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夺妾》作者:飞弄   文案:   说来,阿年本是国公府一个不太起眼的丫头。   被国公府世子周玄清养在房中宠了两年后,听说阿年家中来人,想将她赎回去。   阿年走后,周玄清也并无不舍,况且母亲已经为他许下一门亲事,只等世子夫人进门,他这一生便也算定下。   谁料一日在桃林见到阿年,红裙乌发,窈窕动人,夺目i丽,落英缤纷中,恍若神仙妃子。   周玄清捂的心口,突然就痛了。   阿年命苦,幼时家中穷困把她送进国公府做丫头,谁料大了后,家中竟是来赎,好在国公夫人心善愿意放人,阿年毫不犹豫选择回家。   家中要为她说亲,阿年羞红脸应下。   一日路过桃林时遇到周玄清,虽说有些尴尬,可世子雅正端方,又对自己颇为照顾,阿年便娉婷袅娜的行礼:“见过世子。”   听闻她今日出嫁,周玄清再耐不住。   你的字,皆是我一笔一划的教导;你的人,也是我日日夜夜的娇养,就连名字,也是我取的,你的一切皆来自于我,总算合我心意了,哪有嫁于他人之理?   便是做妾,你也得在我身边。   PS:   1v1 甜文 sc(女主不会做妾的,做妾我还写个什么劲儿)   不喜请点叉,不要勉强,大家好聚好散   架空,全架空,接受批评不接受乱指导,谢谢!   我写的小说,不是文献,拒绝人身攻击!因为会反弹!   一句话简介:小可怜被宠爱的日子   立意:不管任何处境,对生活都要有积极向上的心态,努力生活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爱情战争 天作之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傅笙年,周玄清 ┃ 配角:很多 ┃ 其它: 第1章 (改字) 低头的第一天……   国公府长宁院。   凌晨时分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时辰的雨,今早起来碧空如洗,窗外的芭蕉叶片都翠绿了许多,依稀还有些雾气缭绕在院中,久经不散,一角的桂树下落了满地黄花,暗香残留。   红木雕花架子床上,金绣软帐撩起了半边,阿年裸臂抱着锦被,靠在床柱上望向窗牖,雨过天晴,麻雀又叽叽喳喳的在枝头乱蹦,欢快异常。   桂花香气浮动,总算驱散了那些艳糜之味,阿年深吸一口花香,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吱嘎’一声,房门被推开了,是云央,伺候阿年的丫鬟,鹅蛋脸,面庞柔美,肤色微黑。   后头还有一个,桃脸杏腮,些微丰腴,只是个子有些矮,唤做锦纹,手上端了一碗药,面色绷紧,望着阿年的脸色很是不快。   “既是醒了,那就出声,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么?”锦纹将手里的药碗放下,凉凉的丢下一句,头发一甩便出去了。   云央很是气愤,望着锦纹的背影,啐了一声:“世子就是喜欢阿年,你个小矮子,气死你。”   微黑的脸上满是逗趣的表情,阿年‘噗嗤’一笑:“你呀,莫要再这样了,锦纹是伺候世子的,小心她告你的状。”   “哼,我才不怕她,世子喜欢的是你。”   云央看着阿年,笑的得意洋洋的,“昨夜世子和你的动静,整个长宁院都听到了,叫了那么多次水,今早我看锦纹那小蹄子手里的帕子都揪破了,看的我都快笑岔气了。”   说着端起药碗,云央看着阿年红到耳尖的脸,也有些尴尬:“来,把药喝了吧。”   阿年望着那黢黑的药汁,嘴里不禁泛起了苦味,可想到昨夜几番承恩,漏夜时分都未歇,若不是凌晨听到雨打芭蕉的声儿,自己哭求不止,怕是更加难熬。   到底是接了过来,昂起头一饮而尽。   云央看她眉头皱成川字,连忙递过一碟蜜饯,是世子赏的春城蜜枣做成的,极甜极糯,可依旧抵消不了嘴里的那股子苦涩滋味。   也不知何时才能不用喝这药,阿年心中惆怅。   “怎的又把窗子开了,小心又染了风寒。”云央起身关窗,絮絮叨叨,“你倒是不用折腾,可苦了我这个丫头,你是不知道世子的眼神有多可怕。”   上一次世子听说阿年染了风寒,睨向自己的眼神,云央都觉得自己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   阿年掀开锦被,仅着亵衣亵裤,修长玉腿迈下床铺,满身的痕迹让两人都红了脸,云央也是伺候惯了的,红着脸去耳房看看准备的怎么样。   仔细看着身上的痕迹,雪腻酥香间红梅遍布。   明明昨夜昏睡前胸口还未有这般多的红痕,加之浑身酸胀,阿年长长叹了口气,朝胸口吹了吹,真疼啊。   舒服的泡了个澡,天色已经大明。   云央正在选衣裳,挑了件烟霞色牡丹纹雨花锦裙:“穿这件吧,世子出去的时候吩咐了,今日不用去夫人那请安。”   阿年低低应了声,世子虽说吩咐了,可她不能忘了尊卑,国公夫人每次在她侍寝后,都会召见她,意思不言而喻。   “穿那件素净点的石青色绸衣吧,别太招摇。”她的身份,注定了要低头过日子。   “哎,”云央清脆应下,又过来替阿年梳妆,黑漆描金花枝妆奁盒中的发钗、花钿、梳篦香粉满满当当,云央挑了几样,细细的将阿年乌黑发丝挽起。   云央很是羡慕:“你这头发比那上好的缎子都漂亮。”   却见阿年又红了脸,心中明了,却也不再多说。   阿年穿好衣裳从双条山水屏风后转了出来,云央眼眸一亮,又道了声可惜:“这般美人儿,就该穿那鲜亮颜色,你偏要穿成半老徐娘的模样,也亏得你貌美,否则世子可选不中你。”   “云央,再莫说这些话了知道么?当初世子选中我,我便将你拉了出来,虽说如今我们在长宁院松快许多,却也只是奴婢,千万莫要行差踏错,一旦做错事,国公府的规矩,我们受不起的。”   云央闻言浑身一颤,不禁点点头,阿年握住她的手,两人相携着出了门。   国公夫人住在正院寿安院,和长宁院有些距离,途中恰好要穿过园子,阿年眼见这满园姹紫嫣红都快要开败了,一场秋雨更是打残了那些娇花败叶,唯有池水里的几尾红鲤无忧无虑啄着水面浮花,因着注入了新水,还在池中快活甩尾。   现在想来,自己初时不过是国公府的小丫头,其实也不起眼,混了许多年也不过是个端茶送水的。   后来国公夫人觉得世子该晓事了,便想从身边挑几个可心的,哪料世子指了指恰好端茶水进去的阿年。   国公夫人不想拂了儿子面子,便也同意了,只是看着阿年的目光甚严,觉得这等貌美体软的女子会勾坏了自己儿子。   可这两年相处下来,大概觉得阿年还算乖巧,心性也不错,送去的避子药每次都乖乖喝下,放在世子身边还算体贴,便也不再说什么阿年狐媚惑主的话了。   阿年轻轻吁了口气,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让国公夫人看自己顺眼一些,她只是个小丫头而已,说她惑主实在太抬举了,何况世子周玄清雅正端方,主意极正,哪里是能轻易魅惑的人。   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廊檐上吊着已经半枯的葡萄藤,红漆栏杆上置了几盘绿草盆植,从寿安院前院进入,院中栽满青草,是从关外带回来的草种,长成后不会枯败,时常修剪,远远看去,如绿色毡毯一般,其间湖石打磨光滑,一步一块。   阿年踏着湖石走进院中,恰好碰到伺候国公夫人的徐嬷嬷出来,连忙行礼:“徐嬷嬷好,夫人可用完早饭了?”   徐嬷嬷是个五十余岁的妇人,一生未嫁,圆脸粗眉,一脸和善,见到阿年来了,连忙进去通禀。   “进来吧,夫人已用完早饭。”   阿年连忙随着徐嬷嬷进屋,云央等在屋外,屋中丫鬟们井然有序的撤下杯盘碗碟,国公夫人斜倚在罗汉塌上,枕着软缎,一身宝蓝色缂丝对襟薄绸衣,端庄威严,眼角有几丝细纹。   “阿年请夫人安。”   国公夫人手微微抬起,阿年站起身,接受国公夫人的审视。   半新石青色宽袖绸衣,满身素净,倒是压下了几分狐媚颜色,还算乖觉,知道自己长得勾人,平日里穿戴也不招摇,国公夫人想到这,心里舒坦不少,便让阿年坐下。   “听闻昨夜长宁院叫了五六次水?”国公夫人神色淡淡,“伺候世子是你的本分,可该规劝的也得规劝,这般不知节制,你是要勾坏世子身子么?”   阿年连忙跪下,薄绸衣挡不住坚硬,硌得慌。   “阿年惶恐。”   做丫头真是无奈,夜里被主子磋磨,白日里还要被主子的娘磋磨,还不能反驳。   国公夫人冷哼一声:“世子才回来,贪新鲜,也怪不得你,只是你可记住了你的身份,若是你懂规矩,将来自是有你的福分,明白么?”   拉长的尾音莫名让人胆颤,阿年连忙叩首:“是,夫人,阿年明白。”   战战兢兢的出了屋,云央连忙扶过阿年慢慢往回走。   “夫人可是说了什么?”   “嗯,昨夜的动静,她都知道了。”阿年心口微闷。   “锦纹那个贱蹄子,长舌精,她怎么那么喜欢告状?”   阿年拍拍她的手:“消消气,那徐嬷嬷是她亲姑姑,给咱们上眼药不是轻而易举的么?云央,你以后说话做事都得警醒些,至于我,多忍忍便罢了。”   云央满脸不忿,却也知道阿年说的对,俩人不再说话,径直回了长宁院。   恰好看到锦纹从阿年房里出来,见阿年脚步蹒跚,满脸得意,扭着身子越过俩人就走了,卷起一阵香风。   云央气的想上去撕她的脸,被阿年拦住了:“罢了,不过几根钗子。”   “你呀,就是这不争不抢的样子急死人,我真是被你气死了。”云央一甩帕子,也走了,阿年立在廊下,淡淡笑了。   昨夜没有休息好,粗粗吃了几口点心,阿年就困了,今夜大概能睡个好觉,听说周玄清进了昭文馆,今天大概回不来,她也能趁此机会休息。   说来做周玄清的侍妾其实不算太难,喜洁、少言、温顺,自在些便可,待遇还算不错,吃喝无忧,时不时得些赏赐,比在国公夫人那里轻松很多,又无人管束,只可惜锦纹看不透,日日只想着掐尖卖乖。   阿年醒来时屋中重新收拾过了,锦纹大约也知道她们不会告状,掐准了时候进来翻东西。   云央正好捧着两支桂花进来,见她怏怏的,还以为生病了。   “快起来吧,小心睡迷糊了,你不喜欢熏香,我只能摘些桂花摆进来了。”云央寻了只矮颈瓶子插上,香气馥郁,渐渐弥漫。   阿年张唇,却也没有解释,其实是周玄清不喜熏香。   到了傍晚,长宁院小厨房做了牛肉羹,小火煨了老鸭汤,并两个凉碟,阿年拉着云央在院中小凉亭中正吃着,前院就传来声响。   云央连忙站起,擦擦嘴收拾好,出去迎着,阿年继续自顾吃着,周玄清不喜太多繁文缛节,他一个饱读诗书的,觉得这是迂腐。   阿年其实不太理解这些事情,只是相处时间久了,她从小察言观色长大,便也从周玄清偶尔略皱的眉间,一闪而过不悦的眼神中摸索出来一些心得。   略略喝了口汤,也就差不多了,便见周玄清背手大步走了过来,着一身玉色锦衣,脚踩玄底刺金翘头履,身量颇高,犹如雪山之顶矗立的松柏,丰神俊逸,面上清冷,骄矜难掩。   后头还跟了个小子,唤做德喜。   阿年便也起身行礼:“阿年见过世子。” 第2章 低头的第二天   周玄清没有多言,只是挥手:“再端几个菜上来就都下去吧。”   长宁院伺候的人不少,只是能进内院的不多,阿年身边也只有一个云央,锦纹是徐嬷嬷求了夫人放进来伺候世子起居的。   “母亲那边已经用过晚饭,我便过来了。”周玄清接过阿年递过来的汤,嗓音清朗,玉冠上垂下来的丝涤荡到了肩头。   阿年轻轻点头,跪坐在周玄清旁边,见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嘀咕了两句,昨夜他都没怎么睡,不累么?   “嗯,我这边总是晚一些。”难怪会过来,周玄清很孝顺,每次回来都会与国公夫人用饭。   “午间可休息好了?”周玄清见阿年发髻都散下,乌发如缎,玉带虚挽拢在耳后,垂首在旁专心布菜,微颤的眼睫,尖尖的白玉下巴,应是睡醒不久,穿着裹胸薄衫襦裙,令人心惊肉跳的丰冶i丽。   阿年耳根瞬间通红,靥生红晕,昨夜她求饶不止,周玄清便说:“你明日不必去请安了,午间好好休息便行。”说完便抱着她不住的颠弄,只叫她魂酥骨软。   阿年喉头微哽,讷讷无言:“好,好了。”   闻言便点点头,周玄清若无其事的喝汤,俩人一时无言,只剩风影摇动,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到了掌灯时分,长宁院也亮起了灯。   周玄清用完饭便走了,阿年也松了口气,她实在不想日日去国公夫人的寿安院请安。   云央满脸得意的进来伺候她梳洗,捏着象牙梳篦挥舞:“你是不知道,锦纹被我拦下以后,气的脸都涨红了,她还想端菜进去呢,哼,我哪能让她坏了你和世子的好事。”   “云央,莫要乱说,今日我才说的你就忘了。”   她和云央自小一起进国公府,相携着走过十几年,这些话其实从前也说了不少,只是如今再不能这般任她放肆了,若是叫人揪住错处,怕是连死都是轻的。   说到底侍妾就是奴才,锦纹好歹有个姑姑帮衬,她们呢?连个提点的人都没有。   云央咬着唇,嗫喏应下:“知道了,阿年,你以后多提醒着我,我慢慢的改。”   阿年叹气,云央就是嘴快心直,在国公夫人那做洒扫丫头时,就常常犯错,后来世子挑中了她,因着不放心,没多久便也央求世子将云央带了出来,说是伺候自己,其实与从前无异。   云央下去后,屋中阒静无声,唯有檐下周玄清送的贝壳打磨成极薄的页铃,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风中有桂香送入,又从窗屉里悄悄穿过。   阿年白日睡的多了,有些睡不着,便拿出一本字帖,在罩纱灯下细细临摹,只是她没什么底子,横竖撇捺都歪歪斜斜。   她自得其乐的写着,唇角含笑。   她喜欢写字,世子满身矜贵的书卷气,她很羡慕。   却丝毫未发觉身后站了人。   “这是我给你的那本帖子?”   如泉水淌过玉石的声音,令阿年一颤,手下的年字最后那一竖又歪了。   “世子?”阿年放下笔连忙站起,周玄清穿着寝衣,荧红烛光隔着罩纱灯拢在他身上,模糊了他分明的棱角,长发微拢,唇角像是带了笑。   “唔,这灯太暗了,仔细眼睛。”周玄清将罩纱拿开,室内顿时亮了许多。   窗前纱帘如雾,烛火左摇右摆,阿年起身小心的合上窗屉,见周玄清坐在檀木桌前的黑漆编藤椅上,握着她方才捏过的笔,正打算下笔,阿年把面上那张纸抽了出去。   “放下。”周玄清斜睨了一眼,见阿年浑身一颤,反而把纸藏在了身后。   烛火下也看不清她是否脸红,看她贝齿紧咬唇珠,周玄清知道她是害羞了,阿年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羞涩,即便裸裎相对几多回,阿年还是不敢直视他。   “你不给我看,我怎么教你改正?”周玄清郎朗道,就见阿年果然动了。   眉眼弯弯,眼中晶晶亮,肤若凝脂,像极了今日读过的诗,颜笑洛阳花,肌莹荆山玉,烛火下似宝珠一般潋滟生辉,万千风情全在眉梢,身上还有悠悠奶香味窜入鼻尖。   “世子,我真的学会了,只是写的不够好。”嫩生生的小手将纸张递了出来,周玄清出去的时候说了,他给她取的名字,等回来了要会写。   周玄清细细看了,傅笙年三个字,笔画太多,她握笔姿势大概是错的,写的字大大小小十分不均。   先是自己写了一遍,让她看清握笔姿势,然后递给阿年。   阿年瞧着世子和自己的字,顿时就有些不自在,呐呐道:“世子的字真好看。”说着便有些自惭形秽,她好像除了脸,其他的与世子都相隔万里。   “明日我送你一些东西,你若是喜欢写字,那我每日就教你一些,若是写的不好,可要受罚的。”周玄清不是那种迂腐书呆子,女子本就该好好读书习字,不是无才便好。   阿年不住点头:“世子,我会好好学的。”等学了字,就能看明白那些书,真好。   周玄清有些疲累,看着阿年兴致勃勃的习字,淡淡笑了笑,便自顾去睡下了,今日刚刚上值,事情繁杂,着实累了。   因着睡的太晚,第二日又睡到了日上三竿,周玄清早就走了,身侧床榻都凉透,左右没侍寝,不用去请安听训,阿年心情都开阔不少。   云央摸了过来:“今日一早世子从你房里出来,你是不是……那要报上去么?”   阿年摇头,云央吸两口冷气:“你莫不是想怀上……”   “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所以不用喝药,你千万莫要乱说。”避子药是国公夫人和世子都点了头的,若是叫夫人知道,不管侍没侍寝,恐怕都要凭空灌一碗药。   阿年倒也不怨,她这身份,怕是此生都没有生子的权利,当初国公夫人为世子准备的丫头都长的十分‘端正’,本就十分不喜她娇媚的模样,所以对阿年格外严厉。   就怕世子身边的女人闹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影响周玄清的前程。   小命都攥在国公夫人手中,阿年还不想死,哪里会做这般出格的事儿。   正吃着早饭,夫人院里的丫头过来,说是大小姐回来了,知道弟弟居然有了侍妾,很是稀奇,便指明要见阿年。   阿年连忙起身换衣梳妆,见着锦纹在院前溜达,看着她一身嫩绿掐腰薄衫,明显是将丫头的衣服改制的,梳着双月髻,簪了一根白玉蝴蝶样式的钗,加之身形矮小,衬的很是娇嫩。   阿年顿了顿,拦住要跟去的云央:“云央,你留在屋里收拾,我自己去就行了。”   云央闷闷的应声,她想好好反思这些日子的事儿,这时候锦纹听到了,连忙跑进来:“阿年,我陪你去吧,而且路上我还能给你讲讲大小姐的事儿,怎么样?”   阿年同意了,锦纹喜不自胜,她实在不想整日窝在院子里,不成想阿年竟是这般好心,便上下扫了阿年一番,心中不屑,穿的跟个老女人似的,真是白白浪费世子的宠爱。   只是这女人亭亭玉立,娉婷袅娜的模样,即便是一身半旧的茜红薄衫都遮不住的曲线玲珑,锦纹很是嫉妒,世子身量极高,她立在一边踮脚也只到胸口处,可阿年即便是低头,也到了世子肩膀,这身皮囊着实受了上天优待。   锦纹虽说不待见她,可卖弄的时候倒很诚实:“大小姐当初嫁的是国公爷相中的学生,从七品下县令一路帮扶着到了如今这从六品上县令,听说很快又要出调令了,畿县令正六品,说不定呀,就要回玉京了,到时候就是正五品的职,有国公爷帮衬,岂能不快。”   从前没什么资格了解这些,加之年纪小,那时候大概还在后院洗衣裳吧,整日只想着好好睡觉不挨训。   阿年仔细听着,虽说不太懂,可她细细记下:“夫人怎么舍得大小姐低嫁?”国公府这朱门大户,她以为大小姐嫁的必然是王公贵族。   “国公夫人当初为了大小姐婚事,很是费了些功夫,最开始也说是要高嫁,后来大小姐自己说的,她不愿高嫁,旁人都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可大小姐说,高门里龌隅太多,过的都是些表面风光内里咽泪的日子,她不想受那种罪。”   锦纹这么一番话说完,声气儿也低了下去,大概和阿年一样,也是感念于大小姐的通透,还有国公夫人的拳拳爱女之心吧,联想到自身,不免一阵唏嘘。   国公夫人确实也被女儿说服了,阿年对于从前国公爷的风流韵事也知道一些,国公夫人年轻的时候,带着儿女和一个女人斗了许久。   或许便是那些事,让大小姐明白,权势也并不是婚姻的保-护伞。   很快便到了,院门口放了几口红漆箱笼,应是大小姐带回来的土仪,丫鬟们正在收捡,徐嬷嬷见人来了,便进去通禀。   阿年带着锦纹进去的时候,隔着一展绣屏听到国公夫人的声音:“也幸好那时你主意正,跟着去了任上,不然哪里会有这般平和的日子,还不知有多少狐狸精呢。”   接着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很是欢快:“其实这些年除了我,相公身边也就一个早年跟着的妾室,为人老实,女儿很是放心,至于公婆,有您在,他们哪里敢惹我。”   说完一阵娇笑,能听到两人亲热拥抱的声音,阿年听着话语,便知道大小姐过的不错。   “锦纹见过夫人,见过大小姐。”见阿年久久不动,等声音一止,锦纹便快步走过去跪下请安,徐嬷嬷都拉不住。 第3章 低头的第三天   “咦,这就是玄清的侍妾?”周玄宁打眼一瞧,便觉得弟弟有些不长进了,这花枝招展没规矩的样子,实在上不得台面。   因着国公府从前的原因,姐弟俩很是亲近,周玄清如今的性子,很有一部分是和周玄宁相通的。   阿年默默跪在一边,一点都不起眼。   徐嬷嬷尴尬的上前,因着国公夫人的面色有些不虞,连忙端了杯茶递过去,又冲着自己的侄女低吼。   “还不快滚下去,丢人现眼的家伙。”徐嬷嬷拉过一边的阿年,笑着道:“这才是少爷的侍妾。”   周玄宁只扫了灰扑扑的阿年一眼便放过了,只是踱步围着锦纹转悠,指了指锦纹头上的白玉蝴蝶簪:“这簪子,你是哪儿来的?”   锦纹面色苍白,浑身微抖,这就说明了一切。   阿年低着头看不见大小姐面色,只能看到周玄清裙裾晃动间,软缎绣鞋忽隐忽现,走路的样子与周玄清有些像。   这时候国公夫人出声了,嗓音淡淡,阿年知道夫人是动怒了:“宁儿,你刚回来还不认识,这是徐嬷嬷的侄女儿。”   接着阿年就被请回去了,临走得以偷觑一眼,姐弟俩长的有些像,只是周玄宁带着女子娇媚,眉目间隐约有些英气,看着爽朗大方,俏丽可人。   阿年撇了一眼锦纹,见她趴在地上已经瘫软,心中有些悲凉。   去岁中秋夜的时候,世子饮了酒,搂着她在耳房浴池里很是恣意了一番,事后掏出了一根簪子:“这是姐姐夹在土仪里的,我也用不上,你便拿去戴着吧。”   阿年哪里不知道,土仪从来都是世子先选,这簪子应该是送与国公夫人的。   夜色还未降临,夫人身边的丫鬟就送来一个锦盒,阿年打开一看,全是锦纹拿走的东西,一样不少。   稍后不久德喜就捧了一些东西过来,云央看着他极是欣喜,一般德喜来了,周玄清就会来过夜。   德喜与云央一般大,浓眉大眼,总是憨厚的笑:“阿年,这是世子叫我送来的。”   说着放下手里的东西,有白玉狼毫笔,菱花形陶瓷笔洗,镀银砚台,甚至还有一方小巧的玉桃镇纸。   今夜周玄清大概会来,阿年摸清了周玄清一些小习惯,压力越发大、亦或是久旷的时候,他就越喜欢在床榻间翻来覆去的折腾,像是舒缓精神一般,到了事情安稳,他便三五不时的才来,或是隔日来。   月明星稀,鸣虫未眠。   周玄清才踏着步子进了长宁院偏院,便是阿年住的地方。   阿年依旧在习字,如今她的名字也算写的像模像样了,听到声音,连忙起身,云央端了两杯羊奶进来便出去了,临走还给阿年使眼色。   “世子,可要安歇?”   放下笔,阿年替周玄清解开衣扣玉带,脱下外衣,又用手梳理了下他打乱的长发,像梳篦一般缓缓划过。   “唔,不急。”   周玄清低着头,在烛火下黑的发丝白的手指,极显眼,脑后能感觉到发丝的拖拽,舒畅的激起了满臂鸡皮疙瘩。   窗牖半开,外面一片漆黑,月明星稀,室内阒静,秋夜的风儿总是夹杂着各种芬芳,伴着风铃声,送入屋内。   微微揽住她的腰身,带着一起坐在藤编塌上,周玄清浑身放松舒了口气,手指缓缓抚着桌上的玉桃镇纸,大拇指轻轻摩挲,在跳动红光中,玉桃仿似透明,依稀能瞧见里头裂隙一样的纹路,细长手指在夜色中泛着一种暖玉的光泽。   另一只手轻轻抚着阿年腰侧,阿年忽的就红了脸。   隐隐有奶香阵阵,周玄清玉石交击般的嗓音响起:“锦纹的事儿,你做错了三件。”   阿年猛地抬头,却见周玄清漆黑眸子直直的望向她,里面只有自己白皙的倒影。   周玄清倏而就笑了,她杏眸圆瞪,嘴唇紧抿,脸颊鼓鼓的白嫩可爱样子,与这玉桃倒有些相似。   “怎么?你以为这么一番天衣无缝的算计,没人能看出来?”手指微动,捏了捏阿年鼓鼓的脸颊,周玄清少有的亲昵。   “世子,我,我只是……”阿年垂首惶恐的对手指,如今这日子除了在床榻间辛苦些,其他的都还算不错。   “无妨,不过一些小事,我早就想将她送走,你不过是将事情提前了些。”周玄清没有将手挪开,他极少和阿年这般温情。   