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失陷》作者:寻喃   文案   严重抑郁情绪的智商天才,极致嚣张如疯狗一样的性格,这是大众眼里的陈墨。   他卑鄙,又有人前赴后继的去拜倒脚下讨好。   听说他杀过人,好像是为了一个傻子,冲动成了疯子。   楚怜是个千金小姐,被迫联姻,要嫁一个并不喜欢的人。   要么这个,要么那个,总之都得是有钱人。   昏暗走廊,她看着靠在对面眉眼冷垂面无表情的男人,淡声说:“商业联姻?好啊。”   不巧,她是心理医生,不怕什么抑郁天才。   婚后两年,楚怜无意翻出他储物柜一张旧照,上面两人拥吻,男方是他,女方是她。   原来,遇见绝非偶然。   -   陈墨曾经在雨夜颤抖哭泣却无人知道原因,别人都说他是败类。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楚怜只是朝他一笑,就能叫他满心颤抖、快压不住那快呼之欲出的爱意。   她见过他最不堪的一面,也在他受伤时候为他缠过绷带,十一年前的雨夜,轻轻捋顺他的头发,轻唤一声阿墨。   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一定是我迷路了,记得在原地等我,我会来找你。”   后来她真的走了,可那抹光影在陈墨记忆里封存了好久,直到再次在人群看到她。   他知道,他的生命都活了。   排雷:1.本文慢热,非善男信女。   2.男主心机疯批,男二掌控欲强取豪夺,感情雷区,踩中就是修罗场。   3.女主狗血失忆梗,时间战线拉得很长,倒叙。   4.男女身心干净。女主双重人格:软弱贴心小傻子×冷淡知性心理医生。主角没杀人,无犯罪,剧情主线会解释。   一切以感情为主,剧情为辅。   容标签: 豪门世家 业界精英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怜,陈墨 ┃ 配角:裴厌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遇见绝非偶然   立意:为了更好的未来互相努力 第1章 接近他 他的雾迷了眼   楚怜的病又犯了。   一到初冬,头就跟针扎一样的疼。   助理给她送上暖手包,空闲时间让她敷着额头,静下来,多少能缓会儿。   车外是冷风,还有经过车辆时那些拥挤的人群,不时有豪车轰鸣疾驰经过,过会下来一两个人物,引得外头举牌的人群连连尖叫。   楚怜皱眉。   大抵是最近忙久了,陪同见客,参与宴会,太多的事加在一块令人厌倦。   今个儿是最后一场。   年底了,星光大赏总是不缺一些名门显贵的。   裴厌经常会带她来这样的场合。   他交际多,楚怜站在他身旁就像恰到好处的漂亮花瓶,抬抬下巴,楚怜就得去和人打招呼。   对方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知名导演,名流巨商,顶流大咖。   楚怜算是他很好的一个门面。   那张脸,就足以叫人落入春河一般心痒。   这些年不少人瞧中过她,找裴厌明里暗里送礼,示意要她,裴厌是个笑面虎,哪能轻而易举地让,他脾气虽不怎么好,但也没真把楚怜让出去过。   裴厌总说了:阿怜这么漂亮,往后还不知要便宜了谁。   她当时淡笑:能便宜谁?可能是路边的某个陌生人,也可能是见的哪个沈先生李先生,不是只要他一句,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   楚怜在裴家待了有八个年头了。   她算是裴家的一个养女,裴家待她很好,但再者,也可以说是他们的一个工具。   和裴厌,也不过是一场不大平等的合作,他们是朋友,是伙伴。   圈里这几年有人在传他们之间关系暧昧。   也只有楚怜清楚子虚乌有。   暧昧对象是谁都可以,唯独不会是裴厌。   “裴先生说他这会儿就在内厅,在等您。”助理收到信息,说。   楚怜嗯了声,收了镜子,拎包下车。   今个儿都是些明星超模的,能来的,要么是绝顶有钱的资本者,要么是顶流量级的影帝视后,到底是大赏,派头小不了,外头远远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水泄不通,连只蚊子都进不去。   楚怜在助理的带领下往侧门去。   一道巨大的轰鸣划破天空。   深黑色的顶级超跑疾驰进入人们视线。   到了减速带也没停下的意思,轰鸣声震耳欲聋,极度嚣张,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来了个人物。   耳膜都要被扎破,楚怜下意识往那边看。   超跑没避过人群,直接在最中心点停下。   只看得到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再就是对方众多的助理,一大群人,哪怕今年新晋影帝都没有过的架势。   上边下来个人。   楚怜没看清是谁,就知道是个男人。   黑衣,连帽,整张脸都在帽子里掩着,低着头,仅露给旁人一个削瘦的下巴。   和他的行事风格一样孤僻嚣张。   “那是今年风头正盛的陈家太子爷吧,就那个陈墨。”助理说。   “谁?”楚怜问。   “陈墨。”助理以为她是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今年最喜欢跟裴先生作对的一个。”   “是吗。”   “先生很多生意都是他搅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对不上,一个混子,听说早几年还拿刀捅过人,前年才出的狱,然后回的陈家认祖归宗。”   资本家总是有个排名的,谁钱多,谁腕儿大,谁最会做生意那就排前头当老大。   而这个老大的二代,那就叫“太子爷”。   楚怜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貌似这段时间经常有人提起。   裴厌这两年生意愈做愈大了,正是盛头,多的是上来巴结奉承的,这种时候敢顶着头跟他过不去的人真不多。   “那他挺大的胆。”楚怜说。   助理瞧她在看,道:“这人乖张得很,难惹,您最好离他远点,到底坐过牢的,别被那种不干净的戾气给沾着。”   她嗯了声,又往那儿瞧了眼。   意气风发的人早进去了,只留了一道瘦颀的影。   -   裴厌要么是不见她,要么是有事。   心情好可能是带她见见哪位人物,各种场子转转,心情不好了那就是上刑场一样的架势。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个电话让她过来,就说是有事。   内场的大赏刚开始,里头是像大剧院里一样的舞台,等会儿要颁奖。   楚怜不混娱乐圈,也不知道他们这圈子里一些内娱明星,反正一进去就看到舞台下边一桌卡座里坐着的眼熟身影。   裴厌在和人说话,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舞台布景深蓝的光时不时从他身上照过。   眼镜镜片反光,他看了过来,朝她招了招手。   “最近这是怎么了,不接我电话,信息也不回一个。”裴厌抽了口烟,镜片下狭长的那双眼带着笑:“这么忙?”   “还好。”   “今个儿本来不想来的,我几个朋友都在邀约,那也就没办法,要不然也不会喊你。”他说。   楚怜没说话,视线淡淡落在前头大舞台上。   上来了一个近期很火的当红小生,楚怜也不知是认真看起颁奖还是在看对方,视线就没落过别处。   他垂眼,吐出一口烟雾,雾迷了眼。   “上次交代给你的那事办得怎么样了?”   “你要的资料都到手了。”   “那硬骨头几个月没人啃得下来,阿怜一去就谈下来了。”   “你换个人也是一样的。”   裴厌无视她的淡反应,说:“可是前段时间老费入狱了,你知道吗。”   这句才叫楚怜有了些反应,像是在回忆这个人是谁。   老费,裴厌身边一把手,跟着他十几年,也是裴家如今除裴厌以外持股权最多的董事之一,他入狱了,可想而知裴厌那边最近动荡不小。   “怎么回事?”   “说是金融诈骗,也没什么,就是被个混小子给搅了,一个不成气候的,不是什么大事。”   肯定是让裴厌上火的,要不然不会让他说出混小子这词。   楚怜问:“谁做的。”   他没说。   刚刚上去的那小生下来了,经过楚怜,不小心碰着了她,致歉地跟她说不好意思,楚怜示意没事。   就是这一出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裴厌止了语,打量走过去的小生。   今个儿算是难得的群星聚集的场合,人家都是走红毯过来的,争芳斗艳,楚怜是个素人,坐在其中也丝毫不输。   他曾经说了,楚怜那张脸的精致,纵是放到娱乐圈去硬捧那都能捧起来的。   有什么是她那张脸做不到的呢,就打个比方,说不定什么时候裴家不行了,拿她楚怜去换都可以,也就是这么个程度。   可要裴厌那么轻易地把她交了,也不大可能。   你说身边养的猫猫狗狗待了几年那走了一时都还会舍不得呢,更何况还是人。   他忽的没了兴致,把烟头摁灭了,手还顺带磕了磕茶几边缘,发出几声生硬的响。   楚怜不动声色地看过去。   裴厌忽然伸手,胳膊搭到她肩上。   镜片本是给斯文人戴的,到他那儿,却衬得那双狭长的眼犹如毒蛇信子。   楚怜无动于衷。   他又慢慢松了劲,捋顺她头发,说:“阿怜还是这么漂亮,这张脸,也不知道能迷倒多少人。”   她问:“那能迷倒你吗。”   裴厌扯着唇:“又在说笑。”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说:“搞老费那人的资料,你看看。”   楚怜翻开资料,陈墨两个字以醒目的位置进入她视线。   眼里有几分讶异。   原来裴厌这次的目标是他。   “我要你不管用什么手段,搞定他。”   典礼进行到一半了,主持人换了一波。   裴厌看着,又点了根烟。   “这次和之前可能会不太一样,对方很棘手,疯起来什么都敢做,前两年拿了权,就一直兴风作浪,还有一个,他很聪明,没那么容易接近。”   “哦,是么?”   楚怜看到病史那一栏,深度抑郁四个字。   陈墨有抑郁史。   真不巧,她是心理医生。   -   裴厌的助理给了楚怜有关于陈墨的全部资料。   陈家太子爷,三十岁,家里垄断了很多行业的生意,什么都做,他以前是个痞小子,穷得很,以至于现在也会有人背地里说他是个混子,资料上关于他十九岁到二十五岁那六年有一段空缺,之后就是杀过人,然后两年前出狱。   看到那段经历时,楚怜皱了皱眉。   “杀人?”她从业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唯独没和杀人犯打过交道。   助理解释:“好像不是,传闻而已。别人说是他的哪个仇家,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有一天他疯了一样就提着刀过去,传得可吓人,听说他被断了一根手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那都是虚的,事实上人也没死,现在还活着呢,要不然他也不会就坐两年的牢。”   “那就是说,这一句是谣言。”   楚怜把这三个字单独圈了出来。   资料纸上他空缺的那六年像这个人人生里的一个空白。   至于发生了什么,无人可知。   做完记录,她把笔筒盖上,说:“不管是故意伤人还是过失伤人,单看资料,这人确实城府很深。”   特别是这样的人一般都很极端。   他跟裴厌过不去,知道她是裴厌这边的人,不会给什么好脸子。   “是啊,很难缠。”   楚怜轻笑:“可惜,这次不是他缠我,是我缠他。”   她收起东西往回走,低头折好手里的资料纸。   前边传来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响,在这儿安静的空间里,有人点了根烟。   楚怜脑海里都能随着这声响窜起一抹火光。   给人点烟点多了,听到这声音都会条件反射。   “这事,就这么算了?”传来声音。   楚怜脚步停下。   前面有人。   她走了过去,才发觉前头站着一群人。   一群公子哥。   都是些痞纨绔,个个不务正业,来这样的场合也是凑热闹,这是楚怜对他们的一贯印象,然而这回她在其中看到一个不太一样的。   拐角处倚着个人。   他一手揣在兜里,一手捏着铁皮质地的打火机摁着。   那个黑衣黑帽、狂妄冷漠到在人前只露一个下巴的人。   是陈墨。   助理想说话,她眼神示意对方不作声。   这群公子哥大概也是刚进来后台的,只要对方没听到她们讲话,那就没事。   楚怜淡定地走过去。   他们讲话的声音也清楚了些。   “要我说,裴厌那就是缺点教训啊,上次一块地没了也不长记性,还在那儿磕。”   “听说他们老爷子在琢磨他裴家子女的婚事了,经济问题难解决,那可不就得找外援么,就不知道谁肯呢。”   “可是要裴厌娶别人也不大可能吧,听说他们家有个养女叫楚怜,裴厌这些年一直守着,大概最后会被推出去。你们要的话,可以去提个商业联姻。”   陈墨忽的出声:“结什么婚,那还不如出家当和尚,敲木鱼大概也比这个好玩吧。”   别人说:“可是她很漂亮啊,听人说,直接上戛纳走红毯都不为过。”   “想走红毯还不容易,出点钱,什么十八线也能上,要看上了配不配得上那个实力,丢不丢那个脸。”   陈墨视线盯着地板,低笑:“多漂亮?皮囊一副罢了。”   他很懒散,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劲儿。   一种瘾君子的颓废劲儿。   一种纨绔烂到骨髓里的劲儿。   让人难想象他就是裴厌口中那个疯狗一样跟他对着咬的人。 第2章 是疯狗 很直白,很裸   “小姐……”助理听了不服,想去辩解两句。   楚怜抬手示意。   她置若罔闻,一行人见人来了,不约而同地停了声儿,瞧着走过来的这女人。   有人认出她,讶异地说了声:“唷,楚小姐。”   可不就是他们话题里的角儿。   陈墨抬眼,朝她看过来,跟楚怜视线对上。   这回他倒不只是露着下巴,他整张脸都在外边。   那也是楚怜头一回这样近距离、清晰地看到他,寡淡一样的冷白,微扬的眼梢,毫无情绪的神色,垂下的纤长眼睫,和他这个人一样病态美的一张脸。   只不过那张嘴说出来的话,不大怎么好听。   楚怜礼貌笑笑。   其中一个人揣着裤兜状似无意地往路中间走了步,刚好拦住了她的路。   “那会儿就听人说你来了,我们还不信,原来是真的啊,裴少还真是宠你呢,也没见带过其他什么妹妹。”   楚怜说:“没什么事做,厌哥说这儿好玩,也就来了。”   “楚小姐那诊所还开着在吧?最近那儿没客人了?”   “还行,总归是那几个熟人,小工作室,也不指望做多大的。”   旁人笑:“若平常还真看不出楚小姐是个医生,这气质,直接上今个儿的舞台都成的。”   那句厌哥倒是叫得熟络。   又是一声打火机摁下的清脆响声。   只不过这回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拿了根烟,叼到嘴里,垂着眼点烟。   烟雾随着火光四起。   陈墨稍微站直了点身,捏下烟管,懒懒掀起眼皮看和人说话的楚怜。   看她拎着手包的样子,看她那张泛着绯色的唇,那手里拿着的资料薄,脚上那双尖跟的高跟鞋。   从前到后,从左到右。   楚怜感应到目光,侧眸看过去,和他视线撞上。   看着他手指在烟管上轻捻,烟灰掉了些到地上,无声无息,整个人看着甚至是有股丧味儿。   总之他那种眼神很直白、很裸。   但也可能他看谁都是这样,并不单指楚怜。   人们在嬉笑着说话,唯独他们,就在这样的喧嚣里,视线交缠,无声对视。   楚怜发现了,陈墨这人确实很少有怕的,知道她是谁,跟谁站一头的,背后说了她的话,立马碰着她也是面不改色。   虽然她刚刚也说过他几句。   两人扯平,互不相欠。   “楚小姐。”陈墨忽而叫她。   所有人看了过去,包括楚怜。   “听说你是裴厌认的妹妹?那就是不知道,跟他多久了呢。”   这句不算很善意的,甚至是看戏一样的语气。   谁都知道她是裴家的养女,既然是养女,身份就是不正的,她跟在裴厌身边那么久,很多人都猜测过他们的关系,就是没人敢这么大胆且直接地放门面上问过。   跟,这种字眼放谁身上都不大舒服。   他和楚怜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问题。   那是存心不准备叫人下台。   一群人表情玩味了起来,知道有戏瞧。   楚怜道:“大概八年,怎么了?”   陈墨抖了抖手里的烟灰:“那楚小姐应该从业很多年了。”   “嗯,有几个年头。”   “都治过哪些病人?”   “这个细分有很多……”   她刚说话,却听他道:“我也有病,能给我治治么。”   楚怜顿住,看他。   陈墨那双眼寡淡,有两分笑:“我这人吧,就是欠,看谁不舒服就想搞,特别是姓裴的,也没什么,但就是想跟人对着咬,楚医生,您说我这是什么病?”   楚怜没说话,倒是他旁边的几个人皆哄堂大笑起来。   他不是有病,那是故意找茬的。   男人的指间内,烟苒苒冒着。   两人在旁人间对视。   像挑衅,又像嘲笑,又像什么情绪也没有。   拽极了。   “要我说,这也许还真是种病。”   “哦?”   “不过具体是什么,还是得观察以后才能知道。”   “是吗。”   陈墨看她说得一本正经的样子,道:“那你过来看看。”   楚怜朝靠在墙角的男人走了过去。   大抵是没有人敢这样靠近他的。   他是别人眼中的痞子,更是“杀人犯”,旁人避之不及。   楚怜不矮,又是穿的高跟鞋,站在懒散靠着的陈墨面前,抬眼,可与他平视。   贴近了陈墨才看出她烫过头发,一头长发发梢微卷,像波浪勾人,刚好快到腰的位置,她那张脸很漂亮,没化妆,皮肤也如瓷器一样白皙。   身上带着点香味儿,不是那些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那是种很纯净,很容易叫人放空的味儿。   她朝他靠近。   近到再往前一步都能感受到他体温的距离。   楚怜插了张名片到他口袋里。   指尖贴合他的衣服,离开的时候不知刻意还是无意,指腹有些微接触到他身上,仿佛肌肤相触。   “狂躁症,还是要治治。”她收了手,微笑:“如果是疯狗,就早点克服心理障碍,毕竟没栓绳子不是?”   陈墨面上的神情止了,直直看着她。   她拎着包转身也就走了。   后头,那群男人目瞪口呆。   有人小声问:“她刚刚……说墨哥什么?”   “疯狗?这他妈谁忍得了……”   陈墨置若罔闻。   她的触感仿佛还在上边。   他从衣服里拿出那张名片,看上面的字。   楚怜两个字映入眼帘。   -   邀请函是晚上的时候送过来的。   那群公子哥的聚会,陈墨做东,指名道姓要楚怜去。   接到消息的时候裴厌在和朋友消遣。   他点着雪茄,左拥右抱,看也不看站在面前的楚怜,也不顾助理把今个儿陈墨说的那些过分的话和他讲,希望他能为楚怜出头。   “陈先生既是点明要你,那就去,记着陪他开心,懂吗?”在人前,他是这样说的。   裴厌的态度很轻飘,仿佛这会儿楚怜已经是个物件,陈墨要感兴趣,今晚送给他都成。   楚怜面无表情,说了句行。   他站起身,经过她,在她耳边丢了句:“记住,这事别给我砸了。”   老费入狱,对裴厌打击颇大。   他裴家家大业大,那都很多年了,曾经在市场上好的坏的事都做过,也做了些搞他陈家的事。   现在陈墨回了,目的性自然很强,所有事合起来就一个――要他裴厌废了。   时间不会很久,反正他裴厌、裴家、再就是他身边的楚怜,那都是一步步的来,老费的下场不过是第一个例子。   陈墨掌握了太多东西了。   正好裴厌已经太久没感受过搞垮一个人的感觉。   他想重温一遍。   楚怜到他裴家来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姑娘,十九岁,无比稚嫩的年纪。   裴厌是她第一个见到的人,在他眼里,楚怜是他裴家的千金,是他的继妹,也可以是他的助手,太多身份了。   但这些身份无外乎一个――工具。   她是他很大的一张底牌,既然是底牌,就总该有它的用处。   反正到最后一刻,总是要舍弃出去的。   约的位置是个会所,有钱人才去的地方,奢侈迷靡。   楚怜过去的时候里边已经聚了一群人,纸醉金迷,喝酒玩闹,陈墨就在其中,跟人玩着纸牌。   她进去,这才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一眼。   所有人闻声看来,视线大多是看戏的。   楚怜面不改色。   这种场合出入多了,也许她比这儿哪一个都更熟络。   “楚小姐。”有人故意哟呵。   楚怜目不斜视地过去,经过时听到对方小声跟人说:“就她,喊墨哥疯狗的那个。”   “陈先生。”她道。   陈墨丢了张纸牌出去:“K。”   楚怜又叫了声:“陈先生。”   陈墨像才听到似的,抬眼,看她。   她挑眉,示意牌桌上的顺序:“您这牌,怕是打错了。”   上家出的是一对,他出个单,没这个打法。   旁人目光都落了过来,陈墨丢了牌,笑:“这么会,上来打一场?”   楚怜还真会。   出去喝酒谈生意,讲应酬,这些不会点那真玩不来,要换成别人,刚刚怕会被落在那儿尴尬得不行。   只有楚怜,很自来熟地就融了进来。   她到陈墨旁边坐下,拿起散乱的纸牌整理:“打什么玩法的?玩钱么。”   对桌说:“随便,没什么点数。”   很快理好牌,分发下去。   同桌的是两个男人,应该是陈墨他朋友,都是些散懒骨子的公子爷。   楚怜运气不大怎么好,一手的烂牌,2都没两张。   她就眯着眼,随便往下丢。   “裴厌平常不是看楚小姐看得挺紧么。”对桌的男人忽的开口:“今个儿墨哥喊你,他让你来?”   楚怜丢了个对A下去,道:“怎么不能来,你这么懂?是懂裴厌呢,还是懂陈先生。”   对方讪笑:“这不是开玩笑么。”   “那你挺会找地方开的。”   陈墨坐她旁边,往后靠,视线往她身上扫。   楚怜捏着牌在那玩,长腿随意交叠着,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姿态闲散,视线也没完全在自己手里的牌上。   她很成熟,最起码,身上气质是的。   说话交谈、举手投足,都有种成熟女人的知性。   这样的女人最会吸引男人。   知道什么样的度,什么样的恰到好处,最能勾住一个人的心。   楚怜忽的回头:“陈先生,您说,这牌我该怎么打?”   陈墨手里掂量着还没点燃的烟管,斜眼睨她:“你不是挺会么?” 第3章 女人味 她就是那条界限   不是挺会么。   怎么这会还要人教。   旁人是隐隐笑意,想看楚怜会怎么接。   陈墨今个儿能喊她来,哪是什么聊聊天喝喝酒这么简单,那是准备把她放明面上,要她丢脸。   楚怜倒也不在意,反而是伸手把他手边的烟管拿了过来。   拿打火机点燃,要放到嘴里。   陈墨说:“我含过。”   楚怜已然抽了口,吐出一口雾,然后抬起眸看他。   陈墨的表情没了。   烟雾扩散,有些染了男人那张冷白的脸,迷了他的眼。   “我是挺会。”她捏着烟管,摩挲,似琢磨:“可在这样的社会里,一个女人再会、再懂,那不也得有个男人衬托,不是么。”   那张绯红的唇如隐藏的罂粟花,勾人上去。   就看谁会上钩。   “陈先生教教我?”   陈墨有意思的笑了。   他把那手打到一半的烂牌拿到手里,捻了捻,问:“想打什么样的?”   “都行,我都听陈先生的。”   他扯唇:“你对别的男人也是这样的称呼?”   “那也不一定,看情况。”   “那是什么样的情况喊先生。”   “也许是对一个人感兴趣的时候,这样的称呼不会越矩,又恰到好处,不是吗。”   她说话声音轻柔,像羽毛飘在人心上,讲话方式很舒服,让人不自觉就听了进去。   陈墨把剩余的牌丢了出去。   楚怜起的那手牌被她打得太烂,对桌赢了,牌局重新清洗。   陈墨侧过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离牌桌近了些,也在他咫尺之处,唇瓣隔着空气有一瞬轻擦过她耳畔。   是她身上那种香味儿。   他问:“喷的什么香水,这个味。”   “什么味?”   “不知道,可能就是女人味。”   楚怜没喷香水,不怎么喜欢那种香氛,至多也就一点衣服的香皂味。   她不知道是哪里踩中了他的喜好,能让他注意到。   “陈先生要是喜欢,改天我送你两瓶?”   “那倒不用。”他往后靠了靠:“新鲜而已。”   “是。”   他掀着眼皮看她,忽的低笑:“除了这个,裴厌平常还教了你些什么?”   “这个是哪个。”   他抬了抬下巴,指她手上还捏着的烟。   她抽了那一口之后就再也没碰过,上边积了一截烟灰。   “和男人相处,或者说,怎么去勾引一个男人?”   他像是把她给看破了一样,两语就点了出来。   楚怜说:“陈先生说得对,是教了,怎么了?”   他们知根知底,互相知道对方的心思而装不自知,在这儿明里暗里交手。   他知道她不怀好意,但,那又怎么了?   你不也是没拆我的台。   不也是带着笑跟我在这里周旋。   那么,他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和她你去我来的呢。   “心里清楚,又为什么一定要撕破脸皮。”她道:“不如好好享受表面。”   “享受。”   他打量女人:“你还真是会用词。”   他仰了仰下颚,身子往沙发里坐了些,整个背都靠着沙发,以完全一个公子哥的慵懒身姿面对她。   “那你最会什么,跟我说说。”   “点烟、倒酒、陪笑,你要什么。”   “先笑一个看看?”   楚怜未动。   陈墨面上的神色敛了些,视线扫扫桌上的酒,像在考量。   旁边有人调笑着说:“楚小姐,您没看陈墨他腿上还空着么,咱们这儿人多正好坐不下,你要不可以腾腾地。”   算是听着他们的对话,不怕看热闹地在这出主意。   楚怜看陈墨,男人闻言也没说什么,反而是挑起眼梢瞧她。   他很瘦,也不是弱不禁风的那种瘦,总之衣服穿在身上是人模狗样的,瞧不出哪里有肉。   听说他是个花心的主,反正她也没见过,都是从别人口里听的,楚怜对他的个人私事并不感兴趣,她只知道他这腿要真坐上去,那大概直接等于是明面上的调情了。   他身体的温度是温热还是冰凉,手上的触感是软还是硬。   都是这里面可以知道的事。   她没想过要和这样的人调情。   “陈先生,您觉得呢?”   陈墨眼底含笑:“你敢么。”   楚怜放下手里的东西,没什么压力地起身,她穿着裹身的长裙很显身材,哪儿丰腴,哪儿纤细,看得明明白白。   偏又是夺心利器,不自觉就把男人的视线给勾了过去。   她随便端起茶几的一杯酒,轻晃着说:“我要是坐了,一会儿陈先生别翻脸就是。”   “怎么会。”   楚怜思索半秒,没多犹豫。   可纤细腰肢忽的被人托住。   他拦了她的动作。   掌心隔着一层布料。   却见陈墨眼里最后一点笑也没了,就抬着眼和她对视。   原来不是温也不是凉。   他的掌心是烫的,和他这个人截然不同的滚烫。   “你还真敢坐。”   “那不然?”   “换成任何一个男人,裴厌要你去,你都会去?”   其实楚怜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在意裴厌,裴厌要她如何,裴厌对她怎样。   裴厌让她做什么,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把这归咎于陈墨看不惯裴厌,所以态度迁到他身边的人上。   “是啊。”她道:“陈先生要是喜欢,我也就卖这两分笑,怎么了?”   陈墨看了她一阵,移开视线:“可以。”   -   这场聚会没怎么玩就散了。   他们有朋友出了事,有几个去帮忙解决去了,楚怜待得没意思,找了个机会出了包间。   楼梯间,那儿站着裴厌安排过来的一个人。   “没找着机会,在他那儿聊不出什么。”楚怜说。   对方看看外头走廊,确定没什么人:“早说了,陈墨是不怎么好搞,裴厌那边去几次试探都没捞着什么好果子,今天没跟你翻脸都算是不错。”   “也还好。”   楚怜回想今天,狂妄没感受到,相反,其实他也没那么不好说话。   会开玩笑、会打嘴炮,还行吧,人模人样。   对方打量着她,说:“裴厌为了这事很着急。”   “是吗?天底下还有能让他着急的事。”   “他有份机密在陈墨那儿,你知道么,他就是靠的那些指控老费把人送进了监狱,你哪知道他会再做些什么出来,以前就是只疯狗,现在只会更疯,不着急,下一个就是你我。”   能是什么机密,楚怜想着也该是这些年他裴厌身上的一些把柄。   “那他想要我怎么做。”   “弄垮他、弄疯他,这是裴厌的原话。”   对方说:“他以前不就疯过一次么。”   “弄疯一个人哪有这么容易的,况且,我又不知道他以前是为什么疯。”   楚怜懒懒地闭了闭眼,往墙边靠。   也不知道怎么的,莫名想到陈墨掌心上的那抹温度。   跟消散不了似的就在她腰上。   看外表那样一个颓的人,手心温度却那么热。   她又想起了方才。   裴厌提醒过她的,他很难搞。   其他的她没感受到,难搞倒是真的。   不是久经沙场的人,还真难接陈墨一句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掉到了他坑里。   “你能有办法的,男人不都是在床上容易吐露真心么,实在不行,你接近他,拿了他的心,这样不就行了?”   楚怜睁眼,望着前边沾着灰的楼梯把手。   她眼里也像蒙了那样一层灰,空洞,没有感情。   “你这意思,裴厌是准备把我送人了?”   “我没这么说。”   楚怜嘲弄地笑笑:“行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不用说了。”   “嗯,你知道就行。”   对方走了。   空荡的楼梯间只剩楚怜一人。   头疼又来了,这两天发得格外严重,她可以表面什么也没有,其实脑袋里就跟针扎似的,时刻会给人来那么一下。   她闭上眼,缓解。   其实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她比谁都清楚,要能解决问题,只怕裴厌还真不会犹豫。   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裴厌是个唯利是图的人,眼里只有金钱,别无其他。   也好在楚怜这些年清醒,要不然是其他女人,对他动情了,什么时候被吃到死也不知道。   她低头,拿了板药出来,抠出两颗,水也不就地丢进嘴里。   咽了。   那是止痛药,这些年她常备的,要不然有些时候头疼起来是真要人命。   她把药塞回包里,也是这时,楼梯间下头传来金属物掉到地上的声音,她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下边有人。   楚怜视线落到下头的楼梯上,下面连接着停车场,安全门关着,没开灯,很暗。   她下去,拐角处靠着个人,手里拿着烟盒,打火机掉到了地上。   看到对方,楚怜神色有一瞬变化,又转瞬即逝。   陈墨也不慌,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抽了根烟出来。   楚怜只是在那站了两秒,没多想。   她走了过去。   脚步声愈近,他抬眼,楚怜走到了他面前,离他近了。   狭窄的过道,昏暗的氛围。   这是一个暗无天光的地方。   处处灰尘,像尘封过,却无人可知。   “借根烟?”楚怜说。   陈墨递了根过去,他捏着烟头,她接过烟尾。   自然而然的动作。   又发现没打火机,楚怜晃了晃手里的烟,示意借火。   陈墨没动,只看着她。   他的打火机掉到了地上,就在他脚边。   楚怜往前走了两步,准备弯身去捡,却被他捏住手腕。   “人没走呢。”他说。   楚怜不动了,维持着这个动作和他近距离对视,看暗光下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他的唇,他那张脸。   即使没有相贴她也知道,他确实是很瘦,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肉,那是独属于男人的骨感。   楼梯上方传来说话声:“人走了?这么快,刚刚还在这。”   上边是刚刚还和楚怜说过话的人。   而他们就在下边,这样逼仄的空间下,面对着面,近得连对方的呼吸都能完全感知。   “你说,他们是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我?”陈墨开口。   明明她也是裴厌的人,可他们对楚怜却更像监督,更像某个人对自己手下物件的掌控。   线稍微远了,就要往回拉。   楚怜没回答,而是弯下身把他脚边的打火机捡了起来。   绝美冷淡的人儿把烟含在嘴里,用那双漂亮眼睛盯着你看,画面如纯真和诱惑结合,像天际的界限被打破。   她就是那条界限。 第4章 犯了瘾 是她的姓氏   啪的一声,火光有一瞬照亮这周遭的昏暗。   也照亮他的脸。   她点燃了唇里的烟,火花燃烧烟草,她抽了口,拿下烟,吐出一口雾。   这一刻的楚怜很有风情。   就如陈墨说过的女人味,可又不单单是这样。   她和他一样深不可测,可能有着自己很深的故事,可能内心深处是和她外表很不一样的东西,她看似掌握主权,却处处受人牵制。   她就像一个犯了瘾的人。   在这样的地方停留,不过是寻求片刻的喘歇,暂时的贪图享乐。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   楚怜扬了扬下巴,示意刚才上边的人。   他怎么知道她和人在这说话。   陈墨笑:“可能说出来你也不信,闷了出来找个位置想抽根烟,结果呢,就是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合地听到了一些话。   楚怜打量他,像分辨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这个男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你觉得他在装傻,他可能说的是实话;你觉得他厉害,他可能又跟你打嘴炮,面具之下哪个是真的他,谁知道。   楚怜一早知晓他知道一切,也没想怎么装,她到他身旁靠下,调整好了姿势,脖颈往后贴着墙。   “你和裴厌以前认识?”   这个问题楚怜一开始就想问,如果不是以前就有渊源,怎么会如此不可开交,裴厌视他如眼中钉,他视裴厌当一块烂肉,互相磨齿。   要不,就是都有病。   陈墨鼻音里出来一声懒兮兮的嗯。   “算是。”   “什么叫算是?”   “不算,但确实是认识。”   “仇家?”楚怜想起资料上说他的,可裴家以前没什么大的波浪,那个和陈墨起冲突的,总不可能是他。   “我仇家多了去,你说的哪个?”   楚怜不知道。   她和他也不认识,他五年前、十年前,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气氛有片刻的宁静。   传来O@声,他稍微站直了点身,重新拿出来一根烟,接着把烟盒揣进口袋。   “其实我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难接近不是么,别人都说我是疯狗,事实上,狗也不是谁都咬。”他有些揶揄性质地说。   楚怜侧眸看他一眼。   没想过有人能拿这样的词说自己。   “还行。”   “裴厌让你到我这里来拿什么?”他把烟咬到嘴里,说话声调也含糊了些,带着点气音。   “这要看你。”   “看我什么?我这儿怕是没他什么机密。”   “你把他的人弄到了监狱,这事动荡不小。”   “老费入狱是他罪有应得,除了诈骗,他还做了不少事,你又知道多少?”他说:“一个棋子,还想为另一个棋子出头不成。”   这个字眼像是戳中了楚怜的哪儿,她眼睑有不明显的微动。   末了,他又笑:“不过人活在这世上谁不是棋子,被牵动着走,做不喜欢的事,有谁能真正挣开那些枷锁,做到真正的无忧无虑。”   “这么感慨,你挺有故事。”   “我一个普通人,能有什么故事。”   他低着头要去点烟,打火机摁了两下没摁开,甩了甩手,没有火出来。   陈墨侧过头,哎了声:“在你那儿借个火?”   楚怜看他。   他举了举自己手里的烟示意,她的烟还有火光,勉强还能借借。   烟管正被她夹在手里,她中指上戴着个戒指,那双手犹如羊脂玉,衬得很好看。   陈墨就盯着她那只手。   楚怜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把烟头对着他嘴里叼着的贴下。   火光连成一片。   有冉冉的烟升起,在这暗淡的黑里。   看着对方的烟燃了,她准备退回去,却发觉陈墨正看着自己。   很直白的眼神。   和那天走廊上的眼神一致。   那是种凝视,说不上打量,说不上好奇,反正就是种很特别的目光。   像是要看她的反应会不会和他想的对应上,对不上,也就不了了之。   要是对上了,对上了会怎么样呢?   “你经常用这样的眼神看一个女人吗。”楚怜问。   “什么眼神?”   “很赤.裸的眼神。”   是了,就是赤.裸,像是想洞悉她的一切,了解她的所有,把她完全了如指掌,野心得很。   可惜这样的人已经有了一个。   她总不可能允许再有第二个。   陈墨嗤笑了声,闭上眼,微张着唇在墙壁上靠下。   像瘾者得到了满足,太过兴奋,现在不过是片刻的缓释。   楚怜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许是笑她说对了。   他像有病。   或者真的有病。   “是啊。”他问:“怎么了?”   “一个别人口中十恶不赦的人,大概做什么坏事都是可以的吧。”   “只是有时候他们又说得不太对,比如说大家都说我杀过人,可其实也没有,只是后来被人一传十十传百成了那样,大家不会去了解这背后的原因,只会去看你做了些什么。”   听了这话,楚怜下意识去看他手指。   别人说他的手指被人削断过。   可他的五指全都好好的,修长,骨感,没有哪里损坏过。   陈墨发现了,抬了抬自己的手放到眼前:“看什么,我的手?”   “不是说断过么。”   “是差点断了,后来接了上,要真是整根手指没了,大概我在别人口中的话料又会多一个。”   “为什么要去杀人?”   许是没人这样直白地问过他这个问题,陈墨第一反应没有回答。   可能是过失,也可能是故意,也许当时对方捡了条命回来,可陈墨当时一定是有那个动机的,抱着大家都不好过的心态,拼个你死我活。   人在冲动的情况都是那样。   只不过,有病的人除外,有些人群做事没有理由,报复社会,报复自己。   他看向她。   楚怜道:“不是你说背后有原因的么,我只是好奇。”   “把事情问得一清二楚,是你们心理医生的通病?”   “也不是,你要是觉得介意,也可以不说,就当我问问。”   “他们害死了一个人。”   楚怜本没打算从他那儿听到答案,她只是问问,这样的隐私事实上她也不该开口问,只是刚刚一瞬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问出了口。   并且他回答了。   “哦。”楚怜心里大概有了个概念。   “你怎么不问是什么人?”   “把别人的私事挖太深不大好,还是不问了。”   “能问出这个问题,怕也不会在意这个。”   “是么,所以那个人是谁?”   陈墨只是盯着她看,看到楚怜都要觉得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他说:“我不想说。”   “不想说就算了。”   “那你呢,在裴厌身边跟了八年了?”   “不算。”   “没有八年?”   “不算跟过他。”   陈墨缓了两秒才回味过来这句话是个什么意思。   不算跟过。   那就是说只是在他身边,在他裴家,和他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并不是什么情人的身份。   他饶有所思地舔舔牙齿,抵着,感受尖锐近乎要刺破舌尖的清晰疼痛感。   末了,笑了。   “所以,平常他就叫你去做些事情,可以获得利益的。”   “也不全是。”   “你甘愿?”   “利益不是双方的么,有什么不甘愿的。”楚怜笑:“在你眼里我不是那种爱慕虚荣,喜欢金钱的女人?有可能就是呢。”   “是吗。”他移开视线,抽了口烟,然后,又抖了抖烟灰。   “那上过床吗?”   一个很冒犯的问题,被他自然地问了出来。   “嗯,上过啊。”楚怜回答得也很自然。   “哦。”他说。“技术怎么样?”   “还成。”   “是吗。”   其实楚怜撒谎了。   她没和人有过身体交流,不管是你情我愿还是因为利益,从没有过,性生活方面她的经验度是零,至于以前有没有也不知道,忘了,记忆里是混沌的。   只是男女之间吧,要勾人,要夺心,好像总要跟身体沾点边。   嘴上说说么,谁不会。   她道:“怎么,你想试试。”   “那恐怕不太行。”陈墨说:“我很久没有过性生活了,要真试,怕技术会不被认可。”   楚怜没想他会回得如此直接。   这样的公子哥,日子过得会这么单调?   她笑:“多久?”   “很久,八年。”   还真是出人意料。   “那还真挺久的。”   楚怜的笑止了。   “你们男的,那么久能熬得住?”   她并不信。   陈墨说:“你也可以当我在说笑,今天一整晚都是。”   话聊了一些,烟也抽到了尽头。   “我该走了,楚医生。”   “谢了你的火。”他把烟扔了,站直身,把手揣到裤兜里。   楚怜不置可否,晃了晃手:“那我也谢了你的烟?”   陈墨扯着唇笑笑,走了。   火光暗淡了,渐渐到熄灭。   不知多久她才发觉手里还捏着个东西,低头,瞧着那个表面已经被她握得温热的打火机,他落了只在她这儿,有个好的,却要用她的烟借火。   铁皮的质地,上边还有简单的纹路。   她用指腹去感受,正中间是一个字母,C。   是他的姓氏。 第5章 酸到顶 不巧,我只爱皮囊   楚怜的工作室离她的住处不远,十分钟的路程。   那是裴厌当初给她盘下的,在大厦其中一层,是专门给人治疗的心理咨询室。   楚怜做心理医生几年了。   当初裴厌问她喜欢什么,她摇头,说不知道,他随口一句那就心理师吧。   她话少,安静,待得住,就算碰着再多人也都是那副冷淡样,很适合这份工作,反正也不图挣钱,学了相关课程考了证,也就从事了相关行业。   楚怜很有那个气质,穿上白大褂,坐在桌前,莫名就让人觉得信任,容易放开。   可没有人知道,其实在这也可以做很多其他的事。   “东西弄上去了,就看能不能测试成功。”楚怜丢了个钥匙大小的东西到桌上,类似无线操控器。   助理柯繁在电脑前盯着,不发一言。   楚怜从桌上拿了个橘子,不慌不忙地剥外头那层薄皮。   “陈墨确实警惕,聊不出什么事,商务上的、私人上的,套不出什么话,他很圆滑。”楚怜说着,顿了一下,似在考虑拿圆滑这个词来形容他够不够准确。   可不就是圆滑么?   能跟你在人前周旋,也可以在人后谈心。   然而都是表面的。   楚怜若不是为了达到自己目的,也不会下去和他玩这些戏码,聊这场无意义的天。   同时她也清楚,和她看似谈心的陈墨,也不是百分百的他。   那个男人不是善类。   各怀心思罢了。   “那个针孔录音器不出意外可以在他身上待三天,够我们知道一些事情。”   “怜姐厉害,你把东西贴在他哪儿呢?”   “衣领侧面。”   借火是个很好的契机。   手指贴合他的,两人在昏暗的过道,视线齐齐盯着相贴的烟头,盯着对方。   那种氛围,旖旎酝酿。   最适合做一些没人察觉的事情。   那可是他主动提的,不能怨她。   “只不过,他说的有些话让我觉得不是很舒服。”   柯繁转过头,八卦地问:“他和怜姐说啥了?”   楚怜垂着眼,也不说,把手里剥落的橘子皮都丢到垃圾桶里。   塞了一瓣到嘴里。   很酸,酸到顶。   什么呢。   上过床吗?   一个很冒犯的问题。   她脑海里又想起过道下,陈墨手里夹着烟,摆着公子哥的架子,随口问的那么一句。   楚怜碰过很多男人,很多不讲规矩、没有素质的,甚至有些难摆平的,口出狂言的,都有。   唯独这么一次,像他这样闲淡的口吻,问出这么个问题。   像相熟相知的旧友,自然而然,对双方熟悉。   他熟悉她这个人,熟悉她的一切。   这种被人把握的感觉很不好。   楚怜淡道:“没什么,就是以后别让他落到我这里。”   柯繁笑了:“其实他也没个什么特别的,就是现在有钱有势,圈里那些阿谀奉承的人讨好给他起了个太子爷的称号,你不知道吧,他从牢里出来以后的那两年,搞垮了不少以前压在他头上过的人,他以前还是混子的时候不少人看不起,他眦睚必报,都还了回去,之后不少人跟在他屁股后头腆着。”   楚怜哦了声,随口问:“都是谁?”   “不知道,得罪过的吧。”   “他以前的抑郁症就是因为这些么?”楚怜说:“一个敢得罪那么多人,这么拽的人,不像会重度抑郁的样子。”   “谁知道呢。”   可能有病的人就是这样,旁人看不懂。   柯繁说:“那边有声音了。”   楚怜看了过去,拿出纸巾擦干净手,走过去,身侧微微靠着桌沿边。   垂眼冷情盯着界面。   一串乱码。   一堆杂音。   之后信号连接,传出一些声音,是说话声,有些熟悉。   楚怜微站直了些身,手搁到桌上,屏息看着。   像是要看看那个不可一世的狂妄子弟私下到底是个什么样。   “去了。”   “嗯。”   “没出什么事。”   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有旁的人说话的声音,不止陈墨一个人。   “你见到她了?”   是他还是她,楚怜不知道,只知道是有个人问陈墨。   “是啊,见到了。”他说。   “就没有个什么别的想法。”   “没有,她不一样了。”   几句对话叫人听不懂。   柯繁疑惑地回头看楚怜。   想说话,被她抬手止住,她在认真听。   “谭良翰那家伙你管他做什么?不成器的,以前做过多少犯法的事,放心,没多久就要进去。”是属于陈墨的声线。   这个名字楚怜听过,大概是以前跟着裴厌见过的,印象不深,忘了。   “是,我要亲手送他进去。”   “他当初插手过那件事,我那年没断他一只手都是好的,怎么,现在看我回来了又怕?”他轻呵了声:“没有那么好的事,还有裴厌。”   听到这个名字。   楚怜的注意力下意识就集中了。   这句才是重点。   陈墨他私底下到底是做的些什么,怎么拿到的裴厌把柄,为什么要和裴厌掐得这么死。   一切都可以在里面找到答案。   可陈墨说到这儿却是止了。   空气一阵寂静。   静到让人以为是信号中断。   不知过了多久,陈墨才慢慢开口:“裴厌要怎么样呢,我还没想好,他那个人,说不准啊。”   “他一直想把手底下那个老费弄出来,找关系,弄钱,做了挺多。”   “可这样没用啊,做的事光是判刑都能判个十年起步,他身边的人都清楚。”   说着,陈墨顿了下。   “楚医生,你说是吗?”   一句话,叫电脑前凝神听着的柯繁虎躯一震。   差点魂都给吓飞了。   气氛死一样的凝滞,他瞪大眼回头看旁边无动于衷的女人。   柯繁屏住呼吸小声问:“他知道了?”   可不是知道么。   楚怜清楚,她把东西放陈墨身上就知道他迟早会发现,她也不怕,玩玩么,正好看看。   就是没想会这么快。   那玩意是微型的,耳钉大小,贴在人衣服身上就不会掉。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可能是刚放上去的时候。   也可能是刚刚。   那个男人,谁看得透。   “楚医生,你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接来问我,咱们面对面、距离近点,我什么都告诉你。”陈墨在那边笑:“可你要是在我这儿玩这些,那可就没意思了。”   他捏着手里耳钉一样的东西,等待。   末了上边的微闪停了,对方断线。   其实这还真是巧合,他跟人在这谈事情,没一会儿朋友抬抬下巴,示意他衣服上有东西,他侧目,一眼认出是监听器。   某个人表面跟他玩柔情戏码,实际是想给他来一记暗下狙杀。   还真是越美的女人,心越狠。   进来了一个电话,陈墨接起。   楚怜笑了声。   平日只予人冷眼,寡得跟性冷淡似的她喊了声他的名字:“陈墨。”   不说她声音多甜美,多像人家女生那样婉转会哄男人,楚怜也不是那么个性子,并不习惯娇嗲的那一套。   她声音很平静。   仅仅是说这么两个字,都足叫人搅乱心痒许久。   陈墨说:“那会儿还喊先生,现在就直呼其名了?”   “怎么会,今天开个玩笑而已。”转眼她又变为那个疏离客套的她,喊着陈先生,过着招,把握着十足的尺度。   “陈先生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陈墨笑了:“我怎么会生美女的气呢,更何况是楚医生这么难得一见的美女。”   “皮囊一副,算得了什么?”   “那真不巧。”他把玩手里东西。   “我还就是个只爱皮囊的俗世烂人。”   “你要是有空,明个儿出来见一面,怎么样?”陈墨漫不经心地低笑:“我病入膏肓,想找楚医生给我治治。”   -   以前有些棘手的人,瞧中楚怜姿色,就想着揩揩油,借着裴厌的面儿干点什么。   大多有贼心没贼胆。   唯独有一次楚怜记得清楚,有个蹬鼻子上脸,喝多了在酒局上要亲她,裴厌当时脸都黑了,直接给了那人两巴掌,让人一桶水泼上去,说好好醒酒。那人醒后吓疯了,再没人敢作乱。   别人都说楚怜是裴家的千金,知道架子端着,那是再怎么样也没敢太过的。   陈墨说要见她一面,楚怜以为是像之前那样,什么大赏、聚会。   他挺好,直接给了个定位是某酒店,说好了,就他们两个人。   胆大至极。   色胆包天。   没见过这么拽上天的。   柯繁把这事跟裴厌那边汇报了,对方这些天在赌场,纸醉金迷,各种美女作伴,知道楚怜在陈墨那儿没拿着什么好,也不急,就丢了一句:“那就好好陪着。”   一句话,楚怜也没什么反应。   柯繁没办法了,开车送她去的时候,去便利店买水,顺带拿了盒套,一脸痛心地递给她:“怜姐,情到浓时,还是要注意身体的。”   直接收到楚怜的一脚叫滚下车。   陈墨专程在等她。   楚怜上去的时候,他就坐沙发上,翘着腿。   看见她来了,把那枚耳钉似的监听器扔到茶几上:“你的东西。”   楚怜道:“不要了。”   “这么豪横?”   楚怜不说话,看周遭布置。   很寻常的那种几百一晚的酒店,床在里间,浴室在对门,顶上是庸俗的晕染光灯,处处透着廉价。   好在这里头有香氛,闻着没有那种连锁酒店的味儿,桌上摆着男女用品,消费自取的那种。   情侣房。   孤男寡女在这,不做点什么都着实对不起这氛围。   “不是挺有钱么,开个房就这水准?”   陈墨往后靠,摊开胳膊肘搭到沙发上:“不是有个床就行了么,哪还这么讲究呢,或者你也可以提前讲一声,要多贵的才能满意,我去安排。”   说是顶级大佬、身价多少,说话做事却一股子市井之徒的味。 第6章 你好野 真实的接吻感觉   楚怜问:“你平常说话都是这个样么。”   “什么样?”   “痞样。”   “那裴厌应该和你说过,我本来就是底层出身的,你想要我什么样呢。”   楚怜不吭声。   他哎了声:“有件事想请教请教你,昨个儿这东西,什么时候弄我身上的?”   楚怜抬眼看他:“你猜?”   “我猜是你借火的那会,手挺快,一会儿的工夫就弄上去了。”   “知道还问。”   “这不是想学习学习么,手法那么熟练。”   楚怜说:“你既然是叫我来,那咱们就开门见山一点,行么。”   她并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和他在这打嘴炮,闲扯。   “行啊。”   陈墨把手边一份资料丢到了她脚边。   他抬了抬下巴:“是不是想要这个?”   楚怜看了几眼。   大概能知道是老费诈骗的那些事,上边还有些裴厌的名字,大概就是让裴厌担心的那些东西。   “裴厌和他的人做了好些事,这些先不提,他参与了一条黑色产业链,搞了不少钱,反正是些捅出去能把牢底坐穿的,真到那时候,大概他身边不少人也要受牵连。”   “老费现在进去了,以后都出不来,他自己做的事自己罪有应得。”   “至于他裴厌。”陈墨侧了侧头,打量地看她:“那就要看看他底下人办事效力怎么样,敢不敢为了他做那么多。”   楚怜道:“什么意思。”   “很简单。”   陈墨稍微坐直了点身,叠起长腿,胳膊搭得懒散几分,像是久一个姿势累了,现在不过是调整一个舒服点的。   一副等君入瓮的样。   “让我看看你的诚意,看看你为了裴厌办事能做到哪儿。”   一句话楚怜便懂了。   他要她讨好他,或哄或讨,做什么都行,反正只要他觉得满意。   陈墨没明确说要怎么做,算是把这个题甩给楚怜。   太主动放荡,那是轻贱;太磨叽胆怯,那是没用,其中这个度非常难拿捏。   “你只要做了,今天我手里所有东西都给你,我不搞裴厌,不为难他身边人,咱们天下太平,怎么样?”   楚怜笑了。   随心所欲,不在意的那种笑。   “那陈先生大概太高看了我,给我布置个这么简单的任务。”她说:“还是说我在陈先生心里就是这么个清纯如荷的形象,出淤泥而不染?”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只不过你错了,我周旋过那么多男人,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不会玩这样的事。”   “指不定,我比你更会呢。”   陈墨弯唇:“哦?”   楚怜抬手,把身上外套脱了下来,搁到旁边沙发上。   过程陈墨就打量着她,笑敛了,看着女人的所有风情万种,她的熟练老道。   楚怜那张脸又长得纯,平日里冷淡着,真要主动讨好一个人,那真真叫人不能淡定的。   她勾到过很多的人,有的难摆平,要很久才谈到,有的很简单,随便一个眼神魂都被勾飞了。   男人都是食色动物。   只要资本够,没有什么是他们豁不出去的。   也许,楚怜最会这样掌握他们的弱处。   她拿过桌上的红酒,倒了杯,仰头喝下,陈墨就盯着她整个人看。   接着往下,看得见她的天鹅颈,直角一样的肩,瘦长的腿,手上做的指甲是水晶的,点缀着亮片,纤长,贴着透明高脚杯那样子极致柔美。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毛衣,外套脱了,剩下的自然是姣好纤瘦的身材。   毛衣、皮裙、长靴。   一套齐了。   喝完了,楚怜晃了晃酒杯:“酒买得太廉价,以后品味还是该往上提点,要不然别人笑话。”   陈墨问:“你就不怕我往里边下东西。”   “下什么?马上要做的事不就是那些,我怕什么。”   “你倒是放得开。”   “是啊,那么陈先生要不要象征性挪点位置,你不动,我要怎么做呢。”   陈墨本想着她过来的。   没想她也不主动,就这么把摊子往他这儿丢。   到底还是想他来主动。   他站起身,朝她走了过去。   两人这才算是近了。   他站直,足高出一个头。   楚怜抬起胳膊,搭到他肩上,两人真正面对面,呼吸都可交织的那种距离。   手指划过他下巴,落到他唇上。   痒痒的。   “陈先生今天喊我过来不就是为了那些,谁不懂呢,现在又说我放得开,怎么,跟我玩欲擒故纵。”   “你知道欲擒故纵是什么意思?”他揽住她的腰,指腹在她腰线上摩挲:“我倒觉得是你在和我玩这个把戏。”   楚怜笑了,道:“以前接过吻吗?”   “接过啊,怎么了。”   “跟谁接的?”   “一个跟你一样漂亮的女孩。”   “那你还真是渣,在新欢面前提别的女生,就不怕影响人的心情。”   “现在就想做我的新欢了,野心这么大。 ”   两个人唇似碰未碰,气息交织又离开,把握着最精准的角度和距离。   把暧昧这个词玩到极致。   她刚喝了酒,气息醉人。   叫人想吻。   偏偏陈墨又不吻。   楚怜盯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手指勾着他的肩,要把他往床边带,却被他摁着腰拉到墙边。   “原来你喜欢玩情趣?”楚怜背贴着墙,似醉意地说。   “也不一定,要看对象是谁,和楚医生这样的美女,是个男人也把持不住不是。”   楚怜笑了。   她有些懒散地仰起脖子:“帮我解一下腰带,我懒得动。”   “娇气。”   话是这么说,他已经去解了,女孩子的腰带千奇百怪,难解得很。   楚怜就感受着手指在上边扣弄。   她的眼被顶上的灯光给迷了。   光照得人感觉有点不太现实,像置身梦境。   她感觉陈墨的动作停住了,她的视线也兀的清晰。   紧接着,房里灯光兀的灭了。   所有光源全是,两人直接置身黑暗。   楚怜侧头往门外看,把陈墨拉到门边的墙壁旁站着。   有光从门下穿过,外面有光,还有隐约的脚步声。   “有人在外面。”   陈墨像是完全不慌的,悠悠地哦了声。   她看他:“你不怕?”   “怕什么,了不起来几个人把咱们给抓走,就说咱们是什么,非法金钱交易?”陈墨笑:“我还嫌人搅了我的好事呢。”   这时候了他还有心情打嘴炮。   楚怜不理,要往房里走,手被他拉住。   “你干嘛?”她差点下意识一巴掌甩上去。   手被他摁得严实,陈墨也不怕地,淡道:“那我也告诉你,房里一早被人安了摄像头,你知道么。”   楚怜不动了。   下意识联想刚刚他们在房里的暧昧表现。   “你早就知道?”   “那不然,要是真有难以自抑的上来就开搞,跟你说,一拿一个准,直接被阴到死。”   “那你还――”   “某人想看,那不就让他看么。”他道:“姓裴的,不就是喜欢玩这种把戏。”   楚怜其实还真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裴厌不会那么简单让她过来,一定会有别的变故,所以刚刚她留了心在跟他周旋,其实处处在防备。   没想陈墨也是。   他们在对方面前,还真就从没有过完全地敞开真心面对。   虽然他们本就是敌对的一方,没有敞开真心这一项。   知道和裴厌有关,楚怜也不说话了。   万一的话,一举一动可能随时有人听着。   没想下巴被他捏住,黑暗里是他的声音:“现在屋里电闸被摁了,他听不见了,你怕什么呢?”   只有走廊上昏黄的灯勉强从门缝挤进来。   足以微薄照亮他们所处的小方角,并不足以她完全看清他的脸。   但楚怜还是看到了,昏暗之下,他的五官和轮廓。   她没说话。   因为她知道陈墨的手不单纯,刚刚灯关的时候他故意捏她腰了。   楚怜想也没想,抬起另一只手要甩他一巴掌。   他截住了,低笑:“你好野。”   野得叫人喜欢得紧。   “打你是给你面子,要不然你怕是都不清楚自己是谁。”   没几个敢这么揩她油的人,他陈墨算一个。   “好,你打,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咱们去房里,随你怎么打?”   他这话叫楚怜又想给他两耳光。   果真和他说自己的一样,真欠。   嘴上就没个把。   外头脚步凌乱,就没离开过,但听得出就在外边,商量着什么。   楚怜侧过头想仔细听。   却见陈墨也盯着门,忽而贴近她,低声道:“给你一个明智的办法,现在吻我,一会儿还能解释得清。”   楚怜皱眉:“?”   他眼神认真:“真的。”   楚怜并不想理他,没想下巴忽的被他捏住,她刚移过视线看他,就见陈墨俯身。   吻住了她。   他唇瓣很凉,也很软,那是种真实的接吻感觉。   他真的亲她了。   楚怜下意识推他,男人岿然不动,根本推不动,他甚至还咬了她的唇。   很不好的被人拿捏的感觉。   可又是很好的接吻感觉。   周遭黑暗,只有淡淡的光照在两人脚边,很快,不止屋外的步伐凌乱,屋内也是。   也许是她在挣扎,也许是他更进一步,你退我进,来来回回。   到最后脚步都稳住了,她的脚往前进了一步。   到最后没了动静。   房门忽的被人大力拍响,声音震耳欲聋,恨不得要把门给拍烂似的。   “开门开门!这里是警察,查房的,有人举报这里有非法交易,希望里边的人尽快配合检查!”   等了许久也没有声儿。   外头的人还要拍门,屋门吱呀一声,这才慢悠悠地开了。   一只手搭到门框边,柔弱无骨,似绕指柔。   那是只很漂亮,透着慵懒气的手。   外头的人一时都看愣了。   就见一个女人懒懒靠到门边,面色泛红,眼里浮着水雾,像刚和人约完会,美得像个妖精。   “不好意思啊,我这在跟男朋友约会呢,您们误会什么了吧?” 第7章 一巴掌 不要跟在他身边   若是这种事再叫楚怜来一次,她肯定要一膝盖往上顶,给那个人一个教训,让他尝尝无故冒犯人的滋味。   刚刚实在是情况突然,一群人就在外头,陈墨说让她亲他,她根本没反应过来是为什么。   转眼,吻就下来了。   随即门就被人敲响。   那一刻楚怜懂了他的用意。   人家查房是怀疑搞那什么,一般情况下正常开房间是没事的,他俩要关系正常,就什么也没有。   也是这时候她懂了安摄像头那人的意思,多狠啊,拍摄加举报双管齐下,玩也要把人玩懵。   他接吻技巧还不错,起码楚怜后面是享受了的,亲完,外头的人也就来了。   好在她反应快,那一瞬随机应变。   她似是怕别人不相信似的,伸手把旁边人的衣领拽着,拉到跟前来:“亲爱的,你过来。”   把人陈墨是从墙边拉出来的。   陈墨衣领敞着,开了两颗纽扣,瞧着怪透着欲气,又不是那种时候被抓到以后慌乱不整的感觉。   他玩笑地举着双手,道:“我承认,警察叔叔,以后我不未婚就带女朋友出来玩了,肯定跟她结了婚、让她托付了终生才带她出来,这不,好不容易开次房呢。”   面前几个人打着手电,都穿着规整的衣服,瞧着眼前两个人,目光狐疑。   “我们接到有举报,说这里有非法交易,你俩什么情况?”   “不是。”陈墨道:“真是男女朋友,您看我们不像吗?”   要说现在社会治安管理很好,这样的情况极少,但也不排除有人报假警的情况。   楚怜那会一出来,自然的语气,餍倦的态度,叫人一时间觉得这是不是人家的家,而他们是打扰者。   那种姿态,那种感觉。   并不像。   事实上这种事确实不排除有误伤的可能,也有人是正常出来消费,正常开房,警察有自己的话术和辨别的方法。   “都是本地的,也有结婚打算,怎么还要出来开房?”   “是这样,我跟我媳妇儿也是刚在一起没多久,这今天刚出去玩了一通呢,况且这谁谈恋爱没个甜蜜私人时候啊。您看,这里边突然断电了,我们刚准备去找前台问问就有人来拍门,可吓死了。”   陈墨说得跟真的。   “是么,你们是哪里工作的,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我呢,就玩,家里做生意的,平常我也去管管生意,反正事挺多,我媳妇儿是心理医生,开了个工作室,就在初南路那边呢。”   陈墨笑笑,从口袋拿出烟盒要递:“警官辛苦,来两根烟?”   对方拒绝了:“我们办公事,不抽烟。”   “好嘞,那就不抽。”   瞧他那自来熟的样,楚怜在旁边多看了两眼。   接着对方又问了些偏私人的问题,也是便于辨别,两人都答了。   最后道:“身份证拿出来我们检查。”   陈墨去掏钱包,动作懒散至极,其间还不忘挑着眼梢瞟旁边的楚怜。   她这会儿表情不怎么好,过了最初那个阶段,现在她的戏份过了,自然不想给多少表情。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把刚刚他喊的那几声媳妇儿给听了进去。   这便宜占起来还挺爽。   楚怜利落地拿出身份证。   他收起视线,同样把东西递了出去。   到了这个环节,也知道是没什么大事。   只是接受检查,这种感觉叫人不是很舒服。   楚怜到中间就没说什么话,都是陈墨在讲,他也还算有心,没说把她往外推,都是一个人顶着在前边说,她多瞧了陈墨几眼,也不知道这男人是不是多长了眼,每次都能感受到她视线然后看过来。   楚怜没跟他多对视,很快移开了视线。   片刻,处理完事情,别人还了身份证,之后也就查别的房让他们关门了。   一道门把走廊和房间隔成两个世界。   里头安静了,只不过没来电,房里依然是暗的。   陈墨没把门关拢,外头传来查别人房的说话声,很嘈杂,只不过走廊灯照进来,算是有那么点微弱光亮。   楚怜不吭声了。   “哎,说两句话?不就是接受个检查么,也没什么事。”他伸脚,踢了踢她脚尖。   算是撩她玩。   “怎么这会儿这么沉默了,刚刚那勾人劲呢。”   陈墨凑过去看她,像是想在她脸上找出一点刚刚那风情万种,在别人面前亲昵喊他的模样。   结果,清脆的一声耳光响。   挨了她一巴掌。   黑夜都静了,闻不见外头任何声音,世界一切像瞬间静止,陈墨偏着头,寂了。   楚怜说:“这一巴掌给刚刚那个吻,教你以后不要随便对女性动手动脚。”   他舌尖抵了抵内颚,转过头,看她。   “爽。”他指了指自己另一边脸:“这边再来一下。”   楚怜抬手。   却被他捏住腕骨,一下压到墙边。   “我让你打你就打,这么听我话?”   楚怜的腰带刚刚他解一半没解完,有一半金属扣在腰后,一下抵到了。   金属的,磕得有点疼。   楚怜却不见表情变化。   “打你就打了,还要什么理由不成?”   他拽,她比他更拽;他狠,她比他再狠一万倍,狠得叫人心里又爱又恨。   就问你能拿她什么办法。   陈墨也是。   他觉得自己确实欠,头一回被人这样甩脸子他竟然还觉得对方酷。   看看这谁的人,有几个人能拽成这样,有谁甩巴掌时有这个风范,像她这样豪横霸道的,这不叫人自豪,不叫人骄傲?   行吧,他确实贱。   “刚刚情都那样跟我调了,怎么,这会儿亲一下都不行,公私整这么分明啊?刚刚勾引我是公,这会儿是私?”   “来,你跟我说说,平常裴厌叫你去见的那些人你也是这样不舒服了直接甩人脸子的?”   “不,你是头一个。”   “是吗,那我岂不是还要很荣幸。”   陈墨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那我今天也说了,我亲就亲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老子亲你,还要挑时间,还要找理由不成。”   陈墨捏她下巴是使了劲的,那是故意的,激她,看她。   偏偏她毫无反应,那双漂亮的琉璃眸子盯着他。   她说:“无赖。”   她在骂他,打心底里骂。   陈墨却笑了。   仿佛被她骂得还挺爽。   “楚医生,你露出破绽了。”   他近距离打量她那张脸,从她的眉毛到她的眼睛,再到她的唇,每一寸,每一处。   他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她那张冷淡面具下无人可知的细微情绪变化。   他找到了。   “不是说久经沙场,经验丰富么。”他慢慢道:“那么怎么反应这么青涩,连接吻都不会。”   这话也不知道戳到楚怜哪儿,她抬手要打,又给他捉了住。   “情趣玩一次就够了,再多可就过了,还有你说你,装什么呢。”   “陈墨,你是对谁说话都这么厚脸皮么?像个痞子。”   “那我告诉你,我不是像,我就是,裴厌让你来之前没告诉过你?那不对啊,你该是很了解我所有资料才对,要不然怎么会把事情丢给你,让你来勾我。”   “是,之前确实是这样。”楚怜看着他:“但现在不是了,我是裴厌那边的人,不管你怎么说都是这样。”   两人说到这,外面的检查结束了。   嘈杂声停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经过他们这扇虚掩的门时,他们不约而同没说话,在光线下对视。   陈墨的手还紧紧掐着她下巴。   他劲不小,刚刚气她,使了些力的。   主要还是想看她情绪因为自己有所波动有所变化,没有,她像没有感情、没有自我一样,明明下巴被掐疼了,也不知道吭一声,愣是在这跟他倔。   骨子里还是个傻子,不管什么时候,疼永远都不会说。   “楚怜。”他突然正经了,叫她全名。   楚怜直视他。   “现在是我很认真地跟你说话,不开玩笑,但信不信随你。”   “?”   “这里其实早让裴厌来安排了,这是他得到消息后的第一手,你以为他不管你,其实你时刻在他眼中,是他的一枚棋子,是他手中的东西,刚刚随时能掉进坑里。”   “然后呢?”   “你知不知道刚刚要是真有个什么,直接就被带走了,我怎么样倒是没什么,那你呢,你想过你自己、你的名声、你的一切会怎么样么?裴厌甚至都没为你考虑过一点,设了个坑,随手就把你往里推。”   “地方是你约的。”   “是,但圈可不是我设的。”   楚怜低哼:“怎么,现在又开始和我玩真诚戏码了?”   陈墨笑:“所以我也说过,信不信随你。”   “你可以不信我,或者觉得我在玩你,毕竟我的形象摆在这,确实很少有人会信我这么个人。”   “可感觉是你自己的,一切感官在你自己身上。”   陈墨说着顿了下,手指捏了捏她的下巴。   感受上边真实的温度。   楚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莫名觉得那一刻的他动作很温柔,莫名的眷恋。   “裴厌没有那么好,你知不知道。”   他说:“不要跟在他身边。” 第8章 八年前 他以前爱过一个人   “你不就是来拿裴厌的东西么,你想要,我给你就是,何必用得着这样。”   这是陈墨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   仿佛他最后那点眷恋只是错觉。   又不是。   他走后,楚怜在玄关站了许久,感受着脸上他留下的触感,那明明都是真实的。   室内的灯开了,电源通了,她往地上看,那儿躺着一份资料。   车上,柯繁拿着那份资料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疑惑地问楚怜:“所以裴先生前年搞地产的时候,那块地搞一些私底下的开发,但是现在污染了那一片,搞得乌烟瘴气,还间接造成那一片很多人的用水问题包括死亡。”   楚怜从酒店出来后就有点奇怪,坐在副驾上也不说话,就望着车窗抽烟,抽烟也就算了她还不开窗,搞得车内都是烟味。   她懒懒散散嗯了声。   裴厌做的事哪止这点,她想。   “那这个要是真爆出去,裴先生那边完蛋啊。”柯繁感叹:“还是我们怜姐厉害,再难啃的骨头都啃得下来,你知道陈墨多少人拿他没办法吗,现在你一出马,妥妥的。”   “我什么都没做,是他主动给我的。”   “怜姐别谦虚了,肯定是你上去好好收拾了他一番,那疯狗怕了就求饶了,是不是?我知道咱们怜姐厉害着。”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楚怜听到这些只觉得心里乱得很。   没有那种所谓的成就感。   因为她没撒谎,她真的什么都没做,甚至她在陈墨那儿都是吃不着好的,他要是认真起来,她玩不玩得过还真难说。可偏偏是他把东西主动给她,她一点吹灰之力都没付。   ――你想要,我给你就是。   就是这句,叫楚怜觉得烦。   像是有什么卡在心里,明明没什么,就是无形能影响人。   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们又没交情,又不认识,甚至还是敌对的,她骗过他,还妄想玩弄他,都被他识破了,到头来他还把东西给她。   这算什么?怜悯?施舍?她需要么?   其实刚刚打他那一下也是冲动行为,楚怜很少让自己冲动的,她向来告诫自己,不用轻易为人动怒,被人影响情绪,这个世界上最能依靠信任的除了自己别无他人,为别人如何实在不值。   她不做那样的事。   所以曾经不管遇着举止再轻浮,再不端的人,她也是毫无反应的。   唯独刚刚。   她确实被他影响了。   她不愿意承认。   “他不是疯狗。”楚怜道:“也许,他比我们谁都要聪明。”   柯繁本来也只是口嗨说说,想着楚怜应该会和自己站一块,没想她突然来这一句,他有点像看鬼似的。   这真是楚怜么?   她在帮陈墨说话?   像是后知后觉意识过来自己在说什么,楚怜稍微坐直了点身,按下车窗,透气。   “只是尊重对手,东西到手了,那总不能那么小肚鸡肠不是。”   柯繁点头:“怜姐说的是,那现在我们是怎么样,联系裴先生吗。”   “先不。”楚怜垂眸,思量:“孙鹤在哪,把他叫过来,我有个事想找他,叫他去监狱一趟。”   -   老费被判了十年,他跟在裴厌他父亲身边一二十年,等裴厌长大了,又跟了他十多年,到现在人到中年,又判了这么多年,基本上是要在牢里度过老年生活。   楚怜去象征性地探了个监。   老费那人没什么精神气了,入狱以后他就跟失了泥土的枯草,早丢了盛头。   裴厌不是什么重情重义的人,他没了用处,也救不出来,之后自然是能脱开干系就赶紧脱,管都不用管,老费在这狱里一下直接废了,谁看谁摇头感叹。   孙鹤是裴厌那边另一个得力助手,为他做过很多事,也是知道最多内幕的,跟楚怜位置差不多。   探完监,两人就找了个走廊慢悠悠地走。   楚怜道:“你说,等过两年我们谁办事不力或是有个什么被拿了把柄,会不会也像这样被他说丢就丢,就像老费现在这个样子。”   孙鹤笑:“我从来不看这种假设,因为我还没感受过失败。”   “那如果呢。”楚怜开玩笑:“压力这么大,你就没有想过离职不干的时候?”   “有啊,可想想如今的身份和名誉,这种念头也就打消了,你看我市区千万的房子还有上亿的财产,哪个不是裴先生给的,包括楚小姐你的也是。”孙鹤说得意味深长:“况且,这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不是么。”   “还是说,楚小姐今天有这个念头了?”   楚怜似不在意地勾了勾唇:“怎么会,我怎么说也要叫他一声哥哥,我不向着裴厌,那还能向着谁呢。”   “有楚小姐这句话才叫人放心。”   “说起来今天我也是有件事想从你这里了解一下。”   “什么事?楚小姐尽管提。”   楚怜停了会,抬手抹了抹头发,不急不缓:“我想了解陈墨的一些事情。”   “他过去的事情,你这儿应该多少知情吧?”   楚怜会问人,在孙鹤这儿是特例。   按理说没见过她对哪个目标有过特别关心,更别提想了解对方的私人事情,楚怜的性子大家都知道,所以她突然提起这个,不免叫人多注意了些。   要是其他人也就算了,偏偏是陈墨。   孙鹤眼眸动了动,道:“楚小姐怎么突然想问他?”   “想解决一个人,不是要对对方知根知底么,我觉得我对陈墨的掌握还不够。”   楚怜笑:“你也知道我们厌哥多讨厌他的,还开玩笑说要我弄疯他,那我不得好好看看,其实吧,我也挺看不惯他那人。”   “那也行。”他信了。   孙鹤给了她一个录音带,很老旧的那种,大概是以前老式录音机里放的那种,十多年前的产物。   很旧了,楚怜拿到手里还掂量了下。   外面落雨了。   冬天的雨很冷,在这座城里泛着冷气,楚怜捏着录像带外头那一层塑胶,也感觉挺凉的。   “只有录音?”   “是,以前又没个好的设备,有录音能留下不错了。”孙鹤又去找了个设备给她放,他说:“这大概就是他很久以前的过去了。”   “什么时候?”   “八年前。”   可能是最近听多了八年这个字眼,楚怜多想了会,似冥想,似游神。   直到录音开始。   这段很短,大概只有两分钟,两人是在孙鹤的车里,录音开始了。   好像有风在吹,咆哮,透过屏幕要刮走人,接着背景又是很多人杂乱的笑声,他们在大笑,狂笑。   即使不清晰,但楚怜听得出那是嘲笑的意思。   加上杂音,听得叫楚怜不是很舒服。   有人开口说话了:“跪下。”   “你要是想见到她,今天就在这里好好地求,求神拜佛,指不定我还会大发慈悲。”   “不跪?不是挺硬气么,陈墨,你也有今天,也有事情要求我的时候。”   “你不想见她了么?这样死倔!”   很长的一段沉默声。   紧接着才响起一道嘶哑熟悉的声音:“让我见她。”   是陈墨的声音。   一行人痛快地笑了起来。   楚怜稍微动了动身子,视线落到车里的设备上。   他跪了吗?她开始想。   千万别跪,这群人光是听说话语气都知道不是什么好鸟,要是她,那是宁愿被打死,都不会跪的。   更何况,男儿膝下有黄金,单看陈墨也不是那种会轻易认怂的人。   “我要见她。”陈墨只有这句。   “她死了,永远的死了!你还不知道吧?!”   “告诉你,你下跪也没用,你做狗都没用!人死了不能复生,你跪了又怎么样,你也是我们眼里的可怜鬼!她也是,死得好,死了连骨灰都没有!”   里头声音忽然变得混乱,起初是说话狂妄的那人的惨叫声,再是棍棒声,光是听声音都听得出场面乱了。   孙鹤说:“听人说,那时候陈墨像疯了似的,见谁就打,见谁就咬,像痛恨至极。那种程度,也不亚于别人说他的那句疯狗。”   楚怜撑着头往侧边靠,视线依然淡冷。   紧接着又是豆大的雨声。   漆黑一样的雨夜。   雨很大,天际浓得像墨。   他在雨中嘶声痛哭。   楚怜还没听过一个男人哭,像这样,嚎啕,呜咽,带着恨意,又那么悲伤。   听得人情绪都跟着渲染。   录音结束了。   她情绪终是有了波动:“他哭了?”   “是,听说是在那个女孩死的位置。”孙鹤说。   “他喜欢过的一个女孩。”   楚怜嘴唇动了动,却是没说什么。   “他以前吧,确实挺惨的,那女孩死了他也不知道,后来才知道的,他找了好多人,给人跪下,为她做了很多事,结果那个女孩死了,他在那里跪了一夜,后来被朋友带回去的时候人都虚了,淋得差点去了半条命,从此以后也就像荒废了似的,没他这个人的消息了。”   “重度抑郁?也许就是那时候患上的。”   楚怜无声了许久。   问:“所以,他以前爱过一个人?”   “是啊。”   “那个女孩叫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傻的。”   “他们谁先喜欢的?”   “不知道,也许是那小姑娘,也许是陈墨。这些都过去好久了,以前的事,谁还记得那么多。”   楚怜哦了声:“这样。”   仿佛她此行的关注点不在怎么搞陈墨上,而是在他的私人感情上。   说不清楚这个感觉。   她还以为他对她算是挺特别的,要不然怎么会这样给她放水,怎么会说那些话。   结果,原来也只是玩玩,可能就是对她起了点意,稍微感兴趣,就戏弄一下她,就像他们过招时的,你去我来,表面调情罢了。   那种时候男人说的话可不能算数。   知道他这段过往,楚怜心里莫名不是滋味儿。   也不知是因为这段悲情的故事,还是他对那个女孩那么深的感情。   她坐直了身,视线转向窗外:“不过说起来,他不是都抑郁了么,大概就是那六年是吧,那之后怎么又出了事。”   楚怜的手指在窗沿边若有所思地轻磕着。   孙鹤说:“这楚小姐你就不知道了吧,当时他是寂隐了几年,可之后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找去了仇家,听说就是害死那女孩的人,然后出了事。虽然人没死,但他到底是犯了事,进去了。可你哪知道,他去杀的那个人以前就是杀人犯,那场事件还牵出了几场案子,陈墨了解很多证据,由此减刑,出来了。”   “再者一个,人本来就不是普通人,那是陈家的种,陈家后继无人,要他回去传宗接代,这不回去认祖宗了,也有了现在他们传的什么太子爷。”   楚怜问:“再然后呢?”   “你认识谭良翰么?”   “嗯。”这个名字她在陈墨那儿听到过。   “裴先生生意上的伙伴,以前和裴先生关系好着,刚刚那段视频里,他在场。”   楚怜的视线随即落到黑了屏的设备上。   “再和您说一个吧,老费,他当年也在的,现在就这下场,马上就该是谭良翰了,他曾经可是这个圈子里的一把手,现在呢?”   楚怜那双冷淡的琉璃眸动了动,稍微染了那么点神色。   孙鹤道:“陈墨是回来报复了,可是有哪个资本家手上是干净的呢,如果我们不先解决他,就会反被他解决。”   他弯着唇笑笑:“所以楚小姐应该是懂的,我们,可都是一头的。”   楚怜听到这已没了耐性,随口应了声,直接起身走了。   出去的时候外头已经全黑了。   今天一整天都耽误在外边。   这座城市很冷,特别是冬天,那是仿佛要渗透到一个人骨头里的冷意。   记忆里她好像一直都很怕冷的,以前是怎么取暖的已经忘了,反正初到裴家去的时候就是个冬天,她瑟缩着身子,裴厌居高临下地看她,就丢给她一条毯子。   后来,跟着他也就渐渐适应了。   冬天里喝啤酒,喝冰水,会客的时候要光着腿,光腿神器都是不能穿的,早习惯了。   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可能是温度太低,也可能是刚看的那段录像,楚怜这会儿就觉得冷得不行。   她望着外头繁华的夜,脑袋里想的却是陈墨为了那个女孩向人跪下的样子,他哭着在雨夜里颤抖的样子,一帧一帧,如老电影。   楚怜甚至有些懊恼。   他在雨夜里好像喊了女孩的名字,只是声音模糊,她没听清对方叫什么。   她觉得自己对陈墨有些过度在意了。   一条疯狗而已,怎么就这么让人记心呢。   柯繁一直在外头等她,瞧见楚怜出来,兴冲冲地迎了上去,也把包递了过去:“怜姐,怎么样了?”   楚怜收起思绪,看对方一眼:“就去说了两句话,没什么。”   “是,我是说孙鹤那家伙,别看他表面随和好说话,狐狸着呢,随时把人给盯着,好像就他一个人忠心,别人都虚假似的,什么年代了还搞那一套。”   柯繁就是这样,每天乐呵呵的,什么都喜欢嘴上说两句。   楚怜没怎么听,就问:“东西呢?”   “您说那些资料?哦,已经搁您包里了,放得好好的呢。”   “嗯。”   “然后就是刚接到的消息,裴先生才回来。”   “他回了?有说要见我吗。”   “不知道,反正我是没敢打电话去问的,每次跟他说话都胆战心惊的,冒汗。”   楚怜思量着什么。   柯繁问:“那这些重要东西要现在去交了不?”   这些是重要资料,裴厌着急要的,也是楚怜这回的目的。   若是以前,她第一时间就交了。   可这次,她有些动容。   脑袋里又想到那个人。   楚怜觉得烦。   “暂时不了,先放我这儿。”   “好嘞。”柯繁是楚怜的人,自然什么以她为主。   柯繁去开车过来,楚怜就在原地站着,本来拿出手机想看看最近的消息记录,没想一眨眼的工夫,一辆加长轿车停在了她面前。   楚怜拎着包的手下意识往旁带,抬眼。   车窗滑下,裴厌坐在后座,里头是音响、红酒,奢靡的氛围,他戴着独属于斯文人的镜片。   他温柔地笑着,亲昵喊她:“阿怜。” 第9章 玩透了 只不过是玩玩   楚怜没想他会来得这么快的,照这样推算,大概是落地就直接来找她了。   以前可没这样过。   毕竟他没那么想她。   他们回了裴宅。   楚怜很久没回过了,待得不太自在,一直独居,这会儿跟着裴厌回来还不大习惯。   裴厌新养了一只宠物,是一只可爱的猫,他回来,把猫抱到怀里,紧接着靠到沙发边,笑着招呼楚怜:“随便坐,就算很久没回来,这儿也是你的家,就当是自己住处。”   这话楚怜可不敢全听到耳朵里。   她的家?那也要看她有没有这个能耐。   她把包放到沙发边缘,放好了,这才抬眼正视裴厌。   他抱着猫在逗弄,一边在笑,穿着一身家居服再衬着家中布置,画面看着还有几分温馨。   裴厌是个喜欢笑的人,这一点楚怜清楚。   同时她也清楚他不止心情好的时候爱笑,生气的时候也是,动怒也是,就算是手掐着别人脖子,甩了别人两巴掌,那也是带着笑的。   跟这样的人相处那才是最累的,时时刻刻要提着心,不然指不定对方阴晴不定,你就完了。   楚怜拿了一板药出来,只剩最后两颗。   也是这时,裴厌看似随口地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楚怜刚仰起头,闻言动作顿了下,接着才把药给丢进嘴里,药壳子丢了。   “不太顺利。”她咽了药,淡道。   “怎么个不顺利法。”   “东西拿不到手。”   “为什么拿不到,是他对你态度恶劣,还是不让人接近?”   “都不是。”   “哦?你去都没办法?”裴厌笑:“这不太现实吧,我还觉得只要阿怜过去,随便说个两句话他都能直接缴械呢。”   “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的,况且,我可没有这么大的魅力。”   “怎么没有,我们阿怜最有魄力了。”他说。   “不过也没关系,时间还长,可以跟他慢慢玩,把人给玩透了、玩死了。”   裴厌摸着怀里的猫,语调像在打高尔夫,而和陈墨的这场博弈,也不过是很小的一个游戏。   猫不听话,一直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出去。   裴厌捉着它的身子:“在我这不听话可没那么好的,小猫,你最好是乖点。”   楚怜就在对面看着,问:“你在和一只猫说话?”   “那不然呢。”   他抱猫的姿势不对,他捏着猫的尾部,使它害怕,这样的手法与其说是抱着自己的宠物,不如说是拿捏着一个没有温度的物体,现在感兴趣了,就捉在手里玩。   “猫不是你这样抱的。”楚怜说:“也不是你这样养,它是个很叛逆的物种,你越困它,它就越逆反。”   裴厌觉得没了乐趣,把猫放了。   他站起身,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既然是买回来的宠物,没有一点自己的觉悟,那我还要它有什么用处呢。”   “你不想养,可以不买。”   “你在教我做事?”   楚怜淡笑:“我怎么敢呢。”   她嘴上说不敢,实际行动却是半点也看不出来。   这个世界上大概也只有楚怜能在面对他的时候这般淡定,不管他是生气还是高兴,是恼火还是不耐,楚怜人淡如菊,该是什么表情就是什么表情。   半点影响也不受。   裴厌自觉是没有心的人,她比他还要没有心。   这也是这么多年裴厌最欣赏她的一点,一如既往,从始至终。   一张最好的王牌,最需要的就是没有感情。   这一点楚怜做得很完美。   有些时候,连裴厌都觉得自己能沉陷在她的冷淡面具下,无比着迷。   裴厌把擦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问:“阿怜这两天应该累着了,我去让人做点好吃的给你,要吃什么?可以跟我说。”   “先不吃了,我不饿。”楚怜说:“关于陈墨的事,我想――”   “今天我们先不说这个,我给你新买了面镜子,阿怜来跟我看看喜不喜欢。”   楚怜止了语。   他带着她到房间,床边有个椅子,裴厌带着她到那上面坐下。   面前是一个崭新的梳妆台,上面有一面镜子,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的脸。   裴厌站在她伸手,手指触到她头部,帮她按揉着。   镜子里,女人眉眼冷淡,绝美得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男人戴着眼镜,一身斯文,俨然不像精干的商人。   “喜欢吗,你之前说你房里少了镜子,总感觉缺了点什么,这不,我让人给你安排了。”   楚怜唇角半弯不弯,嗯了声。   “阿怜最近还会头疼么?”裴厌看着镜子里的人。   “还好。”   “你撒谎,我看到你的药了,之前说不会疼,跟我说你很好,可其实你每天在强撑。”   楚怜不说话。   “阿怜有喜欢的人么?”   “什么喜欢的人。”   “富二代、公子哥,都可以。”他指下动作轻柔了些:“阿怜要是喜欢谁就直接说,是要好好考虑未来大事了。”   “我没有喜欢的人。”   “你又撒谎。”   裴厌抬眼,透过镜子和她对视。   他戴的眼镜是四四方方的那种,透明镜片,那双狭长的眼看得很清晰,看着说这话的楚怜。   “孙鹤说,你那天和陈墨调情了。”   楚怜说:“不算,就是当时去了聚会以后说过几句话。”   “挺多人的,大家都看到了,有人还调侃让你去坐他的腿,他没拒绝,更何况那种氛围,私下能说些什么呢,无非是男女那些。”   那天,裴厌有人在那。   这是楚怜的第一反应。   生面孔的多,她也不是全都认识,灯红酒绿,周遭坐的是谁也都不知道。   那时候她眼里也就那么一个人。   “是啊。”楚怜大方承认:“不是你让我去接近他么。”   “对他感觉怎么样。”   “目标而已,能有什么感觉。”   “这话你说得不对,既然目的是要得到他的信任,那就要让他这个人整颗心都完全的交付给你,是目标,也是活生生的人,也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不是么?”   “如果非要说,那大概是无感吧。”楚怜淡道:“他对我也挺无感的。”   “我怎么看不出来他对你无感,相反,我觉得他对你感觉挺强烈。”   “哪儿看出来的?”   “哪儿都是。”   楚怜不知道裴厌又抽什么风。   她听得出来,他语气里有些意见,可事情是他提的,也是他解决不了来找她的,现在呢,又不高兴了。   男人,还真是喜怒无常的物种。   “说到这,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楚怜抬起手,捏住他的手腕,止了他的动作,同时弯着唇笑:“今天,是你叫人找警察去的么?”   “是啊。”   “什么意思?”   裴厌没吭声。   如果陈墨说的是真的,她和陈墨在里面的暧昧举动包括说的话大概都已经被他收进眼底。   他像准备一场好戏一样,那不过是个开场。   “裴厌,你在监视我?”   “宝贝,别把话说得这么死,只不过是玩玩。”   裴厌把手拿出来,轻柔地摸她柔软的头发,就像摸刚才那只猫:“你也知道我的目标是陈墨,同样,我也知道你又不是跟他来真的。”   “那万一我跟他今天就是来真的呢?”   “怎么。”   “我呢,也是一个成熟女人,也有自己的欲.望。”楚怜慢慢站起身,抚了抚自己身上的皮裙:“上个床么,也不是什么大事,陈墨那人挺有趣的,也许,是个好床伴。”   裴厌的面色一下黑了。   他最爱笑的,也有翻脸的时候。   “你的意思不就是这样么,都可以直接设局了,那我要完成你的目的,不得去做才对?”   他哪能不懂楚怜意思,今天的事让她有点生气,本来是去完成事情,结果裴厌背着她设了圈,要是他们没发觉,直接就踩他坑里了。   楚怜不在乎陈墨会怎么样,别人跟她无关。   可她会很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楚怜就看着裴厌的神情转暗,又渐缓。   他收了手,走到桌边,抽了纸出来,垂着头擦手。   他有洁癖,时刻会注意着这些。   “是,我刚开始确实拿你当诱饵了,要舍得,鱼才会上钩不是。”裴厌说:“陈墨那家伙不是最喜欢玩阴的这一套么,他这样搞过我,那我也想跟他玩玩,怎么了?”   裴厌又笑了,走近了她,抬起她下巴:“你喜欢陈墨啊?看上他了。”   楚怜不说话,就看着他。   他慢慢点头:“行啊,那明个儿找个机会,我把他弄你床上去,怎么样?只要阿怜喜欢,我都给你弄来。” 第10章 疼痛感 你叫的是我的名字   楚怜懒得跟他周旋,索性面上最后一点笑也不剩:“裴厌,你知道我说这话不是认真的。”   “我也是。”裴厌道:“你敢说,我就不能放话了么。”   她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或是对一个人有了欲.望.   裴厌准不准许还是一个问题。   再者,他动真格起来是个什么后果也没人知道。   他看似对她的线放得很松,实则所有人清楚一点:楚怜,是他的。   裴厌真的不是一个适合养宠物的人,他养过的东西,最后都死在了他的院子里。   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手底下的东西要是温顺听话就算了,要是妄图咬断绳子走,他也是能随时翻脸的。   “这事我不想干了,你换个人,爱让谁去就谁去。”   “为什么?”   “累了。”   裴厌弯了弯唇,他手指摩挲她细腻的皮肤,温柔着。   “你对陈墨心软了。”他说。   “什么心软?”   “就是对一个人情绪有了波动,狠不下心,或者说被他给影响了,那么让我猜猜是为什么呢,你跟他的交锋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事,你对他这个人动容了,是吗?”   他仿佛对她了如指掌。   楚怜笑了,她拿下他的手,道:“那你也别老觉得自己很了解我,真没意思,我只是搞不定他,没别的。”   “好啊,那这样吧,陈墨那边你先别管了。”裴厌道:“我有一批货要到了,老谭在那边的,我怕他小子给我整心眼,你去帮我看着。”   “成。”   楚怜并不多说,拿着包走了。   走的时候叫柯繁来接的。   她上车前没回头看,因为她知道,裴厌在上面看着她。   -   “这是批建材,货物庞大,要注意着点。”   海岸口,风带着咸味,直往人咽喉里灌。   海风是肆意的,吹乱了楚怜的头发。   她问:“裴厌最近是什么杂玩意儿都玩么,建筑有什么好做的。”   孙鹤掐着烟,说:“生意做广了才好,他这两年还搞汽车生意呢,就玩玩的,你也知道陈家才是这方面的大亨,他有野心,跟谁都想比,这个对象自然包括陈墨,豪车还是挺贵的。”   楚怜玩弄手指上新做的指甲,淡道:“豪车算什么,真正的有钱人都不玩车。”   “哦?那玩什么。”   “那就要看是什么样的有钱人了,有品味的玩山水画,没品味的就玩玩股或者钻,你我又不是有钱人,哪知道呢。”   “楚小姐真懂。”   “行了。”楚怜收起手,问:“哪个位置?”   “离咱们市区比较远,城市边缘,西边,老谭会在那儿接您。”   裴厌说是两天时间来回,那边空气不好,但到底于楚怜来说是个新鲜位置,她过去还能缓缓心情。   主要还是不信任身边的人,谭良翰那人精明,爱耍小心机,所以才让楚怜过去,不过平常这种事裴厌是舍不得叫楚怜亲自出马的。   这回倒吩咐给她这个任务。   越往西,风沙越大。   公路蜿蜒连绵,盘结在黄土之上,道路两边寸草不生。   这两天温度高了,楚怜穿着衬衫长裙都一点儿不冷,她戴着帽子和墨镜,胳膊搁车窗边沿路看风景,时不时拍两张照。   即使这块地貌被风沙侵蚀得不成样子,那也是国家最美的一道风景线,有留恋价值。   到了一个三线城市。   这是一座很旧的城,普遍是三层高楼房,大多是做事的工人,城市地面很旧,还有些风沙,也只有最繁华的中心才有百货大楼。   谭良翰一早在仓库外头等着,等楚怜下车,迎上去:“等楚小姐好久了,路上没颠簸吧?”   楚怜戴上自己的遮阳帽,有墨镜挂着,旁人看不清她那整张脸,只知道必定绝色。   “还成,就几小时路程,坐会儿就到了。”   “害,我都没想着裴厌他会叫你过来,这验个货罢了,随便找哪个人不行,难不成我们合作伙伴还骗他不成,找你这么个柔弱女孩子过来,这地方糙,磕着了怎么办。”   “没关系,反正我没事做,况且也没有你说的那么柔弱。”   楚怜摘下墨镜,淡道:“货呢?”   她向来是直入主题的人,不喜欢别的旁枝末节。   这儿男人多,男人多的位置于她而言是非就多,一群糙汉子,难保不会出什么事。   谭良翰带着她进了仓库,这儿面积很大,成吨的货物都堆在这儿,时不时还有工人在忙碌。   “楚小姐您看,这就是我们规模最大的仓库和加工厂,平常呢,就生产出来成品出口到国外,你也知道我最近没什么生意做了才跟着裴少干的,国外人也挺爱咱们国产东西,有些时候我们国货也不比他们外国的差,每年利润那也是不计其数。”   他指指前边仓库:“您看到了吧,咱们那几十吨就在这个仓库里边,到时候都用卡车装走。”   楚怜随意走走转转,看了看。   还算中规中矩,除了很大一批钢材以外,还有一堆小杂物,用箱子装着,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   楚怜随便打开一箱看了看,都是些钢钉玩意。   “还成。”   “是吧,我们哪能骗您呢,那做生意的不都讲究诚信,我给裴少办事那就绝对是妥妥当当的。”谭良翰招呼着人,道:“小刘,楚小姐颠簸这么久肯定饿了,赶紧带人去吃点好吃的。”   “不用了,我不饿,自便就行。”   对方点头:“哎,那也行。”   楚怜在场子里独自转了会。   她穿的高跟鞋,鞋跟颇尖,踩在砂砾的地面那种感觉格外明显。   上台阶时她低头看,发觉台阶边缘有细微的黄色叶片,很细小,不是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她捡起一点捻在手里打量。   是烟叶。   夜晚,谭良翰说着要请楚怜吃饭,玩点好玩的,楚怜拒绝了,那群男人也没多留,自个儿去聚了。   楚怜在休息的房里站了会,拉开窗帘从上往下看,瞧着谭良翰那群人去了一个小餐馆,再往远了看是一片稻田,这算是偏乡下的一处地方,她完全陌生。   天色已经完全晚了,再过会儿,没有路灯的地方就会一片漆黑。   楚怜下楼朝饭馆那儿走近,在旁边的小书店门口拿起一本书装作看,耳边传来那些男人的说话声。   “那批烟草,咱们要怎么办?要是大胆点,利润可是翻番的。”   有人骂:“国内搞这个违法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想翻番呢?能搞到一点就不错了。”   “现在要紧的是怎么通过这批货弄出去,裴厌这次这批东西是个好机会,再晚点,那些人就要查过来了,那咱们在座的都吃不了兜着走。”   “看到没,裴厌都找人过来盯着了,只不过再精明也精明不过咱们,到时候就算被查出来,说不定也能拉裴厌来顶锅,反正他牛,也干了不少事,他有能力担下来。”   楚怜不动声色地摘下一枚闪着微光的耳钉贴在离他们最近的墙边。   “楚小姐。”突然有人喊她。   楚怜回头看,谭良翰手里拿着一瓶刚买回来的啤酒,就站在她不远处看她。   “你在这儿是看书呢还是干嘛呢?”他说话声音很大,吸引得里头的人都注意了出来。   几个男人站起身,走了出来,瞧见楚怜时又懵又讶异,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但大体,也知道楚怜是在听他们说话。   楚怜放下手里的书,收回手,笑:“哦,看看风景。”   “风景。”谭良翰看看这鸟不拉屎的地儿:“你确定?”   “那不然呢。”   “要是我没看错,这是监听器吧,你这是想录音给谁呢。”   他摘下那枚耳钉,举在楚怜面前,冷笑:“跟我玩这一套?别以为你是裴厌的人我就不敢动你。”   楚怜弯唇微笑:“那大可以试试,你们私底下搞烟草生意,很厉害啊,这要是被发现了会是什么后果呢。”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实话实说。”   他们对视良久。   末了,男人笑了。   盯着楚怜,那视线很耐人寻味。   他搬了个凳子在她跟前坐下,也没个要她走的意思,摆明了要在这儿把事情谈清楚:“你还是挺有能耐,难怪裴厌这些年把你当个宝,我让他丢他都舍不得丢,我说过他这样迟早会害了他自己,他还不听。”   “可是楚小姐,咱们商量个事吧,这件事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又有谁到这样的地方来查?”   谭良翰竖起食指,举了个一:“我给你这个数,怎么样,”   “一千万?”   “一百万。”他说:“这些生意成了,我分你四成,我也赚不了多少,咱们合作,我给你一百万,可以买套房子了。”   “这个数就想打发我啊。”   “你想要多少。”   楚怜也不慌,靠到墙边,悠闲地撑起手,任面前男人好奇地将目光移到她身上。   她这个人风情万种,又比谁都无情、生人勿近。   “我要的是你想一辈子也想不出来的数。”   她扯扯唇:“就你,给我提洗脚水都不够。”   谭良翰表情一下没了。   偏偏现在把柄在她手里,最好还是别出差错,能妥善处理就妥善处理。   他道:“那楚小姐呢,裴厌今天叫你来,可不是让你玩这种探查的游戏吧。”   有人递了个资料给他,谭良翰拿到手里,甩到她面前的地上。   “所有人都说老费是陈墨搞进去的,偏偏我这边无意知道一个内幕,去年,有人私下打听老费干的那些事情,那个人是楚小姐,今年六月,陈墨上诉指控老费诈骗,只有我知道,在这之前楚小姐私下做了比这更多的,只不过中途看有人插手,你就静观其变了。”   “怎么,你这是想背叛裴先生啊?那你说裴厌要是知道这些会做何感想。”   最信任的人、身边最近的人反而惦记着他。   可能楚怜是好奇,可能是想更了解裴厌,这些解释都可以,但更好的解释是楚怜想搞他。   楚怜不为所动:“你可以试试。”   谭良翰道:“裴厌把你当个宝带在身边这么多年,你这样搞小动作?”   在别人眼里,楚怜是裴厌的玩物。   可换个角度,裴厌又何曾不是她楚怜的玩物。   脚陷到泥沼里,看似可以用力挣脱,实则那些深泥只能裹着你的脚,无形中让你陷得更深,等你发觉的时候,泥巴早灌到嘴里让你丧命。   谈判未果。   也是这时,街道边缘传来一阵骚动,还有警笛声。   有人狂奔了过来,喊:“翰哥,有人来了!”   谭良翰陡然站起身看过去,果真是来人了,明显就是奔着他们来的。   “快走!被抓到就完了!”他抓起楚怜要带她一块跑。   楚怜甩开他的手:“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跑。”   “你什么都没做?你现在单是跟我们站一起那就是最大嫌疑人,你以为能两句话说清楚?我告诉你,现在最保险的就是让人不知道你的存在!”   他这么说楚怜才是信的。   谭良翰知道楚怜知道事情多,怕她都交代了卖了自己,所以想着带她一块儿走。   他很会挑位置,这一块的工厂,周边都是乡村田野,地方穷,没有路灯,没有路走,只能往土坡上跑。   有人动作慢,被逮了个正着。   跑的时候太忙慌,包括楚怜,等她回神时人已经在街道之外。   楚怜穿着高跟鞋不好跑,她索性把鞋子脱了,赤脚在黑暗里往深处跑。   风从耳边过。   脚底扎得生疼。   回头看,只看得见那条街的灯光,还有一些喧闹声。   陡然,肩头一阵尖锐的疼痛,楚怜差点都栽倒下去,有只东西扎在她的肩头,她回头看了眼,不知道是谁放的枪。   楚怜半跪了下去,转而被谭良翰单手带起,他拿着一支针管给她注射了下去。   这个狗贼竟然背后捅刀子。   楚怜想挣扎,眼皮子却已经打起了架。   里头有药物,她能感觉得到。   是致幻剂,或是镇定剂?她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楚怜攥紧拳头,陡然感觉心脏一阵剧烈的疼痛,包括头部,那是一瞬间袭来的,不给人半点喘息机会。   她跌了下来,瘫倒到地上。   手指抓了满指的泥,却阻止不了。   等药效完全上来,她会昏过去,会痛苦,会发生她自己掌控不了的事。   楚怜彻底昏了过去。   她知道自己被谁带走了,带到了陌生地方,她不知道是哪,可能是谭良翰的地方,可能是被警察发现并且带走,也可能是其他未知。   人昏了,可意识却没有。   她的意识开始混沌,整个人如置深渊,如同冰窖,不断地有事情在脑海里飞速运转,她感觉她的五识被药物放大了。   感受到许多事情,有人说话,有人在笑,还有一些老旧的街道,有人在街上卖冰糕,有人在喊她。   她完全没见过。   接着,她浑身开始疼痛。   比死亡更痛苦的是什么?   未知的恐惧,内心的阴影,还有灭顶的疼痛感。   她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场景。   从没看到过的场景。   恍惚间她看到过去,有一个人在说话。   “阿墨以后不要去做这个了,不要做打手,没有前途,还会受伤。”   “我、我以后会赚很多钱的,赚好多钱,可以养你。”   楚怜痛苦地扶住头。   “伤痛不痛,阿怜给你吹吹,这样就不痛了。”   “呼、呼……”   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   楚怜生理性下意识的流泪,明明不想流泪,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她开始颤抖,最后整个人完全崩溃。   她像被一股巨大的悲伤袭中,好像有谁离开了她。   是谁。   阿墨。   楚怜醒了。   巨大的惶然。   她整个人脱了水,毫无力气,刚醒几乎都感觉不到四肢,直到睁眼,看着木质的天花板,刺眼的天光。   已经不是黑夜了,也没有谭良翰。   她躺在一张床上。   耳边是虫鸣,是集市,是各种杂乱声音,渐渐才停止。   旁边有人在烧炭火,那是火钳夹着煤炭翻弄的声音。   楚怜缓了很久才发现身旁坐着个人。   她正紧紧抓住那人的衣角。   侧过目,看到陈墨那双冷淡的眼。   “醒了?”他问。   楚怜恍了许久的神才把所有意识都拉回来。   晚上的事,谭良翰,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她记得她被谭良翰扎了一下,可是她明明是在国家的西北部,那儿很贫瘠,都是黄土。   那么,陈墨怎么会在这。   她问:“我睡了多久?”   “也不久吧,三十多小时。”   “……”   楚怜干着嗓子问:“所以是怎么回事。”   “谭良翰那些人私下倒卖烟草被发现了,他想带着你跑,不巧撞着了我,所以顺路把你给救了。”   “你也挺有趣的,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还跟着,生怕自己不会踩着坑。”   楚怜不想说话,她闭上了眼想缓缓,又听陈墨问:“还有一件有趣的事,要听听么。”   “说。”   “你猜你醒来之前喊的名字是谁?”   “?”   陈墨垂着眸,手里捏着钳子轻轻翻动火炭:“是我。” 