资格,肉身破碎的一缕灵魂,并不能冲出魔界的结界,只能在此处徘徊。   久而久之,祁陵的父亲――魔族前任大祭祀,便下令开了这个一个集市。   据说是仿照人界的集市建造的。   他规定这些鬼可以在此处安身,却不能离开到魔族的其他地方。   祁陵怕鬼,所以从前并没有来过此处。   刚一踏进去,祁陵藏在袖子里的手就没有松开过,他强忍住心中那股恐惧,闭上眼动用预知力,仅凭听力去辨别方向。   樊寂也是第一次踏入那种地方,大祭司总是待他十分严格,樊寂昨日又一次受了气,今日那些朋友来寻他时便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曾经,祁陵不允许樊寂交那些朋友,说是他们品性劣,会带坏他,而樊寂却因此与祁陵大吵一架,冷战了近一周。功课荒废,这样下去并不是办法,最后只得祁陵先让步,允许他交那些朋友。   而此时,来到花楼的樊寂对大祭司的反感愈加进了一步。鬼市花楼,如此华丽的地方,大祭司从前竟从不带他来。   鬼分两种,一种是无形的魂魄态,一种是有形的,只是呈现白骨状,甚至有的除了皮肤惨白得过分,看起来与普通人族并无区别。   “公子,这么多姑娘,你喜欢哪个?”花楼的鬼妈妈带着张白色的面具,上面防着人脸画了女子的眼睛,鼻子,嘴巴。但画得再怎么逼真,也是毫无生气的死物。   樊寂看着那些舞动的鬼女,并未回答,而是转身看向一旁的那几位好友,哼道:“这是何意?”   此话一出,他问的那位魔族朋友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樊寂微微皱了下眉。   那魔立马不笑了,他十分熟练地接过一旁鬼姑娘递过来的酒,一边将她搂了,令其坐在自己腿上,笑道:“公子,这种事情,你不会不懂吧?”   樊寂一噎,又转过头去看那些在跳舞的鬼姑娘,一个个都穿得露肩又露腿,要是让大祭司见了定又要责罚。   不对,他怎么又想大祭司了?   樊寂摇摇头,神色黯了几分,强迫自己把这个人从脑子里抛出去。   “他真的一点都没教过你这个啊。”那魔见他这反应,明白他是真的不懂,掏出一袋鬼市流通的货币放在桌上,对那鬼妈妈道:“要你们这的花魁。”   鬼妈妈见钱眼开,立马应声去唤了花魁过来。   不出片刻,樊寂便远远看见花魁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一出现,众人的视线便不自觉地放在了她身上。   花魁拿面纱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勾人心魂的眼睛,也比其他鬼姑娘更妖娆,更吸引人。   那魔也看直了眼睛,笑道:“公子,这你总喜欢了吧!”   樊寂没有回他,只是一直看着花魁的眼睛,直到花魁在一旁坐下给他倒了杯酒递到面前,樊寂才稍稍回过来神。   他接过酒杯,看着酒水中摇摇晃晃倒映出他的脸庞。   花魁突然朝他靠过去,樊寂几乎是下意识朝后仰了仰身子,看起来并不想与她亲近。   这一动作叫花魁自觉丢了面子,表情一愣,却又很快露出笑意,她缓缓摘下面纱,拿起酒壶又要去给樊寂洒酒。   “公子快喝,喝完以后……我们去楼上玩……”说完,她直接扬起身子,将那酒壶的嘴对准了,身子妖娆地喝起酒。   樊寂还是没有喝那杯酒,他看着花魁这动作,不知为何,脑子里想到的却是祁陵。   他心道:这花魁比不上大祭司。   具体是哪里比不上,他想了很多或许是容貌,或许是脑子,或许是身上的味道。   却独独没想到,是在他心中的分量。   花魁喝完酒,见樊寂还是没有动作,轻轻将酒杯从他手中拿下,对他道:“公子既然不喝,那可能会少了点乐趣呢……不过,公子要是不愿意喝也没事,有月儿在,定是叫您爽快的……”   樊寂在想祁陵,听到花魁叫他上楼,这才抬起了头,这不过这回却有些不一样。   他见到花魁眼睛的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前晃了晃。   花楼里处处都是熏香,细细缕缕的白线围绕着,迷得人身心烦乱。   樊寂只一眼,便将花魁认作了另外一人,他有些木讷地站起身,跟着花魁走。   花魁得手似的,在没人见到的地方轻轻勾起笑,挽着樊寂上了楼。   “公子,玩得开心啊!”剩下的几个魔各自找了鬼姑娘,在下面寻欢作乐。   甚至有人随口道:“没到睡觉时间就上去,公子这得是憋了多久啊?”   “怕什么,鬼市没有白天,什么时候都一样。”   “嗨,谁叫那位大人天天逼着公子做功课,这种事从来不让他接触呢。”   “那位大人自己死板,这一百年来,可是苦了公子……呃――!”   众人正听着乐,突然没了下文,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还来不及叫出声的哀嚎和温热的血液。   刚刚那魔的脖子上插着一只箭,一箭封喉,没了气。头已经歪了过去,血还在飞溅,溅满了剩下众人的衣服的脸上。   看到这一幕,有人先叫了起来:“杀鬼了!!”   花楼里顿时乱做一团,他们四处逃窜想跑出去,却碍于门口那人周身的戾气而不敢靠近,只能想尽了法子朝后退。   带樊寂出来的那几个魔族,看到他们朋友脖子上那支闪着暗红色光的灵箭,便一下什么都清楚了。   也知道他们今日非死即残。   “……谁允许你们带他来这里的?!”祁陵微微颤抖的手勾着灵箭,对准了那几位。他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看这满屋子的鬼,眼神却逐渐沉了下去。 第28章   那几位魔族见到祁陵,顿时脸色惨白,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大……大祭司,大祭司饶命!”   花楼的鬼有不少都是曾是大祭司的手下败将,此刻听到那些魔喊他大祭司,皆面露惧色,大气都不敢喘。   祁陵收回弓箭,慢慢朝他们走近,那几个趴在地上求饶的魔感到有一股强大的灵力压在他们身上,像是要窒息一般。   “大祭司……饶命……我们错了,饶命……唔……大……”   他们难受得抬不起头,也不敢抬头,直到视野里出现了白色的衣角,他们心里的恐惧被放大了数倍,“大祭司!不要杀我……不要!”   祁陵面色淡淡,轻轻勾了下手指。   一瞬间,那几个人同时发出痛苦的嘶吼,但只有一声,下一秒,他们便伸手自己掐住了自己脖子,像是自尽。   喉咙里有东西在爬,在撕咬,没过多久,从他们的嘴角流下了血,紧跟着的,还有从嘴巴里爬出来的黑色小虫子。而那几个人,挣扎了没多久便睁着眼睛断气,从那双眼中还能看到惊恐之色。   祁陵只说了一句话:“死在鬼市,灵魂无法离开,不入轮回,永世困守这副残躯。”   即便身体腐烂了,只要白骨还在,魂魄也只能缠着白骨,永远进入不了血海,自然也去不了死亡之地进入轮回。   祁陵说完这句话,确认他们已死,嫌弃似的朝后退了退,目光扫过屋内,淡淡朝二楼走去。   他给人的压迫感太大了,导致那些鬼姑娘和来这的魔族人都不敢正面瞧他,他们只知道,大祭司杀死的,是那些魔族重臣的儿子。   是当今的魔尊大人,从小到大的玩伴。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祁陵后退,只是因为害怕。   怕缠在那几个人身上的鬼魂。   他向来如此,自从那次与樊寂初见,说要将他推入血海,就再也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什么害怕的东西,尤其是怕鬼。   他一直记着,要让樊寂以为他不怕鬼,这样,若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樊寂要罚他,也不会带送他去死亡之地。   魔族的大祭司祁陵,表现在所有人面前的,只是一副他伪装出来的模样。   他骗过了所有人,包括魔尊樊寂。   二楼屋内,樊寂坐在床边上,眼神有些涣散,一直朝花魁看。   花魁朝那快燃尽的香炉内又加了点东西,随后端着酒款步坐到樊寂身旁。   红唇轻启,她媚笑着将一只手放在樊寂肩膀上,道:“公子姓什么?”   樊寂:“……元。”   “元公子啊……”花魁又笑了几声,将酒凑过去,“元公子,方才在楼下喝得不够尽兴,不如……我们重新喝过?”   樊寂目光愣愣地看着她手中的酒杯,没讲话。   见他这模样,花魁笑容淡淡收敛,心道自己的媚术可是从来没有失败过,怎得就对今日这位公子的效果这么小?   害她还得靠燃香来辅助。   花魁见到樊寂的模样,自己也是有些意外的,像樊寂这般的色相,自她来这花楼也是第一次遇见,能这么耐心地对他,也自然是因为起了点私心。   若是能与这位公子风流,她也不亏。   可惜,要这位公子主动看来是不太可能了,只能她自己主动些。   这么想着,见樊寂眼神愈发涣散,她伸手轻轻盖上樊寂胸口。   下一秒,手突然被捉住,花魁眼神一闪,忙看过去,只见樊寂并无异样,没有清醒,不过是心里依旧不愿,下意识的反应罢了。   花魁心里暗啧一声,对已经迷迷糊糊的樊寂道:“你既抗拒,来这花楼做什么?”   说罢,她将酒杯一扔,直接去推樊寂,将他压在了床上。   樊寂潜意识隐隐感觉到些不对的地方,却思绪涣散,只抬了下抬手便放下,没有反抗。   花魁见状,知道他已经没有了抵抗的力气,便愈加大胆起来。   就在此时,楼下突然闹哄哄起来。   花魁皱眉,啧了一声,没有要下去看的意思,只心道不知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偏偏在今日这时候闹事,打扰她的好事。   有了楼下的变故,花魁便等不及了,她伸手便去扯樊寂的腰带,解到一半,楼下又是一声惊呼,她听到有人喊:“杀人了!”   这一声喊得太响,樊寂涣散的瞳孔突然聚了一瞬,看清面前的人,下意识要反抗,花魁迅速按住他的脸,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有屋内熏香的辅助,樊寂很快又再次迷糊过去,他喉结动了动,竟是主动伸手触上了花魁的脸。   他喃喃道:“……然然。”   花魁顿了一下,心道这元公子原来有心仪之人?   她方才用的熏香有致幻作用,与她的媚术相结合,会将她视作心上人。   有心上人还来花楼,花魁不禁叹道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但该做的事,还是照做不误。   她可不是什么善良的鬼,肉都到嘴边了,哪里还有不吃的理?   她伸手去褪樊寂身上的衣物,褪到一半,突然从门外射进来一支箭,直直从她与樊寂之间穿过,刺入后面的墙壁。   若是她再往下一点,箭便会准确无误地刺中她的太阳穴。   门被人用灵力毫不客气地破开,祁陵站在门口,白衣一丝不苟,手中的箭却是蓄势待发。   花魁翻身从樊寂身上下来,感受到面前这人不简单,皱眉道:“你是何人?坏我好事。”   祁陵见到这女鬼,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恐惧:“放开他。”   “他是我客人。”花魁道,“你莫不是要强抢?”   祁陵:“……你不知他是谁,若现在将他放了,本祭司还能饶你一命。”   听到“祭司”两字,花魁立马明白了床上那位元公子的身份。   试问这偌大的魔界,还有谁能自称“祭司”?还有谁能叫这位从来不涉足鬼市的祭司亲自来请?   花魁方才的嚣张气一下便没了,想到自己若是真的与那位发生了关系,定是死一百次都不够,“大祭司……你是祁陵?!”   祁陵看到花魁那张酷似人族的脸,只要一想到她是个鬼,就觉得腹中阵阵恶心,他强忍着保持镇定,冷声道:“……知道还不快滚?”   花魁很识相,很快消失在了祁陵的视线内。   没有人敢靠近这个屋子,楼下还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大祭司不发话,没有人敢随意清理那几个魔族尸体。   屋内,熏香还在燃着,见周围终于没了鬼,祁陵才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出来。这一放松,他后知后觉自己的背上已经被冷汗打湿。   他缓步走到桌边,替自己倒了一杯水冷静,觉得味道有些奇怪,却没多想。他走到床边,冷冷看向上面那人。   见他衣襟混乱不堪,连腰带都被人解了一半,祁陵攥了攥手指,怒道:“尊主!”   樊寂被这一声熟悉的吼惊醒,他睁开一条缝,坐起来看到一个满身白衣的人站在他面前,当下眉头都皱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他看起来恹恹的,声音都有些底气不足。   祁陵看不出他醒没醒,皱着眉继续道:“尊主为何要来这种地方?”   “我之前便说过,那些朋友不可交。”   听到这话,樊寂又睁大了一点眼睛,看着祁陵那张模糊的脸道:“大祭司把他们怎么了?”   “杀了。”祁陵毫不犹豫,没有丝毫感情。   他觉得今日定是被樊寂气昏了头,不然怎么会觉得头有点晕,他伸手扶了扶床柱,让自己站稳。   “杀了……”樊寂顾自懵懵地重复了一边,下一秒,他猛得清醒一瞬,一把扯过祁陵的手。   祁陵跌撞了几下,正中樊寂的怀抱,樊寂眼神凶狠,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这么一动,他身上原本便松垮的衣裳便滑落更多,露出了整个上半身。   祁陵盯着樊寂的眼睛,伸手去推他,道:“你这是做什么?”   樊寂吼道:“你做什么要杀了他们?!”   祁陵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花楼,他们带你来花楼,你可是魔族尊主!他们怎么敢带你来这种地方?!尊主大人,请你明白一下,你现在不是魔界少主,是魔尊。不要再任性了!”   祁陵吼得太用力,脸上有些绯红爬上来。   樊寂拉过他的手摁过头顶,另一只手用力去掰扯他的下巴,“你敢打本尊?”   “祁陵!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祁陵红着脸看他,觉得身上热,喘了几口气才道:“我这是为了尊主。”   他头再怎么晕,此刻也察觉到了身上的不对劲,“尊主,你先放……”   迷香的效力又缓缓上来,樊寂压下身,不去听祁陵的话,打断他放轻了声音道:“大祭司,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真的将所有都教给了我?”   祁陵愣了一下,答道:“自然。”   “……”樊寂低下头,祁陵看不清他的脸,接着就听到那人道:“你骗人……你没有教我,那花魁那般对我是为何?她要做什么?本尊一点都不知道。”   祁陵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默了一秒,道:“这事……我本是想晚些教你的。”   “我不要。”樊寂突然抬眸道,“我现在就要学!”   祁陵愣住,看着邬弄的眼睛:“……什么?”   “本尊说,我现在就要学。”樊寂的瞳孔有些异样,是受了迷香的干扰。祁陵发现了,却被樊寂摁住动弹不了。   为了安抚和查探他的状况,祁陵只得先道:“那你先起来,我教你。”   “……”樊寂把头埋在祁陵身上,整个人都压着他,许久没有讲话。   祁陵手指轻轻勾了下,刚要施展法术挣开,那人突然道:“……大祭司……以身试教吧……”   祁陵原本便绯红的脸一僵,他停了手上动作,愣道:“你……你在说什么?” 第29章   樊寂没有回答他,直接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祁陵怒吼:“尊主!”   樊寂受迷香的干扰,加上正生着祁陵的气,一点都听不进去他的话,丝毫没有要放慢动作的意思。   祁陵咳了一声,觉得自己的头也开始发晕,连看眼前的人都是模糊的影子。   是了,这可是花楼,桌上摆的,也大概是些催情的药。现在这情况,两个人都中了药,并不是什么好事。   祁陵看向趴在自己身上那人:“尊主,你放开我。”   “大祭司方才还说要以身试教……”樊寂张嘴咬住了一缕祁陵的头发,随后露出浅浅笑意,这笑落在祁陵眼中,竟落了几分邪魅之意,“现在要反悔了吗?”   祁陵咬牙:“……你正常点。”   身上越来越难受,祁陵侧过头去,见房间的门开着。虽说经过方才这么一闹,定然是无人敢上来,但叫旁人知道大祭司与魔尊在花楼共处一室,难免不会私底下想些什么。这样一想,祁陵原先便透红的脸愈加嚣张起来。   樊寂脑子混沌,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将细节捕捉到位,他轻笑了一声,突然凑到祁陵面前,懒懒道:“只是教课,大祭司怎么脸红了?”   祁陵闻声一转头,两人就恰恰对上了眸子。   还险些便碰到唇。   两个人都静止了一瞬,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樊寂没有再做出动作,就这么停在那,祁陵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   “……?!”   樊寂只轻轻往下一压头,嘴巴就刚好碰上了祁陵的唇,他随即分开,嘴角勾起来,笑看着身下的人。   祁陵僵了一秒,顿时大怒:“樊寂!”   他顾不得对面那人是魔尊,直接施展法术要摆脱他的禁锢,只见从祁陵手中出现暗红色的灵力,周身充满淡淡杀气,樊寂见状眯了眯眸子,感应到危险似的直起身子。   祁陵迅速起身,一把将衣服朝上扯了扯,他见到樊寂也光着上半身,有些别扭地别过头道:“尊主,穿好衣服。”   樊寂没有讲话,也没有听祁陵的话穿好衣服,他只是盯着祁陵看。   盯着那片露出来的锁骨看。   上面因为情药的作用,不知不觉泛着淡粉色,樊寂微不可察地吞了吞口水。   “大祭司……”樊寂的脸比祁陵看起来还要红,他半阖着眼,又凑过去指着祁陵的锁骨道:“这里在讲话……”   祁陵看他:“……什么?”   “唔――!樊寂!”   “大祭司这里……很好看……”   祁陵抿了抿唇,意识到樊寂方才干了什么,气到手都在发颤,“你给我下去!”   在药的作用下,祁陵只觉得愈发难受,身体并不排斥接触,甚至想要更多。   但他只一秒便打消了这可怕的想法,见樊寂还想朝他靠近,更是顾不上什么君臣,直接一脚将他踢了下去。   樊寂叫了一声,这一摔将他摔了个七八分清醒,从地上爬起来还有些懵懂地转头看了下四周:“本尊怎么在……大祭司?!”   他颇为震惊地看着床上衣衫凌乱、脸色绯红,杀气腾腾的祁陵。   下一秒,他才察觉到自己身下异样,一低头便僵在原地,连起身都忘了。   他有些尴尬地偷偷看了眼大祭司,谁知大祭司眼睛正一瞬不离地盯着他。   自然也是看到了那处的反应的。   樊寂搞不懂现在的状况,但他从大祭司脸上的表情大致猜出来,应该是自己来逛花楼,本来要接待的花魁最后不知为何变成了大祭司。   而他却对大祭司有了反应?!   看样子,似乎还正打算对他做些什么……   这个结论让樊寂顿时觉得五雷轰顶,想要赶紧离开这个人的视线。但转而一想,他好歹是魔尊,且他与祁陵正在置气,若是……若是他这么逃走了,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他坐在地上愣了片刻,见祁陵脸上的红没有一点退下去的意思,只在心中道了声奇怪,便逆反心上来。   难得见大祭司在他面前这副模样,可算是捉住了机会。不管怎么样,现在的大祭司看着好像没有一点招架的能力。   而祁陵因为情药的催促作用,脑袋愈发地昏沉起来,他踢完樊寂那一脚后便没了力气,只能靠在床边上,尽量控制住自己表现得正常。   祁陵见他醒了,小声道:“尊主……”   他已经尽力用自己认为最正常的声音讲话了,可说出来落到樊寂耳中,还是多了那么几分软绵绵的调子。   樊寂身子一麻,看到一旁的香炉,好像明白了什么。   偏祁陵还不自己的模样有多诱人,他身上热得很,一只手微微攥紧,道:“尊主……你先离开这里。”   樊寂:“你叫本尊离开就离开?大祭司别忘了本尊才是魔尊。”   “……”祁陵现在的状况,他真的不想再同樊寂多说一句话,心中万分无奈之下,本想再次出声驱赶他,却身下一热,猛地咬紧牙关。   樊寂注意到他的举动:“你怎么了?”   祁陵将樊寂护得太好,从未叫他明白过何为情|事,此刻也当然不懂这是情|欲的正常表现。   祁陵只皱了皱眉,额前都被汗打湿,他目色迷离地看向樊寂,用尽剩下的力气道:“我叫你走!”   他并不想在樊寂面前露出那种模样。   樊寂听到这一熟悉的吼声,顿时又想到过去的那些日子,只当是大祭司又要与他作对,上前几步抓住祁陵的衣领。   祁陵之前一直在隐忍,被樊寂这么突然一折腾,难免从喉间漏出来一声难耐的闷哼。   樊寂顿了一下,只觉得这一声叫他原本的怒火更盛了些。奇奇怪怪的,他竟想把这样的大祭司狠狠欺负一番。   祁陵保持着这个姿势有点勒脖子,他本就热呼吸不顺,只能抬起眸子哽咽道:“尊主……要说什么?”   樊寂回过神来,觉得喉咙有点干,冷声道:“我不走,大祭司莫不是忘了,吾乃魔尊,你见到吾,该、下、跪、的。”   “……”祁陵垂了垂眸子,那里有淡淡的水雾,他轻轻扬了下嘴角。   原来是要他下跪。   祁陵伸手软软地去推樊寂,好在樊寂并没有为难他,见他要下跪,很自觉地松开他。   他艰难地下了床,在樊寂面前跪下,声线很轻很轻,几乎要听不见:“见过尊主。”   樊寂:“……”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了祁陵的锁骨上面,最后动了动喉结,没有讲话。   祁陵抬起头去看他,“尊主不走?”   樊寂一愣,沉下声音道:“不走。”   不然他多没面子?   “……好。”祁陵试了好几次才站起来,他跌撞了几步,刚好扶着门勉强维持住身形,咬牙道:“既然尊主不走……那我走……”   “诶……”樊寂突然想开口叫住他,但只发出了一声,祁陵便头也不转地跑了。   他收回自己停在半空的手,愣愣地看向那边祁陵抓过的地方,那一块皱了起来,像是被蹂过。   下一秒,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的一个画面。   他刚才意乱时好像说……说让大祭司以身试教……   教……教什么?   他看向那边的香炉和还有水渍的杯盏,又想起自己的反应。   樊寂:“……”   他好像突然明白,大祭司这么急匆匆逃走,是不是被他的反应吓到了……   *   樊寂当时并不明白,祁陵时因为情药的作用而做出那种反应,便一直将那日他离开当作了是因害怕而逃走。   毕竟――后面大祭司真的再也没有提起过此事。   只是迫于那些魔族长老的压力,才给他寻了个魔后,顺带些许教给了他点东西。   樊寂聪明,祁陵只需稍加提点一二,他便能明白该如何做。   更何况,这些事都是男子的本能。   这么一想,邬弄又觉得大祭司是真的没怎么教过他,也没教过他要怎么去吻别人。   邬弄想到祁陵说他技术差,越想越生气,心道:哼,是你自己不教本尊,现在竟然还说我差!   他赌气似的,一脚重重踢飞了一个头骨,恰好撞在红蛹上面,蛹上的红细线感受到东西来攻击它们,立马放出强烈的光芒,并且迅速繁殖,密密麻麻将红蛹包裹得更紧了。   祁陵扶额:“你这是救人还是杀人啊!”   邬弄:“闭嘴!”   祁陵心里犯着嘀咕:……让你救个人,被占了便宜不说,现在还要被凶!   真是委屈死了!   邬弄动用灵力在手上化出同样的红色锁链,将那些朝他袭来的红线紧紧绑在了一起,同时在上面缠绕好几圈。   那些红线十分灵活,繁衍能力也强,被绑住了一部分,又从红蛹上生出新的丝线。   祁陵见那蛹一直在收缩,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说道:“那些丝线……该不会是吸收杨兄的灵力才这么多的吧?”   邬弄轻哼一声:“你终于发现了。”   祁陵道:“……那你还激那些红线!你这是巴不得杨兄早点死!”   “哦,被你发现了。”邬弄一脸平静道:“你再这么三句不离杨平竹,就准备准备给他收尸吧。”   祁陵骂道:“……你亲我,占了我便宜还反悔!骗子!你个负心汉!”   邬弄一边继续将红色锁链缠绕在红线上,一面气势汹汹地转身朝祁陵走去。   祁陵还坐在地上,后面是墙无处可退,他讪讪地看着邬弄,“你……你又要做什么?”   邬弄俯下身,看着祁陵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负、心、汉?”   祁陵愣了下,这就是他方才随口说出来的一个词:“嗯……嗯……你别误会不是那个意……”   邬弄看起来并没有听进祁陵的话,刚才因祁陵说他差的怒意都消失了,他动了动喉结,道:“这么说,你心悦我?”   祁陵觉得误会大了:“不不……”   话还没说完,那边红色的锁链突然发力一般,生生将那些红线绞断,同时加速朝红蛹攻过去,只一瞬间,那蛹便千疮百孔,随即没了光芒,软绵绵随着杨平竹的重量倒下。   祁陵:“……”   这个人果然,刚才就是没有真心想救杨兄。   邬弄救完杨平竹,才低下头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祁陵干笑了一声,权衡利弊,心道:魂塔内这么危险,要是邬弄误会我心悦他,心情一直这么好下去的话,或许这魂塔也会容易过些。   这么想着,他摇摇头,起身去救杨平竹,随口道:“没什么,你再多想想。”   邬弄看到他迫不及待去找杨平竹,又是一股怒意上来,但一想到方才祁陵说他心悦他,心情又十分愉悦。   邬弄心想:罢了,本尊才不与这凡人计较,总归大祭司是本尊的,谁也抢不走。   末了,他又记起祁陵说叫他多想想。   想什么?   邬弄远远见祁陵费足了劲儿将杨平竹从那破洞的红蛹里搬出来,一个人靠在墙上想了许久:……大祭司心悦本尊,但又说本尊技术差,还叫本尊多想想。   看着那一抹白衣的身形,邬弄缓缓勾起嘴角,眸中浮现幽幽笑意。   心悦本尊,定是不排斥亲吻。   技术差,多想想。   大祭司的意思,是下次还想吧……   既然如此,那本尊定多想想,想他的五六十种法子,变着花样来,准叫你到时候面红耳赤,喘着,哭着,喊着求本尊。   再也不敢说一个差字。 第30章   祁陵突然觉得背后一凉,不知是不是邬弄又在背后肖想他。他将杨平竹从红蛹里救出来后,见他闭着眼睛,叫邬弄过来给他看看。   邬弄冷眼瞥了一下便道:“他没事。”   看起来一点诚意都没有。   祁陵睨他:“你这太随便了。”   把脉都不用的吗?   邬弄蹲下身,哼道:“不就是被吸了点灵力?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说罢,他直接在杨平竹脸上毫不留情地甩了几个巴掌。   祁陵:“……”   杨平竹迷迷糊糊醒了,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他睁开眼看到祁陵,摸了把脸,不明所以道:“祁兄,你打我做什么?”   祁陵咳了一声:“我没打你。”   杨平竹看到一旁那张黯淡无光的蛹皮,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祁兄,还有……邬兄,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记得他是听百阳峰的弟子说魂塔里有法器可以找到他妹妹,这才偷偷进来。只是没想到这里面妖物太多,他一个人实在是招架不过来。   看到祁陵和邬弄,他突然乐道:“祁兄是专门来救我的?!祁兄!你太好了!”   说着,他张开双臂想去抱祁陵,以显示他对这个好兄弟的感激,用热拥告诉好兄弟,此刻的他是多么感动。   只是没想到他扑了个空,险些将脸怼到地上。杨平竹抬起头,见祁陵后退了几步,疑惑道:“祁兄?”   祁陵挠了挠脸,偷偷去瞥邬弄此刻的表情,“杨兄,还是先别感激了,这里面太危险,不宜多逗留。”   杨平竹明白似的点了头站起来,只是一站就又摊倒了下去,这才发现身上没有半点力气。   祁陵:“你好像在那蛹里待了太久,灵力消耗的有点多。”   杨平竹也感觉出来了,现在的他虚弱到连站都站不起来,而灵力应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恢复的。   祁陵:“要不让邬兄背你走。”   他本来是想说他背的,但怕邬弄又误会,只好提出来试试让他背。   邬弄白了杨平竹一眼,“滚。我才不要背你。”   杨平竹:“……”   他什么都没说啊。   祁陵见形势不太对,把邬弄拉到一边,小声道:“你说过要救他的。”   邬弄:“我救了,现在他不能走是另一回事。”   祁陵:“他没有灵力,谁知道会不会又出来什么妖魔鬼怪!他还是得死。”   邬弄:“哦。”   祁陵:“……”   两个人僵持不下,杨平竹在一边觉得无聊,说道:“祁兄。”   祁陵探出一个头:“怎么了?”   杨平竹:“我被困在蛹里的时候,其实是有模糊的意识的。我好像听到那些鬼怪说,琉璃弓在魂塔的最顶端。”   祁陵愣了下:“所以你进来,是来找琉璃弓?”   刚好他也是来找琉璃弓。   杨平竹摇摇头,“这里没有我要的东西。但我意外得知,琉璃弓就在这里,只要找到琉璃弓,就可以修复无相镜。”   祁陵明白了:“所以换一种说法,你原先是偷一个无相镜,现在既要偷琉璃弓又要偷无相镜。”   杨平竹一噎,答道:“好像没有问题。”   祁陵笑道:“正好,我也来偷琉璃弓。”   他转头对邬弄道:“你看,咱们目标一致,邬兄,你定有法子让他好起来。”   邬弄没回答。   杨平竹又道:“祁兄啊,我还有一个问题。”   祁陵:“什么?”   杨平竹:“我在蛹里,好像……迷迷糊糊看到邬弄和你,在那边的墙那儿不知道干什么……咳,你们是不是在……”   说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脸红了。   祁陵:“??”   他很快也反应过来杨平竹说的是什么,赶紧出口反驳:“没有!”   邬弄却突然开口:“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杨平竹又看到了祁陵嘴巴上的伤口,咳嗽一声,问道:“祁兄,你嘴巴疼不疼啊?”   “诶?”祁陵顿了顿,“是有点……不过也还可以……不对啊!杨兄你干嘛这么看我!”   杨平竹憋笑了一声。   祁陵顿时耳根子又红了。   下一秒,红色链子缠上了杨平竹身子,邬弄轻笑一声,在杨平竹屁股底下用锁链给他化了个“坐垫”,对祁陵道:“走吧,去最顶层。”   祁陵一愣,看着杨平竹这个奇怪的姿势,“就……就这样拖着他走?”   邬弄皱了皱眉,一双眼睛直盯着他,“难不成你还想自己背他?”   祁陵连忙摆手:“不不……不敢!”   邬弄一手拿着链子,将杨平竹像个三岁小孩一样在地上拖着走。   祁陵叹了口气跟上去,道:“杨兄,你……忍忍?”   杨平竹虽然也觉得这样子太过于丢人,但还是想挽回一点面子,轻咳一声佯装不在意,转移话题道:“祁兄你看,我一出口,邬兄就同意带我走了。你还不懂吗?”   祁陵一头雾水:“懂什么?”   杨平竹:“要想他乖乖听话,还是得让他高兴,让他高兴,还是得你来。”   祁陵更不明白了:“我刚才劝了他许久,他就是不同意啊。”   杨平竹摇摇头,心道这人怎么这么笨?他张了张嘴想告诉祁陵,却发现嘴巴自己闭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邬弄在链子上释放灵力,杨平竹顿时痛得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祁陵:“?”   邬弄冷笑一声,终于忍不住道:“你不讲话,没人当你哑巴。”   杨平竹被封住了嘴,但贼心不死,他尽力用眼神向祁陵传递信息:祁兄啊!你懂不懂!就是那个!   祁陵:“?”   他见杨平竹死命眨眼睛,看得自己也眼睛痒,轻轻眨了几下。   杨平竹见他这回应,自然当他懂了,便更加卖命地眨起眼睛来:祁兄!你下次有事,对着邬弄撒个娇,服个软,亲他几下,他就会依着你了。跟你讲这事你可就问对人了!身为兄弟,我定是毫无保留地助你的!你也不要怕喜欢男人丢脸,这事很正常。日后有不懂的尽管来找我,各种话本子我都有!   传递完这些,杨平竹觉得自己眼睛快炸了,但是没关系,能帮到好兄弟,他觉得值。   “……”祁陵愣愣地看他挤眉弄眼了半天,见他终于停了,把眼睛折腾得红红的,忍不住问道:“你――眼睛好点了吗?”   杨平竹:“……”   *   来到最顶层后,祁陵发现这里同下面几层并不一样,周围具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祁陵:“杨兄,你不是说琉璃弓在最顶层?”   邬弄冷冷看向杨平竹:“你撒谎。”   杨平竹被封了嘴巴,无辜地坐在地上摇摇头。邬弄解开他,杨平竹恢复了站起来的力气,解释道:“没骗你们,我真的听到那些妖物说的,那要不然听我脑子不清楚……听错了?”   邬弄眼中森寒,一副要找他算账的样子。   “……杨兄没撒谎。”祁陵阻止了邬弄,捂着心口在空地正中间站定,“我感觉到了,琉璃弓的气息就在这里。”   杨平竹弱弱地重复了一下他刚才的话,觉得奇怪:“你――感觉到了?”   祁兄还能感觉到琉璃弓在哪?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邬弄神色凝了凝,走到祁陵边上闭上眼感知,道:“下面是空的。”   祁陵:“是有什么机关?”   “不是机关,是阵法。”说罢,邬弄在指尖释放了一点灵力朝下探去,刚一碰到地面,上面便显现了一道复杂的金纹。   与此同时,在无定峰的掌门也感知到了琉璃弓结界的异动,他微微睁开眸子,对一旁的宋灯道:“有人闯魂塔。”   宋灯猛地站起来:“是为了琉璃弓去的?我去会会!”   “站住。”掌门站起身,缓缓朝屋外走去,“你控制不住琉璃弓,我去看看。”   宋灯皱眉:“……你个老不死的,看不起我?”   掌门最讨厌别人说他老,明明他看起来才二十岁的模样,他转过身,随之朝宋灯劈了一击灵力过去:“你不想活了?”   宋院长躲开他这一击,指着一旁破碎的无相镜道:“你再劈!整个宫殿都要被你毁了!都一百多岁的人了,耍起脾气来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被邬弄触动的阵法上画着奇怪的符文,祁陵看着这些图案,竟觉得有些熟悉,就好像他以前见过一般。   怀里的玄机扇愈发躁动起来,祁陵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皱眉对邬弄道:“先离开阵法。”   在不清楚这是什么阵法前,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他刚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什么东西刺穿□□的声音,他转过身,猝不及防地将邬弄接住了。   而他自己,也因为没站稳,同邬弄一起摔到在了地上。   祁陵感觉手上有什么液体,看到上面的颜色时,大脑白了一瞬。   杨平竹在阵法外面,他方才见到那箭时刚想提醒,谁知话还没说出口,不等他反应过来,就看到那箭朝祁陵刺了过去。   同样他也没有看清,最后邬弄是怎么替他挡下这箭的。   祁陵抱着邬弄,看到他背上的箭愣了一两秒,觉得喉咙一紧,哽咽道:“你……你怎么……”   “你先出去……这阵法是冲着你来的。”邬弄将祁陵推开,一手伸到背后替自己将箭拔了出来。   他叹了口气,还好……这并不是琉璃弓的箭。   不然就见不到大祭司了。   祁陵见他身上在流血,手有些发颤地去替他捂着,邬弄却道:“神器之间相互共鸣,却也相互排斥,你不能待在这,快出去!”   话毕,他猛得一推,祁陵凌空朝后飞出去,却一下撞在了结界上。   见状,杨平竹也是一愣,伸手盖在金色结界上,发现这结界上满是灵力,除非有破解的法子,光靠蛮力是冲不破的。   祁陵呛了几下,看到结界内不知何时蒙了一层淡淡的雾,从结界上生长出一种金色藤蔓,慢慢在他和邬弄身上缠绕。   祁陵去扯那些藤蔓,好在它们攻击性不是很强,只是生长得很快。邬弄的灵力打在藤蔓身上一点作用也没有,祁陵只得出一个结论:若是不能出去,等藤蔓长满整个结界,他们会死。   杨平竹并不胆小,但看到现在的情况,也明白光靠他们三人没办法与神器抗衡,好在他恢复了御剑的灵力,便当机立断喊道:“我去找人!”   祁陵点了下头,跑到邬弄身边替他扯去藤蔓,拿出玄机扇道:“这个,这个是不是可以对付琉璃弓?”   邬弄闷哼一声,那箭虽不是琉璃箭,但身为琉璃箭的保护结界,难免会带上一点琉璃弓的灵力,只是看起来普通的一箭,却也将他伤得一时难以缓过来。   而琉璃弓,专门对付魔族。   祁陵见他这样子,心里噎了下,脑子一白,便有些害怕地问道:“你,会死吗……”   邬弄在他头上敲了一把,冷声道:“别老把死挂在嘴边,知道吗?!”   祁陵觉得这句话很熟悉,但也没细想,被邬弄这么一敲便敲清醒了。   看到邬弄紧皱的眉头,他道:“你先别说话了……我不惹你生气。” 第31章   藤蔓不停地生长,每次缠在他们身上,祁陵都用手将他们扯开,可这并不是长久的办法。   邬弄身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往外流血,祁陵见状急道:“你脱下来,我帮你止血。”   听到这话邬弄愣了下,随后摇摇头道:“你以为神器造成的伤口这么随便?”   祁陵怔在原地,“可你这下下去,还没被这藤蔓缠上,就……”   邬弄:“这么点血,死不了。”   为了引开祁陵在他身上的注意力,邬弄道:“玄机扇放好,说了多少次不要随便拿出来。尤其不要叫外人见到它。”   祁陵回过神,看着玄机扇上面的红光道:“这扇子若是能打开,是不是就可以对付这些藤蔓?”   “或许可以。”邬弄答道,“但你想都不要想。”   祁陵小声:“是它叫我来这找琉璃弓,现在又不帮我。”   邬弄轻笑一声:“你跟一把扇子置气?”   祁陵没讲话。   邬弄又道:“神器认主,或许……等你想起来以前的事,就能完全驱使它。”   祁陵放好扇子,再抬头时只见藤蔓已经占据了半个结界,紧接着,又是一道藤蔓缠上了他们,祁陵这回却扯不开了,反而越是挣扎,那藤蔓便收得越紧。   很快,他脚踝上有了淡淡的红色磨痕。   邬弄道:“你别动了。”   祁陵停下动作:“邬兄,它好像在吸收我们的灵力……”   邬弄点头。   “可是……”祁陵伸手去扶了下头,道:“可是我头怎么会晕,这是正常的反应吗?”   邬弄答:“不是。”   祁陵头发晕,看向邬弄都是好几个人的影子,有气无力道:“那你……”   话还没讲完,他便直直朝一侧倒了下去。   邬弄撑的时间比祁陵久一点,但最后还是因为失血,加上琉璃弓灵力专门克他而同祁陵一样昏了过去。   藤蔓停止了生长,在他们身上缠绕着,散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   祁陵一睁开眼,便见到了一颗偌大的桃花树,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从它身上散发出的香味,即便是隔了一片湖也能闻到。   偶有风吹过,掉下来几片桃花瓣,祁陵心里叫了一声奇怪,自己不是在琉璃弓的结界内吗,怎么一醒来就在这个地方?   他抬了抬步子,踏过湖面上由几块石头堆起来的小路,来到了桃花树所在的小岛上。   说是小岛,其实只有那么小一片地方,种了颗这么大的桃树,周围便容不下别的什么了。   祁陵抬头静静看了片刻那桃树,感受这周围的风,还有从模糊的云层间照下来的月华。   紧接着,在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两个淡淡的虚影,虚影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实体。   祁陵看着那两个小孩,一时间愣在原地。   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小孩,竟是与他长得如此相似,就好像……那小孩真的是他以前一样。   另外一个黑色衣服的小孩是魔族,他头上长了两只角,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躺在树下睡觉的白衣小孩。   “你起来!”黑衣小孩看起来不是很有教养,或者说与白衣小孩的关系不是很好,他一点都不客气地直接跨坐到白衣小孩身上。   腹部被人压着,白衣小孩很快睁开了眼,他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很好看,见到是他,说道:“有什么事吗?”   黑衣小孩道:“教我火焰术!”   祁陵心里叹:原来是要那白衣小孩教他法术,可这态度未免有些差了。   白衣小孩愣了一瞬,很快便又笑了,他道:“好,不过在教火焰术之前,得先检查昨日的功课。”   黑衣小孩哼了一声,从白衣小孩身上下来。   祁陵心道:这哼的语气,倒是与邬弄有几分相似,总是有股桀骜在里面。   白衣小孩挥了下衣袖,便在桃花树下出现一个靶子,他来到岸边,道:“站在这里,若是能瞄准靶心的桃花,便教你火焰术。”   这距离并不算很远,但要瞄准也不是什么简单事,黑衣小孩来到白衣小孩站的地方,伸手,在他手上出现了一团暗红色的灵力,他眼睛眯了眯,瞄准那朵白色桃花便放了出去。   只可惜,最后并没有射中,甚至偏离靶子,险些打到桃花树干。   树上被震落好些花瓣,像下雪一般落在两个人身上,黑衣小孩没中,赌气似的将身上的花瓣抖下来,指着白衣小孩的鼻尖道:“你说你真是吃饱了没事干,耗费自己的灵力种这棵桃花树做什么!难道这棵破树比教我法术更重要吗?”   白衣小孩被他指着鼻子说了一顿,一时噎住没回答,半晌他看着这个模样的黑衣小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黑衣小孩看着他笑的模样怔了一瞬,随后又哼道:“你也只有在这桃树面前才会笑几下了。其他时候整日都不笑。”   白衣小孩道:“你乖乖学,我便整日对你笑,可你总是忤逆,在那些臣子面前,我自然要严厉些。”   听到他又讲什么,黑衣小孩将手放在耳朵上,像是这样就听不到,甩着头喊道:“我不听!你快教我火焰术!”   白衣小孩:“昨日的功课没过关。”   黑衣小孩:“……”   他耷拉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跑过去朝那桃树狠狠踢了一脚,又抖下来好些花瓣,他瞪了眼白衣小孩,哼道:“不教就不教,我去告诉父亲,你以后也不用教了!不仅如此,还要叫父亲给你把这破树砍了,叫你再这么小气!”   祁陵心道:谁家的小孩这么没礼貌?他要是是那白衣小孩,定把他打一顿。   说罢,黑衣小孩直直要跑开这里,却被白衣小孩伸手拦住。   祁陵见白衣小孩深深叹了口气,像是十分无奈。他在手上幻化出一把弓箭,递给黑衣小孩,平静道:“既如此,那便再教一遍,瞄准的技巧与射箭差不多,你站好。”   黑衣小孩看着手中的弓箭,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选择留在了原地。   他真的很想学火焰术。   白衣小孩在他耳边教导:“左肩对准目标,两脚开立,与肩同宽。”   边说,边帮黑衣小孩调整位置。   他们两个人的个头都很小,但黑衣小孩要比白衣小孩高半个头,白衣小孩站在那儿,像是个小大人一般。   他见黑衣小孩怎么都调整不好,便只好亲自上手,他走到黑衣小孩身后,从后面握住了他的手,道:“身体微微前倾,手要握在弓的最中间……三个指头扣弦……”   再后面的话祁陵听不清楚了,他只见到黑衣小孩的目光并不在靶上,而是偷偷地去瞥白衣小孩。   半晌,那箭射出来,黑衣小孩猛得回过神,便看到那箭正中了桃花的花蕊。   桃花树上又落下来几片白花瓣,祁陵眼前一白,缓缓睁开眼睛,觉得头又晕又疼。   他看到邬弄躺在他面前,伸手去推了几下,“邬兄……”   邬弄睁开眼,看到祁陵身后的藤蔓,喊道:“小心后面。”   “诶?”祁陵叫了一声,猝不及防地被藤蔓缠住腰朝后攥,他手脚都在昏迷时被藤蔓缠住,根本没了力气去挣开。   下一秒,他心口一疼,竟是在脑海中显现了一把弓箭的模样。   弓身通体发出金色光芒,直觉告诉祁陵,这便是神器琉璃弓。   藤蔓增长的速度突然加快,很快便缠绕住祁陵的眼睛,同时还将他怀中的玄机扇取了出来。   祁陵看不见现在的情况,只听到邬弄道:“他在吸收玄机扇的灵力。没有了灵力,里面的亡魂便压不住了。”   祁陵挣动了几下,道:“可是……唔……”   藤蔓吸收了玄机扇的灵力,疯狂增长起来,它们堵住祁陵的嘴,一直在结界边缘试探,仿佛是想要冲出去。   祁陵心口发狠似的疼,他感觉自己在发抖,甚至疼得紧紧咬住了那些藤蔓。   玄机扇的灵力减弱,他体内那团魔族黑气又开始叫嚣起来:“玄机扇就要压不住了。”   “你是主人,玄机扇的反噬会回到你身上。你终于也要尝到反噬的痛了……”   “用你的血!你的血可以压制琉璃弓!”   “闭嘴!不准告诉他!”   “玄机扇里的亡魂,你我都惹不起!它们出来了才是最可怕的!”   ……   脑袋里的声音还在吵架,祁陵嘴巴里是藤蔓咬不了嘴唇,只好愈加大得挣扎起来。   他脚踝上本就磨出了红,此刻再这么扭动,加上藤蔓的缩紧,很快便磨破了皮,渗出点点血。   下一秒,那些藤蔓便遇见天敌似的缩了回去,祁陵摔到地上闷哼了一声,见邬弄被绑着,要过去救他。   邬弄:“先把玄机扇拿出来!”   祁陵愣了一下,转身去找玄机扇,他在手指上咬了个小口,将血滴在藤蔓上。   很快,玄机扇便回到了祁陵手中。   这一回,玄机扇只轻轻一转便被打开,他再次看到了上面的亡魂景象。   那些亡魂穿梭在山河九州间,他们很高兴,他们在等待。   玄机扇剩下的灵力,已经很难再压住这些亡魂了。   祁陵将扇子合上,扇子却在他手中抖动不已,他先把邬弄救了下来,随后继续用血驱逐藤蔓。   邬弄咳嗽了一声,口腔里有血味蔓延开来,他夺过祁陵手中的扇子,道:“还有一个办法。”   -------------------- 第32章   祁陵:“什么办法?”   邬弄:“琉璃弓。”   “用琉璃弓的灵力来压制他。”祁陵看着邬弄,等他继续讲下去:“但神器威力太大,并不能确定它会不会对玄机扇产生别的影响。”   祁陵想了想道:“就算这法子可行,现下也找不到琉璃弓,就算找到了……琉璃弓乃神器,也不是我们能够驱使……”   邬弄却突然笑了一声,随即俯下身掀开祁陵的衣角,去看他脚上的伤口,严肃道:“你这伤……”   “邬兄!现在这不是重点。”祁陵想不通这人怎么分不清状况,就这点小伤,在玄机扇内亡魂跑出来这件事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   邬弄默了半晌,没有讲话。   祁陵见他沉默,忙道:“邬兄……我,我没凶你。”   下一秒,他就听到邬弄冷冷开口,似乎是又生气了:“你能用玄机扇,现在血又能驱赶藤蔓……为什么你就不能用琉璃弓?”   听到这话,祁陵明显顿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邬弄:“我怎么……”   说到一半,他竟也说不下去了。   邬弄说的,其实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不然自己怎么会对琉璃弓有股熟悉的感觉?   邬弄站起身,盯着他心口看了许久,接着将手伸了过去。   祁陵下意识后退一步:“你要做什么?不会这个时候了你还想……”   “这里。”邬弄直接将手放在祁陵心口,微微垂下眸子,放轻了声音问道:“疼吗?”   这个模样的邬弄,看得有些祁陵有些一愣一愣的,他讷讷地摇了下头,突然鬼使神差地来了句:“你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邬弄登时黑了脸:“……”   祁陵见他又要生气,将手直接盖在邬弄手上朝自己按了按,干笑道:“别气别气!我就随口一说,你要喜欢就再多按按,你现在是伤者,可不能动气!”   “……”邬弄视线缓缓下移,落到自己祁陵按着自己的手上面。   一时间谁也没讲话,两个人这么按着对方,在原地愣愣地站了许久。久到邬弄真的忘了生气,心里想着的全是祁陵。   久到他的心,似乎也传递到了祁陵的心跳,与他一起跳动着。   “那个……”   祁陵见邬弄好像一点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也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你要想摸……出去再给你摸,摸……现在先……”   邬弄终于回过神,一把抽回手,咳出来几口血。   见他吐血,祁陵忙上前去查看,“你坐着别动了。你见过哪个被箭刺中的还有心情去轻薄别人的?”   “轻薄?”邬弄抬头睨了祁陵一眼:“不是你自己按着我的手,不让我抽回去的吗?!”   祁陵愣了一下,心道没有啊,我刚才按得很轻的,你要想抽回去非常容易。   不过转而又对上邬弄那双好看到犯规的眸子,祁陵登时又想:邬兄是为了我才受伤的,我便依着他点好了。再说人家现在受着伤,没准他刚才虽然按得轻,但邬弄就是伤重得连抽回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呢?邬兄是个要强的人,看着还能站,可万一其实已经伤到了内里了呢?   祁陵越想越不对,觉得邬弄越来越可怜,自己越来越不对,连看向邬弄的眼神都变了变。   邬弄心道:……他为什么这么看着本尊?本尊看起来很可怜?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时,那些藤蔓突然又开始生长,并且直直朝祁陵袭去,祁陵刚要拿血去对付他们,玄机扇自己从它怀里跑出来,替他挡下了那一抹攻击。   祁陵将邬弄护在身后,道:“邬兄,这是怎么回事?”   邬弄像是明白了什么:“你的血。”   是大祭司的预知血脉影响到了琉璃弓。   祁陵看了眼玄机扇,又看向他:“玄机扇在……帮我们对付琉璃弓?”   邬弄看着那把发着暗红色光的扇子,点了下头。   玄机扇以梧桐木为扉,却比玄铁还要坚韧,打开以后堪比利剑,可以轻松斩断那些藤蔓。   邬弄道:“是玄机扇内的亡魂在驱使它。”   祁陵没有讲话,看着玄机扇上缠绕的黑气,微不可察地垂下眸子,随后攥紧了袖子里的手。   他到底是谁呢?   那些亡魂和神器,与他到底是有什么关系?   邬弄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只静了片刻,便出声道:“琉璃弓产生的幻境,你看到了什么?”   听他突然问起,祁陵也没有多想,道:“一棵树。”   邬弄身子一僵,抬眸看他。   被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祁陵顿了顿,讷讷地移开视线:“……怎么了?”   邬弄道:“除了树,还有什么?”   祁陵被他盯得有些发憷,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没了。”   邬弄沉眸,没有讲话。   大祭司撒谎的时候,最是不敢看别人的眼睛。   祁陵试图扯开话题,看向玄机扇:“你猜我们还能撑多久?”   “……”邬弄最终还是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神色晦暗,答道:“一瞬。”   祁陵:“啊?”   话音刚落,玄机扇上的黑气猛得骤增,将整面扇子包裹起来,从上面散发邪气。与此同时,围住他们藤蔓像是没了灵力的提供,毫无生气得尽数倒在地上。   祁陵感觉到玄机扇在躁动,不等他做些什么,却被邬弄一把揪住了后脖颈的衣服,朝后退到结界边缘。   下一秒,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祁陵第一反应是魂塔在动,仔细一辨,才明白是他们方才站的地方在动。   祁陵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琉璃弓。   “琉璃弓感应到了玄机扇。”邬弄说着,那边从裂开的地面上透出了金色的光辉。   这光一下照亮了整个四周,祁陵眯开一条缝,见地上那些金色藤蔓又动起来,这回却不是朝着他们,而是缠上了玄机扇,似乎是想要将其合上。   祁陵脑海中印出不少声音,一直在叫嚣着,他们像是泄洪的水,迫不及待要从那扇子上冲出来。   邬弄见祁陵皱眉,知道是玄机扇的状态不太对。   脚下的阵法压制着琉璃弓,这样下去压不住玄机扇。   “祁陵。”   “啊?”祁陵偏头去看邬弄:“你有办法了?”   邬弄有些奇怪地看过去,“我没叫你。”   “祁陵。”   祁陵又愣了一下,确定自己就是听到有人叫自己,不过这一遍他听出来了,这声音又是那个亡魂。   “你要坐以待毙,这样下去只能是死。”季泽的声音直接在祁陵脑中映现,邬弄听不见,只是看祁陵垂下眸子。   季泽又顾自己道:“琉璃弓就在阵法之下,你只要破了法阵就能逃出去。”   “封印阵法岂是那么容易破解的?”祁陵道:“你倒不如将话说完,直接告诉我如何破解,何必这般遮遮掩掩?”   “你在同谁讲话?”邬弄并未在周围见到什么人。   祁陵摇头,没有回答他。   “……”那头沉默了半晌,笑道:“可惜了,我不会,你身边那位也不会,这里只有你会。”   祁陵怔道:“……我不记得了。”   又是这样,每次都有各种奇怪的事物告诉他,他的身份远不止一个修士。他会很多普通人不曾接触过的法术和阵法,甚至与神器之间也有联系。   一个普通修士,怎会与神器有瓜葛?   邬弄:“不记得什么?”   季泽说完便安静了下来,祁陵转头去看邬弄,眸子里的光忽闪忽闪的,叫邬弄看不清他的情绪。   祁陵道:“冬试第二局,在比试台上出现的那股魔气,他在魂塔内,就在我们身边。”   这话一说出来,邬弄默了一秒,心里有数――是死亡之地的亡魂。   他一直跟着祁陵?   “跟你讲什么了?”邬弄身上的伤口虽然止了血,但附着的灵力还是在侵蚀他身上的灵力,叫他整个人脸色看起来有些过于苍白,“那里的亡魂,不可信。”   祁陵刚要说的话,尽数因邬弄最后这句话而塞了回去。   他轻抿下唇,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那亡魂似乎并不想他死。   至少现在不想。   “那亡魂说,我会破阵。”祁陵想了想,看向玄机扇上的金色藤蔓,说出了他的猜想:“你说三大法器之间相互制衡,既然琉璃弓能对抗玄机扇,那是不是说明……无相三元盘也能压制琉璃弓?”   “你要做什么?”邬弄伸手去拉祁陵,伤口却猛得一痛,这一下没拉住,祁陵早就走了过去。   祁陵来到阵法中间,只有从这里看,才有可能见到阵法的全部样貌。   但阵法太大,还是有些看不全,只能……去上面。   祁陵朝邬弄那儿看去,见他一身白衣染了不少血,犹疑了一瞬,偏头看向一旁被藤蔓禁锢住的玄机扇。   “玄机扇,回来。”话音刚落,玄机扇上的黑气愈发躁动,祁陵只觉得头又疼又难受,伸手接住了玄机扇。   刚一抓到扇子,那上面的藤蔓便顺着他的手臂缠上了整个身子,祁陵脚下一空,被藤蔓抓到了半空。   那藤蔓勒得他呼吸有些不畅,祁陵睁开一只眼,同时将指尖的血抹上藤蔓,这才稍微缓了口气。   藤蔓因玄机扇的躁动而摇晃,祁陵有些晕眩,一面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摔下去,一面又只能强迫自己睁开眼看阵法。   金色的阵法呈现圆盘状,上面的符文样式复杂,应该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邬弄扶着结界站起来,见祁陵被藤蔓绕住,朝前走几步要上去救他,却又不知怎的,这阵法将他排斥在了外面。   邬弄眸色黯了下去,这是琉璃弓在警告他,不能再向前。   “我知道……”祁陵身上已经缠了不少藤蔓,他皱了皱眉,有些难受。   他见邬弄担忧的模样,硬是摆出了一个笑,说道:“阵法……我明白了。”   这阵法的符文看不懂,但原理同无相三元盘的阵法是想同的。   话音刚落,玄机扇上的藤蔓尽数被割断,祁陵只感觉身上一松,毫无征兆地朝下摔了过去。   他下落的时候是膝盖先落地,从上面砸下来,只觉得那处一阵钝痛,一时间竟爬不起来。   “阵眼……”祁陵睁开眼,见玄机扇扇面已经裂了一条缝。他顾不得其他,像是感觉不到膝盖上的疼,起身攥住玄机扇。那一瞬间,扇子上的亡魂感应到什么,尽数涌出,沿着他的手臂而上。   祁陵神色微暗下去,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轻笑,像换了个人似的,十分熟练地朝封印阵的阵眼使出玄机扇。   亡魂还没能完全摆脱玄机扇,只能听从主人的命令,黑气裹挟着玄机扇的红色灵力涌出,朝地上的阵法直直袭去,祁陵拿扇子挡住面庞,避开了两道灵力相撞的冲击。   这一侧身,邬弄便见到他红色的眸子,顿时怔在原地,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大祭司……” 第33章   阵眼受到破坏,爆发出的灵力直接将结界打碎,造成的波动影响到了魂塔外的事物。   杨平竹远远瞧见魂塔处的红光,急道:“那是什么?是不是他们出了什么事?”   察觉到两股灵力的来源,掌门脸色一变,神色复杂地加快了御剑速度。   杨平竹愣了一秒,见他加快速度,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奈何魂塔那的灵力波动造成的风太过强烈,他还是渐渐落了掌门一大截。   魂塔内,祁陵破了阵法,那些藤蔓化作金光消散。   玄机扇在祁陵手上躁动,他极力攥紧了扇子,一时间手上被割裂出血痕,血顺着扇柄滴落在地上,渗入裂缝中。   “离开那里!”邬弄上前抓住祁陵,两人退到边上。   下一秒,那阵法中央凹陷下去,琉璃弓逐渐上升,最后在这一层停住。   两人对视一眼,邬弄伸手去夺祁陵手中的扇子,祁陵后退一步,咬牙道:“不可以,玄机扇要压不住了。”   “我来拿扇子。”邬弄见那扇子在祁陵手上割了不少口子,有些怒意上来,恼道:“你去拿琉璃弓。”   祁陵眼中红光黯淡下去:“你能压住玄机扇吗?”   “……”邬弄呆愣了一瞬,答道:“可以。”   祁陵抬头看邬弄的眼睛,手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他却迟迟没将玄机扇给邬弄。   邬弄只好伸手去抢,祁陵侧身避开,旋即在玄机扇上下了个短暂的封印术,同时将扇子给邬弄,自己去拿琉璃弓。   扇子一接手,亡魂便发了疯似的朝外涌,奈何有方才的封印术在,它们一时间破不开。   祁陵拿下琉璃弓,那上面的灵力并未对他产生排斥,反而在吸收了他的血后灵力开始增加。   祁陵拿下琉璃弓,拉弓,上面自动化成出一枚箭矢。邬弄站在他面前不远处,祁陵沉了沉眸,看见他衣服上的血渍愈加多了。   是因为要压制玄机扇,才会不断拉扯到伤口。   邬弄握着玄机扇:“祁陵――!”   祁陵愣一回神,看见玄机扇上又裂了一道口子。   “快点,压不住了!”邬弄咬牙,血顺着他的手流下来。   “……我……”不知为何,祁陵见到邬弄身上的伤口,突然有些不敢下手。   他好像知道,如果这一下没射准,刺中了那个人的身体,他会死。   可他不想要邬弄死。   祁陵身子突然僵硬住,收了箭矢。   邬弄:“你在做什么?”   祁陵:“……我不会射箭。”   拿箭的感觉很熟悉,就好像这是他曾经的武器,但现在的他,不记得该如何射箭,也不敢轻易射箭。   “你会。”邬弄喊道:“祁陵,你会射箭!”   祁陵还是没敢拉开弓。   邬弄见他这般,强撑着身子在玄机扇上加了道锁链禁锢,跑到祁陵身边。   祁陵有些愣住:“你……”   “别说话!”邬弄绕到祁陵身后,两手分别盖上他的手。   祁陵看着前方的玄机扇,上面裂了第三道口子。   “祁陵,两脚开立,与肩同宽,身体前倾。”   “开弓时前推后拉,前手……”   祁陵跟着邬弄的步骤而来,却又觉得这些话非常熟悉。   “前手朝身体前上方划出一道弧度,然后……”邬弄皱了皱眉,闷哼一声断了后面的话。   祁陵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这些都是在琉璃弓秘境中,那白衣小孩对黑衣小孩讲的诀窍。   “然后……满弓。”邬弄借祁陵之手,将琉璃弓弦拉满。   祁陵见自己手上都是血,心里疼了一下,偏头去看邬弄,看到那双满是星子的眼睛里充满疼痛。   “别看我,靠位,瞄准!”邬弄咬牙,将祁陵的身子摆正,“三点一线。”   带血的气息喷洒在脖颈上,祁陵闻到淡淡的血腥味,将视线转移到玄机扇上,眸色黯沉。   亡魂外溢,上面的黑气几乎掩盖住原先的红光,祁陵最后只感觉到脖子处又有一股温热传来,脑中自动浮现出两个字,与邬弄说的话重合。   “脱弦!”   话音落下,手一松,琉璃箭矢在一瞬间射中玄机扇,金光笼罩黑气,祁陵眼前一恍惚,金光太过刺眼,一时间遮蔽了视线,可心口却像是有火在灼烧。   “冥顽不灵!”   “你什么都不懂!”   “不要以为我怕你”   “今日就是不圆房!”   似曾相识的画面如决堤洪水,它们抓住了一道口子,发狠似的要在一瞬间朝那涌出来。   祁陵头疼欲裂,在射出那一箭后想起了这些话。   琉璃弓化作结界护在祁陵和邬弄周围,待玄机扇终于被压制下来,那上面的亡魂终于是没了动静。   结界散开,邬弄咳了几口血,起身将玄机扇放回祁陵怀中。   感觉到有手在自己的衣服里乱动,祁陵不适地呢喃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看到个模糊的人影在面前,皱眉道:“……不要。”   使用琉璃弓消耗太多灵力,祁陵站不起来,连声音都轻了很多,无力反抗。   邬弄听到他说不要,咳了一声,手放在他怀中迟迟不缩回来,冷道:“你又在想什么?”   本尊现在可没时间陪你斗嘴。   “……”祁陵虽然没力气,但这并不妨碍他胡思乱想,加上方才脑子里闪现的记忆,稀里糊涂就说了两个字,“圆房……”   “……”邬弄脸色更白了几分,随即微染愠色的脸上表情僵硬,有些不自然:“你……咳咳……你再说一遍?”   大祭司想……想圆房?   祁陵躺在地上侧目瞥了他一眼,开口道:“我刚才在想……”   “不许想!”邬弄突然耳根一红,厉声打断了他。   祁陵:“?”   他是想说,他刚才在想这个,是不是他失忆之前的记忆。   邬弄想哪里去了?   祁陵尝到喉咙里的血味,乍一想到自己嘴巴还破着,是被面前这个人啃的。   他好像明白了,这人该不会……不会是以为他想和他圆房吧?!   祁陵看着邬弄那张气势汹汹的脸,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心道这误会大了,可要好好解释清楚。   谁知他好不容易爬起来,指着邬弄刚要说出一个字,就被邬弄一把摁倒在地上。   邬弄手垫着祁陵后脑勺,摔下去并不是很疼,只是突然被压着,有些喘不过气。   邬弄又在他嘴巴上咬了一下,不偏不倚正好在原来的伤口上。   “……唔!”祁陵一边挣扎着,一边睁大了眼睛瞪邬弄。   他想叫他松口,但声音全被堵住,只能被迫尝到对方口中的血味。   两者的血在口腔中融合,随后各自分配好似的,公平合理地令两人都吃到了味道。   祁陵瞪着邬弄的眼神像是要杀他,被吻到没法呼吸,软到连手下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等祁陵脸色憋得通红,邬弄才终于离开一秒,替他擦去分开时嘴巴边上混着血流下的涎水。祁陵张着嘴大口呼吸空气,眼中含了泪,连眼神都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邬弄见他唇上伤口破了,俯下身去舔那处的血。   祁陵突然发狠,朝邬弄嘴巴上咬去。   邬弄:“嘶――!”   祁陵心里受了憋屈,咬这一下用尽力气,险些没将它咬下肉来。   邬弄吃痛想要直起身子,却发现祁陵咬得死紧。   他用森冷的眼神告诉祁陵:松开。   祁陵用氤氲的眼神告诉他:不松。   “……”邬弄起不来,只好又俯下身,按住祁陵的下巴将他嘴巴又堵了一遍。   既然不肯主动松,那就只能把他亲得憋不过气,被迫松开。   祁陵感觉自己又经历了一次鬼门关,松开喘气的时候,嘴边挂着不少邬弄的血。   “你――!”祁陵怕邬弄又来亲他,没力气爬起来只能侧身将自己缩在一起,捂住嘴巴道:“都这种时候了……”   “都这种时候了,你能不能乖一点?”邬弄伸手按了按嘴巴,发现那伤口挺大,还在流血。   祁陵一时没反应过来:“?”   邬弄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了“生气”两个字:“这种时候了你还想圆房?也不看看你现在,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受得住圆房?看你这么想要,我便想着亲你一下,谁晓得你竟然不知足!”   “还说我断袖,现在可是你自己扑上来的。”   听完这番话的祁陵惊呆了,登时不知说些什么。   “你乖一点,现在不圆房是对你好,你也用不着因为生气咬我。”邬弄低下身去,说道:“往后,我们有的是机会。”   祁陵:“???!”   这都是什么玩意?   邬弄伸手不知道又要做什么,祁陵慌得哼了两声,闭上眼做好了邬弄敢乱来就打死他的准备。   下一秒,感觉到腿上凉凉的,邬弄伸手按了按祁陵的膝盖,祁陵没有准备,下意识疼得闷哼了出来。   邬弄:“能走吗?”   祁陵呆愣几秒,摇头。   全身上下没有力气,膝盖也因为方才的撞击受了伤,根本站不起来。   祁陵听到邬弄冷冷哼了一声:“你那便宜兄弟真是没用。”   “……”祁陵想出口辩解一下,但一想又觉得邬弄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过去了这么久,杨兄竟还没回来。   邬弄将祁陵扶起来,看到他嘴巴上的伤,悄无声息地将视线移开去。   这一动作还是被祁陵捕捉到了,他抿了抿唇,幽怨似的睨了眼邬弄。   邬弄背对着在他面前蹲下,道:“上来,背你出去。”   他这一蹲下,祁陵便看到了他后背上的伤口,血几乎已经染了整个后背,“你受的伤比我严重……”   邬弄:“已经没事了,上来吧。”   琉璃弓被祁陵收服以后,背上的灵力开始逐渐消散,只要靠魔族的恢复能力便能很快痊愈。   祁陵还是愣了几秒,犹豫着要不要上去,只听到邬弄不耐烦的声音:“你上不上来?是不是要我脱了给你检查一下,你才信我没大碍?”   “……”祁陵最怕和邬弄谈脱衣服的话题,二话不说挂上他脖子,邬弄轻笑一声,两手托住祁陵的腿,站起了身。   两人皆消耗太多灵力,要出去,只能从魂塔上一层层走下去。   祁陵靠在邬弄肩膀上,弱弱问道:“你现在不能用灵力,等下碰到鬼怎么办?”   邬弄:“你就这么怕鬼?”   祁陵疑惑了一下,他怕鬼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嘛,还有什么好问的?   “别怕。”察觉到身上那人不讲话,邬弄放轻声音安慰:“你身上有琉璃弓,那些鬼不敢靠近。”   “还会帮我们点灯。”   祁陵半信半信,还是因为害怕而紧紧锁住了邬弄的脖子。   两人一层一层地走下去,果然如邬弄所说,每到一层,那里的烛火便自己亮起来。鬼怪察觉到琉璃弓的气息,没有一个敢上前惹事,都避得远远的。   魂塔内什么声音都没有,四周空荡荡的,只有邬弄的脚步声。   烛火的光微微映在邬弄脸上,两人走过的风带动烛光一闪一闪,祁陵看着他的侧颜,突然想起方才射箭的那一幕,不觉低低笑起来。   邬弄:“你笑什么?”   “没什么。”祁陵随口答了一句,又想到琉璃弓幻境中白色桃花树下的两个人,温声道:“只是突然觉得,你方才教我射箭,那些话似曾相识。”   邬弄突然说道:“只是射箭像吗?”   祁陵“诶”了一声,没多想这话中的意思,又道:“不止。”   “你生气的时候,似曾相识;你笑的时候,也似曾相识;你受伤时护着我的模样,还是似曾相识;你叫我祁陵时……”   邬弄笑了一声,继续背着祁陵朝下走,“照你这么说,我的一举一动,你都是似曾相识,那我是什么?”   祁陵眨着眼想了片刻,邬弄顿住不走,侧过脸去看祁陵,像是一定要得出个答案。   “邬弄。”他这一侧脸,祁陵就对上了他的眼睛,笑说道:“我虽然不记得,但你这双眼,我定是在哪瞧见过的。”   祁陵弯着眉眼,答道:“你是似曾相识,是我的故人。”   我见你啊,似是故人归。 第34章   魂塔异动,琉璃弓认祁陵为主后,此事传遍整座千鹤山。   掌门第九个徒弟,琉璃弓的主人,这两项加在一起,祁陵在千鹤山成为每位修者重点关注的对象,连去食堂吃个饭都能掀起风波。   那些人不是塞一堆灵丹妙药给他,就是在一旁冷嘲热讽。   总之有拍马屁的,也有人身攻击的。   邬弄实在看不下去,心道他的大祭司岂是能被这么多人当吉祥物看的?   他当着众人的面,一把火烧了那些灵丹妙药。   众人:“?!!”   上好的宝贝啊!老子存了很久的!   等众人从失去宝贝的痛苦中反应过来,打算找邬弄算账时,他已经拉着祁陵跑出了食堂。   祁陵:“哎,邬兄……”   “怎么?”邬弄语气并不友好,冷道:“你还想收了那些破药?你不是不喜欢吃药吗?他们送的就要了?”   祁陵:“不……只是觉得你这么做,他们会仇恨上你。”   “打不过我,还想抢我的人?”邬弄哼道:“你腿好了?还跑这么远来食堂吃饭。”   祁陵想说我什么时候是你的人了,但还是先回答他:“楚师兄上次给的药很有用,用完第二日便好了。”   “……”邬弄沉默了半晌,竟对自己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心道自己来人界的时候为什么不带些丹药来,可比人界这些破烂好用多了。   不然大祭司定是看不上这些丹药的。   两人从食堂往外跑,在路上遇见了楚鱼儿。   楚鱼儿笑着打招呼:“小九!掌门有事找你。”   祁陵愣了下:“……”   小……九?   他心里隐隐有股不祥的预感,果然见邬弄整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祁陵刚想出声劝劝邬弄收敛下表情,楚鱼儿已经跑到他们面前,道:“你们这么快就吃完饭了?那正好,小九,师尊找你去,别耽误了。”   说罢,她十分细节地注意到了邬弄的神情,又看了眼祁陵,哼笑道:“小九,是本姑娘对师门内师弟师妹的称呼,绝没有半分亲近的意思。”   祁陵:“……”   他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总感觉这位六师姐好像看懂了什么:“掌……师尊找我何事?”   他心道:不会是魂塔的事情找我算账吧,毕竟我可是把人家两个宝贝都拿走了。   楚鱼儿:“好像说是关于神器的事。哎呀放心,师尊不会为难的。”   即便楚鱼儿这么说,祁陵还是不放心。   楚鱼儿催道:“那个,你不会御剑还是赶紧吧。实在不行……你叫这位邬小仙君带你过去?”   祁陵:“……”   *   邬弄御剑带祁陵去了掌门那,自己在门外守着。   殿内,祁陵进去并未见到人。   他敛了敛眸感知,再一次确定玄机扇上面的灵力已经被琉璃弓压住,不会露出什么破绽,才敢再走进一步。   偌大的屋子,只有摆在正中的无相三元盘吸引了祁陵的目光。   他走过去,心道无相三元盘的模样,竟像是个放大的风水罗盘。   盘上放了面碎得不成样子的铜镜,看样子便是无相镜。   无相镜破碎,无相三元盘推演出再多的东西都无法显现,这神器相当于是废了。   祁陵脑中闪过一个想法――掌门不会是找他修无相镜吧?   想是这么想,结果也确实如此。   “当我徒弟的感觉如何?”   祁陵正细细瞧着无相镜,一转身突然对上掌门的脸,他叫了一声,下意识朝后退几步,撞到无相三元盘才停下。   “师尊……”祁陵缓过神来,还有些不适应这个叫法。   掌门淡淡看向他身后的无相三元盘,眸子近乎不察有些异样,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初。他绕过祁陵,站在无相镜一侧说道:“你应该猜到了,找你来是修复这面镜子。”   不然他也不会将神器这么明目张胆地放出来。   祁陵明白,要修复无相镜,只能用其他两大神器。   “你有疑问,为何会将琉璃弓放在魂塔那等危险之地。”掌门绕到殿的另一边,不知去拿什么东西,同时解释道:“神器难以驾驭,一月前射出刺向魔尊樊寂的那一箭后,便再也无法驱动琉璃弓,故此才将其封在魂塔。”   “琉璃弓既已认你为主,临阳派也无权收回。”掌门拿了幅卷轴过来,却没打开,只是拿在自己手上,“只是能否请徒儿帮为师这一个忙,将无相镜给修复?”   这话翻译过来,祁陵觉得说好听点是帮忙,说难听点,可不就是给宋灯和他扫尾巴?   但下一秒,他又想到这是自己师尊,这些话日后是万万不能想了。   他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不知道要怎么修。”   掌门:“不用学,琉璃弓可以感受主人的想法,你只需将箭射出就行。”   祁陵点了下头,目光时不时落在掌门手中那幅卷轴上。   修复无相镜确实如掌门所说,祁陵只是心里想着要,琉璃弓射中无相镜时也自动将灵力缠上,无缝合上了无相镜的裂缝。   祁陵如释重负般松口气,侧目才见掌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祁陵干笑:“师尊若是无其他事,弟子便先走了?”   “站住。”   祁陵:“……”   他悄悄伸手盖上胸口,心道刚才玄机扇不会产生了什么灵力共鸣吧?可他一直都在注意,丝毫没有灵力气息流出啊。   无相镜修好了,掌门也没有急着去检查,只是将手中那幅卷轴在祁陵面前展开,原来上面是一幅画。   画中有两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人族女子和一个魔族男子。魔族男子脸上带了面具看不清长相,而那位女子则是闭着眼坐在一块巨石上,一双柔夷轻轻盖住魔族男子的角。   不管怎么看,两个人似乎关系并不简单,像是一对恩爱之人。   “你可有见过这画中女子?”掌门不轻不重地问。   祁陵摇头,说道:“这脸……看不清长相。”   就算他看清了,且不说他见没见过,即便见过,也不记得。   更奇怪的是,师尊为什么会问他?他觉得他见过?   “……”掌门半天没讲话,视线没从那画上移开过。   祁陵心道:邬弄在外头该等急了,若是师尊再不放我出去,邬弄怕是要冲进来找他。   “江南苏州之地,最近常有人溺水而亡。”掌门神情变得有些黯淡不明,他将卷轴合上,顾自去放卷轴,“当地官员多次来临阳派,希望我们能派人前去查看。”   祁陵愣了愣,心道掌门怎么转话题这么快?而且听他这意思,不会是要他去解决这事吧?   掌门放好卷轴,抬眸淡声说了两个字:“你去。”   “……”祁陵僵了一秒,他不会灵力,刚入门派还什么都没学呢,怎么就要去干这种容易死人的任务了?   “你可以找同门师兄姐同去。”掌门看了他愣住的模样,又补充道:“或者……那位与你一同参与冬试的无定峰外修。”   祁陵:“……”   他一时噎住,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好像因为他得了琉璃弓,连人带事,连同与邬弄那些七七|八八的事都被传了不少出去。几百个人添砖加瓦后,指不定变成什么样子。   这可正是应了那一句话:人红是非多。   *   临阳派地处锦阳城,与江南之地相隔并不是很远,御剑半日,水路却是要整整一日一夜。   他们此行一共四人,楚鱼儿和楚之笺早些便御剑出发,而邬弄则是考虑到祁陵怕高,两个人一同走了水路。   这样还能多些独处的时间。   天气十分不错,万里无云。邬弄靠在一边看书,祁陵则是坐在船头,他拿手摸了摸嘴,还是有点疼。   因为嘴巴破了,导致他这几日吃饭都得小心不少,一次不小心吃了个辣菜,疼得嘴巴都肿了起来。祁陵这下有空,捣腾起嘴巴上的伤,颇有些不满道:“邬兄,你是属狗的吗?”   “……到底谁更像狗?”邬弄阴恻恻地把头别过去,靠在一边。   祁陵想了想,确实比起自己嘴上的,应该还是他那口更狠点。   但邬弄咬了两次啊,他只咬了一次,说到底还是自己亏一点。   “你在看什么?”祁陵见他这书从上船开始就不离手,还时不时耳朵根子红一红,嘴角扬一扬,心道平日里怎么没见得他这么爱看书?   “给我看看。”   邬弄一把躲开,祁陵拿了个空,微微皱起眉。   不给看,有问题。   他站起身去抢那书,邬弄又避开。祁陵起身动作太大,脚下船一晃,他整个人朝前跌了几步,眼看着要跌出船外,邬弄丢开书将他拉了回来。   祁陵只觉得天旋地转几秒,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仰天压着邬弄一同跌倒在船上   下一秒,那书“啪”一声掉在他脸上。   祁陵叫了一声,心道自己该不会就此毁容吧?   船身还没停止摇晃,他挣扎着拨开书想起来,看到上面的东西却愣住了,顿时从耳根子开始,整个脸都红透。   合上书一看书名:《鸳鸯合欢谱之房中术》   祁陵:“……”   邬弄本不想告诉祁陵这事,是想着下次做时叫他好好夸一顿自己进步大,既然被看到了,那也没有什么办法。   他勾了勾嘴角,心道:大祭司见本尊为了他这么努力学习功课,定会夸本尊。   “邬弄――!”祁陵从他身上爬起来,憋红了脸大叫一声,若不是他们周围无人,这声恐怕可以引来不少视线。   邬弄应了一声,见大祭司这激动的模样,闭上眼已经准备好接受夸夸了。   甚至想现场给大祭司体验一下。   下一秒,他被人在腹部狠狠打了一拳,疼得他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紧接着,他听到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   祁陵绷着脸,从耳根红到脖子,用气到发颤的手指着被他扔下去的书淡淡道:“乖,去捡回来。”   邬弄:“……” 第35章   船靠灵力驱动,在第二日傍晚之时到达江南苏州。   据临阳派得到的消息,不安生的地方正是苏州的浔塘一带。   祁陵和邬弄走的是水路,在靠近浔塘的时候,便看到有大大小小的船只朝他们靠拢,两相对比之下,他们只剩下一个字:穷。   那些船都是商船,上面载了不少货物,看起来是要朝浔塘运。船只都朝着一个方向开,说明并没有走错路,祁陵他们跟在那些商船后面,一同驶进了一道石驳岸中。   提到江南,势必会叫人想起水,而这石驳岸,指的正是一个水道,道两边都是用石块砌筑起来的岸,一条小河,被两边岸上的居民挤做了一条水巷。   大船进来,那些岸边的人自然也是注意到了的,他们见到跟在船只后面的那一叶小舟,眉头具是一皱。   祁陵下意识想找邬弄唠唠嗑,又觉得自己主动找他会显得自己太好说话,硬生生将嘴边的话都憋了回去。   两人进入浔塘,还没有上岸,一直都被路人用仇恨的眼神看着。   祁陵:“……”   小船的行动是邬弄在用灵力驱使,见船突然停了,祁陵“诶”了一声去看邬弄,又赶紧将嘴捂上。   险些就同这只狗讲话了!   祁陵看了眼邬弄身边湿漉漉,正在晾晒的本子,差点没气晕过去。   他方才竟然真的十分不要脸地去捡了。不过是用灵力,一挥,那本子便上来了。   祁陵想起来方才,又气又恼。   邬弄从被祁陵打了那一拳就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没有得到夸夸。   大祭司不是说心悦自己吗?既然心悦他,为什么会生气?   这种事情,真是太复杂了。   祁陵打了个喷嚏,又偷偷去瞥邬弄,心道不知道是不是这人又在心里想自己的七七|八八。   总之后背就是凉凉的。   这时,前面的船终于有了动静,上面的人吼着叫两岸人退去,他们在船和岸之间搭了块夹板,很快便有人搬着夹板上的货物往岸边运。   祁陵瞧见那货物上标了“沈”字。   两个人坐在船上没有动作。水巷对他们来讲很宽敞,但对体型庞大的商船来讲,却是一只便塞满了水道。祁陵他们过不去,只能在后面待着。   “诶!掉了掉了!小心着点!”   水面溅起来偌大的涟漪,小船跟着微微晃了晃,祁陵抬首望过去,原来是搬货物时不小心,落入了水中。   很快,那箱子掉下去的地方水开始变色,浅浅的绿色散开来,同时还发出浅淡的味道。   祁陵迟疑一瞬,“是茶叶?”   箱子不知是撞到了水底的哪块石头,里面的茶叶尽数在水的作用下浮了起来,绿油油的一片,像飘满了浮萍。   船上有人攀着冰冷的扶手朝下望,见到这一番景象,破口大骂:“真是晦气!”   他一抬头,便见到了跟在他们后面的祁陵和邬弄。   意料之中,他的脸色也变得不友好起来,甚至指着祁陵他们说道:“喂!修仙的给我滚远点!就是碰着你们今儿才这么晦气!”   说罢,还朝祁陵他们吐了口涎水,只是距离太远,最后落到了水中。   祁陵一噎,心道分明是你们自己的问题,怎得还赖到他头上来了?   邬弄收起一旁的本子揣进怀里,祁陵见他提剑,一把上去拉住他,“别别……你安生点别惹事!”   “他可朝你吐涎水!”邬弄指着那人道,“看我今天不把他打得趴在地上……你放开!”   祁陵拉不住邬弄,只好将他抱紧了,将自己全身重量都压上去,“你消停一下!这里的人看起来并不是很喜欢修仙者,你再惹事,我们就要被赶出去了!”   话音刚落,邬弄还没做出什么反应,祁陵先感觉到不对劲。   他这动作太过“猖狂”,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说好听点祁陵像个小孩,催着叫邬弄给他买东西,不买就不走,还赖在邬弄身上。说难听点,就是两个大男人搂搂抱抱不害臊。   “……咳。”祁陵从邬弄身上下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平静道:“邬兄,我们等下上岸,去买个面具吧。”   邬弄轻笑一声,冷道:“现在知道丢脸了?”   祁陵把头移过去,有些不自然:“没呢。不过就……就是觉得咱们这太招摇了。”   邬弄抬眸瞪了眼原先骂祁陵那人。   那人吓得后退几步,又低低骂了句晦气,管自己去干活。   等前面的商船离开,祁陵他们才继续向前。上了岸,商船远远离去,祁陵又回头看向那河中漂浮的茶叶,顾自喃喃道:“都不来清理一下吗?”   “没有用的。”   祁陵循声转过头,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背对着他在讲话:“掉进这河中的茶叶,没过多久便会自己消失,每隔七日,又会重新出现。”   那老伯两眼蒙着一层翳,看起来是个盲人,也自然看不到邬弄身上背着把剑,想来是将他们当作了普通的外地人。   “……老伯。”祁陵瞧他一直背对着自己,忍不住提醒道:“后边。”   老伯杵着拐杖转过身来,也不感到尴尬。   祁陵扶着老伯去一旁坐下,说道:“这河这么古怪?”   “十多年前就这样了。”老伯放下拐杖,慢悠悠道:“此河以浔塘命名,十多年前开始,卖茶叶的商人只要经过此地,到最后都发现茶叶有所减少。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船上的员工偷偷藏了起来,后来次数多了,才发现是这河有古怪。”   祁陵:“既然这河这么古怪,那为何我方才还见到好几艘商船运茶?”   邬弄蹭了下祁陵,用眼神示意他朝边上看看。   原来祁陵方才没注意到,浔塘上岸以后在周围有不少的摊贩,而一眼扫过去,有超过一半都是卖茶的。   “没办法,这是浔塘的生计来源,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断了卖茶这条路。你们不知道,这里的人,对茶都有感情了,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老伯继续道:“有些人啊,甚至为此丢了性命都愿意。”   祁陵察觉到什么,问:“什么意思?”   老伯这回指对了,他举起拐杖指着对面那河:“浔塘河……它吃人啊!”   祁陵皱了下眉,继续听老伯讲下去。   原来,这浔塘河有件怪事,便是每隔七日,河中会浮现出众多的茶叶,满满当当铺满整条河,这时也会从河中散发出茶水的味道,若是舀一勺水出来,再挑去茶叶,剩下的便是浅绿的茶水。   要问这河中茶叶的来源,便是从过往的商船上取的。   人人都说这浔塘河不干净,里面定是住了个专吃茶的妖怪。   后来浔塘因茶而富裕起来,成为苏州有名有姓的一个地,百姓开始逐渐改口,说这河中哪有什么妖怪,分明是保佑浔塘的神仙!浔塘因茶而富,这神仙也就是取些茶当作供奉。   有些人真的信河中有神仙,还会主动将茶投进去。时间一长,浔塘河中的茶叶便愈发地多。   加之这神仙在取茶时也会分人,寻常人家便只取小船上一点,若是大户人家便取多些,倒也算有些人情。   浔塘当地最大的茶商当属沈家,而沈家家大业大,近几天靠着茶生意发了起来,也不在乎掉落河中的这一点茶叶。   祁陵叫邬弄去给老伯买水,邬弄却弄出不小的动静。祁陵远远见邬弄险些同那卖水的吵起来,无奈道:“老伯没事啊,您继续讲。这神仙是吃茶,怎么后来会说是吃人呢?”   “这个啊,是近来的事……”   两三个月前开始,除了平常的异象外,便开始有人溺水。   浔塘是江南水乡之地,这里的人,尤其是那些在商船上做生意的人,都是自小便习水性,可恰恰便是这样会水的人,接二连三地发生溺水事故。   刚开始人们会以为是巧合,但死的人多了,便有些本就说河中是妖怪的人开始散布谣言,说是妖怪吃人,妖怪暴露了真实的面目。   沈家是最大的茶商,死的人也最多。可还是有那么多人不愿意离开沈家,原因便是他们与茶打交道了这么多年,若是辞去,一时间也不知道能干些什么。   听那老伯讲,就是在昨日,李家的独苗儿子李大,在沈家运茶叶时从河中落下去亡故。   邬弄买水回来了,祁陵看他黑着脸,又注意到了他方才与那儿的人争执时被风吹红的耳朵。水还是温热的,祁陵将水递给老伯,但那老伯只将水凑近了,喝都没喝便道:“没有茶叶。”   祁陵愣住,道:“是啊。”   邬弄心道:嫌弃什么?喝得上本尊给你买的水是你这凡人的福气!   “二位不知道,在浔塘请人时要用茶水,不然会被人当作是不敬。”老伯将水给祁陵,说道:“这里的人,对茶的感情不一般。”   祁陵点点头,大概明白邬弄为何会与人吵起来了。照他那脾气,那卖茶的人听到有人去他那买水稍微抱怨一两句,邬弄定是忍不住要与他掰扯起来。   老伯不喝水,他又想起邬弄被风吹得耳朵红,问道:“还热着。那你喝?”   邬弄哼道:“不要。”   “……”不要就不要,祁陵被邬弄这么一凶,想起来自己可还没就那本破书好好找邬弄算过账,他跟着哼了一声,也没喝水,将那碗揣在手上捂手。   冬风拂过水面,带着微凉的温度传过来,祁陵手上暖暖的,又忍不住去瞥邬弄通红的耳根子。   邬弄佯装没察觉,心里却乐了起来。   大祭司这是认识到自己给他那一拳的错,打算拿这碗水认错吧。   “卖茶叶了――”   远处有小贩吆喝,祁陵偏头去看,却被邬弄挡住了视线。   他夺过祁陵手上的碗,一口将水全喝完。身子热了,可被冻红的耳根子不仅没恢复,反而变本加厉地红。   祁陵有些没反应过来,因为冷立马将手缩回了袖子里。   接着,只听到邬弄重重哼了一声,说道:“这水总归是要凉的,你再怎么帮我捂着也没用。”   祁陵:“?”   “哼,看你这么想要我喝,那我就喝了吧。”邬弄捂着自己被祁陵打的那个地方,笑说道:“祁陵,你看我是不是很大度,你只用一杯水,我原谅你了。”   因为本尊心悦你,在心悦之人面前,要多多宽容。   这是邬弄在那本书上看到的,觉得言之十分有理。不过他还有个前情提要,说的是自己在享受之时,也要多多考虑另一半的感受,在对方说“不要”或者“停下”等字眼时,学会理解对方,宽容对方。   这里就被邬弄拿来这么用了。   “……”祁陵终于明白他在讲什么,心道:原谅我?呵,他看来是自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哪里错了啊。   邬弄看祁陵没动静,补充道:“我在书上看的,这叫宽容。”   “……”祁陵冷笑一声,“宽容是吧?”   他直直朝邬弄走去,邬弄也不避开,睁眼全程目睹了祁陵朝他笑着,随后将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再缓缓盖上他胸口,一点一点伸进去……   邬弄心下一乐:“!”   《房中术》诚不欺他也!   “这里……不太好吧……”邬弄第一次觉得心跳如此之快,连话都有些说不清。   他虽然知道失忆后的大祭司有时候会浪,但也至于浪成这样吧?   紧接着,祁陵又笑了一声,将那本皱皱巴巴、再落一次水就要散架的《鸳鸯合欢谱之房中术》掏出来,铆足了劲儿一抛!   “扑通”一声,那书狠狠掉进水中。   邬弄登时愣了一秒,刚要上去拯救那书,却被祁陵一把拉住。   祁陵抿了抿唇,一股敷衍气息扑面而来:“哎呀,邬兄,我不是故意的。”   “你要记得宽容我。” 第36章   邬弄扯了扯嘴角,周身的气息将温度又降了一个层次。   祁陵满不在乎他这个样子似的,说道:“你看你,叫老伯见笑了。”   “年轻人……宽容是好事,好事。”老伯看不见这两人,光听他们的谈话,在心中叹道真是年轻气盛啊。   浔塘已经过了傍晚,天色逐渐黯下来,到完全变黑却还有一个多时辰,周围的小摊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各自回家。   祁陵心道:浔塘不开夜市吗?   那老伯支起拐杖,咳了几声道:“年轻人,早些找个客栈住下吧,今夜那李大要出丧,外面可待不得。”   祁陵:“是那个……在运货时掉水里的?”   老伯点点头,杵着拐杖走了,“你们快去找个落脚地吧。”   只剩下祁陵和邬弄两个人站在原地。   邬弄黑着脸一个字也不说,过了一会转身离开。   祁陵想叫住他,但想着邬弄还气着,自己还是不去惹他好。他在一旁坐下,等肚子叫了一声才想起来钱都在邬弄那儿。   身上没钱,又没有人待见他们这修仙的。祁陵只能坐在一旁等邬弄回来。   同时也是等李大出丧的队伍。   没有太阳,夜里的风比傍晚时吹过来还要冷些,祁陵打了个寒颤,缩坐在位置上。   周围静谧地像是没有一点生气,家家户户都关着灯,门窗紧闭,只有冷冷的月华照在浔塘河上,泛着刺骨的白光。   祁陵捂着没吃饭的肚子,下意识想起邬弄。   这人不知道跑哪去了。说好的他喜欢他呢?就把他喜欢的人这么搁在原地喝西北风?   他不会灵力,万一被哪个坏人抓走了怎么办?   万一碰上个看中他这张脸的醉汉怎么办?   万一真遇见李大出丧的队伍了,他打不过那些人怎么办?   万一……万一碰到李鬼怎么办?!   祁陵一想到鬼,牙齿都怕得开始打颤。连那那条河,都觉得里面都很多溺死的亡魂在叫喊。   下一秒,有人将手搭在了他肩膀上,祁陵大叫一声,整个人颤了一下后跳起来,不管对方是人是鬼,二话不说直接呼了个巴掌过去。   一声脆响过后,祁陵从位置上摔了下去,睁开眼,借着月光看到邬弄那张恨不得把他皮扒了的脸。   祁陵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   “你――”邬弄捂着脸扯开嘴角,无论怎样都笑不出来,甚至怀疑他和大祭司是不是真的八字不合。   “你干什么这么晚回来!”祁陵大吼一声打断了邬弄,他知道邬弄被他打了一巴掌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只好先发制人诉起苦来:“等下遇上李大,他们以多欺少,我又打不过那些人……”   “你说!你让我待在这,是不是想让我死在这?”祁陵伸出一只手掰了一下,十分正经地数起邬弄今晚的罪:“让我冻死、让我饿死、让我吓死、让我想你想死……”   “我没……”邬弄听他一个个说下去,想说自己其实是去找客栈了,这样等下他们可以直接回去,也不用找客栈。   祁陵躺在地上不起来,石头冰凉,邬弄知道他怕冷,强行忍下怒意,心道等晚上回客栈再和你算账。   他俯下身去拉祁陵起来,看到祁陵眼睛里好像有水,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大祭司因为害怕哭了?   祁陵揉了下手臂,方才摔下去的时候撞了下,疼得他眸间含水。他见邬弄一副愣愣的模样,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就在这时,祁陵的肚子有些不合时宜地叫了声。   祁陵:“……”   “给。”邬弄不知从哪拿出来一个纸包,“吃饱才有力气干活。”   祁陵赌气想说不用,反正等下干活的估计也是你。   邬弄将那纸包打开,祁陵动了动喉结,将刚才心里想的话全吞了下去。他拿过那几枚小小的酥饼,一口一个朝嘴里塞。   长得像梅花的样子,看起来挺好吃,事实上味道也不错,有淡淡的梅花味。   正值冬季,这是浔塘除了茶以外最有名的梅花酥,邬弄特意跑了很远才买到的。   他记得以前在魔界,自己因为没做好功课被大祭司责罚。后来他同大祭司倔,大祭司说他没做好功课,他就偏将自己关在房中连夜做好了功课。只是后来大祭司差人给他送饭,他也硬杠着不吃,全打翻到了地上。   父亲知道此事后,将怒气全撒在大祭司身上。后来祁陵没有办法,只能自己拖着受罚之后的身子,亲自去厨房做了吃的给他送过去。   说是去送吃的,其实差不多算是赔罪。   魔族冬季的温度比人界要冷,少年时的他叫祁陵在屋外跪了许久才放他进去,随后便第一次吃到了这名为梅花酥的东西。   可到底也只是样子好看,樊寂许久未吃饭,加上那梅花的外形实在是诱人,勉强咬了一口,只是还没嚼几下便吐了出来,骂道:“难吃死了!大祭司就拿这种东西给我吃?”   祁陵:“这叫梅花酥。”   樊寂哼了一声,将剩下大半个全丢回盘子里,“什么梅花酥,做得这么难吃,还取这么个破名字,本少主不想吃了。来人,去给吾上些厨房做的菜。”   少年樊寂的心性,也不过如此。就是想要看到那位处处压着自己的恩师,面上有些别的表情。   欺负自己的人不能好过,他便再是快乐不过。   那一盘梅花酥被撤下去之前,祁陵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最终是闭上了口。   樊寂看着祁陵这样,连饭都觉得好吃了不少。   祁陵不在面上表现出来痛苦,樊寂看着他无动于衷的表情,也忘了他刚刚受过罚,就这么一直叫他跪着,直到他吃完了那顿长达一个时辰的饭。   祁陵退下去之前,樊寂叫住他问:“你方才要说什么?”   “……”祁陵默了片刻,淡淡道:“少主愿意吃饭便好。”   说完,他便走出去。跪了太久,脚步有些虚浮,少年樊寂看着他的背影,只是想到了他们初见时,那个跪在血海旁的少年。   还是这么得叫人讨厌。   祁陵离开后,去了自己常去的那座小岛上。岛上的桃花树掉了好些花瓣,甚至有些树枝显得光秃,花瓣铺满整个地面,像是经历了一场雪。   而在那些白色的花瓣中,最过于突出的,是几株长在一边的小小腊梅枝。   祁陵走过去坐下,轻轻靠在桃花树干上,对着一株没有灵识的树道:“对不起啊……耗费了太多灵力,有些……咳咳,有些撑不住养你了。”   一抹殷红从嘴角缓缓流了下来,祁陵伸手擦去,抹上地上的桃花瓣。   他闭上眼,那些腊梅枝上的花渐渐枯萎,化作这棵巨大桃花树的养料。   祁陵长叹一声。   魔界寸草不生,唯有用灵力才能养出别的生灵,可不管再怎么养,好像除了这棵桃树,其他的都养不好。   祁陵想起走前樊寂问的那句话,其实他当时是想说――   “少主,梅花酥不好吃,是因为魔界养不出梅花。”   若是能摘得人界的梅花,那你或许,便不会这么说了。   *   人界有个说法,午时鬼界门开,死去的魂灵在这个时间出丧,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去鬼界,转入轮回。   而水牵魂魄,有水的地方最是容易进行阴阳转换。为防止浔塘死去的人魂魄重新回来干扰生人,浔塘的墓地都设置在几里之外的山上,远离水地。   从巳时出发,到那时也差不多是鬼们开的时间。   邬弄买了太多的梅花酥,祁陵没吃完,剩下那些给了邬弄,道:“你怎么知道这个好吃?”   “……我以前在这待过。”邬弄这么回答着,其实自己却是一口都没有尝过这梅花酥。   只因是祁陵曾经给他做过的,他便想:大祭司定是吃过,自己喜欢,才给他做这个的。   而魔尊樊寂,临阳派的外修邬弄,并不喜欢吃甜食。   “那我自己留着吃。”祁陵嘟囔了一句。   还说喜欢他,那怎么不吃他给他的东西?   嘴上说喜欢他,心里还不知在怎么想他有多浪呢。   祁陵已经很饱了,还是赌气似的朝自己嘴巴里又塞了一个,还没咽下去,就看到从对面飘过来几张白色的纸钱。   他动作依旧不紧不慢,细嚼慢咽完了那一个梅花酥,才学着临阳掌门的语气淡淡道:“你去。”   “……”邬弄取下背后的木剑,“你这是在命令我?”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任务分明就是祁陵一个人的,他只是怕大祭司出事才跟着来。   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祁陵继续朝嘴里塞梅花酥,“我不会用灵力……”   “你当琉璃弓是个摆设?”邬弄啧道:“几个普通百姓都打不过,真是没用。”   大祭司才不会这么胆小怯事。   祁陵将梅花酥包上收好,不满道:“神器是可以随便用的吗?玄机扇尚不稳定,若是不小心将亡魂放出来……总之能不用神器解决的事,还是尽量不用。”   祁陵偷偷瞥了一眼邬弄,“这不是你先前说的吗……”   邬弄:“……”   看到祁陵睁眼巴巴看着他的模样,像受了什么大委屈一样,邬弄心头烦躁,背过他两手傍肩站着。   片刻后,他们听到了一阵哭声,这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在寂静的夜中染上几分阴恻恻的意味。   祁陵刚起身,邬弄将木剑丢给了他,说道:“防身用。”   祁陵心下一乐,抱紧了木剑笑道:“那我是不是……”   “不是。”邬弄冷冷打断他的话,一把抓住他手臂朝哭声的方向走:“你也得去。” 第37章   祁陵被邬弄拉着绕了近道,最后停下时,两人已经到了出丧的队伍前面。   祁陵跑得有些喘不上气,扯下刚才路上找的遮面布条,恼道:“这剑重死了!你是不是一早就计划好,要我抱着它跑的?”   邬弄也用布条捂住了嘴和鼻子,没有说话,淡淡睨他一眼。   祁陵只见到他眸子,乖乖抱紧木剑噤了声。   两人躲在转角处,祁陵探出头去看那支队伍。   纸钱被风吹得漫天,月华冷冷照下来,夹杂着悲痛的哭喊声。   祁陵打了个寒颤,随即看到那队伍前面几个穿着修士服的人,疑道:“浔塘百姓排斥修仙之人,怎么出丧还要找他们?”   邬弄静默,没有讲话。   “而且李大……”祁陵看到跟在那几个修士身后哭哭啼啼的一男一女,想来应该是李大的父母,“看他们的衣着,条件并不会很好,怎么还请得起修士护法?那个棺椁,看起来也价值不低。”   他们哪里来的钱?   “你去探探。”邬弄突然开口。   “啊?”祁陵愣了一下,“我怎么去探?”   “我帮你。”邬弄将祁陵按到身后,话毕便冲了出去,直接将灵力实体化,形成锁链朝那棺椁袭去。   那几个修士见状,几乎是瞬间拔剑而出,挡下了刚要碰到棺椁的锁链。   看着棺椁上被锁链一击打碎的结界,他们神色猛得一变,举剑指着前方的转口,冷声道:“是谁在后面?!”   李大父母见这情况,一下便慌了神。   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平日里与谁都无冤无仇,怎么还会有人看上他们?   队伍停滞在原地,出了这个变故是谁都没想到的,本以为请修士是多此一举,没想到竟是真的派上了用场。   祁陵见到那些人的反应,小声道:“你怎么打草惊蛇?”   “这样你才好混进去。”邬弄将祁陵摘下的布条提了上去,“闷也得带着,省得被认出来,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方才那发着诡异红光的锁链目标是李大尸体,带头的修士皱了下眉,心中隐隐不安,对后方几个修士道:“保护棺椁。”   话音落下,又有新的锁链从转角处袭来,目标很明显,依旧是李大的尸体。锁链与那些修士周旋了半晌,耗去他们大部分体力,待他们动作有所减缓,便直接缠上了棺椁。   见状,那些修士也明白了,那锁链一直在玩他们。   顷刻间,棺椁被锁链绑着悬在空中,在月色下发着诡异的红光。   李大父母在下面哭着喊:“我的儿子!儿子啊!快放我儿子下来……”   祁陵目睹了全程:“你绑个棺材干什么?棺材目标这么大。”   邬弄没理他,将棺材绑着朝另一边甩过去,自己引开了那些修士,剩祁陵一个人留在原地。   祁陵:“……”   这场面好像似曾相识。   怀里的梅花酥还热乎着呢。   大部分的修士都被邬弄引走,祁陵看到留在原地保护李大父母的只剩下两人。   “谁在那里!”   祁陵抱着木剑一怔,以为那两个修士在说自己,等了半天,却听到那头的动静越来越小。他忍不住去偷看,只见那两修士丢下这一众人,朝着反方向追去了。   祁陵:“……”   他心道这若是真遇上什么不怀好意的人对李大父母下手,岂不是砸他们修士的招牌?怪不得这里的人都不待见修士,恐怕是经常遇见这种不靠谱的。   那头,李大父母见最后的两个修士也走了,不由得在这个寂静的夜色中害怕起来。   纸钱还没撒完,风一大,便被吹得狂飞乱舞,发出纸张落地的簌簌声,有些还没吹落到河中,在波光粼粼的河水映衬下愈加死气沉沉。   李大父母祈求能抓住什么东西保护自己,这一急之下,便瞧见了转角处那一抹白衣。   他们今日请来的修士也是白色的衣服,加上夜色昏暗,便顾不得这么多。   祁陵还在原地等邬弄的消息,听到后面李大父母追上来:“仙君!仙君!”   祁陵:“?”   还没等他转过去,李大父母先出现在了他面前。   “仙君怎么……带着遮面的东西?”   祁陵抱着木剑,干笑了一声,当即想明白他们是认错了人,忙道:“这……不可轻易暴露身份。”   “哦……”李大父母最关心的不是这个,随口听过便好了,又问道:“仙君,我们儿子呢!李大呢?!”   “……”祁陵愣了一刹,随机应变道:“剩下人去追了,我是回来保护你们的,你们放心,不出片刻,李大的尸身会完好无损地被送回来。”   “这……”被抢走的毕竟是自己儿子,李大父母显然一点也放心不下,夫妇间面面相觑后明白自己也不能做些什么,只能先听着仙君的来,耐心等等。   毕竟都是杨家出来的修士,身手该是不会差到哪去。   夜色昏暗,祁陵只能陪李大父母一起等他们的儿子回来。   无聊间,祁陵想办法套了些话。   原来,他们置办这场丧事的钱,来自于沈家。   李大父母是老来得子,李大长到现在这个年纪,父母已经上了年纪视力不行,而挑选茶叶正是需要好的眼力,故而很少有愿意聘用李大父母的。一家三口的生计来源,全靠了李大一人。   李大在沈家做过多年的工,一直勤勤恳恳,沈家也十分乐意,知道他家中的情况,一直对他关爱有加。也就是这样,即便前几个月开始不断有送茶货的人溺死,各种谣言风起,李大也没有离开沈家。   沈家家主沈万,李大父母说起他时又想到生活的艰辛和沈万对他们的帮助,眼中都闪着泪光。   “沈家主真的是好人啊,那些溺死的员工,他每家都给了好一笔钱,叫他们好好置办丧事……”李母擦着眼泪,因为哽咽说话都有些中气不足。   祁陵默了半晌,道:“死的员工,多数是沈家的?”   听到这话,李母没明白他问这的意思,只是点了下头。   祁陵又不讲话了。   李父轻轻拍打李母的背给她顺气,见祁陵一副疑惑的模样,解释道:“沈家是浔塘最大的茶商。”   言外之意,他们家员工数量最多,死得最多也不奇怪。   “仙君,您怎会不知沈家是最大的商人……”李父说话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像是怕说出什么话触犯祁陵的逆鳞,“杨家和他们,应该最是熟悉不过的了……”   祁陵愣了下,杨家?   李大父母请的人是杨家人?   他知道杨平竹和沈长州都是江南苏州人,上次冬试也看出他们两个应该是认识,且关系还不好。   祁陵长久不说话,李父以为自己还是说错了话,闭上嘴默声。   祁陵从他的表情看出来,他的猜想是对的。   不过……沈长州身上那把墨离剑,一看便不是什么普通的剑,若沈家只是一介茶商,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沈长州看起来,也并不像是茶商出身。   这些话再说下去会令李大父母起疑,祁陵也不好再问。   众人在原地等了近一炷香,李大父母还是坐不住了,起身要去找他们儿子。祁陵也跟着站起来,拦在他们前面:“别急,再等等……”   “仙君!我们不能等了……”李大父母突然神情一变,指着祁陵身后的天道:“仙君,那是什么?”   “嗯?”祁陵转过身,因为夜色的关系,只看到一个黑色的东西从天上落下来,还没等他看清楚这到底是什么,那东西便一下砸在了祁陵身上。   李大父母吓得朝后退了几步,祁陵被砸得生疼,一时间没有爬起来,只感觉有什么硬硬的东西压着自己。   “啊啊啊――!”   祁陵头皮一麻,还没睁眼看清楚压着自己的是何物,就听到李大母亲叫了一声。   “儿子――!!”   祁陵:……儿子?   李大?!!   闻言,他对着月光细细看清了那张怼着自己的脸。   祁陵:“……”   “仙君快起来!将我儿子抬起来!”   祁陵还顿在原地,若是仔细看,能发现他身子是抖的。   祁陵不敢动,一直到最后李大父母将他们的儿子抬了起来,他整个身子都还是僵硬的。   “仙君,果然您说的没错,儿子……儿子他自己回来了。”李大父母见到儿子尸体,又一次痛哭起来,“仙君的恩情,我们会一直记着的!”   祁陵僵硬地在嘴角扯开一抹笑,脑子里还在无限循环方才那张惨白的脸:“……”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祁陵知道,邬弄的实力远在那些修士之上,他们想抢回李大的尸体是件不可能的事,能将尸体以这么一种方式“还回来”的,祁陵随便想想就明白,这事绝对是邬弄才干得出来的。   他怕的是鬼而不是尸体,但这尸体突然从天而降……   他攥紧袖子里的手,起身要走。   “诶仙君你怎么走了?”李大母亲问道。   祁陵:“……你们在这等着,他们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邬弄能把尸体还回来,说明事情已经办完,那些杨家修士等下回来,认出他不是杨家人就麻烦了。   李大父母拿回了儿子的尸体,也不敢阻挠仙君办事,只好依着他的话在原地等。   祁陵离开了那里,刚一转入小巷,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带起一阵风,紧接着他就被人按在墙上。   邬弄看着他眼中隐隐的水雾,眸中笑意浅浅:“吓到了?” 第38章   “……这么不禁吓。”邬弄手放在祁陵两侧不让他走,“你要怎么查此事?”   “……”祁陵瞪了眼邬弄,“不是有你吗?”   邬弄轻笑一声,道:“我可不是免费帮你的。”   祁陵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也知道他心里想的无非就是那几样。他闭上眼,什么话也没说。   片刻后,他听到邬弄的声音:“你闭眼做什么?”   祁陵心里奇怪:他不是要亲我吗?   “报酬。”祁陵提醒了一下,“放心,不让你免费帮。我身上没钱拿不出来,但你不是喜欢我吗,你可以……啊!”   这话一说出来,邬弄再怎么不理解祁陵的脑回路也明白了。   这人是想用自己当报酬。   祁陵被邬弄扛在肩上,虽然没有人看,却还是觉得羞耻。   “你放我下来!”祁陵在邬弄身上折腾,“只是让你亲一口!没让你这么扛!”   邬弄冷声:“报酬,我说了算。”   话毕,召唤出木剑,御剑去了几个时辰前找的客栈。   邬弄没走正门,直接从房间的窗户里进去,谁也没见到他扛着祁陵。   祁陵怕御剑的时候掉下去,在路上还算老实,只是手脚老实了,身体还是老实不了,只觉得头晕晕的。   邬弄把他丢在床上,祁陵本能地感觉到不妙,在床上将自己用被子裹了一圈,等邬弄点上灯,看到的就是床上的一团粽子。   他嗤笑了一声,走过去在粽子前停下。   祁陵:“……”   被子里有些闷,但他不想出去。   “出来。”邬弄的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祁陵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更是不敢出去,还朝里滚了滚,奈何里面是墙,动不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出去会死。   邬弄是个记仇的人,只因为他方才打了他一巴掌,这人就拿死尸吓唬他,这会儿还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更恶劣的事情来呢。   祁陵给自己吃了定心丸,总而言之,不出去就对了。   “出来。”邬弄又说了一遍。   祁陵轻轻咬了口被子,没有动作。   “很好……”邬弄伸手去扯祁陵的被子。   祁陵察觉到危机,喊道:“不要!你睡地上!”   邬弄停下了动作,“我睡地上?别忘了这房间我订的,你就这么对你的金主?”   “……”祁陵被闷得有些难受起来,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邬弄又道:“你也可以一直这么缩着,再不给报酬,这活我就不接了,你自己去解决此事。”   半晌,从那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不行……”   邬弄嘴角扬起,继续冷声道:“那你给报酬,别耍赖。”   祁陵:“活都没干,你拿了报酬逃走怎么办?你先干,事完以后我再给……”   “那我要定金。”邬弄一本正经道:“先给个定金,剩下的我之后再取。”   “……”祁陵默了一会儿,道:“不行!这对我不公平……”   他自以为还是算得很公正,本来只要亲一次,若是分成个定金和剩下的金,那岂不是要亲两次?   邬弄跟他掰扯:“哪里不公平了?本来要啃你嘴巴,分两次以后,每一次都分担一半,你受的苦也少点。,事后伤好得快,你也不会好几天不敢见人。”   祁陵觉得自己定是被这被褥闷糊涂了,听完这番话后竟觉得不无道理。   但他还是不想,张了张要拒绝,却听到邬弄说:“我给你买了梅花酥。”   祁陵顿时闭上嘴。   邬弄:“你打了我个巴掌。”   祁陵抿了抿唇,道:“你还把李大丢我身上了!”   邬弄轻笑:“放心,他身上没什么东西,干净得很。”   简而言之,没有妖物附身或者缠绕的痕迹。   祁陵“诶”一声,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那李大……”   “是正常的溺水死亡。”邬弄道。   被子里的空气逐渐减少,祁陵背着邬弄悄悄开了个小口,顿时觉得呼吸通畅不少,他道:“一段时间内这么多会水的人溺水而亡,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他们自己去送死?”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可死了以后,那东西又不缠身,也不吸食他们身上的阳气……”   “没准是个巧合呢。”邬弄风轻云淡道。   祁陵:“不会,你还记得那大伯说的,浔塘河每隔七日会有茶味飘出来,这并不是正常现象。”   邬弄满不在意,又道:“或许真是神仙显灵,要不满足于茶叶,要吃生人了。”   “……”祁陵想出去打一下邬弄,这人怎么这么不上心?   他可是付报酬的!   紧接着,祁陵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猝不及防对上了邬弄的眼睛。   祁陵:“啊!”   他要是没将自己裹成一个球,定是直接跳起来了。   当然,也不会让邬弄这么容易把他滚过面来。   祁陵:“你要做什么!”   祁陵在被子里的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物。   邬弄三两下解开了被子,祁陵顿时一哆嗦,抓着最后的被子不肯松手。   “快给定金。”邬弄催促,“我已经干了一点活,定金呢?”   祁陵:“……那,那允许你轻轻地碰一下……”   祁陵低下头,以为这就能掩盖住自己发红的耳根,又加大声音强调一遍道:“轻轻地!不准张嘴!不准咬!不准啃!一秒就分开!”   “……”邬弄心道:那本尊还亲什么?   真是个没有诚意的定金。   他笑了笑,没讲话。   祁陵当他是默认,闭上眼轻轻凑了点过去。   可邬弄还是半天没动作,祁陵听到衣物簌簌的声音,他睁开一只眼,“?”   邬弄身上的衣服已经褪去了一部分,随意丢在地上,祁陵叫了一声,连滚带爬跑下床,脚上被被子勾了一下,一下栽到地上。   邬弄发现了他逃跑的企图,直接俯下身去压着他。   祁陵逃不掉:“……你!我只叫你亲一下,你脱衣服干嘛!”   邬弄:“你只说了亲得轻一点,没说是穿着衣服亲还是脱了衣服亲,是坐着亲还是这样压着你亲……”   “……变态!”祁陵手胡乱挥,只想逃离这个人的魔爪。   邬弄怕他又打自己一巴掌,还是老规矩,把他手摁住了。   祁陵现在是趴在地上,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邬弄,撑着地板要起来:“我嘴在下面你怎么亲?你起来。”   邬弄买的是天字号房,房间一面的窗户外正是浔塘河,祁陵早就想好了,不管怎么样,先将他骗起来再说。等邬弄一起身,他就冲到那里用跳下去威胁他。   谁知邬弄根本就不上套:“谁说这样不能亲?”   祁陵:“诶?”   邬弄还是压在他身上没起来,自己侧过头去,同时伸手托住祁陵下巴,将他头微微侧了点过来。   然后轻轻碰上去。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张嘴,只是嘴唇相碰,软绵绵的,似乎有点冰凉。这回有了准备,祁陵并未像上次那么排斥,却依旧是紧张地闭上了眼。   片刻,他有些不满地发出一声呢喃。   邬弄放开了他。   祁陵睁开眼,目色有些迷离。   虽然邬弄这回确实挺温柔的,也没有肆意地搅弄,但真的碰到的时候,还是会紧张到下意识屏住呼吸。   不过……这次好像确实比之前好点了。   祁陵拍拍自己的脸,然后埋到地上。   他在想什么?!   真是被邬弄的断袖之癖带上了一条歪路。   邬弄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拿手碰了下嘴。   祁陵半天才爬起来,瞪了眼邬弄后,听到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   两人走到窗户边上朝下望,只借着月光瞧见浔塘河上的一个竹筏,以及层层散开去的涟漪。   祁陵心里叫一声不好,道:“邬……”   话还没讲完,邬弄就跳下去用锁链朝水下探。   祁陵愣了一愣,觉得二楼太高,还是选择了走正门。他赶到的时候,那落水的人已经被救起来,坐在一旁呛水。   “谢谢这位的救命之恩!”那人感激不尽,想到自己刚才那般若是无人相救,怕是早就一命呜呼。   邬弄面无表情,虽然救了他,看起来却不是一副很好沟通的模样,那人转而看向祁陵,低低在心里叹了句这人的模样,又忍不住多看了眼。   还只是没想到,恩人的那张脸竟从面无表情一下子变黑,好像下一秒就要直接给他推下去。   那人哪也不敢看了,低着头管自己呛水。   夜色下看东西不清楚,祁陵走到河边上,视线落在那竹筏上。   邬弄用灵力在竹筏上亮起小火苗,照亮了那竹筏。   祁陵:“竹筏翻个面。”   邬弄应声将竹筏翻了个面,看到背面的情况,祁陵微微皱眉,祁陵转身去问那人:“你是从哪里来的?”   被突然叫到,那人顿了下,对着救命恩人也没想着保留什么,便应着祁陵的问题答了一遍。   “几日?”祁陵又问。   “这个……”那人想了想,道:“十多日的样子。”   祁陵:“一直都是用这个竹筏?”   “是啊。”那人不解,“中途没有能换的机会,而且……我也没钱换新的。您看现在都是用船运茶,我还用竹筏……”   祁陵默声,又转过头去看那竹筏。   他低低说了句,只有邬弄和自己听得到:“有蹊跷。”   那人走后,邬弄问祁陵:“你方才什么意思?”   “海上风浪多,用竹筏的人不死,用船的倒死了不少,你不觉得奇怪吗?”   祁陵搁下这一句转身要走,见邬弄只穿着件单薄的衣裳,虽然他身子比较好,但这大冬日的在外站着也容易生病。   他酝酿了一会儿,说道:“你看现在……谁比较浪?” 第39章   第二日,祁陵和邬弄换下了修士的衣服,邬弄不知从哪弄来了两件普通百姓的衣裳,两个人穿上以后上街,果然不再有人用厌恶的目光看他们。   祁陵还是白的,而邬弄则是换了件黑色的衣裳。祁陵见他穿黑衣的模样,也不知从那里得来的感觉,心道他好像还是这么看顺眼点。   “你找到二师兄和六师姐了吗?”祁陵想起他们二人要先到浔塘,此刻不知在哪落脚。   邬弄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及其敷衍。   祁陵:“……”   他觉得就算知道,邬弄也会因为想同他多待一会儿而不骗他没找到。   江南的冬天偶尔会下几场雪,他们刚到浔塘时天色晴朗,而今日却有些昏暗,看起来像是要下雪。   早上下了场细细的小雨,地面有些潮湿,邬弄今日没背剑,原因有二:一、背了容易被人当作修士,遭到敌对。二、他用不上。   这也是祁陵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邬弄分明可以用灵力化作锁链,为何总是走哪都要背着个剑?   邬弄:“御剑可用。”   其实他身为魔尊,根本不需要借助别的实物,只需要将灵力凝聚在脚下就可以起来。   但他现在是临阳派的外修,做不到这样,他现在想继续用邬弄这个身份待在祁陵身边,好歹在那些人面前还是需要装装样子的。   两个人走在雨后的石板路上,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的清新,带着丝丝寒意以及浅淡的美人香。   祁陵疑惑了一瞬,这路上怎么会有香味?   “楼下的两位小郎君――”   祁陵眼晃过一块红色的手绢,他没伸手接,而是看着看手帕在空中绕了几圈,最后轻轻落在地上,被地板打湿了一角。   祁陵和邬弄抬头向上看,道路两旁众多的窗户都被打开,从里头探出来姑娘的身子,朝他们招着手和帕子。   而那香味,自然也就是从这些姑娘身上发出来的。   “小郎君替我将帕子拾上来可好?”   “这位白衣小郎君长得真是美……”   “那位黑衣的也俊啊……”   “两位小郎君,来我们楼里坐坐啊……”   祁陵:“……”   听到那些女子这么说祁陵和自己,邬弄面无表情地攥起祁陵的手,快速离开了这条路。   身后还跟着那些女子的笑声:“别跑呀!”   “小郎君害羞了……”   祁陵任由邬弄拉着自己走,“为何你是俊,我就是美?”   他以为“美”字都是拿来形容女子的。   邬弄毫不犹豫:“因为你在下。”   “……”祁陵一下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上上下下的,等想明白,两人早就出了那地方。   祁陵一把甩开邬弄的手,脸气得染上了红晕,像是刚被亲过。   邬弄见他这模样,心道失忆后的大祭司一边管不住自己浪,一边还这么容易害臊。   实在是有趣得紧。   祁陵开口就是骂:“你不要脸!”   “嗯……对。”邬弄眼睛看着另一个地方,这回答就显得更加敷衍。   祁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浔塘河对岸的空地上,有一大群人聚在一起看什么热闹。   人群将现场堵得严严实实的,远远的只能看到立着的几张黄色帆旗。   祁陵还在气头上,只望了一眼便移开了头,在一旁坐下。   邬弄见他这样,走过去道:“生气了?”   祁陵:“……才没这么小气。”   不生气就没事,邬弄这么想着,刚要提出来既然不生气,那去对面看看热闹,下一秒祁陵就道:“要我不生气,除非你……一个月不碰我!简单吧。”   这个“碰”自然是包括但不限于亲,啃,掐等动作,但正常的触碰却是可以的。   邬弄琢磨了一会,果断冷声拒绝:“不要,你气着吧。”   说罢,他转身抛下祁陵一人去了对岸。   祁陵气急败坏,看着他的背影:“……邬弄!”   又把他丢一个人!   不管祁陵在后面喊什么,邬弄都不回头。祁陵也不跟上去,就这么坐在对岸看,半晌过去,邬弄已经绕过去,出现在了对岸,他朝祁陵淡淡瞥了眼。   祁陵别过头,不想见到他那张脸:“……”   等他再抬起来时,邬弄早就不见了身影,应该是挤进了人群。   祁陵坐在原地不动,心道他都付了“定金”,找人办事,自己自然是可以不参与的。   没必要跟过去,他就只要坐着收成果好了,要是跟过去,那他岂不是很亏?   “大师!这浔塘河里的到底是妖怪还是神仙啊?”   