今日从母亲那听了来龙去脉,自己细细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   便也未曾告知母亲和姐姐,只想着回来教她如何行事周全,毕竟是他的人,这般受人欺负怎能行?   “第一件,不该在母亲和姐姐面前揭开此事,旁人还以为我御下不严。”手指微微往下,顺着她下颌抚上了白玉般的脖颈。   阿年喉间微动,顺着他的手渐渐偎向周玄清的臂膀。   “第二件,便是不该对我隐瞒,你怕我会偏袒锦纹?嗯?”尾音拖的有些长,显得柔和亲密。   阿年半晌无言,默默摇头,耳尖在这人手中微微的碾,鼻尖灌满了他身上极淡的皂角香气,阿年揪着他的衣袖,呼吸都有些不顺。   周玄清故意凑近她的耳间说话,见她嫩桃如脸,靥生红晕,浑身微微的抖,不禁轻笑一声。   “第三件,怎么连我送你的东西都护不住?”   阿年听着世子声音越来越近,这句话就像是耳语般,只觉浑身滚烫,头又埋了下去,脖颈白皙修长,像个小鹌鹑。   周玄清嗅着幽香,左手慢悠悠的钻进阿年衣裳下摆,见她浑身战栗,耳间红的滴血,娇娇软软的伏在自己怀里,十足可怜可爱。   “阿年,你看这玉桃镇纸,我第一眼瞧着,就觉得应该是你的。”   阿年咬紧牙关偷眼瞧去,周玄清右手握住桌上的镇纸细细摩挲,那些动作,让阿年又红了脸,眸中微乱,手足无措。   阿年喉头哽噎,动弹不得,脸红身软的靠在了周玄清肩头。   只听娇喃呜咽一声,周玄清打横抱起阿年,露出微微笑意往耳房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咬耳朵:“我看到你习的字了,不拘好不好看,却写错了一些,我说过,这是要受罚的……”   声调渐渐没入两人交缠的唇中,阿年都想不起这是什么时候说的话了。   终于是从耳房出来了,阿年依旧是紧闭着唇,眸光散乱,双手紧紧攀着他的颈,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周玄清虽有些不明,可到了如今这般状况,只能放下万般心思,埋头不再管其他。   阿年仿若浪花中的小舟,努力掌舵却仍然挡不住风雨,在海中左摇右摆,终于撑不住,丢了桨,失了舵,只能随着浪头一波一波的在海中飘零……   须臾自绛唇中溢出一声微哼,阿年猛地回神,软软糯糯的望向周玄清,颤颤巍巍的道:“世子,慢……”   话音未落,周玄清却气息骤的迅猛,阿年终于撑不住的晕了过去。   *   翌日,天色昏沉,看着像是又要下雨了。   阿年看着窗牖,慵懒不愿动弹。   云央一掀帐子看到她睁着眼,笑盈盈的:“快起来,饿了吧?世子吩咐给你做了一碗山菌鸡丝面,我又叫他们放了多多的芫荽,可香了。”   阿年听着确实有些饿了,顺着云央坐起身,先喝了杯蜜水,好好洗了澡,嗅着鲜香的山菌鸡丝面,筋道鲜嫩,食指大动。   心里悄悄原谅了世子留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痕迹,真的很疼呀,世子平日看着不像是会咬人的啊。   药不再是锦纹送过来,是德喜送来的。   依旧是照规矩去了国公夫人处听训,便赶紧回来准备补觉,正看到德喜聚拢了长宁院的丫鬟小子训话呢。   “世子让我将你们聚在一起,自是有话要说,长宁院是世子的院子,你们的主子是世子,该说的话可以报上去无伤大雅,可不该说的若是再往上报,查到谁,就卖了谁,可明白?”   “是……”众人一叠声的应了,阿年看的不明所以,云央却是喜不自胜。   拉着阿年连忙进了屋,满脸得意:“我就说世子喜欢你嘛,今早世子出门的时候问我,你可是有什么心事,我就把锦纹的事儿,还有国公夫人说的话全都说了,世子应该是心疼你。”   阿年叹气:“云央,你这心直口快的毛病该改改了。”   云央连忙点头:“嗯呢,知道了知道了,快去练字吧,世子走前还吩咐了,若是再写不好,晚上回来还要被罚。”   又满脸疑惑:“阿年,世子罚你了?”   阿年回想昨夜癫狂缠绵,耳尖又红透了,幸好云央没看过来,压着声儿赶人:“没有罚我,你先出去,我练字了。”   见门关紧,阿年坐到了窗前,正打算提笔写字,又看到那方玉桃镇纸,只觉浑身都烫了,胸口那两处好像都开始疼了,世子这次回来后,好像变了许多。   想想世子说过的话,阿年无奈叹气,若是不通过大小姐和国公夫人,锦纹的事由着少爷处置,她才是做错事儿吧。   夫人到时候又要说她狐媚惑主,说不定都容不下她,她只是个小丫头,现在的日子还算不错,她应该珍惜。   世子那心思,阿年大略能猜到,她这番算计,在他眼中算不上什么。   甚至让他有些好笑,他愿意在他的一亩三分地里匀出一些,也能由她在这点田地里算计得失,在他看来,只能算作一点小情-趣。   可在阿年看来,这都是安身立命的信条,条条框框都要遵守到位,否则对她来说便是塌天之祸。   她没有问锦纹是什么下场,有徐嬷嬷在,自是不会有性命之忧,可阿年没有姑姑婶婶,她只有自己。   幼时进这国公府,阿年是没有想过自己会伺候主子的,阿娘求着人牙子,把自己送进好一些的人家。   阿年不怪他们,实在是家中太穷了,又受了灾难,自己走了,他们还能拿些银钱安身立命。   不再胡思乱想,阿年执起笔,一笔一划的写着世子留下的字,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尤其是认字,穷人家的孩子,哪有这机会。 第4章 低头的第四天   没一会,云央便进来了。   “阿年,大小姐说要见你。”   阿年略略整理了下自己,换了身藕荷色半新百褶裙,见衣衫整洁浑身未有逾矩的地方,便和云央一起出了长宁院。   她的院子其实是长宁院后头的罩房,周玄清不喜自己院中杂人太多,还立了道墙隔开。   有时候,阿年就觉得这跟幼时家中养的黄狗差不多,唯一比狗要强些的,就是日子好过。   可这又能持续多久呢?   大小姐的院子阿年未去过,一路走去,遍是枯枝败叶,下了几场秋雨,一日冷上一日,这些花草也都耐不住,循着时节纷纷掉落枝头。   “见过大小姐。”阿年进了院子便看到周玄宁,一身金丝织锦云纹长裙,很是家常的模样,头上也只戴了一根鎏金点翠发钗,显的英气又妩媚,眉眼与世子颇像。   俯身在花廊檐下,正侍弄花草,将枯叶自花枝根部细细扫开,聚在一处,填埋入土。   “唔,你叫阿年?”周玄宁站起身,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子,峨眉淡扫,清眸流盼,纤合度,模样看着倒是个出挑的,打扮的过于素净了些,头上就那么一支银钗子。   一边的丫头将她手中的花锄接过,继续打理。   阿年低垂着头,认真回答:“是,大小姐,我本姓是傅,前些日子世子替我取了个名字,唤做傅笙年。”   “哦?他替你取的名字?”周玄宁朝院中凉亭走去,阿年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是,世子说我的名字不好,便替我重新取了。”阿年自是有问必答,却不太明白大小姐这是何意思。   这时丫头奉茶上来,周玄宁示意阿年坐下。   阿年哪里敢坐:“大小姐,阿年身份卑微……阿年多谢大小姐抬爱。”只屈膝行礼,依旧是立在一边。   周玄宁见状便笑了:“你与玄清倒是挺像的,一个书读傻了的呆子,一个迂腐守礼的呆子。”   又指了指石凳:“坐吧,我不会将你如何的,我嫁出府多年,玄清如今与我无甚话可说,我只能同你打听,坐下吧,无需拘束。”   阿年只能挨着石凳边边坐下,依旧一副恭谨谦卑的样子。   “大小姐请问,阿年若是知道定会细细说的。”   周玄宁心头暗笑,难怪能在阿弟身边呆的久,真是实诚的要命,心里却也多了些好感。   说来周玄宁姐弟俩其实很像,此时见阿年模样娇嫩,懂理知节,周玄清应该是调,教过的。   好看的人在别人眼里总是多占些好处的,况且她还挺明白自己的位置,。   轻轻刮了下茶碗盖子,啜饮一口茶水才问:“世子同你关系如何?”说完仔细盯着阿年的脸,不放过一丝痕迹。   “世子待我很好,嗯……应该还是不错的,世子除了骂过我一次,就再也没骂过了。”阿年细细的回想,觉得自己和周玄清的关系挺好的,主与仆嘛。   似是又想起什么,连忙补充:“哦,世子也没打过我,对我也挺和颜悦色的。”初来这长宁院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呢,那时候世子……不过阿年觉得这个不需要说了。   周玄宁听的心里发笑,就这样的,母亲担忧个什么?   自己相公那侍妾虽说老实却还知道争争宠爱,这个看起来倒也不像是装的,加之母亲也与她说过阿年的情况,确实很老实。   “世子骂过你一次?为什么?”周玄宁这倒是有些奇怪,周玄清儿时与她关系十分好,因着年岁隔的有些大,整整六岁之差,幼时对她是知无不言。   可惜自上了十岁后,周玄清性子就冷淡下来了,整日都闷在书房,终日以书为伴,如今更是靠着自己,进了昭文馆,成了直学士。   一贯循礼守节,从无恶言,如今竟是会骂人了,倒是稀奇。   蓦然却瞧见阿年脸色爆红,周玄宁心头一跳,有些明了。   自己可不是为了打听阿弟房中的事,刚准备说不必讲,哪知阿年就已经自顾说了。   阿年说的磕磕绊绊,可是刚刚已经答应过大小姐要仔细说,这下也不好敷衍:“我第一次侍寝的时候,不懂……不懂换气,世子便骂我,骂我……”   “好了好了,不用说这个……”她也不想知道,周玄宁也有些尴尬,觉得阿年傻呆呆的。   “你们好,我也放心。”   只是记起母亲吩咐的话,那些强力手段打压下的,虽说能明显见效,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对付奴才,需得张弛有度,打一棒子之后给一颗枣,才能拿捏的更稳妥。   “阿年,你应该知道,世子会娶妻,以后长宁院里会有主母的。”周玄宁说起这话的时候,声音飘飘忽忽的,说来这女子命运便是如此,自己尚还有些地位,像阿年这样的,才是真可怜。   阿年面色丝毫没有变化,只是轻轻点头:“阿年明白的,大小姐,到时候若是主母不想世子身边留有侍妾,能放我出府么?” 第5章 (改字) 低头的第五天……   玉京有许多大户人家的通房丫头、侍妾,偶尔会放出府,自行归家或是婚配都可,时下二嫁三嫁的女子都有,她们这种丫头,本也是可怜人,人们倒看的极宽容。   周玄宁诧异的看着她:“留在国公府不好么?世子对你不错,你日后若是不犯什么大错,也是能有个正经身份的。”   若她乖巧,做个姨娘也是可以的。   阿年闻言羞赧一笑,像是在说什么小秘密:“大小姐,国公府很好,吃得饱睡的暖,只是阿年愚笨,怕惹主母不高兴。”   还有些犹豫,说话的声音都低了许多:“世子也说阿年笨的很,就怕到时候惹的主母不快,而阿年都还不知道,那就太危险啦。”   话说的倒是流畅,像是讲笑话,周玄宁见她脸上没有一丝愤懑。   看她分享秘密的亲密样子,仿若二人相识了许久,娇嫩小脸单纯无害,眼神若一汪清泉,一席话说完好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难怪阿弟昨日听说锦纹的事儿后,还非要锦纹归还那些丢失的东西,在母亲院子里盯着锦纹看了半晌,眼神跟刀子似的。   这么个娇俏人儿陪在身边,哪还不捧在手心里?   自己都有些喜欢这小姑娘了,看她不过十六七的年纪,活的竟是这般通透,又觉得她傻乎乎的,周玄宁不自觉的便与她亲近了些。   遂也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嗯,你说的挺对的,主母想害妾室,真是太容易了,我听说有一种药,你若是吃了,一旦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阿年听的瞪大了杏眼,一双含水眸子满是震惊,肌颜如玉,吐气如兰,香娇玉嫩如嫩桃的脸颊叫周玄宁没忍住的轻轻捏了一下。   “真的么?还有这么厉害的药?”月眉星眼,阿年有些受惊了,果然她知道的还是太少。   “嗯,书里说了,那种药无色无味,不易察觉。”   闻言,阿年眸子立刻瞪的溜圆,原来是书里说的,那就是了。   周玄宁兀的大笑起来,她许久没有与人聊这么好笑的天了,一惊一乍的阿年,像极了家养的小猫,可爱温驯,加之周身气质温和,很是可亲。   “你放心,将来等世子娶妻,若是你有地方去,世子也同意,国公府就放了你。”   周玄宁有些感慨,当初母亲与妾室斗的那般厉害,现在对儿子身边的人,只想防患于未然,哪里知道,也有女子并不贪图荣华呢。   阿年眉开眼笑的起身行礼:“多谢大小姐,阿年记住了。   俩人又说了好一阵的话,都是周玄宁问,比如世子平日去她那是否频繁?世子对她是否温柔?   后来就越说越不像样,阿年脸红的都能拧出几朵红云,周玄宁却觉得逗弄阿年实在是有趣极了。   阿年也老老实实的说了,心里觉得大小姐与旁人说的有些不同,不过能与大小姐交好,对自己在国公府里总是有好处的。   说不定这些话转眼便会传到国公夫人耳中,但她也并未撒谎,一切都照实说,想来周玄宁也能分辨,这对自己的处境就更好些。   到了用饭的点,云央没跟进来,倒是周玄宁身边的丫头提了,阿年连忙起来告辞。   “嗯,今日的话,莫要与世子说。”周玄宁想着若是那些话传进周玄清的耳朵里,大概是又要遭周玄清一番诘问。   阿年屈膝行礼,脆生生的应下,便袅娜的出了院子。   云央正在月亮门边等着,久不见阿年回来,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怎么了?大小姐不会是要把你赶出府吧?”   见云央着急忙慌的样子,阿年连忙摇头:“不是的,只是问了些事儿,等饿了吧?走,我们回去吃饭。”   正午十分,清早还要下雨的样子,这会子竟然又出了太阳。   秋末的日光已经不似往日那般狠辣,渐渐变得柔和温暖。   到了冬日,万事万物也都慢慢由生到落,那些飘荡着枯枝败叶的树木花草,等到来年春日暖阳拂过,又是一片嫩绿枝丫。   阿年低头看着自己的裙裾微漾,这时候人的影子又短又小,一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活得就像是这影子,只能龟缩一隅之地,无法挺直站立。   等走到长宁院院门前,刚进抄手游廊,就碰到德喜。   “阿年,你们去哪儿了,世子等了你们老半天。”   云央诧异:“今日世子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德喜叹了口气:“听说今日昭文馆内有生例考试,说是答的十分差,大学士生气的不得了,然后世子就回来了。”   阿年对这些并不熟悉,从前听的也十分少,她连字都不太认识呢,看来以后不能偷懒。   不过这不妨碍什么,往日她不知道的更多,还不是这么过来了。   穿过一进的大书房,便是世子的居所,东侧是暖房,西侧是小书房,正堂便是世子歇息处,里面空间极大。   再往后本来是罩房,可阿年来了,世子不想让她在自己的二进屋子住,便将罩房挪了,重新动工做了个小院子,供阿年居住。   阿年本来想穿过世子的二进院子,去自己后面的罩房,谁知世子正正坐在暖房前的一颗石榴树下,端着一本书看的入迷。   赭红色缂丝云纹衣衫不带一丝褶皱,脑后倾泻的乌黑长发被压在了椅背上,发根绷得有些紧。   长椅微微摇晃,一边的方形石桌上放了杯刑窑出的瓷碗,圆似月魂堕,轻如云魄起,阿年记得世子极喜欢这茶杯,还吟了这首诗。   石榴树上的枝叶依旧繁茂,枝影横斜,日光透过蓊郁的叶片顽强的照了下来,世子的左手附在茶碗盖子那圆珠上,似是习惯性的轻轻巧巧的慢慢捻着。   冷白的瓷,伴着月白修长的指,阿年浑身一烫,募的红了脸。   “小厨房说已经好了。”云央在阿年耳边轻声提醒。   阿年整理心神,遂点点头,云央便自去准备了。   “世子,今日回的好早。”阿年无声无息的走上前,轻轻抬起周玄清的头,帮他将头发提起,细细梳理后放在椅背外头。   周玄清像是很放松,还闭上了眼:“唔,你去哪儿了?回来你就不在。”   “大小姐唤我过去说了些话。”阿年见他眉眼间隐约有些疲累,便轻轻的给他按压头部,这也是相处的久了,若是从前,阿年是万万不敢乱走上前的。   “哦?阿姐唤你过去说什么?”周玄清闻言便坐起身,面如冠玉的脸乍然曝在阳光下,阿年甚至都看到他面上细小的绒毛,与那冷白的瓷碗倒是有些像了。   阿年替他整理衣摆,拍了拍他背上的褶皱:“嗯,只是问了些事情,世子,我们去吃饭吧,小厨房已经都备好了。”   周玄清低着头看她动作,等她站起,恰好仰头望过来,眼中像是揉了碎金,掺了火种,闪烁着耀眼的光,不禁笑了笑。   “嗯,走吧。”想起那时刚刚来长宁院的阿年,整日不知做些什么,傻呆呆的窝在房中,每日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最积极。   二人并肩而行,阿年本想落后一些,只是周玄清走的十分慢,阿年瞄了他几眼,便抬步走到了他身边,周玄清才跨大步子。   这便是阿年察言观色得来的经验,想来还有些得意。 第6章 低头的第六天   午间的饭菜并不多,周玄清年纪轻轻便长谈那些养生之道,阿年初时还经常叫小厨房做一些自己爱吃的,后来见周玄清吃的清淡,也不敢大鱼大肉的吃了,主与仆的地位总是要牢记的。   哪有主子在嚼些绿叶子菜,自己在那对着一盘肉大吃特吃的,实在不雅观,也不合规矩。   二人吃完,周玄清便去了书房,今日还是去的小书房,阿年猜度着,大概昭文馆里的事,是与他无关的。   不然早就去大书房里大翻特翻了,对于大书房里那满墙满架满室的书,阿年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实在是震惊,随后便是羡慕。   直到后来世子知道她大字不识一个,便起了些教她认字的心思。   阿年正打算回去补觉,昨夜一番折腾,今日本打算去拜了国公夫人就回来睡觉的,谁知又被大小姐叫去了。   “阿年,将你习的字拿来,今日有空,该多教你一些才是。”周玄清雅正的嗓音从小书房门前飘来。   阿年浑身一紧,有些丧气,转念一想,习些字也就能早点看得明白那些书,到底是好事。   便回去将自己的字帖拿了出来,虽说比刚开始习字时好一些,可看着依旧是大大小小不一,有的地方还滴了墨,泅了一大团黑点。   看着世子写的‘傅笙年’,阿年将那张纸珍而重之的放好,然后便往前边的书房去。   战战兢兢的将几张纸递给周玄清:“世子,这是三字经的抄写,您看看。”说完便双手揪在一起,睁大双眼,看着坐在梨花木书桌后头的周玄清。   “嗯,现下写的好多了,错字也少了,这里头的字,可都认识了?”   阿年摇头,愧疚的蜷起了手指:“三字经字数太多了,世子,我记不过来。”   周玄清正想说你怎么这么笨,他当时通读几遍也就记住了,见她乖乖巧巧的立在面前,面色娇艳欲滴,水眸潋滟,像极了学生等待夫子训话的模样,陡然又松了心神。   只招手道:“自己搬一把椅子过来。”   阿年听话的搬了把红漆圈椅过来,离的有些远。   “过来些。”   阿离又搬近了些,周玄清像是不耐烦了,长腿一伸,脚尖勾了过去,椅子拖地的声音颇是刺耳。   周玄清见她有些受惊,无奈开口:“以后我说了就做,不要老是畏畏缩缩的,明白么?”   阿年频频点头:“知道了。”   又明白了一个不惹世子讨厌的小窍门。   周玄清逐字逐句的教了一遍,阿年又自己读了一遍,虽说记得很快,可终究比不得那些正当读书时的记忆力,时不时就要问周玄清那字读什么。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况且你那个字写的实在是有碍观瞻。”见她头又垂了下去,脖颈如象牙般白皙弯曲,像那折颈的天鹅。   又转了语气,“不过无事,不会写那就多认字,想来需要你写字的地方也少,喏,多读一读,若是记得快,我就教你看话本子吧。”   脑中突然想起周玄宁说过的话,那些书读起来忒没意思,我才不看呢。   大概是这些四书五经三字经什么的太过枯燥滞涩,女儿家读来没什么乐趣,周玄清想了想,便也不强逼她。   忽而一阵秋风自窗屉穿过,带起一阵瑟瑟凉意,不知何时这日光又被阵阵乌云遮住了。   看来要下雨了,阿年搂着臂膀,见世子还在涂涂画画,便起身‘咚咚咚’的跑开,须臾回转,手里是两件外衫。   “世子,来穿上吧,小心着凉。”细致的给他穿上衣衫,自己也将一件莲青色短衣穿好,又重新坐在桌前,拿着字帖认真写字,嘴里细声细气的念叨个不停。   果然,不过一会,这雨就下来了,院里种的芭蕉依旧绿意葱茏,雨滴打在芭蕉叶上,叶片微微一颤,那一处便像是用布擦拭过一般,随后落雨便开始密集,芭蕉叶被打的左摇右摆,弱无可依。   阿年看的极专注,随后头被书敲了一下。   “学东西最忌讳分心分神,好好学字,若是晚间背不出来,明日我走后也不许你吃东西。”周玄清毫不留手,敲的阿年抱头不止。   阿年抱头想躲,又不敢,犹豫间头上又被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遂瓮声叫道:“世子,我知道啦。”   周玄清想笑,又觉得阿年像小狗般傻乎乎的,自己再笑的话实在是过分,书是卷起的,敲下去只是声音大,看她重新坐好,自己便看起了窗外雨打芭蕉的景致。   阿年偷眼瞧着,世子背着手,手中的书已经放下了,侧脸温润,眼睫长翘。   阿年痴痴的看,心里又叹气,果然书读得不好是要挨打的。   心里又庆幸,自己是女子,不需要考取功名什么的。   天气冷了,日子也变的日短夜长,加之天色本就昏暗,长宁院比从前更早掌灯,阿年早就饿了。   不知读书更耗心力还是体力,阿年看着桌上摆的一碗酒糟鹅,只想大快朵颐。   今晚是在世子的二进院子里用饭,阿年有些拘谨,往日世子不喜院中人太多,阿年大多数时候还是等在自己那后罩房里。   好在周玄清面色如常,与往日一般,无波无动。   伺候周玄清洗漱后,阿年起身告退:“世子,阿年回去了,世子早些安歇。”   生怕他突然要自己背三字经,见他没有反对,连忙屈膝转身就走。 第7章 低头的第七天   周玄清只是看着她如翠云般远去,并未出声制止。   这是长宁院正院,将来是主母歇息的地方,阿年只是侍妾,况且这几天,他已经有些孟浪了。   第二日,阿年推开窗子,院中的桂树下黄花遍地,雾气未散,芭蕉叶经雨水洗礼碧如翡翠。   堪堪吃完早饭,大小姐又叫阿年过去。   阿年正打算练字呢,虽然世子说字已经无所谓了,可阿年却不觉得,世子从前说过一句话,‘字如其人’,阿年觉得自己不丑,没理由字会写成这样。   反正大小姐与自己只是说话,倒也不耽误自己练字,便将东西收拾了一番,打算去大小姐院子里练习。   云央很是好奇,帮阿年梳妆,依旧是一身半新的木兰青缎衣,许是心情好,今日竟愿意簪那根丽水紫磨金步摇,斜插在乌发间,衬的眉眼都明丽了不少,云央端详了半晌,终于满意点头。   “阿年,大小姐应该很喜欢你的,不然怎么又叫你去说话。”   阿年笑眯眯的点头:“应该是吧,我觉得大小姐人很好,她们都说错了。”   “那就好,阿年,你真厉害。”云央有些羡慕,从小时候就是这样,阿年讨人喜欢,自己却老是闯祸,最后连累的阿年和自己一起受罚,不然阿年早就到国公夫人身边伺候了。   阿年却不在意,梳完妆拉着云央一起收拾东西:“云央,我只是在做好一个丫头的本分罢了,等会我们一起去。”她们总是在一处的。   云央却觉得她说错了:“你现在是世子的房里人,与丫头们不一样了。”   见阿年又跑回去兴致勃勃的装东西,便过去帮忙。   长宁院靠近外院,一道月亮门隔着而已,白墙下种了许多常青树,到了冬日依旧绿盖如荫。   昨夜又下了场雨,路面还有些湿,青石板黑乎乎的,踩踏的久了,总有些积水的地方,见四处无人,俩人笑盈盈的蹦跳着躲过水凼。   