第11章 干什么 她穿的是他的黑衬   谭良翰给楚怜扎的那一针里边是镇定剂,按理说,这玩意儿一般是镇定和稳定作用的,他的目的只是想楚怜能睡过去、稍微听话一点,只是楚怜的反应实在过度了。   那是种和常人截然不同的反应,疼痛,晕倒,反应过激,跟疯了似的,完全出乎常人的意料。   从当时就把他给吓着。   两人都处于危急情况,不疑有他,谭良翰带着楚怜就要跑,结果撞着了等候在那的陈墨。   他靠在车边,像是一早在这儿预料好了的。   谭良翰好久没见着他了。   上一次是多久?去年吧,陈墨刚出来,那时候他怂了,手里生意接连失败,就躲到了西北这边。   再久就是好多年以前,那时候两人都还年轻,年少轻狂,有一些恩怨。   对于陈墨,这个人谭良翰是又恨又惧的。   恨的是他怎么就为了当初那点事纠缠这么久不放,惧的是这人特狠,欠的债你哪知道他会用什么方式让你还回去?   所以当时他腿差点直接软了。   他以为对方是要来解决自己,月黑风高,又是管制本就乱的地儿,想干点什么不是挺容易。   陈墨没有。   他的视线只在他手边带着的那个女人身上。   从头到尾,没移走过,他把楚怜带走了。   后来,楚怜昏迷的中途出现了各种状况,呕吐、疼痛、甚至是流泪,痛哭,各种反应都有。   当然其中也包括说梦话,各种各样的话,说得最多的也就是那一句阿墨。   她每说一遍,陈墨就在旁边记一次,她足足叫了好几十遍。   “怎么可能。”楚怜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信不信随你。”陈墨语气很寡淡,跟平常无异。   楚怜只当他是开玩笑,这人嘴里没个把她也不是头一次知道,只不过现在她的心态实在不喜这种玩笑罢了。   “我要回去。”   楚怜撑着胳膊要从床上坐起来,体力没恢复完,骨头还是酸的,刚起来,肩上陡然一道刺痛,她嘶了声。   “身上有伤乱动什么?”陈墨睨她。   楚怜侧目,才看到自己肩都是裸的。   好家伙,衣服被撕烂了,就露了个肩出来。   谭良翰那家伙简直不是人,情急了直接拿镖枪打她,那粗针头胜似铁镖,射中目标瞬间陷进肉里,紧接着针头还会往里陷,扎得很深,直接给她弄出来一道伤口。   估计流了不少血,这会儿包扎了,也看不见是个多大的口子。   “我衣服你撕的?”楚怜问她衣服。   陈墨手上拆着一袋药,懒散着嗯了声。   刚说完,衣服领子就被人拉了过去,对上楚怜那双漂亮逼近的眼:“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也亏得她受伤了还有力气跟他扯这些。   陈墨淡然挑起眼梢看她:“干什么?”   “我又没注意看,创口不处理会发炎,不处理?”说着,他漫不经心垂垂眼,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况且这儿就我一个人能给你处理伤口,我不把你衣服撕了,难不成还帮你脱了?”   “你敢。”   “你不说我可能还没准备这么做,你要是激我,指不定就做了。”他口气不是一般的狂妄。   楚怜现在没心情跟他说这些。   她刚醒,还在恢复体力,又心累,只想好好静静,或者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她缓了会,道:“我是真的得回去。”   “急什么,刚受了伤就想着走人,等好了自然带你回去,谭良翰被逮捕了,你当时跟他们那群人站一起,你以为别人不会查到你头上来吗?”   “那也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嘴平常都这么硬的么。”   他倒了杯热水过来,将药冲到里边,之后递到楚怜面前:“把这喝了。”   “不喝。”   “爱喝不喝。”   陈墨把杯子搁到桌上,这才起了身。   “我呢,也不是个习惯伺候别人的,伺候了你二三十小时,也够了。”他靠到木门边,侧着头,懒懒看她:“你要这个态度,别说回去,走出这儿都难。”   杯子里的药水摇摇晃晃,溅出来一些。   那是棕褐色的液体,看着就苦。   楚怜最怕苦了,也不喜欢喝药。   她知道自己现在情绪状态不稳,说的一些话太过激。   陈墨好心保了她,这会儿她算是暂且只能先跟他走一头,况且要是没有他,昏迷这么长时间她能不能安然过来还指不定。   这事,她欠他一个人情。   “我只是来清点货品的,无意知道谭良翰的那些,事情跟我无关。”   陈墨有意思的笑了:“跟我解释做什么,又不是我查。”   楚怜太久没喝水了,浑身脱水,也不得劲。   她不说话,视线看向桌上搁的那杯药,伸手端起,准备喝了。   要喝的时候却被捏住手腕,截住了动作。   陈墨丢给她一颗糖:“把这吃了,多少没那么苦。”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陈墨去开了。   是个面相和善的农妇,端着篮子,递了一些叠好的衣物过来。   “阿陈,这是你要的东西,昨个儿晚上不是说你媳妇儿没衣服换嘛,我就拿了些过来,都是可以放心穿的。”   陈墨接了过来,转而笑:“好嘞,谢谢阿嫂。”   “不客气,你媳妇儿现在怎么样了,人好点了没?被东西扎了指不定还要去打个破伤风,要不要我让人开个摩托载你们去镇上医院。”   “不用的,她现在已经没事了。”陈墨悠悠地看了楚怜一眼:“您看,精神这么好都能跟我吵架了。”   楚怜本想瞪陈墨一眼的。   没想对方探头进来看了一眼,正好和床上的楚怜对上视线。   农妇朴实地冲她打招呼,楚怜没做好表情管理,那一刻也不知道能回个什么,勉强笑了一笑。   “你媳妇儿真好看,水灵灵的一个女娃子,你俩都是。”   陈墨害了声,靠那儿圆滑地跟人聊了起来:“我们这再漂亮的,哪有您好看呢,那年轻时候没少把咱叔迷着吧?”   “你这话说的,哪能呢,对了,你们来这旅游几天啊?准备玩到什么时候走?”   “哦,大概明天就走吧。”   “这么快啊。”   “是啊,要准备回去了,我媳妇儿不舒服,回去休息。”   “嗯,那也行,那欢迎下次再来这边玩啊。”   陈墨说着是,看着农妇下楼出去。   外面是个小集市,即使不往外看也听得见街上人们操着一口方言的说话声。   直到现在楚怜才看清这间屋子的全貌,这是个很破旧的房子,准确来说,是个木房子,二层的,房间外是木头搭的阳台,房间的门开着,有个楼梯往下,隐约有居民说笑声传来,大概是隔壁屋子的人。   陈墨关上门,说:“暂时借的住处,明天就要还,位置挺偏也不大方便,只不过一天五十,这么便宜还是将就着。”   说着,他把手里的衣服扔到楚怜的被子上。   内衣裤,都是贴身的。   被他手捏过的,楚怜哪还要,并不理会他。   “不要?那你准备穿什么。”   “陈墨。”她忽然叫他名字。   “哎。”他应得很快。   “你是一直都这么皮实么,在哪都能装这么像,跟谁都能扯两句。”   她看着陈墨刚跟人聊得好像很熟的样子,真想不明白他怎么能跟刚见没两面的人打这么熟络。   “什么叫皮实啊,皮实是能挨打,我这叫聪明。”陈墨道:“这楚小姐就有所不知了,你出来混,多少还是要圆滑世故点,会周旋,最好是要在哪都吃得开,能打得过别人,也能把人哄开心,这样才能越走越远,到别人企及不了的高度。”   “你就是这样爬上来的么?”   陈墨笑了下:“不啊,我是踩着人上来的。”   正午,日上三竿,天闷热。   楚怜缓过了劲,又吃了饭才算完全恢复,紧接着清理了一下手机上的消息,一天半没在,各大联络软件都炸了,消息上百条,无疑是出了谭良翰那事,裴厌那边也接到了消息,估计这会儿在接受审讯。   倒卖烟草,在我国可是犯法的,更何况还是一大批。   那些人也真是敢。   下边有叫卖声,楚怜走到阳台边往下看,陈墨在街边买东西,跟人聊天。   他在这里待得很熟络,如鱼得水,跟谁都能聊两句。   那张脸漂亮、易蒙混人,谁都愿意相信他,这儿的都是些社会底层居民,地方破旧他也不嫌弃,她是坐都不想坐。   人模狗样。   你能想象一个重度抑郁的人居然会这么自来熟厚脸皮?   她可不信。   下午时分,晚霞渐起,天边是如被火染花了的火烧云,一大片渲染,照得街道如在复古滤镜下,有不同风景。   老式房屋木楼梯时而有人上下,嘎吱嘎吱地响。   屋内是淅淅沥沥的水声。   楚怜在浴室洗澡。   水雾朦胧旧玻璃。   纤瘦身影一头湿发,合身的黑色内衣,手指触及到放置的男式大件衬衫时动作有停顿,似在思量。   末了,还是拿下来穿了上。   除了稍微大了些许,他们男人的衣服穿起来还是挺舒适,特殊情况,这里别的居民她也不信任,将就这两天。   衬衫是黑的,很大,罩身上基本能当裙子。   宽大衣摆下,那两条长腿又细又白,还不是骨感的那种瘦,楚怜瘦得很均匀,大腿上有点肉,看着还有些欲感。   出去后,楚怜抬了条腿搁在床边涂乳液,动作细致又缓慢。   外头传来说话声。   门也是这时候开的。   老电影里的那种胶片画面。   陈墨在跟隔壁的人打招呼,本是笑着的,进来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黄昏,老房间,光影斑驳。   她抬着一条腿,纤长的腿,占比例很长,好像就穿了条长衬衫,衣角垂下,恰好遮住该遮的,又好像没遮。   那抹身影像蛇,像勾人的画,又像最让人神魂颠倒的香氛,总之没有言语能形容这个场景。   面上的笑有一瞬凝滞。   然后,他的唇角慢动作般地放了下来。   她穿着的,是他的黑衬。   陈墨花了很久才出来,问:“你这是搞什么。”   涂完了一边腿,楚怜放了下来,知道他进来也不慌,站直身,瞧见陈墨在盯着自己看。   那眼神,她见过许多次,男人才会有的眼神。   “搞什么?”她侧低着头,手指漫不经心抠弄盒子里的乳液,抹平,抹匀。   末了,抬眼:“搞你啊。”   “……”   “……”   操。 第12章 欠收拾 她是纯欲本身   陈墨想骂人,就骂把她救回来的自己。   整什么不行,整这些来折磨人,折磨自己?   他饶有所思地磨了磨牙,坐到旁边床沿边,道:“你怎么比我一大老爷们还会玩?”   “这算什么玩。”楚怜把手里东西放回去,接着手心上的抹匀,擦脸:“不就是嘴炮么,你们男人行,我们女人就不行了?”   陈墨不说话,看着她擦护肤品。   那是他带的,大男人用的那些杂牌,她也不嫌弃,平时保养多了,这会儿自是要用的,他涂的东西也敢往脸上涂。   她没化妆,比人化了妆的还漂亮,天生的白,皮肤天生的无暇,又是这样的打扮。   怎么说呢?   又纯又欲。   他见过的哪个人都不及她半点。   外头那些说笑声,三轮车开过黄土的声音,鸟叫的声音。   都被隔绝了。   这儿是贫瘠的乡下么?   不,这里是仙境。   陈墨稍直起身,回头看看外面,确定外边空无一人,接着垂眼,伸手把门给关了上。   空气都仿佛热了些。   要知道,这可是十二月,这两天温度再高也不至于这样。   可陈墨就是这样觉着的,他觉得眼前这女人可能是个什么地下杀手。   夺心的,勾情的,或者是那天上转世下来的妖精,专门吸人魂魄而生,或是挖心的,只要把人的那颗心弄到手,目的达到,也就能甩手走人。   有她在,空气每一丝都带着旖旎。   “哎。”楚怜喊他。   陈墨懒懒地坐着,挑眉看她:“?”   “有没有多的裤子,借一条。”   “我现在穿着的,要么。”   “不要,脏了。”   “我衬衫你都穿上了,还嫌我脏呢?”   “那可不一样,某人说我只是皮囊一副,可刚刚还看我看得眼都直了。”   说着,她又笑了,如勾人的弯月:“哎,你是不是身体比你那张嘴诚实啊。”   陈墨眸无情绪。   “你也挺欠的。”他说。   欠收拾。   楚怜道:“彼此,半斤八两。”   陈墨不紧不慢,一手揣兜里,恰好刚买了包烟回来,他深知男人这种时候需要来根烟。   冷静冷静。   他拿打火机点燃了,斜斜地靠着,抽了口,然后在烟丝雾气里看着楚怜撩头发,那一头湿发披在后头,打湿了他的衣服,那手指跟什么纯羊脂玉似的,白净纤细。   妈的,冷静不了。   没有男人能活着从这一幕里出去。   她穿的可是他的衬衫,黑色的,带着他气息的,他不知道楚怜是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穿一个男人的衬衫意味着什么,反正之前她要是用这个手段勾引他,那他绝对百分百直接躺平上钩等死。   门口传来开门声,楚怜抬眸看去,陈墨站起了身,转身离开了房间。   继而,是屋门关上的声音。   可他没走,楚怜知道他就站在门口。   二楼还住着其他的居客,他们其中有旅游者,有在异地居住的外地人,有贫困区域支教的乡村老师,很多形形色色的人。   木质的屋子比旁边的土房子条件要好些,有落日光影透过缝隙照到地板上,阴影下,有个人靠着墙在抽烟。   有人问:“阿陈,怎么不进去,在这干嘛呢?”   陈墨扯起唇笑,抬手示意:“抽烟呢。”   “有心事啊,借烟消愁。”   他鼻音里淡哼了声:“是啊,是挺愁的,有媳妇儿进不了门,这不挺惨的。”   别人都笑了,只当他是跟媳妇儿吵架,被赶出来睡不了觉。   来这儿旅行的人,可就他们夫妻俩长得俊了,他们也知道陈墨人热心,在这儿还挺受人眼缘,一两天工夫都有人了解他们大概情况。   小夫妻两个,甜甜蜜蜜。   身后门开了,换好衣服的楚怜道:“你再乱跟人开玩笑试试。”   陈墨伸手抖了抖烟灰:“试就试,怎么了?”   “你不怕我报复你。”   “这会儿伤好了爪子也利了起来。”他道:“也不知道是哪个,昏迷的时候一直哭,抓着我的手不放,还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狗才会喊你名字。”   陈墨笑了。   这回是打心底的笑,觉得她有趣笑。   “没见过这么骂自己的。”   楚怜不想听他这么开玩笑,这话他是第二遍说了,什么她昏迷时叫的人是他,什么她还哭了,怎么可能呢。   这不是楚怜会做出来的事情。   虽然她确实隐约记得昏迷时脑海里的事,一直有人在说话,有事情在眼前闪过,   那对她而言不过是梦。   梦么,假的。   她走到他旁边,跟着他一块在木墙边靠下。   陈墨斜眼瞅了眼,穿了条不知道哪来的紧身牛仔裤,衬衣扎在里边,纤腰线条显露了出来,一头长发被她扎了个高马尾。   干练又清纯。   依然他妈的好看到不行。   “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她开口。   “?”   “你怎么会在这。”   楚怜道:“如果我来这儿是为了办公事,那么,你呢?”   距离他市那么远的一个位置,鸟不拉屎,黄土满地,开车都要好几小时,经济条件也不先进。   他没事做跑这儿来,闲得慌呢?   陈墨要是说来玩的,她必然不会信。   “我要是说我也是来办公事的,你信么。”   “什么公事?”   陈墨偏过头:“你猜。”   “爱说不说。”   他啧了声:“脾气怎么这么大呢,你说你,就不能对我温柔点。”   楚怜道:“随口一问,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也不强求,我也只是想确定一下你的目的。”   “我能有什么目的,我要真有目的,你昏迷那三十多小时里人就已经没了。你一直对我设有防备心,我也没说什么。”   楚怜止语,侧目看他。   陈墨说这话很认真,眼里不含其它情绪。   下边有你来我去的行人经过,他们不约而同都没说话了。   旁边有人家在炒菜,传出饭菜香味,还有家长接完孩子放学在路上骂。   这儿,一切都很接地气。   老式街道,乡村居民,只不过这儿的地理环境比不上南边,像他们南方城市那才是风景宜人,就算是小镇上也常年舒适宜居。   其实楚怜没这么跟一个人交谈过,上一次是目的,这一次是意外。   可是不管哪一次,陈墨都给她一种可以信任的感觉,所有人都说他很危险,真实感官告诉她,他不过是个活生生的人而已,和她一样,和所有人一样,会笑、会哭、会调侃。   他很真实。   也可能并不止对她一人这么真实。   楚怜静了一会儿:“陈墨,咱们暂时别敌对了行不,对互相真诚点。”   “我从没跟你敌对过,只是你不信我罢了。”   “那你跟我实话实说。”   “我是来逮谭良翰的,你信么?”   “然后呢,无意听到点事情,才知道原来某人也做了些裴厌不知道的事情,听说你跟裴厌关系挺好的,认识那么多年,他也经常会带着你,可要不是这一次,我还不会知道这么多。”   她和谭良翰对峙的时候他也在场。   这是楚怜意会过来的第一件事。   可能他当时是路人,是卖东西的,是店里隐匿自己独自吃面的行人,她并不知道。   楚怜看他的视线里多了几分微妙。   他把玩似的弄手里打火机,看着上边冒出火花。   银色铁皮质地,上边有一些岁月的磨痕,很老旧了,他的另一个上面刻着一个L。   陈墨歪着头看上边一下一下冒出的火烟子,懒倦地叹了声:“要不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呢,告诉你一件我藏在心里最深的事情,同样的等价回报,你也告诉我一件你的,咱们拉近一下信任。”   “什么叫藏在心里的事?”   “就是你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以后也不会告诉别人的,这是一个禁忌,一个过去,云烟一样的事情。”   “那我好像没有这样的事,我这人挺随性的,经历了就忘。”   “不,你肯定有,只是你不愿意说。”   “知道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单纯好奇而已。”   烟散了,落了星许到他裤子上。   楚怜不是什么擅于随意对人敞开心扉的人,事实上她这人更理性一点,别人跟她说什么她第一考虑的是对方的目的和知道这些能给对方的好处。   她知道,这可能是套话,也可能是其他。   闲聊,谈心,两个人的关系自然而然就拉近了。   然后呢,把对方的过去都深挖出来,心底的事,这是她以前对那些男人一贯的套路。   可。   这是头一回有人对她这样。   楚怜道:“你先说。”   “那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吧。”   “真事还是编故事?”   “你自己感受。”   陈墨抖抖食指,掸去多余烟灰,道:“从前呢,有一个傻子,她非常蠢,每天就会捧着她的钱罐子坐家里往外看,见到讨厌的人就闷着头不敢看,见到喜欢的人就像条小狗一样凑上去,街上的人都笑她,说她怎么配在这条街上生活呢,很多人欺负她,她也不生气,每次都对人傻笑。”   “后来,那个傻子喜欢上了一个人,他是那条街最痞的一个人,不可一世顽固至极,整天就知道打架玩乐,可是傻子就是在一群人里一眼看到了他,就像看到了光。”   “他拿石头砸过她,放狗赶过她,她就是不走,空闲了就跟在他后头,还会去看他打球赛,他赶她走,她还傻傻地凑上去送水,结果呢,他把水倒了她一身,让傻子面对所有人的大笑。”   “像个狗皮膏药,是不是。”   “那男的也挺不是个东西的,是不是。”   楚怜不说话,就听着他说。   “可是,你以为这是一个人欺负一个无知傻子的故事吗。”   “那个人讨厌傻子,以倨傲的姿态冷漠她,他经常让她滚,可后来傻子真的消失了,她不再对他笑,不再跟着他,她抑郁了,他才知道,原来她唯一的亲人过世了,这个世上就剩她一个了。”   “他心里有了落差,开始悄悄关注她,表面冷淡实际上时刻都看着她,为她一个笑觉得释然,为她高兴地捡到东西也跟着高兴,有人欺负她回头就把那些人给打了一顿,怕她哭,想着办法偷偷哄她高兴,他就像个幼稚鬼,比谁都幼稚。”   “再后来,有不怀好意的人盯上她想带走她,那一次她真的不见了,他慌了,人生中头一次感受到那种慌乱,他疯了一样去找她,害怕她人出事,在大雨里狂跑喊她的名字,打沙包把拳头打出血。傻子没出事,她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倒是惊讶了,讶异地瞧着他。”   “那一刻,他觉得从未有过的丢人,他在做什么,他在担心一个傻子,为了她做傻事,他像失了疯。”   楚怜问:“所以呢,他爱上了她么。”   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捏到了手里,揉紧,捏灭。   他讲述这个故事的口吻很放空,仰着头看屋内的顶,视线飘忽,像一个孤独的人,回忆起某段深刻的过去般。   “你说他怎么能对一个傻子留情呢?她那么蠢,他一个痞子,他们怎么有可能,他煎熬过,折磨过,挣扎过,他不想说他喜欢她。”   “可是,他就是爱上了她,无法避免,无法否认。”   “他才知道她生活很艰难,她每天要遭受无数冷眼,她天天过的生活单调乏味,没有光亮。她说,他就是她的光,像夜晚里的星,在看到他第一眼时就照亮了她,你知道吗,那一刻他竟然真的妄想自己可以成为她的光,就这么照着她一辈子。”   说到这,陈墨停了,像一个故事走到了终点,这就是它的结局。   他低下头,缓了良久。   “完了?”楚怜问:“后来呢。”   “没有后来。”   楚怜的眸色没有任何波动。   “这就是你的故事吗。”   “是啊。”   “一个悲情的故事。”楚怜评价。   楚怜一早从人那里知道了他这段过去,所以现在听着并不意外。   她知道,他说的是他自己的过往。   “那她一个傻子,平常是怎么生活的。”她问。   “她家里原来是开水果摊的,赚不到什么钱,她有个父亲,后来父亲去世了,就剩了她一个人。”陈墨道:“当然,后来她的生活里也多了一个人。”   “所以,那个女孩过世了。”   “是。”他道。   楚怜问:“想过她么?”   陈墨嘴唇抿着,忽而朝她看过来,眼神寡淡。   他盯着她的眼睛,眼都没眨。   喉头动了动,开口,声音有些喑哑。   “想啊,无时无刻,每分每秒,有些时候半夜还会惊醒,想到她,浑身骨头像得病了一样疼。” 第13章 落难者 他真实的面目   这么多年以来,从一个桀骜少年到圆滑男人,需要经历的太多了。   以至于,他差点都要忘了她的模样。   如果不是现实中再见到她,他真的……   都要忘了原来她离开自己那么久了。   楚怜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痴情种。”   陈墨扯了扯唇。   “那么来说说你吧。”他道:“神秘莫测的楚小姐,或者,可以说是裴厌的妹妹。”   楚怜道:“不算是妹妹,只不过是附属在裴家之下的一个人。”   “为什么要附属在裴家?”   “我可以理解成你是在套话么?”楚怜弯着红唇侧目。   陈墨耸了耸肩。   她道:“那这样吧,我告诉你一件谁都不知道的事,包括我自己也不知道的,算是还今天这个人情。”   “洗耳恭听。”   “我是个孤儿,只有一个人愿意带我,他温柔地叫我阿怜,给了我很多,金钱、地位、权势,他是个很吸引人的男人,可是同时我又清楚――他是个渣到骨子里的男人。”   裴厌,一个集疯狂与野心的男人。   他是学校里的优等生,众人眼里的斯文公子,商圈里精明的玩家,手段高明的资本家。   他泯灭了人心,眼里只有金钱和利益,周旋于各种场合。   就是这样一个人,一眼看中了人群里的楚怜。   楚怜那年才十九岁,长着一张明艳动人、纯洁可怜的脸,她失忆了,裴厌说她叫楚怜,是他认的妹妹。   楚怜情感缺失,天生冷淡。   裴厌说什么那就是什么,说她是楚怜,那她就是楚怜,反正人名于一个人而言也只是代号。   裴厌曾经在裴家过得并不好,家里兄弟姊妹众多,明争暗斗,他父亲曾经是金融大亨,家教极严。   以前做错了事,在家里是要跪着挨罚的。   裴厌身体单薄,曾经有次雪地罚跪,面上眼镜都被父亲打掉,他不吭一声,不甘的情绪暗中涌动。   那时候,是楚怜给他披了件衣服。   随手搭在他身上的,却也比过万分。   因为那是那个雪天里唯一的薄弱的温暖。   裴厌说:阿怜,以后跟着我好不好,我们联手,一定能比任何人都好。   那时候她对裴厌是个什么样的感情呢?   伙伴、亲友、落难者。   惺惺相惜。   裴厌兑现了自己的承诺,随着地位的上升,他给楚怜的很多,金钱,权势,面子,什么都给得很足,相同的,她也帮他做了很多事。   那些坏的他不会让她去沾,是守着她最后一点净土。   可是楚怜也眼睁睁看着他变了。   起初他说过自己只是想让那些看轻自己的人打脸,他拉下了自己的兄弟姊妹,成了圈里的顶流、金字塔般的存在,到后来他开始触及一些黑色线,做了一些极恶的事。   悬崖边上走,脚下是尖刀。   掉下去,深渊万丈。   楚怜说过,其实他可以回头,收手,放弃那些。   不然他们只会越来越远,到最后形同陌路,可裴厌像迷失了,越来越唯我,到现在楚怜对他也没了最后一丝感情。   其实她很想把他拉回来,大概不行了,到现在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楚怜这段叙述很短,没多久就说完了。   陈墨低眸看着地板,一字一句听着她这段过去。   这段不算过去的过去。   眼色,是不明显的暗。   他没吭声。   楚怜道:“这就是我从没对人说过的内心最深的事,是不是很单调,很无味。”   也不知道多久陈墨才找回自己,稍微动了动身子,本来曲着的腿直起。   “还成。”他说。   最起码,他本来不知道她和裴厌具体是怎么样的,现在知道了。   就是比起知道,他更希望自己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种感觉不怎么好。   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对人提起过,以后也不会,你是唯一一个。”楚怜望着他,说:“也会是最后一个。”   “那我有一个问题。”   “?”   “你是准备跟他反目成仇了么,要不然,怎么会想收集他做过的事情。”   “不是。”   “所以。”   “你对他动心了。”   陈墨问这个问题最后一个字眼有极不明显的压紧。   他盯着楚怜。   像是怕她那张漂亮的唇里会吐出一个是字。   是,他确实有套话的嫌疑,试图拿自己不值钱的真诚换取另一个人的。   可这次不问,像她这样精明警惕的人,下次不会有机会从她嘴里知道了。   他太想知道这件事,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以至于他觉得自己再不问,他会疯――   “动心?”楚怜语气有些飘忽:“在这个圈子里可不能对一个人动心。可以试探、玩弄,就是不能把心给交出去了。”   “你知道这个圈子里的渣男有多少吗?”楚怜忽而笑,那双眼像潋滟着春光。   “太多了,大家都是玩咖,陈先生可能也是。”   “当然,我也是渣女。”   “玩弄人的渣女。”   “所以,就看谁玩得过谁了,也所以,别相信我。”   谈话结束,楚怜说完,要站直身进去。   她刚转身。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光影下,男人抬起头看她,眼底多了些认真的冷意。   她不知道是不是冷意,确切来说,那是种很复杂,说不清的情绪,不知道他是何时酝酿的。   该怎么去形容呢?也许,像她看过的漫画?主角要黑化了,或者说,情绪最有波动的时候,仿佛下一秒就要翻脸。   可陈墨跟她有什么好翻脸的呢。   她对别人有没有动心,有没有喜欢过,于他又有什么。   她已经把她的经历告诉他了,这是仁至义尽。   楚怜思索,也不知道是在想一个假话还是真话。   “也许,曾经有过吧。”她说。   这就是她的答案。   楚怜进去了,外边只剩了陈墨孤身一人。   靠在那个阴影角落,身影瘦颀,就快和背景板融为一体的黑色。   他不再是最初那副玩笑嘴脸,低着头。   有人经过,喊了声阿陈,他置若罔闻,像是置于自己的世界,目光冷漠,像戾气。   可那种戾气又是对谁的,是他的本心,还是他本来真实的面目。   其他时候的他,不过是伪装?   别人噤了声,悻悻地走了。   陈墨像才醒似的抬手要把烟搁到嘴里,忽而发觉,烟头早已被他碾磨得不成样子,满手掌的烟灰。   她只是一句,却被他衍生出无数想法。   也许有过是什么意思?   也许喜欢过,也许动过情。   还是说,也许爱过他。   他快要被这数不尽的想法给杀死。   陈墨再见到她以后想过很多她这些年的生活,她是怎么样的,会做些什么,可能她会受过别人欺负,也可能过得很好,做了圈子里的一把手,被人讨好,可能不记得他了,可能、可能……   太多可能了。   他都能接受。   唯独到此刻才独独记起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   如果,她爱上了别人呢?   在他以为她死的这些年,她爱上了别人,对别人动了情,或是其他。   她明明说过只会爱他一个人,明明说过这辈子只会陪在他身边,她骗人,她到了别人身边,她忘了他,却还能如此不在意。   甚至,对他无数次的试探保持这么冷静。   他恨。   是真的恨。   楚怜回了屋里收拾东西。   女人专注着手边的事,那张高高在上神颜一样的脸,依旧充满着禁断的神秘感,却又漂亮得让任何人都想染指半分。   陈墨走到门边,眼眸低垂看着屋内女人的背影,他像个虚伪的处在暗处的人,不敢以真面目对她,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   试探、观察、静待其变。   女人直起了身,像是知道他在后边。   她叫他:“陈墨。”   本来紧紧盯着他的男人表情变了。   他笑。   “哎,楚小姐。”   -   楚怜是次日回的本市。   下雨了,城市覆盖朦胧。   刚下车楚怜就冷得披上了大衣,柯繁撑着伞急匆匆地过来:“怜姐,你可算回来了,最近咱们这儿乱成了一团,谭良翰那边出了事,裴先生和孙鹤都被喊去几次了,说是要协助调查这次事情。”   “嗯,我知道。”   “您这两天都去哪儿了,咱们这都乱成一团了也没见着人影。”   “出了点事,短暂说不清。”楚怜踩着高跟鞋下去,望着周边的大厦。   “害,这次也是个大坑,都不知道老谭这么大胆,敢搞这样的事,警方蹲守他好久了,还敢顶风作案。”   “先进去答了话再说。”   楚怜跟着他一块进了公安局。   谈话室,零零散散聚了几个人。   有调查记录的人,值班者。   楚怜一进去还是先看到坐在那儿的裴厌,一身灰色大衣,镜片换了黑边的,身子依然单薄,看着斯文禁欲。   再就是边上懒散坐着的陈墨,他坐在裴厌的对面,一贯的靠坐,两条长腿伸着,跟没长骨头似的,仿佛来这儿不是接受审讯,是过来度假。   没见过他们这么齐过,陈墨跟裴厌处同一个画面,多稀奇的事。   楚怜当没看见的进去。   “楚怜是吧?”有人招呼她:“我们这边就陈先生的答话记录也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楚怜在办公桌旁坐下:“有问题您问,我这边随时配合。”   “本月19日,你在哪儿?”   “哦,那天我是去检查一批货物……”   “哎。”陈墨忽然出声打断。   所有人看去,只见他起了身,朝着楚怜这儿走来:“警官,我不是都解释过了么,那两天我跟她在一块,她真的是无辜路人。”   “陈先生,我们要核实一下女方这边。”   “真不用核实,我既然都是没事人,那她跟着我还能干什么犯法的事吗。”陈墨一手搁到楚怜肩上,不经意朝裴厌那儿看去:“毕竟,两天两夜呢。”   和他视线对上。   镜片反光,有一瞬看不清裴厌的眼。   但能看见他面部神情有细微变化。   裴厌缓缓开口:“楚怜是去办事情,跟你在一起能做什么。”   陈墨唇角勾起。   “男女在一块能做什么呢,裴先生非要我说这么直白。”   他的笑变得乖张:“当然是调风弄月,谈情……说爱。”   后两个字被他格外咬重,似提醒,专门说给谁听。   裴厌面上所有表情没了,盯着陈墨的眼里只有冷意。 第14章 背叛者 放你一条狗命   “陈先生,这个是我们要走的程序,希望您们可以暂时先回避,可以吗?”旁人道。   陈墨表情瞬间收敛,变为和善的笑:“好啊,没关系的,我们当然不会打扰警官办案。”   他拍了拍楚怜的肩,弯着唇,视线又低下不经意和她对视。   在别人眼里,他们这番举动像暧昧,像什么只有他们二人懂的暗示。   亲密关系不言而喻。   楚怜面无表情,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只是陈墨出去后,肩上那抹手指触感依旧明显,似消散不去般。   裴厌很快也起了身,他今天在这儿本就是来等楚怜的,见着某个不速之客,心情很不好,只不过这会儿还维持着雅致表面。   起身,理了理身上大衣,紧接着又拿过助理手里的烟盒,过去递给警官。   “长官,今天辛苦了。”   他把烟盒按到桌上,手覆在上边缓移,紧接着视线才慢慢落到楚怜身上。   “阿怜好好配合调查,咱们没做就是没做,不用急,知道么。”   他手指在她肩上落着,轻点了两下。   那是陈墨拍过的位置,仔细看,还有点像在拂灰。   “我在外面等你,一会儿出来记得找我,嗯?”   楚怜嗯了声。   紧接着,眼眸轻转,看着他离开。   走廊寂静,偏暗,一头连接资料室,一头是外边。   毛毛细雨,整座城包括这条走廊都渗透着湿意,沉浮于空气中,墙壁上,四处。   裴厌出去时,陈墨就在外头,有朋友来找,他笑着,跟人说着什么。   听到动静,不经意转过头瞧他。   那双漂亮的眼,肆意的姿态,轻慢扫视的眼神。   “唷,裴先生。”陈墨笑着走过来:“真是好久不见啊。”   裴厌透过薄薄的镜片回视他。   表情一秒变化,弯唇:“是,好久不见。”   “里头那个,你妹妹?”   “对。”裴厌慢慢道:“算是,很多年了。”   “那可真好,我这辈子想要个妹妹可都没有呢。”   “这两天,还麻烦陈先生照顾她了。”   “害,这有什么,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伙伴,往后说不定还要做做生意,多多来往,况且,那么漂亮一个妹妹呢。”   裴厌皮笑肉不笑,狭长眼眸里是旁人辨识不清的光。   要平常,早没人敢跟他这样的视线对视,偏偏陈墨敢。   他还要直视,看着你,挑衅你,乖张且顽固。   陈墨走了。   背影依然意气风发,瘦颀且桀骜不驯。   裴厌收回视线,拿出自己的手帕,放在手心很慢地揉。   轻捏。   像要摁死什么东西。   “裴先生。”孙鹤在旁说话,才拉回他思绪:“用不用我去给他小子一点教训。”   “不用。”裴厌道:“暂时先不管他。”   今天最重要的还在里边,他不想管那些旁枝末节。   裴厌的视线落到紧闭的门上。   楚怜没过一会儿就出来了。   谭良翰那些人本就是在底下钻空子,想拿着裴厌当幌子在底下做违法的事,这样当然不行,很快就被锤死了。   楚怜大概回答了一些问题,跟谭良翰的矛盾,他怎么扎自己一针的,再加上那两天跟陈墨在一块,如实回答也就没什么事。   如陈墨所言,这一回楚怜算是个路人,本来是去办事,没想过会顺带被阴了。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处处受限,还无故受了伤。   这件事,让她觉得恼火得很。   出去的时候裴厌果真在外边等她。   楚怜目不斜视,要过去,胳膊却被他拉住。   他用的劲很大,她能感受到。   楚怜停住,侧目问:“怎么了?”   裴厌面无表情:“你说怎么了?”   楚怜哦了声,像是才反应过来:“你说那两天的事啊,也没什么,就是在那儿偶然碰到而已。”   “这么偶然?偶然到谈情说爱。”   “没有啊,你不会真的把陈墨的话给听进去了吧?”楚怜道:“那样的话,也有人信?”   她似很轻佻,作为一个主导者,这回裴厌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一个,她这样无疑是在问:不会吧,你不会真的关心我吧。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裴厌有两秒没吭声,黑着脸看楚怜的表情,她那无所谓的样子。   得不出结论。   “楚怜,你最好别在我这玩什么把戏。”   楚怜笑了:“能有什么呢,话我说了,答案也在这,我能玩什么把戏。”   多的她并不想解释。   说了这一次很不痛快,被人阴了一通,心情还没缓释,裴厌这边她压根不想管。   楚怜将胳膊抽出来,走了。   寂静走廊,高跟鞋的步伐清脆又有节奏,带着女人的高傲和自信。   裴厌看着她的背影,狭长的眼睛逐渐浮着冰霜一样的寒意。   他摘下眼睛,拿出手帕仔细地在上边擦着,直到将浮了雾气的镜片擦干净,擦清晰。   孙鹤忐忑地喊裴先生,他也没理。   外面停着几辆顶级超跑,陈墨有朋友过来找他。   楚怜出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几个男人聚在一块,有人跟他勾肩搭背、谈笑风生的一幕。   他朋友张扬着道:“墨哥这两天挺忙的吧,走啊,朋友今个儿安排了场子,喝酒,找美女去。”   楚怜听见了,看过去。   陈墨不知跟别人说了什么,一群人都在张扬肆意的笑。   他拉开超跑驾驶座的门,道:“成,这两天事挺多的,今个儿消费我请,去找消遣。”   他还是那般纨绔痞浪的,就像前几日面前的她。   可是两人之间又好像有了距离,比如现在没有了交涉,他们再次变为两个不同的个体,毫不相干。   他对她开玩笑,对她笑,不过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就是这样的,对谁都这样。   她也知道,他本质不过是个花花公子。   她在想什么呢。   楚怜上了自己的车走了。   雨幕。   超跑车窗下滑,陈墨一手搁在方向盘上,侧目看着轿车转弯渐渐驶离这里。   他知道,那是楚怜的车。   -   天气转冷,楚怜一段时间都是在工作室过。   裴厌那边她没怎么再管过,又谈了什么生意,出了什么动荡,统统与她无关。   听说裴厌那里查出了一个搞事情的人,那人准备私下剥离出去单干,偷裴厌这边的资源,还妄想反套路他,被识破了,裴厌很生气,那个人也没好过。   他这人很讨厌背叛,曾经有人想偷他机密告发他,被裴厌找人断了一只手。   当然这事被各种压下去了,但也算是威慑底下的人,办事就好好办,有二心的,不会有好下场。   再之后,裴厌突然喊楚怜出去,说是聚聚,大家认识的一起吃个饭。   地址是一家均消过万的餐厅,架子摆得很足,他从来没说召着朋友几个一起这样吃饭的,颇有鸿门宴的意思。   高级餐厅在奢侈品商圈的四楼,楚怜过去的时候有服务员带路,说是订了包间。   经过一条复古屏风做遮挡的各种华贵包间,左右是各种说笑声,来这儿的都是有钱子弟,还有不少女生笑闹的声音。   楚怜面无表情,推开裴厌那扇门。   里头说话的几人停住,朝她看过来,都是共事过的人,熟人,面上大多都没什么变化。   裴厌道:“怎么来得这么晚,大家都到了。”   楚怜淡道:“堵车,更何况这么冷的天,我那儿这两天忙着,你要约也不提前个两天说。”   旁人道:“害,晚点没事的,来了就好,老板难得请吃个饭呢。”   楚怜落座,就坐在裴厌的对面。   酒过三巡,饭菜没怎么动。   裴厌忽的站起身,端起酒杯一个一个地敬酒,感谢身边人这些年的跟随。   走了几步,就到了楚怜这儿。   “这段时间我那儿一直忙,大家也知道今年出了很多事,先是老费,再是谭良翰那不长眼的,之后呢,今年生意也挺不好做,一直在亏损,要不是大家的坚持也走不到现在。”   说着,他右手搁到楚怜的肩上,温柔的笑:“这位是谁相信在座的也知道,我的一把手,我最亲近的人,阿怜。当然,你们都要喊她一声怜姐。”   楚怜没动,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   “这些年,我最相信的也是阿怜,相信阿怜也是,对吗?”   楚怜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我敬厌哥一杯。”   刚要喝,手腕却被他捉住。   “先别急着敬酒,我还有件事要说。”   旁边有人拿着东西上来,裴厌拿到手里,扔到她面前:“这呢,是我去年搞的一项生意,开厂,不小心出了些人命,有人想拿这些事搞我,我才想把证据给拿回来,所以,我让阿怜去做这件事。”   楚怜动作停住,垂眼看被丢到自己面前的那些资料本。   不怎么用大概瞧,她心里都有了数。   “你知道我是要这些的,楚怜,你骗我?”   楚怜没吭声。   他捏起她的下巴,抬起:“什么意思?”   楚怜眼眸动了动,看向他:“什么骗你的,我不懂。”   “那好啊,老费那事呢。”   裴厌说:“当初,老费团队私下搞诈骗,当时足足吞了好几千万,你一直在私下敛集证据,打听那些具体的事,因为你知道这些跟我有关,是吗。”   他从谭良翰那里知道了这些事,这是楚怜的第一反应。   知道了,当然是要追究的。   他把所有人给叫来,就是要当众问她这件事,把她摆到台面上,至于会是个什么结果,没人知道,看他心情。   他道:“怎么,楚怜,你这是想背叛我?”   “我没有。”   “那是什么。”   “我要是想跟你对着干,就不会搞这些没用的。”楚怜抬眼看他:“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们认识多久了?   八年。   从不熟冷淡到惺惺相惜再到合作伙伴。   那么久了。   裴厌对楚怜的了解,早不是一星半点。   气氛很凝固,明显的低气压。   周围没人敢说话。   包间外却传来一声张扬肆意的笑。   有人推开门,道:“好热闹,要不是听服务员说裴先生也来了这儿,还不知道会这么巧呢。”   裴厌松开手,侧目看向来人。   是陈墨。   那个纨绔一样在人前嚣张到一定程度的人。   后头是些他的人,大概他们也是来吃饭的,就在隔壁包间,刚好就是这么巧碰着了。   裴厌一秒变脸,又撑起斯文温和的笑:“原来是陈先生,这么巧,来吃饭的?”   “是啊,就是不知道裴先生介不介意我这厚着脸皮来你这一块聚聚。”   “当然不会。”他侧眸,道:“让服务员加座。”   “那就不用了,我也就待一会儿,这不是碰到老熟人想说说话么。”他两手揣兜,看了眼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楚怜。   她今天穿着一身干练套装,长发如瀑,严谨里透着两分轻欲。   陈墨饶有所思移开目光。   “不过呢,这儿到底不是什么方便说话的地儿,你要有空不如借一步,咱俩说点我们男人之间的事。”   裴厌的笑敛了。   洗手间是个适合交谈的地方。   安静,透彻,还能抽烟。   偌大一面干净的镜子,照着两个人的脸。   他们一人一边站在那前边,裴厌冷着眼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镜片。   陈墨在旁边慵懒地靠着抽烟,一身野痞气,下颚仰着,手指掐着烟举在空中,灯光之下。   “你挺牛啊。”他吐了口烟丝。   “东西我给的,人是我弄进去的,你要么就来搞我,搞她一个女人算什么。”   裴厌动作停了下,道:“我的人,我跟她说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她是谁,你裴厌的妹妹,裴家认养的千金小姐,当然和我没关系,八竿子打不着。”   陈墨捏着烟管,静看上边的烟丝儿往空中飘:“可是,你裴家现在又算得了什么呢,某个人搞了那么多上不了台面的事,怕是让你家卧病在床的老爷子知道了,都能直接气到归西吧。”   裴厌道:“你是个聪明人,这两年坏了我那么多事我是知道的,可你也要知道搞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不如互相成全。大家都是商人,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怎么,这是搞不死我,反而走求和路线了?”   “我只是权衡利弊。”   陈墨懒散地靠在墙边,嗤笑:“那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现在是你要单方面求我,说不定现在态度好点明年还能减点刑,可要按你现在的罪行,到时候大概牢底都要坐穿吧。”   裴厌思量,没说话。   陈墨忽而站直了身,朝他走近,状似轻慢无意地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开口,是只有两人知道的音量:“当年那件事我还没找你麻烦,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你明明知道她是谁的。”   裴厌道:“你想怎样。”   “很简单。”   陈墨再度笑了。   “把你的好妹妹楚怜嫁给我,放你一条狗命。” 第15章 似温软 我是真的需要你   陈墨这人牙很白,笑起来那张脸也多了些纯味,是站大街上能骗过一些小妹妹的那种长相。   在裴厌眼里,就像一条哈巴狗。   可不是么,那张嘴利,咬起人下狠劲,可骗起人来也厉害,表面摇着尾巴在笑,心里指不定在盘算什么,纵是他跟陈墨交锋都占不着什么甜头。   就是这样的人,还敢跟他谈条件。   “做梦呢。”裴厌道。   “那当然是在做梦,你裴少爷身边藏了那么多年的人,谁能轻易肖想到。”陈墨说:“可我这人呢,就是喜欢做不可能的事,越是不可能我越要去搞,到时候看看咱们是谁在做梦?”   要以前有人这样的口吻和裴厌说话,那人早没了。   只有陈墨。   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裴厌笑得依然温润:“你也可以来试试。”   “试就试,谁怕谁。”   陈墨像个无赖,你能拿他怎么样?弄不死,搞不残,还得看着他在你眼前晃悠生气。   不欢而散。   门锁开了,外头一群不了解情况的路人,憋急了或是怎样在外头讶异地瞧着两个男人。   一个眼梢上扬,眉眼带着嚣张气,像个二世祖。   另一个安静内敛,除了一双狭长的眼,那张脸很有攻击性。   裴厌的镜片被他捏碎了。   镜子里的他,那张脸寡薄无比。   这场饭局也是不欢而散,说是来吃饭,楚怜一筷子也没动,最后裴厌和陈墨说完话就带着人走了,背影匆匆,还有些恼气。   他有病,楚怜不是第一天知道。   陈墨那人也有病。   两个有病的人撞在一起,那是有病他妈给有病开门,有病到家了。   过程不会太好,陈墨那么嚣张的一个人,定然是把裴厌气得不轻。   后来她也觉得没劲,出了包间到外头,耳边是两边其他包间的谈笑声。   透过影影绰绰隐约可见其景的屏风,还能看着里头的人端着酒杯喝酒。   孙鹤出来跟她讲话,一块跟她站着,低头点了根烟,然后丢给她几张照片。   是柯繁的。   “知道柯繁那小子跟你几年,和你关系最好,裴先生也知道。”   他道:“这次事情他那边的意思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不追究你什么,可你到底搞了些背叛裴先生的事儿,他这人眦睚必报的你也知道,这回算是一点小教训,别再有下次。”   柯繁被人打了。   打得很惨,手臂整个折了。   裴厌的意思还不清楚?这次他不追究,是看在她的面子,可做了错事就该受点惩罚,他既然不能惩罚她,那就惩罚她身边人,一个一个来,总能叫人长点记性。   楚怜面无表情,说:“怎么样才叫背叛他,我做点自己的事,就叫背叛了?”   “别妄想控制裴先生,你做不到的。”   “那怎么不敢直接来打我?嗯?算个什么男人。”   “裴先生有原则,你看这些年,他有动过你么。”   楚怜笑了:“好一个有原则,那让他守好自己的原则。”   她没再说话,拎着手包走了。   踩着一贯的高跟鞋,背影纤细,在平凡的走廊上也跟走秀似的。   包间门虚掩着,陈墨刚接过别人敬的酒,还没喝,眼角余光瞧见一抹身影从外经过,又冷又飒,跟个酷姐似的。   他慢慢喝下杯子里的酒,视线跟条蛇一样,跟随,窥伺。   又含有特别的意味和敌意。   旁人见他出神,问:“墨哥看谁呢,刚刚是过去了个女的吧,哪位美女?”   没有个酒味。   陈墨把杯子放下,若有所思地丢了两块冰块进去。   跟薄荷叶衬着,看着就爽。   “什么美女。”陈墨语调淡漫道:“那是你们未来嫂子。”   -   柯繁胳膊整个打了石膏,看起来特楚楚可怜。   本来就是个人迕宓男「班,一下子成了断了胳膊的小跟班。   这下车也不能开了,就坐在楚怜的副驾上,用好的那个胳膊拿水果吃,空了还能拿那个手刷微博,楚怜带他到夜店里找消遣,完了一个窝在沙发里看乐子,一个坐旁边闷不吭声。   亏得柯繁那家伙还笑得出来,一边看场子里舞娘跳舞大笑,一边撩妹,跟电视剧里一样让人在他石膏上签名。   一个病人,愣是比人正常人过得还滋润,跟不会苦恼似的。   楚怜像看奇葩一样看他。   她说:“这事我会给你补偿,不会让你白白被打。”   柯繁说:“真没事儿,老板我这辈子跟了你那就是你的人,别说今天折一根胳膊,就算是全身瘫痪都没关系。”   “瘫痪了我是不会管你的,要多少钱可以直接跟我开口,房子或者车子,提现也成,明个儿给你转一百万过去。”   “好嘞。”   柯繁赶紧准备着收钱,内心是深深被这种我给你钱你赶紧给我滚蛋的气场折服了。   他老板真酷,又无情又豪横。   人美身材好就算了,还这么有钱,没见过这么一女的,动不动就甩他们男人脸子,甩钱时的那金主气场比谁都足。   要说这样的人,别说以后嫁出去当人家太太,现在直接去包两个男模都不叫事儿。   “老板,你经常这样拿钱去甩一个男人的脸子吗。”   “什么意思?”   “没啥,就是觉得你摆平那些男人的样子很帅。”   楚怜坐直了身,神色淡然,听到甩脸子这个词,不知怎的别的没想起来,就想到之前某个晚上她甩给陈墨一耳光那一幕。   那男人,最近在她脑袋里出镜频率挺高。   开了会玩笑,也认真了起来。   柯繁说:“其实这事真不用给什么补偿,我给怜姐做事这么久了,还在乎那么点吗,我早就知道给他做事很危险,是要走在刀尖上的。”   他表现得还颇为忠心:“我就是不喜欢跟裴厌打交道,从来不把身边的人真正当朋友,都是他的垫脚石和工具,不像怜姐,这么多年了你给了我多少,我心里有数,别说今天胳膊断了,就是躺进ICU都没事儿。”   别看柯繁是她身边的助理,其实他学计算机出身,名牌大学研究生,最会的就是计算机科学,以前裴厌一些事没少吩咐他。   可是他越厉害,那以后日子就越不好过。   最起码,跟她就越远。   想到这楚怜就有些烦躁,心情不好,抽了根烟出来。   正要拿打火机,却被柯繁按住手:“怜姐,别抽烟。”   她转头看过去:“怎么了?”   “抽烟对身体不好,以前你不是得过咽炎吗,现在就算好了也别糟蹋身体,要是复发了怎么办。”   难得有人记得她这些,楚怜神情柔和了些,收起了打火机:“亏得你记得。”   “害,身为助理肯定要事无巨细,当年我说过要跟着你的,肯定是要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我知道,怜姐你看似冷漠,其实有一颗很柔软的心。”   楚怜问:“我柔软?我怎么没觉得。”   “可能你已经忘了,但是我还记得,以前我受伤过一次,你立马就去给我买创口贴,我说过我喜欢吃哪一家的生煎,你嘴上说我多事,实际上每次都会给我带,还有好多好多事。以至于有时候我都觉得,你的内心是不是还住着一个特别特别柔软的你,只不过现在她睡着了,暂时没出来。”   她笑了:“傻子。”   裴厌是晚上来的,当时楚怜结束了聚会回去,就这样碰到了在她屋门口等着她的裴厌。   男人捏着根烟靠着门边抽,他这样的人即使是抽烟的姿态都很优雅,贵公子的气质泯灭不了。   看到楚怜,他站直了身,亲昵地道:“阿怜。”   进屋后,楚怜并没有什么好脸色,把手包往鞋架上一丢,道:“家里没怎么收拾,很乱,你随意,坐会儿到点了记得走。”   裴厌问:“阿怜,你还在生我气呢。”   楚怜没说话,冷着脸在餐桌边倒水。   他道:“一个不起眼的人而已,小助理没了这个我可以再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胳膊断了也能再接,他有那么重要么。”   “一个不起眼的人。”楚怜放下水杯,转身回视他:“那什么对你来说才是起眼的,是我吗?恐怕也不是吧,我的朋友、我的东西在你那儿就这么不值一提,那你怎么不是找人来打我,按理说,我才是做错的那个。”   “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裴厌道:“况且,这只是我开的一个玩笑罢了。”   “玩笑?”这是楚怜总结说出来的话:“裴厌,你真不是个东西。”   裴厌也不恼,道:“今天你怎么骂我也好,都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受的。”   楚怜不想骂了。   对他们这样的人,骂没用,他们比谁都厚脸皮。   她道:“你知道我是为什么的,我如果是要背叛你,那么多年就不会选择帮着你,同样的,你深刻知道这一点却还是这样做,怎么?对我彰显主权?想用我身边的人警醒我该怎么做?”   “我知道,阿怜,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裴厌说:“这些年你是跟在我身边的,你知道我的目的和野心,也是你陪着我走过来这些年,可是人总会变,你知道我想要的很多,顶尖的权力和金钱我都想要,到后面我要的甚至已经不只是这些。可你总劝我回头,你是最清楚我这个人的,你要我回头,不是要跟我对着干么。”   “你要的我可以跟你一起拿到,这是最初我答应跟你合作的目的,可是我的底线是不要跨越道德线,你这样做了,我说过我们只会越来越远,到那时候分道扬镳,好聚好散,你也不用要求我做什么。”   “分道扬镳?有那么容易吗。”   他拉过楚怜的手,把袖子拉起来,细嫩的胳膊上有一道红痕:“这道伤,是以前有人想恶意伤害我,你当时站在我旁边下意识就帮我挡了,当时缝了八针,你皮肤那么白的,后来那道伤好了,却留了一道永远的痕。”   他摘下自己的眼镜,在镜框遮挡住的眉骨下方,靠近他眼睛的位置,是一道细细的疤:“这也是我为你受的,以前那道针差点就扎进了我的眼睛里,还好老天爷护了我一回,扎到了上边。当时流了好多血可是我却一点也不慌张,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是我挡下,那根针会到你身上。”   裴厌说:“我知道我的阿怜是关心我的,她表面看上去特别冷漠,其实是个很心软的人。我们欠对方的,还得完吗?能好聚好散吗?”   楚怜不吭声了,只盯着他,看不清情绪。   他伸手把她拉到怀里抱住,下巴搁到她肩上,动作细腻又柔情:“我们是一体的,你是裴家的人,阿怜,裴家现在不行了,这两年真的一直在退步,如果处理不好,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楚怜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我是真的需要你。”   “需要我什么?”   “现在只有钱才能救得了我,知道吗,有钱才能有一切,才能打通上流社会,为我们铺路。”   “是为我们铺路,还是为你铺路。”   “你又在开我玩笑。”   裴厌说:“越承,刚从海外回来的越家太子爷,以前你跟他打过交道的,当时不是挺喜欢你么,去陪他们喝点酒,聚聚。”   楚怜默了许久,最后说:“裴厌,这次过了,你眼睛上那道疤的人情我就算是还了,咱们谁也不欠。”   -   晚上的欢所是个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地儿。   楚怜坐在车上对着镜子涂了点口红,白皙的小脸多了抹明艳。   “怜姐,那群不是什么好人,裴先生去都落不着什么好脸色的,大概是个烫手山芋才叫你过去,可来这么一趟能捞着什么好果子吃?要我说,咱们不如回去算了。”柯繁在前边说。   楚怜看着停车场周边云集的豪车,道:“来都来了,说什么。”   以前那个叫越承的喜欢她,直接去找裴厌说开价,多少钱把她让给他。   楚怜在他们口中俨然成了能明码标价的物品。   楚怜到底是个脾气不好的,有一次他冒犯她,她当时一杯水泼人脸上,把对方气得不轻,虽是有裴厌挡下了,这事不了了之,可她和对方的梁子是结了下来。   这回叫她去,没什么好事。   楚怜进去的时候里头刚爆出一阵狂笑声,他们在玩飞镖,不是常规的靶子,是一个人顶着苹果让他们射飞镖,一个男人站在沙发上捏着飞镖在考量。   看到她进来,越承从沙发上下来,唷了声:“这不是楚怜吗,今天的重头美女来了啊。”   楚怜笑:“承少好久不见。”   “得,可别叫我,你这小嘴一开口,那是能叫人心都软化的。”   越承招呼着人:“快叫个服务员进来,加座,哦不,楚怜,你看看我们这靶子刚好差了个人,要不你来暂时帮我们顶上让我们这游戏继续一下?”   他们的游戏刚玩到一半,当靶子的那人已经腿都软了,看得出来是跟在他们后头没少被欺负的。   强者是玩游戏的,弱者就是被玩的那一个,要玩不过,就只能认命躺平,被这个圈子和社会淘汰。   当靶子,那不就是给这群人玩。   丛林法则,规则残酷。   越承是表面给她架子,实则是要给她下马威。   楚怜拿过旁边的苹果,放手里掂量:“我当靶子也不是不行,可是这玩镖你要投得中才有玩头,投不中只有丢脸的份。要我当靶子不是不行,要么就来一个征服得了我的男人,你是吗?”   越承舔了舔后槽牙,点了点头:“这几年不见,你这口才依然不变啊。”   他走到旁边的茶几上坐下,叠着腿看她。   “可是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哪方面,我一般喜欢在床上征服女人,你指的是这方面么?”   旁边几个人都哄堂大笑了起来。   一般情况,寻常女孩子早气得没话说,拿这样的恶臭无赖没办法。   楚怜侧过头把玩手里的苹果,弯唇:“床上?那一般是我征服别人,就怕到时候承少别在上边哭着喊妈妈。”   笑声止了。   就连越承也是。   他说不出话了,就觉得眼前这女人过了几年还是一样,又野又不知好歹。   叫人想往死里弄。   越承到沙发上坐着,也不想玩什么飞镖了,他道:“就是跟你开个玩笑,有什么呢。”   他吩咐底下人:“你们几个还不赶紧给楚怜让个位置,都愣着干嘛呢。”   楚怜也不客气,直接就在中间位置坐了下。   越承点了根雪茄,就着抽了起来,紧接着又叫人上了一满桌的酒,都是高度数的,能把人喝趴在这桌上的。   他也不客气,全都往楚怜面前堆,然后点了点夹着雪茄的手指:“你今天把这些都喝完,裴厌要谈的那单合作,我应了。”   楚怜不语。   他道:“你今天为了他敢应约过来,可不就是为着这个么,那合作我能投点,大概也够他挥霍一段时间,怎么样?”   楚怜说:“你这是不准备让我下这个酒桌了。”   “不,看你自己本事,你要是有本事呢,肯定是能下的,要是喝吐或者喝趴,也许就指不定了。”   楚怜笑了,道:“好啊,但是先容许我上个洗手间。”   外头的气氛比里间松快,空气都清澈了不少。   楚怜到洗手间补了个口红,听着耳边那些包间一个个唱得鬼哭狼嚎的声音,表情淡漠。   完事。   转身出去,刚转个弯走出几步,却陡然撞见角落靠着的一道熟悉身影。   陈墨手里掐着烟,侧着头若有所思地打量她,嘴角带着笑。   他像是早就在那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楚怜有点意外,但看看他旁边的包间,想来大概也是跟朋友在聚会,无意出来抽抽烟。   她没想理他,自顾自就出去。   却听他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这给我戴的绿帽不少啊,这是第几个?”   楚怜脚步停住,看他:“什么绿帽。”   “之前不是都做我媳妇儿了吗。”他道:“你看我这头上都要绿得发光了。”   “你再乱说一句试试。”   “那好,不乱说,这又是裴厌让你勾引的第几个?”   陈墨扯着唇笑:“何不直接来继续勾引我呢,我赏几个亿给他玩玩,不就是钱嘛,我多得是。”   楚怜没吭声,越过他过去了。   陈墨侧过头,看着那道妖娆的背影渐行渐远。   露肩的黑色长裙衬得她身形如蛇,禁欲勾人。   一头长发烫了个波浪卷,整个人简直化身于欲的代名词。   他嘴角噙着的笑渐渐收敛。   慢慢呼吸着,感受这世间真实的空气,还有一丝她身上的、遗留下来的香味。   -   楚怜走的那段时间,越承在做自己的盘算。   他找人弄了点药来,想着一会儿不叫她喝趴了,那也是不能叫她走的。   其实越承这个如意算盘打得很好,他今天也不是为了要这个女人怎么样,就是想报以前的仇,让她好好丢脸。   拿脸面或者她自己来换,都可以。   反正他也不吃亏。   只是他没想过楚怜是个什么性格的人,以前在她那儿吃过一堑,没想过会吃第二次。   楚怜回来后,问是个什么样的玩法。   他随口说了几句黄话,然后那一杯酒就朝着他的脸泼下来了。   他是一点儿也没防备,愣是直接被浇了个透心凉,懵了。   然后场子里的灯就被掐了,短暂的黑暗。   再睁眼,女人跑了。   外边是浓浓夜色,凛冽寒风。   楚怜早有准备,一出去就将大衣披在身上,然后换了一双鞋,便于走路,过来一路穿着尖细的高跟鞋可没把她给憋坏。   她早想过那些男人没个好目的,说别的可以,你开黄腔,ok咱们都别想好过。   越承那些人来得很快,像是都做好了准备的,一个个手里拿着棍棒就追了上来。   外面的夜黑得像要吞人,只有远处的高楼大厦像星灯一样点缀在偌大深黑的夜幕上。   风刮乱了楚怜的头发,她跑急了,脚一下崴到路边的坡里,火辣辣的痛瞬间袭来。   回头看,那些人已经追出来了。   停车场的车黑压压的一片,分不清柯繁把车停在哪个位置。   就在楚怜左顾右盼时,忽然有人拉着她的手,将她拽到了一个车内。   极具低气压的车厢顶,真皮质地的座垫。   配置是几百万顶级超跑。   里头的空隙小得后座都勉强只能坐两人。   她感觉她被谁摁到了怀里,就坐在对方腿上,指下的是高级丝质的衬衣质感,手掌贴着很瘦的一抹腰,还很有手感。   她知道是个男人,还是个很瘦的男人。   “你――”刚要说话,头被他摁着贴到他胸口处,他搭了件衣服在她身上。   “不想被逮就别出声。”   是陈墨的声音。   楚怜一下认了出来,不知怎的,明明他们这会儿姿势同样暧昧,放平常她能直接翻脸的姿势。   可这会儿听到是他,心里莫名安定了下来。   车窗开了一半,只能勉强见着陈墨那张脸。   外边有人在问:“墨哥,是您啊?这个,有个事我们想问问,您这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   楚怜的背脊下意识绷直了。   这声音离她太近,大概就在窗外。   一只手不动声色搁到她背上,像安抚,也像提醒她,要装就装像一点,不然别露出破绽。   楚怜身子这才自然了些,靠到他身上,似调情,也似有个人温软地在他怀里睡着了。   “女人?”陈墨手肘漫不经心地搭到车窗上,道:“你指的是谁,我这怀里可就有一个呢。”   “这,墨哥可别开我们玩笑,我们要找的叫楚怜,您应该知道,她是裴家千金,很有名的,刚刚她就在这一块呢,我们看着她过来的。”   陈墨道:“没看着。”   “您别玩我们,真心的。”   “说没有就没有,你觉得我还有什么闲心跟你玩么。”   “不是,我们没这意思。”   “那个姓楚的怎么了?”   “她偷了我们承哥的东西,胆大包天,我们要逮她回去算账。”   “哦,没见着。”   对话陷入僵境。   外头几个人面面相觑,又不肯走。   明眼人其实也都知道楚怜是在哪,他们也是在怀疑,肯定在停车场没跑,那刚好又看着陈墨,说不定就在他车上呢。   可陈墨是谁,纵是他们也不敢随便去惹的。   那就算是越承过来了,也得看他两分薄面,讨好地喊一句哥,恭敬地捧着。   可是带不回那个女人,回去不好交差。   有人说:“算我们求您,看在我们承哥面子上,能不能让我们确定下您车上的女人,不是的话我们就去别处找,明个儿亲自来给您赔个不是。”   陈墨嗤笑了声:“我女人,还要你们看?”   “那就让我们简单看下脸,确定不是了我们马上走。”   陈墨手稍微挪了点位置,扣到她腰上,稍微直起了点身。   他也不给准话,摸了包烟出来,慢条斯理地去拿打火机,看样子貌似还是想来一根烟,颇有点事后烟的意思。   也是就这样把一群人给晾在外头。   左右为难。   他挑起眼梢,慢慢道:“没这样的规矩,我在这跟我女人干些什么,还有一群人来围观的,怎么着,一个个都没点私人事了?越承都没教过你们规矩?”   “这……”   外边人正犹豫着。   就见陈墨身上靠着的温软人儿忽的动了动,很小地嘤咛了声。   慵懒又困倦。   像是一场美梦被吵醒。   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揽住他脖子,她亲昵地凑凑他脖子,歪着头又睡去了。   那销魂身姿,隐约可闻的清新香味儿,只是隐约见着个影儿都恨不得能把男人给勾没了。   陈墨抱着她,亲昵地在她头发上亲了下,轻声哄:“宝贝儿,没人吵你,好好再睡一觉,嗯?”   那架势,像哄小孩儿似的。   足足叫外头的人看呆了。   要说也不是不认识陈墨,主要吧,听得多的还是他的名头。   圈里这两天风头正盛的人物,资本大亨家的太子爷,谁不知道?   再说他过去疯狗的称号,还有坐牢的那些事儿传得沸沸扬扬,加上他本人的作风也都知道。   但是吧,很少就有人见他对哪个女的这样了,那甜腻劲儿,直叫人看得都肉麻。   再一个楚怜也不是这么个软性子。   别说撒娇了,那女人虽然长得漂亮,可性子比他们在座哪个男人都飒。   可是。   现在他怀里怎么看怎么也得是个小可爱好吧?!   外头的人额了声:“墨哥,我们知道了,不好意思,打扰了。”   陈墨斜眼睨他:“知道打扰还不快滚。”   一群人麻溜地滚了。   车窗滑了上去。   楚怜还睡着不敢动,怕人没走。   直到头顶传来他的声音:“人都走了,还装呢。”   她睁眼,骨头都快给压酸。   楚怜坐了起来,陈墨靠在座椅上,视线上下打量着她:“刚刚装得不错啊,那一声差点叫得我都把持不住了。”   楚怜面无表情,准备下车,走人。   身子稍微动了动,却见陈墨突地摁住她的腰哎哟了声。   他说:“祖宗您别了,今天地方也不对,况且我都没提前准备套呢。”   楚怜:……   “陈墨你不嘴炮会死?” 第16章 玩亲密 她像女神堕落   陈墨笑:“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嘴炮,不是来真的。”   他坐直了身,稍微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不想她下去的意思。   “我都帮你到这儿了,多跟我待会儿怎么了?”   楚怜问:“他们都走了?”   “是啊。”   楚怜看了看周围,车窗太黑了,瞧不出。   只是跑了那一通,这会儿又在他这儿压着一把老骨头,说真的,她累了,再者一个陈墨这车里座垫还挺舒服。   楚怜翻身下去,靠到他旁边。   她叹了声气。   多少年没跟人这样跑过了,像被追杀似的,她得好好缓会儿。   “你怎么会在这儿?”   “哦,来跟朋友聚会的。”   楚怜侧目看他:“不。我是说你怎么会在这,刚好知道我被追出来,那么及时就拉了我。”   “出来抽烟,就是这么巧你信不信?”   她不信。   之前几次她信,可来多了,那叫人也不得不怀疑了起来。   可是现在她脑袋里乱,也没个心思去想这些。   “谢了。”她说。   “不客气。”   “所以你今天是到这儿来泡妞的?”   “老天明鉴,我只是跟朋友来聚个会,怎么就成泡妞了。”   这边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说你一群男人过来一晚几万的消费不是找消遣,她都不信。   楚怜质疑的视线瞧他:“是吗。”   她视线下移,到他身上:“香水味儿挺重的。”   陈墨笑:“你看那里边金碧辉煌的一进去就是香氛味儿,谁身上不沾点儿?再说了我那几个朋友也许是叫了几个美女陪着唱歌,我可没有,我很洁身自好的。”   “我怎么就不信。”他这样子不是久经沙场都说不过去。   他伸出手,那手白白净净:“那你再看,我这手像是做坏事的样子吗。”   “指不定,可能只是看着漂亮无辜,实则经历的比谁都多。”   “啧。”他不信了:“楚怜,你怎么就从来不愿意相信我一下呢。”   “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无辜,我别无二心。”   “那好啊。”   楚怜忽的起身,勾着他的脖子坐到他身上。   呼吸一下凝滞了。   是他的。   她的唇抵着他的下巴,似碾磨,又似调情。   她说:“让我看看你把持不住的样子?”   陈墨又不知她是故意,还是试探,或者说是来真的。   来真的?   不可能吧,怎么会有这等好事。   她的形象看起来更像那种你要是真上钩你就死定了。   所以他没动:“你怎么像个妖精。”   她笑:“对啊,来吸你血的妖精。”   “那我今天是不是都别想回去了?”   “也不是,看你。”   陈墨大着胆子,手扶到她腰上,也没动静,起码目前算是安全地带。   “不,现在你是我祖宗,是我俯首称臣。”   “是吗。”   楚怜伸手摸了摸他身后的座垫,手感挺不错,都是高级货。   可再往前,是他的腰。   豪车配美腰,挺好。   这是辆顶级超跑。   配置属于高端,布加迪Divo,限量配置,不管是发动机还是变速箱都是一流,她之前听过引擎发动犹如雷鸣的声音,仿佛割裂天空。   他大概也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楚怜猜测其中一个就是玩车。   这一方面他应该是巨咖。   可是曾经也有个话题,那就是跟异性在超跑里玩亲密是种什么感觉?   狭窄的空间,却叫两个人距离无端加近。   空气密闭,却让体温交织。   那是种无形碾磨,暗中撩人的感觉。   她知道陈墨这个人。   他喜欢在她面前表面示弱,装可怜,装善良,可其实他的心很黑,他的眼带着攻击性,他的笑带着勾引性,仿佛要引人犯罪。   你要是上钩,就会陷入他的虚伪沼泽中。   就比如现在,他嘴上喊着她祖宗。   实则心里可能在想怎么让她臣服。   “陈墨,你这人挺皮的。”   “怎么说?”   “人骚嘴贱,笑起来没个正形,平常看着也不像什么好人。”   “是吗,多谢夸赞。”   “我可不是在夸你。”   “可这对我来说就是夸我。”   “我这样一个人,楚小姐愿意对我进行评价,求之不得。”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视线从那张脸上移不下来。   她居高临下,冷淡的眼神睥睨他,跟那画上的女神似的,没人能染指。   可是现在像女神堕落,她落到他手里,让他碰着了。   是他占了便宜。   陈墨手上也舍不得放,见她一时也不准备下去,索性就着跟她聊了起来。   他笑:“其实也是,我现在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你要是想,什么时候挑个日子包了我都成。”   “就是不知道今天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你之前应该认识越承,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敢去?”   “是啊。”楚怜弯唇:“关你什么事。”   陈墨稍稍坐直了点身,贴近了看她:“算你大发慈悲,跟我说说。”   “我好奇你是怎么引得他们那么多人拿着棍子追你的。”   楚怜就是这样,你来硬的,她可以比你还硬。   但你要是态度好呢,撒娇、放软一点或者拿一点真心出来,可能她就会吃。   或许陈墨就是看准了她这一点。   “我泼了越承一杯酒。”   “为什么?”   “他说让我跟他上.床。”   “……”   陈墨沉默了。   眼里那抹光一下熄灭,晦暗无比。   他忽然想到之前他亲楚怜那一下被她打的一巴掌,他觉得他值了。   可又忽然想到楚怜这些年可能也是以这样的态度周旋于各种男人之间。   别人可能很多跟她说过这样露骨的话,可能也玩过暧昧。   没别的。   生气。   很生气。   可他目前在楚怜这儿暂时没有生气的权力和资本。   楚怜觉得无所谓,因为大家都是要三十的人了,感情和私人生活方面都很成熟,跟谁怎么样完全有自己的选择权利。   然而陈墨就是觉得不行。   楚怜就这样看着他的视线变淡、变冷。   她问:“怎么了?”   陈墨微微磨牙,却笑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泼一杯酒便宜了那小子,要是我,直接让他半死。”   敢觊觎他的人。   可以。   越承这小子他记住了。   越承是个什么人,趁着家里有点钱,从小到大都作天作地的玩意儿。   飙车,赌博,斗殴,除了那些会蹲几年牢子的事,都干。   有次跟人发生冲突不小心把人给打进了重症病房,那一次闹上社会新闻引发了关注,这才怂了点,家里给他各种打通关系各种处理,费了很大劲才把自个儿儿子保住,再然后那几年送他出国深造去了。   可骨子本就不正的人再怎么造能造到哪儿去?   他还是那个德行,现在回来了,当然是拽得不行。   那样的人一般人都不想沾惹,就楚怜能,知道这场局不能来,偏偏要以身试险。   “我猜他给你递的那杯酒里放了药。”陈墨说:“就是没想到你挺会玩。”   “是啊,我知道。”   “他对你有意思?”   “那不是很正常么,也许,现在追我的人都排了两条街了。”   “这么多情敌,那我要怎么杀出重围呢。”陈墨状似认真地思量。   楚怜笑了:“你?”   “我看你也是个玩咖,咱俩势均力敌的,就别提喜欢这种字眼了。”   其实别看楚怜对陈墨看似很清楚透彻,表面大部分也是保持敌意和谨慎,其实她对他这个人印象不错,最起码能确定他是没有坏心思的,暂时可以稍微放一些真心出去。   只不过这其中的度要把握好,不能太过,也不能浅薄。   楚怜要下去,结果脚刚沾着底座,一阵火辣辣的痛意。   她嘶了声。   “怎么了。”   她皱着眉在旁边坐下:“那会跑急了,脚崴了。”   “我看看。”   陈墨也不顾楚怜愿不愿意,抬起她疼的那条腿搁自己腿上,她挣了两下,高跟鞋蹬到了座垫他也不放。   没外伤,也看不出哪儿受伤,估计就是里头扭着了。   陈墨碰了下,她就嘶一声,要把腿拿下来。   “跑那么急干嘛,实在不行也不用躲,其实他们也没什么好怕的。”   “我没怕。”   他捏着她脚踝轻轻按了按,末了说了句:“忍着点。”   楚怜问:“怎么?”   话音刚落,他捏着她的脚踝,突然一扭。   楚怜疼得啊了一声,差点一巴掌甩他身上。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陈墨动作也稍微轻了点。   看着也没个什么鸟用,还让她白疼了。   楚怜差点没给气死。   “陈墨你要死?”   “我怎么敢?这不都是伺候着您么。”陈墨斜眼睨她。   楚怜没好气地放下脚,虽然那会确实挺疼的,可这会儿扭伤的那个位置确实松快了些,起码没有那种脚踝抽了筋的感觉。   陈墨说:“回头记得上点药,毕竟这么金贵呢。”   楚怜知他在嘲弄,回头看他:“那我谢了你好意。”   陈墨嗤:“脾气这么大。”   从车上下去的时候已经不见那群人踪影,楚怜稍微整理了下自己衣服,之后就准备着要走。   又见陈墨站在原地没动,反而是慢悠悠地拿了烟盒出来靠到车门边。   她问:“你朋友应该还在上边等着吧,你不上去?”   他说:“不急,反正也是他们玩,等就等着吧。”   楚怜也不了解他的私生活,她准备说句拜拜走人。   却听他哎了声:“反正来也来了,你们女孩子出门一趟化个妆不容易,这么早回去不是可惜,要不跟我一块上去玩玩。”   “有什么好玩的?”   “朋友几个嘛,总不是一块喝酒聊天。”   楚怜笑了:“你朋友又不是我朋友,我上去干什么。”   “聚聚。”他道:“有谁是一开始就认识的,总不是聊着聊着,也就多交了个朋友。” 第17章 接触感 那你不如嫁给我   楚怜原本想的是要是有什么不对准备走了,就上车走人,反正柯繁在底下接应着,很方便。   没想刚刚柯繁不在底下,差点出了岔子。   楚怜没想会再上去,可能会碰着越承那些人,也可能会再碰着什么以前的死对头。   跟着裴厌久了,得罪的人也就越多,越出入这种高档场合碰到熟人几率就大。   陈墨所在的是个VIP包间,服务是最到位的,一晚价格也是最不菲的。   过去的时候,里头唱得鬼哭狼嚎,她记了起来,原来那会来洗手间时听到的车祸般歌声果然是他朋友。   他推开门,回头看她:“一会儿进去也不用客气,都是我熟的朋友几个,有我一个弟弟,你呢,放随便点就成。”   陈墨进去,里头拿着话筒正唱得劲大的人停了下来。   对方一张娃娃脸,看着没二十岁的样子,对楚怜来说就一高中生似的:“哥你终于回了,我这单机玩得快没劲死了,靠,你朋友他们一个个不讲义气的带着美女就走了,骗我说是什么学习做作业去,麻蛋打个电话过去就一个女人在那边叫,我气死了!”   陈墨问:“那你怎么也不带个美女跟着他们一块儿呢。”   “说啥,我还是个孩子呢。”   刚说着就看见跟在他后头的楚怜。   一身黑裙大衣,御姐又冷艳,那张脸漂亮得一下叫人看呆了。   他吸了口气。   没见过他哥带女人回来,上次见到一个身影好像跟她挺像,再说上次陈墨说是未来嫂子,他们一早就怀疑陈墨准备结婚了。   靠,那这不就是他媳妇儿了吗?   陈墨的媳妇儿那就是他的谁,他喊陈墨哥,那不得喊对方一声小嫂嫂才行?   经过一阵头脑风暴,对方看楚怜看呆了。   于是楚怜一进去,就见着一长相乖得不行的男生唯唯诺诺地到面前来,复杂地看她几眼。   楚怜微皱眉。   对方一个九十度极严肃正经的鞠躬:“嫂子好!”   “噗――”陈墨笑喷了。   找的个小弟挺不错,上道,有眼色,很懂行。   这句嫂子他很满意。   “谁是你嫂子?”楚怜问。   “你啊。”   看对方长得不错,她难得的耐心好:“不要以为自己年纪小就能乱喊人,我做你姨都可以。”   对方有点委屈:“你不是我哥他媳妇儿,那是……”   他带女人过来前可没提前跟他演习一遍啊。   难道是新认识的妞儿?平常也没见他泡妞啊。   楚怜:“朋友。”   陈墨今天瘾是过足了,说:“小卫别乱叫人,小心惹姐姐生气。”   他又向楚怜介绍:“卫松,一小孩儿。”   叫小卫的连忙收了声坐回去。   把玩得乱七八糟的茶几桌面整理好,道:“姐姐您别生气,我这口无遮拦惯了,就当是开个玩笑吧,最近学习任务挺重,我哥难得带我出来玩,今天就玩嗨了,您随便坐。”   楚怜并不介意,她到沙发上坐下,问:“你是他弟弟?”   “嗯嗯。”   “亲弟?”   他摇头:“不是,就是认的。”   楚怜看陈墨视线多了些耐人寻味,像是在说:你可真会认。   近看了对方顶多不超十八,高三生,正是冲刺学习的时候,陈墨不教人好的就算了,还把人带出来这种场所玩,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可别误会,我平时对他很严的,模拟题不来回刷十遍是别想出门的,这不是难得破个例么。”   “破例,就带人来这样的地方。”   沙发角落那还隔着一件蓝色校服呢,摆明了是放学了从学校出来的。   “小卫。”   对方连忙紧跟着哎了声,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应得特别快。   她道:“你现在如果是高中生,就不要跟着你哥到处乱玩,特别是到这样的地方玩。现在首要任务是学习,知道吗。人这一生唯一的出路就是高考,你要好好考试,认真对待,以后才能有光明的未来,这些也不是不能玩,现在就别了。”   “姐姐,我知道,我成绩也不错,在学校是中上游呢,今天是真的难得破例出来的,还是我求我哥的,你别怪我哥。”   “我没有怪他,我是在跟你说。”   “那我都知道。”小孩儿拍拍自己胸口:“高考,心里记着呢。”   楚怜笑了,由衷的笑。   最起码,这么些天以来陈墨还没见过她面上有这样的笑过。   陈墨在旁边默默喝酒,一边看着她。   卫松是偏远小镇出身,家里爸妈很早以前过世了,就跟唯一的奶奶相依为命。   前几年奶奶也不幸离世,就剩了他一个人孤苦伶仃,陈墨就把他接到这边来上学,平常偶尔也照顾着,就当个弟弟。   小卫很懂事,长得乖性格也乖,在班里也是团宝的那种,成绩又好。   老师说了,发挥稳定的话考去一本大学不是难事,陈墨这人看着没正形,这方面对他却很严苛,一直都盯着他的成绩,也不让他玩别的,今天确实是难得破例才带他出来的。   可能是楚怜天生就喜欢学霸,也可能是他身上那种阳光劲很吸人。   楚怜对人第一印象不错。   到了夜晚,卫松要赶作业了,就蹲茶几边上奋笔疾书。   楚怜走了出去,说:“我要回去了。”   陈墨问:“回哪儿去。”   她把大衣披上,道:“跟你有关系么。”   陈墨嗤笑。   是,是没关系。   他就是嘴贱喜欢问。   “先别走了呗,成年人的夜生活又没有门禁,我请你喝一杯酒吧。”   顶楼风景好,登高望远,仿佛能将整座城市都踩在脚下。   眺望城市,吹着冷风。   整个人的心都会静下来。   这座城的夜是纯澈的黑,远处是各种地标性建筑在熠熠生辉。   出来后才感觉到人味儿,楚怜呼了口气,白色的烟瞬间顺着烟飘散。   “怎么认识他的?”她是指那个小卫:“你不会拐卖小孩儿吧。”   “怎么可能。”   陈墨眺望着远处,晚风吹乱他额前蓬松的黑发,迷了他眼。   看着难得的成熟。   “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他说。   “是吗。”   “大概也有个十来年吧。从他还是小孩儿时就看着他长大了,后来离开了那里,有个几年没联系,直到现在把他接了过来。”   楚怜哦了声。   “这小孩挺聪明的。”   “是啊。”陈墨道:“他哥都歪成这样了,他总不能也跟着这么歪吧,我说了,人生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你要么就自己努力一步步爬上去,想出头只能这样,没人帮你。他很听我话,所以一直很努力。”   “挺好的。”   楚怜知道,陈墨这番话是出自真心的。   这是今天他嘴里她唯一信的一句话。   静了会儿,楚怜感觉陈墨在看她,侧目对上他视线:“看我干嘛?”   他说:“看你好看。”   “别贫。”   “哎,说真的。”陈墨忽而直了点身子,背靠到栏杆上,一身子懒骨,问问题的姿态又漫不经心:“你真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吗?”   “什么。”   “算了。”   陈墨没回答,看着顶楼上边的装饰架。   仿佛知道刚刚那一句问得不好。   他又改口:“没什么。”   -   楚怜回去的时候很晚。   卸了个妆准备睡觉,家门忽然被人敲响,开门一看,是警局的人。   楚怜收到了传唤。   之后的事来得都很突然,几乎不给人一点喘息机会。   并不是普通的审问,而是审讯,是她作为嫌疑人。   她很清楚这个流程。   有审讯的时候她就在强光之下回答问题,没有审讯的时候她一个人呆在四四方方的黑房间里独自沉默,时间长达几小时,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总之很突然地就来了。   她开始想是不是昨天晚上有什么差错,可不管是越承还是陈墨,她想不到一丝会让她被带来这儿的理由。   她本来就一整天没有休息,深夜被带来这儿,到现在经过几个小时的审讯,身体严重疲惫,完全不在状态,就连嘴皮子都是泛白的。   那是种很折磨人的感觉,你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你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对方要撬开你的嘴攻破你的心理防线,就要一步步来,最后从你嘴里得到答案。   楚怜坐在椅子上,开始想这段时间的事情,还有过去的事情,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甚至开始想很久以前最开始认识裴厌时,那时就是这样的感觉,孤立无援,身处黑暗。   门开了。   外面传来光亮。   有人进来审问她。   “有关五年前的一场走私案,你有没有参与?据我们调查,有人看到过你。”   楚怜白着嘴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参与。”   “当时有人拍到照片,说你也在那群嫌疑人之中。”   “那不是我,我没做过这样的事。”   “可以,那半年前你认识的一个人,老费,他诈骗的案子你有参与么。”   “没有。”   面前桌子忽然被人拍得震震作响:“你给我端正态度!这是你洗清嫌疑的唯一途径,那就是抗拒从严坦白从宽!这一起案子牵涉到人命,你是真的完全不知情?你是裴厌身边唯一亲近的人,我们是从他那里得到的消息。”   闻言,楚怜的视线才有了焦距,抬头看向对方。   五年前,有人在海关借特殊渠道走私,当时那一夜出了些差错,有人失手杀害了一个人,紧接着杀人抛尸,尸体就在附近海域被发现,当时找不到具体线索,案子无疾而终。直到半年前老费的那起诈骗案,无意查出他们其中一个人与其案有涉及。   而现在正在彻查,查到了楚怜身上。   可这件事楚怜毫不知情,甚至是毫不相关,她没有什么可说的,事情陷入停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小时,也可能是十小时。   楚怜的眼皮子都在上下打架,她感觉现在的她憔悴到极致。   门开了,有人说:“有人来保你,你暂时可以离开了,但后续有问题随时得接受调查。”   楚怜点点头。   她想着也许是裴厌,毕竟事情这么大,估计他那边早闹得沸沸扬扬了,他应该会来保她。   没想到她出去时,看到的是在外头靠在办公桌旁跟人闲聊的陈墨。   楚怜被拘留的这段时间,外头乱了一通。   柯繁差点着急死,到处求人,裴厌那边没消息没音讯,他就只能找认识的朋友,最后也不知怎么的就消息传到了陈墨那儿。   可陈墨跟裴厌对不上,他怎么会去救呢,按理说不去踩一脚都不算事儿。   但最后也确实是他去的。   陈墨那边有人认识,说了一通,大概也是些目前也没有证据证明是她,调查而已就别整那么严谨拘着人了,人就给放了。   说白了,楚怜就是被推出来当枪靶子,她是无辜的。   原来,以前他爆了几个人出去,那场走私是他掌握的证据,让警方追查着一路抓获,之后老费的事也是他,换句话说,他这人关系很广,并且还是很正派的那种。   所以,人愿意相信他。   楚怜这边状况就不大好了,出来时人憔悴得不行,面无表情,直到坐上陈墨的车也没有什么很好的表情。   她慢慢往里坐了些,抱着自己胳膊。   陈墨丢了件衣服到她身上:“冷的话就披着,在里头到底不怎么好受。”   楚怜动了动嘴皮子,却又什么都没说。   确实,这么多年,她从来都没到这样的地方来过,这么长时间,十几小时。   现在都已经是临夜了。   “所以那场案子是谁做的?”   “我不知道,不要问我。”   她比谁都清楚。   为什么会来得这么突然,因为某个人兜不住了,快要爆了,唯一方法就是推一个人出来暂时缓解,再想办法。   楚怜就是被推出去的那个人。   楚怜说:“谢谢你保我。”   这回陈墨没再说举手之劳。   一路无言。   楚怜没状态,加上身体疲倦,其实现在她就在边缘线上,就差一点弦就断了。   楚怜去了医院。   裴老爷子在住院,裴厌他爸一直重病,就靠药物吊着一条命。   裴厌做的事被老爷子知道了,这些年他干了某些黑色产业,早年赚了很多钱,可既然是黑色链,那就是随时有翻车可能性的,裴厌翻车了,先不说之前差点被发现是他,让他自保了住,现在裴家让他整出来一些漏洞。   漏洞不填,裴家会倾覆。   裴厌的想法很好,他有楚怜这一张底牌,圈内有钱的大腕多得很,商业联姻是最快的途径。   只要把她暂时性让出去,找一个大头来填补这个漏洞。   他还是有前路的。   可是他没想过好久之前的事情会突然被翻出来,他暂时让楚怜顶了出去,反正也不会出事,因为事情跟楚怜无关,只是暂时顶顶。   裴厌没想到会突然看到楚怜。   他有些讶异地迎上去,亲昵地叫:“阿怜。”   “啪――”   清脆的一声耳光响。   裴厌的脸偏了过去,眼镜也被打掉,旁边的人都看惊了。   一个巴掌印慢慢在他冷白的脸上浮现。   “这种感觉怎么样?被人当头一棒,直接给打懵的感觉。”   裴厌不说话,慢慢抬手抹了把脸。   “裴厌,我说过这是我最后给你的一次机会,你不做人事,也别怪身边的人,我最恨别人骗我,你骗我不止一次两次了。”她声音很冷。   可即使这种时候裴厌也维持着自己贵公子的姿态,温文尔雅。   他弯身,把自己的眼镜捡起来好好地戴回去。   动作缓慢。   他说:“阿怜打我是对的,你随便打,都没关系。”   “我过来只是为了打你这一下吗?你想多了。”   “我跟你说,你自保不了的,这种事你怎么样都保不了你自己,要玩那些就得先做好翻车准备。”楚怜冷笑:“所以才让我在各种人物面前露面,原来是早早想好了把我拱手让人,把我推出去给你当靶子,可以。”   这个人,那个人,结婚而已,没关系。   嫁给谁也都没关系。   只要能离开他,只要能解脱。   楚怜拿出一把小刀,直直盯着他,然后拉起自己的袖子,朝着她手臂上那一抹痕扎了下去。   一道新的伤痕,渗透着血出来。   她把小刀朝地上扔了下去:“这道伤抵了,不是你欠我的,这是我欠我自己的。”   哗然渐止。   在旁人眼里,这是一对出了矛盾的男女。   两个有病的人。   楚怜很快走了。   裴厌站在那儿很久,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小刀,很久都没再说话。   胳膊上的小伤没什么感觉,对于楚怜来说,她早已习惯了。   她只是记起好多年以前跪在雪地的那个清瘦男人,那个抬头看向她,朝她伸出手的男人。   他让她做他的妹妹,将名字挂到他裴家之下。   他叫她阿怜。   可是他变了。   楚怜是一个很冷淡的人,她对谁都不会特别留情,唯独第一个朝她伸出援手的人,她默认自己的后背可以朝向那个人。   可是那个人朝着她的后背推了一把。   医院的走廊又暗又冷,这个点已经没多少人了。   楚怜缓和心情,找了面墙靠下。   有脚步声慢慢朝自己过来。   很近了。   她抬头,看到陈墨掐着烟在她对面靠下,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透彻。   “这里不能抽烟。”她说。   陈墨没回答她,而是反问:“值得吗?”   他看着她。   为了裴厌这样的人白白扎自己一下,值得吗?   为他鞠躬尽瘁那么久却换来这些,值得吗?   楚怜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个。   她说:“没有值不值,只有该不该。”   他低嗤了声。   仿佛是笑她愚蠢。   “他让你去商业联姻,由此找一个金龟,暂时给他撑着?”   陈墨仰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吐了口烟出来。   视线颓然却又暗藏自己的心思。   一口烟抽尽了,他抿着唇,感受齿关那种真实的接触感。   “那你不如嫁给我。” 第18章 不实际 你以为自己很牛吗   反正他有的是钱,最不缺的也是钱。   他要钱也没什么用,倒不如就给裴厌撑着,然后呢,剩下的水到渠成。   想法很好,很天真。   不实际。   楚怜开口:“你认真的?”   他曲起身子,轻悠悠地叠起长腿:“不就是结婚吗,嫁谁不是嫁呢,也许嫁给一个烂到骨子里的纨绔子弟,不如嫁给我。我一个浪子,这辈子在风里停留不下来,你一个无欲无求的千金小姐,咱俩很配啊。”   说着,他自己也笑了:“最起码,以后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毕竟商业联姻么。”   说得很好。   楚怜没说话,或许是在思量,也可能压根没把他的话当真。   她抬眼看着他,看那张亦正亦邪的脸,看他或善或痞的笑。   看他说的这些话有几分真。   等她回答的过程仿佛很漫长。   陈墨又直起身,说:“当然,你也可以就当我是开玩笑的,毕竟结婚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随口一说而已。”   他朝她走了过去。   抓起楚怜的手,把袖口拉了上去。   伤口也不深,就是划了一道,那会流的血已经止住了,只是还有些血干涸在她胳膊上,看着有点吓人。   细嫩的手臂上平添了这么一道伤口,可要仔细看,在这道新伤的下边还有条旧的红痕。   陈墨抬眼看她:“不疼?”   楚怜:“还好。”   “嘴硬。”   楚怜眼眸动了动,无波澜地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一秒莫名觉得他这声嘴硬里有点温柔的意思。   或许也不是温柔,是一些很私人的情绪。   她这样冷感的人读不懂。   旁边是个护士站,这会儿大家都要下班了,有两个护士小姐姐在那儿做交接工作。   陈墨说了句等会儿,之后就过去了,楚怜看着他到柜台前边跟人家说了些什么。   态度不错,起码全程是笑着的,一副自来熟样,时不时指了指楚怜。   护士小姐姐看过来的时候楚怜下意识看向别处。   之后再看过去,陈墨跟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把人小姐姐逗得挺开心,几个人都在那儿笑。   她一个人站得无趣,不自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   陈墨回来了,拿着碘伏和一些纱布,要拉过楚怜的胳膊,被她拒了。   “这么一点小伤算什么,不用。”她别开胳膊,一脸冷淡。   陈墨的手探了个空。   “什么叫这么一点,这么点伤就不用处理了是吗,那我告诉你,不少人都是因为一点伤没处理发炎死了的,你以为自己很牛吗,身体是铁打的?”   楚怜也不知道他突然哪来的脾气,抬眸看他。   陈墨直接把她拽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我人在这,我跟你说了,你今天就算是磕破了点皮这伤口也得给我好好处理了,不处理别想走。”   旁边有路人经过,听到他说话侧目看过来。   楚怜真不知道陈墨这暴脾气突然是哪来的。   她不服,还想跟他说,胳膊却叫陈墨不大客气地拉了过去,撸起她袖子拿湿的碘伏棉签擦了起来。   伤口边上那些血渍都给细致地擦了干净。   那些到嘴边的话又生生给止住了。   男人没这样认真过的,操着最暴躁野痞的语气,做的却是最细心的事,他低着头,黑发有一些遮了他那双漂亮的眼,楚怜只看得见他认真的动作。   看着拿镊子的手挺随便,其实碰到她伤口时会格外小心,生怕挨着了痛处,尽量沿着周边擦那些血渍。   不一会儿弄完了,又拿过旁边的纱布。   陈墨全程都没怎么说话,心里是自己的心思。   他觉着楚怜性子是真倔,说划还真敢划,要一般人可真没这个胆更下不去这个手。   这么漂亮又白的细胳膊,她也舍得。   他光是看着都舍不得。   想着,也就给她利落麻溜地缠上了纱布。   楚怜问:“你这么熟练?”   陈墨把多的纱布卷好,道:“不熟练不行啊,以前干多了。”   “以前?你以前都干些什么,还要缠纱布。”   “一些说不上台面的活,过去好多年的事就不提了。”   楚怜知道陈墨这个人有过往,可能都是些不为人知的,藏在心里深处的,她一个外人也不好多问。   “谢了。”她收回胳膊。   陈墨说:“你今天跟我说好多次谢了,可我要你一声谢有什么用呢,用不上。”   反正也没别的事做,两人索性就坐在了那儿。   事实上,刚经历了那么多事楚怜是没那么多心情聊天的,她一般习惯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待,好好消化发生过的事情。   太突然了。   和越承的那一出,在家休息一会儿,紧接着又被带走,然后度过那漫长的十几小时。   楚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楚怜问:“所以这件事是怎么回事,裴厌底下的人,牵出了好几年前的一场案子?”   他嗯了声:“总结下来,大概是这样吧。”   楚怜对这些并不了解,她也不想插手,都是些和她不相干的。   可裴厌肯定是脱不开干系的。   “那怎么会这么突然?”   “上边盯很久了,裴厌这段时间一直怂着,不敢太兴风作浪,之前谭良翰那事后他就被特别关注了,肯定会被查,他想开脱,当然要各种想办法。”   办法也不是不多。   找个替罪羊,或者找深层关系,在上层社会里动用金钱,太多了。   当然,楚怜什么都没做肯定是没什么的,她身上干净查她没用。   但这也足够裴厌给自己转移开脱。   估计他那边大概都处理好了,要不然也不会有闲心在医院受老爷子的训。   只不过他搞的事情那么多,一条一条列出来一张A4纸都不够写,压不了太久。   楚怜还是现在才知道这些,对裴厌这个人,她已经不想过多评价。   陈墨问:“所以他到底有什么好?叫你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楚怜动了动嘴唇,淡道:“最初那几年或许可以说是死心塌地,可以后不是了。”   “怎么。”   “我和他一刀两断了。”   陈墨笑了。   不是笑她,是笑一刀两断这个词。   哪有那么容易呢,先不说那么几年的,走出来都难,再说了她现在是裴家名下的人,要抽离没那么容易的。   还要一步步来。   至于这每一步其中是个什么,还要考量。   陈墨没说自己的心思,跟她坐了一会儿就起了身。   他说:“这段时间你什么都不要沾了,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慢慢退离这一切,知道么。”   “以前那些都过去了,以前的案子、都是以前的事了,早就过了。”陈墨自顾自地道:“那些我会处理的,你别管。”   楚怜感觉陈墨最后说的这番话中有话。   可其中是什么意思,她不懂。   -   裴家老爷子叫所有子女都回裴家一趟。   晚上回裴家吃饭的时候,裴厌脸上还有那个巴掌印,痕迹很浅了,就在他白皙的脸上。   大家都当看不见的。   他本人对此也没什么特别反应,依旧如常。   要说当众被打脸这事要是放平常,裴厌早会生气,并且直接发作,可今个儿倒没有。   楚怜回去的时候也不跟他交流,两人之间隔着无形的一道屏障。   似不约而同,心照不宣。   老爷子一早在医院训过话了,当时就气得不行,把裴厌一顿狠骂。   骂完了还是不通气,怕裴家其他的子女也跟裴厌一个德行把家里给败完,他出了院回家,十几个人聚了气氛微妙的一餐。   骂归骂,儿子到底还是自个儿的儿子,那是没办法的事。   要放以前盛年之时,裴厌这样早被他几棍子打得半死了,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身子骨不行,六七十的年纪恨不得天天躺病床上。   真没办法了。   于是,现在裴家上下风声鹤唳,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随便妄言。   因着这些事,这两天圈子里都有人敢背后笑裴厌。   吃完了晚饭,裴厌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拿着那些名贵古董用毛巾一点点细致地擦。   楚怜从旁边经过,要拿东西。   他忽而开口:“听说,今天是陈墨去保的你。”   四下无人。   他是在和她说话。   楚怜动作停住,面不改色:“那不然呢。”   “我差点就直接被认定为做了事情的人,被关在里边,没人保我,大概就要在里头坐到死,那里头有多冷多暗,怕是裴少爷也不会知道。”   她慢慢抬眼,看向裴厌:“反正,也是你亲手推我进去的,大概也做好了准备的,是吗。”   今天她风风火火过去就直接给了裴厌一巴掌,也没说跟他好好谈这件事。   因为他们都知道当时的他们没有什么商谈的心思。   一个怀揣心事,一个带着怒气。   怎么样都谈不拢的。   裴厌抬起眼睨向她。   “你以为这是我想的吗?”   他放下手里古董,站起身,说:“这事太突然,上边突然就查下来了,你知道的,我要么就先自保,要么就只能覆灭。我怎么能?你是干净的,就算被查也不会有事,你难道不懂我意思?” 第19章 不入流 未来妹夫给你找到了   楚怜听了这话也只是笑,好整以暇坐到沙发边,偏头:“所以,你确实是做了杀人放火的勾当啊。”   裴厌说:“我没有,这么些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   “说不定呢。”   裴厌知道这会儿楚怜是看戏的姿态,看戏的语气,她生他的气,恼火他没跟她提前打声招呼商量一下就办了事,不把她当自己人。   所以,那一巴掌他什么都没说,他愿意捱。   只要能让楚怜解气,怎样都行。   他走了过去到楚怜面前,面对她的视线,语气放柔和了些:“我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不过是一场意外,谁知道那些废物都是怎么办事的,我只是想走点小利,前几年做生意缺现成流动资金你知道的。”   “走私,这也叫小利?”   她说:“裴厌,牢底都不够你坐的。”   裴厌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很容易就搞定了,今天一过,什么事都不会有。”   楚怜冷冷笑了声。   是啊,谁知道他又推谁出去做了顶罪羊,上次是老费,这次是谁,孙鹤?柯繁?他底下的谁都有可能。   裴厌握住她的双肩,扳正了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阿怜。”   他语气无奈又温柔:“你知道吗,我亏了很多钱,缺了一块漏洞总得补上,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多少?”   “十个亿。”   “给你一个巴掌都少了。”   -   楚怜没什么钱,手头加起来统共不过千万,还都是些不动产。   那些天她四处找人问,都是为了借钱,好在圈里这些年也认识些朋友,都是些腕儿,也能拿点钱出来,只不过比起十亿这个数目到底是杯水车薪,一个是关系没到那么好,借也最多百万的借,再者人家再有钱也不是什么首富,家里都要做生意的,能拿出来的流动资金很少。   楚怜认识一位老伯,和裴家交好,她向来敬重的。   对方借了她点钱,拼拼凑凑也凑了个几千万出来。   老伯说:“现在这行情吧,大家都难,更何况都要做生意,那投入的钱肯定要,要早两年还能拿些闲钱出来,现在是真没办法,阿怜多多包涵。”   现在这社会,被借钱的那个反而架子摆得低。   楚怜都不想动用自个儿认识的关系,到底是些人情,人家借了你钱,那不只是金钱,还借了一个人情,这到处借钱到底是卖脸面,以后失信于人终究会人散如鸟散,谁都不信你。   楚怜道了谢后再三和对方做保证,说这钱多久还回来,又打了欠条,左右四处奔波了两天,借下来个几千万。   等最后清算时已经是夜晚,柯繁来接她去吃饭,楚怜没胃口,就坐在车副驾上清点。   算她手上多少资金,卖了一些不动产后又有多少钱――没办法,虽然她口头上说和裴厌一刀两断,可如裴厌所言,他们两人又哪是说断就能断清楚的,这些年互相欠对方的早不知多少了。再者一个,楚怜不是那么绝情的人,既是她亲近的人、熟人、亲友,为了情分,能帮肯定是帮。   不为裴厌。   为她自己。   “还麻烦了我们这么忙,还四处奔波的,要说裴厌那么有钱,这么点也补不上?”柯繁小声抱怨:“像咱们这样凑肯定是凑不齐的,他平时开销又大,随便赌场一场都输个几万那种,更别说商业上的漏洞,我就不信他没有办法。”   楚怜低哼。   要是以前的裴家或许可以,裴老爷子以前是商业大亨,能够比肩国外,在各大场合登上顶峰的人物,当时的裴家生意做得大,关系人缘也广,四处都认识有人。   可后来就渐渐垮了。   以前裴家子女各种争斗,裴厌有个哥哥失手撞死了人坐了牢子,另一个哥哥爱玩,到现在还在国外夜夜笙歌,后来裴厌才有机会在老爷子病重以后接手家族产业。   他精明,擅于周旋,有脑子,是商圈背后操盘的一把好手。   可现在不比以前。   人都是会变的,风沙越大,越容易迷失、   裴厌仿佛迷失在风眼口,失去了自己的方向,渐渐脱了轨,他搞黑色产业,爱赌,容易赔本,自然又让人抓住把柄,再然后葬送一生。   现在的裴家只怕就是一副空架子,空有皮囊,内生烂疮。   忙到晚九点,裴厌那边来了消息,晚上财阀聚会,在酒店,有千金过生举办得很隆重,基本各大世家子弟都在,叫楚怜打扮打扮过来。   柯繁赶紧开车送她过去。   前夜城里下了场雪,现在雪化了整座城浸润着晚冬的霜露味,隔着车窗看这样的湿夜,很容易有另一番感慨。   楚怜还记得她刚来这座繁华城市时的陌生感。   她对这里并不熟悉,毕竟是北方,她怕冷,又觉得这儿的吃食太干巴,汤是淡的,豆腐脑是咸的,她不喜欢,不像是在这里待惯了的。   认识的老伯说她肯定是南方人,长得这么柔和,青涩年纪肯定是那种大家闺秀的范,清俏的面貌。   可惜,她是个孤儿,没人知道身世。   