对岸有个嗓门大的,声音穿过人群和一个河岸的距离,到了祁陵这边。   祁陵身边坐下来一个小孩,眨了两下眼睛,盯着祁陵看了好久,出声道:“美人哥哥是不是生病了,脸好红哦……”   “……啊?”祁陵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干笑道:“没事啊,就是……有点热……还有,不要叫我美人哥哥,把前面两个字去掉。”   小孩睁着大大的眼睛歪了下头,“哦。”   大冬天的说热,祁陵自己都觉得不可信。   又过了片刻,那头传出几声欢呼,小孩又问:“哥哥不过去看吗?那里有个好厉害的道士哥哥,他是神仙,会法术。”   祁陵道:“什么法术?”   小孩一见到祁陵饶有兴趣的模样,便两眼放起光来。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爱说爱玩,能有人愿意听他们讲话,自然是十分乐意的。   小孩道:“那个道士哥哥会喷火!”   祁陵心道:……那不是神仙,是临阳派上外修都会的法术罢了。   小孩又道:“他会画符!爹娘戴在身上就不会被坏东西抓到!”   祁陵问:“‘坏东西’是什么?”   小孩伸着手指放在嘴巴上想了想,笑道:“是吃人的妖怪!”   祁陵:“……”   结果还是没问出什么。   小孩一直坐在边上,时不时朝祁陵瞥一两眼。祁陵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难不成他脸上有东西?   小孩摇摇头,道:“哥哥长得好像……”   “像什么?”   “爹爹从外面捡回来的一幅画……”   祁陵心道:我像垃圾?   “你像那画上的美人哥哥。”小孩笑道。   祁陵愣了下,只把这当作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没当真。   没过多久,大师做法完毕,人群散去,邬弄也弄那边回来。   “啊,美人哥哥,我爹来接我了。”小孩眼睛一亮,见到邬弄身后那位衣服破了些许口子的男子,叫了声:“爹――”   邬弄脚步一顿,看着这小孩从自己身边跑过去,再抬头时,看到祁陵把头别向一边,一副不想见他的模样。   邬弄低低说了句:“幼稚。”   生个气还跟小孩似的。   他走到祁陵身边,装作无事道:“弄虚作假,都是些江湖的骗人手段。”   祁陵还是不说话。   邬弄走过去凑到他边上,祁陵察觉到他靠近,朝后走了两步。   “你奇奇怪怪的生什么气?”邬弄眸中有些复杂起来,“一句话而已,气这么久,这不像你。”   祁陵也是一怔。   他不是在气邬弄说他在下面,而是气别的。可是……自己生什么气?   刚才不是都想好了?是他付了“定金”,所以本来就不需要去对面看。   可自己还是莫名其妙生了邬弄的气,气他去办事不带上自己,气他把自己一个人落在这里。   祁陵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他什么时候真的这么小气了?   “哎,你们快看这河!茶叶又出现了,可这次才过了三日!”   话音刚落,祁陵就闻到一股十分浓郁的茶味。他们跟着众人一起来到河边看,果然见河面浮现着众多的茶叶,且还在逐渐增多。   “这……大师不是已经做法了吗?怎么还会这样?”   “不会是河里的妖怪生气了吧?!”   “瞎说!是河里的神仙,在感谢大师!”   “大师不是说了吗,这河里没妖怪,这是浔塘要富足起来的征兆。”   “这河往后不会每天都是茶叶吧?”   “那这样,浔塘的百姓就有喝不完的茶水了……”   一时间,河边的人各有各的说法,周围逐渐吵闹起来。   邬弄对祁陵道:“跟我来。”   祁陵犹豫了一瞬,想着任务面前还是要放下小矛盾,跟了上去。等两人来到一处清静地,祁陵道:“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邬弄摇了下头,正色道:“我话没说完,那做法的道士,是沈万请来的。”   “又是沈万。”祁陵心道这人又给死去的工人钱,又花钱请道士做法的,怪不得昨日李大的父母会这么夸他。   祁陵问:“你怀疑他?”   邬弄挑了下眉,淡淡道:“难道你觉得他会一点没有关系?”   祁陵摇摇头。   或许真的有这样的好人,但这确实只是少数。   像沈万这样的,无事献殷情,他若不是个好人,这事必与他脱不了关系。   从李大的尸体上查不出什么特别的,眼下切入点又只剩下浔塘河这诡异的“茶”味。   祁陵叹了口气,道:“去找沈万吧。”   邬弄勾起一抹坏笑,跟上祁陵,故意放轻声音。   “好啊……美、人、哥、哥。” 第40章   祁陵身子一颤,红了脸:“你……你都听到了,不准乱叫!”   邬弄轻笑一声,意犹未尽:“我记住了,美人哥哥。”   “……”祁陵加快脚步,不想理邬弄。   邬弄也不着急,就这么慢慢地跟在祁陵身后,总归这人还要自己帮他,不可能真的丢下自己。   沈万是浔塘最大的茶商,要找他的住址并不难。浔塘多茶馆,祁陵看着随便进了家热闹的,一进去就有小二招呼着他们落座。   两个人虽然换下来修士的衣服,长相和周身的气质却依旧难以掩盖。他们一坐下,邬弄就察觉到了从他们侧面传过来的目光。   这目光是奔着他的大祭司去的。   邬弄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里面的水受到重击都洒了出来。   祁陵:“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祁陵也注意到了从身侧传来的椅子擦过地面的声音。   “不许看!”   祁陵刚偏过头要去看,就被邬弄一声吼吓得转回了头。   那位自然是注意到了邬弄眼中的杀意,偏偏他也是个好胜的,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就朝邬弄身上丢。邬弄歪了歪头轻松躲开,那茶杯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茶馆内多数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祁陵起身,被邬弄一把拉了过去。   祁陵脚步不稳撞在了邬弄怀里,小声提醒道:“别惹事。”   邬弄:“他用那样的眼神看你。”   “……”祁陵扯了扯邬弄的衣服要往外走。   那人却突然出声道:“二位的样子,是来问消息的吧……”   茶楼一向是套消息的地方,他这话说出来,周围的常客也并不觉得奇怪。祁陵顿了一下,转头去看那人。   邬弄伸手遮住祁陵的眼睛。   放眼整个茶馆,那人的长相也是相当不错的。   人总是对“同类”更加敏感,也更容易发现与自己有相同癖好的人。   邬弄也不例外,从方才看祁陵的眼神来判断,那人多数也是个断袖,甚至还看上了他的大祭司。   “方才是我眼拙,没看出你们……”那人扫了眼祁陵扯着邬弄衣服的手,“我对拆散别人不感兴趣,是我唐突在前了,有什么想问的便问我吧,当是赔罪。”   祁陵知道他误会成什么了,忙解释道:“他是……我不是……”   “好好好,我都懂。”那人方才还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现下知道这两位是一对,便觉得看这两位也挺有意思,看向祁陵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的意味。   以他多年的经验看,这位绝对是下面的。   “……”祁陵总有种被人看透的感觉,扯着邬弄的衣服继续往外走。   他们要问的消息,又不是只有这人才知道。   谁知邬弄又不肯走了,他十分温柔地拉下祁陵的手,转身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祁陵:“……”   那人嗤笑一声,二话不说带着一壶茶来到了他们这桌,“两位要问什么?”   邬弄淡声:“沈万。”   那人“昂”了一声,大抵猜测了两位来这的目的。   怕不是家中父母不能接受孩子喜欢男子一事,两位这才选择了私奔,来到这浔塘处落脚,想在这讨份生计。   那人又觉得难得有这么深情的,看向二位的眼神又变了变。   祁陵咳了一声,一心只想早点结束这问话。   说起沈万,不得不提一嘴杨家和沈家的关系。   很久之前,沈家和杨家都是浔塘最有名的修仙世家,这里的人也并没有像现在会这么排斥修仙者。十多年前,浔塘一带的妖物不知为何,一夜之间突然增加,每日都能发现新的尸体。   沈家和杨家联合,一起解决了大大小小不少的妖物。但这妖物却像是除不完,安生两日不到,势必又会有新的尸体出现。   后来沈家和杨家商讨,在浔塘布下阵法,打算一次性将所有的妖物都逼出来。   祁陵:“沈家和杨家……他们不是关系不好吗?”   至少杨平竹和沈长州是不好的。   那人“咦”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   “沈家和杨家从上一辈开始就关系很好,但也正是那一次,沈家和杨家彻底决裂了。”   祁陵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事全浔塘的人都知道,那人也只是压低了一点声音,毕竟公然讨论别人的家事不太好,“他们逼出来的妖物太多太邪门了,沈家和杨家带去的修士没打过,伤亡惨重。但……”   “若不是沈万突然反悔,最后的结果或许会好些。杨家和沈家,现在也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祁陵:“沈万现在是茶商……这事也与此有关?”   那人点头,说道:“消灭妖物的关键时刻,沈万突然退缩了,他带着那些沈家修士选择退出,杨家不敌,靠他们几个人,虽然勉强赶走了妖物,却没能彻底消灭。这件事之后,沈家和杨家决裂了。”   “沈万从此退出了修仙一路,连带着遣散家中的所有人,包括他夫人。”   叫其他人走祁陵可以理解,但叫夫人也走,就有些奇怪了。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怎么能忍下心?   那人又道:“不修仙以后,沈万去了徽州,几年后从那回来,成为了茶商。这么多年过去,浔塘也因为茶而富足起来。”   “沈杨两家这么多年没什么交集。但有人说,沈万其实还是对当年的事存在愧疚,所以才会每年都花重金请道士做法,驱逐每年在浔塘堆积起来的邪物。”   “沈万这些年对浔塘做的事真的太多了,他过去背叛杨家那事虽然不对,但说到底损失最大的还是杨家,与大多数百姓并没有直接利害关系,久而久之,他的好也冲淡了当年那件事在人们心中的分量。”   “只有杨家,还是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邬弄:“每年都做法?”   那人点头,“是啊,除了杨家,这里的百姓都当他是大好人。”   邬弄轻哼了一声,没讲话。   那人奇怪似的看了眼邬弄,难道他不觉沈万是个好人吗?   邬弄起身,拉起祁陵就朝外走。   那人:“……”   问完消息就走,有点不礼貌,他叫住了祁陵:“诶这位……”   祁陵转过头:“?”   “我有句话要说。”那人一脸笑容,叫祁陵见了觉得准没什么好坏。   “就是……”在邬弄眼皮子底下,他也不敢凑太近,只好在他面前一段距离道:“哥哥我告诉你一句话,这种事情,不用害羞的,是就说出来,不要总是躲躲藏藏的。你们都敢偷跑出来了,还怕被别人知道吗?”   “……诶?”祁陵愣了下,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立马红了耳根子,“你!你瞎说什么……”   “知道了。”邬弄站得离祁陵近,听到了所有的话,搂着祁陵朝自己靠了靠,“我会好好教他的。”   祁陵:“……”   那人像是非常满意地点了下头,目送着这两位离开。   出去以后,祁陵一把推开邬弄,遮着脸恼道:“都怪你!大庭广众下搂搂抱抱,现在谁看我都像断袖……”   邬弄站在原地默了半晌,十分正经地问道:“你像断袖,这事知道的人还少吗?”   至少在千鹤山上,琉璃弓的主人疑似断袖的这件事,是已经传遍了的。   听他这么一说,祁陵更生气了。   但这气又没处发泄,他打不过邬弄。   见脚边有个石头,祁陵像小孩子似的蹲下来,用力朝河中丢过去。   “谁偷袭我?!”   意料之中的落水声没听到,却传来一阵熟悉的吼声,祁陵抬头望过去,果然见到了杨平竹。   祁陵站起来,杨平竹也看到了他,朝他笑着挥手:“啊,祁兄!好久不见!”   自从那日从魂塔分开以后,杨平竹进了百阳峰,祁陵在无定峰上,算起来他们确实有几天没见了,但也算不上“好久”。   船还没靠岸,杨平竹先轻功飞上了岸。   邬弄一见到杨平竹就没什么好脸色,站在一旁一声不吭,连杨平竹同他打招呼也没理。   甚至连个不屑打招呼的哼都没有。   杨平竹一噎,心道习惯了习惯了。   祁陵知道邬弄不喜欢杨平竹,但一想到他现在在生邬弄的气,便觉得杨平竹真是个十分好的拱火用品。他故意伸手环上了杨平竹的肩,笑道:“杨兄,你怎么也来了?对了这是不是在你家附近啊,你定是很熟悉的,快带我去逛逛。”   杨平竹被祁陵这一突然的动作吓到了,只觉得祁陵的手一放到自己身上,背后就起了层鸡皮疙瘩――是被冷出来的。   邬弄气到手都在发颤,几乎是从牙缝里说出来的字:“不、知、死、活。”   “祁兄啊!!”杨平竹万万不敢再碰祁陵了,“祁兄你快放开我!要死了,你再环下去我就死了!”   祁陵装傻,说道:“我环得不紧啊,没勒着你脖子。”   杨平竹往回看了眼,见到邬弄脸上的表情,简直要吓哭了,挣扎着要离他远些:“祁兄――!!!”   祁陵笑着应下,继续搂着杨平竹朝前走,不仅不放开,还将邬弄丢在后边。   整条青石板小道上,除了逼人的冷气和微湿润的风意外,还充斥着杨平竹像哭死人一样的叫喊。   “祁陵――!!!”   祁陵继续装傻:“我在呢……” 第41章   遇见杨平竹后,他十分好心地提出要将祁陵和邬弄接到他家去住。   当天怕是来不及,祁陵便又在客栈住了一日,只是邬弄像受了什么莫大的打击,一回到房间就把他摁着咬了一遍脖子。   “知不知错?敢不敢了?”邬弄目色凶狠,将白日里受的气全撒了出来。   祁陵一只手摸着后脖颈:“你从哪学的咬脖子!”   好不容易亲得温柔了点,结果咬脖子又这么狠。   祁陵气得想哭,“不许咬脖子!”   邬弄才不管,堵着他的嘴巴又继续啃。   祁陵喘不上气,讲话断断续续的,半天才说出来“我错了”三字。   见他屈服,邬弄才得逞似的舒缓了些眉头,终于停下来。   “……”祁陵又把自己用被子裹成了一团。   外边半天没动静,被子里又闷又热,祁陵刚刚挪动了一下,就听到邬弄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那你倒是说说,错哪了?”   祁陵:“……”   他怕邬弄等下一不开心又咬他,说道:“我……不该搂着杨兄的肩……”   邬弄:“还有呢?”   “不该跟杨兄逛集市。”   “还有呢?”   “……不,不该……和杨兄一起气你?”   “……都错!”邬弄说道:“你可还记得茶馆那人对你说的?”   “你不该躲躲藏藏,喜欢我,就说出来。”   “喜欢我,就主动点。”   本尊不会嘲笑大祭司的。   “……”祁陵摸了把滚烫的脸,决定不再同这个流氓说一句话。   *   按照祁陵的要求,杨平竹回家后找人做了份死亡人的名单出来,第二日,两人约在浔塘河边上碰面。   祁陵看到上面的名字,问:“这里死的人,平常运货时都是坐的船?”   “呃……是呀。”杨平竹不理解祁陵问这个做什么,他目光四处游离,最后落在祁陵包得严严实实的脖子,问道:“祁兄……你有这么冷吗……”   闻言,祁陵怔了一下,想起那处的红印,继续装作无事人看那名单。   今日浔塘河内的茶叶已经消失,茶味也散去,河水清澈如常。没了那些茶叶,商船可以重新同行,这时候,往往用竹筏的人都要让商船一步。   祁陵放下名单,淡淡去看那些运货的人。   船行动起来容易掀起水浪,水面一下一下地晃动,船身处在水下的部位也是一会出现,一会被水埋没。   祁陵微微皱了下眉。   杨平竹问:“你要这名单做什么?”   话音刚落,祁陵就把名单还给了他,说道:“没用了。”   “……啊?”杨平竹一愣一愣的,他昨天费了好大劲才集齐的名单,这……看一眼就没用了?他跟上祁陵,又问道:“邬兄呢?”   “……别提他。”一说起邬弄,祁陵脸色就不太好,“叫他找二师兄和六师姐去了。”   一天天就知道拿没联系到敷衍他,要祁陵说,邬弄就是故意的,他根本就没联系他们才对。   于是今早他跟邬弄道:“你再不去找他们,耽误了任务,师尊回去定是要罚的。”   邬弄一想到那临阳掌门若是罚祁陵,自己为了不暴露身份也不能去救他……   最后他还是去找人了,心道祁陵昨日刚“受过罚”,今日定不敢与杨平竹做些什么别的举动。   杨平竹看出来他不高兴,赶紧换了一个话题:“你方才一直盯着那些竹筏和船看,看出什么了?”   祁陵道:“这河有问题。”   杨平竹愣道:“这不是废话吗?”   没问题怎么会每隔几日便突然出现茶叶?   祁陵又道:“不是茶叶的问题,是木头没烂。”   “啥?”杨平竹没反应过来。   祁陵道:“竹筏和船取材于竹木,走水路运货最少也要十几天。竹筏底下没有防护而与水直接接触,木头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却没有一丝腐烂的痕迹。相反的,方放才那些船底下有防水的装置,可那些木头上还是出现了黑色的烂木头。”   听他这么一说,杨平竹才觉得有些道理,“所以……是这里的河水在作怪?”   “不知道。”祁陵道:“先去找沈万,你带路。”   “……”杨平竹收敛起来笑容,突然顿住脚步不走了。   祁陵也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祁兄,你没和我讲要去找……”杨平竹道,“你来这里,应该也听说了,我家和沈家……”   “我知道。”祁陵正了正色,“但你此番回来,不也是为了这件事吗?”   杨平竹把头转向一边,没讲话。   他这次回来,其实也是受了师尊所托,回来解决浔塘百姓无故溺水死亡一事的。   除此之外,师尊还告诉说了一个消息:他妹妹还活着。回浔塘看看,或许会有线索。   “你昨日同我讲,沈长州也回来了。”祁陵皱了下眉,继续说道:“这是不是有一种可能,找沈万的思路是对的?”   “而且……我……”虽然这话没有什么根据,但祁陵还是说了出来:“我的直觉。”   他的直觉在说,只要找到沈万,就可以解决那些事。   “去找他吧。”杨平竹沉默了半晌,低着头绕过祁陵:“沈家不会这么轻易放人进去。”   祁陵跟上去,两人无声走了片刻,杨平竹突然开口:“沈万并不像你听到的那么善。”   祁陵看他。   杨平竹管自己走,说道:“沈杨两家关系不差的时候,我曾去沈家找那个人玩。”   不错的时候,是十多年前。   那个人,指的是沈长州。   “那次我误入沈万房间的密室,看到里面……”杨平竹攥紧袖子,像在隐忍什么,“他在里面养了很多人……很多……青楼女子……衣不蔽体,身上都是血……墙上还有鞭子……”   祁陵:“……”   “沈万他这癖好,后来被沈夫人发现。那时候我还在沈家,他当着外人的面打她,沈夫人不会灵力,只能由着他打。”杨平竹到这里说不下去了,祁陵也能猜到后面。   “沈万成为茶商后,突然间转性,给了那些女子一些钱,遣散了家里所有的女人。”杨平竹走得越来越快,咬牙道:“他这样的赎罪……有什么用?”   “有些事情,他再怎么做都是掩盖不了痕迹,也追不回来的。”   祁陵加快脚步跟上去,侧目见到他眸中复杂的情绪。   “妹妹……”杨平竹小声道:“青兰……就是因为他当年带着沈家背叛,青兰才会失踪的。”   祁陵不好再细问下去关于杨平竹妹妹的事,只是听他这么讲完,大概对沈万这个人的了解也更全面了一点。   不同的人对他的评价不同,说到底还是要亲眼见到才行。   一路走过来,祁陵看到苏州的大宅前后左右几乎都被低矮的房屋包围住,只露出来了围墙,他们交错在小巷子里面,像是与周围融合在一起,丝毫不觉得突兀。   而沈家大宅就有些不一样了,宅前后都空了好一块地,大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同浔塘其他的建筑相比,看起来十分张扬。   祁陵在沈宅门口遇见了邬弄,疑惑道:“找到了?”   邬弄嗯哼一声。   本尊出马,找两个人还不是件容易事?   祁陵:“人呢?”   “去杨家大宅了。”邬弄当着杨平竹的面将祁陵拉过来,踏步朝沈宅走,“楚鱼儿受了点伤,楚之笺在照顾她。”   祁陵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走到一半却被沈宅门口的下人拦住。   “这里是沈宅,你们来错地方了。”   祁陵脚步一顿,心觉奇怪:“没错啊,我们就是要找沈家主。”   “找我们家主做什么?”那两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瞪了眼杨平竹道:“那位不是杨家的大少爷?我们沈家可不欢迎。”   杨平竹皱眉:“你们――!沈家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清楚,当初分明是你们不义在先,现在哪里来的脸说这种话!”   他上去要同那两个看门的下人打架,这事,紧闭的大门突然自己打开,沈宅的管家出来行了个礼,道:“老爷说了,既然是来人是杨公子,那便都是客,有请。”   祁陵有些云里雾里,他们这才刚吵起来,沈万那里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   三人跟着管家进入沈宅,下人们在修剪盆栽,他们都认识杨平竹,看到他也没什么好眼色。   祁陵心道:沈家在外一派和善模样,在府内,却是连下人都敢对杨家人投去鄙夷的目光,看来沈万背叛一事真的把两家的关系闹得很僵。   他一路上看过去,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等到了前厅,沈万已经坐在那儿等着,见他们来,忙叫下人去泡茶。   众人落了座,茶还没上来。   沈万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祁陵打量屋内的布局,只觉得虽然奢侈了点,其他并未看出什么。他给邬弄传了个眼神,邬弄点头,表示确实察觉不到异常。   也是,谁会把那些搬不上台面的东西放在前厅。   沈万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终于笑盈盈开口道:“杨公子此番前来时所谓何事啊?我记得不错的话,你今年是在千鹤山上修习,那这几位……想必是你在那儿的朋友了。”   杨平竹面无表情,一个字也没说。   沈万早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面上也没有生气,只是看到那端着茶上来的下人,挥手示意她快些上茶。   杨平竹不理他,沈万又转向祁陵和邬弄,“两位到浔塘来,定是要尝尝我们这的茶。我沈宅内的茶可不是在那些普通茶馆里能喝到的,二位快尝尝。”   “这茶……”祁陵看着那茶中的叶子,轻笑道:“沈家主,我不喜欢这茶叶,能不能……去摘些外面的茶叶?” 第42章   “这……”沈万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一时哑然,随后又嗤笑一声出来,说道:“这位小仙君,你可知茶叶需得晒过以后,才能泡茶喝?”   邬弄看向祁陵,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我知道啊。”祁陵笑道:“但我就是想喝刚摘下来的叶子泡的茶。”   “沈家主,我方才进来见到沈宅内这么多茶,你不会怕我摘下来浪费,心疼了吧?”   “……怎么会?”沈万有些意外祁陵这突然的要求,道:“那沈某,这就叫人给你摘些新的茶叶来。”   “不用了。”祁陵起身,笑道:“沈宅内茶种类这么多,我自己去找个我看着顺眼的。”   这要求落在屋内的下人眼中,算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   沈万看起来也有些不乐意,但祁陵装傻,就是一意孤行要喝自己摘的茶叶。   沈万不好对这几个人发脾气,最后便同意了。   祁陵轻笑一声,走出前堂。   那些正在打理草木的下人见他过来,手上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却也没抬头看他。   祁陵:“沈家主说,要我来挑些新鲜的茶叶。”   听到是沈万的命令,那些人才抬起来,另外一方面又疑惑,家主怎么突然要摘茶叶?又怎么会找一个外人来?   祁陵在一旁顾自看那些茶叶,不影响下人工作,他们也懒得理他。   祁陵在外面晃悠了半天,佯装没找到符合他心意的,趁着那些下人没注意,从前堂晃到了别处。   自古以来,商人总是要比普通人更聪慧,也更有手段。大概沈万在见到他们几人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来意。直接去问他,定是问不出什么东西。   但沈万动作再快,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掩盖痕迹。   沈宅太大,祁陵避开宅内的下人到后宅去。后宅是住人的地方,就算是种茶叶,也不会种到这后面。   走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雪。   “怎么下雪了?快去看看老爷种的茶叶!”   祁陵听见下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周围树光秃秃的无处可藏,情急之下,他随便推了一扇门进去。   等那两人逐渐远去,祁陵才松口气,拂去了身上的落雪。   屋内陈列整齐,摆放了许多上好品质的茶具。   不一会儿,祁陵又再次听到屋外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藏起来,转身便见邬弄推门走了进来。   祁陵疑惑:“你怎么来了?”   阴魂不散的。   邬弄面色淡淡,没有回答祁陵,他被床边的符咒吸引了目光,走过去看了半晌,道:“这是沈万的房间。”   祁陵:“你怎么知道?就靠这个?”   “这个符咒屋外也有。”邬弄瞥了眼周围,漫不经心道:“用来辟的,都是身死之后的邪物。”   祁陵僵了下,想到身死之后有一部分可能性会化作鬼,瑟瑟道:“你怎么知道这个是……”   邬弄神色复杂地抬眸看向祁陵,祁陵被他看得怔了一下,把头别过去。   “我以前见过。”邬弄绕过祁陵去查看别的东西,道:“我以前,见有个人画过。”   “哦。”祁陵应了两声,跟上去道:“听杨兄讲,十多年前沈万房间里有间密室……不过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堵上了。”   “密室?”邬弄见到祁陵脸上的表情,大抵猜到了一点什么,凑过去笑道:“用来干什么的?”   “用来……用来……”   两个人凑得太近了,祁陵不敢大口呼吸,自己给憋红了脸,说不下去后面的话。   “……罢了。”邬弄不去逗他,转身继续找开关,道:“我自己找,看到便知道了。”   祁陵站在原地看邬弄折腾。   “你去坐着,别站在这碍事。”邬弄在那边没找到开关,走这边时撞到了祁陵,语气莫名其妙就染上几分愠色。   祁陵:“……”   他心道:房间这么大,哪碍着你了?   不过他还是在一旁坐下了,邬弄在他左前方找开关,从祁陵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见到邬弄侧面的脸。   祁陵一空下来就喜欢乱想,他想起来邬弄亲他的时候,那张脸近在咫尺,眸子里的星星也像是伸手就能摘到。   这个人长得很好看。   祁陵不会用太多的词语去形容,只是觉得光看脸,不去想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的时候,邬弄还是很养眼的。   就是脾气差了点,有时候也会莫名其妙就凶他,不理他,还要他主动去和好。   到底是谁喜欢谁啊?   看到邬弄努力找开关的模样,祁陵又想起来杨兄说密室后面有的东西。   当年的那些青楼女子,在沈夫人发现沈万干的事情后就被送出去了。   但是……杨兄说沈万有些奇怪的癖好。   那些罪证,应该也同青楼女子一起送出去了吧?   “……咳咳……”祁陵想着想着,竟是自己给呛到了,邬弄转身看了眼他,正好手上按着的花瓶朝下嵌进去了些,发出“咔哒”一声。   邬弄:“找到了。”   祁陵又咳了几声稍微缓过来,跟邬弄进了密室。   里面漆黑一片,邬弄掌心向上,立马有悦动的火苗出现,只轻轻一挥,那些火苗便自己到了墙壁上的油灯灯芯中。   祁陵又一次忍不住想:邬弄真的是临阳派外修吗?   “看我做什么?”邬弄故意道:“知道你喜欢我,但现在不是看我的时候,做正事。”   祁陵:“……你有什么好喜欢的?”   邬弄:“自然是哪里都可以喜欢。”   祁陵被邬弄的不要脸吓到了,默默走开去干正事。   邬弄轻笑一声,目光放在整间屋子的墙壁上。   整间屋子,包括墙壁和地上,都有处理不干净干涸血迹,有些还是溅射开去的。   祁陵道:“这是……用鞭子打的那些人……”   “知道。”邬弄随手扯下密室中的一张黄色符纸,看向墙壁上的鞭子,嘲道:“这么多年了,沈万该是有多变态,才会还将鞭子留在这。”   祁陵:“你将这符纸扯下来做什么?”   邬弄叹了口气,“祁小仙君。”   “……啊?”祁陵已经好久没听过邬弄这么叫他了,一时间觉得后背麻麻的,说道:“不要叫我小仙君。”   邬弄没理会他,继续说道:“你仔细看看,这上面的符和外面的不一样。”   祁陵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符文比外面的多了几道,看起来也更复杂,“好像……确实不一样。”   “外面的是避邪的,而这里的,是压制邪物的。”邬弄道。   “哦……”祁陵觉得邬弄看起来很懂这些东西,走到一个贴着这种符咒最多的鞭子前面道:“沈万封着这鞭子,是因为上面有很多邪物?”   邬弄也走到鞭子前,朝那墙壁敲了敲。   祁陵道:“是空的?”   邬弄二话没说,在那墙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一个开关按下去。   那墙壁上立马出现一个暗格,里面装着一个贴满了符咒的盒子。   祁陵看到从那符咒间掉出来的发丝,蓦地有些发憷。   邬弄倒是不怕,直接将那物件拿了出来,贴在上面的符咒相比外面的,还多写了一个“崔”字。   “双重压制……”邬弄顾自喃喃了一句,“用人生前的发丝禁锢,又用了那鞭子下被打死之人的怨气。”   “沈万和这位‘崔’字的主人,看来渊源颇深。”   祁陵:“这上面有亡魂?”   “真正的魂魄在别处,只要这符咒不解开,魂魄就会永远被困在死去的地方。”邬弄看向祁陵,道:“玄机扇拿出来。”   祁陵愣了下,“可……”   玄机扇现在勉强被琉璃弓压制住,若是再接触亡魂,怕会受到影响重新躁动。   邬弄道:“头发上的东西怨气并不多,不会怎么样的。”   祁陵犹豫着拿出了玄机扇。   “别怕。”邬弄突然说了句。   祁陵脑后一热,喊道:“你哪只眼看出我怕了?!”   邬弄嗤笑一声,“那就开始吧。”   祁陵动了动喉结,将玄机扇朝前移过去。   就在这时,从隔壁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暂时停了手上动作。祁陵收好玄机扇,邬弄将暗格恢复原位,眼睛一闭一睁,眸色变成了血红色。   祁陵不是第一次见到邬弄血瞳,却还是怔了下:“你……”   “别讲话。”邬弄不知看到了什么,一把灭了灯,拉过祁陵在地上滚了几圈,滚进一个床底下。   祁陵心道:这不会是……沈万那什么的床吧?   床很低,他趴在邬弄身上,身子都起不来,头微微一抬便撞到了床板,邬弄见状将他头朝自己摁了摁,小声道:“别动。”   邬弄侧目去看外面的情况,祁陵的视角有限,基本看不到什么,只好静静趴在邬弄身上。   片刻后,密室的门被打开,邬弄透过血瞳看到沈宅的管家,微不可察地皱了眉。   看样子沈万是发现了什么,着急叫管家来确认情况。   紧接着,祁陵又在他身上动了动。   邬弄眯了下眸子,都这种时候了,还不老实,是想被发现吗?   他一转过头,便有一滴水落到了脸上。 第43章   邬弄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眼眶发红的人,心道:怎么又哭了?   他无声朝祁陵做了个口型:别动。   祁陵咬着唇点了下头,额头开始冒汗。   很快,邬弄就知道了祁陵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两人紧贴在一起,祁陵怀里的玄机扇在发烫,贴着衣物隐隐将那温度传给了邬弄。   是因为他手上的邪物。   祁陵皱着眉,眼前被泪花打得模糊,只想赶紧将玄机扇从怀里拿出去。   那头,管家应沈万的命令,进来查看密室是不是有人闯入。密室内很黑,管家没有点灯,只拿了个火把在里面转,火光逐渐靠近,祁陵抓着邬弄的衣服,疼得受不了,一口咬在了他喉结上。   邬弄猛地皱眉,没发出声音,也没去推开他。   管家的鞋在床边停留了半晌,玄机扇发出暗红色的光,被祁陵和邬弄两人紧挨着,挡住了所有光亮。   脖子上渗出血,邬弄眸色逐渐冷了下去。   管家没发现什么异常,转身去了原先那面放着鞭子的墙,却只在那前面盯着鞭子逗留了片刻便离开密室。   看样子,管家并不知道鞭子后面压着邪物这事。   管家脚步声渐远后,邬弄才稍微松了口气,转回头看自己身上那人。   邬弄张了张口,喉咙被祁陵咬住,从牙缝中艰难地说出两个字:“……松开。”   怀里那个人松了口,扯出一条血丝,软趴趴靠在他身上。   邬弄:“……祁陵?”   祁陵没有讲话,趴在他身上喘气。玄机扇不烫了,但他头却很疼。紧接着,他突然将头埋在邬弄胸膛上,身子隐隐发颤。   邬弄见过他这样的状态,是在魂塔内见到那些鬼时的反应。   祁陵口中还有浅淡的血腥味:“阳兰……”   “什么?”   “那个死的人……叫崔阳兰。我见到崔阳兰了……她浑身湿透,穿着件青绿色的衣服,有茶的味道……唔……她……”   祁陵从邬弄身上爬出去,在一旁干呕起来。   邬弄眸色黯了下去,沉声道:“……她要你帮她做什么?”   祁陵遇到的这情况,是人在死去之后因为某些原因,魂魄不进入魔界死亡之地,选择了在人界徘徊。   这样的选择,多数是死后有什么执念没完成,在人界找到合适的人后,委托那人帮他继续做事。   活着的人被选中只能自认倒霉,但鬼会付出的代价很大,所以其实会这么做的鬼很少。   崔阳兰死后魂魄一直被沈万压制住,根本没有机会与人沟通。   但刚才因为玄机扇,崔阳兰终于找到一个她可以沟通的人,便不管此人合适不合适,将生前的执念托付给了他。   如果不完成,崔阳兰会一直缠着祁陵。   完成之后,崔阳兰的魂魄也会回到死亡之地,在那地方受尽千年的折磨之后魂飞魄散。   “她是不是要你杀了沈万?”邬弄眸底森寒,他幻化出锁链要去杀沈万。   祁陵阻止他,道:“她要沈万死,但不是现在。”   邬弄转过头看他,眸色依旧是红的,祁陵有些不敢直视。   他视线转到邬弄的脖子上,小声道:“你的脖子,我……”   “无碍。”邬弄用灵力将脖子上的伤口止了血,说道:“先出去。”   两人从密室出来,又躲过众人的视线回到了前堂。   杨平竹脸上的表情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沈万见到他们二人时神色稍稍变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笑呵呵道:“两位小仙君去了这么久,可是找到想要的茶叶了?哎呀,这位小仙君的脖子那儿……怎么被咬伤了?”   杨平竹闻言也注意到了邬弄脖子上的伤。   邬弄哼道:“沈宅内茶太多了,我们两人属实挑不过来。不过沈家主,你可没说,你这沈宅的茶上长刺啊。”   沈万滞了一下,隐隐觉得他这话里有话,又十分勉强地笑了出来,道:“仙君真是说笑了,说笑了。”   几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说到了杨平竹以前在沈宅同沈长州一同玩的事。   杨平竹一概不回答,只偶尔哼了几句。   沈万故意戳杨平竹的心坎,嘴上关心,实则处处挖苦,到最后杨平竹终于忍不住,直接当着沈万的面离开了沈宅。   祁陵和邬弄也没理由再待在这,告别了沈万。   屋外的雪下得越来越大,祁陵他们从密室里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雪,又过了几炷香,雪现在的厚度,已经可以将脚踝埋没了。   祁陵打了个寒颤,他怕冷,现在正是江南最冷的时节。   路旁有几株腊梅开得正艳,上面含了雪,安安静静的。   “这么看起来,崔阳兰死在了浔塘河。”邬弄轻笑一声,道:“沈万每年都找道士做法,这么多年都没能压住,看起来,崔阳兰对沈万的恨不浅。”   从他们身边跑过去几个小孩,手中拿着个帐子和树枝,在他们不远处的前方停下。   这是捕麻雀,在冬季下雪的时候,麻雀找不到食物,便会落入小孩子们的陷阱,只要将连这树枝的那根线轻轻一拉,麻雀便被罩住了。   祁陵喃喃:“捕麻雀……”   邬弄:“什么?”   祁陵道:“崔阳兰恨了沈万这么多年,要引诱她出来,就用沈万。”   *   祁陵他们离开后,沈万立马去了密室,只是并没有发现什么东西被动过的痕迹。   问管家,管家也说他奉命进去看的时候,并没有人。   管家:“老爷……您这密室这么多年过去了……留着还有什么用呢?要不是因为那事,夫人现在也不会与你……”   “闭嘴!”沈万最讨厌别人提起那事,这会让她想起崔阳兰,“你出去吧。”   管家犹豫着应了是,没敢再劝沈万。   他不明白,老爷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么一个可怕的屋子。近年来老爷一心投入茶买卖,这个密室每多存在一天,老爷的心情就没有一天是轻松过的。   就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禁锢他一样。   沈万吩咐了下人不用来送饭,管家走后,他一个人躺在床上,不小心睡着了。   梦里,崔阳兰又一次来向他寻仇。   门突然被风吹开,屋内的烛火被吹灭,沈万睁开眼坐起来,才发觉整个人都是湿的。   沈万开始害怕起来,慌慌张张地环顾黑黢黢的四周。   忽然间,他见到一抹黑影从屋外闪过,下一秒,门“啪”地一声又被风吹上。   沈万哆嗦着道:“谁在外面?!”   他虽然从商多年,却还是会在枕边放一把剑防身。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剑,起身下床朝门口走去。   “沈万……”   沈万刚要开门,被这一声吓得后背一凉。   这不是崔阳兰的声音。   沈万攥紧剑,道:“谁?!敢在我沈宅鬼鬼祟祟!”   “沈万……沈郎……我是阳兰啊……”   窗外吹进来的冷风令沈万打了个机灵,随后因为害怕而在屋内乱挥起来:“你不是阳兰!你不是!阳兰已经死了!你滚!”   “……我死了?哈哈哈哈……你也不想想,是谁害我死的……沈郎……你知道我这些年,每天都在念着你吗?”   “滚开!”沈万在房间里吼叫,惊动了外面的下人。   “老爷老爷!发生什么事了,老爷您没事吧?”几个黑色的影子在急促地敲门,沈万气红了眼,心里有鬼,发疯似的喊:“滚开!都给我滚!”   下人们吓得一哆嗦,也不敢推门而入,随即离开了那里。   沈万大喘了几口气,冲进密室,毫不犹豫地拿出了放在鞭子后面的盒子,一打开,里面便有一颗颗珠子掉出来,滚落在地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沈万开始劈那些珠子,剑剑发狠了砍,一时间,地面上都是那些五彩珠子的碎片,“你自己跳河死的!为什么要来讨债?!啊!!这么多女人,就只有你……只要你!你抓着我不放干什么?!不是我的责任……不是我的责任……不是!!”   沈万气得没了力气,看着地上凌乱的珠子和符咒,眼眶红得像是要出血。   忽然,从密室门口处绕进来一条红色锁链,将他整个人都捆了起来。   沈万回过神,吼道:“谁装神弄鬼?!”   邬弄和祁陵不紧不慢地从入口处进来,在他面前停下。   沈万瞪大了眼:“你们――!你们果然早就发现了这里!”   祁陵叫邬弄点了灯,看到地上的珠子,心道:弹珠?   邬弄将绑着沈万的锁链紧了紧,捡起地上的剑,指着沈万的脖子道:“沈家主,我有个问题。你这样的脑子……是怎么做茶商的?”   沈万怒瞪他:“你――!!”   祁陵捡起来一颗完整的弹珠放在眼前,看到了其中的颜色,还有密室内的烛火光。   祁陵笑道:“沈家主,能不能说说,为何要拿这东西压制崔小姐的魂魄?我刚才听你说,她是……自己跳河死的?”   “……卑鄙!”沈万朝地上呸了一口,怒道:“你们修仙之人,竟私闯民宅,还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人!”   祁陵收敛起来笑容:“是不是污蔑,跟我们走一趟就知道了。”   沈万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你们要做什么?带我去哪里?!喂!”   祁陵和邬弄不理他,绑起人就要往外走。   沈万一路上都在破口大骂,“你们两个断袖给我松开!”   邬弄愣了下:“……”   祁陵僵住:“……”   邬弄收紧锁链,那链子嵌入肉中,沈万疼得大喊。   祁陵摘过一旁的一把雪,塞进他嘴巴里,笑说道:“在见崔小姐之前,你可以好好想想,到底……是哪来的胆子这么讲的?” 第44章   浔塘夜市繁华,即便是深夜,街道上也是车水马龙。   沈万孤身一人站在河边,身子有些隐隐发抖,周围人并未发现他的异样,笑着与他打招呼,沈万因为心绪不宁而尽数忽视了。   他站在河边,双目空洞,死死盯着流动的河水。   南方的小年夜,离过年还有七日。   河中没有茶叶涌现时,人们会在里面放花灯。沈万瞳孔里映现着跃动的光芒,周遭喧嚣,沈万却盯着花灯出了神。他蹲下来想去碰那些花灯,手上却被无形的灵力禁锢住。恍惚间,沈万在花灯上见到了什么,空洞的眼神被恐惧填充。   他一下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喃喃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祁陵站在不远处看沈万,又环顾四周道:“这么多人,等下崔阳兰真出来了,你能保证不伤到人吗?”   邬弄:“崔阳兰怨气太重,十多年后连双重符阵都压不住。他将执念给你,不早点完成,我怕你出事。”   他们两人都带着面具,祁陵见不到邬弄脸上的表情,只好默声。   沈万见到那些花灯,便想起来以前他和崔阳兰,也是在这个位置,放下了一盏寄托美好祝愿的花灯。而现在,那些所有的瞬间,全都化作了噩梦。   沈万从地上爬起来,一转身便对上了邬弄的眸子。他身子一颤,犹豫看一秒,还是鼓着胆子要逃。   手上的灵力骤然缩紧,嵌进手腕出了血,沈万大叫一声,跌到在地上。   周围有人上来扶沈万。   沈万见自己周围的人多,在恐惧的压迫下,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指着邬弄和祁陵道:“那两个人!他们是修仙的,是要来浔塘作乱的!他们还绑着我!”   说着,他奋力挣扎起来,血顺着手上无形的灵力线流动。   众人的视线落到祁陵和邬弄身上。   祁陵正了正面具,无奈道:“……邬兄,我们不能伤害那些百姓。”   邬弄:“真是一群蠢货。”   沈万被那些百姓扶起来,在暗处勾起一抹笑,他知道,这些自诩正道的人,不会对那些束手无策的百姓出手   。   “修仙的滚出浔塘!”   “这里不欢迎你们!”   “沈家主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还不快将他放了?!”   邬弄皱眉,从面具下说出来四个字:“无药可救。”   “等……”祁陵预料到邬弄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还没来得及阻止,邬弄已经冲了出去。那些人只觉得眼前飘过了一阵风,摔倒的疼痛随之而来,才堪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祁陵扶额,眼下这情况,那些百姓不看到点什么,势必是站在沈万身边的。那些人暂时被邬弄制住,祁陵转身入了一条小巷。   浔塘巷子众多,他却并没有迷路,像是从前便熟悉的。   祁陵没多想,重新寻了处能见到沈万和邬弄的高地。   那些百姓被邬弄的灵力震倒在地,好在冬日穿的衣服厚,并没有磕碰到皮肤。   沈万没有算到,邬弄竟然真的敢对这些百姓下手,他两只手被绑着,在地上不停挣扎却依旧起不来。   邬弄走过去,将他一把攥了起来,不耐烦道:“真是……麻烦。”   说罢,沈万被一把丢进了水中。   冬日水冷,沈万一进去就体验到了刺骨的寒,冰水钻进手腕上的伤口,一下便将他疼得没了力气,全身麻木。   邬弄冷冷看着沈万沉下去,低声道:“崔阳兰……还不出来吗?”   沈万想说救命,一张口便喝了好几口水。   水下是无尽的黑,他睁眼见到河面上的花灯,随着他的下降,花灯的光越来越微弱,最后直接消失。   沈万闭上眼,崔阳兰那张脸一下出现在他脑海中。   “唔……”   沈万突然发狠似的在水下挣扎起来。   这是阳兰死的那条河,他不要和阳兰死在一条河!   祁陵在高处看着,微微皱起眉,心道再这样下去,沈万就真的淹死在河里了。   邬弄算好时间,在沈万晕过去之前将他拉了上来。   周围的百姓里有曾经接受过沈万恩惠的,他们本就不喜修仙之人,此刻更是怒了几分,便是知道打不过,也要上去保护沈万。   邬弄又道了句不自量力,将那些人一并绑了起来丢在一边。   他有些不耐烦,转身看向浑身湿透,哆嗦着身子的沈万,说道:“崔阳兰和你是什么关系?”   沈万摇摇头,不肯说。   “你为什么要害他?”邬弄继续问,“我猜猜,是因为她和沈夫人一样,发现了你的秘密?你推他下去的。”   沈万一脸惊恐地抬头,牙齿打着颤:“不……不是……”   身后的那群百姓听得云里雾里,喊道:“你在说什么?!沈家主和崔阳兰有什么关系?那崔家小姐,分明是十多年前自己跳河死的!你还不快将我们和沈家主都放了!”   “还有刚才另外一个……你的同伙呢?带着面具鬼鬼祟祟的,修仙的果然是没一个好东西!”   邬弄强行忍下怒火,转头看向沈万:“崔阳兰……是自己跳河死的?”   沈万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查到了些什么,但听邬弄这么一问,觉得还有些机会,忙道:“是……是。她自己跳河死的,仙君,与我无关呐,我只是一介茶商,你们这么随便抓人……”   “……自己跳河死的?”是一道嘶哑的女声,祁陵打了个机灵,拿出玄机扇,上面缠绕了一股黑气,那声音在他脑海中映现,“沈万……你撒谎!你真是个小人,这么多年了……你把我压在这这么多年……哈哈哈哈哈……我要你不得好死!”   祁陵捂着疼痛的头退了几步,玄机扇掉在地上,很快那上面的黑气便消失了。   另一边,沈万的模样,也像是听到了这声音,他不顾形象地睁大了眼睛,喊道:“你才骗人!明明是你自己寻短见跳河的!我没有推你……”   百姓疑惑地看着他。   沈家主当真和崔小姐认识?他刚才……是在同崔小姐讲话?   祁陵将玄机扇捡起来,有些不安。邬弄抬眸,见到他担忧的神色,大概猜到了点什么。   “沈万,你再说谎,没人能保住你了。”邬弄将木剑放在沈万脖子上,神情冷淡。   风一吹,沈万冻得直打哆嗦,道:“她……她自己跳下去的……”   邬弄将木剑朝上提了提,注入了灵力的木剑,十分轻易便在沈万脖子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沈万神情一边,又说道:“崔小姐……她,她心悦我!”   百姓们登时觉得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邬弄眸子一眯,轻笑道:“接着说。”   沈万低下头小声道:“我已有了素婉……怎么……怎么可能答应她!”   “是吗?”邬弄笑,蹲下身道:“可我怎么听说……沈家主在密室里养过好多青楼女呢?还有那些地上的血迹,从何而来呢?”   沈万脸色一白,否认道:“那些是我花钱赎回来的……血……我怕被素婉发现,才把她们暂时关在了那里面,谁知道……谁知道她们因为做过青楼女,早就不想活了!她们自残的!”   “……”邬弄站起来,长久没讲话。   祁陵没听到沈万的话,但直觉告诉他,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沈万心里没底,背着良心说的这些话,不知邬弄会不会信。   “沈家主……”邬弄盯着浔塘河上最后一盏亮着的花灯,说道:“你下次编故事……也要编得像一点吧……”   沈万一愣,后背凉意逐渐爬了上来。   祁陵唤出琉璃弓,盯着那盏花灯上的黑气。   突然起来的大风吹灭了最后一盏花灯,卷起地上的残雪。   邬弄眸色变红,转头看着沈万笑道:“她都听不下去了……”   沈万盯着邬弄的眼睛,随后看到了一团黑气从他身后升起,顿时脸色惨白,吓得说不出一个字。   不可能的,阳兰被他施了这么多道符阵,不可能逃出来的!   茶味弥漫开来,包裹了整个浔塘。   祁陵被这浓郁的味道呛了几下,拉开弓对准那团黑气。   在场的所有人都见到了那团黑气,邬弄将那群百姓放了,他们立马逃回去,只剩下邬弄和沈万。   邬弄轻哼一声,心道人心难测,上一秒还在信誓旦旦要保护沈万,这下自己有难了,谁也不会去顾别人。   沈万坐在地上后退不了,连着在地上滚了几圈,邬弄将木剑刺入他后方的地,沈万退无可退,一脸惊恐地看着那团黑气朝他过来。   很快,那从那团黑气里见到了崔阳兰。   因为是溺水而亡,崔阳兰身上并没有血,却因为在水中泡了好几日后沈万才命人秘密将尸体大佬起来,崔阳兰整个人都是浮肿的。   沈万看着那张惨白的脸,整个人崩溃地叫了出来:“你别过来!别过来啊……阳兰……”   祁陵手中的琉璃弓跟着他的身子一起微微抖动,他摇了摇头重新拉弓,可一见到崔阳兰,就怎么也使不上劲。   “祁陵……玄机扇也能杀她,你把玄机扇上面的压制解开……”   “你下不了手,我们帮你。”   “你再不杀,崔阳兰跑了,就再也杀不了了……”   祁陵:“……闭嘴!”   他收回琉璃弓,对着玄机扇上的亡魂吼道:“你们闭嘴!”   “你怕鬼……现在可比以前没用多了。”   祁陵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喊道:“闭嘴……不要再讲过去……”   自玄机扇被琉璃弓封住后,已经很久没有再听到关于他的过去了。   他其实已经想通了,既然想不起来,那也就不强求。   可这些亡魂,像是玩弄他似的,一次次要他想起来那些过去。他们跟他讲,他以前是多么厉害的一个人。现在,又是多么没用。   拿到了两大神器,却因为害怕,连一只鬼都杀不了。   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祁陵抬起头,刚好看见邬弄出现,那双看不透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第45章   邬弄无声走到他面前,祁陵怔了一秒,不知那眸子里是指责还是别的情绪,喃喃开口:“我……”   “我知道的……”祁陵没想到邬弄会突然凑过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挡,邬弄却一把将他抱住,下巴靠着他的肩道:“对不起……”   “诶?”祁陵愣住,为什么要对他说对不起?   邬弄神色晦暗不明,那里有隐隐的痛流露出来,他没让祁陵见到,只是低声说:“你怕鬼……我不该让你射箭的……”   祁陵默了半晌,略显苍白的手指攥紧衣角。   邬弄抬眸,见沈万挣脱了手上的丝线束缚想逃,却被崔阳兰攥住了脚踝。   真可怜啊,邬弄想,这种作恶多端的人,就应该得到报应。   就像魔尊樊寂一样,他以前对大祭司的伤害,现在也都在邬弄身上遭到了报应。   一个人失忆以后,喜欢什么和害怕什么不会消失。祁陵在魔族当大祭司的时候,樊寂曾叫他去过一个地方。   那是魔界血海的尽头,万鬼的聚集地。   他先时总以为,祁陵什么都不怕,在他面前总是一副桀骜的模样。这样的大祭司,他看了就烦。他罚祁陵在那待了七日,本以为七日后祁陵会自己回来,可是他没有。   到第八日,樊寂去死亡之地找祁陵,才在一个没有尸体的小角落里找到了他。   那时候祁陵闭着眼,缩在地上的样子像是睡着了。他衣服上和地上都是血,周围堆满了恶臭的尸体。   死亡之地没有空的地方,每一脚踩下去都踩在一副尸体上。祁陵睡的那个地方,看起来像是他一点点将尸体搬开,才有了可以躺下的空间。   邬弄踩在锁链上,像是与死亡之地的黑暗融为一体。   阻挡鬼怪的结界被打破,祁陵警觉似的睁开眼,身子隐隐发颤。   死亡之地太黑,邬弄只在手上化了一道火焰照明,并没有发现祁陵的害怕。   祁陵状态不太好,模模糊糊地辨认了好久,才认出面前这人是樊寂。   “尊主。”他咳了几声,直到口腔里有了血味,才从嘶哑的喉间说出来这两个字。   樊寂将祁陵带回魔界的一路上,祁陵都没有讲一个字。   那时候他心想,大祭司的桀骜,总算是被他压住了。   而那对祁陵的伤害,他却直到现在才知道。   只是面对一个被符咒压制住的鬼,大祭司却害怕地连弓都射不出。   如果不是因为失忆,邬弄心道,或许这个人永远都不会让他知道这件事。   邬弄又说了一边对不起,接着道:“以后都不会了。”   以后都不会,再让大祭司去那种都是鬼的地方了。也不会,再让大祭司独自面对鬼怪了。   祁陵听他这么说,却以为是自己给他拖了后腿,“你让我……再试试……”   沈万的惨叫一遍遍从身后传来,祁陵推开邬弄起身,看到崔阳兰身上若隐若现的细绳,那应该是沈万这么多年来,一直请道士做法压在崔阳兰身上的禁制。   “沈万撒谎了……”邬弄道:“那些话激起崔阳兰的愤怒,她想杀死沈万。”   “……不是。”祁陵否定道:“崔阳兰告诉我的……她不想杀沈万,只是想见他,崔阳兰想让浔塘的百姓都认清沈万干的事。”   他重新唤出琉璃弓,将邬弄先前在魂塔讲的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身子不稳,箭还是容易偏射出去。   邬弄冷眼看着在地上不停抓的沈万:“琉璃弓只能杀崔阳兰,对沈万没有作用。”   祁陵:“我知道。”   但即便是这样,也只有一次机会。   箭只要射出一次,崔阳兰感受到危机,就会回到浔塘河中。   邬弄盖上祁陵的手,将他颤抖的手稳住了些。   祁陵并没有拒绝,缓缓拉开弓,金色箭矢自动在弓上出现,在漆黑之夜发出绚丽的光。   下一秒,崔阳兰像是也察觉到了这处不寻常的光,猛地转过头来,恰恰对上祁陵的眼睛。   本来已经瞄准的箭,因为这惊吓,手下一松射了出去,堪堪擦过崔阳兰的脖子。   崔阳兰惨叫一声,重新回到了河中,沈万也因为惊吓过度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并未在浔塘河边,而是身处杨家。   最痛恨沈家的是杨家,同时最了解沈家的也是杨家。   沈万不肯说出来的实情,杨家主全替他说了,这与祁陵的猜测的差不多,这位死在浔塘河中的崔小姐,正是沈万当年风流时的其中一位罢了。   只是这崔阳兰的性子与其他女子不同,其他几位青楼出身,自知身份底下,纵然心中有所不满,也明白自己不能够与沈万对抗,只能默默承受了下来。   而崔阳兰不甘于此,她知道了沈万的风流事,甚是悲痛,找沈万说理叫他将那些女子都放了。   那会儿沈万不听,崔阳兰找了他好几次。   最后,那些青楼女子还没被放出来,崔阳兰就失踪了。此事后面不了了之,没过一个月,沈万的密室就被沈夫人发现,沈万离开浔塘去往他地,临行前赶走了沈夫人,同时也放了那些被关押的女子。   再回来时,沈万便成了茶商。   沈万听杨家主说完这些,神情变得愈发惨白。   杨平竹眉道:“沈家主做了这么多年亏心事都心安理得地活着,现在还会怕被人说出来吗?”   “不可无理。”杨家主止住了杨平竹接下来要说的话,省得他等下在外人面前说出些不得体的话,损害了杨家形象。   到现在为止,祁陵也大概明白了故事的前前后后,只是还有一个任务之外的疑问,便是杨平竹为什么这么憎恶沈长州。   按理来讲,沈家背叛杨家那会儿,沈长州也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既然这般,浔塘河吃人的传闻,看起来都是那位崔小姐的缘故。”楚之笺起身,凭着灵力的感知和听觉,走到沈万面前道:“沈家主,师弟奉了师尊之命来解决此事,你能不能……”   “跟他废什么话?”邬弄抽出前堂内一边摆着的剑,搭上沈万的脖子,冷声道:“崔阳兰只要你不得好死,你却将她压河里这么多年,还枉顾这么多条性命。”   “沈万,这几十条命,若是让你这么一剑直接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你?”   沈万打着哆嗦,见到邬弄的眼神,不敢说话。   祁陵上前制止,“不能杀他。”   邬弄收回剑,对着沈万轻嗤一声。   这个人当然不能杀,若是杀了,崔阳兰不高兴就麻烦了。   到底要怎么处置,还是得崔阳兰来决定,不然祁陵……   他看向祁陵,察觉出他脸色有些不太好,“你是不是不舒服?”   祁陵摇头,见众人的视线因为邬弄这么一句转到了自己身上。   “不能等了,就明日。”邬弄皱眉,走过去拉着祁陵的手朝外走,瞪了眼地上的沈万道:“明日,再去见一次崔阳兰,你好好想想,到底该说些什么。”   楚之笺回到位置,听楚鱼儿道:“二师兄……好不容易下山一趟,还帮不上你们。”   楚之笺轻笑,没有责怪她。   杨家主命人将沈万带了下去,见楚鱼儿手上绑着绷带的模样,道:“楚姑娘身上有伤,明日便留在府中吧。”   楚鱼儿:“诶?”   “杨家主说得有理。”楚之笺道:“不要任性,明日师兄替你。”   楚鱼儿耷拉下脑袋,有些不乐意。   但楚之笺知道,她不出声反对,便是同意的意思。   另一边,杨家府内下人见到邬弄拉扯着祁陵的手,人不知疑惑了一瞬是怎么了。听到房间门被重重合上的声音后,众人不免心中一颤,赶紧有多远滚多远。   祁陵被邬弄攥红了手臂,摔倒在床上后有些头晕目眩。   邬弄二话不说去扯他衣服,祁陵哆嗦了一下,道:“冷……”   看到他胸口那处有些发黑的红印,邬弄脸色立马黑了下来,扯过一边的被子直接砸到祁陵脸上。   祁陵:“……”   他移开脸上的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一团,讪讪地去看邬弄的表情。   邬弄见他把自己裹成粽子就来气,“你以为我会对你作什么吗?!”   祁陵心道:……谁知道呢,先防了再说。   邬弄声音有些冷:“那个红印,是玄机扇留下的。”   “……是啊。”祁陵听不出他这是不是在问他,说道:“只是一日过去,好像……”   并没有消失的势头。   邬弄垂下眸:“崔阳兰知道我们要除去她,但她中了琉璃弓那一箭,残魂虚弱,你才没事。”   “若是一直拖下去,你还是会出事。”   听他说得这么可怕,祁陵怔了几秒,叹起道:“那你想怎么办呢?邬弄……你真的是一个外修吗?”   邬弄:“杀了崔阳兰,但你这样,不能再耗费灵力了。明日,我会解决崔阳兰。”   祁陵:“……用什么?崔阳兰已经死了,死了十多年,杀了这么多人,她身上的怨气,若是你的话……”   “若是我的话,可以一试。”邬弄突然笑出来,说道:“我也没有要隐瞒你,你早就猜测过无数遍,我的实力,不可能只是一个外修。”   祁陵哑然。   “你一直拖到现在才问,祁陵,这是为什么?”邬弄起身帮祁陵将窗户关上,转过头看他,平静道:“你一直在说服自己,邬弄就是个外修,他因为喜欢你,才一次次接近你。”   祁陵突然噎住,下意识攥紧了被子里的手。   邬弄:“你不敢去想,邬弄的真实身份。你怕他是有其他目的才接近你……毕竟……我知道,你想起来的那些东西,你也猜到了自己失忆前不是个修士。”   