只是俩人怀里都抱着一堆东西,见路好走了,便安分下来,一前一后安安静静的走。   却听到月亮门边有男声在喊:“哎哎哎,那俩丫头,过来。”   阿年想去看看,云央却不让:“咱们只管去找大小姐,门外就是外院了,那是男子,若是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嗯,你说得对。”阿年朝那头看了一眼,一闪而过,只看到一男子在招手,隔着雾气,面容有些模糊,阿年没在意,便继续往前走。   周玄宁的丫头唤做莺歌,是个眉眼清丽的女子。   正在凉亭里煮茶,红泥小炉上瓷壶咕嘟冒气,素手纤纤,洗茶、烫杯……一步一步像是画儿一般,阿年都看痴了。   “怎么?这煮茶你都不会么?”周玄宁握着本书看的起劲,良久才见阿年盯着自己的丫头看的挪不开眼。   阿年红着脸摇头:“不会呢,大小姐,您今日唤我来是要问什么呀?”语气也轻松了些,不若初次的时候拘谨。   周玄宁从躺椅里起身,身上搭着的绒白薄毯落下,阿年身边的云央顺手就捞了起来。   ‘啪’的一下,阿年头又被书拍了一下。   “唔。”连这一句的语气都与世子一般无二致,阿年听周玄宁无力道,“怎么连煮茶都不会?阿弟都没教过你么?”   阿年傻乎乎抬头,杏眼又圆了:“世子喝茶都极简单,热水一冲泡就行了。”   周玄宁语窒,回想母亲说的话,那丫头是初时是在府里做些跑腿的杂事,后来分到了我院里,也就洗些衣裳做些杂事什么的,我从前都未曾注意过她。   啧啧,什么都不会,阿弟居然也没有挑剔。   “你就庆幸吧,我家中的混世魔王没跟着我来,不然,我可没时间教你这些。”周玄宁撇了阿年一眼,接过莺歌手里的茶具,准备教阿年泡茶。   却见一男子在院门前冒出了头:“长姐,你真的回来啦?”   随后还未等周玄宁说话,便大步跨了进来,阿年见他张扬恣意,通身风流,着玄衣,衣襟袖口都刺金纹,循着云雾站在三人面前。   周玄宁面色不太好看,只冷声道:“你来这做什么?”   男子似是毫不在意,只笑盈盈的拍手:“听闻长姐归宁,岂能不来看看?”随着掌声进来的,是两个小厮,抬了一口红漆箱笼。   不等周玄宁说话,男子就看向阿年,觑见阿年发间的步摇,似恍然道:“原来是你,方才我喊你们,为什么都不停下?府里的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   “她们为什么要停下?又不是你的丫头,说吧,有什么事?说完赶紧走。”周玄宁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看都不曾再看那男子,只快速的烫起了茶杯。   阿年立在一边,心头猛跳,不知自己是该留在这还是赶紧走。   “长姐茶都泡好了,繁星如何能走?”男子自顾在茶桌旁坐下,一张俊脸自始至终全是笑意,丝毫没有变化。   见场面冰冷,阿年这时才寻了空子:“大小姐,三公子,你们忙,阿年就先走了。”   阿年见过叶繁星,是国公爷宠妾的孩子,来头不小,且并不是国公爷的种,所以不唤少爷,只按着排行叫公子。   是那宠妾与前夫的孩子,可想那宠妾有多得国公爷喜欢,带着孩子与国公夫人斗了那么多年,都根深叶茂,丝毫不倒。   可叶繁星招起了手:“阿年是吧?过来,替我倒茶。”   ‘砰嗵’一阵响,阿年吓的浑身一抖,原来是周玄宁将手里瓷白的镊子摔了下去,幸好是木质的,只是摔到了台阶下,也无人敢捡。   周玄宁面色如冰,对叶繁星怒目而视:“我这里不欢迎你,没事就滚吧。”   叶繁星丝毫不为所动,依旧坐的四平八稳。   阿年战战兢兢的过来倒了两杯茶,一杯递于周玄宁,另一杯自己也不敢喝,相比于叶繁星,她的身份更加低微。   “阿年,还是你好。”叶繁星自顾捏起茶杯喝了起来。   周玄宁看着阿年,眼神颇为犀利,阿年像个鹌鹑一样缩起了脖子,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第8章 低头的第八天   “长姐今次回来,是姐夫要升迁了?”叶繁星姿态十分优雅,托着茶碗的手指修长如玉,盈盈笑着的俊颜仙姿佚貌。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叶繁星倒是深谙这个道理,周玄宁见他不走,虽不再看他,但是肯搭话了。   “与你何干。”   “嗨,不是关心长姐么?”   阿年坐在一边不断的为二人添茶,时间久了便托腮咬着唇珠听二人剑拔弩张,唇来齿往。   过了会儿,觉得又有些无趣,那俩人都已经开始讨论什么书,她听的差点都要睡觉了。   “你可未读懂这书中的意思吧?这书生进京赶考,这还未高中呢,转头就想抛弃糟糠之妻,可见男人,都是一般的薄情寡性。”   “嗯,长姐说的对。”   ……   阿年呆头鹅般听了半天,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不知道两人打的什么机锋,便招呼云央将带来纸笔张开,开始练字。   一遍三字经抄写完,阿年在一边默默的念念有词,万一世子今晚要她背,她背不出来,岂不是浪费世子的时间。   阿年一旦做事很容易做的入迷,就不管周遭是什么模样了,良久觉得自己记下的差不多,便松了口气,一抬头,就见四双眼睛齐齐盯着自己。   云央和莺歌面色倒是如常,只是周玄宁和叶繁星满脸的嫌弃是怎么回事?   叶繁星自来熟的很,一把拉过阿年手下抄写的纸张看了起来,一扫而过,嘴里‘啧啧’有声。   “啧啧啧……我还以为是在念叨什么呢?原来是三字经。”   阿年满脸通红,低着头喏喏无言,没办法,谁叫她不认字呢,只能从头学起了。   周玄宁也是满脸嫌弃:“这不会是阿弟教你的吧?”   “嗯,世子说,三字经好学易记,是我开始认字的最佳书目。”阿年抬起头,灼灼的桃花眸亮晶晶的,面染薄红,又羞又有些开心的小表情,叫人忍俊不禁。   叶繁星将纸递回去,还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嗯,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儿。”   又满脸嫌弃的道:“认字的话,也不是看三字经最快吧?”   看来心里对周玄清十分不认同,又问阿年:“那你现在都认得了么?”   阿年一窒,垂首摇了摇头,脸直红到了耳朵尖,她还是笨了些,总是忘这忘那。   她脸颊鼓鼓的,有心想反驳,却又不敢大声,只嗫喏道:“世子学问好,他认的字有许多,我慢慢学就是了。”   一声嗤笑响起,周玄宁在书堆里挑挑拣拣,捏起一本丢到了叶繁星手中:“正好手酸了,念念吧。”   叶繁星合上书本一看,面皮上三个大字《幽闺记》,也没有推脱,便张口念了起来。   他性子有趣,嗓音清越,念出来的东西也是抑扬顿挫、平仄有神,仿若书中的人物跑了出来。   听到瑞兰被父亲逼迫撇下生病的世隆,阿年揪紧了帕子,眼里甚至含了泪珠,只觉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又听瑞兰因着思念情郎,夜半焚香拜月,祈求世隆平安,也双手合十祈愿,仿佛在帮着书里的人物一起祈求。   “月儿呀月儿,今夜又来祈求你,求你找寻我亲人①……”叶繁星声音到这就有些黏糯,听不清是亲人还是情人,但阿年自觉把那两字当做是情人。   叶繁星瞧着阿年的动作,觉得有趣极了,便停了下来。   阿年正听到紧要处,忽然声儿止歇了,只觉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抬头望着叶繁星,有些心急:“三公子,那后来呢?怎么不念了?”   “哎,我念的口干舌燥,也没人给我倒水。”叶繁星将书递给阿年,“这书啊,别人念的,总不如自己看的好,喏,自己看吧。”   阿年将书接了过来,又连忙起身倒水,却见周玄宁一道冷目瞧着自己,神色很是冷肃,端着杯子的手立刻就拐弯了。   叶繁星刚想接过杯子,却失之交臂,倒也没有恼,自顾端起阿年没有喝过的茶水,啜饮一杯,舒坦的在躺椅上躺下了,慵懒至极,又很没形状。   阿年庆幸世子没来这,否则定要斥责这人没规矩。   可周玄宁竟只是瞥了一眼,便也无话,自顾喝起了茶水。   阿年见两人没什么事,便端起书一字一句的念了起来,她认的字实在太少,不知怎的,对这类东西记性十分好,因着叶繁星前头念了一遍,这下连猜带蒙的,倒也念了几句。   只是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岂不是违背了世子的意思,三字经还未背全呢。   正打算放下书,就听到叶繁星闭目躺着,嘴里陡然蹦出一句话。   “那个字念‘遮’,不是庶……”   ……   犹豫再三,又抵不过想看结局,阿年还是拿起书,认真记下那个字,觉得这样也不失为一个快速认字的好办法,便又捧着书,认认真真的念了下去。   她嗓音轻柔,又细又软,念起来像柔风细雨撞窗棂,直叫人想睡觉。   “唔,又错了,那个字念‘遭’不念曹,谁教你的?认字认半边,简直教坏好学生……”   叶繁星翻了个身,斜靠在躺椅上,手臂翻过来枕着自己的头,一双丹凤眼直勾勾的瞧着阿年,直把阿年瞧的面红耳赤。   周玄宁和周玄清都是随了国公和国公夫人,一双灼灼桃花眼,叶繁星应是随了他自己的亲身父母,狭长的丹凤眼看着极是多情,此刻戏谑的泛着光,阿年都不敢多看。   只是她有些不忿,世子认识的字,肯定比他们要多呢,昭文馆可不是随便就能进去的。   “是……”世子教我的几个字还没说出来,背后就起了一道淡而冷的嗓音。   “是我教的,怎么了?” 第9章 低头的第九天   阿年浑身一僵,世子说过,三字经要先背熟。   “阿弟来了?”周玄宁见自家弟弟立在檐下,一身笔挺缂丝深紫色锦衣,身量极高,不知是下来值还是休沐,并未束玉冠戴帽,只以一根玉带,牢牢束在头顶,两边乌发和着玉带披散在肩头,面色瞧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唔,姐。”周玄清淡淡的回了一句,又稍稍让开了一点地方。   后头的德喜会意,连忙将手里的食盒放下,笑着和周玄宁解释:“这是院里小厨房做的辣味儿凉碟,世子记得大小姐爱吃,便想着送一些过来尝尝。”   周玄宁抿唇笑了起来:“阿弟如今,倒是知道关怀人了呢。”她总觉得这弟弟读书都钻到书里头去了。   阿年在一边很是煎熬,只觉世子这个‘唔’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含义,怎的一个两个三个都这么爱说?   “玄清,你也来啦。”叶繁星热情的打着招呼,他们俩年纪相仿,只是性格迥异,周玄清淡扫一眼,微微颔首就转过了头。   叶繁星见了,没有气怒,倒很是高兴。   阿年瞥见周玄清身后的衣服有些褶皱,习惯性的走过去细细替他抻开,神情专注。   “啧啧,阿年真好,若是我有个这么贴心的婢子,真是死也甘愿呐……”叶繁应该听了不少戏曲,那‘死也甘愿呐’几个字,宛转悠扬,气息绵长,倒真是颇有点样子。   周玄清本无什么反应,正想拉了阿年离开,却又顿住,转过身子,眸子无波的看向叶繁星:“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最好别惦记。”   叶繁星本是戏谑的表情陡然一下沉了下去,狭长的丹凤眼微眯,一点精光闪过,嘴角向下,不过三五瞬,又扬起,目送两人离开。   院中一时宁静下来,周玄宁瞧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前头的人器宇轩昂,长腿阔步,后头的人缩头敛手,亦步亦趋。   看着还挺有趣的,转而一道讨人嫌的声音又响起了。   “长姐,今日午饭,要叨扰你了。”   *   长宁院,饭桌上,除了偶尔杯碗筷子碰撞的清脆响声,再无别的声响。   阿年吃着面前的一道凉碟,不经意夹到了辣椒,瞬时整张脸都憋红了。   她不是不能吃辣的,下人的日子不若她如今这么好过,好东西都是主子的。   那些边角料或是下水就都会弃之不用,下人们都会拿了来,用各种味道重的料子压下去,包括辣椒,做出来的东西又香又下饭,冬日里吃完,连冷寒都不怕。   如今跟着周玄清,吃的清淡又精细,胃口反倒不像从前,辣椒就更是吃得少,如今乍然一吃,只觉嘴里像是着了火。   见周玄清兀自吃着,茶杯放在他那边,阿年不敢伸手去拿,便一个劲的扒饭,想压下那股子热辣之意。   一碗饭扒完,阿年觉得嘴里更辣了,饭粒即便是温热,落在口舌上,都像是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炭,她实在忍不住,便想趁着周玄清吃的认真,偷偷将舌头伸出来晾晾……   不防周玄清刚好抬头看过来――   ……   阿年丧气的随着周玄清进了屋子,她很少去周玄清的起居室,从前有个锦纹,现在依旧还有德喜,德喜就跟在身后呢。   “世子今日不用上值么?”阿年落后几步,悄声问德喜。   “世子今日休沐,你难道不知道?”德喜诧异的看了眼阿年,昨日世子没跟她说么?   见前头周玄清进了屋,德喜也懒得跟进去了,便垂首扬声道:“世子,里头都收拾好了,我先去收拾下大书房。”   “唔。”周玄清声音很快传来。   阿年头皮发麻,又是这个字,淡而轻,又极重,叫她琢磨不出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生气还是不生气。   原来一直都在大书房,难怪她从后罩房出来,没从小书房里瞧见世子。   “阿年,进来。”里头周玄清在喊,阿年不好装死,只能移步轻轻走进去。   周玄清面色倒是如常,见她进来,下巴抬起微指:“如今锦纹不在,德喜做事不如女子细致,以后你帮我收拾这房里吧。”   长宁院的丫头不算少,基本都是围着一个周玄清转悠,只是阿年也不敢反驳,侍妾说到底也是伺候主子的,况且这点小活不算重,她可以做。   也免得总是觉的自己在这院中像是废物一样,除了在床上,就没其他的一点用处。   “是,世子。”阿年屈膝,认认真真的应下。   周玄清房中其实也简单,就像他这个人一般,不过到底是世家大族,摆放的东西,无一不是珍品,连床前的脚踏,都是檀木的。   屋中没有一丝香气,极是枯燥,不是书本就是文房四宝,床榻桌椅反而都不显眼了。   靠窗的地方有一盘绿植,是一丛文竹,冬日里也有些叶片卷边微黄,却十分倔强,不肯掉落枝头。   阿年收拾屋子的时候,见周玄清将那文竹枯掉的叶片都扯下了,那么细而尖的一片,但凡有一点黄色,都被扯下。   阿年猛地心头一跳,转头收拾自己手上的东西,东西不多,阿年不禁感慨,其实做锦纹的活计才是最舒服的。   有脸面,上头有人护着,活儿轻松,日子悠闲又畅意,只要不生其他心思,简直就是做丫头的极致生活了。   “世子,收拾好了,您先休息,阿年先出去了。”   周玄清不置可否,似是才想起来:“晚间我过去,三字经要背熟了。”   呜呼哀哉!   阿年心头募的出现叶繁星念的话本子里的一句,真是正正表达自己心内的心绪,难怪那么多人喜欢看话本子,比如说周玄宁。   “是,阿年马上回去背。”   看着阿年的背影,周玄清过了良久,才突然冒出一个笑,先是嘴角轻勾,随后桃花眸变成了弯弯的月牙,一阵不可遏制的笑声,闷闷的从窗中透了出去。   德喜刚好收拾完大书房,恰好听到世子的笑声,不禁有些纳闷,世子在笑什么?   夜间,在阿年坐立不安,心头忐忑,嘴里念念有词的时候,周玄清踏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云央喜气洋洋的端了两杯奶进来,阿年哪里还喝的下去,生怕喝完就把三字经挤出了脑子。   “唔,怎的还不洗漱?”周玄清一进来就坐在窗前的梨木桌边,看着阿年双手紧紧的揪在一起,衣裳还是日间那一套,不禁皱眉。   阿年茫然抬头:……啊,什么?   “快去洗漱吧。”   阿年有心想先背了三字经再去洗,可见世子已经靠在床头,嘴巴张张合合半天,还是乖乖的去洗了。   一边洗一边念叨,她好怕洗着就忘记了,此刻只觉那三字经好像是天书一般,不趁着时间赶紧背下,不然到了时候就会从脑子里收走。   直到洗完,阿年浑浑噩噩的随意披了件寝衣,是云央放进来的,阿年也没看什么款式,穿上就出去了。   慢吞吞的挪着小步子,揪着手指立在一边,等待着周玄清开口让她背诵。   谁料等了半天都没有动静,阿年有些楞神,不禁抬头看,周玄清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呢,唇角有些微的上翘,眸中带了烛火的红光,又略微有些笑意。   阿年正摸不着头脑,就见周玄清一把将她拽了过去:“怎的还是背不出来?你用这种方式讨好我,可没什么用呢。”   嘴上这么说,可嗅着幽香阵阵,周玄清还是忍不住用指腹轻刮她面颊,入手温润滑顺,像极了那上好的瓷器,叫人爱不释手。   阿年听的半梦半醒,这是什么意思?   却见周玄清呼吸有些沉重,两人朝夕相处了不少日子,阿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儿,便往身上看,只觉浑身的血往面上涌来――   云央真是的。 第10章 低头的第十天   这件寝衣不知是云央哪里弄来的,布料也不少,从脖子一直笼罩到脚踝,只是――是透明的,如纱帐般,影影绰绰的能瞧见人影,却又半遮半掩的。   阿年几次三番表示这种衣服不行,世子这种读书人,清雅自持,这种伤风败俗的东西,如何能污了他的眼睛。   正打算挣扎着起身请罪,谁料世子比她更快的揽紧了她。   “唔。”周玄清这一声有些软,类似耳语,轻飘飘的,“也不是完全没用,既然你都这般,那就不必再背了。”   阿年还未反应过来,脸色涨红,当听到世子说不用再背后,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软软的偎在他怀里,阿年眨巴着大眼睛,有些喜色:“世子,真的不用再背了么?”   周玄清瞧见她这模样,俯下-身,没有犹豫的吻了过去,顺带一声闷笑传来:“唔。”   月上中天,似是也被房中如火的场景羞红了脸,躲在云朵后。   从窗屉里传来的数声吟哦和粗喘,伴着床帐剧烈摇摆,终于是云收雨歇,阿年趴在软枕上,只觉浑身娇软无力。   周玄清见她面色酡红,媚色难掩,有心想逗她:“你现在背吧,若是背会了,我就教你看话本子,若是不会……”   语中带着某种意味甚浓,阿年欲哭无泪,她现在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磕磕绊绊的背了前半段,后头怎么都不会了,阿年急的浑身大汗淋漓,又羞又恼,委委屈屈的在心里画圈――   谁在这时候要求别人背三字经啊?   大概,只有周玄清了吧。   最后,周玄清果然没有放过她,阿年哭着求了几次,周玄清才一脸餍足的收住,还轻抚她腰窝一凹陷处。   嗓音颇为郑重:“日后要多走走,或是跑一跑,怎的这般虚弱?”   阿年埋首不理,自顾睡去。   第二日云央见德喜端着药过来,连忙接过,阿年正在里头生闷气呢。   “云央,你以后再不要这样了。”阿年听见门开合的声音,头都不回,“你再这样,我就不要你在这伺候了。”   “知道啦,姑奶奶。”云央偷笑不止,将药递了上去,“快把药喝了,咱们还要去见夫人呢。”   自从德喜将长宁院的人都敲打了一番后,那些人见了阿年,比之从前都要恭敬多了,阿年有些惶恐,她不想做的太特殊。   不过也有个好处,就是夫人不再对阿年指手画脚的,那些尴尬的事儿传不到夫人耳中,只要她乖巧听话,自是能安生过好日子。   去寿安院的时候,恰好碰到周玄宁也在。   女儿在的时候,阿年能明显看出国公夫人心情好多了,她身份低,请了安后就赶紧退出来。   和徐嬷嬷也道别后,一掀开帘子,竟然碰到锦纹,阿年都有些认不出了。   一身玫瑰紫琼花纹长裙,头上簪金戴银,浑身只觉珠光宝气,个子依旧有些矮,与从前虽有些像,可又不像,阿年也说不出哪里怪异。   低下头就准备走,不愿多纠缠。   徐嬷嬷对自己的侄女也不再亲热,阿年都觉得,徐嬷嬷对她跟对锦纹差不多,出了什么事儿么?   不过,她没那么重的好奇心,事情知道的太多就会累,阿年只想好好活下去,不想掺和那些事儿。   不过锦纹倒是不想放过她,见她面色俏丽,即便是不上什么妆,依旧是姝色难掩,心头又嫉又妒,声音也尖利起来:“哼,现在见了面,连招呼都不能打了么?”   一边的徐嬷嬷声音有些无奈:“你消停点不行么?你就非要招人嫌?”   阿年好脾气的停下,朝锦纹招手:“锦纹,好久不见。”   锦纹闻言冷笑,抬手在头上轻轻按了按,生怕哪根簪子不牢:“你莫不是记性差了,咱们才几天不见?”   阿年收起笑,屈膝便打算走。   听到锦纹在后头恨声道:“哼,每次看她那样子,我就想上去撕烂了那张脸,装什么装……”   徐嬷嬷在一边劝着,声音极轻。   后面的话没听到,云央忍了许久,终于能说话了。   “阿年,锦纹怎么还在这啊?还变得这么……这么……”云央也说不出来,微黑的脸上布满疑惑。   “不知道。”   阿年才不愿为这些事费心呢,她现在还有许多事儿要做,可不能浪费光阴。世子都说了,一寸光阴一寸金。   三字经终于会背了,虽说磕磕绊绊,却总算能一字不差的记下。   周玄清倒也践诺了,让德喜抱了许多话本子过来,让阿年自己看,若是有不认识的字,便圈出来,等他有时间了,再一个一个的教。   这样比背三字经快了许多,记下的字也越来越多,阿年见周玄清不时扶额,大概是在感慨原来之前用错了方法吧。   不过周玄宁倒是没再让阿年去她院里了,阿年还很惆怅,这些话本子看了,却没人能一起讨论,实在是乐趣少了很多。   像是上次那般,有人念,还挺有趣的。   阿年可不敢自己去找,周玄清是国公府嫡出的大小姐,若是她让人唤,阿年倒还有理由,若是没有唤她去,岂不是捡着高枝儿攀。   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呢,素日里不敢乱做事,叫人捡了话头,可有的她受。   虽说自己能写字的时候不多,可多练练总是好的,阿年看着自己笔下已经大小一致的字迹,有些欣慰。   不枉这些日子以来,捏笔捏的手抽筋。   从一边架子最底下掏出一张纸,阿年拿来和自己的字迹做对比,悠悠叹了口气,世子这字迹,大概这辈子拍马都追不上了吧?   后来又碰到锦纹两次,阿年还是不解,为什么能在那碰到她,不过徐嬷嬷在国公夫人身边当差,能见到也说不上有多稀奇。   锦纹是一如既往的看她不顺眼,阿年也混不在意,她在世子房里好好的呆着就行,只要不惹事儿,旁的事影响不到她。   日子越发的冷,寒风呼啸,终于到了冬日。   万事万物终于都进入了尾声,枝头的落叶也落了个干净,池水里的几尾红鲤,变的慵懒,好似水里也受了影响。   阿年还是挺喜欢冬天的,冬日里的国公府规矩会少很多,国公夫人也不愿立早起麻烦,便免了她的请安,阿年虽然应了,却还是会去,即便只是在门口站站都是好的。   其实阿年也明白,大概是真的觉得自己不会有什么威胁了吧。   或许大小姐将她的那句话跟国公夫人说了,加之世子也明白,以阿年的身份,孕育不了孩子。   至少,国公府世子的长子,是不能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   这日周玄清还要上值,不过雪下的大,又碰到昭文馆里无事,大学士便也不想死守,吩咐大家早些回去,第二日早些回去撰书。   周玄清回来后,便直奔大书房,阿年现在伺候他也习惯了,只要周玄清进书房,她就跟进去,也到处翻翻摸摸,看看世子平日都看什么书。   