侍者打开车门,道:“小姐,我来帮您提包。”   思绪收回,楚怜婉拒了对方,自己披着披肩拎着包走入了会场。   有张粉金色请柬,上边印着是她的名字,楚怜入场前递给门口的侍者。   衣鬓香影,宴会已经进行过半。   楚怜进去时只能在人群里穿过去,时不时歉意地说一句借过。   旁人注意到这个在人群中穿行身影纤细的漂亮人儿,精致的眉眼,柔和的五官,却是行流中一眼看到的绝色。   只如一阵风影经过,那抹冷淡勾人的眉眼就无端印在了人心中。   “今天怎么来得这样快?”裴厌在沙发上坐着等她,旁边本是在奉承的人,楚怜去了自动让位。   “你都这么正式地叮嘱我打扮了,速度不抓着紧,不是会恼了你。”楚怜说。   裴厌笑笑,举了举酒杯向人介绍楚怜,口头上就说是自己妹妹,端着表面的斯文架子,就算是遇着了生意场上不和的人,那也得笑着跟人周旋几句。   那是面和心不和。   楚怜就在旁坐着,暂时不知裴厌的意思,就淡着姿态时不时看看周遭。   这么一转眼,就远远看到了陈墨。   他也来了。   在跟人说话,香槟塔旁别人去递酒,他笑着接过,依旧是往常的意气风发,狂肆如大赏那日驾驶黑色超跑,恨不得周围都知道他这号人物。   偏偏那张脸又漂亮得欠揍,还真不失了别人给他的那句“太子爷”称谓。   不入流。   楚怜在心里给出一个评价。   裴厌抬抬下巴,道:“那边,你去相看相看。”   他指不远处一群子弟,其中一个楚怜很熟,越承,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裴厌今个儿这意思,是准备要她相亲了,看看哪个喜欢,哪个合适。   “越家太子爷,前两年搞能源产业,背景很深,家里很有钱,大概有个百亿资产吧。”   楚怜道:“我就值这么点价?不得最起码几百亿起步,得是个首富才行。”   裴厌挑眉看她:“要求这么高?”   “既是嫁人,要求不高点怎么行,更何况我未来娘家还是你这个腕儿,不找个资本深厚的财阀又怎么够,够你玩?”   他知道,楚怜是懂他意思了。   也是,跟了他这么久,他稍微伸伸手指其实楚怜就清楚。   裴厌笑了:“阿怜说得是,我们阿怜眼光长远,肯定不拘于这些。”   “所以你是相中哪些人?”   “那些都可以。”他道:“张先生,平时虽然爱玩了点,可好在家里底子很厚,符合你的要求。”   楚怜大概看了眼,敛下眼皮:“那位家里有好几个兄弟姐妹吧,这也放心让我过去,就不怕我在这样盘根错节的家族里被欺负死。”   “这么厉害,怎么会被人欺负到。”   “你错了,我也没那么强势。”   “那个呢,这两年做得风生水起,跟我关系也不错,你要是跟他商业联姻了,以后益处很多。”   “你觉得呢。”   “我看你。”   三个字叫楚怜笑了声,她站直身,说:“看我什么,商品而已,想法如何有什么关系,还不是转手就能被人送出去,又有什么。”   裴厌道:“你又这样说。”   “那不然是怎样?”   “阿怜长得漂亮,别人会对你好的,况且商业联姻本就没有感情,大家各取所需,况且现在这个时代以后也可以离。”他说:“你要是厌倦了,我接你回家。”   楚怜什么都没有说,而是端了个酒杯朝着那几人走了过去。   她过去是敬酒,只见高跟鞋的声音传去几人就看了过来,就见漂亮的女人捏着高脚杯,笑:“几位哥哥晚上好啊。”   女人一身黑色裹身鱼尾裙,踩的是黑珍珠尖跟鞋,腰部有镂空设计,黑色绑带沿腰线而过,把堪堪一握的纤腰突显得淋漓尽致。   单是这么一抹腰,都能把人魂给勾去了。   几人愣住,还是越承先反应过来,看着这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女人,勾着唇附和:“唷,楚小姐,好巧。”   楚怜以笑回应。   “上次你就这么走了,那一杯酒沾到我衣服上到现在都没洗干净呢,就这了今个儿还敢过来?”   他半笑半恨,楚怜也不急:“都过去的事了,承哥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那次,这不,我来敬您酒了,更何况你要是放不下,回头我赔一件给你。”   “赔,哪是这么容易能赔的。”   “那不然承哥想怎样呢。”   这儿这么多人看着,裴厌也在,越承当然是开玩笑的,他道:“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很小气记仇的人,楚小姐把手里这杯酒喝了,那事在我这儿就算过了。”   算是给了个台阶。   楚怜也不含糊,一杯红酒就这样入了肚。   那件事算是有了个转圜,主要越承还是看的裴厌面子,今个儿要不是他在这,那事也没这么容易过,试问有哪个女的能这么大胆往他脸上泼酒,上次没给她个教训都是她福大。   可惜,之前有人回来说,陈墨出面解了那事,其实他也猜得出是陈墨,要不然没人能保她。   他谁也不怕,偏偏陈墨那儿的面子还是要看几分的。   楚怜说:“承哥为人大度,以后我这儿是记心了。”   越承被她几句话哄舒服了,在位置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也只有是我才放了你,要不然能怎么样呢,你也是不给脸,以前我早说了直接跟我多好,现在这旁边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那还是留给更好的佳人吧,我估计是没什么福气。”   越承噙着笑,也有自己思量,看看不远处的裴厌,道:“所以今天来这儿是相亲来的?”   楚怜也跟着笑:“是啊,怎么了。”   “啧,楚小姐今年27了,确实该结婚。女人这个年龄还是找个好老公的好。”   楚怜说:“可是我眼光太高,难相得中。”   “女人呢,眼光还是稍微适中点,放太高,当然嫁不出去。”   “照你这意思,还是我要求定高了?”   “是啊,想要男人还不容易,我给你介绍两个。”   “那就不用了。”楚怜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耳侧头发:“我已经找到了。”   “找到什么?”   楚怜只是弯唇笑,也不说。   她回头看了裴厌一眼,像是过来不是为了和越承他们说话,而是专门做给他看。   “在座的怕是有所不知,我现在是上赶着得嫁呢,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反正都随便了。”楚怜道:“要不然这样吧,不如现在写几个签,我呢,抽中谁今个儿就嫁谁,怎么样?”   她拿过旁边几张白纸,还有笔,就在一行人面前写了起来。   众人诧异。   楚怜唰唰唰写了几张捏成团,也不知道都是写的谁,随便拿了张到手里,说:“今个儿在座的就做个见证,我抽中谁了就嫁谁,免费的,不要彩礼、不用婚礼、直接领证,甚至我今晚直接过去送上门都成,怎样?”   周遭注意过来的人只觉得这事新鲜,跟着起哄。   后头的裴厌觉察事情不对。   他突然看不懂她的目的,她的意图,她并不是过去敬酒的,而是有备而来。   现在这样的场合,又是这么多人,楚怜这事情闹笑话出来丢的可是裴家的脸面。   他直接站起身,脸色有些变了,走过去拉住她胳膊问:“你又在玩什么。”   楚怜的胳膊有些被扯到,却仍对他弯唇笑。   她无动于衷甚至置若罔闻,打开了手里那张纸。   “真不巧,是个墨字。”   楚怜看着裴厌,笑说:“厌哥,看来这未来妹夫我已经替你找到了。” 第20章 被她玩 没心肝的东西   他道:“楚怜,你疯了。”   楚怜笑:“什么疯了,这不是你让我挑么,这可是天意。毕竟目前最要紧的事是给厌哥找个好妹夫不是。”   裴厌的脸色忽晴忽暗,偏在这么多人面前又不好发作。   楚怜并不给太多脸色,冷着将自己的胳膊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旁人问:“咱们这儿叫墨的可没几个,楚小姐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呢,不是喝醉了酒在这闹呢。”   “不就是那个叫陈墨的,就那个花花肠子,听说曾经抑郁过的。”楚怜道:“我说的就是他。”   周遭人面面相觑,互对眼色,大多是讶异、看戏的。   陈墨,回陈家认祖归宗后这两年的张扬气焰没几人能踩下,别说踩,不被他压两头都是好的,再说他有过前科,再一个他在人们口中风评并不好,怎么看怎么都是个只有钱的纨绔子弟。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个疯狗。   楚怜cue谁不好偏偏要指他,他那人知道了大概不会给什么面子,到时候肯定是一出闹剧。   今个儿有戏看。   陈墨过来的时候那一处聚了不少人,都是来看戏的,楚怜站在一处礼桌旁。   她刚刚说那些话时倒是高调得很,现在却静了下来。   女人那一抹白皙的腰勾勒在黑色丝带下,鱼尾裙显露出姣好的腿型,今天的她风情万种,却又清纯至极。   单是站那儿都能无形勾了人视线。   陈墨只看了一眼,走过去,道:“远远就听说有人喊我,谁呢?”   所有人看了过去,人群里往后退了些,给他让位置。   裴厌说:“我妹妹喝多了酒,在这胡言乱语,大家不要见怪。”   陈墨笑:“这有什么,女孩子嘛,当然是要多多包涵的。”   旁边越承懒洋洋地道:“可是刚刚楚小姐都拿墨哥你开玩笑呢,说抽到了谁就嫁给谁,不要彩礼、直接领证,今个儿晚上直接过去都成。”说着,他笑了:“这不是开的天大玩笑是什么。”   “拿墨哥开玩笑,这不是挺厉害么。”   裴厌听了这话不痛快,镜片下的狭长眸子转向越承,道:“喝了酒说的话可不能作数,这事就这样算了,看我一个面子,就当没出过。”   陈墨耳边听着他们说,视线落到桌上,看到上边被揉成几团的白纸。   他随便捏起一张纸打开,上面写着一个墨字。   再打开一张,还是个墨。   陈墨笑了。   “这怕不是胡言乱语,是有准备着吧。”他挑起眼梢看向一直没说过话的楚怜,道:“所以,楚小姐是相中我了?”   楚怜抬起眼看他,眸无波澜。   像是在问:你说呢?   陈墨捏起手里的纸,道:“喜欢我的女人也挺多,确实不止楚小姐这一个,不过,敢这么大庭广众说要嫁我的就你这一个。要是玩笑话,今个儿可以当不作数,可要是认真的,那我可就当真了。”   所有人都看着楚怜,等她一个表态。   其实这事情也没什么表态,玩笑罢了,大家也不可能真认为这样几句就能把婚姻大事给谈妥。   不过戏么,都开场了,大家围在这也不过是看看。   楚怜,大概也不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在开玩笑?”楚怜拿过手里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道:“你们怎么就知道我不是认真的。”   “陈家家大业大,又那么有钱,我楚怜是个爱慕虚荣的人,陈先生有才,自然就仰慕陈先生。”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陈墨身旁,笑着凑到他旁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今个儿有空吗,我在你车上等你,嗯?”   陈墨直直地看她,揣测她的意图。   看眼前这勾人心魄,不知真假的女人。   -   出去时夜色已完全笼罩城市。   闹剧结束,宴席也结束了,楚怜那一出在所有人那儿不过是个笑话也就那么过了。   要说怕也只有某个当事人当了真。   楚怜出去的时候裴厌在等她,车辆渐渐驶到她身旁,车窗滑下,裴厌的脸色冷到极致。   他问:“你到底在玩什么?”   楚怜道:“树大招风,你不是想找一个冤大头背靠着吗,陈墨就挺不错。”   “不行。”裴厌很直接地否决了。   “什么人都可以,为什么唯独陈墨不可以。”楚怜道:“那你越说他不可以,我就越觉得陈墨很合心意。”   不就是对着来看谁更厉害么,谁不行呢。   这话有些小孩子心气,裴厌也清楚。   他默了会,推开车门下车,拉过了她的手。   他柔下声音:“阿怜,我知道你在生我气,还在和我置气,可是生气归生气,不要拿别的男人来说事,你以为这样就能激到我吗。”   “谁说我是要激你了?”楚怜觉得好笑:“我是认真的。”   裴厌并不信她这话:“你并不是觉得他合心意才这样,你是因为我,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那你未免太自作多情,裴厌,人有些时候还是要认清自我的,你说我是在跟你置气,那我有什么气好跟你生的呢。”   楚怜那样子,真无欲无求到对谁都不在意一样。   可她却是这样,却叫裴厌无端恼火。   他直直看着女人的眼睛,她那双眼如琉璃,如琥珀,纯良,却又具攻击力。   他没由来冒出一个念头。   你以为你是在玩她吗?你是在被她玩。   两人这场谈话不欢而散,裴厌上了车离开,楚怜站在原地目送。   台阶上不少宾客步出。   一辆灰色低调轿车慢慢驶到楚怜身旁,陈墨胳膊搭在车窗上,侧着头,一副看戏神情。   “好一出佳人怨偶的戏码。”他评价。   楚怜侧目,道:“不知道你还有背后听墙角的爱好。”   他说:“只是准备走了路过而已。”   说着抬起眼眸,懒懒散散:“更何况某个人不是才说要上我的车么,这不是想着你等着在,就着急忙慌地出来了。”   陈墨这人嘴里没个把,楚怜不是第一天知道。   你哪知道哪句是真是假。   她视线淡淡地看着裴厌车走的方向,瞧了会,而后走了过去:“车上还有空位没?”   “怎么?”   楚怜也不客气,直接便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你有钱,请我喝点酒。”   楚怜在陈墨这儿向来是放得开的,除了他们第一二回 过招是留有后路、戴了面具,其实之后几次多少都夹杂着真实的自己。   在这个圈里不能随意对人卸下心防,否则可能随时招来致命一击。   楚怜深知这个道理,她在裴厌面前向来都是戴着冷淡面具的,可唯独在陈墨这儿多少带了点真的她,就比如现在,要放一般情况她还真不会随便上别人的车让人请她喝酒。   或许,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懒颓劲过于真实,让她也跟着放松下来,暂时感受那一方浅薄宁静。   她莫名贪恋这种宁静。   所以楚怜把陈墨拉到酒吧去,足足叫了一桌的酒,拿着灌醉自己的架势开始喝。   不说那些蓝的红的,反正点就点最贵的,叫了一瓶又一瓶,让陈墨隔一会儿就拿钱包出来,到最后人无奈道:“我这带出来的现金都给你用完了,姑奶奶,你这是喝酒呢,还是喝我呢。”   楚怜喝得有点晕,那句姑奶奶听到她耳里,莫名带了几分溺味。   还是从陈墨这人的嘴里出来。   这感觉真怪。   她皱眉,捏着酒瓶侧眼看他:“你不是挺有钱的么,就这?”   男人听不得这种质疑,就这?她这语气无疑等于直接问他你是不是不行,哪个男人忍得了女人说自己不行?   陈墨拎过她的衣领,楚怜没站稳,堪堪扶着他胳膊,就听他道:“别喝了,酒量不行,脾气倒大。”   她问:“怎么,这就按捺不住了。”   下巴被他捏起来,对上他那双漂亮的眼:“楚怜,你最好别在我这儿这么欠,说了适可而止,我脾气没那么好能一直纵着你。”   陈墨说话语调难得的认真,倒还真能震慑着人,那一刻,楚怜真的一声不吭了。   可是数秒后她又笑了,那笑灿若星辰,晃了人的眼:“你脾气不好?我怎么感觉你脾气挺好的,那么多次一直让着我。”   “那你能怎么样,在这儿把我办了?”   陈墨算是知道了――醉了酒的女人,嘴里更没个把。   然后被陈墨从酒吧拉着拽走。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楚怜开了许多酒,花销都上了五位数,陈墨没带那么多现金,刷卡付的。   出去时楚怜已经烂醉得不行了,站都站不稳,软骨似的倚他身上,最后被陈墨扔到车副驾上。   空气终是安静了下来,外头的冷空气如冷霜一样依附在皮肤上,楚怜穿得少,多少沾了冷意,再到车里感受暖气,一下困乏意思就涌上来了。   陈墨坐到驾驶座上,没理她。   打火机摁下的清脆声音响起,很清晰地在楚怜耳边响起,似很近的位置,又像很远。   车窗上是冷夜里浮起的水雾。   远处高架桥上是这座城最拥挤的车流。   这座城繁华,又冷清。   车里开着暖气,陈墨却又把他那边的车窗滑下,为的抽烟,旁边女人终是安静了下来,她醉了的时候很腻人,会挨着你,还会拉着你的手。   明明是该欣喜的,他却无端躁意。   很烦,也不知道是为的什么,可能是她醉后对谁都那样的态度,也可能是那会儿裴厌说的一句:你这样都是因为我。   因为谁,她的心里装着的又是谁。   他左手掐着烟,许久没听到旁边人的动静,陈墨侧过目去看,瞧见深陷在副驾里正阖着眼的女人那张白皙小脸。   没心肝的东西。   他在心里说。   陈墨靠坐了回去,也许是知道她或许睡着了,看她的视线大胆了些,直接了些,是寻常时候的审量,也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打量。   也不仅仅是打量,还有很多很复杂的情绪,譬如敌意、恨意、又或者还有极致的眷恋。   那种情绪太复杂了。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现在就把手伸向她纤细柔嫩的脖子,掐醒她,大不了对她狠一点,然后质问她。   再或者,卑微乞怜地跪到她面前,求她,问她到底是为什么。   把那些日夜里折磨他的念头一股脑全都抛出来。   反正,让她也感受那种痛苦,问她为什么要那样丢弃他,弃他于不顾那么多年,为什么。   可是。   楚怜醒了。   她睁开了眼,和陈墨此刻的视线对上。   她其实从头到尾都没睡着,有些困意,脑子里闪过的是最近的事,再加上有个人在她旁边,她肯定是睡不着的。   车里安静了许久,她知道陈墨在看着自己。   借着抽烟的由头,其实视线一直在她脸上。   所以楚怜睁开了眼,接着对上的就是陈墨的视线,她看不懂的视线,反正第一感觉是敌意。   他对她有敌意。   在她睁眼的那一瞬消失殆尽。   以至于楚怜的思绪顿了一秒,那仿佛是她的错觉。 第21章 我选你 可是我不玩一夜情   “你看我做什么。”楚怜问。   这人像有病的,以为她睡着了就偷偷瞧她,一直盯着,还以为她不知道。   陈墨没说话。   知道自己被她发现,他不躲藏也不收敛。   楚怜又问:“好看吗?”   陈墨说:“还行。”   她弯唇:“你们男人,总是口是心非。”   说着,她也笑了,微张着唇,闭眼靠到副驾的靠枕上。   她醉了,陈墨是不是在看她,又有没有什么所谓敌意,她不想管,也不在乎。   她只在意自己过得是不是好,是死是活。   “我知道,我漂亮、又有魅力,好多男人都喜欢我。”她忽然说。   陈墨意兴阑珊:“那你挺自信的。”   “可是,他们我一个也看不上。其实你也是,你跟他们一样。”   “?”陈墨问:“我怎么了。”   “你看似随意,其实也盯我很久了,不是吗。”   陈墨盯着方向盘看了会儿,闻见这话,侧过眸去看她,却近距离对上她贴到他眼前的手。   不知楚怜何时侧过了身,胳膊抬起搭在座椅上,指尖几乎是在他脸前。   近在咫尺。   那双眼冷淡又漂亮,像有无形旋涡能把人给勾进去。   她好整以暇,像看着什么戏。   “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有之后的聚会,再就是一次又一次的碰面,看似是巧合,实则怎么说呢。”   楚怜纤瘦的手往前伸了伸,捏住他的衣领,指腹轻轻摩擦:“你都是奔着我来的吧,说着什么偶遇、无意,也不是次次都这样,你还替我解围呢,也还帮我呢,嗯?还有谭良翰那一次,我其实到现在都不明白你们几个男人在搞什么鬼,可是那一次你带我走,是你私人行为,你对我有私心。”   因着她的主动贴近,两人的距离也无形地近了。   她的手再往前点,可以直接触到他的脸。   她的身子再往前倾一点,可以直接栽到他怀里。   她身上有股很淡的酒味,混杂了她身上隐约的香味。   如缠丝绕人。   “实则,我就如同你的瓮中之物。”   她盯着他的眼睛说。   她问:“怎么,喜欢我啊?”   陈墨就看着她,道:“你猜。”   楚怜兀自笑了,很灿烂的笑,像醉生梦死,眼里都是迷乱的。   她往回靠。   视线慢慢清晰了。   陈墨的也是。   两人对着视,谁也看不清对方眼里的含义。   她笑着,却如同毒性最烈的罂粟,他随性,也可能随时就翻脸,就比如刚才上一秒对你笑下一秒又那般敌意。   他不是善茬,她也不是好主。   马路旁有轿车开过去,车灯大亮,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光线又越过车窗。   一瞬犹如初阳滑过楚怜的眼、唇、下巴,如黄昏光影,转瞬即逝。   外头的车停了,道路那边堵车,一直有人按喇叭。   很吵。   陈墨忽而开口问:“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   “说。”   “你喜欢裴厌?”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特别在意裴厌。   楚怜心想。   或者,特别在意她这里对裴厌的态度。   “算不上。”   “那就是不喜欢。”   “也不是。”   “那么。”陈墨往后靠了靠:“放不下?”   她说:“你不要总是一副很看得透人的样子。”   他道:“你被说中了。”   楚怜歪头问:“那你呢?”   “我?你不是知道我么,我心里也装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那咱们也许。”楚怜想了几秒想出来一个词:“挺互补。”   “怎么说?”   “大家都是孤单的人,离不开,也回不去,同病相怜么不是。”   “同病相怜。”陈墨把她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对,我是有病,并且病入膏肓了。”   “那需要救治么?”   “怎么个救治法?”   陈墨去看她,又有一辆车从路边经过。   他转过头去看窗外。   她忽然叫他。   陈墨回过头,经过的车灯一瞬照亮楚怜的脸,却见她忽的凑了上来,手勾住他脖子要朝着他的唇吻下去。   他一怔。   楚怜没亲下去,却是起了身,在他之上,按着他的脖子,两个人的唇就离了一厘米不到的距离。   “刚刚那一秒你在想什么?”她低声问。   他说:“想你亲下来。”   “可是我这人不玩一夜情。”   “巧了,我也不玩。”   楚怜笑了。   陈墨摁住她的后脑勺,抬头亲了上去。   成年人的世界,冲动总是来得比情感要更加快速、炽烈。   想做一件事的时候奋不顾身,即使是赤脚狂奔几里,在风中呼喊,或是沿着一条街大喊。   崩乱只在一瞬间。   繁华的城犹如最好的乌托邦,这里是都市,是人间天堂,有着纵横交错的高架,也有着矗立的高楼大厦。   到了深夜,城市变得比白日都还要喧嚣,五彩斑斓的色彩点亮天空。   可是,这些只是虚伪表象。   城市墙角之下,是隐藏在深墙沟壑之下的黑暗。   悄然沿生,杂乱丛生。   城市一角破落的筒子楼,住着以往的一些老居民。   城市的繁华不属于这里,灯泡光亮是昏黄的,墙角的纸皮是脱落的,脱了灰的台阶一层层往上,紧接着转弯。   陈墨牵着楚怜的手,沿着不属于楚怜的这种破落的楼梯往上时,还有原住民往下走。   是个大爷,瞧见陈墨了,于是操着一口地道方言和他打招呼:“阿陈回了啊?”   陈墨笑着颔首做个回应。   紧接着对方又看看他身后那伶俐的女人。   人心想:真是个漂亮的女娃子。   楚怜的手很凉,记忆里就没怎么跟人牵过手,偶尔就是给裴厌递烟,指尖会和他的碰到,或是时不时被裴厌拉到身边,唤一声阿怜。   裴厌的手很冷。   他们都是两个冰冷的人,温暖不了对方。   可是陈墨的不同,他这人看着薄凉,实则拥有炙热的体温。   他身上的温度,还有掌心的温度,都比他外在看上去要远远的炽热。   “害怕吗?”黑暗的过道,陈墨拿着钥匙去开门,问。   楚怜问:“怕什么?”   “这儿这么黑,还是个陌生的地儿。想着你们女孩子应该都会怕。”   “还好。”   “那你挺大胆。”   “我不止胆很大,还有。”   “?”   陈墨看向她,可是看不清。   这儿设施太老旧了,过道的灯坏了多少年也没修过,就连老房子也是,没什么存在的价值。   可是,他也知道楚怜在看自己。   忽而,她把手搭到他的肩上,紧接着她的唇也落了上来。微凉,带着她常有的香味儿。   一瞬间怔了陈墨。   几秒,空旷的过道传来一阵撞击响,铁门上像靠上去了什么重物震响了两声,旁边有在炒菜的居民好奇地探出头看了眼。   昏暗的走廊空无一物,并不知声音是哪儿来的。   门前,两人亲得忘我。   体温,交织。   他紧捏着她下巴,她动情地勾起高跟鞋去蹭他的脚。   黑暗之下,什么都在肆意生长。   譬如春天的雨露,冷天的热潮,还有无故氤氲的情意。   确切来说也不是情意,只是成年男女之间的冲动。   楚怜要跟他喝酒,说要上陈墨的车,并不是说说而已。   成年人嘛。   玩玩,那就玩玩。   两个人又到沙发上亲了好一阵儿,衣服也脱了两件,楚怜手指触及他最后一颗纽扣时又停了住。   垂眸,无言。   陈墨仰眸盯着她,抑制呼吸,也不说话了。   “怎么?”   她不说话。   他也知道,一个人后悔了,那就是这样的表现。   “你要是不想了,也行,我随便。”   楚怜说:“不好意思。”   她从他身上下来,翻身靠到他的旁边,跟着他一块放松着身子仰视天花板。   思绪渐渐静止。   空气慢慢又冷静了,带着细微的小分子,触及到皮肤上微冷。   陈墨完全醒了,也知道刚刚有多冲动,就差那么一点,即使最后被她刹住了车。   他不后悔。   可是,当这会儿思绪完全清楚以后他又觉得自己是被人戏耍了。   她在玩他。   陈墨坐直了身就开始扣扣子。   从下往上,一颗颗,一丝不苟地全都扣好。   “说要玩就让你玩,现在不想玩了又想全身而退,什么好处都让你给占尽了。”   楚怜问:“你在抱怨?”   心思被说中,陈墨敛了话语。   “怎么会,我这是调情呢。”   楚怜也不在意,她道:“你知道吗,其实我很久都没有跟男人亲密过了,至于是多久我忘了,反正你是头一个。”   陈墨说:“那我是不是还要感到荣幸。”   她无视了他的话,自顾自地继续道:“你知道吗,其实,我性冷淡。”   “可能你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多年都没有个男人,因为会觉得恶心,我并不喜欢男人多的场子,我很讨厌,讨厌自己的生活被支配。”   “可是,那个人对你来说又很重要的话怎么办呢。”   楚怜思绪有些放空了,轻声缓缓道:“可能你说得对吧,也许,我确实是喜欢过裴厌吧。”   陈墨没说话。   听着她讲述藏匿于心里的事,没有反应,也不意外。   甚至是在她承认以后,内心都是麻木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稍微有了反应,他动了动有些僵麻的嘴,才发觉不是他的情绪麻了,是他整个人都麻了。   “可是那天你亲我,我觉得还行,想着也许可以试试。”   “试什么?”   “不是说可以商业联姻吗,如果要选,我选你。”   陈墨笑了声:“你觉得我会蠢到去接裴家那种烂摊子么。”   楚怜说:“你不蠢,你很聪明。就看你想不想要,我楚怜也不是毫无用处。你信我吗,信的话就娶我,我给你真心。”   陈墨没有回答。   楚怜特意等了一会儿。   见他没有别的反应,她便要起身。   忽而被他攥住了手。   楚怜知道,他想要。   “怎么个娶法?”   “我们商业联姻,即刻领证,各取所需,两年后离婚。”   “那我好像吃亏了。”   “不,有一个好处。”她说:“这两年,我是你的。”   陈墨说:“好。” 第22章 真心话 你可怜可怜我   不出两天,楚怜要和陈墨结婚的消息直接轰动了。   也不是说这俩人多出名,是个什么小有名气的明星,也就是固定的那个圈子里消息传开。   楚怜,知名资本家裴厌认的妹妹,千金小姐。   陈墨,重度抑郁过的疯狗,和裴厌水火不容的人。   两人就没认识多久,也没见有过什么交集,这会子直接就宣布要结婚。   这不叫人大跌眼镜么。   越承都说楚怜,她真有眼光,别人多少人都不敢的,更瞧不上陈墨的,可以说这人除了有点烂钱一无是处,何必呢。   楚怜也就淡声回他四字,关你屁事。   直接把人堵得严严实实。   新年将至,寒潮更深,城市飘起了大雪,道路连续几天冰封。   就这样了裴厌也愿意和几个狐朋狗友出去玩飙车,大手笔直接跑熄火两辆豪车,接着降了寒潮才意兴阑珊地回京,刚回也就得知楚怜要结婚的消息。   孙鹤说的时候小心翼翼,是瞧着裴厌脸色的。   裴厌倒是如往常一样的平淡脸色,抱着怀里的猫顺着毛:“阿怜长大了,是要出去的。你看连畜生待久了都知道一个劲地往外窜,何况人呢。”   他松开手,将猫丢到雪地里,登时冻得直往回缩。   可裴厌将门关了上,就这样冷眼看着它在院子里。   温度零下几度,迟早会冻死。   孙鹤忐忑道:“这猫您不是平常挺喜欢的么。”   裴厌镜片下的眼没有一丝波澜:“喜不喜欢,和我丢掉它有什么关系吗。”   他往回走,孙鹤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门外的小猫在寒风中瑟缩,鹅毛大雪渐渐会覆盖这座城。   裴厌真的是个残忍的人,他想。   大雪之后楚怜刚在工作室接待完最后一位病人准备回去。   积雪被铲到了道路两边,路面湿滑,楚怜在道路边缘走着,一辆车悄然行至她身旁。   转头,后座车窗开着,裴厌点了根烟,胳膊搁在车窗上动作雅致地捻着那根烟,   他视线直视前方,看也没看她:“你还有一次选择机会,何必一定要陈墨。”   “财阀世家,还有很多。”   楚怜说:“就不一一选了吧,不就是嫁个烂人,嫁谁有什么关系。”   裴厌的眉头头一次微微锁动,似是略微有点焦虑,抬起手抽了口指间的烟。   烟雾瞬间被窗边的冷风刮到天空之上。   “行。”这是他最终给出的答案。   不就是一只猫,丢了就丢了,一个人,走了就走了。   -   楚怜和陈墨约好放假前几天去领证,要过节了,到时候全国放假,既是要领证肯定快点领了的比较好,楚怜就瞧着今天挺不错,她没什么事,正好民政局也开着。   再一个,手里刚好有零钱。   她在微信上给陈墨发了个消息,本想着他会在什么声色场所或是消费高的地儿,毕竟纨绔子弟么,他们这样的平常也没个正形。   结果一问,某个不起眼修车所。   楚怜过去的时候陈墨在修车,一身深灰色工服,黑发凌乱,撸起了袖管拿着螺丝刀在修一辆摩托车,手肘上都沾了点油灰,整个人乍一看真就像个不起眼的汽修工人。   “阿陈,你要不算了吧,这摩托我也开了几年,是不大行了。”   “能修好就修,不能修到时候再换,车瞧着也还好,花点时间能弄好。”   “那不会耽误你时间吧。”   “我平时闲着也是闲着,有什么。”   楚怜见他忙,就在旁边站着等他,陈墨调弄了会便在那思索,一边转着手里螺丝刀,就是这么一抬眼看到了楚怜。   楚怜稍微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陈墨没什么多余反应,把头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继续干活。   很快修好了车,对方要开着走,离开前问陈墨要多少钱,陈墨摆摆手:“这算什么,没给钱的必要,就直接开走吧。”   对方瞧着也是附近的街坊邻居,跟陈墨比较熟络,道了谢就走了。   然后陈墨转着手里螺丝刀,朝着楚怜走了过来:“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   楚怜说:“你给我的位置。”   “给你位置只是告诉你我目前在哪,忙完了去找你,哪还有要你过来的道理。”   “来也来了,这些就别计较了。”   陈墨看着楚怜一如往常油盐不进素得不行的一张脸,说了声行。   连带着他转着螺丝刀那懒散骨子的样,颇像个什么店里的学徒混子。   旁边还搁着些老旧的小车,有些修车所里的工人们在工作,陈墨饶有所思地转着螺丝刀围着那些车看了看,拍了拍其中一辆保险盖。   “这儿,我一个挺老的修车行了,店开了十几年,所以环境挺破落,看了别嫌弃。”   楚怜抬头看了看店里的装修,说:“嫌弃什么?”   “环境啊。”陈墨说:“这店还是我爷爷那时候开的了,我家做汽车生意的,最早时候就是从一颗螺丝钉开始做的,后来呢,就越做越大了。”   “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什么?地方么。”   “你。”   “我?”   “是啊,没想到你也会在这样的地方,穿着肮脏的工服,做基层的事情。”   陈墨笑了,饶有所思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是吧,我这人看着好像更符合一个只知道挥霍的公子哥形象。”   “其实我反而更习惯待在这样的地方,毕竟以前是在臭水沟、死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楚怜没说话。   陈墨过去把帽子扣到她头上,道:“发什么呆,走了。”   陈墨今天开的是一辆机车,唯一的一顶头盔给了楚怜,挡风的。也难得楚怜还跟着陈墨在大冷天的坐机车后头,这两天道路上冰化了才能开,寒风从两人耳边刮过,周围一切仿若未闻。   楚怜手轻搁在陈墨身上,无声坐在后头。   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女人的脸埋在头盔之下看不真切,但能看出她此刻面无表情,和平日一样淡。   还真是无情无欲的一人。   结婚流程很迅速,拿了户口本身份证,经过了审查登记,再坐一块挨着拍了个照,剩下该走的程序走完,两张盖着钢戳的红本就到了手里。   照片上男方面上带着浅笑,女方面无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欠了两百万。   “脸真臭。”他评价。   楚怜懒得理他:“流程结束了,我可以走了?”   “这就走了?咱俩可是结婚,到你这整得跟完成任务似的。”   “那还有什么。”   “没什么。”陈墨迈腿跨上机车,之后将头盔戴到头上:“记得回家。”   -   柯繁是下午给到楚怜资料的,还有一些照片,依旧是楚怜的车,她不知道去哪,就暂时停在他家楼下等他,柯繁上车后就看到搁在操作台上的一个红本,惊讶地卧槽了声。   “结婚证?怜姐你这么火速!”接着拿到手里打开,陈墨那张漂亮的脸引入眼帘。   “这小子可真够显小的,不是都奔三了么,经过现代技术的美颜磨皮,照片看着跟二十多岁似的。”柯繁啧啧做声:“怜姐也是,瞧着挺嫩。”   楚怜没什么心思听他说,一边抽着烟,一边眸子迷离地看着车窗外。   她抖了抖烟灰:“别扯淡。”   “真没,不过怜姐,你上次让我查的,我找到了。”   楚怜看向他,紧接着柯繁递过来一个平板,随手翻了几页,都是些老旧照片,上面拍着一些古朴建筑,随手翻了两下,接着是一条小巷,灰色背景,墙壁上是各种高中生的涂鸦,一个瘦颀的背影在上边。   那道身影很瘦,影子拉得很长,是个男人。   接着是男人转过了头,眸色冷漠地看向镜头。   那是一双熟悉的眼。   楚怜不自觉坐直了身,看照片的视线认真了些,许是知道这是谁的过去,在真正看到陈墨在过去那个年代的影像时,莫名觉得好奇。   这是陈墨二十出头年纪的时候,那时候年少轻狂,什么都很放肆。   那时候的他,是什么样。   紧接着是一张群体照,上面零零散散有很多人,他的视线偏过在一群人身上,看不清是在看谁。   接着划到了底,照片没了。   柯繁说:“就找到这些,太早了,而且又不是一个城市的事,没那么容易找,你要不信任陈墨,干嘛嫁他呢,嫁了又查对方的底。”   “了解未来老公。”   “噗。”   亏她还知道有老公这个词,他还以为她去领结婚证就跟幼儿园去领奖状似的呢。   “真心话,怜姐,两个人的话可不是这样了解的,感情也不是这样来的。”   “那是怎样?”楚怜问。   柯繁又答不上来。   楚怜没理,径自下了车:“你先回去吧,我去走走。”   她本来好奇陈墨过去那六年都是住在什么位置,柯繁给了她答案,出人意料,就是上次陈墨带她去的筒子楼。   那是一个老小区了,来来往往都是住了多年的老人。   楚怜再度踏上了破旧的台阶,感受这里朴实的氛围。   在六楼,一路上去,一排都是门,楚怜没有钥匙,一扇也打不开。在走廊尽头有盏微弱的灯,越远光越暗。   过道有一张不知道是谁放置的桌子,以前学校教室的那种,太久没人用已经落灰了,还有窗台上搁着的板刷,再往里走就是陈墨的那间。   上次他们还在这里接吻,纯属男女之间的冲动行为。   楚怜轻轻点了下门,竟没锁,她推门,铁门嘎吱一声开了。   她走了进去,凭借着外头的光看清屋子里整齐的摆置,电视机、沙发,还有餐桌,家具很老,墙壁也很破落,楚怜转头,注意到墙壁上仿佛有字。   她走了过去,外头的灯却忽然熄了。   屋内陷入沉寂的黑暗之中,除了外头居民的讶异声,屋内悄无声息。   浓稠的黑,无预兆地将人裹紧。   楚怜却也不怕,注意力被吸引了上去,她平静地将手指触到墙上,感受着凹凸不平的墙面。   上次没注意过,现在才发现上面被人刻了字。   还是很多个字,深陷在墙壁之中,如泥沙一样硌手,时而浅时而深,像是失心疯的人在绝望之际拼命寻求稻草刻上去的,情绪起伏巨大,充满压抑。   她本不在意,却忽而发现什么一般停住,指尖细细描绘上面的形状,一遍遍地确认。   最终她确认了。   一点一竖一点,再加一个令。   她签过千万遍的一个字。   是个怜字。   “阿怜,你看我是不是个可怜虫?我这辈子都没有希望,我没用,我只有你了,你可怜可怜我。”   “阿怜,阿怜。”   熟悉的话语莫名窜入脑中,缠绕情绪。 第23章 喜欢你 被这样一个傻子   那是一场十几年罕见的暴雨夜。   泥沙滑坡,路面被淹没,夏日温度如蒸炉一般热,所有人只能待在屋子里,如困兽。   雨水大得好像能把人砸倒。   一道身影在雨幕里呼喊,狂跑,由远至近,天空滑下一道闪电、雷鸣,仿佛老天降罪。   “阿怜,阿怜……”身影累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撑着膝盖狂呼吸,黑发全湿紧贴在额上,衣服浑身湿透,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黑暗的道路。   他撑起身子准备继续往前找,胳膊陡然被人拉住。   “你不要命了?说了最近天气恶劣在家好好待着,大半夜的非要像个疯子似的出来喊,那人丢了就丢了,不过是个傻子!”   手被他狠狠甩开。   “谁跟你说她是傻子了?你再说一遍?”   对方往后退了步:“我看你是失心疯了,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   仔细看他现在的形象,男人浑身颤抖着,手指、嘴唇,全部都不可控制地颤抖着,他眼底暗红,手掌上还流着血,与雨水相交成了血水,看着骇人,真如一个扯不住的疯子。   “昨天叫你不要去打那场拳赛,你不听,伤口都没处理,你不是很讨厌她么?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他怎么知道,他现在就失了智,知道她可能出事,完全连思考都做不到。   “她失踪了一晚上,就算是死外边都有可能。”   “谁说她死了?她没有死!”   看他像疯了,人也害怕,不想继续相劝,赶紧的走了:“反正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这样大的雨,要不是身任镇上一职要管理好镇里的各种事情,他才不愿意趟这样的浑水出来淋雨劝他。   一个打拳赛出身的混小子,有什么必要。   男人拼命深呼吸着,寻找暴雨下的空气,他独自在原地站了良久,直至周遭只剩他一人。   紧接着拔起受伤的腿继续往前走,可镇子这么大要找到什么时候,这么久了,她可能被带走到很远的地方,可能被打晕了,可能、可能……   没走出几步,他陡然瘫倒跪在了地上。   也许是更加深信了某个可能性,手掌颤抖得更加厉害。   她被那群人带走了,她死了,那个傻子真的再也没有活在这个世上。   都是他,全部都是因为他。   手掌的血流得更狠,沾满砂砾,雨水,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痛苦地攥紧手。   前面忽的传来脚步,很局促,非常细微的声音被这场大雨掩盖。   他抬起头,对上一个无辜瘦弱的女孩,她撑着伞立在雨幕中看着他。   那是张很漂亮的脸,即使神情微呆仍掩饰不了那张脸的精绝。   此时她手足无措,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以至于超出她预期的事。   看到她,颤抖痛苦的男人忽而停下了一切动作神情。   整个世界仿若宁静了。   片刻,他猛然站起身走过去,狠狠抓住她胳膊,咬牙道:“你去哪了一晚上不见人影,不知道最近外头多乱?就不怕在外边出什么事?!”   女孩怯懦地动了动唇,解释:“有……有事……”   “有事?什么事。”   她又说不上来,一副傻劲。   他又气涌上来,像是自己刚刚那番表现特别可笑。   那他是为了什么,以为她出了事或是被别人给带走,出来找了大半夜,痛苦地哭了,跪到了地上,偏偏这一幕还被她给看了见。   被这样一个傻子。   “你有什么事要做,不知道自己多蠢吗,你能做什么?你把别人的感受当什么了?你出去添什么麻烦?”   可能是这样的话她听了太多,以至于此刻听着都没有什么感觉。   她盯着他看,目光一如既往地泛着无辜劲。   看得人心烦。   她撑着伞,一手唯唯诺诺地在荷包里翻着什么,最后翻出了一个小药盒,包装盒都被压烂了,她衣服湿了一块,也溅湿了点那药瓶。   即使这样她也将这东西视如宝贝一样护着,仔细地擦了擦上边的灰,像献出手中唯一至宝一样递到他眼前,眼里闪着光。   “药、药……”   他皱紧眉头:“什么?”   “墨、墨墨总是流血,有了药,就不会流血,不会疼了……”   他骤然沉默,整个人像被什么袭中。   她为什么会出去?他比什么都清楚,那些人肯定是拿他骗了她,告诉她去城里买药,这样他就不会受伤了,她那么牵挂他的,一定会去。可城里离这儿又有多远?外面这几天天气恶劣,她走上一整天都到不了。   他又低头去看她的鞋子,鞋子破了,整个湿漉漉的,沾了不少灰。   再看她这个人,浑身脏得不能再脏,不能再可怜。   即使这样,那瓶崭新的药却被她护得好好的。   可她一个口齿不清,交流有障碍的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买药,别人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会用怎样的语气凶她?   想都不敢想。   可是,可是。   可是这一切又是因为谁,是她自己吗,不是。   他每天的生活她一个傻子不会了解,她只看到他受伤了以自己的认知觉得他会疼,所以就奋不顾身去为他做所有能做的一切,她一个傻子懂什么,知道什么?那么奋不顾身,有什么必要?   他怔了。   她以为这样他会开心,期待地将手里的东西递了上去。   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泛着沉色的眼。   药却忽的被他掀翻,甩了出去落到地上,在雨夜的地面上滚了两圈,女孩也被他的动作吓得往后退了步,要冲进雨里去捡那瓶药。   胳膊陡然被他钳住。   “谁要你去买药了?谁要你管了?我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少女惶然,怔然地看着他。   可她越摆出这样的表情,他心里的情绪就越翻涌。   “谁要你喜欢我,谁稀罕你的喜欢?你看清楚我现在的样子,你看看这样的人需要你的喜欢么?我打拳赛,我在外边打架,我赌钱,我什么都干!我这人是个疯子,有心理疾病,你看清楚这样的废物有什么值得你喜欢?”   他凶狠地说着无比绝情的话,又狠狠呼吸着,声线发着颤。   “我让你滚,你不滚;我拿水泼你,你不走;我拿石头砸你,你也不走,你是想怎么样?企图拿这样的戏码让我怜悯你?你想怎么样,你到底要怎样,你告诉我,嗯?”   此刻他的形象很骇人,双眼通红,浑身湿透,还淋着雨,像个亡命之徒。   要是别人,早被吓跑了。   他还记得她向他告白时的样子,磕磕绊绊说着一句喜欢,周围人哄堂大笑,她红着脸,却也什么都不在意,甚至担心他的情绪会怎么样。   她永远都这样,不管受多少欺负也不吭一声,俨然一个傻子。   可是他这样的一个人,她到底是喜欢他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看什么陌生人。   虽然她平常也是这样的。   可此刻叫人觉得陌生,叫人觉得好像下一刻她就真的会走了。   她嘴唇嗫嚅,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是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巾,抬手凑到他的下颚旁,去给他擦。   上面沾了些血,混杂着雨水,让他那张脸都变得辨识不清。   她口齿不清地说:“伤,痛不痛……”   就是这么一句话,如穷弩之末,压断了他心中最后的一根弦。   他什么神情也没了,颤抖地看着她。   画面戛然而止。   那一刻的雨势,和现在温度的冷意形成正比。   楚怜回过神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灯忽然亮了。   她回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神色寡淡的男人。   陈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搁在门边的灯光按钮上,直直地盯着她,手里提着一个背包。   楚怜回过思绪,才发觉自己的手还触在墙上,她收回了手。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走了进来,将背包丢到沙发上。   楚怜说:“没事做,想着来这看看,不行么。”   “没说不行。”陈墨垂着眼,道:“就是下次要过来提前跟我说声,我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   “买菜。”   楚怜微微讶异,却见男人认真地走到厨房的窗边拉开了窗户,真的拿下墙壁上挂着的围裙准备系身上。   她还以为他是准备放些什么狠话或者是继续跟她周旋两圈。   没想,是这些。   “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没有。”就是有点恍惚,这种人间气息的烟火感,仿佛真的是要踏实过日子似的。   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本来还想着结婚了能怎么样,去了他陈家,感受豪门内部的勾心斗角,没有,就是很普普通通的过日子,买菜、吃饭、添置生活日品,陈墨的生活很平常。   她走了过去,道:“怎么不去外边吃,自己做饭?”   “是啊,天天去外头多浪费,有那个条件就自己做做了,不过楚大小姐不食人间烟火,应该是没进过厨房吧。”   “算是,都有阿姨做饭。”   陈墨笑了声:“那以后省事了,你把工资开给我,我做饭给你吃。”   “可能也不行。”   “怎么?”   “我口味比较挑,你做的不一定合我口味。”   “那也说不定,我可以学,没什么是学不来的。”   楚怜说着往旁边走,大致地打量这间屋子的厨房,也是有些年头的装修,但厨房里边被人收拾得很干净,看得出他是个做事麻利的人。   陈墨一手捏着烟,一边单手洗锅。   这会儿他系上了围裙,从背影看他这个人要比平常随和了不少,看着就像个脾气顶好的居家男人,哪还有先前那张狂样。   可是这也可能只是他的面具。   每个人都有一面伪装的面具,平常在人前是什么样,另一个被藏得很深的又是什么样?没人知道。   那么,陈墨这个人的另一面呢?   楚怜就在他身后,在料理台边倚靠着,用视线上下考量着他这个人。   他忽而回过头,问:“对了。”   “?”   “那会儿我进来开灯的时候看到你站在那儿发呆,是想的什么?” 第24章 掌权者 第一次想拥有一个人   楚怜回想之前脑海里出现的画面。   黑暗里,脑袋里莫名就蹦出来了,像是电影片段,或是凭空想象出来的,明明也不是自己记忆里的事,却很有画面感。   她当时其实没有完全走出来,而是在细想。   她看不清里头人的长相,只能回味一闪而过的场景,雨夜、药瓶、男人红着眼的颤抖。   陈墨整个人站在窗边,又是穿着一身浅色外套,瞧着较平常寡淡不少,和画面里的那个人简直极端对比。   陡然感受两种极端的两个男人,确实不太习惯。   他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   楚怜移开目光,说:“想到了一些事,没什么。”   他道:“也行。”   楚怜走到他旁边,问:“有什么事要做的么,我帮你。”   “没有,做饭么,要你帮什么忙,还要你手沾了水。”陈墨姿态颇为闲散:“我来就成。”   楚怜本来也只是问问,她不会做饭,更别说折菜叶子什么的,帮不上什么忙,顶多在旁边瞧瞧。   如陈墨说的,大小姐确实挺不食人间烟火的。   陈墨把烟叼嘴里,紧接着利落地把菜给洗好放案板上切片,过程里还空出一只手捻下烟头抖了抖,紧接着扔到了垃圾桶。   今天没什么准备,冰箱就两个包菜和土豆,也就只能搞两个再小不过的菜,马上起火热油入锅,锅里滋啦滋啦地响,屋子里更有了生活气息。   楚怜没事做,就在旁边看着,瞧着陈墨娴熟的操作。   没想到生活上他还挺全能,修车会,做饭也会,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这让楚怜对他这个人更好奇了起来。   于是视线往他身上打量,落到他掌着锅柄的手上。   她看到了他的手指,有一截很触目惊心的伤疤。   按理说,他并不是一个好相处安于现状的人,甚至是这些形容词的极端,可他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又完全不一样,楚怜的视线继续往旁挪,注意到窗台上摆着的盆栽。   生机勃勃,让这一角在冬日显得春意盎然。   他还是个很会过日子、很细节的男人。   楚怜继续在心中对这个男人进行着一个悄然的考量,这是她要相处两年的男人,要知己知彼,还要从很多方面着手。   她问:“听说你以前有过重度抑郁?”   “怎么。”   “有用过药么?”   他说:“没有,不知道什么抑不抑郁的,反正医生那样给的检查结果我也没管。”   “你没管?”   他鼻音淡嗯了声:“是啊。”   楚怜是搞这一行的,接触过许多病人。   她深知抑郁到一定程度会有怎样的后果,她见过许多的不一样的病人,有的患者私下会性格大变,会狂躁,会自残,会觉得度日痛苦甚至产生自尽想法。   资料上,描写陈墨的过去明显比这些还要严重的,她亲眼看到了那些墙壁上刻的字,可见当时绝望到怎样的程度。   现在却由陈墨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见楚怜在思考,陈墨又笑:“怎么,心疼我?”   楚怜说:“我是心理医生,每个生病的病人我当然有心疼的义务。”   “是么。”   “更何况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病,可能是身体上,也可能是心理上,就看是善是恶,是好是坏,也没什么。”   “那你有吗。”   “你猜。”   陈墨下意识抬起了眼,认真地看了过去。   楚怜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怎么,想知道我的?”   他嗯了声。   承认得还算快。   楚怜手撑到台子上,身姿懒散地勾着唇对上他视线。   “可是我不轻易和人谈自己,告诉了就得是交心的人。”   “难道到现在我还不算这其中一者么。”   “那也行,我这人确实有点病,和许多人都不一样,就怕说出来你不会信。”   “洗耳恭听。”   楚怜笑笑,眼眸垂下,似是回忆起什么:“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一个人。”   -   情感缺失,也称情感淡漠症。   具体表现在于对周遭环境感觉不适应,对一切事物反应过于快速或迟钝,可能也会自我封闭,断绝与外界一切。   楚怜还算好的,最开始只是不愿开口说话,在和裴厌刚认识的那段时间基本不会敞开心扉,比起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更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对这座城、周围的环境感到好奇,会目不转睛地看着高楼大厦,也会对小朋友手上牵着的气球表示在意。   她不喜欢冬日的雪,手脚容易冰凉,走在路上也都是牵着裴厌的衣角。   可是裴厌也是个冰凉的人,做不到帮她暖手。   裴厌就想了个办法,要让她好起来,和周遭融入,紧接着安排形形色色的人让她去打交道,试着突破自己,惊奇的是楚怜的学习能力很好,她在反应能力上并不逊色于任何一个人。   事实上,楚怜特别聪明,除了情感上和心理上的冷淡,她的智商不低于谁。   她是一把很厉害的利刃。   冬日雪化,裴厌站在窗前剪花枝时想到的就是这些,这些天,他和楚怜过去的一些事不少在他脑海里出现。   他在豪赌,周遭是女人的俏笑,他心里想的是楚怜和陈墨周旋时会有的心理。   他在赛车,踩下油门时想到的却是楚怜护在他身前挡下危险时的样子。   即使这样,这些也是他不能有,他表面上始终都得是风轻云淡的。   要不然那个人不会满意。   那个人,忌惮陈墨。   而他,忌惮那个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干枯花枝也被他剪到了根处。   裴厌收起剪刀,拿过旁边的手帕擦了擦手,开口:“怎么样了?”   孙鹤走了过来,道:“楚怜今天去了陈墨那儿,看着两人还挺好的。”   话说着,裴厌的手也擦干净了,他转而又点起了一根雪茄。   “那办事的人呢。”   “放心,人在里头要死绝了,死人是没有嘴的,保准事情不会到咱们头上。”   “挺好的。”裴厌吐出一口烟:“记住,事情败露了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咱们都是一根线上的人。”   “楚怜呢,她到了陈墨那儿,如果以前的事败露……”   “那也要陈墨会告诉她一切才行,你说,他会么。”   且不说她信不信,他赌陈墨一定不会说。   那些久远的,荒诞的,落到楚怜耳里她是什么反应先不说,楚怜本身就是一张底牌,只要陈墨掀开,就会炸得他粉身碎骨。   楚怜对他是忠心的,这一点不会改变。   即使去了他身边也迟早会回来。   除了楚怜,他和陈墨比谁都清楚他暂时将楚怜拱手让过去并不是因为什么金钱,而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博弈。   可是陈墨又能落得楚怜多少信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很多事早就变了。   要彻底摧毁一个人,暂时割舍一下也是可以的。   裴厌漫不经心地问:“八年,会改变一个人多少呢?”   孙鹤说:“很多。”   “是啊,八年,可以让本来善良的人变得凶残,让好友反目,亲友成仇,同样的,也能让人忘记很多过去,折磨至死。”   “这个我不太懂,您指的折磨是什么?”   裴厌没吭声。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他父亲无数次让他跪下时雪花飘满一身彻骨的冰冷感。   那种屈辱,居于人下的感受一辈子也不会忘。   那时候,他的尊严早已很多次地磨灭完。   他知道自己如果没有前途就只能被所有人压着,他那么渴望权力。   直到后来有一个人问他想不想改变一切,翻身,得到所有。   他说自己可以给他。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楚怜,她正安详地睡着,像个安静的睡美人,传言中仙子一样的存在,只一秒就让他惊艳呆愣。   对方说,这个人本来是要死的,只是情况暂时转变,叫他改变主意决定留了下来。现在的她一片空白,如果他要,自己可以把她交到他手里,所有的路由他来塑造。   那是裴厌第一次想拥有一个人。   莫名的冲动。   他想要她在身边。   他问她会醒吗,这个样子像睡着了一般。   对方说他叫她,她就会醒。   那一刻的裴厌还不是现在这样老奸巨猾,他也有胆怯的时候,更何况不是掌权者,对一切都会畏惧。   他叫她,她真的慢慢醒了过来,陌生地看着周围看着他,眼睛如琉璃般璀璨冷淡。   对方说,这个人就给他了,但是也有义务让他知道她的背景。   她叫楚怜,是个傻子,出了些意外她忘记了过去的全部,所有的一切从零开始,可能她还是一个傻子,但也可能她会成为一个新的她,充满着无限可能性。   本来她是要死的,但对方起了一个新的想法,也许可以将她作为一个筹码,悉心培养。   她还有个爱人,叫陈墨。   那时候陈墨还不知道这些,他可能在某一个地方自生自灭,也可能会重新回来,很多可能性。   真有那一刻,他会知道这些,会看到她,会意识到一切。   可如果真有那一天事情也会变得有趣。   对一个人最深的折磨是什么?那就是给他希望,又让他狠狠摔至谷底。 第25章 很卑鄙 他就像个窥伺者   四年一场的拳赛马上开始了,不是职业赛,只是有钱人投掷置办的娱乐项目,取乐用的。   有些人没事做,就会闲得找事,这是束缚的法治社会,没有别的可做,就看些花样的项目。   毕竟看热闹是每个人都喜欢的,看好的拳手赢了一场比赛,获得了全场欢呼,高举起坚实有力的臂膀,有钱的人那就投掷一定金额,算是打赏。   裴厌在底下看得意兴阑珊,侧眸看向过道那边空着的两个位置。   “不是叫你丢了请柬过去给我那妹夫么,怎的没人来?”他道,妹夫这词语气颇为讽刺。   孙鹤说:“不知道,有事吧,到底是新婚,刚领结婚证小两口总是要过过自己日子的,更何况也没办婚礼,谁也不知道他们情况。”   裴厌往后靠了靠,旁边提着长裙走过一个漂亮女人,他看了眼,叠起双腿让路。   下边有人放着几个装饰性的鱼缸,里头还真有鱼在游,裴厌丢了几颗饲料到里头,剩下的几个颗粒捏手里。   饲料慢慢地沉到水里。   如雨露顺着树叶滑落到地上。   那也是一场拳赛,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终结。   “阿陈今个儿怎么不去弄钱了?老谭那边有场子,打十块一场的,运气要好一天能搞个两三百呢。”   吧台,有人靠到边上,拍了拍陈墨的肩。   那是一个很狭小破落的小酒吧,确切也不算,那还是个网吧,里头键盘声响噼里啪啦的,有人到吧台前来三块钱一桶的泡面,也有熟人索性坐前头,要了几瓶杂牌啤酒喝。   陈墨坐在那儿,胳膊撑吧台边,拿着一卷纱布在手上绑着,垂着眼皮懒散地回:“没兴趣。”   “怎么啦?现在都这么有钱了,两百块都不心动,你不是挺缺钱的么。”   他没回,黑发垂下遮了一半眼睛,只是不做声地将纱布在手上绑了一圈又一圈。   认识陈墨的都清楚,这人吧,性格挺怪的,没几个人能相处得来。   行事风格和他的外表形象一样,独立独行,古怪沉默。   春秋就穿一件卫衣戴着帽子把手揣着,整张脸埋在帽子里,永远瞧不清情绪,有时候打不起精神有时候又比谁都凶,平常最喜欢的就是绑绷带,也没个伤,就喜欢搞这些。   他很缺钱,特别缺。   别人这个年龄都在上学的,他没有,好像十七八岁就在这镇上了,废报纸破纸箱他收,水瓶他也要,收集了就去卖钱,平常也会打工,夜晚偶尔就去镇上最大的场所打地下拳赛。   是的,这小镇虽然看着偏吧,有钱的人还挺多,居民也多,足足有个好几万人居民呢,要不也怎么说是江南这边,富庶之地。   “今天有事,没空。”   对方看了眼,道:“去哪啊,练拳?有什么意思呢,不如陪我们几个打打纸牌呢。”   陈墨没多说,拿过旁边的背包就走了。   当晚在网吧里过了一夜,买了瓶水加一盒盖面,戴着耳机看了一晚的职业拳赛过,当然也不是一晚,偶尔也闭眼小憩或者打几把游戏,总归是打发时间。   第二天一早拎着背包走了。   小镇上的学校放学都是下午五点,黄昏之时。   那时候年轻的男男女女都爱玩,校内校外的人放学后聚在一块,找乐子,或是出去吃饭,再就是幼稚地去欺负些同学,千古不变的事。   陈墨对那些不感兴趣,他去学校那儿也就是买便宜烟,偶尔玩到那个点刚好想抽两根,习惯使然。   也就是这种时候会遇着几个熟人,抬手算是打了两声招呼。   便是那时候遇着楚怜的。   小小的个子,青涩的脸,在一个小水果摊位前守着,望着眼前经过的各种学生,瞧着样子可怜得紧。   有人问:“那是谁,怎么一个人在那儿。”   认识的人笑说:“镇西卖水果那瘸子的女儿,有时候父亲有事得走开一会,只能把女儿留那儿看摊。”   别人问:“让一个小丫头片子看摊?”   “那没办法啊,家里穷,就指着这么点开销,他爸平常还得给人送水果呢,真没法。况且都是镇上的,也没人会拐走。”   “真可怜。”   “不止可怜,还挺有趣呢。”   “怎么个有趣法?”   “你去逗逗她就知道。”   那人真去了,跟女孩说了几句话,女孩抬头开心地笑着,他瞧出不对继而又骂,她还是笑,紧跟着他拿了两个水果起来作势不给钱就要走想看看女孩反应,谁知人站了起来,看上去是想拦,却还是局促地笑。   这下也懂了,原来是个傻的。   陈墨就在那儿蹲着,把这一幕落入眼底。   他垂着手抖了抖烟灰,吐出一口烟,垂下眼皮看凹凸不平的地面。   是乞丐是傻子的,跟他也没多大关系。   他踢了踢石头,手揣进裤兜走了。   那个年代流行唱片,流行港式歌曲,大街小巷的高中生们就喜欢留着长刘海,穿着哈伦裤,幻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跟电视上一样做古惑仔。   陈墨接了个事儿,学校有人得罪了谁,有人要治,叫他当两日打手去。   这镇上,谁都知道陈墨,谁都怕陈墨,就怕这人不受管制的硬拳头。   他也是个没性子的,钱够了,做打手就做,去动会儿手么,于他而言和在黑场打两天拳赛没什么差别。   一会儿工夫也就收拾了,出去的时候落日黄昏,眼角余光瞥见角落一道清瘦弱小的身子,抬眼看去,楚怜捧着几个苹果怯生生地瞧着他。   收拾了几个人,估计是吓着着傻子了。   他没理,捏着腕骨上的纱布转了几圈,准备离开。   她忽的跑到他面前拦住他,陈墨垂眼看她,就见她举起手,把手里几个苹果当什么宝贝一样递给他。   是给他的。   不懂这傻子干嘛,是什么意思,陈墨没理,迈步走了。   可经过那一次交涉,之后每次去学校那边都会注意到校门旁边守摊的身影,偶尔看人逗她,又看人发泄似的故意去找她的茬。   她永远都是那个样,笑着,像个小太阳,永远不知道熄灭似的。   看多了也就心烦,陈墨觉得无趣地拿了根烟出来点上,看她。   真无趣。   别的傻子失智是真的傻子,她倒好,整天就知道笑,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走了过去,冷眼。   “整天这么高兴,不觉得自己很傻么?”   楚怜认识他,知道他是那天的男生,莫名对他有好感,脸上洋溢着笑,朝他伸出手,说抱。   别人听见这话笑了,陈墨面上挂不住,走了。   只是后来也知道了她的背景,知道她很可怜,生下来就是这样,智力不行,唯一的父亲拉扯她长大,可是说她傻吧,有时候又不傻,基本生活常识她是知道的。   就是吧,好像脑袋里缺了一根弦,对谁都没心眼,喜欢笑,说话有些磕巴。   楚怜挺喜欢陈墨的,那种喜欢仿佛是一开始就命中注定的,见到这个人就很开心,觉得很亲切,怎么样都想和他在一起。   一个傻子的喜欢是无条件奉献的,恨不得把自己觉得的好的都给那个人。   后来熟络了,听见别人喊她,她记下了,每次别人喊陈墨的时候她也学,笑着喊他墨,磕巴地串联起来听着就像墨墨。   陈墨不喜,冷眼叫她别这样叫,她还是喊他墨墨。   别人都笑,陈墨就叫她滚,楚怜害怕,往后退,怕他生气,下一次就退到人群之后远远地望着他,不敢去打扰。   陈墨始终记得那时候她的喜欢有多卑微的,说起来也可笑,明明是个傻子,也还知道卑微,知道自己没资格就不凑上来。   她也知道痛,别人故意绊倒她的时候,流血了她知道疼,会哭。   陈墨也惹过她哭,那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打拳赛,那是十连胜之后的失败,他在场地上躺了一分钟,最后爬起来,无动于衷地擦了擦嘴角的血,拿了钱像往常一样背着背包淡然离场。   楚怜却追上来,一直默默地跟在他后头走。   一条马路很长,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了长长一条。   陈墨低着头,停下脚步,她也停了下来,默默攥紧手,直到陈墨冷漠地回头。   “再跟着我就把你打成黑场里那样。”   她知道他的低气压,也不敢上去,可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抬手,递了瓶药过去。   陈墨神色是动也没动一下的,直直盯着她。   楚怜害怕得开了口,道:“抹、抹药。”   口齿不清那样子可笑得紧。   陈墨冷笑。   她把手往前凑了凑,却被他将东西扔了,叫她滚。   楚怜低着头不肯走。   陈墨单肩背着包转身自己就走,走出几步,发现她还跟着自己。   他就拿石头砸她,第一个没砸到,第二个砸到了她的手。   楚怜一下疼哭了,叫他阿墨。   他转身离开,叫她滚远点。   楚怜站在原地不动,他没管,也不知道那天她站了多久。   其实那时候她的喜欢就有预兆了,那份感情,那份喜欢,特别珍重,没有什么可以比拟。   可是要陈墨很久以后想起来那一幕,每一次都是浑身彻骨的冰冷,动弹不得,仿佛人濒死时,对自己最后的补救。   她不是傻子,不是,她是救世主,是小太阳,是照亮他的那一个,没有她,他这辈子都还在浑浑噩噩之中,可是,后来他又遭受了那样的灭顶之灾,上天剥夺了他的生命,他的心脏。   他才是陷在黑暗深处,无可救药的那一个。   陈墨醒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皎洁的夜光透过窗照进房间,他如每日夜里一样,感受着手指的痉挛、疼痛,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他看着天花板,感受着那份记忆,以及记忆里的阿怜。   他欺负过的阿怜。   她走后,他几乎每一晚都是这样过的,浑身冰僵,手指抽筋,深夜惊醒想到她,心脏抽疼。   陈墨起床出去倒水,看到睡在沙发上的楚怜,手上动作微顿。   就连呼吸都不知觉地放缓了。   楚怜是忙工作睡着的,本来是在那儿敲打键盘,过了深夜熬不住直接盖着被子在沙发上阖了眼,也没多想什么别的,她的手还搁在被子外,手指纤长,胳膊纤细,那张脸与以前相比也少了很多稚嫩,变得成熟又美丽。   就连陈墨都差点忘了,他也不是当初那个深陷拳场独来独往的抑郁混子。   现在不一样了,早就不一样了,他现在三十了,是一个成熟男人,不再只知道不搭理人和欺负她,他有了很多改变事情的能力,做很多决策。   甚至是,一步步靠着易蒙混人的那一面把她弄到自己身边。   陈墨觉得自己很卑鄙。   可是,她身边的那群男人又有哪个是好的。   没有点心机是生存不下去的。   生意场是这样,在女人面前也是这样。   陈墨走了过去,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楚怜安静沉睡的面容。   睡着的女人毫无防备,是如谪仙一样漂亮的脸,即使睡着也绝美的冷淡容颜。   落在他眼里。   此刻他就像个窥伺者,身处暗处,谋有所图。 第26章 似无意 稍有不慎能要了他的命   陈墨的视线暗涌。   一种极复杂的情绪,像稍有不慎能要了他的命。   她没死,却又像死了,她本来一直在他身边,她走了,到了另外一个男人的身边。   楚怜,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他在心里说。   带着恨意。   可渐渐他的视线又变淡了。   空气寂静,墙上秒针有节奏走动。   躺着的楚怜忽而睁开了眼,看他,看到陈墨那张隽然平静的脸,张扬起来肆意十分的脸。   她说:“有病?”   声音打破寂静。   大半夜的出来就盯着她看,不是有病是什么,要不是以为他站一会儿就会走她都懒得开口。   陈墨嗯了声:“是啊,病犯了。”   楚怜仰靠了点,调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有病就治,别在我这儿晃眼。”   男人却没走,反而是沙发那边陷下去了些,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无药可救,要我拿什么治?”   一如平常懒倦的声线,楚怜睁开眼,侧眸,发现陈墨倒还靠了下来,像是准备在这儿过后半夜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那你还真有做无赖的潜质。”   “多谢夸奖。”   这人看着没什么文化程度,时不时嘴里出来的话还挺文质彬彬。   端着架子反讽别人,这事他特别会。   楚怜没了睡意,索性也跟着坐了起来,拿遥控器打开电视,正好是足球频道,后半夜的球赛开了。   陈墨胳膊后抬枕着头,看着屏幕。   她问:“经常这样?”   “这样什么。”   “失眠。”   “也不是,偶尔吧,睡不着了就出来看看球赛。”   “因为病症?”   “什么病。你一直都是以看病人的眼光看我的么。”   “差不多。”   陈墨枕着胳膊,眼神淡了些:“那大概要拂了你的愿,单纯睡不着,这年头谁没点心事呢。”   “什么心事。”   “你平时都这么直接打听一个人的底细?”   “还好吧,做心理医生做久了,更何况我遇到过的抑郁患者里,确实没有你这样历史症状这么严重的。”治愈新的病人也是对心理医生的一种挑战,楚怜就喜欢挑战。   陈墨轻嗤了声,不知道是笑她的行为还是笑自己。   “一点儿小事,也不算什么。倒是你,睡觉都这么警觉,我没出声你就知道了?”   “也不是,一直没睡着过。”换了新环境,楚怜还没那么容易睡着,至多闭目小憩。   “哦。”   陈墨了然,视线盯着电视屏幕,进了一球,他却毫无反应,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在看。   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的坐直身在茶几上拿过烟盒,抽了根出来,拿打火机点燃。   火光有瞬间照亮昏暗的客厅。   他吐了口烟,掐着烟的手搁沙发边上,道:“那你这么厉害,平常没人欺负得了你吧?”   “还成。”   “那我刚刚要真做什么,你会怎么样?”   “要是你动我,或许,我能扭断你手腕。”   她那张脸看着小巧,说的话却狠得紧。   陈墨挑眉:“这么厉害?”   楚怜不置可否。   过了会,男人的手腕伸了过来,骨架挺细,但看着很有劲,手腕皮肤也挺白,直接伸到她眼前。   “现在试试?”   楚怜侧眸,对上他视线,发现陈墨还真不是说笑,来真的,那双眼盯着她,像准备做什么实验似的。   她真觉得陈墨跟有病似的。   他也是开玩笑的,不真的逗她,把手臂收了回去。   他笑说:“真睡不着,咱俩就好好看个电视吧。”   球赛后半夜两点一直有,电视屏幕的光照亮沙发前端,光影绰绰,两个人就那样一人一边靠着看电视屏幕,陈墨还点了外卖,烧烤炸鸡的点了一堆,放了满茶几。   之后他端着啤酒喝,看电视上了劲,时不时会为一个球而喝彩。   楚怜吃了点外卖,一边不动声色地侧目看他。   陈墨穿着黑色单衣,盘着腿,撑着胳膊靠沙发边上,一个人坐那儿也不冷。   居家时的他其实并不孤僻,甚至还很好相处,偶尔会笑,会调笑,会反讽,甚至偶尔还很有烟火味儿。   他能很好地融入每个圈子,并不似圈外人说的那样性格嚣张脾气坏。   但是,往往这样的人藏得也是最深的,七面玲珑,哪里都吃得开,哪里也瞒得下。   那么楚怜猜测他其实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可能一个人的时候很孤单,可能很自私,毕竟圈子里的商人都这样,没什么区别,可能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有爱人。   婚姻,对于楚怜来说又是什么?换个地方过日子,多了个人一起吃饭,没什么平常。   其实她和陈墨一样,大家都是披着一个壳子的。   不能交心。   时针慢慢走着,楚怜的困意慢慢也上来了,她得走了,不在这睡觉,还是回自个儿的住处睡去。   走之前她问:“所以接下来我们是怎么样?”   她也没结过婚,不知道领证后两个人该是怎样的流程和状态,要干什么,没想过。   他说:“随便。”   “外边呢。”   “一个结婚证的事么,到时候两家人见见面,走个过场,也就是这么个事了。”   楚怜哦了声。   两家人,她这边怕是没什么家人,裴家算什么家人?最多算个她背后的壳子,裴厌大概也不在意她这边的,随便了。   “那平常呢。”她问两个人的状态。   陈墨语气很淡:“你想怎么样?”   “井水不犯河水,咱俩各过各的。”   “好啊。”   “这么好?”楚怜意外。   “是啊,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楚怜思量着,忽的想到了什么,颇带着点笑意看向他:“搞外遇都可以?”   陈墨抖着烟的手不明显地一顿。   他沉眸,又知道楚怜在看着,所以抬起眼笑:“是啊,别说外遇,你外头有谁都没关系,是不是很好?”   她说:“确实。”   他又往后靠:“不过你也可以试试,看看我会是什么反应。”   楚怜倒是不怎么想试,反正也是打嘴炮随口说的,开玩笑聊的,还能当真不成。   况且,以他的性子,大概也不会管她吧。   楚怜站起身收拾自己东西,又将上次遗留她这儿很久的打火机丢给他。   “你的东西。”   陈墨说:“给你了。”   “用不上,给我点火的人还是有的。”   -   深冬过去,年后,立春。   陈墨给了楚怜自家的账本,算是让她以后管着家里。   陈家关系其实也不复杂,没什么所谓的豪门斗争。早些年陈墨一直在外边混,他年轻时候用陈老爷子的话来说就是混账,年纪轻轻就不认家里人出去了,那些年也不知道在外头怎么样,一屋子人脾气硬,不去找不去认。   他家里有两个姐姐,早些年嫁人了,两年前老爷子撒手归西,陈墨才回来认祖归宗。   因着个人名声,让人说好点是“太子爷”,说不好点就是疯狗,颇为声名狼藉。   现在生意都是陈墨在做,钱也是陈墨管,可现在结婚了,直接交给楚怜,那等于是交权。   知道的时候就连柯繁都瞪大了眼。   他胳膊刚好,伤筋动骨一百天,到这会儿是正正好好快一百天,他瞅了眼楚怜手里掌握的一些账,简直是快要被上边的一些天文数字惊呆加羡慕掉大牙。   柯繁惊:“这啥意思,陈墨那之前不是跟咱们对不上吗,人看着也挺孤僻,说交权就交权?”   还有婚后协议什么的,好处都在楚怜这儿,等于占了大头。   可是陈墨明知道只有两年,知道他们是一定会离婚的,却还这样做。   真不懂,难道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   “不知道。”楚怜道。   到现在为止她也搞不懂陈墨这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似敌似友。   有时候她都感觉他是不是哪方面病重了准备找个机会把自个儿了结,要不然怎么一副不管世事寡到极点的样子。   不过两个人也是套个壳子过日子,他怎么样,和她没什么关系。   初春应酬多,裴厌那边约了好几次,楚怜推过几次,也有些实在推不了的场合,楚怜就直接去了。   姿色明艳的女人换了一身初春小长裙,淡雅那挂的,她身材又高挑,配着那张冷淡谁也不理的脸,直接素颜出面也能艳压一众。   怎么说呢,没个准确形容词,反正整个就一仙子似的。   今个儿有外头的大腕来,约着大众们一块儿看戏,前头是舞台剧,下头的是贵宾坐席,分了好几个圆桌那种的。   场内大灯没开,戏开场了安静得很,只有台上的打光照着下边人的脸。   楚怜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双腿交叠坐在一处圆桌边上看戏的裴厌,旁边是人小声说着话,大抵是在谈生意,裴厌淡淡听着,视线在台上,仿佛在认真看戏。   可楚怜又知道他是没在看的,眼镜都没戴,今个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还看得进呢。   场内黑压压的有一拨人了,她一时也没时间看清都是些谁,就踩着高跟鞋进去。   刚进去就有人道:“楚小姐。”   声儿刚出,位置上的裴厌看了过来,狭长眼眸夹着淡漠,似无意。 第27章 清白着 给你我这条贱命   “您这儿有没有票子啊,今天被包场了,没有票子的话是进不来的。”是门口守着的人。   楚怜递了张票券过去,对方奉承着点头,请着人进去。   裴厌他们坐的位置离门边近,这才注意得。   楚怜过去遇着站那儿的孙鹤,打了声招呼。   孙鹤喊了声楚小姐,紧接着又看裴厌。   这段时间他约过楚怜,什么看拳赛什么拍卖会的,楚怜都没去,裴厌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只知道那段时间过得颇为安生。   他这人吧,楚怜也了解,总归是些赛车赌场两边跑的,再者就是各种女人作陪,他这人对生活质量要求很高,日子肯定不会无聊。   “阿怜。”裴厌捏着手里的镜片拿手帕擦着,开口:“现在见着我都不打招呼了?”   楚怜不动,视线在周边大致略过。   都是些陌生面孔。   她走了过去:“这不还是要过来的,招呼什么时候打有什么区别。”   他在跟人赌钱,玩的是最简单的摇骰子,点数大就拿牌,小就输,不知道他玩了几圈,面前一堆筹码牌,那边一群打扮花枝招展的女人端着酒盘候着。   这端着看戏的架子,实则还是属于声色娱乐。   楚怜在他旁边坐下,心不在台上,淡眼看着。   裴厌说:“最近日子过得挺松快,没怎么听见你消息。”   楚怜说:“还成,总不是混日子。”   裴厌笑笑:“婚结了,人也过去了,跟陈墨难道处得不好?”   “还行。”   “还行那就是不行,看来我这妹夫没尽好本分,让我妹子不高兴了。”   楚怜听着裴厌这玲珑的话,笑了:“什么时候厌哥这么关心我了,之前不是说把我送哪儿去都可以,怎么现在我走了,又这么在意我。”   裴厌道:“我什么时候不在意你,阿怜是我身边唯一信任的人了,不在乎你在乎谁?”   话说得倒是好听。   可楚怜也知道男人嘴里说的每个字都是屁,不能作数。   到裴厌摇骰子,楚怜主动伸手去帮他拿,放手里随意晃了几下。   “阿怜,这骰子动了可就不能重来,你不怕给我输了?”   “厌哥资本这么大,在这种场子输点怕什么。”   “况且这是输是赢,不到最后谁又知道呢。”楚怜不在意。   裴厌抬起胳膊搭到沙发上,侧目看她。   “可是不管是赢是输,最重要的还是别忘了本。”是只有他们才听得到的音量:“你知道我当初交代过的,这是婚姻还是赌局,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楚怜似没听见,只摇着手里的骰子,之后开了,三个六,最大点数,楚怜伸手去摸牌,摸到好牌,她转眼笑了起来。   裴厌很少看她笑的,认识那么多年就见她开心笑过两次,其余的时候就很少了。   可是现在的她又好像有了些什么变化,他不知道她在陈墨跟前学了什么,会知道瞒着他,会懂得以笑伪装。   他的阿怜仿佛成长了。   裴厌坐直了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顺便接过旁边女人点燃递来的雪茄,叠起腿,认真地瞧着她看。   “喜欢玩这些?”他问。   楚怜淡道:“还好。”   “玩得不错,是个苗子。”   “厌哥在赌上技艺那么厉害的,我能差么。”   楚怜在那儿玩,裴厌就在旁边掐着烟看,时不时看桌面,更多的还是看楚怜。   台上戏一会儿唱了一半,下边的赌桌也悄然走过几把,能跟裴厌一块玩的都是些角儿,楚怜到底不是精手,起了个好头,之后输了不少。   他们本钱玩得大,一会儿工夫,楚怜不止没赢,还反输了不少。   她觉得没意思,道:“账先算着,一会儿我让财务划些过来。”   对面人笑道:“不愧是陈太啊,现在手笔都这么大。”   楚怜也跟着笑:“那可不,怎么说老公豪横呢,他那么会赚钱,我当然要帮着花了。”   这话到裴厌耳里不是什么滋味儿。   刚巧说到陈墨,主角就来了,依然是往常浩荡架势,入场的时候都是后头跟着一群人的,掀起帘子入内,一行人意气风发浩浩荡荡,夺了场内不少注目。   这戏哪比人好看,大家过来或多或少都是想结交关系或者攀高枝。   看戏只是辅助,真正的心思都埋在心里。   “陈爷儿,今个儿是坐哪儿?主位那边还留了个圆桌,各种瓜子茶水也备好了。”连上去的人都是不同寻常的恭敬态度。   陈墨人不算特别高挑,但胜在那张易蒙蔽人的脸在一扎堆里显得特年轻出众,瞧着都不是三十岁的样儿,唯一在这圈里难见这么年轻架子却这么大的,由此夺目。   “随便吧,有位儿就成。”旁人眼里,他也是个随性的。   说着,视线扫过,恰巧到裴厌这边来。   知道他看过来,楚怜也不避,淡漠直直瞧着。   跟他视线有一秒对上。   没什么特别反应,他往安排好的位儿走去,熟视无睹。   楚怜也没啥,接着拿起了面前的骰子盘。   对面的人本听楚怜提起陈墨还挺好奇,想着陈墨现在人过来了,一会儿该是有点啥看吧,再不济好歹看看他们夫妻俩平常咋相处了。   陈墨和他商业联姻的太太,这话题怎么听怎么有意思。   谁知俩人别说有什么交集,简直淡出鸟。   陈墨他们位置离裴厌这边不远,是能大概听到谈话的距离,那边侍者还在问陈墨有没有什么吩咐,陈墨也是个不怕事的主,有什么说什么,这会儿戏大家也没心思看了,就注意他那边。   和在楚怜面前时不同,他在外吧,那是输人不输阵,反正有什么先嚣张就对了。   身后跟着的又多,远远看着还觉着是控着整片场的什么大腕儿。   陈爷儿?就他。   楚怜脑海里浮现出陈墨私下在家里懒着骨头窝沙发里那寡淡得要死似的样,她笑了。   好有意思。   裴厌注意到了,往陈墨那儿看了眼,又看看楚怜那张脸,心里也想到了什么。   很快楚怜站起了身:“有事,先不奉陪了。”   刚要走,手腕忽的被裴厌攥住,她回头,看过去。   裴厌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那边发话了,说要先废陈墨一处地儿,一只手或是一只眼,都可以,之后再慢慢玩。”   楚怜微顿,很快恢复自然。   “知道了。”她淡道。   楚怜过去的时候陈墨那儿聚了一片人,有男有女,跟他年龄相仿的公子哥有,美艳女人更多。   柯繁之前说过,陈墨在外头也是花名一片,就算为人猖狂点吧,可平常那也是一种范,在女人眼里那也是一种特色。   毕竟,不少女人就喜欢情商高还幽默的男人。   陈墨好歹算占了一点。   可是不是花名又如何呢,楚怜在外也没什么好名声,有的人说她性子高傲,谁都不给脸,还有人说她到这个年龄单身其实私下早包了不少小明星男模。   外头的传言,有几分真实度。   可能是故意营造出一个伪装来,亦或是要营造懒倦的样子让人松懈,什么事都是亦真亦假,陈墨如此,楚怜也如此。   陈墨看到她过来,叫人挪了个沙发过来,抬了抬下巴:“坐。”   楚怜说:“不用,我也就过来打个照面。”   陈墨道:“你过来不是听戏的么,既然来了,哪有不坐的道理。”   她笑了声,低下头,又抬起漂亮的眼,喊了声。   “陈爷儿。”   陈墨没听过她这样叫自己的,那又冷又婉转的声线,陡然跟着那些奉承他的人一样这样叫他,别说,还真有一番滋味。   他抬起眼皮瞧她。   就见楚怜靠近了他,道:“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了这么多女的站旁边,要我怎么再坐你旁边,以什么身份呢,一个随手招之随手挥之的女人?”   陈墨眼眸流转,算是懂了她意思。   他有意思地笑了。   搞半天,她还挺有脾气。   “怎么,生气了。”   “不至于,不过脾性是有点。”   陈墨这就懂了。   他移视线到旁边那几个女人身上,看了一眼,解释:“人都不是我叫的,我朋友几个的,我清白着。”   “是谁叫的有什么关系,这男人偷腥,可不管女人是哪来的。”   听她牙尖嘴利的,陈墨心情倒明朗不少。   他知道楚怜是故意跟他玩,可这玩笑吧,说得他颇为里外不是人,偏偏,陈墨还挺喜欢这种感觉。   能看她这样小女人脾性的时候可不多。   知道旁边几个兄弟看着在,关注着他俩的举止,也八卦着,陈墨也不怕被旁人知道的:“老张,谁叫你喊这么多人来,搞得我名声都不好。”   被喊的那个来了精神,道:“咋的了?”   “怎么了?你嫂子生我气,吃醋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男的都笑了出声,装作才看见的唷了声,纷纷起身恭迎大驾喊楚怜嫂子,一声声嫂子好愣是喊得这一块吵闹不已,周围不少人注意过来。   楚怜这面子是给足了。   不得不说,陈墨这人平时看着是没什么正形,关键是跟着他面儿倒十足得很,楚怜并不想搞这么高调的,可这会被动跟着沾了光。   狐朋狗友有够多。   可其实在场人心里也清楚,这俩人不过是商业联姻,估摸着是在场最不像夫妻的夫妻俩,孑然一身,各玩各的,哪边都是刺,哪边都不好惹。   楚怜这才坐了下去,挨着陈墨一块的。   风波平息,在场的接着继续看戏的看戏,玩乐的玩乐。   楚怜视线盯着前边的台上,就听耳边男人的声音:“这么快就跟裴厌融洽关系了。”   陈墨端着一杯茶水,同样盯着台上,面不改色。   可她知道是他在问,刚刚她和裴厌的,别看他表面好像没关注,实则都看在眼里。   “碰巧遇着,就过去说了两句话。”   “是碰巧,还是他喊你来?”   “都有啊,我自己过来,他也有喊我。”   “你还挺坦然。”   “那不然呢,也没做什么做贼心虚的事。”   “那跟他商量了什么呢。”   “聊了几句家常,能商量什么。”   “是吗。”陈墨笑了:“难道,不是聊的准备怎么搞死我?”   楚怜动作停了住,侧目看过去,才发觉陈墨不知何时正瞧着自己,似笑非笑,像等着在看她的反应。   她正视着他,也弯唇笑了声。   “你这玩笑话说得倒是有趣。”   “并不有趣,说真的,也许裴厌现在该恨死我了吧,把你抢到了手里,还逼得他无路可退。”陈墨语气颇认真。   楚怜却觉得恍神。   抢到了手里是什么意思,他们结婚难道不是你情我愿的事么,再说裴厌,自己一颗棋子,他难道还会舍不得不成。   没等楚怜细想,又听陈墨自言自语地道:“不过如果有一天你想搞我也没关系,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我这条贱命或是我这颗心脏。”   他勾勾唇:“你想要,一句话的事。” 第28章 试探她 都是要徐徐图之的   他仿佛知道一切,却又转口说这样的话。   这话,他已不是第一次跟她说过了。   上一次是裴厌产业泄露导致底下出事的机密,这一次是他这个人,仿佛她要是真听裴厌的话来搞他,不要她做什么,他随时双手奉上。   可这是实话,还是试探?   陈墨这人要真有那么容易拿下,就不会连带走裴厌底下两个人,眼前似笑非笑的他说这种话,倒不如说是她真敢动了他能随时翻脸那意思更贴切。   楚怜当然知道没那么好的事。   “我平常不喜欢这种玩笑话,什么死不死命不命的,人这一辈子就能活几十年,况且,咱是法治社会,可没那么多虚的。”   “怎么,你不信我。”   “谈不上信不信,可怎么说咱们现在领了证,那也是一根线上的人,我怎么舍得。”   这话从楚怜那张毫无波澜比冰还冷的口中说出来,有点违和。   陈墨笑了。   “我之前说咱俩结婚我什么要求都没有,现在有点反悔了。”   “?”   “我不喜欢你和裴厌说话,以后能离他远点就离他远点,要说话,也别让我看见。”   楚怜意外,朝他看过去,陈墨却不与她对视了。   他站起身,要了个衣服过来给她披着。   “返潮,挺冷的,小心冻着。”   一场戏没看多久他便走了,桌上瓜子茶水也没怎么动,也不知道是不尽兴还是怎么的,楚怜也不在意,在原地完完整整把后头一整场给看完了。   听说包这一场的是挺大的一个腕儿,生意做很大,还搞慈善,以前捐过好几个亿,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人走的时候很多人围着经过,楚怜看了眼。   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面相说不上多漂亮,就瞧着挺温柔,身材细长,皮肤很白,没下雨的天也叫人撑着把伞遮阳。   柯繁过来接她,顺道看见了,评价:“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怪不得捐了那么多钱。这平常那些资本家可舍不得豁出去那么多钱的,活该命好,享福。”   想他一个普通人想在这等超一线城市赚一套房,大半辈子都攒不到,人家随便谈个生意那都是分分钟千百万的事。   现在可越来越多年少成才的了。   楚怜对那些倒不怎么关心,说了句走了。   最近回春,温度却也颇低,稍微穿少点那北风也能吹得人打哆嗦,楚怜披上了件大衣,也不怎么觉得冷,之后让柯繁开车送着回了住处。   陈墨的住处在繁闹的街区,最老的一片小区,住的都是原居民,外头街边也是拥挤的车流和路边小摊。   楚怜过来拿点东西。   刚下车就瞧见站在街边跟人寒暄的熟悉身影,楚怜站住,抬手示意柯繁回去,后头那段路她自己进去就行。   柯繁走了,可楚怜也没急着进去,而是将手揣进大衣口袋,饶有所思地盯着陈墨看。   一身再简单不过的薄外套和九分裤,亏得他也不冷,拉链没拉就这样敞着,陈墨那头发最近留得挺长了,侧面看着就要遮了眼睛,显得他本来就小的脸更清隽几分。   别说,那张脸确实是显小,结合他这个人,还真有几分那种阴郁困懒整天宅在电竞椅里网瘾少年那味儿。   又颓又废。   偏偏,他这会儿是跟人说事,对方是小区里的搬水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又去面前小摊里买了瓶水,递给对面那搬水工,紧接着笑了,一手揣进兜里跟人说再见。   楚怜是真觉得自个儿这老公挺有意思的。   平常吧,在圈子里那群人面前架子摆得比谁都大,特拉仇恨。私底下吧,瞧着又是个很有市井气息的一个人。   总之不管哪个,都不像一个很坏的人。   正想着,陈墨转过了头,视线和她对上。   发觉楚怜正看着自己,他微讶异,就这样走了过来。   “什么时候回的,也不跟我说声。”   “听完戏也就回了。”   “那行吧,正好。”陈墨顺手帮她拿过手边的包,领着她往小区走:“今天买了卤牛肉,还有不少菜,正好要吃饭了。”   楚怜没说自己只是暂时回来拿个东西,还没有多留的准备,可看陈墨这么自然的,她就没多说。   跟着陈墨走的一路,不少原住民街坊邻居和他打招呼,都是喊他阿陈,有人喊他就笑着抬抬下巴当做回应了,有人问楚怜了,他就大方地回一句媳妇儿,这下这儿的人也都知道他俩关系。   楚怜看了一路,陈墨回应时的自然她也瞧在眼里。   她问:“你跟这儿的人很熟?”   上次修车行的大叔,这次街坊邻居,他好像特别能和底层居民打好交道,且关系都不错。   “还成吧,住久了,跟这个说话那个修车的,自然而然熟络了。”   楚怜不太理解,她住一个地方,小区里哪家都是把门闭得紧紧的,她在一个地方住几年也不知道对门邻居是谁,更别说像陈墨这样哪家都能搞这么熟络。   她孤僻,不能理解这种。   “阶级不同,也能成为朋友?”她问。   陈墨觉得有意思:“你口中的阶级指的是什么。”   “性格、年龄、地位、金钱,很多。”   陈墨片刻也懂了,她是在说平常他这样的人能和这样市井里的大叔大妈熟络,不会违和?   “你觉得怎样的两个人才能成为朋友,一定要有相同趣味、钱权、学识?那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很高级还是说很特别才让你觉得我跟这里格格不入。”   楚怜说不上来。   陈墨说:“其实我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别人叫我阿陈,喊我修车,我也就是个会点手艺的年轻人,再说那些大叔大妈,这儿的原居民都大有来头,只不过大家回归于生活,看起来一切都很普通,你觉得人家买菜的大妈只是大妈,说不定人家坐拥上亿房产,你觉得这个大叔很贫困,说不定人家只是家里太有地位出来找个事打发日子。”   “人与人,有什么好比的,你看到的又哪里是真相。”   “那你呢。”楚怜问。   “我什么?”   “你的哪一面才是真相。”   原来问了这么多,这一句才是重点。   “你对我很好奇吗。”   “还行。”   陈墨说:“我这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知道人不能忘本,从哪里起来的,就回报于哪里,仅此而已。”   他是从市井中摸爬滚打过来的,自然回归于市井。   这样说楚怜也懂了,只是她也怔了。   那么她呢,或许这辈子都没什么回报的了,过去的经历在此,她的过去里只有唯一一个男人,让她没有什么感情。   陈墨见她盯着路边看,那儿正好是个卖糖葫芦的小摊。   他问:“想吃?”   楚怜盯着摊位柜里的糖葫芦,问:“这个好吃吗?”   陈墨问:“你没吃过吗。”   楚怜点头:“是啊。”   以前还小的时候馋过,那时候不到二十岁,是个小姑娘,她和裴厌说过,裴厌只觉得嫌恶,皱着眉头说这种街边的东西别沾,脏,而且难吃。   楚怜以后再没说过了。   “好吃吗?”她问。   “你可以尝尝。”   他给了小摊钱,拿了串出来给她,那一个个饱满的山楂上淋了糖浆,看着鲜艳欲滴,很有食欲。   楚怜吃了一个,皱起眉,说:“酸。”   陈墨笑了声:“我回头自己做给你吃,到时候口味可以调,多调点糖浆就不酸了。”   他笑起来那张寡淡漂亮的脸就多了色彩,笑起来很好看,比他不笑的时候要更招人喜欢。   楚怜捏着串签,感受着山楂的后甜,眉头渐渐舒展了开,又盯着陈墨看。   还从没感受过这种氛围,拥挤吵闹的街边,市井之下,她站在街边捏着一串糖葫芦觉得新奇,还有个男人说以后做东西给她吃。   结婚,就是这样的么?   楚怜只吃了一个,紧接着把剩下的递给了他,又变回平常那副冷淡的样子。   “我还有事,柯繁等着我在,就先走了。”   “晚饭不吃了?”   “你自己吃吧。”   陈墨微微挑眉,却也没多说。   楚怜回去了,可是她撒了谎,其实柯繁早走了,她本来是准备去陈墨那儿吃晚饭的,可刚刚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觉得不大自在也就不想多待。   可能是陈墨和她印象中的不同,也可能是旁人突如其来的关心。   刚刚陈墨是由衷的笑,她却不是真心的。   其实从一开始她就不是单纯目的接近陈墨,她知道陈墨是裴厌那边的眼中钉,是迟早要除掉的,那个人的手段很多,要神不知鬼不觉推掉所有罪责弄一个人很简单。   可,要她下手,不一定下得去。   陈墨明明是跟外头传言不一样的,不只是不一样,甚至可以说他这人明明挺正常纯良,跟传言和资料上的简直不是一个人。   她甚至觉得自己也许可以信任他。   可等裴厌下手的时候或者他们二人真正要翻脸的时候,她该是怎样的态度?   车流拥挤依旧,路边,一辆轿车车窗悄然滑下,看到楚怜身影眼里的冷光逐渐浮现。   “阿怜心软了。”裴厌自言自语地说。   明明过去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可真正面对陈墨这个人还是会心软,是以前的记忆使然还是身体上的条件反射?   不管哪个,都叫人不痛快。   “还是陈墨这个人会装,你瞧在圈子里多嚣张的,在楚怜面前却装得这么纯良。”孙鹤说。   “他会装,那也是他的本事,是咱们要跟他玩的,当然要看看他的花招。”裴厌弯着唇笑:“可是他一心为了楚怜,楚怜就不见得会待见他。”   培养了八年,楚怜不见得会记得他,毕竟现在的楚怜可不是从前那个傻子。   她是圈养在他身边的一只金丝雀,不管多漂亮娇贵,那也只能是他的,如果真的有二心,那即使是要了金丝雀那双漂亮的眼也只能叫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眼里容不得沙子。   陈墨和楚怜,他留了两条后路。   裴厌道:“走吧。”   不远处的街边,陈墨将几叠钞票塞到卖糖葫芦那老板的手中。   他看着楚怜离开的方向,即使没了她的身影,他也一直望着。   “谢了您,帮我办这个事。”   对方害了声,将钱放入口袋:“帮老板做事,当然是有什么安排我这边都听的。”   他一般可不来这边卖东西,又不是商圈来买吃的人也少,要不是这个人突然找自己说到这边卖几天糖葫芦,给他平常收益的几倍当做报酬,他可不来。   现在看看,貌似就是为了哄刚刚那女人。   不过不管是什么,这人有钱气粗,自个儿拿钱办事,管人家什么目的呢。   陈墨并不在意,拿着手里被吃过一口的糖葫芦也不松手,不一会儿过来个人,是他身边的人。   “估摸着那边是想下手了,眼中钉肉中刺,裴厌肯定是想找个机会除了,之后再找个替死鬼,瞒天过海。”   陈墨低着头捏着手里的签子,了不在意:“随他呢,不就是玩么。”   “就是不知道是来阴的还是明的。”   “怎么说我现在也是半个鬼门关里出来的亡命之徒了,怕什么。”   陈墨眼底淡冷,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抬手,咬了口手里的糖葫芦。   酸中带甜,和以前的味道一样。   以前,阿怜最喜欢吃糖葫芦了,总是缠着他买。   刚刚她眼里带着光看他的样子,真有从前的感觉。   可是不管他怎样拿从前的东西试探她,她总是毫无反应,没办法,他只能花点心机,多塑造在楚怜面前的良好形象。   他知道那个人恨自己,他又何曾不恨,在他两年前第一次看到裴厌带着楚怜出面的时候,他就恨不得弄死裴厌。   可是啊,不是意气用事就能成事的。   他要那些人死,却不是现在,就像他一开始的目的是楚怜,却不能一开始就向她宣告一切。   什么事,都是要徐徐图之的。 第29章 怕什么 你非逼死我不可么   春来,雪化。   城市回暖了,出了几天的日头却又阴沉下去。   接连在工作室待了几天,楚怜忙得昏天地暗,今个儿到窗边去拉窗帘,才发现外头阴沉沉的,乌云压城。   “要下雨了。”楚怜拉着窗帘的边,说。   柯繁在抹桌子,听了这话,抛着手里抹布玩:“前几天那么大太阳,周而复始,肯定又要阴几天呗。也就回南天烦人,估摸着马上要下雨不停,衣服都不得干。”   楚怜把窗户关上,说:“记得整理好病人资料,明天周末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哎,怜姐,这么快就走啊。”   “怎么?”   也就柯繁嘴欠,调笑着问:“回哪呢,陈墨那儿?”   “问这干嘛。”   “好奇么,我们底下的可都好奇你跟陈墨相处状况呢。”   要不怎么说楚怜跟陈墨这组合稀奇呢,一个,千百年不变一下脸色的角儿,一个,曾经作为他们对手听说抑郁的人。   柯繁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俩人会绑到一起。   说真的,要不是他是为裴厌办事的,还真挺好奇这名不见经传的陈墨陈太子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会吃人不吐骨头的,还是性格似阎王爷不能轻易招惹的?   楚怜淡然:“两个普通人,能有什么稀奇的。”   柯繁靠到门边,害了声:“那可不一样,就陈墨,以前或许你是不知道吧。”   楚怜抬眸朝他看了过去:“?”   “我认识的小徐之前跟着裴厌和他交手过,也是个赌场,听说就是那场裴厌在他跟前输了不少,脸子丢了,就想从别处找回来,本来是想叫小徐私底下给他个下马威吃的,没想当天晚上就瞧见另一个得罪他的人被陈墨扭断了手腕摁跪在地上,当时他还在笑呢,一边谈笑风生一边手劲狠着,你想有几个有这种心理素质?”   楚怜挑眉:“是么。”   “哎,那可不!”柯繁说得还绘声绘色:“要不然你以为表面正常的抑郁病人实际上病症是哪来的,说不定就是这上边呢,他又疯,你想想圈里的人为啥都叫他疯狗,那是因为疯狗疯起来都是敢咬死人的啊,我也是担心疯狗要是咬您了怎么办。”   柯繁说这些本意是想故意吓吓楚怜。   没想,楚怜不仅没吓到,反而笑了。   他不解:“怜姐,你笑什么。”   没等到楚怜回答,反而是身后响起好整以暇的声音:“笑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一听这声,柯繁是瞬间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僵着身子往后看,对上陈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多久在那儿,有没有把他背后说他的话给听进去――看这样,估计是全听了没跑的。   柯繁磕巴了:“姐、姐夫哥……”   陈墨道:“你脑袋倒转得快,刚刚不还叫疯狗么,这会就改口了。”   柯繁硬着头皮装傻:“怜姐是我姐,那你可不就姐夫哥了,没叫错啊。”   他低笑了声,也不理他,走了进去,见楚怜也不管他俩在那收拾东西,手指撑到桌面上,若有所思敲了两下。   敲得柯繁心里发憷。   末了,他才抬起眼,瞧对方:“我可从没要人跪我面前的,你刚刚那话,有点水分。”   柯繁一下站直了:“我、我也听人说的嘛,那谁知道呢。”   “知道是传言,还随便说?那别人都说我以前杀过人,怎么,我要现在杀个人给你看看么。”   “不…也不用了。”柯繁没什么底气:“知道姐夫哥性子好,为人纯正,怎么会做那种事呢,不都是男人之间吹牛逼的。”   他低笑:“不,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好。”   “那……”   “扭断手腕这事还是干过几回的,所以,你刚刚说得也没错。”   陈墨盯着他的眼睛,那张脸看着纯良,说的话却叫人心惊胆战。   “手腕关节好卸,熟知手法的扣着卸了立马就能接上,只叫那人白着脸疼上一会儿就好,可直接把人的手骨碾碎式摁断可不容易,那样断了,能叫人疼死。”   柯繁是真觉得,陈墨不是能白惹的,他这话说出来是为什么?可不就是吓他,说错了话,那条手可别想着要。   乖乖的,他胳膊才刚好,怎么能再遭一次罪。   柯繁差点吓哭了,拿上自己包麻溜地溜了。   楚怜说:“他胆子最小,你吓他做什么,前段时间胳膊断了对他心理创伤不小。”   “胆子小还敢背后说人的话。”   “他开玩笑说的。”   “嗯,我知道是玩笑。”陈墨道:“可是落别人耳里就不一定觉得是玩笑。”   闻言,楚怜停下手里的事,抬眼看过去。   才发觉男人不知道什么走到自己面前了,很近的距离,她抬眼,恰巧对上他那双漂亮的眼。   “怎么,你在意了?”楚怜问。   “这种话听多了,怎么会在意,主要就是怕你。”   “怕我?”   他鼻音里淡哼了声,算是嗯了声。   楚怜觉得好笑:“怕我什么。”   “别人说一些话可能是传言,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听去的人总是会当真的。”   “你怕我在意?”   “是啊。”   楚怜扯了扯唇,把东西都收进包里,然后拎起包准备走了:“这些事对我来说什么也不算,大可不必在意这个。”   她往外走,顺道伸手关上灯,却没注意到身后陈墨渐转凉的眼色。   她那颗心有多凉薄他怎么会不知道。   不在意的多了,当然不会多一个他。   陈墨低眸瞧了两秒地板,听到女人走远了,这才迈步跟上。   外面天要阴不阴,雨要下不下。   出去后楚怜抬头望天,问:“今天怎么有闲情逸致到我这来?”   “今天小卫生日,他说要我陪他过,就来请你了。”   小卫,楚怜花了好几秒才记起这人是谁,哦,上次那孩子,挺活泼的。   “没空。”   “那孩子特意说了想和嫂子一块吃饭,蛋糕也给他定了,这都不赏脸?”   “他说要统考了,就想见见你,考试才能发挥好。”   楚怜道:“就这?”   “当然还有,我菜也买好了,想下厨给你吃。”   难得见陈墨费这么多口舌只为叫一人过去吃个饭的。   楚怜侧目,似是看他的目的。   