祁陵眼眶微红:“你……认识我……”   邬弄:“祁陵……”   祁陵一怔,看着邬弄模糊的眼睛。   邬弄喉结微动,说道:“你这么骗自己。”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动心了。” 第46章   百年前,魔界昆吾殿。   “动心……尊主认为,什么是动心?”   樊寂不置一词。   祁陵皱眉,厉声道:“回答。”   樊寂站在祁陵面前,他比祁陵高半个头,神色凌厉:“……大祭司到底要说什么?”   “……很好。”祁陵未表现出一丝恐惧,转身对着殿外喊道:“带进来。”   话毕,魔族侍卫押着一位魔族女子进来。   樊寂见状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朝祁陵施加了招式。祁陵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出手抵挡了大半,却还是被打到了右手臂,顿时传来疼痛。   祁陵捂着右臂,又扫了眼地上的女子,吩咐侍卫道:“出去!”   女子坐在地上,颤着身子想朝樊寂那爬,哭道:“尊主……尊主救我!救救我!大祭司说我勾引您,要杀我!”   樊寂甩出一道灵力去割绑着那女子双手的绳子,却被另一道灵力抵消。   樊寂:“大祭司是要造反吗?!”   祁陵抬头看着樊寂的眼睛,冷声:“我再问一遍,尊主,你认为,什么是动心?”   “……”樊寂眸子黯下去,死死盯着祁陵,像是要把他捏碎,“动心?”   祁陵未答。   两人相互盯着看了片刻,樊寂突然嗤笑,指着祁陵道:“大祭司又要来管本尊的事了?从小到大,自从本尊碰见你,你就无时无刻不在管着本尊!祁陵――!本尊到底……要怎样才能把你弄走?”   “……”听他说完这些话,祁陵的神色有了一丝浅淡的动容,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弄不走的。”祁陵别过头,平静道:“前尊主说过,要我一直辅佐尊主……直到最后。”   “哈哈……”樊寂笑道:“祁陵,你终于也承认了吧……像本尊这样的魔族,你其实早就厌烦了吧。”   祁陵攥紧手,指甲嵌入血肉。   樊寂厉声:“说话!”   祁陵抿了抿唇:“我……”   “算了。”樊寂打断他,转而看向地上那女子,“本尊不想听。”   祁陵不再讲话。   樊寂蹲下身,伸手抬起那女子的下巴,表情淡漠。   那女子见到樊寂这动作,立马在恐惧下露出一个勉强的丑陋笑容,不顾尊卑礼数直接抓住了樊寂的手臂:“尊主……尊主救我……”   祁陵厉道:“尊主。”   “……”樊寂无趣似的将那女的朝后推了把,站起身对祁陵道:“大祭司教了本尊这么多,怎么……何为‘动心’,你不教本尊,难道本尊自学也不行吗?”   “你……”血顺着祁陵的指尖流下来,他咬牙道:“尊主刚上位魔尊,当以稳定魔族内部为重,怎么能……”   “啊,说起这个啊……本尊想起来了。”樊寂步步朝祁陵走去,祁陵朝后退了一步,却被樊寂搂住了腰。   祁陵从樊寂的眼中看到了愠色。   樊寂:“本尊的那些朋友……本尊还没找大祭司算账呢……”   祁陵侧过头:“……这是两码事。”   “好啊。”樊寂笑道:“确实是两码事,那就一件件来。”   “大祭司先回答本尊,什么是动心?你凭什么不让本尊动心?然后……再考虑如何罚大祭司……”   祁陵推开樊寂,又冷冷瞥了眼那魔族女子,说道:“尊主这不是动心。”   “动心是什么,要尊主自己去想。”   樊寂不语。   祁陵神色一厉,下一秒,殿内传出一道凄惨的叫声。   女子看着地上那支断了的魔角,趴在地上哭得狠厉。   祁陵指着那女子道:“尊主心痛吗?”   樊寂噎住,愣愣地看着祁陵。   祁陵笑:“看来不是了。来人。”   他吩咐几个守卫将那女子拖了出去,转身对樊寂道:“尊主何必要强求自己?一个不喜欢的人……对她说动心?”   “尊主说这个谎的意义何在?”   “……”樊寂看了眼祁陵袖子下那片地的血迹,冷声道:“大祭司不该问这些。”   祁陵:“我失礼了。”   樊寂:“既然大祭司也不知道什么是动心,那我们……先解决第二个问题……”   “……尊主。”祁陵道:“在罚之前,我还有一句要说的。”   樊寂看着他,意思是继续说。   祁陵微皱眉,道:“什么是动心我不知道,但检验动心的方法……”   “如果你蒙蔽自己的眼睛,不想去看一些现实……那或许,便是动心。”   所以尊主啊,你拿这个女子当挡箭牌,到底……是想要蒙蔽些什么?   *   祁陵坐在杨宅的阶梯上,远远望着紧闭的门。   “小九这么坐着不冷吗?”   祁陵回过神,转头见楚鱼儿在身旁坐下。   祁陵看了眼她:“六师姐。”   “嗯?”楚鱼儿朝他笑了下,将暖手炉递给他。   祁陵拒绝了,道:“师姐自己用吧。”   楚鱼儿没有硬塞给祁陵,自己拿着捂手,笑道:“小九原来没去浔塘河,怎么,是专门留在这陪师姐的吗?”   祁陵摇头。   “……啊,真没意思。”楚鱼儿垂了垂眸,嘀咕道:“连句好话都不会说,怪不得这么久都没开窍……”   祁陵看她:“什么?”   “下雪了。”楚鱼儿站起身,说道:“小九快进屋去吧,还是说……你要在这等到邬小仙君回来吗?”   祁陵:“师姐进屋去吧,雪下得不大,我再坐会。”   楚鱼儿上下打量了一遍祁陵,淡淡道:“你既然担心他,为何不自己去看看?”   “……”祁陵没讲话,楚鱼儿不懂他的心思,转身离开。   祁陵又坐了半晌,看到地上的雪,脑子里突然闪过与人打雪仗时候的情景。   画面很模糊,一闪而逝。   他一抬头,便见到了不远处屋瓦上站着的一个人。   沈长州一言不发,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站在那,他平静地看着祁陵,见他注意到自己,表情才有了变化。   另一边,崔阳兰不出所料地再次朝沈万攻击,不是单独行动,邬弄使用灵力受限制,几个人联手,也无法彻底制住崔阳兰。   沈万怕得身子僵硬,看到崔阳兰那张惨白的脸朝自己过来,也不知道逃。   崔阳兰抓住沈万的脖子,整张脸都展现在了他面前。情急之下,邬弄甩出红色锁链,捆住崔阳兰的身子。   崔阳兰不肯放手,且邬弄锁链收得越紧,沈万的脸色也憋得越红。   沈万离开地面,两脚不停地挣扎,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断气。   一束剑光闪过,斩断了崔阳兰的手臂。   沈万倒在地上,像个垂死的人。邬弄瞬间收紧锁链,朝上面施加灵力禁制,崔阳兰身上与锁链接触的地方立马发出灼烧的声音。   邬弄扯着锁链继续收紧,崔阳兰挣扎着,长指甲划过锁链发出刺耳的尖锐声。   紧接着,又是同样的一道剑光斩断了邬弄手上的锁链,崔阳兰见状,在众人面前带过一阵疾风,向远处逃窜而去。   因为惯性,邬弄朝后跌倒,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长州,不过很快,他的视线就落在了祁陵身上。   邬弄弯了弯指节,血融化了雪,却将自己的手冻得有些麻木。   “沈长州……”邬弄瞳色微红,厉声吼道:“你为何要放了崔阳兰?!”   “……”沈长州无言,也不管沈万,朝晕倒在地上的杨平竹走去。   邬弄朝沈长州施加灵力,“说话!”   沈长州随手挡下,说道:“你以为消灭她,一切都会结束吗?”   邬弄:“你什么意思?”   “怨念不消,整条浔塘河,都会变成死水。”沈长州将白绫重新缠上墨离,说道:“再说……看你方才的模样,若是不想在这里施展别的招式,打不过崔阳兰。”   楚之笺醒过来,模模糊糊间听到了沈长州最后的几句话,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杨家主得到沈长州的消息,知道行动失败,派了杨家人去接应。众人都跟着走了,只剩下邬弄和祁陵。   邬弄抬眸看祁陵,语气不轻不重:“……你打算这样站到什么时候?”   “……”祁陵看向他身上的伤,黑色的衣服下血迹并不是很清楚,但还是能看出流了不少血。   祁陵愣愣地站在那想:邬弄这么厉害,最后却还是没能将崔阳兰消灭……是因为他原来的身份,不允许他在这么人面前展现吗?   但沈长州好像知道了。   他看到了邬弄在冬试时以一人之力打败蛇,也看到了邬弄用诡异的丝线去缠绕崔阳兰。   可他什么也不说,一直都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邬弄见祁陵真的一直站在那,道:“这便生气了?”   他走到祁陵面前,“为何生气?气我没带你来浔塘?还是……气昨夜我说……”   “谁说气了?!”祁陵赶紧打断他后面的话,风吹得他耳朵红红的。   邬弄静默的眼眸看着他上下动了动,紧接着他转身离开。   不出一盏茶,邬弄回来时见祁陵还在原地。   “在等我?”邬弄道。   祁陵蹲在河边看漂浮在河上的符咒,愣了下,说道:“谁等你?在看阵法。”   邬弄但笑不语,心道这阵法一看就破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分明就是在等我。   大祭司口是心非。   但他还是很配合地说道:“阵法没用了,崔阳兰不知道跑去哪,要再找她会麻烦很多。”   “不过……应该不会逃出苏州这个地方。”   说罢,他拿出藏在身后的一个锦囊。   “给你的。” 第47章   祁陵疑惑地看了眼锦囊,没有接过来。   邬弄有些不高兴,但忍下了:“你不要?”   “……”祁陵道:“好端端的,你又乱花钱去买这种东西?”   邬弄心道:给大祭司买的,哪里是乱花钱?   “……你要不要,不要我丢了!”说罢,邬弄要将锦囊丢进浔塘河。   祁陵率先抢过,闻到锦囊里的香味,边扯开边问:“这东西……你装的什么……茶叶?”   邬弄嗯哼一声。   “送这东西做什么?”祁陵睨他一眼,见他脸上都是血,将锦囊收好,问道:“……你流了这么多血,怎么还能站在这?上次被琉璃弓阵法内的剑刺了一下,都冷汗直冒的……”   邬弄心道那是因为本尊是魔尊,自愈能力比常人要强。   邬弄:“我见浔塘这的女子……她们会给自己的心上人绣锦囊……我不会,就只好买了。”   祁陵想象了一下邬弄穿针引线,坐在那给他绣锦囊的模样,险些没忍住笑出来。   微微上扬的嘴角只一瞬便垂下,却还是被邬弄捕捉到。   他知道,大祭司不生气了。   *   崔阳兰逃脱后,浔塘河内的茶叶依旧会出现。   没有完成执念,祁陵身上残存的崔阳兰怨念也不消散,总是在半夜入梦。   祁陵叹口气,待定下心神后,发觉冷汗浸湿了里衣。将近过年,这会儿的天是最冷的,祁陵起身下床,打算沐浴换件衣裳。   经过桌边时,见到邬弄给自己的那个锦囊。   他想起来,那锦囊里装的也是茶叶。   祁陵将茶叶倒了些出来,细察片刻后,带上那锦囊去了邬弄房间。   杨平竹看出邬弄和祁陵的关系匪浅,只是祁陵自己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一直都发现不了他对邬弄的不同。在安排房间时,明面上是管家安排的,其实都是杨平竹吩咐下去。   得知邬弄就在自己隔壁房间时,祁陵还找杨平竹抱怨了几句。   怎么能让他住在有心觊觎他的人边上呢?   深更半夜的,万一邬弄擅自闯他房间,对他行不轨之事怎么办?   不过现在,这个擅闯房间的人倒是成了他。   祁陵刚到邬弄房间面前,里面就传出来一道熟悉的厉吼:“是谁?!”   话音刚落,门“啪”一声打开,祁陵感到一阵风从屋内吹出来,刮得他衣服乱飞。   他没想到邬弄还没睡,也不知道他会这么反感别人半夜扰他,见这风来势汹涌,带着杀气,忙摆手道:“啊!我……我没有要对你行不轨之事!”   “……”屋内的风顿时停了,烛光亮起来,却寂静非常。   祁陵睁眼,见邬弄坐在床上正一脸诡异的表情看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啊……不不,我……”   邬弄冷笑两声,叫人毛骨悚然,他轻轻抬眸,说道:“进来。”   祁陵犹豫着要不要走,见邬弄桌上摆着的绷带,一咬牙还是进去了。   进去之后,祁陵像个犯事的人,讷讷地站在邬弄面前低着头,一个字也不讲。   一时间,屋内氛围十分奇怪。   邬弄视线落到他手上的锦囊,祁陵也注意到了,悄悄将它朝身后移了移。   “来吧。”邬弄突然开始脱衣服,祁陵一噎,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邬弄看出他的那点心思,轻哼一声,道:“你不是要来给我上药的吗?”   祁陵:“啊?”   邬弄不语。   “……哦。”祁陵反应过来,将锦囊先放到一边,拿起桌上的绷带和伤药,一步步朝邬弄走了过去。   邬弄这回很老实,祁陵走得再慢,也没有直接将他拉过去。   邬弄这衣服一脱,祁陵就看到了他身上的伤口,由于是怨气所致,留下的伤口比正常伤口痊愈的速度要慢很多。   这次受的伤并没有先前琉璃弓带来的伤害大,但身上的伤口看起来依旧有些可怖。   邬弄自己倒像是没事似的,直直看着祁陵。   “……”祁陵与他对视一秒,赶紧将视线移开,道:“我没干过这事,可能技术不好,你别嫌弃。”   邬弄笑,轻松道:“没关系,我好就行了。”   “……”祁陵愣愣的,觉得这对话不在一条线上,等明白邬弄这话什么意思后,存心要报复他似的,一边红着耳根子,一边将他身上的绷带多缠了几圈。   邬弄:“……你这是要勒死我?”   “……”祁陵不说话,手下动作不停。   邬弄:“我要是死了,你跟谁过?”   “……邬弄!”祁陵干脆不绑了,将剩下的往边上一丢,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条。   邬弄看了眼,道:“可惜,浪费了。”   祁陵负气,起身到桌边拿起锦囊就要走,却被邬弄叫住:“锦囊有什么问题吗?值得你这么晚来我房间。”   “没什么问题。”祁陵气冲冲继续往外走。   “啊我知道了,既然不是锦囊的问题,那就是……你自己想来找我,见到我白日里受了伤,担心我?”邬弄靠着墙,懒洋洋看向祁陵。   祁陵早就猜透这个人,就喜欢用这种话来戏弄他。   刚被打开一条缝的门又合上,祁陵走回床边。   邬弄轻笑。   祁陵睨他一眼,心道:才不是因为生气才回来的。   是因为在这人的脸上看出了一丝虚弱。   即便很淡很浅,祁陵也察觉到了。   果然受了伤,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就算邬弄他的身份再厉害,那也会受伤会疼,怎么可能会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整个修仙界都厌恶的魔尊樊寂,也是会这样的吧。   祁陵这么想着,邬弄看他的眼神变了变。   “怎么了?”祁陵回过神,道:“回来不是和你谈天的,有正事,说完我还要回去睡觉。”   邬弄眸子里划过悲痛,说道:“……没事。”   不过是见大祭司方才发呆,出现了几分他不曾见过的神情。   是他以前想要在大祭司眼中看到,却每次都会弄巧成拙的一种神情。   一种……在总是严肃静默的大祭司眼中,未曾出现过的温柔。   “我们之前一直抓着沈万不放,但一直都没有去想茶叶和崔阳兰的关系。”祁陵将锦囊内打开给邬弄,说道:“你闻这个味道。”   邬弄照着他的话闻了下,道:“有什么问题?”   祁陵:“浔塘的茶种类这么多,一只船上可以出现好些品种的茶叶,被崔阳兰打翻一部分的话,积累下来,被崔阳兰打翻到浔塘河的茶也该是不同的。”   “但浔塘河出现茶叶的时候我观察过,那里的茶叶都是一样的,是我没有在沈宅找到的茶叶。”   邬弄:“你想说什么?”   祁陵收好锦囊的口子,正色道:“浔塘河的茶叶,就是这锦囊内的。”   “你从哪里买的?”   “一个茶馆,叫春在楼……”邬弄想到什么,又立马抓住祁陵的手道:“你不准去!”   祁陵奇怪,挣开手道:“我为什么不准去?不就是个茶馆?”   邬弄:“……”   祁陵看他怪怪的模样,故意转开话题道:“我今天去找沈万,知道他和崔阳兰第一次相遇,是在竹筏上。”   邬弄想了想,道:“十几年前,浔塘的船应该还没有这么多,竹筏才是主要的水路工具。”   祁陵点头,继续道:“崔阳兰或许对沈万还有感情。”   “……那种人,崔阳兰怎么可能还有感情?”邬弄发动灵力自己割断了绷带,又自食其力将祁陵没干完的活干好。   “……”祁陵愣了下,干笑道:“可崔阳兰并没有直接杀了沈万,她定是还想从沈万身上知道或者得到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话。”   “再说了之前……竹筏运货竹子没有腐烂,没有茶叶丢失,反倒是用船会丢失茶叶……我觉得,是崔阳兰在保护那些用竹筏的。”   邬弄看他:“你觉得?”   “……我觉得。”祁陵正色,“我的直觉。”   邬弄:“好,我相信你的直觉。”   祁陵挑眉,继续道:“因为他们相遇是在竹筏上,崔阳兰对那时的沈万都是好感,后来沈万茶业兴盛起来,改用更结实的船运货,但也是在这个时候抛弃了崔阳兰。船承载了崔阳兰不好的回忆和怨气,所以她恨船商。”   祁陵叹了口气,忍下胸口的疼痛,道:“所以,先不要急着杀了崔阳兰,只要让她再见一面沈万,做了她想做的,就……邬弄?”   邬弄紧紧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祁陵气不打一处来,想将他推醒,但刚伸手去便停在了半空。   顿了顿,还是没推他。   既然受了伤,就先好好养着吧。   他收好锦囊,替他盖好被子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多待了会儿。   总觉得这样的事,他以前干过。   帮这样一个总是惹他生气的人盖被子,然后站在他边上待着,等那人踹开被子再帮他盖回去,一晚上一直这么重复着。   而他,只能坐在一边断断续续地浅睡。   一有动静,就要醒过来看看是不是又踢了被子。   这么多年过去,邬弄早就不会踢被子了,可今夜或许是祁陵在身边,冥冥之中好像闻到了熟悉的桃花香,竟又开始踢起被子来。   祁陵:“……”   他心道自己就不该有这熟悉感,不过熟悉归熟悉,难道他能就因为熟悉,一直守在邬弄床边吗?   他还要不要睡了?   他帮邬弄压好被子,打算转身离开。   邬弄翻了个身,又将被子踢开,嘴中喃喃道:“然然……”   祁陵转回头,心里没来由地难受了一下。   然然……吗? 第48章   春在楼,浔塘最大的茶馆,存在二十多年,浔塘茶业还未兴起来时就建立起来。   祁陵从杨平竹那要了些钱,第二日趁邬弄没醒来,独自去了春在楼。   春在楼生意好,即便是早上也有很多人,小二见客人进来,眼前一亮,忙笑着招呼。他在这茶馆这么多年,好看的人没少见过,但像祁陵这样一眼就让他移不开眼的,倒是第一次见。   不过,和他一样注意到祁陵的,不止他一人。从祁陵一踏进屋子,坐在里间贵房的帘子就被打开,那人上下看了几眼,神色从怀疑变成笃定,又悄悄放下帘子,对坐在一旁待着兜帽的男子点了下头。   小二细细打量了几眼祁陵,对方突然抬眸对他笑了下。小二立马反应过来,在心里给自己扇了几巴掌,心道看这公子的气质,定是身世不凡,他哪能盯着看这么久?   好在这位公子并不追究什么,只是说了句:“上……最好的茶。”   小二心道这公子定是外地来的,笑道:“公子啊……我们这只有一种茶,不过是全浔塘最好的茶,别处都喝不到的。”   祁陵:“最好的?”   “是是。”小二忙解释道:“咱们这春在楼啊,茶叶都是从沈家买的。沈家的茶叶,全浔塘只卖咱们春在楼。”   “只卖春在楼……”祁陵若有所思。   小二见他不再讲话,离开去给他准备上茶,回来的时候,桌子边上没了人影。他将茶在桌上放好,见祁陵站在一旁的小摊子上,走过去提醒道:“公子,莫要让茶凉了。”   祁陵放回手中的锦囊。   小二眼尖,看到祁陵腰上系着的锦囊,与他们春在楼卖的相同,笑说道:“公子,这锦囊上的图案,都是春在楼最好的绣娘绣的。”   祁陵对春在楼开始感兴趣,笑道:“你们这里,怎么什么都有?”   小二一噎,误解了他这话的意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公子不要误会……春在楼的姑娘,都是我们掌柜遇到无家可归的姑娘,见她们可怜,特意请来人教她们技艺,在春在楼卖艺为生的。”   “一来救了人,二来也叫春在楼热闹些。”   祁陵敛了笑容,心道这小二怎么跟邬弄似的喜欢将他想成那种人。   “不过……”小二小声道:“公子要是喜欢,若是与姑娘两情相悦,自然也是……”   “……”祁陵心道好在邬弄今日没来,不然这小二怕是要不会好过。   店里忙,小二转身去招待其他客人,经过祁陵桌边时见到茶壶顿了下。   好像被人移动过位置。   祁陵回来坐下,道:“还有事?”   “公子慢喝。”小二摇摇头,转身走了。   春在楼这么多人,不小心撞到桌子移动了位置也正常,想来是他多心了。   帘子后的人坐下,又对那男子道:“长老,我们为何不直接找大祭司?”   “……”男子缓缓摘下兜帽,露出头上两只角,端起面前的茶杯默了片刻,说道:“大祭司……我那时果真没看错,能吸收我族魔气的,只有魔族人。”   “那时候您去千鹤山找尊主,就是因为大祭司才失败的吗?”   “……”被称为长老的男子看起来并不老,对于这个问题,他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临阳派偷袭魔界后,魔尊樊寂和大祭司在一夜之间同时失踪,他那时带人冲上千鹤山要说法,本来形式对他们有利,但就是因为有人吸收了那团黑色的魔气,才导致他们力量减弱。   回去以后,他思来想去,临阳派掌门就算修为再高,也不可能吸收与正道灵力完全不同的力量。   他想起来在山上见过一个人,长得与大祭司甚是相像,只是当他再想看清楚些时,那人便跑开了。   随从问:“长老,大祭司能喝酒吗……”   在他印象里,大祭司永远都是常人无法接触到的距离,是个滴酒不沾,也是个不会动情的人。   “不知道。”   “……那大祭司要是醉了怎么办?”   “醉了正好,这么久了,魔界总不能一直都由我主持。虽然不知道大祭司为何会出现在千鹤山,可他若是不肯跟我们走,你我能打过他?”   随从耷拉下脑袋,“不能……”   “放心,那酒是特制的,味道与茶一样,不会被发现。”长老将茶喝完,评价道:“春在楼的茶,比魔界的酒差远了。”   大祭司不沾魔界的酒,现在却跑出来喝春在楼的茶,让他猜这其中的原因啊――   若是他没记错,大祭司小时候,在江南待过一阵子。   大概是想念这味道了。   另一边,祁陵并没有直接喝茶,而是用筷子将茶叶将茶壶内的茶叶夹出来,与锦囊内的干茶叶做了对比,结果如他所料,两者是一种茶叶。用这茶叶冲出来的茶,味道也是与浔塘河内的茶味相同的。   方才那小二说,这茶来自于沈万,且只在春在楼有。   浔塘河溺水死人的事开始了几个月,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两者茶叶的味道,祁陵看向一边正在表演的姑娘,空气中飘过来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心道:是她们身上的香味,干扰了那些人的嗅觉。   这便更是印证了他昨夜的猜想:崔阳兰对沈万还有感情,所以才会在浔塘河中飘起这茶。   可他先前去沈宅时观察过,那里摆出来的茶,都不是这一品种。   祁陵坐在位置上轻笑一声,手抵着头侧目去看那些姑娘表演,心道沈万定是知道这两种茶相同,才将宅子内这品种的茶都收了起来。   一方面请道士压下崔阳兰,另一方面又偷偷种这茶。   为了赚钱,命都不要了。   里间,随从久久不见祁陵喝茶,急道:“长老,大祭司好像不喝。要不我出去帮他一下?”   见长老点头,随从带上兜帽,从里间出去,在祁陵对面坐下。   面前毫无征兆地坐下一个人,还带着兜帽,祁陵看不清对方的脸,提高了警惕,“这位……”   随从二话不说,倒了杯茶推给祁陵。   祁陵:“?”   这是要他喝的意思?   祁陵歪头去看那兜帽下的脸,随从看出他的意图,拢着兜帽侧过头,不让祁陵看。   祁陵:“……”   他心道:这人是傻吗?鬼鬼祟祟的,莫名其妙出现在他面前,这茶一看就不能喝。   随从见他还是不喝,急得又朝他推了推,没料到祁陵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随从一惊,心道不会被大祭司发现了吧,他站起来要逃回去,但一想到大祭司还没喝茶,被长老知道是要罚的,索性施展灵力挣开,直接抓着祁陵给他灌了下去。   尽管祁陵抗拒,却还是喝了一半进去,他按着桌子想用手指抠喉咙,将酒给吐出来,却没有什么用。   他咳了几声,回想起方才看到的那人,他头上有两只角――是魔族。   “你在这里做什么?”邬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看到祁陵身上的水渍,当下便黑了脸。   祁陵也知道自己身上有点乱,张口:“你听我讲……”   话还没说完,邬弄就抓着他上了春在楼二楼。   一楼喝茶,二楼有住处,与客栈差不多,只是客栈拿不出春在楼的茶。   随从回到长老身边,心里有些惶惶不安,道:“长老,大祭司似乎看到我了……但他眼神中并没有杀气,他放才捉着我,噎像是没力气,我用灵力随意一挣便开了。”   “我对大祭司这么无礼,他下回见到我……会不会杀我……”   长老带上兜帽,说道:“现在不杀,他不会留到后面杀。”   他从来都是要杀就直接杀。   随从稍微松了口气。   “不过……”长老道:“你方才还是无礼了。回魔界以后,自己去领罚。”   “……是。”   “拉着大祭司上楼的人,我在千鹤山见过他。”   “应该是大祭司在千鹤山上认识的,看起来戾气有点重。”   “……”长老走出里间,说道:“总之,准备好抢人。”   *   祁陵没有挣脱的机会,一路被邬弄拉着随便进了个空房间。   “你又生气了?你要干什么?你还没订屋子!等下进来人怎么办?你不许乱来!”祁陵倒退到角落里,脸上微微发红,邬弄只当他是害羞,不曾理会。   他转身在抽屉里找到干净的沐巾丢给祁陵道:“喝个茶都能倒到身上?怎么?你这副样子想给谁看呢?”   “我……”祁陵有点晕,不想去解释,安静地去擦身上的水渍。   邬弄没听到祁陵的解释,觉得他有些一反常态,换做平日,早就急着证明自己清白了。   事出反常必定不对劲,邬弄认定了祁陵就是被他说中,一时间无话可说。   祁陵擦到一半,邬弄夺过沐巾道:“别擦了。”   “?”祁陵奇奇怪怪地看他。   要他擦的人是邬弄,不要他擦的也是邬弄。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啊?   祁陵皱了皱眉,神色突然一厉,过去抢他手中的沐巾,“……还给我!”   邬弄侧身闪避,一把接住祁陵,觉得他今日反应有些奇怪。   祁陵摇晃了几下,扶着邬弄站稳,恹恹地继续去夺沐巾。   “你又生病了?”邬弄看到他脸颊发红,心道这人怎么搞的,才一会儿不见就生病?伸手探了下额头后却发现不烫。   祁陵站不稳,邬弄一松手就要倒下来,只能借着力趴在他身上。   邬弄看他这样子,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是……醉了? 第49章   “给我。”祁陵手不老实,在邬弄身上趴着还打算去抢沐巾,邬弄叹了口气,像哄小孩似的将沐巾还给他。   祁陵低下头,一手扶着邬弄,一手拿着沐巾继续擦衣裳,擦得十分认真,一声不吭,屋子里都是衣物和沐巾摩擦的声音。   “可以了。”邬弄出声道。   “嗯?”祁陵懵懵地抬头,反应过来他说不用了,很欢快似的笑了下,将沐巾丢到一旁,“哦……”   邬弄:“……你打算一直这么趴在我身上吗?”   “……”祁陵没吭声,趴着待了一会儿,主动去拉邬弄的手朝床走,只是没走几步就险些跌倒,邬弄只好抱他去了床上。   邬弄:“坐好,不许动。”   祁陵皱了下眉,看起来不悦,道:“你在命令我吗?”   邬弄愣住,一瞬间以为是大祭司回来了,但一看那张懵懂的脸,就知道是他的错觉罢了。   祁陵歪着头,慢慢抬起手指着邬弄,半眯着眸子一字一字道:“你、不、许、命、令、我!”   邬弄:“……”   若不是知道祁陵醉了,邬弄觉得他会让祁陵好看。   “你不许命令我……呜……”祁陵对上邬弄泛着危险的眼睛,身子一抖将手缩回了袖子,连声音都没了方才的底气:“你不许瞪我……”   邬弄见面前的人醉得意识模糊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两手撑着床,俯下身问道:“那你说说……我为何不能命令你?”   祁陵一个劲朝后退,手下一滑,直接倒在床上,“啊!”   邬弄压得更低了,不给祁陵起来的机会。   “……呜……”两个人靠得及近,祁陵看着邬弄的眼睛,突然眼眶也跟着脸一起红,紧接着带上了水汽。   邬弄见状,捂住他嘴巴道:“不许哭。”   祁陵眨了下眼,咬紧下唇不敢哭了,却还是从齿缝间漏出一两声呜咽。   “好端端的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呜……”靠得太近了,祁陵不敢呼吸,挣扎着去推邬弄,可对方纹丝不动,祁陵急得一下眼睛里水更多了,有几滴实在控制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   邬弄看他想哭,还死死记着他的话忍着的模样,心里也无端升起怒火,他摁住祁陵的手不让他挣扎:“你到底在哭什么?”   “……呜……疼……呜……”忍了太久,祁陵说话断断续续的,有点接不上气来。   邬弄心下一紧,松了手:“哪里疼?”   是按疼他了?   “呜……”祁陵管自己抽噎起来,哭得模样可怜兮兮的,像被人欺负了一般,不去理邬弄。   邬弄迟疑一瞬,伸手解开他衣服,看到原先被玄机扇烫出来的那个印子,上面发黑的程度比之前见到时要加深了不少。   也难怪他会说疼。   邬弄神色不友好地眯了下,想到这印子发黑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先前祁陵都不说,就知道自己忍着。   他心里无端发痛。   大祭司就是这样啊……失忆后性子也跟着变了许多,但疼了只忍着不说这一点,依旧没变。   邬弄轻轻抹去祁陵眼角的泪水,感受到那股冰凉,心也跟着迷茫,不知该拿面前这人怎么办才好。   大祭司,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他呢?   想起来以后,会不会他们之间又会回到以前的样子?   祁陵像是听到邬弄的心里话,抓住了邬弄放在他眼睛边上的手。   邬弄回过神来。   祁陵拉住他的手,茫然地看着他笑了下,恍若身上的疼都消失不见。紧接着,他将邬弄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来,奈何手上没下力气,有些艰难。   邬弄很配地张开自己的手,想知道祁陵要做些什么。   等手指都一根根分开,祁陵满足似的盯着那手指看就又看。   邬弄心想:……像个傻子。   下一秒,这个傻子就将他的手指吃了进去,邬弄一惊,下意识将手往回抽,出来得太快,祁陵刚要咬合,这一下倒是狠狠咬在了自己舌头上。   血的气息在口中溢满,祁陵呜咽一声,含水的眸子满是抱怨。   邬弄看不懂祁陵这奇怪的行为,想了想,起身想去给他找点醒酒的。没成想刚走了几步,身后那人就叫了一声。   邬弄心提起来:“怎么了?”   难道是那伤处又疼了?   祁陵见他回头,又立马不叫了,只对着他笑。   邬弄长叹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也像个傻子,被他玩得团团转,继续打算去找醒酒汤。   祁陵又叫了几声,这回邬弄不上当,打开房间门就要出去,祁陵便弄出更大的声响。   “回来!”祁陵整个人瘫在床上,又立马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邬弄,生怕一不看住那人就跑了,“回来!”   “……”邬弄强忍着耐性道:“你在这待着,我很快回来。”说罢在祁陵周围施下一道结界,省得他乱跑。   祁陵盯着那暗红色的结界,头一歪,立马明白了这是什么,当即比先前还闹腾起来:“唔……你不准走!不准……呜……”   邬弄听得耳根子烦,不知道祁陵这到底是喝醉酒还是喝傻了,心里狠狠骂了一通给他酒的人。   不过……祁陵没事过来喝酒干嘛?   他沉眸看向满脸泪水的祁陵,走了回去。   祁陵见他回来,仿佛感受到了他身上的寒意,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将哭声降低成了啜泣。   “谁给你喝的酒?”邬弄声音冷淡,想着去找那人算账。   祁陵脑袋混混沌沌,没听清邬弄的话,只听到熟悉的语气,以为又是邬弄在对他生气,捂着嘴死命摇头,意思是自己不哭了,叫他不要生气。   这动作落在邬弄眼里,却成了祁陵是在包庇那个人。   他冷笑一声,阴恻恻地看向祁陵。   大祭司果然是出息了,竟敢背着他和别人一起喝酒!   祁陵无端觉得现在的邬弄看起来很可怕,朝床里边刚挪了一点,就被邬弄抓住脚踝,祁陵身子一颤,害怕地看着他。   邬弄:“你方才叫我回来,要做什么?”   “回来……”祁陵木讷地喃喃了一遍,两颊的微红让他看起来整个人思绪并不是很清楚,有点恹恹的,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邬弄:“……陪我。”   回来陪我。   邬弄在心里将这四个字连了一遍,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大祭司这是在依赖他?   “唔。”祁陵伸手抹了几下眼睛,主动朝邬弄靠近,轻轻闻了下。   邬弄心想:这又是在做什么?   祁陵目光在邬弄身上游走,从眼睛一路往下,慢慢地停留在了腰的位置,盯着那看了许久,他眼神氤氲,似乎是经过了长久的沉思,才敢伸出手去扯那处的带子。   刚一碰到,邬弄就握住了他的手,眼神带着淡淡的戾气和质询。   祁陵动作止了一瞬,笑着抬头看向邬弄,另一边抓紧那腰带一扯。   邬弄眯起眼眸,变得危险起来。   “陪我……睡……”祁陵抽噎了几下,解开邬弄的衣带后,又将视线放在邬弄的手上,见他手一只手还抓着自己的脚踝,颇有些不满地晃了下腿,随后按住那手道:“移开!我要睡了。”   邬弄:“……”   他心道:那你倒是别按着。   祁陵去掰邬弄的手,正疑惑怎么掰不开,听到邬弄说:“你不是要我陪你睡吗?”   祁陵停下动作,思索片刻,点头,主动让开一个位置,看着邬弄拍了几下床示意他赶紧上来,“睡。”   邬弄嗤笑一声,见到祁陵这模样,竟觉得有几分好笑。   见邬弄迟迟不动,祁陵扯住他的衣服想将他攥倒,没想到人没攥成,反倒将他身上的衣服都攥了下来。   邬弄身上一寒,有些震惊地看过去。   除了视线下移,祁陵什么别的反应都没有,只是呆呆地盯着看。   “……”邬弄本来没那意思,被祁陵弄得有些心烦意乱,一把扑上去,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知……你这是在干什么?”   祁陵动了几下,不知哪来的力气翻了个身,坐在邬弄身上,将手慢慢盖上他胸口。   邬弄:“……祁陵。”   “别吵!”祁陵眉头紧锁了一瞬便松开,一只手继续在他身上游走。   邬弄明白过来他在做什么,一时间怔住,也没阻止他。   莫名的不安,感觉这一切不够真实。   祁陵俯下身,猝不及防地一阵天旋地转,又被邬弄压在了身下。   邬弄粗喘着气,像在忍耐什么,嗓音略带上点嘶哑:“……祁陵,你真的是……”   “?”   祁陵突然伸手挑了下邬弄的下巴,完事还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邬弄攥紧指关,可以看见凸起的青筋。   祁陵因为脑袋发沉半眯起眸子,落在邬弄眼中却成了一副勾引人的模样。   像是有一根弦紧绷着,他抓着祁陵的手压在前面,省得他又做些别的什么。   祁陵叫喊一声,垂眸看到邬弄的手,毫无征兆地伸出舌头碰了下。   “祁陵!”邬弄放开他,整个人像是受到什么重创,手一滑从床上跌落下来。   祁陵被这一声怒火吼得稍微回了点神,侧目看到地上那白花花的人,有点茫然地坐在床上。   下一秒,他近乎混沌的眼睛闪了下,明朗不少,光着脚从床上摇摇晃晃地下来。   邬弄:“你――!”   他神色一变,发现自己身上被红色的细线绑了起来。这线与他的线相似,却要更细,越是挣扎便绑得越紧。   他心中疑道:他恢复灵力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个,是照这样子下去,他可能贞洁不保啊!   祁陵轻笑一声,解开他一只手。   邬弄竟慌乱起来:“你!你放肆!还不快松开……”   “!!!”   “诶……这是……什么?”祁陵空茫的神色看着自己手上握的东西,好奇地加重力道捏了捏。   邬弄顿时身觉异样,这异样穿透了全身,他眸色微敛,带着怒火的双目被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代替,同时从喉间发出几声压抑的喘息。   祁陵好像突然明白这东西的用途,发出一声惊呼:“啊,我知道了。” 第50章   知道什么?   邬弄怀疑今日见到的根本不是他的大祭司。   喝醉的祁陵太可怕了。   邬弄:“你给我解开!”   “……诶?”祁陵一手不肯松开,另一手又抓起来邬弄的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含住。   “!”邬弄:“你做什么?!”   祁陵没理会邬弄,管自己含了几遍,恹恹道:“好腥……”   他方才咬破了自己舌头,味道自然是腥的。   邬弄抽回手,看到上面涎水掺杂着淡化的血色。   “……唔,你脸怎么是红的?”祁陵目色茫然地看着邬弄的眼睛,一边抓着他的手朝后移动。   邬弄:“你这是……?”   祁陵展颜一笑,说道:“嗯……我记得是这样。”   邬弄:……记得哪样?   他抓着邬弄的手在他身后摸索,上面沾了水有些湿滑。两只手在身后触碰了半天,不少次碰到身后那处,惹得他羞恼。   “够了!”邬弄手上一挣,反手抓住祁陵,冷道:“祁陵,你太放肆了。”   祁陵被他抓疼,呢喃了一句:“诶?你要我来吗?”   祁陵挣扎着继续将手朝后移,无意间另一只手也加大了点力气。   “你……”邬弄神色骤变,登时全身一颤。   邬弄被他拿捏了要害,生怕一不小心祁陵又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不敢挣扎了,任凭祁陵继续趴在他身上摸索。   半晌过去,祁陵打了个颤,头也昏沉得更厉害。   一直找不到目标的那处叫他微微皱起了眉,神色间有一丝不耐烦的意味,嚷道:“在哪里啊?唔……我记错了?不可能!你……”   邬弄抬眸看他。   祁陵看眼前的人一层一层的,喃喃道:“你怎么……长得跟书上不一样啊……”   邬弄:……书?   什么书?   祁陵迷糊道:“诶,那书上分明就是这样的……”   他又抓着邬弄的手在身后探了片刻,忽得眼睛一亮,“啊,是这里!”   感受到自己的手碰的地方,邬弄霎时明白了祁陵到底是在干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难看,抓着祁陵的手下意识加大了力,像是要生生将它捏碎。   祁陵被捏疼了,沁出来几滴泪,只能强行停止了继续探入的动作,缩回手藏到身后,抱怨似的睨了邬弄一眼。   “……你错了。”邬弄头转向一边,碎发挡住了他的神情,声音却是嘶哑而隐忍的。   祁陵顿了顿,模样认真地居高临下道:“没错,书上就是这么写……这么画的。”   邬弄轻哼一声,低低笑起来。   他知道大祭司以前很聪明,只要看过一眼的东西都能记住,却一点都没想到,这天资在他失忆后竟用在了记这些东西上。   大抵是之前那本《房中术》,在抢夺的时候叫祁陵看了几眼去。   祁陵歪头茫然地看他,一言不发,竟有些困。   绑在身上的红线散去,邬弄扶住了倒下来的祁陵。   祁陵撞到邬弄,眯着眸子眨了几下,脸上的微红不褪,懒懒地偎在邬弄怀里。   “……不许睡。”   把他的欲|火撩拨起来,现在想自己睡过去?   大祭司真的要气死他。   在祁陵闭上眼的那一刻,听到邬弄没有温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脑袋一疼,又睁开眼来。   邬弄将他抱到床上,欺身而上,褪去他剩下的衣物。   祁陵半眯着眸子,难受得根本就没去在意邬弄这一动作。   等到两人十分坦诚地相见,祁陵觉得冷,才去瞥了眼邬弄。   邬弄俯下身,气息全打在他耳畔,压低了声音道:“你看好了。”   即便祁陵已经困得不行,也因为他这句话,真的睁大了一点眼睛,不过看着还是很迷糊的状态。   邬弄抱着祁陵亲了几下,尝到一嘴巴的血腥味。   他掐住祁陵下巴迫使他张嘴,细细查看了他舌头上的伤口。   咬得还挺深。   祁陵摇摇头,挣开了邬弄的遏制,侧过头半睁着眼,想睡觉,但又总觉得自己不能睡。   邬弄探了探,微微加大手劲。   祁陵不适地动了下身子,两者之间摩擦加重,半阖的眼睛突然睁大,下意识想整个人蜷缩起来。   邬弄得意似的按住祁陵不让他缩,轻哼了一声,“以牙还牙,不知大祭司可还能消受?”   祁陵自然是听不到他这话的,邬弄又拨弄了几番,把祁陵弄得面色酡红,眼里全是泪花。   “呜……”   听到他哭声,邬弄猛得回过神来,看见祁陵的模样,大脑突然空白了一瞬。   他拿手抵着额头,冷嘲自己一声。   对醉酒的大祭司这么做……   他知道以后,是会喜欢他多一点,还是厌恶多一分?   *   “长老……大祭司他……他他他!他怎么……”   长老重重咳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再讲下去。   随从还是觉得他今日知道的消息太过震惊,若是叫魔族……叫尊主知道了,大祭司定是会身败名裂,下场凄惨。   大祭司从魔界失踪以后,竟然……只是为了来人界找这个无名小卒?   不可能。   随从打死都不信,这怎么可能是他们魔族那个七情六欲断绝的大祭司!   “……长老,大祭司这样子,那我们还要……”   “要。”长老无奈地摇了下头,对这样子的祁陵有些失望,“无论如何,大祭司还是大祭司,魔族不能少他。今日过后,大祭司定会有所防备,先不要随便行动。”   “……今日种种,你万不可告诉其他魔族。”   随从应着点头,又道:“长老,我觉得现在的大祭司很奇怪。”   长老没讲话,他也察觉出来了。   他们其实只是撞见了祁陵和邬弄衣衫完整的时候,那会儿祁陵醉了酒靠在邬弄身上,长老从他的眼神中便看出他动了情。   七情六欲最是难捱,一旦陷进去,就很难再出来。   长老长叹一声,对随从道:“没什么好奇怪的,都是人之常情。”   “而大祭司他,从来都是人。”   *   祁陵睡了一日,醒过来时天色将晚,头还是疼得厉害,不过相比之下,身上那处玄机扇留下的伤口似乎更甚一些。   “醒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祁陵翻了个身,看到邬弄正坐在凳子上一脸不友好地看他。   祁陵心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我又惹他生气了?   可他记得他分明只是在喝茶,然后有一个带着黑色兜帽的人给他灌茶……   祁陵受惊似的从床上坐起来,“邬弄,我见到魔族的人了。”   这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太对。   喉咙有点疼,舌头也是。   见邬弄一点都没有意外的样子,祁陵怀疑对方是不是当他在骗他。   祁陵解释:“我没有骗你。对了,我……”   “头还疼不疼?”邬弄打断了他的话,他知道祁陵要说什么,只是他昨日后来察觉到了魔族长老的气息,也猜出来那酒大概是他下的。   祁陵点点头,见到他的脸色,又吓得摇了下头。   他怎么知道他头疼的?   “……把醒酒汤喝了。”邬弄指着桌上那碗汤,接着说道:“杨府差人来说楚之笺已经画好了阵法,等我们回去就可以找崔阳兰。”   “醒酒汤?”祁陵抓住了重点,心道难怪他头这么疼。   只是……喝醉后原来身子还会这么累吗?   他扶着床柱下了地,看起来像是没休息够,脸色并不好。   邬弄知道这一半是因为生理,一半是他身上崔阳兰怨气的侵蚀。   一刻都不能等了。   祁陵喝完醒酒汤,邬弄伸手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确保没有冷出病,便一把将他抱起来。   两个人御剑回去,祁陵一路上都闭着眼,两手攥着邬弄的衣服生怕掉下去。   邬弄心道:你昨日那般对本尊,本尊都没把你给办了,对你这么好,还怕本尊把你摔死吗?   风一吹,祁陵的头就更疼了,他埋进邬弄怀里,一声不吭的。   青丝被风吹了起来,不停地刮蹭过邬弄的脸庞和脖子,不免让他想起白日的场景。   他本是想以牙还牙,结果确实也把祁陵弄哭了一番,但自己非但没能得到纾解,反而看到他哭的模样,觉得全身都在躁动。   最后他只得放过祁陵,生怕再这么下去会控制不住,而他自己则是去泡了冬日的冷水,待火气下去后才又回来。   那会儿祁陵已经不哭了,眼睛有些发肿,抓着被子缩成了一团,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侧。   看起来没有安全感。   邬弄霎时心跳漏了一拍,想到祁陵在魔族当大祭司时被他欺负,也是这么缩成一团睡的。   像只受伤的猛兽,但这除了会激起他的征服欲和胜利感,并不会得到半分的怜悯。   “我好像不会喝酒。”怀里的人突然开口讲话了。   邬弄点点头,祁陵缩在他怀里没见到,又说:“我喝醉以后……有没有做什么?”   正是因为没醉过,或者说知道自己醉了以后的模样,才会感到不安。   是躺在那儿一个字一句话也不讲,还是会无意识地说些什么。   祁陵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在邬弄面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没有。”邬弄给了祁陵一个肯定的答复:“什么也没发生。”   祁陵半信半疑地松了口气。   “不过……你以后还是别喝酒了。”邬弄一想到祁陵放浪的模样,还有些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想了想,给祁陵一个解释:“酒这东西,误事。” 第51章   祁陵觉得邬弄话里有话,但想了片刻头又开始昏沉起来,也就没再继续问下去。   祁陵昏睡的时辰内,楚之笺已经用阵法找到崔阳兰的方位,说是去了南塘。   南塘和浔塘同属于苏州,相差却不是一丁半点。   浔塘水路广,茶业带动经济,属富饶之地,而南塘地处苏州南边的荒芜之地,靠山,却无水。近年来,生活在那儿的人都逐渐搬离,只剩几个老人还留着。   他们是不愿意离开那片地方,每日做饭的水源,都要走好远的路,到山间才能找到一条狭窄的小溪流。   事不宜迟,众人打算走夜路赶去南塘。   刚出杨府的门,却撞见了沈长州。   杨平竹神色一凛,问道:“你来做什么?”   “南塘,我娘在那。”   十多年前,沈夫人发现了沈万在密室内关押那些青楼女子,与沈万大吵一架后,被沈万赶出府邸,去了南塘。   “就算是南塘,你们也不一定找得到崔阳兰。”沈长州道:“除了见我娘,她没有去南塘的理由。”   祁陵问:“你知道沈夫人在哪吗?”   “我前几日去找过她,在她周身布下了结界。”沈长州点头,视线从沈万身上淡淡飘过,“带他去,根本就找不到我娘。”   期间,沈万一直低着头不肯讲话,听到沈长州这么说,才怀着惊恐的目光抬起头来。   沈长州神色淡漠,像在看一个陌路人。   沈万嗤笑一声,也是,他早就把沈长州赶了出去,这个人现在,当然不会认他这样的人为父亲。   邬弄对沈长州的家事不敢兴趣,拉上祁陵御剑到了半空,“有什么废话不能路上讲吗?”   现在哪有什么时间给他耽搁。   众人相觑一眼,杨平竹甩手将沈万丢给沈长州,一个字也没讲,御剑离去。   沈长州静默片刻,等到看不见杨平竹的身影,才淡淡回眸,低头攥紧了墨离剑。   楚之笺顿了半晌,走过去拍他的肩膀,温声劝道:“先走吧,有什么事,往后总能解决的。”   沈长州拂去他的手,冷冷瞪向沈万,毫无顾忌地扯着他的衣服悬空拎起,与楚之笺一同跟了上去。   路上,杨平竹不愿与沈长州对话,与他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沈长州自己也不爱与人走得近,顾自己一人在前面带路。   飞的次数多,祁陵只要不往下看就不会害怕,他睁眼见到身后的杨平竹,用手扯了下邬弄的衣服叫他减速。   祁陵问杨平竹:“杨兄,你与沈长州,究竟有什么过节?”   杨平竹先前一直不主动说,祁陵以为他们的矛盾来自于沈杨两家父辈的矛盾。   可后来发现不是的,杨平竹对沈长州的态度,明显就是有什么私人恩怨。   杨平竹随便答了几句,祁陵从中听出他还是不想提起这个话题。   这恐怕是很多人都会经历的事,杨平竹修真天赋不差,却远远比不上沈长州,杨父和沈万经常拿两个孩子对比,虽然是开玩笑,但在杨平竹心里,次数多了,总归看向沈长州的眼神会有所变化。   更何况沈长州总是一副清冷不近人情的模样,后面杨平竹再见他时,便总会多那么几分觉得他是在故作清高,看不起他的样子。   加上后来沈万背叛杨家,年仅两岁的杨青兰因此失踪,杨家找了她多年,却迟迟没能得到结果。   杨青兰刚失踪那几天,杨平竹上门去找沈长州,得到的却是沈万离开浔塘,沈长州也跟着消失的消息。那个时候,他大抵是明白,他与沈长州的矛盾,再也没办法调和了。   杨青兰可是与沈长州定下了娃娃亲。   即便是沈万半路叛逃,一开始在杨平竹心里,这一切沈长州都不知情,也没有参与,就算妹妹失踪,那也与他是无关的。   沈杨闹掰,杨青兰失踪后,婚约自然也是取消的。   杨平竹去找沈长州,想叫他帮忙一起找杨青兰。得到的消息,是沈长州去了其叔父家。   杨平竹才学会御剑没多久,背着父亲离家好几天,终于找到了沈长州。   可是那个人,拒绝了找杨青兰。   于沈长州而言,杨青兰只是父亲强加给他的一个外物。   他对杨青兰,自始至终都不曾产生过想要与她生活的想法。或者说,他其实并不喜欢孩子。   他知道娃娃亲只是个开始,一旦成了亲,父母便会要他生儿育女,他只能过和很多人一样的日子。   所以即便沈杨两家没有这场变故,日后长大了,他也是会取消这个婚约的。   不爱的姑娘,他不会将她禁锢在身边。   而这些,杨平竹当然不知道。   他那时候去找沈长州,得到的只是少年无情的拒绝,以及他叔父府中下人的驱赶。   他没能得到一点解释,对着那张好似熟悉,那一刻又那么陌生的脸,他一如既往地看不到一丝情绪。   他想,沈长州就是这么一个人啊。   一直以来,他都看错了。   *   祁陵身上有崔阳兰的怨气附身,相当于可以感应到崔阳兰的存在,到南塘后,他面色已经开始发白。   杨平竹见了不免关心一句,祁陵只借口是因为恐高。   楚之笺闻言要给祁陵看看,被邬弄一把护着不给看,拒绝得太过明显和直接,反而引起了怀疑。   楚之笺伸出的手顿了下,有什么话欲言又止,又将头转向了杨平竹的方位。   杨平竹没注意,只是用力踢了块石头,还在为方才御剑时提起沈长州的事生气。   距离他们落脚点不远处有间小屋子,再过去些便是山脚。   沈万盯着那屋子看,眼睛里露出痛苦的情绪。   沈长州从他边上走过去,冷声道:“你不配。”   沈万心痛,看向那边的神色带上了几分茫然。   他还有什么脸去见素婉?   靠近那屋子,祁陵身上那印子便好像有虫豸在啃噬,无端地发疼。   沈夫人不在屋子里,祁陵给邬弄使了个眼色。   “崔阳兰要找沈夫人做什么?”楚之笺疑惑道。   沈长州:“杀了。”   沈万身子一哆嗦,蹲在地上不敢讲话,脸色也变得异常惨白。   他曾经见过的,崔阳兰杀人,就在十多年前。   沈长州在叔父家生活时,偶然间知道了沈万的秘密,也知道了他背叛杨家的原因。   他现在逼着沈万说出来。   邬弄扶着祁陵坐下,一边偷偷给他输灵力缓解。   沈万是贪生怕死的,十多年前浔塘邪祟突然增多并不是偶然,而是崔阳兰在作乱。而沈万是在阵法进行到一半时才发现,那个他们要捉的亡魂竟是崔阳兰。   他霎时便慌了,他想到崔阳兰的纠缠,还有她曾经发下过的毒誓。   崔阳兰死后,竟真的来找他复仇了。   他先前查过,那些邪祟杀了很多人,其中包括他曾经关押在密室中的青楼女子,那会儿他没多想,甚至觉得这样一来,也就能掩盖了他做的那些事。   现在,崔阳兰要将曾经抢夺过沈万的女子一个个都杀了。   “沈万!我要你心里只有我……我会把那些人都杀了的,都杀了!最后只剩下你,哈哈哈哈哈……你也别想逃……那些女人都死绝后,就轮到你了……”   崔阳兰在他梦中一遍遍出现的话,现在真的实现了。   还剩下素婉。   素婉死了以后,就轮到他死了。   “啊――!!!”   沈万疯一般睁大眼睛,惊慌地注意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南塘夜晚静悄悄的,不似浔塘那般热闹,冷风从窗户和门缝里灌进来,吹灭了桌上摇曳的烛火。   众人都提高了警惕。   祁陵手抓着自己,一声不吭。   邬弄掀开他的袖子,发现手臂上已经被抓出了血痕。他神色一厉,欲站起来带他离开,却被祁陵按住肩膀,摇了摇头。   “……”   久久的寂静被一道珠子掉落地板的声音打破。   杨平竹捡起来滚到面前的珠子,道:“是弹珠。”   沈万面色惨白,抓着自己的头发跪在地上,惊慌道:“是……是她来了……阳兰……崔阳兰回来了!”   “那素婉呢……素婉,素婉已经死了?下一个就是我了……”   沈长州拔剑架到沈万脖子上,“闭嘴!”   沈万神色慌张,抖着手跪在地上,口中喃喃不止:“阳兰回来了……回来了……”   珠子越来越多,不知来源是哪里。   祁陵抬眸看邬弄,对方点了下头。   是了,这个珠子,他们在沈万的密室里见过。   用来镇压崔阳兰亡魂的那个盒子,里面装满了这样的弹珠。   夜色昏暗,那些弹珠突然发出诡异的红光。   沈万看到这副场景被吓破了胆,两眼一白晕了过去。   邬弄嗤道:“亏得以前还是修仙的,胆子这么小。”   门窗突然被风吹上,屋内刮起了风,将那些弹珠吹得在地上乱动。   祁陵看着那些红色的弹珠,光映入了他的眼眸,他突然眼前一晃,有些讷讷地看向邬弄。   邬弄察觉到异样,同样看着他。   “……执念。”祁陵抓着邬弄的手说:“茶叶不是崔阳兰的执念,是她厌恶的东西。这些弹珠,才是……”   话没讲完,他们眼前画面突然一变,祁陵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河边上。   周围的景象有些陌生,石驳岸中,竹木水筏熙来攘往。   除了邬弄,剩下的人都被分到了不同的幻境。   邬弄:“这是十多年前的浔塘。”   祁陵循着小孩的笑声望过去,看到不远处的一叶小竹筏上,有个身穿水蓝色裙子的姑娘,朝水中一颗一颗地打着水漂。   旁边有小孩在鼓掌,而站在那些小孩中间的人,正是年轻时候的沈万。 第52章   祁陵蹲下来,额上冒着冷汗。   邬弄俯下身,皱眉道:“幻境里崔阳兰怨气太重,要赶紧出去。”   祁陵点头。   “姐姐!我也要玩水漂!”那边的小孩发出欢呼,崔阳兰将竹筏轻轻划到岸边,上了岸,将小孩接到竹筏上,又回到同一起点。   小孩手里拿着几颗晶莹的弹珠,放在眼睛前看了半晌,倏地发出一声笑,“用这个往水里丢就可以吗?”   崔阳兰摇头道:“要横着丢,你看,像这样。”   弹珠被丢出去,在水里弹了五下,最后落入水中,溅开涟漪层层化去。   小孩照着她的模样朝水里丢,弹珠却没能弹起来,直直入了水,小孩失望地低下了头,崔阳兰笑着安慰,接着将小孩送回了岸上。   沈万叫住了离开的崔阳兰。   “这位姑娘方才打了五个圈,我想试试,可以吗?”   崔阳兰回头见到沈万,愣了一秒后点下头。   沈万上了竹筏,两人站在一处,同时掷出一颗弹珠。   弹珠像精灵,一下,一下,在水面上轻快地跃动着。   涟漪勾勒开去,小孩们在岸边喊:“一、二、三、四、五……”   “……六!”   “哥哥掷了六个圈!”   “哥哥好厉害!”   崔阳兰侧目去看沈万,见沈万对他轻笑,也低下头跟着笑了下。   邬弄:“这就是她对弹珠的执念?”   只因为第一次相遇,是弹珠水漂。   所以即便后面沈万背弃了她,她也不肯放弃第一次遇见的温柔。   没听到祁陵讲话,邬弄蹲下身去看他,只见到这人双目有些迷惘。   邬弄心下一紧,直接将他抱了起来:“你怎么了?是不是疼得厉害?我带你去找出口!”   “不用了……”祁陵低着头,见他脚下不停,无声攥紧邬弄衣服,喊道:“放我下来!”   邬弄被他这一声吼怔住了,顿在原地。   “已经不痛了……”   “怎么可能不痛,你都……”邬弄对上祁陵的眸子,突然说不下去后面的话。   他不曾见过祁陵这样的神色,觉得心里无端发紧。   祁陵垂着头:“我想起来,以前玩过水漂。”   邬弄霎时间没反应过来。   大祭司玩过水漂……   不可能。   他这是哪来的记忆?   魔界除了血海,没有第二条河流。   即便是那棵桃树周围的湖,宽度也不足以打起水漂。   邬弄有些话想说却说不出口,怔怔的,只能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想起来……”   “在江南,就在这里。”祁陵补充道:“我来过这里的。”   和另外一个叫季泽的人一起,他们在这条河里,一起打过水漂。   祁陵发现邬弄神情不太对,没把季泽告诉他。   两个人都沉默了半晌,耳边孩童的笑声逐渐淡去,画面变成了一间缀满红菱的屋子,窗户上剪贴着大大小小的红色双喜,不知从那哪儿吹来的风,将烛火吹得摇曳不止。   祁陵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穿了件红色的喜服坐在床上,头顶还盖了块盖头,他伸手要去掀,却被人一把抓住。   祁陵顿了一秒,随后盖头外边传来邬弄的声音:“别掀。”   邬弄在他身边坐下,祁陵从盖头下见到邬弄穿的也是一身喜服。   邬弄:“你要是掀了盖头,难免崔阳兰不会发怒。”   祁陵心道:她都叫我穿她的喜服当一回她,替她成婚,连掀个盖头都要怒,那也太过小气。   不过他还是没掀开盖头,疑惑道:“崔阳兰这是……从前与沈万有过婚礼?”   “没有。”邬弄道:“幻境七分真,三分假。这婚礼不存在,是崔阳兰没有得到过,却在心中最想的事。”   “所以啊,我们若是坏了洞房夜,她定然要发怒。”   “……”祁陵朝身后侧了侧,离邬弄远一点,“你不会是想……”   邬弄:“沈万爱过崔阳兰吗?”   “诶?”祁陵顿了顿,“什么意思?”   邬弄:“在沈万心里,崔阳兰和那些被关在青楼的女子是一样的,或者说,他反而觉得崔阳兰是个麻烦,后悔自己当初招惹了她。”   “我说过,幻境有七分是真的,我们若真的洞了房,崔阳兰看到这嘲讽的一幕,才是真的会发怒。”   听他这么说,祁陵放下心来。   还以为他要……嗯?   “唔?!”   祁陵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压倒在了床上,邬弄隔着盖头堵住了他的唇,祁陵眨眼顿了一瞬,侧过头。   邬弄将盖头掀开,毫不犹豫地按住祁陵下巴,又朝唇咬了上去。   祁陵很快便呼吸不过来,手脚并用去挣脱,邬弄却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反而越攻越深,舌头上的伤口也在两人舌尖相抵的过程中裂开,再次溢出血味。   “呜……”祁陵眼中有了泪花,抓紧邬弄的手逐渐脱力。   “嗯……”   呼吸不过来。   祁陵闭上眼,竭尽全力地想要索取空气,他抓住时机,狠狠咬在邬弄的舌尖上。   邬弄这才松了一秒,两人分开时扯出一条淡淡的血丝。   祁陵躺在床上大口喘气,睁开一条缝,看到面前人模糊的一身红。   “唔?!!”   又来?!   祁陵艰难地睁开眼,邬弄伸手盖住了他含怨的眼睛。   眼前一片黑,祁陵闭上了眼,全身都在发颤,睫毛轻轻蹭过邬弄手心。   ……   两人这般重复,到第三次时,屋内终于有了动静。   火烛被吹灭了。   邬弄松开祁陵,擦去他嘴角的痕迹,将人抱坐起来。   祁陵去推邬弄,方才呼吸不畅,现在头晕得厉害,没有邬弄抓着,整个人又脱力般要往床上倒。   邬弄赶紧抱住他,在他发红的耳根落下一吻,轻声道:“对不起。”   “……”祁陵没讲话,在他脖子狠狠咬下。   屋内传出祁陵低低的呜咽声。   他其实知道的,邬弄那样是为了惹恼崔阳兰,这样才能逼她出来,破开幻境。   但他就是觉得很委屈。   凭什么这个人动不动就堵他?   每次都这么凶狠,不顾及他的想法。   邬弄没吭声,任凭他咬,直到那里的血滑到锁骨,屋内刮起了风。   祁陵咬得没了力气,松开口,嘴里全是血。   邬弄在祁陵周围施下结界,霎时,从屋顶落下如雨的弹珠,打在地上。   “骗子!骗子!”   祁陵伤处钝痛,侧着倒在床上。   “骗子――!沈万他不可能这样!”崔阳兰凄凉而沙哑声音回荡在周围,有着阵阵阴森可怖的意味。   弹珠发出诡异的红光,邬弄伸手抹去脖子上的血,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是啊……真惨。被喜欢的人厌恶,这样的感觉不好受吧。”   “住嘴!住嘴!”   屋内狂风起,打翻了桌椅,也将周围的红菱和双喜窗花吹落下来。   邬弄继续道:“沈万该死,可你为了报复,杀害这么多无辜的百姓,也该死。”   崔阳兰大笑起来。   邬弄转头望向缩在床上的祁陵,瞳孔变成血红色,又回头喊道:“出来!”   崔阳兰没有出声,弹珠慢慢悬浮起来,像是蓄势待发,围绕在邬弄周围。   邬弄眸子微眯,那些弹珠瞬间被红色细线穿过,禁锢在空中。   但只几秒,那些红线便断开。紧接着,弹珠蓄足速度朝邬弄攻过去。   邬弄施出锁链打散了弹珠。   霎时间,弹珠的碎片洒落了满地。不出片刻,便又重新浮起来朝邬弄袭过去,这回的弹珠不是球状,而是有锋利侧边的碎片。   数量越打越多,邬弄脸上被划出一道血痕。   祁陵昏沉间醒来,眼前像是被蒙了一层雾。他看到邬弄站在他面前,暗红色的结界外,少年的身形好似有些不稳。   而且――   他头上好似有角。   “邬弄……”祁陵张开口,才发觉自己疼得没力气,发出的声音很细小,邬弄根本听不到。   他伸手揉了下眼,想看得真切些。   “你现在的样子真狼狈。”   祁陵眸子微睁大,意识到声音的来源,又立马黯淡下来,缩紧身子,用嘴巴做了口型:……季泽。   果然,季泽的声音里掺杂了几分意外,“你想起来了?”   祁陵轻笑了下,没有讲话。   想起来季泽这个人,他以前同他打过水漂,但其他事情,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那边,季泽长久没有再吭声,祁陵唤出玄机扇,说道:“你一直以来……都跟在我边上吗?”   “……”季泽沉默片刻,轻哼道:“不过是见你狼狈,觉得分外愉悦。”   “我们之间……”祁陵说到一半,顿了下又道:“你讨厌我。”   季泽:“废话!祁陵,我恨不得你去死,你现在这样,可知我有多快乐?”   祁陵心道:……怪癖。   他之前与季泽,究竟是有什么事发生过?   身体对疼痛逐渐麻木,祁陵撑着从床上坐起来,邬弄突然猝不及防撞到了床柱上。   祁陵一惊,“邬弄!”   “别过来!”邬弄擦去脸上划伤的血,凶狠地看向屋子边际那团愈加汹涌的黑气。   祁陵攥紧玄机扇,目露忧色。   季泽哼道:“你以为他是因为谁才这样的?”   在邬弄的身份下,樊寂无法施展出全部灵力。原本已经将崔阳兰控制住,因为不能在祁陵面前暴露,樊寂强行变回邬弄,这才叫她挣脱。   祁陵理解错季泽这话所指向的意思,心道邬弄是因为自己才这样的,他张口道:“季泽。”   “……”无人应答。   “你们都说,我以前很厉害。”祁陵看着玄机扇,说道:“可我一点都不记得,只是偶尔能用一些灵力。”   “……”   “你能帮我个忙吗?”   --------------------   作者有话要说:   1.这里解释下前文的“春在楼”,我之前查江南资料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名字,没多在意。在取茶馆名时第一个印象就是春在楼,当时没意识到,后来才发觉好像是误用了。   真实的春在楼位于江苏苏州,以其精美的雕刻和奇巧的结构被称为“江南第一楼”,是当地居民的豪宅。   文中的春在楼就架空为茶馆了,大家不要被误导。   2.正道没人见过魔尊的样子,樊寂化作邬弄用不同的脸,是为了不让魔族人打扰他追媳妇   3.祁陵是季泽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人,但他们两之间是纯纯的兄弟友谊!!本文1v1   最后在这里祝大家阖家幸福,过一个美美的中秋~ 第53章   祁陵顿了半晌,见季泽还是没理他,又小声补充了一句:“这里的亡魂都怕你……”   “……”季泽还是没出声。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玄机扇打不开是因为上面有琉璃弓灵力的压制,若是重新打开玄机扇,那里面的亡魂就会涌现出来。   但那些亡魂都怕他。   祁陵要他帮忙压制住那些亡魂,他想打开玄机扇。   “不可能。”季泽道:“我凭什么帮你?你不知道我最想你死吗?哈哈,等你打开玄机扇,我就让里面的亡魂都涌出来,让你也尝尝被反噬的滋味。”   祁陵神色淡淡,另一边唤出了琉璃弓。   季泽声音带上点慌张:“你要做什么?我说了我不会帮你!”   祁陵手下动作不停,取出一部分琉璃弓的灵力。   “祁陵!”黑气显现在祁陵面前,喊道:“住手!”   祁陵没管他,将灵力放在了玄机扇上。   霎时间,两者的灵力相互抵消,玄机扇的灵力增加数倍,发出红光照亮整间屋子。   祁陵打开玄机扇,上面的缝瞬间裂开,亡魂涌现出来挤满了屋子,如饿狼一般发出叫嚣。   邬弄转头看到祁陵眼睛里的血色。   祁陵缓缓抬眸,看向一旁的黑气,笃信道:“你会帮我的。”   话毕,他握紧玄机扇,朝崔阳兰扇出一道凌厉的风刃,直直将一路上的弹珠碎片破成齑粉。   崔阳兰:“你能用琉璃弓和玄机扇……除了那个人竟然还有人能用……”   祁陵不理他,没等她讲完便挥动玄机扇继续制造风刃,红菱零零散散落下来,洒满整间屋子。   邬弄目光落在祁陵周围的亡魂上,喊道:“祁陵,合上玄机扇!”   “……”耳畔都是风和亡魂的声音,祁陵根本听不到邬弄同他讲话,双目暗红,杀意直指崔阳兰。   他知道怎么用玄机扇,扇子上那幅山河九州的画,好像有很多东西要告诉他。   崔阳兰怨气再重,也没有玄机扇里那些存在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亡魂怨气重,在他们面前,崔阳兰没过多久便落了下风。   祁陵跪在地上,过去的记忆像是要挤破脑袋,他头痛欲裂,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邬弄用锁链拉回他,“祁陵!”   “祁陵!!”   祁陵死死攥着玄机扇,猛然睁开眼,对上他的血瞳,邬弄怔了一瞬,被祁陵一把推开才回过神。   “啊……”祁陵倒在地上,那些亡魂围绕在他身边。   只要玄机扇的主人死了,他们就可以重新活得自由。   邬弄神色发狠,伸手去夺祁陵手中的扇子,却被攥得死紧。祁陵单手将他甩开,没控制住力道,直接将邬弄朝后打出很远,邬弄捂着心口,闷哼一声吐出血。   “季……季泽……”祁陵按着头,从齿间艰难发声,“季泽……”   邬弄没听到祁陵在喊谁,只是看到祁陵身后出现另一团黑气,其他亡魂都与它保持了一段距离,似乎是畏惧它。   “你死了了不是正合我意?”季泽笑道:“呵呵,祁陵……你抬头看看这些亡魂,它们都在等你死呢……”   祁陵咬破了下唇,“你……撒谎……”   季泽:“什么?”   “你不想我死。”祁陵眸中闪过浅淡笑意,很快被痛苦覆盖,“你早就能杀我……”   那头沉默了半晌,没再发出动静。   崔阳兰的亡魂被打散后,剩下的力量不足以支撑幻境,祁陵吐出一大口血染在衣裳上,攥着玄机扇昏过去。   邬弄看到,祁陵身后那团黑气突然分散开,随后增多,包裹住了每一个逃窜出来的亡魂。   “你干什么?!”   “季泽!你没有资格将我们逼回去!!”   “我要出去!让我出去啊,不要!不要回去……”   亡魂被逼回玄机扇后,一团黑气缠绕上了玄机扇,让它暂时不能被打开。   邬弄跌撞了几步,将祁陵扶起来,擦去他嘴角的血。   “咳……咳咳……”邬弄死死盯着那把扇子,幻化成樊寂,朝边上挥出一道灵力,原本便残破的屋子在一瞬间坍塌。   邬弄取下玄机扇,护紧了祁陵。   在房梁打到他们的那一刻,幻境消失,回到了现实。   邬弄按上祁陵紧皱的眉头,将喉间的血味藏在口中。   “你们……”楚之笺最先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从小屋赶到此处。   他们方才被幻境分隔开,但见到的都是崔阳兰和沈万先前的回忆,到一半的时候换将突然破碎,他们回到小屋之中,却没见到祁陵和邬弄。   楚之笺蹲下身给祁陵把脉,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邬弄轻咳一声,看向楚之笺。   “……回千鹤山吧。”楚之笺给祁陵输送了一部分灵力,道:“回去找掌门,他体内的灵力很奇怪,我从未见过。”   邬弄又咳了一声。将喉咙里的血都吐出来,楚之笺伸手要去给他把脉,却被一把甩开。   楚之笺顿住,邬弄抱起祁陵便走,只留下一句话:“崔阳兰死了,剩下的,你们解决。”   楚之笺站在原地,感受到周围无人后,有些怔怔地握紧手。   九师弟身上灵力紊乱,像是曾经受到过什么重击。不仅如此,灵力给人的感觉,也像是各方融合在一起。   至阴至阳,两者都有。   “二师兄……”   楚之笺循声抬起头。   “师兄你有没有受伤?”楚鱼儿从剑上跳下来,一把靠在楚之笺身上,看到地上的血迹,甚是心慌地检查了一番,除了袖口处沾到的血迹,似乎并未受伤。   楚鱼儿松了口气,“师兄,小九他们呢?”   楚之笺:“不是叫你好好在杨府养伤吗?”   “我担心你就来了,啊,是因为浔塘河突然又溢满了茶叶,不过这回的茶叶都不太一样。”楚鱼儿又看了眼地上的血迹:“师兄,这个血……”   楚之笺:“是祁师弟和邬兄弟的。”   “什么?”楚鱼儿担忧道:“那他们……”   “祁师弟昏迷,我叫邬兄带他回千鹤山找掌门。”楚之笺转向小屋,说道:“只剩下沈万了。”   突然,小屋里传出一声惨厉的叫喊。   楚之笺一怔,迅速回到屋子内,却只见到沈万尚未凉透的尸体和他胸口处插着的墨离剑。   楚鱼儿下意识后退一步。   “……”沈长州表情有了变化,瞳孔微微收缩,看着自己的手。   杨平竹也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沈长州,见到他目光也移过来才转过头去。   沈长州杀了沈万,自己的父亲。   虽说两人早就断绝了父子关系,但杨平竹明白,沈长州虽然平日里总是一副淡漠的模样,其实心里还是有沈万这个父亲的。   再怎么说,在沈万叛变之前,对沈长州一直都是很好的,甚至还将家族传下来的墨离剑给了他。   杀沈万并不是他的本意,杨平竹方才见到,是崔阳兰残余的亡魂要对他做什么,沈长州为保护他才将剑指向了崔阳兰,只是没想到,沈万会突然挡在面前。   死前,沈万张了张口不知说些什么。   但他说完以后,崔阳兰的亡魂便散去了。   这是最后的执念完成,亡魂飞散,不入轮回。   沈长州伫立在原地许久,讷讷地摇了下头,拔出沈万胸口的剑,转身冲出去。   杨平竹确信,在沈长州转身的瞬间,他见到了这个人眼中浅淡的水雾。   *   邬弄并没有带祁陵回千鹤山,在楚之笺给祁陵把脉时他便意识到了,祁陵身上预知血脉本就与常人不同,再进一步探下去,容易暴露身份。   祁陵打他那一掌用了狠劲,剩下的灵力不足以支撑他将祁陵带回魔族。邬弄想到那日在春在楼遇见的魔族,想来应该是已经发现了祁陵。   祁陵睁开沉重的眼皮,身上疼得他无法出声,夜色下他看不清邬弄的样貌,只能用手有气无力地勾了下他的衣裳便又昏昏睡过去。   意识模糊的前一刻,却好像是听到了那人的咳嗽声。   等到他再醒来,自己身处一个不认识的屋子。   身上还是很疼,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醒了。”   一个头从床边探出来,伸手在祁陵头上探了探,说道:“脸色还是不太行……”   祁陵眼前晃了几下,视线明朗后,不确定地动了下头:“元……小元?”   对方点头,又突然咳了一下。   祁陵想坐起来,但一直起身子便脱力倒在了床上,跟着咳出几口血。   “你别乱动!”说着,他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隐瞒似的,转身急匆匆往外走去。   “邬弄。”祁陵叫住他:“我……咳……我想喝水,可以么?”   邬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去给他倒了水,扶他坐起来。   祁陵喝下去的水都是血味,他没在意,说道:“你也不问我,怎么看出来的?”   “你别说话。”邬弄脸色发白,明显也是有伤在身,但他看起来并不想要祁陵发现,起身朝屋外走,“我知道的,你从来都能猜准一些事情。”   因为你身负预知血脉,所有的事情,只要你想知道,都是逃不掉的。   门关上后,祁陵扶着发疼的头闷哼一声,看向远处的一个抽屉。   他微微垂下眸子,心道:不是猜的。 第54章   小元和邬弄的眼睛,给他的感觉是一样的。   戾气中透着对他的关心。   他可以感受到。   祁陵起身想下床,却一下没扶稳摔了下去,撞在地上发出一道声响。   邬弄听到动静进来,便看见祁陵倒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冲过去,由于自己也是小孩的个体,搀扶着祁陵起来用了不少劲。   “玄机扇。”祁陵向邬弄讨要,他知道邬弄见他伤未好乱动定是又要生气,但即便是被他骂,他也要先将玄机扇的封印重新结上。   “祁陵!!”   不出所料,愠气在祁陵讨要玄机扇的那一刻便在邬弄脸上展现出来,祁陵扶了下发疼的额头,张开口,却被邬弄打断:“别想了。”   “不可能给你玄机扇的。”   虽然小元的眼神一如邬弄那般狠厉,但在这张孩童的脸上,终究少了几分威慑。   “玄机扇没有封印。”祁陵心知这都是季泽在帮他,不然玄机扇早就被里面的亡魂撕裂损毁。   可季泽不能一直这么帮他,那些亡魂都不是什么善茬,有的是积攒了上年前怨气的魂灵,季泽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么多亡魂底下毫发无损。   更何况,季泽的事,他也知之甚少。或许真如季泽所说,是自己曾做过什么于他有愧的事,对方恨不得自己去死,而他却厚着脸皮子去找人帮忙,实在是略显可笑。   这些理,邬弄也是知道的。   他虽不知那扇上的黑气是谁,但也明白玄机扇的危险,若是再不封印,里面的亡魂跑出来,才是真的祸患。   可他依旧记得,自己是魔尊樊寂,不是临阳派的外修邬弄。   他自以为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可在世人眼中,似乎魔族便是恶,人族便是善,殊不知人心才是真的叫人捉摸不透,如一汪沼泽,陷进去,便很难再出来。   邬弄拒绝给祁陵玄机扇。   亡魂逃出来了又如何,总归他只要保护好大祭司就行了。   以前做了这么多伤害他的事,现在都要一一偿还,绝对不能再让他碰到危险。   “邬弄。”祁陵低低叫了一声,“你想与我为敌吗?”   邬弄抬头看他,可祁陵低着脑袋垂向一边,他看不清他碎发下的神色是什么。   这一问,便把邬弄问愣住了。   他自然是不想与大祭司为敌的,他们相互折磨了一百多年,这样的日子也该结束了。   祁陵面色凝重,突然在眸子里漾过一丝笑意,说道:“不管你想不想,反正……咳……反正……我……”   邬弄看着祁陵一张一合的唇,怀疑是不是自己耳畔吹过来了一阵风,将面前这个人讲的话曲解成别的才入了耳。   我不想,这三个字叫他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可在想明白了祁陵说这话的意图后,眸子里的光又以一定的速度黯淡下去。   他说了这个,到底只是为了玄机扇,还是真的这么想?   面前这个人,像大祭司,又不像他。有时候他总会回想大祭司以前的模样,再想到现在的祁陵,两个人之间的性子差距,叫他琢磨不透到底谁是真的。   大祭司最擅伪装,从前他没看出来,现在却是再也不会忽视了。   他抬眸,凝视着那个人的眼。   那里有水,他面前模糊,却还是看清了。   “我第一次……见你哭呢……”祁陵收敛笑意,多了种愁绪和淡淡的忧在上面。   用这个威胁他,他很伤心吧。   灵力用尽后变成了小孩子,也这么喜欢哭了。   “玄机扇。”   祁陵捏着被褥,从喉咙里涌现出血腥味,有些撑不住,又重复了一遍:“玄机扇。”   邬弄到底还是把玄机扇给他了。   只是站在一边,看着他唤出琉璃弓,然后将玄机扇重新封印。   从头至尾,他恍若一个陌路人,静静地看他抱着病体强行动用灵力,再静静地看着玄机扇从他手中掉落在地上,砸出一声动静。   屋内寂静了许久。   邬弄给祁陵盖好被子,见他脸色又白了几分,是又昏睡了过去。   终于,他再也压抑不住,噗地一声在地板上吐出一口血来。   *   祁陵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许是玄机扇再次解封的缘故,季泽的出现让他原本已无心再去追究的事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浔塘的雨季在夏日前来临,天色暗沉沉的,云层降得很低,仿佛要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人际寥寥的河畔上,小贩们焦急地收拾着东西,要赶在这场大雨落下来之前回家。   天色不尽人意,说暗便暗,人人都在意手里的活,也就忽视了一边偷偷伸出的小手。   那小手在所剩无几的篓子里小心翼翼地摸索,碰到一个软东西,手下一顿,像是确认一般又按了几下。   “抓住你了!”   收拾的小贩一转头便见到了这一幕,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乞丐滚开!”   季泽手里还抓着那个白面馒头,看向那人的眼神像只饿狼,竟将他吓怔了一秒。   “给我松开!”小贩去抢他手里的馒头,季泽死死攥着,最后那馒头被扯成了两半。   “哎呦!别抓小偷了,没见着这天要下雨啦――”   小贩抬头望了眼天心道不妙,将季泽丢到地上,骂道:“快走快走!”   季泽抓着那半个馒头,逃跑似的转入他原先睡觉的小巷,却与人当头撞了一下。   “啊……”祁陵倒退两步,扶着头睁眼,看到季泽蓬头垢面的,看起来又是许多天没沐浴。   季泽认出了祁陵,是上次那个被他抢了扇子的人。   后来这人还给了他点钱,不过很快便被用完了。   这些好意与他而言都是一时的,他起时也遇见过给他买吃的,给他钱的人,可是时间一久,他们都会当他是累赘,看向他的眼神也慢慢变得奇怪。   从怜悯到厌弃,只是时间关系。   季泽不喜欢穿得干净的人,也不喜欢祁陵。   从见他的第一眼,他就清楚自己与祁陵之间,一个是地上的蝼蚁,一个是天上的神。   神对世人的眷顾,除了给他一条命,让他在肮脏仇视的目光中活下去,再不会有别的。   季泽见到他,朝后面的高墙看了眼,毫不犹豫地转身翻墙而上。祁陵看出他的意图,脚下一踮三两步上前拉住他,“你等下。”   “放开!”季泽继续爬墙,祁陵没有松手,被他直直一齐带上了高墙。   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位置,祁陵朝下望了眼,见自己离地面的距离之远,叫了一声,觉得脑袋晕眩。   “喂――!”   “你放开!”   “喂!你聋啦?!”   季泽叫了几声,祁陵一直都没有反应,突然间自己身下一轻,他见祁陵松开了手。   这高度虽摔不死人,但对身子的冲击力也不会小,严重的话或许会断骨。   季泽从墙上跳下去,迅速抓住了祁陵的手,另一手抓在一旁的凹槽上。   这墙已经十分破旧,上面掉了好些石砖,才有了凹槽给他抓。   得到缓冲,季泽身上没有力气再去抓一个人,只坚持了半晌便手下一松,两个人都掉到了地上。   “你有病是不是?!”季泽攥紧祁陵的衣领,喊道:“你滚开,来看我笑话就不必了,别以为你上回给了我钱我就会把你记在心里!”   祁陵推开季泽,他衣服被地面磨破,手臂上擦出了皮,阵阵发着疼。   他没去管手上的伤,朝四处望了眼,找到自己带来的东西。   季泽视线也落到那盒子上。   祁陵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崭新的青灰色衣裳,“给你的。”   季泽防备着他,打翻他手里的盒子,“滚开!”   “你们都是骗我的,别在那假惺惺的!”   祁陵淡淡瞥了眼地上的衣服,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展开来,里面是几块白色的云片糕。   季泽没有接,盯着那几片模样精致的云片糕,下意识咽了下喉咙。   祁陵伸手拿起一片伸过去,季泽愣在原地,手指动了动。   突然,一滴水落在祁陵手中的云片糕上,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雨落下来。   祁陵见状,将手中的云片糕直接塞进季泽的口中,剩下的包好给了他。   季泽嘴巴里都是云片糕,在咽下去之前只能怔怔地看着祁陵将地上的衣服收起来,然后又放到他手上。   “……”季泽噎住,自己拍着心口才咽下去云片糕,看向祁陵的眼神却依旧是防备的。   “别偷东西了。”祁陵道:“以后我给你送吃的。”   季泽视线总是无意间落到祁陵手臂上的伤,像这样一个干净的人,他总觉得那伤太过突兀。   他那么好看,一定是娇生惯养的,雨落在伤口上,也定是很疼的。   祁陵注意到他看的地方,拿手捂住那处,轻笑道:“谢谢你救我。”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讲谢谢,季泽怔了一瞬,又被落下来的雨幕遮挡住视线。   祁陵抓住季泽,带他离开那条小巷。   季泽好几次回头看小巷,转回头看到两人手接触的地方,不知怎的,明明心里的抗拒的,却最终没有推拒。   他这时还没有想到,从离开这个小巷开始,在他短暂的人生中,余下的时光,都会被眼前这个人禁锢住。 第55章   祁陵再次醒过来,是在除夕的当天。   这几日邬弄寸步不离他身旁,每日都给他输灵力,夜里睡过去,也总是会醒过来,担心这个人出些什么事。   多日过去,祁陵醒了,邬弄却病倒了。   祁陵坐起来见到身侧趴着的人,看他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心中已然猜到了大概。   他勉强能下床,却还是摔了一下。   担心把那个人吵醒,祁陵来不及爬起来,便下意识转头去见那个人。   没有醒。   祁陵心道:若不是弱到了极致,他肯定不会这样。   他心中刺了一下,把对方抱起来放到床上,心道好在邬弄是小孩的身体和重量,不然以他现在的身子,也是断然抱不起来的。   先前身子疼到没力气去注意周围,也是现在才发现,原来邬弄带他来的是一处看起来荒废了很久的寺庙。   角角落落都是蛛网,只有他躺着的那张木板床,除了看着旧点,上面没有灰尘。   是以这样的身躯打扫的吗?祁陵心想,其实可以不那么干净的。   他确实有点怕脏,但这些与当时的情况比起来,可以不那么重要。   门是破败的,寒风可以肆无忌惮地吹进来,带着一股浓浓的药味。祁陵下意识捂紧身子后掩住鼻子,他走出去,环顾周围的情况后,视线落到边上一个正在熬药的锅上。   外面的样子,并不像是浔塘。   熬药的锅,也不知是从哪寻来的。   祁陵抿了下唇,闻着这股苦味,竟真的在喉间觉出药味。   他表情微变,碰了下唇,心道:我昏迷的时候,是会乖乖喝药的性子吗?   反正醒着时是不会愿意的。   那药煎好了,祁陵拿起一旁的碗,将药倒了一半进去。   他和邬弄受的伤差不多,都是灵力消耗太多,这药给他喝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他端着药重新回到床边,邬弄紧紧抿着唇,看起来不像是能自己喝药的样子。   他在外面待了半晌,手上有些冰凉,一放上邬弄的额头,他紧皱的眉才有了舒展。   祁陵放下药碗,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邬弄发烧了。   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生病,原因是给他治伤。   他起身离开屋子,找到邬弄的钱袋后,到街上去给他找大夫。   寺庙被遗弃了很久,从他们所在的地方前往集市要走很远,祁陵找到大夫时,脸上的气色也白了几分。   见他一副虚弱的模样,大夫要给他把脉,他却道只是劳累,要他先去帮家中的弟弟看病。   邬弄烧得不成样子,还在梦中胡言乱语,大夫亭祁陵讲是发烧,预先带了些药材过来。   把脉后他将用药的方子和药材给了祁陵,自己先赶回去。   祁陵去给邬弄煎药,风吹到身上很冷,他一边打着哆嗦,一边还要去碰烫手的药锅。   今日是除夕,他也是上了集市才知道的。道路两旁有人在装饰红灯笼,应该是在夜晚的时候要点上,照亮整个集市。   这一夜,是要与家人团聚的。那大夫也是,本来他已经收拾东西打算回家陪妻儿,见祁陵带着一副虚弱的身体走了这么多路,才答应与他同去。   药味飘出来,灌满了整间屋子。   祁陵坐在边上,摇了几下床上那人。   邬弄睁开一条缝,模糊地看着眼前的人,想爬起来,声音虚弱到几乎听不见:“你……醒了……”   祁陵扶他坐起来,端药放在他面前。   邬弄试了几下,抬不起手去接,落在祁陵眼中,却成了这个人不肯喝药。   他神色有所动容。   邬弄眼前泛着白,也察觉不到祁陵神情的变化。   视觉连带着听觉和触觉,好像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雾,变得不那么灵敏。   突然间,他感觉自己被人攥着衣襟往前拉了下。   唇上的温热触感再熟悉不过,是冬日的寒雪天里难得的暖意,邬弄脑中一片空白,被动地喝完了祁陵喂下的药。   期间邬弄没出声,祁陵也没讲话,就这样慢慢地,机械似的,一步步喂完了药。   邬弄想,他其实可以自己喝药,祁陵这样喂他,是不是因为他也喜欢上了他,只是借此机会亲他。   寺庙离集市远,能听见十分微弱的烟花声,也能从屋门口见到渺远的烟花影子。但这一切,邬弄都暂时察觉不到。   弱化了这些感觉,就好像与世被隔离开来。   祁陵叫了邬弄第五遍,他才反应回来,低低地回了一声。   “叫你张嘴你也不张,就是想逼我用这种法子给你喂药是吧?”祁陵一口气说完这句话,捂嘴呛了几下。   这回邬弄听清楚了,找到面前那一抹白色的人影,也不知说出来是陈述还是疑惑:“你病还没好……”   “喝完药,躺下吧。”祁陵抿了下唇,尝到一嘴的苦味,“浔塘那边,你打过招呼了吗?”   邬弄没听清他的话,心里想着祁陵方才说的话,他叫他张嘴喝药了吗?他是真的没听到。   “邬弄!”   邬弄抬首,愣愣地看他。   他又叫自己了,还是没听到。   这一来二去,祁陵也发现了不对劲,“你耳朵怎么了?”   “……大概是咳……灵力用了太多。”邬弄拉起被子朝里面挤了点,他现在是小孩的身躯,这样缩在里面,只占了一点点位置,“现在几时了?”   祁陵:“戌时。”   邬弄没再出声,躺在里面像是睡着了。   祁陵躺上去,从头至尾都没再问邬弄他们怎么来到了这里,杨平竹他们又去了哪里。   被褥很小,没人都只能盖一半。他闭上眼,听着枕边人略微沉重的呼吸,听着远处除夕的烟火声此起彼伏。   一个时辰后,祁陵还是没有睡着,睁眼望着头顶,觉得入夜后好似更凉了。   他侧过身,将被子都给了邬弄,静静地看着他的后脑勺。   “今日是除夕。”   面前人突然讲话,祁陵惊了下,他也没睡吗?   是因为难受,才睡不着的?   “除夕……据说是和家人一起过的。”邬弄声音很轻,乍一听会以为是身子虚弱只能这般,但祁陵就在他身旁,将里面的情绪都听得一清二楚。   夹杂着十分浅淡的伤意。   为什么呢?祁陵心想,他为什么要说“据说”?   除夕和家人一起过,不该是人人都知道的吗?   “我现在,算是和你过吗?”邬弄有很重的鼻音,好像发烧比白日里还要严重。   祁陵没第一时间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手伸过去探了下他的额头。   确实是要更烫了。   没等他说什么,邬弄先道:“晚上会严重,正常。”   祁陵半信半疑,手还没收回来,邬弄先转过了身,侧着头看他。   祁陵看到他的血瞳,脑子里白了一瞬,随即又反应过来他们离得太近了。   邬弄:“你不回答问题,是在逃避?”   祁陵一愣,道:“不是……”   他避开血瞳,说道:“算吧,现在不是只有我们吗?”   邬弄笑了一下。   祁陵没懂这笑是什么意思,后来邬弄就闭上了眼,他也无法去确认他的情绪。   他说算吧,应该是邬弄想要的答案。   可也不是为了让他安心才说的话。   是出自他内心的答案。   祁陵阖上眼,打算躺得久了,困意自然就上来了。   他脑子里还在想,这么简单的意思,邬弄应该能懂吧。   他想和他成为家人。   是那种可以一辈子都在一起的人。   夜里再寒,白日奔波得累了,也总能在困意的支配下睡着。过了凌晨的那阵烟花声,祁陵才有了一点要睡着的意思。   突然,他感觉自己身上被什么东西压住,惊醒过来。一睁眼,看到个圆圆的脑袋。   祁陵歪了下头,接着邬弄便抬起头看了眼祁陵,只淡淡道:“睡。”   说完,他趴着闭上了眼。   祁陵顿了半晌,看到自己身上盖的那被子,一时间明白了什么。   这样一来,两个人都能盖被子。   祁陵往上拢了拢被子,抱着邬弄睡觉。   这样的除夕夜,好像也并不是很冷。   *   第二日醒来,祁陵觉得身上很重,全身也是麻的。   他皱着眉,心道:小孩会这么重吗?   “祁陵……”邬弄声音带着未褪的睡意,像是没睡够,可他这一声喊,却是彻底把祁陵弄清醒了。   这分明就是邬弄长大时候的声音。   祁陵睁开眼,果然身上那人的外貌已经变回了正常。他支了支身子想起来,奈何邬弄压得太重,他又只能倒下去,这一倒就闪到了腰。   “啊……”   邬弄警惕似的睁开眼,见祁陵一脸痛苦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祁陵手往下揉了揉后腰,“你先下去……啊,你干什么?”   邬弄十分精准地抓住了祁陵的手,动作利索地拉过他的头顶按住。   祁陵:“你干什么啊?还不快松开!”   邬弄恢复能力快,虽说灵力还未恢复,可力气却回来了大半,祁陵挣不脱,一动之下又闪到腰,疼得又呜咽了几声,“你都这样了,不会还想……”   “谁说不行呢?”邬弄一只手掀开祁陵脖颈边的青丝,将头埋进去。   祁陵动了几下,“唔……痒……”   邬弄高烧退了,却还发着低烧,呼出来的气都比平常要热一点,很快就把祁陵的耳根子磨红了。   祁陵抿着唇,小声:“现在不要……”   邬弄在他脖子上啄了一口,祁陵立马紧张到不会说话,看都不敢看。   不会真的要吧?   他腰还痛着,身子这么虚弱……   邬弄现在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他觉得自己这样能行?   他技术本就差,这样的情况下,不会把他弄疼死吧?   “……”邬弄盯着祁陵,看他耳根子上的红一点点爬满整张脸和脖子,在他紧抿的唇上咬了一口,撬开齿关进去。   祁陵紧闭着眼,头开始发晕,总觉得好像过了半个时辰这么久。   “你又想什么?”邬弄餍足似的勾起笑,侧过去凑近祁陵的脸颊,在上面亲了一口,“新年快乐。”   我的……故人。 第56章   新年那几天邬弄下不来床,祁陵会去集市买些吃的,这里比不上浔塘繁华,却也没有南塘那么荒芜,街边有一条小河,两边都挂满了红灯笼,足足七日才卸下。   邬弄能走路的时候,祁陵带他去了集市。   他原先是不同意的,邬弄说他没见过。祁陵心想,这定是骗他的。   但看邬弄的神情,却又好像没有再说谎。邬弄说:“我虽没见过,但对这些也自然是不感兴趣,只是今年难得能与你一同见一趟……”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可听到这里,祁陵哪还能听不出来?   就是仗着他喜欢他,才说出这些话。   但是没办法,谁叫他以前仗着邬弄喜欢自己,也提了不少要求。   确认过邬弄真的可以下地后,祁陵才带着他去了集市。   这里很小,比南塘还要偏僻,祁陵闲下来时会想:邬弄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这么多时日竟没人找到他们。   “这位公子,能否帮忙接一下?”   祁陵顿足朝那声音来源望过去,接过他递下来的灯笼放到一边。   那人道:“昨儿晚上是最后一天的年会,二位公子今日出来,可是太晚了些。”   祁陵轻笑:“没关系,往后总有机会能再见到的。”   他帮那人将灯笼都收了起来,又朝河的尽头望了下,问道:“这么多的灯笼,都是你一人收吗?”   “是啊。”那人回答得很快,说道:“咱们这小地方,灯笼也不多,我一个人收,就是多上下几趟罢了。这年一过,大家都又各做各的,回到原来的地方,很快就会恢复清净。”   祁陵回头望了眼邬弄,邬弄也抬眸看向他,没有讲话。   他们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们失踪够久了,再怎么说也是临阳派的弟子,做完任务是时候回到千鹤山去。   “多谢这位公子帮忙。”那人从阶梯上爬下来,说道:“要不是你,我怕是要干整个上午,这家里的小孩还等着我回去给他烧饭呢。”   “无妨的。”祁陵转过身对邬弄道:“我们回去吧。”   邬弄知道,他这话的意思是回到千鹤山。   祁陵看出他眼神里的不愿,张了张口要劝他,却又听到那人道:“公子这是……浔塘春在楼的锦囊?”   祁陵愣了一秒,看向那个人,点头。   不过前几日他上集市给邬弄买药忘记带伞,为了护着药回来,将全身都淋湿了,这锦囊里的干茶叶,想来也是没有什么用了。   “春在楼的锦囊都是买来送人的。”那人道:“有一说法,若是里面的茶叶用水泡了以后,两个人就会在一起,长长久久。   “公子这想必是哪家姑娘送的锦囊吧。”那人没注意到祁陵神色的异样,继续道:“自古这种事多是男子主动,姑娘这么主动送你锦囊,那定是十分爱慕公子了。我看公子这模样……那姑娘容貌定也是倾国姿色吧?”   祁陵半晌没讲话,那人还当是他这话太过唐突:“公子不要误会,方才那些话并无半分旁的意思,我们这的人讲话都……”   “嗯……”祁陵敷衍一声,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眼邬弄,“那姑娘的容貌……大概和他差不多吧……”   那人一噎,觉得拿男子的容貌来对比姑娘总有些奇怪,笑着点点头,“公子好福气,好福气。”   那人走后,祁陵瞥了眼邬弄,道:“你很早就喜欢我了?”   邬弄淡淡:“你在说废话。”   “……”祁陵心道他果然是生气了,若不是身上没力气,怕是把他当作姑娘那人早就被打得跪地求饶了。   “你送我这个,是早就知道这说法?”   邬弄:“不知道。”   祁陵喃喃一声:“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邬弄的听力突然变好了,一双凤眸直直看着祁陵。   病弱的模样再配上一副愠怒的眸子,祁陵见到他这模样,没忍住嗤笑出了声,答道:“怪不得,你到现在才送我锦囊。”   “若是早知道这锦囊这么灵,你早该在千鹤山时就偷偷下山来了。”   邬弄咳嗽了几声,祁陵上前给他穿好滑下来的披风,说道:“外面你也看过了,过了年,除了西北风没什么别的好看了,我们先回去。”   邬弄低着头咳,却一把抓住了祁陵放在他肩上的手,猛然抬起头来,凤目灼灼,盯着祁陵。   祁陵被他这眼神吓了一跳,回想自己是不是方才哪句话讲错了。   “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邬弄抓着祁陵看似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其实在祁陵感觉来一点都不疼,只要轻轻一挣就能挣脱。   祁陵:“什么?”   “说……我是那个爱慕你的姑娘,说……日后还能见到,过年……”邬弄声音弱下去,几乎要听不见,再接下去就是不断的咳嗽声。   再强的人,在病痛面前都会显出几分可怜的模样。   祁陵心知邬弄不喜欢被人怜悯,扶他起来,“陪你看过年?当然可以。不过前面半句……你觉得,你像是爱慕我的姑娘吗?”   邬弄疑道:“我不像爱慕你吗?”   祁陵扶他往回去的路走,笑道:“像啊,只是不像个姑娘。哪有姑娘会这么不爱惜声誉,从头至尾都主动去追人了?”   邬弄:“……”   见他沉默,祁陵也眯了下眸子,见到不远处升起来的太阳,打了个哈欠,这才想到自己这几日没怎么睡好过。   突然,身边的人发出了声音。   他说:“我就是愿意,你管不着。”   *   年关过去,春天快到的时候,邬弄身上的伤才恢复得差不多。   到后面几天,邬弄其实为了与祁陵多单独待会,会在祁陵离开后将药都用内力逼出来。   后来被祁陵发现,一连三天都没有与他讲话,只是每日照例给他熬药,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邬弄偷偷下床去看祁陵,见他蹲坐在烧药的锅前,身侧的地上放了个白瓷瓶。   祁陵打了个哈欠,没发现邬弄站在身后,俯下身掀开了衣角,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脚踝。   邬弄神色一变,当即便没忍住声,抢过他手里的药瓶:“你脚怎么了?”   祁陵没想到邬弄会出来,看了他一眼,将衣角盖下去侧过身。   还能是怎么了?是这庙离集市太远,他每日都要跑到那里去买些吃的,还有邬弄的药。   这年虽过去了,春天要来,可还是会回冷,他不会御剑,每日都走这么远的路,自然是会磨破脚。   而面前这个人偏还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   喜欢自己,就是在喝下药后都吐出来,一点都不顾他对他的担心。   看着也快要及冠的年纪了,做事却一点都不考虑后果。   邬弄也是现在才知道,祁陵的脚受伤了。   怪大祭司伪装得太好,怪他对大祭司太自私。   邬弄蹲下身给祁陵换药,两人都一声不吭,只有在邬弄碰到祁陵脚上磨破的水泡时,他才会不可控制地抖了下。   邬弄尽量放轻动作,扎完后二话没说将祁陵抱起来。   祁陵一惊,下意识也抱紧邬弄,“你伤……”   “早就无碍了。”邬弄进屋找到木剑,又找了件这几日新买的披风给祁陵盖上,说道:“现在有伤的是你,好好待着。”   祁陵问:“你要去哪?”   “浔塘。”邬弄离开前熄灭了熬药的火,“回去了,你不是一直都在等吗?”   祁陵低下头,埋进邬弄怀里。   他这话的语气,像是在埋怨他不给他们两之间独处多一点时间。   “自己抓紧点。”邬弄看了他一眼,御剑带祁陵回去。   行了半日,两人回到浔塘,却只见沈长州一人,他穿着缟素,冷淡的面孔下隐隐能看出起色不佳,像是没休息好。   沈长州见两人的姿势,并无觉得不妥,祁陵攥了下邬弄,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邬弄不理他,问沈长州:“其他人都回去了?”   “是。”沈长州点头,见到祁陵脚上的伤,说道:“你们不是回去找掌门了吗?”   “……”邬弄噤声。   见邬弄这无话辩解的反应,祁陵转移话题:“那你怎么没回去?”   沈长州:“守孝期,三月不回。”   沈万和沈夫人都没了,他这守孝是为沈夫人一人还是两人,祁陵没有问下去。   沈长州转向邬弄,淡声:“你过来,我有话。”   邬弄迟疑一秒,祁陵见他没反应,又挣扎几下,恼道:“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我又不是脚废了,快放我下来!”   “……”邬弄神色防备,不知沈长州找自己何事。   祁陵在屋子里等,见沈宅上上下下都挂了白绫,想到一个月前,他还坐在这里喝过茶。   只是一个月,变化翻天地覆。   沈宅的下人都被遣散,沈家也因为沈万,被暴怒的百姓抢空了府邸,现在的沈宅,死气沉沉的,只有沈长州一人。   祁陵坐在椅子上,困意上来,突然听到杨平竹的声音,一下惊醒了。   杨平竹见到邬弄,就知道祁陵肯定也在,他端着一盘糕点,快步进入堂中。   “祁兄……我们找了你们好久。” 第57章   在沈宅里见到杨平竹,祁陵对此表示意外。   杨平竹平素不待见沈长州,现在却帮沈长州一起打理,祁陵问他:“你是自愿留下的?”   杨平竹没点头,却也没摇头,只是答:“沈夫人待我好。沈长州看起来再冷淡,无论是出于喜欢还是厌恶,对他们也是有感情的。”   说白了,是担心他一人留在这,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祁陵看破不说破,知道杨平竹虽面上讨厌沈长州,但心里还是念着儿时的旧情。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当年的事情也得知了真相,没必要再让上一辈的恩怨积攒在心里。   “沈宅只有沈长州一人,他叔父呢?”祁陵记得沈万去徽州后,沈长州是被送去了他叔父家的。   杨平竹摇摇头,“祁兄,沈家现如今落魄至此,你以为与沈家扯上关系会有什么好处吗?沈万故去的消息传回浔塘时,他们就立马与沈家断清了关系。”   祁陵了然,不动声色地朝门外望。   杨平竹问:“祁兄,千鹤山曾有人下来找你们,你们为何没回千鹤山?这么多日又是去了哪里?”   “……”祁陵自己也不知道,他受了伤邬弄不带他去找师尊,却去了这么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这时,沈长州与邬弄谈完话从屋外进来。   祁陵看不清邬弄的眸色,却感觉他状态与来时有些不一样。   “直接回千鹤山。”邬弄走到祁陵边上,祁陵先发制人掐了他一下,才避免在杨平竹面前又被抱起来。   他明明能站起来。   杨平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沈长州。   “你也回去吧。”沈长州拿起桌上那盘糕点放到父母的灵位前,又点上香,在面前磕了几个头。   杨平竹:“你……”   沈长州磕完头没起来,跪着看向堂中央的灵位,没再出声,也没再回头。   此次下山,杨平竹也是奉了师尊之命,完成之后理当立马回去。死的不是他父母,他没有理由再继续留着。   “……”杨平竹攥紧了手里的剑,踏步出去。   等身后没有一点动静,沈长州才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空荡荡的庭院。   只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天上下起了细雨。   风吹过来好像没那么寒,夹杂着似有若无的春意。   冬,终是要过去了。   *   回到千鹤山,祁陵先去找师尊复命,在殿内等他的却是宋灯。   “掌门闭关去了。”   “闭关……”祁陵在心里喃喃:这才出关没多久,怎么又闭关?   宋灯丢过来一卷书和一副画轴,“这是你师尊要我给你的。”   祁陵认得那画,是他出发去江南前师尊给他看过的。   宋灯:“他要我问你,江南一行,有没有见到什么,或是想起什么?”   “诶?”祁陵愣了下,开始回想自己经历了什么,“想起……”   “没想起来就算了。”宋灯脸上一副赶紧与他交代完好完事的不耐烦表情,说道:“叫你没事的时候多看看画。”   祁陵一头雾水:“看画?”   宋灯哼了一声,“谁知道这老东西怎么想的?这画他平日里可是一直藏着不叫我碰,如今却这么大方送你。”   祁陵:“这画可是有什么玄妙之处?”   “没有。”宋灯回答得很干脆,“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副画卷。其他没事,你就先退下吧,浔塘一行辛苦了。”   祁陵心道:我不过第一次见面时得罪了他,竟叫他记这么久。   他这赶客的本事,看样子是一刻都不想多见自己。   祁陵很识趣,也不在他眼皮子前多晃,行完礼就要出去。   “慢着。”   祁陵脚步一顿压到了伤口,他倒吸一口冷气。心道宋院长和师尊还真是像,话都喜欢说一半,回头再把人叫住。   他有些迟疑地转回去,总觉得又不会是什么好事。   宋灯:“琉璃弓重新认主这事穿得天下皆知,别的宗派多次求见,掌门不好推拒,你准备一下。”   祁陵:“啊?”   “就是让你展示下琉璃弓,仙谈会定在十日后。”宋灯冷道:“但你知道,这种情况下,难免会有居心叵测之人,琉璃弓是神器,记得护好。”   祁陵总算反应过来了,就知道把他叫住准没好事:“……弟子知道了。”   比起仙谈会,最让祁陵觉得疑惑的是师尊给他的那幅画。   回到无定峰后,楚之笺和楚鱼儿来看他,问他怎么没回千鹤山,邬弄恰好在屋外,被他搪塞了过去。   “怎么可能没事?小九,二师兄说你体内灵力紊乱……怎么会这样?”   祁陵想着楚鱼儿的这句话,抬眸去看邬弄:“六师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邬弄未置一词。   “说话。”祁陵皱起眉,声音带上几分愠色。   “……”邬弄被祁陵紧紧盯着,知道逃不过,说道:“你体内,有两种灵力。”   祁陵一惊,张开口要说什么,被邬弄提前打断,“两种灵力是相反的,但在你身上好像并未产生矛盾,只是因为你受伤,这才被打乱。”   “能治吗?”祁陵问。   “你想治?”邬弄从没有告诉过大祭司这件事,这也是他很久之前偶然从旁人口中得知,“或许不能治,很难,你只能让自己不受伤,不然灵力会反噬你。”   “……”祁陵沉默着,邬弄以为他是听到不能治愈的消息感到失落,却没想到他说:“那你这几日,又是怎么替我治的?”   邬弄一怔。   祁陵声音微颤,“用你的灵力,强行对付这两道灵力?”   邬弄点头,“那时候别无他法。就算找掌门,他……”   “?!”   身上那人站不稳,邬弄下意识扶住他,接着听他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祁陵抱紧邬弄,心道怪不得那几日邬弄身体会这么差,原来在给他输灵力的同时,还要对付他体内紊乱的灵力。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邬弄也放低了声音。   这都是他欠大祭司的。   他把大祭司推向死亡这么多次,才一次的补救,这哪里够?   祁陵脚上又发疼,邬弄把他放下,问道:“掌门闭关,你这几日打算如何?”   “宋院长说过几日有个仙谈会,大概是怕人觊觎琉璃弓,叫我多加防备些。”祁陵拿起一旁的书,看起来里面写的都是普通法术口诀,“掌门叫我研习这个。”   邬弄拿过来翻看了几页,随手甩到一边。   祁陵叫了一声,去接已经来不及,恼道:“你干什么丢了?”   邬弄:“看书多没意思,我教你。”   祁陵想到邬弄先前提出要教他御剑,后背不由得一寒。邬弄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在怕御剑,说道:“这次不教御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帮祁陵换药。   祁陵止道:“今日不是才换过?”   邬弄管自己给他上药,祁陵抖了一下脚下意识要收回,被邬弄一把抓住,“别乱动。”   “……”祁陵又看了眼远处在地上躺着的书,顺手拿起画卷。   那药不知是邬弄从哪拿来的,敷在脚上竟一丝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你又在看什么?”邬弄问。   “啊?”祁陵回过神,那张画上的人怎么都看不清脸,也不知师尊到底要他想些什么。听到邬弄问,他便将画卷展示给他看,说道:“师尊给的,你能看出来什么吗?”   邬弄接过画卷,看到上面的两个人后,神色恍惚了一瞬。   祁陵侧目去看他,未觉察出他的异样,“能看出什么吗?”   邬弄摇头。   “哦……”祁陵又盯着画卷看,一抬头才看到邬弄出去,“你去干什么?”   “你莫不是忘了我的身份?”邬弄拿起一边的笤帚。   祁陵恍然,笑道:“你装谁不好,偏要装个扫地的外修。”   邬弄:“你在嘲笑我?”   “没没……”祁陵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不善,不想惹恼他害自己受罪。   “……”邬弄又盯了他半晌,临走前说道:“就在这儿坐着不许乱动,晚膳我去给你打。”   “啊?”祁陵不满道:“你就让我干坐在这?”   话毕,邬弄想了会,给祁陵搬来对面书架上的书。   大祭司爱看书,失忆后应当也不例外。   祁陵其实并不想看,但邬弄就在屋外扫地随时看着他,他也不敢在屋内乱走,只能规规矩矩地翻那些书。   书的种类繁多,有关于修真界历史的,也有法术修习的。   祁陵看书很快,记得也牢,看过一遍就能背出个七|八分。   邬弄给他打来晚膳时,见他还捧着一本书看。   “若青……”祁陵觉得这名字耳熟,却想不起来是哪里听过。   邬弄走到祁陵身边,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手下不稳,碗重重摔在了桌子上。   祁陵被惊回神,看他不对劲,问道:“你知道她?这书写到这里,后面的都被撕了。”   看起来像是要隐瞒什么。   “……”邬弄一边将碗筷摆好,一边避开祁陵的视线,道:“宋若青,人族圣女,一百多年前被人族抢夺,后来失踪不知其生死。”   “她和你一样,可以驱使上古神器。” 第58章   “神器……不是只要认了主就能驱使吗?”祁陵问。   “你以为谁都能成为神器的主人?”邬弄睨他一眼,说道:“自宋若青以后,就再也没人能令神器认其为主。”   祁陵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神器认他为主不过一个巧合,指着自己:“那我……”   “你什么也别多想。”邬弄打断他的话,朝他碗里夹菜,“神器认你为主,你就好好受着,别去想有的没的。”   “……”祁陵心道他还什么都没开始想呢,邬弄这反应是不是过激了点。   “那既然神器这么难认主,那宋院长为何还要我防备着些?”祁陵道:“就算那些人对琉璃弓别有所图,琉璃弓不认主,他们拿到也没用啊……别夹了吃不完。”   祁陵说这话的工夫,一个不注意,邬弄给他夹的菜已经比碗边上还要高。   邬弄放下筷子,冷道:“怎么可能吃不完?你一个男子,还能比女子吃得少?”   “……”祁陵无心与邬弄争论食量这个问题,动起筷子,嘴上是吃着,心里早就不知道飘哪去了。   宋若青这个名字,让他不在意还是很难。   邬弄走后天色黯淡下来,祁陵一人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就是想不起来宋若青这名字在哪听过。   “他瞒着我什么……”祁陵回想邬弄听到宋若青这个名字时的反应,那样子看着像是认识宋若青,或是说与她有过什么关系。   “宋若青,这个名字知道的人不多了。”   祁陵听到季泽的声音,立马回神坐起身,“你知道?”   “自然。”季泽毫不遮掩,“我见过她。”   你也见过。   不过这后半句话季泽没讲,换做了一声嘲讽:“他这么瞒你,你还是信他?”   祁陵自然不会因为邬弄没告诉他全部宋若青的事就生气,邬弄瞒着他,也定是有什么原因。   祁陵轻笑一声:“听你这么说,难道你不会瞒我吗?”   季泽没吭声,沉默半晌后突然吼道:“祁陵!”   “……季泽。”祁陵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到空荡荡的内室,“玄机扇那次,多谢了。”   从他重新封印玄机扇开始,祁陵就试图与季泽讲过话,他知道季泽一直在他身边,可无论他怎么唤,季泽就是不讲话。   他担心过,是不是压制玄机扇的亡魂让季泽受了伤。   现在季泽终于肯出现了,他自然是要道歉的。   季泽并不在乎这个道歉,冷笑道:“不这样,怎么是祁陵呢?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一意孤行,为了达到目的根本不管别的。”   祁陵干笑:“倒也不必将我说这么差吧……我现在一点都不记得。”   “季泽,你能跟我多讲讲我以前的事吗?”祁陵决定再不要脸一回,毕竟季泽看起来熟知他的过去,“你挑你想讲的就行。如果不知道讲什么,你可以……讲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我知道肯定不是外修。”   “……”季泽默了一阵兴许是在给祁陵翻白眼,冷声道:“你想得美!”   祁陵:“哦……”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总归是他以前欠了季泽,人家肯讲才是给他施恩了。   “你怎么突然又出来了?”祁陵不想一个人待在屋内发闷,见一个话题结束赶紧另起:“是因为听到了宋若青?”   季泽:“是。”   祁陵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笑道:“那你说吧,我听着。”   “……”季泽道:“你可能并不会乐意听到的所有的话。那个人要隐瞒,是有他的道理在的。”   他说的“那个人”是指邬弄,祁陵收敛起笑容,低头道:“那你……挑你想讲的讲。”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还是隐瞒着他什么。   “宋若青之所以能让神器认主,是因为她体内的血。”季泽道:“世人争夺她,不是为了神器,而是她身上的血。”   “世间有一换血秘术,失传多年,在宋若青出现后重现于世。当时的人都说,这是天意如此,说这神器不该让一介女流来使,应当选一位道德崇高,品行兼优的男子来选做神器的主人。”   祁陵:“选了谁?”   “没有人选。”季泽道:“神器里蕴含强大灵力,宋若青有神器在手,那些正道之人便联合起来,商定等宋若青到手之后再定换血人选。”   “……正道的人,是临阳派吗?”祁陵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攥紧了五指,他道:“为了宋若青身上的血,他们竟……”   “有临阳派,也有别的门派。”季泽继续道:“那些人自诩正道,其实最是肮脏。”   为了眼前的利益,他们也可以使出下三滥的手段。   祁陵……   所以你后来离开人界,也是因为厌恶了人世吗?   可不管怎样,你终究背叛了我。   *   邬弄送来的药效果很好,不出三日,祁陵脚上的伤已经痊愈。   按照先前说好的,邬弄会教祁陵法术。两人去的地方比较偏僻,平日里弟子修炼都会去专门的场地,这里几乎没有人回来。   周围是草地和灌木,邬弄说他的法术比较特殊,不能叫旁人见到。   祁陵心道你可以教我普通的临阳派法术,但一想邬弄本身也不是临阳派的外修,或许他其实一点也不会。   这还不如他自学呢。   邬弄的法术半数都是从祁陵那儿学得,现在反过来他教,对祁陵来讲其实是再简单不过。   虽然学的时候像是在接受新知识,但到底是从前便会的,只肖练习几遍,很快便掌握了灵力运转的技巧。   祁陵也诧异于此。   他常见邬弄用细线,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用这个作为武器。   刚开始的几天,祁陵在细线上灌注灵力时没控制好力道,常会割伤自己的手。邬弄给他上药,用的药都比先前在千鹤山用的效果好。   他看邬弄每日都给他来上药,忍不住想说其实并不需要这么好的药。   只是皮外伤,用普通的药就可以了。   他给的药看着蛮贵的。   祁陵看着邬弄认真给他上药的模样,一次壮着胆子提了一嘴,被他用眼神狠狠瞪了回去。   “……”祁陵在心里叹道:罢了罢了,邬弄的钱都是风刮来的。   反正少受罪的是他,干什么多嘴找骂?   白日里祁陵与邬弄学法术,晚上回去他就偷偷看师尊给他的那本书。   那书里的法术看似是临阳派的,但被邬弄丢地上后祁陵捡起来又细细看过,发现里面讲的其实是玄机扇。   那书是手写的,他先前以为是师尊所写,后来一想又觉得不对。   师尊又不是玄机扇的主人,怎么会对玄机扇有这么清楚的了解?   祁陵想到了宋若青。   季泽曾给他看过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情景,里面的他还只有十岁的模样,追着玄机扇见到了还是乞丐的季泽,那会儿的他问季泽:这扇子分明就只有娘亲和我能打开,你为什么可以打开他?   “娘亲……”   祁陵无意识喃喃出这个称呼,突然脑袋一震,传来巨大的钝痛。   书掉到地上撞出一声清响,祁陵撑着床半蹲到地上,红眸直直盯着书中翻开的那一页――上面的痕迹不再是咒诀,而是一幅画。   和玄机扇上的画一模一样。   “阿陵醒醒。”   “阿陵。”   “阿陵!”   祁陵顿时睁开眼,入眼却是另外一间屋子,还有一个人影。   他恍了恍神,觉得头昏昏沉沉发着阵痛,又眨了好几次眼才看清眼前的人。   “阿陵醒了,头还疼吗?”女子坐在他床边,俯身在他额头上擦拭。   祁陵身上难受,却还是摇了摇头,撑着要爬起来。   女子立马去扶他,“阿陵起来将药喝了。”   祁陵粗略打量面前女子,她只穿了件灰色的素衣,妆容素淡,但整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却远不止她的装扮这般,给人的感觉倒更像是哪家的小姐。   女子将药端到他面前,祁陵不情愿地伸手去接,看到自己变小的手,顿时愣了一下。   “怎么了?”女子见他不肯接药碗,说道:“娘知道你不爱喝药,也不该对你发脾气。那个人可是叫季泽?你把药乖乖喝了,就允你去见他。”   祁陵抬眸,定定地看向这女子。   她说季泽?   “阿若。”屋外有个女子进来,手上拎着个篮子,他看了祁陵一眼,笑说道:“阿陵醒啦,正巧梅姨给你们带了些吃的,可得好好补补,这身子瘦得都晕倒了。”   “梅姨,阿陵这身子哪里瘦了?”女子随手轻轻掐了把祁陵脸上的肉,道:“你看这脸,晕倒可不是饿的。是他不乖,该打。”   祁陵摸了摸自己被掐过的脸,心道:头还是疼。   “还是孩子,你说你这么严干什么?”梅姨走到桌边,也没有过来看看祁陵:“我还有事,这东西就给你放桌上……呦,阿若啊,不是我说你,这真是不管什么都阻不了你写书啊,孩子还昏着,你也有心思写书?”   梅姨对着桌上那书看了几眼,她不识字,也不装文人继续赖着看,东西一放就要走:“阿若你听我一句,别乱打孩子,不就是穿破了件衣裳,孩子爱玩,正常。”   女子从头至尾都没笑过,却也算不上冷淡,“知道了梅姨。”说罢,她随即起身去收桌上的纸张。   祁陵侧目,视线一直落在那被换做阿若的女子身上。   阿若,宋若青。   是……他的娘亲? 第59章   “娘亲……”祁陵低低唤了一声,这两个字与他而言遥远又陌生。   一切都不真实。   祁陵看着药中倒映出他的那张孩童的脸发愣。   他怎么会是宋若青的小孩?邬弄说宋若青一百多年前就死了,可他看起来分明才二十出头的模样。   “还不喝药?”宋若青严厉的声音响起,祁陵拉回思绪,又朝宋若青看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喝下药。   现下不清楚是什么状况,祁陵只能走一步是一步,“娘亲方才说……带我去见季泽。”   “他能打开玄机扇。”宋若青目色深沉,“我上次告诉过你,不要再去找他。为什么不听话?”   祁陵耷拉下脑袋,没有讲话。   “……”宋若青气还未完全消退,本想着等他醒来后再训斥他一遍不知事情的轻重。   阿陵素来听话,但偏就是在这件事上不听话,还私下里背着他去找了那叫季泽的小孩好几次。   可最后到底是自己的孩子,他见到祁陵这病恹恹的模样,没能狠下心,只得叹气,放缓了声音:“能下床吗?”   祁陵掀开被褥,看到自己腿上的伤痕,心道难道这些都是宋若青打的吗?   可其实一点都不痛,不然他定是一醒来就会感受到。相比之下,手臂上的疼痛才让他有些难忍。   