书房里的摆了两个火盆,燃了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   翻倒了一本志异书,里头文字配的图画十分精彩,阿年翻着也就入了迷,如今一般的字都能认识了,除了一些生僻字,偶尔能猜对,但是大部分时候,都是猜不对的。   阿年也不明白,不过加了那么几笔而已,怎么意思能变的那么多?   周玄清正在想着事儿,视线不知不觉的就被阿年吸引了,只是视线缠绕在她身上,脑中却在想着大学士交代给自己的任务。   能进昭文馆里并成学士的人,都是饱读诗书的优秀人才,只是,皇上不知如何想的,如今的昭文馆只收录那些皇亲贵族和高门大户官员子弟。   这也就导致了如今昭文馆中的人良莠不济,参差不齐,上次国子监生例考试,勉勉强强从矮子里挑高个子,总算够了人数,哪知收进来后才是灾难的开始。   “阿年,这么多书让你学,你若是学的不好,会怎样?” 第11章 低头的第十一天   阿年正看的兴起,周玄清一句话就让她从另一个世界迅速回神。   “啊?”阿年茫然看过去,回忆了下世子的问题,斟酌再三才开口说道:“若是学的不好,会很紧张,怕被罚。”   周玄清见她乖乖的敛手站着,靠在书架上,今日倒是稀奇,穿了一身崭新的石榴红繁花丝锦厚袄,红衣乌发,脸庞娇嫩,身段婀娜。   此刻这模样,倒真有些红袖添香的感觉,只是这红袖,她才初初识字。   “若是压根不怕被罚呢?”周玄清招手,唤她过来。   阿年一边走过去,一边想,若是自己学的不好,也不怕世子罚,那会怎样?   “怎么会不怕呢?”阿年脱口而出,“那肯定是罚的不够重。”想起之前背三字经被罚,阿年耳尖又开始红了。   周玄清将她放在膝上,揽着她的腰身,听她瞪圆了眸子说的一番话,不禁暗自笑弯了眼。   “唔,你倒是实诚。”   又是这个字,阿年对起了手指,这句话就权当夸赞吧。   *   雪天路滑,大家都只愿窝在屋子里,偏周玄宁还是得不到清净。   “你赶紧滚蛋,我这里不欢迎你。”   这句话叶繁星早都听腻了,身形纹丝不动,还自顾自的从莺歌手里接过茶壶,倒了两杯茶水,端起杯子还感慨了起来。   “长姐,你这的杯子怎么好像不太好啊?要不要我送你一套?”   周玄宁冷冷瞥了一眼,见他大喇喇的坐在那,忽然觉得心烦:“自是没有你那的好了,毕竟有人上赶着往你那送,不是么?”   叶繁星递杯子的手忽的一顿,只是里头的茶水却没有停顿,依旧顺着势头往周玄宁那边去,泼在桌面上,橙黄的茶汤打湿了红漆桌面。   上头还有一本册子,也被打湿了,里头墨黑的字迹渐渐泅成一团,再不现原样。   屋中炭火旺盛,暖意融融,气氛却极是冷肃,莺歌不敢乱动,只缩在一边不敢弄出动静。   随着炭火‘劈啪’一声,周玄宁才回过神,又觉得屋内十分的闷。   见叶繁星满脸阴郁,心头忽然一阵痛快,转而又觉空洞,也不想再多说,起身开了窗子。   一阵裹挟着雪花的狂风兀的扑面而来,周玄宁想关窗,又停下了手。   良久,叶繁星才将手收回,自己将杯里冰冷的茶水饮尽。   默默的说了句:“许久不见阿年了,怎的不叫她来?”   *   阿年刚陪周玄清用完饭,周玄清一直像是有心事,说要去小书房理理头绪,恰好周玄宁就派人来了,阿年朝小书房看了几眼。   要不要与周玄清说一下呢?   算了,反正是大小姐叫的,阿年收拾下就跟着走了,云央一路跟着。   雪花下的越发大,有些迷眼,阿年一边走一边踩着云央的脚印,这样走过去,整块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好像就只有一个人走过。   路上又遇到那块小池塘,雪花洋洋洒洒的飘进去,瞬间就没了踪影,里头的红鲤也不知道会不会冷。   阿年这般想着,没一会就觉得自己傻,鱼哪里会知道冷不冷呢。   到周玄宁院子的时候,远远瞧见莺歌在院门前站着,不时跺脚哈气,阿年见了连忙迎上去。   “莺歌,怎的站在外头,冻的很呢。”   莺歌没说话,只是朝里头指了指,阿年还以为她是冻的,便抬步往里头去。   周玄宁的院子是她从前的闺房,一切都是按照她的心意布置,院子是单独围起来的,东北角种了一丛毛竹,此时只有她依旧还绿着,只是竹叶上铺满了雪,显得很是冷肃。   阿年低头小心跨过门槛,正想跟莺歌说:“走啊,进去啊……”咱们一起走几个字还没出口,就见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肩头上落满了雪。   脚步瞬间就停了,阿年想转身走,却被莺歌拦住了。   “阿年,来了就来了,陪我家夫人说会子话吧?”莺歌手上的力气不小,半推半搡的将阿年推进了院子。   现在走还来的及么?   显然来不及了,坐在石桌一边的叶繁星朝阿年莞尔一笑,高抬起手招呼:“阿年,快来,给我倒茶。”   阿年挪着步子往院子里去,这两人不知抽什么疯,竟然在院子里煮锅子?   看着雪花不断往红彤彤的锅子里落,热日蒸腾盘旋,雪花还未落下基本就融化了。   阿年不由想起方才经过的小池塘,若是在这里,那些鱼儿肯定不会觉得冷了。   一边的红泥小炉上,瓷罐咕嘟响着,周玄宁用铲子铲起一把雪丢了进去,阿年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新式吃法么?   还是耐心等瓷罐里的水再次开了后,阿年执起瓷罐吊耳倒了两杯茶。   味道很是清凉,好像是薄荷叶煮的茶水。   莺歌还给阿年拿来的碗筷,阿年连连摆手:“我已经吃过了,不用不用。”   她也没有资格和大小姐坐在一个桌上。   只是莺歌放下碗就跑了,这里的气氛实在太可怕,阿年也想跑,可她不敢,只能偷觑面色僵硬的周玄宁,对面的叶繁星一如既往的镇定自若,伸筷子不断在锅里捞着东西。   “长姐,今天的锅子,感觉与小时候差不多呢。”   周玄宁收回目光,眼尾下坠,一边嘴角翘起,阿年眼角狂跳,直觉下一幕又要开始吵,果然――   “呵,我可吃不出小时候的味道了。”周玄宁满脸讥讽,“毕竟,小时候的你,没有现在这么膈应。”   阿年拼命缩着身子,以此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看着叶繁星手臂不断的颤抖,面色涨红变幻不定,阿年心头竟然有些可怜他。   其实,那时候他也只是个孩子呢。   好不容易饭毕,叶繁星像是也待不下去了,终于走了,周玄宁松了口气,嘀咕了一句。   “总是自取其辱,何必。”   阿年不敢接话,羡慕的看着莺歌忙来忙去,云央跟着阿年,一直被冻的嘴唇发紫。   周玄宁像是才看到,可也没了兴致,只是摆手。   “你们回去吧。”   阿年如获大赦,带着云央迅速走了出去。   “阿年,三公子他在外头住的好好的,为什么总是往回跑啊?”   阿年瞪了她一眼:“叫你别老是这么多问题,知道那么多,对我们没好处。”   回去后,周玄清竟然还在小书房里没出来,阿年赶紧回去换了身衣裳。   云央起了炭火,屋子里总算暖和了。   脑子里却一直在浮现方才叶繁星涨红的脸,阿年轻轻叹气,她自己的位置都是岌岌可危的,还有空去同情别人。   叶繁星确实不住在府里,这满府的人并不欢迎他,马车压着雪道,发出清脆的‘嘎吱’声,他一时有些恍惚。   那时候,刚进国公府,好像也是这么个日子吧,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   他那时候还小呢,周玄清和他同岁,可以说是一见如故……   “繁星,这么大雪你怎么还出去呢?”一道女声传来,似清泉滴石,语中带了些埋怨。   叶繁星恍然才发觉,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了,门帘随之掀开,一张淡雅脱俗柔和恬淡的面容出现在自己面前。   “娘,您怎么出来了?”叶繁星出了马车,扶起妇人往府里走去,毕竟有些年纪了,近处看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即便是不变的容貌,可细微处看去,再也不比那些小姑娘了。   “娘不是担心你么?你这孩子,最近怎么老是出去……”   叶繁星沉默以对。   玉京城第一场雪,将整座城池都妆点的如冬日仙境,枝桠上都是皑皑白雪覆盖,琉璃瓦上积了厚厚的雪,屋檐上也挂了许多粗大的冰凌子。   路上多了许多扫雪的人,大部分人都是只管自家门前雪,也有一些人,总是热心的很。   “哎,你也出来扫雪呢?”   “是啊,这不是路不好走了么?”   没过脚踝的雪都堆到了路边,里面滚满了枯的叶,烂的根,白雪变黑,其实也不过只需要一脚。   国公府里也不外如是,天还未亮那些路已经都清理好了。   长宁院特殊,周玄清不许那些粗使丫头进来,所以二进院里跟后罩房,只能云央和德喜来动手。   今日休沐,周玄清也睡不了懒觉,他是个自律的人,每日到了点,自然就会醒。   屋内摆了火盆,不过也快熄了,里头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怀里的阿年睡的正熟,脸蛋通红,像上了厚重的胭脂,唇色极艳,眸子闭的紧紧的,虽不若往日娇憨,倒也很是乖巧。   回想昨夜滋味,周玄清轻笑,旋即轻轻将她的头放下,准备起身穿衣,陡然听到院里传来铁锹刮地的声音。   ‘刺啦’一声,随后就有一道女声响起:“你要死啦,这么大声音,世子和阿年还未起身呢。”   德喜的声音过了会才响起,压低着嗓子:“世子今日休沐,你昨夜没听着动静么?世子都多久没这么……”   这两个狗奴才。   周玄清披上鸦青色氅衣,猛的打开门,冷眼瞧着院里的两人。 第12章 低头的第十二天   他本就严肃,往日也是经常不苟言笑,此时冷着脸,把云央吓的打了个寒颤。   暗地里编排主子,这可怎么办?   直到周玄清走了,德喜才悄声安慰她:“世子只是表面这般,其实人很好的……”   陡然一道如利刃淬了这冬日寒冰一样的声音传来:“德喜,还不过来?”   云央手里的铁锹‘啪’的一下掉到了地上。   *   等周玄清出来的时候,阿年正跟着云央和德喜弯腰铲雪呢。   俩人像是合作惯了,两把铁锹合在一处,一起使劲往前推,两人过处,一条雪道都清扫完了。   雪后初霁,太阳虽出来的晚,可映着这皑皑白雪,竟是比往日都要耀眼,院中如铺了一层金色毡毯。   一趟雪道清扫完毕,俩人站起身,阿年笑的很是开怀,不知和云央耳语了什么,说完俩人就哈哈大笑起来,院中再无他人,像是无所顾忌。   德喜见两人的合作功效显著,便连忙加入,阿年笑着站在中间,两人随着她一起。   “一,二,三,推……”阿年一声令下,三人同时抬步,像是提线木偶般,每一步每一个动作都一模一样。   “哎呀,德喜,你走慢点,步子跨的太大啦?”云央朝后头一看,德喜那边还是留下了一条雪线,应该是铁锹没有完全合拢。   德喜摸头:“我明明跟你们一样的动作啊。”   阿年抬手拍他肩膀:“德喜,你比我们高些,应该蹲下来,不能站的那么直。”   另外两人恍然,纷纷夸阿年聪明,阿年笑里带着得意,周玄清看的无奈摇头。   三个蠢货。   见三人又重新开始,德喜吸取教训,弯腰蹲腿,与阿年贴的极近,手肘肩头相贴,周玄清看着看着,面色陡然冷了下来。   “德喜,过来。”   三人同时转头,阿年蓦然露出大大的笑,灿烂又清丽。   朝周玄清使劲招手:“世子,您也来一起吧。”   这说的什么蠢话,主子来做这事,要奴才做什么?周玄清在心内再次将阿年归为笨蛋一类。   德喜恋恋不舍的放下铁锹,他才咂摸出人多力量大的味儿来呢。   周玄清心头突然有些烦躁:“还不过来伺候,谁要扫雪就让她扫。”   阿年正玩的开心,见世子去忙了,便接着和云央一起扫雪。   等到扫完雪,两人浑身冒汗,阿年回去换了身衣裳。   “阿年,来把药喝了。”云央从德喜那接了药过来,“咱们今天去给夫人请安么?”   阿年端着药一饮而尽,闻言点头:“嗯,今天还是去吧,已经有些日子没进过夫人房里正式请安了。”   随意吃了两块点心,就准备去寿安院。   恰好碰到周玄清也出门:“去和母亲请安?一起走吧。”   阿年跟着周玄清一起步出长宁院,他今日休沐,穿了一身月白锦衣,衣襟袖口都用银丝线绣了暗纹,笔挺修长,衬的丰神俊朗。   似是察觉到自己有些慢了,周玄清微微朝自己这边侧了头,阿年连忙紧走两步,与周玄清并肩而行。   她是第一次和周玄清一起去拜见国公夫人,总觉得有些奇怪,一边的云央一直在拉她的袖子,阿年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   落后几步的云央有些兴奋,世子对阿年越发重视了,如今这模样,倒像是新婚夫妇去拜见爹娘。   她就知道,阿年在世子心里是有些位置的。   寿安院在正北,到了那处小池塘便要北行,路上的雪都已经铲了个干净,两人走的很是安静,沿路有些许的小丫头见礼。   一路无话,到了寿安院,阿年没有资格随着周玄清一起进去,只能等在门外,看着青色的帘子发呆。   里头传来阵阵谈笑声,阿年好像听到了周玄宁的声音,正打算细细听,这时耳边响起一道刻薄的嗓音。   “哟,这不是世子的侍妾么?”锦纹双眉微拢,眼睛微眯,一边的唇勾起,极是看不起人的样子。   阿年已经习惯了,从她进长宁院的时候,锦纹就一直是这样子。   “锦纹,又见面了。”   “哼,谁耐烦和你见面。”锦纹不屑的扫了她一眼,双手倒叉着腰身,难掩满脸的得意,一边的小丫头连忙抬手扶着。   阿年自觉最近并未得罪她,不过看她这样子,好像最近过的还不错。   徐嬷嬷很快就出来了,见锦纹到了,面上今日居然带了笑意:“哟,你来啦,等着啊,我去给夫人通报一声。”   锦纹很是傲气的点头,又用眼尾扫了一眼阿年,今日这雪天,竟还是一身去年的绒衣,不过身段依旧婀娜,纤腰长腿。   蠢货,一身的本事,居然还是混成这般样子,若是她……   锦纹耐下心思,如今自己过的很不错,这女人以为自己是那么好打倒的?哼,栽在她手上的仇,迟早是要报回来的。   两人面对面站着,锦纹面色隐隐不耐烦,阿年依旧老神在在的垂首侍立,正当大家都东想西想个不停,徐嬷嬷进来了,说是让锦纹进去。   阿年看着锦纹得意洋洋的迈步进了屋子,发间的那根镂空飞雁金步摇一直晃啊晃,晃得阿年有些眼晕,连忙重新低头。   寿安院中的草地阿年一直都很喜欢,一年四季都是如绿云毡毯一般,踩上去也软软的,不知能不能移栽一些去长宁院。   “阿年,我怎么觉的,锦纹好像有了身子?”   “什么?”阿年有些吃惊,转头看着云央。   云央挠挠头,眉毛皱的很紧,微黑的面上满是不解:“她那个样子,像极了当年大小姐有了身子的那个样子,双手叉腰……”   一边说着还一边学,“你看啊,是不是很像?不过当年大小姐的肚子可比她大多了……”   正说着,那门帘又被掀开,是周玄清和周玄宁出来了。   周玄宁看着门外站着的阿年,淡淡一笑:“行了,我先走了,阿年,等会儿记得去我那。”   阿年屈膝行礼:“是,大小姐慢走。”   周玄清踩着湖石,一步一块,走到阿年身边的时候,才轻声开口:“走吧,我已经跟母亲说过了,不需要进去。”   就见阿年面上陡然现出一丝笑意,唇角微微上扬,几不可见,虽一瞬而过,周玄清却依旧看的分明。   “是,世子。”阿年又跟着周玄清回转。   云央冲她使眼色,阿年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知道锦纹如何又能怎么样呢?   倒是周玄清主动开口了:“你去阿姐那,若是叶繁星在,就回来。”   阿年能理解,低低应下:“知道了。”   见她头垂的低低的,看不到表情,周玄清蓦然有些烦闷,长腿大步迈开,走的极快。   阿年见着世子背影越来越远,便也没有跟上去,不知道和夫人说了什么,世子对自己像是有些不满了。   这可不是个好现象啊。   “阿年,刚才为什么不问啊,那个锦纹,她真的有身子了?”云央很是着急,“不会是世子的吧?”   阿年心头叹气:“云央,你用脑子想想,假设锦纹怀孕了,再假设那孩子是世子的,可锦纹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表露出来么?”   “夫人对世子身边的女子看的有多严,你难道还不清楚?”   此时云央才恍然大悟:“是了,锦纹若是怀了世子的孩子,那是巴不得瞒的久一些,怎会大张旗鼓的,恨不得所有人都看出来呢。”   “阿年,还是你厉害。”   阿年扶额:不是我厉害,是你比我还笨。   到周玄宁院子的时候,巧的很,还没进门就碰到了叶繁星。   阿年牢记世子说过的话:若是叶繁星在,就回来。阿年猛的刹住脚,立刻转身,脚步飞快,心里期盼着叶繁星没有看到自己。   “哎,阿年,你跑什么?”叶繁星居然在后头追,阿年心头惨叫,这算什么状况?若是叫别人看到,不定会生出什么龌龊的闲话。   若是被世子知道……阿年打了个寒颤。   叶繁星追了不过几步,就见阿年停了下来,怪异的紧:“你做什么?见到我就跑,莫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声音还颇大,不知道还以为阿年真的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儿。   阿年讨好的笑:“三公子,阿年就是眼花,一时没看到您。”   叶繁星面无表情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这么玉树临风貌比潘安风流倜傥的,你说没看到?”   阿年:……   进了周玄宁院子后,一见叶繁星,周玄宁捂着头满脸痛苦,无奈呻--吟:“你怎么又来了。”   阿年脚步一顿,又重重踏了进去,这个‘又’字,明显不是针对自己的。   “长姐,你难得回玉京,我肯定要多来看看你了。”叶繁星从阿年身侧溜了过去,朝周玄宁满脸讨好。   “滚蛋。”   “哎。”叶繁星瘫坐在圈椅上,姿势很是不雅,仿若七老八十的老头。   阿年看的目瞪口呆,这又是什么新的相处模式么?昨天还不是这样的啊,她是不是错过什么?   “阿年见过大小姐。”阿年还是老老实实的屈膝行礼。 第13章 低头的第十三天   就见周玄宁抬手,闭着眼睛长叹:“怎的跟阿弟一个呆样,今日见母亲也是死活要把礼行个周全,真是……”   阿年见周玄宁心情在今日似是颇烦躁,不时的扶额,看着像是已经没有词语形容自己了。   像世子有什么不好啊?阿年心里头默默的想。   “就是,刚刚看到我转头就走,我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么?”叶繁星一双丹凤眼慵懒的看着阿年,也附和起来,随即眼睛一亮,“是不是周玄清吩咐你的?”   这到底是怎么猜到的?阿年嗫喏半晌,无言以对。   叶繁星一拍红漆圈椅的扶手,满脸恍然:“我就说嘛,那小子,上次说的那莫名其妙的话,搞得我都有些懵圈了,原来如此……”   又坐直了身体,上下左右由前到后的打量阿年一番,末了点点头,煞有介事的‘唔’了一声。   阿年急忙的躲,她不喜欢这样子被打量,浑身不自在的被叶繁星看了半天,就见他‘唔’了声,然后装作恍然大悟的点头:“小丫头,你有福气了。”   什么?什么意思?她怎么有福气了?   周玄宁看了半天,倒是讶异:“你什么时候还会看相了?”   只见叶繁星一脸神秘,抬起食指摆了摆:“天机不可泄露,不可说也,不可说也。”   只有云央满脸高兴:“三公子,您真厉害,这都能看的出来?”   所有人都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云央,可她不自知。   “行了行了,你也坐下吧。”周玄宁吩咐阿年,又把头转向叶繁星,“有事就说,今日没有吃的招待你。”   阿年大大方方的坐下去了,周玄宁与周玄清这方面倒是有些像,对待平辈之人很是随意,可若是主仆或是长辈,那礼节是一丝半点不能错的。   她很高兴,能在周玄宁这也能得到这般待遇。   虽说都是奴才,可奴才做的也有好坏,做的好些,日子也就好过些。   “长姐,这偌大的国公府,难道就多了我这一双筷子?我可听说,这后院,马上又要多个小主子了。”   叶繁星刚说完,面色兀的就变了,一脸精彩纷呈,万般变幻。   阿年偷觑着,还未看完,正打算转头――   ‘砰啷’一声,周玄宁手边的形窑瓷碗就掉在了地上,桃花眸子里泛起摄人的光,满脸似笑非笑的盯着叶繁星。   “竟是不知道,三公子消息这般灵通,我才刚知道的事儿,你就已经知道了?”   阿年吓得浑身一抖,周玄宁连叶繁星的名字都未叫了,这说的难道是……   叶繁星强笑了两声:“是我瞎猜的。”   “哦?”周玄宁接过莺歌递来的新茶,缓缓捻着茶盖的圆珠,极轻极缓的说道,“是么?你如今不止会看相,还会预知了?”   阿年羡慕莺歌的淡定,又细致的看着,周玄宁与周玄清真的很像。   此时的周玄宁,像是褪去了女儿家的羞涩,极有那话本子里当家主母的姿仪,比国公夫人更加威严。   不知她以后会不会也像大小姐这样?威风凛凛的,不过也只是想想,若是自己这般样子,不说将来的主母,世子也会容不下她的。   叶繁星见无力回天,咬牙干脆道:“我是知道了,是叔父的对吗?长姐还请说说前因后果,那个人,之后繁星自会相告。”   “是又如何?”周玄宁将茶盖猛地一锨,冷笑连连:“前因后果?我提个建议吧,你回去问问你娘亲,或许能明白的更透彻,毕竟这种事,她是做过的,更能懂得是哪般的前因后果。”   一席话,堪为诛心之语,就差直白的说:勾引男人的事儿,回去问你娘,这事她最清楚。   叶繁星在国公府的地位有多尴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时面色苍白,不住的咽着口水,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局促不安的坐在圈椅上,再没有之前那恣意张狂的样儿了。   阿年呆坐在一边装鸵鸟,脑瓜子不停的转,叶繁星的母亲,不就是国公爷的宠妾。   那小主子,是叶繁星叔父的孩子?阿年记得,叶繁星见国公爷的时候,就是唤‘叔父’。   如今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貌合神离,闹的很僵,就差一纸和离了,因由自是那个宠妾――叶繁星的母亲了。   看来现在这里面又出现了一个人,叫叶繁星的母亲也有了危机感,阿年忽然想到插着腰的锦纹,之前云央说过的话言犹在耳:阿年,锦纹好像有了身子。   不会这么巧吧?   其实一切也都有迹可循,譬如锦纹做错了事儿,可近些日子依旧过的很好,譬如她会时不时便去给国公夫人请安,譬如,那傲气的表象下,一颗急于攀爬的心。   良久过去,周玄宁一杯茶都饮尽了,才听到叶繁星丧气的嗓音。   “是夫人身边的春凤。”叶繁星面色颓然,像是受了极重的打击,俊朗的面容都有些呆滞,却还在极力忍耐。   周玄宁冷笑一声,朝莺歌使了个眼色,莺歌会意,走了出去。   阿年看着莺歌的背影,有些恍惚,春凤啊,她还认识呢,也说过几句话,是个爱笑的姑娘。   周玄宁放下茶杯,装作不在意的道:“是阿弟身边伺候的锦纹,前些日子也不知怎的,做错了事儿,被阿弟赶了出去,之后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父亲便将她收房了。   “今早上母亲才跟我说,锦纹是个有福气的,伺候父亲才那么些日子,就怀了身孕呢。”   阿年心头巨震,锦纹做错事儿,分明是大小姐发现的,是她亲手将锦纹送到大小姐面前的。   ‘有福气’?刚刚叶繁星也夸她有福气,阿年有些瑟缩,这种福气,她着实承受不了。   叶繁星站起身,整肃仪容,躬身行了个礼:“长姐,繁星告辞。”   