陈墨眼睛澄澈,毫无他心。   楚怜这才道:“行啊,不过这次是玩什么,夫妻情深?”   “什么夫妻情深。”陈墨说:“这是真情流露。”   这回陈墨确实买了挺多菜的,荤素都有,还有各色卤菜,北市场的烤鸭好吃,他专程去了趟。   去的是小卫住的地儿,高等学府附近,知名大学生诞生之地,陈墨说要他住这儿那也是为了陶冶氛围,到时候考个好成绩。   卫松看见了楚怜很高兴,一个劲地带她看自己家,顺便看自己作业。   小卫说自己这次考得不错,语文一百二,数学英语也临近一百三,其他科也不错,怎么说呢,好歹进年级前一百了吧。   楚怜问:“上次不是说成绩挺好的么,怎么这回前一百。”   陈墨过来拍了下他的头,说:“一个寒假玩野了,成绩脱了。”   小卫摸摸自己的头笑:“成绩跳跃太大了嘛。”   陈墨也不多说,系上围裙就准备去洗菜。   到底不是自己住处,不熟悉,各种也不方便,虽然他给小卫弄的这住处也挺大,但好歹不是熟悉的厨房,有些地方还挺不那么得心应手。   陈墨平常看着野,系上围裙却也看着温柔了不少,特别是额前稍长的黑发,一低头,往下遮,衬着那双眼特别有味道。   卫松说:“平常不见哥这么温柔的,一到嫂子面前就像变了个人。”   楚怜道:“嫂子这两个字别瞎喊。”   卫松回头嬉笑,挽住她胳膊:“怎么不能喊嘛,哥跟我说了,你们偷偷领证了,那就是结婚,结婚可是大事。”   楚怜扯扯唇,也不语。   小卫又不满足,问:“嫂子,你什么时候和陈墨认识的,之前没见到过你,是这几个月的事?”   楚怜回:“差不多吧,问这个做什么。”   “就好奇。”   “有几个月吧,以前只听说过对方,没见过,怎么?”   卫松盯着她的脸,道:“也没什么,就是觉着……”   他还想问什么,肩被人摁住,回头,是陈墨那双眼。   “屁话真多,复习去,等会还想不想吃饭了。”   卫松噎住,赶紧屁颠屁颠走了。   知道楚怜看过来,他又移开视线,道:“他小子话多,你也别当真。”   楚怜说:“还好,小孩子,也不知道说什么。”   陈墨嗯了声。   他端着菜去了厨房,一边道:“今个儿下厨露一手,你尝尝我手艺。”   楚怜来了兴致,跟着进去,看到陈墨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就饶有兴致地靠到一边去看着。   她是不会做饭了,如陈墨所说,十指不沾阳春水,可陈墨不一样,他各种摸爬滚打过来的,有时候又很玩味风趣,楚怜还确实想试试他的手艺。   她走了过去,垂眼瞧着他准备好的各种菜,问:“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陈墨道:“老早之前了吧,要吃饭总要学着做,怎么?”   “没,就是觉得你多才多艺。”   “这算什么。”   楚怜走到他侧面,盯着他的侧颜看。   陈墨明明没看她,却还知道她看着自己,道:“怎么突然有兴致看我。”   “因为你好看。”   之前他送给她的话,被她原封不动送回。   “不,看一个人是对那个人感兴趣,或是觉得这个人有可探寻的地方。”陈墨说:“我好歹还有那个自知之明。”   “那我很好奇,你之前两次盯着我看是什么意思?”一次是车上,一次是客厅,都被她给抓包了。   要不是他那双纯澈的眼,楚怜都要觉得自己是不是他什么仇人,他想背地里掐住自己脖子弄死她。   陈墨弯着唇笑了。   他转过头睨了楚怜一眼,却没说。   而是掂了掂勺,漫不经心道:“厨房油烟大,小心烫着,出去吧。”   雨下了。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声音微弱不闻,可马上到了夜里会是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户上能扰得人夜不能寐。   楚怜站在窗台边看雨,手机响了。   她接到了电话,是裴厌的。   他好几个月没给她打过电话了,要么是谈生意各种场合周旋,要么是各种声色场所玩乐,却突然记起她。   楚怜接了起来,电话里依旧是裴厌那成熟的声线:“阿怜。”   他声线偏哑,估计是刚抽过烟,他这段时间抽的烟越来越多了,一到阴雨天就没完,连带着嗓子都能哑个几分。   “跟陈墨相处得还好吗。”   楚怜盯着下边湿漉漉的道路,语气颇淡:“还行,怎么。”   “没怎么,就是记起了你,想来关心关心你。”   “那我大概是没什么空的,最近忙,没事我先挂了。”   “忙?忙着陪陈墨,给那个小孩过生日么?”   楚怜的手兀的停住,不在意的视线也警惕地直视一块地面。   裴厌也不在意,笑着:“那小孩十八了,也挺有意思的,陈墨他性子很好啊,还愿意给你做饭,你们在厨房聊得很开心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也没什么恶意,只是想问候问候我的阿怜,我怕,你在那受什么欺负。”   楚怜站不住了,开始看向四周,电灯、墙壁、壁画、或是外面的路灯。   裴厌布了监视器在这儿。   “你疯了?”   “这有什么,曾经那么多人我都能掌控的,一个小孩,我怕什么。”裴厌道:“你不听话,我说了要搞陈墨,你还和他这么亲昵,就不怕我看见。”   他笑了。   “可是时间不多了,你出来,我有事找你。”   电话挂了。   陈墨做好一大桌子菜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收拾好包换好鞋子的楚怜。   他讶异:“去哪?”   楚怜淡道:“有事,你们吃吧。”   “都做好了。”   没等他说完,楚怜已然走了。   一如她以往的风格,冷得如冰,淡得如风。   陈墨站在原地,面上所有神情渐渐敛去,他伸手解下围裙放到桌上,又盯着门口,变为一片死寂。   小卫出来了,疑惑问:“哥,嫂子去哪?”   去哪,他怎么知道呢,或者说,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楚怜,楚怜。   你非逼死我不可么。   楚怜是出去后才打电话给柯繁叫他开车来接的。   外头在下雨,她站在路边打电话,一边瞧着屋檐上往下滴的雨珠。   电话刚嘟了两声,路边忽的开来一辆车,疾驰开过,紧接着在不远处停下。   楚怜看着,胳膊却忽的被钳住,紧接着她骤然被人从后拽住,男人的气息瞬间从四周包围住她,令人心悸!   她几乎是下意识回手打了一巴掌,知道是那人的脸,但没打到。   手腕被掐住。   身后的人笑:“没想到阿怜还记得我。”   是裴厌。   这个疯子。   楚怜狠力挣扎,却被他提起带走,直接扯着她将她送入轿车后座上。   后座上,裴厌不备,被她狠狠打了一巴掌在脸上,清脆的一声响,裴厌脸偏了过去,却无视楚怜的恼怒。   他顶了顶下颚,眼镜也偏到一边挂在脸上差点掉下去。   他回眸,狭长的眼冷冷看着她。   却陡然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 第30章 吸引力 深知男人靠不住   他下了狠劲,那是恨不得能捏断她下巴的力道。   楚怜却不卑不亢,眼眸像无华的月霜一般盯着他。   毫无波澜。   就像他第一次见她时,冷淡、又不空洞,而是一种很淡薄的态度,有种莫名吸引力。   是个男人都想征服这样的女人。   让她笑,让她哭,让她只对自己有不一样的情绪,打碎那种表面的淡色,充满暗淡的血红,渲染只属于他的色彩。   “胆子越来越大了,楚怜。”   裴厌说。   甚至是讥笑,还有一丝愠意。   “忘了自己是谁的人,就算暂时飞出去了,翅膀还在笼子里。金贵惯了,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了。”   楚怜笑了。   唇角弯起弧度,裴厌从她的眼里看到嘲讽:“还真不知道,是什么位置呢,一条走狗,还是一个不起眼的掌控物?”   “不,也许我要叫你一声,裴先生,咱们所有人都要叫你裴先生,毕竟,你是决定我们命运的人。”   裴厌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跟我置气,包括嫁给陈墨这个决定,你跟他,我知道是冲动使然。”   “其实没什么冲不冲动的,没有陈墨也会有下一个人,下一个李先生陈先生,有什么呢。”   “我知道,你在生气。”   “我没有。我现在嫁给了陈墨,就是他的人,我们会恋爱、生活、接吻,做一切爱人会做的事,甚至以后还会有自己的生活,你懂什么呢。”   下巴上的手劲俨然加重。   裴厌脸上的镜片还歪着,那张冷白的脸有几分病态,楚怜明明身处下风,却笑得比谁都明艳、刺人。   “我们会相爱,裴厌。”楚怜笑着说。   下一秒,人陡然被他甩了出去,脸撞到那边车窗,刺痛席卷。   楚怜有一瞬撞得眼前头晕眼花,看不清东西,只知道耳边嗡嗡的。   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下手果然一样的重,不留情时永远绝情。   “其实我是个很开明的人,你要是按我的意思办事,照着路线走,咱们都可以相安无事不会出错。”裴厌说。   “可偏偏,你不是一个完全聪明的人。”   “当初是谁捡你回来,教你做事,给你记忆,你忘了自己的来历了?你是个怎样的人,身上有什么缺陷,别人知道了又会怎么看你,现在全都忘了?”   楚怜慢慢抬起眼,看着他。   像很久以前曾经看他的那样。   裴厌看不懂那样的眼神,说恨谈不上,说复杂,也没有。   却叫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说过的话,他说:楚怜身上有很多无限性,你要是愿意去挖掘,会发现很多可能性。   就这样,她从一个情感缺失无感的人变成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就像雪夜的玫瑰沾了霜,看着美得不可方物,却如寒刺骨,稍微碰一下能要你命。   那个人说了,可以当她做棋子,但最好不要爱上她,否则他会后悔。   可是,他本就是为的利益留她到身边的,一枚棋子,他怎么可能会爱上呢?就像那年鹅毛大雪,他跪在雪地,她递给他一条毛毯,裴厌接过毛毯时想的却不是她,而是如何借这双手为自己的未来铺路。   “别忘了陈墨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都是那个人手中的走狗,没有那个人,就没有我们的今天,你别忘了这一点。”裴厌说:“陈墨那个人很早以前就该死的。”   楚怜说:“你就是个疯子。”   裴厌只笑,道:“我本来就很疯,我还可以更疯,你想不想看看我那一面?”   司机开车,轿车疾驰了出去。   雨水刮过车窗,淅淅沥沥看不清外头阴郁的远景,过了许久那种疼痛感才慢慢褪去,楚怜回了神。   头发有些散了,她抬手去拢了拢。   旁边响起打火机的声音,裴厌坐好了,点燃了一根烟,呼了口烟雾。他仿佛非常焦虑,非常不悦,起码楚怜认识他这么久没看过他有这样的情绪。   她猜,是刚刚她说的相爱这个词刺伤了他。   时间在沉闷的压抑中慢慢度过。   之后也不知道到了哪里,楚怜是觉得过了挺久的,可能是荒野也可能是外郊。   外面在下雨,到了地方,裴厌掐了烟直接一手将她提了下去。   楚怜反掐住他胳膊挣扎,雨水毫不留情打在脸上,衣服湿了,她也不管。她挣扎,裴厌就掐着她的下巴,反钳住她的双手,绝对悬殊的力量将她带了进去。   是一处外郊的歌舞厅,进去时里边灯红酒绿的还在迷靡之中。   两人的突然闯入惊扰了里边的气氛,别人纷纷往边上退,诧异地看着这两个带着雨气的侵入者,后头还跟着几个人,阵仗很大,别人不敢贸然上去。   台上本来有歌姬在唱歌,裴厌带着楚怜过去,直接将她扔到了台上。   头边,眼前就是话筒。   楚怜趴在上边有几秒没回过神,她只知道眼前是很刺眼的五颜六色的光,各种彩灯球,这里本来是吵闹的,就在她被扔上去的那一刻开始,这里变得寂静。   她攥住手,去看面前的人。   有人给裴厌搬了个椅子过来,裴厌就在她面前坐下,交叠起双腿,背往后靠。   有人给他点了根雪茄,他单手撑着夹着烟,眼神透过镜片无情地看着她。   她是众矢之的,被他放到人前观看。   他是掌控者,高位者。   有一份文件被丢到了她的眼前,砸在她的脸上。   “你很厉害,楚怜,在我身边待了八年,什么没学会,倒是学会反水,怎么,本事见长,翅膀硬了?”   那是当初谭良翰掌握的资料,老费入狱,楚怜一直私下在找证据,她给出的解释是想拉裴厌回头,这个解释很好,当事人都差点信了。   可是,谭良翰死在了监狱里,他过去做的事太多,被人封了口。   死前他说,楚怜是准备告发裴厌的,她掌握的东西最多,一直暗下收集想将裴厌送进去。   那么这件事情可不可以说成是这样,从最开始他告诉楚怜老费入狱消息时,她那么淡然,可能是因为早就知道这件事,包括后来知道陈墨,她表面听他的话是去接近,实际上是在衡量。   衡量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裴厌不是什么好东西,陈墨也绝对不是什么好货色,她深知男人靠不住,但是人处尖端,行走就要时刻小心。   陈墨,可以当做是一个备胎,跟他走到一路可以在弄死裴厌以后全身而退,保全自己。   这也是她在和陈墨一次次的试探里试出的道理。   ――陈墨好像会保自己。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什么来历,这是她试出来的,既然有人愿挨,她为什么不做呢。所以她才主动提出两个人结婚,两年,足够让裴厌翻车。   楚怜看着近在咫尺杂乱的那份文件,面无表情。   “想法很好,毕竟人才在出头以后想的都是脱离,独自单开。你那双眼睛暂时被蒙蔽了,这事我不怪你。”裴厌抽了口烟,微眯起眼看一个方向,像是回忆:“可是,你想杀我啊?揭发我,把我送进去?”   他笑了:“不自量力。”   楚怜没说话,而是侧过视线直直地盯着他。   裴厌明明在笑,视线冷得至极。   “你知道我底下做事的女人犯了事是什么后果的,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她们可能被扒光了送到这里来,就在你现在处的这个台子上,之后的,我想你也知道。”   周围还有人看着,有的楚怜还见过,都是裴厌底下工作过的人,各种产业里,以前他们还打招呼寒暄过。   可现在一朝变化,楚怜直接被裴厌弄成这样狼狈的样子放到所有人面前看着,她的脸面是怎样被揉碎的。   这是磨灭人自尊心的一大程序。   楚怜慢慢爬起来,手掌撑着地,砖面很冷,她道:“你这样是犯法的。”   裴厌说:“我知道啊,烟草、走私、人口贩卖,这些加起来的最高量刑都是死刑。可是阿怜,我们感情这么好,我死了,是不是也要带上你呢。”   楚怜弯了弯唇,笑得嘲讽。   “可以啊,其实我也不是个怕死的人,相反比起我,我认为现在在我面前放这些话的裴先生会更怕吧。”她道:“好不容易处心积虑走到如今这个位置的裴厌,怎么舍得轻易就死呢。”   裴厌盯着她,没吭声,她却继续说了起来。   “裴厌是个自私的人,唯利是图,记恨从小苛责自己的父亲,眦睚必报,甚至能狠心弄得父亲奄奄一息只能躺在病床上靠着药物吊命,对外,却保持着孝心一片的形象。”   “你对我好,也不过是为了利用我,明明只是把我当做一枚棋子,却能装得那么温柔的样子,裴厌,你真不是个东西啊。”   越说,他的脸色就越不好看。   楚怜长得漂亮纯洁,那张唇吐出这样的脏话的画面也好看至极。   让人有种被神邸玷污的快意。   裴厌的动作慢慢止了,本来是愠色的,慢慢又笑了几分。好像这样的楚怜越是生气越是骂他,他越高兴。   片刻,他掸了掸烟灰。   所有动作仿佛放慢了似的,时间也过得格外难,后边他的人都不敢说话。   末了,他狠狠将烟头朝着楚怜甩了过去,恼火,愠怒,像恨不得弄死她一样。   燃着的火光从她那张漂亮的脸旁边划过,没砸到她,落到了地板上。   楚怜偏过了脸去,不说话。   裴厌站了起来,走过来,掐住她的下巴,强使她看着自己,她也不怕,直直回视他。   裴厌冷笑:“有时候,我真想剜了你这双眼。”   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气恼,而是这双漂亮的眼看他时总是倔强的、冷淡的,再也没有其他情绪,有时候他都恼怒,想看看这双眼到底能不能有其他色彩。   “你就不能低头,稍微向我低低头?”想搞他又怎么样,收集证据又如何,只要她稍微认个错,稍微求求情,只要是她做的,他可以既往不咎,当做从没有发生过。   大不了就是身边的小猫爱玩了,他就任着她玩去。   可她不愿意,永远固执着这张脸,叫人恼恨! 第31章 喜欢过 她可是他的阿怜   “你知道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的,你却还是要一意孤行下去,背叛我,反水,你确实是敢。”   他掐紧她的下巴,近乎恨不得毁了她那张脸的力道:“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下巴疼得已经有些麻木,楚怜却依然一潭死水。   弄死吗,他确实有那个能力,反正现在已经处于翻车边缘,随便带走谁也没关系,私底下搞死她,接着随便丢到哪儿,大不了以后他进去的时候再多个罪责。   他说了,就算他死也要拉她一起,这话不是假的。   可是,她怕吗?   不给她思考机会,裴厌提起她衣领紧接着将她带到另一个地方。   “我带你去看看那些试药的人。”   试药,也是裴厌在做的黑色地下链。   花钱找人来签死亡协议,或是从很偏远缺钱的位置弄人过来,涉及人口贩卖,危及性命,都是犯法的事。   楚怜被他狠拽着带下去。   沿着楼梯下去地下室,有一条昏暗长廊,尽头是一处很大的房间,占地有上千平,里头是上下铺的铁床,每个床上都有一个人,等于是一个位置,上面的人或奄奄一息,或疯疯癫癫,或躺着睡觉。   整体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有穿着白大衣戴着口罩的人在调制什么药品,那么粗的一个针头,要扎进人体里。   楚怜看到那个针头,身子下意识地避拒。   裴厌感受了到,却笑了,知道她怕,更狠地掐着她的后颈带过来看:“看到没有,你知道这药的,只要稍微加大剂量,来一针你就没了,扎下去什么知觉都不会有。”   楚怜的手开始无意识攥紧,紧紧盯着里边的场面,有不明显的发抖。   她以前隐约猜出裴厌私下是在做什么,他有那么多钱却非要铤而走险,花大价钱让人自愿签死亡协议试药,传闻中可以让人忘记过去的一切、以后都不会再生病,可以延长人的生命的药。   可谁会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药?   这些可能有的是苯二氮类安眠药物,有的是刺激脑部神经药物,可能还有更多其他的,没有控制量,完全靠目前已知有限医学知识来调,有的人吃多了安眠药直接在这里口吐白沫睡死了过去,有的人吃多刺激神经药物完全焦虑亢奋而死,很多很多。   可即使这样,仍然有人通过地下渠道来试药。   他们有的是钱,不缺钱,可世界上缺钱的人多了,只要钱给到位,一条命也不算什么。   她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只知道这条地下链已经持续很久,十年?八年?无数人死在这条地下试药链上。   “当然,我也可以换其他的药物。比如兴奋剂,致幻剂,阿怜你知道的,你对药物特别敏感,那么扎了这一针你会是什么反应?浑身疼痛?昏迷不醒?还是说,生不如死。”   楚怜天生怕这些,她记得她第一次睁眼看到裴厌之前,那种灭顶疼痛感就生不如死,她哭了好久,眼泪都要流干,又不知道是为什么会哭,为什么心里会那么难过。她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仿佛差一点就被什么拽进地狱。   浑身抽搐,针扎一样的疼痛,席卷了好久。   之后一切都平静了,她睁眼就看见裴厌在自己眼前,她的精神恍惚了好久才慢慢适应周围的一切。   她知道那种疼痛感,所以一直很怕这些。   那时候是裴厌陪着她,他是一个斯文温雅的人,戴着眼镜,却不怎么喜欢笑,他家教很严,父亲经常苛待他。他不是家里的第一继承人,事实上,他空有满腹野心却没有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裴厌和她说阿怜我们联手吧,那时候楚怜是真的付出真心的。   他是她睁眼第一个看见的人,下意识就将后背贴向他。他温文尔雅,是商业操盘的巨手,只有他会对她温柔,楚怜很信任他。   他很忙,也不知道在忙什么,楚怜只知道是谈生意,他不久后拿到家里财产掌控权时她都是这样想,直到他跟人私下说事非常隐蔽,楚怜才慢慢意识到可能他私下做的并不是什么好事。   生意场只是表象,只为遮盖私底下的。   楚怜说:“我从没想过你会做这些事。”   裴厌道:“怎么。”   楚怜说:“我后悔没有早些送你进去,揭发你。”   “以前那起走私失手杀人案,和你有关对吧,底下的人起了争执,失手也就出了人命,你做惯了这样的事,对你来说不过是死了个人,你掩了下去。却没想过现在会随着手底下的人一个个的折出而暴露。”   楚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裴厌,我真是低看了你。”   裴厌面上什么神情也没了,冷冷盯着她。   “我曾经以为你至多是个斯文败类,现在才知道,原来你连败类也不如。我后悔,确实后悔。”   裴厌问:“后悔什么?”   后悔什么?认识他吗,过去的八年一直忠心地跟着他,一直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他,后悔……喜欢过他?   是啊,喜欢过他。   后悔在曾经最最青涩的时候,在他最初对自己虚假温柔的时候,真心对待过他。   其实也有好多裴厌不知道的事。   后来的后来,他生意越做越大,态度也越来越淡薄,她在夜场外撑伞等他半夜,他在里面笙歌,她想和他谈心,他在赌场里过了一夜,直到最后她也想说过那两个字,那天他忙,听也没听就推了。   那句喜欢终究没说出口。   那次,也彻底地断送楚怜和他之间的距离。   最初的悸动,也不抵时间的流逝。他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好的,坏的,她都记在心里。   由喜欢到疏远再到相斥,不过几年时间。   无言的沉默,裴厌仿佛是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的手还掐着她纤细的脖子,他的神情还那样冷,他那双眼却慢慢泛起了红。   喉头渐涌起一种涩意。   其实,其实他怎么舍得弄她呢。   裴厌只是想刺激她,逼她向自己低头妥协,在把她想反水的证据丢到她眼前时,期盼她起码还会为自己说两句话,辩解两句,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信。她可是他的阿怜,她那么忠诚,他唯一信任的就是她了,最后想弄死自己的人怎么可能会是阿怜呢。   他不信,偏偏她要倔,要跟他撞个你死我活。   他要是真那么绝情,早就对她下手了,没必要专门带她来,吓她,做这些,他不过是想要她服软。   一段关系里出现矛盾,一方总是拼命刺激对方希望对方注意,直到另一方妥协低头。   裴厌攥着她的手更紧,像是发作前兆:“说啊。后悔什么?”   楚怜答非所问:“是你将我拱手让人的。”   裴厌说:“是我没错,你回答我,你想说什么?后悔什么?你对我?”   楚怜偏过视线,不说话。   他却紧紧捏着她的脸侧要她直视着自己,一字一句地道:“楚怜,你不喜欢陈墨的对吧,你跟我说你要嫁给他,不是商业联姻,是因为我,你在跟我赌气,所以你把自己嫁给我最恨的一个人,嗯?”   楚怜只冷冷望着他。   “可我一开始没想过会是陈墨,你以为我想将你让给他么?白白把你送回去?我身不由己!”   他咬牙道:“你知道的,我是走在刀尖边的人,我不会有什么善终,可是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就只有继续做下去这一个选择。你以为,我舍得?”   楚怜看他失控的这样,笑了。   裴厌似疯了,拽着她的手出去,道:“你过来,我让你看看!”   他一直带着楚怜出去,经过长廊,经过上边的歌舞厅,一直出去。   外面已入了夜,在下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楚怜的脸上,她此时形象本就狼狈,现在散乱的湿发紧贴着脸,身上衣服也湿了。   有一段路她没看清,出门的时候差点绊倒,生生被裴厌拖了起来。   这场雨,冰冷入骨,大得仿佛要将人砸倒。   外面有几个人等着,有人拿着一个平板,裴厌一手东西砸到地上,上边还播放着一截视频,裴厌掐着她的脖子,近乎是将她整个人带在怀里,紧紧迫使她看着显示屏:“你看!”   雨水打湿了屏幕,画面却清晰如眼。   上面是卫松,是他的住处,这是他们下午相处时的画面,小卫在做作业,陈墨在厨房做饭,她就在他的身边和他闲聊。   楚怜看到这个画面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跟她接触过的人都在裴厌的监控之下。   “你不知道我把这一段看了多少遍。”裴厌说:“你跟陈墨谈笑风生,跟他怎样和平相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知道我心有多疼吗,我真的疼,我都想现在拿东西挖出来给你看看!”   楚怜紧紧扣着他的手,拼命想脱离。   裴厌手都开始颤抖,却不肯放:“就算我死,这个人也要死,你选一个?你要我死,还是他死?”   她没说话,她知道,裴厌疯了,疯得彻底。   “我现在,我现在就是恨不得弄死陈墨,摁灭他在你心中的位置。”   “你想揭发我,想送我进去,我不怪你,你怎样我都不怪你,当初是我有私心,我自作自受,可是你也知道,阿怜,你知道我只有你了,你走了要我以后怎么办?我做了太多错事,我需要一个人的救赎,你现在告诉我你跟我反目成仇了,你要我怎么接受?”   “就当做是怜悯我的,可不可以?”   “等一切事情结束了,我接你回家,好不好?”   楚怜毫无情绪地看着他。   看着裴厌发疯。   说什么?可以说什么?   说再也回不去了,还是说他们早已是陌路人。   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裴厌的这种情绪是何而来,将陈墨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仿佛她是被他抢过去的一般。可她和陈墨的情分远没有到那种程度,他真不必这样。   已经被雨水淋到毫无感觉。   楚怜知道今天的事只是裴厌冲动之下做的,他是想刺激自己,可是她现在累了,有些事摆在眼前,暂时没有什么心情去收拾感情上的事。   她想说话,雨幕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即使雨声很大她仍然注意了到。   周遭除了雨声,便只有那阵脚步声,所有人看了过去。   雨幕里,身形颀长的身影朝他们走了过来,那是个男人,一身单薄黑衣,纤瘦手腕露着,手上绑着一圈绷带,是仿打拳时的那种绑法。他低着头,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   楚怜怔了下。   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她就认了出来,只是实在没想到。   一个金属物品被他丢到裴厌的脚边,滚了几圈最终落到皮鞋旁边不动,裴厌敛起眸色,盯着来人。   陈墨收回手抄进兜里,抬起头,朝着两人看了过去。   眼底死寂。   不仅仅是裴厌,看楚怜时的眼神也是,和之前判若两人。   那是一种毫不收敛的泛着冷的,恨意。 第32章 发了疯 她有了新的男人   雨,还在下。   淋湿了每个人的眼,雨水顺着每个人的下颚滑下,周遭仿佛一下寂静了,连雨声也忽略不闻。   在看到他后,裴厌所有神情都收了,他伸手将楚怜推开,她跌了两下被后边人给拉住,陈墨看在眼里,无动于衷。   地上的,是监听器。   裴厌和楚怜的对话从里面传来,裴厌威胁她的话,包括他做下的罪行的那些话,还有他和楚怜的对话,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悬在人的心上。   狠狠扎着所有人的心。   扎陈墨的心。   他面无表情,说:“如果不是今天,或许我还不知道这些。”   裴厌看了眼那东西,也知道自己说的话都在陈墨的监听之下,他做了一手,陈墨也留了一手,或者说也许一开始陈墨就是要他看到那些,他和楚怜怎么样,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要他知道。   现在他坐不住了,倒正中下怀。   裴厌笑了。   他将地上的东西踢开,道:“我还想着找个时机找你,原来,自己送上门来了。”   说着,他一把拽过楚怜,狠狠掐着她的脖子,让陈墨看着。   “来,让我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来。”裴厌道:“不是挺能么,今天要是不能活着回去,我掐死她。”   他是真的下了狠劲,楚怜渐渐觉得痛苦窒息,拼命无力抓着他的手挣扎。   陈墨就在不远处,身形瘦颀单薄,孤身一人。   在不清晰的夜幕里,似曾相识,就好像、就好像以前也见过这样一幕,有这样一个人站在她面前。   熟悉的致命疼痛感袭来,她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慢慢快昏迷状态。   可陈墨却只是看着,面色无一丝松动。   雨打湿他的睫翼。   楚怜昏了过去。   裴厌松了手,她倒在水滩之中,溅起水花。   他才记起,陈墨也是个残忍的人,他对现在的楚怜不仅仅是爱,还有很多复杂的情绪,他怎么可能能拿她要挟到一个这样的人。   陈墨说:“你知道你活不了多久的。你做的这件事早就暴露了,只等东窗事发的时候。”   裴厌弯唇,笑了笑:“没事啊,都到现在了,我也不在意这些,结果这样又如何,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可是我进去了,你放不下啊,因为楚怜没好,她也永远记不起你,不会爱你。”   他盯着眼前的男人很久:“我怎么也想不到以前的阿怜为什么会喜欢你,我没见过传说中的小傻子,我第一次见楚怜她就是现在的模样了,现在我还真想见见以前的她,看看如果以前我也认识她,她会不会喜欢的也是我。”   以前的事,他也有耳闻。   陈墨是怎样为了她和曾经的兄弟们反目成仇,是怎样为她在拳场负伤差点死掉,后来以为她死了,提着刀去仇家,义无反顾,性命都不要的程度。所以,后来他坐了牢,手指也差点断了一根。   陈墨,是真的很爱楚怜。   可是,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以前最开始是怎么欺负她的,怎么冷眼对她的,他也不比自己仁慈多少。   自己好歹赐予了她新生,亲手领着她体会这世间的美好。   如果不是陈墨再度回来,如果不是他发了狠一样蓄谋要抢她,他是不可能亲手将楚怜推过去的,他恨不得将楚怜藏得好好的,再藏个八年,可陈墨知道了楚怜的存在,怎么可能。   他这条疯狗是逼死自己也要带走他们的。   他要自保,要么将楚怜当成一把利刃解决了陈墨,要么就逼疯陈墨,要他知道真相生不如死。   或者,到最后关头用楚怜来求陈墨,看啊,他都把楚怜还给他了,求他,放他一条生路……   可是他也有自尊,他是个极度骄傲的人,不到最后一刻,怎么能求别人,怎么可能?   裴厌又开始焦虑,他拿出一根烟,想拿打火机点上,忘了这是在雨里,怎么可能打燃呢,他叼着烟再没有平时的斯文样子,他一下一下地摁着打火机,没火,他最终把打火机给扔了。   打火机在雨水里滚了两圈。   镜片上都是水,他抬手摘了眼镜,直直地、恨意地盯着眼前男人。   他忽的快步走过去,紧紧揪起对方的衣领。   “是你,都是你!你为什么要逼我那么紧?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过不去?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切!”手发着抖,手指关节都是泛白的,裴厌双眼通红咬牙切齿盯着眼前男人:“你以为我不喜欢她吗?你以为我是故意的吗?”   “我不是你,天生就是陈家太子爷,在外漂泊几年什么时候想回去就随时有太子爷当当!”   “我是裴家的野种,我被我父亲厌弃,你知道我当初很小的时候我爸差点私下掐死我吗?你知道我这辈子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渴望金钱,我要权力!那个人说可以给我这些,除非要我为他做事,为他做这些莫须有的事,不然你以为我想铤而走险做这些没有回头路吗?!”   他嘶声力竭,雨水和他通红的眼眶融合,他咬着牙流泪。   “如果可以,我也只想做做生意,简单地操盘,我和阿怜好好在一起,不会有这些。”   可是,那个人说了,他还配不上。   这是他给的条件。对方教他怎么弄家里的人,怎么得到权势,可是同时他也有把柄在对方手里,他必须得为对方做事,同时他只有一个要求,不能爱上楚怜。   有再大的心思也给他憋着,女人要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楚怜。   金钱和楚怜,他二选一。他要权力和利益,那就舍弃她。   裴厌是个自私的人,他是个唯利是图的人,能有一步登天的机会他怎么能放过呢,所以利益和楚怜里他选了前者。   所以就像以前他知道楚怜撑着伞在夜场外等自己时,他抽了一整晚的烟也没出去,权当不知道。   所以以前在赌场时他知道楚怜给自己发了短信,他没有回。   所以他知道楚怜对自己有意,想表露感情的时候,他推了。   楚怜是个棋子,是他手里的一个工具,以后是属于别人的。   可当现在她真正走了,真正到了别人身边,他才知道后悔。   可是,这些也是一切发生后裴厌的想法,什么事都是没有回头路的,即使他忏悔,他发觉自己的感情也没用,当初选择的时候就是那样选的,弃她的时候毫不犹豫就弃了。   现在再说后悔,太可笑。   “所以,杀人放火,那些走私、地下贩子生意做得还算顺利吧?”陈墨说。   “裴厌,你要完蛋了。”   他只有这两句话。   裴厌止了语。   “你说完了,那也该到我了。”   陈墨反手提起他的衣领,狠狠将裴厌提起来,摁到一旁的车门上。   “砰!”一声巨响,裴厌整个人被摔到上边,那一下他直接撞得眼冒金星,感觉浑身骨头要散架一样的致命疼痛。   “我恨不得,现在就弄死你。”   陈墨手腕发着颤,他咬着牙:“那八年,是你偷走的八年,不是你的,楚怜,从来都不是你的!”   “我以为她死了,我差点都跟着她去了,你知道我每天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怎么一笔一笔刻着她的名字,每天半夜睡不着觉,清醒地直到下一个夜。可是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一切都是玩笑!都是我一个人的梦一场,你们骗了我整整六年,直到我亲眼看见她,可是,可是……”   可是当他走到暗处,看到明处的灯光下美得不可方物的她时,他也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有了新的生活,她不再是当初的楚怜,她有了新的男人。   陈墨像发了疯一样,他在夜里痛哭,也在空旷的路面疯狂奔跑,他觉得这一切是老天爷骗他的,他该高兴楚怜还活着,可又恨,很老天爷这样玩弄他!   他只能接受现实。   只能去慢慢弄清真相,直到完全搞清楚事情原貌以后,再从暗处蛰伏等待时机。   可谁知道那段时间他有多痛苦?只能在暗处盯着她,不能说话,不能碰,甚至要装作不认识,同时心里想着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直到很久前那场大赏,他故意说的那些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当楚怜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时,他靠着,视线盯着地板颓着,仿佛对什么都爱答不理。   心里却不是。   他知道,她上钩了,他的机会来了。   缓过了那阵疼,裴厌笑了:“可是,楚怜她的病这辈子也不会好啊。你以为她会记起你吗?这八年所有一切早已如DNA一样刻入她的身体,她是现在的楚怜,不是以前的,即使她记起来了也不会再接受你。”   “陈墨,除非你死,否则,你努力一辈子也没用。”   话音刚落,陈墨狠狠揍了他一拳,裴厌脱了力,栽倒地上,他手撑着湿漉的地面,晃了好久的神才缓过来,紧接着慢慢回过头。   他抬手抹了抹唇,有血,他嘴角流了血。   裴厌却不疼,他病态的笑,像个犯了瘾的人,说:“我得不到阿怜,也不要别人得到她,能从你这里偷走她八年,已经够了。”   反正他这辈子也完了,他不怕什么。   陈墨看也不看他,再没一丝情绪。而是慢慢将手上的绷带缠开。   人也打了,东西也脏了,可以丢了。   “我们之间的恩怨,结了。这些,你可以等审讯时想想怎么说。”   很远的地方,警笛声撕裂夜空,也撕裂这场雨夜。   裴厌听到了,所有情绪瞬间戛然而止。   他知道,陈墨确实是有备而来的,他做了这么两年,不就是为的这一刻。   裴厌笑了。   其实他也知道,他本来就快完蛋了,裴家被他挥霍空,把柄又被人拿着,很多很多他早已陷进去,早已无法自拔。   可是,他唯独放不下的就是楚怜。   阿怜。   等警方到这里来处理事情,带走所有歌舞厅的人包括地下室里的东西时,这儿早已是喧闹不堪。   来人进进出出,都是忙碌处理现场的。   远处的车是唯一安静的地方。   车灯亮着,照亮车内的人。   楚怜还昏着,靠在副驾上,她的睡颜宁静又唯美,仿佛不是昏过去,而是暂时的沉睡。   陈墨垂着眼面无表情看着她,伸手,轻轻将她脸上沾染的一点烟灰给擦掉。 第33章 湿漉夜 怎么样才叫诱导呢   楚怜这一觉睡了很久。   她做梦,梦到一场雨夜。   是啊,又是那场频繁在她脑海里出现的雨幕场景,雷声轰鸣,整个黑沉的夜如天空震怒。   宽阔的道路上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衣的人,身影单薄瘦颀,他的面前躺着一个人,他手上拿着一把刀准备无情地捅下。   楚怜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直到对方抬头,是陈墨的脸。   那双对着她往往只有笑的眼,此刻布满冰凉,无情。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不一样的他,仿佛,是他一直深藏的另一面。   楚怜醒了。   外面雨停了,周围没有别人旁观的眼神,没有哪里疼痛,脖子上更没有窒息的钳制感。   什么都没有,安静而祥和。   可昏倒前的画面一帧帧在脑海回放。   她身体不支,意识忽而就没了,后面的事一无所知。楚怜翻了个身,适应着屋内昏暗的光去看手机。   凌晨五点,天要亮不亮的时候。   她的消息又一次轰炸了。   凌晨一点:[柯繁:怜姐,你现在人在哪呢,出大事了。]   [柯繁: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孙鹤他们都被扣走了,我怀疑马上会到我这儿。]   [柯繁:怜姐,没你在我真的慌,速回消息。]   凌晨两点:[柯繁:怜姐,我手机马上要被收了,这是我最后给你的短信了,我没犯事,来保我,求你。]   后面就是些其他的,柯繁的短信就在这个时间点戛然而止。   楚怜吸了口气。   她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楚怜没心思去管那些,她扶着额坐起来,才发现这是陈墨的住处,那个老式筒子楼,房间里只有简易家具,清清冷冷。   她身上衣服没换,还存留着前夜雨露的气息。   楚怜准备先换身衣服,刚解两个纽扣,动作却忽的止了住,目光冷冷看向门口。   没有开灯,隐约看得见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倚靠着个人。   是刚过来的,他指间夹着烟,星星点点的烟光暴露了他。   楚怜伸手去开灯,房间瞬间大亮。   陈墨靠在门边抽烟,视线凉薄地看着她,漫不经心地吐了口烟出来。   烟雾缭绕,也如他的目光。   看不清。   楚怜不喜欢别人用这样贯穿的眼神看自己,更别说是陈墨。   她现在对这个人暂时没有太多话可说,她无言,脱下身上外套就要去解衬衫的纽扣。   门边男人抖了抖烟灰,出声:“不建议你现在过去,他捅了大篓子,警方在彻查,现在准备一窝全打尽的,你去,那是给自己没事找事。”   楚怜的手微顿。   “是你?”   “没什么谁不谁的,坏人团体被一网打尽,这是每个人该做的。”他说得挺笼统正义。   楚怜忽而快步走了过去,抓住他衣服。   陈墨被迫往前倾了倾,却无动于衷,高举着手夹着烟,敛着眼皮静静瞧着她。   两人对视。   仿佛无形中的对弈。   一个眼神相逼,另一个,懒懒散散,没个正骨。   末了,他轻嗤地笑了:“怎么?”   “换衣服,你想看着不成?”   他视线下移,稍微落了会到她解开了一个的扣子上,纤瘦的锁骨上边泛着点淡红,带着点睡久后的倦意,在这样微冷的湿夜里,特别带可怜劲。   他扯了扯唇,转身。   身后的门关上。   那一瞬,陈墨所有笑意都收敛了。   -   楚怜换好衣服出去的时候陈墨在外头的走廊边抽烟。   这个点居民们还在睡觉,整栋筒子楼都极为安静,她走了出去。   陈墨单手夹着烟,站在那儿。   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胳膊微撑着,背影寂冷,就这么看着还真没雨夜里那种阴郁的沉默感。   他们判若两人。   可她根本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必须要试探出来,如果,如果陈墨真的一直是骗她呢。   楚怜盯着,走了过去。   陈墨就在自己眼前,近在咫尺。   她要试,就要下狠手。   楚怜忽然伸手,捏着手里的刀对着他的肩要狠狠刺下――   手腕在那一刻被人陡然捏了住。   是紧紧捏着,男人的力气之大让她觉得那一刻她的手仿佛要被摁碎,他仿佛一早就猜到。   陈墨侧目,视线先触及的是反着光的刀尖,再是楚怜那张漂亮的脸。   “楚怜。”他叫她,声音比平常低哑许多,仿佛是酝酿久了的话,连声线都控不住。   “怎么,这是想对我下手吗,想杀我?”   楚怜要挣开,却岿然不动,他不放,甚至是紧紧握着她的手,握着那把刀。   最毒妇人心,也只有她能真的下这个手。   “那就来。”他捏着她的手,慢慢上移。   “我说过,就算哪天你想要我的命都可以,来,我教你。”他将刀尖对向自己的心口:“告诉你,杀一个人,刀尖要朝着这儿来。”   陈墨直直盯着她,那样子再不比平常,楚怜觉得陌生,她仿佛从没认识过他。   “下得去手吗?”他很认真地问。   明知故问。   楚怜手开始微微泛抖,她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全由他拿着。   “下不去手,我帮你。”   陈墨捏着她的手,将刀尖贴着自己胸口,猛地就要刺下去。   她使劲阻拦。   他感受了到,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在与他的力气抗衡。   陈墨笑了:“怎么,舍不得。”   楚怜挣脱了他的手,也丢了那把刀,后退扶着栏杆,探究地紧盯着对方。   她觉得这时候的陈墨不像之前在她面前时的陈墨,此刻的他似善非善,暗藏狠意。就连一个笑也不是纯粹的笑。   亏得她之前竟没看出这个人的心机。   “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她问。   “你指的什么?”   “你的真面目,你的心机,你明明是个城府很深的人,你骗我。”   陈墨勾着唇笑:“怎么叫骗呢。”   他捏灭了手里的烟,丢到地上,慢慢地用脚碾平。   “别人都说过我的很多传言了,别人说我阴郁,说我卑鄙,说我疯狗。按理说,你应该是最清楚的那一个,你接触了我,觉得我不是那样的人,那就是你的主观认知,现在怎么就叫我骗你了呢?”   可碾着碾着,他又停了动作。   “可是,我确实很不喜欢你和裴厌在一起,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觉得他配不上你,而你,一点也不知道醒悟。楚怜,你知不知道你真的是个很冷血的人,杀人于无形,致命于诛心。”   “你这个人、还有你对我们,都特别绝情。”   楚怜说:“那你呢,你在我们面前都是伪装,明明重度抑郁到快要死掉,明明冷漠极度不喜欢与人交流的人,却装得那么外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吃得开,混迹于各种场合。你骗我,诱导我。”   陈墨弯唇。   他抬起眼皮,看向她。   “那么你呢,你为什么会同意嫁给我,这个理由想必没人会更清楚。”   他往前走了两步,到她的面前。   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惊艳的脸蛋上,慢慢打量,手指顺着她的下颚轻轻滑过。   “怎么样才叫诱导呢。”   他轻声说:“楚怜,你这么聪明,也能被我骗到啊?” 第34章 她怕生 喜欢谁,那他就弄谁   楚怜看着他,不吭声。   陈墨轻笑,说:“你想想最开始,是谁先主动接近谁的?你当初想勾引我,接近我,从而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你才是妄图诱导的那个。”   “你说我不好,可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人,同时你也一样。你跟在裴厌身边的这两年背着他做了什么,恐怕你最清楚,是你起了反水的念头,到现在却又为了他犹豫,带着表面的面具在所有人面前周旋,明明是个那么冷淡的人却也要陪笑。”   他声音忽而轻柔:“阿怜,你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吧。”   陈墨眼里没有笑,静静盯着她的眼睛。   可那种平静的眼神,似笑非笑的语气,更让人心悸。   可是楚怜却记得,阿怜这两个字,是裴厌叫自己的。   她想到了雨夜里掐着她的脖子摁着她出去的那个人的脸,他残忍,决绝,不管什么时候对谁下手都是狠手,她也不例外。   他骨子里是骄傲的,却在盛怒的时候也能低下气问她一句:阿怜,你就不能向我低低头?   就不能……稍微对他服一服软。   可能,这样他们就会有不一样的故事,可能会有新的开始,可能就是拉他回头的最后一根弦,也不会至于到现在再也回不了头的地步。   楚怜的视线从恍神到聚焦。   最后,落到他的脸上。   “裴厌给你留了最后的净土,他保了你,他私下干了这么多的坏事,却没叫你沾染一点进来,所以你才能没事。”   陈墨忽而觉得没了意思,松了手。   他低下头,抽了根烟出来。   “其他的人呢,现在都在接受审讯。包括柯繁,反正结果怎么样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不好呢,了不起一个死刑,好点的呢,最多就是坐几年牢。”   清脆的一声响,打火机点燃香烟,火光有一瞬在这天光里照亮他脸。   紧接着烟雾飘出来,他抽口烟,指间夹着,淡淡盯着对面。   生死到他这人嘴里说出来都多了股淡泊味儿来。   可相反,他哪是淡泊的人,他处心积虑还差不多。   楚怜说:“你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不是他这段话,而是接他前边说她的话。   陈墨手指微顿,紧接着笑了。   “你也别这么说,自己做的事自己总要承担责任。裴厌做的事,不死刑都是便宜他吧?”   说着,他动作轻慢地吐了口烟出来。   “我能保你,是因为你本来也没犯什么事,可那些人就难了,我劝你最好也别去沾染。”   这是他对她最后的忠告。   谈话不欢而散。   天光大亮的时候楚怜披进衣服离开了那儿。   -   审讯室,暗无天光。   “诈骗的事,我都有参与,一些数据库……后台运维都是我来搞的。”柯繁戴着手铐,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将事情全交代了。   警员拿着记录出去,正在本上写着,不留神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是个容貌清冷漂亮的女人。   她站在边上,透过门沿边的缝隙看着里头。   “你好,你认识里边那个人么?”警员问。   柯繁是前段时间来的,听说是一个地下团伙负责诈骗运行的,作为一名程序员,给这个团队做了不少事。听说,背后大佬还搞了条地下黑暗链,警方根据不久前的诈骗案和走私案,顺藤摸瓜查了好久,在两日前破获。   这是个大案子,所有相关人员都逃不脱,包括那个幕后大佬听说也进去了,他搞了很多事,现在掌握了证据跑不了。   所以其他关注的人,这边也会进行清查。   门关了,柯繁的身影再也不见,楚怜才回神,收回视线:“以前的一个朋友。”   对方记起了她:“哦,我记得你。裴厌他妹妹对吧?”   “嗯。”   对方多看了她两眼。   一晃眼当初那件地下链事件从沸沸扬扬到现在进行收尾,也过了十几天,尾声工作都收得差不多了,犯罪人员和证据都进行了记录与移交,就看什么时候进行公诉。   听说裴家老爷子在三日前得知自家儿子这些年干的事,气得在病床上吐血一命呜呼,裴家没了做主的人,全线崩盘,加上裴厌现在的恶劣影响,他们家算是要完了。   摊上这么个哥,她也挺惨的。   对方安慰了两句:“好好请个金牌律师吧,虽然现在这情况请律师也没多大作用,能给减两年也差不多了。”   楚怜嗯了声。   她没站多久,也不想等柯繁被人带出来让他看见自己,他求过自己,可是她没能力保他。   楚怜走了出去。   外头大厅的人来来往往,有人闲聊谈话的声音,是几个男人,他们在笑。   楚怜一眼看见其中的陈墨。   他单手撑在桌边,懒散倚靠着,侧低着头随意翻着桌上的台历听对方讲话。   “还是感谢你这些年的努力,如果不是你递证据,我们还真没那么容易一网打尽。这条地下链裴厌作为主导者做了不少亏心事,当初他骗了多少人过来,手上又有多少条人命,真数不清。”   他淡道:“没事儿,该做的。”   “害,这不是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嘛,以后就不用查了,你也是,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事总该暂时放下了吧?”   “没呢。”他扯了扯唇,道:“哪有那么容易放的。”   “要我说,你要不好好休息一阵,看这段时间瘦的。”对方拍了拍他削瘦的肩:“其实当初那事要我说也是,你也清楚那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咱们直接走法律程序不就好了,知道是个火坑还要跳,白让自己坐两年牢……”   “过了的事,就别提了。”   正说着,他直起了身子,往这边看了眼,恰巧瞧见站那儿的楚怜。   来往人群里,两人的视线无声碰撞。   恰巧这时有人进门瞧见了陈墨,唷了声,喊了声老陈,走过来拍拍肩递了根烟过去。   陈墨移开视线,垂眼接过。   对方道:“好久没看到你啦,最近怎么到这边来了。”   他捏着烟丝,道:“有事儿。”   “哦,我懂了,是你一直查的地下链那事是吧,我也知道,最近闹得挺沸沸扬扬,那姓裴的我昨天才看他资料,不是什么好人,干的亏心事挺多。”   “是么?”   “可不,诈骗、赌博、走私,他什么不干?咱们现在抓的就是这种,他也是撞严整的枪口上,线拉那么长,搞了那么多年。听说他爸前两天也没吊住最后一口气去了,结果儿子都不能在床前尽孝,害,罪有应得。”   旁人问:“裴厌他家世其实还挺好的是吧?”   “是啊,金融界大佬呢,就他们圈子里都拿什么词说来着,操盘手?老陈不是也会那些嘛,咱们外行不懂,你说好好做做生意也挺好啊,非要整那些边缘线的东西,有些人是不是就这样,犯罪性人格。”   “听说他还是蛮惨的,这也是我们这几日走访了解到的。”   “听说不是他爸亲生的,以前几岁的时候被他爸查出来,大雪天拉外面差点打死,可他爸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也没生育能力了,就留了下来。后来那些年他童年生活都挺凄惨的,这不是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么,估计就是这样才养成这么个性格吧。”   “害,平时看着还挺斯文的一人。”   “谁知道呢。”   几人私下说着,楚怜也在那边听着。   听他们怎样讲述着裴厌的过去,这些她都知道,兀的从别人嘴里讲出来,还颇有点感慨。   她有些失神。   陈墨捏着烟丝,将她这抹很淡的情绪落入了眼底。   “也还好。”他看了眼楚怜,忽而出声:“谁没有不幸的时候呢,要这样说,大家都挺惨的,难道都要靠犯罪来治愈自己?好笑。”   他语气嘲讽,在一行人感慨的声音里显得很不同。   楚怜下意识朝他看了过去。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点燃了烟,一边抽着,一边抖了抖烟灰。   别人瞧他那懒散样子,一点也没个正形,又好奇问:“哎,老陈,一直听说你结婚了,怎么没见你太太呢?好像你们也没办酒席啊。”   一说,大家都惊了声,记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   陈墨害了声,笑:“这有什么好办的,最近忙,也就没办,就去领了个证。”   “就领证?没谈什么彩礼什么的,还有不办酒席那怎么行呢,你老婆也能答应?”   他鼻音里淡嗯了声:“是啊,就领了个证,把自己嫁了过来。”   “哪里娶的好媳妇儿啊,直接领个证就把自己嫁啦,我当初谈的媳妇儿没两套房都不嫁呢。”   “那你好歹也把太太领出来给我们看看嘛,我们瞧瞧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陈墨眼角余光瞥见某道身影的离去,也失了聊天的劲头:“见就算了,她怕生,不太喜欢见陌生人。”   临近清明雨纷纷。   楚怜出去的时候外头又下雨了,她披紧身上外套,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雨。   没了柯繁,再也没了开车和她闲聊唠嗑的人,一时都不能习惯。   她回头望了眼身后肃穆庄严的建筑,微微恍神。   她没注意到路边雨里疾驰而过的轿车。   车内,熟识的朋友感慨说:“楚怜对裴厌,其实还是有一点怀念在的吧。”   陈墨冷眼看着。   低头,捏着手里铁皮质地的打火机。   “没关系,不管是怀念还是什么,只要是希望,总是要一点点摁碎的不是么。”   喜欢谁,那他就弄谁。   爱谁,那他就把那份爱给弄碎。   总有一天,她还是他的。 第35章 你求我 他的最后一丝念想   “这事,要保其实很难,或者说也不是难,是根本不可能。你知道这次事件闹得有多大的,要么是抽丝一样别露一点,要么就是连根拔起全部都给挖出来。挖出来,没翻身可能。”   咖啡厅,楚怜和朋友谈话,两人面前放着正冒热气的咖啡。   他们相视而坐,聊着聊着就开始看外头的风景。   朋友是个律师,在这一行造诣颇深。   朋友说:“你知道这件事有多隐蔽,裴厌不敢让人知道,那是一点风声也不敢轻易走露。他那天疯了一样把你拽过去,又动气又逼迫你的,其实一部分也是在给自己挖坟墓。”   楚怜怎会不知道,她就听着,事实上这段时间她都很少言语,平常在屋子里看看书,没事做的时候就放空自己发发呆。   前几天清明,她去裴老爷子冷清的坟上上香。   裴家倒了,裴厌进去了,裴老爷子连临终都没见着他最后一面,丧事也简办,匆匆忙忙就出了葬。   到临了,清明都没几个人去上坟。   楚怜经常会回忆过去,回忆裴老爷子这个人。   他们见得少,老爷子严苛,平常不好说话,楚怜都是尽量不去打交道的。她知道,他对裴厌的教导极为严格。   那种严格甚至到了一种变态的程度。   惯有的掌控式教育,最容易让人的思想慢慢畸形,在这种环境压迫下长大的孩子都是压抑的,大概这也是导致裴厌最后走上歧途的原因。他怎样给老爷子下毒,怎样让老爷子的身体渐渐被慢性病拖垮,楚怜都清楚。   她知道,裴厌确实是个心狠的人。   可是。   楚怜说:“柯繁让我保他,我保不了,但他确实没做什么坏事,这个人心是好的,我还是想帮帮忙。”   “那就看你了。可是你也知道裴厌都没能自保自己,他背后有人庇佑,这一次却撤手不保他,可想而知这一次后果多严重。”   “我还是想试试。”   “那就随你。”   “所以有没有什么很神通广大,什么事都能办到的人?比如,可以帮我这个忙的。”楚怜问。   “有啊,按你说的筛选,还真有这么个人,人脉广,能力强,还有钱,你老公啊,陈家太子爷。”   楚怜微愣。   朋友笑:“自个儿天天同床共枕的人,你不知道?”   楚怜还真不知道。   陈墨啊――那个人,她没怎么去了解。结婚几个月,俩人也没见过几回,就连上一次说话还是那天清晨不欢而散,也不知道他这人记不记仇,上次的事还有没有放心上。   可这么说其实也是,陈墨认识的人多,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又是最了解这几年事儿的人,不说她还真忘了,也许他真有这个能力。   虽说和陈墨不咋见,但要了解他这人的动向也不难,楚怜稍微打了两个电话到他圈子朋友那儿就问了出来。   今个儿晚上,他人在牌场呢。   听说是个几个狐朋狗友一块,一行人打的估计还不小,一晚上输赢最起码小几万的。   楚怜打给的是他一朋友,也就是之前听戏时陈墨说过的老张,张元恺,他们那一窝里的。   本来他人还在牌桌上呢,嫂子电话一来,换人上就出来接了。   繁华的街边,楚怜一身长风衣站在车门旁等着,有风吹起她长发,画面瞧着恬静无比,张元恺出来一见着就觉得惊艳,赶忙笑着迎上去:“嫂子。”   楚怜有事才来,也不浪费时间,问:“陈墨呢?”   张元恺害了声:“他啊,玩儿呢。”   楚怜问:“玩什么?”   这一群男人在里头打牌能玩什么,了不起嚷几句自摸,再喊两漂亮妹妹在旁边递递烟倒倒茶,偶尔调戏两句浑话,都是男人间的,这嫂子过来了,哪能透露呢。   他就道:“也没什么,嫂子是有事的话,我马上进去喊墨哥出来。”   打电话时他留了个心眼,可没跟陈墨说是楚怜,现在这么说也是故意的。   果不其然,这样一说,楚怜便道:“不用了,我上去看看。”   楚怜不是个习惯听人话的性子,自个儿就上去了,张元恺紧跟着她。   刚上去,到了包间门口,就瞧着里头男男女女的有一群,牌桌上是四个,几个男人周围都是女的,都长得还挺漂亮。   陈墨倒是挺懒散的姿势靠着,一如他二世祖的姿态,一手捻着牌,垂眼看着,之后丢了张牌出去。   打牌时那姿势还挺潇洒。   就是身后站着个女孩子,不知道是人家主动贴的还是他叫的,反正那画面瞧着叫人心里不怎么舒服。   别人瞧见了门外的人,说了声:“嫂子来了。”   一句话,屋里几个人全都往门口看了过来,陈墨也抬起了眼皮,闲闲散散地朝着楚怜这儿看了过来。   还真是。   这不是那清冷的楚小姐还能是谁,人陈墨现在的太太,可不要叫嫂子么。   可大家谁不知道楚怜是裴厌的人,他们,可都跟裴厌不对头的。   之前看戏时热络地喊她嫂子那也是看的陈墨的面子。   如今裴厌倒了,陈墨面对自个儿太太也没个特别反应,这会儿楚怜过来,那大家不都得端着架子准备起看戏么。   张元恺也是个人精,那会就故意不告诉,又在底下营造了一出好人形象,这会儿看着陈墨后头的妹子,也是想搅一波浑水的意思。   他一拍脑袋,故意道:“嫂子,我刚真不是故意不说的,墨哥真就只是过来打个牌,没别的意思!你别生气啊,他平常可洁身自好了,今个儿这也是我们喊的人,你可别怪他。”   楚怜像不知道的,问:“怪什么?”   张元恺说:“怪墨哥出来玩啊,咱们兄弟几个也是难得聚,就今天。这些妹子,嫂子你可别怪啊。”   楚怜觉得有意思。   她只是有事来找陈墨,这些人唯恐世界不乱的以为是什么?正主来捉奸了还是来砸场子?   她说:“我怪什么,话都被你说了,我上来还什么都没说呢。”   张元恺还想调侃她:“嫂子,我……”   陈墨忽的把手里的麻将丢了出去:“说什么呢,又在背后撺掇。”   他一发话,包间内都没声了,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张元恺也一下不吭声了。   就见陈墨走了过去,抬了抬下巴:“知道这谁么。”   “知道啊,嫂子啊。”张元恺说。   “是吗,那觉得你嫂子漂亮么?”   “漂亮啊,之前我们就老说墨哥你不带嫂子出来给我们看看,怪小气。”   陈墨弯起唇笑了声,眼底却没什么笑:“那今天看够了吗?”   也是这个眼神,叫张元恺察出点不对的味来:“够……够了啊。”   “看够了还不滚,在这站着等机会上位?”   他这样说那张元恺可就担不起了。   虽说嫂子确实挺漂亮,他哪有那个熊心豹子胆,敢有这份心思。   也是这句话,别说什么玩不玩笑的了,张元恺赶紧地往旁边让了几步,又抽了根烟出来递过去,以示忠心:“墨哥,我真不是那意思!”   陈墨没理,径自带着楚怜出去了。   外面夜幕降临,风渐起。   陈墨抽着烟,单手揣兜站在街边,楚怜就在他身侧后方,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无声了一会儿。   陈墨先打破寂静:“怎么着?”   简短三个字,是提问,也是态度。   怎么着,怎么突然就有闲情逸致来找他,还这么大动干戈,像宣誓主权似的。   只不过陈墨没明示,没点得那么清楚。   楚怜道:“你在外头玩,我还管不了了吗。”   算是回应。   陈墨笑了,吐出一口烟,烟雾瞬间被风刮散,也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真稀奇,之前我玩多开都不闻不问的,今个儿还好,打个牌还惊动你亲自过来了?”   “你要不喜欢也行,你说一句,以后你在外面怎么样我都不主动找你。”   陈墨手指微顿,侧目看了她一眼。   夜色下,女人那张脸清冷又倔强,却也泛着柔和的光。   她可不倔么。   听不出来他这是颇为怨味故意说的话,还真这么认真地回他?   他可真够怨的,没被她给气死算脾气好。   “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事吧。”他道:“要不然,你不会主动来。”   “是。”楚怜回答得也快。   陈墨嘲讽地笑。   他怎么会不知道,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有这样的感觉,要不是有事相求,她怕是到死都记不起他这么个人。   亏他还真抱有一丝念想,她是因为他,或者因为他刚刚身旁那些女的动醋生气……   抽完最后一口烟,他掐灭烟头扔了,用脚碾碎,慢悠悠地说:“我那些朋友呢,都没个章法惯了,做事说话很随意,所以嘴上也没个把,说了什么你也别往心里去。”   楚怜怎么会不知道,正是懂他和他身边的都是群什么人,刚刚全然没往耳里听。   她是来说正事的。   可陈墨又没个说正事的态度。   “没往心里去。”她说。   “当然呢,我和他们也是一样的人,物以类聚么,你现在心里肯定是这样想的吧。”   楚怜不吭声。   陈墨才问:“为的什么事?”   楚怜说:“柯繁,我想保他。”   他问:“那些人,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   “不是,只是个人私心。”   个人私心,多么冠冕堂皇的一个词。   陈墨又哪里不知道,柯繁是她身边关系最好的人,也是个男人,她那颗心担心谁牵挂谁又装得下谁,他怎么管得着呢。   闻言,陈墨的笑慢慢消失,变得冰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勾起唇:“好啊。”   楚怜朝他看去,却也听见他后半句话:“你求我。” 第36章 收敛点 我这人不乱玩   陈墨说:“既然是为了别人来,总不能白来。这口也开了,总不能没办成事吧。”   楚怜缓了两秒才懂他是个什么意思。   她不敢信他是认真的。   “说不定我开心呢,就真的保他个一两年,柯繁做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其实真要他坐个几年牢都是委屈他了,大不了,花点人脉和工夫多交点资料上去保他到半年。”   楚怜说:“你可以做到吗。”   “你人都来了,你说我能不能做到。”   他笑:“今天你低个头,哄我个两句或是软声软气求两句,我就帮了。”   楚怜沉默片刻,只有一句:“陈墨,我不是里边那些女的。”   哄他两句,软声软气?他以为她是什么?   出来卖的吗。   陈墨当然知道。   她是楚怜,是他的太太,有她自己的性格和自尊,那种狐媚做派,还做不来,也看不上。   可是他们男人喜欢,她不一定喜欢。她觉得陈墨拿她和那些女的比,是轻看她。   “我帮柯繁开这个口,是因为我跟他有好几年交情,现在已经是仁至义尽。有办法就帮,实在没办法也不强求。”   他既然没那个心思,她也不强要求人。   楚怜要走。   陈墨拽过她胳膊,道:“里边女的不是我喊的。都是我那些狐朋狗友,我从没沾过那些事。”   楚怜道:“原来你也知道解释。”   “我故意说的一句话,你也听不出来?我说让你求我,你就求,我说那些女的,你就真往心里去,那我平常其他的话怎么就没见你听进去呢。”   楚怜道:“那你也不用那样说话。”   “你呢,平常也不来找我,有事就记起我了,怎么,我还不能有点脾气了。”   “陈墨,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她平静地说。   事实上楚怜从不和人这样互相谴责式的争论,上次已经让她动一次气了,这次再过来跟他在大街上吵架,真不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闻言,陈墨话止了。   他觉得挺有味,楚怜这样说,仿佛他是无理取闹那一方。   他本来是很生气的,生气的原因很多,他的媳妇儿天天惦记着别的男人,对待他跟对待空气似的,这些是他最开始主动选择承受的,暂且不提,还有许多其他的原因这些也不能说。   他哪看不出她小情绪,一看就是真把他的话听了进去跟他怄气了。   上一次怄气怄了有多久?自从那天早晨知道他心机深一直诱导她以后,有多少天没找过他?就算是见着了也形同陌生人,一句交流也没有。   这只是故意说的话,她要听了进去回头又是多久的结冰期。   可现在,她主动为了别人来求他,反而好像是他不讲理拉着她吵架。   陈墨盯着她的眼睛,说:“楚怜,我发现你怎么这么没心没肺呢。”   “?”   “没什么,多的就不说了,今个儿这场子也就散了吧。”   “我没说要打扰你在这玩。”   “我有说我要玩么。”   陈墨道:“你不是说要保柯繁么,那咱们总该好好商量吧,要不然怎么保。”   他的语气放轻了些。   楚怜微怔,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好像是同意了。   同意帮她。   “走吧,先上去。”陈墨拽过她胳膊要领她上去。   楚怜问:“还上去干嘛?”   “拿车钥匙啊,不拿钥匙咱怎么开车回家。”   事实上,后边楚怜的状态都有些出神。   本来陈墨说完那些话后她都没有打算麻烦他帮自己的打算,想着自己回头再想想办法,实在没办法也只能对不住柯繁了,没想他突然就妥协。   最后那有些无奈释然的语气,叫人有些恍神。   陈墨好像很少会有那种情绪和神情。   他这人看上去随和,实则脾气很硬,嘴也硬,他还很会装,总之这个人不是一般人能摸得清,可这样一个人会突然向自己低头,妥协地答应自己一件事。   挺意外的。   她记得他说那句话之前说了句自己没心没肺。   她承认,她这人对待关系不深的人确实很无情。   可那也是根据关系来的,她和柯繁关系好自然掏心掏肺,和他没那么近,也就以平常朋友的口吻说事。更何况她自认为和陈墨确实没到那种程度。   她好像也不过是为了朋友来找他求情,除了有的时候说话直了点,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那怎么就没心没肺了呢。   男人,真难懂。   上去后,陈墨进包间去拿东西顺便和朋友打招呼,楚怜就站外边等――里头那氛围她着实恭维不起,待不惯。   隐约就看见里头几个女的,穿得花枝招展,陈墨在里头说话的时候视线还经常往他身上去。   她又想到刚刚陈墨让她软着声音哄他两句的话。   就这?这种也能拿她来比?他的品味得是有多低。   楚怜看几眼偏过头没看了。   里头隐约传来几个男的声音,说他妻管严什么的,媳妇一来就要走。   陈墨害了声,声音传来:“谁不这样啊,不听媳妇儿的话听谁话?”   没几秒,人推开门出来了:“走吧。”   门大开,里头又传开几个女生打闹说笑的声音,楚怜下意识回眸看了眼。   出去后走了没多久,她忽然说:“该说不说,那几个女生还挺漂亮。”   陈墨淡道:“凑合。”   “像你们这样的公子哥平常叫的应该是几十万的,今天的价估计低,确实只能凑合。”   这样说陈墨察出了不对味,睨了她一眼,笑:“怎么,生气了。”   “没这个意思。”   “是吗,我怎么听着那么酸呢。”   “酸?你想多了。”   陈墨没多调侃,到了外边停车的位置,陈墨去驾驶座开车,紧接着示意她上去。   楚怜道:“我开车过来的,就不一起走了。”   陈墨滑下那边车窗,道:“不是说正事么,你就这么走了还说啥?车可以放着等人开,不着急,我朋友多,一会儿随便找谁都能开走了。”   这样说,楚怜才上去,这时候又想到了柯繁,要是他在还好,有个小助理干什么都方便些。   陈墨今天没开超跑,普通的一辆轿车,他把着方向盘,开着车驶入路上的车流。   他问:“吃晚饭了没?”   她说:“没。”   “正好我屋里还有点菜,回去做个饭,之前说了做饭给你吃,结果都没吃,半路就跑了。”   当时出了裴厌那事,裴厌忽然给她打那个电话她当时就去了,确实没管后来陈墨怎么样。   以至于现在再回头想想很多地方都有不对。   比如后来陈墨是个什么想法,他之后做了什么,他是怎么知道位置的、怎么掌握她和裴厌对话、亦或者说,怎么掌握他们所有的轨道,这一点,谁也不知道。   她觉得,她对陈墨好像确实有点太缺少关心。   楚怜忽的说:“之前领证前我说的咱俩以后各过各的,互相在外想怎么样都行这些话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再斟酌一下。”   陈墨:“?”   楚怜顿了下,道:“当时你说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我同意了,当时的我心里确实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觉得确实有些介意。”   “什么意思。”   “你要是想玩,也可以,但咱们要不还是收敛点,别乱玩。”   陈墨默了阵,懂了。   她确实是醋了,表面对那几个女的很不在意,实际还是往心里去了。   她在乎。   意识到这点,陈墨笑了。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个人吗?”   “我不了解你,所以现在不是你是怎样的人,而是我印象里你给我的感觉让我觉得你是怎样的人,这是不同的。”   “那你觉得我乱玩吗?”   “我不知道。”   “楚怜,我一早就说过。”   他道:“我不玩女人,也不玩一夜情。”   他的语气认真了许多。   “你非要说的话,那可能唯一一次也是之前和你,那次可都准备提枪上阵了,结果被强行给按了下去,你别忘了――”   楚怜打断:“那次就不用说了。”   陈墨知道她听不下去,也不在意,继续道:“所以现在你质疑我在外头乱玩,这帽子是不是扣得有点大了?”   他这人伶牙俐齿,还最会拣薄弱的地方讲。   楚怜说:“我说这些只是想表明我今天因为柯繁的事来找你纯属因为交情,没有什么其他的,我平时说话可能有些直,也许说了些你不喜欢听的,可能和你争执过。”   “包括上次的事,你要承认确实有些事是你先骗了我,但是我也确实最初目的不纯,这一点我认,所以上次的事就过了,但是这一次。”   陈墨抬起眼皮,从后视镜里瞧了她一眼。   等着她嘴里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她道:“你能帮我,我很意外,所以也很谢谢你,这一次我会记一个人情。”   陈墨道:“那刚才的呢。”   “刚才的什么?”   “你不是说你介意么,介意什么。”   楚怜无言。   她能说什么,说她介意他跟那么多女的在一块,可能跟人家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关系?不管有没有玩,单是看着那画面就不大舒服。   可现在他解释了,那不什么都没了。   楚怜突然有点不懂自己刚刚说那些话的意义,显得在乎了。   她思索片刻,想一个合适的说法,手指搁腿上轻磕了两下,道:“我的意思是,咱俩可以试着和解。” 第37章 侵占式 一段关系里比较擅长掠夺   “怎么个意思?”   “之前的事情都当没发生过,咱俩以后可以试着互相了解,确切来说,是交个朋友。”   哦,他懂了,敢情今天之前他在她那儿都一直是敌人是吧。   陈墨把着方向盘,脸上没什么表情。   楚怜问:“你觉得怎么样?”   “不大成。”   “?”   “我这人有个毛病,那就是不喜欢跟人做朋友。”他说:“我野心比较重,朋友这身份,还看不上。”   “那你看得上什么。”   前边有个红灯,陈墨停下了车,他一手垂下,开口。   “我呢,在一段关系里比较擅长掠夺。”   他慢慢地说:“侵占式掌控。不能只是朋友,要么,就全是我的,这个人、这颗心,全都是。要么,就被我毁掉。”   楚怜没说话。   过了许久才道:“那你对你曾经爱的那个人,就是这样么?”   “不啊。”陈墨道:“我现在对她感情可能比较复杂,不是一言一语就能说得清的。”   “比如?”   “比如我还是很爱她。”   听到这句楚怜没什么感觉。   他又道:“但可能,我现在也比较恨她,恨她那么早地离开我,又伤害我,还把我放在泥土里践踏。”   这一句很带个人情绪。   楚怜下意识侧目看了他一眼。   陈墨面色没什么变化,一如往常的他,路灯的光影从他脸上略过,那双眼似斑驳浮沉。   她本来觉得他是个很深情的人,爱的人过世了,他现在对她应该是怀念更多的,所以她一直尽可能地都不去提那个女孩子。   可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止这些。   她不知道这些情绪从何得来,道:“她,践踏过你?”   “没有啊。”   “那是怎样。”   “也没什么,我从没试着掌控过她,也不想去掌控,当然,如果是过去,我肯定一切以她为主的。”他道:“随口说的,别往心里去。”   他经常这样说,所以楚怜确实没怎么在意。   后面一段路两人都没怎么交谈了,到了市区内某段拥堵的大道,前面查酒驾,他们暂时堵在了那儿,看见前边有交警。   很快查到了他们这儿,陈墨递出驾驶证,对方简单检查了下,正准备放行,却无意瞧见副驾上的人,微微意外:“楚小姐?”   楚怜看去,立马认出是个熟人。   交警支队的,里头有人原本和裴厌关系不错,裴厌带她出过几次应酬场合,一来二去就熟识了。   路灯光影暗绰,按理说副驾这边光线还算暗的,她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得见。   既然是认识的人,总该打个招呼。   楚怜弯了弯唇:“好久不见,杨队。”   “真巧,你这是去哪?”对方看了眼陈墨,又看看她:“刚吃完饭准备回去吗?”   “嗯,是,刚结束个场子准备回家。”   “是吗,那这位是……”   “这是我老公。”   “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我们都不知道。”   “去年年底左右吧,有小半年了,就领了个证也没到处通知办酒席。”   “害,这也太快了,挺突然的。”对方说着,多打量了陈墨几眼。   陈墨听出两人认识后就没说话,也没个想插嘴的意思,懒懒散散地靠到座椅上,垂着眸,不大想搭理。   一脸“你俩聊,我看你俩能聊什么”。   拒人千里之外,看着就臭拽的。   这车也不怎么高级,挺普通一辆大众,估摸着家庭条件也就那样。   不知道楚怜怎么看上的。   唯一一个好的可能就是那张脸,长得还不错,也许就像外头一直说的,包的小白脸,毕竟人楚怜条件那么好,包几个小男模明星不在话下,估计这人就是靠脸上来的。   这么一估摸他也不主动去打招呼了,继而道:“不过咱俩真挺久没见了,我记得上次吃饭还是去年春节啊,当时拜年来着,我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见。”   “是吗?”楚怜佯装仔细回想:“太远了,我没什么印象,当时场子还挺多。”   “害,我知道,那时候你还跟着裴厌在四处应酬呢,我也是简单跟你打了声招呼,好像咱们去年以后就没再见过了,今天能在这儿遇见可真巧。”   对方是曾经有关系蹭着上流社会的面才认识的楚怜,当时是借裴厌的面,对楚怜这个千金小姐还颇有好感,只是两人阶层不同,他也清楚俩人只适合做做朋友,就别提别的了。   可最近他也听说了,裴家出事了。   那现在就别提什么阶不阶层,好不容易遇着,总要寒暄两句,关心两句。   对方说:“听说,裴厌最近出事了。”   楚怜面色不变:“嗯,是有点事。”   “我有听说,这事确实挺大的,前段时间我那圈子里都在传,关于你哥的事我觉得挺惋惜,虽说他做的事确实很严重,可短暂接触下来我觉得也许他不是那样的人,这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你要是着急我可以帮你托关系问问,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转圜余地,反正只要有能帮忙的你尽管找我,我肯定全心帮的。”   这话就说过了。   按理说,两人关系还没到这地步。   先不说他有没有那个关系和能力能处理,这事哪有他说的那么简单,无非是现在嘴上卖一个面子,搞得他好像是个老好人,让人感谢几句。   楚怜正想着周全的说辞应对。   驾驶座上,陈墨忽的点了根烟,打火机的声音清脆,打断说话的两人。   旁边楚怜瞧了他一眼,只见陈墨表情颇为冷淡,也不知道是这话他都听不下去了还是有啥异议。   他抬手搁到车窗边,掸了掸烟灰,这才算抬起眼皮看向对方。   “这位是杨队?”   对方看过来,点头:“我是,怎么了?”   陈墨轻笑:“这么喊应该过了,应该是还没上岗多久,没入正式编制的协管吧。”   对方脸色变了变,道:“之前不是交警队的,但也不是协管,怎么了,你有什么意见。”   “没什么。”他道:“就是想提醒一下,工作时间就好好查好自己的岗,看你查车手法都不大熟悉的,与其在这浪费时间多说,不如多熟悉熟悉自己的业务。”   这么一说,对方听不下去了:“你这是在质疑我?我警校出身,怎么做难道你会比我更熟吗。”   陈墨笑道:“如果是做了几年还是这么个位置甚至是调到更下边的岗,那就要好好考虑下自己的个人能力,适不适合做这个。”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字面意思。”   对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墨已然不给面子,关上车窗就驶了出去,把人甩后面老远。   对方站值守位置盯着车屁股气得不行,想着这么个人也敢对自己指手画脚,一个靠女人的男人,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本事,回头要好好查一查这车的违法行车记录。   殊不知车里,陈墨打了个电话出去询问,很快得到了消息。   那什么杨队,还真不是什么队长,原先可能混得还好点,后来出了点事就被分派到交警这边,要知道交警可是最累的,他还只算是个小协管,位置由此可知。   也不知道是怎么装的,叫人还以为是个什么有背景身份,只是个装脸面混迹到上流圈子的人。   楚怜说:“看破不说破,何必这样。”   陈墨道:“看不惯,当着我的面跟你都这样说话了,那我要是不在呢,是不是还可以聊得再深点。”   “原先也只是见过几面,不算熟。”   陈墨轻笑了声,没多说。   很快到了位置,两人下车。   回的是陈墨一处比较新的住处,新装修过,屋里整个一尘不染,被收拾得很干净,也没有甲醛刺鼻的味道。   这儿地段寸土寸金,算是市区比较繁华的位置,又很安静,没有路边车辆吵闹声,整体还可以。   楚怜进屋后四处参观了下,对陈墨的品味表示了肯定:“还成,多少买的?”   陈墨坐到沙发边上,端着杯水喝,道:“买挺久了,当时房价没现在这么高,五六万吧。”   五六万一平,这面积也大,估摸着大几百万是要的。   要让楚怜来买,虽然有那个资本,但她多少还是会肉疼。   可这价格在陈墨那儿就是平常随便玩玩跑两辆车的事儿。   对于有钱人来说,钱永远不是事。   陈墨说:“我不是个喜欢囤房的人,觉得有个住的位置就够了,其他的真不重要。”   楚怜嗯了声,没多关心这些,而是找了根头绳来把头发缠上。   她是长发,平常看着温柔娴静,扎起来露出整张漂亮柔和的小脸,精神干练不少。   她挽起袖口,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陈墨道:“不是说我做饭么,我还准备问你。”   “没事,我来吧。”   “你会做饭?”   “不会,但可以试试。”   楚怜去了厨房,系上围裙,照着手机上的菜谱开始弄,洗菜切菜还有各种准备工作。   她这人瘦,手腕也是羊脂玉一样的白,平常就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现在陡然去了厨房做这样的家务事,画面还挺新奇。   陈墨悄然无声走到门沿边,看着里头忙活的那道纤瘦背影。   那么高傲又漂亮的人,现在却在他的厨房里。   他贪恋这样的画面。   却也想到刚才她在那个男人面前礼貌周旋的样子。   明明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却装着亲和笑脸,那么以前呢,以前她在男人堆里交际时又是什么样子,还是说就像现在这样。   越想心里就越跟什么似的。   陈墨移开视线,视线若有所思地盯着地板,一边习惯性拿了根烟出来。   刚点上,手里的烟就被人拿走了。   陈墨抬头,发现楚怜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她掐灭了手里的烟,若无其事丢到垃圾桶里。   “别抽了。”   “怎么了?”   “你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一直看你在抽烟。” 第38章 过日子 已是深瘾不断   陈墨笑笑:“没,只是习惯了。”   “这个习惯不好,适当克制吧。”   楚怜回了料理台,继续干自己的事。   陈墨来了兴致,索性把剩下的烟盒丢到台面上,靠过去,道:“两根烟而已,你不是也抽么?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我偶尔会抽一根,没成瘾。”照他那样,已是深瘾不断了。   “以前做的事多了,发的愁也多,抽烟多少能解愁,没事来一根也就习惯了。”   “那随你。”   “我还挺喜欢你这样管我的,多少证明心里还是有我。”   楚怜看了他一眼,有病的那种眼神――调侃谁都可以,来调侃她,那不好意思她真不会接梗。   陈墨该厚脸皮的时候也挺能耐着性子,他又问:“刚刚那男的,是你这几年里认识的第几个男人?”   “?”   “这样看你过去交际的也挺多,要周旋于那么多人里,刚刚还说我呢。”   楚怜停下手里的事,很认真地看他:“所以?”   “所以。”他道:“我有点吃醋。”   楚怜看他眼睛,想看他这话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刚刚那男的,长得也不怎么样,也没有什么身份,你还愿意陪他笑,以前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要接受?”   陈墨说:“你要找什么顶帅的、有身份有地位的,我心里说不定还能平衡点。你找这样的,我觉得你没眼光。”   楚怜说:“我要是愿意,找谁都行。”   言下之意,她过去怎样,跟他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也不是谁都像你陈家太子爷,有脸有身份,再者一个,你觉得我没眼光,你又和这样的我结婚,那证明你也挺没眼光的。”   “你一定要这样牙尖嘴利吗。”   “我只是学习你的说话风格。”   楚怜说:“况且其实我平时也不是这样,你觉得我像交际高手是吗,可也许,哪个男人都没入过我的眼,就像你,看起来是个花心的芳心纵火犯,可实际上,你这几年不也没跟女人睡过?”   陈墨的笑渐渐敛了,看她的眼神逐渐深意。   “不是吗?”楚怜问。   “是,你说得挺对。”   陈墨直了直身,说:“所以,很多事情确实都不能只看表面。”   “我知道你很好奇我,很想打探我的背景,其实你也用不着这样,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行。”   他侧眸看向她。   楚怜说:“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一个天生冷淡的人,刚去裴家的时候每天都不喜欢说话,也没有乐趣,平时就看看书养养花,后来逐渐适应了生活开始有了目标。考教资再考证,之后呢,就那样过来了。”   “后来,开了个小工作室,但其实我也不靠这个生活,这并非我的生活全部,就像很多有钱人出去找简单的工作也只是为了体验生活。”   “我就是。”   “我这人其实挺没志向的,最想干的事就是赶紧退休,到以后开家书店养只猫,每天坐着剪剪花,守着那么点存款就够了。我其实,不太想做那么多事。”   陈墨沉默了许久。   开口,声音也放缓不少。   “今天怎么能突然心平气和地和我说这些?”   楚怜说:“过日子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他懂了。   她只是在尽量尝试,尝试拉近关系,尝试着别人口中所说的“过日子”。   陈墨嗯了声:“是,过日子是这样。”   -   陈墨说会帮她,就一定会去做,他没有食言。   差不多也就半个月的时间,柯繁出来了,他本来也没有插手多少事,至多就是个不明事情背后帮着做了些数据的辅助,经过一段时间的上交资料给他洗脱,目前暂时脱离主要嫌疑,可以不用蹲看守所里等审,只是日常活动会有限制,那边有消息传唤他随时都得过去。   最起码,这段时间是这样。   日子好歹是松了些。   柯繁一出来沉重了整整两天,本来活泼一小伙子愣是给整抑郁了,两三天才缓过来,看到楚怜的第一眼时,他哭了。   是真哭,洗心革面的哭。   他把楚怜好好感谢了一遍,又倾心诉说这段时间的遭遇,在里边内心如何煎熬,如何后悔,如何想一直做个好人。   楚怜当时神情不变,说:“陈墨帮的你,你要谢就谢他,而且你也不是完全脱离关系,暂时先好好放松几天吧。”   柯繁听到是陈墨的时候比较惊讶。   他知道当初可不就是陈墨亲手送的裴厌进去,那时候他对陈墨的心情可复杂了,想着他是自己姐夫,得尊重点,可想着不是拜他所赐自己也没今天,又觉得有点记恨。   现在知道又是陈墨把他给保出来,柯繁当时心情直接像打翻了调料台。   他知道,肯定是楚怜为自己去求了的,他进去前给楚怜发过消息,她讲义气,他就知道肯定不会放着他不管。   可这样一说,他欠楚怜的人情其实很重。   可能他这辈子都还不起。   后来那几天,柯繁找了个时间楚怜出来吃饭,定的地方是个高档安静的餐厅。   他说有非常重要的事和她说。   楚怜不知道什么事情搞得这么隐蔽,说是谁都不能告诉,找的位置都是有双人包间的。   她过去的时候柯繁已经到了,进了包间直向她招手。   “怜姐,你先看看要吃点什么,这家餐厅还可以。”柯繁把菜单递给她。   楚怜径直坐下,说:“随意。”   “那哪能,我也不知道我能出来多少天,可能很快又要去接受调查,好不容易出来肯定要请你吃顿好的。”   “那就什么都行,你不是有事情要和我说么。”   柯繁倒是没着急说事情,先把茶给倒了上,一边念叨着说:“怜姐,是我对不住你,这些天给你添麻烦了,其实我也不想的,可是我一时也不知道能找谁,我要是聪明,以前就不给裴厌做事了,直接紧巴巴地跟着你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楚怜说:“都过去了,怎么过好以后才是现在要考虑的。”   柯繁点点头,连连说是:“你知道吗,孙鹤是跟裴厌走得最近的,我估摸着他牢底都要坐穿了,别说裴厌,我估计……证据要真坐死,最高就是死刑。”   楚怜本在喝茶,说到这时,茶水不明显地抖了下,她的眼睫也是。   转瞬即逝。   她淡然地抿了口茶。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做的事多,跨度时间长,不意外。”   柯繁说:“我现在是洗心革面,以后就想好好做人,为社会做贡献。”   楚怜笑:“在里边这些天思想学得挺好。”   “怜姐,我这是说的真心话,我一开始就是没想过裴厌做得有这么大,我至多以为他就是个爱玩的资本家,喜欢尝试新鲜的……”   谁能知道,这都是有背后筹谋、贯穿始终的一件事。   “尝试什么?”   柯繁声音小了些:“我一直以为也就是私下那些勾当……没想到还有一条地下链,你知道是什么地下链吗。”   楚怜问:“什么?”   “人口买卖。”   这四个字是如今任何人听见都深恶痛绝的。   人口买卖,意味着非法活动、非法交易,可能这背后还会牵扯出无数令人愤恨无力的故事。   再说白点,也就是拐卖。   有的有钱人没孩子,可以地下花高价买。   穷人没老婆,同样也可以掏空积蓄从偏远地方买,等人到了,使用囚禁、殴打等方式令其屈服,甚至以孩子来囚困住对方,磨灭人性和尊严。   还有各种等等。   这是极为隐秘罪恶的一条链。   国内已打击人口买卖犯罪很多年,可裴厌还是敢顶头去做。   其实起初他只是找人签协议来试药,那些协议简称卖命协议,因为试药容易身体出问题,他们等于以金钱交换了这其中的免责权,可裴厌背后那个人却敢搞这些事。   柯繁说:“暂且就叫那个人为Z吧,他是搞这些出身的,起初有富商想要一个孩子,委托他私下去弄一个孩子过来,对方愿意出价很高。Z当时很穷,身上又有病,怜姐你设想一下那种穷凶极恶的人,到那种境地肯定什么事都愿意干,他就拐了个孩子过去,过程意外的顺利,由此他得到一笔巨款,从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楚怜以前知道裴厌背后有个人。   是那个人支撑着他一直到现在的,起初就是对方让裴厌去扳倒自己父亲,这样他就可以得到家族产业,裴厌去做了,也由此有了把柄在对方手里。   对方说了,要么合作,要么倾覆。   这条路只要往前走就没有回头机会。   于是裴厌一直蒙着自己的眼就这样往前,一件一件事堆积,却完全抽不了身。   他想搞陈墨,肯定也是穷途末路之时不得已。   陈墨知道他们那些事,怪不得裴厌一直和她说不解决他,就会被解决。   原来是这样。   可惜,其实裴厌本身就是穷弩之末,这么多年了,可能他那天发了疯一样掐着她的脖子说那些话,都是给自己的一种解脱方式。   “搞这些利润也没有很高吧,对方一定是个很有腕儿的人,现在会在乎这些利润?”楚怜问。   “可能起初是钱,但到后来绝对不是钱。听说那个人有病,一早就活不了多久,后来有了钱给自己治病,人性一扭曲,想法也会出现问题。他相信这世界上有人可以凭借药物吊命,他想要一种利用精神药物可以让人忘掉过去一些的药,从而精神上重获新生。”   柯繁叹着气摇头:“可这不就是痴人说梦吗?就跟古代人求神仙药似的,哪有这种事,那要真有这种药,岂不是咱们过不下去生活的人一吃,直接忘了所有重新开始人生。可哪有那么轻松容易的,简直有病。”   楚怜分析:“可Z应该很相信,他这些年应该本身就有精神疾病了,不然不会一生都在追求这些。”   “我觉得也许他是个很极端很敢挑战自己的人,犯罪型人格,其实裴厌都不是,裴厌是个很自私胆小的人,如果不是没办法都不会走这条路,但那个人肯定是。”   只要开始第一步,就会有把柄掌握在那个人手里。   从而开始这条黑暗深渊,往下坠落,再回不去。   柯繁听着楚怜的分析,搅着手里果汁的吸管,欲言又止。   “其实还有一件事,怜姐,我不知道要不要和你说。这些我们都是瞒着你的,这些年,所有知道内幕的人全都守口如瓶不敢透露。”   “什么?”楚怜皱眉。   柯繁道:“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裴厌还有他身边的,我也是无意从孙鹤那儿知道的,当时很震惊也不敢确定,这几年都不敢跟你说。怜姐,我说了,你反应不要太大,也别怪我。”   “你说,我不怪你。”   “当初裴厌说你是孤儿,过来就是这样,但事实上你不是。”   柯繁低着头,攥紧了手,慢慢说:“你就是当年被拐过来的其中一个,其实,你是裴厌买来的。” 第39章 潜意识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一个失忆的人,一座陌生的城。   现在再结合这些去细想,这些难道真的是巧合吗。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是怎么来的?她是孤儿,被裴家收养?还是说从头到尾有一个人充当骗子的角色,骗了她八年,她可能只是这条地下链里再平平无奇的一员。   她被某人盯中,觉得有利用价值带到了裴厌面前。   而裴厌一眼相中了她。   可是,她能有什么利用价值?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有什么特别的呢。   这些问题是楚怜怎么想都没想明白的。   从柯繁告诉她真相的那一刻起。   柯繁说,她本来所在的城市是江南,一个平平无奇居住着许多居民的小镇,宁静祥和。   那里多雨,很多年前一场泥石流毁了那座小镇,再也不能居住,原住民们渐渐搬离。   后来,那里成了空镇。   柯繁说,她就是从那个小镇而来。   他还说,她本来是有一个家庭的,也许有自己的家人,或者更多。   但具体她的过去无人可知,无从探寻。   楚怜抽空跟着柯繁去了一趟他口中所说的空镇。   柯繁开车带路,他也不熟悉具体路线,两人在路上耽搁了好久,开了十几小时车才在附近居民的指引下找到了荒废的那座小镇。   说是荒废也算不上,只是确实很古朴了,有着许多没修缮过的楼房,有的烂了墙有的围墙上缺了角,大街上还有一所空了的小学,周围有许多商铺,只是都关门了。   “这里的居民都有国家特别补助,后来隔壁镇发展起来都搬走了,这里这么偏,谁还住呢,也只有那些被遗忘在这里的。”   柯繁关上车门,指指坐在小学门口躺椅上的某个老人。   楚怜对这些倒不怎么关心,她四处看着,眼神淡漠。   柯繁说:“这边以前还是挺大的,酒吧、网吧,都有,还有这儿的孩子都爱去玩的旧操场,下午的时候很多人会去那里打球,女孩子就坐在看台上一边聊天一边给人送水,听说还有拳场呢,地下黑场,就有人喜欢在里边打拳,可以赚钱。”   楚怜没什么反应,只往前走着,渐渐到了一片空旷的平地,两边有着高高的篮球架,周围是水泥的高台,这也就是柯繁说的看台。   她走了过去,手指触上看台,轻轻抹了抹。   一些灰尘泥土落了下来。   上边积了多年的尘土。   明明是很陌生的位置,楚怜却不觉得排斥。   仿佛一些潜意识的熟悉感刻在骨髓里,那是种她怎么样也忘不掉的熟悉感。   楚怜静静感受。   柯繁就盼着楚怜是不是能记起来什么。   楚怜说:“为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柯繁道:“不知道,可能时间久了你忘了,那些,只有裴厌才知道。”   裴厌。   楚怜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复述了一遍。   是,她经常会头疼,以前就有这毛病,每次发作时像针扎,严重的时候能疼几小时,她一直觉得是自己身体的原因,她有心理疾病,所以延伸到了生理上。   她从未想过,这些会和她的记忆有关。   原来,是她忘了一段什么,她不属于那个繁华的首都都市,她是来自另一个城市的人。   她以为自己是个有缺陷的人。   是裴厌告诉她,她没病,她很好。   那是她一睁眼就看见的人,他很温柔,最会的就是用柔和的语气喊她阿怜,心情好的时候就轻轻给她理头发,他总说阿怜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她不是孤儿,她有家。   可是,这一切都是骗局。   怪不得她经常头疼。   她不是楚怜。   那她是谁?她过的这几年又是怎么来的?   这一切,全部无从得知。   两人返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楚怜从离开那里起就沉默无言了,要来柯繁的鸭舌帽戴着就窝在副驾上睡觉。   柯繁本来以为是在睡觉,后来出去买水时回来透过车窗看她才发现不是。   楚怜窝着身子侧着头对着车窗出神。   他本来想递水过去的,瞧见她这样,一声怜姐也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最终咽了下去。   车程有十几小时,柯繁一路未眠,一路开了回去。   抵达的时候天蒙蒙亮,他问:“怜姐,我送你回去休息?”   俩人这行程也突然,都没怎么好好休息。   等了半天没等来回应,他以为是默认了,许久,才听见楚怜很淡的一句:“能去探视裴厌吗?”   柯繁愣了下,最终点头说好。   -   裴厌吧,性质太严重,说见也难见,但说不好见,有办法也能探视到。   他没什么亲近的人,姓裴的现在各自难保,也没人来管在里头等审的裴厌,这些天唯一申请来探视他的也只有楚怜。   柯繁还是费了一些工夫的,往上递了好几道申请才争取到这么一次机会。   陪楚怜去看守所的时候是个阴天,他看着楚怜进去,之后就在外头不远处的墙角等着。   柯繁漫无目的地看天,右手又捏着烟,悄无声息地在墙边磕了下烟灰。   他视线盯着楚怜进去的方向,吐了一口不存在的烟雾出来。   探视,嫌犯那边也是提前知道消息的,会被带到特定的位置等候。   楚怜专门申请也是希望可以有一间单独的审讯室,只有她和裴厌。   他们之间简单聊聊。   楚怜推门进去时里边光很暗,空气里有种长久封闭的浸湿感,有点潮,没有多少天光,主要靠的还是室内灯光照明。   裴厌坐在长桌的那边,手肘搁在桌边,手上戴着手铐,很平静地看着她。   还是以前那副模样,平静时极致温柔的眉眼,戴上眼镜后又多了隐形的斯文感,可这张优质的外皮下是个禽兽。   男人头发长了些,快遮了眼,镜片上也沾了点雾气。   楚怜拿着文件走进来,平静乃至毫无其他反应拉开他面前的椅子坐下来。   行云流水,丝毫不沾私人情感。   或者说如此像个陌生人,是她一直想做的事。   裴厌也知道,可能楚怜早就开始希望自己可以对他是这个态度,现在不过是完成了而已。   他轻笑了声:“所以当初费尽心思想搞我,也是为了今天吧。”   楚怜置若罔闻,说:“这一次是争取来的私人探视,谈话时间只有十五分钟,有什么我们都可以这个时候说了,等以后你移交了司法机关,就难见了。”   “你过来只是想说这些?”   “不啊,有挺多想说的。”楚怜低头翻阅文件,淡道:“过来也是想大概和你谈谈以你目前罪行,最终获刑大概率会是怎样的结果。”   她抬头:“律师大概率预测,也许,是死刑。”   裴厌什么神情都没了。   他慢慢往后靠,透过镜片看着她的笑。   “专门过来一趟就只是为了刺激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   裴厌心思却没在这上边,他甚至丝毫不关心,只看着她这个人,从上到下,从她的笑到她的内在。   他说:“这些天你过得倒是挺好的。”   楚怜说:“有厌哥的庇护,怎么能过得不好呢。”   “庇护,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想把你拉进来,毕竟我这个人这么自私。”   “你要是真的有那个想法,也许现在就不会输得这么惨。”   裴厌慢慢面无表情。   是啊,他那么自私,却始终舍不得对楚怜下狠手,这些年那些会和犯罪沾边的事永远不让她接触,后来知道她对自己有异心也睁只眼闭只眼,直到知道她妄图收集证据举报自己时也只是恼怒不争,却也没有说真的把她摁在那个台子上好好折辱她。   那是他的阿怜,她舍不得。   可是楚怜不见得,两年前她就在私下搜集证据了,先是老费,再是去年年底接近陈墨,她其实一直在妄图端了他。   这一次,那天晚上也是楚怜提前向警方递的案,谁又知道他们私下部署了多久,只等他端不住。   最狠的人明明是她。   “楚怜。”他由衷地点评:“你真的狠。”   “也是学习的厌哥的精髓,人在世上,不狠一点又怎么给自己打拼呢,难道永远做别人的傀儡?”楚怜说:“做几年也就算了,是吧。”   楚怜也不浪费时间,道:“其实我专门过来也是想和你进行一个谈判。”   “什么谈判。”   “你在我这好好交代一些事情,我保你最高可以不获死刑。”她道:“我的过去。你把我弄到这里来之前,我是谁,我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又是什么样的背景,全部告诉我。”   裴厌轻呵了声。   “你凭什么有十足把握我会告诉你。”   “就凭我足够了解你的性格。我知道,咱们的厌哥那么怕死,怎么可能真的这么洒脱呢。”   裴厌侧低着头,瞧着地板盯了好久,最后轻笑了声。   是,楚怜确实了解他。   他还真不想,要是真就这么死了,还真挺遗憾的呢。   “有烟吗?好久没抽,想来一根。”   楚怜丢了根过去。   裴厌戴着手铐,却仍然动作娴熟地叼住烟,又凑着手摁下楚怜递过来的打火机点燃。   火光四起,也是熟悉的烟味。   他心满意足,感受着这种气息,很低地喟叹了声。   接着散下身子往后靠,侧着头盯着楚怜看。   他说:“我还是更喜欢当初你的那种稚嫩样子,漂亮,青涩,眼里也有光。”   “可是现在不行了。”   “现在你变了,是被我教变的,我教你一点点变得这么决绝,到最后,刀子反而扎在了自己身上。”   “你知道吗,那年。那年你才十九,我二十四。”他靠着,仰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小天窗,似回忆:“我看你就像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你什么记忆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又那么纯净漂亮,你说那时候换做是哪个男人不会心动呢?这样的一个女孩,谁都会想要。” 第40章 沾了光 人后又那么决绝   “是,我就是看中你了。你可以理解成,是一个上位者对猎物的觊觎、或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性的欲.望本身,或者你还想听些什么呢,我怎么慢慢把你改变成现在这样,还是说过程里有多卑鄙,太多了,说不完啊。”   楚怜面不改色地看着他说这样的话。   那是一个男人极其自私、贪欲的一面。   表现出来的,只有对她的占有欲。   她说:“无耻。”   “无耻?”裴厌嗤笑:“怎么办,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就是喜欢尝试边缘性的东西,唯利是图,什么都想去做,人命而已,我连人口拐卖这种事都敢做,你说,这些于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骗我。”   “骗你什么了。”   “我是你买来的,我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我只是那条拐卖线上一个再不起眼的人,你骗了我整整八年,这八年我都在你的蒙蔽之下,跟着一个贼。”   烟雾缭绕,裴厌看她的视线也渐渐变凉,变得冷漠。   他伸手,在桌子边上磕了磕烟灰。   “贼?你在说谁。我不是贼,我是拯救你生命的人。”   裴厌扯了扯唇,嘲笑:“没有我,你现在在哪?你早就死了,还会有今天吗。”   “阿怜,当初你睁眼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可没有说不愿意跟着我走,你当时那么乖巧,就算是不吭一声也要跟着我,那个雪天,也是你把毯子搭在我的身上,是你先怜悯我的。”   “你还说,你喜欢过我。”   “那时候你身体可比嘴诚实。”   话音刚落,一杯水被泼到了他的脸上。   裴厌所有话语都止了,所有东西瞬间静止,他那双眼、身前的衣服、透明的镜片、他额前的头发。   全都慢慢滴着水,狼狈至极。   一切仿佛瞬间戛然而止。   裴厌过了好半晌才有反应,慢慢抬眼看向面前的女人。   楚怜低着头,慢慢放下水杯:“可能你还当我是以前那个楚怜吧,心软,好骗,是吗?”   “可是每个人都是会变的,其中也包括我。我楚怜不是什么长情的人,大家都很现实,有没有利益,又有没有继续利用的价值,都会变的。”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是,我曾经是跟过你,以表面名义,可你也说过我不过是个孤儿而已,本来就是飘无定所的人,怎么可能一辈子在一站停留呢。现在你对我来说没有用处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说丢就丢呢,别忘了我不是个什么仁慈的人,我可是厌哥你亲手带出来的人。”   楚怜合上面前文件,站起身。   “所以一个骗了我这么久的人,我是不是可以亲手送他下地狱呢?”   事情到这,也没有多的话可以说。   裴厌嘴硬,楚怜也不想多花心思继续在这上面,找得到答案就找,找不到就算了。   反正他们两个人从现在开始彻底断除,以后都再也不要有一丝联系。   铁门打开,时间到了。   楚怜整理好东西准备离开。   裴厌偏着头,慢慢抬起眼,透过额前湿漉的发去看眼前那道纤长身影。   他知道,今天楚怜走了,往后就再难见到了。   不管他嘴上多狠、多不愿放下脸面,真正到这一刻时内心仍然是刺痛的。   裴厌视线偏移,不肯继续去看她,抬起手强迫自己继续抽那根快燃尽的烟。   楚怜走到门口,他的手开始隐隐发抖,整个人也是。   烟头都要捏不住,像失心疯,他狠狠攥住还在燃烧的烟头,甚至是要靠那抹清晰的疼痛来抑制。   压根忍不住。   “楚怜――”   快要出去时,里头的声音惊动了外头的人,包括楚怜。   裴厌努力想站起来,戴着手铐的手紧紧撑在桌上。   手上是刺痛,他无暇顾及,紧紧盯着门口那抹身影的方向,仿佛某些话再不说就再也没了机会。   “阿怜。”他慢慢缓回。   刚走出去的楚怜脚步下意识顿住。   “我不想死。”   不管是什么,不管他有没有骨气又有没有被她猜中,或是在这场博弈中有没有输得一败涂地,这是楚怜唯一说对的事。   她猜对了。   他真的害怕,他不想死。   裴厌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是幕后指使者,不是我,你不是我弄过来的,那些事也不是我主谋,你信我。”   楚怜直视前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反正她是在听的。   “当初把你带过来的人,不是我,我不过是听他的话,他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   “阿怜,救我。”   大门关上。   所有声音被一道铁门隔成两个。   有人来带楚怜离开,一直到外头都才算真正清静。   外头空气清新,楚怜的思绪却仍在恍惚。   刚刚他们的对话是有人在记录的,楚怜也不怕别人听见,反正大多数嫌犯见亲近的人最多的要么就是沉默要么就是拼命求对方救自己。   她只是在想,裴厌硬着骨头和她说了那么多,最后却还是妥协了。   放下他那张脸面,甚至是直接来求她。   为什么。   难道说其中真的有隐情,裴厌,其实罪不至死。   “怜姐,你进去和裴厌都说什么了?”柯繁凑了上来,问。   楚怜收起思绪,道:“问了些关于我过去的事。”   “他说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刚刚里头传来动静,好像发生了点事。”   “没什么,都不打紧。”楚怜道:“问也问完了,回去了。”   柯繁嗯了声:“我还有点事办,怜姐你先回吧,这些天忙着了,回去好好休息。”   “成。”   楚怜有很多心事要消化,确实想一个人静静。   她走了,柯繁站在警局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渐远,面上的神情也收了起来,变得复杂了些。   他怎么会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都在外头等着,门开之后一些动静他隐约也听了到,总归是裴厌在求楚怜救他什么的。   现在裴厌唯一的指望也就楚怜了,除了她,也确实没人能救他。   楚怜狠心就罢了,可万一她真的动摇了想救裴厌。   陈墨会允许么?   柯繁怀着心事进去,拐角处陡然撞见了一个人。   男人靠在那儿,手里捏着什么,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又听了多久,柯繁一愣,紧接着敛好心神走了过去。   “墨哥。”柯繁低着头怯懦地喊。   到底不太熟悉,叫得还是挺生疏的。   陈墨敛着眸,鼻音里淡应了声:“这么生分做什么,都是熟人了,一句姐夫还叫不得?”   柯繁心想,这句姐夫哪是他敢随便叫的。   “事儿都办好了?”   “差不多了。”   陈墨嗯了声,仰起头靠着,抬起眼皮淡漠又空虚地望着天,眼里浮着的是旁人看不清的凉意。   “办得不错。”   柯繁全程就不怎么敢说话,也就低着头。   他看不懂陈墨这个人,只知道他城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浅,这人表面那么人畜无害地在楚怜面前周旋,人后又那么狠绝。   就比如这次找他做这件事。   哪是楚怜把他保出来的。   当时是陈墨去找他,就坐在他对面,端的还是懒散的架子,室内灯光衬得他这个人那么随和可亲,他笑着,在当时的柯繁眼里跟天上来的菩萨似的。   他说:“帮我办件事,办好了,我保你平安。”   柯繁当时确实为身上这件事愁翻了天,陈墨愿意帮他,他又是向着楚怜那边的,柯繁简直是看到希望恨不得感动流涕。   可陈墨接下来的话又把他拍了下去:“办不好呢,我保你罪行坐十年不是事。你应该知道我这人性格,本来裴厌身边的走狗,我是一个也不想放过的。”   他又笑了:“你是个例外,你沾了光。”   就是这句话让柯繁清楚了他俩之间的界限。   他用走狗这个词来形容自己。   他不想放过自己,现在也不过是暂且因为某些原因才放过自己。   他是陈墨,却不是之前在楚怜面前的陈墨,他是个特别心狠的人,那是种来自内心的心高气傲,他瞧不起自己,瞧不起裴厌那边的所有人。   那是种清晰的阶级感,不是轻易能跨越的。   可是这样想想其实也非常可怕,他明明真面目是这样的,之前在楚怜面前却能装得那样平和亲近,顺带着对他也是。   这样的人,楚怜却不知道他的真面目。   难道不可怕吗?   可是柯繁确实急需要帮助,他不想坐牢,不想获刑,他必须得为自己争取。他接受了,答应了陈墨的要求。   他本以为要做的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无比焦虑都想好了搞砸的可能。   万万没想到,陈墨只是让他去透露一些消息,带她去一个地方,告诉她一些事。   也就是他告诉楚怜的那些事。   是了,这些都是陈墨让他说的,他一个小人物,怎么可能和裴厌有那么好的关系能知道那么多,什么内幕什么隐情,不过都是陈墨告诉的。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到底有什么渊源,他只能装,装作自己很了解的样子。   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事实上楚怜确实信了,紧接着来到了这里。   那么他也慢慢猜出了陈墨的目的。   他是想要楚怜和裴厌彻底决裂,彻底分崩离析,或者再衍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他要楚怜痛恨裴厌,恨之入骨,恨不得亲手拿把刀捅了裴厌的那种。   那么现在来看,陈墨的心机有多深?   简直就是个蓄谋已久的疯子。   他恨不得直接告诉楚怜最好尽可能地远离这个人。   “钱我打到了你的账户,足够你下半辈子生活。”   陈墨的话让柯繁收回思绪。   男人站直身,手揣到口袋里,说:“以后离楚怜远点,别再让我看到你离她那么近,知道吗?”   柯繁赶紧点头:“知道。” 第41章 掌控她 不止想要她的名分和爱意……   “为什么不直接和楚怜说?”   陈墨上车后,一直等着他的朋友盛龄问。   他们是多年的伙伴,也是商业上的助力手,盛龄是盛家公子哥,脾气温和,说话也软和,这些天把他们的事都看在眼里,也时不时提出一点想法。   陈墨朋友多,和这个人聊得来,关系还成。   陈墨说:“直接和她说?你觉得楚怜是个什么样的人。”   盛龄说:“不清楚。”   陈墨低哼了声。   “没心没肺,冷血冷情。”他道:“这样一个女人,你觉得能直接摊牌吗。”   陈墨想全程操控全局,掌控她,就必须循序渐进上手段。   可惜了,最后阿怜还是他的。   裴厌最后还是被他玩垮了啊。   陈墨视线淡薄地盯着窗外。   盛龄缓了缓,说:“但我还是建议你缓着点,别引火上身,如果楚怜也对你翻脸呢,或者有一天你跟她之间也崩了。”   “不会。”陈墨道:“我苟延残喘到现在,还会怕什么呢,阿怜对我翻脸,她什么时候对我脸色好过?从一开始到现在,不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吗。”   “我时刻感觉自己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只差那么一个□□就算了。”   他对裴厌这么痛恨,一方面难道不是在对楚怜痛恨吗?   这些都是相关联的。   有句话说得特别对,爱不是良药。   他从没觉得自己对楚怜的爱有治愈过他,反而让他更加病入膏肓,楚怜一日不爱他,他就病得越重,直到反噬的那一天。   真正到那一天会发生什么呢,也许,他会恨极了楚怜。   -   陈墨去找楚怜的时候对方在忙,小诊所里,来了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家长带她来的,楚怜让家长在外等,她独自在里头和小姑娘交流。   他进去的时候,不是两人面对面坐着,楚怜蹲在小姑娘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对着女孩在笑。   陈墨微微讶异。   “你看咱们好好把问题说出来了是不是好多了呀,想吃糖那咱们偶尔就吃,想去游乐场就和爸爸妈妈们好好说,不想弹钢琴那就好好把诉求说出来,不要装病吓爸爸妈妈,知道吗?”   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稚嫩又怯懦,小声说:“可爸爸妈妈不会允许我不弹钢琴的,除了钢琴还有大提琴、美声,平常还要上学还有作业。”   “那这些就是爸爸妈妈的问题了,是他们把这么多事情强加到你身上,咱们得去讲清楚呀。你说咱们一个小朋友,正是每天快快乐乐的时候,怎么能每天时间排得这么紧做这么多事呢。”   对方点点头:“还有学校的作业,作业好多,好累,我不想上学。”   “可是不上学更不行呀,你看学校里那么多朋友咱们平常一起玩游戏多开心啊,不上学了,那游戏也没得玩了,你开心吗?”   小女孩摇摇头。   楚怜把五彩斑斓的糖递给她,说:“你知道吗,其实姐姐也会有这样的苦恼,赚钱好累、上班也好累,赚了钱姐姐才可以买喜欢的东西,才能买小芽喜欢吃的糖果,那姐姐不想赚钱了永远在家躲懒,这样行吗?”   小女孩盯着楚怜手里的糖,默默咽口水,摇了摇头。   楚怜把糖递给她:“喏,给你。”   小芽开心了,抱着糖果吃了起来,说:“不行,姐姐要赚钱,不然小芽就没糖吃了。”   楚怜笑了,摸了摸对方的头:“是呀,你也知道呀,姐姐要赚钱小芽才有糖吃,所以小芽也要上学才行呀。”   “嗯嗯。”   “你答应姐姐,阿芽今天把想吃的糖都吃个够,咱们以后呢,和爸爸妈妈好好说清楚,自己想干什么,不想干什么,不要再这样装病。你看你装生病以后妈妈也担心,你每天这样也不会开心吧。”   小芽点点头。   “所以那咱们约定一件事吧,小芽好好和爸爸妈妈说清楚,回去好好上学,姐姐呢会和爸爸妈妈谈一下,让他们以后不给小芽安排那么多课程,如果爸爸妈妈不允许小芽吃糖,以后姐姐不定时去买糖给你吃,好不好?少吃一点,怎么会长蛀牙呢。”   楚怜伸出小指,叫小芽的小姑娘笑了,也伸出手去勾住她的小指。   两人勾勾手,盖了章。   和小女孩这边谈好了,楚怜站起身,视线也顺带落到边上的陈墨身上。   对方微微抬眉,表示讶异。   楚怜没多说话,越过他出去了。   陈墨手揣在兜里,视线随着她的背影淡淡看出去,又发现有道视线在好奇地看着自己,紧接着敛下眼皮懒懒地看自己面前小不点一样的女孩。   无趣。   陈墨想着。   楚怜在外头和小女孩的妈妈谈了好一会儿,大概是说了一下小女孩的情况。   小姑娘叫小芽,这些天突然变得不爱笑,也不爱和人交流,她妈妈担心孩子出什么事,被人欺负导致了抑郁症,于是暂时在学校那边请了几天的假带着孩子去看病。   可一连看了几个心理医生,开了很多药吃了也没用。   孩子不爱乐就是不爱乐,没精打采,一到她爸安排的补习班就哭,不肯学。   孩子妈担心极了,这几天就哭了好几通,怕孩子生病又舍不得凶她,于是到了楚怜这儿,   经过楚怜一开导才知道,原来孩子没病,都是家里学习压力太大逼得没办法装的,平时在家课程太多了、作业也多,孩子想吃糖爸妈也不让,这么一逼,病可不就“逼”出来了么,吃药有什么用。   其实这孩子本质也挺活泼,楚怜套了两天的话就都给套了出来。   最后楚怜把这些私下好好和孩子妈妈说了一下,让孩子妈不要生气也不要给孩子施加压力,回去后适当放松,偶尔多陪陪孩子,孩子自然就好了。   母女俩走了,走之前楚怜站门口朝着小女孩挥手说再见,目送对方离开。   再回头,站那儿等了半天的陈墨早等得没了耐性,懒懒地瞧着她:“一个小屁孩,不学习打一顿不就好了,用得着这么麻烦。”   楚怜置若罔闻,直直走进去:“像你这样说,我这边可以不用开了,遇到抑郁症患者骂一顿就好了,反正也是他们自己作,是么?”   她坐到办公桌边,一只手撑到自己面前,就见陈墨撑着胳膊凑了过来,居高临下。   “暗讽谁呢?”   楚怜说:“谁对号入座了吗。”   陈墨扯扯唇,笑了:“我。”   “我可没有说你。”   “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挺作的,所以你什么时候对我也能像对其他病人一样这么温柔,别总这么冷。”   “因人而异,对方是个小朋友,你呢。”   楚怜上下睨了他一眼:“一大男人了。”   陈墨耸耸肩:“不都是看心理年龄的么。”   楚怜懒得跟他嘴贫,专心收拾东西。   陈墨是来接她下班,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后两人也该走了。   上车后,陈墨说:“一会儿回我那儿吧,咱们一起吃个饭。”   楚怜没什么事,系好了安全带,嗯了声。   陈墨又问:“柯繁呢?怎么没见着他。”   楚怜说:“在忙吧,我和他也不是天天都在一块,动向什么的没必要时刻清楚。”   陈墨若有所思地哦了声:“也是,总围着你转也不是事。”   之后他专心开车,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心情愉悦,全程嘴角也就没下去过。   楚怜发现了。   今天陈墨不太寻常。   她问:“你今天好像特别开心,是有什么喜事么?”   陈墨看了眼后视镜,把着方向盘,转弯。   “是啊。”他道:“你想知道是什么喜事吗。”   “什么。”   “一件想做的事完成了,有座桥塌了,我亲眼看着塌的,我特开心,仅此而已。”   什么东西。   楚怜压根不知道他们男人葫芦里都在卖什么药。   她不感兴趣,也不想听,索性靠到座椅上,说:“困了,眯会儿,到位置了喊我。”   男人嗯了声。   不知过了多久才到位置。   陈墨找好停车位停下车,解开安全带准备去叫楚怜,一转头却看见女人安静睡着的样子。   她真的睡着了。   陈墨伸出去的手愣了下。   柔顺的长发随意披散,她朝他这边侧着头,纤长的脖颈如羊脂玉般纯白,她轻轻呼吸着,整张脸少了平时的冷淡与防备,变得柔情了几分。   她那张脸本来就是顶漂亮的,比起平常的神情,毫无防备的时候更是透着点无辜气息。   就在他咫尺之处,无形勾他。   陈墨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凝滞。   他足足花了好几分钟才舍得从这个画面里出来。滑下车窗,本来打算开门下车,可片刻后又犹豫了,坐了回去,关上了车门。   楚怜难得在一个人面前无防备地睡着,这是鲜少的几次。   也是足够放下防备心了,真正把某个人纳入可信任列表,才会展露后背。   陈墨摸出一包烟,手指不利索地拿出打火机想点根烟,多少平静平静自己的心情,可烟抽出以后又不想抽了,被他捏碎。   可是,她怎么敢就这样信任了他。   她不知道他这些年到底过得有多苦,有多想她,对她的爱意已经快压抑不住快要病态,他拼命装才装出之前的样子,但其实――   就剩那么一根弦,他绷不住。   想亲吻她,占有她,不只是要她的名分和爱意,他还想要她的身体。   他道:“你真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吗,这样又是在测试谁的忍耐力。”   他不是什么好人,他没有克制力。   可是楚怜,她是怎么敢的啊。 第42章 得意劲 我觉得你又在哄骗我   楚怜这一觉睡得特别久,以至于楚怜醒过来的时候脑袋发晕,整个人处于一种餍足但疲累的状态。   说通俗点――睡久了头疼。   楚怜坐起来,才发现周围已经不是路面了,是在小区地下停车场,周围昏暗且寂静,车里也没开灯。   所有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到遥远的天边,这里静得要命。   她想,她大概是从下午睡到了快晚上。   楚怜去摸索手机,本来准备看看时间,转过头,兀的和驾驶座上的人视线对了上。   陈墨侧靠着,一手抬起枕在脑后,视线很清明地直直盯着她。   见她醒了,笑:“晚上好啊,陈太太。”   楚怜愣了一下。   之后慢慢记起来。   自己跟他说过眯一会儿到了喊他起,可是他像专程在这等着她醒似的。   自己睡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楚怜不太自在。   “不是说到了就喊我么,怎么没叫我。”楚怜道。   “难得看你在我面前睡这么香,舍不得叫醒,就想多看看你。”   “下次不要这样,我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陈墨也不恼。   “其实我也没等多久,你就睡了一个多小时。”他伸手拎过后面放着的一袋青菜:“看,刚刚那个空当我出去买菜了,你以为什么,我无聊得盯着你看了一小时么。”   他要不说,她还真以为是这样。   看到那袋东西楚怜心里才稍微缓了些,她抬手按了按脖子,说:“下次不用专门等我,直接把我喊起来就行。”   “得嘞,以后听媳妇儿的话还不成吗。”   陈墨拎着东西下车,又过去帮她把她那边的车门打开:“上去吧,陈太太。”   楚怜听不得他这种花言巧语的腔调,特别是故意叫她媳妇儿。   或者说她还没完全真正适应这个身份。   楚怜当耳边风过了,没多理会。   两人出了停车场去坐电梯,等的空当楚怜看了眼他手里提的那些菜,忽然觉得此时的陈墨又变得接地气了起来,有市井气息。   事实上他这人长相就挺纯良的,特别是认真笑起来的时候,他牙很白,那双眼也漂亮,眼梢有那么一丝朝上,所以偶尔才会显得很不近人情。此时又套着寻常的衣服在普通人里。   嗯,人模狗样。   察觉到她的视线,陈墨看了过来:“看我干嘛。”   楚怜移开视线:“看你每天都是什么样,好像每天不务正业一样,每天的乐趣就只记得这些。”   这些?说什么呢。   陈墨知道她指的什么,掂量了下手里的菜:“我们男人不做饭你们嫌弃,现在热心于做饭又说我只记得这些,怎么不能说是你难伺候呢。”   “我也没说要你伺候我。”   “是我自己甘愿。”陈墨道:“那以后你负责赚钱,我负责做饭带孩子,不好吗。”   “我暂时没有想生孩子的打算。”   “好,那咱们以后就不生。”   上去后,陈墨把菜提到厨房冰箱去,又问:“今天想吃些什么?”   楚怜道:“随便。”   在客厅坐了会,楚怜又待不住,没过一会儿去了厨房,挽起袖口,道:“我来吧。”   陈墨意外,但规矩地让了位。   他俩也经常一块吃饭,自从上次后,楚怜学会了做饭,偶尔她下厨陈墨洗碗,分工倒也明确。   楚怜以前很少过这样的日子的,以前那些生活太虚了,从来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直到上次和陈墨讨论这个问题,他所说的一句过日子。   她才知道:自己慢慢感受生活,细水长流,才是过日子。   陈墨中途出去倒了杯水喝,喝完回来看见厨房里那抹纤瘦的背影,心里好像有什么被悄然搁了起来。   悬着,久久放不下来。   楚怜本来在厨房忙碌,土豆丝切得差不多了准备装盘,正要洗手的时候,忽的觉着身后有人。   她刚转头,却感觉有人贴了上来。   陈墨无声地从身后抱住了她。   楚怜身子瞬间不动了。   水龙头没关牢,水在淅淅沥沥往下滴,顺着过滤网悄然流下,也如楚怜的心,仿佛无声被什么缠绕,也是因为他的突袭。   “干什么?”楚怜问。   他没吭声。   她有点防备,事实上也无法接受别人突然的身体接触。   陈墨没准备退却,手反而是更往前地环住她的纤腰,下巴慢慢往下靠,轻轻搁在她的肩上。   怀里的人身子更僵了。   “阿怜。”他轻声说。   “我想抱抱你。”   楚怜提起来的心放了回去。   她知道这人,随心所欲,突然想做个什么可能直接就来了。   现在的陈墨语气异常的温柔,还夹着点缱绻。   楚怜说:“我可能不太能习惯。”   他说:“慢慢不就习惯了吗,你之前也说过的,过日子,都是要慢慢来。”   “之前说的是生活,没有说过身体接触。”   “身体接触也是生活的一种,两个人平常过日子也有亲昵,比如牵手,拥抱,接吻。”   “你想跟我接吻?”   这个问题由她问出来。   男人喉结不明显地上下动了动。   是啊,那是当然了,不仅仅是亲吻,他还想咬她,让她疼,让她哭,碾碎她,狠狠掐着她的下巴让她说爱他。   陈墨道:“怎么可能呢,我那么听话。”   “陈墨,我觉得你现在变了。”楚怜说。   “怎么变了。”   楚怜从他怀里出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幼稚。”   陈墨道:“我是在撒娇,你能不能稍微纵容一下我。”   “可以。”   楚怜伸手圈住他的腰,虚虚地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停留几秒,问:“好了吗?”   他说:“什么?”   她说:“拥抱,满足了吗。”   陈墨反应过来什么,失笑。   “你怎么这么无趣。”   他把她拉过来,手圈住她的腰,紧紧将她抱到了怀里。   体温熨帖,严密贴合。   互相属于双方。   陈墨说:“这才是拥抱,知道么。”   楚怜脸紧紧贴着他的衣领,感觉再往下都能靠近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   呼吸的也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有些恍神。   “楚怜,之前没有告诉你,这才叫过日子。”   “我怎么觉得你又在哄骗我?”   “什么叫哄骗。”   “利用我没经历过的事情,来诱导我。”   “我没有骗你,在亲近的人面前就是这样的,以后我们会一起生活,你的生活里就是我陪你,不是吗?”   楚怜暂时觉得陈墨的眼神很真诚。   她选择信了:“好啊。”   有个道理很好用,会撒娇讨好的孩子有糖吃,楚怜吃软不吃硬,所以愿意给他这一次甜头。   -   第二天起床,楚怜起来的时候陈墨也起了。   她独自睡的客卧,认床,一晚上睡得不怎么舒坦,去了洗手间正好碰着陈墨。   他在刮胡子,楚怜还是头一回见他冒青茬的样子,多了男人味,平常刮了胡子脸上干干净净的瞧着能年轻好几岁。   于是楚怜盯着多看了几眼。   陈墨笑,说:“看什么,我帅吗。”   楚怜:“自恋。”   简单洗漱完出门准备去上班,临走前跟陈墨打了声招呼。   陈墨说:“晚上电话联系,我去接你下班。”   楚怜没理,挥挥手也就走了。   陈墨倒自在,这段时间不忙,恰好有个饭局,到点了收拾收拾自己就去了。   这几天陈墨心情好着,连身边朋友都看了出来。   一到场,随从逛了几圈,本来就意气风发的人,今个儿那面上更透着得意劲。   朋友都调侃:“最近和嫂子感情不错啊,没见着墨哥人影,也没见着嫂子。”   “哪是能随便让你们看见的。”   “那是怎么着,最近也没和嫂子闹矛盾了,小日子过得不错吧?那不得把人折腾够呛。”   陈墨嗤声,斜睨他们:“一个个嘴上没把的,别什么有的没的玩笑都搁我这开。”   陈墨把自家媳妇儿守得有多严,朋友们都是知道的。   除了之前听戏那次,再就是打麻将嫂子主动找上来那次,见的面都没两回,想多看看嫂子有多风华绝代都不成。   压根不像圈里别人,每次换个新女友都要带出来溜一圈,晚上在哪开个房都能成为嘴上谈资。   陈墨算是公子哥里最肆意张扬的,感情上倒跟他行事风格截然不同。   狗腿子张元恺把旁人扫退了,道:“去去去,一群人天天尽知道在这瞎开些玩笑,什么叫闹矛盾,墨哥跟嫂子感情好着呢,什么时候闹过了。”   陈墨看他:“你挺会说话。”   张元恺笑:“那可不。”   他递了根烟上去,说:“不过兄弟我们不也是好奇吗,当初酒席也没办的,墨哥就这么把自己终生大事给了结了,那我们想着肯定可宝贝咱嫂子啊,这怎么说也小半年了,准备什么时候要个大胖小子啊。”   陈墨接过了烟,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烟给点了上。   又有人笑:“问什么问,看这面色肯定快了啊,是吧墨哥?”   陈墨没回应。   可谁知道,陈墨这会儿是连抱一下都得使心计才能要得到。   别说什么别的。   什么时候过得这么憋屈过?   烟雾缭绕,陈墨夹着烟管,吐了口烟雾,挑起眼梢看向说话的那人:“你知道得挺多?”   那人说:“开玩笑,开玩笑。”   话是这么说,可陈墨也在思索要怎么把人留在自己身边。   他心底清楚他和楚怜的婚姻本质,当初算是又装又骗才跟她领的证,又是约定的两年的商业婚姻,时间一到,那女人肯定是该绝情就绝情,说走就走的。   可是,他难道真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怎么可能呢。 第43章 崩塌了 我也不会去爱你   柯繁是回家后接到的楚怜电话,他刚陪完自己年迈的奶奶,感受了久违的一家人团聚的感觉。这些年一直在外边,他都差点忘了自己这个人存在的本质。   他暂时不敢去找楚怜,没想她会主动来找自己。   他心情复杂,忌惮陈墨,可和楚怜这么多年的交情也在,她找自己也不可能不理。   柯繁接了电话,楚怜很直接表达来意。   她问柯繁觉得裴厌这件事转圜可能性。   柯繁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差不多知道楚怜的心思。   “裴厌这个人固然可恨,可我很了解他,清楚他不是有胆子敢去谋划这么多事的人。他本来想要的只是钱、只是家里的地位,没有那么大的心思。”   柯繁听着电话,蹲在家门口的楼梯边想事情。   他没说话,楚怜又问:“你在听吗?”   柯繁说:“可是,事情都已经结了。”   “还没下审判结果就没结。你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的一直以来总在扶裴厌一把的人,我觉得事情和他脱不了干系,要抓也得全部都抓起来,他没露出水面,事情不该都压在裴厌一个人身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怜姐,你想救裴厌?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番话的意思是有往他身上倾的,怎么,你想保他吗?”   楚怜问:“那你的意思是什么,也觉得裴厌该死吗。”   “我什么想法都没有,我只想脱离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生活,裴厌该不该死,取决于他做过什么事,和我也没关系。但我已经告诉了你过去的一些事,你知道了那些不该是恨透了裴厌的吗?”   楚怜默了会。   “我只是觉得他罪不至死,最起码,也要知道那个一直和他对接的人到底是谁,把他找出来。”   柯繁知道了,找出来,给裴厌分担罪责,也是要保他。他知道了楚怜的潜在意思。   柯繁说:“哪有那么容易找的,这么多年我们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这么久,对方早就把关系折得干干净净了。”   楚怜说:“先试试,反正这个案子这么大,要经过很多程序审讯核查,总还有些时间。”   “楚怜。”柯繁头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行为有点危险吗。”   楚怜皱眉。   “什么。”   “你在帮裴厌。”   “我不是帮他,只是就事论事,有什么?”   “你对裴厌还有感情?”   “什么叫还有感情,我对他没有感情。”楚怜不知道这些男人到底是怎么了。   一个个的这么婆婆妈妈。   她只是想做一件事情,怎么到谁这都能跟感情扯上关系。   “你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什么感不感情的在我这算什么你还不了解?”   楚怜道:“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说,那也许我就是被他影响了,我是有私心,行了吗?”   通话结束后,柯繁慢慢放下手机,出神地盯着下边的台阶。   他知道,裴厌说的那些话,她还是听了进去。   她不恨裴厌,她没有和裴厌决裂,她只是和过去的自己决裂。   不管曾经是怎么样,楚怜是现在的楚怜。   那八年,早已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一些事。   可是这怎么行。   如果陈墨要是知道呢,那个疯子,他如果知道楚怜有这份心思会怎么样?   那肯定完了。   -   跟柯繁打完电话也差不多到了下班的点,正好陈墨的电话进来,他那边饭局结束了,问她下班顺不顺路,俩人一块回去。   本来说好了陈墨来接她的,结果饭局上沾了点酒开不了车。   现在变成楚怜下班了顺路去捎他。   在车上等他的时候收到了柯繁的微信,让她再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可能真的没必要。楚怜压根不知道今天的柯繁是怎么了,原来的他都是以自己说的话为主,不管怎么样都是向着他的。   现在她不过是提出一点想法他就各种反对。   楚怜跟他好好说了一通,没注意陈墨过来了,打开副驾车门上车,叫着媳妇儿。   楚怜对他的随心所欲早已习惯:“今天跟谁的饭局,玩到现在。”   “总不就是那么几个吗,本来是一早想走的,有几个跟我耍心眼,劝酒,没推住。”   是有那么点酒味,淡淡浮在空气里,不厚重,但也不浅。   陈墨微阖着眼靠在座椅上,说话语气也比平常更多了点轻浮,明显醉了点。   男人么,楚怜也清楚。   饭桌上总是这样的。   楚怜踩下油门开车,慢慢说:“过几天我有点事,可能不太能在这儿,你理解一下。”   “什么事儿?”   “工作的。”   “哦。”陈墨道。   之后楚怜专心开车,陈墨闭目养神休息,一路没什么言语。   到了家,陈墨一回去就跟没了骨头似的躺沙发上了,楚怜放下车钥匙,去厨房调了杯醒酒水出来搁茶几上:“要是头疼就把这喝了。”   陈墨掀起眼皮瞧了眼,蜂蜜水,还算她有心。   楚怜拿着撑衣架去窗边收衣服,却从身后被人抱了住。   她没有任何反应就知道,又是陈墨。   “你最近怎么变得这么好啊?还关心我。”他弯着唇,下巴稳稳实实地搁在她肩上,像是极喜欢这个姿势,来多了,也就不怕了。   楚怜淡道:“你也变了,变得喜欢得寸进尺。”   “我这不叫得寸进尺。”陈墨侧着头,贪恋地闻她身上的气息,唇轻轻在她脖子上印了下。   悄无声息的占便宜。   “我是把你当做是我亲密的人,因为你是阿怜,所以我才会做这样的事。”   “阿怜真好,阿怜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了,不是吗。”   陈墨的声线要是放轻柔了,那是真的贴合一个词――蛊惑。   似无意又似刻意,反正你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动机,出于什么目的,像是要诱导你往深渊勾,他那张脸也纯良,偏偏,楚怜就是个吃软的人。   他撒娇撒好了,软处说到了她耳朵根,要和平共处也可以。   “我怎么好了?只是因为关心了你?”   陈墨鼻音里嗯了声:“反正就是好。”   楚怜道:“别闹了,一会儿还要吃饭,我今天挺累了,还要洗澡休息。”   “嗯,好。”   陈墨放开她,任着她去了。   之后平平无奇的一顿晚饭,吃完后楚怜拿着衣服去了浴室洗澡,陈墨醒酒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事实上今天他也没怎么醉,就是喝了两口的程度,只是想在楚怜面前装装样子,博两下她的关心。   目的算是达到了。   陈墨唇角勾起,心情无比的轻快。   茶几上楚怜的手机屏幕亮了,吸引了陈墨的注意力,他抬眸瞟了眼,本来没多在意,却眼尖看到了屏幕上柯繁两个字。   陈墨伸手拿过了手机。   是微信聊天框。   里边两人聊了很多内容。   陈墨越看到里边内容就越觉得不对,慢慢眉头皱了起来,到最后眼底神情逐渐变沉、变冷。   楚怜出去的时候在擦头发,本来想问问陈墨吹风机在哪,一抬眼,看见陈墨拿着自己手机在看。   面无表情,毫无波澜地盯着上边内容。   楚怜下意识走过去要拿回自己手机:“你干什么。”   陈墨避开,他不给,问:“这是什么?”   楚怜皱眉,说:“什么。”   陈墨指上边的记录。   她说:“有什么,和朋友的聊天而已。”   “和朋友的聊天?”   楚怜眉头皱得更深了,不只是因为他的行为,而是他的语气。   他在质疑她。   “你和柯繁在商量,怎么救裴厌。”   “是探讨了一下这件事情。”   “你什么意思?”   楚怜问:“你又是什么意思,不经过我的允许看我的手机,还对我产生质疑。”   “怎么,不行吗。”陈墨甚至一字一句,念上面的内容:“你觉得私心,你觉得他罪不至死,所以你想救他,你对他产生了怜悯。”   “不是怜悯。”   “那是什么?”   楚怜说不出来,或者是不想说。   她觉得陈墨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道:“我要去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手机掉到了地上。   陈墨紧紧盯着她,盯着面前那张清冷的脸。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没有为什么,想做而已。”   “你要救裴厌,那我呢,我算什么,我千辛万苦就想弄死他,我要他死,你呢,你一句怜悯,就要去救他,你是圣人吗,你是什么能雨露均沾的神仙吗?”   楚怜问:“你到底怎么了?”   若是刚才的陈墨,她觉得两人相处起来也还好,她可以接受和他慢慢相处,可他如果是这样,她会开始想自己要这个人在自己身边有什么用处,要这场婚姻又有什么意思。   多一个人在自己耳边为了这种莫须有的事情和自己争吵吗。   陈墨觉得无力,觉得可笑:“我怎么了。”   他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很陌生,忽然觉得自己所做的努力所做的铺垫,全部都是狗屁。   他笑了。   “我什么都没有,因为对于你来说,我什么都不算。”   “我问你,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有没有我都无所谓?”   他情绪又忽而剧烈了起来,狠狠抓住她的胳膊:“是不是在你眼里,接过吻不算什么,结了婚也不算什么,我对你来说都不算什么,我不是人,不是能够纳入你会去爱的那些选项里,是不是?”   楚怜说:“你不是一早就该知道这些的么,我说过,我不会去爱一个人,当然也不会爱你。”   就是这一句,让陈墨所有都崩塌了。 第44章 恨透了 你能不能疼疼我   陈墨所有动作停住。   他盯着楚怜,盯着这个没心没肺绝情至极的女人,这个他花生命去爱了那么久的人。   “所以呢,其实你一直还喜欢裴厌?”   楚怜说:“我始终搞不懂这和喜欢有什么关系。”   “你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你是不是还爱他?是不是心里一直惦记着他?”他慢慢收紧手指,抓得她胳膊生疼:“你说话!”   楚怜觉得陈墨像疯了。   她问;“你是不是有病?”   他冷笑了一声,松开手往后退,慢慢往后退,抓过她胳膊的那只手发着颤,怎么都停止不了那种痛苦的颤栗感。   像病症发作,再也难挽救。   “我有病,我一直都有病!”   “我就是傻了我才会为了一个人去耗费那么多年,我才会去找那么多仇家报仇,我才会拖着这么一副空壳子像犯了瘾一样漫无目的地找那么久!”   “我也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没那么仁慈,亏我还想着、还想着可以慢慢改变你,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八年,你跟着裴厌,你最亲近的人是他,你对他动过感情,没关系,这对我来说没关系。只要你现在不爱他了,只要你恨他,我都可以原谅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   楚怜根本就不能理解此刻的陈墨。   陈墨慢慢开始笑了起来,有眼泪流出,他一边痛笑又一边哭。   完全情绪失控,又紧紧抓住楚怜的肩,掐住了她的脖子。   “可是,可是你到现在都还对他存有最后一丝怜悯之心,为什么啊?你到底是怎么敢的?你喜欢他,你爱他,那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我过去的那些年又算什么?”   “你喜欢别人,你爱上了别人,你背叛了我,这么多年,我就是条狗,我不是东西,我该死。可是你呢?你信不信我杀了你,我真的杀了你,知不知道我真的恨不得,恨不得……”   恨不得真的就这样掐死她。   楚怜纤细的脖颈被他一个手掌就全扣在了掌心之中,那下面是清晰的脉搏,还有她身体的温度。   那曾经是他眷恋的,贪图的。   现在却是他恨透了的。   他下狠手掐着,是楚怜无法挣脱的力道,她被迫仰着头,那张漂亮的眼睛看着他。   可是,他怎么舍得,那是他爱了好久的人,不管是曾经张扬明艳地爱她,还是黑暗生活里的那些年颓废地靠着回忆爱她,更或者像现在这样身处暗处对她蓄谋已久。   他就是爱她。   直到现在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楚怜说:“想杀我,那为什么不动手。”   陈墨的手发着抖,剧烈地颤抖着。   他松了手,抓着她的衣服慢慢蹲下身,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可是就算我是条狗,你能不能疼疼我,我真的好疼,我做了这么久的梦,就算是赏给我的,不行吗?”   楚怜到现在都不能完全理解他说的是什么。   她只当陈墨是失心疯了。   那些话,她无法理解。   楚怜说:“你的这些表现在我这里我只能理解成,你之前在我面前都一直在装。”   陈墨笑了。   “装算什么?楚怜,没把你骗到手,没把你弄得再也回不了头都是我没本事。”   “什么意思?”   “是,我是一开始就在骗你啊,就像你说的,诱导、哄骗。你看看我这张脸,你觉得我对你是单纯的心思吗?”   楚怜低眸看着他那张无比纯良的脸。   他一开始行事风格那么嚣张,在别人口里风评也不单纯,一切都证明他绝不是个简单的人。而她,还真的靠他在自己面前纯良的表现真的信了他。   “我恨不得让你恨裴厌恨到想亲手了结他,恨不得你和身边的人反目成仇,最开始的见面,我就是故意吸引你的视线让你注意到我,同时我也清楚裴厌会让你来接近我。”   陈墨笑得更深了:“他怕我,因为他知道他迟早要翻车,他好过不了多久,所以他想拿你来讨好我,可是他又舍不得你,所以才会那么矛盾。包括我,我对你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心思,你还记得当初谭良翰走私的地方吗,我一早就知道你会去,所以我跟着去的,我就是想装出一副解救你的样子博取好感。”   “还有后来啊,我想要你嫁给我,所以我依然装出那么好的样子,我知道你只会选择自己信任的人。裴厌希望你选我,又怕你选我,再往后了你还想听什么呢,我们的亲吻、拥抱,都是我费尽心思勾的你,我看出来你只服软,所以我就装软。”   楚怜渐渐面无表情,只听着他说这些隐藏了许久的事。   “你还记得当初那个房间吗,你在我面前昏睡了一天一夜。那一晚上,我都是看着你过的,我看着你的睡颜,看着你说梦话,你身子每一处都被我摸过了。”   “可是我现在都很后悔。”   他盯着她的眼睛,唇角勾着:“后悔没睡了你。”   话音刚落,清脆的一声响,他的脸偏了过去,被楚怜打了一巴掌。   “我也后悔之前信任了你。”楚怜说。   满室寂寥。   陈墨偏着头,抬手摸自己的脸。   有点恍神。   “这是第二次了,楚怜,我这个人从没这样任人打过脸,你是独一个。”   “你除了会这样伤害我们,还会什么?”   他慢慢说:“我也不是什么偏执的一辈子非要谁不可的,我不是那种人,实在不行,那就算了。但是你要记住,楚怜,这都是你欠我的。”   过去的那么多年,都算了。   反正痛苦了这么久,早就该放手了是不是。   他起身,拿起自己的东西。   刚刚情绪和动作过于激烈,他都没发现这会儿腿都有些软了――或者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放弃一个人真的是那么容易的吗?怎么可能呢,即使嘴上说的话有多狠多决绝,心里的疼是清晰的。   可是他不想去爱她了。   不能爱她,那就恨她。   所以是那份恨意让他浑身颤抖,连慢慢恢复情绪,站起身都做不到。   “你好自为之。”陈墨说。   这是他走之前最后一句话。   楚怜没动,也没看他,只知道他走远了,出门,紧接着是门关上的声音。   接下来屋子静了很久。   楚怜慢慢坐下去,看着眼前的房子,许久才回过神。   -   事实上过了很久楚怜都没意会过来他们那天的争吵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陈墨的情绪为什么会那么大,是什么刺激到了他,又是什么成为了他们的导火线。   她一无所知,只知道本来好好的,她甚至刚洗完澡准备去休息了。   争斗就这么悄然爆发。   楚怜把自己的东西都搬了出来,搬回了自己原来的住处,那段时间就在自己屋里窝着过的,停了几天的工作,最后还是想不通。   她事后很多次把陈墨说的话做了总结和分析。   大概能分析出刺激到他的地方是她对裴厌的态度。   自从他知道自己有转圜这件事的想法以后就开始了,仿佛是点燃了炸药的导火线,一触即发。   可是她从头到尾没说过自己是喜欢裴厌还是什么,不过是提出这么个想法而已,也许查出来事情确实是裴厌干的,他罪有应得,那不是也正好?   她又不是什么认定了一件事非要深究到底的人,不过是对一件事保持疑问。   结果,到了陈墨的嘴里就是对裴厌还有感情,深爱裴厌。   什么意思?   再者一个,当初他们约定好了的,商业联姻各过各的,打个比方就算她真的对谁有感情,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有那个心思去管这些?   楚怜搞不清楚这几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所以楚怜百思不得其解得出一个结论:陈墨疯了,或者,他喜欢自己。   喜欢这个词其实也挺浅薄的,他们认识不到一年,即使陈墨是对她一见钟情,但情分好像也没深到那种足以让他发疯的地步。   事实上他其实也挺过分的。要真按他说的他曾经心机那么深,甚至对她做过那样的事。   楚怜没觉得自己那一巴掌打错。   她也不是什么会困着自己的性子,事情想过也就过了,陈墨走与不走好与不好,也不过是她身边多个人少个人的区别。   曾经她确实会觉得陈墨这个人相处起来可以,但她又是谁,孤单久了,走走停停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也没事。   偶尔想起来那天他说的话可能心里会稍微有那么一点波动。   只是转瞬即逝。   过了,也就没了。   月底楚怜去了一趟法院,本来是想去找在法院办事的律师朋友聊聊这次案子,看能不能申请延长审查时期两个月。   朋友接待到了她,两人一边谈论一边往里走,正好会着迎面过来的两道身影。   其中一个神情寡淡,听着旁边朋友说话,他嗯了声,是漫不经心的腔调。   就是这么一个照面。   对方抬起眼皮,瞧见了楚怜。   紧接着他移开视线,像没看见。   朋友说:“我有东西要给我朋友,你先等等我。”   楚怜嗯了声,陪着朋友过去。   “盛先生。”朋友走了上去,拿出一个录音笔递给对方:“之前找您借的,现在刚巧在这碰着,还给您。”   没想,她朋友还就是陈墨朋友。   两边对了上,朋友说话,楚怜无言站在旁边。   陈墨是一眼也没看她,双手揣兜里,侧着视线看边上花瓶。   楚怜知道他什么性子也没吭声,想着等朋友说完。   没想朋友突然介绍道:“这是我朋友楚怜,她是心理医生,您不是之前说过有朋友生病吗,也许她可以看看。”   就是这么一说,对面男人朝着楚怜看了过来,也包括陈墨。 第45章 要玩她 又像早有刻意   这话说得突然,就连楚怜也没反应。   这个朋友就是行业里认识的不知道她私人生活那些,自然不知道陈墨这个人,更不知道她和陈墨的关系,此时自然就当她和对方都是陌生人。   而这个盛龄,她略有耳闻。   之前听戏时阴天还要让人撑着伞的主,温柔孱弱,听说不少做慈善,还算是个大善主。   他一听这话也有些意外,看了眼楚怜,笑:“是吗,那还真巧。不过,我那位有心理疾病的朋友很早前就痊愈了,所以不用了。”   楚怜垂眼,不知他知不知道自己和陈墨的事。   大抵是知道的,都是一个圈子,又是陈墨的朋友,多少会有耳闻。   朋友问:“是吗?”   盛龄说:“是。”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人直了直身子,淡道:“走了。”   楚怜下意识抬眼看了下对方。   还是懒懒散散谁也不爱理的那副脸色,跟她第一次见他时似的。   陈墨走了,盛龄比较有礼貌,好歹落了句:“那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两人点头。   她们接着往里走,楚怜问:“你突然提这个做什么?”   朋友说:“你不知道那位盛先生的身份吗?”   “他身份怎么了。”   “人好,又有背景,特别是家里特别有钱。听说脾气也好,现在三十多了,还单身呢。”   “那又怎么了?”   “你是不知道,咱们律所很多单身女性都盯着他,大家都这个年龄了,要找对象都想找条件顶好的,这不是想多说两句话吗。”   “你就是为的这?”   “是啊。”朋友又道:“他旁边那个应该就是他朋友吧,长得也不错,反正我也是跟你说说,多认识些人有好处,那些京都公子哥们,你不会知道人家背景有多深。”   楚怜笑笑,不说话。   她想,哪能不知道呢。   不仅知道,她还把人家打了两巴掌,现在结了仇。   她觉得,可能这事在自己心里真成了疙瘩,难过去。   没过两天楚怜约柯繁出来吃饭,柯繁这小子不知道怎么了,一直说忙,约他也不见,之后还是楚怜表示他要真不同意,那两人这关系以后也别要了,柯繁才姗姗来迟。   就在一饭馆里见的,柯繁去的时候楚怜捏着烟在抽,视线望着窗外,画面落眼里是无比怅然。   柯繁感慨,怜姐通透了,还有她发愁的事了。   他坐下,道:“叫我做什么?这几天忙呢。”   “忙什么?”楚怜视线落他脸上:“我看你是有事瞒我,故意避着我。”   “害,哪能呢。”   即使他是有心避着,这么看也避不了啊。   陈墨那天说的话柯繁一直记着,可后来想想,他觉得应该也不至于,只是见两个面而已,他真醋坛子那么重能管这么深不成?   加上这么些天过去,被他吓住那股子效应也早过了。   柯繁在她对面坐下,问:“这么着急叫我干嘛,有事啊?”   楚怜点了点菜单:“先点菜。”   柯繁没墨迹,三下两下把菜给点好了,又见楚怜一直出着神,像是有心事。   接着就听她说:“问你个事。”   “啥?”   “如果你们男人被打了耳光,会怎么样?”   柯繁却愣了:“你把谁给打了?”   “问你,你说就是了。”楚怜摁灭烟头,看向他:“你们男人都爱尊严,被打巴掌应该都挺严重吧。”   柯繁想了想,没想出来一个结果。   因为他没尝试过被人打耳刮子是什么感觉,他也不敢去想,但有一个楚怜还真说对了,他们男人什么都能动,脸子不能动。   打耳光多羞辱人的一件事。   别说男人,是个人都不能忍。   柯繁说:“可能会和对方拼命,或者打回去。”   楚怜沉默。   柯繁问:“所以你打的谁?”   “一个人。”   “谁啊?”   “陈墨。”   “……”   柯繁沉默了。   楚怜问:“是不是觉得事情还挺严重的。”   “都这么问了你说严不严重,姐,打的可是脸啊,人可是陈墨啊。”   楚怜道:“嗯,所以我也知道我过了点。”   “不是,我就不明白为啥啊?”她跟陈墨好好的,动啥手。   楚怜淡道:“发生了点争执。”   “什么争执?”   楚怜并不想把事情再回忆一遍。   她道:“反正就是有点事没对上,就动了那么一下手,事后想想确实冲动了。”   “具体是什么方面的事。”   “嗯,感情吧。”   柯繁懂了,瞬间收嘴不多问。   这俩人感情上的事他不好多说。   可最关键的就是打谁不好,偏偏打了陈墨。   先不说以前对陈墨动过手的人现在都是啥后果,那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下场不好也应该,可是陈墨那人,也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主儿。   那个男人面孔多着,心又狠,还会装,指不定眦睚必报呢。   楚怜说:“他突然像疯了一样,质问了我很多,也说了很多,我听不懂,之后他有句话惹着我了,我就动了那么一下手。”   柯繁安慰她:“没事儿,一次而已,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   “事实上,我跟他动手有过两次。”   柯繁:“……”   牛。   他现在是对楚怜佩服得五体投地。   真敢,太敢了。   柯繁好奇:“他什么反应?”   楚怜回想了一下:“没什么反应,也就是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看我的眼神挺深。”   这也是她这些天心情压抑的原因。   一想到那个画面,陈墨所说的话以及他的眼神,心里跟什么压着似的,怎么开解也没用。   这种情绪很莫名,楚怜从来也没有过,她不知道怎么说这种感觉,也只能问熟识的朋友。   “所以我才想问问你,他当时会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那个人分析不出来。”   楚怜想了想,问:“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   “也许,陈墨喜欢我。”   柯繁噎住。   “姐,敢情你到现在才发现这一点吗?”   “你觉得呢。”楚怜道:“也许这种感情还挺深的,因为我可以确定,他恨我,可是我又不知道恨我什么。”   他说:“也许是,我一早就觉得不对了。”   “可是为什么呢,我跟他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我这个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管是情分还是结仇貌似都没有过。”   “不知道。”柯繁说。   这感情上的问题问他是真的问错人了。   他一母胎单身,知道啥呢,别说谈恋爱,以前上学那阵全打游戏机去了。   正巧菜上来了,楚怜看他那样也知道聊不出啥来,她道:“算了,吃饭吧。”   反正这段时间陈墨真的再也没跟她联系过。   除了前几天那次无意见面,他们之间这段时间再无半点交涉。   她感觉陈墨是还记恨她的,从上次的表现就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很记恨别人且情感炽烈的人,真的有了事,不可能藏得住。   她觉得没完。   可自那之后他又没什么其他异样,依旧和曾经一般,浪荡、肆意,圈子里也偶尔传来他的消息,楚怜偶有耳闻。   事实上,连楚怜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了解陈墨,竟然连他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也知道。   也是神奇。   吃完了饭,两人收拾了下东西准备离开。   正好是饭点,出来吃饭的人多了,很多都是预订了包间过来的,外间吵杂,也只有包间安静些。   两人到了走廊上,楚怜看了看外边。   这儿是三楼,走廊外头是玻璃墙,可以看着下边的行人和车流。   楚怜随口提起:“我向上边申请了延长审查时间两个月。”   柯繁惊讶:“裴厌的事?”   “是。”   “怜姐,我真的觉得不用太坚持。”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查这件事,也许可以知道过去的一些事。”   楚怜说:“你说,裴厌和我的过去,究竟有着什么关系?”   没有回答。   因为有服务员走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这位小姐,前面包间有人说请您过去。”   楚怜和柯繁的聊天戛然而止,这么一说,两人注意力都看了过去。   服务员手指的前边,是这家饭店需要预定的包间。   里边的人都非富即贵。   楚怜不解:“我好像没有约过朋友来这。”   服务员说:“对方说你认识,知道你在这,专程请你过去一趟。”   两人对视了一眼。   楚怜道:“我过去。”   柯繁说:“怜姐我陪你。”   “不用。”   楚怜心里大约有点预感,也不确定,专门有人请,那肯定是一早看到了她在这。   有备而来。   楚怜跟着服务生过去,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一群人在笑。   有声音传出,叫着她觉得耳熟的名字。   楚怜脚步下意识顿住,她瞬间知道了什么。   陈墨在里头。   就在犹豫的工夫到了门口,服务生推开门,外围的人见着她,唷了声:“这谁啊,稀客啊。”   所有视线瞬间袭来。   张元恺拉开椅子起身,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眼里头男人,说:“是嫂子啊,怎么来也不提前说声,是墨哥喊来的?”   楚怜面不改色,道:“服务员说有人请我过来。”   张元恺道:“谁啊,没喊啊?我们在这聊天呢,谁叫人了。”   楚怜看向陈墨。   男人从自己进来起就没说过话,神情淡淡仿佛事不关己,可这里烟雾缭绕,又像早有刻意。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玩呢。 第46章 占有欲 欲念比谁都深   她和陈墨没多久前才发生过那些,她知道事没过去。   对方,可能一直压在心底。   现在她也没什么心思面对他。更何况这群人都不是什么好鸟,她不想凑这种热闹。   楚怜道:“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   刚要迈步,路被张元恺拦了住。   对方半个身体挡她前头,道:“来了就来了,走什么呢,咱墨哥也在这儿呢,嫂子也别见着人跟没见着似的啊。好歹夫妻一场,连这个脸子也不给?”   楚怜说:“有人说你们喊我,我来了又说没叫过,话都这么说了,是谁不给谁脸子?”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也只是和嫂子开个玩笑,怎么,这就叫不给你脸子了。”张元恺道:“那我们墨哥那儿呢?好像也没见你多给他脸吧。”   闻言,楚怜看向对方,又看看这包间里的人。   她知道,对方就是故意要抬着她,把她抬到所有人面前不叫她下台。   可这是谁的意思?是姓张的意思还是陈墨的意思?陈墨把他们之间的事告诉了别人还是什么?可看他的性格,也不像习惯透露自己私人事的人。   殊不知这里头的都是圈内人精。   察言观色,探个口风就能大概清楚什么情况。   说真的,楚怜还真不是张元恺他们叫的,可楚怜是被谁喊进来的?除了某个人,还能是谁。   她跟陈墨闹矛盾了。   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而且这矛盾还挺大,要不然这么多人面前陈墨连样子都不想装一下,俩人跟什么反目仇人似的。   所以这回张元恺也大胆了些。   他笑了笑,说:“嫂子是聪明人,总归知道什么场合做什么事的,要么,低个头,有些事呢也就算了。”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或看戏或玩味,就等着楚怜。   楚怜道:“我为什么要向你低这个头?”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桌椅拖动的声音。   陈墨拉开了身后的椅子站起了身。   楚怜的话随着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所有气氛也是。   所有人都看着他朝着两人走了过去,张元恺站在偏门口的位置,挡着楚怜的路,他过去,张元恺想说话,被他打断:“你让开。”   是跟张元恺说的,声音很冷,虽然也是平常那种嗓音,此时腔调却截然不同。   张元恺立马往旁边退了退。   就见陈墨掀起眼皮,问:“张元恺,你刚刚那句喊谁呢?”   “啊?”   “我说,你那句嫂子是喊谁。”   张元恺有点懵,指了指楚怜:“就嫂子啊。”   “嫂子?”陈墨神情寡淡得跟什么似的:“谁是你嫂子?”   “就……”   他抬手指了指饭桌边上的女人,说:“这个是吗?”   没完,又指了指另一个:“还是这个?”   “这……”张元恺懵了,压根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意思。   就见陈墨轻嗤了声:“这里哪个是你嫂子,貌似没有这个人吧。”   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了。   也不知道陈墨是怎么了。   说实在话,大家都懵逼。   只有楚怜一人清楚他话中之意,直面不讳地看着陈墨。   可她有种预感,陈墨是奔着她来的。   他想搞她。   可怎么搞她?搞她什么?   她不知道。   陈墨慢慢抬起头,朝着她看了过来,笑:“哦,忘了,这儿还有个人。”   他朝着她走了两步,完全走到楚怜的面前,慢声道:“也许,不完全可以称之为人。”   每个字,每个语调,浮在半空一样的清晰,像是要一字一句说给在场每一个人听。   陈墨那双眼毫无波澜,明明是往常在她面前那般随和纯良的一张脸,此时带着不算疏远不算亲近的表情,没笑又像在笑,敌意又不像敌意。   他盯着她,像就要看她什么反应。   又好像不仅仅是这样。   楚怜道:“陈墨,我真的没有想和你闹。”   “什么叫闹。”   “我们有什么可以好好说,没必要这样。”   “你凭什么觉得我在跟你闹?更何况,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吧。”   他这样说,楚怜瞬间无话可说。   陈墨想了想,又重复她刚刚的话:“为什么要向我低这个头……嗯,是,你不用低这个头,因为你什么都不用干就可以这么高傲,处于高位,俯视我们,是吗?”   他又笑了:“可是,你又是什么东西呢。”   楚怜停了几秒。   那几秒,她只是看着对方,什么也没说。   紧接着她什么也不想和他说了,转身就要走。   胳膊被人狠拽了过去,她被陈墨直接拽了回去:“我让你走了吗?”   他动作突然,她背脊撞到墙上,生疼,楚怜被他摔到了包厢的里间,所有人更近的目光之下。   白炽灯晃眼,她却已经分不清眼前谁是谁。   背上有点疼,却不及胳膊上他拽过的那处位置触觉强烈。   楚怜开始对他有所防备,慢慢扶着墙站起来,警惕地盯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墨还站在门边,拿起桌上一瓶酒撬开,什么都不说就开始倒酒,一直把那瓶酒倒空。   “没什么,就是想让你看看。”   紧接着柯繁被人从外头扣了进来。   他双手被钳,被迫式被薅着头发仰起头,求助地叫着:“怜姐……”   楚怜心头一悸。   可没等她缓过来,陈墨又慢慢道:“我这人呢,也没什么好的地方,劣根性特别多。比如记仇,比如极端,比如很疯,别人要伤我,我肯定要十倍还回去,别人捅我的心,我也必要让对方感受到十倍我的痛。”   他提着酒瓶走到了楚怜面前。   用坚硬的酒瓶底抵起她下巴:“你说是吧?楚怜。”   啤酒瓶很冰凉,上边各种颗粒感抵在皮肤上,冒着寒意。   楚怜仰着下巴,盯着他的眼睛:“你有什么冲我来,都是我们之间的事。”   陈墨嗤笑了声。   “冲你来?好大的口气,你好牛,什么都能包圆,这个人你也想包圆了,是吗?”   他指柯繁。   柯繁害怕,浑身都在颤抖。   他不敢看眼前男人,他早就知道对方是个疯子,占有欲强烈,欲.望比谁都深,觉得楚怜是他的,旁人是沾都不能沾一点的。   可是现在事情这样,他也有干系,与其怜姐一直受他蒙蔽,不如早点知道他真面目。   “怜姐,陈墨他就是个疯子,他有病!他一直都是重度抑郁患者,他全部都瞒着你他的真面目,他故意接近你,故意让你知道那些背景,还有很多很多,全部都是他故意的!怜姐,你别信他……”   听了这些话,陈墨也没什么反应。   反而是楚怜,她一声不吭,回视他。   “我希望要解决问题可以就事论事,不要牵扯别人。”   “你有什么资格能跟我说这些?”陈墨扯了扯唇;“把人捅了一刀,紧接着说自己毫无关系,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楚怜说不出来。   陈墨放了她,拎着啤酒瓶又慢慢往柯繁那儿走:“我知道,你总是这样的,自私又残忍,心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我早就看清了,所以我也不生气,我真的一点也不生气。”   他自言自语,走到了柯繁面前。   “可是我本就是一个败类,就像柯繁说的,我有病。那么一个有病的人,不管做出什么都是没关系的吧?”   他的表现让楚怜预感到了什么,慢慢觉得不安。   说着,他摔碎啤酒瓶底,用破碎的尖刺朝着柯繁胳膊曾经断过的位置狠狠扎了下去,惨叫声瞬间而起。   周遭一片哗然。   “陈墨――”楚怜下意识叫他名字。   “怎么了?”陈墨神情仿佛是在做再寻常不过的事。   啤酒瓶摔到地上破碎。   楚怜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发抖,冰凉。   她想不到,她大脑一片空白。   事实上她压根理不清她和陈墨的恩怨,她压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点燃了他,事情变成这样。   “我会报警。”她声音带了点颤意。   “好啊,那就报。”陈墨笑了笑,又朝着她走回去:“反正阿怜早就决绝惯了,再做什么,我也不意外。”   楚怜问:“我真的想知道我到底哪里惹了你,你跟我有仇,到底有什么仇,为什么这么恨我,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必要用这样的方式。你越这样,只会更让自己罪孽加重。”   “罪孽。”陈墨慢慢咀嚼这两个字。   磨碎了,咬平了,放心里体会。   他以为自己会疼,可是麻木以后,好像什么都没感觉了。   “我从没想过对我用这个词的会是你。”   “那你想知道原因吗?我为什么这么恨你,为什么对你咬牙切齿,恨到恨不得摁碎你这个人,你想知道吗。”   楚怜没说话。   可陈墨已然不给她机会,径自提起她的衣领,拎着她这个人就往外走:“你来,我告诉你。”   他力劲很大,楚怜压根挣脱不开,本来在里头被人看着就够不堪,他声势浩大地拽着她出去更是引得走廊路人频频侧目。   “你疯了,你放开我!”楚怜开始挣扎,抓他的手,陈墨却也不松,她不服,他就拽住她整个后领,近乎要把她衣服扯烂。   他直接把她拖到了洗手间,重重关上门,落了锁。   然后拽过楚怜的头发,狠狠压着她到盥洗池边,强迫她近距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这张脸,你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我仇恨的根源。” 第47章 了结他 他是不是人格分裂   楚怜头皮被拽得生疼,却被迫仰着头,贴着镜子看自己。   头发散了,神色惶然,在与陈墨的这场争斗中她早没有平常自如的形象。   她手死死撑着盥洗池的边缘,大理石质地冰冷,贴着手腕皮肤,边角硌得肉疼。   “疼吗?”陈墨问她。   楚怜咬着牙不吭声。   他拽紧了她的后颈往回提:“说话。”   他这会是真到了极端边缘,不做到底,不收到回答是不可能罢休。   楚怜说:“疼。”   “你也知道疼吗,这就疼了?”   “那你能体会到我身上受到的疼吗,我过去经历了什么,你能体会吗,你不会知道,因为你没有心,你楚怜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我到底承受了多少痛苦!”   他抓着楚怜翻过来,掐着她的下巴,死死掐着,手指恨不得嵌进肉里。   楚怜忍着疼看着他。   “我装好,你不领情,我示好,你也没反应,我想着可能一点点努力会有改变,我把什么都对你掏出来了,我什么都给你,到头来,对边一个人都比对我在乎!好可笑。”   他举起另只手让她看着:“我的手,是因为谁断的?我这个人,又是因为谁变成这样的,还有你也看到了,那些墙上的字,我在那里待了六年,灰暗的六年,我多少次差点割腕跟着去了,我有病,我的病也是因为你来的!”   他越说楚怜就听得越乱。   “可是。”她拼命聚拢思绪,想理清他的这些话。   “可是我压根就没做过这些伤害你的事。”   陈墨松了手,笑:“所以我也恨你,把我给忘了。”   楚怜扶着墙,慢慢往后退。   她脑袋里在头脑风暴,她在拼命去想,可寻找不到一丝线索,真的什么也没有。   她觉得陈墨是人格分裂了,把她当成了另一个人,六年,他以前不是为了另一个女孩疯过吗,可那也是别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洗手间的门被人拼命拍响,如暴风雨一样凌乱剧烈。   是柯繁。   他担心楚怜,受了伤也撑着过来查看情况,外边早已乱成了一团,加上陈墨把洗手间的门给锁着,所有人怕出事,都到了洗手间这儿。   情况是一触即发。   门板震震作响,楚怜怕突来的状况会再度刺激了陈墨,她靠在门边,警惕地看着对方。   陈墨看着她,似是在等她的反应。   “怎么了,不是担心他么,你现在应该很想出去看看他的情况吧。”陈墨道。   楚怜的手握上门把手。   “你现在出去,我可以告诉你,我直接搞死他。”他微笑地说:“你爱的,你在乎的人,我都能搞。反正我很早前也提醒过你,我这条贱命,我早就不想要了。”   楚怜的动作戛然而止。   直到现在楚怜才彻底恍惚,以前他总是和她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都是隐性的提醒,都不是什么随口说说的话。   他病了,病入膏肓。   他可以是救世善主,也可以是极端人格。   是好是恶都在一念之间。   楚怜的手慢慢松开。   她转回身,说:“我不出去。”   可能是没有习惯过向一个人服软,楚怜说这句话的声调很慢:“我们以后好好的行吗,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怎样,我都听你的,可以吗。”   只要别再发疯,别再迁怒。   她甚至更想看到陈墨像之前那样,即使那些都是他装的,可即使是那样,都远好过现在。   陈墨却笑:“怎么,改攻势了,知道破罐子破摔不行,所以直接上缓刑。”   “我没有。”   他朝她走了过去,道:“这样也行,那这样吧,阿怜。”   他抬手,轻轻扣住她的后颈,声调温柔地说:“你去监狱,亲手把裴厌给捅死。杀一个人很快的,刀子进,就行了。你不是也恨裴厌吗,又说以后听我想要的,那就亲手去了结他,怎么样?”   楚怜的手慢慢攥住。   她不知道陈墨说的是真是假,又是不是在开玩笑,她觉得就是在开玩笑,他的神情又无比认真。   “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不好过,所以我也不想要你好过,我不想放过你。”他贴着她后颈的动作轻柔:“我想死,你也要一起,这样也是对我们互相的救赎,才是交代对方最好的结果,你不是说想让我原谅你么。”   “你陪着我一起堕落,我就原谅你。”   楚怜手指慢慢发凉,没有任何知觉。   她这才知道他有多么疯。   是不能互相成全,那就互相灭亡的疯,他的深度抑郁从来都没有好过。   她不能言语。   陈墨又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本来就是活在暗沟里的人,所以早就不奢望什么,可到头来还要被玩弄,被这样对待。”   “我要怎么办呢。”   楚怜不想和他继续对峙了,她什么都不想和他说,她想走,只想走。   楚怜想跑,可刚转过身,手还没摁上门锁,被他抓着胳膊猛地抵在了门板上。   背对着他,双手被他给捆住。   侧脸和门板贴合,死磕着,她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陈墨,你疯了,外面还有人,你把我困在这,只会让事情闹大!”   “闹大又怎么样,我还在乎吗?”   陈墨咬着她的耳朵,哑声低语:“阿怜,我们一起解脱好不好?”   “我可以为了你做一个好人,也可以为你发疯。”   “你说过爱我,是你先爱我的,又是你先变心。我想了好多好多解决办法,也试着去拯救过,可是都没有用,现在是怎么样呢,你要我怎么办。我有时候都在想为什么当初死的人不是我,为什么承受这份痛苦的不是你。”   楚怜颤抖着手不肯听,拼命暗暗和他的桎梏较劲。   他说:“挣扎什么呢,我会吃了你吗。”   楚怜道:“你认错人了,你生病了,把我当成了那个人,我不是她,我也没做过这些事,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才能明白。”   她浑身抗拒,即使到这种境地了身子也紧贴着门,轻微发着抖,整个人都充斥着拒绝。   她不肯看他。   可陈墨在看她,从她的侧脸,端详她整个人,仿佛要把她整个人给刻在眼里。   末了他笑了声,说:“楚怜,我只是试一下你,我全程都只是试试你,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他松了手,楚怜瘫靠在门上,回头看向他。   他步步往后退,一直到盥洗池边,手抬起搭在墙上,他像失去了全身力气,步步远退看向楚怜,笑容慢慢扩大,最后又大笑,笑着笑着又开始流泪。   “没认错,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认错。错的人是你,等你真正清醒的那一天,你一定会后悔,一定会有那一天,我等着那一天。”   楚怜已经怕了,不敢多看这样的陈墨。   他放了她,这是走的最好时刻。   她摸着门锁,只想开门离开。   就在她开门的前一刻,陈墨昏倒了。   她回头去看,男人瘫倒了下去,与此同时她打开门,一群人一窝蜂地涌了进来,柯繁第一个冲进来,问:“怜姐你没事吧?陈墨他、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陈墨拽着把她拖进来,这事惊动得整个餐厅都知道了。   他们敲门未果,陈墨的朋友也都去喊人帮忙,柯繁在外头急成一团,连身上的伤也顾不上,他们就怕楚怜在里头出什么事,陈墨生那么大的气,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   楚怜摇头,还有些未定:“我没事。”   楚怜回头看了眼半昏半醒瘫在地上的人,暂时也没完全的思绪和他说这些,只问:“你的伤没事吧,也没去医院。”   陈墨拿啤酒瓶碎片扎的,没留余力,柯繁流了不少血,这会儿状态也不太好。   他道:“暂时止了点血拿纱布绑了住,没敢直接去医院,就怕你,我这小伤,没事儿。”   楚怜点点头。   人群混乱,这时,走进来一个周身气质不同的男人,带着人把陈墨给扶起来,有条不紊地指挥下边人:“先把他送到医院,我一会儿过去。”   楚怜认了出来,那是盛龄。   她不想多加干涉,就和柯繁站在边上让路。   盛龄注意到了她,走过来道:“不好意思楚小姐,收到消息有点晚,所以现在才来。”   楚怜摇头:“我也没什么事。”   “嗯,那就好,其实我也是最清楚他病情的一个人,所以知道消息才会这么着急地赶过来。”   楚怜问:“你刚刚说什么病情,他有什么病?”   盛龄解释:“也不算病,只是他以前有重度抑郁,很久才好。当时症状最严重的时候整个人阴郁不爱说话,有自闭倾向,也不是没有理智,只是说可能内心很压抑,被刺激到可能会做一些很过的事情。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发作,而且看样子受的刺激应该还挺大,不然也不会失去理智昏倒。”   楚怜无言。   她思绪太乱了,暂时顾及不了那么多。   只是想到陈墨说的那些话,她道:“我怀疑他是不是有人格分裂,可能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   “也有可能,反正这次先回去检查,之后看检查结果而定。”盛龄道:“那我先过去,等他醒了有了什么情况再通知你。”   楚怜嗯了声。   可她和陈墨闹成了这样,先不说她想不想面对他。   看陈墨这状况,他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更好。 第48章 转折点 那就再也不见吧   楚怜送柯繁去了医院。   心神不宁,总是想到陈墨又哭又笑发疯发癫的样子。   她站在窗边,望着门诊部下边来来往往的人。   柯繁在后头大叫,人家护士给他处理伤口,有个碎片在肉里要挑出来,柯繁疼得差点哭了。   叫声扰人,楚怜回头去看他。   “护士姐姐,要实在不行要不别取了,让这碎片在里头算了,我不想挑了,咱直接包了不好吗。”   护士说他:“你还说,一般这种情况第一时间就不能动伤口,及时到医院处理才对,你倒好,为了止血直接忍着疼拿东西把伤口给包起来,别说伤口恶化,你当时就不疼啊?”   柯繁悻悻道:“那也是有急事嘛,好吧,那您轻点,轻点。”   伤口处理好后楚怜走了过去,问:“怎么样了?”   柯繁说:“还好。”   他甚至还举了举胳膊:“看,能跑能跳,好着呢。”   楚怜嗯了声:“辛苦了。”   本来俩人只是去吃个饭,没想会连累柯繁遭受这种无妄之灾。   事情跟他没相关,陈墨纯属拿她身边人出气。   柯繁笑了笑,心里也清楚。从陈墨上次威胁他起就知道了,他跟陈墨深交不了,人一开始就没想跟他做朋友呢,人也看不上他,以前就纯属看在楚怜的面子跟他说过两句话。   或者说,他可能还把自己当眼中钉,跟裴厌一样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那个人的占有欲有多强,楚怜压根就不知道。   “真没事,我当时心里就想着一个,情况这么危急,你要是被拽里头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陈墨那群朋友也都不是什么好鸟,咱们这边就我一个在,我要是走了,那怜姐你就真只剩一个人了。”   楚怜说:“当时事情是挺突然的,我也没想到。”   “估计我们过去吃饭陈墨一早都知道,或许,从你们闹矛盾开始他就记着了,时时刻刻都盯着你在,就想着报复,你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怜垂着眼,没吭声。   是啊,陈墨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天的相处她早已知道了。   笑时纯良灿烂,装起好人来能让你信任,还懂得把握分寸,情绪炽热的时候和常人无异,以至于楚怜一直都没质疑过他有什么问题。   抑郁这个词,好像离他特别远。   “反正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人扣了进去。”柯繁问:“不过怜姐,你们在里边发生了些啥,他跟你说什么了?”   楚怜道:“就是些发疯时的浑话,不用作数。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以后我和他要怎么样?”   他们两个人的状态、这场婚姻,到现在又算什么呢。   没和柯繁聊出个什么,进来了个电话,是盛龄。   他走前和她互留了号码。   楚怜抬手向柯繁示意,自己走到窗边接起了电话。   盛龄的声音依旧温文尔雅:“楚小姐现在有没有空,方便聊聊吗。”   楚怜回头看了眼柯繁,那二傻子坐位置上,瞧见她回头朝她招了招手。   她道:“可以,等我送个朋友回去后。”   “行。”   和盛龄的会面就这样约定,楚怜开车把柯繁送了回去,叮嘱他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之后就前往约定的位置。   约的位置是个知名清吧,氛围清雅,还有隔间。   盛龄一早就在等她,拿上了检查资料,说:“结果出来了,大概检查了过,显示他身体和心理都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   “他在半小时前清醒了。”   楚怜坐在沙发上,往后靠,视线落在面前透明玻璃杯上,看着里头清透的气泡酒水,末了,才嗯了声。   “有关于这些事,我也许可以解释一下,可能是因为你和他爱的那个人很像,或者因为某些事他确实暂时把你当成了那个人,所以会发生这些。你也别多想,陈墨以前很爱那个女孩,还做过一些事,你应该也知道。”   楚怜听着,也没怎么表态,反而是摸了盒烟出来,抽了根。   “介意吗?”她问。   盛龄说:“没事。”   楚怜点了烟。   接着抽了两口,吐出烟雾,雾色在清吧里五光十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迷幻。   她说:“我知道,有听说过。那个女孩是被人害死的,他当时提着刀就去找了仇家,捅了人、坐了牢,之后又抑郁了一段时间,还有很多,是么?”   “是。”   “他确实挺爱她的。”   “对。”   “那么,那个女孩长什么样?”楚怜问。   盛龄说:“不清楚,没人见过。”   “你和他关系那么好也不知道?”   “事实上那个女孩不是本地人,在很远的一个江南小镇,我从小身体不行,走不了太远的地方,会不适应,所以也没去过。”   楚怜又问:“那么他和裴厌是怎么认识的?按理说应该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陈墨本来就是陈家长子,他父亲曾是商圈龙头,也就是说他本来就是京都圈子里的公子哥,还是身份顶尖的那种。这个圈子你也知道,都是互通的,可能他和裴厌以前就知道对方名讳,也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了怨,反正就是认识。”   “那他们的恩怨呢。”   “也许是几年前,陈墨沉寂过几年,好像那时候裴厌的人找到过他,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后来就出了事,他犯事坐了牢,之后,也就是现在了。你跟裴厌这么久,应该比我清楚他们的恩怨。”   “事实上,我还真不清楚。”楚怜伸手到桌沿边磕了磕烟灰:“我第一次知道陈墨这个人的时候也是去年裴厌给我资料的时候。大赏,我在后台与他第一次见面。”   “事实上我也说不清他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他人很好,面面俱到,事事妥当,我觉得他还挺好的。”   盛龄端起茶壶往自己杯里倒,道:“好?那你这个字算是用错了。”   “怎么说?”   “你觉得他好,可能他只对你一个人这样,你说他随和,可能他谁面子也不给,你说他面面俱到,可能,只是他想给你看到这一面。”   楚怜所有动作停住,吐了口烟出来。   可不是么,他不就是拿捏她这一份信任把她拿得死死的。   “所以。”她问:“这么多事情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盛龄说:“我和他认识很久了,自然很了解。”   “多久?”   “数不清年份了,十几年吧。”   楚怜抬眼看面前的人。   清明的眼神,端正的坐姿,怎么看怎么都像那种思想良好性格温润的男人。   不像会说谎的人。   “你知道吗,陈墨以前就有这个病了,哦,或许也不算病,就是你们心理师说的抑郁症。”他道:“他以前就这样,叛逆,少言,也感受不到家人的温暖,当时自己一个人提着个背包就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过的怎样的生活。”   “之后呢?”   “之后,好多年才回来,回来接班,像变了个人,会融入到上流社会圈子里,跟人谈笑风生,如你所言,各种面孔。”   “我也不知道那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就是那个女孩改变了他吧。”   楚怜垂眼,忽的对什么都没了兴致:“那行吧,知道了。”   两个人坐了会,她手里的烟也抽到了尽头,一场谈论也就结束。   盛龄站起身,拿起衣服,是准备走了,只不过走之前说:“对了,他醒来后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楚怜问。   “我想过要不要说,但觉得既然是他让我转述,肯定是要说的。”   “所以?”   “他说,他以后都再也不想见到你,以后就当你死了。”   楚怜像是早就知道一样,眼睑都没有动一下。   她嗯了声:“挺好的。”   这话是陈墨能说出来的,符合他性格,也是他们之间最好的处理方式。   “未来可能他要去静养一段时间了,不在本地,可能也确实见不到,等你们冷静好了说不定可以找个时间再谈……”   “不用谈了。”楚怜说:“反正两个人本来就是萍水相逢,要是能好好过了这两年也就算了,现在发生了这些,不如好聚好散。”   “确实。”盛龄说。   “你能想通就好。”   “嗯。”楚怜说。   他没多说,两人聊完也就散了。   夜深了。   城市起风了,夜里的空气还透着凉。   楚怜披着外套出去的时候胳膊都激起了层细密小疙瘩,她摸了摸胳膊,任着风吹乱发。   她站在清吧门口,下意识想伸手去拿包,胳膊要伸出去那一刻却发觉柯繁不在自己旁边,她身边早就没有那个时刻跟着提包的小跟班了。   裴厌崩盘,柯繁也出了这么多变故,甚至于,她和陈墨也结了这么深的仇。   楚怜有些恍惚,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隐隐中又觉得好像迟早会这样。   ――“你可以不信我,或者觉得我在玩你,毕竟我的形象摆在这,确实很少有人会信我这么个人。”   ――“可感觉是你自己的,一切感官在你自己身上。”   ――“裴厌没有那么好,你知不知道。”   ――“楚怜,你这个人,还有你对我们,都特别残忍。”   ――“楚怜,你算什么东西?”   ――“可是就算我是条狗,你能不能疼疼我,我真的好疼,我做了这么久的梦,就算是赏给我的,不行吗?”   一条条夹杂着熟悉语气的声音在脑海里重复,都是和陈墨的片段。   那是他们这段时间的过去。   他那张纯良的脸,张扬肆意的笑,还有即使诱导她时都特别温柔的口吻,亦好亦坏的形象,他红着眼掐她脖子的样子,他口口声声求她的样子,还有崩溃大笑大哭的样子。   每一帧都是。   楚怜出神地看着这座城孤寂的夜景。   再也不见么。   那就再也不见吧。 第49章 再遇见 他是那几千万分之一   十一年冬。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月。   那以后楚怜再没和陈墨联系过,也没见过面,听说他走了,去了别的地方,又有朋友说他去了疗养院,一个人静养。具体怎么样无人知道。   但楚怜还记着他们去领离婚证的时候,春日来临前,是他们领证的季节。   等北城这场雪化了,他们也该去民政局了。   这场婚姻过得有名无实,楚怜也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可能等要结束这段婚姻的时候说不定到时会见一面吧。   大雪封城,道路还是一大早加急铲雪处理的。   寒风灌入衣领刺骨,楚怜裹紧了衣服,提着饭盒走进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内。   饭盒放到了柜台上。   “饭给你送来了,别一个劲给我弹微信没停。”   在柜台前专注盯手机的柯繁听到动静抬起头,瞧见楚怜,连忙放下手机站起身:“唷,怜姐,这路上风这么大的,没磕着碰着哪儿吧?”   外头雪大,寒霜掺在风里不知觉就能沾到她羽绒服上,回头挺难处理的,楚怜拿手套拍着衣服上的灰,没抬头:“是啊,不得想着给你送饭么,柯大少爷这十指不沾阳春水,冬天在这也没个饭吃,不得饿死。”   柯繁知道她在说自己,摸摸脑袋,笑:“害,姐你也别怪我,这不是我妈她今天刚好在我奶奶家嘛,去那边照顾老人去了,就这个上午,最近雪大,我这附近好多饭店都关门了,想着你正好过来一趟,就顺带嘛。”   楚怜掸完雪霜,把手套扔桌上,抬眸扫了柯繁一眼。   “下次不带了,冷天,骨头懒。”   她在旁边躺椅上坐下,有暖炉,烤着也舒服,暖暖的照在身上,说:“你在这倒是过得好,小日子挺滋润。”   她打量这家店。   这是柯繁家自己开的小卖部,在普通小区内,面积不大,也就是做点小本生意,偶尔小区里来人买两包烟,柯繁就收收钱,偶尔还卖点卤味,挺好。   楚怜没事做也就过来坐坐。   两年,他们的生活也算从原来那种危险高压下转为平淡生活,楚怜拿着手里的一点存款偶尔接接心理病人,柯繁开了家店,收益也还行。   他买了房,最近要结婚了,对象是个小姑娘,刚大学毕业,柯繁跟人看对了眼,恋爱脑就想把人娶回来,体贴女朋友,也花了不少钱进去。   柯繁一直说自个儿要挣房子钱,到头来房子算是买了,身上其他的存款也都砸在了小女朋友身上。   楚怜总是说,跨了快十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人骗到手的。   柯繁这时就会辩,说什么叫骗,看他那张脸,不说顶帅,其实清隽也算得上,再说三十岁的男人吧身上还会带点自个儿独有的韵味,现在小女生们就喜欢这种成熟的。   一说到三十岁的男人,楚怜就总下意识想到某道身影。   那个人曾经也是三十岁,张扬肆意,却也有自己身上的韵味,他像土匪轻浮,仿佛什么事儿不往眼里搁的公子哥,偶尔又挺成熟,有那种味儿。   现在他多少岁了,快三十三了吧。   不经意想起他,楚怜眼底浮了些暗色。   她想到,她也转眼都是要三十的女人了。   有些事,过去得太快了。   两年前,裴厌获刑入狱,她申请延长审查两个月,可真的如柯繁所说,大海捞针,背后那人早已收手。   他可能也就是个推手,推波助澜,事情都压在裴厌身上。   楚怜找了两个月有关自己过去的事,她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庭背景如何,父母在哪,一无所获。   裴厌定了刑期,二十年,足够他坐到下半辈子,案子结了,他们的生活才能步入正轨。   楚怜伸手拿过他柜台上的烟盒抽了根烟出来,点了烟,说:“那你最近怎么不去陪你那小女朋友了?”   柯繁说:“我也想啊,你看这雪,出一趟门太麻烦,她懒得出门,当然,我也舍不得她出来受冻。”   楚怜知道了,这家伙又往她这儿塞狗粮呢。   中间有居民进来买东西,柯繁去招待,楚怜就坐旁边看着,手里掐着烟丝儿瞧着这店,烟憋久了冲,她侧过头咳了两声。   柯繁注意了到,说:“别抽烟了吧怜姐,你看你最近总咳,别喉咙抽出什么问题。”   楚怜说:“有点感冒。”   “这可不是感冒的事儿,本来天也冷,寒气重,嗓子也干,你又抽烟,害,别抽了别抽了。”   他拿过她手里的烟,丢进了垃圾桶,烟盒也跟着藏起来,别让楚怜见着犯瘾。   “抽两根烟怎么了。”楚怜说:“人生在世,及时行乐。”   “行乐那也得有身体基础才行,你现在这样,再过个十年二十年,身体就遭不住了。”   楚怜瞧着他,笑:“你这么养生,身体也没见得好哪去,咱们都这年龄了还想怎么着。”   “那可不一样,看我那刚上大学的小侄子,人现在都开始养生了,什么保温杯里泡枸杞,还天天说我呢。”   楚怜弯着唇,道:“你小侄子他们放假了吧,什么时候回?”   柯繁说:“差不多,大学生都这个时候放假,前两天大雪封城这路上雪都没化完,那臭小子晚上的飞机让我开车去接他,这路况我还真怕。”   楚怜道:“我晚上正好也没事,和你一起去吧。”   话说着,旁边麻将馆的张姨来了,人张姨是社区里最爱谈八卦的一位,平常会过来买烟,和柯繁也熟络,偶尔见着楚怜,一来二去也有些印象。   她一过来见着俩人,笑:“唷,小楚来了,俩人又聊天呢?”   柯繁站起身,害了声:“这大冷天的天天搁家窝着,不闲聊能干嘛呢,张姨您要点啥呢?”   张姨丢了两张票过来,道:“拿几条红塔山,来打麻将的多,得招待着。”   “您这能忙也是好啊,忙起来了,生意也多,生意多钱也赚得多,儿子都不用愁怎么多赚点钱孝敬您了。”   “就小柯你这嘴会说,我儿子那不务正业的不让我养就成了,还赚钱养我,我儿子要像你这样,我做梦都乐开花。”   “您看您这话,我这嘴再巧也不如张姨您啊。”   楚怜就在旁边看着他俩你来我去,都是些开玩笑调侃的话。   她说不出来,也融入不进去,索性就在旁边看着,柯繁去拿烟的时候张姨看到了她,寒暄道:“小楚最近不忙了啊?这么冷还出来呢。”   楚怜弯了弯唇:“是,有点事儿来找柯繁。”   “害。”对方瞧着楚怜这张脸,道:“你这姑娘也是长得伶俐啊,当初我头一回看着你,还以为你是小柯女朋友呢。”   一听这话柯繁急了:“打住,人是我过去老板呢,张姨您可别开这玩笑。”   张姨笑:“小楚又不是开不得玩笑的人,这点玩笑算什么。”   楚怜道:“没事儿,我跟小柯也是关系挺好的朋友,十几年了。”   “可真好,我当时看你还以为你二十出头呢,这脸也显小,你说你三十我都不信。”   “哪有,是快三十了。”   张姨自来熟地拉住楚怜的手,说:“快三十也没事,咱们事业有成,也不是没钱,也能找个条件顶好的。阿姨都听小柯提过,现在没男朋友是吧,阿姨这儿有资源啊,隔壁老陈家儿子不错,存款千万,市中心两套房,也是三十,跟你正好,咱谈个啊?”   闻言,楚怜看了眼柯繁。   也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说的,跟人传播这消息。   “阿姨,这就不用了。”   楚怜把手抽出来,说:“其实,我已经结婚了。”   “啊?都结婚啦?什么时候的事啊。”   “很久前就结了,已经两年了。”   “真看不出来,平常也没听你说,更没见你旁边有个谁啊,怎么没见过你老公啊?”   楚怜说:“是,挺少带他出来的。”   张姨还在疑惑,柯繁瞧见情况不对,赶紧到两人中间,道:“阿姨,之前跟您开玩笑的您还当真啦,我们怜姐真结婚了,你别看那张脸显小,跟老公早在一块了,感情好着呢。”   楚怜沉默。   张姨道:“那你小子还瞒我,我一直想着怎么给小楚说个人呢,这整得尴尬。”   “也没啥尴尬的,咱们都这么熟了,玩笑嘛。”   “你这玩笑整得,那小楚,你也别在意哈,阿姨不知道这事嘛。”   楚怜淡笑,示意没事。   张姨摆摆手,跟柯繁又打趣个两句也就拿着烟走了。   柯繁回头去看,楚怜到椅子上坐着,没怎么再说话。   柯繁有点头秃。   他清楚,那个人他们很久没见过了,虽然销声匿迹退了圈子,但当初那件事骤然结束,一直是一道坎。   他知道楚怜不想提那些。   他以为楚怜默认她和陈墨的关系是断了,所以才默认俩人没关系,对外都说楚怜单身,可他没想到别人问起时,楚怜回答的还是已婚。   那个人,仿佛无形中还占着那个位置。   不管是身份上,还是心里。   如果说当初他的目的就是要在楚怜这儿留下一刻半痕的,不得不说,他目的是达到了。   楚怜淡声开口:“到处传播我单身,柯繁,你这事办得可真好,我上家还没退你就想着给我安排下家了?”   柯繁有点委屈:“我也就是嘴欠那么说的,更何况你们也那么久没联系过了,以后估计也不会有,好像和单身也没什么区别吧。”   估计到时候去领个离婚证,两个人也就这样了。   就是不知道真到那时候陈墨会不会来,和楚怜又会是什么状态。   谁也不知道。   楚怜起身,道:“算了,也没什么,你什么时候去接侄子,我跟你一块去。”   大学生返校就是这么个时候,柯繁他侄子楚怜也见过,现在在外地上大学,难得回一次,柯繁的车前两天开崩了送4s店去检修,楚怜就开自己的车跟他一块去。   下午六点的时候路上积雪也化了些,道路清了出来,路况还好,就是正好赶上高峰期有些地段堵得不行。   路面容易打滑,车辆全都小心行驶。   楚怜开了一段柯繁看着担心,就把车要过来自个儿开。   他自己的车就是前段时间给他开崩的,也是路面打滑拥堵路段,刹车没踩上,就跟前头的车碰着了。   这回开楚怜的车,柯繁上驾驶座的时候还调侃:“有了前车之鉴,这回我总不可能再犯一次那种错误了吧。”   楚怜说:“你可小心着吧。”   她的车虽说不是多名贵,前几年买的奔驰三系,但到底平常经常要代步出行,真出啥事维修太麻烦,她懒得跑。   两人前一段还挺好,聊着天开过去,到了三环线柯繁注意力就有点没集中,他那小侄子打了个电话过来问到哪了,柯繁接这电话就接得坏,前头一辆车陡然刹车,柯繁反应慢了再踩刹车没刹住,一下碰了上去。   害,这人在世上别说重蹈覆辙,这干过一次的事,还真可能再给你来一次。   俩人解安全带下车前他感叹:“这接送高峰期,就是容易出事儿。”   可不么,前一刻才说总不会再发生一次这事,马上就遇着了。   交警过来处理交通事故,柯繁下去再一看前头车的牌子,差点没绷住。   好家伙,特么谁这路况还开玛莎拉蒂出来啊!   他没看车型,但大概扫了眼这标志,一颗心直接沉了下去。   这玛莎拉蒂车屁股直接碰凹进去了一块,别说赔,光是维护都不少钱,直接完球。   开车那人是个年轻小伙,面生,出了事态度倒也还好,双方大概看了下情况也没起什么争执,配合处理。   于是,事儿一下从接孩子到了交警大队。   “你也真行,前几天才开崩一辆,今天再崩一辆,可以啊柯繁。”到了地方,楚怜说。   柯繁也头疼着,一直在跟朋友打电话说这事,看能不能有办法,他道:“我侄子那边已经让他看自己能不能坐巴士过来了,这边出事肯定暂时接不了,没事,我先找朋友问问。”   楚怜倒觉得也没这么麻烦,不管找什么朋友赔偿肯定是要的,总都是跟车主协商的事。   豪车她也不是没开过,维护起来也就是花点钱而已,再说这车要是什么高端系列,赔偿再往上走点的事。   她想着直接和车主谈谈。   没想开车那小伙子全程就没说清楚过一句话,哆哆嗦嗦的。   交警说:“对方的车也是借的朋友的,说挺贵,真出事他承担不起,所以责任他那边肯定不负的,要么就是你这边直接跟车主联系,看怎么协商赔偿,要说好了也就没事了。”   这种路况还敢开朋友的豪车出来,胆子也够大。楚怜心想。   交警解释:“人也是有急事,实在不行了才借的。”   楚怜还真不缺钱,她觉着多少钱也没关系,把事解决了就行,再说有保险,事情总不至于太坏。   她把车主的电话要了去拨电话。   通后正准备说事,对方一声喂,她所有情绪瞬间断了。   如同寒冷的温度被浇了一勺热油。   外面的雪地被烈焰盛放。   血液凝固,手指静电般过。   那种感觉,是此时周边所有声音与动态都变得不真实。   城市那么大,来往几千万人,楚怜从没想过会有那么千万分之一,在这种时候和他遇见。 第50章 没变过 或许,那只是表面   是他。   在对方出声的那一瞬间楚怜就认了出来,反应过快以至于手指僵了很久都没缓过劲来。   对方说:“有事么?”   楚怜没说话,顿了很久。   事实上那一刻她想的太多了,比如对方知不知道是她,会不会他存了她的号码,早在她打过去的时候就知道是她,尽管马上楚怜又记起自己换了号他可能不知道,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的对象是陈墨。   在出了那件事这么久以后,他们唯一的一次交集竟然是她撞了他的车。   多尴尬。   柯繁看楚怜这样也奇怪,问:“怜姐你咋不说话啊,对方接了吗,咋说啊?”   对方许是听到了这边声音,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无言了。   过了会,楚怜说:“你好,我是这边车主,今天在高新大道上和你的车发生了小的交通事故,也不知道你朋友有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现在这边想和车主协商一下,需要赔偿的话我们可以私下协商。”   对方沉默。   楚怜想着避免两边见面,道:“我不是故意来打扰车主的,如果车主这边有需要可以说个大概金额,这边没什么问题之后可以私下打到你账户,比走程序方便得多。”   旁边柯繁听了这话瞪大了眼。   这是啥意思,不走程序不走保险,直接把钱给人打过去?万一人家说个几十万一百万呢?怜姐是不是突然傻了!   柯繁急了,偷偷拉了拉她袖子:“怜姐你知不知道自己说啥呢,什么直接给打账户,这……”   楚怜置若罔闻。   对方沉默了许久,最后说:“我过去一趟吧。”   仅仅这六个字,电话被他挂了。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楚怜一时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陈墨这是什么意思,她应该能表达出自己是无意出的这事,也不是故意要和他有什么交集,实在不行要多少钱直接赔他都成,就是避免别的。   可他还说直接过来。   他一直都在这座城市没走过?   还是说。   楚怜心里有点乱。   柯繁在旁边问,问得她心里更杂,楚怜说:“等车主来了你就知道了。”   事实上陈墨来得很快,大概半小时后他就到了,看到男人那道身影时柯繁是什么大气也不敢出了,呆若木鸡,不敢说话。   绝了。   真绝了。   他算是懂打电话时楚怜咋是这个反应了。   柯繁觉得他踩雷的几率是不是比他中奖几率还准,等会儿真该去买个彩票才行。   陈墨过来径直去找的交警大队的人,目不斜视,进来时带进来一阵风,那种架势一如几年前他从那辆超跑上下来的气质一样,意气风发,可几年后的今天好像又少了点什么。   没了当时那种肆意味儿。   男人面色很平和,交警大队的队长是他熟人,过来后先去递烟寒暄了几句。   楚怜就在边上十米外。   男人瘦了些,而且是瘦了很多,本来那身板就没多少肉,这会瞧着那张脸更削瘦了几分。   和人交流时神情淡淡,也没有以前那么张狂轻佻的样子,时间好像磨平了他身上的一些锋芒,可也不知道那锋芒是他主动掩藏的,还是被磨砺的。   他依旧喜欢抽烟,低着头,修长的手指去拿烟。   他好像和以前也没什么变化。   可又好像有了很多变化。   楚怜开始在心里猜测他这两年是怎么过的,世界旅游,体验生活,还是说真的在什么疗养院里治疗心理。不该,以他的性子,不可能真任人操控治疗的,按理说,他那性子,他给别人治还差不多。   可是他又真的两年没和她联系过,甚至两人真的一面都没再见过,是他的意思吧,所以有特意避开。   那么,现在为什么又――   思绪尽断。   手指有些灼烫,她才发现一早没事做在那儿玩打火机,这会儿没注意,手指直接就触了上去。   她意兴阑珊地把东西放了回去。   陈墨也和对方聊完了,全程没有要过来交涉的意思,只是和交警谈论,说完,人直接走了。   楚怜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交警过来了,递了单子,说:“车主那边表示没什么事,走吧。”   “那赔偿呢?”楚怜问。   “赔偿也不用了,麻烦。”   “不用?”   “是啊。”交警说:“车主的原话,麻烦。”   他就这两个字。   所以直接都不用了,不管什么车啊钱的,什么都不用,也不用她去说什么话,更不用她打什么钱。   楚怜知道,他爱车如命,唯一的爱好就是这些,她刚刚搜索了关于这辆车的信息,两年前的一款停售绝版了,平常车主要是稍微磕着肯定得心疼,别人要是碰着那是得吓坏的。   更别说陈墨了。   所以这样楚怜才意外。   她不懂。   楚怜有些呆愣,柯繁走了过去,担心她状况,问:“怜姐,你……”   “怎么了?”她回神。   “你没事吧。”陡然遇着陈墨,柯繁有点担心:“看你状态,从他过来就一直在出神,其实咱们换个方向想,这样一来也没什么事了啊,更不用那么麻烦,陈墨本来就那么有钱的,他又不缺这点钱,有什么。”   再说一个,按法律,他俩现在可是夫妻关系。   就算不小心把陈墨的车给干了,那陈墨也不可能真要她赔的,目前来看,陈墨的不也是她的么。   听到这,楚怜移过眸子视线落他身上。   柯繁又默默打自己嘴:“我说错话,是我,是我,这事都是我出的。”   楚怜问:“你说,他可能是什么意思?”   “你问我?我哪知道。”   陈墨那人,她都揣测不清,更别说他了。   再说柯繁对陈墨这人一直心里有阴影,没变过。   她说:“盛龄说,这两年陈墨一直在静养,做心理治疗,但我觉得也可能不是,也许那是一个托词呢,只是陈墨不想见我的一个由头。”   柯繁说:“怜姐,我觉得你不用在意这个,事实上不管见不见又怎么样呢,难道,你想和他有什么交涉?”   