宋若青像是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走过去给他穿好衣服,说道:“手上的疼不给你治,阿陵,别怪娘亲心狠,这样的疼,你必须一直记着,这样下次才不会犯。”   祁陵腿伤虽不疼,但好似宋若青给他治疗时只是屏蔽了主要疼痛,一下地,脚底受到重量的压迫,他还是闷哼了一声。   宋若青冷淡:“忍着。”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进入祁陵的耳朵,却又像一道冰棱刺中了心脏。   他下意识抓紧宋若青的手,脚底发软使不上劲,挪动十分缓慢。宋若青也没催促他,从这里到季泽的房间,她一个字也没说。   两人到了一间残破的屋子面前,宋若青突然松开手,祁陵回头看她。   “娘亲不喜欢他,你自己进去找他。告诉他,你和他从今往后再无关系。”宋若青面无表情,艳羡的容貌上散发着不明的阴鸷:“还有,把东西要回来。”   祁陵愣在原地,讷讷地看着她。   要什么东西?   宋若青看他不动,突然伸手施出一道灵力打在他身上:“我叫你快去!难道还想被娘亲打一遍吗?”   “……”祁陵倒在地上,眸色里尽是不可置信。   他的母亲,从前竟是这么对他?   祁陵爬起来,脚步不稳地朝那间屋子走。   屋子的们是破的,有条小臂粗的缝,可以从外面看到里面的场景。   里面什么都没有。   祁陵要去推门的手顿在半空,再次转过头去。   宋若青依旧面无表情。   “……”祁陵犹豫半晌,推门而入。   一进去,还不及看周围的情况,那门便“啪”一声合上,祁陵转过身从那缝隙朝外望,见宋若青对着这屋子在施展什么法术。   他心中不安,立马去拉那扇门,果然,上面出现一个阵法,将门从里至外锁死。   祁陵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娘亲!放我出去。”祁陵用力拍打,希望能叫住宋若青,可她就是这么狠心,将他关在这屋子后,连回头都不肯。   宋若青走后,祁陵叫她的声音也弱下来。屋子里很昏暗,到处是蛛网和干的稻草,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才勉强能看清里面的布置。   突然,从一个木棺材后面发出了一阵O@,像是干稻草摩擦的声音。祁陵立马想到,宋若青说会带他去见季泽。   “……季泽?”祁陵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走到棺木背后,果然见那蜷缩着一个人。   “季泽。”祁陵蹲下身去推他,季泽迷迷糊糊睁开眼,祁陵见到他身上的衣物,想到这是他上次送给他的。   “……祁,陵?”季泽很疑惑,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见到祁陵。   祁陵将他扶起来。   季泽一爬起来就抓住祁陵的手臂,“我们不是在河边,如何会出现在这里?我记得当时……”   “祁陵!”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喊道:“我们是不是被人绑架了?!”   祁陵低着头,没有讲话。   要怎么和他讲,其实他也不算是被绑架。   是被他娘亲抓了。   季泽见祁陵一直不讲话,一手拍在他肩膀上,镇定道:“你别怕!我以前在街上乞讨的时候也被坏人打过,最后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不过就是身上多几道伤口……啊!”   祁陵被这一声叫惊回神,“?”   季泽抓起祁陵的手,看到上面的一道道伤口,眼神突然黯了黯,道:“那群人打过你了?!除了手上可还有伤口?”   不等祁陵制止,季泽已经看到了他腿上的伤。   “不疼的。”祁陵赶紧解释。   “怎么可能不疼?”季泽不信,眼中的愠气又盛了几分。   在他眼里,这个人的身上是不该出现这些伤痕的。他第一次见他时,他就穿得那么干净,后来每一次见他,祁陵都是衣不染尘,哪里会像现在这样?   “他们就把我们这么关在这?我们先逃出去。”季泽站起来朝门走,祁陵道:“门上施了阵法,我们出不去。”   “阵法?”季泽被阵法弹开,说道:“绑架我们的是修仙人,他们是冲着你来的?祁陵,你父母是不是和别人有……”   祁陵:“是我娘亲。”   季泽看向他,“什么你娘亲?”   祁陵平静道:“把我们抓来的,是我娘亲,我身上的伤,也是她打的。”   “你娘亲怎么这么对你?”季泽从小就是孤儿,他每每在路边乞讨时见到母亲带着自己的孩子,都渴望自己不是个孤儿,也能得到这样的关心和爱抚。   他以为他的父母是无情狠心之人,以为祁陵的父母绝不会这么对他。   祁陵,不该是一直生活在父母庇佑之下的吗?   突然,他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又有所动容,放低声音问道:“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   他只能想到这一个原因。   季泽:“你娘不同意你来找我是不是?”   祁陵无话可说,屋里昏暗他看不清季泽的神色,只是直觉他好像有点不对劲,“你怎么了?”   “……”季泽倒退几步,撞到身后的木箱才停下,攥紧了拳头,“没什么,是我不该缠着你。对不起。”   果然像他这样的人,哪里值得被人真心对待?是他先招惹祁陵,抢了他的扇子。现在害他受罚,都是他的错。   祁陵淡声:“我不怪你。”   他这话说得太快,听起来像夹了股敷衍的意味,季泽咬了咬下唇,无声皱眉。   就算见到了季泽,祁陵还是不明白宋若青将他和季泽关在这里的原因,是要让他认错?   那这法子也太过愚蠢了。   他当时若是铁了心要与季泽为朋友,那定然不会因为被关或者被打就放弃决定的事。   宋若青是他娘,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孩子。把他关在这里,定是有别的原因。   “祁陵,这个还给你。”季泽不知从哪拿出玄机扇,“在被捉走前,我看到这扇子从你身上掉下来。”   他第一次见到祁陵就因为这把扇子打了一架,所以这扇子对他一定很重要。   而祁陵也想起来宋若青走前跟他讲的话,要从季泽身上要回什么东西,应该指的就是玄机扇。   现在的他还不是玄机扇的主人,自然也一点都感应不到玄机扇的灵力。   季泽见他发楞,随手打开玄机扇说道:“这上面的图案真奇怪……祁陵,你觉不觉得这山河九州好像……”   祁陵:“你快躲开!”   玄机扇从季泽手里掉出去,两个人撞在一起,他这才听到不远处奇怪的声响。   “祁陵你……这是什么?”季泽解开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红线,方才就是这线把他拉到祁陵这的,“我以前没见你用过,而且这……”   这看起来不像是祁陵这种修仙人会的法术。   “先别管这些了。”祁陵拾回玄机扇,那边的动静也愈发大,接着微弱的光,能看出是一团诡异的黑气。   祁陵心中升起不安。   季泽定定看着那黑气变大:“那是什么东西……”   玄机扇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在祁陵手上只是一把如剑一般锋利的普通武器。   他才刚学会控制灵力,力道还掌握不是很好,碰到这样一团邪物,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更何况他动用灵力时也能感觉到,现在的这具身子,灵力比他长大后的要少多了。   “祁陵!那是,是……”季泽颤着手指向那黑气。   祁陵顺着望过去。   “黑气里面有人!他的脸,白……好白……”季泽抓住祁陵衣角,惊恐道:“那个……是不是鬼?”   鬼……   祁陵瑟缩了一下身子,同季泽一同朝后退,他不敢朝那看,猛摇头让自己清醒,第一次在季泽面前失声大吼:“不是鬼,不是鬼!”   季泽从未见过祁陵这般失态的模样,他乞讨惯了,夜视及好,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也将祁陵发红的眼眶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这个人怕鬼。   他心道:没关系,我怕饿,你给我吃的。现在你怕鬼,我帮你打跑他。 第60章   祁陵不知道季泽在想什么,只是当他回过神的时候,季泽已经跑了出去,他想拉住他却还是晚了一步。   “回来!”两个人中只有祁陵会法术,心知就算不去主动招惹,那鬼也会将他们作为目标,但季泽这么冲上去无异于是送死。   果然,季泽在碰到那鬼周身的黑气时便被弹开,一下朝后飞出去,撞倒了后方的木架子。   祁陵:“季泽!”   背上脊骨撞到木头,疼得季泽一时没能爬起来,他看了眼自己擦破的掌心,“无事……”   那鬼继续朝季泽走,祁陵讪讪地去瞥,那鬼竟突然转过头来,祁陵瞳孔一缩,攥紧了玄机扇。   似乎是看出祁陵的害怕,那鬼行至一半,突然转向将目标变成了他。   “不要……”祁陵朝后退,可屋子就这么小一间,里头还堆满了杂物,他磕磕绊绊地行到墙角,终于没了退路。   鬼继续朝他行进。   “不要过来!”祁陵使出红线缠绕到鬼身上,许是太紧张的缘故,那线只缠了半刻便松松垮地落了下来。鬼逐渐朝他走近,祁陵闭上眼,不敢去看那鬼的容貌。   突然祁陵听到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便听到季泽道:“你过来!打你的人是我!”   这屋子里的鬼在此处多年,没有肉身作为载体只能成为孤魂野鬼,平日里他并不能为人所见,只是今日不知受到了什么东西的召唤而显形于此。   鬼与活人的不同之处不光在于外貌,也在于其思考的能力。   他不能像正常人一般思考,面对季泽的攻击时也仅仅遵循了本能――谁打他,他就将注意力转移到上面。   季泽见他上钩,拿起身边的木头继续朝他身上砸:“你离他远点!”   祁陵看着鬼行尸走肉般朝季泽一步一拐地走去,他想上前制止季泽的行为,但身子却好像不是自己的,定在那里,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他察觉自己出了冷汗,后背传来的不是温热而是凉意。   祁陵动了动口,没能说出话来。   季泽一根根朝鬼扔木头吸引他的注意,眼见着那鬼已经彻底被转移了注意,他找不到木头了。   那些木头已经被他丢光,身边也没有别的适合丢过去的东西。   季泽愣了一瞬,只身朝后退。   祁陵看到季泽眼里的恐惧,可他偏要在他面前装强,装作自己并不害怕。   明明他才是比这个季泽年纪大的人。   祁陵想施展灵力去救季泽,可害怕到了极点,竟是连一丝灵力都施展不出来。   他到底为什么怕鬼?   那厢传来季泽低低的呜咽,祁陵抬眸只见到从那鬼身上分离出一团黑气,紧紧遏住了季泽的脖颈。   季泽两手去抓黑气,却触碰不到,视线落到不远处的祁陵身上。   祁陵动了动手指:“季……”   忽然间,他脑中闪现出另外一副画面。   那个人都是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他和现在的季泽一样看着他,只是那双流着血的眼里,尽数是对他的呼救。   祁陵瞳孔皱缩,晃了下昏沉的头,看向季泽。   脑中画面与现实重合,一会是血人,一会是季泽痛苦的模样。   浑身是血的季泽动了动唇向他呼救,无声说着:“救……我……”   祁陵扶着头,脚下发软,再细细分辨那口型时,却成了:“快……跑……”   门上下了阵法,他叫不了人,也逃不出去。   祁陵头疼难忍,扶住一旁才堪堪站稳,季泽被甩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残破的木桌上。再爬起来时,从额头上流下一道血迹,也跟着晕眩了几秒。   鬼似乎享受这种感觉,他见季泽又爬起来,丝毫不给他喘气的机会再次缠上他脖颈。   这回他将季泽抛地更远,从屋子这头甩到了另一头。   断裂的木头上尖锐一角正好刺入季泽小腿,他叫了一声,站不起来。   祁陵脑中不停地切换画面,分不清现世和虚影。   他怕这样下去,季泽会变得和他看到的一样――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好像下一秒就会失去生命。   虚幻中的那个季泽,再一次将目光放到了祁陵身上。他艰难地抬起十分沉重的眼皮,看起来想要极力看清祁陵的脸。   那只鬼站在季泽身边,朝身边一移动,便挡住了他的视线。   祁陵看到了虚幻中的自己,那个他站在一边哭,与他现在的情况不同。   那个时候的自己……好像并不惧怕鬼。   哭,只是因为对强大之物本能的抗拒,想要远离,想要救出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季泽!季泽!”虚幻的祁陵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   “季泽――!”祁陵看到虚幻中的自己一次次朝季泽跑过去,可那鬼也一次次地将他甩开。到最后,他身上也沾了血迹,却没有季泽那么多,也没有他那么严重。   那鬼像是有计划,有预谋地,只对季泽一个人下手。   “娘亲……呜……娘亲救……”祁陵最后一次被甩开时一旁的木箱子恰好倒下来砸在他腿上,他试了几下出不开,在上面划出好几道血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鬼对季泽做的那些事。   “娘亲!阿陵怕……呜呜……季泽……”祁陵拿手擦眼睛,将血抹了上去,画面在他眼前染上了微微的红,“娘亲……咳咳……救救季泽,呜……”   “阿陵错了,我知道错了……”   虚幻中的祁陵不知这样喊了多少遍,宋若青自始至终没出现。   他就这样坐在地上,看着那鬼将季泽甩在地上,砸出鲜红的血,看着季泽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像是在祈求、希冀,在埋怨、憎恶。最后渐渐失去焦距,变得茫然,空洞。   那个祁陵终于受不了这样的画面,抱住头大哭了起来。   “不要!!不要这样看我……呜呜……对不起季泽,对不起……”   “娘亲……我不和他一起了……娘亲……”   他不明白他的娘亲为何要害他,害季泽。那个时候他只知道,娘亲早就告诫过他不要同季泽做朋友,是他不听话,是他要去找那个小乞丐,现在季泽这样,都是他不听娘亲的话造成的。   “娘亲……”祁陵失血过多快晕过去的时候,恍惚间听到了什么,闭上眼那一刻,好像有人解开了门口的禁制,光从门照进来,从眼前闪过一瞬。   ……   祁陵在无定峰的房间醒过来时,提前感受到了自己脸上的凉意――那是泪划过以后夜晚的寒意所致。   “你怎么这个样子?”   祁陵没想到屋内有人,抬手擦了几下眼睛,讷讷地望着头顶,像是还没回过神。   “你梦到什么了?”   祁陵:“……”   都是梦吗?   可为什么会这么真实?   邬弄见他一直不理自己,自然而然地有些不满,他堂堂魔界尊主,出于关心才半夜过来看看大祭司,结果一进门就见他倒在地上,状似被梦魇困住。   他怕他出事,却又怎么都叫不醒他,一直在这边守着。   守了大半夜,大祭司才终于从梦魇中出来。   出来以后却魂不守舍的。   祁陵恹恹地说了句:“头疼……”   这一看就是在规避邬弄的问题,不过他也确实头疼得难受。   “好端端的怎么又……”邬弄看到一旁的书,想起他刚进屋时这书就被人扔在地上,祁陵就躺在它身边,“你在练书上的法术?”   他心道:祁陵是魔族大祭司,是不是这法术不适合他修炼?   祁陵听出邬弄的语气中的质问,以为他是在生自己偷偷学的气,没精打采道:“没有,我没练上面的法术,只是看了一下……”   就一下。   “……我有事要跟你讲。”祁陵犹豫了几秒,很快做出决定告诉邬弄:“我见到宋若青了。”   邬弄登时僵了一下,样子很是震惊,祁陵却不知他是因另一原因而这般。   “而且我……”祁陵见邬弄定定地望着他,似是很想知道他要说什么,突然话锋一转,:“不行,你得和我交换。”   “什么?”邬弄道:“交换什么?”   祁陵正色,眸中染上一丝笑意:“我告诉你我是谁,你也得告诉我你是谁。”   邬弄心下一紧,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祁陵想起了过去,但看他的表现,却又不像是想起来的模样。   “怎么样?”祁陵正色,看面前这人有些异样,似是不愿意讲出自己的身份。   他垂了垂眸,掩盖住心底的一丝失落,注意力被头疼转移过去。   邬弄道:“好。”   祁陵抬头,“同意了?”   邬弄点头。   “……”祁陵狐疑半晌,盯着邬弄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看。   真这么容易就同意了?看邬弄平日里遮得挺严实的,他以为这样互换的法子行不通呢。   “你先说。”保险起见,祁陵并不打算先说出来。   万一邬弄反悔怎么办?   邬弄面无表情:“你先。”   祁陵:“……”   “哈!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这么轻易说出来!”祁陵指着邬弄的鼻子道:“我等下说了我是谁,你定然就不说了。”   邬弄一本正经:“我会说的。”   祁陵睨他:“……”   两个人僵持不下,争执到后面没个结果,干脆直接赶客:“不说就算了,你快回去!三更半夜乱闯房间,谁知道你是不是怀着什么不轨之心。”   邬弄:“……”   把邬弄赶走后,祁陵看也不看他一眼,管自己呆坐在床上。   头难受得很,思绪飘散开去想睡,却突然被人抱住。   祁陵思绪迟钝:“……?”   邬弄头埋在他脖子上,问道:“头很疼?”   “……”祁陵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失忆前的记忆,想起什么了?”   “想起……”祁陵被邬弄这么靠着,他身上的温度传过来,叫祁陵整个人都绷紧了身子,头愈加昏昏沉沉,竟迷迷糊糊要睡过去,“想起……我的娘亲……”   邬弄呼吸一滞,随即又继续将气息打在祁陵身上,温声问道:“是谁?”   “是……”祁陵眯上眼睛,声音也弱了下去:“是宋……”   宋若青。   邬弄眸色晦暗不明。   果然是她,那个孤魂没有骗他。   他攥紧五指,听到身侧的人低低问了句:“你是谁?”   邬弄想笑,分明自己都难受成这个样子了,竟还想着知道他是谁。   祁陵睡过去,没有了一点声响。   邬弄咬住他耳垂,勾笑道:“我是想吃了你的人。”   --------------------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国庆快乐!要补的那一章我,我还没写完……明天补上(小声) 第61章   第二日祁陵醒来,一睁开眼就爬起来要去找邬弄。   他昨日骗他说了自己的身份,自己还没讲呢!   果然是个骗子。   可惜最后他实在是头疼,邬弄那一声“很疼吗”直接让他破了防,竟真就傻乎乎地告诉了他。   不能白白便宜了这个人,不管怎样,他都要问清楚他是谁。   不然留他在临阳派也不放心,万一哪天掌门就发现了邬弄的假身份。   “啊!”   祁陵一声叫把邬弄一下从梦境拉了回来,他皱了皱好看的眉,拿手挡住眼睛,声音有些哑:“你叫什么……”   他醒了醒神,睁开眼对上祁陵的目光,慵懒道:“头不疼了?”   “要你管!”祁陵一把扯过邬弄身上的被子,朝他身上狠狠踢过去,只是刚要碰到就被邬弄抓住了脚踝。   “你放开!”祁陵甩不开他的手,火气愈加大:“你昨夜怎么睡我房间?!出去!”   “……”邬弄被他折腾得睡意全无,坐起来眯眼细细打量他。   一大早的,怎么这么大火气?   他以前不这样啊。   祁陵突然俯下身在他手上咬了一口,邬弄吃痛收回手,看到上面一个明晃晃的牙印。   邬弄:“……”   祁陵最终成功将邬弄踹下了床,随后才细细检查自己的衣着。   看起来昨夜应该无事发生。   邬弄被踹到地上,脸黑了下来,“你在找死吗?”   祁陵以为他说的“死”指的是那个意思,方才的气焰顿时消退了一半,但还是强装镇定道:“你不告诉我你是谁,就别想靠近我!”   邬弄懵了一秒,反应过来他在说昨夜的事,坐在地上嗤笑了一声。   祁陵疑忌地看他:“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邬弄无所谓似的道:“你再好好想想,昨夜是谁违背约定?”   “……”祁陵呼着气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   “想不起来,是因为你根本就没讲。”邬弄勾着一丝笑,将祁陵打量了个遍,“你先把自己说过的话忘了一干二净,管自己睡过去,你不讲,我为何要讲?”   祁陵打了个哆嗦,扭过身背对着他,又仔细琢磨了一遍昨夜的情形。   他只记得自己和邬弄争执了好久没有结果,然后他头疼,很想睡觉……好像邬弄抱住了他,再然后……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莫非真是他睡着了什么都没讲?   那他怎么直觉告诉他,他已经将那件事说了出去呢?   邬弄侧着头,刚好可以看见祁陵纠结的侧颜,心下一乐:上钩了。   失忆后的大祭司就是好忽悠。   祁陵感受到他视线似的,突然转过头睨了他一眼。   邬弄迅速收回头,看着祁陵轻笑,佯装无事发生。   祁陵:“……”   他觉得邬弄有问题,但是没有证据。   “别想了,你就是没说。”见时机差不多,邬弄决定将此事搪塞过去,说道:“哦,不过没关系,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是谁……昨夜无果,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祁陵:“……不要!”   他已经看清了邬弄欺负他的手段,只要是他用这样一种眼神打量自己的,准是没有好事。   祁陵拒绝得很干脆,从语气中透出浓浓的抗拒意味和怒意。   不仅把邬弄吼怔了一瞬,也把屋外的杨平竹给吓愣住了。   杨平竹刚要推门而入的手缓缓放下来,站在门口沉默,陷入了沉思。   屋里有两个人,一个是祁兄,一个是邬兄。   邬兄说什么“昨夜无果”“换一种方式”……祁兄回答得这么果断,其中散发着门都挡不住的愠怒……   无定峰房间这么多,邬兄非要缠着祁兄不放,还共处一室……   突然从屋内又传出来一阵动静,祁陵叫了一声:“你放开!”   杨平竹不知想到什么,一拍手,眼睛亮了几分,脸上表情一会儿狰狞一会儿纠结,最终挂上了一丝红晕和奇怪的笑意。   出于礼貌,避免自己见到些不该见的东西,杨平竹试探性地敲了下门,开口:“祁……”   “谁啊!”祁陵现在很没心思去搭理其他事情,只想把突然扑上来缠在他身上的邬弄赶紧弄死。   话还没完整说出口,里面一声怒吼吓得杨平竹又是一愣,干笑道:“祁兄……是我。”   祁陵没想到来人会是杨兄,将邬弄放在身上乱动的手掰扯开,压低了声音道:“下去!”   邬弄笑意不减,愣是挂在了祁陵身上不肯下去。   “……”祁陵扯了扯嘴角,心道你以为你现在是小元吗?!这么大的个子,压在他身上他不累的吗?!   祁陵使尽挣扎,却不知邬弄这是什么锁法,竟叫他连手都抽不回来。   见屋内没了动静,杨平竹犹豫一瞬要不要进去,想到自己来这是有正事,又敲了两下门,清了声嗓子,小心翼翼道:“祁兄……我能进来吗?”   “啊,你等等……我……”祁陵一时不知该找个什么借口,总不能说邬弄锁着他他不方便开门,怕杨平竹心生怀疑,便脱口而出道:“你等我穿个衣裳!”   杨平竹彻底愣住:“什……”   穿,穿衣裳……   穿衣裳!   话一出口,祁陵就觉得好似有些歧义,但两人面对面抱着锁死,他一见到邬弄那张脸,顿时恼得将这些都抛到了脑后:“你松开!”   下一秒,杨平竹像是呛到般咳了好几下,连嗓子都响亮不少:“不用了不用了祁兄!你再睡会不用爬起来开门了,我来就是带一句话,我今早碰到宋院长,他叫我跟你讲等下去仙谈会之前戴个斗笠,全程佩戴不要轻易摘下。”   “就这么一件事,我说完了祁兄你好好休息!”   祁陵愣住,疑惑地看了眼邬弄。   “戴斗笠。”祁陵问杨平竹:“这是为何?”   屋外没有一点动静。   祁陵歪了下头,邬弄道:“他走了。”   “……”祁陵看向邬弄:“他方才说话这么急,看起来像是怕我……”   “他莫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邬弄满脸写着:不。   祁陵心觉现下姿势难受,恼道:“你再不放开,等下全无定峰的人都要发现了!”   邬弄风轻云淡:“哦,那就发现吧。”   这样那些对大祭司有觊觎之心的人才会明白,祁陵是属于他一人的,别整天在那动花心思给祁陵送各种灵丹妙药。   这些跟魔族的药比,根本不值得一提。   祁陵要被邬弄气死了,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么蛮不讲理?无缘无故把他锁住叫他动弹不了,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祁陵眼神凶狠,邬弄无动于衷,反而见到他气急败坏,自己心情很好:“想出去?”   祁陵心道这不是废话!   邬弄笑:“简单,按照我方才讲的。我们……换一种方式交流。”   “什么?”祁陵一抬头,恰恰撞到邬弄下巴,“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邬弄凑过去,意有所指:“我们现在的关系可是……”   “你!你不要白日宣淫!”祁陵登时红了脸,使尽浑身解数想挣脱开去。   两个人锁在一起,他这么一动起来重心不稳,邬弄没撑住,顺着惯性两个人侧倒在床上。   祁陵的中衣滑下来一角,他没手去穿上,怔怔地看着邬弄的眼睛,随后视线往下,看到他喉结动了动,吞咽下口水。   祁陵:“……”   他在心中骂道:流氓!   “你放开!”祁陵彻底急了,一口咬在邬弄手上,但这回邬弄再怎么吃痛都没有收回手,祁陵也不忍心真的咬下去,万一咬出血怎么办?   见这人真有这么倔强,祁陵心中叹了口气,松开牙齿。   “没意思。”祁陵累了,垂眸道:“你松开吧,我告诉你,你不用告诉我了。”   反正不知道也是暂时的,他就不信邬弄能一辈子瞒着他。   只是他说完这话,邬弄还是没什么动作。祁陵察觉出异样,“你怎么了?”   邬弄:“……”   祁陵看他脸色发红,两人接触的地方传来略显热的温度。   他抽不出手,看邬弄这样子怕他是发烧,只能动了动身子朝前倾过去,额心相对。   祁陵奇怪,喃喃:“没有发烧……啊!疼!”   邬弄不知哪被刺激到,竟就这么锁着祁陵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祁陵两腿硬生生被迫绕上了邬弄的腿,这人两腿压着他腿,祁陵疼得倒吸冷气。   “你快走开,我腿疼……呜唔……”邬弄突然堵上他嘴,祁陵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下,看到对方眼中的火,连带着打在他脸上的呼吸也是十分沉重和滚烫。   人之常情,他大概明白了邬弄这样的原因。   可……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不行,太突然……唔!”祁陵话说不完整,一口咬在邬弄舌尖上,不及喘几口气便红着脸喊道:“太突然了!”   邬弄有这反应,其实是方才祁陵挣扎太过。   【这个时辰……】   【邬弄紧咬着下唇,却依旧抵不住身子发颤】   祁陵一个额心相碰,让他脑中的弦一下断裂。   他放开祁陵,换做往常一般,将他压在身下亲。   只是这次与往常有些不同,【狠】   是……的。   (以上只是亲吻,脖子以上,连脖子都没到)   祁陵断断续续拒绝的话传不到邬弄耳中,看到他要生生将他整个都吞下去的眼神,祁陵忍无可忍,用红线捆住邬弄。他知道自己的法术在邬弄面前不会有什么作用,但只要一刻便好。   祁陵捆住邬弄,将他生生朝上拉了点,才得了空隙喘息。   他满眼都是生理的泪水,被亲得没了力气挣脱,侧过头,声音带着哭腔和重重的鼻音。   “我不想要……”   --------------------   作者有话要说:   锁过,微笑jpg. 第62章   这一声把邬弄快要在欲望支配下失去的理智拉了回来。   他蓦地顿住身形,怔怔地看着身下人。   祁陵别过头不想去看他,像是生气,闷声喊:“下去!”   邬弄尝到自己舌尖的腥味,回过神来解了缠在身上的红线,一声不吭地从他身上翻下去,“咚”一下砸到地上。   祁陵朝内侧了侧身子。   邬弄看到那人身形微抖,心里五味成杂,想上去安慰安慰,但又怕等下自己真做出什么事来,只得收回放在半空的手,落荒而逃。   门关上后,屋内恢复寂静。祁陵侧着身子躺了半晌,天已经微亮,距离仙谈会开始还有些时辰,但他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他擦干净了眼泪,心道:也不知道分分场合……   先不说他还没做好准备,这事对他来讲太过突然。就算他同意,今日也不行。   等下就是仙谈会,祁陵缓过来后等眼睛哭过的痕迹没那么明显,起身出去找了个斗笠。   仙谈会设在百阳峰,他不会御剑,往日里这种事情都是邬弄自告奋勇,今日这情况……   还真有些说不好。   思来想去,祁陵决定去找无定峰其他人,虽说这确实有些丢人,但他怕高没有办法,是真的不敢学。   前几日听楚之笺讲,往年也会举办仙谈会,不过都是为哪个宗派的长老又得到了什么宝贝,或者功力又突破了一层境界而举办。   美其名曰共同庆祝一番正道势力的强大,实则就是宗派间相互攀比,为了来年的生源宣传自己。   祁陵忍不住疑道:这是人之常情?诸位长老修为境界高深,原来也同普通人一样有这种想法。   修为的增进只是在功力上,于心中境界没有帮助,倒显得像是个修饰自己的幌子。   楚之笺喜静,住所安排得较为偏僻,祁陵前去找他,却只见屋子是空着的。   祁陵找了一圈没见到人,站在原地喃喃:“不会已经去仙谈会了吧……”   照楚之笺那性子,倒还真是有这个可能。   那他怎么办?   虽说他来无定峰也不是一天两天,可他入临阳派一来,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浔塘做任务,回来后邬弄也总是围在他边上,甚至把凑上来的其他人都欺负得留下了阴影,再也不敢同他讲话。   这么一想,他在无定峰认识的人真没几个。   祁陵不知该找谁带他去仙谈会,站在原地将邬弄骂了一通。   这人不仅想吃它,还断了他的路!   真是……无耻!   这时,身后发出一道树枝被踩断的声响。   “谁?”祁陵立马转过身,那人许是反应不及,还傻愣着盯着暴露自己的那根树枝。   祁陵印象中没见过这个人,穿的衣服倒是无定峰外修的,只是……他怎么会在楚兄屋子周围转?   不会是想害他吧?   “……”那人没想到自己暴露得这么快,登时手足无措,左右看了眼发觉没逃路,只能认栽,哆嗦道:“我……我迷路了……别杀我!”   “……”祁陵沉默,心道自己可是有这么吓人?   只是带了个斗笠……就是一副要杀人的模样了?   “你是谁?”祁陵问道。   那人哆嗦了半晌,才断断续续说:“大祭司可以叫我小……小苏……”   祁陵愣道:“小苏?”   这名字好像有点随便,就像当初邬弄骗他他叫小元一样。   还有大祭司……是什么意思?   祁陵道:“我不叫大祭司,祁陵,我叫这个。”   小苏明显愣了一下,道:“你就是大祭司。”   是正道偷袭魔族后,被琉璃箭刺中了心口,随后失踪三个月的大祭司。   浔塘一行见过大祭司后,他跟长老策划多日,魔族不可长久没有主持的人,大祭司必须回去。   “大祭司留在这里是要做什么?”小苏大着胆子,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与大祭司这么说话,连身子都在发抖,“是为了那个……那个叫邬……啊!”   话还没讲完,他心口受到一记重击,直直朝后飞了几丈远,吐出一口血。   与此同时,祁陵被人从身后环住,撞到一个紧实的臂膀。   祁陵不看便知来人,下意识挣扎:“你放开!”   邬弄不松,反而把他环得更紧,在他耳边压低了嘶哑的嗓音:“你可以再动试试……再来一次,我不能保证忍得住……”   话音未落,祁陵已经不敢动了,好在斗笠遮掩住了面容,小苏从远处望过去并不能看到他发红的脸。   小苏原本没有名字,是魔族长老苏曜的手下,虽有时候略显迟钝,却得苏曜的喜爱。是以在魔族,大家都直接叫他小苏。   苏曜常在魔尊面前出现,邬弄自然是认得小苏。他一见到小苏,就猜到事情不妙。   他现在不想让祁陵知道以前的事,怕他想起来以后,他们二人之间又只剩下争吵,或者是更奇怪复杂的感情。   他见到小苏,眼中只有敌意。   祁陵不明所以,邬弄什么时候醋意这么大了?他只是和小苏说了几句话,他就将人打到吐血。   这太过分了。   他不是邬弄一个人的物品,邬弄也没有资格剥夺他与其他人讲话的权利。   “你下手这么重做什么?”祁陵去掰邬弄放在他腰上的手,冷声道:“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小苏已经爬起来,他见两人搂得这般亲密,不禁又一次觉得这与大祭司在他心中的形象有些不符。   邬弄恶狠狠瞪了小苏一眼,“给我滚。”   小苏奉长老之命来找大祭司,他不敢不服从,但这个叫邬弄的人分明穿着外修的衣裳,给他的感觉,却好像……   像是尊主大人。   他又朝那处看了眼,给自己吃下定心咒。   尊主大人与大祭司不可能这般亲密,故而这个外修,绝对不会是尊主。   邬弄声音骤冷:“还不滚?!”   小苏吓怔了一秒,方才邬弄那一击他深刻感受到了自己与这外修的实力差距,这样下去惹怒了这人对他没好处。   权衡利弊后,小苏忍下心口的疼痛,离开了那处。   祁陵登时甩开了邬弄,恼道:“你再这般没轻没重,我……”   “你就什么?”邬弄打断他,眸色幽深。   祁陵愣了下,“我……”   “没有我,你能去仙谈会?”邬弄步步朝祁陵走去,“还是说,你是想叫方才那人带你去仙谈会,所以才讨好他?”   祁陵红着脸朝后退:“我哪有讨好他?!”   “是吗?”邬弄一把缓过祁陵的腰,将他朝自己搂了楼,“我不信。你方才见他受伤,都担心得那般凶我,还说不是讨好他?”   “……”祁陵白了他一眼,不过对方没看到。   祁陵心道:那是你自己做得太过分了,人家只是迷个路,就被你打得吐血。   祁陵指责道:“行事这般狠厉,迟早被师尊发现身份有假。”   “哦。”邬弄无动于衷,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方才做错了,他唤出桃木剑,心情大好:“我就当作……你这是在担心我。”   “……”祁陵小声嘟囔:“本来就是。”   空中风声响,但邬弄还是听到了,他勾唇一笑,将祁陵微微环紧。   *   临阳派掌门闭关,这一届仙谈会便由宋灯操办。祁陵和邬弄到百阳峰时,远远便见会场都是人。   祁陵道:“你可以松开手了。”   再飞过去被人看到,他和邬弄的关系就不是在千鹤山乱传了――虽然那些人明面上不讲,但私底下,祁陵还是听见一些风声的。   邬弄偏不松手,反而把祁陵环得更紧,两人一落地,就有人视线一直放在邬弄的手上。   祁陵:“……”   莫不是宋院长一早便猜到这个结果,为了不丢临阳派的脸才让他戴斗笠?   祁陵带着斗笠目标太大,不少人的目光都放在他身上。   宋灯在这里招待许久,见祁陵终于来了,第一个上前给诸位介绍,“这位是……”   “哎,宋院长,这位仙君穿着如此不同,想必就是琉璃弓的拥有者,祁陵仙君了吧。”一位发鬓微白的人上前,打断了宋灯的话。   祁陵回头看邬弄:“……”   一上来就阿谀奉承,巴结讨好,按他从邬弄身上得来的经验看,定是不怀好心。   宋灯一噎,又道:“是是,这便是掌门新收的弟子。”他转而给祁陵介绍:“这是青石派的掌门,袁琛掌门。”   祁陵点点头,作揖行礼:“袁琛掌门。”   礼行到一半,立马便被袁琛掌门止住,“祁陵仙君不必如此,能令琉璃弓认主,你的实力,定是不会在我们这些老朽之下的。只是您以斗笠遮面……冒昧问一句,不知能否叫我们看看面容?”   祁陵顿住。   虽然他不明白宋灯为何不叫他露面,但这戴上斗笠,意思很明显就是不想叫人见到容貌。身为一派掌门,剩下能前来临阳派参加仙谈会的也都是些有名望的人。这样的道理怎会不明白?   冒昧地问一句是个幌子,是个人都知道,这里面的意思就是要他摘下来。   祁陵犹豫不决,若是摘了,不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若是不摘,就是他一个后生狂妄自大,当众拂了他们的面子。   “诸位见谅,祁陵不善与人交谈。”宋灯突然出声,冷淡道:“在外人面前,他是从不轻易露面的。” 第63章   “……此番仙谈会在临阳派,原本便是因琉璃弓认主而设。”宋灯一饮而尽杯中酒,将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冷着声站起来:“既然诸位这么等不祁陵看到袁琛的表情僵了一秒,随后又掩饰般笑了笑,没有接着讲话。   宋灯面色淡淡:“既然祁陵已经来了,那仙谈会就正式开始吧。”   仙谈会以这样一个对话开头,后面的氛围属实是与先前有所不同的。   众人落了座,开宴。   祁陵并非不擅与人交谈,宋灯这么说的意思,不过就是叫他少说话。   邬弄在此的身份是无定峰外修,本不该出席这场仙谈会,或是说没有能坐上宴席的机会。但众人初见祁陵时,邬弄那双手放的位置确实太过显眼。   千鹤山的流言,尤其是关于琉璃弓,他们都密切关注过。自然也打听到一点风声,说琉璃弓的主人,似是与另一位男子有些斩不断的纠葛。   想来这男子便是这位外修。   修真界并不排斥男子与男子结为道侣,只是他们觉得一个外修……应当是没有资格攀附琉璃弓主人的。   不说两者的实力差距,就是传出去,也不那么好听。   但这种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他们无权干涉,更何况……若对方只是个外修,对付起来也会容易得多。   祁陵坐在宋灯边上,宴席开始,他戴着斗笠不方便进食,偷偷朝邬弄那儿瞥了眼。邬弄刚好也在看他,两人无声对视一眼,祁陵又收回注意力到宴席上。   祁陵:“……”   这么多的佳肴,他却只能这么干坐着。   他动了动喉结,心道自己被邬弄折腾得早膳都没用,现在连仙谈会上也不能动筷子,想来是没有人如他这般惨了的。   但事实上,真的能在此仙谈会上吃下饭的也没几个――他们此行,自然都是带着各自的目的。   在众人中,这旁的心思安得最重、最明显的便是袁琛掌门。除此之外,坐在他身旁的那位,也是从头至尾没动过筷子。   祁陵朝他投过去目光,那人似是感应到什么,恰恰也转了过来。   少年浅淡的眸色平静似水,这么一看,竟看不出丝毫的情绪。祁陵一怔,心道看他的穿着,并不像是哪个宗派的掌门。   那便是哪个掌门带来的弟子。   少年从那以后就没移开过视线,一直注视着祁陵。旁边有长老注意到此人,笑着提:“余枫?”   少年听了,这才淡淡收回视线,又再次缓缓地落到讲话的掌门身上,轻点头,连说一个字都吝啬。   “早听说袁琛掌门对前不久新收的弟子十分看重,没想到竟是连仙谈会都带了来。”   “看来这位小仙君,实力也是不容小觑啊。”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人界有这些后生在,对付魔族是指日可待了。”   仙谈会就是这般,各家门派之前相互攀比,祁陵心觉无趣,但又碍着自己今日的身份不便离席。   众人口中盛谈的话题落到余枫身上,但那少年自始至终少言,能点头摇头绝不开口,即便开口也是挑着最简单的话回答。   倒显得有几分不尊重人。   祁陵没这兴趣听这些老头谈论他人,视线始终都在游荡,一会落到邬弄身上,一会又扫视一圈今日来此的贵客,每次落到于枫身上时,都会发现他在看自己。   祁陵忍不住想:他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那些掌门长老也觊觎琉璃弓,但也不似他这般明显。难道他一直看着自己,他就会乖乖把琉璃弓交出去吗?   就算交出去了,他也用不了。   “余小仙君一直看着祁仙君,看来很是想见识一下琉璃弓。”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题一引出,便有更多的人坐不住了。   “宋院长,这光吃宴席多没意思,不如便叫祁仙君给我们展示下琉璃弓?”   “是啊,琉璃弓百年没认主,上次袭击魔族时使用,还是靠着那位残余的灵力催动的,那之后便再也没用过,现下琉璃弓认了新主,祁仙君能否给我们仔细见识下琉璃弓的威力?”   祁陵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   那位……是在说宋若青。   残余的灵力……他们怎么会有他娘亲残余的灵力?   祁陵垂下头,对此事不做表态。   “……那祁陵,你就给大家看看琉璃弓。”   祁陵一顿,抬头看他。   宋灯也眯眼朝他点了下头,神色复杂。   这些人怕是要等不及了,今日不给他们看看琉璃弓,往后怕是还要来找。   祁陵应声站起来,众人也再没有心思在宴会上,纷纷跟着来到了一块开阔地带。   宋灯拿出一颗琉璃珠,将其放在祁陵面前不远处,说道:“琉璃珠里的亡魂来自魂塔,你只要将琉璃箭刺中这颗珠子,将里面的亡魂消灭即可。”   祁陵点了下头,随手召唤出琉璃弓。   人群中发出一阵唏嘘,低声谈论着琉璃弓。   他们一直以为自那人过后,世间便再没人能驱动神器。   如今这能使神器认主的人又再次出现,天下是会更加太平还是掀起风雨,这倒是不好说。   无相三元盘演绎术不具攻击性,可推测未来,洞察天下。相比之下,琉璃弓和玄机扇属于攻击兼防守武器,里面含上古灵力,在无人能使用玄机扇的情况下,得到琉璃弓便可称霸一方。   灵力流动,上面的金光照进那些人眸子里。   邬弄站在一侧的树下,远远看着这一幕。   人群中有人看着祁陵手中快要离开的箭,轻轻勾起了下嘴角。   祁陵拉开弓,箭矢在弦上蓄势待发,可他却迟迟没有松手。   他转头看了眼人群,只见他们脸上表情虽不同,却也并无可疑之处。   可心里,还是有点不太安稳。   这支箭放出去后,好像会发生什么事。   有人疑惑:“祁仙君怎么了?”   “还不放手吗?”   “可是琉璃弓不认主了?”   宋灯察觉出一丝异样,神色微黯,走过去问道:“怎么还不放出去?”   “……无事。”祁陵抿了抿唇,只希望是自己想多,在众人低低的呓语间松开了手。   那一支箭带出风吹得衣袖烈烈作响,只一瞬,众人眼前闪过金色的光芒,待看清面前时,那珠子已经在地上破碎,而里面的亡魂早就在箭刺中的那一刻灰飞烟灭,不见踪迹。   众人看怔了,还没从琉璃弓箭光的恍惚中回过神来。   有人率先拍起了手,笑道:“不愧是琉璃弓。”   有了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可是见到了传说中的神器施展实力的瞬间。   一时间,周围又喧闹起来。   祁陵转身,远远看了眼邬弄。   邬弄嘴角漾起一抹笑,用口型道:不错。   祁陵也笑了下,邬弄离他太远没看清,站在一旁的余枫倒是见得清楚。他走过去问:“那是你心上人吗?”   “啊?”祁陵愣了下,一是因为余枫不仅突然与他搭话,还讲了这么多字,二是因为他问的这个问题。   心上人……吗?   虽然他已经与邬弄相互表明了心意,但被人这么问,还是被一个不熟悉的人问,第一下都会愣住。   邬弄远远看着这边,看到余枫时眼神黯了黯。   祁陵点了下头,心道自己还是离这余小仙君远些,不然邬弄又要像打小苏那般欺负他了。   他可不能害了余小仙君。   点完头祁陵就要走,不料余枫又问了一句:“你不打算留子嗣吗?”   “什么?”这问题把祁陵吓了一跳。   余枫瞳孔微微朝邬弄那儿动了下,又移回来放在祁陵身上:“你是男子,他也是男子,修真界不管男子与男子结合还是女子结合,可你身份不一样,你和男子结合,是不打算留下子嗣吗?”   “……”祁陵不明所以。   他身份怎么了?他什么身份,还得留下子嗣?   这余枫看着年纪不大,却也是快及冠的样子,怎么说出来的话像个小孩似的叫人摸不着头脑。   “你是琉璃弓的主人。”余枫打断他:“你知道上一任琉璃弓的主人,她身上的血与旁人不同,据说那是……小心!”   “唔……”祁陵被余枫朝后推了一把,撞到身后的臂膀,之间眼前一道邪气飘过,他回头看到来人道了声:“邬弄。”   邬弄点头,不及二人有所反应,从琉璃珠内出来的众多邪气又一次朝他们攻过去,邬弄带祁陵旋身避开,对旁人喊道:“快走!”   众人也发觉了这边的变故,施展法术:“琉璃珠!里面怎么会有这么多亡魂?宋院长!”   宋灯皱眉,施展下结界抵挡:“我只放了一个亡魂进去。”   他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测:琉璃珠被人动了手脚。   策划到最后,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琉璃珠里不断涌现出来亡魂,像是源源不断,宋灯看出端倪,神色一变,“琉璃珠……上面好像被施了阵法,连通魂塔。”   众人:“什么!”   “那也就是说,魂塔内的亡魂都能从这琉璃珠里出来。”   方才的那一箭,正是将琉璃珠最外层的阵法击破,没有了外层的阻挡,里面的亡魂便如决堤洪水般涌出。   这一出的源头,无非是有人觊觎琉璃弓。   宋灯抽不出身,四下找寻祁陵的身影,见邬弄在他身旁,喊道:“带他离开!” 第64章   天色一下黯淡了下来,仙谈会来的人太多,现场一度混乱,这种时候大家都自顾不暇,最是容易出事。   有修士放出了信号,可魂塔内有成千的亡魂,别峰弟子赶来也不一定能敌得过。   对付这些亡魂并不费力,可它们数量太多了,有些从临阳派成立之际就存在与魂塔中,吸收了几百年的怨念,并不好对付。   宋灯想破坏琉璃珠上连接魂塔的阵法,可那人既有心要抢夺琉璃弓,自是做好了充足准备。   琉璃珠上被施了多重阵法,要破解需要时间,但临阳派没有时间。   邬弄带祁陵冲出亡魂的包围:“那人冲琉璃弓而来,你不能待在这里。”   祁陵:“可……”   “你不要说话!没有可是,我不能让你出事。”邬弄抱起祁陵,纵然他再厉害,也抵不过这么多的亡魂,为了护着祁陵离开,身上破了好些伤口。   祁陵看到邬弄因疼而皱着眉,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服。   他担心邬弄,却什么也不能做。   这个时候再挣扎,就是给邬弄添麻烦。   两人飞到半空中,整座百阳峰已经被亡魂覆盖,密密麻麻不见空隙。   祁陵转回头,邬弄脸上掉下来几滴血落在他脸上,还带着些许温热。   祁陵小声:“邬弄……”   一部分亡魂跟着它们飞上来,邬弄无心去顾及其他,耗费了好些灵力才打出一条通道。   两人要飞出百阳峰时,却撞到了一道结界。   邬弄冷笑一声。   他也该想到的。那个人既然想要琉璃弓,又怎么会让人逃呢?   亡魂发了疯似的朝他们飞过来,百阳峰外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无法冲出去,只能自生自灭。两人往回走,邬弄又耗费了不少灵力才重新开出一条道。   祁陵身上都是邬弄的血,他一落地,邬弄便看到他眼眶发红,说道:“有什么好哭的?你可是祁陵。”   是魔族的大祭司,是那个从不轻易示弱的人,也是他念了一百多年的心上人。   “我以前受的伤比这重,怎得也没见你这样过?”邬弄撑着两人周围的结界,一边替自己疗伤。   斗笠刚才在空中掉了下来,祁陵猛地摇头,将鼻子的酸涩感忍了下去:“这不一样,那时我与你的关系……唔……”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捂着头蹲坐在地上。   邬弄睁开眼,抽不出身去查看,关心道:“可是头又疼了?”   “……”   祁陵没有反应,只是抱住了头,到后来直接倒在地上发抖,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   邬弄见他反应不太对,强行中断疗伤,反而伤得更重。他压下喉咙口的血腥味:“祁陵!”   玄机扇从身上掉出落到地上,发着诡异的暗红光。   季泽缠在扇子上,落在邬弄眼中却只是一团黑气。   “这里亡魂太多,玄机扇封印本就不够牢固,里面的亡魂躁动起来,通过神器与主人的连接影响到他。”   邬弄顿了一瞬,随即神色一黯,意外中透着更重的淡漠和敌意:“季泽!”   季泽冷笑一声,“你想救他,应该知道孰轻孰重。”   “……”邬弄攥紧五指,也是在这一刻才知道季泽竟然没死,他之前看到的那团黑气一直都是季泽。   那他……和祁陵说了什么?   邬弄在恼怒的同时,心底突然生出一丝惶恐。害怕季泽待在祁陵身边这么久,会说出些什么挑拨,又或许,祁陵其实早就知道了他和他的过去。   “要如何救他?”邬弄甩开那些心底的想法,当务之急并不在此,而是让玄机扇安抚下来。   “哈哈……”季泽说下去:“魔尊,樊寂……去把那些亡魂都消灭。只要亡魂的数量少了,玄机扇自然会停止躁动。”   邬弄:“……”   这并非假话,可魂塔内的亡魂是不可能消灭完的――至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   季泽嘲道:“犹豫了?”   “闭嘴!”邬弄声音骤冷:“你看着他。”   季泽轻笑,“我可抽不出身看好他,还是说……你想玄机扇反噬他?”   “……”邬弄瞳色发红,又在祁陵边上施加了一道结界,转身离开。   亡魂占据了几乎整座百阳峰,玄机扇与亡魂共鸣,一直不停地朝祁陵这边冲撞。   “祁陵!你醒醒!”季泽竭力压制着玄机扇,一边不停地叫他,只是那人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一直在喃喃着听不清的话。   季泽:“祁陵!祁陵!”   “唔……”祁陵缩在一起,除了身体传来的痛察觉不到任何其他。他紧紧抓着心口的衣裳,感觉呼吸越来越艰难,从喉间断断续续发出几声呜咽。   “你醒过来啊!”玄机扇上的红光愈发地亮,季泽抵挡不住,这光便像诱饵般吸引着结界外的亡魂。   结界越来越弱,上面灵力愈发地减少,再被亡魂撞几下,怕是会挡不住。   “祁陵……”季泽突然住了口,他察觉到撞击结界的亡魂数量似乎在减少,本以为是邬弄,却见来人是余枫。   仅凭一人之力,便将结界外围着的亡魂消灭了小一半,但数量还是太多,结界裂了一个缝,所有亡魂都朝那钻,顷刻将结界击破。   而另一边,邬弄也因强行动用灵力而伤了内里。   余枫神色淡漠,随即在祁陵周围又下了一个结界。   他方才是见这边亡魂数量最多,心觉奇怪才来看看,却不料消了一部分亡魂后,竟看到从里面散发出红光。似乎还能隐隐瞧见个人躺在里面。   他蹲下身,拾起一边的玄机扇定定看了半晌。   季泽:“……”   认识玄机扇的没几个人,余枫看到那扇子也没有很诧异,应当只是将它认作了普通的法器。   但上面抑制不住的亡魂他还是能看到的。   余枫平静的面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伸手去摇了几下祁陵,“你醒醒。”   “呃……”祁陵紧蹙着眉,面色痛苦,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打湿。   余枫眸色一沉,给他输入灵力。   亡魂不断撞击结界,他没懂为何这些亡魂会把目标放在一个普通的修士身上。到最后,他自己也消耗了不少灵力,只能勉强撑住结界。   祁陵蹙了蹙眉,终于睁开眼。   余枫扶他起来,淡声:“别睡。”   “……”祁陵意识还是模模糊糊的,他费力睁了好几下眼,看面前的事物依旧不清楚,只能看到个大概的轮廓。   “祁陵!”季泽突然喊了一声,祁陵头一疼,想起来自己是被亡魂困住了。   所以这周围昏沉沉的,是因为亡魂挡住了天光。   祁陵一个字没讲,身上疼得他没力气站起来甚至说一个字。   余枫道:“余枫。”   祁陵:“……”   他张了张唇想回,但发不出声音。   方才他一直戴着斗笠,既然余枫现在还要向他介绍,应当是没认出他。   祁陵靠在石头上,余枫将玄机扇放回他手上:“你的。”   红光照射到祁陵脸上,他眸子微动,感受到玄机扇的状态不太好。   可现在,他也唤不出琉璃弓来压制。   季泽:“你得出去。”   出去,祁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艰难地侧过头想去找邬弄,却只见余枫的人影。   季泽看出他在找谁,说道:“他不……咳咳……他不在。”   祁陵瞳孔微张,意识到季泽也快坚持不住了。   “能动吗?”余枫神色淡淡,仔细分辨之下,其实能瞧见点异样情绪。但祁陵看不清,也听不太清他说的话,只是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握紧了玄机扇。   结界上裂了一条缝,余枫又施加灵力增补,如此两三次下来,他额间也冒了冷汗。   “唔咳咳……”祁陵意识又昏沉过去,大口喘着气,余枫看他脸色发红,心下了然是发热。   整个结界都被亡魂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无法得知外面的情况,外面的人自然也见不到里面。   不过余枫肯定,就看这结界外的亡魂数量,短时间内是没人会顾及到这边的。   他侧目看到祁陵晕过去,无声抿了抿唇,视线缓缓下移,落到他腰间的那枚锦囊上。   仙谈会上虽然没见到样貌,但他记得的当时的祁陵仙君,也是戴着这样一个锦囊。   来此次仙谈会之前,师尊告诉了他很多东西,包括三大神器,人族圣女宋若青,还有她身上的预知血脉。   当然,包括失传已久的换血禁术。   刚听到这些东西时,他还疑惑师尊怎么将这些都告诉了他,但师尊只肖一提他家人,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本以为成为师尊的弟子是靠的自己实力,没想到……师尊是看中了他的资质,要以家人为威胁,叫他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盯着祁陵腰上的锦囊,想起师尊给他看的那个禁术。   禁术上讲,换血之术一旦施展,中途若是随意切断,会对施术者产生巨大的反噬。   现在这样的情况,他并不能保证自己的灵力能撑到结束整个术法。   “余枫,预知血脉可以留给后代。”师尊的话突然出现在脑中,余枫顿了顿,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百年前我们找到宋若青,她身上的预知血脉早就不复存在。”   “她逃走后隐姓埋名,偷偷生了个孩子,那孩子继承了她的血脉。他一定和宋若青一样,可以使用神器。”   “余枫,找到那个叫祁陵的人,用我教你的换血术,将他的血换到自己身上。”   “预知血脉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但你可以。不然……我不会选你。”   “你不是想救你家人吗?预知血脉可以瞧见所有你想见的,自然也能救他们……” 第65章   余枫眼眶微红,不住地喘着气。他双眼空洞地望着祁陵腰上的锦囊,随后抖着手将他扯了下来。   禁术之所以被称为禁术,便是因其稍有不慎便会令人疯魔甚至失去性命。   即便他天资再好,要施展所谓禁术,也是会犹豫不决。   可他不能再等了。   总归祁陵也不会死,只是将他的预知血脉换给自己,这样师尊也会帮他一起救他家人。   余枫将那扯下的锦囊丢在一边,又看了眼祁陵手中握着的玄机扇。上面的黑气看着似乎也有些蹊跷,但他没时间想这么多,拔剑出鞘在祁陵手掌心割了一刀。   祁陵吃痛,下意识要缩回手,余枫攥紧了他的手将其向下倒置,任血滴落在地上。   紧接着,他开始用灵力引导祁陵的血在地上游走,画出阵法的模样。   祁陵脸色愈加苍白,脱力地松了手,玄机扇从他手中掉下,滚了几圈沾到地上的血。   季泽突然出声:“你想干什么?!”   闻言余枫手下动作一顿,视线落到玄机扇上。   “住手!”   “……”余枫目光收回,继续管自己画阵。   季泽无法,玄机扇需要他来压制,他阻止不了余枫,“住手!你要干什么!”   余枫恍若未闻,双目死死盯着地上的血,在地上画出一个血阵。   季泽心下一怔,看到血阵便立马想起了宋若青,也明白了余枫想要干什么,“你住手!换血哪是这么容易?!你灵力不够会死的!”   “……”余枫一心只想着救自己家人,他家这么多人,若是都死了只剩他一人,那他也没什么活着的念头了。   祁陵从石块滑倒到地上,掌心的疤止不住血,一直朝外流血,染红了衣袖和几缕发尾。   季泽:“你这是在找死!换血禁术谁教你的?!”   “……烦死了!”余枫拾起扇子丢到一边,颤道:“就算死了我也要一试!”   季泽:“你……唔……”   余枫不知道扇子发生了什么,那声音叫了一声后便没了动静,便只管自己抓紧时间施展禁术。   阵法画好后,他沉了沉眸子,呼出一口大气,似是下定了决心,在自己掌心也割出一道伤口后,朝地上的法阵输入残余灵力。   这阵法是双向的,余枫没想到施法的过程会这般痛苦,没忍住闷哼了出来。祁陵蜷在地上,长时间的折磨让他已经对痛感有些麻木,但阵法催动时还是身子猛地一颤。   余枫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急剧减少,这阵法要用的灵力太多,支撑的结界就变得脆弱,阵法催动后没多久,余枫口中便溢满了血腥味。   不光是喉间,从眼睛和鼻子里也流出血来。   他那时已经大概预料到了结果,只是师尊没告诉过他,这阵法一旦启动,竟然不能自己切断。   他体内的灵力流向阵法,自动完成接下来的步骤。   等灵力枯竭殆尽的时候,人也就废了。   余枫眼前愈发模糊,看着倒在地上的祁陵,喃喃:“对不起……”   我只是想救家人而已。没有成功,还拖累了你。   结界破碎,亡魂涌向玄机扇,他们在祁陵脑中叫嚣,湮没了季泽的声音。   好吵……   祁陵动了动手指,掌心传来刺痛,凉意袭上心头,好像置身于冰窖。   他蹙了蹙眉,睁开一条缝,看到黑色亡魂下诡异的红光。   怎么这么吵……   “祁陵!”   谁……   “祁陵!”   谁在叫他……   祁陵想睁大一点眼睛,可身上每一寸都宛如千斤重,任他再怎么使劲,眼皮都不听话地要合上。   【樊寂:“拿好,第一次见你时将你发簪丢了,现在本少主还你一支。”】   【宋若青:“阿陵想救季泽,就自己用玄机扇去救他。”】   【宋若青:“阿陵不要怪娘,只有被逼入绝境,你才能学会用玄机扇。”】   【樊寂:“你又在这桃树下做什么?说好的,今日要教火焰术。”】   【苏曜:“大祭司,尊主大人又闹了脾气,您去看看吧。”】   【宋若青:“你此番跟你阿爹去魔族,就不要再回来了。”】   【季泽:“祁陵,你要永远记得这个约定,要是忘了,我就算死也会来找你。”】   【……】   无数的记忆涌入脑海中,祁陵抓起五指,在地上磨破了皮。   “玄机扇……”祁陵睁开眼,眸色却是空洞的,他恍若没有意识,茫然地看向那红光的方向:“玄机……扇……”   余枫不知何时早就倒在了他边上,底下的阵法仍在继续,他因灵力消耗过渡而脸色苍白。   祁陵失血太多,脸色也没好到哪去,但他却像是感受不到身子在变得冰冷,撑着地摇晃片刻,站了起来。   脚下还有些虚浮,他站定后,朝玄机扇愣愣地伸出了手,毫无血色的唇微微张合:“回、来……”   话音刚落,玄机扇上迸发出比往日都要刺眼的红光,直直冲开周围的亡魂,回到祁陵手中。而与此同时,处在百阳峰上的其他门派长老也都见到了这红光,他们不约而同道:“是玄机扇!”   玄机扇作为最危险的一把神器失踪已久,他们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这仙谈会上。不仅如此,还有人能够驱使它。   而这个人,他们自然而然便想到了祁陵。   这一瞬间,他们心中纠结和怀疑的事明了。也确定了,这神器的使用必定与用之人的血脉有关。   当年他们聚在一起抓捕宋若青,为的就是她身上能驱使神器的血。   现在,这个祁仙君能驱使琉璃弓还能算是偶然,但同时能驱使琉璃弓和玄机扇,那势必不会是碰巧那么简单。   他们都知道,宋若青当年换血后死去,为探究神器使用的秘密,他们发现了一件事――宋若青不再是清白之身。   