周玄宁淡笑,两人之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面色和表情又恢复了方才的模样。   “慢走,不送。”   阿年也屈膝行礼:“三公子慢走。”   叶繁星走的有些狼狈,脚步踉跄,阿年有些不明白,这样有什么意思呢?叶繁星若是不搭理这些事,和周玄宁还是能好好相处的,毕竟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呢。   不过个人有个人的命,就像她似的,被卖进了国公府,生死也就不由自己了。   “大小姐,今日是有什么事么?”   “唔,其实也没什么事,你不是想跟莺歌学煮茶么?”周玄宁又拿起一个小荷包,犹豫间递给阿年,“你看看,你说这个小礼物送给孩子怎么样?”   阿年打开荷包后一看,一个羊脂白玉雕成的小兔子,雕琢痕迹不多,应是一块整玉雕刻而成的,很是精致,尤其是一对惟妙惟肖的兔耳,让阿年一见喜之。   “是表少爷要过来么?”阿年喜笑颜开的问道,“这个兔子好精致,大小姐,您真是个好母亲。”   周玄宁面上露出一些暖色,看着阿年的面色变的和煦:“我也算不得一个好母亲,为了回京,总是离开他……”   摸着小兔子的手有些抖,周玄宁一时难以控制心绪。   等回过神,面色有些尴尬,一抬头却见阿年丝毫无所察觉,只是捏着小兔子喜滋滋的跟周玄宁说话。   “大小姐,表少爷会明白您的心思的,您知道么?我小时候被卖进国公府,那天我娘哭着跟我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周玄宁不自觉的笑了起来:“你娘说了什么?”   “我娘说叫我等她。”阿年抬头,满眼的流光溢彩,“大小姐,我相信我娘,她一定回来接我的。”   “那可糟糕了,我没跟他说叫他等我。”周玄宁接过小兔子,满眼缱绻,“那可怎么办?”   阿年亲昵的拍拍周玄宁的手,眉眼弯弯:“不怕,大小姐,小少爷还小,咱们可以哄好他的,小孩子可好哄了。”   “是么?”周玄宁看着阿年喜上眉梢的娇憨模样,心头的忐忑不安像是潮水般缓缓退去,渐渐宁静。   阿年还兀自沉浸在小少爷回来的喜悦中,扳着手指说道:“大小姐,阿年没什么好送的,不过阿年可以做一些东西,不过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不知道小少爷会不会喜欢。”   莺歌在一边插着花儿,闻言便抬头笑:“阿年,放心送,我家夫人今天已经揪着我问了几百遍了,送的东西是换了又换。”   “死丫头胡说些什么?”周玄宁有些尴尬,她为了陪着丈夫上任,只能将孩子留给了婆婆,本是无奈之举,却觉得对孩子亏欠良多。   “我可没胡说,夫人,要我说,那些东西再珍贵,还能比得上您这一颗真心?”莺歌将那大肚花瓶寻了地方摆好,“小少爷如今还小,您还有许多时间来修复,阿年,你说对不对?”   “对对对,不过这兔子也很可爱,小少爷肯定会喜欢的。”阿年也不停应和,见周玄宁终于露出些许笑意,心头也略松。   周玄宁有些哭笑不得:“往日我只觉得他像是那混世魔王,现在要见面了,满脑子又是他那可爱活泼的样子,哎,当初阿弟可比他好带多了。”   阿年和莺歌相视而笑。   学东西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云央提醒阿年该回去伺候世子用饭了。 第14章 低头的第十四天   阿年连忙放下茶具告辞,莺歌还调笑她:“到底是有主的人了,比不得我没人管。”   如今也略熟悉了,云央也笑着回嘴:“你若是想要人管,那人可多了去了。”   路上云央有些沉默,反倒是阿年有些忍不住:“云央,你也看到了,锦纹她现在是国公爷房里的人,还有了身孕,咱们现在更要小心些,千万莫要惹到她。”   “嗯。”云央模模糊糊的应了一声,“阿年,你说锦纹不会是故意的吧?她一向是想爬世子的床,怎么会突然爬了国公爷的床,难道就想压你一头?而且她有了身孕,夫人居然没反应?”   “行了,那些事儿不是我们操心的。”   回去后,周玄清依旧呆在小书房里没出来,阿年踟躇了几下,便也进去了。   “世子,怎的一直呆在书房?不出去走走么?”   周玄清放下书,转了转脖子:“唔,阿姐与你说了什么?”   阿年笑盈盈:“大小姐说表少爷会来国公府,她又高兴又紧张的。”   扶着周玄清起身,仰着脸高兴的和他分享喜悦,“世子,您说我要不要也送点东西给表少爷?”   周玄清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红唇张合,嫩脸如桃,不禁心口微动:“怎的?你喜欢孩子?”   看着阿年不住点头:“小孩子好,活泼有生气,很可爱的。”   用完饭,阿年便开始着手准备做些小玩意送给表少爷,她也有些钱,不过表少爷哪里会缺这个。   周玄清没有再去看书,只是呆呆的看着阿年做东西,他鲜少有这般放空的时候,忽然就觉得无所事事起来。   “世子,您笑什么呀?”阿年看了周玄清好多眼,两人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阳光稀疏落下,斑斑驳驳,世子发呆的模样看起来竟有些憨憨的。   “唔,”周玄清回过神,“上次你说罚的不够重,我试了下,效果确实不错。”   “嗯?”阿年满脸好奇,世子为人持重,极少会与人有龌隅,难得听他说昭文馆里的事儿,“世子是怎么罚那些人的。”   周玄清淡淡笑了起来,一向稳重的面上露出一丝得意:“你说的对,他们不愿意学,那就逼得他们学,学的不够就再加,若是谁漏了或是错了,那就把所有的事儿堆在一个人身上,那些公子哥好面子,谁都不愿做那最差的一个,也就都认真了。”   看着世子眉目舒展,又难得与自己说这么一长串的话,阿年心里高兴,咯咯笑了起来。   “世子真厉害,那大学士现在是不是也很高兴?”   “嗯。”周玄清也拿起一些散碎零件,帮着阿年拼凑起来。   两人靠的很紧近,世子身上一贯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皂角香气,阿年闻习惯了,只觉十分心安,想着若是就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夜里阿年帮世子擦头发,只觉顺滑如绸,正打着呵欠想睡觉,就看到世子在床头摸了几下,阿年心头咯噔一声,那都是世子不来她这的时候,随便翻的话本子。   看着时辰还早,周玄清随意拿了册话本子,递给阿年:“念一念,看看近些日子是否偷懒了,若是错了一个字,可就要受罚了。”   又来这个?   阿年听的脸一红,认命的接过薄薄的册子,心里还暗自想着:世子也不是每个话本子都看的,只要自己念的不露痕迹,他也定看不出来。   周玄清一看她那面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阿年一贯不会撒谎,连遮掩都不会,平日就惯常是捧着一张表里如一的脸,傻乎乎的用漆黑眸子看人,娇娇怯怯的。   忽然就想起那时候母亲带了一屋子的丫头,叫他选上几个,说是‘晓事的’。   他本来很不耐烦,虽说读书人注重心灵美,可母亲这做的也实在太明显了,满屋子的女子,一眼看过去,没有一个能入眼的。   不过他也不是急色之人,心里知道这是世家大族惯常会走的定例,正打算随意点两个回去,忽然就瞥见身后一个小丫头。   微微垂首,手里端着漆盘,大睁着一双含水眸子,一眨不眨的偷偷打量自己……   淡淡嗓音响起:“不要心存侥幸,若是故意念错,今夜你可休要求饶。”   想到那些惩罚,阿年浑身一抖,只得认命翻开册子,上头四个大字《墙头马上》   幸好幸好,这墙头马上是她看了几遍的,应该不会出错。   便硬着头皮念了下来,说来也奇怪,即便是知道结局如何,可随着人物行走话语,阿年依旧能真情实感的融入其中。   那千金为了和情郎相会,和自己的丫头策划了许多事,临到了了,还要叮嘱丫头:“教你轻分翠竹,款步苍苔;休惊起庭鸦喧,邻犬吠,怕院公来!【1】”   阿年还是有些紧张,因着那千金爱煞了情郎,她自是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   忽然瞥见周玄清斜倚在床头,寝衣松垮宽大,露出精瘦的胸膛,指骨修长,右手握着自己的左手,若不是大拇指时不时摩挲自己手背,阿年还以为世子已经睡着了。   “怎的不念了?”周玄清闭着眼,头发还未干的彻底,若是睡下,明早起来怕会头疼。   阿年连忙继续念起来,她嗓音软糯,读起来没什么气势,却勾勾连连缠缠绵绵的,极适合读这种情情爱爱的话本子。   那情郎□□夜会千金,阿年忽然就有些羞涩,实在是有些东西看着觉得心头舒爽,可若是读出来,实在是叫人羞煞。   “小生是个寒儒,小姐不弃,小生杀身难报。”【2】   “舍人则休负心。”【3】   千金和情郎互诉完衷肠,阿年就停了,红着脸说:“世子,我不会了,您还是罚我吧。”   阿年低头很是丧气,却见罩纱灯下的周玄清笑了,唇畔勾起,闭着的眼睛眼尾上扬,一声声闷笑传来,阿年不好意思问他笑什么,便想着继续给他擦头发算了。   谁料手臂猛的被扯,一阵天旋地转,手里的书掉了下去,世子伏在自己身上,长发自脑后倾泻而下,洋洋洒洒的铺了满身。   有些发丝落在阿年面上脖颈处,有些痒痒的,阿年不自觉的动了动。   “世子……”阿年杏眸若水,专注的看着周玄清,只觉心跳的厉害。   周玄清将阿年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心里隐隐有些得意,阿年的小心思他一清二楚,挑了这册,便是知道阿年读不下去。   灯下看美人,更是惊心动魄,见她雾鬓云鬟,红唇娇艳,白日里的时候,他早就想亲上去了。   俯下身前,侧目扫了几眼那册子,正好是阿年念不出来的那一页,周玄清一目十行,看见那书上写着――   “我推粘翠靥遮宫额,怕绰起罗群露绣鞋,我忙忙扯的鸳鸯被儿盖,翠冠儿懒摘,画屏儿紧挨,是他撒滞歹带把香罗带儿解。”【4】   周玄清兀的心口一荡,如琴弦颤动,随后阿年有些惊惶的声音响起:“世子……”   他轻笑起来,胸膛微微震动,叫伏在他身上的阿年有些不解,微微昂起头,下巴在他胸口挨挨蹭蹭,像那家养的小猫一般慵懒,娇入了骨髓。   翌日,阿年起的有些晚了,身侧早已冰凉,阿年将手脚张开,大字型躺在床上哀叹。   好累!   德喜早就跟着周玄清上值去了,云央端着药进来。   “阿年,该起来了。”   “嗯,”阿年起身,满身的痕迹告示着昨夜是何情形,云央红着脸去耳房准备。   一口将药饮尽,又细细梳洗一番,天光大亮,去夫人那请安还是有些晚了。   阿年和云央一阵疾走,穿过中庭往游廊上走的时候,柱子后竟突然冒出一个人来。   “哎哟,谁这么不长眼啊?”   阿年瞧着那丫头有些眼生,一时没反应过来,连忙道歉:“对不住,我走的有些急,你没伤着吧。”   “没事没事……”丫头见她半旧的绒衣,看着好像也是个丫头,只是拍拍衣裳褶皱,便也罢了,不过是不小心撞上,也不是什么大事。   阿年正打算走,谁料后头转弯的地方又出来个人,正是锦纹,浑身珠光宝气,里头一身樱红色累珠对襟外裳,外头披身湖绿色氅衣,绒毛滚边,双手抱着一个精致的蝶恋花手炉。   “哼,没用的东西,被人撞了,就这么算了?”   那丫头被骂,缩着头站到了一边。   阿年心头一跳,难怪有些眼生,确实是第一次见,锦纹身边常伺候的那个丫头,不知何时换掉了。   “锦纹,你也来拜见夫人?”阿年不想生出事端,主动搭话。 第15章 低头的第十五天   锦纹斜眼看着阿年,只觉这女人惯是个会装的,满盒子的珠钗不戴,满柜子的衣裳不穿,日日穿着个旧衣裳戴着根素银钗子四处晃,不知道还以为世子苛待她。   “哼,怎么?世子的侍妾能去拜见,我就不能去拜见了?”锦纹对阿年的身份依旧耿耿于怀。   阿年微微退了几步,笑着答话:“哪里的话,你姑姑就是夫人身边贴身伺候的,自是比我更有资格。”   锦纹最见不得她这般样子,明明不喜欢,还能笑的开怀,天生的浪=荡=贱=种,不然当初怎么会被世子点中。   “我这丫头,是我娘家带来的,你今日撞了,不道歉我可不依。”锦纹拦住阿年,“若是将来这丫头回去,岂不是堕了我的名头。”   锦纹只当阿年不知道她如今的身份,有心要在阿年面前炫耀一回,好去一去当时的晦气。   云央有些气愤,指着锦纹怒声道:“阿年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什么时候道歉的?我怎的不知道?”锦纹又看向那丫头,“她刚刚跟你道歉了?”   那丫头唯唯诺诺,看了眼阿年,咬牙摇头:“没有,她没有道歉。”   阿年不想与锦纹缠裹,只好脾气的屈膝:“这位姐姐,方才是我不小心,这下正式与你道歉,对不起。”   又看向锦纹,此时面上也没了笑意:“锦纹,你满意了?”   锦纹装着一脸害怕:“你可莫要这么说,你是世子的人,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你问我满不满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故意刁难你呢,万一你去告状,我岂不是吃亏。”   一边说着还一边摸摸云鬓上插满的钗环,提着手炉,扭捏个不停。   摆明了是不想放她走了,阿年拦住愤怒的云央,神色淡淡:“那你可看清我的主人了?我告没告过状,你不是最清楚?”   耳边风声一紧,‘啪’的一声,阿年被一巴掌打的头歪向一边,却还是紧紧拉着云央。   云央怒不可遏,指着锦纹怒骂:“锦纹你个贱婢……”   阿年连忙拦住:“云央住嘴。”又小声说道,“她如今怀了身子,你想死吗?”   锦纹愤怒的抬头看着阿年:“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那根白玉蝴蝶簪子是大小姐带回来的土仪,世子拿去送给了你,你却不告诉我,故意让我在大小姐面前……”   瞪大眼睛看着阿年,满脸愤怒以至于那张还有些娇媚的脸都变的扭曲,巴掌大张,依旧还保持着方才打人的姿势。   阿年抬手轻轻捂着脸,双目直视锦纹,面上冷冷淡淡,毫无掩饰。   她本也不打算瞒:“不错,是我,你本来好好在世子那当差,我们也算井水不犯河水,你素日里非要踩我一头,我也忍了,但你不该做贼……”   “锦纹,从你第一次进我房里偷东西开始,心里就应该明白,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阿年走近了些,俯着头细致的瞧着锦纹:“你知道世子怎么说你么?”   又凑近了些,“世子说,他早就想送你走了,你这种女人,留在他那,他早就烦的紧。”   “你放屁,你这个贱人,世子就是被你这贱人蛊惑了,夫人也是识人不清,不早早料理了你……”   锦纹又想抬手打,不防阿年忽然朝她笑了下,妩媚动人,锦纹心中只觉有些不对,却遏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和妒忌,一巴掌又狠狠甩了下去。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至极,甚至在这四方院子里,都有了些许回音。   阿年应声而倒,滚落台阶,云央护主心切扑了过去,哽咽的喊:“阿年,阿年,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儿?痛不痛……”   “徐姨娘好大的火气,这怀着身子都还这么大的火气,可不太好啊?”一道威严的嗓子响起,伴着脚步声渐渐走近。   锦纹面色有些苍白,微微屈膝行礼:“夫,夫人,锦纹拜见夫人。”   国公夫人冷着脸色瞧了一眼阿年,见她紧闭着眼,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红红的五条长梗子,像是已经晕过去了。   又看向锦纹:“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在你们眼里,是识人不清的主子?”   尾音上扬,惯常的威仪无比。   锦纹抖着唇拜了下去,有些语无伦次:“夫人,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夫人,夫人……”   可话就是她说的,夫人也都听的真真的,电光火石之间,锦纹突然明白了,指着阿年大喊。   “夫人,是那个贱人,那个贱人说的,夫人,那个贱人惯会装腔作势,是她蛊惑了您,还……还蛊惑了世子,夫人……”   “住口。”徐嬷嬷见自己侄女越说越不像样,自上次那事东窗事发后,她就很不待见锦纹,觉得她连累自己在夫人面前丢脸,此时又作出这种失心疯般的事儿,还说什么世子?   不是与她叮嘱过了,她与世子毫无干系么?   “呵。”国公夫人一身端庄宝蓝色缂丝莲纹外裳,披一件正红色狐毛氅衣,望着锦纹的面色有些奇异。   “世子?你与世子有何关系,也配提他?”又指了指阿年,“这是世子的侍妾,是他亲自挑选的,我玄清凭本事进了昭文馆,他的学问,连大学士都认可,你居然说他会被人蛊惑?”   虽说她以前也觉得阿年这种女子惯会蛊惑人,可日久见人心,阿年本本分分,宁愿出府也不愿留在府里叫将来的主母为难,反倒是玄清从前的婢女老是在一边蹦Q。   这若是传了出去,倒是她这个母亲识人不明,往儿子身边塞的人,只想着爬床。   “若不是你有了身孕,我今日就会将你发卖掉,不过年关将近,我不想做那些脏事儿,我只告诫你一句,日后需得谨言慎行,若是再从你嘴里说什么世子,你可得小心了……”   国公夫人的话,让锦纹浑身一抖,国公爷风流,却始终只有周玄宁周玄清两个孩子,姑姑在夫人身边服侍,那些腌H事儿知道的一清二楚,她有了身孕后,姑姑也提点过她的。   好不容易让姑姑重新看重自己,国公爷也对她还有些兴趣,万不可现在就被打下去了,锦纹恨毒的扫了阿年一眼,赶紧跪直了身子,头深深磕下:“是,夫人,奴婢知错了。”   国公夫人嫌恶的扫了一眼,挥了挥手,锦纹的丫头连忙过来扶起自己的主子,赶紧走了。   “把她送回去吧,好好去去肿,莫叫世子知道了。”国公夫人吩咐完便走了,玄清一心向学,这些后宅里的事儿,免得叫他知道了闹心。   云央哭着应下,突然看到阿年偷偷朝她眨眼,噎的都咳了起来。   “是,是,咳咳……夫人,奴婢知道了。”   等人都走了,云央小声道:“都走了,可以起来了。”又拉着阿年四处看,“你没事吧?身上哪里受伤没?”   方才锦纹骤然发难,她被阿年拦着,压根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阿年滚下台阶,方寸大乱,看着阿年脸上一轻一重的痕迹,又落了泪。   “行了,快扶着我,咱们快些回去。”阿年靠在云央身上,轻声跟她解释,“放心吧,我没事,就是脸疼,今天不受些苦,锦纹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好在只是挨了两巴掌而已。”   云央含着泪:“什么叫挨了两巴掌,咱们有多久没挨过巴掌了,你这人真是的,傻乎乎的,都不知道躲……”   阿年只是淡淡的笑,听着云央一直里嗦的说着,一路遮遮挡挡的到了长宁院,幸好没人看见,阿年松了口气。   这冬日里伤好的慢,阿年只能寻了些冰凌子包在布里,往脸上敷,以期能快些消肿。   直冰的龇牙咧嘴,和云央换着来敷,脸上那五指印总算消下去不少。   云央还兀自不满,满眼心疼:“那个锦纹,仗着有身孕就横行霸道,哼,若是哪天流掉了,看她还怎么得意?”   “云央,又胡说。”阿年捂着已经没了知觉的脸,只觉连那半边牙齿都冰木掉了,“锦纹如今是国公爷的姨娘,还有了身孕,可比我这小小的侍妾要贵重多了,你以后别再冒失了,今日的事就算了。”   “哼,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世子多疼你啊,要我说就应该跟世子说,大家如今都不是一个院里的,她为什么死揪着不放啊?”   阿年笑着捏了捏云央气鼓鼓的脸:“别管她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做低伏小其实也没什么,实际上吃亏的,或许也不是咱们呢?”   云央悻悻的接过冰凌子,敷了过去,冰的阿年痛苦皱眉:“就是,这次锦纹嚣张的都被夫人看到了,肯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锦纹应该庆幸自己有了身孕,阿年瞧的分明,往日在夫人身边跟进跟出的春凤,不见了。   或许是死了,也或许是卖了,总之是没有什么好下场。   阿年躺在椅子上,身上搭着厚厚的毯子,脚边放着烧的正旺的火盘,仰躺看着精致的屋子,心里却觉得凄凉。   只是递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而已,真是不值得啊,只是做奴才的,也没得选。 第16章 低头的第十六天   金乌西坠,直到掌灯时分,阿年见世子也没有回来,便自行先吃了。   哪里知道,此时的周玄清正满脸不耐的坐在席上,看着这些日子被自己磋磨的、日日惨叫的公子哥们推杯换盏,一派热闹。   “好啦,世子爷,都出来了,就别板着脸啦。”最令周玄清头疼的,便是说话的这个,唤做卿风,是昆玉郡主的儿子。   平日里虽说也读书,只是天性==爱玩爱闹,到了国子监后,时常想跟周玄清称兄道弟,被周玄清撂了几次也死性不改。   周玄清看着这群与自己同岁的公子哥,丝毫没有一丝共鸣,板着脸不耐的推开递过来的杯子:“我不喝酒。”   卿风放下杯子‘啧’了一声,冲后头的侍女嚷嚷:“怎么听不懂话呢?世子爷说不喝酒,那就赶紧换茶啊。”   侍女慌忙接过杯子,卿风满脸嫌弃:“笨手笨脚呆头呆脑的,清哥,咱不生气啊。”   周玄清:……   推开满身酒气的卿风,周玄清准备走了,卿风连忙跟上:“清哥,你等等,我跟你一起。”   又回头冲着喝酒的一群人道:“大家随便喝,我请客,啊……随便喝。”   一群人欢呼一声,卿风见气氛十分好,有些不舍,可看着周玄清挺直如松柏的身影,又赶紧跟了上去。   伸手就揽住了周玄清的肩膀:“清哥,家里是有美娇娥等着吧?酒都不喝就走,真是没意思。”   确实是有,周玄清拍开他的手:“你要喝你就去,我也没拦着。”   “那不行,这次受了夸奖,那全都是您领导有方,你是不知道,听说有一处是我撰写的,我娘都乐疯了,说是要印个几千册,亲戚朋友都发一发。”   见他连连摇头,周玄清都被逗乐了,昆玉郡主他知道,是个很爽快的女子,甚至是豪爽。   周玄清再次推开他的手:“那你跟着我干嘛?我可不会买。”   “嗨,哪能要你出钱呢。”卿风嘿然一笑,“就是清哥,以后这种好事,可一定要带着我啊,我可跟你透个底儿,这次我娘给我的奖励――”   语气转低,像是说悄悄话,周玄清都被吸引住了,见他伸出一只手,满脸神秘,然后手缓缓张开。   “五百两?你就愿意读书?”周玄清有些讶异,早知道他就使银子了,也免得整日里跟他斗智斗勇。   “啧,清哥,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娘?”卿风满脸不赞同,好像说五百两是在侮辱他,又把手掌张的开开的,在周玄清面前晃晃,“这是五万两。”   周玄清一把拍下他的手,扭头就走。   ――神经病   卿风站在原地摸头,难道五万两太少了?不行,还得回去跟娘亲磨一磨,再多要点钱。   周玄清空着肚子回去,发现长宁院灯都黑了,不由心口微堵。   德喜见世子面色不太好,先去小厨房吩咐了一声,又连忙去罩房找云央。   