楚怜摇头:“说不清楚。”   陈墨态度挺冷漠的。   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现在或许看上去和平常无异,但楚怜的印象还停留在他掐着她的脖子红着眼怒斥的样子。   “算了。”她说:“遇见就遇见了,世界说小也挺小的,这么大个城,这样都能碰上。”   “可不是么。”   楚怜说:“走吧。”   事情就这样结束,陈墨那边不计较,楚怜这边让人把车拖走维修,之后柯繁他侄子搭的士到的,柯繁找了个餐厅请俩人吃饭,也算是稍微弥补一点点今天这事的愧疚。   事后他还拍侄子脑袋,说着早知道不去接他了,不然也不会出这些事儿。   楚怜倒觉得没什么,之后几天过去,这事也算过了。   年底了,大家都放假休息,楚怜接到了邀约去聚会,以前圈子里的朋友,又是熟识的,约了几次楚怜就没拒绝。   说是聚会,其实也是酒会,挑的位置是个格调很好的酒店。   风雪夜,寒霜天。   楚怜到达的时候刚入夜,跟着酒店侍者进去时里头温度适宜,去了一身的寒气。   她托侍者把包放一下,再转头就看见在外头站着的盛龄。   楚怜意外,和对方打了个招呼走了过去。   “冷吗?”盛龄问。   楚怜说:“还好,外头是挺冷的,不管穿多厚的羽绒服那寒风也抵不住。”   “北方的冬天是这样,你可能不太能习惯。”   楚怜嗯了声,问:“你怎么也在,聚餐么。”   盛龄说:“你在,我当然也在,咱们聚的应该是同一场。”   楚怜抬头看,定的是这间,还真是。   圈子里关系线大多交杂,她的朋友能认识盛龄继而叫他,也不意外。   “那你怎么到外头来了,不进去坐坐和朋友聊天。”   刚说完,盛龄咳嗽了两声,捂着洁白的手帕,侧过头咳的,再拿下,虽然掩得快,但楚怜仍清晰看到上面一点淡血。   “出来透气,里头有点闷。”   她问:“你那上面的血是怎么了?”   他说:“十几年的老病了,呼吸道上的,反反复复治不好,没事,不影响。”   盛龄这人吧,说话温温柔柔的,拿一些男人的形容词来说他都不贴切,楚怜就想到一个,温文尔雅,他说话总是不急不缓的,也许是生病的原因,唇总是白的。   楚怜又想到一个词,病秧子。   想着,盛龄又问:“你呢,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还好。”楚怜说:“也没什么事做,就混着,这不是没事做应了朋友的邀约过来了么,既然这样也不多说了,进去吧。”   她要迈步进去。   盛龄说:“陈墨也在。”   楚怜的脚步兀的停住。   “他也是最近才回的,之前没什么消息,我这边都断了联系,现在回来了,也是应了邀约来的。我没想你也会过来,有点意外。”   楚怜说:“哦,那我还是走吧。”   “其实你也不用这样。”盛龄说:“见见也没什么,事情也过去那么久了,他状态看着也还可以,也许,做不成亲近的人,做朋友也可以。”   这话在楚怜心里好好地打了个过。   做朋友。   她把这三个字放心里细品。   她又笑:“我觉得我和他可能做不成朋友,你也说了只是看着还可以,或许,那只是表面呢。” 第51章 滋味儿 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楚怜最后还是走了。   微信上跟朋友打了声招呼,她不知道陈墨在不在里边,反正跟盛龄知会了声,就当没来过。   北方的冬夜真的冷,夜色如泼墨般凝滞晕染不开,空气跟冻住了似的,呼吸起来喉咙都能疼,好歹楚怜穿的还是羽绒服,依然冻得不行。   刚出去,她就把自个儿大衣给套上了。   结果出去时才记起她是打的来的,本来准备到时候走随便蹭哪个朋友的车,没想会就这样走,这么冷的天,这位置也特殊,拦车要半天都拦不到。   楚怜在外边冻着了,就给柯繁发了个消息,看他要是不忙的话就来一趟。   那小子最近欠她人情多,就迫不及待想着赶紧还。   使唤个两次也还行。   消息发出去没个回,楚怜暂时在外头路边等着。   路边车辆来来往往,周边却半个来往行人也没有,只剩她一人,略显孤单。   楚怜哈气暖了暖手,也是这时转头,无意看到酒店外的花坛边瑟瑟缩缩走过一只猫。   是流浪猫,这么寒冷的冬天没有去处,只能在路边花丛里找暂时能落脚的地方避寒。   楚怜走了过去,小猫也不怕,甚至朝着她弱弱地叫了两声。   她伸手,轻柔地揉了揉小猫的脑袋。   “小猫,你也在流浪吗。”楚怜蹲下身,难得的温柔。   她说:“好巧,我也是。”   可是,她没有了去处,不知道能去哪儿。   其实如果不是平常太孤单又怎么会老去柯繁那儿呢,或许别人觉得是他们关系好,但这只是其中一个,还是因为她太孤单了,她的住处、那个大房子,没有一点人情味。   在这个城市,楚怜总是找不到归属。   这几年,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可能是习惯孤独,可有时又渴望陪伴,没有人陪伴,也只能自己找找温暖。   楚怜揉了揉小猫,看它瘦得厉害,大概也是饿狠了,北方的冬天这么冷这样下去迟早得冻死,她站直身四处看,想找找有没有便利店买点吃的给它。   也是这时,手机铃声响了。   铃声刺耳,惊得小猫一下跑开了,钻进了花丛里。   楚怜弯身找了它一会儿,找不见,看到是柯繁的电话,只得暂时先接了起来。   “怜姐,你现在在酒店呢?我看了下你那定位,我去接是可以,但是现在我在我大姨家,这边有点事,可能得半小时后才能到啊,你那边啥情况啊。”   楚怜道:“没什么情况,就是得回去,没车,想着你要方便就来一趟,不方便就算了,我另想办法。”   “那没事儿,你等我吧,在酒店找个地方坐坐,我尽快到!”   楚怜嗯了声。   她回头看向酒店方向,想着里头应该有卖东西的柜台,正好外头冷,确实可以进去等。   天冷,烟瘾有点犯了,想抽两根烟。   刚刚那只小猫她也惦记着,可被惊着跑了后就不见它踪影了,楚怜在外头也冻得冷,耐不住只能先进了酒店。   掀开帘幕走进,暖气扑面而来,楚怜瞬间感觉整个人身上寒意都祛了很多。   她一手打着电话继续和柯繁说事,视线找着酒店里的便利店,一眼瞧见确实有柜台就走了过去,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道颀长身影,她也没在意。   一门心思都在电话里的柯繁身上。   这货和女朋友要过纪念日了,在为送什么礼物烦心,刚好提起了这个,愣是不挂电话。   “怜姐,你说这回跟她一周年纪念日,那能送点什么好啊,上次口红、香水什么的都送过了,这回真是想不到什么惊喜了。”   楚怜径自在货架上挑着东西,拿了点吃的,看到口香糖,也拿了盒。   她淡声道:“哄女孩子总不是那几样,化妆品什么的,买就对了。”   “可是现在得花心思啊,光花钱可不够,人还说你不上心呢,我也想整个惊喜给她。”   “我的意见应该不能作数。”   “那也说不准嘛。”   “那就包包,大衣,像什么大牌奢侈品,新品整两个。”   “之前送过了呀,而且我女朋友那儿也太多了,不缺这些。”   楚怜嗯了声,说:“那去酒店吧。”   柯繁说:“怜姐你认真的吗。”   “是啊,不然呢。”   他有点为难:“……现在这时候咱就别开车了吧。”   “什么开车。”   “没啥。”   楚怜说:“三亚,那边很适合度假,找个好的酒店,带你女朋友好好去玩玩,一起好好感受这个世界。”   说到这,她停了下:“和喜欢的人一起旅游,大概是每个女孩子都会幻想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惊喜。”   柯繁好好想了想,还真觉得成。   他说:“这是你自己想去的吗?”   楚怜弯唇笑,说:“可能吧,是有点想,也没人一起啊。”   柯繁还在那儿说话,楚怜没多注意听,拿着手里几样东西去了柜台结账。   酒店内的便利店安静极了,她和柯繁的对话倒成了最突出的那个,暖风机的声音不知道在哪个隐藏角落发着轻微响声,楚怜把东西搁到柜台上,发出了些响声。   “结一下账,然后要一包纸巾。”楚怜视线落在前台货架上,有只手伸手拿去了那几个东西,她也没管。   楚怜忽的记起,她还得买烟。   她问:“香烟有没有?”   “有。”简洁且明了的声线。   “二十的要一包。”   “好。”   楚怜打开手机支付码,问:“多少钱?”   滴的一声,货品都扫了进去:“加起来四十九。”   楚怜正要去刷码,可后知后觉意识过来什么,去扫码的动作顿了住。   她掀起眼皮,视线却触及到无比熟悉的一张脸。   极近距离。   那一刻她眼皮没由来跳了跳。   像是预兆那一刻她的心理。   许是因为楚怜动作停住,对方也抬起了头,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纯良、漂亮,不说话时看着平和,可那双眼也曾红着狠狠逼视她,以至于在陡然撞见对方时他说过的一些话语都猝不及防钻入脑中。   他温柔诱引叫着她阿怜的,他抓着她衣服哀求的,他冷眼看她满是恨意的……   双方视线触及。   楚怜那一刻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结账的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而自己打电话打投入了,在这待了这么半天都没发现。   刚刚那么安静,那她和柯繁说的那些话――   不,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男人淡声问:“不要什么别的了吧。”   楚怜缓了过来,回神,道:“不用了。”   电话那头柯繁还在说话,声音在此刻安静的氛围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也没察觉到楚怜这边的不对,嘴里叭叭的就没停过:“怜姐,你怎么不说话了,卡了吗?”   楚怜早已不能静心,她说:“没什么,先不说了。”   然后,挂了电话。   世界安静。   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气氛。   陈墨重新拿了那些东西一个个的扫,楚怜就等着。   他拿过同一个牌子的口香糖道:“这个加两块送一个。”   他问:“要吗。”   楚怜说:“不用。”   他又说:“打火机呢。”   她说:“不用。”   他道:“没打火机,烟应该也点不了吧。”   楚怜没回答,而是看着台面上的东西,想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没带打火机的。   是要买一个,她真忘了。   事,要干,可事由他来说,就显得很不对。   楚怜大致看了眼牌子上的近期活动,问:“好像也没看到有口香糖加两块送一盒的活动。”   陈墨也仔细看了眼,哦了声:“现在有了。”   而这时,旁边有人过来,瞧见了陈墨,唷了声,有点大惊失色的过来。   “刚不是说在这等老梁吗,怎么在这卖东西来了,这儿的前台货员呢?也不见人。”   陈墨道:“看到这没人,没事做就过来看了会。”   “下次别整这种事了,我叫人去就行。”   楚怜算是懂了。   就说他怎么可能是这儿卖东西,估摸着是他朋友的酒店,俩人本来在这有事,前头暂时没人,他就站了会儿。   或者还有一个可能。   他看到是她,就过来了。   楚怜说不清这会儿是个什么感觉。   之后陈墨嘴上跟人淡声寒暄着,一边手里跟她搞结账的事。   不一会儿,楚怜结了账拿着东西就走了。   外面冷,楚怜去了地下停车场,想着顺带等柯繁过来接。   她心里还是想着刚才的事,有点心神不宁,站了好一会儿,正想问问柯繁什么时候来。   这时,一辆车开到了她面前。   有点突然,但又也有预兆。   甚至不用抬头去看来人,楚怜打字的手就顿了两顿。   抬眼,陈墨在驾驶座上,道:“上车。”   楚怜说:“我约了朋友来接。”   “朋友,不就是柯繁么。”陈墨道:“之前出了车那事,看在那场人情的份上,赏个脸也不行。”   之前的事,陈墨还记着。   她没吭声,没多久,拉开车门上了副驾。   车内氛围比外头要舒适多了,也不闷,楚怜也是冻久了,坐进去时感觉确实不一样。   陈墨说:“去哪。”   楚怜报了个地址。   “行。”   他开动了车,之后两人之间无言,气氛默然。   楚怜也说不清两人现在的状态。   她想着要打破尴尬用不用开口说两句话,比如问他怎么在这,再比如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可是现在看他过得好像也挺好的,不问吧,显得不洒脱,问吧,又微妙,可事情都过那么久了,也许,应该没什么了。   再一个,他刚刚装售货员在那卖自己东西算什么呢?   玩?   楚怜手里就捏着一盒口香糖,心里不太是滋味儿。 第52章 没怕过 他们没有和解   柯繁发了消息过来,问她到了哪。   楚怜打字,让他暂时不用来了。   柯繁问为什么,她说了个有车送,柯繁好奇是谁的车,楚怜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或者不说也行。   正想着,旁边传来陈墨声音:“这么久不见,你和柯繁关系还是挺好的。”   楚怜熄灭手机屏幕,抬了抬眼。   她解释:“只是朋友。”   陈墨道:“我又没说什么。”   楚怜的唇动了动,没说话。   陈墨侧目看了后视镜,淡然地把着方向盘:“以前那些事,都过了不是吗。”   “是。”   “所以,应该也不用那么在意了,毕竟现在心境也不同了。”   她问:“是吗。”   他说:“当然,难道,你看我还和从前一样吗?”   他三言两语把问题都抛给了她。   这两年,他确实和以前没什么变化,那张脸、那双眼一致。   可他也有了变化,说话的语气,说话方式,那淡薄的样子,再与过去不同。   她说:“我不知道,感觉确实不一样了。”   陈墨笑了笑。   “所以啊,有些事就当过了吧,对吧。”   楚怜道:“你能看开就好。”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什么都自信,说话样子也冷淡,也没变过。”陈墨慢慢说着,手转着方向盘,楚怜的视线也注意到了上面。   修长的中指上是一枚指环,衬着他那手骨节分明,很有质感。   楚怜看他的手,说:“这戒指挺好看。”   陈墨手指抬了抬,他看了眼:“你说这个?哦,就戴着玩,你要喜欢就送你了。”   “随口一提。”她说:“我还以为是有了新的恋人。”   他淡笑:“没,我这种人要是有了爱人,是会大肆宣传给所有人知道的,不至于藏着掖着。”   楚怜说:“是吗。”   “是啊,真有那时候,会告诉你的。”   “嗯。”   车行驶到了高架桥上,楚怜侧过头去看车窗外远处的城市夜景,星星点点仿佛从车窗倒映在她眼里。   莫名有点孤寂。   一如此时的氛围。   表面平和,实际生疏。   她差点还以为她和陈墨是真正和解了,但真正接触说第一个字时才知道,没有,从来都没有,他们没有和解,更不会和解,有的也只是端着表面样子。   可是,这些本该是正常的。楚怜却莫名觉得喉咙有点轻微干涩,仿佛浮在表层上,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她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情绪。   她从未有过。   陈墨说:“你跟柯繁打个电话吧,也不用麻烦他了,我送就行,到了地方让他等着。”   楚怜嗯了声:“那会和他说过了,麻烦了。”   “小事。”   “所以。”楚怜还是问出了一早想问的问题:“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听说你去做了心理治疗。”   “也不算,就是有那么个心理师来看,问了些问题,填了点表,什么药的我也没吃,就这样过了,能有什么呢。”   楚怜嗯了声,想着是啊,这样才符合他性子。   陈墨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甘愿束缚,被人牵引呢。   她说:“没事就好。”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还怕我吗。”   “其实,没怕过。”   “是吗?”   陈墨笑了声,楚怜也不知道他这笑是什么意思。   就是过了好半晌,听到他说:“不怕,那挺好的。”   只知道很快到了地方,车在小区内停下。   路灯坏了,周遭都挺黑的,也就居民楼里稍微给了这块平地一点光亮。   花坛边有些积雪没化,楚怜下车的时候感受到寒气,扶着车门的手有点抖,小心地下了车,轻轻哈了口气。   这天,也是有够冷的。   陈墨也跟着下了车,两人对视,楚怜一时都不知道能说什么好。   他点了根烟,也是没事做。   “柯繁还没来吗。”他问。   “估计一会儿了吧。”   陈墨掐着烟抽了口,接着吐出烟雾,不咸不淡嗯了声。   她不知道那声嗯是什么意思,估计是行,那就陪她一块等会儿。   反正既然是送人,总要平安把人送到了才行的。   “我和他住的地方不远,有空就会过来他家的店玩,今天有点东西在他那儿,顺便拿了再回去。”   楚怜解释,又说:“本来和柯繁说好了过段时间几个认识的朋友一起吃个饭,也是放假么,过节。”   陈墨背着光站在阴影下,身影瘦颀,她说这话时看着对方,也不清对方神情。   她问:“你要来吗?”   没等到陈墨的回答,那边柯繁的声音传来:“怜姐!”   声音惊扰了两人间的氛围。   刚要过来,兀的看到她对面的男人,愣了。   脚步停住,看见陈墨时下意识有点畏惧。   柯繁差点以为他在做梦,或者是眼瞎了。   要不然怎么会看见楚怜和陈墨在一块?还这么平静!   柯繁话都不敢说了,都憋了回去,慢慢走到楚怜旁边。   陈墨也看出对方怕自己,他也不在意,垂了垂眼,没意思地把烟掐了扔到了雪堆里。   手收进口袋,淡道:“再看吧。”   陈墨说了句先走了,之后就上了车发动汽车引擎离开。   楚怜目送,直到他的车开出去很远也没回神。   柯繁弱弱问:“我是不是吵着你们说话了?”   “没。”   楚怜收起目光,说:“外边好冷,先走吧。”   冬夜总比春日漫长。   在漫无边际的寒夜里,没有什么能慰藉贫瘠,而怕冷的人,只能靠着日复一日的自制力,熬过这场冬。   年轻人的聚会总是数不清的花样,柯繁和几个朋友订了个酒店的大平层,在顶层,办了个小型派对。   温暖室内搞了个简易泳池趴,他们几个朋友,再加柯繁的侄子,还有侄子身边几个好友,十几个人。   楚怜算是不能参加他们年轻人的游戏,也就在旁边看着的份。   没一会儿,又到了个不速之客。   陈墨来了。   当时屋里一群人在笑闹,外头侍者把人领进来时柯繁去接的,看到来人时脸上的笑瞬间就僵了住。   之前听楚怜说邀了陈墨他还不信。   他花了会才反应过来,道:“欢迎啊。”   陈墨弯唇:“客气。”   他手里还拎着东西,走了进来,把东西搁着,说:“恰好有空,所以就来了。”   这话柯繁接不下,只能求助地看楚怜。   谁请来的这尊大佛,就谁上啊,反正这天他是没那个咖位聊。   楚怜淡声说:“反正也没事做,聚聚也没什么。”   几个孩子凑了过来,柯繁侄子他们,都是些小年轻,一上来就问:“叔,这是谁啊,介绍一下?”   柯繁说:“这是叔的一个朋友,然后他是、是……”   那句姐夫愣是说不出口,更不知道能不能说。   他是谁?楚怜的老公?未来前夫?暧昧者?死敌?   这身份太多了啊。   楚怜出声解了围,说:“朋友,我的朋友。”   “对,怜姐她朋友,你们都喊墨哥就成。”   陈墨倒是最淡定的那个,也没什么神色,敛着眼皮,把提来的东西外头的礼盒包装慢慢拆开,说:“不用那么见外,叫我名字就成,陈墨。”   他提了些蛋糕来,还有一些水果,说:“想着你们是聚会,就带了点小礼物,也没买什么贵重的。”   几个孩子一看有新奇的吃的就凑了上去,仔细看了看包装,有识货的看了出来。   好家伙,米其林三星餐厅自订蛋糕,日本的礼盒水果,几个都是大学生也都时髦,大概就推出了其中价格。   柯繁他侄子感慨:“哥,你这真有钱啊,我们就是简单办个趴,不用您买这么贵重的,这水果得上千一盒了吧,吃的都是钱啊。”   陈墨道:“还成。”   柯繁数落侄子:“你小子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去去去,边玩去。”   几个孩子嬉笑着过去了。   柯繁收拾桌子,悄然间看了眼旁边没怎么出声的楚怜,很有眼力见地收拾走多余东西默默走开了。   不为别的,给两人腾地。   陈墨大致看了眼这儿,道:“玩得这么开?”   楚怜说:“还好,我本来以为就是吃一餐饭,没想过现在年轻人们这么会玩。”   “年轻人。”陈墨重复这几个字,看她:“你不也挺年轻么。”   “我不行。”   “你说得自己多老似的。”   楚怜笑了笑。   陈墨又问:“那之后什么安排?”   她说:“吃个饭大概就各自回去吧,晚了就开几个房。”   “嗯,可以。”   说着,几个孩子打牌,喊陈墨过去。   这儿比较好的就是几个人性格都蛮好,大家都是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最会带人活跃气氛,不了解陈墨这个人,也就不怕他。   两人走了过去,才知道对方要陈墨加入。   陈墨说:“我牌技可不怎么样。”   柯繁侄子说:“害,就跟我们几个一块玩玩嘛,来斗地主。”   “也成,你们打几块的?”   孩子们说:“就玩玩,不玩钱。”   “玩玩?那有什么好玩的,这儿这么多人,就我们仨斗地主也不好玩。要不这样吧,真心话大冒险。”   陈墨这提议叫几个人愣了住,他弯着唇,说:“要玩就带所有人一起来,大家都拿牌,输了的有惩罚,这样才有意思。” 第53章 危险源 你好像也没有什么进步   “输的呢,就罚酒。”陈墨拿过旁边一瓶酒,一杯一杯倒:“大家也都是成年人,喝点酒,应该也没什么。”   有孩子问:“那咱们怎么玩啊?”   “很简单,发牌,拿到红心牌的人接受惩罚。”   在场的都是些小年轻,有柯繁他侄子的几个同学,也有两个妹子,来这儿之前柯繁就提前给楚怜通过了气,人家小年轻想变相搞联谊,牵牵线,那他们也就别多插手。   总不就是个玩嘛。   真心话大冒险这游戏说老也老,说过时又永远不过时,很多信息和关系都是这里头联络的。   陈墨说这话时,楚怜就在旁边听着,胳膊轻搭在吧台桌边,也不发表意见。   她在这群人里算比较特殊的,柯繁看她面子,几个小年轻也都看她面子,楚怜不发话他们都不怎么敢说话,直到有人小声问:“怜姐玩吗?”   她淡应了声:“都行。”   于是一小群人围坐在茶几边,长沙发上坐几个,矮凳也坐两个,到头来陈墨没了位置,就在旁边随意拉了个椅子坐下。   就在楚怜侧对着的位置。   稍微抬眼就可对上。   楚怜垂了垂视线,端起面前酒杯抿了口。   “要我说,那咱们今天玩大点吧。”柯繁他侄子洗着牌,道:“感情局,咱们就走心点,抽真心话的别说谎,必须说实话,然后就是本场惩罚超过三次的,自爆一段深刻的感情经历。”   “反正咱们在座应该都是单身狗吧?也没谁有对象吧?那好玩啊。”   坐外围在那玩手机的柯繁第一个不服,视线看了过来,他缩了缩脖子:“当然,也有例外啊,我叔自打谈了恋爱就沉浸在酸臭味里,我都受不了了。”   柯繁道:“你小子说什么呢。”   满桌人就笑,大家跟柯繁关系都打得好,也知道他俩叔侄就冤家似的小打小闹。   楚怜窝在沙发角落,嘴唇跟着弯了弯,视线淡漫扫过侧对面的人,又收回。   之后牌局开始,四个小年轻,三个妹子,加柯繁侄子,再就是陈墨和楚怜,桌面总共十人摸牌。   有个小年轻一上来连中三次,陈墨也中了一次,点的真心话,都是无伤大雅的几个问题,很简单就答了上来。   有人提议加强游戏难度,现场人随机提问。   楚怜还算幸运,没怎么踩中雷,唯一一次踩中,柯繁在旁边提议加强游戏难度,不按卡牌上的问题问,而是现场提问。   楚怜去拿牌的手一顿,再掀开牌一看,一张俏艳的红心牌。   她笑了,把牌面掀开:“你不说话还好,一说,刚巧就到我这儿了。”   “那可不得说怜姐运气好么。”有个小年轻还在那调侃:“我们这难得扒八卦的,有个机会,总得把住。”   “但我不想第一个打头阵。”楚怜端过面前的一杯酒道:“那这样吧,我罚酒,行吗?算敬大家的一杯。”   “那可不行,怜姐,咱们说好了的,要么真心话,要么大冒险。”   楚怜点头:“好,那真心话吧,你想问什么?”   对方抽过一张卡牌,唷了声:“这问题劲爆啊,说出你心中印象最深刻异性的名字,并说为什么。怜姐,有这么个人吗?”   这话一说,大家的视线好奇地投到了楚怜身上。   氛围静了那么一秒。   突地响起那么一声打火机的声音,就见对面的陈墨低着头,不紧不慢点燃的手里的一根烟,紧接着抽了口,捏着烟的手搁到边上去。   他视线低垂,一脸无关紧要,但楚怜知道,他在听。   她说:“别玩这些吧。”   几个孩子说:“不行,就得玩。”   “怜姐,认识你这么久,都没见过你身边有谁的,你有没有爱人啊?”   楚怜说:“我自己,我最想的是我自己,爱的也是我自己,可以吗。”   “不行,必须是异性。”   难搞。   再看看这几人八卦的样子,也知道自己被集中火力搞了。   她笑:“怎么到我这儿问题就这么难,你们的就这么简单,这公平吗。”   “那怎么不行嘛。”   “嗯。”楚怜低着头,还在思考。   对面的陈墨突地开口:“实在答不上来就喝酒吧,也算过了,没什么为难的。”   楚怜抬眼朝他看去,男人侧眸看着地板,也没说话。   反正,是在给她解围的。   “这么放水啊?”有人问。   “还好,也不算。”   陈墨伸手去重新理牌,道:“开始下一轮吧。”   之后又过了几圈,红心再度到了他这儿。   摸到真心话牌:心里有没有放不下的人。   陈墨笑了笑,把牌扔下:“怎么就到我了。”   几个孩子挺喜欢他,期待的眼神望着。   他很直接地回:“没有,没有放不下的人,不管是曾经还是过去,什么都放下了。”   “不会吧。”别人惊讶:“生活过得这么单薄吗,看着也不像啊。”   “怎么就看着不像?”   “就是看着你这样,有种花心浪子的感觉,情场没个经历,应该不可能。那,你有女朋友吗?”   闻言,陈墨笑了:“有啊,怎么没有。”   旁人惊讶:“你有女朋友?”   “怎么,很不敢相信?”   陈墨调整了下坐姿,改为靠着,淡道:“曾经有,后来分了,也没什么别的。”   “为什么分?”   “分分合合,能有什么为什么。”   他道:“不过我这人其实也是,我也收不住心,你看我这样应该也看得出来,所以,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他这话说得意有所指。   除了楚怜,所有人都兴致浓厚地听着。   楚怜拿过手机看了眼屏幕,晚上九点,他们在这玩得挺久的。   她起了身,道:“我去趟洗手间。”   室内暖气开大了热,楚怜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外头又落雪了,灯光渲染下雪花慢慢飘落。   楚怜隔着一扇落地窗静静看着外头,下意识去伸手,想接雪。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玻璃。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楚怜回头,是陈墨。   “怎么出来了。”他问。   楚怜反问:“那你呢,也没在里面玩。”   陈墨走到她身旁,道:“一群孩子,玩来玩去也都是那样,没什么意思。”   她嗯了声:“我和你原因一样。”   “其实来这种场合为的也不是玩什么,主要的就是有没有想见的人,又想做什么,不是吗。”   他在她身旁站定,楚怜转过头去看他。   楚怜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比他低了近乎半个头,她望着他需要抬起眼,近距离下,她看得清他纤长的睫翼,看得到他那张脸上细微的地方。   他确实瘦了,曾经就瘦,现在那张脸的轮廓更是棱角分明,去了他最后一点柔和,他皮肤是冷白的,可能这两年不常见人,养出来的。   总之,他和曾经差别很大,可又好像没什么差别。   在里面楚怜一直尽量不去看他的,在人前,尽量不和他有什么特别交涉,其实就连现在回想起那天突然萌生的想法约他过来,她都说不清当时的心态是什么。   就连之后柯繁都问过她,为什么要约陈墨?为什么?   她想着也许他不会来的,毕竟回来之后,他是见也不想见自己。   可他还是来了,那么,他心里又是什么想法呢。   楚怜说:“这两年,你过得挺好的。”   他道:“何以见得?”   “我的感觉。我听你说谈过朋友,分分合合分手了。”楚怜手指若无其事地在玻璃上摸了摸。   “是,怎么。”   “你恋爱了?”她问。   “恋没恋爱的,有那么重要吗。”   “嗯,我也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过去那件事你也知道,可能当时没和你说什么,但事实上我心里是记着的。”楚怜说:“会在意一件事情的结果。所以,如果知道你过得好,或者身边有了新的人,我也会觉得心安一点。”   陈墨面上本就是淡色的,可听了她这话,那双眼里浮着的神色却反而更深了。   “是吗?”   “嗯。”   “可我为什么觉得,你能问出这个问题不是放下,更不是心安,反而是在乎了一件事?”   陈墨说:“以你的性子,大约不到一种境地,是不会问出一个人你是不是恋爱了这种问题的。”   楚怜抿着唇。   可她就是问了。   在这种时候,以状似无意的口吻。   陈墨说着说着,自己又轻笑:“可是你应该也了解我,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不都是看心情而定的么,难道我那样说你就信了么,那我会觉得,楚怜,这两年你好像没有什么进步。”   楚怜面不改色。   走廊温度比室内低,她却一点不察。   没有进步,是么?好像是吧。   一遇到他,她还是会不由自主走进他的坑里,不由自主信了他的话,甚至是,说不清情绪主动邀约他,她明知道他是危险之源,他随时在极端边缘。   她还是想去触碰他。   那么在这一刻是不是能说明什么。   她,其实很在乎陈墨。   如果说以前的她不懂感情,不懂这些,可现在楚怜慢慢尝到了感情里的涩味,总能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明知前方不可接近,却还是趋之若鹜。   这算什么? 第54章 潮湿感 单纯只是想要我吗   楚怜忍了那么久的,在这一刻,依旧按捺不住。   她问:“我一直想知道,你口中所恨着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她说:“你恨着的到底是她还是我,还是说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替身,你是为了她才接近我?”   她的语气又慢慢缓了下来:“而这两年,你还有没有恨我。”   这两年她表面过得很好,其实心中一直为这几个问题所困,她克制孤单,独自忍受,却也不过是在等待两年后的这一天,因为她知道,这一刻她会再见到陈墨,会再和他有所交涉。   她必须要知道问题的答案。   陈墨说:“恨不恨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这些问题的答案也一样。”   “我说过,有些事过了也就过了,我也不是什么洒脱放不下的人。”   他只有这一句,楚怜却都懂了。   事都过了,要是以前她在意这些,或许还有用。   可现在都过了她来问这些,有什么用?   倒显得她在意了。   她说:“也是。”   楚怜转过了身,靠到玻璃窗上,感受着背部传来的温度,也慢慢冷静了她慢慢燥起来的整颗心。   “你带烟出来了没?”她问。   陈墨嗯了声,摸了烟盒出来,抽了根递给她。   楚怜想去点烟,摸了摸口袋却没摸到打火机,陈墨把打火机递到她眼前,说:“我带了。”   她顿了下,紧接着笑。   “你觉不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怎么?”   楚怜放松身子站着,瞧手里捏着的烟,说:“很久以前有个过道就是这样的,我们一块靠着,聊天,抽烟,我就找你借火。那时候,我和你还不熟……”   或者也不能说是不熟,那时候的陈墨正蓄意接近她,博取好感,那时候的他和现在可不一样。   “陈墨,那时候的你是真有心机。”她感叹。   陈墨扯着唇:“怎么有心机?”   “我记得,那时候你还问我有没有和人上过床,陈墨,你是真敢问。”   她眼神恍惚地眯了眯眼,所有一切记忆都仿佛模糊:“那时候,你装成一个浪荡子弟,而我,装成一个久经沙场的烟火女人,那时候你也真有趣,最起码,我是觉得我看不透你的。”   手里的烟被她轻折,就像某些记忆,在两年后的今天被提起来,也只有对于过去感叹的份。   他们不停互相试探、伪装、一次次在表面和平里共处,最后分崩离析。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坦白点,直接以最真实的一面和我说,会不会事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陈墨慢慢复述她说的一个词:“坦白?可是这些都是基于现在事情已经发生的局面,所以你说我可以坦白,可真回到那个时候呢,楚怜,你信任我吗。”   “你觉得我不会信任你,可如果,我会呢。”   陈墨看向她,两人对视。   他说:“你说你会,你拿什么来保证?”   楚怜无言以对,可她心里在思考,脑中在飞速运转,她想给他一个答案。   那一刻,他们之间仿佛有什么在无形滋长,仿佛只差那么一条线,只差那么一个契机,什么都能说开了。   可,他们的话题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包间门开了,有人探出头看过来,喊:“陈墨,怜姐,你们在那说啥呢,我们等了你俩半天了。”   所有气氛被打破。   对话也停在那一刻。   楚怜转过了头,回:“知道,一会儿就进去,你们先玩。”   陈墨收起视线,慢慢看向别处。   对方又进去了,楚怜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觉得时机不对,怎么说也不对了。   不是什么时候都适合说心事的,那么一个契机没说开,以后也就没机会。   那根烟还在楚怜手里,已经完全被她捏断。   可是楚怜的心里却像搁着什么东西,挥不开,推不散,生生横在那儿。   她想,算了。   “去买东西吗?”楚怜打破寂静:“我们下去买点饮料上来吧。”   陈墨嗯了声。   他们是在上边开的房,十七楼,两人上了电梯。   一左一右,安静至极。   楚怜不知道可以说些啥,就和他维持着目前若即若离一样的距离。   可是,他们离得又那样近。   楚怜的思绪开始飞远,飞到她的住处,她在想屋子里有没有什么要整理的,她的沙发是整洁的,还放着个新买的抱枕,而她的车里,后座上好像也没有放什么杂乱的东西。   可能什么都刚刚好?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蹦出这种想法来,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再度见到陈墨后就变得不一样了,不太冷静,容易生燥,她的一切行为都变得不再沉稳。   楚怜的心思开始变得反复横跳,她忽然记起,陈墨早就变了,他对她一点情感也没有,他也不恨她,他直接不在意过去的事,事实上这两年可能只有她一个人记着那些事。   她抬眼,看着电梯上方数字显示慢慢往下掉。   就当楚怜思绪回复时。   眼前突然一片黑,电梯骤停。   所有一切都陷入绝对黑暗中,电梯震了两下后失灵,就停在了那儿,什么声音瞬间寂静。   “电梯故障了?”她下意识扶着旁边的扶手,问。   “大概率是。”陈墨说。   楚怜在黑暗里等了会也没听到外面的动静:“那怎么办。”   “你先把上面按钮都按一遍,然后,打紧急电话。”   楚怜的思维慢慢从那一瞬的慌乱里冷静下来,她把电梯按钮全都按了一遍,包括上面的自动求助按钮,之后静静等待。   旁边许久没有声音,她没忍住叫他名字:“陈墨。”   等了会,黑暗里他慢慢嗯了声:“我在。”   楚怜松了口气,说:“估计电梯失灵了,我操作了下,咱们可能要在这待一会儿。”   “看情况是。”   “你不怕吧。”   “我怕什么?”   楚怜不说话了,她差点忘了,刚刚她比他还要害怕。   她那么要强冷静的一个人,却也有害怕的时候,其实刚刚那一刻她下意识是想抓住身边人衣角的,比起墙壁,她总是条件反射将后背靠向身边人。   她慢慢把后背完全贴向冰凉的墙壁,黑暗里,拿出手机想给认识的人打电话,然而密闭的电梯空间里,手机完全没有信号。   楚怜把手机又关了,手垂下去。   密闭空间内,又陷入一片黑暗。   或者说,也不完全是黑暗,还有按钮上的红光隐隐照亮,起码让她能隐约看清对方的脸。   根本无法言说那种氛围,那种稍微呼吸声重一点对方都能察觉的,他们呼吸交织,仿佛空气都跟着潮湿了几分,明明他们之间还有些距离,可此刻楚怜就是会有这种想法,她感觉这是老天在给他们机会。   毕竟这么小的地方,两人之间仿若勾线,什么都有可能。   她不知道陈墨会不会和她有着一样的想法,他什么都不说,让楚怜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独角戏。   可她总觉得对方也是在意的。   楚怜仰了仰头,看向电梯的顶,说:“陈墨,我们说说话吧。”   “聊什么?”   “聊什么都行,聊聊你这两年,或者遇到的一些事。”   “那可能没什么聊的,我这两年过得挺匮乏的,你呢。”   “我?我也是。”楚怜说:“就偶尔去朋友家坐坐,时不时去工作室,大多数时间都在家宅着,想事情。”   “什么事情?”   “都想。”   楚怜直起身,问:“其实我一直想问个问题。”   “?”   “之前车祸那事,我打电话之前你知道是我吗。”   “本来不知道。”陈墨说:“是在你说话以后意识了过来。”   “这么说,你还认得出我。”   “到底记了那么久的人,也不是说忘就能全部消除干净的,况且,你在我说话以后不也是立马认出我了么。”   楚怜说:“是,确实没那么容易忘记。”   以至于她一个本来对他都没什么感情的人都对他记忆如此印象深刻,又何谈他呢。   “那你说我们会不会在这电梯里困一辈子,比如说几天都出不去,然后,死在这儿。”   “大概率不会,最晚,半小时后也会有人来。”   陈墨说着,自己又顿了下,他朝着楚怜看了过来:“当然,如果说死在这儿,也不是不行。”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就算他堕落了,他也要拉着她一起堕落,他们注定要绑在一起,谁也别想逃。   那时候的陈墨,又是多么偏执,多么的疯狂。   楚怜笑了声:“你还记不记得刚刚你问我的问题,你不是问我可以拿什么来保证吗,我想,我现在也许可以给一个答案你。”   “我想说,我拿我自己来保证,可以吗。”   “什么意思。”   “我说。”   楚怜往前走了一步,手慢慢抓住他的衣服,把他也往前带了步。   陈墨也不动作,就依着她的来,只是直直盯着眼前的女人。   她的手顺着往上,搭到他的肩上。   她仰着头,近乎只有那么一公分的距离。   黑暗环境,她的声音很低,只在他耳边:“你不是问过我有没有和别人上过床吗?那次我骗你了,我没有,我没爱过一个人,也没把自己交给过谁。”   “你能懂吗?”   陈墨说:“懂什么?”   他像不懂她的意思,又像顺着她的话继续往前牵引。   可是他那么聪明,又怎么会不懂呢。   楚怜说:“我好像有点想你,然后,我也想要一个男人。”   陈墨笑了声。   他抬起手,捏住她的下巴:“只是想要男人,还是单纯只是想要我?楚怜,这话你都没有说清楚。” 第55章 事后烟 最后一次没玩过他   “想要你。”   “是吗。”   楚怜说:“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不太能适应孤独,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所以,也不知道可以用什么词来形容。”   可是能够让她这样一个人说出想谁的话,也确实很大的改变。   陈墨声线颇冷:“所以,曾经你不想要的时候随手就能给人扎一刀,现在后悔了,想要了,就又想挽回?”   “也不能这么说。”楚怜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我也知道可能曾经的事也是你对她的感情,我误会了一些事,我必须承认,可是,即使是这样,也证明我们之间也是有一定吸引力的不是吗,你爱她的同时又爱我,是不是也变相说明我也是特殊的。”   “这种话,你是怎么说得这样理直气壮的。”   “你把我当做替代品的时候,也没见你扭捏过。”   “我从没把你当过替代品,相反,你楚怜一直把我当做备胎,咱们谁也别说谁。”   楚怜沉默。   她问:“所以,你的想法是什么?”   她能把话说到这儿,已经是突破了极限,可没人能一直低头。   她也不是什么强求的人,不行,那就算了。   她等了一会儿,也没等来他的回应。   楚怜懂了,慢慢松了手,说:“不行的话就算了,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有怨言,只是一直没说出来,实在不行,你就把我刚刚的话当没说……”   话音刚落,她正要后退,却被他掐着下巴带了过去。   吻如期而落。   楚怜直接被推到墙壁边上,凶狠,炽热,恨不得咬破她的唇一样。   “你知道的,这是我一直想对你做的事。”他说话的声线克制。   楚怜主动抬手抱住他,接了他的话:“我知道,没关系,就算你报复我也没关系。”   绝对黑暗,湿漉空气。   所有氛围烘托仿佛天成。   没有人能看见,没有人能知道,甚至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来宣泄掩藏最深最浓烈的情感。   这样的寒冬里,楚怜却觉得浑身炙热,如置火炉。   那是种极致温差。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她对陈墨真的一点也不抗拒,甚至觉得有些沉迷其中,或许她本就是个这样的人,贪得无厌,自私自利,她以此为乐。   不知道多久电梯内有了光,也正常运转到了一楼,两人安全。   在外面的人来查看电梯询问二人情况时,他们随便找了个理由临阵脱逃了,留了酒店内混乱的人群。   手机上来自柯繁和朋友的微信电话几十条,他们却置若罔闻。   寒风凛冽,她任他牵着像逃离一样往外走,将风声抛之耳后。   忽然想起曾经也有这么一刻,盛夏夜晚,露水沿楼梯往下滴,老旧昏暗的居民楼梯,她将所有信任都交予他,和他牵着手上楼。   汗水浸湿了两人温热掌心,却没有谁松手,那是楚怜第一次牵手。   也是他们第一次亲密,即使那一次被她叫停,戛然而止。   而现在,和那时又是不是一样?   楚怜的车就停在地下停车场,二人此刻都有点躁动,连向来冷淡的她都是,心里好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她把这归结于成年人的荷尔蒙发作。   “我车上怎么样?”下了楼,楚怜抱着他去亲他下巴。   “车上?”陈墨掐着她的腰,说:“第一次就玩这么野?”   “我不介意。”   “不行。”陈墨低声说:“去我住的地方吧,那儿什么都齐全,晚上你还能好好睡一觉休息。”   “你还想让我休息?”   “我是正常人,不是打桩机。”   楚怜被他这话逗笑了。   两人上了车,陈墨踩着油门驶出去。   不到半小时就到了他的住处,楚怜在副驾上困了本来想闭目养神一会儿,最后差点睡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陈墨打开副驾的门叫她。   她坐起来一看,不是地下停车场,是小区外的路边。   她问:“怎么了?”   陈墨把刚买回来的东西丢给她,说:“刚去了趟便利店,准备喊你起来的,上去了。”   楚怜拉开袋子看到里头的东西,瞬间懂了。   她看了陈墨一眼。   也亏得他有个心眼,还知道买套。   她拎着下了车,跟着他进去。   但也不知道是离最冲动的那个临界点过了太久还是说缓过了劲,在电梯里有多不理智,这会儿坐了会儿,再被风一吹,思绪多少都会清楚。   楚怜知道自己在做一个很冲动的行为,而且她不知道陈墨最真实的想法。   他从头到尾都没多说过什么。   楚怜跟着他上了电梯,到达楼层,出去后陈墨开门,临了问她:“会后悔吗?”   楚怜问:“为什么问这个。”   他说:“你要是会后悔,那今天也算了。”   楚怜弯了弯唇:“怎么。你现在风一吹也清醒了,不想了?”   “不。”陈墨扭着钥匙开了门,慢慢道:“我只是觉得,你说咱俩这样算不算一夜情?那么,明天一早又会是什么状态。”   楚怜没有和他继续说,她直接吻了上去,陈墨也是下意识回应她,把人抱到怀里,两人边亲边靠开门进了屋。   她被他推到墙边,情到浓时都顾不了其他,陈墨去解她衣服,楚怜眼角余光看到门,说了声:“门……”   他伸手把门给带上了。   两人去了客厅的沙发。   灯没开,什么都是靠外头的天光,说是天光,其实也是小区内对面楼的灯光,能透过落地窗照到地板上。   整个客厅是月光晕染一样的氛围。   总之,是很暗的夜色。   楚怜就靠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双手被他一只手捏住。   “怕吗?”他亲吻她的指尖。   楚怜也不知道,说实话,还真有点。   她嗯了声:“可能吧。”   “可是今天你就算后悔了我也不会让你跑。”他不知道哪里来的细绳把她的手腕绑了住。   陈墨单膝跪在地上,像自愿臣服的骑士,却又那么居高临下。   他说:“别有心理负担,就当你是掌控的那个。”   楚怜闭上眼,嗯了声。   可是她掌控?   她怎么可能掌控。   在与陈墨的这段关系里,看似她占主导,实则她是被牵引的那一个,甚至此刻在他身下时,楚怜会有一刹那冒出一个念头。   这一次会不会又是陈墨的坑,他把控她的情绪,知道她心里会乱,所以说的话,做的事依旧是在诱导她。   可是再一想又不太可能。   她是自愿的,不管这一次怎么样,她心甘情愿。   过去十年里,楚怜过得很寡淡,性对她来说可能就是无物,那十年也都这么过来了,她感觉这种事有没有都一样。   直到她真正破戒尝了这个滋味。   她才知道,过去的三十年是多么没有色彩。   翌日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楚怜意识回笼的时候床边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她一个。   楚怜伸手探了探,又撑起身子往外看了眼,门开着,却不见陈墨人影。   她又躺了回去。   抬手,看到手腕上细细的勒痕,天知道昨晚有多激烈,她手都快被勒断了他也不停,甚至要把她绑着的手背到身后去,明明说了她是掌控的那个,到头来,他比谁都狠。   她又去看手机,除去昨晚被困在电梯里那几十个电话和消息,这一晚上,直接又多了一倍。   几乎都是柯繁他们,询问她的情况,好在后面柯繁好像也回味过来他俩,到了某个点之后识趣地一直没有消息了。   楚怜把手机放了回去。   之后坐起来,简单套了件针织衫拉过靠枕就靠到了床头,拿了根烟出来点燃,一边抽烟一边出神,颇有种事后烟的感觉。   事实上,她确实在考虑一件事。   昨天办事之前陈墨也问了,那这之后他们会是什么状态,可能半夜是冲动,第二天完了就会后悔,大多数年轻人都是这样的。   可能他们也是。   也确实,昨天有很大部分冲动,有些事和情绪积压了太久,太多话没说,事情没说开,导致有些状态不太对。   可,难道昨天真的只是一夜情?   楚怜发现她不太想。她有一种想以后都和陈墨好好过下去的冲动,或者也不是冲动,而是累积很久的想法了。   也许,她真的对他产生了感情。   楚怜出去的时候陈墨在客厅阳台边上,那么冷的天,他也不怕,撑着胳膊在栏杆边。   外头没有在下雪了,反而是暖阳天。   雪化了。   陈墨听见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嗯。”楚怜走了过去,问:“怎么不多睡会,大早上在这吹风。”   “在想事情。”他说。   “什么事?”   陈墨转头,似笑非笑地看她:“你猜。”   楚怜说:“事实上,我也在考虑一件事。”   “怎么。”   “以后,我们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陈墨嗯了声,回过头,没说话。   他的这个反应让楚怜忽然有种他们昨夜所有的暧昧都不过是看似朦胧实则清醒的伪装,只是他们维持的。   事实上,根本没解决。   她问:“你难道没有考虑这个吗?”   陈墨直了直身,低头,拿出烟盒,想抽一根烟出来,却被她伸手拦住。   他抬眼去看她,就见楚怜眼神认真。   “说正事呢,抽什么烟?”   “正事,你身上也有烟味,难道不是醒来后抽了根么。”   “是。”   陈墨合上烟盒,放了回去,之后说:“那我也和你说件事吧,过段时间,我马上就会走了。”   “什么意思?”   “就是彻底离开这儿,离开这座城市,去另一个地方。”   “去哪?”   “说不准,事实上我过去两年也是这么来的,有的时候就去外地走走,到处体验新的生活,看看不同的人,对于治愈自我挺好的。”   “这些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之前?我回来后,我们遇到的也不超过五次。”   楚怜无话了,甚至都不知道她心里想的该如何说,又以什么身份说。   她才记起,现在她在他那儿什么身份也没有。   甚至于听到他说这些,手指尖都有一点发凉,也不知道是不是温度原因。   她以为,以为昨晚是……   “那我呢。”楚怜问。   “你?”陈墨还真想了想,然后说:“其实,我真的不算是个洒脱的人,过去的那些年,为了一件事一个人执着太久,无时无刻不在想。可是,也许两年前那次我是真的明白了,有些是就算做了、说了,又有什么作用呢?不过是从一个原点走到另一个原点,我才发现,我也会累。”   不管楚怜记不记得他,又是怎样的态度,都不重要了,过去的那些年是真实存在,就算他费尽心力让她回来又如何?   不是终究不是,她早就变了。   “所以我也想过了,我不想这样下去,不管你是爱我,还是不爱我。”   楚怜手指下意识紧了紧,仿佛有什么东西过电一样。   “所以,你确定没有考虑过我们的关系?”   “楚怜,我不是非要巴着一个人的。”   “那你昨天晚上吻我是什么意思?”   陈墨侧过身,淡道:“你不是说过很多次的吗,成年男女,好像也正常。”   楚怜静静听着这些话,视线落到他脸上。   她不知道他的意思,只是隐隐感觉,却不知道真实是不是和她感觉的那样。   她感觉陈墨这个态度和她预想的根本不一样,他好像真的变了,又好像没变,可如果是以前的他,是不可能说这样的话的。   他变心了,又像没有变心。   可是他不知道,她刚刚想说的是,以后他们两个人要不好好过,可看现在这样,这样的话要她还怎么说?   楚怜仍然不想死心,说:“你一直说恨我,是吗,可是,到头来你还是没有告诉过我,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他说:“知不知道的,也没关系了。”   这句话,让楚怜回味过来了什么。   她转过头,说:“陈墨,你在报复我?”   为什么本来应该那么恨她的,在见到她后毫无反应,甚至还帮她,又为什么能那么简单地解开心结,和她畅所欲言。   明明他是个那么执念偏执的人,连自己陷落都要拽着她一起的人,怎么可能一下不计前嫌。   这是唯一的解释。   “你可以这么说。”陈墨说:“而且,还成功了,不是吗。”   楚怜瞬间就懂了他的意思。   曾经她不是伤了他的心,打了他的脸吗,那么现在他也要拿她的心,诱导、牵引,让她亲手奉上,可他早已不会巴巴地凑上来,甚至,他也要让她尝尝那种感觉。   慢慢反应过来这些,楚怜浑身慢慢变凉,连最后一点神情都无法维持。 第56章 是真相 过去的致命打击   那么,昨晚。   昨晚真的只是玩玩而已。   她知道,陈墨在玩她,而她真的又一次走进他设下的陷阱,这一次是她败得彻底。   楚怜渐渐面无表情:“是,你说得对,成年男女,确实不一定上床了就要负责的。”   她说着这话,可指尖传来的冷意真实,浸润着她整个人。   她说:“反正,我们本来也要离了,早该找个时间。”   他应了声:“是。”   除了这个字眼,他再没有别的,楚怜喉咙有些涩意,导致最后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等了一会儿,想等陈墨还有没有别的话说,或许,他还有最后一点不舍,或者其他情绪,就算是报复她,那他内心深处一定也是有感情的,怎么可能说绝情就真那么绝情。   楚怜垂下眼,说:“好,那就明天去领吧,我们约个时间,在这之前我先办完自己的事。”   楚怜简单洗漱穿好衣服就走了,一句话也没多说。   外面寒天动地,那一点暖阳照在人身上也没什么作用。   楚怜觉得很难受。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知道和陈墨说那些话起就开始了。   回去后楚怜睡了一天,浑浑噩噩地把那天晚上给过完,之后去了柯繁的小便利店,就在他那张躺椅上窝着看书。   直到她看到一段话,当你开始无时无刻会因为一件物品想到一个人时,无法否认你就是动情了。   楚怜又想到了陈墨,难以言说的寂寥情绪慢慢在心里滋长。   可是动情,她怎么会,又为什么会。   她是什么时候对陈墨动情的?   于是她问柯繁:“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当时柯繁在旁边烤着火炉,他早看出楚怜回来后状态不对,也没敢多问,在楚怜问出这问题时就猜出了,她跟陈墨绝对有事儿。   “说不准,但我感觉就会想着一个人,所有情绪、心思随随便便就被对方给牵住,就像我跟我女朋友,我这是一天不见到她,不看到她好好的,我浑身就不舒服。”柯繁还笑:“当然,见到对方时会觉得很心安,挺甜的。”   “是吗。”楚怜侧着身,出神:“我好像有那么几个符合。”   “啥?”柯繁差点以为是自个儿听错了。   她又复述了一遍:“感情,知道吗。”   柯繁抬手挠了挠头,好像意会过来那么些。   他想开导她:“真没事,怜姐。”   楚怜嗯了声,翻过身去。   她想,确实没事,反正人这一生,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楚怜知道陈墨要走,她起了个大早没事做,就说去他原来住的地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没拿,也没赶着跟陈墨去民政局。   也不知是不是他也有最后一丝留念,也没急着提这件事。   陈墨住的位置很多,光楚怜知道的就有好几处,这两年她下意识避免和陈墨的交涉,很久没来了。   可是这一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来了以前那个老旧的居民楼。   那个他们第一次亲密的地方,敞开心扉,也是他住过很久的位置。   寒冬,有些地面结了冰,楚怜小心翼翼地上楼,循着记忆找到陈墨住的那一户。   天光大亮,屋子里、走廊内都被照得很清楚,楚怜就站在客厅看着屋内简单的装束,有些老旧的墙壁,铺垫简单但很柔软的沙发,还有很多。   楚怜又到了那一块墙壁,微蹲下身,看上面被刻了无数个的怜字。   她在想,也许那个女孩名字里也有个怜字,刚巧又和她长得像,所以陈墨才会把那种情感都转移到她身上。   想到陈墨曾经有多爱那个女孩,楚怜心里有种异样感觉。   看着墙壁上的字,她的心情慢慢不那么冷静。   楚怜站起了身,开始环视这间房子。   很多家具也很老旧了,电视机是上个年代的,旁边放着一个游戏机,很久没有人碰上面都落了灰,电视机旁的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照片发着白,看不清。   楚怜走了过去,却无意看到下面抽屉边角露出的一张照片一角。   她把那张照片拿了出来。   可在看到照片上面的人时,楚怜的表情慢慢变化,逐渐凝固。   照片上是两个人拥吻,男方是陈墨,可女方……   竟然是她。   楚怜神色开始变化,那是种崩乱的感觉,她足足花了好几分钟才缓过来,确定照片上的那张脸就是她,那个背景,里面的两个人。   可是这上面怎么看怎么是一对相知的恋人,甚至里面女孩看陈墨的眼神都是眷恋柔和的。   她不可能有这种眼神。   那不是她。   可这张脸,不是她还能是谁?   楚怜开始翻找抽屉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照片,只为了印证心中某种猜想一样,连手都开始慢慢发颤,思绪也开始混乱。   没有。抽屉里只有这一张照片,仅仅这一张照片。   可是怎么会这样,这又是怎么回事?她压根就没有这张照片的任何记忆,楚怜以为自己是认知出现了什么偏差,除非这世界上有一个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不然不可能有这种事,陈墨又为什么会那么爱她,又为什么会对她做那些事……   楚怜开始想到了某种可能。   她慢慢开始脱力,蹲到地上去翻找抽屉,混乱地把里面东西翻得一团乱,最终她找出了一封信。   信封上有一张粉色贴纸,上面写着:致十年后的阿墨。   内容:   [阿墨,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肯定是十年后的我们了。我时常在幻想,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你还会不会保持着自己的陋习,每天不爱说话,自己的袜子也不爱洗,只知道往自己的手腕上绑绷带,又会不会依旧以拳赛为乐,你的生活又有没有我。   我想,肯定是有的吧,你说以后要带我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带我看看新的景色,你说希望以后每天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都是我,你还说以后走夜路都要陪我,当我的光,我觉得你肯定也是很爱我的吧,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在乎我呢。   可是,我还是感觉这些都像做梦一样,也许这样说你不会懂,但我真的很珍惜我们来之不易的这段时光,我想和你一直这样下去,过完一整个人生。   你知道吗,我在我们的院子里种了满地的向日葵,等夏天来临的时候我们在后院乘凉,一边看我种的花,一定很好看,隔壁小花爷爷和我说,等向日葵的花期过了,掉落种子还能拿出去卖钱,我可以去卖花种子,到时候赚了钱就可以养你啦,我们现在的房子太小了,我想赚多点钱,以后给咱们买大房子。   我是一个没有读过什么书的人,文采不高,写出来的信也只能说这些话,阿墨,你一定不会嫌弃我这封信的吧。   所以十年后的我们会怎么样呢?我猜,我们的生活一定比现在更好吧,我们会结婚,也许还会有自己的孩子,那时候的我们一定很富有,最起码城西的桂花糕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好了,其实说这些我只是想对你说一句话,阿墨,我爱你,比你想的还要爱你。我真心地希望十年后我们翻出给未来写的信时,可以有很多不一样的感悟。   这封信我就藏在你的枕头套里啦,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   落款:你的阿怜。]   楚怜一字一句把这封信给看完,浑身颤抖,又看到信封的背后还写着一句话。   ――阿墨,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一定是我迷路了,记得在原地等我,我会来找你。   就是这一句,她所有的观念全部崩塌。   不为其他,而是,这是她的字迹。   这些话全部都是她写的,可是她什么时候有写过这些?她和陈墨以前就认识?他们相爱过?还是说,这个所谓女孩,其实就是她自己?   所有的一切,结合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混乱地充斥在楚怜脑袋里,陈墨过去的那几年,他认识的那个女孩,他墙上的怜字,他指责自己,还有她是个孤儿,她对自己的过去一片空白,裴厌把自己带回来……   她捏着那封信,手指关节都要发白。   可是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陈墨没有告诉过自己。   她撑起身子往屋外走,却在踏出门口的那一刹那双膝跪地倒了下去。   楚怜的头开始疼得剧烈。   疼痛致命,生理的泪水近乎瞬间溢出眼眶,她抬手扶着头,痛苦地跪在地上。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有一个平行空间,仿佛是另一个人经历过的。   各种回溯,楚怜感觉自己脑中的思绪也在慢慢回复,像慢电影重播,每一帧,每一幕,无限清晰在她脑中演播。   有道声音在哭,在喊阿墨。   她在黑暗的地方,亲眼看着陈墨在雨夜里被人狠狠地打,她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她想喊陈墨,可是她不能出声。   她多想出去告诉对方,她没死,她压根就没死,为什么要听那些人的话,为什么要为了她这样牺牲自己的尊严。   那是弄堂,所有人聚集的地方,一道硬骨瘦颀的身影跪在中央,她就在后面,被人绑住藏了起来,亲眼看着陈墨被人为难,被人要求下跪,他们说她死了,陈墨和他们动手,最后他被人打瘫到地上吐血。   她被人摁着亲眼看着陈墨瘫倒在她面前,他闭上了眼   他们告诉她陈墨死了。   有个人告诉她:“这就是你爱的人,他死了,他再也不能活了,你说你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楚怜哭了整整一天一夜,眼睛都要失明。   她的过去,过得已经非常不幸了,她是所有人眼里的傻子,没有人心疼她,更没人可怜她,大家都是带有恶意的,在这样贫瘠的时光里,她遇上了他的光,可老天连这最后一点光也要剥夺。   那几乎成了她的心理阴影存在于她的脑海里,她害怕,绝望,浑身颤抖,整夜不能入眠,最后她被人注射了药物,之后她开始昏睡,开始选择性地忘掉一些事情。   过去的那些痛苦,那些经受过的冷遇,周围人的冷嘲热讽,一切不好的回忆她都想抛却,包括阿墨的死,她都选择了忘记。   她再也不想面对那些痛苦根源。   可她封存的记忆什么时候会醒来?谁也不知道,可能永远不会醒来,可能在某一个契机。   楚怜是个孤儿,她人生过去二十年都是在无边孤寂的寒冬中度过的,她不知道什么是温暖,只是凭着她的下意识反应去对人笑,去温暖别人,可她骨子里是另一面。   所以再次睁眼时,没了过去那些认知的她就是最冷漠的一面。   她的一切都是新的,都是可以重塑的,她没有感情,不会去爱一个人,她很唯我,什么都是以自我为主。   可她又怎么会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   有人就是看中了她,要留她一条命,把她带到另一个地方。而陈墨?资本家之间的争斗罢了,他们要玩,就想跟陈墨好好玩,以后要是有缘分,还能让他好好看看,他的女人是怎么在别人那儿。   那肯定会是个致命打击。   要怪也不能怪别人,就怪他没能看好自己的人。   所以她睁眼第一个看到的是裴厌时,裴厌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说:“以前叫什么,那现在也叫什么吧,跟我走吧,阿怜。” 第57章 初次见 只是一道涟漪   那个季节的几个月,整个宜水镇都是雨。   毛毛细雨,带着雾笼罩了整个小镇。   网咖,老旧的招牌悬挂摇摇欲坠,里面每个机子都上满了,陈墨刚打完一个通宵的魔兽,背着单肩包,丢了几个硬币给前台。   “下机。”他如往常,只有两字。   “阿陈,今个儿这么早就走啊?”收银的老王跟他是熟识了,知道这个少年每周三到周五都会来,不打满一个通宵就不走。   他这人脾气怪,平常不爱说话,整天穿着一黑色卫衣,没下雨的时候也戴着个帽子,微低着头,整张脸就掩在帽子里,刚开始人还以为他是长得不好看性格孤僻不能见人,可后来无意一瞧,顶帅的一小伙。   别说那张脸的颜值,就算是放这整个镇上大概都是能打的,可确实孤僻,平常难说上两句话的,要么也是打游戏在这窝着。   观感就一个,大概是打网游玩废了的一网瘾少年。   “嗯。”他收拾着背包,甩到肩上,单肩搭着:“明天不来了,不用给我留位。”   “好嘞。”   沿着网咖大门,是一条蜿蜒往下的石板路,最近天天是雨,青苔都冒出来不少。   这座镇依山傍水,到现在也是有几万人生活的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他住的位置叫欢所街,一条街横穿,旁边都是些复古小楼,拐个角走进去平常就能看见一些穿着暴露在街边揽客的女人,见了面生的就会勾。   都是些隐秘事。   这儿表面祥和接地气,实际边上有高速公路,也算连通两大城市的枢纽,所以,也有一些私下勾当在进行。   他住的位置就在这条街尽头,一栋独立一居室,挺窄的,刚好够一个人生活。   打了一晚游戏太困,回来把背包一丢,往床上一睡就是大半天过去。   再醒来时可能已经黄昏了,他就起来刷牙,对着窗户,抬起头还能看见远边的晚霞,只不过最近天儿不好,也只有些乌云能看。   “阿陈,今个儿这个点才醒啊?”刚洗了把脸,听见下头有女人声音。   垂眼看去,隔壁场子里的红姨一边抽着烟一边靠在门边,恰巧抬头看见了他,笑着开口打趣。   陈墨道:“平常不也这个点吗。”   “平常可不是,我可关注着你呢,你这天天晚出昼伏的,可得睡到七八点才醒,今天这才六点,怎么,今天又有地下拳赛打呢?”   “差不多。”   “哎唷,那你也真有够辛苦的,天天不是打游戏就是打拳的,挺累吧?”   “还成。”   “那你最近有没空,姨拜托你个事。”   陈墨掀起眼皮看过去。   “这不过两天我这有小姑娘来嘛,肯定都是些生面孔的,刚好我这私人又有点事估计不在,晚上六点那阵子,你要有空顺便帮我看会店呗?”   生面孔,小姑娘。   说白了也就是些新人,至于是什么新人,言外之意谁都懂。   “大概没空,挺忙。”   “忙什么,除了上网可不就是打你那黑赛赚钱吗,实在不行,我给你钱。”   “那成。”   对方回得这么快,以至于红姨都有点噎着,最后看看对方那寡淡却漂亮的脸,想着难得见这么漂亮一男的,花点钱多看两眼也好。   其实当初陈墨刚来宜水镇的时候,她就注意过对方了。   当时还不熟,瞧见面孔生,那是想着把人勾过来给底下的姑娘,好歹从这异乡人那儿捞点钱出来。   那时他也是穿着这样一身黑,长得也瘦,那身材匀称,帽子下冷淡的脸瞧了也叫人心跳加速,看着人也年轻,说实话这男人肯定还是年轻点好啊,不说人有干劲,就那种感觉也是一般人比不了的。   她想着去拉拢拉拢,就叫底下姑娘去拉拢,问要不要陪一晚。   旁的年轻人要遇着这种事,要么是避讳着赶紧走了,要么就是脸红得不行,谁知他也是不同,当时反问:“陪一晚,怎么个陪法。”   姑娘脸红着说:“你想怎么样,都行。”   他说:“是吗,我想怎么样都行?”   人姑娘也没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都不敢直接对视,当即红了脸低下头。   陈墨扯了扯唇,视线看了眼场内,知道有人看着,道:“要勾人还是看着点勾,别勾错了,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红姨觉得这人口气可真大,当下也把他给记了住,但后来他住进了这条街的最里,接触多了,红娘也确实能感觉得出来,对方和普通人不一样,肯定是有背景的。   所以即使之后陈墨平常的表现平平无奇,红姨也坚持这个认知。   这么大半年,和他关系也算熟络。   陈墨是去年秋天来的,到现在也确实大半年了。   那时他二十一岁,还算年轻。   他刚来时独来独往,在宜水镇待的这大半年慢慢认识了一些朋友,地下拳赛也是朋友介绍的,说这里怎样可以赚钱,平常遇着大场子的时候,只要不死人,赢了一场就能赚,比平常人赚得还多。   本来看着陈墨这样应该是不缺钱的,就是说说,没想陈墨说了句行,从此就踏入了其中。   他的生活很单调,可能每天就沉寂在网吧里,打打魔兽,陈墨那双手很好看,操作起来带上他那颜值,每次能吸引一堆小姑娘偷看。   晚上他就去打拳赛,不要命一样打,打赢一场,赚一百,连胜可以赚更多。   陈墨长得瘦,个子也不是顶高的那种,除了那张脸出众点,当时没什么人看好。   然而作为新人第一场直接秒杀连胜级人物后,他在拳场上如疯狗一样的架势,足足让他拉满所有人注意力。   就那么一夜之间,陈墨这个名字在宜水镇出名了。   所有人都说宜水镇来了个高冷又不爱说话的帅哥,以后肯定能给平淡的镇上生活添一抹风采。   然而没人知道,他其实是来寻死的,疯狗又如何,在别人眼里关注度有多高又如何。   他的内心满目疮痍,深度抑郁,他只是在寻找一种方式,让自己解脱。   这两天宜水镇的雨下得更凶了。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石板上,空气里都沾着泥土的湿润感,衣服几天都干不了。   陈墨坐在红姨店门边的椅子上,难得没有事地在那闲坐。   他拿着一本书敛着眼皮淡淡看着,一边等时间,什么时候约定的时间到了他就直接走人,至于那什么新人,他也懒得接待。   门口也是这时传来声响的,好像有什么篮子被搁在了地上的声音。   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慢慢探着头进来。   陈墨刚好抬眼,和对方的视线对上。   那是一个很漂亮稚嫩的小姑娘,穿着雨衣,头发都淋湿了,瞧见里头有人,有点怯生,再一跟陈墨那双眼对上,更局促了。   “你、你好,我有点……有点事来找。”她磕磕绊绊地说。   陈墨打量她。   “进来吧。”   小姑娘迈过门槛走进来,仰头打量四周。   她那双眼睛和那张脸很相衬,脸蛋漂亮,眼睛也清亮干净着,跟这种地方极为不符,可偏偏她这样一个小姑娘来了这个地方。   能是为了什么?   陈墨想到红姨说的几个新人,想到了什么。   他问:“年龄。”   “啊?”   “你的年龄。”   她乖巧地慢慢回答:“十……十八。”   他眉头些微轻皱,再度抬眼打量。   可看她那张脸,瞧着也不像十八的,那张脸那么嫩,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也是。   这么小,却来这种地方。   家里很穷么?   陈墨把本子丢到前台上,说:“登个记。”   小姑娘愣了下,之后慢慢走过来,看了眼上边的登记表,还有点小疑惑,接着又看看他,有点害怕,又不敢多说。   “我、我来送……送东西。”   “送东西送人都得登记。”   对方看着本子一脸茫然,陈墨瞧着她也不会写的样子,自己拿过笔,问:“名字?”   她说:“楚怜。”   小结巴,说自己名字时候倒不结巴了。陈墨写下她名字的时候这样想。   “多少钱卖一次?”   楚怜再度一愣,想到他问多少钱……   “三块……也、也有五块的,可能,可能每一种都……都不太一样。”   陈墨光是听着她说话就费劲,再听这答案,抬眼看向对方。   三块,五块。   她以为这是干什么,菜市场么?玩呢。   然而她那眼神要多认真就多认真的,哪里像来玩人的。   陈墨笑了,他往后靠,道:“你单价不超过十块卖一次?”   楚怜想了想,好像也没哪里说错,家里的水果一直都是卖这个价,于是点了点头。   陈墨又笑了声,是嗤笑。   “给你五百,这地方以后别来了。”   闻言,楚怜眼睛蓦地瞪大了。   五百?这,这都得买她多少筐水果了,他吃也吃不完吧,这人愿意花这么多钱买,难道不是傻的。   而且吃不完,肯定是浪费,虽然想想五百块很心动,但是父亲说过不能浪费粮食,他买了肯定要浪费。   楚怜看他的眼神忽然有一点小疑惑,像是怀疑什么。   陈墨瞧见她视线,讶异了。   “怎么,你还舍不得?就乐意在这做事是吗。”   楚怜觉得,做生意还是要坚持,而且这家店老板每次会买很多,是一笔长久的大生意。   她点了点头。   陈墨倒意外了,问:“你就这么想要钱?”   楚怜继续点头。   “你这么喜欢这种事?”   她还是点头。   陈墨面上所有的笑都消失了,他看着眼前不超过十八,模样稚嫩的小姑娘,不懂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也发现了,她绝对是脑袋有病。   他也不坚持,懒得管,直接帮她在登记表上签字。   楚怜就瞧着他那修长漂亮的手,视线又移到他那张脸上。   她觉得这个哥哥还挺好的,虽然看面相有点冷,但他是她遇到的人里比较好的一个了,起码,他还问她的情况,肯定是关心她,而且,还愿意照顾她家的生意买水果。   他的心一定很好。   这么想着,楚怜也不那么怕他了,走到前台边,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你还要买吗?”   陈墨写字的手一顿。   他道:“你别误会了,我不买你,也对你不感兴趣。”   不等楚怜去想这句买你是个什么意思,他又抬起眼,冷冷道:“你也不用还没上岗就准备做事,一会儿会有专门的人来看,不是你人来了就行的。”   楚怜愣怔地点点头:“哦、好。”   之后一段时间里就没人说话了。   门外依旧是雨声,屋内安静,只有陈墨唰唰唰写字的声音,再就是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的楚怜。   她不敢多说话,怕说了话被人嘲笑,可她又感觉这个哥哥挺好的,没有笑她傻,更没有说她结巴,看着就是个好人。   想着,楚怜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突然发现他长得好像也挺好看,她抿抿唇,又默默低下了头,盯着自己脚尖。   之后陈墨写完,说:“行了,进去吧。”   楚怜疑惑:“啊?”   “不是来这做事的吗,不愿意进去了么。”   楚怜眨巴眨巴眼,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他可能是误会了什么。   她刹那有点着急,指手画脚,指了指外边,说:“果、果子,我不是、不是……”   也是这时,红姨回了,还带着几个丫头,瞧见了楚怜和外头的果篮,说:“唷,东西送来了呀,那成吧,一会儿我把钱拿过来给你。”   一下进来这么多人,几个女人穿着也挺艳丽,楚怜一下红了脸,也不敢多看。   红姨也懒得多打趣她,就跟陈墨指了下:“这个,镇南那边水果摊家的女儿,送水果的,智力有点问题。”   这话楚怜听了进去,往常也习惯了,没多说,就低着头。   可陈墨却瞬间反应了过来,看到外头被人带进来的水果,又看到小姑娘红通的一张脸,他知道自己是误会了。   心里忽然不那么是滋味。   再看她那清亮干净的视线,仿佛有一瞬在他心里划过了很浅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   他偏过头,说:“都留着吧。” 第58章 单恋他 那是一种苦涩的甜味   “所以,你刚刚真把人小姑娘当成我们这边要来的姑娘了?”   湿漉夜,雨声掩在夜色下,水滴砸在青石板上,坑坑洼洼。   陈墨侧着头冷看着上面的水渍,嗯了声。   旁边人笑了:“牛啊。”   夜色下,楚怜还站在屋檐下,局促,弱小,时不时看看天,手指紧张地搅在一起,更多时候是盯着自己脚尖看。   看着有点自闭。   话也不敢说两句。   红姨让她在外头等着,她还真傻傻地在那站了一个钟头,连别人看轻她,就爱把她晾着也看不出来。   陈墨隐在阴影下,懒懒地斜靠着,就那么看着对方。   他也搞不懂,自己怎么想的,这种小姑娘还以为人家是来干什么的?反应过来的当时他都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偏偏对方是个傻子,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还是陈墨问她是不是来送水果的,她怯懦地点点头,他什么也不说了,这事才算完。   陈墨的视线又落到门外那个小推车上,是那种比较简陋的,类似以前板车那种,只不过这个比较简易,适合她这样力气小的使。   这个镇的条件落后,他也不是一天知道。   陈墨站得没意思,看了眼吵吵闹闹的里头:“里头人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估计一群人在唠嗑吧。”   “唠嗑?”陈墨又看了眼被晾很久仍然站在那的女孩。   唠这么长时间也不愿意花个一分钟出来把人给打发了。   “怎么着?看人家心疼啊。”   陈墨没理,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他也懒得管。   他直起身,道:“走了。”   朋友看他走了,觉得没劲,没一会儿也进去了。   狭窄小巷,转眼女孩一人。   雨仍旧没有停的意思。   楚怜站在那儿,一边擦着自己小果篮的苹果。   她想到了最近生病的父亲。   阿爸每天为了家里奔波、忧愁,最近在家咳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她很担心。   楚怜虽然傻,但她也知道人一咳嗽就是生病,阿爸总是不让她出门,要她好好歇息,楚怜也不觉得自己哪里需要休息,别的孩子都出去上学可以到处走,她也想和大家交朋友,更想的还是给阿爸分担压力。   能做的事,就尽量去做了,昨天欢所街来人说过今天送些水果过来,阿爸下午回来精神不好睡下了,楚怜看到了单子就送过来。   楚怜不识字,但好歹也认识几个,知道大概意思。   只是等待的时间可能有点长,她也不在意。   身上有点打湿,有点冷,楚怜抬手摸了摸自己胳膊,脚步声就是这时传来的。   沉稳、缓慢,踩在水里,带起水渍。   楚怜转过头看,第一眼看到的是穿得一身黑的陈墨,黑色卫衣,戴着帽子,整张脸都隐在帽子下,就露着削瘦的下颚,他换了身装束,整个人看着很冷,和刚才截然不同。   他路过的时候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让路。   却觉得他人很好,直直地盯着他那张脸看。   陈墨察觉了到,也朝她看了过来。   视线碰撞的那一刻楚怜下意识觉得局促紧张。   但他也只是很淡地扫了一眼,冷淡的声线在狭窄的巷子里响起:“别白等了,明天让你家人来要钱就行,回去吧。”   楚怜愣了下。   他又道:“在这,也只会让人看轻。”   说完了话才发觉女孩呆呆愣愣地好像没听懂自己话,陈墨睨了她一眼,心想果然是傻子,他在这跟她多费什么口舌。   陈墨路过了她,踩着雨水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路过她要说那两句话,可能是当时看她可怜,也可能是其他原因,陈墨不是什么多管闲事的人,如果不是刚好这一天有红姨这个事或许都不会和她产生什么交集。   可那时他就是开了这个口。   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傻子,实没必要。   走出巷子时他回眸看了眼,楚怜正望着他这个方向,距离离得远,有些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依稀能分辨出她稚嫩的脸。   陈墨在心里又说了句:傻子。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以为的冷漠,可能是这么久以来楚怜面对过的最大的温柔。   楚怜活了十八年,十八年的单调色彩,十八年的恶意。   大家同情她,可能也只是短暂对她身世的唏嘘、对她天生缺陷的怜悯,那种怜悯本身是看不起的,大家从没把她真正当做是和自己同一层面的,时间久了,更多的只是想去抱着看戏的心态去看她会如何做一件事。   没有人告诉她应该怎么做,要怎么做,大家只觉得她是傻子,怎么样也是应该的。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设身处地告诉她,她应该怎么做,她现在是会被人看轻的。   即使对方语气冷淡,神色淡漠,可这样一句仍然在她心里泛起不浅的涟漪。   她盯着陈墨颀长的背影,默默捏紧了手。   -   “哎,阿陈,你看那傻子连续好几天来咱们这儿了,她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网咖吧台,陈墨刚买完水就有个胳膊搭到他肩上。   朋友在说,他顺着往门口看去,外头湿漉的台阶上,恬静漂亮的小姑娘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个果篮,旁边行人来来往往。   或许是头一回来这边,还有点对于陌生环境的不适应。   陈墨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大概是一个月前开始的吧,那个月多雨,他有天晚上练完拳回去,在自己住的巷子里遇着了避雨的楚怜。   他平常独来独往,一般也不怎么说话,特别是从拳场出来后,沉默寡言,浑身都透着男人身上的汗味儿和很淡的血腥味。   楚怜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下,但还是忐忑地盯着他。   陈墨没理。   一眼没看她,越过她进去直接把门关了。   进屋后他伸手开了灯,紧接着把买回来的水放桌上,胳膊传来一阵刺痛,手臂流血了。   今天拳场有个人耍黑,藏了刀片在腕套里,打不过,就黑一下,搞私下的鬼倒是比谁都行。   陈墨解开手腕上的绷带,擦了擦上面的血,正处理着伤口,窗台那边传来动静。   他抬眼看,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搁了一个苹果,旁边还放着一个创口贴。   是楚怜放的。   然而外面夜色早已没有她的身影。   楚怜早已消失了,像是想做这些事又不敢直接做,就偷偷地用这种方式递过来。   陈墨立马想到一个口齿不清的傻子,在他经过时看到他手臂上的伤后小心翼翼地上了二楼,把这些放在他窗台的画面。   可是傻子怎么可能会临时去买这些?   她是有备而来,她本不是避雨,她是想见他一眼,想送给他这些东西。   陈墨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扯了扯唇,自嘲冷笑。   什么时候连一个傻子都对他中意了?   陈墨拿起那些东西,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可是自那之后,时不时他晚上回去就会在窗台上收到这些东西。   可能是傻子知道他会受伤,也知道他不爱说话,她经常会在窗台上放创口贴,她以为受伤了贴创口贴就可以治愈,他屋子里暗,她就把自己亲手做的小花灯放在上面,他不买吃的,楚怜就把自己觉得好吃的东西放上面。   陈墨向来是不在意这些小玩意的。   只有楚怜在意。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会关注欢所街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长得很漂亮,就是话少了点,眉眼看着很冷,但因为第一次遇见时他说过的话,楚怜对他印象一直很好。   甚至都觉得他可能是她遇到过最好的人。   可能是见到有好感的人,看到什么他身边的都会觉得亲近,楚怜原本都不会往那边去的,阿爸说了,她不能跑太远,会出事,可每天想到他,楚怜就想去看他一眼。   就那么远远看到他一眼,她都能高兴好多天。   偶尔看到他身上挂着伤痕,她也会心疼,会觉得着急,就把自己所有的创口贴递过去,有时候还会关心他周边的环境,想着他可能每天走夜路,就想送他一个灯。   一个傻子,对一个人好的方式都是自认为的,她以为把自己觉得珍贵的东西偷偷送到对方身边就可以。   虽然,偶尔也会在意他有没有收下,他看到后是什么反应。   不出意外,第二天会在巷外的垃圾桶里看到她送的东西。   折好的千纸鹤被揉成了团,小花灯成了两半。   楚怜觉得心里有点难受。   好像破了一个小口,里头漏着风,还有点疼,那还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可即使这样,她仍抑制不住内心的那种冲动。   她觉得他好像会发光一样,那些东西就算他没收,只要他看到了,她都能觉得满足。   她挺傻的,从没学习过喜欢这个词,却也知道在意。   只不过这种单向箭头的感情是带有一点点苦涩的,那种涩味被喜欢的甜包裹着,等外面的糖衣渐渐融化,里面的涩烫了舌尖,后韵就会慢慢上来,可她又舍不得那转瞬即逝的甜味。   所以甘愿忍受。   之后一段时间,他们男生之间风靡的某个游戏举办联赛,知道陈墨一直打的就是这个端游,他也会和众多朋友一起玩时,楚怜也想去看看他们的情况,又在意陈墨会不会一直在机位上忘了吃饭,就把家里的水果挑了些漂亮的出来凑到一起,想送过去。   对于劳动人民来说,没有什么比得上吃饭的口粮最重要的了。   楚怜家是靠家里的果摊生活的,对于楚怜来说,也就没有什么比他们家各种各样的果子重要。   殊不知这些在他们眼里,那都是最不值钱最不起眼的。   而且,还丢脸。   楚怜不知道,就盯着自己脚尖,提着果篮在外头默默等着。   陈墨朋友玩味地瞧着,又看看她手里提的果篮,嗤了声:“你看她那傻样的,这年头谁送礼物还送这啊,也就她想得出来,估计也是只剩这些玩意了。”   陈墨没理,拿了服务员递过来的咖啡,收了钱准备回位子。   朋友哎了声:“人家一看就为你来了,你不管了?”   陈墨头也不回,声线冷淡:“让她滚。” 第59章 不孝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   别人都以为陈墨是旅行来到这儿的,居无定所,就是社会上的那种混子,到这儿来也是谋个生活。   要不然别人都是小地方往大城市,他怎么会繁华都市往下头跑呢。   至于为什么知道他是繁华都市来的,还是谭良翰,他们玩的那一群人无意看到他钱包,里头有张卡片,上边写着的地址是首都市内某一高档别墅群。   他们才知道原来陈墨来自首都。   繁华大都市,想他们这儿多少人想去都没去过的。   他们几个也是打游戏认识的,小地方,混子都凑一堆,有天瞧着了陈墨,觉得这人也挺牛,就时不时过来说个两句,陈墨这人虽然冷吧,但时间久了也能说得上话。   谭良翰这辈子也就是个普通人,家里开小铺子的,一年赚不了多少钱,他初中就辍学了,以前要搞钱,还会去工地上偷铁卖,就是那种最让人瞧不起的混混。   混也就混,这个群体自己看自己还觉得挺酷。   那时候他们也都年轻,都二十出头的年纪。   跟陈墨混熟了,干什么也都拉他一起,偶尔几个人打打麻将,去拳场凑凑热闹,时间久了,自然也注意到那个叫楚怜的小傻子。   她喜欢陈墨,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于是他们就会笑,说也只有陈墨厉害,连人傻子都对他青睐有加。   每次说这话的时候一群人都刚从网咖出来,就会瞧见不远处路边站着等待的楚怜,几个人就会笑。   傻子没事做,平常肯定就一直站那等他,他们玩游戏时间过得快,几小时一下就过了,那她呢,有几小时就站几小时?   入暑了,外面太阳毒得能晒死人。   陈墨抬眼看了看天,心情愈渐烦躁。   “你们先走。”他转身进去,从冰柜拿了瓶汽水,之后又叫网管开了台四小时的机子。   打游戏时的陈墨很认真,全身心都在上边,他在他打的这个游戏里是大神水平,他打满级了也不闲着,所有东西都卖掉,再从头开始打。   纯为了打发时间似的。   消息也是这时候弹出来的。   下午16:28,来自微信:[爸:都多久了?你还要跟我们拗到什么时候去,赶紧滚回来。]   下午16:32,来自微信:[爸:我知道你惦记着你妈,可我跟她离婚了就是离婚了,你妈有病你也不是一天知道,我跟她过不下去,你这样不管不顾就到处跑以为能伤害得了谁?除了你自己,你这样做迟早害了你。]   就是这么两条短信,扰了陈墨的兴致。   他摘下耳机,拿起手机盯着上边的字眼看。   上面的聊天其实也就那么几句,基本上是对方一长段,他这边一两个字。   记录再往上,同样是这样的消息。   [爸:你确定要离家出走?你走了,我的财产你一分也别想要,要不是看你姓陈,看你流的是我的血,我早就不认你这个不孝子。]   [陈墨:嗯。]   [爸:嗯是个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陈墨,你要知道你能长这么大,都是我拉扯你到大的,我说了,你妈是精神病人,她骨子里都烂了,谁也救不了她,把她送精神病院就是最好的选择,怎么,你也想步这个后路不成?]   [陈墨:你又什么时候认过我,你这样说我妈,也是在说我,她骨子烂,我骨子更烂,我就是个烂人,你还有什么管我的必要?让我自生自灭不是更好么。]   这是陈墨给他爸发过最长的一句话,换来的结果是他爸更气急败坏的消息。   句句都是在控诉他是个不孝子,控诉他母亲。   陈墨的爸妈感情不好,基本上从他三岁就开始了,他父亲做生意,忙,他母亲严重焦虑症,两人一碰在一起就是吵,摔盘子砸桌子,有时候他爸还会对他妈动手,之后一段时间他妈整天以泪洗面,再后来呢,她妈妈收到一纸精神病人的诊断书,就被他爸送去了精神病院。   一晃眼十几年。   他的童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于是,陈墨独来独往,沉默寡言,成了现在这样孤僻的性子。   有时候也会有安排让陈墨去看看妈妈,但凡是那一天,他眼里都会布满了光,可每次她母亲只是温柔地和他说两句话,他就会被人带走。   美名其曰是保护他。   情绪都是在沉默中积累的,人生成长最重要的十几年,陈墨是在孤单里度过,他缺少父爱,没有母爱,性格慢慢也就偏了。   他父亲不知道,他产生了严重的抑郁情绪。   性格阴郁,时刻都会有悲观心理,时而狂躁、自残,这也是陈墨。   爆发都在于一年前他母亲去世。   他的母亲死在了精神病院,陈墨也爆发了,和父亲闹翻离开了家,一个人去了陌生的地方。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闹脾气,没人知道,陈墨是放弃了生,他早已不想活在这个世上了,到了陌生的地方,指不定什么时候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能是屋子里,也可能是拳场上,每次挥洒汗水挥拳时,他脑袋里想的是万一。   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死在了这儿呢。   或许也挺好吧。   所以当现在看到这些话时,陈墨理也没理关了手机,又捏着鼠标点了几下电脑屏幕,接着打开手机,彻底拉黑了他爸的微信号,紧接着冷冷地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游戏也打不进了,关机走人。   出去的时候正好是吃饭的点,下午了,天光透着屋檐瓦片照到地上,最近这温度,估计地面都发着烫。   即使是这个点,外头也热得不行。   陈墨单肩背着包,看了眼马路对面,没再看到那道身影。   转头往他住的方向走,一直沿下走到了熟悉的街道,转了个弯到小巷,脚步兀的停住。   他回过头看,却见一道瘦小的身影连忙闪身到了一边。   他置若罔闻继续回头往前走,后头的人也继续跟,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往前走了一步,快到的时候陈墨停住了脚步。   楚怜也停住了。   他知道,她这回没躲,像是想做什么又不敢。   可她越这样,他越觉得烦。   陈墨回过了身,开口:“好玩吗。”   楚怜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知道自己说话不清楚似的,也不敢说。   看她这样犹豫又胆小的样,陈墨却愈渐烦躁。   这些天累积的,窗台上她放的那些垃圾、天天赖在网吧对面以为他不知道在那等他、还有时不时就偷偷在后头看他,以为他不知道么?   “说啊,搞这些好玩吗。”   “今天又是要拿些什么东西给我?是什么廉价的水果,还是什么破烂灯,还是什么创口贴,你到底在这玩些什么把戏,以为能感动谁?”   楚怜有点吓到了,什么也说不上来。   陈墨却没了耐性,冷冷道:“有什么就现在赶紧丢出来,丢了赶紧滚,年纪这么小就学着当跟踪狂么,以后再让我发现你跟着我,小心我揍你。”   “我、我……”她一连好几个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就把小手探进口袋,摸出了一张照片出来。   摊在掌心里,递给他:“照、照片,你掉的。”   陈墨冷眼看去,却看到上边一个头发挽起柔和笑着的女人抱着一个三五岁小孩的照片,他神色变了变,从她手里把照片拿了过来。   那是他唯一剩下的一张他妈妈的照片了。   这些年,陈墨仅靠着这一张照片来念想着,照片被他视若珍宝,一直放在钱包里的。   他拿出钱包,发现夹在里面的照片确实不见了。   估计是出门时候,拿钱包不小心带出来,被她瞧见了。   短短十几秒,陈墨脸色变了两变,但无疑,这张照片对他确实很重要。   楚怜见他神情都不一样了,刚刚惶然的情绪一扫而空,不由也有点开心,好像做了件很重要的事,望着他眼睛都亮了些,仿佛在等夸奖。   “照片,好看。”她说照片上的人。   陈墨的神情变得些微复杂。   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他母亲,即使,是个傻的。   他收起照片,道:“以后别再跟着我,也别让我再在网吧门口看见你。”   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可以说什么,看了她一眼,放了句狠话。   “再让我看见,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陈墨头也不回地走了,也不管傻子有没有听懂他的话。   楚怜在原地站了好久,也不知道是发愣回想他那些话还是被吓着了,总之站了一会儿。   陈墨回去后开门进了房,把钱包丢到桌上,又看到里边的照片想起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透过窗帘的缝隙去看外头。   女孩还在那儿站着,有点茫然地望着这个方向。   两分钟后她才动了,转身走了。   看到她脸上有点失落的表情,陈墨面上没有半分松动,可他也不知怎么的就是盯着她走,一直到她的身影完全在巷口消失,才放下窗帘。 第60章 救赎他 可能就永远失陷了   后来那几天,确实没再网吧门口看到过楚怜。   陈墨的生活如以往一样,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他有几个狐朋狗友,关系最要好的算谭良翰一个,再就是余忻,前者也就是那一群人里头的混子,余忻算是比较清流的一个,他性格跟陈墨比较像。   他长得清瘦,皮肤也白,有时候看着跟什么病重得不行了似的。   他不爱打牌,也不爱打游戏,整个人斯斯文文的,平常做得更多的是听戏曲,他就住陈墨楼上,偶尔两人打个照面还会一起去吃早饭。   时间久了,关系也就好了。   认识他是因为去年冬的一场冷夜,陈墨是在山脚下的路边看到他的,当时他气喘吁吁像要死了似的躺在铺着冰霜的草坪上头,身上还沾着血,怀里抱着一个背包,身上穿得也单薄。   那会儿温度差不多要零下,他嘴唇冻得都紫了,明明人也能动,却像不怕死一样,僵直地躺那儿。   陈墨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当时也没准备管,只想去扶一把,问他在这干什么。   他就说等死。   陈墨当时嗤笑,说自己这样了都没死,他死什么。   余忻多看了他两眼,接着闭上眼,没有再多说。   可陈墨还是伸手去扶了他一把。   他接受了陈墨的帮助去了镇里,到医院去诊治,接着带他到自己屋里上了炭火给他取暖,还泡了姜茶。   陈墨没有问过他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又为什么身上会带伤在那等死,再者,他从哪里来,又是做什么的。   他们之间隐隐有种默契感,互相都能察觉到对方有故事,但都选择不说。   从此,宜水镇多了个暂居的过路人。   余忻是陈墨朋友中最有情调的一个人,他租在陈墨楼上,他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还搞各种装饰在墙上,每次去他屋里陈墨都会问他是不是娘,余忻也不怎么说话,每天基本上更多的是待屋子里。   他有病,身体上的病,经常就会咳,有时候还会咳出血,陈墨问他怎么了,他就笑,说要死了,陈墨也懒得说他。   后来,他也知道经常会有个小姑娘来找陈墨。   余忻问:“那个叫楚怜的小姑娘喜欢你,是吗?”   陈墨淡道:“没有的事。”   那时候他们就站在欢所街的街头,楚怜父亲经常会在这条街上摆摊,楚怜有时候就跟着来玩,惦记着陈墨,时不时就会装着过来买橘子汽水,实际上就为了远远看他一眼。   小女孩的心思以为他们不知道。   实际上,这群男的心里比谁都透彻。   余忻远远看见了楚怜,说:“小姑娘长得还是挺伶俐的,那双眼睛漂亮,晶莹剔透的。”   陈墨看了眼,说:“傻子一个。”   “她傻?那你怎么还管她。”   “我管她什么了。”   “你上次回来,我看到你一直在关注她有没有跟着你。”   “别说屁话。”   余忻笑了声。   “我没瞎说话,是真的。一个人再不喜一件事物也会成为习惯,她跟着你久了,时间一长,就算是条件反射你也会第一个看她还在不在那。”   他看那女孩印象就挺好,那张脸又漂亮,看着就纯净。   除了脑子有点不好使,可是,胜在干净。   -   六月底,楚怜卖橘子汽水水瓶的时候到了。   她喜欢喝这个,觉得冒着泡泡跟太阳一样,喝完了就会把玻璃瓶给收集起来,等月底街上收废品的老爷爷蹬着小三轮过来,就一麻袋地往外提。   玻璃瓶回收价低,也只有这个老爷爷愿意收,一麻袋好歹可以换个几块钱。   又能买个两瓶橘子汽水儿。   楚怜隔壁家有个叫卫松的小男孩,家里也挺惨,父母早亡,也就爷爷奶奶带着他,孩子九岁,正上小学三年级,有时候就系着红领巾从她家门口过,俏皮地喊一句阿怜姐姐。   周围的人知道楚怜傻,都不愿意跟她打交道,多是冷眼或披着关心外皮的嘲笑。   只有卫松天真,也不笑她,每次还会好奇地跑过来看楚怜在干什么,她卖瓶子,他就帮着提,时不时喊句姐姐,楚怜就会摸摸他的头,牵着他的手去小卖部,拿着卖来的钱买了两瓶橘子汽水就分他一瓶。   小卖部门外有个长椅,姐弟俩就一人一边,坐那儿捧着水瓶咬吸管。   “阿怜姐姐,你说咱们镇子外的世界是什么呀,我爷爷说了,人要好好读书,只有读了书考上大学就能走出去,看看外面,可是,我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楚怜也不懂,就指着他书本上的一段文字给他看。   上面是人生两个字。   书本说,人生就是一场漫长的旅程,孤独又乏味,可是人就要从中找到乐趣,克服困难,做自己的事,从而实现自己的价值。   怎样的人生才算有价值?为自己做贡献,为社会做贡献。   小学课本都是积极的,能有这种稍显成熟一点的语录都挺格格不入,可是,又确实挺在理。   楚怜也不认识几个字,也不知道怎么就喜欢那句话。   她照着读:“好好读书。赚钱,养爷爷。”   卫松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才几年级的他什么也不懂,就听进去了这句话,所以未来人生十几年,他都在很努力的学习。   楚怜揉了揉卫松的小脑袋。   她就是觉着自己这辈子读不了书,识不了几个字,就希望身边的人好好的,小松聪明,脑袋瓜子机灵,以后一定能有大出息。   而卫松则打开自己课本,孜孜不倦地教楚怜识字,楚怜会读的字基本都是他交的。   其实楚怜也不是学不来,就是容易忘。   卫松一个音节的教,慢慢学到了一个墨字,楚怜指着这个字,想到了那个人,她就记住了,她知道他叫墨,他姓陈,叫陈墨。   这两个字她都是单着记,回去后,半夜也不睡觉,躲在被窝里拿着笔在纸上写他的名字。   楚怜不识字,写的字却很娟秀,一笔一划,都是她认真写的。   后来她就学着折千纸鹤,把每个带有他名字的千纸鹤装进瓶子里,存了满满一罐。   只是那段时间她都不敢去找他,陈墨总是会冷着脸,上次也说过看见她就会打,楚怜心里多少还是怕的,怕他,但又好奇他平时的生活,还是会悄悄关注着。   之后经过欢所街的时候,就有一个皮肤苍白模样清秀的男人靠在墙边,淡笑地看着她。   楚怜觉得对方奇怪,也不敢多说话,就怯生地过去。   没想他先开了口:“楚怜,陈墨他每天晚上都在拳场。”   楚怜停住脚步,有些讶异又迟疑地看他。   她不知道他怎么认识陈墨,可能,是陈墨的朋友。   也许是知道她怕生,余忻笑了笑:“我知道你想见他,这不是告诉你吗,他每天都在拳场赚钱,你知道吗,那个地方,很容易出人命的,他不想要自己的命,他有抑郁症。”   楚怜愣怔着不说话。   “他母亲不要他,离他去了,他和他父亲也没有感情,他是放弃了生才这样糟践自己人生的。你知道什么是抑郁症吗?深度抑郁,时刻都会想死,徘徊在死亡边缘,需要一个人去拉住他,如果没拉住……”   他抬起手,手指像丢落花瓣一样在楚怜眼前点过:“砰,可能就永远失陷了。”   他说话声音温柔,连模仿重物落地那种声音都惟妙惟肖,加上那种平和的神情,莫名}人。   可是就是这句话,真的吓到了楚怜。   她开始想到陈墨每天那么晚回来,偶尔身上沾着汗味和丝丝血腥味,他的手腕总绑着东西,他的身上总容易有伤。   他那张漂亮的脸,总会挂彩。   那一整天,楚怜心里都被余忻的话给占满。   她开始担心陈墨真的会像余忻说的那样,死亡,怎么可能呢。   她是病人,最清楚死这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比平常人更加惧怕那个字,因为从小到大都听多了旁人说的“你怎么还不去死,拖累你父亲”,“阿怜你这病会不会死”,她很怕。   她怕陈墨也会这样。   可是连她这样的人都还在努力生活,他又有什么理由放弃自己的生命呢。   那天夜里她真的跑了出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   她想见他,她在夜里踩着石子跌跌撞撞往前走,任由风贯彻进喉咙,可她这辈子没有这样义无反顾满腔热血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谁说她是病人,她也有了想拯救的人,也有了想去付出奉献的人。   她想好好告诉他,人这一辈子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只要好好活着,只要积极面对,什么都会有希望,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他眼里还有光。   只要是他,一切都值得。   可是当楚怜找到地下拳场位置的时候。   拥挤的人群里,她望不到他,她却成了众矢之的。   楚怜看到了台上的陈墨,他嘴角带着血,视线紧紧盯着他的对手。   就是那抹伤痕,那抹血,让她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可在楚怜眼里,这不仅仅是一场博弈。   人在溺亡的最后一刻永远不是拼命挣扎,而是脱力下沉,他的眼里不是求胜,他的眼里什么也没有,他本身就不想继续活。   “陈墨――!”在开场的前一秒,楚怜抓着护栏的边清晰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那天晚上的那一场,无疾而终。   楚怜这个名字在地下黑场出名了。   -   活动中止,后台换衣间,安静至极。   