他们断定,这预知血脉的遗失,定和她生下的那个孩子有关。   那孩子也拥有预知血脉,也可以驱使神器。   就像当年宋若青提前预知到他们要抓她换血,她才提前做好的准备,没有叫他们得逞。   但不一样的是,祁陵失忆了,他不记得如何催动预知血脉的能力,也自然不能意识到这场变故的发生,只是在射那一箭的时候,心里会有隐隐的不安感。   祁陵打开玄机扇,上面的亡魂从裂缝中断断续续飞出来,祁陵恍若未见,只管自己攥紧了扇子在地上甩出一扇,那被攻击到的地立马破碎,连带着阵法一同斩断。   余枫身上的灵力不再溢出,静静地躺在那儿,没有一点生气。   祁陵喉间传来痒意,他咳出一口血,淡淡擦去嘴角痕迹,看都不看一眼手上的血。   亡魂缠在玄机扇上,有些是他当年亲自收入扇中的,现在出来了又看到祁陵这么虚弱的身子,便想着先报仇再离开也来得及。   他们啃噬着祁陵的手,在上面咬出密匝的伤口,祁陵都视若无睹,只有真的咬得狠了,他才会血瞳骤然瞪着亡魂,抬起左手将他们徒手攥下来:“找、死!”   扇面上都是祁陵的血,玄机扇吸收了这些血,看起来力量似乎更强了些。他在上面注入灵力,每一招都是凌厉的风刃,只一下便将亡魂打散。风刃却远没有因此而停下,直直朝前又破开几丈远才淡去。   这样几击下来,百阳峰内的房屋便都被破坏得不成样子。有些修士来不及躲闪,也被风刃剐蹭到,受了重伤。   “祁仙君!”   “祁仙君住手!”   “快停下!”   “祁陵!”   邬弄被亡魂围困住,早先他便感知到结界破碎有预感事情不妙,却不想祁陵会暴露玄机扇的存在。   祁陵意识混沌,听不到周围那些人喊他的声音,木然地继续用玄机扇去斩杀那些亡魂。   邬弄:“祁陵!”   他一靠近祁陵,就被他周身的风刃驱赶开。玄机扇没有主人的命令大开杀戒,这般下去这里所有人都会死。   邬弄顾不上自己身份的暴露,在祁陵周身施展下火焰术。那火非轻易可灭,顷刻便顺着风的轨迹盘旋在祁陵周围。   “唔……”祁陵被火灼烧到手背,意识清明了一瞬。   “祁陵!”   祁陵听到了邬弄喊他的这一声,抬眸定定地朝声源望去,可周身都是火焰,根本看不到人。   接着他又听有人道:“是魔族!”   祁陵心下一怔,右手上传来的钝痛告诫着他现在的情况,他伸出左手去合上玄机扇,一碰扇子便被灼烧到。   “你们放肆!”祁陵冷道:“究竟谁才是主人?!”   “主人?”亡魂继续啃噬祁陵身上的灵力,“你将我们收入玄机扇,你觉得我们会认你为主人?真是可笑,这百年来不过是敌不过玄机扇才受你压制,现在玄机扇裂了缝,你也今非昔比。你当真以为,还能压得住我们?”   “……”周身火焰一直没能熄灭,祁陵开始有些喘不上气。他抓着心口呼出几口气,看向周围燃烧的火墙,轻轻笑了一声。   尊主果然是长大了,施展的火焰术,现在用玄机扇的风刃都打不灭了。   “咳咳……”空气愈发稀薄,祁陵将剩余的灵力都灌注到玄机扇上面。那一瞬,玄机扇上的裂缝再次破开,祁陵眸色一沉,咬破自己的手指在扇面上画阵。   裂缝越来越大,祁陵灵力快被玄机扇吸完,脚软地一下跪在地上,强撑着身子继续画阵。   眼前愈发得模糊,风刃不退,火墙便一直在消耗空气,从祁陵嘴角流出一条血迹,滴落在衣襟上,又落了几滴在扇面的阵法上。   “……”祁陵继续画阵,只觉得身子好像不是自己的,所有的感触都在消失。   邬弄看着那面火墙,觉得事情不太对――对外面来讲,里面太过于平静了。   那里面的人似乎没有一点的抵抗,任凭火墙将他围在里面。   “祁……唔!”邬弄来不及收回火焰,便叫人被困在了脚下的阵法中。   那阵法中突然窜出金色如针般的细线,直直穿过他身子,将他牢牢禁锢在地上。   邬弄吃痛叫了一声,倒地时目光还死死盯着那面火墙,“祁陵――!”   “你是魔族!”有人站到他面前恰恰挡住了他视线,“你潜入临阳派,是要干什么?!”   话音刚落,那边的风刃也随之四散开,连带着上面的火焰,顷刻将整座百阳峰都点着了。而所有的亡魂,全都被吸进了玄机扇中。   “怎么回事?”   “祁仙君!”   “他手上拿着的是玄机扇!”   邬弄被强行按在地上,他看到风刃散开后,里面那个衣衫被血浸透的人,也直直跪倒了下去,再没有动静。   “……”   “祁陵――!!” 第66章   无定峰一处殿外,两个身穿外修服的人毫不避讳地议论着仙谈会上发生的事。   “千鹤山本就剩下四座峰,那邪火不知怎的灭不了,燃了整整三日,现下百阳峰也被毁了。”   “我听人讲,那是魔族的火焰术,岂非轻易能灭?”   “魔族?!”女子惊讶,“千鹤山怎么会跑进来魔族?”   “这么大的事情……你这一天天都在干些什么?掌门这次提前出关,就是为的此事。那魔族在仙谈会上自己暴露了身份,众掌门联手才将他捉住。只是魔族狡诈得很,竟不知怎的就逃脱了。但他受了重伤,估计也跑不远。”   女子:“师兄,那魔族是谁?不会我认识吧?”   “不光你认识,全临阳派的人都认识。”男子压低声音:“……是祁陵身边的那个人。”   “是邬弄?!”女子一下提高了嗓音,察觉到不太好又赶紧将嘴巴捂上。   男子:“嘘――小声点。”   “啊,师兄我错了别打我……诶,那个……”女子远远瞧见跪在殿前的一个白色身影,讷了讷,惊道:“是祁……唔!”   “别说话,快走。”男子及时捂住女子的嘴巴,带着人绕了道。   四周又安静下来,祁陵攥紧自己袖子,低垂的眸子微微动了下。   他们说邬弄……不对,应该是尊主。   尊主他受了重伤,逃出了千鹤山。   是回去魔界了吗……   祁陵闭上眼,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昏迷七日后刚醒来便被召来此处,又在这初春寒意未褪的殿外跪了一个时辰,有些撑不住。   就在这时,大殿的门终于打开。   祁陵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到临阳派掌门走出来,那双平静的眸子里藏着他看不透的情绪。   就像当初他给他看那副画卷时一样。   掌门语气冷淡:“进来。”话毕,他旋即转身入殿。   祁陵费了一番劲才站起来,扶着门进入殿中,又立马得到一句:“跪下。”   不等他自己跪下,掌门一击打在他膝盖上,祁陵重重砸在地上:“唔……”   “咳咳……咳……”祁陵咳嗽不止,口腔中又涌上腥味,但被他一一忍下:“师尊……”   殿内除了临阳派掌门,还有别的门派掌门,都是三日前参与仙谈会的。   祁陵无声跪着,感受到来自他们身上异样和指责的目光:“……”   掌门问:“玄机扇从何而来?”   “……”祁陵尝到自己口中的血腥味,答道:“无相三元盘……冬试,在那里……唔咳咳……”   祁陵捂着嘴,松开来时那血透过指缝滴在地面上。他颤了颤身子,跪正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手掌上这个疤,不是自己弄的。   “祁仙君,你有玄机扇,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你可知这扇子虽厉害,但里面的亡魂不是尔等能驾驭的!”袁琛掌门最先站出来,捂着心口道:“你将我徒儿伤至此,可知他身上经脉尽断,再不能修仙!”   “此事不能就此作罢!”   “……”祁陵怔了怔神,又看向自己的手。   他当时意识不清,不记得自己干了些什么。是他把余枫的经脉毁了的?   “祁仙君,你伤害余枫和百阳峰同门,又与魔族为伍……”   掌门突然抬了抬手,示意人安静下来。   “掌门这是何意?”有人道:“难道就因为他是神器主人,打算包庇他吗?你这把那些死去的弟子性命置于何地位?”   掌门目光定定地放在祁陵身上一秒,又随即离开,抬眸道:“他伤还未好,我拗不过你们,将他强行召过来,难道你们让他过来就是叫他一直跪着,再一味地指责他吗?”   他说这话平平淡淡,不带任何情绪,但就是这样,才叫人从这字里行间感受到他浑身的怒意。   临阳派成为天下第一宗,除了其拥有神器,掌门的实力也是不容小觑。   他这话一出来,众人合上嘴,一时间没人敢说话怕触了他逆鳞。   “……师尊。”祁陵张开口,说道:“邬弄他……”   掌门:“他是魔族。”   祁陵:“……”   他知道,邬弄是魔尊樊寂,是尊主大人,他只是想问他怎么样了,是否真的如那两个外修说的那样,受重伤后逃离了千鹤山。   掌门像是知道他的意思,又补充道:“他在灵力被金缠丝锁住的情况下强行催动法术,受了伤,逃离了千鹤山。”末了,又淡声问:“祁陵,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祁陵身子蓦地顿了下,最后摇头。   “……”掌门又看了祁陵许久,看不清他碎发下挡住的神色。许久,他对殿内诸位道:“今日便到此吧。”   “临阳掌门你什么意思?”袁琛掌门不满道:“余枫经脉尽毁,你就打算这么放过……”   “我何时说要放过他?”掌门眸子一黯,声音冷淡下去:“袁琛掌门,有些事大家心里清楚,你若再是这么穷追不舍,那也别怪我不客气。大殿上这么多人,你也不想坏事传出去吧?”   “你……”袁琛脸色一下变了,指着掌门半天说不出后面的话,心道他莫不是知道些什么。   掌门阖上眸子,发放逐客令:“祁陵是临阳派的弟子,也是我的弟子。他私藏玄机扇是真,可此番仙谈会的事故却并非是因为他,怎么,你们这么急着给他定罪,可是想从他身上拿到些什么?”   殿内一时无人出声,被戳破了心思,当下第一反应便是不说话,佯装他讲的话与自己无关。   “临阳掌门这是何意?”有个憋不住气的人道:“你以为我们,是要对祁仙君做些什么吗?”   掌门缓缓睁开眼,淡漠的视线宛如一把刺骨的兵刃,静静落到讲话那人身上,一字一顿:“难道,不是吗?”   “这……”那人被这神色}到,后退了一步没再讲话。   祁陵跪在地上,全部心思都放在让自己不要倒下,只断断续续听到了师尊似乎是在维护自己。   各派掌门走后,殿内只剩下祁陵掌门两人。   “你起来吧。”掌门俯下身去扶他,祁陵愣了一下,随后抓着他的手起来。   膝盖打着颤,他忍了忍疼意,道:“师尊……咳咳……弟子……”   “别讲话。”掌门抓着祁陵的手不松开,祁陵紧接着便察觉到他是在给自己输灵力。   祁陵:“师尊不……”   他试了下挣不开,看师尊的神情,也不像是会轻易改变决定。祁陵默默受着,一炷香后,身上确实没那么疼了。   祁陵:“多谢师尊。”   “我还是你师尊吗?”掌门收回手,淡淡注视着祁陵。   祁陵一愣,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眼睛,又赶紧移开去:“师尊……这是何意?”   “你不用跟我装傻。”掌门道:“无相三元盘上能见到的东西,你应该也都预料到了。是吧?祁陵。”   “师尊。”祁陵讷了讷,“你知道我身上……”   “预知血脉。”掌门一挥手,在他们面前出现一面镜子,待里面的画面清晰之后,祁陵出声:“玄机扇……”   玄机扇被上了好几道结界,周身众多金线束缚,看起来及其不稳定。   祁陵:“师尊何时知道我是宋若青的孩子?”   掌门淡淡:“第一眼。”   祁陵愣住。   掌门:“宋灯讲你能预判他的招式,我怀疑过,后来见无定峰见你第一眼……”他又在手上变出一幅画,画中女子正是祁陵记忆中宋若青的模样,“你和她并不像,若说我认出你,是凭的直觉,凭我对她的了解……”   他看向祁陵:“你信吗?”   “……信。”祁陵想了想道:“直觉,我若是师尊,也会相信直觉。”   他用预知力看到,每每提到他娘亲,师尊这双淡漠的眸子便会不一样。那里面总是多了分压抑不住的愧疚和怀念。   祁陵:“师尊和我娘的关系……”   “别瞎想。”掌门道:“若青和我不过是朋友,从始至终,他拿我当哥哥,我亦如是。”   祁陵作揖:“是弟子僭越。”   掌门:“你打算何时走?”   祁陵愣住:“走?这是何意?”   “若青当年爱上了一个魔族。”掌门语气平静,“仙门百家找了这么多年没找到那孩子,无非是去了魔族。”   “是吧,大祭司?”   祁陵抹去嘴角流下来的血:“……”   师尊从来都知道他的身份,只是一直憋着。他也知道娘亲的往事,知道他在魔族,可一直都瞒着那些人。   “我这么说了,你还没决定好走吗?”掌门道:“这里不适合你待,我当年护不住若青,现在也护不了你。”   强行出关,他自己也受到了不小的反噬,若是那些掌门真联起手来,他未必敌得过。   “你要找的那个邬弄……现在应该叫魔尊樊寂,他,你不打算去找他吗?”   “要找的。”祁陵坚定道:“他受了伤,我要找的。”   “那便好,临阳派不宜久留,就算你身子还未恢复,今夜也必须走。至于玄机扇,你现在还不能用它,就先封印在魂塔内。”   祁陵:“师尊,弟子有一问。”   掌门看他,静默不语。   祁陵犹豫半晌,动了动喉结:“您恨魔族吗?”   掌门没立马回答,片刻后道:“身负预知血脉,这点东西,你不能看清吗?”说罢,他便转身离去,只留祁陵一人在殿中。   祁陵目光落到窗外,月色昏暗,心道原来他在这殿中待了这么久。   他从前失忆时以为师尊恨魔族,不然为何会用娘亲残存的灵力驱动琉璃弓去杀尊主。但他方才见到的景象却不是这般的。   师尊对魔族的感情,那里夹着一层厚厚的云,丝毫看不清。   但要他想,应该是不恨的。   不然他和尊主两个重伤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千鹤山。 第67章   一年后。   连绵多日的雪总算停歇,浔塘边上一小地方种了许多梅花树,上头梅花开得正艳,落日照下来,将周围白雪映成黄昏的色彩。   刚过完年不久,短暂的热闹之后又恢复往常的平静,几个小孩推攘着在清冷的街道上跑,转过一个弯又突然停下。后面的小孩刹不住车,险些撞了上去,“你干嘛突然停下?”   最前面那小孩定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方向,随后转身捂着嘴巴小声道:“那个人,他穿得好奇怪啊……”   剩下的小孩也看到了他说的那位,相互拢了拢,“他不会是坏人吧?”   “啊!他看过来了,快跑!”   话音刚落,几个小孩飞一般冲了出去,与那穿了一身黑的“坏人”擦着衣袖而过,带起一阵风,扬起了那黑色斗笠的轻纱。   “二丁你跑得快,快去找元哥哥,就说有坏人来了,叫他打跑他!”   小孩拥簇着拍开,那黑衣人站在原地,等他们的声音淡了,才伸手掀开斗笠,对着他们跑去的方向眯了眯眸子。   元哥哥……   他心中一番思量后,抬步朝那方向跟了上去。   *   “元哥哥!”   “元哥哥!我们这里有坏人,你快去打跑他!”二丁第一个冲到目的地,看铺子边上没人,又毫无顾忌地冲进屋子去找人。   樊寂听到动静,赶紧将手上的东西收起来,塞到了身后的被褥底下。   二丁打开门,见到他的“元哥哥”,急得一下扑到了他身上。   樊寂不悦地皱了下眉。   二丁意识到他不喜与人这么亲密接触,立马从他身上弹开,端端正正地站在一旁,“元哥哥对不起,是那个坏人……那个坏人他……”   “什么坏人?”樊寂起身,将身后的东西又朝内塞了塞。   二丁歪了下头,见樊寂走出去,愣在原地朝他坐过的地方看了眼。   “跟上。”樊寂淡淡抛下这一句。   “噢,来了。”二丁趁着他走后,偷偷过去掀开被褥,看到里面元哥哥藏着一幅画,画上画了个身穿白衣的男子,那男子生得秀美,轻笑着依靠在一株白色的巨大桃树下酣眠。   这画画得逼真,里头的美人像是活了般,叫人引发无限遐想。   樊寂又催促了一声,二丁将画收好了放回,赶紧出去给樊寂带路,“元哥哥就是那边……啊,元哥哥他跟着过来了!”   二丁说着,又下意识攥紧了樊寂的衣服躲在他身后。   樊寂轻叹口气,“别怕。”他抬眸看向二丁口中的那人。   寒风猎猎,他似是见那人微不可察地抖了下身子。   只见那斗笠之下的人静静地驻足在那,既不上前也不这回,像是被什么定住。   樊寂也跟着定了许久,心觉此人有些古怪,他轻皱了下眉,忍不住问:“你是何人?来这做什么?”   他紧接着清楚地看到,在他说出第一句话时,那斗笠下的人身形微微动了下。   樊寂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说话!”   “……”祁陵抬首,看向这铺子一旁的锦旗,默默在心里念出上面的字:“梅、花、酥……”   他垂下头,轻轻扬起嘴角。   怪不得一路走来,这地方比以前多了好些梅花树。每一株都开得明艳,在雪地里弄舞。看得出是画了许多心思照顾的。   他踏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在一边的凳子上坐下,还是一句话没讲。   二丁抬头看了眼樊寂,小声:“元哥哥……”   “……”樊寂愈发觉得此人奇怪,却也愈发觉得他像故人。   二丁:“元哥哥你怎么在发抖?是冷吗?”   樊寂视线终于从祁陵身上收回,道:“看,他只是一个想吃我梅花酥的人。”   二丁瑟瑟地又朝祁陵那儿看了眼,又旋即转回来,嘟囔道:“阿娘让我来买点梅花酥,还有梅儿大虎他们,等会儿他们就追上来买了。”   樊寂又瞥了眼那处,转身回去做梅花酥。   祁陵抬首一直看着他。   樊寂:“……”   他先前也不是没被人这么盯过,那些小孩好奇他怎么做梅花酥,也会趴在一边看他做,但都是为了见他用灵力去和面团。   他们这地方小,要什么时候出来个会用灵力的修仙人,那势必会引得家家户户都上前来观看。时间一久,大家过了这个新鲜劲,也就各自按照平常生活,只有那些小孩,没事的时候会去他那儿看灵力,幻想着自己将来也要修仙。   “元哥哥今日怎么不用灵力啊?”他做面团这工夫,剩下几个小孩也跑了上来,见那黑衣人坐在位置上吓了一跳,但一看到元哥哥又在做面团,便将这事抛到了一边。   索性有元哥哥在,那坏人也不敢做些什么。   樊寂用手去和面团,抓了一把粉朝上面洒,将自己衣裳都弄上了粉。   几个小孩笑他:“元哥哥好傻。”   樊寂眉头轻皱了下,又强忍住被人说傻的怒意,继续和面团:“……”   祁陵也弯了下眉眼,静静地看他和面。   一年不见,尊主变化很大,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会随意生气发火的少主了。   樊寂和着面,又朝外看了眼。刚好一阵风过来,吹起了那人斗笠上的轻纱,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恰恰与那人的眸子对视了一瞬。   啪嗒!   装水的碗被打翻,一部分沾到了面团上,剩下的全打湿了衣裳。   梅儿嘟囔了一句:“元哥哥不专心。”   二丁:“元哥哥衣裳湿了。”   “元哥哥?”   他们朝樊寂一直看着的方向望过去,除了那个“坏人”没见到别的。   “元哥哥……”几个小孩不解,见他一直愣在原地连衣裳湿了都不擦,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坏人欺负你了?”   “……”祁陵抿了抿唇垂下头,攥紧袖子里的手。   他看到了。   “元哥哥,你的面团……”小孩找来一块干布给他擦衣裳,有些可惜地看着那个面团。   “无事。”樊寂愣了许久才压抑下心头那股情绪,转身给那几个小孩装了原先便做好的梅花酥,“元哥哥想起来今日有些事……这些是早晨做的,你们先拿去,要快些吃掉。”   小孩将银子给了他,笑着跑开道:“知道了,元哥哥做的梅花酥这么好吃,阿娘和阿爹还有我一人一口,很快就吃完了。”   几个人走后,这边上只剩下两人,樊寂红着眼眶子又朝那儿看了几眼,斗笠挡住那人的脸庞,他无从得知他的神情。   来都来了,为何又一个字都不讲?   他现在是魔尊樊寂的脸,大祭司失忆后,应该认不出他吧……   或许只是路过,又恰好来买个梅花酥吃。   现在整个修真界都在抓捕邬弄和祁陵,到处都是通缉令和巡逻的人,他们这是小地方,修真界又没那么多人,是以这没有被重视,才没有巡逻的人。   一年前他逃出千鹤山,昏迷了好几日,半月后才得到祁陵失踪的消息。他想去找祁陵,但那会他连御剑的灵力都拿不出来,更别说要找到他。   千鹤山上传出来的消息说,祁陵与邬弄交好时,并不知道他便是魔族一事,而他的失踪,也是那魔族逃出去后又折返,将昏迷不醒的祁陵劫走。   这一劫,便是一年。   世人都将邬弄骂了个昏天黑地,但他们却不知道,这个叫邬弄的魔族,也一直都在找祁陵。而当时的他,也根本没有能力再回去一趟。   大祭司会去哪里呢?   他本想回去魔族去看看,但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去,就不再能这么轻易出来。他怕大祭司一直不恢复记忆,也一直都不会回去魔族。   他那时的伤这么重,没有消息,生死未卜。   樊寂心想,就在人界留着吧,总有一天能找到大祭司的。   他找了个落脚点,是当时他与祁陵一起过年的那个地方,这里知道的人很少,里面的人也很少出去,没有太大的后顾之忧。   一待就是一年,他怕自己也去找大祭司的话会与他错过,这样就会找很久很久。   但大祭司若是不来找他呢?   樊寂也想过这个,大祭司若是不来找他,那他也不会去找他。   他若不来找他,一定是知道了自己一直装作邬弄在骗他,伤心了。   无论是樊寂还是邬弄,都会惹祁陵生气,惹他伤心。   这样的话,那他就不要再见祁陵了。   祁陵生自己气的这个念头,他这一年来几乎要牢牢固定在自己头脑中了。   可是现在,这人他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了他眼前。   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不像失忆的祁陵,更像大祭司,少言寡语的。   风又吹了一阵过来,他听到那人打了个喷嚏。   怕冷,这倒是像祁陵,也像大祭司。   “梅花酥。”斗笠下的人张了口,夹着浅淡的笑意和叫人怀念的口吻,温声道:“让我等这么久……”   他终于从衣袖间伸出一只手,缓缓掀开薄纱,一双凤目定定地看着樊寂带水的眸子,眉眼弯弯。   “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第68章   “……”樊寂看到那张正脸,眼中的水一下便涌了出来,但他定力好,生生忍了下去。他张了张口想说话,便又听那人讲:“你哭什么?吃你几个梅花酥,还能把你吃穷了?别听那些小孩瞎讲,我不是坏人,也不吃霸王餐。”   樊寂一愣。   他……没认出他。   也是,他为避开正道那些人的搜捕,是用了原来的脸。   不过这也说明,大祭司没有还是没有恢复记忆。   挺好的,樊寂心道,这样他心里就只有那个骗他一次的邬弄,而不是骗他无数次的魔尊樊寂。   “你等等。”樊寂转了个身,看到那掺和了过多水的面团,又朝上面洒了些分粉,说道:“我这就给你做,不收你银子了。”   祁陵:“那怎么行?银子还是要给的,瞧你一个大男人,在这小地方开摊子也不容易。”   “……”樊寂:“?”   祁陵不知何时走了过去,靠在那些小孩方才趴着的地方,笑道:“听那些小孩说得这么神乎,给我见识见识,用灵力和面。”   樊寂:“……你在嘲笑我。”   正经人谁会把灵力这种东西用在和面上?樊寂肯定祁陵这么说就是在嘲笑自己,不悦地皱起了眉。   祁陵不解:怎么光对我生气?他与那些小孩又有哪处不一样了?   “唔。”祁陵没趣道:“那你给不给我看?”   樊寂默了一秒,继续用手和面。   “给。”   *   祁陵靠在一边,看樊寂熟练地运用灵力和面团,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可比用手和的看着好多了。   力道掌握得这么好,这一年应该也没少用灵力和面吧。   祁陵忍不住笑了一声。   樊寂瞥他一眼,怨道:“你笑什么?”   祁陵摇摇头,敷衍道:“想着有梅花酥吃,我开心。”   其实是想到堂堂一介魔尊,竟然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卖梅花酥,还是纯手工自己做的,说出去实在是有些叫人难以置信。   尊主为何要在这卖梅花酥,这是他想不通的。   硬想是想不出来的,祁陵便直接问:“你会灵力,还用得这么熟练,为何不去修个仙,要在这地方卖这个?”   樊寂将和好的面团放入木头雕刻出来的磨具内,说道:“因为……”他盯着祁陵看了会儿,“因为我有一个故人,他喜欢吃。”   祁陵心只他口中的故人约莫是自己,但听到这话还是愣了一下。   尊主对他,竟能做到此般地步。   樊寂见他不讲话,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祁陵道:“一年前我来过这,这儿还不似现在这般,走哪哪都是梅花树和梅花香。”   “都是我种的。”樊寂看了眼祁陵,又继续装面团,“因为故人喜欢吃梅花酥,我便在这种满了梅花树,他可以吃一辈子。”   祁陵又愣住了,声线低低发着颤:“你为何这般瞧着我?”   “我的那位故人,他和你长得很像。”樊寂倒完面团,用灵力给那磨具内的面团加热。   “是么……”祁陵攥了攥衣袖,强忍下鼻头的一丝酸涩,笑道:“那太巧了,我不仅长得像你故人,连喜好也是一样的。”   “是啊……”樊寂转头看着祁陵,怅然道:“你长得,和他真的很像。”   祁陵脸上浮现笑意,夹着若有若无的痛,寒风一吹便消散了。   两个人一个做,一个看,久久没再出声。   *   祁陵坐在凳子上,又将斗笠上的轻纱掀了下来。樊寂在他面前摆了一盘刚做好的梅花酥,“有点烫。”   祁陵点头表示知道,说:“放这风吹一吹就不烫了。”   樊寂也点点头,放下梅花酥就要走,祁陵叫住他:“你这就走了?”   他这一问,樊寂突然有些慌乱,转头道:“……不然?”   “……”祁陵拿起一个梅花酥,瞧了眼边上的位置,拿起梅花酥在空中停了好半晌,才道:“你这铺子这个点也没人来,既然你说我像你故人,那就坐下……我给你机会看个够。”   “……”樊寂身子微微发着颤:“不用了。”   “真的不用吗?”斗笠下的人声音突然抬了抬,带上几分冷淡,叫樊寂在一瞬间恍惚,以为是大祭司。   “你不想……多见他几面吗……”祁陵又放轻了声音,缓缓摘下斗笠,露出发红的眼尾,“尊主。”   他叫出“尊主”二字时,樊寂脑袋瞬间白了。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没有反应过来整件事情。   他的大祭司……他恢复记忆了。   什么时候的事?   那他是因为想起来以前在魔族的事,所以才一年都不来找他吗?   他也知道了自己装作邬弄又骗他这么久的事。   按大祭司的性子,他现在应该是厌恶自己的,可是……   樊寂小心翼翼地去看祁陵的眼睛,可那双眸子里,并不是像大祭司那样的冷淡,而是……   是他一直都想从大祭司眼中看到的神情,是他对邬弄才会露出的神情。   是魔尊樊寂,渴求了一百多年的温情。   “祁……祁陵……”樊寂声音微颤,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害怕这个人是假的,下一刻就会消失,叫他再等一年又一年。   祁陵叹了口气,摆正身子,在他面前做下正式的跪拜。   “尊主。”   声音清冷,是大祭司一贯的语气。   周遭静寂无声,唯这一声久违的呼喊,如一把带着温度的细锤,敲醒了樊寂那颗因思念而压抑许久的心。   他揉了下酸涩的眼,看着地上跪下的人,轻轻俯身凑过去。   祁陵颤了一下,手腕被樊寂扣住,紧接着是一如往日般强硬的亲吻,带着久别重逢后最炙热的心情和温度,在对方口中毫不顾忌地攻略城池。   似是带着惩罚性质,惩罚这个人不早点来找他,偏偏在他快放弃他的时候又出现;惩罚这个人太过放肆,竟然敢装失忆骗他,套他的话。   到底谁才是尊主,谁才是大祭司。   樊寂这一吻很长,像是怎么都不够。祁陵也生生受着,喘不上气了只管自己憋着。等他紧握的手微微脱力松开快要晕过去,樊寂才不舍地松开。   “去……去屋内……”祁陵靠在樊寂肩上轻轻喘气。   樊寂:“……”   他哑着嗓子说:“好。”   *   夜里凉意更甚,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   祁陵只穿了件亵衣,身形单薄,攥着亵衣站在床沿,看樊寂吹灭了屋内最后一丝烛光。   “怕吗?”樊寂走过去搂住他。   祁陵眨了几下睫羽,道:“不怕。”   “撒谎。”樊寂将他压倒在床上,咬着他耳垂,“从前,本尊以为大祭司什么都不怕,后来大祭司失忆,我才知道你原来什么都怕。”   樊寂撩开他耳边的青丝,叫他听得更真切些:“我不是魔尊樊寂,你也不是魔族大祭司。”   “若是疼了……不必勉强。”   祁陵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点了两下头,伸手去解自己衣带。   ……   月光冷冷,在缠绵的两人间落下阴影。   祁陵抓着樊寂,另一手背遮上自己眼睛,从口齿间发出一两声低吟。   樊寂见他满脸通红,下唇被咬得出了血,有些心疼地放缓了动作,“我说……你别勉强……”   祁陵突然两手都搭上他肩膀,全身一发力,将两人的位置翻了个转。   樊寂震惊地看着他。   “嗯……”方才那一动,祁陵额上又沁出了好些汗珠,他神情迷离,伸手轻缓地盖上樊寂的脸颊,咬牙道:“你待着。”   “……我自己来。”   樊寂:“……”   他什么意思?   是在变相说他差?   都一年多了,难道他看的那本《房中术》还不够吗?   要心上人自己来,那他岂不是太丢脸?   绝对不可以被说那事差,樊寂心道这是一个男人的底线。   青年口中断断续续传出来低吟,樊寂也没忍住发出了几声。他抬首看着身上青年绯红的脸颊,伸手触碰上他腰,冰凉的手碰到炽热身子,祁陵随即一颤,无力地趴在他身上。   樊寂又将人压到身下。   祁陵低叫了一声,挣扎着张口:“你……”   樊寂堵上他嘴,松开后看着他氤氲的双眸,坚定道:“我来。”   “不……唔!”祁陵叫了声疼,一下想缩起身子,从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   翌日祁陵醒来,身上还环着只手臂,他动了下身子,有些难耐地皱起眉。   身后人也被他这么一弄便醒来,不曾睁开眼,只是收紧了放在他腰上那手,声音慵懒:“别动。”   “我要去沐浴。”祁陵红着脸道:“你懂不懂这东西留着……”   他戛然而止,闷着脸讲不下去。   樊寂睁开眼,看着青年的后脑勺顿了片刻,昨夜两人行至很晚,他还有些困着,一时没反应过来祁陵说的,“留着什么?”   祁陵:“……”   他捏着被子,一字一顿道:“放、开。”   樊寂愣了一下,怎的突然生气……不会还是在嫌弃他差吧?   祁陵什么也不解释,就是吵着要下去沐浴。   想到他还是觉得自己差,这下樊寂也愠怒了,觉得自己丢了面子,将人抱得更紧,“不许去!你想洗掉,本尊不允许!”   “嘶……”祁陵被他这一折腾,拉扯到身后的伤口。   樊寂听到这一声,更有了不要他下去的理由:“你伤了,今日不准下去!”   祁陵硬生生被樊寂掰倒了回去:“……”   身后一阵阵的钝痛告诫着他,下次再做这事之前,一定要给他好好补习。 第69章   在祁陵生着闷气给樊寂解释完后,这个只懂些皮毛的人才终于肯放他下床沐浴。   祁陵关着门,将人挡在外面不允许他进来。   “……你又不是女子,这般遮掩着给谁看?昨夜还不是都见过了?”樊寂声线中夹着一丝不乐意,但祁陵却听出了另一番终于把人归为己既有的得意,倏得一下红了耳根子。   门外传来异动,是他下的阵法被触动了。   “大祭司这什么意思?”屋外樊寂的声音稍稍变冷:“你以为这个能挡住本尊?”   祁陵:“……”   他垂眸,管自己清洗。   归根结底,他是臣子,樊寂是尊主,施个阵法不过是强调那个人自己真的不想被见到,但他若真的要进来,那他也是没有那个身份去忤逆的。   按樊寂的性子,他自然是不会想这么多,见到大祭司又逆着他来,甚至还会变本加厉。   可他刚要解开阵法,却突然止住了手,转身离开。   从头至尾都无人来打扰祁陵,他只听到了外面小孩与樊寂打招呼的声音。   他疑了一瞬今日尊主怎么这么听话,便又听到外面有人讲:“元哥哥今日起晚了。”   樊寂答:“昨夜有事,累着了。”   “什么事?”   祁陵停下擦身的动作,细细听着。   那头默了几秒,随后传来轻松的一声:“好事。”   祁陵:“……”   *   祁陵沐浴完,换回了原本常穿的白衣裳。   “尊主,怎么给我准备白色的,那外面……尊主笑什么?”   樊寂压下笑意,打趣似的过去勾了勾他垂在身前的青丝,“吾的大祭司……原是怕被捉住吗?”   “不……”祁陵朝后退了几步,收回自己被勾着的青丝,别过头道:“不是怕,是不想惹那些麻烦。”   这一退避的动作叫樊寂不满,轻皱起眉头。   “尊主息怒。”祁陵也意识到了,立马跪在地上,幅度太大又一次扯到了身后,疼得周身发颤。   樊寂见他难受,哼道:“起来,本尊不罚你。”   祁陵低着头:“……”   樊寂:“本尊给你上药,起来,你还要我说第二遍?”   “尊主……”祁陵神色复杂。   樊寂见他一直发抖,也知道他初次,自己昨夜做得确实有些过,二话不说将人抱起放到了床上。   “尊主!”祁陵挣扎了几下,身子被樊寂按住,刚穿上的衣裳又被扯了下来,那处传来一片凉意。   祁陵全身松了下来,放弃反抗,把头尽数埋进枕头里,只剩下发红的耳根露在外面。   樊寂拿来药膏给他上药,低低道:“本尊爱看你穿白衣,黑的不衬你,都把你衬黑了。再说,本尊要你穿什么,你就得穿什么!”   药膏上在那处传来凉意,祁陵打了个哆嗦,随后这凉意便消解了一部分疼痛,叫他比先前好受许多。   祁陵闷闷道:“是。”   樊寂突然停了下来,祁陵等了片刻,忍不住问:“好了么……”   “大祭司和失忆的祁陵,哪个才是你?”   祁陵一愣,直起了上身转头去看他:“什么?”   樊寂将人按回去,未发一言,继续给他上药。   但祁陵明显感觉到他下手重了些,似是心不在焉的,他咬着唇忍下了这疼,低低:“大祭司和失忆的祁陵,都是一个人。”   樊寂嗤笑一声,俯下身在他耳畔道:“大祭司啊……原来你和本尊,都喜欢骗对方。”   祁陵无声攥紧枕头,“是。”   他们两个人,从见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欺骗了。   “然然……”   祁陵愣了下,接着咬紧了牙关。   樊寂上完药,坐在床边,“你的小名,本尊已经许久不曾叫过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不过,你怕是也不记得了。毕竟这么久之前的事,你应当……”   “记得的。”   樊寂一僵,看着祁陵,“你说什么?”   祁陵起身转过来,跪坐在樊寂边上,“我说,我记得的,尊主的事,我每件都记得……唔……”   樊寂将人压在身下亲了一番,分开时祁陵缓缓喘着气,红着脸道:“失忆的祁陵不是魔族大祭司,他可以甩去所有的责任和负担,无所顾忌地去过真实的自己。”   “他早在失忆前就爱上了一个人,却不敢去接近那个人,只好尽着自己的职责,将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魔族尊主,在心里将所有与他相关的事都记下。”   “后来这个他失忆了,这个他爱的人变了一副样貌出现在眼前,他虽不记得,却隐隐觉得这人于他像是故人,是不同的人。但这一次,他没有需要牵挂的东西,也没再像先前那般胆怯。”   “但他知道他心上的那个人,光靠他的不胆怯,是不可能会爱上他的。”   “樊寂……”祁陵伸手去摸樊寂的脸,等待着一个答案:“你为何……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樊寂擦去祁陵眼角的泪,给他盖上被褥,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因为……   “我和你一样。”   在你还是大祭司的时候,就已经将你放在了心上。   *   “梅花酥。”祁陵坐在凳子上,又看了眼那面挂在门面上的旗,笑道:“尊主一直都记得那个梅花酥,可你……”   “可我什么?”樊寂将一盘梅花酥放他面前,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个不听话的,就不会突然懂事,做做这些下人做的事?”   祁陵轻笑一声,“所以说,尊主变了很多。”   “尝尝。”樊寂在一旁坐下,“定是比你当年做的好吃不知道多少。”   祁陵拿起一个咬了口,樊寂侧目去瞥他。看他吃完一个,二话不说又接着去拿第二个。   祁陵手刚要碰到却被樊寂一整盘拿走,凤目直直瞪着他。   祁陵一噎,缓缓收回手:“怎么了……”   “……”樊寂哼道:“好吃吗?”   祁陵:“好吃……”   “哼,本尊就说。”樊寂得到他想要的回复,心满意足地将剩下的梅花酥都给了他。   祁陵边吃边想:幼稚。   樊寂突然严肃起来:“你何时恢复的记忆?”   不会其实早就恢复了,一直瞒着他吧?那也太放肆了!   祁陵不用预知力看便知道,尊主这表情就是在想怎么治他的罪,淡淡道:“一年前的仙谈会上,玄机扇险些失控,余枫想得到预知血脉,就是那会儿想起来的。”   樊寂:“那你这一年,你想起来这么久,就不来找找本尊?”   “尊主不是也没来……”祁陵看到樊寂脸色黑下去,立马话锋一转:“我养好伤后回了魔族……他们说尊主没回去,我被苏曜长老抓着处理了魔族这些月来堆着的事……”   一处理就是一年。   祁陵抬起眼眸去瞥樊寂,心道这些东西都是应该你做的啊尊主。   现在倒好,全搭他身上了。好不容易忙完,这才偷偷跑出来。   樊寂当然听出这话里指责的意味,沉眸想了会,晦暗不明。祁陵见他不语,一个个管自己朝嘴巴里塞梅花酥不说话。   这确实是好吃的没错,但其实他身上还疼着,这么勉强下床,就算再好吃都有些吃得不舒畅,但见那幼稚鬼因为被夸做得好吃而开心,祁陵还是将一整盘都吃完了。   有点撑,祁陵垂了垂眸,接着便听到樊寂的声音:“都吃完了?!”   祁陵抬眸,随口愣愣地应了一声。   这不是全给他的吗……   “那你……”祁陵抿了几下唇,尝到嘴巴里的余味,说:“你要卖的话,就再做点。”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帮你做?”   “今日不卖。”樊寂道:“我还没用早膳。”   祁陵想了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那你要不……尊主。”   “我尝尝就行了。”   樊寂突然凑过来,祁陵一看便知他又要做什么,从耳根子红到脸,连连朝后避开:“在外面你等下……”   周围突然起了一阵吵闹,祁陵侧目朝着声音的方向望了会,立马推开樊寂,一不小心没控制力道,将人在地上砸了下。   “尊主!”祁陵赶紧起身要去扶他,却见从不远处跑来好些人,祁陵迅疾戴上了一旁的斗笠,避开与那些人正面相对。   等那些人跑远了,祁陵才听到樊寂讲:“将本尊推倒,大祭司该罚,不能免。”   祁陵:“……”   他没心思与樊寂斗嘴,望着那几人背影,“这么多人朝集市去,我听方才那几人讲,是来了修仙人。”   樊寂:“这里地方偏,修仙人罕见,当年我来此也被围观过。”   祁陵张口要讲话,见一边又跑过来一人,赶紧转过了身。   那人看起来似是与樊寂很熟,还特意跑来报信:“阿元,那边来了几个修仙的,手上拿着画卷,说是……说是要找什么人,诶,是不是来找你的啊?咱们这小地方,那修仙的能来找什么人,定是你没错了,你快去看看。”   樊寂淡漠:“……不去。”   “哎你这孩子……呦这位……”他视线转移到祁陵身上,“这位穿得这么……倒是有点像那些人手上拿着的。”   祁陵压了压斗笠:“……”   樊寂见那人还要看祁陵,不悦地清了下嗓子,那人回过神来,又道了句:“你记得去看看是不是找你的啊,我先去看几个人了……”   他边跑走还边道:“哎呦咱们这地方是要有福气了……这一年内来了这么多修仙人,还有个拿着把从没见过的黑色大剑,真稀罕了……”   “……”   他走后,祁陵回头望了眼樊寂。   黑色大剑,指的应该是沈长州那把墨离。   祁陵:“他们找的……是我吧。” 第70章   樊寂没有否认,问:“你要去吗?”   “……”祁陵感应到了玄机扇,他垂首,低嘲自己一声,“找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从他一年前离开千鹤山起,就已经不是临阳派的弟子了。   他是魔族大祭司祁陵,终归是要回去的。   “苏曜这些时间找人的动静有点大。”祁陵道看着樊寂:“我一路寻来听到点风声,好像……他们知道我与你失踪,要攻打魔族。”   樊寂愣了下,随即皱眉不悦:“本尊何时招惹他们了?”   “那尊主打算如何?”   “自然是回去。上一箭琉璃弓你替本尊白白受了,本尊要好好讨个说法。”   祁陵低笑。   樊寂皱眉:“你又放肆,笑什么?”   祁陵压下斗笠,转身绕开他朝集市去:“舍得回去了,挺好的。”   “……”樊寂听出这话在说他离开太久不负责,站在原地发了会闷,追上去一把从身后抱住祁陵。   斗笠被这么一晃便掉在了地上,祁陵叫道:“你又干什么?”   “你要去找那些人?”樊寂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本尊也去,省得你又被欺负。”   祁陵:“……尊主,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现在他恢复了记忆和灵力,且不说来的人是他可能认识,就算真是打起来了,被欺负的也只能是那些人。   樊寂放开他,捡起斗笠又重新给他戴上,笑说:“是不一样了。”   大祭司比以前――   “更爱笑了。”   *   这里地方小,集市也小,人全挤在集市一个地,将路都堵得挤不过人。   祁陵和樊寂站在外侧,只见到人都围着一个圈,喧闹得很,至于里面的情况如何,却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祁陵站在原地,怀疑以沈长州的性子,他真的能忍受得了被人围着么。   祁陵叹完气,才发现自己双脚离地,竟是不知何时又被樊寂攥了起来,他下意识闭上眼,“啊……你放……”   话还没讲完,两人已经跳到了一个屋檐上,恰好能见着那里面的情况。   祁陵紧抓着樊寂的手松开,带着抱怨睨他:“……”   樊寂哼道:“大祭司什么都好,就是怕高这毛病,得改。”   他想了想,又立马改口:“改不了就算了,这样你就离不开本尊,也挺好的。”   祁陵又想上去打他一顿,心道早知如此,不如多装几天失忆,省得自己天天被他气。   那一块人那么多,祁陵本以为是有很多个人来,仔细瞧了半晌,却只见一人。那人低着头招呼百姓,手上拿着张画被百姓推攘地走不出去,他左右晃了下头,像是在找什么人。   一抬头,祁陵便愣住了,看着那人喃喃:“杨兄……”   樊寂立马走到他面前,冷道:“又是他,怎么阴魂不散……”   祁陵睨了他一眼,将他推到一旁:“……当邬弄久了,这厌恶杨兄的毛病也传下来了?你现在是尊主,能不能别那么死心眼?”   “……你说我死心眼?!”樊寂一脚踢开屋顶上一块瓦,愠怒道:“祁陵你知不知道在同谁讲话?往日你那般我……我念你替我挡下那一箭才……”   “……”祁陵只想要个耳根子清净,左耳进右耳出地听完了他讲的这些话,答道:“尊主恕罪。”   樊寂抱臂,哼道:“死罪可免,至于活罪嘛……不如今晚……”   “什么?”祁陵原先一直很平静地听着,听到这话立马明白后面,抬了抬声音,有些乱了气息:“……不行,还……”祁陵别过头,放轻了声音:“还疼着……”   樊寂本也只是想吓吓他,见他这般知道自己得逞,满意地笑了,“那先留着。”   祁陵:“……”   *   祁陵驻足屋顶看了许久,杨平竹被那些百姓围堵着,丝毫没有旁的心思朝他这边看。   祁陵垂眸:“听那人讲沈兄也来了此处,那他与杨兄是……”   “消除隔阂,和好了。”   祁陵“诶”了一声,转头看到沈长州从屋顶那一侧走过来。   祁陵心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都没察觉到。   沈长州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说:“刚来。”   祁陵指了指斗笠,笑说:“沈兄这都能认出来?”   沈长州不答,转头去看下面的杨平竹,恰巧他朝上瞧了眼,见到人脸上一笑,与下面人招呼了几句,御剑飞上屋顶。   “你去哪了?!”杨平竹喊完才注意到另外两人,一个他不认识,另外一个……   他拿起手上的画卷琢磨了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兄。”祁陵摘下斗笠。   “祁陵!”杨平竹揉了下眼确保自己没看错,又拿着画卷对比了半天。   祁陵:“……你这是?”   “哎呀。”杨平竹确定他没认错人,一把丢了画卷上去与祁陵勾肩搭背,“这不是一年不见,突然见到真人有点不习惯,怕认错人嘛!嘶――祁兄,这地方的天怎么说冷就冷?我这背上方才还是暖的,怎的现在又一阵恶寒……”   “你还是先放开吧。”祁陵干笑着去扯开他,杨平竹埋怨了一声,转头见到樊寂一脸黑,吓一跳后才后知后觉这还有个人:“祁兄,这位是谁啊?”   这黑脸的表情,和当初那位邬弄倒是有得一拼。但凡他与祁兄亲近些,就会收获这样的待遇。   !   杨平竹脑袋里突然出现一个念头,他换了种眼神,细细打量祁陵,像是要将他看个穿。   樊寂终于忍不住出声:“……你、再、看!”   在他设想的事实面前,杨平竹觉得这一声都不足让他害怕,公然地拉着祁陵跑到另外一边,“祁兄你过来下。”   “啊,干什么……”祁陵被迫跟着他走了过去,心道杨兄这下可是有点过了。他不敢去看樊寂的眼神,怕看了后身后又是一阵刺痛。   “祁兄,咱们是兄弟,你老实告诉我。”   杨平竹一脸严肃,叫祁陵顿了一下,以为他其实是看出了什么,又或者是知道了点他一年前离开千鹤山的真相。   祁陵纠结了会,想着定是不能告诉他自己是魔族大祭司。   “你和那人,是不是那个关系?”   祁陵:“啊?”   杨平竹砸吧一声,急得在他脑门上打了一下。   樊寂将他们所有的行动都看在眼中,“你再给我碰他一下试试!”说着,他便要冲过去揍杨平竹一顿,祁陵给他施了个术,叫他脚下一时间动弹不得。   樊寂:“祁陵!!”   祁陵:“……你别光打我,快些讲完什么事。”   他这般惹尊主,怕是会有一段日子不好过。   “你是不是傻的啊,先前邬……”杨平竹突然顿住,想到说起那人或许会伤害到祁陵,转口道:“我看那个人这么护你,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是啊。”祁陵回答地十分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杨平竹一惊,“那,那你……”   “我也是。”祁陵平静地答复了他。   “那,那你们!”杨平竹不知想到了哪儿,脸一红,“有没有……”   “……”祁陵自然明白他后面要问什么,绷着脸点了下头,“……你有完没完,谈正事。”说着他要往回走,杨平竹又叫住了他。   “有完有完,不过祁兄,我还有最后一问。”   祁陵顿足,没有转身,“什么?”   杨平竹:“其实没什么,就是,你既有了他,那你对邬弄是不是早就死心了?我知道你当时知道他是魔族,定伤心了很久。后来我想着你醒来后来劝你,谁知你就不见了……我就是想说,忘了挺好的,人嘛,总是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祁陵顿了许久,没出声音。   对方背着杨平竹,杨平竹也看不到他的神情,见他不讲话,低了低头道:“祁兄……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   樊寂挣脱了祁陵的束缚,冲上来一把拉着祁陵往回走。   祁陵挣扎了一下,樊寂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放心吧,我才不会吊死在一棵树上。”祁陵心里有个数,不该在一日内多次触到樊寂的逆鳞,他到底没有彻底推开他,只是转头看了杨平竹一眼,“多谢杨兄这般关心。”   杨平竹见他状态像是还可以,为方才自己说的那番话松了口气。   “因为……”祁陵主动拉上樊寂往回走,语气轻松随意:“我吊死在了两棵树上。”   *   几人说回正事,祁陵给杨平竹和沈长州重新介绍了下樊寂。   杨平竹嘟囔:“阿元……祁兄,这么说起来,元兄倒是与我们先前碰到的小元有几分相似。”   祁陵拿在手中的梅花酥一松,掉到桌上,干笑道:“是啊,是有点像。”   “谁是你元兄!”樊寂一把拿过桌上祁陵咬过的梅花酥,瞪了杨平竹一眼。   “诶,脏了的……”祁陵想挽回一下,但樊寂顿都没顿就往嘴里塞。   樊寂瞥他一眼,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怒意:“哪里脏了?你吃过的干净得很。”   祁陵叹了一声,心道罢了。   先前算是他眼瞎,才会觉得尊主长大了。   生起气来,还是那么幼稚。 第71章   两人这般的相处,沈长州和杨平竹都看在眼中。前者没什么反应,还是一脸淡漠,将所有的心思想法都藏在心里,而后者就不一样了,被樊寂这么一闹,一点胃口都没了,一把将剩下半个梅花酥丢在桌上。   “哎呀,元兄,我这个梅花酥也掉了,你要不……”   樊寂压着怒意,低声:“滚!”   杨平竹也攥了攥佩剑。   祁陵笑意渐淡:“……你们够了。”   他现在恢复了记忆,即便不在魔族,但身为大祭司,看到有些不该出现的闹剧出现,还是会有些愠怒。   许是觉察出祁陵的怒意,樊寂闭上嘴,不再去找杨平竹挑事。   杨平竹也不想多生事端,他此番下山是要找祁陵,做完任务就得回去忙,没时间耽搁。   “任务?”祁陵问:“你们找我何事?”   杨平竹看了眼沈长州,之间沈长州起身走到一边,先是在他们周围施了一道屏蔽术,随后才用灵力在地上画阵。   祁陵看见那阵,是魂塔内当初封印琉璃弓一样的阵法。   玄机扇,他脑海里出现了这个想法,从沈长州和杨平竹来此,他就隐隐感觉到了玄机扇的存在。   他们这是……将玄机扇带了出来。   沈长州用阵法唤出了封印在内一年的玄机扇,说:“掌门讲这阵法,你是知道如何解的。”   祁陵点头,这是当年他娘创下的阵法,在他小的时候,宋若青给他看过破解之法。只不过那时尚小,看的时候也心不在焉,只是有了个印象。   琉璃弓这一箭刺中心脏,反倒叫他将幼年的记忆都找了回来,算是因祸得福。   樊寂见他情绪似是有些低落,道:“你会不会?不会就不解了。”他意有所指,“反正这把破扇子拿出来也没什么好的。”   祁陵答:“会的。”   樊寂:“……”   他一声不吭,瞥了眼祁陵便离开。   杨平竹讷讷地,不解这人怎么又突然不关心祁陵了。   分明玄机扇这么危险。   杨平竹:“祁兄,这阿元他是何许人也,为何会认识玄机……哎,沈长州你干嘛拉我?”   沈长州给祁陵使了个眼色,祁陵点点头,看着杨平竹不情不愿地被拖走。   阵法附近只剩下他一人,祁陵伸出手汇聚灵力。   他大概知晓樊寂不想要他解开玄机扇的原因,一是怕玄机扇现在裂了缝,贸然解封太过危险,二则是因为季泽。   祁陵垂了垂眸,阖上眼感知阵法的灵力走向。   其实这也是他想要解开玄机扇的原因。   自从他恢复记忆后,也想起了从前与季泽在人间的事。   他明白,是他把季泽带离了原来的地方,那些日子里,季泽走出了自己的世界,又重新开始相信别人。   后来自己一声不吭的离去,亲手将他推入另一个深渊。   有一件事他却始终想不明白。   他仔细回想过季泽与他之间发生的事,没有一件是值得叫他这般憎恨自己的。难道……仅仅只是自己的离去,叫季泽这般记在心上……   阵法感受到外在的灵力,突然开始转动起来,玄机扇内沉寂的亡魂也注意到这股熟悉的灵力,复又开始躁动。   祁陵一点点控制阵法转动,另一边查探玄机扇内的情况:“季泽。”   玄机扇内无人答复。   祁陵继续替玄机扇解封:“季泽!”   “他死了。”   祁陵心里漏了一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了?他本就在死亡之地,强行出来耗费不少力量,后来又帮你这么多,在玄机扇上帮你压制我们这么久,你觉得我们能放过他?”   祁陵手一颤,玄机扇内跑出一个亡魂,他又赶紧集中注意力控制灵力,另一手将那朝他袭过来的亡魂徒手抓住,捏碎。   “哈哈……大祭司果然不是那个失忆的废物。只是可惜啊……季泽就是因为那个废物死的。你想起来又能怎么样呢?他还是死了。”   祁陵:“闭嘴,大祭司和祁陵从来都是一个人。季泽也不会死,空口无凭,休想以此乱我心神。”   亡魂还在他耳边挑拨,祁陵充耳不闻,一律忽视,但即便心性再强,也难免受到干扰。   玄机扇最后解封的时候,祁陵心口一痛,他强行压下,也还是咳了口血出来。   阵法结束,樊寂看到祁陵拿着玄机扇半跪在地上,第一个上前查看,祁陵抢在他面前发话:“扶我起来。”   樊寂看着祁陵嘴边和手上擦到的血,神色复杂,张了张口要讲话。祁陵见状,又加重了点声音,带上点厉色:“我说扶我起来!”   樊寂一愣,将剩下的话尽数憋回去,脸色也逐渐黑了下去,他没有扶起祁陵,而是一把打横抱起,转身便朝屋子走。   杨平竹这才从方才祁陵那声厉吼中回过神,“诶……”   樊寂顿足,背对着他们冷道:“玄机扇封印已解,二位请回吧。”   说罢,便带着祁陵进屋,并在周围下了屏蔽术。   杨平竹看向沈长州:“这……祁兄受伤了,我们……他不跟我们回千鹤山吗?”   沈长州:“不回。”   “为何?他不是掌门的徒弟吗?先前是被那个叫邬弄的魔族抓走,这……”杨平竹这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他逃出来了?那他为何不回千鹤山而是在这找人过……”   沈长州转身离去。   “诶,你怎么走了?”杨平竹跟上去。   “那位叫阿元的都赶客了,你还赖在这干什么。”   “他让你走你就走啊?”   “……任务完成便好。”沈长州拿下墨离,说道:“近来事务繁多,还是早些回去。”   杨平竹:“说是这么说……那我还不是想,祁兄要是能回去,他那琉璃弓去刺那魔尊,不是胜算更高一点。”   “他回不回是他的事。”沈长州眸色幽深:“或许还是不回去好。”   杨平竹不解:“啊?为何?”   沈长州:“……越是罕见的存在,越是容易引起争端。”   一年前千鹤山上发生的事,他回去后听当时的目击者讲过。   他那会儿就疑惑为何宋灯手中的琉璃珠会被人掉包,琉璃珠上阵法连通魂塔,那人像是策划好似的,要在这仙谈会上借着混乱做些什么。   他查了许多资料,也问了很多人,这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是血。   祁陵身上流着宋若青的血,那些人想用与百年前同样的办法得到预知血脉,得到使用神器的能力。   “啥?”杨平竹被他越说越糊涂,“沈长州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乱七八糟的?”   沈长州不理他:“……”   *   樊寂将祁陵放在床上后转身去翻抽屉,祁陵连身后的疼都顾不上,又立马坐起来光着脚跪在地上,“尊主。”   樊寂动作一顿,又紧接着继续翻抽屉,拿了件干净的衣裳,转身见祁陵跪在地上,瞥了一眼便在一旁坐下。   “……”   樊寂盯着祁陵看了许久,就是不讲话。   祁陵跪得冷了,也只是轻轻抿了下唇忍住:“方才……”   “方才什么?”樊寂硬生生打断他话,“你以为你是什么神仙?祁陵,玄机扇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不要性命。”   祁陵喉结微动,“玄机扇是娘留给我的。”   “……”樊寂看了眼他衣服上的血迹,这个人身形本就显瘦,再一吐血,就看起来愈加虚弱,即便樊寂知道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伤,也还是会担心:“你先起来。”   祁陵迟疑一瞬,在起来在边上站定。   樊寂推了推桌上的衣裳:“换上。”   祁陵抬眸望过去,只见桌上放着件黑色的衣裳。   “你先穿本尊的。”樊寂见他久久不动,敲了几下桌子示意他快些。   祁陵拿上那衣裳,还没穿就知道肯定会大,他看了眼樊寂,“尊主……”   樊寂抬眼:“你换,本尊看着。”   祁陵:“……”   “不许背过去。”   “……尊主!”   “不听话?那可就要追究一下你方才吼本尊的责任了。”樊寂眼中带笑地看祁陵,视线落到他身上某个位置:“顺便将屋顶上你欠的责罚一并罚了。”   祁陵急道:“不行!”   樊寂抬手:“那就换吧。”   “……”祁陵脱了外袍,又突然停下,与樊寂打着商量:“那尊主方才那话的意思……我若脱了,那屋顶上欠的罚也能免?”   “……可以。”樊寂看他这样子像是真的怕,终归还是心疼,退一步道:“换一个方式就行。”   “什么?”   樊寂指了指自己的嘴。   祁陵俯下身,在上面亲了口。   樊寂没想到他这么主动,愣了一秒后摇头。   祁陵:“?”   樊寂手往下移,“你可以用嘴。”   祁陵看到他指着那地方,脸一下便红了,不知呛到了哪,开始咳嗽。   “……吓吓你罢了。”樊寂见到他这反应,忙道,“本尊知道你爱干净。”   只是他没想到,下一秒祁陵真的跪了下来,伸手去解他衣带。   樊寂连忙抓住他手,低吼:“你做什么?”   祁陵低着头,耳根发红,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亲……”   “本尊说不用了。”樊寂忙把人抱起来放在腿上,两人正对着,“你身上有伤,不要碰那不干净的东西。”   “没关系的……”祁陵趴在樊寂肩膀上,他其实早就感觉到了这人那里的异样,小声说:“我后面伤了,但嘴没伤,你要是真的想……”   樊寂本来还能忍着,被他这么一折腾,声音低哑:“不用……”   祁陵突然起来,定定地看着他的眸子,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又像是戳破了他的谎言。   樊寂一僵,身子不听话地热起来。   他抓着祁陵,喉结微动:“……” 第72章   “呜……”祁陵趴在樊寂腿上低低呜咽,哭得鼻子都塞住,有些喘不上气。   樊寂把人抱起来,用一旁的帕子先给他擦了擦嘴,“本尊都说不用……”他对上祁陵的眸子,突然身子一顿不敢继续讲下去了。   祁陵狠狠瞪了他一眼,眼中闪着泪,声音有些哑:“我的错?”   “分明是你……唔……”   樊寂含着他舌头尝了一遍。   他拿过桌上的水杯,“漱下口。”   “……”祁陵吸了下鼻子,起身去一旁漱口,漱完口就直接倒在床上,只留一个背影给樊寂。   “知道你累,但你先换件衣裳。”樊寂将衣裳给他拿过去,“我不看你。”   祁陵一言不发,这模样似是在生气。   樊寂退一步:“方才我是不该突然……”   “咳咳……”祁陵咳起来,打断了他后面要讲的话,樊寂忙俯下身将人扳过来,按上他下巴叫人把嘴巴张开:“伤到了?”   祁陵一把拍开他手,又管自己朝内躺了去。   樊寂一时不知所措。   他先前没有过这种感受,第一下时只觉得怪异,难受地动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祁陵痛苦地叫了声。   他赶紧撤出来,祁陵却是捂着喉咙呛了许久。   后来他说不要了,祁陵却是含着泪继续了下去。   他知道,那一下定是伤到了他喉咙。   “疼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祁陵:“……”   樊寂又看了会那沉默的人,转身给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的矮柜子上:“你今日先别说话了,我去给你买点治喉咙的药。”   听到最后一字,祁陵转过头望了眼,却只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他仰天躺着,盯了半晌头顶,从喉咙间发出低吟,像是在给那个人听:“疼……”   身上疼,喉咙疼,那后面也疼。   他其实也怕疼的。   也怕喝药。   他想了想,拉起被子一把盖过头顶,闷在里面生气。   都知道惹他疼了,这种时候不哄哄。   竟然……竟然还敢去买药!   *   樊寂从外面买完药回来,就看到被子是拱起的,听到门开的声音,那里面的人还动了动身子将自己裹严实了。   “有这么冷?”樊寂走过去道:“大祭司回来后,像是便了许多。从前你可从不敢在本尊面前这般胡闹。是失忆后本性暴露,现在干脆也懒得装了?”他说着,手伸进去掐了一把那被子里的人。   祁陵动了一下想甩开他不知在哪乱掐的手,就是不肯钻出来。   “药不是苦的。”