云央正帮阿年敷冰消肿呢,那锦纹下手极重,阿年脸嫩,都敷了一天的冰,五指印还没消呢。   “云央,云央。”   是德喜的声音,两人慌忙整理了起来,德喜正立在罩房廊下,云央从半开的窗牖伸出头:“德喜,是世子回来了?”   “嗯,叫阿年快些去伺候,世子还没用饭呢。”德喜说完就赶紧走了。   阿年有些慌,连忙把脸擦干净,那红肿的地方被棉麻的毛巾一刺,火辣辣的疼。   云央看她上妆,还有些怒意:“要我说,你就顶着这脸出去,叫世子看看,你受了好多委屈。”   “行了,云央,别再说了,这事过去了。”阿年朝镜子里打量,遮掩的差不多,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周玄清坐在正屋里,丫头们正一样一样的端菜,摆好后阿年也恰好进来。   “世子,您回来了。”   “唔。”周玄清淡淡应了一声,拿起筷子,挟了根芹菜,细细的嚼。   阿年有些不明就里,不过还是连忙走了过去,替他布菜。   从前阿年夹什么,周玄清吃什么,不过今晚,阿年夹过来的,周玄清都没碰。   这是怎么了?   阿年呆滞的看着周玄清用完饭,连忙递过帕子,周玄清也没接,嘴都没擦就去洗漱了。   云央也看出来了,拉着德喜:“世子这是怎么了?”   德喜也摇头:“世子下值的时候,都还是笑着的,只是和同僚们喝了些酒,然后,就这样了。”   听到这番话,阿年好像有些明白,世子不喜应酬,也不爱喝酒,或许是席上有人惹恼了他,才不快吧。   灯光幽暗,阿年伺候周玄清洗漱,热气蒸腾,铺面而来,那红肿的左脸顿时如有针刺,阿年轻轻‘嘶’了一声。   周玄清朝她瞥了一眼,又很快转过头。   穿好衣裳,阿年屈膝:“世子早些歇息,阿年先回去了。”   周玄清又‘唔’了一声,良久才将德喜唤了进去。   从前还未有过这种事,阿年也不知如何应对,云央在一边不停的撺掇:“世子心情不好,你还不快去安慰,这时机正好……”   阿年咬唇,若是往日倒也可以,只是自己的脸,这样往上凑,跟开口告状有何区别……   “世子许是因为公事,我去了反倒打搅了思绪,明日再去吧。”阿年抚着自己的脸,喃喃道,“明日应该就好了。”   *   阿年连夜又敷了会冰,手指冻的通红才罢休。   第二日醒的极早,一照镜子,红肿消退了不少,不过好像冰敷过头了,脸色有些惨白。   扶着梳妆台,阿年觉得头有些晕晕乎乎的,云央在院子里拿了根棍子,正在‘梆梆梆’的敲被子,听到动静,连忙跑进去。   “阿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云央一进来就发现阿年脸色不对劲,探手一试,“哎呀,好烫。”   又将阿年按了回去:“阿年,你发烧了,别起来好好躺着,我去跟德喜说一声,得请个大夫。”   阿年闻言也躺了回去,身体是自己的,有病就得治。   德喜正准备跟着世子出去,听云央说完,先是朝世子看了两眼,又跟云央道:“放心,你回去好好照顾阿年,大夫很快就到。”   云央这才放心,连忙‘咚咚咚’的跑回去。   “世子,那阿年……”   话还没说完,周玄清就淡淡的打断了:“走吧,迟了可不好。”   大夫确实来的极快,一摸脉搏,捋捋胡子就说:“是因为受了凉才发热,无甚大事,姑娘底子好,好好喝两剂药,出出汗也就好了。”   云央跟前跟后的跑,总算送走了大夫。   又坐在床头,朝阿年唠叨:“好了吧?这大冬天的,还拿冰,现在染了风寒,还不知道要多久才好,世子肯定都不会来了。”   阿年一声不吭,任由她说,直到小厨房的药送过来,云央才停下来。   “来,喝药吧。”云央准备扶她起来,喂给她喝。   阿年哭笑不得:“从前我发烧,你可没这么精细的照顾我。”说着就要端药自己来喝。   “哎,你躺好。”云央不给,又吹了吹还有些烫的药,汤匙搅了搅,“是啊,从前命贱嘛,现在你可不一样了,得好好养着。”   阿年闷闷的任由她喂,只张嘴去接:“现在也一样。”   喝了药,出了一身汗,阿年直睡到了午饭时分,云央在她额头探了下:“嗯,好多了,要不要吃些东西?”   阿年摇头,她没胃口。   半梦半醒的,感觉又被灌了一碗药,等再次醒来,天都快黑了。   阿年只觉浑身黏腻,喊着云央:“云央,耳房热水备好了么?我想沐浴。”   依旧有些头重脚轻,身上实在不舒服,阿年便自己爬了起来。   掀开被子起身,屋里就进来个人,隔着屏风,阿年以为是云央终于来了,埋头披衣裳,没有回头:“云央,又去哪儿偷懒了,我都这样了你还乱跑,实在没良心……”   接着就听到院子里有声音,“哎呀,你手脚轻点,笨手笨脚的。”   隔着窗牖,阿年已经听出了,是云央的声音,那屋里的是?   “世子,您怎么来了?”阿年扶着床柱,有些虚弱的屈膝,又有些躲闪,“可别过了病气给您。”   周玄清绕过屏风,见她侧脸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唇瓣干涸起了皮,头发也乱糟糟的,满身都是弱无可依的样子。   “唔。”点点头便出去了。   这时云央才进来,见阿年起身了,连忙过来扶:“哎呀,你怎么起来了?喊一声就行,再不行就等一下嘛。”   阿年有些晕乎,被云央拖去了耳房,直到泡在热水里,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院子里周玄清看着丫头掌灯摆饭,回头看了看,又面色沉静的出去了。   德喜还在二进院子那候着,见世子出来,连忙禀报:“世子,夫人方才派人过来,让您去正院用饭。”   寿安院里灯火辉煌,正是晚饭的时候,丫头们秩序井然,手中漆盘里摆满珍馐,一样一样的端上桌。   周玄清立在院中,从窗牖中看到父母还有周玄宁已经落座,没有犹豫,抬步走了进去。 第17章 低头的第十七天   “父亲,母亲,姐姐。”周玄清礼数周全,然后落座。   “清儿,快坐下,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鸡汁脆笋。”国公夫人亲手夹了些笋到周玄清碗里,“这些笋,是才挖回来的冬笋,你尝尝。”   周玄清挟起笋吃下:“多谢母亲。”   “母亲实在偏心,我也喜欢吃笋,怎的不给我夹?”周玄宁笑盈盈的指着鸡汁脆笋。   国公夫人闻言便笑:“好,也给你夹。”   三人倒也和乐,除了主位上一脸严肃的国公爷,与国公夫人年纪差不多,近五十的人,看着像是四十,鬓边无一丝白发,面如冠玉,衣着笔挺整洁。   周季深眼见着母子三人和乐融融,面色越发阴沉。   国公夫人最后还是看不下去,放下筷子慢条斯理的捏着帕子擦嘴,挥手让下人退下:“若是不愿见我们娘仨,那就别回来,整日做这么一副样子给谁看?”   姐弟俩都在自顾吃着,丝毫不理会。   饶是周季深脾气好,此刻也有些忍不住,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怎么?我家,我怎么就不能回来了?”   国公夫人冷笑:“你还知道这是你的家……”   “父亲,听说徐姨娘闹的厉害,您可宽慰好了?”周玄宁见母亲也面色铁青,像是又要发怒,连忙开口。   周季深有些尴尬:“这事与你无关,你难得回来,好好陪你母亲就是了。”   周玄宁奇道:“怎会与我无关,我马上就会有个弟弟或是妹妹了,虽说不是一母同胞,可关心一下总不过分吧?”   餐桌上一时有些冷场,周季深深吸两口气才对着国公夫人道:“锦纹都动了胎气,我只是问一下缘由,你何必冲我发这么大的脾气。”   “为了一个奴才你就来质问我。”国公夫人有些怒意,却又忍下,“我当年生玄清难产,也不见你关心一下。”   眼见着就要吵起来,不过也是司空见惯了。   “父亲,你房里的事,没人想管。”周玄清放下筷子,“只是你房里的人,若是管教不好,连累的,可是国公府。”   周季深闻言想说什么,只是唇上下碰了几回,却依旧一个字没说。   倒是国公夫人冷笑连连:“早就已经连累了,国公府如今,还有什么声名……”   这句话一出,周玄宁立刻抓着母亲的手,眼里露出劝诫之意,国公夫人这才偃旗息鼓。   周季深也彻底待不下去,重重的‘哼’了一声,脚步沉沉的出去了。   这种场面,周玄清也吃不下去,便起身告辞:“母亲,姐姐,我吃好了,你们慢吃。”   “去吧。”周玄宁点头。   周玄清转身欲走,身后传来周玄宁的劝慰声:“母亲,您何必如此?”   国公夫人再也撑不下去,跟女儿哭诉:“我不是为了这个伤心,我也早就看透了这个男人,薄情寡义,胆小懦弱……”   不想再听,周玄清大步出了门,冷风扑面,陡然回想起昨夜阿年‘嘶’了一声,方才还躲躲闪闪的侧着脸。   看到院前候着的德喜:“昨夜让你打听,可有什么结果。”   德喜摇头:“世子,昨日府里确实发生了不少事,不过后院的事情,我打听了半天才知道是锦纹动了胎气,好像是与人起了争端,听说差点撞的……”   “行了,我知道了。”   德喜讪讪的住了嘴,不知道世子打听这些做什么,从前对后院的事儿,是一概不理的。   阿年好好泡了个澡,只觉神清气爽,虽还有些头重脚轻,不过胃口倒是回来了不少。   “嗯,今夜是你吩咐了小厨房么?”阿年又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丁,“怎的都是这么辣的菜?”   云央在一边给她倒茶水:“不是我,是世子说想吃这些。”   阿年嘴巴塞的满满的,只觉一个人吃饭好自在,闻言又睁大了眼:“世子?”   “嗯,是世子。”云央又重复了一遍。   看着面前红彤彤的菜式,阿年心跳的极快,印象里,世子从来不吃辣。   嘴里辣的不行,额头也全是汗,许久不吃辣,今晚倒是吃了个痛快,连鼻子都通气了,阿年吃出了满身的汗。   刚刚放下碗,周玄清就回来了,阿年连忙迎了上去,低声问道:“世子,可吃饱了?”也是习惯了,每次世子去正院吃饭,都要回来再吃一点。   “照例吧。”周玄清有些清冷的嗓音传来。   好像不太高兴呢,阿年替他抻了下衣领,仰起头讨好的笑:“那我去小厨房看看,可有什么清淡些的端上来。”   周玄清看她笑靥如花,唇瓣因着吃了辣娇艳无比,晕生双颊,灯下的她,眼中仿若是琉璃在闪,倒映着的,一如既往全是自己,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委屈。   兀的心情一下就好了些,遂点点头:“嗯,你去看看。”   自顾在方才阿年的位置坐下,就着阿年还未收走的碗筷吃了起来,不过实在太辣,吃了两口周玄清就放弃了。   阿年在厨房端了三个菜出来,就看到周玄清在吃辣,往日白皙如玉的面上此刻泛起了红,一看便知道他是辣着了。   只是刚才那些茶水都被自己喝了,大概是云央见他没什么反应,还以为他挺能吃辣,而周玄清一贯如此,此时应该是强忍着。   阿年连忙摆好了菜,又倒了一杯凉蜜水:“这个解辣,世子快喝一些。”   周玄清没有拒绝,一饮而尽,面色总算好了些。   “你昨日撞到锦纹了?”周玄清单刀直入,看父亲那样子,像是挺严重,可见母亲那反应,倒像是更烦锦纹。   阿年一愣,转头像是去看云央,云央也愣住了,连忙摇头摆手,示意不是她说出去的。   “是,也不是。”阿年给他挟了一筷子笋,“我去和夫人请安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锦纹身边的丫头,不过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唔。”周玄清点头,夹起阿年布的菜,吃了起来。   阿年松了口气,不追究就好,锦纹如今她惹不起,从前也是借了外力才将她赶出去,现在若是再惹她,实在太蠢。   吃完后,阿年伺候周玄清洗漱完,便准备回去,临走周玄清忽然道:“我后日休沐,可想出去逛逛?”   阿年猛地回头,看着周玄清,心里有些惊喜,又有些手足无措:“世子,我,我出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你自己决定就好,去睡吧。”周玄清躺了下去。   阿年难掩心中的激动,小心关上房门,之后脚步匆匆的往后罩房去。   云央听说这个消息也是高兴的蹦来蹦去,她们只是深宅里的小小丫头,出门一趟千难万难,尤其是阿年成了世子的侍妾,就更难出去了。   阿年高兴的睡不着,便将给表少爷做到一半的小礼物拿出来,细细的做了起来。   这是幼时常玩儿的纸风车,风儿一来,就会转动。   阿年觉得那个单一的风车太普通,便将纸张裁小了,一个个小风车再组成一个大风车,捏着跑起来,风车呼呼的转,可有趣了。   她心想着,明日去问问大小姐,表少爷何时会来。   第二日一早,阿年起来后,世子早就已经走了。   想到明日就可以出府,阿年难掩心中的兴奋,一时又觉得无所事事,便将做好的风车拿过去,又收捡了几本小册子去周玄宁处,顺便练练字。   “莺歌,你怎的又站在外头?”阿年一去周玄宁院子,就看到莺歌在院子前扫雪,这种活计都是那些小丫头的事儿,怎会轮到她?   莺歌抬头看到阿年,眼睛都亮了。   阿年直觉不好,正准备转身走,莺歌就已经拉过她,力气十分的大,阿年又被拖进了院子。   “阿年,我家大小姐正无聊呢,你来了正好,一起说说话。”莺歌笑着推阿年进门,不容拒绝的样子。   里头叶繁星冲她招手:“阿年,你来了。”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阿年看到叶繁星那一脸明媚的笑就头皮发麻。   “呵呵,三公子也在啊。”阿年屈膝行礼,“阿年见过大小姐。”   “唔,怎的居然主动来了,我还以为,每次都得请呢。”周玄宁示意她坐下,手上不停,手中的花儿俱都妍丽无比。   见阿年看的稀奇,叶繁星很得意:“阿年,你看,我培育出来的花好看吧?”   阿年看着那大肚瓷瓶里的花儿,都不是现在这季节的,这时候连梅花都还未开,怎的叶繁星会有。   “三公子,您真厉害,这个时候,居然有开了的梅花?”周玄清也有一间暖房,里头放着名贵的花种,都是周玄清亲自照料的,平常不许别人乱动。   叶繁星指着那枝腊梅,满脸认真:“这时候当然没有梅花了,梅花开还需得有些日子呢,那都是我催生出来的,还有其他花儿,你看那绿菊,这时候怎么可能会开花,那都是我日夜细心的娇养出来的。”   需耗费极多的心思,炭火不得断,又不能太过热,也不能太过冷了,时时刻刻离不得人,一不小心,就前功尽弃。   阿年听完后咋舌,只连连感叹,还一脸真诚:“三公子,您真有钱。” 第18章 低头的第十八天   那些东西,样样都昂贵的很,一听就是劳民伤财的那种,只有话本子上的昏君才会做的出来。   “啧……”叶繁星白眼都快翻出天际,“你怎的也这么俗气呢?白长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倒是周玄宁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本来就有钱,还怕人说?”   叶繁星瞪眼:“我哪里怕这个,就是觉得她怎么这么俗。”   阿年一时搞不明白这俩人到底是什么情况,怎的一会清朗一会阴雨,实在叫人看不透。   何况,俗有什么不好?难道他就不吃喝拉撒了?   叶繁星依旧是很没样子的坐在圈椅上,一边专注看着周玄宁摆弄花草,一边嘴里还在奚落阿年。   “你说你,怎么伺候周玄清的?这些不都是周玄清琢磨出来的么?我不过是发扬光大了,你在他身边伺候都看不出来么?”   阿年心内嘀咕: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他没你这么……   这么败家。   又想起自己做的风车,让云央掏出来,喜滋滋的递给周玄宁:“大小姐,您看,这个表少爷会喜欢么?”   室内无风,阿年不得已围着两人跑了一圈,感觉自己傻乎乎的,可手里的风车呼呼的转着,又觉得十分开心,转完后一脸兴奋的看着两人。   “大小姐,三公子,这个很好玩的,您看,表少爷会喜欢么?”   只是两人都是一脸诧异的盯着她,周玄宁还说了句:“叶繁星,你觉不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   “嗯,是有些眼熟。”   阿年看着两人,三人大眼瞪小眼。   周玄宁忍不住:“阿年,你以前是不是也做过一个风车?”又觉得说不清楚,比划了起来,手虚空画了个圆,“差不多这么大的。”   细细回忆了下,好像以前确实做过一个,阿年有些奇怪:“大小姐,您怎么知道?”   周玄宁看了眼叶繁星,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你做的。”又指着一脸无奈的叶繁星,“还是你来说吧。”   原来当初阿年确实做过一个,是因为太想娘亲了,那时候还在前院做跑腿的小丫头呢,便把那个风车插在日常来往的路上,每跑一次就看一次,谁知一日被谁拿走了。   “是被我拿走的,又被周玄清那小子看到了,我们俩当时都是半大的小子,最喜欢争东西,这个――”叶繁星指了指阿年手里的风车,“这个也不例外。”   男孩子贪玩,又喜欢新奇,便争抢了起来,还打了一架。   阿年从未听过这些事,只觉新奇的很,她从前连内院都来的少,压根儿没资格见世子,哪里知道,原来世子小时候也是这般可爱呢。   会争吵,会打架,还贪玩。   看着手里的风车,阿年觉得心口鼓鼓胀胀的,一时觉得自己和世子原来那么早就有了一点点联系呢,一时心里又甜甜蜜蜜的。   手里的风车被吹得呼呼转动,阿年心里忽然起了个主意。   周玄宁还在说呢:“我家那混世魔王正是这个年纪呢,肯定跟你们当时一样,看到就抢……”   却见阿年直蹬蹬的就往外跑,临走还记得礼数,微微屈膝:“大小姐,三公子,阿年不打扰二位,先回去了。”   叶繁星‘哎哎哎’了好几声,又喊着:“把那个留下来啊……”   阿年全都没理,举着手里的风车跑的飞快,风车呼呼的在手里转,阿年心头酸涨的很,云央看的不明所以,连忙跟着跑。   回去后,阿年拿着剩下的材料又开始做起了风车,明天世子带她出去呢,她也想送世子一个礼物。   记得刚刚来长宁院的时候,世子压根就没理过她,直到国公夫人催她,她便去和世子行礼,渐渐熟悉了一些,才真正开始接触的。   世子对她挺好的,虽然话不多,却从来没有疾言厉色过,吃喝上也从未短缺,赏赐也不少,除了床榻间辛苦,其他倒是没有什么。   尤其是,阿年现在开始觉得,和世子肌肤相贴的感觉,还挺好的,床榻间的事儿,也慢慢变的不辛苦了。   脸渐渐红透了,阿年手里的风车也初具雏形,不知道世子看到风车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阿年此时的心情,有些羞涩、懵懂,又有些激动、期待,万般心绪齐涌,她有些坐不住了。   对了,世子说过‘练字,心会变的安静’,阿年将字帖都拿了出来,只是一握住笔,手心就开始冒汗。   她开始在屋中走来走去,云央都被她晃晕了:“阿年,你到底怎么了?”   “你别走了,你不晕,我头都晕了。”   ……   到了中午,阿年连吃饭都是心不在焉的,云央看了就笑。   “是不是世子不在,你就吃不下了?”   阿年无意识的点了点头,又连忙摇头:“云央,你瞎说什么呢?”   云央一边撇嘴,一边给她倒水:“我可没瞎说,难道你不喜欢世子?高门子弟,玉树临风、面如冠玉,脾气也不错,又不像那些纨绔,年纪轻轻房里一堆莺莺燕燕,只一心治学著书,简直是京中贵女们理想中的夫婿。”   她听阿年念了点书,也学了几个说俊俏公子的词。   本以为阿年听完会附和,可云央却见阿年从方才的兴奋,又变的沉默寡言,面上也没了方才的笑意。   阿年兴奋完,又有些沮丧。   他真的有那么好,可她呢,现在还能独占他,不过是因为世子洁身自好,雅正端方。   很快,他就会有门当户对的高门嫡女,与他相配、相知、相守一生。   “阿年?”云央手在她面前晃,“你怎么了?”   阿年陡然又笑了,她在想什么呢?她只是个晓事的啊,注定了只是世子身边一个饰品,或许会丢弃,也或许将来会一直蒙尘。   哎,她如今,也开始贪心、想的多了。   这可真不是个好现象,阿年有些惊醒,她沉迷了。   看着手里做好的风车,阿年开始兴致缺缺,人总是这样,明知道结局是喜或悲,却还是忍不住会多思多想。   阿年觉得自己有些傻,现在过好就行了,她不是一直都这么想的么?想以后的事,实在太过遥远。   一旦泄气,人总是容易疲倦,阿年昨夜连觉都没睡好,只把这风车往檐下缝隙里一插,便转回去睡觉了。   午间阳光已是当空,屋中火盆早间都已撤下,兀自留下一些炭火味儿,阿年坐上躺椅,披好厚绒毯,窗明几亮,反而又有些睡不着。   这厢已经疲倦不堪,那厢还兀自在据理力争。   “长姐,我送来的花儿,足有数百两的价值,好歹能吃顿饭吧?”叶繁星扒拉着门框,不想走。   周玄宁似是累了,也不再笑,只是忽然叹了口气,面色有些无奈,又带有一丝心软:“你明明知道来这会是什么待遇,何必呢?”   叶繁星也松开门框,立在门外,看着门里的周玄宁,眸中似有水光涌动,又连忙低头,嗓音有些哑:“长姐,我,我知道,可那都是上一辈的事儿,我无法选择也无法控制……”   又忙忙抬起头,想努力勾起唇角,却又作罢,顶着一张又哭又笑的脸道:“长姐,这也是我长大的地方,如今只有你,会让我进门……”   声音越说越低,叶繁星说不下去了,他可不想哭出来。   “你本来和阿弟最要好,如今却总是来我这讨好,我是外嫁女,在这待不了多久,你讨好讨错了人。”周玄宁还是将门关上了,她厌恶这种感觉。   叶繁星呆呆的站在门前,整个人都有些丧气,肩背耷拉着,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莺歌看着自家夫人关了门,又立在窗前看着,有些无奈:“夫人,三公子他……”   周玄宁了然一笑,抬手拦住她要出口的话:“你想说他那时候还小,或许并不清楚那些事儿,我知道……”   良久才接着道:“那又怎样呢?阿弟那时候受到了多大的打击你也是看到的,至于他,这也是他应该承受的,谁说上一辈的恩怨不该祸及下一辈?心头的伤口,怎么修复,都会有疤。”   又过了许久,叶繁星才迈步走出了院子。   周玄宁见他低垂着头,像是小时候刚来府上时,受了周玄清的欺负,又跑来找她告状的样子。   叶繁星木木呆呆的走出了国公府,迎面竟是碰上将将回来的国公爷。   “叔父。”叶繁星拱手行礼。   国公爷看着叶繁星,也有些尴尬:“嗯,怎么要走了?不在府里吃饭么?”   叶繁星笑着解释:“母亲一人在家,我放心不下。”   “嗯,不错,是个孝顺的孩子。”国公爷像是有事,和叶繁星寒暄了两句便走了。   叶繁星笑着目送他进府,却转身就变了面色,神色冰冷,犹如数九寒冰削出的冰屑,神色中隐隐有不屑,又带有无奈。   车轮滚动,没一会就到了家,叶繁星看着这座精美的院子,只觉得这分明就是一座金丝囚笼,而母亲,便是那娇养的金丝鸟雀。   “繁星?你怎的才回?”里头的妇人迎了出来,看着叶繁星,满脸带笑,“今日去了哪儿?我还以为你又不回来陪娘吃饭呢。” 第19章 低头的第十九天   叶繁星陡然生出一种无力感,看着母亲数十年如一日的样子,像极了那缠树的藤,无根的萍。   “母亲,咱们走吧。”   叶婉正给他整理衣裳,闻言立刻抬头:“嗯?去哪儿?是要出去玩儿么?”又笑了起来,“现在可不行,快要过年了,等过完年,你再去玩儿,好不好?”   叶繁星心口一堵,唇张合不停,眼中凉意入骨,终于是无声笑了起来,应和了声:“好。”   那国公爷周季深进府后,便去找了锦纹,锦纹正在发脾气呢。   “凭什么禁足,连门都不让出,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周季深一进来便看到满地狼藉,皱紧了眉头,神色中满是不喜:“你又做什么?