陈墨冷着脸打开自己柜子,把里头的跌打药酒丢给了她。   楚怜没接住,东西砸到她手上,又掉到地上滚了几圈。   她不敢说话,无言地弯下身去捡。   之后,打开药酒准备往额头上抹,结果刚闻着里头那股冲味,呛得眼睛飘红咳了两声。   陈墨看了她一眼,看到她额头上的包,又瞧见她那蠢样,冷着移开视线。   “也不知道这傻子是图的什么,大晚上的疯了似的闯进来,还喊人家陈墨呢,你没看她那样,还搞得那一场被迫中止。”   “是,也没亏得笑死我,一进来人没叫上,自个儿倒是先摔了,脑袋磕到台子上。”   “听说家里也可怜,早死的东西。还喜欢人陈墨呢。”   这些话,清晰地透过不隔音的墙传进来。   楚怜听多了,知道人家肯定是在笑她,也习惯了,每次遇到这种事就低着头不说话。   虽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低落的。   但这次事情也是她的错,她不该冲动,不该莽撞不懂规矩跑过来喊他,会影响他。   陈墨拿过柜子里自己的衣服,二话不说就把身上的短袖给脱了。   楚怜刚好想问这药是怎么抹,支支吾吾准备开口,结果一回头,正好就看见他脱了短袖后赤着的上身。   她赶紧又转过了身。   陈墨很迅速地把短袖给套上。   外头的人还在说,像是过不了那个劲似的。   “你说那傻子家庭背景是怎么样,她这样,她爸妈知道吗,没拉去治?”   “不知道,估计治不好了吧。”   越说声音越清晰,像是肆无忌惮,习惯了这种事,所以讨论起来也把不着度。   陈墨却站不住了,拉开门,道:“都他妈闲得蛋疼没事做是吧,这么会背后嚼舌根,来当着我面咱们探讨探讨,早死的东西说谁呢?” 第61章 逆行时 很想拯救他   外头的人显然没想过里头还有人,吓着了,连连后退了两步。   陈墨哐地带上门,之后所有声音都静止了。   他走了回去,看见楚怜坐位置上看着他,心里那股气也不打一处来。   “药抹完了么,抹完了,还不滚?”   楚怜捏着手里药瓶,赶紧打开了瓶盖用手指沾了点抹到额头上疼的位置。   上面鼓了个小包,轻轻一碰都有点疼,她本来是想喊陈墨的,扑到了台子边缘,结果脑袋一下磕着了。   就因为她,后面的场子都散了,所有人都知道了楚怜这个名字,知道了这个傻子,还知道她喜欢陈墨。   所有人都在笑。   她觉得,陈墨是不是也在为这个烦,觉得她丢他脸。   她不敢多说话。   陈墨坐到她旁边换鞋子,问:“平常别人骂你你就这反应吗。”   楚怜正抹着药,顿了下:“啊?”   “那些人。”   楚怜反应了过来,想到那些人刚才说的话,她摇了摇头。   别说是这种话了,其实这些年,她听过的更恶毒的话都有,别说这种背着说的,什么早点去死啊,别在家拖累啊,傻不拉几的东西什么的,有些小孩子顽皮,就喜欢笑她,拿石子砸她。   楚怜会有些怕的,怕的同时,更不敢跟他们说话。   但她觉得吧,也总有一些好人的,比如隔壁收破烂的爷爷、卫松、她父亲,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还有眼前这个看着很凶很冷其实内心是热的男人。   他嘴上这么说,刚刚却帮她说话,就像之前他明明不想管她,却还是说了那番话,让她不要待在那里。   这样的人对于楚怜来说,就是善意的。   “算了。”楚怜慢慢说:“我……不想去计较。”   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个回答。   陈墨觉得无趣。   他差点忘了,她不是正常人,他在这妄图跟她交流什么呢。   “那你今天为什么会来?谁让你来的,谁告诉你我在这。”   楚怜不知道怎么说:“我没……”   陈墨又冷笑了声:“手段也厉害了,都能找到这来,你当这里是好玩的吗,随随便便就能来,随便就可以走,楚怜,你怎么这么厉害。”   “没有……”楚怜抿抿唇,说:“我只是怕,你会受伤。”   “我受伤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得宽是吗。”   他站起身,道:“抹完了药就赶紧滚,不滚,我打爆你的头。”   那天夜里,楚怜一个人走了。   远远看着她瘦小的背影,陈墨心里有一瞬划过一个想法,她一个女孩子又有智力问题,就这样回去遇着危险怎么办?   只是这个想法转瞬即逝。   是,可这些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她死了,也跟他没关系。   陈墨背着单肩包像往常一样回去,上楼梯,准备推门进屋。   却在经过窗台时条件反射摸了把上边,想像平常一样把上头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丢掉,结果手触了个空。   他去看,窗台上什么也没有。   他想。   傻子,终于开窍了。   可那一夜,陈墨的心里像有什么压着,总是想着那个傻子受欺负的样子,很不得劲。   夏天来临前的夜晚潮湿又闷热,陈墨失眠了,一夜没睡。   第二天快下午才起,看到窗台上被贴着一张纸片,上面是娟秀的字,旁边还画着一个笑脸。   ――昨天的事对不起,你不要不开心了,不开心的话,世界就会下雨哦。   他看了好几遍才意会过来,这是楚怜写的。   陈墨扯着唇嗤了声。   人傻,字倒写得还行,也不知道谁教她的。   但不知怎么的,本来心里挺郁结,看到这个纸条,那种不得劲的感觉莫名没了。   他看后本来想丢了,可就要扔到垃圾桶里前一刻,动作停住。   陈墨随手把它贴回了墙上。   后来那段时间,楚怜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和他走近了。   她渐渐离他近了些,他经常去的地方她也去,他爱吃早餐的店她也去坐坐,甚至有的时候会默默坐得离他近一点,然后近距离看他,觉得他好看。   陈墨虽然冷漠,但好歹没有太管她。   那是六月难得的艳阳天,陈墨在楼下晾衣服,楼下牵了根绳子,床单被子都是直接往上一搭,楚怜本来在旁边看着,再一回头就没见着她人了。   一看,楚怜拿着个浇水壶在旁边浇花。   红姨门前摆着几盆盆栽,都是楚怜没看过的。   她觉着好看,又是第一次摆弄这些,觉得新奇。   她那张脸看着干净又清澈,眼里像藏着星,该怎么说那种笑容呢。可能就像此刻天上的小太阳,虽然平常没人关心,可就是无形中给人温暖。   陈墨看她烦,道:“上次人怎么对你的忘了,不长记性?”   他突然说话吓到了楚怜,一紧张,拿着浇水壶倒了个边,浇了自己满身,楚怜手忙脚乱去处理,搞得狼狈不堪。   样子滑稽,又有趣。   陈墨唇角微扯。   浇水壶不小心掉到地上,楚怜小心地摆放好,身上衣服湿了,但也有些害羞,她知道自己这样挺丢脸。   但隐约察觉到陈墨好像笑了下。   也许,是笑了吧?   那是她第一次见陈墨笑。   要怎么说那种感觉呢,仿佛春日降临,人间失色。   他站在阳光下,被太阳照耀,那张脸可以是明媚的。   可是他这个人处于寒冬太久,许久没有感受过阳光,都会忘了自己也曾有明艳的时刻,明明笑起来挺好看的,怎么就那么阴郁呢。   陈墨放下手里的桶走了过去,冷着脸抽出纸巾塞到她手里。   “蠢死么,浇个水都能把衣服给浇湿。”   手里的纸巾仿佛遗留着温热温度,无形中暖了楚怜的心。   她近距离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眼睑低垂,给她擦身上的水渍,他知道她表达有问题,每次出来都是吃瘪,上次红姨对她态度不好,这次过来她还敢玩别人的浇水壶。   楚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   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   陈墨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她,最终把手里的纸给丢了。   “别误会,我没有帮你的意思,只是看你蠢,怕你误解。没事也别老往这跑,不知道外头人都是怎么笑你的?”   水果妹,小傻子,还有更多恶意的。   陈墨懒得管,但也看不下去她明知道这些,却仍以最初心的善意去待人。   楚怜揪着手里的纸,小声说:“没事。”   陈墨鼻音里淡哼了声。   “别跟我说,我懒得管。”   他转身走了,拿过他装衣服的桶,清瘦的身影踩着台阶快速上了楼。   可看着他孤寂的背影,楚怜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个目标。   她想要看他更多的笑,她希望他能一直处于阳光里,一直明朗生活,不要再那么阴郁,自己也过得苦。   后来,她会开始偷偷去看他打拳赛。   说是拳赛,其实说白了也就是私人在一个地下厂里设的娱乐场所,搞了个小台子,下头的人就会赌,一边看人家打拳,收来的赌钱是这里老板的主要经济来源。   事实上,这是个违法行为。   里面的人就踩在法律边缘搞这些,有时候楚怜过去看着,都会想会不会什么时候警察过来把他们都给抓走,因为那里头都不是什么好人,很多是社会上的混子。   陈墨和他们不一样。   他身上天生就有种与这些人不同的气质,他虽然每天来,但他眼里和这里的赌徒不同,他眼里无色,这里的人不同。   楚怜一边偷偷看他,一边又想着如何让陈墨以后不要来这里了。   可是,她想不到办法。   她和陈墨的生活离得太远了,她触碰不到,也没有能力去清楚地向他表达自己的想法,再一个,他也不会听。   他的朋友也很多,也就是谭良翰、余忻那些人。   他们玩得好,平常游戏打多了,就会约着临夜在镇上的运动场上打会球,镇上高中放学了也会有人过来玩,偶尔人多,各种男男女女聚集。   谭良翰不是什么好人,看到她就会故意唷一声,说:“看,傻子又来了。”   楚怜本来在镇上就不怎么受人喜欢,每当这时就会特别让人注意。   久而久之,很多人都传言她喜欢陈墨。   每次就是故意去看陈墨打球,企图引起对方注意。   于是谭良翰这么一说大家就会在旁边笑,找着契机让楚怜上去,说着什么直接表白多好。   表面是起哄,实则是看猴戏,知晓一个人的弱处,就要看她出丑,把人当猴一样耍。   楚怜傻,不知道这些,有时候还真的会脸红,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没有人帮她说话,一腔自作多情的喜欢,帮不了她。   每次她被人围着问时,陈墨一边传球,视线会偶尔扫到她那边,看到被几个人围着笑问时把头低成鸵鸟一样的楚怜。   他冷漠移走视线,管也没管。   逆行时总要有点打击才会知难而退,不让她摔倒个几次,永远不会改变。 第62章 欺负她 楚怜,你最好长点记性……   暴雨来临前的镇里总是异常的闷热。   房里房外透着潮湿味,整个天空乌云密布,人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陈墨刚和朋友几个打完球,到自动贩卖机里拿了瓶冰可乐喝,凉的东西到了肚子里,浑身舒爽不少。   他一头黑发全湿,整个人像从水里出来似的,透着点荷尔蒙的味儿。   谭良翰过来搭上他的肩,问:“晚上去网吧吗,哥请。”   陈墨头也没回,道:“不去。”   “最近怎么了,几天没见着你人,受打击了?你又不缺钱,不像我们几个,天天为钱发愁。”   陈墨没说话。   谭良翰看着他捏着可乐罐那修长干净的手指,上边还有个不知是不是真铂金的指环,衬着他那手还挺好看的。   这哥们永远跟他们有着本质的区别,明明干的是一样的事,他们就是地痞流氓,到陈墨身上就好像少爷下乡体验生活。   搞得人心里还挺不平衡的。   谭良翰扯了扯嘴角:“话说那傻子连着几天来了,看着都烦,你不准备处理下?”   “处理什么。”   “把她赶走吧,看着就怪烦的。”   思索了会,他又有些不怀好意的笑:“或者,她不是脑袋有问题吗,但是人其实长得还挺好看,正好人也喜欢你,要是有可能,其实你也可以……”   脸上的坏笑立马让人懂了意思。   陈墨捏瘪手里的罐子,冷冷看了他一眼:“能有这种想法,你挺不是东西的。”   谭良翰瞬间就不爽了,道:“怎么就不是东西了,大家都是男人,会不会有这个想法说不定都不用我说呢?”   陈墨理也没理他,把罐子丢了踩了一脚,转身要走。   末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对方一眼:“我没有这个想法,如果你有,也劝你趁早打消。不然,你可以试试。”   明显,这不是提醒,而是警告。   说完陈墨就走了,背景隐入夜色。   谭良翰颇为愤慨,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之后咬牙看他背影:“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怎么了?”后面,平和声音传来,余忻走出了便利店门,问。   谭良翰把外套往肩上一搭,道:“陈墨挺狂的啊,骂我,不是,我说什么了我?”   刚刚余忻也在,他们的对话听了些去。   余忻淡道:“他是那个性子,你话说得也有点过,小事。”   “那有必要这样说?谁是兄弟?不是我说,说那个傻子两句怎么了,玩笑我还开不得了?再说,他难道还真把那人当回事了,为了个女的,有必要这样跟我甩脸子?”   余忻往前走了两步,看向陈墨离开的方向,温润的眼底没什么神色。   “没事。”他道:“他就是这样的,习惯就行。”   依往常一样回去,老旧的街面,直至他住的屋子前都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照亮周围。   陈墨住的屋子类似那种独栋三层,下边是地下室,铁质的台阶在楼房外,沿着上去就是二楼的屋门,再往前转弯上三楼,是余忻住的位置。   他像往常一样踩着台阶上去,才发觉他的屋门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陈墨脚步一顿,怔住。   他认出了对方,是跟了他父亲十几年的老助手,对方态度诚恳表明来意:“阿墨,是你爸让我来接你的,他让你回去。”   -   那一晚,楚怜本来也只是路过,想到了他,下意识去看看他的屋子。   没想过会看见那些。   昏黄灯光,老旧门前。   身影削瘦单薄的男人揪着面前中年人的衣领,整个人暴戾,犹如爆发边缘:“我有让你们管我吗?有让他管吗?不是说过我死在外边都可以,不是说过没有我这个儿子都可以?现在搞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滚,给我滚!”   他一甩手,年长的中年人就摔到了地上,公文包都滚到了台阶下。   巨大的声响吓着了楚怜,也惊了旁边的住户,灯都亮了几盏。   她想去扶那个人,可看着扶着栏杆浑身颤栗发疯的男人,心里害怕。   她没见过那样的陈墨,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   就像,就像电视剧里那些要黑化的人一样。   中年人道:“我知道你对你父亲很多怨恨,可是,听我一句劝吧,不要为难自己,您母亲是平和离世的,您父亲什么也没做,这不怪他。他也就是这个性格,对你说很多狠话,其实这些年他很在意你啊,也疼爱你,阿墨,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冷静点,往好处想呢。”   陈墨笑了。   扯着唇自嘲,眼眶发红,他抬起头,看向对方:“我冷静?”   他抬手指着自己,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做了他儿子。从他把我妈送去精神病院的那一刻,我陈墨就不是他儿子,我陈墨的命也是我自己的,哪怕我今天死在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有病,你们都说我有病,现在又何必打着关怀治愈的旗号来安慰我?怎么,把我当傻子?”   他捡起公文包狠狠往楼下甩去,指着街道:“滚,现在给我滚。”   中年人也是没见过他这样一面,没多说什么,下了楼,拿起公文包走了。   走之前经过楚怜,看了她一眼。   楚怜有些恍惚,再度看向男人,然而陈墨扶着栏杆缓了一会儿,就再没别的什么反应。   他看到了她,可是什么都没说,那种眼神仿佛是看陌生人。   很快,转身进屋,摔上了门。   可楚怜在那站了好半晌也没缓过劲来。   后来好几天楚怜都没有再见到过陈墨。   之前的中年人来询问她,想了解陈墨的情况。   她才知道,原来陈墨和父亲关系不好。   父子俩关系紧张很多年了,在他眼里,他父亲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而他母亲,是跟着他爸这一辈子都过得很不幸福的可怜女人,他心疼他妈,更痛恨他父亲。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和他父亲和解。   -   下午的火烧云漫布天空。   照旧打完球的陈墨浑身仿佛铺在汗里,身上短袖湿透,他抓起前襟往脸上擦了擦,抬眼,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街道边。   旁边几个兄弟经过,调侃道:“陈墨,看,那小傻子又来了,估计又给你送水来的呢。”   陈墨冷睨了他们一眼,看着几个人哈哈笑着离开。   湿透的短发发梢贴在他额前,透着汗水,视线都仿佛不清晰,陈墨没有理她,平常一样要转身离开,对方却急了,小跑着过来。   “陈、陈墨……”   自从知道了他的名字,这傻子似乎就特别爱叫他。   楚怜递了个笔记本过来,眼里闪动着光,仿佛特别期待他能打开:“礼物。”   陈墨理也没理。   这样的“礼物”,他真的收了不知道有多少次。   上次是贴纸,这次是小灯笼,再呢,什么破烂都往他那儿塞,他之前的让步仿佛成了她得寸进尺的理由。   周围还有一些没散场的人在不远处似有若无地看着这边,似乎在等着看戏,同时窃窃私语。   所有的视线包围了他们。   楚怜却依然热忱,丝毫不觉――也是,她一个有病的人,怎么可能感受得到周围人的恶意呢。   陈墨抬起眼皮,开始认真地打量她,却没看她递过来的笔记本一眼。   她还指了指,期盼着他能打开看。   “这是、是我向叔叔要来……”   话没说完,手里笔记本忽然被男人掀翻,掉到了地上。   她的衣领被陈墨狠狠提了起来:“你的把戏究竟要玩到什么时候?”   楚怜没想过他会突然动手,加上周围人都看着,她的神色有些惶然,有些没想过他会是这个反应,无措地看着他。   “送这些东西,搞这些把戏,不就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力吗,怎么,喜欢我是吗,喜欢我哪里,我哪里不好让你给看了上?”   楚怜手足无措地摇头:“不,我不是……”   “那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吗。”陈墨随手指向一个女生:“看到没,像她们那样的,高挑的,苗条的,哪个我都行,就你,有什么资本让我喜欢?”   说着,他笑了:“你不会忘了吧,你是个傻子,你智力有问题,我会喜欢你吗?别做梦了楚怜。”   楚怜有些紧张地发抖,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她被陈墨甩到地上,可看到地上的笔记本,见他要走,匆忙捡起来追上去。   “看,你看看。”   她再次拦住了陈墨的路。   这次的小傻子意外的坚持,连周围的人都好奇地留了下来看这场倒追的好戏。   陈墨逐渐面无表情,眼底逐渐什么神色也没有。   这一次,他几乎是看也没看楚怜,弯身捡起脚边的水瓶,拧开瓶盖,对着楚怜的头顶就是往下倒。   冰凉的水狠狠从头顶浇下,浸彻楚怜的头发、她的脸。   周围爆出一阵惊呼和低笑声。   她知道,他们都是在笑自己,那种笑声楚怜几乎从小听到大。   水打湿了她手里的笔记本,衬得楚怜坚持递出去的动作有些单薄,她卑微地保持落汤鸡的姿态站在所有人面前。   “够了么。”陈墨道。   楚怜慢慢收回手,嘴唇苍白,眼睫有些微微颤动。   下巴突然被人捏起,她骤然对上他那双冷冽的眼:“以后,不要再来干扰我,楚怜,你最好长点记性,不然下次绝不会是这样。” 第63章 有点病 不善表达的她   那天楚怜在原地待了好久。   直到夜幕降临,运动场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湿着坐在看台的石板上,衣服湿透贴着身子,很凉,笔记本被她搁在了身旁吹风晾干。   页面翻动,那上面都是陈墨她父亲写下的话语,还有他们父子俩以前的照片。   之前那个叔叔找到了她,告诉了她陈墨的过往,还有他和父亲这些年来的状态。   她才知道原来他的父亲一直很挂念他,只是不善表达,很多想说的话都在争吵中磨灭,所以慢慢把儿子从自己身边推远,他特别想解释当年陈墨母亲的事。   所以把心里的话都写在了笔记本上。   陈墨不愿意看,所以对方就找到了楚怜,他真的由衷地希望陈墨可以看看,可以理解父母。   可是,陈墨可能压根不在意这些。   她也不知道可以怎么办。   冷风吹来,胳膊有点凉,楚怜叹了声气,摸了摸胳膊准备起身回家,刚站起来就瞧见远远跑来的卫松。   他还戴着红领巾,一看就是放学后光顾着放书包忘了摘,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朝着楚怜奔了过来。   “阿怜姐姐!”卫松脸上有点小紧张的神色。   “我远远就听到有人说你被泼了水,就想着赶紧过来,阿怜姐姐你没事吧?”   卫松长得瘦,跑得也快,一溜烟就到了楚怜面前。   那张有点黑还有点稚嫩的小脸上冒着细汗,明显是找急了,一路跑过来还喘着气,他把衣服递给楚怜:“姐,你要不,先换上。披着也可以。”   楚怜安慰地弯弯唇,摇了摇头。   “那你是……”   卫松感觉姐姐的状态有点不好,他也不敢多问,瞧见旁边放着个笔记本,他好奇地凑过去翻开一页看了看,照着念上面的名字:“陈墨?”   他脸色有些变了。   他知道,阿怜姐姐这段时间变得不像原本天真快乐的她,她开始会多愁善感,开始会牵挂很多事,全部都是因为这个叫陈墨的人。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这样伤害阿怜姐姐?他们确实是穷,确实是有先天的障碍,这也不是别人可以随便欺负他姐姐的理由。   “他打你了?还是说,你身上的水就是他倒的,阿怜姐姐你等等,我去找他算账!”卫松那小短腿眼见着就要跑,楚怜连忙拉住他。   楚怜有点着急,摇摇头:“不、不是……”   可看着卫松那张小脸这么着急的样子,楚怜不免笑了。   还好,起码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真正在乎她的。   只是卫松都是个孩子,算什么账呢。   “怎么了阿怜姐姐,你真的喜欢他吗?”可是在他看来,那个人也没那么好。   “不是,小松,你、你别去了。”楚怜有点急,又有点无奈,可惜说话的语速跟不上急性子的卫松,她只能抬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发。   每次安抚人,示意让人不要着急的时候她都会这样。   见状,卫松也只能乖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可是阿怜姐姐,你这样总是会被人欺负的,我平时要上课,也不能一直陪着你。”卫松说:“对自己好一点,好吗。”   “知道。”楚怜笑笑,站起身,说:“姐姐没事,回家吧。”   卫松无奈。   没办法,他的阿怜姐姐又总是这么温柔,别人欺负她也不吭声,说她也不还口,永远替别人着想,她不觉得累,他作为旁人看着都觉得心疼。   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就有先天的问题呢?   为什么,她就不能是一个能正常生活的人呢。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该有多好,阿怜姐姐,一定是最美最受人追捧的那种存在。   楚怜到小卖部给卫松买了根冰棍,姐弟俩就沿着路边的小道往回走,快回去的时候,无意遇着站在路边盯着下水道井口出神的余忻。   男人面容清瘦,脸色苍白,穿着一身白衬衫,衣角随着晚风翻飞。   听到他们的动静转过了头。   楚怜对他有印象,知道他和谭良翰那么人走得近,有时良善,有时又淡漠,亦友亦敌。   她没有主动打招呼,余忻却笑了:“好巧啊,楚怜。”   楚怜弯了弯唇,她牵着卫松走过去。   余忻问:“这是你弟弟吗?”   卫松一脸防备,不说话,楚怜点点头,又摇头:“隔壁……”   知道她说话不利索,余忻拿出手机,递给了她:“你拿着这个。”   楚怜不解。   他说:“你既然会识字,也会说话,总能练好,以后和人交流可以试试打字,打字也快,别人看了更直观。”   楚怜拿着手机看了看,又递还给他。   余忻摇头:“不用,这个我也不要,给你了,你回去可以试试。”   楚怜和卫松对视一眼,她还是坚持把东西还给了余忻。   “谢谢你。”楚怜抬手指了指自己,说:“我,会努力的。”   余忻笑笑。   他那张偏向病态的脸,带上笑就像一幅寡淡的画染上了色彩。   说起来这个男人可能是这群人里最斯文的一个,时常穿着白衬衫,看着就像那种知名有礼的学士,想象不出他身处市井之中会是什么样子。   以至于,刚刚他在这里发呆,楚怜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所以,你刚刚…在这里是在干什么?”楚怜缓缓问出这个问题。   “我吗?”   “嗯。”   “思考人生的意义。”   “啊?”   余忻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晚天,又看向她,接着拉着她的胳膊带她去看地上:“你看这个。”   路边是许多行迹规律的蚂蚁,各自分工明确往洞口缝隙前进。   “蚂蚁的一生都是忙碌的,它们井然有序地工作,为了生活觅食、囤积、为团队做贡献,每只蚂蚁都很勤劳,遇到灾难,它们会团结一致抱团求救,有同类死亡,它们会搬走同类的尸体。”余忻蹲下身,随手用手指玩了玩其中一只蚂蚁。   “你觉不觉得,有的时候这就像我们人一样,庸碌一生,平平无奇。”   楚怜似懂非懂,有些懵。   余忻又说:“可是我们人没有它们那么团结,人生,是很漫长且痛苦的,各种各样的人因为各种事艰难度过,有的人挺了过去,面对新的人生,有的人过不去,就会孤独死去。”   “可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死吗。”   “对。”余忻转头问她:“楚怜,你害怕死亡吗?”   楚怜有些迟疑地摇头。   “如果有一天你死去,忘了所有爱你的还有你爱的人,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你会害怕会难过吗。”   楚怜想了想,点头:“也许…会。”   如果有一天见不到她最爱的阿爸,见不到小松,见不到隔壁的爷爷,她想象不出那时候的样子。   “可是。”   “可是?”   “既然迟早都会死,为什么,不好好过完当下。”   楚怜慢慢说:“蚂蚁平庸,但它们也有很认真、很可爱的,去生活。这是我们要学习的。”   余忻笑了,他站起身,说:“想法挺好的,你知道吗,你确实是我见过的人里,最特别的一个。”   “我?”   “是,最起码,是自身有一些缺陷的人里。你看,有的自身有缺陷的人他们没有自己的想法,大家都说你傻,可是你的想法比谁都深层,你甚至都知道平庸这个词。”   楚怜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第一次被人夸,她不太习惯。   “不过,我这样说也不是觉得你有什么,而是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缺陷,身体上的、心理上的,大家都有病症,只是看这个病症存在多深、存在于什么地方。”   “那你呢。”   “我?”   “对。”楚怜想了想他刚才的话,问:“你,也有什么,缺陷吗?”   余忻说:“是啊,我也有病,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比谁好。我觉得我最大的缺陷就是活着。”   “什么?”   看见楚怜不解,他也不多说,弯唇笑笑:“没什么,天不早了,你带着你弟弟回去吧。”   余忻站在那儿,继续冥想他的人生,楚怜走了,带着卫松走得远远的。   卫松问:“阿怜姐姐,刚刚那个人你熟吗?”   他回头看了看。   黑夜里,男人还站在那,虽然他有一种病态的美感,可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未免会有些异样感。   因为谈论的话题太虚浮了,不是实际生活里的。   卫松说:“我总感觉,他是不是有点病。”   楚怜问:“为什么这样说?”   卫松说:“因为我总是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有的时候没有表情,有的时候对着路边水滩里的自己笑,我觉得挺吓人的。他不是我们镇上的,爷爷说,有的人你不能信他的外表,可能他实际是一头狼,却披着一张人皮,只等什么时候吃了你。”   楚怜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   晚风里,男人的头发随之飞扬,衬得他身上有种很干净、很纯澈的味儿。   他是陈墨的朋友。   她想,能是陈墨的朋友,就一定很好。 第64章 也会疼 以后,再也不找你了   所以余忻的话楚怜听了进去,回去后她让卫松继续教她念字,努力多认几个字,尽量流利地说话。   余忻说,她不是傻,可能只是反应会有点慢,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只要肯努力,她也能克服自己的困境。   楚怜这辈子没什么梦想,离现在最近的一个梦想就是可以和陈墨流畅地对话,可以站在他的身旁,可以在他说话的时候好好地接上他的话。   她把那个叔叔给的笔记本回去后仔细地晾干,在里面夹了她画的小卡片,为的也是想让他未来看的时候,可以体会到他父亲的这份厚重情感。   她想说,人这辈子要面对的痛苦真的太多了,与后半生那么多年比起来,父母关系上的不和平简直是最不值一提的。   一了百了,是最不值的那个。   七月初那阵,宜水镇出了大事。   有学校出事,镇上混子持刀砍伤了人,进去了好几个,街边治安管理愈加严格,很多娱乐场所也关闭了。   陈墨没有事做,整天泡在网吧里,直到谭良翰那群人找到他。   “墨哥,有大生意,就他。”他们丢了张照片在桌上:“做两天打手,一千块,去不,我们都准备去,这不,惦记着你呢才过来喊你。”   之前学校那事影响颇大,顶风作案,无疑插翅难飞,却仍有人为了钱铤而走险。   对方家里有钱,仗着势力鼻孔翘到了天上,有人看他不顺眼,找人想去教训教训,只是对方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谭良翰他们不够,还得要个硬拳头在。   陈墨名声在外,不少人忌惮他。   这也是他们打的主意。   陈墨目光都没落到桌上的照片上,他眼神寡淡地盯着电脑屏幕,淡声就应了:“行。”   几个人没想他会接这么快,面面相觑,愣了。   但好在结果是他们要的,不管怎么说,事办了,钱能拿到比什么都成。   “那这个周末,你准备下,咱们一块去吃个饭,老板请客呢。”   陈墨嗯了声。   打完了游戏,下午时分陈墨提着书包离开了网吧,经过镇上的学校,他远远就在人群里看到街边摆着摊的熟悉身影。   水果摊在学校边上摆十几年了,摊上是忙碌的老实中年人,楚怜坐在边上编着花绳,旁边是一个大约快十岁的孩子,估计是旁边小学的,戴着个红领巾,陪着她一块。   陈墨经常会看见他,也看见在这里的楚怜。   她脸上总是挂着笑,不管别人神情如何说什么话,始终如一。   陈墨一直觉得,她这样挺蠢的。   手里捏着的矿泉水瓶子扔了,陈墨收回视线,拎着背包走了。   -   “那个陈墨,真有这么牛?”茶馆弄堂里,几个人站在墙边叼着烟,有人问。   谭良翰点头哈腰着,说:“是啊,您是不知道,他一来就撂倒了多少人,看着长得瘦没几两肉,其实骨头硬着呢。”   对方嗤笑了声:“行,我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   陈墨去的时候,一群人就等着他在。   谭良翰瞧了他连忙赶了上去,小声说:“墨哥,前头那个就是我跟你说的老板,这次呢,就教训一个刺头小子,这小子脾气硬,上次把老板给惹着了,所以才有了咱们的单子,你呢,多看眼色。”   陈墨神情淡淡,抬起眼皮扫了那几人一眼。   说是老板,不如说是街头混子,一群上不了台面的那种。   他没理谭良翰,推开对方走了过去,问:“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给个资料我。”   领头的人没回答,反而是先打量了他两眼:“你就是陈墨?”   陈墨嗯了声。   对方扯着唇笑:“长得是挺人模狗样,就是你一来宜水镇,把我认识的朋友打得回去找妈?”   “不是娱乐而已么。”陈墨道:“专门喊我过来,总不至于是为了个人,找我麻烦。”   “倒也不是,就是想跟你说,人家是职业的,你能把他打下去,你挺厉害。”   陈墨脸上一直没什么神情:“我没什么时间多聊,你们要搞谁,把资料给我就行。”   一份资料被扔了过来。   “他呢,上个月把我惹不高兴了,我就是想找你去给点教训,说好了的,一千块,不会少你的。”   陈墨嗯了声,甚至是没多说价,拿着东西转身就走了。   对方见过这么多人,还是头一回见这么不在意价钱的人。   他本身也给人一种,其实不是为钱的感觉,可做这种事的人不是缺钱又是什么?还是说,人其实有隐藏身份的大少爷,就是到这来体验生活。   怎么可能。   想着,后面走过来一道身影,他们见了,连忙收敛神色,喊了声:“忻哥。”   余忻抬手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随意,视线看着慢慢走远的人,那张病态无害的脸,神色漠然。   “你们都见了陈墨了?”   “对。”   “觉得他怎么样。”   “脾气挺特别的一小子,挺横。”   余忻弯弯苍白的唇,缓声说:“你们不要小看他,他这个人,其实很有自己的想法,同时他家里很有钱很有背景。”   “有钱还会为了这一千块,来搞这种事?”   “他不是为了钱,他是个疯子,但是疯子最能做出在你意料之外的事,要是以后能有他的帮助,做什么事都能更方便。”   “比如,什么事?”   余忻没有说,只是把话题丢给他们意会。   他走了,回去的路上有风吹来,灌到喉咙里,他拿出手帕,咳了两声,之后感觉到什么,缓吸了两口气拿开手帕,上面是鲜红的血。   他见不得风,一有风,浑身就会凉透,会咳血。   他身体虚弱,从小就是这样了,如果不是一年前无意带走那孩子给富商得到了一笔钱治病,他这条命根本撑不到现在。   人一旦有了欲望,就会无限延伸,他想多活几年,想过更好的生活,甚至,开始有了不同的野心。   其实,他是被官方通缉的走私犯,主要活动范围在边界,走私、拐卖,什么都做。   半年前东窗事发差点被捕,他带着一条快死的命来到了这儿。   那是寒冬,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觉生命要被终结。   他在一块冰凉的草地躺平,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他想着,若是有人能救了他,他一定洗心革面,好好报答对方。   于是,他遇到了陈墨。   他真的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来到这个镇,遇到这群人,感受这里的慢生活节奏,甚至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眼睛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清亮的小姑娘。   可是啊,一个骗子做的承诺怎么能信呢。   洗心革面于他,是不存在的。   -   陈墨第二天就去了地方。   对方是个高中生,他也不知道是怎么惹了人,反正按照要求,他只用卸了人一只手,这对于陈墨来说很轻松。   只是说难熬的可能是等待的过程。   陈墨就在学校外等着,过程里抽了好几根烟,之后放学的点学生们一窝蜂地出来,他远远就看到了资料上的男孩。   对方在和同学说话,笑容洋溢,整个人拥有着青春的那种朝气蓬勃。   他拿起手边的一块砖,掂量掂量,正准备上去,突地有人拦到了他身前。   “你、你要干什么?”是熟悉的声音。   陈墨抬眼看去,才发现是楚怜。   这傻子也不知道是怎么看出他的动机,见他起身,连忙就拦了上来。   楚怜有些紧张地看他手里砖头,说:“你要去打人吗?”   陈墨没理,要越过去。   楚怜却坚持不懈地拦住他:“陈墨,不要。”   陈墨这才直视她:“滚。”   楚怜是怕他的,但又不那么怕。   她看陈墨在这好久了,学生出来后一直盯着一个人紧接着就拿起了砖头,她有种预感,所以才会过来。   “那个人,我认识。”楚怜心里着急,努力地把话说清楚:“他,是贫困生,一直过得很艰难,他平时一直都在努力学习,没有做过什么错事。”   “你不要打他,有什么冲突,好好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陈墨的视线慢慢落到她脸上。   他丢了手里的砖头,揪起她衣领,他身上的气息骤然离近,楚怜的心一下提到了顶上,紧张又害怕地看着他。   “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呢,我做什么跟你有什么?你上辈子是不是癞皮狗转世的,我骂你你不听,打你你也不走,怎么,非要逼我是吗。”   这会是学生行人来往最多的时候,陈墨说话声音没有掩饰,经过的人全都投来了注目。   楚怜对这种感觉有阴影,她其实很怕这种被围观被嘲笑的感觉。   她的手指开始发凉,却还是坚持道:“我没、没逼你。”   “我知道、知道你在为妈妈伤心。”楚怜说。   陈墨的神情凝滞,看她的眼神变了些。   楚怜以为自己说这个有用,她记起来了什么,连忙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之前那个小笔记本,翻开递到陈墨的眼前。   “我知道,你阿爸肯定做了很多,特别伤你心的事情,但是你要相信,你阿爸心里一定不是这样想的,这上面是他的字迹,都是他想写给你的话,你看。”   陈墨的视线移到那上面,看到上面的字时目光逐渐转冷。   楚怜却还像保持着什么希冀一样,说:“可是,就算母亲不在了,也没关系。只要,只要有父亲在就好,你和父亲有误会,是没有说清楚,可以、可以试着去给双方一个机会,父母,一定是疼爱你的。”   楚怜断了断,继续道:“我相信,阿姨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只要你好好的,肯定比什么都好。”   陈墨眼里有些情绪闪动,面无表情。   她以为这次他可以想通,没想陈墨直接将她甩到了地上。   背脊上是生硬的疼痛,楚怜吃了满嘴的灰,缓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眼前,笔记本整个摔散了,纸页飘了满地。   陈墨脚踩上那个笔记本,眉眼低垂:“楚怜,你太自以为是了。自己的生活都过得那么不好,那么不幸,有什么资格对别人来指指点点。”   “讲那么多大道理,你以为自己很懂吗?可你不也是别人眼里嘲笑的对象,你看啊,所有人都在耻笑你,你在这里,在这个世界上,还活着做什么呢?拖累人吗?”   楚怜有被人伤害过,也被人欺负过,她都不怕。   可她唯独没想过,陈墨也会像那些人一样,把她推到人群之下,拿这些话语来伤害她。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笔记本,也知道周围不少人在看着她。   她心里有些麻木,慢慢撑起胳膊站起来,低着头,缓缓说:“我,我没有想拖累人,我真的只是,只是想你。”   陈墨盯着眼前的女孩。   他就看着那个眼里从来清亮、仿佛带着光一样的女孩,头一次看他的视线里没了光。   整个灰暗了,仿佛是对他失望一样。   楚怜说:“我,也不是那么强大的,我也会疼,也会哭。”   “你如果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找你了。”   她静静看着他的眼睛说出这句话。   陈墨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戳中一样。   漏了一块风。   他还从没这种感觉。   他感觉刚才自己的话好像真正地伤害了这个女孩,如他的愿,他感觉,或许以后她真的都不会再来找他了。   楚怜什么都没再提,转身走了。   独留他站在原地,连这一次过来的目的都仿佛遗忘。   后来陈墨没有去找资料上的那个人,他冷静了下来,好好捡起那个笔记本拼凑起来,认真地看了一遍。   确实是他父亲的字迹,只不过他和他父亲之间的问题并不可能因为这区区几页话就可以和解。   但无疑,他的状态确实理智了些。   陈墨好好去找了那个别人要报复的人,对方是一个普通单亲家庭的孩子,他父亲很有钱,只是不管他,那个孩子性格一直很开朗,即使从小到大没怎么感受过爱,在学校里评价仍然很好。   他有一种照镜子的感觉。   仿佛在看另一个自己,只不过这个自己是朝气蓬勃的,而他,是阴郁之下的。   陈墨这才知道楚怜的用意,原来上一次说礼物,不是要送他什么,而是想要让他知道这些。   那个姑娘,虽然傻,但内心一直是热忱的。 第65章 因为你 喜欢是什么感觉   “什么?你不接了?”   面对陈墨直接丢回来的资料时,对方一群人都是讶异的。   “嗯。”比起他们,陈墨的态度很淡定。   对方觉得好笑:“怎么就说不做就不做了,你钱都收了。”   “你们给我的资料和实际情况有误,那个人,明明只是个孩子,而且,没有做过什么很过分的事。”陈墨说。   对方几个人都嗤笑出声:“不是,他们都说你这人做事果断又狠,所以我才找你,怎么着,找你做事,你接了钱还给我整什么苦情戏码呢。”   陈墨没多说,低下头,从口袋摸出一沓钱丢了过去。   “这是双倍的钱,你们,以后也少搞点这种事。”   这个态度惹恼了对面的人,有人起身,直接提起陈墨的衣服:“你小子挺横啊,怎么着,不把我们放眼里?”   陈墨挑起眼睑,眸色无澜:“我有这么说过?”   旁边谭良翰瞧出气氛不对,连忙上去劝:“两位哥哥,怎么一言不合就搞起来了,咱们和平说事,没必要,没必要。”   这样说了几句,对方的气焰才消下来,松了手。   陈墨拿起自己东西,准备走。   却听见对方坐回板凳上阴阳怪气的话:“有些人,平常那么横又怎么样呢,到头来啊,也就只有个傻子瞧得上,事实证明什么样的人才吸引什么样的物,能被卖水果那家那傻子瞧中,你也确实有能耐啊。”   话刚说完,一个椅子突地被人踢到眼前。   对方惊诧看去,就见陈墨沉着一张脸,道:“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对方想了想自己说过的话,又瞧他这样,笑了:“不会吧,你在帮那个姓楚的说话?陈墨,这种货色,你也看得上?我告诉你,就什么样的人配什么样的货色,我今天就骂那蠢货了怎么着,你跟她,都是一样的玩意。”   他嘴里没个把,陈墨也不急,就是缓慢地挽起袖子   冷冽的视线投到对方身上。   他直接动了手。   那天夜里,镇里警局接了一起闹事案件,陈墨跟那群人因为寻滋挑事被带去审讯,折腾到后半夜才算平息。   后来是余忻去把陈墨给接了出来。   对于他会直接在外头跟人动手这事,余忻也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陈墨平常看着难接近吧,其实一些事的度他很会把握,其实他没在外头闹过事,这还是头一次。   他就是不太懂陈墨的意思。   再看他这回身上挂了彩,嘴角带着血,脸颊旁也挂上了淤青。   “你说,你跟他们打什么,那群人都是些社会上的底层混子,迟早会翻车的。”   陈墨没多说,拿上背包,道:“走了。”   出去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了,街上都出了摊,集市,充满了不太真实的烟火味。   陈墨回了屋里,把包丢桌上,接着又躺回到床上,放空自己望着天花板。   不知道静卧了多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是小时。   陈墨是被雨声吵醒的,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地上,窗户上,淅淅沥沥,密密麻麻,隐约还有敲门声。   睁开眼,入目的是昏暗的室内。   确实有人在敲门,只是声音很小,不仔细听压根就注意不到。   他的视线移了过去,慢慢撑起身起来。   身上的伤到底是疼的,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扯到,陈墨的眉头皱了皱。   他抬起眼,看向门口,站起身走了过去,直接拉开门。   外头靠着的人没想过门会这么突然的打开,女孩低呼了一声,往后靠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陈墨眸色冷淡,垂着眼看她:“又来干嘛?”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又是楚怜。   没错,是她,也只有她会心甘情愿自作多情下这么大雨跑来找他。   楚怜也觉得有点尴尬,明明才说过那些话,也说过他不喜欢就再也不来了,结果没多久就打了自己的脸。   “我……我。”楚怜抱着怀里的东西,可能是自己也不太有脸面,又实在想来,就低下头,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里面有跌打药,创口贴,还有,我的雨衣。”   “余忻说,你去打架了,受了伤。”楚怜说话语速很慢,但比原来的口齿不清要好了很多。   余忻说,他打架是因为她。   所以,她担心。   她害怕他出什么事,所以翻出了家里有的东西,希望可以起到一点作用,还有,夏季的雨也要来了,陈墨平时出行不喜欢打伞,她想着雨衣也可以,起码能挡点雨。   结果来了以后想到他不愿意见自己,也不敢敲门,最后就靠在他家的门边,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雨。   没想,他直接开了门。   看着被递到自己眼前的东西,陈墨面无表情。   楚怜悬空的手有些尴尬,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忘了,他根本就不稀罕这些,这些于他而言,就是破烂。   她又缩了缩手:“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我也只是躲躲雨,马上我就走……”   话没说完,手里那一包东西忽然被他接了过去。   “下次要给一个人东西,直白点,别兜圈子。”陈墨拿过东西随手丢到了桌上。   他转过身,说的话虽然依旧冷硬,但缓了些:“你进来等吧,雨停了再走。”   这是楚怜第一次去他屋里。   完整地看到他住处的全貌。   屋里很暗,因为外面下雨,本身就没什么天光,一下雨,整个房里静谧却也舒适,所有家具都摆得整整齐齐,就连一些小东西也是井然有序。   楚怜好奇地把他屋里都看了一遍,直到陈墨从厨房拿了包方便面出来。   “饿的话,就吃这个。”   他放桌上,又道:“我这里什么也没有,你要是饿,也不用喊,我是不会做饭给你吃的,估计雨两小时后就会停,到时候你就走。”   楚怜抿抿唇,点头。   陈墨看了她一眼,瞧她还是那个呆蠢样,也不说话,直接去了自己床上。   说白了,这也就是个一居室,做什么都是共通的。   他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到床上,枕着胳膊就要睡,楚怜却有些紧张了起来。   他要睡觉了?那她怎么办,她在这里会不会不太好,要是有影响怎么办。   各种问题冒出来,楚怜在板凳上坐得都没那么自在。   正想着,那边突地传来陈墨的声音:“哎,楚怜。”   他没睡,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可能是屋里也很久没有过第二个人了,陈墨有些不习惯。   再说俩人都不说话,在一个屋里蹲着,除了外头的雨声,还有屋内静谧的氛围,可能唯一的交集就是他们的呼吸了。   别说,是挺尴尬。   “啊?”楚怜回了声。   “你平常在家,都是做些什么?”陈墨问。   “我?”楚怜想了想,说:“写字、看书,偶尔帮阿爸,做点事。”   “写字看书?”陈墨道:“你还会看书呢。”   “嗯。”楚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是谁教你的?”   “小松。”楚怜怕陈墨不知道,解释道:“是我隔壁家……”   “我知道。”   陈墨经常会在街上看见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孩子。   就是挺意外,楚怜的进步这么快。   他记得一开始她说话都说不清楚的。   别人傻子不是心智不健全么,可她却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心思,还有进步空间。   陈墨也挺烦自己,本来是不想和她有什么交集,到头来却对她的一切这么了解。   “你爸爸,应该对你挺好的吧?”他问。   楚怜嗯了声。   “这么多年,都是他一个人照顾你?”   楚怜点了点头,说:“阿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也是对阿怜最好的人。”   楚怜他爸是个老实人,勤勤恳恳做事,诚诚恳恳做人,楚怜她妈妈很早的时候过世了,楚怜身体自小又不好,他一个人就带着孩子长大。   家里穷,没有什么好的医疗资本,楚怜小时候经常生病,一生病她就小声安慰她爸,说阿怜不治了,只要能回家,好好的就行。   后来她爸就努力赚钱,希望可以给楚怜好的生活,学校不收楚怜,她从小就一个人在屋里长大,他做生意去进货就带着楚怜,赶早集给孩子买她爱喝的豆浆,晚市就给楚怜她爱玩的跳绳。   楚怜是在闹市里长大的孩子。   后来她爸意识到孩子不爱说话,总得去接触外面,她大了,也开始有自己的思想,她爸很高兴,其实不怎么会管着她。   她爸的教育理念就是只要孩子开心,怎么样都行。   所以楚怜的时间可以这么自由。   其实,她也是感受过爱的,所以对待世界愿意以很大的善意。   可惜这两年她阿爸的身体不好了,早年过于劳累,现在身上有很多老疾,有些时候楚怜都希望她阿爸能休息会,不用那么赶着赚钱,只要生活过得幸福比什么都好。   “嗯,那挺好的。”   楚怜又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为什么会去打架,余忻说,你是因为我。”   说到这个问题,陈墨默了。   余忻这人,平时看着话少斯文,关键时候嘴巴挺大。   这种事跟一傻子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   “因为你?”陈墨嗤笑了声:“别这么自作多情了行吗,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人说我喜欢你,怎么,你真觉得我会喜欢你不成?”   “嗯。”楚怜说:“我知道,不会。”   她自我认知倒挺清晰。   陈墨斜下眸子,睨了眼乖巧坐在那儿的楚怜,突然也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半晌,他语气缓了缓:“但是以后如果有人再骂你说你,不要总是不知道吭声,也不要一昧忍让,有的人是不配你以善意去对待的。”   楚怜嗯了声。   虽然,陈墨的话她都没有完全听懂是什么意思。   她思绪还沉浸在他说的上一段话上,于是说:“其实,我都不太知道什么是喜欢。”   陈墨微顿。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只知道,想对一个人好,就把一切给他,就像我对小松,我对阿爸。”楚怜想到了之前那些人笑她的,说她不自量力喜欢陈墨,可能真正到那时候才对这两个字一知半解。   她是那个时候才知道这是喜欢的。   “可是,这种感觉又好像不太一样,确实。”楚怜说:“这种感情好像都不是一样的。”   而她,好像还没有完整地对陈墨说过一句我喜欢你。   她很自卑,觉得自己可能也没有那个资本和身份能对他说这四个字。   正想着,床边传来动静,陈墨坐了起来,翻身下了床,她转头看了过去,心里莫名随着他的动作开始紧张。   “有时候我都在想,你到底是真傻呢,还是装傻?”   傻子,能思路这么清晰,能说出感情这种词来? 第66章 她哭了 我再也不想认识你了   楚怜看着他,本来是很害怕紧张的,可看着他那么好奇的样,又没忍住笑了。   陈墨以为她是在笑自己,眉头微皱:“笑什么,有那么好笑么。”   “不是,我只是觉得。”楚怜说:“陈墨,你,人真好。”   陈墨脸上所有神情慢慢变了。   有所松动。   楚怜又像自言自语地,说:“没有人问过我这些,别人说我傻,我就是傻,说我不傻,我就是不傻,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傻。”   陈墨缄默了会,说:“是,其实有可能,说你的那些人本身才是最傻的。他们,才是这个社会上最没有脑子的人。”   “可是,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你也最好不要觉得我好。”   楚怜很少听到他这样平缓地说话。   她抬起头去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能清楚看见他削瘦的下颚线,他漂亮上挑的眼尾,那是一张很冷淡的脸,此刻她却觉得,眼前这幅画面那样柔和。   “你确实,也有不好的时候。”   “?”陈墨看向她,像是惊讶她还真能说得出来。   楚怜道:“你说一些话的时候,很伤人,我觉得,有点伤心,很难过,想哭。”   陈墨意会了过来,她是指上次他在学校门口对她说的那些话。   那一次,他是有赌气成分的,她突然提他父母对于陈墨而言,是一种对底线的触碰。   他希望她能彻底离他远一点。   可她像不撞南墙不回头似的,依然要来找他。   陈墨蹲下身,直直地看着她。   楚怜不敢作声,绷着瞧他。   就见陈墨伸出手弹了下她小脑门:“小傻子还挺记仇呢?”   楚怜哎哟了声,吃痛地抬手去摸额头,其实陈墨也没怎么使劲,她太嫩了,这么点力也痛。   看着她这傻样,陈墨笑了,只是浅浅弯了下唇的笑。   楚怜有点看呆了。   他站起身,问:“要吃什么,我出去买。”   对于吃,楚怜没有什么特别喜好,以前喜欢吃糖,吃掉了一颗牙,她爸就给她禁止了,后来那颗牙长好了才慢慢敢吃甜的。   她在镇里待了这么多个年头了,土生土长来的孩子,什么都吃过。   街上新开了一家牛肉粉店,陈墨就领着楚怜去买了两碗。   楚怜都是回家吃饭,头一回在外头吃,还有点不习惯,就见着陈墨端着一大碗给她,问:“能吃辣吗?”   楚怜有点懵地点点头,陈墨就给她加了半勺小米辣。   最后楚怜捧着大碗在桌子前辣得眼泪鼻涕止不住,那双眼睛本来就无辜,一哭,看着跟受了欺负似的。   陈墨看笑了,买了水给她才好点。   其实,楚怜真的不太能吃辣。   小时候不懂事把辣椒当什么好吃的生吃了一大口,从此有了心理阴影,陈墨问她,她下意识就答了,她感觉陈墨既然问她,那么肯定是他喜欢的。   只要是他喜欢的,她都想尝试尝试。   虽然,结果确实惨痛。   可能够看见他的笑,她真的觉得很满足。   吃完了面,外面的雨也停了,陈墨站在店门口,说:“快回去吧。”   楚怜转头看他,问:“你脸上的伤,不痛吗?”   陈墨像才记起一样,低下眸,下意识想抬手去碰脸上的伤,一只手先他一步,拿着消毒湿巾轻轻触碰上他的脸。   他微顿。   屋檐下,他侧过眸,只看得见楚怜认真的样子,捏着纸巾努力去够,轻轻擦拭他的下颚。   “痛不痛?”她问。   陈墨本来想避开,那一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任着她去了。   他说:“还好。”   楚怜叹了声气,说:“以后,不要打架了,会受伤,受伤了,会疼。”   陈墨没有说他其实早已习惯了这些,疼不疼的,于他而言都一样。   可也许是太久没有过人关心,他竟都要忘了那是种什么感觉,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来问他这个问题的,会是楚怜。   “那你呢。”   “什么?”   “每天这样对人笑,对每个人那么好,不觉得自己很傻吗。”   “那,我要怎么办?”   当面对世界的恶意时,怎么办呢。   难道,只能郁郁寡欢,极端待世吗。   陈墨才发现面对这个问题时,他也不知道可以怎么回答。   楚怜又笑了,把手里的湿巾递给他:“没事,好好养伤,明天,会更好的。”   她好像特别喜欢笑,一笑起来眼里就仿佛含着星星。   说完这话她就拿好自己东西跑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陈墨在心里说了句:真傻。   可是这一次说这两个字的情绪又和之前不同。   陈墨回了出租屋,却在台阶上碰到余忻,他一手插兜一手捏着烟,整个人清风霁月,却又暗含病态。   “不是嗓子不好么,怎么还抽烟?”陈墨问。   余忻掐着烟丝儿,低着头轻笑:“有什么,反正人这一条生命总是要走到最后的,与其克制,不如及时行乐。”   “行,那也随你。”   陈墨踩着台阶要过去,耳边又传来余忻的声音:“你其实还是被她给影响了,是吗?”   “你在说什么?”   余忻淡道:“我说,我感觉我在看着一个即将堕落的人被拉回来,你的情绪因为她变化了,所以会改变平常的行为,说白了,你怜悯她。”   陈墨道:“可怜的人,谁都会怜悯。”   “可真正说起来,我们谁不比她可怜?有的人,看似正常,可能生活过得还不如一个傻子开心,有的人,看似无可救药,其实比谁都清醒。”   “所以,你想说什么?”   余忻弯唇:“没什么,只是觉得,挺有趣的。”   陈墨没和他多说,走了。   -   后面那几天,前所未有的暴雨降临。   黑云压城,路面积水都快漫了脚脖子,出租屋前的吊灯被风刮得乱转。   外面的天压抑得仿佛有所预感。   深夜。   “砰――”夜幕里,有人被掐着脖子栽倒进了水滩里,激起水花四溅。   豆大的雨点像不知道停一样疯狂砸在男人的脸上,衣领里。   他喘着气,手撑着地冷冷地盯着地面,身后,是好几个拿着铁棍的人。   有人拽过他的头发,掐着他抬起头:“我说你很横啊?敢打我兄弟,之前还闹进了警局是吧,陈墨,你怕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有点名声了,就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你他吗在这里,算个什么东西?”   是了,之前的人过来报复了。   那一群本来就是不顾法律边界的混子,干的都是些缺德事,找着了机会,在这样的深黑夜里找一个人麻烦,又算得了什么?   陈墨是个硬骨头,撑过了好几轮,还搞倒了他们好几个,只是对方人多,他再厉害也撑不下去。   最终,被人带着拎了下来。   陈墨不吭一声,攥紧了拳头,转身拽住对方衣领就要打,却被人眼快手快一脚踹了回去。   他闷哼一声,忍着腹痛栽倒在水滩里。   浑身都湿透了,热汗夹着雨水浸彻他整个人。   那一刻,他真的有一种要死的感觉。   “听说,还是为了一个女的是吧?对方是不是智力有问题,你喜欢她啊?唷,我可真笑了,陈墨,什么女的你看不上眼,唯独看上了一个脑袋有问题的,还想为人出头,你他妈有那个能力吗。”   “告诉你,这儿,老子做主。像这样的深夜,还是下着暴雨,镇上要是突然死个人都不稀奇,就是不知道你要是死了,你说会有人给你收尸吗,听说你家人都不要你,估摸着,都不会有人记得你吧。”   真的要死了吗?   陈墨心里想。   可是他竟然觉得轻松。   要是真的就这样死了或许也好,反正他离开家的那一刻本来就是奔着这个念头来的,他这条贱命,早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了。   怀着阴郁的情绪,生活过得也痛苦。   想着,陈墨竟然笑了:“那你们就动手,看我怕不怕。”   对方最是看不得他这幅硬骨头的样,一脚狠狠踹到他手臂上。   “你豪横什么?告诉你,就算把你弄死这气我们都出不了,你不是挺在意那个楚怜么,等搞了你,我们就去搞她,一个小女孩,可能有很多种方法可以玩吧?”   他撑起身体,平稳着混乱的呼吸,冷道:“你们动她试试。”   见他这样,这群人才算是彻底开心:“我们怎么不敢?我们要摸清一个人家庭底细很容易,她一个智力有问题的,又很多人都见过她,哎,说起来她好像长得还可以啊,是吧?”   话刚说完陈墨就冲了过去,场面又是一阵混乱。   瀑布一样大的雨声、棍棒声交杂在一起。   陈墨红了眼,却仍旧被人一脚踩到地上,他浑身没有一处不是疼的,恍惚间有温热的液体从口鼻里流出,和地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他恍了神。   可是他真的想到,如果有一天,真的牵连到了楚怜怎么办?   那个小傻子,那么积极的在生活了,却因为他这种人受到牵连,大概是人生里的一种不幸吧。   他依旧坚持着撑着疼痛的身躯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却支撑不住,瘫倒了下去。   很多东西仿佛都在流逝。   他感觉自己或许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   “住手!”突然传来的声音拉回了陈墨的思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然情况打断,几个人看到来人,眼里先是讶异,接着都笑了。   雨幕下,是一道单薄纤瘦的身影,她穿着雨衣,看着眼前的一幕,手指都在发凉颤抖。   是楚怜。   认出她的时候,陈墨的心下意识一紧。   这个傻子,这种时候她怎么会来?   “唷。”领头的人笑了,饶有意味地说:“怎么着,还整上英雄救美的戏份了?我要是没认错,你应该就是那个楚怜吧。”   楚怜没说话,见他们有人要过来,害怕地举起手里防身的小刀对着他们:“放、放了他,我告诉你们,我、我叫警察了。”   “警察?小结巴,你看我们怕吗。你想救他,也得看时候,就你,想干嘛呢?”   那人脚踩上陈墨的胳膊,掐着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面对着楚怜的方向。   “你看看他这死人样,你确定要救他?给你个机会,现在走,我们能既往不咎。”   “告诉你吧,他啊,整个就一败类,其实我就好奇了,你喜欢他哪呢,怎么就喜欢他呢?天天泡在网吧里,打着几块钱的电游,在地下黑市打拳赛,玩的也是命,他本身自己就没把自己当一回事过。”   “还有,他妈有病啊,诊断出了的精神病人,其实他自己也有病,你以为他看着正常是吗?他有抑郁症、焦躁症,指不定什么时候发作就把你给搞死了,上梁不正下梁歪,要不然,你以为光是跟父亲争吵会把自己逼成这样?”   雷声轰鸣,像老天看不过眼。   闪电的光有一瞬照亮陈墨那张在雨中早已狼狈不堪的脸。   他双眼通红,脸上血迹斑驳,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决绝的颓劲,像穷途末路,像亡命之徒。   而这些揭穿事情的话无疑是最后一根稻草,压断了所有的神经。   楚怜抖着手说:“我,我真的报警了。”   她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陈墨母亲的事情,在这种节骨眼下她根本无法去思考这些。   她只知道陈墨是因为父母才出来,并不知道他母亲的这些。   现在她才知道,他有病。   几个人还以为她是开玩笑,没想远处真的响起了警笛声。   他们脸色一变,看楚怜的眼神都染上了凶狠:“你真敢叫警察?”   这样的年代,这群人什么都不怕,唯独怕的就是麻烦。   虽然之前逍遥法外,但被抓了无疑是件麻烦事,更别说这回还是楚怜提前报的警,一会儿人来了,都别想跑。   “行,你等着。”几个人推开陈墨,狠狠看了楚怜一眼。   他们走后。   周遭只剩了雨声,雨水像不知道停一样,砸在他们身上。   陈墨低着头,摇摇欲坠地站着。   楚怜连忙走了过去,查看他身上情况:“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近看了才知道他身上的伤有多吓人,身上几处刀口,脸上也挂了彩,有的还在流血。   她连忙去摸口袋,想拿纸巾。   却见陈墨像丢了魂一样,转身往回走。   “陈墨,你、等等我……”   楚怜一心只有他身上的伤,想给他止血,手刚要碰上他,却被挥了开。   “别跟着我。”   楚怜觉察出他情绪不对,有些害怕,但还是跟在他后面。   “那些人,不是什么好人,以后,你不要和他们来往了。”   没有回应。   “你身上还有血,陈墨。”   依然没有回应。   现在的陈墨仿佛不是他,而是一具没了核的躯体,他踩着雨水,眼前恍惚,差点脱力栽倒在地上,楚怜想去接,却再度被他给扫开。   楚怜没站稳,一下往后摔到了地上,溅起雨水一片。   她摔倒,陈墨才像是有了反应,停下脚步,侧目往她看来。   楚怜忐忑又迟疑地看着他。   她感觉现在的陈墨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她不认识。   “陈墨……”她小声叫他名字。   陈墨站直了身,冷寂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你刚刚都听到了,我,是个有病的人,我陈墨,深度抑郁,重症缠身,我其实不是一个正常人。要不然,我也不可能会在这个地方。”   他白着嘴唇,缓缓说:“我妈过世了,她过去二十多年都被标上精神病的标签,其实我也是,可能我也有病,我本来,应该跟着我妈一起去了的。所以,我荒废了一切,我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我只想死,可是在这个路上我遇到了你,楚怜。”   楚怜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   “你,也是一个有病的人,或者换句话说,你有病而不自知,活着没有意义却强撑着给自己希望,我觉得你特别装,自己过得已经够不好了,还强装着很积极的样子,企图给别人帮助。可是你以为你自己很好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话也说不清楚,什么也做不好,在家里还会拖累你爸,所有人都会耻笑你。”   陈墨的声线开始轻颤:“楚怜,你在自己欺骗自己啊,你活着干什么。”   “我,而我,我又是出于什么竟然会信了你呢?”说着,他开始自嘲,他开始轻笑,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楚怜也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一个败类,我一个有病的人,自救都做不了,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不是,不是这样的……”楚怜爬了起来,想去拉他的衣服,却被他甩开了手。   “滚,我让你滚!不要再像癞皮狗一样跟着我,我说过,见你一次我会打你一次!”   陈墨手指着一个方向,冷冷看着她:“你滚不滚?”   楚怜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身上雨衣的帽子也掉了下来,雨水淋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   她不走。   陈墨也疯了,看周围的东西,看到旁边垃圾堆里有一个破烂的书包,他捡起狠狠朝着楚怜砸了过去。   砸到了楚怜的腿。   她的腿弯了一下,疼意清晰传来,楚怜的神情有一丝松动。   “你还不滚?”只要是手边的东西,旁边杵着的棍子、压着的石头,他全部都拿着朝楚怜砸去,吓得楚怜节节往后退。   有东西砸到了她,很疼,楚怜直接疼哭了。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陈墨这样的陌生,好像之前所有的样子全部都是梦境一样的碎片,都是假的,眼前的陈墨压根就不是她认识的,不是让她动心的那个。   她不知道那个让她觉得人很好的陈墨去了哪里。   她哭了许久,最后说:“我再也不想认识你了,陈墨。”   陈墨要扬起的手一顿。   楚怜跑开了。   看着雨幕里的背影,陈墨的手最终失力地垂了下去,也把手里的东西都丢了。   他扶着旁边的墙面慢慢瘫坐了下去,失了神一样盯着前方。   脑子里一团乱。   可无疑,出现最多的画面是楚怜走之前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觉得当时她看自己的眼神很失望,很失望。   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她再也不想认识他了。   也是,这一次他确实做得挺过的,好在目的达到了,小傻子大概以后再也不会来找他了。   这不就是他要的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真正赶走了楚怜的时候,陈墨心里不仅没有那种完成事情的快感,反而很空。   事实上从来到这里一开始就是这样了,他的内心一直都很空,不管是泡在网吧里还是在地下黑市,他不过是形同躯壳一样地去做事情。   也只有这些天好转了些,带上了个人情绪。   直到刚刚那群人在楚怜面前揭露他的伤疤。   他才记起,其实他一直都是一个病者,他没有资格去自救,亦或是拯救谁。 第67章 对不起 像渴望救赎   之后的几天,日子仿佛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集市依旧早开晚收,该做生意的人还是做,该热闹的地方依旧喧嚣。   那天深夜的事仿佛随着那一场大雨悄然抹去了,陈墨回去后简单包扎了下伤口,躺了一夜,第二天才好好处理完,经过几天的恢复也差不多了。   外面没有特别的声音,一切如常。   除了他再也没见到过楚怜的身影。   她这人还挺有原则,说不找就是不找,说不做就是不做,他的窗台上也再也没有楚怜留的任何东西,她整个人彻底和陈墨的生活脱离了。   陈墨细想了下那天他说过的话,确实挺过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几分。   他还拿她最敬爱的父亲来中伤她,估计,楚怜心里应该也对他大概也是真的失望吧。   想到这时,陈墨自嘲地笑了。   他在心里想,陈墨,你确实不是个东西。   但是也没事,他本来就是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的这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走,自生自灭,现在也不过是回归了曾经的生活。   能怎么样呢?   不过是身后少了一个小尾巴而已。   后来的一个月陈墨重新投到曾经的生活状态里,网吧、黑市、家里,三点一线。   可悄然里已经开始找不回曾经的感觉,曾经的陈墨做这些是麻木的,对周围的一切是无感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常玩的游戏已经没了乐趣,黑市也渐渐不去了。   之前的一些朋友,都慢慢断了联系。   陈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只是一个傻子,怎么就能让他心里一直像搁着什么东西久久放不下来。   甚至有些时候回去他会习惯性看楚怜经常会等他位置、出网吧时会下意识看向先前楚怜会站的地方,所有的习惯无形中全都成了一种情绪的后遗症。   回到欢所街的时候看到红姨要把之前的盆栽给丢了。   上面的花开得正盛,是楚怜之前拿着浇水壶浇过的。   陈墨把那个盆栽要了过来。   也不知道怎么的,陈墨找人问了楚怜家的住址,就那么带着盆栽找了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和楚怜有关的东西,也是第一次知道她家的具体位置。   过去的时候远远看到门口围着一大群人,招牌也被拆了,门口贴着白对联。   陈墨的脚步慢慢顿住。   他才知道,楚怜的父亲过世了。   就像做梦一样。   但确实是真的。   开着车过桥,结果车连人掉入水里,什么都没了,楚怜不去找他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她陷入了自闭打击里。   那是陈墨第一次见楚怜哭得那样凶,抱着胳膊蹲在门口,泣不成声,眼睛红得看不出她本来的样子。   陈墨远远看着没有过去,后来人少的时候默然地把盆栽放到她家门口堆积着的花圈前,看到旁边有纸花掉了下来,重新捡起来,粘回到花圈上。   后来那段时间,所有朋友都知道陈墨变得更沉默了。   不去聚会,不去打游戏,朋友喊也不理,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待在屋里,他好像受了什么刺激,像变了个人,又像什么都没变。   要不然,为什么他偶尔会去买花,找人送到某个墓地。   要不然,为什么他会经常夜里出去,也不知道是去找谁。   楚怜一个人生活的那几天,隔壁的小花爷爷就顺便照顾她,做了饭就顺便去给楚怜送一份,其实楚怜也会做饭,就是做得不好吃,每到这时候就会婉拒小花爷爷。   卫松担心她,一放学就一溜烟地带着作业跑到楚怜家里来,一边讲笑话哄楚怜开心,一边在她旁边写作业,天黑了他爷爷来喊才回去。   其实,她周围的人也都是很温暖的一群人。   在楚怜艰难寒寂的那些岁月里给她暖意。   她不是不知道难过,她其实在外面受人欺负了回去也会哭,但是她知道也有那么一群爱她的人,比起这个,好像那些伤害就变得不值一提。   这也是陈墨这几天去了解她才知道的,他才知道楚怜的生活,知道她身边都是什么样的人,遭遇打击后楚怜家里都空了,之前的很多东西全都要清空出来。   那天夜里楚怜无意碰到陈墨。   她端着家里剩下的水果篮准备放到后院,刚放好的时候抬头就看到站在篱笆外的人,熟悉的身影几乎一秒就认了出来,楚怜动作明显愣了下,神情有些变化。   那是种什么神情?意外,还是迟疑。   陈墨也分辨不出来。   那天雨夜的事情他做得挺不是东西的,也不知道楚怜有没有讨厌他,又或者,很不想见到他。   “你……”楚怜出声,有些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她显然是没想过会在这时候突然见到他。   “我。”陈墨开口,声音很低:“就是路过,没有别的意思。”   楚怜嗯了声,低下头,手指犹豫地交缠。   “那个,我最近听说了你家的事。”   楚怜抬起头,看向他。   陈墨顿了下,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爸出了事,别太难过,节哀。”   “嗯。”楚怜很浅地弯弯唇,说:“谢谢。”   “那你之后怎么过,有收入来源吗?没了进货来源,估计,生意也做不下去吧。”   楚怜有些茫然,摇了摇头。   陈墨看到她屋里还有些东西要搬出来,道:“我帮你吧。”   说着他翻过篱笆进去,帮楚怜把屋里的一堆箱子给搬了出来。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完全看到楚怜家里是什么样子,很老旧的那种二层楼房,没有什么特别装修,简的来说也就适合生活。   他环视了一圈转过头,才发现楚怜局促地站在后门口,忐忑地看着他。   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对待他小心谨慎,生怕自己的行为惹他不高兴。   陈墨什么也没说,做完这些就走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明明是自己亲手推离她,那样伤害她,到头来自己又腆着过来担心她。   他真的有病一样。   那天晚上下了雨,陈墨没有回去,在雨里一直走,走了大半夜,直到最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上。   他看着广阔灰沉的天空,感受着万物。   他觉得自己可能连一个傻子都不如,楚怜都知道要好好生活,而他呢?一点打击就坚持不住,想着苟且余生,不敢面对。   陈墨,你就是个胆小鬼。   那天之后陈墨大病了一场,回去后就开始发高烧,他很少生病,偶尔一次就来势汹汹。   那场病持续了好多天,很多朋友见到他都说陈墨像丢了人样似的,眼神寡薄,嘴唇苍白,仿佛一点小打击就能要了他的命。   可不,连陈墨自己都觉得自己这回可能是真的要死了。   老天也看不下去,想要收走他的命。   事情也是那个时候发生的,他拖着疲累的身子下去丢东西,途径一群人时,听到他们在讨论镇西某一户的女孩,说她是傻子,又刚死了爸。   几乎是几个词陈墨就听出了对方在说谁。   他脸色愈渐冷冽,站在那里听着。   几个人越说越来劲,话语也渐渐刻薄。   陈墨攥紧了手,走上去对着说话的那人就是狠狠一拳。   事态挑起。   他一个生病虚弱的人又怎么打得过这么几个人,那几个人很快就把他给围了,反过来把陈墨摁在地上打了一顿。   陈墨是被余忻扶回去的。   把他扶到床上躺着就没了声响。   余忻叹了声气,说:“你这又是何必。”   陈墨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昏昏沉沉,人生过去二十年的经历像影片一样走马观花地在脑袋里过。   他幼时的欢笑,母亲离开后的痛苦,和父亲的争吵,还有他对楚怜动手后,楚怜痛哭的样子。   那个小傻子,自己疼都不会说,每次就担心他。   他是个什么废物,他配吗?   他这样的人,与其活着,不如直接去死。   陈墨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弥留时就是这样想的。   额头上忽然被人放上一块温凉,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陈墨,你要好好的,不要出事啊。”   之后身边是各种OO@@的杂声,他的五官各种放大,不小心绊到凳子的声音、拆药盒的声音、毛巾滴水的声音,各种各样都有。   好像一直有人在他身边忙碌。   陈墨昏睡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整个人仿佛下坠,跌入深渊,即将到达临界点的时候,又被人给捞了起来。   他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昏黄一片的屋里。   余忻在他旁边冲着药,见他醒来,问:“醒了?”   陈墨缓了很久思绪才回来,从床上坐起来,看到外面天也是乌压压的一片。   “我睡了多久?”   “两天。确切来说,是两天三夜。”   “是你一直在我旁边?”   “不,是楚怜。”   余忻淡淡道:“她知道你生病的消息,过来没日没夜地看着你。”   “那她人呢?”   “不知道,看你一直没醒,她去买药,别人说这里买不到,要去城里,她可能是去城里了吧。”   可是城里离这里那么远,她一个傻子能怎么去,走路去?   陈墨几乎是下意识地翻身下床,走到门边,余忻又说:“马上要下暴雨了,事实上你睡着的这两天雨就没停过,隔壁镇出了泥石流,最近天气不太正常,你最好还是别出去。”   这些话明显没有阻止他,反而在他说完后,陈墨几乎是立马拉开了门冲了出去。   陈墨是出去才重新感觉到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的痕迹,大风肆意地刮着他的脸,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来,起初是星星点点,后面是倾盆一样的大雨降临。   倾泄一样地砸到人身上,迷了眼,还有前进的路。   陈墨却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颤抖。   那个傻子,傻子。   她怎么敢!   他这样一个人,有什么意义要救他,还豁出去这么多,之前那群人记仇,如果又找上了她怎么办?如果她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怎么办?或者这么大的雨,她把自己给淋病了怎么办?   各种念头充斥在陈墨脑海里,几乎要把他逼疯。   “楚怜!”陈墨在外面奔跑寻找,一边叫她的名字。   他到了镇上每一处,没有看到她的身影,陈墨像疯了一样,看着周围的路都觉得痛苦茫然。   他看向去城里的路,要走过去,胳膊却被人拉住。   是镇长。   “陈墨,你疯了,都说了天气预警最近不要到处乱跑,你在这里发什么疯?”   对方撑着伞,苦口婆心地劝。   陈墨喘着气,大病初愈,他现在状态还没有完全恢复,整个人跑了这么阵,丝毫没有人样。   他甩开对方的手,道:“别拦着我,我要找人。”   “你找谁,你能找谁?那个傻子现在肯定好好待在家里呢,你管她做什么!”   “不,她不在,她为了我去买东西了。”陈墨说这句话的声线都在发颤。   “你……”   对方还要说话,他却突然揪住对方的衣领:“你说什么?你他妈刚刚说谁傻子?她不傻,我告诉你,她一点都不傻!”   对方被他给吓着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墨眼眶里染着疯意,他松了手,对方一下瘫坐到地上,伞也丢了。   “疯子,真是个疯子……”   陈墨顾不上那么多,扭头就跑。   他要找到楚怜,必须要看到她好好地站在他眼前才行,如果她出事……如果她出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可是他眼前视线逐渐恍惚,压根看不清黑压压的前路。   他简直不敢想象,这么恶劣的天气,楚怜到底是怎么能那么坚定的给他买药的。   陈墨痛苦地瘫跪到地上,低头看着地面,绝望地痛哭出声。   楚怜就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   彻底压垮了他的神经。   他真的撑不住了,人生都那么艰难了,为什么老天还要这样对他,他真的不是故意想欺负她的,也真的不是故意那样中伤她,他只是太没有安全感,他不知道可以怎么去对一个人好。   他不是什么好人,她靠近他,也只会拖累自己。   他不愿意看到那个局面。   她家里出了事,他真的很心疼,很后悔,他好想说这一切都没有关系,生活是可以变好的。   可最后连这些都没来得及告诉她。   也是这时,前面突然弱弱地响起熟悉的声音:“……陈墨?”   他整个人一震。   抬头看去,楚怜撑着伞,手里提着袋子,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那一刻,陈墨感觉整颗心脏猛地轰了一下。   他想过自己和楚怜好好道歉的样子,也想过和她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说话的样子,他想把最近所有的事情好好和她解释一遍,最起码,他不会再那么难堪。   可他唯独没想过自己这一面会被她给看见。   他在做什么?   为了她,痛哭流涕,像个疯子一样四处乱跑,他好像瞬间清醒了,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然而,真正面对上楚怜的那一刻,他下意识走了过去,抓住她胳膊问:“你去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楚怜有些吓到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从口袋里摸出药,递了过去:“我、我去买药了,你生病,吃了药才能好。”   却被他给一手掀开。   药盒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楚怜有些着急想去捡,胳膊却被他狠狠拽住:“楚怜,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你管了,谁要你买药,谁要你照顾,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特别能,可以一个人做很多事?”   “为什么就那么喜欢我,我到底哪里不好让你一眼看上,你知不知道,我这样的人,我是个混蛋,我是个废物,我让你滚你不滚,让你不要管我你非要管,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会影响我!”   “楚怜,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说真的,楚怜确实不懂。   她以为陈墨在发脾气,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如果是生气,又为什么会流泪?为什么会那么痛苦?   楚怜眼眸闪动,缓缓说:“我不知道,对、对不起……”   陈墨知道,她不懂。   他说这么多,她怎么可能懂?   陈墨眼眶通红空洞地看向地上的药,楚怜想去捡,却突然被他拉了过去。   他紧紧抱住了她。   像渴望救赎,像圣徒最后的求救。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你知不知道?”   陈墨闭着眼流泪,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楚怜,真的对不起。” 第68章 小太阳 我想一直保护她   那个拥抱,很深地存在于楚怜脑海里。   活这么大,她还真没跟人那么亲近过,人贴人,仿佛所有温度都在贴合,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那种感觉很特别。   陈墨抱着她的时候她就发怔,怔到最后回了神,小心地抬起手,安慰地轻抚他的后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冷静下来,陈墨带她回去。   回去的一路雨停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无言。   像是所有情绪宣泄完后,理智下来又不知道可以以什么态度面对对方。   可能,还有那么一点小尴尬。   陈墨怕她走丢了,走得很慢,时不时会等等他,而楚怜……楚怜彻底懵了。   回去后楚怜才知道自己家被淹了,这两天的暴雨很大,地势低的房子都没有逃过,她有点傻眼。   陈墨道:“先去我那吧,暂时落脚。”   楚怜懵然地点点头。   外面街道空无一人,两人衣服全湿了,头发也是,陈墨领着楚怜上二楼,回去的时候余忻已经走了,屋子里空落落的。   “洗手间应该有热水。”陈墨拿了干毛巾给她,又翻找出一条新的短袖:“这些都是好的,你拿去穿,还有……”   他动作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过头看她。   楚怜站那儿,眨巴眼。   陈墨的视线下意识落到某个地方,又立马收回,他脸色有些变了,站直身:“你先等我,我下去趟。”   就见他风风火火下了楼梯,直奔底下红姨家。   陈墨去借那些东西的时候,被人红姨好好地调侃了一番。   他一声不吭,拿了套新的内衣,避免尴尬,是用报纸夹着的。红姨问他要什么尺码时,陈墨也说不上,就说了句随便。   红姨笑说:“女孩子哪能随便啊,看你就不懂,行了,我也老看那姑娘,长得瘦,拿了个差不多的,你也是,把我这当什么了?内衣店了?”   陈墨说:“给您钱,算我买的。”   红姨说:“害,那倒不用,就是觉得有趣。”   “头一回看你这硬脾气的人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我就说,什么样的男人也过不了美人关啊。”   这话是玩笑话,她们这群人调侃人惯了的,他没理,拿着东西走了。   回去把这些给楚怜的时候,陈墨的视线都没有直接看她:“这个你拿进去吧,弄好以后,里面有洗衣机。”   他告诉楚怜他屋里的所有布置。   可是楚怜光是看了眼报纸里的东西脸就红了,不好意思地连忙塞洗手间里。   其实屋里要真多了个女孩子,那种感觉是真不一样。   当陈墨站在门边望着湿漉漉的街道时,耳边是浴室里的水声,他就在外面等着楚怜弄好。   雨后空气潮湿,可不知道其中有没有浴室里的水雾,总之一切都非常微妙。   他开始想那会他在楚怜面前痛哭的样子,视线顺势落到墙上的贴纸上。   可真够丢脸的啊,他在心里想。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里头水声停了,传来动静,接着门开了,套着他短袖的楚怜出来了,整个细胳膊细腿的,他一条短袖穿她身上很宽大,整个都能当裙子。   可能是不太习惯,楚怜整个人有点无措,摸了摸胳膊,问:“那个,洗好的衣服,晒哪里?”   陈墨道:“有个阳台,挂外面。”   楚怜哦了声。   小姑娘到了阳台上忙活,陈墨看着她的背影,拉开屋门走了出去。   无意遇到台阶上的余忻,对方明显是看见了,有些讶异。   “人找到了?”   “嗯。”   “在哪找到的,我还以为,她出什么事了。”   “没,郊外的路上遇到她的,没出什么事。”   余忻哦了声,说:“没事就好,不过,你这是……”   他看了眼陈墨,有些觉察出什么。   “心软了?”   “也不算心软吧,事实上,我也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什么事?”   “我想一直保护她。”   陈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也没能适应,他刚刚想了很久想的就是这个,在乎的人要离开自己的那种感觉他再也不想体会一次。   他承认,他陈墨,就是在乎楚怜。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实就是那样,在他淋雨狂跑的时候,在他大声呼喊楚怜名字的时候,在他抱紧她的时候。   他仿佛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   就像楚怜说的,人生本来就过得这么艰难,为什么不能往好了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世界上总是会有在乎你的人,好好去对待那些在乎自己的人,再阴霾的天,也总能转晴。   楚怜,从来并不是什么小傻子、小结巴。   她是小太阳。   是他的。   那天夜里陈墨和楚怜两个人都没睡着。   一居室,就那么一张床。   陈墨在地板上给自己打了个地铺,之后楚怜就睡他的床,他睡地下,两人一起仰着头看天花板,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夜里光线很暗,空气湿漉,两人又挨得那么近。   仿佛能清晰听到对方的呼吸,对方的心跳。   他们都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就像什么在无形悸动。   楚怜睡不着,侧翻过身,在黑暗里趴在床沿边,小声试探:“陈墨。”   “嗯?”底下传来他的声音:“怎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里五官封识,所以听觉会格外敏感,他的声音很低,但也很哑。   楚怜问:“你,还没睡吗。”   “没有。”   “我也没有,睡不着。”   “嗯,闭上眼,慢慢就睡着了。”   “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底下很久没有声音。   陈墨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想,为什么睡不着?太多原因了。   心里的心事,最近的事情,还有,许多很无形的东西。   她也是其中之一。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快睡。”   楚怜小声说:“我就是在想,白天的事情,你说我家里被淹了,那以后还会好吗?”   “会。”陈墨道:“等天气好了,我陪你一起把家里收拾出来,这两天肯定住不了。”   “那还有……”   “什么?”   “你白天为什么会出来找我,又为什么要哭?”   “……”陈墨缄默。   别看楚怜瞧着单纯,其实很多事,她还真能记着。   他坐了起来,看着趴在床沿边的人,问:“你怎么到了晚上问题这么多呢。”   “嗯,就是,有点好奇。”其实平常看到陈墨那么痛苦,楚怜会难过。   可是今天看到他那样,她除了懵,心里更多的竟然是觉得很高兴。   因为她感觉对方是因为在乎她,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想到陈墨也在乎她,她心里就暖暖的。   “那我说,我担心你,行吗?”陈墨也不藏着掖着。   其实,他也不是那种扭捏性格的人,有什么就说。   真的听到这句,楚怜没忍住笑了。   “那你,为什么会突然那么在乎我啊?”   陈墨伸手点了点她额头,道:“有些事,别问那么多,知道么?”   “快睡,不然一会儿感冒了。”   楚怜嗯了声,躺了回去。   过了会,又说:“阿墨,我觉得,你真好。”   “你叫我什么?”   “阿墨。”   楚怜说:“我爸说,关系很好的人,就可以这样叫。”   陈墨慢慢说:“楚怜,其实我一点也不好,你知道吗?”   “可是,我就是觉得你好,你长得好看,对人也好,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我觉得很开心。”   “我好看?所以,你会喜欢我都是因为我的脸?”   “不,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会觉得对方好看,不是因为好看,所以喜欢。你懂吗?”   “有些时候我真的很好奇,是谁教你的这些。他们都说你傻,我是一点也没感觉到。”很多正常人都没她过得通透。   陈墨问:“你不是本来很结巴吗,现在说话也变好了。”   楚怜说:“其实,以前我不识字,也不会说话。”   “然后呢?”   “然后,是小松。他每天都会教我,写字、读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和你说话,很努力地去说,慢慢的,就进步了。”   陈墨看得出她其实很努力。   说一些话的咬字很吃力,但也在努力地串联在一起。   他突然情绪又开始复杂。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怜等了会也没等来他的回应,就听见底下传来OO@@的声音,他坐了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   “渴吗?”   陈墨按开了台灯,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有一瞬刺到,楚怜眨了眨眼才看清他,就见他拿过了一个新的杯子倒满。   “喝点水。”他递了过来。   楚怜坐了起来,接过那杯水很乖地喝了起来。   台灯柔和的灯光照在她那张稚嫩漂亮的脸上,莫名还有种可爱劲。   陈墨伸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我教你认字,一定会比现在更好的。”   “真的吗?”   “嗯,真的。”   “那,以后我可以一直叫你阿墨吗?”   陈墨说:“只要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楚怜笑了,眼里带着柔和细碎的光。   认识她那么久以来,陈墨还没有见过她笑得这么欢喜,像个孩子。   他弯了弯唇,内心悄然间也跟着变得柔软。 第69章 只爱他 我一定会来找你   后来那段时间,整个镇上都知道陈墨带着楚怜的事。   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带着一个没了亲人的人,他们很配。   陈墨出去都会带着楚怜,看着她,就像看着自己带着的姑娘一样,他再也舍不得拿狠心的话凶她,也舍不得冷脸对她。   那两天的天气放晴,所有万物复苏,他帮楚怜把她的家里收拾了出来。   两层楼,陈墨套着靴子一层层地清扫、把所有家具拿下去重新洗刷,搬柜子的时候还发现了两只小螃蟹。   很神奇,但就是存在。   两只小螃蟹被他捉到了桶里,拿去给楚怜玩,陈墨把屋子里打扫完出去时,看到楚怜蹲在桶边静静地看着。   “怎么了?”陈墨问。   楚怜伸手戳了戳其中一只的螃蟹盖,说:“一会儿,我们不会要吃他们吧?”   陈墨道:“可能,怎么?”   楚怜的表情一下变了,她啊了声:“不会吧,它们这么一点,我们也吃?”   陈墨觉得好笑,走了过去:“不吃,那你想怎么样。”   “它们本来就是冲下来的,离开了河水也活不长,而且这么瘦,估计里面也没有肉,我们别吃了,把它们养起来吧?”   “怎么养。”   楚怜倒了些水进去:“看,有了水,它们就能活了,我们给他们起个名,一个叫小陈,一个叫小楚,是我们的宠物。”   陈墨嗤地笑了。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你开心就好。”   楚怜说了就做,她还去整了个小鱼缸把两只小螃蟹放里面,放了些草当装饰,整个搞得认认真真,可没过半天俩小螃蟹就开始病恹恹的。   楚怜很难过。   这是她第一次养宠物,名字都才取好半天,可是才半天它们就要死了。   她一直蹲在鱼缸旁边看着,陈墨看不下去,带着她一块把俩螃蟹放回附近的河里。   “小陈和小楚回家了。”陈墨望着清澈平静的河面:“他们不会死的,永远也不会。”   楚怜认可地点头:“对,它们会过得很好的。”   陈墨转头看她,也不知道楚怜说这话是浅层的还是带有深意的,他弯唇笑了。   他说:“走了。”   回去后,楚怜在后院里种上了花,陈墨的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她就坐下来给他缝衣服。   体力活则是陈墨来干,很快屋里就整理了出来,他还买了很多生活用品回来安置。   他们一起把楚怜的家装饰得很好看。   后来陈墨带着楚怜出去,遇到了他的朋友们,大家都知道他护着她,渐渐也都不敢说楚怜的不好。   那是楚怜第一次打电玩,虽然她很菜,但她爱玩。   可能她带着的人物出来几秒就死,但陈墨还是不厌其烦地守在她旁边,等她死的时候给她投币让她接着玩。   有几个朋友在外头蹲着瞧他们,都觉得诧异。   真的,真就没瞧过陈墨这个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谈恋爱了,要不是对女朋友,怎么可能这么耐心这么平和?可是他们又清楚不是女朋友,那个傻子他怎么可能看得上。   奇怪,太奇怪了。   有朋友找着空问过他:“关系这么好,是在一起了?”   陈墨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看着玩得专心的楚怜,淡道:“没。”   “没有你那么投入地照顾人呢。”朋友笑:“不过怎么说也是照顾么,事实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关系到最后都会转变,你对她,没点想法?”   陈墨说:“你觉得我是那么混蛋的人?”   他是不是,他的朋友不知道。   没人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楚怜还知道,陈墨会生病。   他的病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她才知道原来每到深夜的时候他的情绪会不受控制,他有极端情绪,会很想死,严重的时候真的会拿刀割自己的手腕。   那是他小时候留下的心理阴影。   她知道,他很爱他妈妈,可是他妈妈很早就离开了他。   楚怜很心疼,所以每当陈墨病症发作的时候,她就陪着他。   她见过陈墨私下发疯起来的样子,也见过他嘶声痛哭的样子,每当那个时候她就会抱着他,不停地说没事。   没事,真的没事,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这个世界上不止他一个人,他们都有病,每个人,所有人,他并不是孤单一个人。   楚怜说:“阿墨,每当你想哭的时候你就看看我,看看阿怜。没关系的,有什么就哭,哭过了,世界也就转晴了。”   那个样子的陈墨很可怕,眼底猩红,浑身颤抖,他会焦躁。   楚怜每次会去拦着他,会从后面紧紧抱住他。   她怕吗?   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当然会怕。   可是她知道陈墨也不想这个样子,他只是心里得病了,只要好好治愈,总有一天会好的。   只要有她,陈墨的状态真的会慢慢平静安稳下来。   最后陈墨会痛哭着抱住她。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楚怜,你为什么要喜欢我,为什么,我是个废物,我没用,我这辈子都完了,你没必要这样。”   楚怜说:“你不是废物,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你知道吗,在我眼里,你就是最优秀的,人生这辈子那么长,你的人生才刚开始,怎么就给自己定了结局呢?”   陈墨颤抖着痛哭流泪。   她会去抹他的眼泪,说:“别哭。”   他承认,他确实是个混蛋。   他和楚怜的感情,一点也不一般。   就像朋友说的,男女之间没有绝对纯洁的感情。   他有私心,他希望楚怜这个小太阳永远是自己的。   后来的夏夜,他们一起躺在草坪上,看天上的星星。   乡下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天空无比的净彻,空气无比的清新,只要身边是喜欢的人,就连晚风也变得温柔,   那是楚怜记忆里很美好的时刻。   她永远记得那一刻的陈墨。   那是她很少的一次见他穿白色的衬衫,青草染在他衣服上,并不影响他整个人的干净,他的黑发随着风吹动,飘起的时候会露出他的额头,他那张脸冷白又漂亮,比他平常阴郁的时候要更好看。   楚怜很喜欢他的眼睛,温柔的时候像夹着细碎晚光,冷冽的时候能让人不寒而栗。   “楚怜。”他叫她的名字:“你觉不觉得夏夜的星星很好看?”   他很久都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观察一件事物。   楚怜说:“好看啊。我小的时候,阿爸就会带着我,教我认什么是北斗星,告诉我什么是宇宙,我那时候不懂,直到现在才知道。”   陈墨问:“你会想你父亲吗?”   楚怜弯了弯唇:“想。没有哪一天不想念他们。”   “所以我也一直说,父母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了,也许他们做错过,也许他们会和你产生分歧,可时间永远不会改变的,一定是他们心里对你的爱。”   晚风吹来,撩动楚怜额前细碎的刘海。   她转头看向陈墨,说:“阿墨,有空的话,回去看看家人吧。心平气和坐下来聊聊,不要和他们赌气。”   陈墨盯着她那张纯净的脸,扯了扯嘴角。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星星能冒出来的只有这么一天,有时候天空乌云密布,有时候电闪雷鸣,它们能一直璀璨挂着的几率,太小了。”   “不。”也不知道为什么,楚怜的语气很笃定。   “可是,它们其实一直在那。不管是乌云还是闪电,都只是一时的,你难道没发现,不管天气多恶劣、乌云把它们挡得多深,只要云散了,它们依然好好的。”   “你说,我们也可以做到的对吗,不管多大的打击,我们都可以好好的,对吗?”   陈墨静静地听着她说话,明明平常内心毫无波澜的,可对上她那双坚定的眼眸,莫名就觉得心里像被什么搅动。   无形中,荡起涟漪。   这个小傻子,永远都有这么多大道理等着你,偏偏她还能说得让你信服。   他伸手,动作温柔地揉了揉她脸颊旁的头发,说:“对,楚怜,我们会好的。”   -   后来那段日子,和楚怜在一起后的陈墨变了。   变得柔情,变得爱笑,变得像个带着孩子的家长。   他出入的地方不再是网吧或酒吧,他系上了围裙,买了辆自行车,每天会去菜市场买楚怜喜欢吃的菜。   他彻底地改变了,洗心革面,像换了一个人。   他们一块去接卫松放学的时候,系着红领巾的卫松稚嫩的一张小脸简直布满惊讶的感叹号。   看着两个人牵着的手,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卫松揉了好几遍自己的眼,最后抬起小脑袋看楚怜:“阿怜姐姐,你们这是做男女朋友了吗?”   他不敢跟陈墨说话,也只敢跟楚怜靠近。   楚怜笑,说:“是,但是,也不算是。”   她也不确定男女朋友是什么,她只知道,她和陈墨之间的羁绊一定是比这个关系更深的,那种关系,一定是超越这四个字的存在。   卫松一直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姐夫是谁,考虑过很多人选,最后都觉得配不上他的阿怜姐姐。   她这会儿骤然带了个男人到自个儿面前,他还有点不能接受。   再说了,之前陈墨还欺负她呢,他可没忘,他还一直想着要帮阿怜姐姐教训他呢!   卫松牵着楚怜的手,努力地想凑到边上跟她说话:“可是,之前咱们不是说过不谈朋友的吗,悄悄跟你说,男人都是坏蛋,更别说这姓陈的大多数都是渣男!”   他这小短腿哪赶得上陈墨,说的话也是,自以为大家都听不见,殊不知人陈墨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衣领被陈墨揪着提起来:“你这小家伙说什么呢,男人都是坏蛋,难道你也是么。”   卫松哇哇大叫了起来:“阿怜姐姐救我!”   陈墨把她放了下来,他赶紧撒丫子跑楚怜旁边抱着她的腿:“你看,好吓人呢!”   两个人看他这样,都笑了。   由此,卫松跟陈墨的恩怨也结了下来,他俩成了一对冤家,作为楚怜身边唯一的异性,怎么看对方怎么不顺眼。   楚怜把卫松的情况都告诉了陈墨,其实,这孩子家庭条件也挺不好的,从小到大就跟楚怜关系好。   他刚考完试,马上两天周末假,陈墨买了些小家伙爱吃的菜回去。   本来跟他相处还有些不适应的卫松,在美食之下被打败了,因为陈墨确实会投其所好,买的全是些他喜欢的,不一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卫松就凑到他旁边,墨哥墨哥地叫。   “陈墨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开饭啊?”   “陈墨哥哥,我想喝可乐,我能和阿怜一起去买吗?”   “陈墨哥哥,你长得怎么这么好看啊……”   陈墨不怎么理他这臭屁的,就是他喊阿怜两个字的时候会说:“谁让你喊阿怜的,喊姐,知道吗。”   可是之后卫松该怎么喊就怎么喊。   他们俩碰在一起就是冤家,以至于陈墨有时候会问楚怜,她是怎么认识这么臭屁的一小子的?讨人嫌。   可到底是讨人喜还是讨人嫌,无人知道。   每到这个时候楚怜都不去帮他们,就看着他们俩笑,觉得这幅画面无比的静谧美好。   后来,陈墨教她写字,教她读书,在楚怜遇到难题不知道怎么办时,会耐心地捏着她的手,一点点教她做。   楚怜后来会认字会写字都是陈墨教的,她学起来很快,没几天就能完整地抄下一篇作文。   基本上什么字都认得全。   她缝了两个香包,一个缝上墨字,一个缝上怜字。   她常说:“阿墨,我没有读过书,也不是什么很有文化的人,我能做的,也只有站在你背后支持你的一切。可是你要知道,如果以后我们分开了,不管我在什么地方,我会第一个想起的一定是你。”   是了,在一些事上,楚怜总是很自卑。   每次这个时候陈墨都会拍拍她的小脑袋,道:“什么没有文化,什么如果分开,你每天脑袋里都是想的什么?”   楚怜说:“可是就是这样的,未来那么长,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呢。”   陈墨说:“那我告诉你,不会有这个变故。”   他握着她的肩,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说过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就永远也不会走,除非那个变故,是你改变了。”   “不,我不会变。”   “那不就行了吗?你永远不会变,我也是,我们为什么会分开。”   陈墨摸摸她的头发:“还有,以后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有没有读过书不是检验这个人好不好的标准,检验的标准,是你自己。”   除此之外,陈墨学了这里的风俗,亲昵地叫她阿怜。   他教她梳好看的头发,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楚怜爱漂亮,每到这时候都会很高兴。   他知道她喜欢吃桂花糕,吃奶糖,下大雨都会骑着车去买。   他总说,他的阿怜就是个需要人疼的小女孩,哪里是傻子。   他还说,阿怜最聪明,迟早有一天,一定会让那些看轻她的人都刮目相看。   阿怜,阿怜。   不知不觉,他的生活里都只有她。   这个镇多雨,那几个月除了炎热的旱天,再就是潮湿的大雨。   一下雨,他们就会窝在房里,坐在凉席上挤着看电视,陈墨平常不爱看,楚怜喜欢看,他就纯陪着她。   有时候他们也会讨论一些电视的情节,看到搞笑的地方一起放声大笑,悲伤的时候会一起流泪,当然也有一些意外。   比如,男女主角在一起后,会接吻。   每到那个时候气氛都会特别的沉默,还尴尬,空气中总有种很难言的微妙感,直到主角接吻的那几秒过去,然后陈墨尴尬地起身去拿零食结束。   他是个很正常的人,虽然没有过往感情经历,但男女之间一些事他也清楚,只是他不希望楚怜觉得自己是因为这些才对她好。   所以,一直会保持距离。   可是,男女之间多少还是微妙的,那是荷尔蒙之间的吸引,情感上难以避免的碰撞,还有一种悄然氤氲的氛围感。   在一起越久,这种氛围感仿佛就越深。   特别是那个炎热的暑季,没有空调,只有蒲扇,以及桌上一个非常老旧的电风扇嘎吱嘎吱的声音。   夏季的夜晚,有西瓜,有夜空,还有热度。   两个人夜晚躺在凉席上,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下,楼下有人在听收音机,混着杂音的声音飘到上面来,他们无言地盯着天花板看。   楚怜忽然问:“阿墨,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陈墨说:“没有,怎么了。”   “但是,你之前,应该很受女孩子欢迎吧。”   “嗯,差不多。”   “有人喜欢过你?”   “嗯,有,不过我都拒绝了。”   楚怜半天没说话。   他目光动了动,以为楚怜是怎么了,坐起身去看她,才发现楚怜只是躺在床上发呆。   陈墨伸手戳了戳她的脸:“怎么了,突然问这个,又突然不说话,生气?”   楚怜翻过了身看他:“没有,就是想到了这个,一想到你过去的几年,会有其他的女孩子看你,喜欢你,我觉得心里莫名的难受。”   陈墨笑了:“难受什么,什么也没有。”   “你还记得我们下午看的电影吗。”   楚怜眨着眼,慢慢去回忆:“主角明明感情挺好的,结果一方脑袋里有病,把对方忘记了,后来他们就分开了十年,可是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他们也是在人生的旅途上相爱的,过去的二十年人生都没有过交集。他们很想珍惜彼此,却因为这个原因错过,等再相遇的时候双方各自都有了新的人。”   他们下午看的是个文艺片,讲述的是一对少年相识相恋的男女,在人生不停的磕绊中因为老天爷的一些戏剧性而分开,等再度相遇的时候,双方遥远相望,只剩一种无力的遗憾。   楚怜泪点低,看什么故事都会沉浸式地看进去,她看这个电影看哭了,好久才缓过来情绪。   陈墨嗯了声:“记得。”   “里面的男主角在上学的时候就有好多女孩子追求,所以我就会开始想,你曾经,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你想知道我的学生时代吗?”   “嗯,我想知道。”   “我上学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普通的校园生活,每天上学放学,跟朋友一起打打闹闹,去小卖部,可能,偶尔会跟他们一块开两句女同学的玩笑。”   说到这,陈墨有些担心地看了眼楚怜,怕她听到这句心里有什么。   楚怜听得很认真,但没有任何反应。   陈墨道:“好吧,其实,我上学时候是全校师生眼里的那种不良孩子,你知道什么是不良吗,就是不学无术,就知道玩,上课也不爱听,甚至有时候还顶撞老师,为此,学校经常请家长,我爸也因为这个不少骂我,我每次就跟他对着刚,现在想想,我以前还挺不是东西的。”   楚怜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道:“那你学习成绩怎么样?”   “不好。”陈墨道:“但是,也还行,中上游。其实,我不想学习是故意跟我爸作对的,那些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看他很不顺眼,他要我好好学习,我就偏不,故意在学校闹事。”   楚怜笑:“那你有点叛逆。”   “是,但是规规矩矩说,谁年少时候没有叛逆过?”   “嗯,阿墨。”   “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我把你给忘了,你会怎么办?”   “又在瞎想。”陈墨道:“怎么可能,那是电影里的桥段。”   楚怜不依,抓着他的手撒娇:“我说,如果呢。”   “如果真的有一天你忘了我,楚怜,我是不会让你走的,你把我忘了,我就让你再想起来,你想不起来,那就重新开始。”   总有一个办法能走。   这个答案挺让楚怜满意的。   她说:“阿墨,我不会忘了你的,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忘了你,那也是天塌下来了才行。”   “而且,我也看不得你那么难过,那么痛苦地找我。不用你付出,真的有那一天的话,你就站在原地等我就好,我一定会来找你。”   “真的吗?”   “真的。”   陈墨笑了。   看着他那双柔和漂亮的眼睛,楚怜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凑了上去。   很轻地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就像他们看的电视里的男女。   男女主角只要感情到了一定程度,喜欢上对方,就是会亲吻对方。   那一刻,陈墨愣了。   显然没想过她会突然这样做。   “你干什么?”他问。   楚怜抿抿唇,以为自己做错了,但是又乖乖承认:“亲你。”   陈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视线直直地看着她。   那是夏夜,万物燥热,薄汗肆意,却又是所有情愫萌芽最深的时候。   他们在那个夜里接了吻。   他们的初吻,是楚怜先亲的陈墨。   陈墨,一个那样冷冽性格的人,头一次失了策。   后面的,都是他主动。   后来所有的关系好像都是顺其自然。   陈墨说过自己不做混蛋,后来却心甘情愿地沉浸到了其中。   即使别人说,楚怜挺傻的,他挺混的,这两人搁一块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组合,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们,但他们的生活就是很好。   因为陈墨清楚,楚怜不是傻子,她其实比谁都清楚。   楚怜也清楚,陈墨一点也不混,他比谁都热心真诚。   他们度过了那一年的寒冬,转眼又到了第二年的雨季。   他们在一起了一年,过得比谁都好。   楚怜的手工很好,小家碧玉的,会绣香包也会种花。   她还给后院里种上了向日葵种子,指望来年可以和陈墨一起在后院晒太阳,看着满满的向日葵花。   她说,要赚很多钱,等以后她和阿墨结了婚,换一个更大的房子,赚钱养阿墨。   她手写了一封信,把所有所有自己的心里话都放进信里,期待他有一天可以看得见。   她还说,她这辈子就爱他一个人。   一生一世,只爱陈墨。   如果故事真的到这里结尾,或许会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可是,注定不会有什么是一帆风顺的。   就像他们这段美好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完美。   那段雨期,楚怜出事了,陈墨只是外出了几小时去买缺的日用品,回来时就不见了楚怜的人影,有人说,是先前那群人把她给带走了。   他什么都顾不上去找她。   却在那个弄堂,看到坐在正中央的余忻,他还是清风霁月,整个人带着一种病态美,他的周围是一群他底下的人。   还有谭良翰那些人。   他们都被余忻笼络了过去。   余忻说:“楚怜死了,死亡是一切的解脱,她从此解脱了。”   那轻描淡写的模样,真的像是什么救世主淡泊世间的样子。   陈墨才知道,余忻不是什么好人,他是走私犯,他本来该死在那个冬天,是陈墨把他给救回来,救了一头白眼狼。   余忻,从一开始就看中了楚怜。   去告诉她陈墨在地下拳场、后来的安慰、找人去打陈墨、再到之后的一切,全部都是他安排推动的,直到现在时机成熟,以前组织里的人来找到余忻。   他知道,他该走了。   只是在走之前,他想带走楚怜。   他还想看看以陈墨的性子,他会怎么样。   他最爱做的事,就是考验人性,体验其中的乐趣。   余忻的衣领被陈墨狠狠提了起来,陈墨看着眼前这个他一直当做兄弟的人,他一直以为是个好人的人。   “我最后再问一遍,楚怜呢。”   余忻淡然地仰头看着他:“你不信我吗,我说了,她死了。”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余忻无动于衷,微微弯了弯唇:“你知道我本来是干什么的吗,我本来是被通缉的罪犯,做的都是些不干净的勾当,地下很多人口拐卖都是我经手的。陈墨,你知道吧。”   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他如果知道这一切,那个寒冬就不会管他,会让他死在那场大雪里!   陈墨动手打了余忻,事态一发,周围几个人立马来拉住他。   余忻被打得倒退两步,嘴角流出血,他抬手摸了摸,却像毫无感觉一样。   他笑了,抬手指着外面的一截路,说:“看到没,那条路,楚怜就是死在那条马路上。”   “是我找的人,我把她给弄死了。”   他的声音,混杂着旁边人的大笑声,刺激了陈墨,他拿着铁棍冲了过去,俨然一条失控的疯狗。   那一天,场面很惨烈。   陈墨被人砍了一刀,倒了下去。   后来,弄堂不知道怎么起了火,一群人都被封在了里面,事情闹得很大,惊动了整个镇。   事情的结果是聚众围殴,所有人都被带到了警局审讯,其中包括当时已经半死不活的陈墨,确定了楚怜死讯的他像丢了一条命一样,在医院里治好伤后,他大病了一场。   出来后,他重新回到了他和余忻对峙的那个地方。   建筑墙壁都是烧焦的灰炭。   到处都找过了,没有楚怜的踪影,至于余忻,他消失了,找不到人影。   警方说在后山找到了他的尸体,他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而陈墨,他不想相信楚怜死了,可是现实告诉他这就是事实,陈墨彻底疯了,回头又病了一趟,被人拖回去半死不活地在家躺了半个月。   从此,宜水镇再也没有一个猖狂肆意叫陈墨的人,也没有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楚怜。   那是一切事情的开端。   对于当时的陈墨来说,也是一切事情的终局。   可是他死也不会想到,其实那天楚怜就在前台桌子的幕布下,她手脚被人捆了起来,只能无声流泪地透过缝隙看着陈墨为了她拼死拼活。   就像余忻告诉陈墨的一样,余忻告诉她,陈墨死在了那天的大雨里,就死在她的眼前。   但其实她没有死,陈墨也没有死。   只是余忻让他们互相以为对方死了。   那一天,陈墨倒地不起,楚怜差点哭瞎了眼。   人在面临极端的打击下,是会发生一些改变的,就比如楚怜。   在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时刻,陈墨完美地成为了她生命里最后一个重压,过去有多美好,那一刻就有多痛苦。   逃避痛苦的她,在药物的影响下潜意识选择忘记了过去的一切。   忘了阿爸,忘了小松,也忘了陈墨。   余忻在催眠她的时候告诉过她的潜意识,如果要想记起来那些,除非,她能重新刻骨铭心地爱上陈墨。   可是,醒来后的楚怜是一个全新的她,这个条件怎么可能满足?她可能再也不会遇到陈墨,可能陈墨会死,有可能她会爱上别人,所以。   这注定是一个死局,无药可解。   楚怜死后,陈墨回到了他们曾经的住处,失魂落魄地一遍遍感受他们生活过的地方,抚摸墙面,就连楚怜曾经最喜欢的玩偶他也能拿着半天。   他彻底堕入了无边黑暗。   后来小镇拆迁,陈墨把楚怜仅剩的东西带走了。   他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城市,租了一间和当初他出租屋构造相似的屋子,重新搭建他们当初的住处,把所有楚怜的东西都放在了这里,以这样的方式来怀念他的阿怜。   他的抽屉里放着的是他和阿怜的照片,他在无数次弥留的时候在墙边一下又一下刻的是阿怜的名字,楚怜这个名字,如伤痕一样深深刻在了他的骨髓里。   他的血液里。   陈墨以为他这一辈子就会这样过去,直至有一天,一个身穿西装戴着眼镜,整个人犹如上流社会走出的斯文败类找到了他。   那个时候陈墨穿着一身肮脏工服在修车行里修理机器,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很久都没有好好收拾过自己了,看着较为普通。   “你就是陈墨?”   裴厌高高在上地打量他,视线里不只是第一次见到一个陌生人的审量,更多的还有一种很莫名的情绪。   仿佛是在衡量,像看什么眼中钉肉中刺。   他丢过来一张余忻的照片。   “这个人,你认识吧?”   看到照片时,陈墨才抬起头,正眼看对方。   裴厌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仇恨,你应该还记着楚怜吧。”   陈墨的眼神变了些。   裴厌又轻笑:“告诉你吧,余忻还活着,他没死,而且他的地下生意做得很好,我知道你很颓废,但是为了楚怜,你总得去报仇吧。”   他给了陈墨具体的位置,现在的余忻也在首都,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一个地方。   陈墨无言,回去好好地待了几天,谁也不知道那几天他想了些什么,之后提着刀就找了过去。   那天,是他人生里污点最深的一天,他拿刀砍伤了人,却也被对方钳制了住,断了他一根手指,事件现场很吓人,他的手指血骨相连,就差那么一点就没了。   还是送到医院及时,才算保了住。   他揭发了很大的一条地下黑暗链,亲手把领头人余忻送进了监狱,而因为他清楚底下其他人的资料,给警方提供了很多有力证据,这次事情对于社会的正面影响很深。   人口拐卖这条链的打破,让无数破碎家庭团圆。   只是陈墨因为故意伤人被判了两年刑,坐了牢。   那两年,陈墨想通了很多事,这次事情让他整个人的思想得到了提升,他开始逐渐明白许多楚怜曾经说过的话。   他因为表现良好提前刑满出狱,出狱后,他回了陈家,见到了许久没有探望过的父亲。   父子时隔多年相见,再没有曾经的剑拔弩张,而是一种很平静的默默温情。   他父亲流了泪,不停地点着头说回来就好。   而陈墨把身在孤儿院的卫松接了过来,自己带着,那几年他们的关系很好,俨然真正的亲兄弟。   陈墨一直以为,他的余生,他后面的几十年,也许都要这样平静又死无波澜地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那个和裴厌一起上车的女人。   她在人群里,美艳大方,是记忆里同样的眉眼,端的却是另一种风情。   他才知道,她也叫楚怜,她的一切信息都和楚怜一模一样,她说话的声音也一样。   一切的一切。   让陈墨的内心仿佛被暴风席卷。   他就在暗处盯着她,连拿烟的手都在抖,他的眼里逐渐从震惊再到整个人空虚一样的混乱。   看到裴厌时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他才明白裴厌为什么要让他去搞余忻,又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这是他的挑衅。   那么,楚怜呢?   她忘了过去,成了一个全新的她,在这段岁月里周旋于男人之中,甚至,可能还对另一个人动过心。   那个幕后推盘手太会算计每个人内心最大的弱点,完美地以最轻的伤害痛击。   亲眼看着最爱的人近在咫尺,却不能告诉她一切。   她说过爱他,却又爱上了别人。   这难道不是对陈墨最大的凌迟?   他明明那么相信她。   他明明那么爱她。   可是为什么一梦醒来,她就成了别人的? 第70章 她回了 倾尽我所有热情爱你   楚怜醒了过来。   过去十一年的记忆,走马观花地在她脑袋里划过去,像电影回放,每过去一个片段,就在她的心上重创。   以至于她睁开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泪流满面。   那段记忆,那份过去,还有那些珍重的感情,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到了很多人,很多特别特别重要的人。   她全部都记了起来。   她是楚怜,却不是那个楚怜。   她记起了她过去的那些年过得多艰难,记起她不是一个人,记起她曾经也有过家人,有过温暖,她还记起,她曾经爱上过一个人。   一想到那个人。   她的心口像心脏被剖出一样的疼。   她知道,她伤害了那个人。   “阿怜。”有人语气平和地叫她。   她才发现她的旁边坐着一个人。   盛龄坐在那儿看着她,温文尔雅,举手投足斯文有礼,也不知道多久。   可楚怜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余忻。”   他笑了,说:“你认出我了。”   他有些感慨的说:“几年了,已经好久没有人叫过我这个名字了,大家都叫我盛龄,或者盛总,有些时候我沉浸在里面都差点忘了,这根本就不是我的身份。”   盛家大少爷死了,他去顶了身份。   他的脸在那场大火里烧着了,警方查人,他带着楚怜走的时候自顾不暇,再去找医院看的时候已经没有挽救机会。   把楚怜交给裴厌后,他顶着那张残缺的脸生活了几年,直到事发时,陈墨找上了门。   他没有进监狱,而是瞒天过海地逃了,他去做容貌修复换了张脸,替了盛家大少爷的位置。   他抹去了过去的背景,成了著名的慈善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只是说起来可能还有些可笑,一个罪犯,最后却成了大善人,被人称赞。   每次受人夸奖的时候,余忻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时,想的会是什么?   他骨子里,留的是坏的血液,坏事做到底的人根源是不会改变的,当他以新的身份重新认识陈墨,重新看着他们之间的恩怨,想的又是什么?   他是最后的操盘手,是推动一切事情往前走的人。   裴厌受了他的蒙骗,因为私心,因为对楚怜的占有欲,步步走向深渊。   陈墨和楚怜因为他分开了十年,那十年,发生的所有事、所有遗憾都不是时间能挽救的。   如果没有他呢?如果没有他,或许所有的事情会正常下走,陈墨和楚怜会很好地在宜水镇生活,镇子搬迁时,也许陈墨会带她回到自己的城市,领着楚怜慢慢熟悉,慢慢学习。   可是,不会有如果。   楚怜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了过去,紧紧抓住对方的衣服,掐着他的脖子。   他无力招架,这么些年,他的身体早就不行了。   可是看着眼前连生气起来都那么漂亮的女人,他轻轻笑了:“好久不见啊,楚怜。”   楚怜咬牙说:“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   他置若罔闻,慢慢说:“你知道吗,我曾经其实很多次幻想,如果,我能和记起过去的你对话该有多好,过去的你心地很善良,一些想法很新奇,可是你总是被人欺负。我总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不会被人欺负呢,所有欺负弱小的人都被你踩在脚下呢,这个世界的节奏太快了,很多人心都带着恶意的,我真的很讨厌他们。”   “我其实,很希望你可以变好的。现在也算是实现了。”   起码,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负的楚怜了。   她眼眶渐渐变红,问:“陈墨呢?”   “陈墨啊。”   余忻的思绪有些恍然:“果然,你醒来要见的第一个人还是他。”   现在的楚怜记起了一切,肯定是要去找陈墨的。   毕竟他们错过了这么久,她也一直在伤害他,记起来这些事的楚怜肯定很着急。   楚怜的手紧了些:“告诉我,他在哪。”   像是联想到她的心情,他说:“对不起,楚怜,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那样做的,只是我病得太深了,就像当初的你和陈墨,其实我也是个病人,我控制不住我想做的事,所以,我对你们下手了。”   “其实我真的舍不得伤害你的,如果可以,我也希望那一年的向日葵可以好好的盛开,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在你家的后院里乘凉,这十年以来,我经常会幻想这样的画面。”   “只是,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对不起啊,可是我也要死了,所以,你会原谅我的吧?”   说着说着,他慢慢流下了泪。   “真的对不起,楚怜。”   她爱他。   所以,不管穿越多少次人海,不管遇见过多少人,千万个人里,她最后会爱上的,一定是他。   楚怜一把推开了对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起身径直往外走,像失了魂一样。   离开的一路遇到无数人,无数的陌生人,那些面孔楚怜一个也不认识,她才发现,偌大一座城市,她却找不到去处。   现在的她,拥有很多曾经她梦想得到的东西,金钱、人脉,什么都有,却唯独少了当初那份单纯的初心。   她直接跳过了中间的十年,以一个陌生者的身份面对这些。   她记得中间那些年的所有事情,却再也感受不到那种心情。   她已经不是那个楚怜了。   她是那个对所有事怀着满心真诚,豁出了一切全心全意去爱陈墨的楚怜。   那天,楚怜在自己的车上哭了很久,倾泄情绪一样的嚎啕大哭,情绪彻底崩溃,状态彻底崩盘,她的手里紧紧攥着她和陈墨十一年前拥吻的照片。   那是卫松给他们拍的。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人群里,陈墨给她扶正头饰,她看着他,踮起脚亲他,恰巧卫松拿着手机玩,无意拍下了那张恬静柔和的照片。   陈墨说:“阿怜,你跟我走吧,去我的城市,我想带你去看这个世界。”   他还说:“小傻子,我爱你,会永远倾尽我整个人的热情去爱你,永远不会变。”   可是,她是怎么回报他的?   站在别的男人身边对他笑,看不见他无数次的试探,还有那两巴掌,他那样一个骄傲的人,却愿意在她面前俯首称臣,生生挨了她磨灭自尊的耳光。   他说:“我从没被人这样打过脸,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楚怜,你不觉得你对我特别残忍吗?”   他说:“你知不知道,裴厌没有那么好,不要在他身边。”   他还说:“楚怜,你要知道,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她真的不想。   她到现在才知道一切。   她才知道陈墨的所有言外之音只有一个。   可是她亲手把他给一点点推远。   楚怜趴在方向盘上泣不成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过来,外面的天光已经有些暗了。   她才记起今天是她和陈墨约好去民政局领离婚证的日子,现在这个点,民政局估计都下班了。   她不知道陈墨在哪,想到了一个人,循着记忆开车去找他。   楚怜找到卫松的时候,他刚和同学打完球出篮球场,他上了大学,就在本市,平常要干个什么都很方便,所以他准备去便利店买瓶水。   也是这个时候看见楚怜的。   他和朋友说说笑笑的脚步一顿,有些讶异。   卫松和朋友打了招呼,自己一个人走了过来,看着楚怜的神情依旧有些不确定:“……嫂、嫂子?”   楚怜看着他,神情复杂。   卫松的表情有点奇怪。   他不知道楚怜怎么会突然找自己,而且,还是这样的目光看自己。   “嫂子,你怎么了,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   “小松。”楚怜突然出声,刚叫他还有些不习惯,她顿了下,接着弯了弯唇:“我知道你可能会不记得我,但是,我觉得我还是需要好好自我介绍一下。”   “卫松,我叫楚怜。你可以叫我,阿怜。”   卫松手里的水瓶掉到了地上。   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时隔十年和一个旧友再见面,会是种什么感觉?   或者,换句话说,对于卫松来说,楚怜不算是他的旧友,她算是他的亲人,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   刚得知楚怜死讯的时候,卫松在学校门口傻站了好久,放学了也不知道走,他等着他的阿怜姐姐来接他放学。   可是老师告诉他,不会再有那个人了。   那个美好的人以后都只能存在于他的记忆里,再也不会回来。   那几年,卫松好好地履行阿怜姐姐说过的话,一直努力读书。   他的成绩从全校后几百名,攒劲到了前几百名,再到全年级前十,后来陈墨接他到首都,带他上了一等院校,直到现在他成为知名大学的尖子生。   卫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楚怜了。   直到有一天陈墨和他说要带一个人来见他,他说如果见到了那个人,他肯定会很惊讶,会欣喜若狂。   可是他不能高兴,所有的情绪全部都得压制。   因为那个人忘了过去的一切,忘了陈墨,忘了他。   卫松才知道那个人就是楚怜。   他看着他的阿怜姐姐,却知道她不是他的阿怜姐姐,卫松知道她现在的身份,对她保持热忱,却也敬而远之。   所以他不会想到有一天,在这种时候,他会重新和楚怜面对面、坐在校园的长椅上交流。   “其实,十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很多,一转眼我也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围着你和墨哥要糖的熊孩子,不会再跟在你屁股后头追,也不会手忙脚乱做什么都不行,包括你也是。”   卫松感受着晚上的冷风,裹了裹衣服,轻轻地笑:“以至于直到现在,我都不确定我还可不可以喊你阿怜姐姐。”   “其实,我这些年真的特别想念你,后来只能看着你又不能跟你相认,我也觉得痛苦困扰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明明是我最熟悉的人,她却不认识我,她经历的事和我认知中的不一样。”   “可是痛苦到后面,其实也麻木了。”   “就像我哥,他那样坚持的一个人到最后都选择了放弃,我想他真正选择离开的那一刻,内心一定是心如死灰吧。”   这两年陈墨和楚怜的事,他其实都知道。   从最初得知楚怜还活着消息时的欣喜,到预谋里的势在必得,再到最后的麻木疼痛。   卫松是旁观者,亲眼看着陈墨其中变化的。   “你知道吗,阿怜姐姐,这几年我哥他一直都睡不好,心脏容易疼,特别是一到半夜想你的时候,曾经最自闭的时候他一周被送三次医院,他得了心病,想跟随你一起去死。”   “你知道他看到站在裴厌身旁的你时,那几天是怎么过的吗,那种混乱茫然的状态,他接受不了,却还是挺了过来,他预谋了两年,从怎么让你认识他到怎么一步步和你熟识。”   “他特别恨裴厌,因为裴厌把你抢了过去却不把你藏起来,偏要去向他挑衅,裴厌的心理就是要让我哥好好看着,所以他才那样和裴厌争锋相对,把他往死里整。”   “他真的好爱你,最开始跟你领证那一天,是他这十年来最高兴的一天,他和我说:小松,你嫂子回来了。”   “之后,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了,我哥的病复发了,他去医院重新休养了一段时间,之后一个人离开,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什么也没说,就说让我好好读书。我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你。”   说到这,卫松的神情有些恍惚,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楚怜:“可是,你怎么能喜欢别人呢。”   “那十年,陈墨他无时无刻不是因为你而努力,他一直在原地等着你,等着你什么时候回去找他,可是得到的是你爱上别人的消息,楚怜,你真的不觉得你是在伤害陈墨吗。”   面对这些,楚怜一语不发。   把一切事情全都说完,卫松站起了身,他问楚怜:“所以,去找他吧。”   “把心里所有全部都告诉他,说不定可以挽回。”   楚怜试着开口,才发现喉咙有些酸涩。   卫松给了她一个地址,他说陈墨会在那儿。   楚怜拿着那个地址就开车找了过去。   地址是市区,一个比较老旧的社区,进去沿路是很生活化的拥挤街道,还有在巷子里室内打麻将的老年人,旁边都是些早餐铺子,烟酒商铺。   这里的一切都很有生活气息。   楚怜拿着地址问保安上面的那一栋在哪才找了进去。   过来的一路她的内心都是忐忑的,可真正站到门口时,她的内心又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她幻想过很多种可能,做了很多准备。   陈墨会是什么反应?看到她会欣喜吗,大概不会吧,或者会赶她走?亦或者冷眼看她?   毕竟上一次见面是清晨,他寡淡地笑,说自己在报复她。   其实如果以楚怜原来的性子,她的尊严是不会允许她再来找陈墨的,或许陈墨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想把他们的关系做到死。   最好是没有一点转圜余地。   脑袋里混乱着,楚怜抬起手敲响了门。   之后,耐着心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她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却是里头嘈杂的说笑声,隐约夹杂着麻将机的声音,一个有点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是个年轻小伙子。   “外卖谢了啊……”对方本来在笑着跟里头人说话,还以为是外卖,瞧见她的一瞬间,整个人神情都顿了下,有点跟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嫂……嫂子?”   楚怜有些愣了。   她才知道,里面是一群人在聚。   楚怜的手指慢慢攥住,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会这样,她没做好准备。   对方见她一语不发,转头冲里面喊:“谁说是外卖的啊,嫂子来了!”   在这群人眼里,楚怜确实是一种不可随意逾越的存在,大家都知道她什么性子,又处于什么地位,向来都是带着点忌惮在的。   特别是大家又知道她和陈墨之间的事。   谁知道这会儿她会突然过来。   那就跟炸弹炸了水塘一样,大家伙都不敢随便说话乱动。   里头的热闹停了下来,一群人全都往门口这边望了过来,楚怜看不太清他们的表情,只知道在瞧见她以后,所有人的视线又都回去了,有点好玩地落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从麻将桌边上起了身。   楚怜的心也随着他的动作提了起来。   真正看到对方的时候,她整个人直接当机了。   那是一种很恍惚的感觉,以至于她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时就再也移不开。   “怎么了?”   陈墨神色淡淡,低着头,手揣在兜里摸了包烟出来。   他以为楚怜是来问离婚的事。   于是一边说话,一边点烟,道:“上午我去了,没见到你人,所以我才回的。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楚怜没说话,视线直直落在他脸上。   看着近在咫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还是和记忆里的一样,五官、眉眼,只是比十年前多了更成熟内敛的男人味,多了时间留下的锋芒感。   可是他又不一样,他的神态很冷淡,点烟的动作很娴熟,和曾经那个在她面前张扬爱笑的陈墨不同。   楚怜听着他的声音,恍惚。   陈墨是过了会都没听见动静才察觉的不对。   他本来视线盯着自己点燃的烟,末了抬起眼皮,视线落到她身上。   他才发现,楚怜一直在看着自己。   和平常一样的视线,里面的目光却是他没见过的。   他问:“怎么?” 第71章 都会变 我回来得太晚了   楚怜抿了抿唇,想好好组织语言,却发觉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垂下眼,整个人状态有点不太对。   陈墨像是也发现了,看她的视线里多了点探究。   他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   里头的人一直在瞧着,见情况陷入僵局,有人赶紧过来帮忙说话:“一直让嫂子在外面站着多不好啊,外头天又冷,嫂子,进来吧,里头有暖气。”   别人的打断让他们之间的僵滞氛围给打破。   陈墨移开视线,转身往里走:“一会儿把老张给喊过来吧,叫他把我那位置给顶上。”   对方意外:“这不是刚开始么,你不玩了?”   陈墨嗯了声:“不玩了。”   那人把楚怜给领了进去,还搬了个舒适的椅子到旁边,客客气气地说:“嫂子,坐。”   她说:“谢谢。”   到了个陌生的环境,楚怜还不太能习惯。   说起来他们其实也不面生,都是之前见过的,可能是因为现在的心态变了,楚怜有点不适应。   他们一群男人在打牌,边上就放了点果盘和瓜子,整个屋里热热闹闹的,多了个楚怜后这群男人稍微收敛了点,声儿小了,还时不时递个果盘过来给楚怜吃。   楚怜都是摇头婉拒。   她的视线环视这个地方,寻找他的身影,在她来以后陈墨就没玩了,也不知道去了哪。   “嫂子,喝点热水?”别人端了杯水过来给她。   楚怜接了过来,礼貌地笑:“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害,都是小事儿。你等会啊,墨哥应该是下去买烟了,刚刚我们几个想抽,没多少了。”   楚怜点点头,嗯了声:“没事。”   简短的几句话交流,让对方不禁多打量了她几眼。   对方有点小诧异。   总感觉楚怜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有点变了,可是具体哪里变了又说不上来。   要说刚刚看到楚怜过来的时候,他们还真有点忐忑。   原来见着楚怜,可能也只敢私下开会她的玩笑,因为知道她这人难以亲近,就是知名的冷美人。   现在倒有点改观。   因为没想过她会有态度这么温柔的时候。   可是,以前的楚怜会对他们笑吗?   他们没有多想,不一会儿陈墨回了,带了几包烟回来丢给他们:“专门下去买的,下次别在这一直喊没烟抽了。”   几个兄弟们都笑着说谢谢墨哥。   “还是墨哥好啊,上次去张元恺他家打麻将,愣是坐了一晚上没口水喝。”   陈墨在一旁的沙发边上坐着,道:“可是听说你上次赢了不少啊,几万有吧?”   “没呢,哪打那么大。”   “那就别贫,去把人宰了一顿,老张不把你赶出去都算好,那天晚上还带你们转了两次场,吃了两顿饭吧。”   “是啊,这不墨哥更贴心吗,等会儿肯定还有场子吧。”   “别想,一会儿散了场,都各回各家。”   陈墨在男人堆里跟他们贫嘴时的神态很松散,其实看着也没什么平常的,还有种平常街头的那种感觉。   他很瘦,冬款长袖穿他身上都有点松,露着他一截削瘦锁骨,跟人开玩笑时他低着头,黑发快要遮了他的眼睑。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那种微微轻佻的语调,特别的声线。   可是他又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他话没有这么多,反而很阴郁,现在的他特别会说话,隐隐会有种交际场男人的魅力。   陈墨是说完了抬起头才发觉楚怜一直盯着他看。   他们坐在麻将桌的两端,她坐在那头,隔着桌边的几个人,他坐这头,跟他们闲聊。   本来也是打发时间,没想过她会这么直接。   楚怜不是个会把自己表露得那么明显的人,就算心里有什么也是压着,她会看他,那就是有话想说,或者说那种视线整个都很特殊。   会让人有一种自己是对方眼里最特别存在的错觉。   陈墨觉得今天的楚怜有点太不一样了。   上次早晨她走后,以她的性子,估计是再不会低头的,更不可能主动找他,所以今天过来这一趟总不可能是求和,不是求和,一定就是离婚。   毕竟这也是这两年来,唯一让他们还有交集的事情。   可是,她也没有提这件事。   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视线在半空悄然交会,很快又无声移开。   “嫂子,能过来帮我个忙不?”先前那个小伙从冰箱翻出一篮水果去厨房,没一会儿找上楚怜。   楚怜问:“怎么了?”   “你看我这刚准备再搞点水果过来呢,结果我朋友有事打电话找我,反正你这闲着也没事,要不……”   那人说着说着底气就有点不足,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干嘛。   他在干什么,想使唤楚怜了不成?   先不说人陈墨就在这,楚怜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会去切什么果盘?他这是看楚怜头一回态度温柔了,就真以为对方是自个儿朋友了吗。   那人额了声,挠了挠头想说算了。   没想楚怜意外地站起身,脱下了羽绒服就慢慢挽起了毛衣的袖子:“好,东西在哪?”   见状,不止那人,打麻将的几个人都有点意外。   楚怜说:“我确实没什么事做,闲着也是闲着。”   她去了厨房。   冰箱里的水果还挺多,草莓、车厘子,都是些冬季卖得好的。   楚怜挽起袖子耐心地把橙子剥了皮,接着放到案板上拿刀切开。   照她记忆里,这几年好像确实很少亲自动手做这种事,生活质量高,很多事都不用自己亲力亲为,也不怪那几个人有点大跌眼镜。   只是这些在她年轻时候确实是些贵玩意。   冬天草莓贵,品质好的她阿爸自己都舍不得吃,她馋了,就买来给她吃,可是她也知道这些不便宜,舍不得,每次就会偷偷塞两个到阿爸的口袋里。   可是这些在如今,也就是些最寻常的东西。   时间过太久了,连楚怜回想起来也不禁感慨,她父亲已经去世十多年了。   切好了橙子,她接了一盆水清洗草莓。   别说,这冬天的自来水确实是冰,楚怜的手泡在水里洗草莓,没一会儿就红了些。   她也不吭声,认真清洗着。   后头突然就传来陈墨的声音:“不冷么。”   楚怜回头看去,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视线盯着她泡在冷水里的手。   他道:“给他们吃的随便点就成,一群糙老爷们,不用那么细致。”   楚怜嗯了一声,把手拿了出来,想找毛巾去擦,看了眼周围没看到。   陈墨道:“在柜子上面。”   他走了过来,打开顶上的柜子,拿了条干净毛巾递给她。   楚怜说:“谢谢。”   陈墨挑起眼看了她一眼。   她擦着手,他也没什么事做,气氛凉了下来。   他又靠到料理台边,拿过手边的烟盒递了过去:“要来一根么。”   烟盒细长,是楚怜也常抽的牌子。   她看了眼,却摇头:“不用了。”   “怎么不用?”   “最近戒了。”   “行吧。”   陈墨随手把烟盒丢到了一旁,自己则抽出一根点了起来。   他抽了一口,之后抬眼盯着天花板,慢慢吐出烟雾。   “我没想过你会来。”他开口说:“挺突然的。”   楚怜没说话。   他问:“你还记得我们前一天分开是因为什么事吗?”   楚怜的思绪跟着他的话跳转。   她想到了那一晚,电梯失控,温度攀升,所有的一切跟随着情感上升。   可是第二天清晨,她整个人被他泼了一盆凉水。   经历的人是她,她怎么会忘。   楚怜说:“记得。”   “所以对于你过来我才会觉得突然。我以为以你这样的性子,知道我的想法以后不跟我冷个你死我来都不算事。”   她知道陈墨的意思。   他要报复她,拿她的情感伤回去。   他是想让他们关系极具恶化,这样以后就不会再有任何可能。   可是。   楚怜慢慢说:“人都是会变的不是吗。”   “怎么个变法?就那么一天时间,能变成花来吗。”陈墨笑了:“楚怜,你最近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楚怜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里什么神色也没有,对上他那双表面含笑实际清冷的眼。   他的态度也确实不一样了。   不管是以前还是之前,他都不会以这样的眼神看她。   他喊她楚怜,却都是深意的,不是像现在这样疏远。   他对她的态度也这样冷漠。   楚怜觉得心里仿佛被什么刺穿,有种淡淡的疼意慢慢扩散。她不知道当初陈墨的心脏疼起来是不是这个感觉。   她说:“也许吧。”   陈墨继续说:“事实上,我今天一直在想你是过来干嘛的,离婚证今天领不了,下次再约个时间就是,要是有事,直接说也行,可是你到现在都没有说你的来意。”   楚怜道:“今天都挺高兴的,这些不愉快的事,我们就暂时不提了,行吗?”   他说:“行啊。”   楚怜低下头,接着处理水果。   陈墨的目光落回盆里的草莓上:“水果随便处理了就行,不用搞那么细。”   说着,他自己就伸手去弄了。   也忘了他一只手还拿着烟,另一只手探到水里就去拿里头洗好的草莓。   水还真有些冰,手进去的一瞬间他眉头下意识皱了皱,接着不动声色地把草莓给拣了起来。   楚怜就在旁边看着,等草莓装完后,拿过旁边的毛巾递了过去。   陈墨接过,道:“谢了。”   “没事。”   既然他要和她保持这样的疏离,楚怜自然不会说什么,那就保持好了,也没关系。   他想要什么样的相处状态,都可以。   即使心里会疼。   楚怜把车厘子也洗了出来,接着听他说:“一会儿我们要出去吃饭,你没事做的话,就一起吧。”   她的动作顿了下,问:“可以吗?”   “嗯,怎么不可以?”   楚怜没接话,她思绪有些出神。   以至于端起盆去倒水的时候没注意台子,盆倾斜的时候磕到了边缘,楚怜的手又冷,一下没拿稳,一半的水全泼了出来。   出了状况时陈墨眼疾手快立马去接了。   没接住,水还是泼到了她衣服上。   毛衣前面几乎打湿了一半,感觉里头的衣服都有点渗透到。   凉意来得很快。   陈墨道:“你这怎么回事。”   楚怜没什么表情,淡定地去拿毛巾擦衣服:“没事,也只是一点水溅到衣服上。”   陈墨大致看了眼。   哪是溅了点,这几乎都是全泼身上了。   这意外来得也是巧了点。   他说:“换个衣服吧,不然会着凉。”   “嗯。”楚怜把手里东西都放下,说:“所以,饭我就不吃了,一会儿我就走吧。”   陈墨说:“不用。我那里有衣服可以换。”   他起初说这句也是条件反射。   因为大冬天的衣服湿了不赶紧换确实不好,只是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   这种事太私人了。   楚怜一直盯着他,就见他停顿以后,又冷淡道:“或者,我是说,我也只是客套,一会儿我直接送你回去……”   “没事。”楚怜道:“我不介意,你家在哪?”   陈墨顿住。   他意外于楚怜的主动。   这种反应要放平时,完全不会觉得会是楚怜有的。   他看了她几秒,最终没说什么。   他嗯了声:“也行。”   之后陈墨出去和朋友们打了声招呼就带着楚怜出去了。   那个地址可能是他平常和朋友聚会的,一般情况不住,对此楚怜挺意外的,但转念一想也是,有钱人可能都这样,房子多,住哪都一样。   陈墨带楚怜回了自己住的位置。   那是他很私人的住址,这两年他就独居在这儿。   他下了车后,带着楚怜进去,一直到了自己所在的楼层。   说来也是可笑,其实陈墨有决定过一件事,那就是等真正和她断了以后再也不和楚怜有任何联系。   在发生那件事以后他就是这样认定的。   以后,他不会再触碰任何与楚怜有关的东西,不再和她的世界有交涉,不再踏足她的地方更不让她踏足,等结束关系后,他们会彻底断绝一切。   楚怜不在的时候,这些想法很好地维持了。   可真正到这一刻,他前面所有的想法全都如不稳的支架倾倒。   很普通的小区环境,大众化的楼层布置,楼道里很暗,但胜在有声控灯。   比之前的筒子楼简陋环境要好。   两人一起进了他的屋子。   陈墨进去后随手把车钥匙丢沙发上,道:“我先去给你拿东西,你……”   回头看,才发现楚怜没有进来,而是站在门口静静地打量这儿,她的手扶在门框边,安静地仰望着玄关处的布置。   有一瞬,那张明艳的脸变得温柔恬静。   那双眼里浮着柔光,让陈墨一瞬间仿佛看到很久以前的那个女孩,眼神清澈,对一切都保留好奇。   “你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住这里吗?”楚怜问。   陈墨收起思绪,嗯了声:“是。”   “挺好的。”   楚怜不知道他这个地方,想来大概是他私人住处了。   “嗯,我去拿衣服。”陈墨没多说,去了房间。   楚怜看着这里的一切,渐渐出神。   这里有着他的生活痕迹,他的气息,包括一些东西的布置和她记忆里的一样。   细小物件的摆设,鞋架放的位置,还有他总是会有一个背包,就挂在门后。   楚怜一直从门口到客厅,接着她看到了客厅靠近玄关的墙壁边上贴着的一张便签。   陈墨拿着毛衣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对着那张便签出神的样子。   很寻常的便签,上面画着一些可爱的卡通人物,还有一些很正能量的配字,不是过去楚怜写给他的,但整个贴纸的既视感很像。   她记得,曾经她就经常写贴纸。   很幼稚,可陈墨会好好地贴在门口。   “这个东西……”楚怜刚开口,突然过来一只手把便签撕了下来。   她愣住,就见陈墨冷着脸,把便签捏到了手里。   “没什么,就是很寻常的玩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却一直在捏那张便签,也没有看她。   楚怜没有说什么。   陈墨把衣服递给她:“衣服都是好的,可以穿,你去换吧。”   “嗯。”   楚怜接过了衣服,却没有动。   陈墨看她:“怎么?”   她说:“你记不记得,其实你刚刚那句话挺熟悉的,我仿佛听过。”   楚怜拿着衣服走了两步,到落地镜前。   他的衣服很大,要是真穿到她身上会很长,她没有直接换,而是拿着衣服对镜贴了贴自己。   “好像你曾经就是这样跟我说的,那天雨好大,我们衣服都湿了,那天你哭得很厉害,回去的时候整个人神情也不一样,我就像个落汤鸡,也不确定你是不是嫌弃我,可是你就是从衣柜里翻出了你的衣服给我。”   楚怜发着怔,说。   “我知道很多事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信守我们的承诺,让你一直等我那么久。所以,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样的态度,我都觉得没有关系。”   楚怜转过了头,看他,弯着唇笑了。   “毕竟,能看到你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看到你好好的,就已经足够了对吗,阿墨。”   陈墨的神情渐渐有些变化。   直到她说出那一句阿墨。   他的手指下意识颤抖。   他盯着对方,想说话,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第72章 见见你 可是,我好爱你   他知道,她记起来了。   在他们互相伤害之后,再也不能保留最初的热情之后。   陈墨幻想过很多次楚怜记起来后的样子。   从一开始的无限期盼,再到后来的心如死灰,以至于到后来楚怜记不记得起来于他而言都无所谓了。   记不记起他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可他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在这样的状态下面对。   陈墨起初是不能接受的,他觉得老天是在玩弄他。   他一直盯着眼前的女人看,眼里是毫无波澜的神色,很快他就确定了下来――其实从那会在门口察觉她第一个异常时,他就隐有预感。   太多不一样了,待人不同的态度、不再抽烟的习惯、看事情的眼神,还有好多好多细节。   全都不是那个楚怜。   他笑了。   他扯起唇,很轻嘲,很陌生的笑:“你在玩我吗?”   楚怜说:“我没有。”   仅仅这个问题的回答就叫陈墨确定了,她确实不一样了,要是之前的楚怜会回一个:玩?玩什么。   她是不可能这样回答的。   楚怜慢慢道:“我只是想来见见你,和你说说话。那里人太多,不方便说事。”   “说事。”陈墨问:“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事好说?”   楚怜听出他的语气,抬眼看他,问:“你对我,一定要这样吗?”   “这个问题,并不是我想不想。”   陈墨道:“你也知道我们过去发生了些什么,很多话,我也说过好多遍了,你都清楚,不是么?”   楚怜嗯了声。   “所以,楚怜,是我想对你这样吗?”   楚怜的手指动了动,有种微不可察的凉意渐渐渗透,过电一般,让人毫无感觉,却又被其影响。   她说:“不是。”   他又问:“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楚怜说:“那张照片,我看到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契机,脑袋突然很疼,所以就想了起来。”   陈墨笑了,说:“有点可笑。”   楚怜的嘴唇变得苍白,她有很多话想说,可是直到真正面对他时才知道,这一刻是一句也说不出来的。   “所以,即使是知道了,也没有挽回的余地吗?”   “你说的是什么余地呢。是挽回我这个人,还是我的感情,还是?”   她懂了。   卫松说过,把心里的话全部都告诉他,说不定还能挽回,但不是一定挽回。   陈墨的性格,她是最清楚的。   她很想问,他还爱她吗,或者换一个,他心里对她还有没有仅剩的一点情感。   可是真的问不出来。   她知道,也许他们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就像陈墨说的,他不是非要谁不可,即使她现在回来了,那又怎样?   他们之间很久都没有人再说话,一个不想说,一个说不出来。   到最后,楚怜抿抿唇,视线低下看着地板,很轻地嗯了声。   “我知道了。”   她说:“一定要分开的话,也可以,只是给我一些缓冲的时间吧。”   “毕竟我刚回来,总不能那么残忍。”   他说:“残忍的人是谁?”   她说:“是我。”   他直起了身,偏过头,甚至是再也没有看她:“你走吧。”   “这次以后,再也不要见了。”   楚怜走了,没有换他的衣服,也没有拿走那里的任何。   离开小区后才发觉外面温度有多低,她的脸上都是凉的,她以为她是哭了,抬手去碰又什么也没有。   楚怜回头看来时的方向,已经看不见陈墨住的那一栋了。   可是他的人仿佛还在她眼前,他的声音仿佛近在咫尺。   十年前的她,虽然稚嫩却也大胆,不管陈墨多少次让她走,她总是能保留着最初的热情凑上去,傻傻地把整颗心都给他看。   可是仅仅十年,她就变胆小了。   面对陈墨的冷眼,面对他的淡漠,她不敢凑上去,甚至一句话都不敢说,她怕换来的会是更深的打击。   她知道,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后的结局。   后来的那段时间,楚怜回了自己的住处,循着记忆慢慢熟悉家里的一切,变得少言,把自己封闭在家里。   过火的时候她可以几天都不出门,可以连续十小时窝在落地窗边的沙发里发呆。   柯繁给她打几个电话都没人接的时候,他去楚怜家里找她,才看到躺在地板上睡着的楚怜,他惊了,把她喊起,又拿毯子给她裹上。   大冷天的,她把自己跟外界封闭,又天天跑地板上睡,这不是在造作自己吗?   柯繁说:“怜姐,你就算失恋了伤心也不能这样啊,快快,起来去沙发上。”   楚怜本来有些恍惚,看清来人后笑:“没事,家里有地暖。”   “有暖气也不是这样造的啊。”   柯繁把她安置到沙发上靠着,之后给她把家里给清扫了一遍,再出来时看见楚怜在发呆,其实不要她说他也知道可能是发生了什么。   他也只能安慰:“男人没了还能找,怜姐,身体最重要。”   楚怜说:“会有吗?可是我不想再找了。”   柯繁给她抖了抖沙发上的枕头,说:“你这个想法只是一时的,相信我吧,失恋只用三十天就可以走出来,等出来了,你会发现世界还是一样的精彩。”   柯繁性格开朗,这些年跟着她,很多事都习惯了,平常对外也特别爱笑,不自觉就能把人给感染了。   楚怜记得他,也知道这些年对方对自己的好。   “柯繁。”楚怜笑着问:“你是不是快要结婚了?”   柯繁说:“是啊,大概过两个月的婚礼吧,怎么了,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希望可以经历一些开心的事情缓缓心情。”   她说:“婚礼的时候,记得喊我。”   柯繁有些担心。   那段时间他能够感觉出,自从和陈墨分手后,楚怜明显抑郁了。   再后来,楚怜变得越来越嗜睡。   不爱出门,不爱说话,也不喜欢出去和人交际。   无形中她仿佛变了一个人。   变得爱玩些小玩意,喜欢插花,喜欢收集一些很细碎美好的小物件,有时候她也会出门,去花鸟市场里逛,看看那里的小动物和植物,她还会买毛线回去,织一些小玩意。   柯繁担心她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可每次他安慰她的时候,楚怜就笑,说没事。   他常说:“怜姐就像换了个人,表面还是楚怜,内里却变了。”   楚怜说要送他一个香包,柯繁应了。   可是每次香包要做完的时候,勾线总下意识在香包上勾了个墨字。   柯繁就说:“虽然我知道你在想他,但是,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一点也不符合那个他认识的楚怜会做出的行为。   楚怜说:“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要说出口的。”   她很想他,特别想他。   可是,她已经好久都没有见过他了。   他说了不想见她。   所以,她也不敢去打听他在圈里的消息,不敢去想他最近的社交是怎么样,他每天都在干什么,他的身边会不会有新的女孩子?   她仿佛感受到了陈墨当初的感觉。   他是亲眼看着的。   那个时候他该有多疼?   -   五月,柯繁气喘吁吁地带着手机资讯来找楚怜。   “怜姐,惊天消息,之前的幕后团伙被捉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我靠,说出来你绝对不会信!”   可是楚怜却很淡然:“我知道。”   “你知道?”柯繁惊了。   “嗯,盛龄是吗?”   柯繁倒吸一口冷气:“你真知道啊,这消息还是刚出呢。”   楚怜淡淡一笑。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知道吗,那个盛龄是被通缉了十几年的拐卖罪犯余忻,本来是要去坐牢的,他特别厉害,瞒天过海,去重新换了张脸,甚至是去顶了盛家大少爷的身份,盛家也是猪油蒙了心,因为继承人死了想继续拿到遗产,一直帮着瞒下了这件事。亏我曾经还觉得他人很好呢!”   楚怜嗯了声:“我以前也以为他很好。”   在她说话还口齿不清的时候,在她被当众欺负的时候。   是他拿出手机给她,教她说可以在上面打字练习,慢慢进步,肯定有一天可以好好地和人对话。   他是个性格很莫测的人,说话语速很慢,声音也很缓,加上身体一直不好,没人会觉得他十恶不赦。   可是,谁知道呢。   这个世界很多人都是双面的,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可能那一面存在于很深的地方,也可能它就藏在那些伪善的面孔下,蓄势待发。   柯繁说:“看他过去也挺可怜的,好像小时候就被诊断出是个残疾儿,被父母遗弃,长大后也因为小时候的毛病变得体弱多病,活不了多久。可是他其实是个很优秀的人,上学就是班里尖子生,上的是知名大学的化药专业,只是后来他就成了犯罪团伙一员,谁也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想,他应该是心理畸形,从小留下的影响让他喜欢研究人性?人口拐卖,改造性格等等,依据这些事得到自己内心的满足。”   柯繁说着说着语气就弱了下来:“他好有病,这些我看了简直头皮发麻,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活不久,所以对世界都充满了敌意,觉得那些不幸的人生下来就是痛苦,才想改变对方的人生,觉得这样才是真正的新生?”   “所以,他现在结果怎么样了?”   “他在前两天被发现死在了房间里。”   楚怜愣住。   柯繁说:“不是自杀,是病死的,他断了两天药,身体没撑住。但是他写了封遗书,很多事情的过程都是他遗书的内容。”   楚怜沉默。   原来他之前和她说反正他也要死了,是真心话。   她也不知道陈墨知不知道这件事,事到现在,他应该是知道的。   那些年,他唯一和余忻关系还算可以,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是互相吸引的,即使过了很多年,对方换了张脸换了身份,最终也都会成为朋友。   只是不知道陈墨会是什么反应。   楚怜说:“没事,都过去了。”   柯繁点头:“是,那些破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怜姐,你也振作起来,不要总是这么丧了。”   楚怜弯弯唇。   她笑了下:“嗯。”   那个月柯繁办了婚礼。   他和他的小女朋友结婚了,那一天天气特别好,楚怜就坐在宾客席的第一排,看着他们宣誓。   之后什么流程都走得很顺利,吃完酒席后,楚怜离开了酒店。   是晚天,天边渲染着大片淡紫色的云,或者也不是紫色,只是在楚怜眼里它们就是紫色的,她觉得这一幕特别美好,楚怜拿出手机对准天边,拍下了那张照片。   那一刻她脑袋里浮现的却是陈墨的脸。   曾经很多次她都在幻想,如果未来他们两个人出去旅行会是什么样子,一定特别开心吧,背着背包,拿着相机,照片可以定格他们那一刻的美好。   楚怜发觉自己好像有点魔怔了,做个什么想到的都是陈墨。   “怜姐!”不远处的路边,一群人簇拥着新郎新娘上了跑车,柯繁远远地挥手喊她:“我们先走啦!”   楚怜弯弯唇,抬手朝他们挥手。   终于,柯繁也走了,带着他的幸福。   其实事情到现在,她身边的每个人都有了自己很好的结局,卫松完成了梦想,走进名校,柯繁也拥有了属于自己平凡的幸福,那些罪有应得的人都得到了法律的制裁。   那么,她呢。   楚怜慢慢往前走了段距离,就着傍晚舒适的温度,走进了这儿的小巷子,感受这座城市最温暖的的时刻。   看到街边卖糖葫芦的老人,她就想到很久以前陈墨买给她的那串糖葫芦,看到街边的烟酒铺,她会想起陈墨向她递烟的时刻,再往前还有好多,都是他们记忆的。   她视线有些恍然。   连走路的步子都慢了,想着这些,眼前渐渐模糊。   那天晚上,楚怜被送进了医院,说是不知道怎么的,走着走着就倒了。   没什么大碍,也就是低血糖犯了,到了医院被医生好好说了一顿,几个朋友全都赶来看她时才知道这段时间楚怜就没好好吃过饭,本来就瘦,再加上这样几乎绝食一样的生活,迟早出事。   可是大家都猜得出她是因为什么。   有人说:“我去把陈墨喊过来。”   楚怜说:“不要。”   她不敢见他。   她其实真的是个很胆小的人,害怕看他冷淡的眼神,害怕听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还有好多好多。   她真的自私。   自己伤害他的时候那么绝情,可她只是体会到其中十分之一时,就疼得受不了。   朋友们还是帮她去找了陈墨。   楚怜以为他这段时间该是很广泛的交际的,就跟他以前一样,闲散肆意的生活,奢靡的一切,他跟他的朋友在一起该是很爱笑,有很多娱乐项目消遣。   没有。   朋友们找到陈墨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屋子里,独处,不知道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见到楚怜朋友的时候,他整个人态度很冷淡。   朋友们表明来意的时候还挺不好意思,也就说了个楚怜生病了,在医院。   陈墨的眼神变了。   他什么都没多说,只道:“我去换身衣服。”   同意得意外的快,让朋友几个面面相觑都有点惊讶。   因为他们感觉陈墨对楚怜看上去也没有那么冷。   陈墨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几个探望的朋友都走了,只剩那么一个,在他进去病房后识趣地关上门离开,留给他们两个人单独的空间。   楚怜坐在窗边眺望着外面,看远处的高楼大厦,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比之前更瘦了,嘴唇没有什么血色。   陈墨无言地走到她身旁,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听到身旁的声音,感受到来人,楚怜转过头看向了他。   “他们说你最近过得很不好,是吗?”陈墨开口,问。   楚怜嘴唇动了动,很想说不是,也想装作很平常的口吻,却逞强不出。   她默了许久,说:“是。”   陈墨问:“为什么?”   她说:“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   她苍白地笑笑:“现在的我除了会因为你这样,还会因为谁呢。”   她的坦白令人意外。   陈墨的眸色有些微的变化,但也只是不那么淡薄罢了。   他低了低头,手指掸了掸裤子上的灰:“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那么爱你,可是我又做了伤害你的事,我们要怎么再坦诚的见?不管现在怎么样,我们双方过去总是有那么一刻是怀着那种心思的。”   “我总说你背叛了我,可是另一方面难道我不是吗,我恨你,所以想把我受过的施加回你的身上,我想报复你,所以以同样的方式回敬,所以,我好像也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没做到绝对奉献,没有信守当初的承诺做到一直保护你。”   楚怜说:“没有关系。”   “可是,我觉得有关系。”   “你真的觉得我们能做到全然不顾吗?楚怜,你做得到吗,我觉得我做不到。”他说:“所以,算了吧。”   楚怜想说好,可是她说不出来。   不管她怎么想在心里说服自己,不管她怎么习惯孤单,她就是接受不了。   她几乎要被压得喘不过气。   她说:“可是,我好爱你。”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放手,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我只知道当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要走了。”   “所以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做回朋友,好好地相处,稍微不要那么快地凌迟我,可以吗。” 第73章 有烟瘾 他也渴求片刻的相处   陈墨直起了身子,望着外头的视线什么波澜也没有。   那天他什么也没说。   楚怜的朋友在底下等她,本来都在猜测着这两人会不会有几率和好,就见陈墨独自一人走了下来。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回的楚怜,他们只知道那天之后楚怜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没有和好。   但关系也没有继续恶化。   照柯繁后来感觉他们之间的状态,他说他们仿佛是做回了朋友,身边的朋友都能看得出这俩人之间的不同。   可是,楚怜比之前更加话少了,只是精神状态要好了一些,起码有在认真生活,他感觉情况是不是挺好的。   柯繁总是会好奇地问:“姐,那天陈墨是怎么和你说的,你俩,真的断了?”   楚怜还是跟以前一样偶尔来给他看铺子,还是躺在那张躺椅上,每到这时候都不怎么回答,就出神地看着手里的书。   只有她知道,那天陈墨回了个好。   他说了,他们可以继续做朋友。   说完,他起身就走了。   事实上,就算成了朋友他们之间也没什么交集,没有联络,他也没有来找过她,楚怜不知道他的态度是什么,更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安抚她才勉强回答她。   但这么一个字。   成了支撑楚怜的希望。   倒是朋友们经过这个事都知道了他们的关系,怕楚怜再受什么刺激,也不敢再提及和陈墨有关的,大家猜测他们是关系出了什么问题,有可能是离婚了。   离婚关系挺复杂的。   许多夫妻离了婚相看两厌,甚至是成了仇人,只是这个圈子纵横交错,要想完全没有交集还真不可能。   只有柯繁清楚楚怜的心思。   他知道她喜欢陈墨,而且感情还陷得很深,虽然以前他跟陈墨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但他到底希望楚怜能幸福的,最起码不要每天都过得这么难。   周末有朋友搞了个聚会,联合了圈子里认识的各种人想搞个大点的趴。   柯繁也参加了,想着楚怜生活,希望她也能多融入圈子就顺道喊了她。   没曾想提前去了那里就听人说陈墨今天也要来。   他当时就吓着了,想出去给楚怜打个电话给她提个醒,没想电话怎么打都拨不通。   -   “师傅,纵横四路路口下。”   城市要下雨了,阴蒙蒙的天,厚重的乌云仿佛永远都吹不开。   从小习惯了梅雨季的楚怜知道,暴雨要来了。   她不知道柯繁怎么会在这种天气约她,手机没有信号,也断了联系,但想到当时柯繁说的话:“姐,你不能总是这么把自己闭着,总得出来散散心吧,这个周末我这边有趴,出来玩玩吧,就看在我面子上,不许不来。”   出租车到了位置,楚怜推开车门下去。   会所的位置在市区中心地段,能来的人非富即贵,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进去,可以看到的是富丽堂皇的内部装潢。   “小姐,您有预约吗?”服务员问。   楚怜说:“有朋友在里面。”   “好。”   听说今天是个十几人的趴,她本来不想来,是柯繁再三保证不会有什么生面孔她才过来。   还没进去就听见包间内热闹的声音。   楚怜做过一些心理准备,她知道大家都没有什么恶意,就像柯繁说的,总得扩大自己交际圈子的,不然总把自己闭着,真会出事。   她也认同。   正要进去的时候,两个正在说话的人走了出来,在看到其中一个人面孔的时候,楚怜的步伐猛然一顿。   面前的人,黑衣,瘦颀,冷淡神色,一双没有情绪的眼睛尾梢微微上挑。   他跟着抬眸,两人视线对上。   楚怜做了很多心理准备,想过怎么遇到生面孔去打招呼,也想过怎么去和人结交,却唯独没想过会在这儿遇见陈墨。   外面下起了雨,空气仿佛都带上了湿意。   以至于那一瞬楚怜有种错觉,她觉得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陈墨眼里也是有些神情一晃而过的。   “怜姐!”   柯繁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那一秒的气氛。   两个人从她身旁越过出去,楚怜还站在原地,面色恍惚。   柯繁一早就担心了,他也是问了朋友才知道今个儿这场子是有人故意叫陈墨的,只是他很长一段时间不参加这种聚会了,也不知道怎么刚好这一次就来了。   恰好,这一回楚怜也在。   本来想打个电话给楚怜提个醒,毕竟怎么说也算是偶然的一次机会创造了,说不定还能擦出什么火花呢,提前准备准备也是个事。   没想,楚怜电话都没有接。   柯繁走了过来:“你是不是手机关机了,刚刚给你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理。”   楚怜才回过神,道:“手机那会儿没有信号。”   “那好吧。”柯繁带着她往里走,一边小声说:“也是突发情况啊,我不知道陈墨也会来,要不然我肯定会提前跟你说声的,你们刚刚撞上了?没发生什么吧?”   楚怜道:“没有,只是碰了个面,你想发生什么?”   “嗯,好吧。反正这次对不起啦,下次我再严谨点,好好问问朋友,我也不知道是谁搞的这个事,估摸着就是有朋友故意喊的。”   她道:“没事,算了。”   两人进去落了座。   不一会儿,陈墨和刚才那人也走了进来,两人在另一桌。   包间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楚怜的视线却总不经意越过人群落到那一桌的陈墨身上。   那一桌都是些男人,大多在吹牛夸天。   她记得很久之前陈墨也是其中一员,他在人群里很吃得开,什么话都能接,可是现在他就坐在那儿,至多人群笑的时候跟着弯弯唇。   他变得内敛了,不再会肆意地大笑,不会再和朋友们圆滑周旋。   他所有的锋芒好像在这一场冬天磨平了,到了这个春季,只剩一片荒芜。   而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交集,即使在这场热闹的聚会,也如冬夜,悄然把人冻得半死。   楚怜收起目光,端起面前的冷酒小抿了一口。   她坐在最角落,旁边挨着窗,外头是池塘和人造假山景观,景色在雨雾下看着有种朦胧美。   有些雨珠打落在窗户上,顺着慢慢下滑。   现在的楚怜很喜欢安静,一看到这种美好的画面就喜欢去触碰,她下意识伸出手隔着窗户玻璃去碰浮在外头的那颗雨珠。   突然,在全场两桌人安静的时候,有朋友端着酒起身叫她:“怜姐,我敬您一杯。”   楚怜礼貌地端起酒去回。   对方喝了酒,又笑着说:“不知道有没有人和我有一样的感觉,我总觉得怜姐最近好像有点变了,变得温柔了很多,刚刚坐在那儿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真的恬静得跟一幅画一样。说实话,原来还真没见过怜姐这样。”   就这么一句,在场的人不自觉地目光就到了她身上。   楚怜弯唇,说:“你这是夸我呢,还是说我以前太凶?”   “害,哪能呢,怜姐以前也温柔也美,只不过,就是感觉现在确实是又多了些其他的魅力。”   楚怜垂下眼,依旧保持着笑:“那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感谢你的夸奖,我回你一杯。其实在场的都是帅哥靓女,这样吧,我也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就祝大家新的一年心想事成好了。”   她举杯,巧妙转移了话题和视线的注目。   柯繁一直在旁边瞧着眼色,以前跟着楚怜在酒局混多了,察言观色,立马站起身拿酒敬另一个人:“这样,我柯繁也来喝一杯吧,我怜姐最近身体不太好,所以可能状态不佳,大家呢也就别敬她了。”   “怜姐身份在这,我们不敬她,那敬谁啊,柯繁,你这话会说。”   柯繁讪笑,把手里酒都干了。   场上又热了起来,话题点顺势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饭局可能也就是这样,你来我去,不停转变。   楚怜沉默了,端过旁边的茶水又喝了口,不经意往那边看了眼。   那一桌这会儿也在聊天,陈墨是听着的那个,他嘴角勾着,也不知道是在和朋友说些什么。   他视线没有往这边来过。   也许,刚刚的他也没有关注吧。她想。   饭局结束的时候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灰暗的天际隐约夹着雷闪。   吃完饭大家没有立马走,转场租来的民宿作为今晚的主场。   日式的装修风格,整个温馨也寂静,把外面的阴霾全都挡在门外。   不出意外今晚大家伙都得在这儿过夜。   大家都去了二楼,楚怜独自站在楼下后院吹风。   即使有柯繁在旁边助阵,但也耐不过一桌子商圈的人精,最后楚怜还是喝了点,淡淡微醺,感受着外头的凉意整个人才算清醒点。   有人下来倒水,凑巧看见她,喊道:“怜姐,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呀?”   楚怜回了神,说:“没事,透透风。”   “嗯,外头下雨,我们里边正准备看电影呢,国际大片,你快来啊。”   “好,我马上上去。”   那个人倒完水上去了。   外面雨势更大了,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后院,楚怜关上了落地窗,转身想进去,刚走到楼梯口准备上去时,陡然碰到了一个人。   楚怜愣了下,下意识收起目光往后让了步。   对方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踩着楼梯上去了。   楚怜跟着上去。   上二楼的路程很远,在楚怜这儿却显得很漫长,特别是还突然多了个人。   陈墨显然是出去了趟,身上衣服都有点湿,连带着头发也是,整个人都夹带着雨水的味儿。   上去后她看见旁边挂着毛巾,想问问他需不需要,刚想去拿就见他径自推门进去了,楚怜提了提心,收回手也跟着走了进去。   里头房间很大,铺的是榻榻米,一群人零零散散找着各自舒适的位置聚团,有的人在小桌上打扑克,有的在打游戏,有的在嗑瓜子认真看电影。   见他俩进去,认识的朋友和他们挥手打招呼。   没有位置了,两人只能坐在角落仅剩的两个位上。   他们看的是奇幻电影,整个场景布置和入场音效都是很刺激的那种,光影打在每个人脸上,隐约还能听见有人低声说王炸,还有人打游戏的音效声。   楚怜到处看没有柯繁的身影,找不到他。   这场趴,也是有够特别的。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杯果酒,小声说:“怜姐,这酒挺甜,尝尝。”   楚怜说了声谢谢接了过来,却记起身旁还有个人,她递了过去。   “你喝吗?”她问。   或许,这是他们回归“朋友”后第一次正式的交流。   偶然遇见他们没有说话,饭局上也没有交流,他们端着朋友的身份,表现却如陌生人。   陈墨垂眸看了眼,什么都没说,伸手接了过来。   他们中间隔着一个小桌,但距离很近,他接过后楚怜才又拿了一杯,之后专心看着电影,一边喝喝果酒。   可是身边有一个人在,她内心始终是静不下来的。   楚怜的视线落在电影屏幕上,心里想的却是他。   现在他也在看吗。   他的朋友在打扑克,他进来后没有去找他的朋友们,是真的为了看电影,还是悄然地也渴望这么片刻宁静又短暂的相处?   她觉得,这个想法也许是她自作多情。   怎么可能呢,人家也许心里根本就没当一回事。   没坐一会儿陈墨就突然起身离开了房间,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他走的时候楚怜的视线盯着电影屏幕,一下也没有动过。   他很久都没回来,直到这场电影播到一半,有人提议去打牌。   旁边房间是棋牌室。   有些人是无牌不欢,当即就凑好了角过去了,偌大一个房间转瞬间又寂寥了些。   楚怜拿手机看了眼时间,夜里十点多了。   盘腿坐久了身上到底泛酸,她起身下了楼。   楼下没开灯,很暗,唯一的照明是走廊里浅橙色的灯,后院的门开着,外面雨还在下,打湿了地面,空气都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湿漉味。   她走了过去,靠在门边,静静看着外面的雨。   她下意识手摸向口袋,拿了随身带的烟出来,刚要抽出烟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却停住了。   又是这种感觉。   和原来截然不同的习惯,悄然占据了她。   曾经的楚怜不爱抽烟,不爱喝酒,甚至很多娱乐项目都不喜欢,可是清醒之后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会了,千杯不醉,有很淡的烟瘾,甚至面对饭局上的人都下意识知道要说什么。   她缄默许久,最终抽出了一根烟点燃,夹在指间抽了一口。   味道很呛,充斥在喉管,让她差点没忍过那种感觉。   楚怜呛咳出声,整个人都很狼狈。   她掐紧了烟,深深地喘了口气。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烟不是那样抽的。”   她兀的一僵。   转头看去。   她不知道陈墨是什么时候来的,可能他就没走过,也可能他是刚回来碰到了她,也许他把刚才那一幕全都看了进去。   楚怜觉得背脊有些发僵,连带着人都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她就看着陈墨走了过来,拿过了她手里的烟。   他垂眼看着上面快灭的火星,又看她的手。   楚怜有些无措,手攥了攥。   刚刚她呛着了,手下意识掐灭了烟,是有点碰着。   她说:“就是有点烟灰,没烫着。”   陈墨收回视线:“我也不是想说这个。”   楚怜抿抿唇,嗯了声。   陈墨问:“你不会抽烟了么。”   楚怜说:“还有点烟瘾,都是习惯上的,有时候想抽,但不会抽,也不喜欢那个味道。”   她仍然保留着曾经的习惯,和陈墨生疏时面对他总是无措的,像个犯错的孩子,回答什么也是认认真真的态度。   陈墨眸色深了些。   他拿出打火机,重新把那根烟点燃,掐着烟尾放到嘴里抽了口,接着缓了会,吐出了烟雾。   陈墨望着外面,说:“你不能让烟一直待在你喉管里,它是一个循环,就像呼吸,一直把它憋着不吐,肯定会呛的。”   楚怜大致能懂。   只是她一直盯着他手里的烟,看着他也抽过的烟尾,说:“那能不抽吗?”   陈墨转头看向她:“怎么。”   她说:“抽烟不是对身体不好吗,时间久了,会生病。”   陈墨无言了。   他就保持着那个姿态直直看着她,眼里有着许多常人看不透的东西。   楚怜并不知道那一刻他的眼神是什么含义,又是想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这种话。   在当下,在他们早已在社会浸润久后。   她后知后觉记起,那是曾经的楚怜才会对陈墨说的话。 第74章 带你走 他们是相爱的   楚怜怕他误会自己是故意用这样的说话方式。   她道:“难道不是?”   陈墨收起视线,嗯了声:“是。”   他仿佛才回了神,记起他们现在是在说什么,而他又是在做什么。   他问:“你怎么会来这儿。”   楚怜说:“柯繁喊我,就来了。”   “我是说,上面不是在看电影么,外面在下雨,温度也低,怎么一个人在这站着。”   她说:“闷,就透透气,你呢。”   “我什么。”   “你不也一开始就走了吗,也没有在里面。”   “嗯,和你一样,透气。”   “我以为你走了。”   陈墨说:“本来是准备走的,今天这个场都没准备多待。”   楚怜有些出神。   她隐隐感觉陈墨也是有些被自己影响了,她所有的患得患失根本就不只是她一个人会有,他也是。   她有这种感觉,又怕自己是感官出错。   她不敢多自作多情,怕自己陷进去,就笑:“是,其实也挺无聊的,确实不怎么好玩。”   笑着笑着又止了住,她问:“所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陈墨说:“就那样,你呢?”   “我?”楚怜歪过头,轻轻靠着门沿的边:“我挺好的,偶尔在家看看书,做做手工,好像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嗯,那挺好的。”   “你之前不是说你要走吗?现在,是改了行程吗。”   “当时是那么计划的,后来取消了。”   “那你之后还会走吗?旅行,或者说,换个地方生活。”   “不知道,没想过。”   他们保持着这样寡淡如水的状态闲聊着天,就站在门的两侧。   他们一起静默地看着外面的雨。   楚怜却记起好像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微冷的温度,潮湿的空气,外面泥土都湿润了。   他们坐在屋内,一人捧着一杯暖茶,靠在一起看电视。   她忽然很想重温一遍那种感觉。   事实上楚怜也确实这么问了,她转过头问:“想看电影吗?”   陈墨问:“什么?”   楚怜没有多说,直接拉过他的手转身就走。   陈墨意外,却也任着她牵着自己,带领自己往二楼走。   楼梯上没有灯,一片昏暗。   他们的手在暗处相牵着,手心贴合,温度重叠。   明明手上温度很冷,可那么一刻,楚怜的心却跳得厉害,她觉得自己的掌心都要出汗,她怕陈墨会嫌弃自己,可是他没有挣脱,所以她牵得更紧了。   他们回到了看电影的那个大房间,上去后才发觉所有人都不在了。   隔壁隐隐传来麻将声,楚怜和陈墨对视一眼,她说:“他们应该都在那边玩,还有的人,我觉得应该是在别的房间休息或者玩别的项目。”   “所以?”   楚怜说:“以前有部电影没看完,陈墨,我想再看一遍。”   周遭一片安静,深夜,又没开灯,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模糊化了。   他也不知道他的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说:“好。”   他们关上了门,将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面。   楚怜去调频道,最终却也找不出那部电影,她有些失落,陈墨道:“不看那部也行。”   他走了过来,在同类型里找了一部影片。   影片的名字叫《怦然心动》,是一个很纯洁很唯美,讲述初恋的故事。   全篇镜头光感都是暖调的,田园简约的风格,性格丰富的人物,明明剧情和主角都不是歇斯底里的,讲述出的却是真挚又纯粹的感情。   看电影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暗,外面还在下雨,里面却毫无感觉。   他们二人隔着小桌坐在位置上,大荧幕的光投照在他们脸上。   隔壁氛围热火如荼,他们之间却如电影里一样,淡茶无味。   氛围感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可能那一刻他们看的其实不是电影,而是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他们双方默认以看电影的方式维持着最后一点和平,守着最后的那一根弦。   楚怜忽然慢慢说:“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看过的电影吗。”   陈墨嗯了声:“记得。”   楚怜弯起了唇:“我泪点挺低,经常就哭,你刚开始会笑我,可是看我真的哭了就会给我擦眼泪,像哄孩子一样哄我。直到现在我再回想起那些,都觉得仿佛是前不久才发生的事一样。”   “可是,一转眼就十一年了。”   他说:“是。”   “十一年,还是很长的对吗?长到我们互相都变了这么多,你也变得成熟了,还有很多。”   楚怜说着,又找了个稍微舒服的姿势,往旁边靠着,躺到墙边。   她那边是窗户,隐隐还能听见外面的雨声。   “那个时候我也想过我们以后一起看电影会是什么样,我没去过大城市,更没去过电影院这种于我而言很高级的地方。你说你所在的城市有很多,真正到了那个时候,我想看什么都会带我去。”   “虽然后来我们没有在一起,但是好歹有件事是完成了对吗,最起码,我真的到了你的城市,和你踩在一片土地,呼吸同样的空气。”   “我还说过,我要种满室的向日葵送给你,当初我藏起来的那封信你应该也看到了,我也失诺了,最后向日葵没有开,我也没有花种子。同时我也忘了,可能十年以后的你,都不喜欢那些了。”   “楚怜。”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楚怜说:“对不起,可能我有些说偏了。”   看,她又没控制住,总是说着说着就说起那些他不想听的。   陈墨转过了头,楚怜才发觉他早已经没有在看电影,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分不清里面的光影是因为电影投下来的光,还是他的情绪。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十年后的我是因为不喜欢向日葵所以不再去触碰,而不是害怕自己遮了向日葵才想彻底避让?你说得仿佛是因为我变了心所以才会放手。”   楚怜想说,她从没有认为他变过心。   一开口,眼泪和酸涩感先比话涌了上来。   那种堆积的情绪完全压不住。   她的脸颊上慢慢滑下泪痕,她说:“我知道,都是因为我,你也是因为我。”   陈墨很轻地笑:“曾经我真的很期盼你可以记起来,你的一切我都珍贵的收了起来,我看着你的信和你的照片度日,幻想着什么时候你可以站回我的身边。所以,即使后来的楚怜完全不认识我,即使她有了新的男人,即使她把我们的过去忘得干干净净,即使,她变得毫无感情会用冰冷的刺伤我,我都觉得没有关系。”   “当时我觉得,我的阿怜变得强大了,其实也挺好的,最起码她不再会任人欺负,起码她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   “我做过好多错事,我在很久以前也曾经伤害过她,我一直都认为这是我在赎罪,所以哪怕她当初就算是想杀了我,我都觉得可以奉献出我整个人的生命。”   “可是我唯独接受不了的就是她爱上过别人,楚怜,我接受不了,哪怕是一丝。我说过,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他每说一个字,楚怜的眼泪就落得越凶。   直至她抬起手捂着嘴颤抖着呜咽出声。   她再也控制不住离了座,直接冲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爱过别人,陈墨,我爱你,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啊。”   直到真正感受到他的体温,感受到熟悉的拥抱,楚怜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她哭得汹涌。   “你明明知道我那么怕疼,可是你还是要伤害我,你难道就不残忍吗,你又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我?”   陈墨发着怔,感受着怀里的人,想抬起手去触碰她,可手要放到她的背上,又止了住。   他已经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去触碰她的资格。   他只知道,当重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后,他们才真正觉得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陈墨轻声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这样对你。”   “你就是这样做了。”   他问:“可是,你真的觉得我们能做到放下一切吗。”   楚怜说:“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个东西。”   楚怜起身拉着陈墨往外走。   她带着他一直下楼,她和他十指相扣,这一次,不管如何她也没有松手。   漫长的深夜,无尽的大雨。   他们下了楼梯一直往外走,穿行楼下狭窄的过道,无视经过房间里的嘈杂声,所有的纷争仿佛与他们无关。   楚怜带着他到了后面院子里。   外面还在下雨,大雨肆意地倾洒在他们身上。   那一刻楚怜却觉得自己仿佛在此刻才真正获得新生。   她学会写字读书的时候不是新生,摆脱了过去傻子身份的她不是新生,不管是认识陈墨还是此刻的她记起一切。   他们曾经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她天生疾病,他性格阴郁,他们都是被大众定义有病的人,只能独自缩在角落以自己的方式舔舐伤口。   所以他们互相治愈,互相给予救赎。   在他们真正对对方改变的那一刻对于楚怜来说才是真正的新生。   雨水毫无情感地砸在她的脸上,她紧紧抓着陈墨的手,道:“怎么就不能回去?我告诉你,只要我们在这,只要这个世界还在转,只要我们还活着,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   “你看这场雨,是不是也和我们那年经历的一样。陈墨,你要记住,那一年大雨是你跑出来找我的,不是我拿刀逼着你来找我的!你说你要保护我,你说你担心我,那些话都是你口口声声说的!”   她的话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她面对着他,声音慢慢开始发颤:“那一年,你知道我是多厚脸皮的,你打我骂我,你拿东西砸我赶我,我都没有走过,难道我就天生强大不怕任何打击吗。是因为我清楚,我楚怜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改变。”   “当时你问我,为什么我要为你付出这么多,为什么我那么蠢,为什么让我滚我都不滚,你问我值得吗?那我现在也可以问你,陈墨,值得吗,你为什么要为我付出那么多?我逼你了吗?”   “当初我死了也就死了,谁让你非要等我的?谁让你一定要为我付出那么多了?我需要吗?我走的那十年,难道是我想的?我都走了,为什么你不能继续过自己一个人的生活,为什么一定要为了我颓废度日。如果那一年我知道你过的是这样的生活,我楚怜,就算是真的让自己死也不会想看到这样的局面,你难道不明白吗?”   楚怜说着,眼眶慢慢就红透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   她在流泪,泪水却和雨水夹杂在一起完全分辨不出。   “可是现在你说放手就放手,我算什么,我们过去的那些又算什么。”   “你可以走。”楚怜一边哭,又一边对着他笑了,她抬起手指着天际:“你现在消失在我的眼前,以后我们老死不相往来,我楚怜今天就把我这颗心脏剖出来。我以后再也不认识你,同时我发誓,我这辈子从来都没爱过一个叫陈墨的人。”   陈墨浑身冰凉,直直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人。   在听到她说那句这辈子都没有爱过时,他的手指动了动,一种冰凉缓缓从指尖渗透。   雨势下,他们对望着。   陈墨忽的伸手,将她拉进了怀里。   那一刻,他们两个人的心脏都仿佛碰撞到了一起。   楚怜清楚地感受到他这个人生命清晰的存在,他的脉搏,他的心跳。   还有他再也压抑不住的爱意。   她抬起手,颤抖着回抱他。   她开始流泪,开始嚎啕大哭,情绪彻底崩盘地抓紧他的衣服,她仿佛要把她这辈子的情绪都哭出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楚怜痛哭着说:“是我回来得太晚了,是我把你一个人丢在原地那么久,我现在回来找你了,我回来了。”   陈墨静立着,他无声流了泪,一边望着前方。   他久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雨渐渐地变小,整个世界都变得宁静。   楚怜说:“陈墨,你报复我,没有关系,你怎么报复我都没有关系。”   她还说:“这一切本来就是我的错,是我缺席了你的这么多年,也是我做了错事,我说过会一直爱你但没有守诺。”   可是,怎么会是她的错呢。   陈墨轻声说:“没关系,能回来就好。”   楚怜问:“你还爱我吗?”   陈墨说:“这十一年,没有不爱过。”   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是冷漠还是疏远,他的心始终如一。   楚怜笑了,说:“真好,我也是,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爱你。”   那一场夜很长,很久。   后来雨停了,他们浑身衣服也湿透了。   里面的人完全不知道他们之间悄然发生的这些,他们在那个深夜牵着手离开了那儿,背着所有人,就像末日之下的逃离。   他们不想顾及他人的目光,也再也不想顾及那些发生的种种。   如果不能重新开始,就让他们一起逃离。   像陈墨说过要带她去看这个世界一样,那么从现在开始,好好感受这个世间的美好。   他们开着车离开了那儿,本来想先回去,路过了原先那栋老居民楼,那是陈墨原来的住处,楚怜下了车,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进去。   他们在里面接吻,无人可知的走廊墙壁。   他们的情绪、情感,不只是在话语里呈现,也在他们的身体上呈现。   那个夜晚很凉。   他们明明浑身都湿透了。   却又比什么都炙热。   那天晚上,湿热的地板上,他们的手紧紧相扣。   天光渐渐大亮。   两人一夜未睡,仰躺着静静望着天花板。   楚怜的手机开始振动,她知道,一夜未归,估计那边的人都会诧异他们的去处,但估计也会有识趣的人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   回想起昨天晚上疯狂的一切,她觉得有些突然又好像也挺正常,但更多还是强烈感情的宣泄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阿墨。”楚怜轻轻喊他。   “嗯?”陈墨回她。   楚怜没吭声。   他侧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叫叫你,听到你的回应我才会有一种你还在我身边的实质感。”楚怜说:“上一次你给我的阴影还挺深的,第二天早上就不认人了,我害怕。”   陈墨笑。   他说:“你以为我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就是无动于衷的吗。”   那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可能他也疼,只是习惯后,也就麻木了。   拿自己的爱意去杀人永远是最伤的,对方被重击了,自己也不会有多好过。   “可是你就是说了,我会一直记得。”   他侧过了身,近距离地看她:“那这次呢?”   “嗯,你对我们未来是个什么打算?”   “我也不知道。”陈墨说:“可能也就是把你绑着,强行跟着我去体会这个世界,时间也不会太长,也就几十年。”   楚怜笑了。   她问:“你是想带我走吗?”   “嗯,是啊。”   “那我们去哪?”   “不知道,可能很远,也可能很近,也可能就好好地在首都,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未来那么长,会发生各种事情的几率太多了。   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下一秒会怎么样。   所以。   珍惜当下。   清晨后他们起床简单收拾了下就走了,没有开车离开,楚怜看着周围接地气的早餐铺子还有宽阔的大马路,忽然就想和他一起在这座城市走走。   她也真的做了。   楚怜全然不顾地拉着他的手上了天桥,朝着对面的街道跑去,就像曾经的楚怜在陈墨面前会有的样子。   网上有段话很火。   只要你走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全都由我来。   他们在时间长河里颠沛流离,眼睛被蒙蔽,快要找不到对方,可那只是乌云暂时遮了天空,等云散去,星星还是挂在那儿。   就像楚怜曾经说的:阿墨,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一定是我迷路了,记得在原地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她一定是飞奔着冲进他的怀里。   [正文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