樊寂放下这一句话,里面的人突然不动了,他又道:“本尊的耐性是有限的,祁陵,本尊命你出来。”   “……”祁陵斟酌片刻,还是顾及到自己大祭司的身份,不再反抗,任樊寂将身上的被褥掀了,人一出来,不仅呼吸顺畅了许多,也闻到了淡淡的药味。   樊寂理了理他乱掉的发丝,将药碗递过去,“喝了。”   祁陵不敢再拒绝,拿起碗尝了一小口,好像确实不是苦的。   里面像是加了糖,中和了原来的苦味。喝完这一碗,樊寂朝他伸出手,祁陵将空碗递过去,他却不接。   祁陵:“?”   樊寂:“手。”   “……”祁陵半懵着将手一只手给了他,樊寂将那手握住,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祁陵预感有事发生:“怎么了?”   “那些人计划得很快,随时都可能去攻打魔族。本尊离开魔界这么久,不是称职的魔尊,但这次我得回去。”樊寂握紧了那手,像是生怕下一秒那手就会滑出去,“大祭司,愿意与本尊一同回魔界吗?”   祁陵怔怔地望着樊寂的眼睛。   他最初喜欢上的就是这双藏了星星的眸子,后来这眸子里的星星随着少年的长成,多了几分戾气,少了些许光芒。可是现在那里头的星子像是又重新出现,是因为他眼睛里有他,所以才重新有了光。   祁陵放下碗,另一只也握住樊寂的手,说:“自然是要回去的。”   不是因为他魔族大祭司的身份,而是心上人在哪,他就跟着去哪。   *   樊寂关了小铺子,与祁陵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像是从未来过此地。这里留下的痕迹,只有那些盛开在雪地里的腊梅和一间空荡荡的小屋子。   二人御剑回去,沿途经过浔塘上空,祁陵闭着眼算了下位置和时间,犹豫着朝下望了眼。   由于怕被人瞧见,樊寂飞得很高,从他们这位置见到的人都是零零散散的黑点,还有紧密的房屋。   祁陵不知见到了什么,手下抓紧了樊寂,转回头抿着唇一言不发。   樊寂也跟着朝下看了眼浔塘河。   “这个河……”风吹得大,祁陵睫羽一颤一颤的,他说:“我去魔族之前,都是在这里过的。”   樊寂将人搂紧,“别看下面了。”   “但那时我不记得。”两人飞过了浔塘河,祁陵管自己道:“父亲讲,我一直都生活在魔族,我便信了。”   樊寂静静听着,不明白他讲这些话到底是要说什么,自己虽不想听,却也没阻止他。   祁陵说完上面的便沉默了一会儿,见樊寂似是没说什么,才抿了下唇,终于说出口:“……其实那时候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季泽。”   樊寂想到什么,在一瞬间颤了下指尖。   祁陵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樊寂听:“尊主已经见过他了。”   他接着又道:“我虽不明白他为何这般记恨我,但他这个人其实不坏,口口声声说着想我死……”祁陵感觉放在自己身上的手在发抖,一抬眼便见樊寂沉着脸,似是他方才那番话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尊主……”   “……”樊寂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无事,你继续。”   他嘴上虽是这么说,祁陵却再了解这个人不过,不敢再讲下去了。   两人沉寂了许久,祁陵低着头想季泽的那些事,突然又听到身边人说:“继续讲。”这声音夹了那么几分不容易辨别出来的烦躁,祁陵最开始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他所讲的。   “季泽……”祁陵抬眸看樊寂的脸色行事:“我似乎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恨我,恨不得杀了我,却又几次下不去手。”   “尊主,其实解封玄机扇……”   “有一部分是因为他。”樊寂打断他,冷笑一声:“本尊早就知道。”   祁陵看他:“什么?”   知道什么?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用预知力都没能看到这件事的原委。   祁陵望着樊寂,想要听他的回答,而对方却只是笑意渐渐收敛,并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回复。   下一秒,祁陵用预知力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先下去。”   樊寂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在下面的林子里随意降落。   没过多久,从这片林子的上方便飞过了众多的修士,他们前去的方向毫无疑问是魔界。   祁陵仰头喃喃:“……这么快。”   他们怕是来不及赶回去。   原以为人族行动还要一两日,没曾想竟是这么突然。祁陵皱了下眉,这些修士虽没有琉璃弓,可人一多起来,也势必不是好对付的。   更何况,魔族的实力他比樊寂要清楚,这么多人,魔族若要胜,恐怕会损失不少。   “尊主。”祁陵想再问问他什么看法,一回头就被樊寂重新攥上了剑,“……”   原先要说的话被他憋回去,换了种说法:“现在这样,尊主还要回去吗?”   若是回去,定然不会好过。   祁陵:“尊主可以留着,我……”   樊寂拿手抵在他唇上,“别说话,你想我留着,你回去?”他冷笑一声,“若真是如此,那魔族断然一日都撑不过。等你徒步走到魔界,那里早就成了一片荒芜。”   祁陵这才想起来他不会御剑,在魔族的时候,从来都是徒步行路。   “本尊好歹是魔尊,说到底比你要强一些。”樊寂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就算知道这回敌不过,本尊也还是要回去的。魔族越是如此,那些自诩正道的人就越是猖狂。责任在身上,即便明知结果,也不能逃避。”   他抱紧了祁陵,睁眼看着地上盖雪的草地,眼神微恍。   “……这不是大祭司教的吗?”   *   两人隐匿了周身气息回魔界,那里两族的斗争已经开始,祁陵见魔族处于不妙,却被樊寂拉着先去了另外一处地方。   “尊主,事情有轻重缓急,既然回到魔族,你该先去入口抵挡那些人。”祁陵被樊寂拉着进入小道,魔族的人都去入口对付人族了,两人再稍加隐匿,并无人发现他们。   “你带我去哪?”祁陵越走越发现这路很熟悉,也认出了这是通往那棵桃树的路。   祁陵不明白尊主为何要带他来此,一年前他回魔界时便感应到这棵树已经枯萎,便也没有来此处看一眼。   两人走着小路拐了好几个弯,同魔界入口那处的喧嚣比起来,这里便显得静谧许多。   桃树枯了,是衰败的深褐色,周围湖泊里的水也早已干涸,呈现一派萧瑟。   樊寂站在湖边,看着那棵桃树没有讲话。祁陵见他手指微攥,像是在隐忍什么,赶紧上前两步到他边上,说:“不过是一棵树……”   “什么叫不过是一棵树?”樊寂突然打断他,声音很冷静,但也藏着深不见底的怒意,“这可是从前你最爱待的地方……”   祁陵沉默片刻,低眸道:“我离开以后,这树没有灵力供养……”话到一半,他又转道:“不管它了,这样子也救不回来。”他拉住樊寂的手要往回走,“人族在入口那,我们还是……”   樊寂突然甩开他的手。   祁陵愣了下,回头怔怔地站在原地看他。   樊寂低着头,碎发挡住前额,祁陵见不到他的神情,只听到那人的声音:“你怎么可以这么讲……” 第73章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讲。   樊寂手指攥得发白,甚至指甲也嵌进了肉里,整个人都在发颤。   祁陵愣住了,不知樊寂这是怎么回事。他上前查看,樊寂却突然一甩手,将他困在了一个结界里。   “这……”祁陵一拳打在结界上,被上面的灵力弹了回来,他看向樊寂,目光茫然,却又带着猜到对方想法的害怕和惊诧,连声音都染上了些许不敬之意:“你这是要做什么?!”   樊寂看了眼祁陵,转身喃喃道:“你不可以这样讲这里……”   祁陵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樊寂道:“现在的魔族打不过那些人,你也打不过。”   祁陵大抵是确定了他想要干什么,跟他想的一样,他两手打在结界上,“你以为你就打得过吗?!樊寂!”   “你早就想好了吧。”樊寂低着头冷笑一声,“想着回来,用玄机扇去对付那些人。”他抬眸,直直看向祁陵,一字一顿:“本尊不同意。”   祁陵对上樊寂的眸子,他顿在原地。不是因为樊寂说出了他心里的打算,而是那双眼睛里的星子在坠落,失去了原有的光。   此一去势必战败,他这样,像是在做道别。   可只有琉璃弓才能令魔尊死去,就算被捉住,那些人也是杀不死他的,他这样的像真的生离死别的眼神,祁陵不懂。   见着这样的樊寂,祁陵觉得心口的伤又疼了,他强忍下眼里的泪花,笑说道:“你又没有预知力,怎会知道我想用玄机扇?樊寂,快放我出去。你以为你放我在这里就能保住我吗?你若败了,我一样逃不出这里。”   “……走了。”樊寂看了他一眼,绕过他远去,缓缓道:“此处有禁制,就算那些人破了魔族,也绝对进不来。”   祁陵又是一愣。   此处有禁制,为何他不知晓?他每次都随意进来,并未发现什么禁制。   “本尊花了几十年时间下的禁制,那些人一时半会打不开。”樊寂笑了声,落在祁陵耳中,却多了一股凄然的味道,“禁制坚持的时间……应该够大祭司解开这结界了……”   到那个时候,这场对决应该也结束了。   “在结束前你别出来。”他顿了顿,眸子黯淡,声音温和,却是逐渐轻了下去:“……你会害怕。”   祁陵看着樊寂的背影,不停砸在结界上:“樊寂!”   “樊寂――!!”   那个人终是没有回头,祁陵喊得嗓子又疼起来,捂着喉咙咳了许久。   眼里有水,他分不清是最后没忍住哭出的还是咳出来的,抬手擦去才清了视线。   祁陵用预知力去探外面的情况,却只见到模糊的一片,这里正如樊寂所讲的被下了一道禁制,而先前那些时候,这禁制大抵是被隐藏了起来,知道这一刻他周身的这道结界打开,禁制才被开启。   祁陵试了好几次无果,最后灵力都会被这结界弹回来打到自己。   他遥遥望向那棵树。   魔界寸草不生,唯有这株桃树是靠着他每日的灵力滋养才活着。他一走,第二日便马上失却了原先的生命力,开始掉花,第三日开始掉落叶片,第五日只剩下光秃的树枝,等到第九日,便是完全枯死了。   祁陵看了那树许久,想起他与樊寂在那树下一起待着的事。他记得樊寂与他说过,说他只有在这棵树下才会笑,他那会儿是从这话里听出来,原来少主是想看他笑。   从那以后,他会时常将樊寂带来这树下授课。   无他,只是因为他在魔族众人眼中的形象,与笑这个词实在是搭不上边。   樊寂是魔族少主时,他父亲面上还是魔尊,其实内里已经病得不轻,他那时便清楚,将来他教的这个人,会早早地上位魔尊。   魔界这么多人觊觎魔尊之位,他作为大祭司,自然是不能在外人面前笑,叫他们以为樊寂好欺负,唯有这样,才能稳住那些人,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少年樊寂心性最是难以捉摸,一面喜欢看祁陵笑,一面又忍不住欺负他,觉得他烦。   祁陵却最是明白,樊寂嘴上说着不想学,其实心里比谁都想。   他是个要强的人,也是个直白的人,看到喜欢的东西就想去保护,不喜欢的东西便随意践踏。虽嘴上说着要砍了这桃树,但其实最后都没能下得了手。   他喜欢这桃树,舍不得砍。   在这棵树下,樊寂与他的关系似乎总是会好那么一点,对方也愿意与他讲一些话,包括魔族为何分明都没做,却还是惹得世人厌恶。   祁陵想到这里,突然一下便慌了心神,目光直直地望着树下。就在那位置,樊寂曾经枕在他腿上,与他讲过魔尊一脉的秘密。   祁陵又重新凝聚起灵力朝结界砸去,每一下都弹回来,他乱了内心,不加技巧地盲目去攻那结界。   樊寂是魔族,他独自前往面对人族攻势,不是明知道此战会败,仅为了不丢魔尊的面子才去。   而是他想赢。他可以赢。   只要用那个法子。   他叫他别出来,会害怕。可祁陵顾不上这些,他手上被结界反噬的灵力打出了血,尽数滴落在地上。   祁陵坐在地上靠着结界,双目含水,又一次望向桃花树。   紧接着,他召唤出玄机扇,视线淡淡收回落到扇子上。   他张口无声说了什么,随后将另一只手盖上,放出了玄机扇内的亡魂。   *   祁陵破开禁制后便使用预知力看到了结果,还是晚了一步,樊寂用了那个法子,用自己魔尊一脉的灵力为引,让死亡之地的那些亡魂和鬼怪感应到,顺着血海逆流而上,成为他的武器。   祁陵赶到的时候,并未见到樊寂的身影。   他沉了沉眸子,冷眼扫过这一片的遍地的尸骸。   尊主不想他找到他。   可他再怎么躲,都躲不过大祭司的预知力。   “那里还有人!”   祁陵握紧玄机扇,知道自己已经暴露,转身的同时甩出一道风刃。   紧随而来的是风刃破开地上尸身的骨头断裂声和人的惨叫。   “祁仙君住手!”   祁陵听到熟悉的声音,等第一道风刃过去便没再继续施展,他抬眸望过去,见是那些曾在千鹤山上想要得到他的各派掌门和长老。   他看着这些人身上的血迹,有些诧异。   这些人没有死。   按照尊主的性子,是该将他们都杀了的。   “祁仙君!你这是……真的被那个叫邬弄的绑来了此处?”几个人见到他们找了一年的“猎物”终于出现,脸上既惊讶又欣喜,却也对此刻见到的祁陵有些害怕。   他手上都是血,连带着玄机扇上也都是血,而那些血,正一点一点地被玄机扇吸收,在上面发出诡异的光。   祁陵暗嗤一声这些人,没有讲话。   “祁仙君,你既然在此处,便用琉璃弓,将那个魔头即刻斩杀!”有个人突然冲上前,甚至不顾礼数拉着祁陵的手就要往一处走。   祁陵顿时冷了冷神色,站在原地没走。   那人拉了一下没拉动,回过头来看,却只对上了一个森寒的神色,顿时吓得收回了手,“祁仙君……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祁陵拿着玄机扇的手发着阵痛,上面的伤口被玄机扇内的灵力侵入,不断汲取他的灵力,他视若无睹,一把攥起方才那人的领子,冷声道:“你们见到魔尊为何没死”   “他他……”那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祁陵,一时吓得有些说不出话,“他放,放了我们……”   祁陵神情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想通了什么,冷笑一声:“所以你们又折返回来……”   “是……是那魔尊,我们看他放过我们后,似是受了重伤。”旁边有人观察哦了许久,猜想祁陵这身上的伤想必便是魔尊樊寂弄的,不然他不会这么一副恶狠的目光,“我们想着趁此机会,一举杀了他!”   “……哦?”祁陵又笑了一声,毫无感情,却叫人莫名感到后怕,“那人呢?”   他心道:蠢货。   尊主第一次放过他们,他们还当自己这么回来,若是遇见那些死亡之地跑出来的东西,有什么能耐能活第二次?   “他……我们瞧见他似是朝那个方向跑了。”那人寻了下方向指给他,却听见一声叫喊,回头只见那方才被祁陵攥着领子的人摔在地上,而他自己则是没了身影。   *   祁陵越是靠近樊寂的方向,那周围的亡魂就越是多,他也见到了不断朝着那个方向前进的鬼怪。   玄机扇内的亡魂也朝外涌,他耗费了好些灵力才不令其完全失控,那些亡魂似是感应到了樊寂周围那些亡魂,指引着他朝那处去。   他们带祁陵来到一块巨石面前,那巨石上空围绕了众多的亡魂,就连鬼怪也是朝这赶。   “滚开!”   从石头后面传出樊寂的吼叫。   “滚开!滚回死亡之地去!”   祁陵听到樊寂这样的声音,视线更是移不开那块石头。   石头上探出一个鬼怪的头,祁陵与他正巧对视上,重重朝后跌了一下,樊寂听到声音,吼叫声停了一瞬,随即又跑开了去,那些亡魂和鬼怪又立马跟上。   祁陵爬起来追上去,强忍下对那些鬼怪的恐惧,视线一刻不移那团黑色亡魂下的人。   献祭术,只有魔尊的血脉继承人才能使用,用自己的灵力献祭,雇佣死亡之地的亡魂为其做事,但事情做完以后,便会一直缠着献祭宿主,直至那人身上的灵力被吸干。   “樊寂!”祁陵喊着他的名字,那人像是听不见,只管朝自己闷头跑。   “樊寂!!”   祁陵追到一个角落,樊寂再无退路,身上的灵力也被亡魂吸取了许多,没法从祁陵手下逃脱,他吼道:“不是跟你讲不要用玄机扇吗?!不是跟说结束前不要出来吗?!你见到这些鬼怪,见到这个样子的我,你满意了?!你还不快走!你是不是傻子……”   祁陵:“我是傻子。”   樊寂突然顿住,紧接着又剧烈挣扎起来。   祁陵将他抱更紧了,垂眸看向地上完全裂开的玄机扇,里面亡魂解除了禁制,全部从里面跑出来,与死亡之地的亡魂一起,将整个魔界都包围了起来。   祁陵又侧目看向待在樊寂身边的一个鬼怪。   那鬼眼眶凹陷下去,虽没了眼珠子,却好像直直看着他。   祁陵在挣动的樊寂脖子上咬了一口,小声说:“别乱动。”   “樊寂,我害怕了,你抱紧我。”   --------------------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了 第74章   樊寂顿时停止了挣动,有些错愕。   祁陵咬在他脖子上的那一口并不疼,却也留下了一个印子,足以叫樊寂收回理智。他抬了抬手,将祁陵也抱紧了,恍惚地说:“别……别怕。”   “不就是鬼,本尊帮你……唔咳咳咳……”   祁陵听到他咳嗽,知道他身子耗损严重,就要放开他查看身体状况,却被樊寂抱得死紧,大抵是用尽了身上的全部力气,“不许动!!”   祁陵:“献祭术会要你命的!”   樊寂全身没力气,两个人抱着跪倒下来。   樊寂还在不停咳嗽,连话都说不完整,祁陵道:“你知不知道,你放了那些人,他们却还想来杀你。”   樊寂咳得更厉害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说的那些话,祁陵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肯好好抱着,要挣开来看看樊寂的伤势。   只是这一次很轻松,樊寂也刚到推开他,祁陵没有防备,被朝后推的同时还被他用灵力打中了身子。   祁陵倒在地上,捂着嘴吐出一口血,他顾不上自己,又立马回去看被亡魂吞噬的樊寂。   祁陵喊得声音有些嘶哑:“樊寂!!”   “祁仙君!”那边人族的人顺着那些亡魂的方向也赶来,恰好见到祁陵被打出来的那一刻。   立马有人上前去扶在地上呆愣着的祁陵,“祁仙君你原来找到了魔尊。”   又有人道:“魔尊就在黑气里面,他逃不出去,祁仙君快用琉璃弓杀了他。”   “祁仙君愣着做什么?魔头狡猾,别叫他逃了!”   “……”这些话对祁陵来讲他都视若无睹,也像是根本就没听到,他一门心思都在樊寂身上,哪会去听这些赞扬亦或是指责他的话。   “祁仙君……”   “别吵了!”祁陵这一声喊立马将那些人吵闹的声音止住。   那些人看着祁陵,等待着他召唤出琉璃弓,可在一旁噤声待了许久,都没能见他有所行动,正当又有人壮着胆子要讲话,却听见祁陵低低讲道:“魔尊还不能死……”   “什么?”有人道:“怎么能放任魔头……”   “你凭什么说他是魔头?”祁陵突然抬眸瞪向那人,“他可是杀了你们之中的谁?有人见到了?”   那人被祁陵这么一瞪,大脑瞬间一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樊寂确实没有杀人。   他们这么多人来,这么多人回去,那些死去的修士都是被魔族的其他人杀的,倒是这个尊主,本事最大,找来了死亡之地的一些亡魂鬼怪,却又在将他们击退的时候便吩咐那些鬼怪撤退,并没有伤他们性命。   祁陵又道:“琉璃弓,我现在也用不了。”   此话一出,那些人面面相觑一眼,上下打量一番他,见他除却手上的伤口,身上看起来并无其他伤口。   祁陵看出这些人的心思,却并不想解释,也无力解释。   玄机扇用了他太多灵力,像那些亡魂当初说的那样,他们涌出玄机扇后,身为主人的他会受到反噬。   他阖上眼,用最后一点力气说了两个字。   那些人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等他们想凑过去再听清些,便见到祁陵直直倒了下去。   “祁仙君――!!”   *   祁陵醒过来的时候身处千鹤山,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他侧了侧头,意识到这是他先前住过的房间。   屋子内无人看守,他抖着手半天才将自己支起来,掀开被褥,只穿件亵衣便下了床。   他踉踉跄跄走到门口去推门,结果却是与他所猜想的一样,上面被下了禁制,他出不去。   不仅是门,整个房间的周围都是禁制。   祁陵做到凳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去很冷,叫他冷不丁打了个激灵,却也一下清醒不少。   他现在无法动用预知力,也无从得知自己昏迷后发生了什么。   那会儿所有的亡魂都围绕在魔界上空,那些正道的人虽然多,要从那里面冲出来却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他想到樊寂,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献祭术开始以后,那些亡魂便会发了疯地索取他体内的灵力。这么长时间过去,也不知……   门突然被打开,祁陵回过神,见杨平竹走了进来。   见到祁陵醒了,他也是面色一喜,关上门后又将东西放下,催促道:“诶你怎么穿这么少坐在这?掌门说了,你内伤……”   “樊寂在哪里?”祁陵低着头面无表情。   杨平竹一愣,疑惑地喃喃了一句“魔尊”后便回答了他的问题:“在……清戒院。”   祁陵猛地抬起头看他,“清戒院?”   “……”杨平竹点点头,又小心问道:“你问他做什么?”   “几日了?”祁陵未答反问。   杨平竹甚是不解祁陵为何这般怪异,分明上次见的时候还不是这样。此外,旁人不知他先前的踪迹,以为他一直被困在魔族,可他和沈长州却是见过,祁陵分明前几日还在人界。   怎的一下又去了魔界?   祁陵见他无反应,又沉着声音问了一遍:“我问你几日了。”   杨平竹被他的反常吓了一条,喃喃着回答:“两……两日,祁兄你昏迷了两日。”   祁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时间,无声攥紧了亵衣,又问:“他如何了?”   “……”杨平竹低了低头未答,祁陵大概也能猜到樊寂的状态。   “你为何老揪着魔尊不放?自己的身子也没好到哪去,怎不关心下自己?”杨平竹见祁陵这样子是不肯老老实实躺回去了的,只好自己起身去给他拿了外袍。   “说来也是奇怪,听人讲那日整个魔界都被亡魂包住,你们本被困在此处,却不知从哪来的一股黑气,竟将那些亡魂和鬼怪都散了开去。”   “祁兄,要不是那道黑气,你们恐怕早就……”   祁陵默不作声,听到杨平竹说那团黑气时便猜到了事情经过,但他却心中存疑――季泽哪来的这么大能耐?   从前便见那些亡魂怕季泽,他没有深究过此事,却不曾想他竟能以一己之力将那些亡魂打散。   祁陵垂下眸子,神色逐渐黯淡。   杨平竹:“不说这些了,祁兄你昏迷这两日没有好好用过膳,我去叫食堂给你……”   话音未落,祁陵已经起身。杨平竹见他去开门,不仅没能打开反倒触发上面的禁制,忙上前阻止:“哎你打不开的。”   祁陵恍若未闻,又试了两三次没能打开,转而瞪向杨平竹。   这禁制是专门针对他的,除了他,任何人都能打开。   杨平竹一下便明白他这眼神的意思,朝后退了一步,道:“他们不叫你离开……”   “打开。”祁陵声音很平静,却叫杨平竹无端发憷,觉得这像是对一件事绝望到极致才会有的平静。   “打开。”祁陵直直看着杨平竹,又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现在的他打不过对方,若是杨平竹不肯放他出去,那他定是出不去。   “……不行。”杨平竹侧过头,不敢去看祁陵,“这是掌门下的令,是他答应了那些别派的掌门和长老,说不会将你放出去,你才能留在这里。”   “关着我?”祁陵冷着声音,喃喃道:“他们关不住我……”   话毕,他召唤出琉璃弓。   “不行!”杨平竹上前抓住他手臂,吼道:“玄机扇的反噬够大了,你现在再用琉璃弓会死的。”   祁陵脸上飘过一丝悲凄的笑意,“那你就放我出去。”   “这……”杨平竹问:“你要去找魔尊?”   祁陵未答,见他不愿意也不强求,缓缓抬手盖上琉璃弓弦。顿时,他便感觉自己身上仅剩的灵力被吸走,心口顿时一痛,朝地上半跪下去,同时咳了一口血出来。   “你住手!”杨平竹见他这个模样,怕他真的灵力用尽出事,犹豫道:“我……我给你开门……”   祁陵撑着杨平竹起来,听到那人喊:“你把琉璃弓收起来!”   有了禁制,屋外便没设下人看守,两人离开无定峰后,御剑去了清戒院。   杨平竹很不情愿带祁陵离开,这个人自己内伤这么重不好好休息,却不知为何急着要去看那个魔尊。   “连累了你。”祁陵扶着杨平竹,不敢去看下面,一路上的风吹在他身上,冻得他有些站不稳,“对不起啊……”   杨平竹:“……别说了,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反正掌门知道后不过被罚一顿,总比见着你自己找死好。”   为确保祁陵真的不会做傻事,他又问了句:“见到魔尊后你打算如何?用琉璃弓杀了他?”   祁陵摇摇头,答:“不会。”   得到这个答案,杨平竹也没有再多问些什么。他与祁陵相处得久,看得出这人与那魔尊之间定是有什么瓜葛在,不然他不会是这般反常。   也若不是因他反常,即便是将他打晕,他都不会选择放他出来见魔尊。   清戒院守卫森严,祁陵从前来过一回,却并未去到它里面更深一处。祁陵叫杨平竹将他放得远了些免得给他招麻烦,之后便是自己徒步走到院门口,那门口的修士见了他皆是一惊,拦道:“祁仙君。”   祁陵皱起眉,不做解释,只是冷着声道:“我要进去。” 第75章   水牢终年不见光,阴暗潮湿,发着阵阵寒意刺骨,樊寂听到远处的动静,没有什么反应。直到那及轻的脚步声在他不远处停下,他都没有抬起头看一眼。   “尊主。”   听到这声,樊寂身子一抖,立马抬起了头。   这里金色的丝线穿透了他身子禁锢住灵力,上面缠着厚重的锁链,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樊寂见到祁陵手上包扎好的伤口裂开溢出血,心里猛地痛了一下。他很矛盾,怕这是一场梦,怕这个人下一秒就会消失,不敢去确认,所以只是动了动干裂的唇,没有讲话。   “尊主。”祁陵手盖在相隔着两人的结界上,轻声叫道:“樊寂……”   他不敢相信樊寂真的活着。   献祭术从未有人用过,樊寂是第一个,却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要将献祭者的灵力都吸取尽才结束。   祁陵眼眶泛着微红,静静望着那个浑身都是血的人。那些正道的人为了锁住他,将他弄成这个样子。   可他现在也没有力气了,甚至连站稳不倒下都用尽了全力,无法破开结界。   樊寂阖上眼,复又睁开,确认了许多便眼前的人真的站在他面前不曾消失,才敢发出一点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祁……陵……”   他这声音很轻,以祁陵与他的距离,又隔了层结界,根本传不到对方耳中。   祁陵几乎是靠着这个结界才勉强站稳,下一秒那结界突然破碎,祁陵整个人朝前跌了下去。   耳边传来一阵铁链挣动的声音。   祁陵抬起眸子,没了结界的阻隔,他将樊寂脸上的血迹看得愈加真切。   “尊……”   “闭嘴!”樊寂突然抬了下嗓音,情绪太激动,说完后又咳了许久,带动锁链声在这空寂的水牢里飘荡。祁陵试了几下站不起来,只能朝前爬了几下离樊寂近些,樊寂见状又吼道:“你站住!”   水牢的水散发着凉意,祁陵冷得开始发颤,甚至昏昏沉沉想睡过去。   “你不许下水!”樊寂在这里待了两日,知道这水的温度,他牙齿打了个颤,又道:“谁允你来寻我?正道那些人……咳咳……”   祁陵见他又咳了血出来,朝那水池又进一步,似是要下水。   樊寂:“祁陵!”   祁陵顿住,没忍住眼里的泪,落了下来滴在水池中,将那里倒映出的他变得模糊。   樊寂这几声吼下来,嗓子便更哑了,又放轻了声音道:“我有话与你讲。”   祁陵抬头去看他,只见对方低着头,青丝散乱下来,发尾没入水中,一副狼狈的模样,却是始终不肯抬头看他一眼。   “本尊见过季泽……很久以前。”樊寂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你及冠前,本尊便见到过他。”   祁陵定定地看着他,不语。   “你知道的,本尊一开始便不喜欢你,那是年少叛逆。后来相处久了,本尊……对你是想好点的。”樊寂道:“那个时候,本尊第一次见到季泽……也第一次知道你的身世。”   “……你没有角,因为你母亲是人族,你父亲是魔族上一任大祭司,宋若青用预知力看到她的未来,才叫你父亲将你带来魔族。”   樊寂微微抬眸,望向祁陵,“本尊后来那般对你,只是因为……厌恶人族。”   身为魔族少主,他自然是从小便清楚,魔族从未主动去招惹过人族,可那些人族在外却将魔族说得十恶不赦。   他心里想不通,有一次便偷偷去人族,因变化术不精而在人前露了角,被那些人见到头指着骂魔头,甚至还有人拿东西砸他,见他因生气而眸子发红后,又吓得一个个跑开,没有人管他的死活。   这样的经历后,他很少再出魔界,却也日渐加深了对人族的怨恨。   樊寂对人族的恨意祁陵很久前便知道,只是不曾想,樊寂这么多年来对自己的敌意,竟是出自自己身上流着人族的血。   “你走吧。”樊寂见祁陵一直没吭声,想来是被这番话伤到,不知该如何面对。   樊寂也不知该怎么去看祁陵,归根结底是他有愧于此人,祁陵什么都不知道,不明不白地就被他敌视和欺负了一百多年。   “你只要不认本尊,那些人族念在你身上的预知血脉,许会放你一回。”樊寂低眸道:“别再来找本尊了。”   锁链上凝结成的水珠子低落到水池里,溅开了几圈细小的涟漪,两人之间谁都没再讲话,久到樊寂觉得祁陵对他失望,再也不会理他。   “……真是矫情。”祁陵突然嘲了一声。   偌大的水牢里,除却水滴下来的声音,这句话显得格外清晰。   樊寂心头一颤,神情复杂地看向祁陵。   祁陵试了好几次下勉强站起来,冷道:“这么多年过去,真是愈发地矫情。”   “……你听好了。”祁陵定定地对上樊寂的眼眸,声音并不响,却叫樊寂无端地感受到了一种无法动摇的坚定:“要赶我离开,你休想。”   *   祁陵说完那一番话后,两人间又是长久的沉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祁陵和樊寂都抬头望去,只见到临阳派的掌门正缓步朝水牢内走来。   他挥了下袖子,水位便开始下降。   “魔界亡魂四散,你打算如何处置?”他开口,并不是关于祁陵私自逃出无定峰的事。   祁陵抿了下唇,没有回答。   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竟也有些乏了,不知该如何去解决。   “清泉山。”掌门将樊寂身上的金线收回,樊寂叫了一声,没有支撑,整个人倒在地上。   “你们去那里。”掌门又突然拉住要去找樊寂的祁陵,祁陵刚要挣扎,却发现他竟是在给他治伤。   “祁陵,无相三元盘上显示,你口中那位季泽与亡魂脱不了干系。”掌门道:“玄机扇已毁,这么多亡魂,他们独独对季泽的态度不同。”   “今日便出发去清泉山,你得去找季泽,他只见你。”   *   樊寂流了很多血,那些金线却也只短暂禁锢住他的灵力,并不如琉璃弓给他带去的伤害大。祁陵身上内伤不是一时半会能治,掌门给他输了些灵力叫他能正常行动。   两人伤未好全,连夜启程前往清泉山。一路上樊寂咳了不少声,祁陵想出声关切下,最后都生生忍下。   远远望过去,山顶上都是掉了枝叶的树林。两人离得近了,才在树林深处见到一座荒废的庙宇。   祁陵伸手去推门,樊寂止道:“你确定他在这里?”   祁陵手下动作一滞,“无相三元盘的卦象不会错。”接着便将门轻轻推了下。   这里荒废许久,门推开来却并不需要多大的力气,那扇门本就只有一个点支撑着,祁陵这么一推,便整扇都倒在了地上,溅起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樊寂睁开眼去看里面,却是除了一些已经积灰的物品,并无其他异样。他率先一步踏入这庙中探寻,片刻后还是原来的结论:“并无异样。”   祁陵否认:“周围怨念很弱,他受了伤,就在这里。”他皱了下眉,凝神观察周围的每一件物品。   怨念极弱的时候,只能附着在物品上。   但这也说明,这亡魂若是受到什么重击,定然不可能逃脱。   “怨念?”樊寂阖上眼感应了片刻,除了先前在这庙宇里许愿得不到应验的怨念,并未发现季泽。   下一秒,祁陵突然朝一个方向走去,他移开上面压着的东西,拿出下面那把折扇,掸去了上面的灰。   祁陵垂下眸,小声喃喃:“……季泽。”   没有回应。   樊寂在门外下了道结界,遥遥望着远处压满天际的黑,皱眉道:“那些亡魂……追过来了。”   祁陵打开折扇,上面画着几株腊梅,在发黄的纸张上鲜艳如血。   “你告诉我为何……”祁陵对着折扇讲话,他知道季泽可以听见,也知道季泽并没有完全恨他,不然他不会选择他们相遇时的折扇作为附着物,“你为何这么恨我,与清泉山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记得……对不起,季泽……”   话音未落,祁陵手中折扇上的腊梅突然凋谢,褪去了原有的色彩。   再一睁眼,祁陵又置身于幻境中。   两边是葱茏的树木,不少的信徒从山脚下爬上来,与祁陵擦肩而过。他转身,见身后寺庙香火兴隆,来往人不绝,皆是来此参拜的信徒。   突然,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孩入了祁陵的视线。   他认出那是季泽,踏步跟了上去。   季泽身上穿的衣裳依旧是他当年送他那件,只是已经不合身,上面也破了许多口子。   祁陵站在季泽身后,见他磕了几个头后,又双手合十许愿,口中喃喃:“你说他去了哪里?”   “他与我约定会回来,他定是会记得的吧?”季泽闭着眼道:“他说让我等他,那我要等多久呢?”   “一年够不够?不会要十年吧?”   “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不一样的人,你说……他会不会和其他人一样,最后又将我抛弃……”   祁陵站在一旁听他喃喃了许久,越听越是迷糊,他与季泽之间何时做过约定?   看他长成的模样,应该是他们在浔塘相遇后又过了几年,那时他身处魔界,也一直以为自己是魔族,怎么可能会回来找他?   画面一转,祁陵还站在原地,傍晚夕阳正好照进来,落到季泽先前跪的那个位置。寺庙人渐渐少去,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   祁陵看着这个季泽进来,他身上穿的早就不是那件不合身的衣裳,他跪在阳光照到的地方,磕了几个头,双手合十:“他还是没有回来。我等了他五年,这五年里想过去找他,可又怕他突然回来找不到我,你说……我该不该去找他……”   季泽又磕了个头,他直直跪在软垫上,祁陵看到他眼里的光在黯淡。   ……   “今天是他离开的第十年了……我知道的,他不会回来了。也不会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   “他终于还是和那些人一样,将我从地狱拉出来,给了我光,再用更狠的手推下去……”   祁陵站在原地,只能在季泽的眼中看到憎恶。   ……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祈求他回来了……我要诅咒他。”   祁陵一愣,闪了下眸子,看向那个眼中含着恨意的人。   “不光是他,这世上所有的人,他们都是这样的虚情假意,道貌岸然。”   ……   祁陵愣在原地,看着不同的季泽一次又一次进入这座寺庙,从最开始的祈求,到后面的失望,再到绝望和诅咒。   他突然头疼,有些站不稳身影,朝后退了两步后扶住了一旁的帘子。   “我决定了。”   季泽的声音再次响起,祁陵抬起眸子去看,可季泽这次却并未跪下,而是站在那里,与先前都不一样,目光灼灼,暗含着最深的恨。   “我见过一个禁术,可以诅咒别人。”季泽面无表情,风轻云淡地说出了后面的话:“我要用这个禁术,让这天下的亡魂都出来,将那些人全都推入地狱。”   祁陵:“不可以!”   他挪动步子去抓季泽,却只在季泽转身时穿透了他的身子。   这终究只是个幻境,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逆转,那时候的季泽也听不到。   祁陵:“你不可以用那个禁术!季泽――!”   ……   “这什么破庙啊!我前几日给我儿子出门求个平安,在家中等了多日不见人回来,哪知竟失足跌落了水中溺亡啊!”   “俺媳妇儿,在这清泉寺求福,回去后没几日便落了胎!”   “周家庄发大水,将田里的庄稼全淹了……”   越来越多的人进来诉苦,到最后,那些人口中的祝福全变成了咒骂,这座清泉寺也变成了不祥之寺,逐渐走向衰败。   直到最后一个信徒走,祁陵都没见季泽再回来过。   *   亡魂撞击结界的动静将祁陵拉回现实。   “我去找你了。”季泽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恨你,去魔族找了樊寂……我叫他杀你……”   祁陵侧目看了眼樊寂。   樊寂:“……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人族。”   “但你最后,没下杀手。”祁陵轻轻露出一个笑,似是想起什么,“尊主将我推入死亡之地,却还是来找我了。”   樊寂没讲话。   祁陵又转向折扇上那团黑气:“我与你的约定,到底是什么?”   “……”季泽默了一会,屋外亡魂叫嚣得更厉害,结界快要坚持不住。   祁陵咬了下唇:“我……真的想不起来。”   “你不是不记得……”   “什么?”   “……你不知道。”季泽用极小的声音道:“你不知道。”   祁陵愣住。   “你说……你会一直在人界。”季泽道:“你不打招呼就走,我以为你是背叛,是和那些人一样,所以我恨你。”   那边亡魂快要冲破结界,樊寂身上剩下的灵力也将要用尽。   祁陵道:“我……我没讲过这话……”   他从没讲过,他会一直留在人界这种话。   他那时虽不知自己亲身父亲是魔族,却也能从母亲那儿看出一点,母亲的身份特殊,他将来的生活必定不会是安定。   深知这些的他,不会轻易同季泽说出这种话。   季泽:“我知道……所以是我太笨,早该意识到那只是个幻境。”他笑了一声,道:“被这话骗了一百多年,倒也是我自愿的。只是没想到,我竟越走越偏,到最后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   祁陵:“那你为何又突然想起来是幻境?”   “因为……”季泽突然从折扇上冲出去,撞向结界。   “……你答应我的,你都做到了。”   砰――!   *   清泉寺倒塌的一瞬间,樊寂从上方紧紧抱住祁陵,并在两人上方施加了一个结界。   一切都沉寂下来后,祁陵抬眸看了眼周围,正巧对上邬弄的眼睛。   祁陵没有说一个字,樊寂却知道他要说什么:“没事了……”   后知后觉方才那刹那发生了什么,祁陵紧咬住下唇,将手中破碎得不成样子的折扇柄攥得死紧,只听一声裂音,扇柄碎成了两半。   邬弄抱紧祁陵,又重复一遍:“没事了祁陵。”   “……季泽,季泽他是不是……”祁陵没能说下去,一张口那声音便多了股哭的腔调。   可他明明没有哭。   祁陵心道:一点也不疼。可是好奇怪,不疼为什么要哭?   “他早就不该在了。”樊寂在他耳畔道:“那些亡魂,早就不该在了……”   若不是季泽,那些亡魂便也不会为非作歹这么多年。   是他用的禁术将亡魂都放出来,所以那些亡魂才会怕他。   对付那些亡魂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季泽死。   祁陵也意识到了这个联系,周围没有亡魂,这么多的亡魂在一瞬间消失,那只能说明一个结果。   祁陵抓着樊寂的衣襟,靠在他低低抽泣。   “……你知道的,本尊不喜你与旁人接触。”樊寂破开结界,将上面的巨石一块震开,“也不喜欢你为了旁人哭。”   祁陵被灰尘呛到,哭至一半被强行打断咳了几声,他埋在樊寂身上没有讲话,身子因抽泣的动作而发着颤。   “不过这回……”樊寂知道季泽在祁陵心里的位置,轻轻拍上他的背,放轻了声音道:“本尊允你为他哭。”   *   日落时祁陵已经停止了抽噎,两人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天边的云,像是一把火照红了整个天,要将这山上的雪都融化。   祁陵身上的外袍不知何时掉了,樊寂脱下自己的给他套上,说:“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祁陵低了低头,没讲话。   樊寂朝山下望去,山顶与山下隔了层薄云,看起来云雾缭绕。   他随口说:“本尊不想回魔界了。”   “好。”   樊寂一惊,看向祁陵。   大祭司……同意了?   祁陵也转过身来看他,知道面前这个人震惊,于是给他解释:“我知你不喜魔界,那便等魔界重新安顿好,我们再回来看看。”   樊寂注意到他说的是“我们”,问:“那你也……”   祁陵擦了擦眼里未干的泪水,“我那时不回千鹤山,也不回魔界。”   “先前说好的,要陪你看过年的烟花。魔界可没有这节日。”   “陪你将人界玩个遍,看看这人世,与魔界有什么不同。”   夕阳落下去,从另一边升起一轮小小的圆月。   “无论在哪,都与尊主同行。”   宛如这空中月,与君同行,看尽江山寒色,众生百态。   --------------------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完结了~后面应该会有番外,还没想好写什么。这几天要忙着做之前堆着的作业,番外可能过几天。 第76章 (番外)只想当一回普通人   祁陵带着樊寂回到魔界的时候,众魔不知是该笑还是哭。   高兴是因为樊寂活着,他们的大祭司将魔尊完完整整带了回来。而哭则是怕这两人回到魔界后,他们好不容易过的一年多安生日子就此结束,往后又要新增添几名修补房屋的匠人。   众魔陷入了烦恼。   可不等他们对这个该哭还是笑的问题得出个答案,它已经自动解决了,随之又抛出一个更大的麻烦――大祭司和魔尊又失踪了。   准确来讲这回不是失踪,是私奔。   两人突如其来地回到魔界,将苏曜长老召过去秘密商讨了三日,众魔想着第四日就要见魔尊和大祭司了,势必要想出一个法子阻止两人明日在昆吾殿上打起来。   正当月悬魔界的天时,结界被触动了。   众魔赶出去应敌,以为又是人族来攻打他们,却见到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踏在同一把剑上。   这背影再熟悉不过,众魔立马便反应过来,却不解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还有……大祭司的手,为什么放在尊主腰上?   这般僭越,尊主竟然没有发怒?   祁陵虽已逐渐习惯御剑的高度,但被这么多人瞧着他与樊寂,还是有些闷闷道:“你快点,破个结界弄这么大动静。”   被人围观很好看吗?   “……知道了。”樊寂也注意到他们这是私定终身,既是“私”了,又怎能叫众人都瞧见呢?只是他没想到,魔界的结界何时竟然加强了,连他这个魔尊都不知晓,“你别急,他们一时上不来。”   樊寂攻击结界的力道一大,脚下的剑便有些晃动,祁陵身形朝前一倾,两人来了个亲密无间的相撞。   他这一举动,将底下众魔顿时看呆了,因震惊而张开的嘴半天没合上。   大祭司和尊主怕不是又要打起来了!   祁陵瞅见那些魔看他的眼神,移开头道:“……你真就不管魔界和子民了?”   樊寂没有停下动作,随口说:“苏曜会管的。”   祁陵沉默半晌,毫不吝啬地评价:“你还真是不负责任。”   话毕,结界上被樊寂打出一个缺口,底下众魔见两人似是真的要出去,也顾不上尊主是不是会发怒,皆跟着要追上去,却不想刚要出结界,便见大祭司唤出琉璃弓对准了那结界的漏洞。   顿时间,众人不敢再上前。祁陵松了手,众人眼前闪过一道金色光芒,霎时间内睁不开眼,缓过来之时,被损坏的结界已经修补好,而祁陵和邬弄也不知去向。   “长……长老……尊主和大祭司这……”   苏曜在两人离开魔族后才出来,众人见了他像是见到什么救命稻草,就指望他着他告诉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走了……”苏曜长叹一声,众人不明这意思,以为是询问便点了头。   下一秒,便听到这位魔族现在最有权力的人道:“魔族留不住他们了……”他顾自说完这一句话就往回走,也没交代要不要去找人回来,众人上前一步要问。   又听他淡然道:“走便走,弄这么大动静给你们这群人看,怎么?这意思还不够明显?你们要想保住性命,最好都给我乖乖待着那哪也别去。”   众人站在原地,明白下一步他们什么也不用做,竟是松了口气。   现在人族和魔族打不起来,尊主和大祭司要处理的事交给苏长老也无妨。   总好过找那两人回来拆家。   *   祁陵嘴上虽不说,但心里一直记着他与樊寂的那个约定,那个在年初一,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对那个人承诺下的――他要陪他一同过年,看热闹的街市,还有天上绽开来的烟花。   他们此先在人界游历了近一年,短短地回了一趟魔族后,再回来人界已经是除夕。   樊寂与祁陵走到曾经熟悉的地方,看着身边的人来人往,忍不住说了一句:“魔族怎回没有过年这东西?若不是出来,本尊怕是永远都不晓得,竟还能这么热闹……你笑什么?”   樊寂皱了下眉,但被周围节日的氛围感染到,很快又将这一丝不满抛之脑后。   “这么热闹的场面,其实尊主见过很多回了。”祁陵点到为止,说完就被周围一个卖梅花酥的吆喝声给吸引了去。   樊寂站在原地思忖他何时见过很多回,想起方才祁陵的笑,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他是在嘲笑他以前动不动就出手与他打架!   将魔族的宫殿都拆了,确实也是挺热闹的。   樊寂沉闷着脸看向祁陵。   “老板,你这个梅花酥……诶……?”祁陵侧过头,看到樊寂将从他手上抢来的梅花酥丢了回去,愤愤道:“你干什么,我花钱买了的。”   樊寂脸更黑了,因方才祁陵嘲他还有些气没消下去,了眼摊上的梅花酥:“这有什么好吃的?”   小贩不乐意了,一把将他丢回去的那一袋梅花酥又塞回祁陵手里,“不买可以,但你吃都没吃过不要乱说。还有这是这位客官要的梅花酥,你没资格……”   “啊……”祁陵见状不妙,两人似是有吵起来的趋势,赶紧插嘴道:“家弟方才与我闹了矛盾,见笑,这个梅花酥……”祁陵看着看袋子犹豫了一秒,丢下他拉着樊寂跑了。   “诶客官!”小贩见那两人早早跑远,手里这梅花酥估计是给不了了。只能宽慰自己,那两位公子虽穿得普通,周身气质却是极佳,想来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出来玩。   那这点钱,他们应当也是不会在意。   不过……方才那公子讲另一人是他弟弟。   那这弟弟怕是更得宠些,不仅养成了这么个纨绔的性子,就连长得都比哥哥要高那么一截。   祁陵走在路上打了个喷嚏,立马将樊寂要发的火压了下去,却没换来他的关心。   樊寂头朝着另一边看,祁陵只好偷偷去瞥樊寂,欲言又止。   “我不是嫌你做的不好吃。”祁陵与樊寂相处一百多年,自然是清楚他在气什么,“只是看到了,想起以前你给我做的,就想尝一下。”   樊寂依旧没什么反应,也不肯看祁陵一眼。   祁陵心道:脾气又上来了。   来硬的不行,他想到昨夜他们逃出魔界后樊寂对他做的事,身后不由得一紧,又察觉到丝丝疼意。   尊主确实是盛年,有些事像是永远不会懈怠。   祁陵想着定要叫他消气,不然今夜自己可能又要被折腾一回,正巧两人走的是街市,摊贩多,卖各种东西的都有,祁陵瞧见边上一个挂满了装饰小物件的摊子,扯了下樊寂,道:“不看吃的,去看看别的?”   樊寂还是没讲话,只淡淡回头望了眼,跟了上去。   这回的小贩眼力劲比方才的好,他从两人出现在视野中就注意到了他们,又瞧见方才祁陵拉扯樊寂的小动作,一下便明白了什么。   他常在各地走,什么样的没见过?   两人过来挑了半天都没挑出个满意的,见他们要走,小贩赶紧留客道:“其实还有别的,客官再看看?”   他这话是对祁陵讲的,明白人一看便懂,这是两人闹矛盾了,这白衣公子想着要哄另一位开心呢。   唯一叫他有些恼的是,他向来好的眼力劲,今日竟也出了差错――他原先以为这白衣公子才是在下面的。不过这小夫妻间的兴趣,谁上谁下,都与他生意没什么关系。见祁陵顿住脚步又折回来,看来是真的很想哄那位开心。   樊寂没跟着一起过来,站在不远处等着,祁陵也不叫他,心想不能太惯着。   “你还有没摆出来的?”祁陵问了一句,随后便见那小贩脸上笑了一下,叫他心里无端发怵。   紧接着,那小贩就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一个木盒子。   祁陵心道:藏这么严实,莫不是什么宝贝?   小贩故作玄虚,在那木盒子上敲了两下,道:“这里可都是宝贝,保准让客官满意。”   祁陵心道:还真是宝贝?   “不过……客官,这宝贝虽好,却还是要适可而止,不然……”   不然可能您那位就彻底不开心了。   祁陵等着他把后半句话讲下去,但小贩却直接打开了盒子,道:“客官看到就懂了。”   祁陵凑过去,“什么东……”   啪!   关盒子的声音太大,周围人都朝此处看了一眼,樊寂夜也走了过来,注意到了祁陵发红的耳根。   他视线逐渐落在祁陵两手按住的盒子上。   祁陵:“……”   樊寂:“我看看。”   “……不行!”祁陵道:“这家店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换一家……”   “我就看。”樊寂伸出手,声音淡淡却叫人无从反抗:“给我。”   祁陵:“……”   不给他的话,今夜可能会死很惨。可是给了……也会很惨。   那里头东西的大小看着就不简单,而且还有些奇奇怪怪的瓶子,里面装的约莫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那小贩怎么能骗他是宝贝?!   祁陵手不离木箱,瞪了眼小贩。   小贩一脸奇怪地看他,被他瞪得吓退了几步。   又不是你用,脸红个什么?瞪我做什么?   这东西管得严,别人家想买还买不到呢。   “我买了。”   话音刚落,祁陵看到樊寂将他的钱袋整个丢给了小贩,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樊寂伸手毫不留情地去抢那木盒子。   祁陵:“不行!你把钱要回来,不能买这个!”   樊寂眯了眯眼,抬眸看向小贩,沉着声音:“你、可、给、退?”   着语气分明含了杀意,叫人不敢说不能退,更何况他给了这么一大袋金银,够他过个几年安生日子,哪有退的道理,“不能退,不能退,这位客官,既然你身边的公子买了,那这宝贝便是他的。”   小贩藏好了钱袋,伸手去抢木盒,“客官您不能不讲理啊,您要真喜欢,就拿出更多的金子朝这位买。”   祁陵恼道:“我不买!”   小贩头一缩,又道:“不买就不买,你凶什么?不买还有理了?又不是你用,用的人还没说什么呢,你就赶着替人家心疼了?”   “……”祁陵恼羞极了,想到若不是这小贩,自己哪用受这罪,吼道:“我心疼自己!”   说罢,知道自己争不过这两人,索性转头就混入人群,丢下樊寂一人留着。   小贩眨眨眼,见樊寂拿起木盒子打开看了眼后一顿,随即又勾起一丝笑,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觉得自己这眼睛真是愈发不好使了。   难道……走的那位才是下面的?   *   祁陵混入人群后见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他在心里思忖:杨兄这会儿在千鹤山上,断然不会出现在此处。   可等那人一转身,祁陵便一时不知所措,好在周围人群密集,对方虽朝这看了,却并未发现他。   看他的模样,似是在找什么人,祁陵又将自己朝人群里躲了躲。   那些正道的人不会还在找他,想要他用琉璃弓杀魔尊吧?   临阳派掌门知道他的身份,怎也不制止一下?   祁陵正怪着掌门,见到杨平竹朝另一个方向挥了下手,接着他在人群里见到了沈长州。   两人都未发现他,祁陵见他们现在的样子,想来是以前的矛盾都已经解开。   “你不上去?”樊寂突然出现在身后,祁陵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再转回去时,两人已经不知去向。   祁陵见樊寂手上并未拿着木盒子,心里松了口气,摇头道:“不了。上次分别都没见,这一次,又何必要自己多个牵挂?”   “牵挂?”樊寂笑了声,故意打趣他,“从前无情的大祭司,现在也会有牵挂了?”   “……”祁陵他一眼,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垂眸低低道:“一直都有。”   从来都没有什么无情之人,不过是曾经的那些感情和牵挂,只敢藏在心底罢了。   樊寂见他朝街市的反方向离开,追上去问:“你去哪?”   祁陵抬眸看向樊寂,轻笑道:“去看看故人。”   *   两人爬山的时辰不太对,到半山腰时,远方传来烟花绽开的声音。   祁陵踮起脚去看,周围都是冬日不落叶的松柏,将烟花挡了个严严实实,只能看到零星的光。   祁陵心里顿了一下,莫名地不安。   他看向樊寂,果然见那人脸色并不怎么样。   祁陵:“……对,对不住啊……尊主,我们不若明年再……”   “好啊。”樊寂答应得很快,快到祁陵觉得不正常,心里的不安也愈发被放大。   祁陵:“……”   不是他不给樊寂看过年的烟花,是他们御剑飞了这么久,他身子又还没好全,有些扛不住再御剑一次。   再说,去见挚友,难道不是走上去更有诚意吗?   祁陵在原地顿了半晌,樊寂没什么后续反应,他心道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看来尊主也是会体谅他的。   他踏出新的一步,打算继续向上走,身后突然被人扯了一把,祁陵单脚身形不稳,正中樊寂的怀里。   不等他说什么,樊寂将一个东西拿出放在他眼前。   祁陵一眼便认出这是那木盒子里的东西,闭眼道:”你,你不会要在这里……”   “自然不是。”樊寂勾起笑,不肯将祁陵松开,悠悠道:“本尊没见到烟花,有一点点生气。你若今夜再拒绝本尊,那就不是一点点生气了。”   祁陵:“……”   祁陵挣扎起来,但樊寂不仅禁锢住了他手,还掐着他下巴,强迫他对着那东西看。   “……”祁陵睁开一条缝看了那东西一眼,五指攥紧又松开了几次,最终抿唇,点了下头。   樊寂似是没想到他会同意,见他点头后顿了一下,祁陵挣扎了几下才回过神松开手。   他其实只是想吓吓他。   见他方才在小贩那这么怕,他自然也是不会太强迫他的。   “……其实……”樊寂出口想解释下,其实他不会拿那东西对他做什么的,话还没讲完,见祁陵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山顶走。   樊寂杵在原地。   “……”   *   季泽死去多年,他生前的物件早就无迹可寻,祁陵便将他最后附身的那面扇子埋了起来。   山顶很冷清,周围都是树环绕,是个没有人愿意踏足的地方。   祁陵清楚,季泽不喜与人打交道。人伤他太重,所以他死后才会成为亡魂。不想转世,怕的是失去记忆后,会变成他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白雪覆盖了整座山顶,只有季泽的墓那一块丝毫不染白色,那是祁陵先前布下的结界。   耳畔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樊寂知晓那人想与季泽独处,便只远远地在一旁看着。   可自始至终,祁陵都只是坐在那儿,没有讲一个字。   半个时辰过去,深夜的时候在月光的照射下开始落雪,祁陵这才恍然回过神,轻笑了一声,对着那冷清的墓道:“我知道这日子很吵,你最是厌恶。”   说完这句,他又沉默了下来。   他拿出断裂成两半的玄机扇,将他放在结界内,说道:“对不起,我找不出与你有关的东西了,玄机扇在魔界破成这般,已经没了用处。”   “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   祁陵道:“季泽,我不会与你说太多话的,你该厌恶我。”   “你下辈子,一定不要再认识我了。”   下辈子,祁陵清楚这个词用在季泽身上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那个魂飞魄散的人,哪里还会有下辈子?   远处的烟花早就消逝,山脚下的热闹传不到山上,显得周围格外寂静。   祁陵起身,叹了口气道:“出来吧。”   身后的树丛抖落了上面的雪,苏曜从里面走出来,见到祁陵和樊寂行了个礼。   祁陵:“你想问一个明确的答案。”   苏曜一愣,随即又想到祁陵是大祭司,怕是一早就看透了他的想法,点头道:“是。”   “我告诉你。”樊寂走上前,“从此以后,樊寂不再是魔尊,你才是。”   “尊主!”苏曜一下跪在地上,恳求道:“尊主三思!此话不能乱讲!”   “我没有乱讲。”樊寂道:“其实魔尊谁都能当,我无法再用献祭术,也跟普通魔族无两样。”   “……”苏曜知道樊寂从来都是倔强的性子,只好去看祁陵。   或许大祭司的话他会听。   “我的答案,与尊主是一样的。”祁陵去扶苏曜起身,道:“苏曜长老不必推脱,人魔两组族百年内不会再发动争执。玄机扇已毁,琉璃弓在我身上,其实……魔族确实不需要尊主。”   苏曜一噎,没想到竟连大祭司也会这么说。   这两个人,是铁了心不回去了。   祁陵与樊寂相视一眼,似是明白对方心里的想法,从原路返回。   苏曜站在原地,终是没有再跟上去。他见祁陵朝后挥了下手,淡然道:“不必担心,魔族若是有难,我们会回去的。”   祁陵又看了眼身侧的人,对他轻笑道:“接下来的百年,只想当一回普通人。”   他只是祁陵,而眼前人也只是樊寂。   没有其他人和事的干扰,彼此的心上,都只有对方。   祁陵伸手去牵樊寂,却刚好被错开。   “啊……你又做什么……”祁陵被樊寂抱起来,两人御剑离开那座山。   樊寂只低下头在祁陵唇上咬了口,随后四目相对。   祁陵攥紧了衣袖。   夜色下,樊寂带着祁陵朝远处飞去。   “该做的事都做了,现在……还剩下最后一件。”   他神色闪烁,连带着里面的星子一起,勾动着怀里人的心。   祁陵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虽慌了一瞬,却在看到他眸子的那一刻感到了安心。   那眼睛里的星星告诉他,他不会对他太狠的,只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吓吓他。   祁陵找准时机在樊寂手上咬了一口。   樊寂倒吸一口冷气,道:“你做什么……”   祁陵松开口,直直看着樊寂,语气认真:“就这个程度。你要是敢弄得我比这个疼,你别想有下次了!”   樊寂:“……”   祁陵在心里偷笑,不就是逞口舌之快,谁还不会了?   片刻后,他正偷偷乐着,便听到那人的声音自上方落下来。   “你既爱咬,那就多咬几下。”   话毕,他还将祁陵放下,指着自己的脖子凑过去,用一种命令的语气道:“咬。”   祁陵:“……”   他大概能够想象到,接下来的百年,晚上会是怎样的光景。   --------------------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比心心~jpg.   (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