一个有身孕的人,整日不好好安胎,一天天到处惹事儿你才高兴?”   锦纹一见国公爷来了,连忙起身整理,她本来就娇小,却偏爱那种厚重的衣裙首饰,本来有的三分娇媚硬生生给磋磨掉了两分,因着孕中没有涂脂,整个人都有些暗沉。   偏还不自知,兀自扭着身子朝国公爷那走:“爷,实在是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   周季深躲开了些,自顾坐在圈椅上,连看都不想看,只不耐道:“外头天寒地冻的有什么好看的,就在屋里头好好呆着。”   也免得一个做老子的,被儿子当面训斥房里的事,这种事,实在丢人,他不想再来一次。   至于这个女人,周季深也实在搞不明白,他是怎么让这个女人爬上他的床,现如今弄得他里外不是人,到处都对他不满至极,见面就是哭诉不止,骂他薄情寡义、荤素不忌。   心里头对锦纹更是烦躁了三分,本来老来得子是件大喜事儿,可随之而来的麻烦事儿也实在太多,实在是累心,周季深觉得这里闷的慌,一甩袖子,又走了。   日头渐渐落下,好像又起了风,枝叶沙沙作响,在斑驳白墙上舞动光影,张牙舞爪。   屋檐下的页铃被吹得‘叮叮咚咚’的响,阿年忽然就醒了。   起身见云央也坐在一边打盹,阿年悄悄起身出门,就见檐下的风车转的欢快,不管风从何处来,风车就顺风而动,从不抵抗,顺势而为。   是啊,想那么多做什么,明天还有整整一天的开心日子呢。   “云央,云央,该醒啦,等会世子回来了,咱们还没准备好,看你怎么办?”   云央被突然叫醒,吓得连忙站起,顺道擦擦嘴角:“啊?世子回来了?”   又连忙往外头奔,被漫天红光刺的眼睛都眯起来了,才知道,这太阳才刚刚落下呢。   “哎呀,阿年,你这样吓人是要吓死人的。”云央又走了回来,往椅上一躺,“世子对这些规矩极重,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下次再这样吓人,我可不理你了。”   阿年忽然想起前些天世子回来,对她爱搭不理的样子,难道,是因为她没有等他?   看看天色,世子也该回来了。   阿年拿起插在檐下的风车,先是去了小厨房,看看菜色,然后就坐在二进院子里,暖房外头那棵石榴树下的石桌前,安静的等。   又觉得少了些东西,连忙将茶具搬了出来,仔细的按着莺歌教的步骤,一点一点的来,还有少爷最喜欢的刑窑瓷碗,细细的斟了杯热茶,方才坐好。   堪堪收拾好一切,德喜就进来了,后头跟着周玄清。   “咦,阿年,你连茶都泡好了?”德喜怀里抱了些东西。   阿年连忙转身,淡笑的面上乍然露出惊喜,杏眸微弯如月牙,贝齿红唇,如春水映梨花,娇俏妩媚。   “世子,您回来啦。”阿年连忙雀跃的走到周玄清身边,习惯性的给他收拾下有些皱的衣衫。   周玄清任她摆弄,轻哼的应了声:“嗯,回来了。”   又走到桌边,端起茶碗吹了吹,饮了一口:“唔,不错。”   阿年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像极了初开的花蕊,娇娇嫩嫩。   德喜将手里抱着的东西放下,看着阿年手里的风车奇道:“咦,世子,这东西怎么感觉有些眼熟啊?”   阿年笑着将风车递给他,德喜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周玄清看了两眼,阿年见他皱了下眉,眼中有一瞬的回忆之色。   “世子,阿年做的风车,送给您。”   周玄清看了两眼,阿年以为他不要,谁料他又接过去了。   阿年喜滋滋的转头:“云央,咱们摆饭吧。”   院子里一下子就忙碌了起来,周玄清拿着风车,看着阿年四处的走,也有模有样的吩咐着,将手里的风车摆了摆,受了力的风车呼呼的转了两圈,又停下了。   周玄清立在那,不自觉的笑了。   吃完饭,阿年打算坐着看会话本子,被周玄清拖着在院中走路。   “不要一吃完就坐着躺着,须知生命在于运动,你这老是不动,如何身体强健?”   阿年不想动:“世子,我身体挺强健的,大概不需如此……”   见周玄清看着她,眼中无波无息,阿年立刻闭了嘴,讨好的笑:“呵呵呵,我身体不好,世子,咱们走。”   两人便绕着长宁院慢慢的走,周玄清忽然道:“那风车是你做的?”   阿年抿唇轻笑,她还以为世子并不好奇呢。   “是,世子,我小时候也做了一个,不过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那个风车是被三公子偷拿了……”阿年自顾的说着,“那时候我可伤心了,因为是我娘……”   却发现身边没了声息,阿年转身一看,周玄清背着月色,落后在三步远的地方,脸色好像有些不太好。   阿年心头一跳:“世子?”   周玄清声音犹如冰浸过一般:“不是与你说过,在阿姐那见到叶繁星,便立刻回来?”   阿年小步的挪到周玄清身边,嗫喏半晌,该怎么说呢?   “你怎的不听话呢?”   语调似有些失望,阿年心头一凉,连忙抬头:“世子,我……三公子只是与大小姐说话,并未和我说什么……”   周玄清抬手,阿年一窒:“罢了,叶繁星一贯会哄人,也不能怪你。”   说完,大踏步的走了,疏朗月色下,他衣衫上的银丝暗纹泛着冰冷的光,随着衣袂翻飞,一明一暗,灼伤了阿年的眼。   阿年呆怔半晌,所以,三公子和世子,是因为风车交恶了?三公子这人真是的,说话怎的说一半?   陡然反应过来,阿年连忙跑上去,第一次拉住了周玄清的袖子:“世子,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风车会让你不高兴。”   周玄清本也没什么,见她这般自责,倒有些想笑:“不过是儿时的事儿,我没有生气,只是不喜罢了。”如今能让他生气的事儿,着实不多。   阿年大大松了口气,还拍拍胸口:“三公子实在太坏,以后不与他说话了。”   周玄清见她说的认真,轻轻将她手挽住:“嗯,不错,以后不要跟他说话。”   *   夜里,周玄清宿在了阿年房里。   阿年浑身瘫软无力,香汗淋漓,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了,阿年趴在枕头上半晌动弹不得。   只有在这时候,阿年觉得世子说的对,她的身体,实在太不强键了。   翌日一早,阿年醒来后,身侧早就空荡荡了。   窗牖间透明的窗纸外昏暗无比,好像又要下雪了,不由心头暗叫糟糕,怎的昨日还是晴朗无云,今日就变了天?   心头忐忑的接过云央递来的药,又问了句:“世子呢?”   云央帮她梳着头,手中的梳篦朝院子里指了指:“世子早就起来了,你呀,这么久以来也亏世子宠爱你,早上起来也不知道伺候,若是换了旁人,你看不打你几大板……”   阿年听的面色通红,她也想早点起来啊。   “起来了?”周玄清穿了身厚厚的棉麻衣,满头大汗的进来了,“那就梳洗下,今天带你出去。”   周玄清没回二进院子梳洗,直接去了阿年的耳房,阿年有些犹豫:“世子,您先吃早饭,我去寿安院请安,回来咱们再出去可以么?”   阿年一直都很坚持,只要侍寝过后,必定会去给国公夫人请安,一是显示自己喝过了药,二是让国公夫人放心,她不是那狐媚惑主的人。   “唔,你去吧。”   “哎。”阿年高兴的应了声,和云央一起往寿安院去。   云央有些不解:“与世子说一声不就行了,世子肯定会派人来替你说的,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来?”   阿年敲她的头,怎的这么不开窍?   “云央,你得知道,夫人并不喜欢我,虽然现在也不厌恶我,那都是我日日如履薄冰换来的,若是中间因着世子的缘故断了这些谨慎,你猜国公夫人会怎么想?”   云央若有所思:“夫人会觉得你在蛊惑世子,仗着宠爱不守规矩。”   阿年叹了口气,云央终于能听懂这些绕弯子的话了。   寿安院外头依旧清清冷冷,少许丫头在打扫院子,阿年走近了些便听到里头有声音传出来,那厚重的帘子都挡不住。   “都说了让她禁足,日日往我这跑做什么?” 第20章 低头的第二十天   国公夫人看着徐嬷嬷,眼神开始有了凉意,“嬷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看在你的面子,我才提醒你,那是你亲侄女,你都不点拨几句么?”   这话让徐嬷嬷背心都发凉,她跟着国公夫人许久,作为陪嫁跟过来,这么些年,夫人手段虽不算高明,却极狠辣,这意思……   “夫人,您别理她,小门小户出来的,眼皮子忒浅。”她本想让锦纹过来请安试试夫人的态度,到底是亲侄女。   徐嬷嬷连忙上前端了杯茶递给夫人,又冲着外间的锦纹吼:“还不快走?丢人现眼,夫人说了禁足,你从现在起,到年关里头,就不要出来了。”   还冲锦纹递了个眼神,只希望她能明白。   锦纹满脸气苦,欲言又止,她才关了这么几天就受不了了,还要关那么久,她可怎么活?   本以为今天姑姑能帮帮她,可现下看来,谁都帮不了,一想到自己要关那么久,锦纹就恨毒了阿年。   夫人不高兴,锦纹只能走,谁承想一掀开帘子,就看到了那张令人生厌的俏脸。   锦纹恨毒的剜了一眼阿年,在外头等着的小丫头连忙过来搀扶着她。   阿年一看是锦纹,连忙拉着云央退避三舍,却还是被锦纹故意撞了一下,云央忍不住想冲出去,被阿年拦住了。   “算了,不过是撞了一下。”阿年安慰愤怒的云央,“你看,她都被禁足了,咱们也不吃亏。”   云央恨恨的看着锦纹扭捏着走远,朝阿年感叹:“阿年,你可真是心大。”   明明不像好话,阿年却兀自笑了。   心大好呀,不然,活的可太累了。   阿年进去后,国公夫人大概是因着锦纹在前头惹恼了她,心情不是很好,见她来请安,只是随意的挥手就让她走了。   满心雀跃,阿年进国公府以来,出府的次数,寥寥无几,整日就守着这四方的院子,至多是从这个院子,挪到另一个院子,却始终出不去这么一方天地。   云央也是憋着满心的欢喜,一想到出府,就好像出笼的鸟儿,还未行动,心就已经燥动。   两人走的飞快,裙裾飞扬,阿年解了身上的氅衣,生怕周玄清久等,会影响了今日出府事宜。   “云央,快些,世子等久了会不高兴的……”   话音未落,阿年眼皮一跳,柱子后又蹦出来个人,幸好自上次那事后,阿年眼神利落了不少,紧急侧身,脚步错落的避开了。   但还是免不了摔跤,阿年倒也不怕,皮糙肉厚的丫头,摔跤也是家常便饭。   锦纹双眼满是嫉妒和恨意,看着阿年狼狈爬起来,满脸讥讽:“哼,倒是手脚利落的很。”   又示意跟着自己的小丫头,堵住廊下唯一的出路。   她在寿安院看到阿年后,心里气恼在她面前又丢了回脸,便等在了她回去的必经之路上,还是抄近道的小路。   云央护着阿年,戒备的看着锦纹:“锦纹,你又想干嘛?”这里偏僻的很,若是出事,她们俩可说不清楚。   锦纹冷哼一声:“我能干嘛?当然是跟你主子打招呼了,哼,我可不敢动她,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去告状,毕竟有个好主人嘛,我可要提防好,要知道这咬人的狗,可不会叫。”   阿年拍拍云央的肩,示意自己没事:“锦纹,我告没告状你心里最清楚,至于你为何会有这下场,难道你心里还没有一点数么?”   锦纹心头一动,满脸怀疑:“你没跟世子说?”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有点事就打小报告?”云央忍不住了,锦纹从前总是跟徐嬷嬷打小报告,夫人讨厌阿年,有很大一部分是托她的‘福’。   锦纹双手抱臂,嗤笑一声:“哼,你说没有我就信?我告诉你,你得意不了多久的……”一边说着一边就走近了不少。   云央生怕锦纹又像上次一样,突然发难,连忙将阿年护在身后。   锦纹看着她,觉得碍眼的紧,仗着她们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使力一推,云央正想躲,阿年却推着她不让她动。   阿年生怕锦纹故意摔跤,在云央耳边轻轻说道:“小心些,若是她摔倒了,我们可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站在一处,任锦纹推搡了一下,阿年身后就是廊柱,也不怕摔倒。   锦纹见两人交头接耳像是戏耍她一般,气的又拉又拽,下手极狠,那尖利的指甲专往脸上去,还想绕过云央往后扑,去抓阿年。   云央不胜其烦,又被阿年警示了,也不敢乱动,抱着头只不停的说:“锦纹,你疯了,好歹大家一起共事过,不用下这么狠的手吧……”   “哼,你这个蠢货,也就你傻乎乎的被这个贱人忽悠。”锦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气性,只觉心口犹如火烧,不发泄出去,就要难受到死。   阿年见她跟疯了一样,连忙从云央腋下钻出去,她不在这,锦纹大概就不会那么受刺激,只是锦纹身边的丫头又堵了过来。   “你主子有了身孕,若是出了事儿,我们谁都负担不起。”阿年对丫头疾言厉色的说道,心里烦躁的很。   那丫头看着云央和锦纹扭打在一块,也有些担心,连忙和阿年一起,一个抱一个拉,好不容易将两人拉开。   锦纹犹自不松口:“你个贱人,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阿年已经不耐烦了,她还要和世子出去玩儿呢,三人一起将锦纹架住,因着有顾忌,都是气喘吁吁。   云央忍不住道:“你境地不是挺好嘛?你这几天穿金戴银,满面红光,也挺威风的,何况你还有了身孕……”   “住口,贱人,我想要的,是这个嘛?”   锦纹被按住了,还兀自不解气,一边喊一边瞪着自己的丫头,那丫头许是平日被打骂的多了,被锦纹一瞪,就吓得松了手。   阿年按住锦纹肩头,云央抱住了锦纹左手,那丫头一松,锦纹右手又空了出来。   锦纹手一恢复自由,就立刻高高扬起,又是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   这一切也不过三五瞬,阿年和云央都还没来得及躲开,阿年首当其冲,收回了因惯性而想推人的手,只来得及闭上眼抱头――   心中哀叹,恐怕今天是出不去了。   锦纹看着阿年引颈就戮的模样,心中就痛快不已,仿佛这一巴掌挥出去,她心头的恶气也就彻底跟着散了。   接着‘啪’的响亮一声,廊下这么一小片地方,越发显得清脆响亮。   可阿年没觉得痛,她茫然准备抬头,谁被打了?   然后就听到云央满是惊喜的喊声:“世子。”   云央从来没有这么期盼世子的到来,往日里,世子总是板着脸,跟她说话也是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云央实在不知道阿年是怎么鼓起勇气伺候世子的,虽说世子长的好看,可不爱笑也实在叫人渗的慌。   锦纹此刻面色苍白不已,她方才将将就要打上去的一刹那,手腕被人捉住了。   “世子,我,我……”锦纹喉间微动,她有些紧张,左脸上一道五指印慢慢显现了出来。   周玄清收回手,还转了转手腕,看着锦纹的眼神又冷又厉:“父亲懒得管你,那我就勉强管管,若是再有下次,你就准备去见夫人吧。”   说完就转头看阿年,阿年正呆呆的仰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叫人看不懂的东西,周玄清眉头攒动:“还不走?”   阿年像是才回过神,连忙跟着周玄清脚步飞快的走了,临走转头看锦纹捂着脸,面色苍白的靠着柱子楞在那里,直到转弯看不见了都没动。   看着前面披着天青色厚氅衣走的飞快地周玄清,她只觉心头跳动的厉害,又觉得自己笨的紧,这么点小事,还要世子动手,真是枉费了世子的教导。   可随即又心口微甜,世子是出来找她的。   周玄清确实是出来找她的。   他吃完早饭,等了半天也不见阿年回转,便想着去看看出了何事,还抄了近道,结果就看到阿年抱着头,锦纹正又想扇她巴掌。   登时一股怒意冲上心头,怎么他的人,三番两次的被锦纹一个奴婢作弄?   周玄清想到这儿,有些不快,眼角余光扫到阿年小跑着跟上,云央在后头一边跑一边理着自己的头发。   到了长宁院门前,周玄清突然就停了下来,看着阿年忽然就有些生气。   “怎的就知道抱头,难道你没手么?”   “啊?”阿年睁大眼睛,小口微张,满脸为难,“世子,锦纹她有了身孕,我若是动手,怕是会……”   怕是会给你带来麻烦。   周玄清显然也想到这一遭了,可看着阿年的样子,又怒其不争,只是他冷脸惯了,此刻倒也没有显现出来。   “你就不会跑?”周玄清抬脚走进院子,德喜正在院里等着,正好边上放了一盆水,他就着洗了手,“傻乎乎的站着,等人打,这就是你的办法?”   阿年被训,却又不觉得难过。   “世子,我也没有等人打,锦纹这时候身子娇贵,若是使了力却没着力的地方,容易受伤,我这是预防受到更大的惩罚。”   周玄清忽然转身,冷冷看着她,一边唇角勾起,讽意十足:“你倒也不傻。”   阿年赫然一笑,旋即下巴被带着凉意的指尖攫取。   周玄清轻轻抬起阿年的下巴,仔细的瞧着,薄唇忽然轻启:“脸还疼么?” 第21章 低头的第二十一天   “不疼了,世子,不过是一巴掌罢了,我没那么娇弱。”阿年扬起脸,笑的明媚,红唇饱满,漆黑眸子里满满都是自己的倒影。   好像从来没什么烦心的事儿,她怎么就永远这么高兴?   蠢货!   周玄清脑中突然浮现这两个字,若是他,有许多的办法能脱身,可阿年,偏偏选这种最笨的法子。   她心性过于宽厚,后宅实在复杂,若是日后斗不过别人,可怎么好?   而她身边的云央,比她还蠢……周玄清想着便入了神。   正在这时,云央重新整理好自己出来了,低头拍着裙子,口中还不停的喊:“德喜,世子还没走吧?德喜?”   云央见德喜朝自己猛摇头,她还有些不明白,只是到了院中,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院中一青一白的两人站的极近,阿年的下巴,正在世子手中。   哎,她是不是出来的不是时候?   周玄清见阿年面色陡然一下如云霞遍布,红若滴血,随即慌忙侧过脸,他只觉手中失了东西,怅然若失,在外人面前,她总是羞涩。   阿年见周玄清背着手出了院子,天色依旧昏暗,冬日的风也依旧狂乱,尤其是院门处的风,极大极冷,隐隐风中还飘来‘蠢货’二字。   哼,不知何意。   四人出了府,此时本该是旭日升空的时候,可空中只有乌云翻滚,偶尔云层变薄,天色便也会亮一分。   今日风实在太大,阿年不停的替周玄清整理衣领袖摆,收紧披风的带子,看着府门前左摇右摆的槐树枝丫,有些担心:“世子,今天天气不好,不如改日再去吧。”   周玄清瞥了她一眼,见她方才还是满脸期待之色,现在就只剩担忧,不由有些心暖。   “无妨,走吧。”   阿年看他坚持,也只能上了马车。   德喜和云央坐在车厢前,德喜拉起缰绳,准备出发。   虽然天气不好,可丝毫不影响阿年激动的心,若不是世子还在,她都想直接趴在车厢的窗子那,看看外头现今是何样子。   马车行进中车架吱嘎的响,车上的帷裳时不时会被吹开,阿年便从偶尔露出的车窗朝外头看,只觉有些失望,外头行人少的很。   又想到这种天气谁会出来,除了他们,便不自觉朝周玄清那望去。   这车厢里头布置的十分雅致,正中央还挂了个镂空银质荷花纹香薰球,阿年细细闻了两遍,依旧嗅不出味道,心想大概是空的。   还有一方檀木小几,上头只搁了两本书,世子正单手支额,闭目养神。   阿年看的有些痴,周玄清今日着一身玉色锦袍,衬的眉眼愈发温润,长眉入鬓,淡雅如玉,月白色丝带束发,垂至肩头,腰间一根同色丝涤,上系一块碧莹莹的玉佩。   她忽然想起那话本子里的话,‘只疑洞府神仙,非是人间艳冶’。【1】   不一会马车便停了下来,外头德喜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进来:“世子,到地方了。”   随后车厢的门便开了,周玄清睁开眼,率先下了马车,阿年抱着他的氅衣,紧跟着下马车。   又急急忙忙给他披上氅衣,今日朔风凛冽,若是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周玄清任由阿年动作,见披好衣裳,也帮她将带子系紧了些,随后牵过她的手,便往一边的华楼里去。   阿年抽空看了一眼,上头牌匾极大,上书‘青云书斋’。   外头风吼不止,里头却静静悄悄温暖如春,阿年四处张望,她第一次进这种地方,难免好奇。   这里面满墙满壁都是书,中间的空处还放了许多中空的柜子,里头放满了一册一册的书籍,满屋子都是书墨香气。   多是公子捧着书在看,也有人选好了一摞书,准备去结账。   大家都安静无声,各自选择。   阿年随着周玄清往里走,走马观花般,阿年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她好奇的跟着,没想到这书斋里头竟是别有洞天,穿过一排排的书架,便是一处楼梯,上去后,便是一间间雅室,每间雅室门前都有一个小厮候着。   周玄清是常客,他一走上来,便有小厮上前:“世子,您来了,雅室已经打扫过了,可有其他需要。”   说完又朝阿年拱手,阿年连忙还礼。   “端一壶茶上来。”   “是。”   小厮退下后,阿年便随着周玄清进了一间雅室,空间不算大,里头摆了一张大的书桌并一些小的案几,墙上摆了几幅字画,阿年看不太懂。   许是今日天色有些暗,梨木桌上摆了松鹤延年的七杈青铜烛台,照的屋内亮堂堂。   “世子,这里是做什么的啊?”阿年一边帮周玄清脱下氅衣,一边四处打量,乌溜溜的眼睛转的飞快。   周玄清吁了口气,神情很是放松:“这里是我定下的书室,环境不错,安静的很,有的时候我会来这看书。”   阿年见正北的墙上钉了几排木架子,上面摆了不少的书,见周玄清坐在梨木桌前,暂时还没动静,便也安静的等待。   小厮将茶端上来后,周玄清自己倒了杯茶,便拿起桌上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阿年也在书架上拿起书,随意翻了起来,拿起一本,阿年朝包好的书皮上一看,正正两个大字《六韬》。   里头全是骑兵作战和阴阳五行,阿年翻了两下便放下了。   再拿一本书,《尉缭子》,里头是写耕战和刑罚的……   阿年百无聊赖,她还是觉得话本子好看,何况,家里也一样很安静啊。   正打算再拿一本书,雅室的门居然开了,一道欢快又灵动的嗓音传来,阿年连忙朝门口看去。   “哎呀,清哥,真的是你过来了?”卿风一身紫袍,上头隐隐金线滚边,在烛光下,整个人犹如一块走动的会闪闪发光的金子。   “我还以为下人胡乱通传。”卿风一进雅室就看到了阿年,脸都没看清楚,张口就来:“咦,竟还有一位漂亮小姐姐。”   又揶揄的朝周玄清挑眉,眼里闪动着好奇的光芒,“我还以为清哥你就是个只知道读书的老学究,没想到,你也是挺会红袖添香的嘛。”   阿年被调侃的耳根都发红,见这人比叶繁星还要无状,只不好意思的朝周玄清身后躲。   周玄清也没料到在这能碰到这厮,端着茶冷冷瞥了一眼:“你怎的在这?”   因着一进门光线转暗,卿风一开始并未看清阿年的模样,此刻细看,便直勾勾的看着阿年,眼睛都看直了:“好姐姐,你是清哥的婢女么?他这人小气的紧,你月钱肯定不多吧?”   丝毫不在意周玄清已经铁青的面色,自顾说道,还从怀里掏银票:“你别伺候他了,来我家,我出三倍的价钱……”   ‘砰’的一声,茶托碰到梨木桌的闷响声在雅室内传荡开来。   阿年看不到周玄清面色,只听他凉沁沁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卿风,你若是不想被揍,就滚出去。”   卿风恋恋不舍的不想走,可又碍于周玄清淫威,出了雅室还倚门回首冲阿年傻笑,眉眼笑意融融:“好姐姐,你若是真的来了,一切都好说,就是另外的价钱,我也出的起……”   他在那说的真情实感,周玄清再忍耐不了,一个瓷白的茶盖飞了过去,卿风眼皮一跳,吓得连忙缩头惨叫:“清哥,你也太狠了吧……”   不过到底是走了,随着茶盖落地,雅室的门也合上了,室内重新落入一片宁静。   从卿风进来到走,也不过那么一点时间,阿年偷眼瞥见周玄清面色难看至极,心头一跳,拉了下周玄清的袖子,软软糯糯的道:“世子,我们换个地方吧。”   又跑过去将茶杯捡了回来,幸好地上的毡毯铺的厚实,不然肯定会砸的粉碎。   “嗯,”周玄清揉了揉额头,站起身,“我带你换个地方。”   出了书斋,德喜和云央正奇怪呢,怎么这么一会就出来了,不过也赶紧架着马车准备走。   德喜刚拉住缰绳,另一辆马车就堵在了他面前,抬头一看,是一辆四架黑鬃锦蓬轩车,车厢极大,鎏金镀银,十分嚣张,十分气派。   正打算询问,不防那华丽的车窗里伸出了一颗头:“清哥,你们去哪啊?”   周玄清在马车里头扶额,暗暗咬牙切齿:“阴魂不散。”   阿年有些担心:“世子,要不咱们回去吧。”她怕惹事儿。   “无事,说了今日带你逛逛的。”周玄清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又敲了敲车厢门,“德喜,让他先走。”   德喜很是无奈,此时两辆马车车头斜怼,将路堵了个全,幸好今日天气不好,不然早就有人叫骂了。   这不好的事儿真不禁念叨,德喜刚念叨完,又来一辆马车,堪堪停下,里头就有人等不及了,高声嚷嚷了起来。   “要死啊,在这停?我要是迟了,我可告诉你,等回去我就揍你……”   卿风的马车与那新来的马车面对面,三方现在是三足鼎立姿态,那人不耐烦,也从车窗伸出头来,赫然是个年轻的小公子。   “哟,这不是卿风、卿大头嘛。”小公子颇是张扬,眉眼极精致,看着卿风大肆调笑起来。 第22章 低头的第二十二天   卿风十分不快:“滚你的。”正好这时候吹来一阵狂风,风卷尘沙,卿风话说的不及时,灌了满嘴的沙。   “呸呸呸,真是晦气,碰到这娘娘腔。”卿风吐着沙子,指挥自家车夫,“快快快,咱们先走,绕路。”   卿风一走,路很快也就通了,阿年好奇不已:“世子,刚刚那小公子是谁啊?”竟然能治住世子都头疼的人。   “不知,只知此人是自北边回来的,颇受圣上喜欢。”周玄清也不太清楚,这人自北边回来后,就一直在宫里住着,这可是从来都无人有过的殊荣。   不过耽误这么一会功夫,竟是落了雪,阿年从车窗看着雪花洋洋洒洒的落下,满脸兴奋。   这下雪不稀奇,外头的雪才稀奇。   周玄清知道她被困在府中久了,心头一阵怜惜,又将她拉了回来:“景致还能再看,小心些,莫要染了风寒。”   阿年笑的傻乎乎,她没理解话里的意思,只高兴的冲周玄清不住的说:“世子,不会的,上次大夫都说了,我身体底子很好的。”   眉梢眼角带着能让冰雪消融的娇俏,漆黑眼眸如猫儿眼般清澈无暇,周玄清心口忽的一荡,如藤蔓蜿蜒,如泉水叮咚,有什么东西在心口乱撞。   下了雪,风反倒小了许多,阿年兴致勃勃的问:“世子,下面我们去哪啊?”   周玄清也没想好,他平日去的地方极少,也并无什么特别的爱好,看着阿年满脸新奇的样子,有些不忍打断她的期待。   又敲了敲车厢门,德喜的声音传来:“世子,您吩咐。”   “去暖春园。”   “好嘞。”   暖春园是近几年才在玉京兴起的地方,听说是个避寒的所在,冬日里极多达官贵人去,周玄清也只是听说过,并没有去过。   德喜跟云央坐在外头,云央出来的少,此时只兴奋的四处的看,心里还在可惜阿年只能坐在里头,看不到外头的风光。   青云书斋是个偏僻地界,路上不是十分热闹,此时要去暖春园,便要经过朱宁大街,这是玉京最繁华的街道。   即便是雪花飘洒,依旧不阻碍大家出家门,还未拐弯,云央便已经听到了人声鼎沸、叫价还价、过路让行、旅人停歇的熙熙攘攘之声。   阿年也一样都听到了,只是见世子仍旧无甚动作,又反应过来,世子日日来回,早就看腻了这些街景吧。   不过只是穿街罢了,那些热闹的喧嚣之声很快就被甩在了马车后头。   云央忍不住,用手肘戳德喜:“德喜,世子说的暖春园,是个什么地方?”   德喜平日跟着周玄清上值,主子进去做事,他们这些跟着的小厮便都聚在外头等,时间久了也就都熟悉了。   平日聊得无非也就是玉京城里的八卦轶事,恰好有人跟他说过这暖春园。   听说那暖春园是在距离玉京城不远的城郊一座庄子里,只在冬日开放,里头遍是这个季节压根看不到的花,而且修建的极其华美,冬日在里头,就好似春日一般,很是舒适。   云央听的一阵神往,憋得脸都红了也只有三个字:“真有钱。”   德喜朝她丢了个‘没见识’的白眼:“那些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享受的到,还得预定,不然可进不去,那些达官贵人,往往都是提前定下的……”   说到这儿,德喜好像想起了什么,又觉得世子这种谨慎的性子,大概是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马车轱辘响了半晌,阿年无数次朝车窗外看,在她满心期待中,暖春园终于到了。   雪花依旧不停,地面上虽还看不到积雪,可路边的树枝树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德喜驾着车,径直往园里去,那看守的人本来都伸手拦了,却又恭谨放行,德喜不由对方才怀疑世子的心思感到羞愧。   进了园子,里头便有专人指引,四人下了马车,果然如置身暖汤之处,周身暖意融融。   举目四望,与外界萧瑟冬景截然不同,只见满园春色,流水潺潺,似是还有薄薄的雾气,烟波浩渺。   园中遍植绿树红花,有的树上挂满了红布条子,如映照了一树红花。   “四位客人请跟婢子前行。”一位双缳垂颈的美貌丫头走了过来,恭敬有礼的请众人前行。   周玄清冷定如神,当先走去,绿草如茵中,青石打磨铺就而成的小径,青石板间还零星开有一些小花。   阿年在一边紧跟,四处打量,步子跨的极大,她不想踩踏花草,只是这里面岔路好像极多,若是无人引路,怕是会迷路。   这暖春园应该极大,听说不少贵人前来,此时在这,竟是只有零星几个身影,还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阿年第一次来,见此情形有些不明:“怎的人这么少?不是说人有很多么?”云央也跟在她身边,满眼好奇,闻言也不住点头。   那侍女似是知晓有此一问,淡笑应下:“暖春园中贵人众多,园主怕扰了贵人休息,便另辟了处地方,一一分隔开来,不会叫贵人碰上了觉得尴尬。”   果然走了没一会,就看到一幢幢小小的院落,皆是青竹围绕,绿树如荫,阿年一路都在张望,到底暖春园为何这么暖?   一时没看清脚下青石,差点摔了一跤,幸好周玄清扶住了她,见她实在好奇,便牵着她的手细细说与她听。   “这里头本就有天然的暖汤池,再加上人力扩大,用引流、分流之法在园中四处接引流动,热气弥漫,常年累月之下,自然会温暖如春,我们刚刚进来之时就看到薄薄的雾气,便是此种原因。”   阿年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倒是那婢女很惊奇:“还是公子厉害,一语道破机关巧妙,我都不需要再介绍了。”   一行四人除了周玄清,皆是一脸与有荣焉的表情。   四人也被引到了一处小院落,婢女有些歉意:“因着这庄内面积不大,这院落便都是小型的,客人莫要怪罪。”   周玄清微微摇头:“无妨。”   婢女便退下了,四人正打算走进去,斜肆里又有人在叫,声音里除了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撞破秘密的惊喜:“哎,清哥?”   阿年只觉周玄清握她的手都僵了一下,   卿风‘阴魂不散’的又出现了,见真的是周玄清一行人,满脸惊讶,又对周玄清很是不满。   “清哥,你是这样的人,你早说嘛,整天搞得那么……那么一本正经,让人很有压力的呀……”   周玄清理都不理,径直往里头走去,卿风也不管其他,跟着众人后头也往里走。   却被德喜拦住了:“这位公子,请您回您自己的院落。”   不是说,不会扰了贵人休息么?   卿风推拉几下,德喜哪里是他的对手,几下便闯了进来。   周玄清不胜其烦:“你到底要干嘛?你怎么会在这?”   这话说的卿风眉头都攒起,满脸不赞同:“清哥,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怎么会来这?这锦绣膏粱的奢靡地方,不像是你会来的啊。”   阿年偷偷笑了起来,她明白卿风的意思,只是她不喜旁人说世子。   云央听的不明所以:“那这地方,应该是像什么样的人会来的呢?”   卿风见那头的美人一笑,有些痴了:“那自然是应该像我这般英勇伟岸、还有你这般貌美如花的人来了。”   周玄清陡然站起身,卿风吓得向后一跳:“哎哎,清哥,咱们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我来是想带你出去看看风景。”   虽说是想带周玄清,可眼睛却黏在了阿年身上:“清哥,这里你是第一次来吧?我没说错吧,我可是这里的常客,冬日里即便是不预定,也是有我的一间院落的。”   阿年见他盯着自己看,目光中满是惊艳赞叹,却无丝毫冒犯,心里便也无甚抵触,此刻听他说可以带着看风景,又看向了周玄清。   周玄清冷眼看着卿风,语若寒冰:“不必了,这里有婢女,若是我想逛逛,自会叫人。”   这也不好再留,主要是怕周玄清揍人,卿风颇为遗憾,朝阿年摆手:“那我先走了,好姐姐,你要是想出去看看,你就去找我……”   德喜都听不下去了,将卿风推了出去,还拍了拍手。   阿年见终于安静下来,连忙帮周玄清布置安排,茶水暖炉、总之行走坐卧皆是面面俱到。   还未有盏茶的功夫,外头就有狗吠声,还有人奔跑乱走、惊声尖叫的声音。   “啊――”的一声惨叫之后,外头又没了声息,阿年有些疑惑:“云央,刚才那声音,有不是点像,卿公子啊?”   云央瞄了一眼端坐不动的周玄清,默默点头。   等三人推门去看,放眼一望,阿年满脸同情,云央一脸幸灾乐祸,德喜憨厚,还想过去救人。   只见院门前的卿风,被一只英姿飒爽的大狗正正按在了地上,边上站了位小公子,眉眼精致,手中执了一根乌皮鞭,此时叉腰冷笑不止的看着地上一人一狗纠缠。 第23章 低头的第二十三天   见有人出来,卿风不敢转头,只能眼珠子拼命的斜过去,小声求援:“快快,快帮我。”   三人哪里敢动,连德喜都回来了。   卿风只觉身上这狗如巨兽一般,粗壮双腿踩着他的胸口,浑身毛发乌黑发亮,大张着嘴,舌头伸的老长,正冲他哈气。   狗眼里,居然有一抹――不屑?   “哼,以后说话最好过过脑子,不然……”小公子蹲在卿风身边,手里的乌皮鞭‘刷’的甩出了破空之声,“我就揍你。”   卿风不敢还嘴,只跟这大黑狗对视,他觉得,若是动了一下或是移开目光,他的脖子或许就要落入狗嘴,看着那一排尖亮的牙齿,卿风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   小公子冲他冷笑,双目聚如针刺,如那战场上的将士般煞气盈身,极为摄人:“听明白没?”   他虽个子不高,可一句话竟叫他吼出了气势,那黑狗感知主人气息,喉中低声‘呜’了起来,低沉有力,卿风吓得一抖,连连点头。   “听到了,听到了。”   小公子见状,便作罢,将鞭子缠在手臂上,又唤了声:“虎将军,走。”   那大黑狗低头看了卿风一眼,一张狗脸上,卿风愣是看出了一种老虎的气势,胸口的狗爪终于拿开,卿风连忙爬起来,往阿年这边跑。   云央赶紧拦住,张开双手将阿年护在身后,卿风又往屋里跑。   阿年却一直看着那小公子背影,那叫‘虎将军’的大狗也慢悠悠的跟在主子身边,一扭一扭的走远了。   卿风跑进屋,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端起周玄清的茶,一口喝了个干净。   周玄清冷眼看他:“你可真是‘英勇伟岸’,叫我佩服。”   “大丈夫能屈能伸。”卿风脸一红,又昂起脖子,说的咬牙切齿,“我迟早要教训那娘娘腔一顿。”   卿风受了难,周玄清也没再赶他走,不过卿风也没往阿年身边凑了。   大概,是觉得丢脸了。   阿年倒是新奇的很,她和云央确实没见过世面,出了屋子,就不愿再进去。   暖春园确实很暖和,这小院子里开了不少三色堇和半支莲,花花绿绿的一地,很是好看,院子周围是绿竹围起来的竹篱笆,上面攀了不少藤蔓。   两人嘻嘻哈哈的摘了一些花儿,又用藤蔓编成环,再用三色堇和半支莲的花朵点缀,一人做了一顶花环。   屋里的周玄清和卿风端坐在正北,俱都痴痴的看着院子里的少女,笑声清脆,薄雾弥漫中,阿年穿着一身石榴红飞鸟描花长裙若隐若现,头戴花冠,压住了乌发间那根金海棠珠花步摇。   不知看到了什么,此刻正提着裙子,向屋子里飞奔呢。   美人飞奔入怀,怎能让她失望,卿风看的面红耳赤,不知不觉微微张开手,却发现周玄清早就站起来了,尴尬的收回手,连耳根都彻底红了。   见世子张开怀抱,阿年没有丝毫犹豫扑进周玄清怀里,此刻早就将那些国公府的礼数丢到了一边,花冠下满脸晕红,如黄鹂一般抱着周玄清的手臂娇声道:“世子,我们出去走走吧。”   周玄清替她将花冠戴正,用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宠溺柔声道:“这么好玩么?”   阿年不住的点头,又羞赧笑了起来:“还挺好玩的。”   天啊,刚才周玄清说话怎么那个鬼样子?卿风满臂的鸡皮疙瘩消不下去,只觉的大白天见了鬼。   他见周玄清揽着美人走了出去,才反应过来,原来阿年不是婢女,难怪像老学究一般的周玄清会来这儿,简直跟老铁树开了花儿一样,此刻心中唯有叹息。   倒也没再另叫婢女,卿风被狗打了一顿后,这下子就正常多了,带着周玄清等人开始逛暖春园。   景色确实不错,温暖如春,如世外桃源一般,却也仅仅只是这样。   可阿年和云央没了国公府的束缚,两人一路走一路闹,如刚出笼的小鸟,周玄清没有出声制止。   他看着阿年,有些恍惚,阿年有多久没出过国公府呢,反正他印象中,便是自她来了长宁院后,就再未出去过了,连后院都出不去,即便长宁院离前院那般近。   那时候虽说将她点中了,他心中却也不喜,阿年也就老老实实的窝在那个小小的后罩房,平日里也很少见她出来,除了吃饭的时候能见到她,一般是看不到人影。   是什么时候来着?周玄清忽然想起了。   阿年第一次主动过来找他,那夜月色极亮极美,阿年一身天青色烟罗纱裙,月色下的她,似月宫中的仙子般,面颊上泛着乳白的光晕,叫他一刹那间,迷了眼。   她有些紧张,又有些羞涩,双手紧紧揪着纱裙的边,使劲的碾,低着头含含糊糊的:“世子,我,夫人让我过来……”   他自然知道是母亲让她过来的,而他,也确实该晓事了。   ……   此时卿风看不下去了:“清哥,你这是有多久没带阿年出来了,这里都能乐成这个鬼样子?”   周玄清回过神,见阿年四处蹦蹦跳跳,确实没有在府里稳重,不过,他却觉得,这样的阿年,格外的可爱。   冷冷扫了一眼卿风:“你若是不想过年的时候还呆在昭文馆,就最好闭嘴。”   卿风浑身一抖,双手在嘴前一扭,似结扣一般示意自己闭嘴。   阿年跑累了,便老老实实的跟在周玄清身边。   周玄清见她发间的步摇都要掉了,便抬手重新簪好,低头温声询问:“可是累了?”   阿年确实累了,可她不想回去,今日的世子,温柔的叫她沉醉,实在叫她不舍,只怕回去后,再也看不到了。   却又悚然一惊,阿年心头微颤,她在想些什么?   卿风想往她身边凑,又被云央拦住了,见云央一脸‘你个色鬼’的表情,卿风讪讪的退了回去。   “要不回去吧?大家也累了,咱们去尝尝暖春园的佳肴。”卿风高举起手,眼睛发亮,“我请客。”   一边的蔷薇花架后传来‘噗嗤’一声笑,众人都好奇,只有卿风听清楚了,面色铁青的盯着蔷薇花架,似是要盯出一个窟窿。   转眼蔷薇花架后伸出一个毛茸茸的狗头,正是方才的‘虎将军’。   阿年‘啊呀’一声,周玄清以为她害怕,准备将她拉到身后,却见阿年走了出去,那虎将军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不再管她,兀自趴了下去。   “小公子,是你呀。”阿年笑盈盈的看着花架后的人,眉眼精致的小公子还有这威风凛凛的大黑狗,都叫她很是好奇。   这般活的恣意的人,真叫她羡慕。   “你不怕?”小公子瞥了一眼阿年,冲虎将军呶嘴,“它可一下就能咬断你的脖子呢。”   阿年咬唇,缓缓摇头:“不怕,我不怕。”还蹲下身,轻轻摸了下虎将军的头。   卿风吓得惊叫起来,可虎将军却未有动作,只是任由阿年去摸,还眯起了眼睛,一脸享受。   是的,卿风从一张狗脸里,瞧出了――享受。   周玄清只是静静的瞧着阿年,他从未见阿年这般大胆,神情惬意,似是自由的清风般爽朗无暇。   “小公子,你刚才为什么笑呀?”云央见阿年摸着狗,也跃跃欲试,便想着跟狗主人套套近乎。   小公子倒是干脆:“当然是笑有人总喜欢当冤大头咯。”   卿风气的浑身颤抖,手指着小公子半晌说不出话来,倒是虎将军,趴在地上都低沉的‘呜’了起来。   饭自然是吃不下了,卿风一回去就收拾东西准备走’。   阿年和周玄清在暖春园吃了饭食,这些倒也中规中矩,阿年没什么挑剔的,只是见周玄清没吃多少。   “世子,要不我们回去吧?”这里的饭食不合胃口,世子肯定没吃饱。   周玄清轻轻摇头:“阿年,你有没有怪我将你点来长宁院?”   阿年一怔,随即缓缓摇头:“世子待我很好,阿年能来长宁院,是阿年的福气。”   那时被点中后,被国公夫人很是嫌弃了一些日子,脸蛋太过媚俗,身段太过妖艳,尤其是阿年做惯了粗活,连掌心的茧子都被说了许久。   可到了长宁院后,吃得饱穿得暖,活计基本都不需再做,也再没挨过巴掌,连云央都被世子接了过来,阿年已经很满足了。   阿年说话的时候,总是十分的认真,眼眸清澈从无躲闪,叫人总以为她在剖心般与你掏心掏肺。   周玄清闻言,怔忪看了她几眼,淡淡一笑。   看着天色就要黑了,阿年也笑盈盈的和周玄清道:“世子,咱们也该回去了,天色不早了呢。”   回到国公府的时候,阿年很郑重的和周玄清道:“世子,阿年今天很开心。”   大概,以这句作为今天的结尾,便极圆满。   周玄清抬手轻轻拈起一缕发丝,替她别在耳后,神色温柔,叫阿年心猛跳了好一阵。   云央依旧没从今日的开心里走出来,嗦嗦的跟阿年说话:“阿年,暖春园可真好,那里一点都不冷。”   “阿年,世子对你越发好了呢。”   “哼,我就说嘛,世子定是喜欢你的,心里也是有你的,哈哈哈,锦纹要是还在长宁院,若是知道今日我们去了暖春园,定会气死了……”   一堆废话叫阿年头有些疼,却又忽然茅塞顿开。 第24章 低头的第二十四天   阿年在路上就思前想后,世子为何要问这一句,当时听着马车倾轧之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恍惚间她好像有些明白,却又不太明白。   此刻云央一席话,叫她突然了悟。   她在长宁院这么久,世子从一开始的不理睬,到慢慢开始亲近,今次世子带她出来,就已经很有些问题了。   或许是她在世子心里,已经变得有些不同,所以才会问她是否后悔,毕竟做个小丫头,虽然辛苦,却不会这般不自由。   她此时应该欢喜,却又欢喜不起来。   那些不同就好像当初世子点拨她怎么对付锦纹一般,那一亩三分地里的算计,叫她有些提不起兴趣。   阿年有些难过,她又有些恨自己生来便对这些事通透。   看了眼犹自兴奋的云央,心中哀叹,若是蠢笨一些,那就开心多了。   夜里周玄清并未过来,明日便要上值,他还有些事要处理,阿年松了口气,她也累了。   *   如今年关将近,国公府也热闹了些,只是现任国公爷并无甚建树,门前虽不至于冷落,却也没多少人登门。   国公夫人倒是心情好了许多,毕竟女儿回来了,娘俩有话说,周玄清作为儿子孝顺有礼,虽无可挑剔,却总是与母亲不太亲近。   “宁儿,听说暖春园极适合避寒,我们娘俩要不要去一趟,说来,我都许久未曾出去过了。”   周玄宁神色一僵,又很快恢复过来:“母亲,那去处有什么好看的,倒不如咱们去护国寺上上香,那里的景致才叫好呢。”   见国公夫人不置可否,周玄宁连忙笑着往母亲身上靠:“母亲,您外孙子今日就要到了,还去什么暖春园啊?”   国公夫人恍然,面色一喜,口中叹了声:“是是是,哎呀,看我这记性……”又急急忙忙去准备东西,周玄清见状也吁了口气。   阿年听说表少爷到了后,将做的风车好生整理一番,又用盒子装好,便往大小姐院子里去。   “云央,你说表少爷长的像不像大小姐?”   云央咬手指,想了想说道:“都说儿子肖母,表少爷肯定像大小姐。”   阿年点头,大小姐那样灵秀的女子,若是表少爷像她,那也是极好的。   到了周玄宁的院子,却只见一片宁静,丝毫听不到声音,难道是还在寿安院没回来?   阿年看了看天色,这都过了申时,国公夫人这时候惯常是要休息的呀。   昨晚雪沙沙的下了一夜,院子里除了扫出一条小径,一切都保持了原貌,周玄宁喜欢这般的景致,说是有些野趣。   阿年刚准备唤一声莺歌,却听到里头‘砰’的一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阿年赶紧走了进去。   只见珍珠帘子隔开的碧纱橱后头,周玄宁坐在上首,面色阴沉,下首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粉雕玉琢,满脸无所畏惧的坐在绣墩子上,模样确实与周玄宁有些像。   阿年见地上有一块羊脂白玉,好像是兔子耳朵,连忙蹲下身准备捡起来。   “不许捡。”小人儿瓮声瓮气的朝阿年喊,“这是送给我的东西,我想摔就摔,不许你捡。”   阿年一顿,捡也不是,起身也不是。   周玄宁见状,更是气苦,猛地一拍桌子怒吼:“混账,谁教你这般无礼的,那东西价值几何你知道么?”   莺歌连忙去拉,周玄宁也知道自己有些口不择言,只是话已出口,断无收回之理。   倒是把小人儿也激怒了,小小的身子往阿年那一冲,阿年躲之不及,左手蹭到了残玉,登时就出了血。   小人儿面上楞了一下,一丝歉疚闪过,却又趾高气昂的叫嚷:“哼,我就知道你小气的很,这个东西,不就是块破石头嘛。”   又见阿年左手里抱了个盒子,便一把抢了过来,打开一看,面上立刻笑了起来,拿起风车使劲的甩,见呼呼的转,更是兴奋的满屋子的窜。   “你看你看,这个都比破石头有意思……”喊着喊着也就跑出去了。   阿年打了个眼色,云央连忙跟了出去。   莺歌见周玄宁兀自忍耐,泫然欲泣,生怕她下一瞬就要冲去揍小少爷,连忙开口劝:“夫人,您别在意,小孩子总是这样,方才,也是气您罢了。”   阿年捡起碎成三段的小兔子,上面沾了她的血,也不好再还给大小姐:“大小姐,您别难过,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幼时与我娘亲生气,就总是这般故意气她。”   她将残玉放进了袖子,轻轻说道:“我娘惹我生气的时候,我就故意夸隔壁的婶子做饭香,还故意说娘给我做的衣裳,不如隔壁阿姐她娘做的好看……”   周玄宁捏着帕子的手都在抖,显见气恼的狠了,却也看了阿年两眼,莺歌伺候她久了,哪里不明白她的心思。   “那后来呢?你娘揍你了么?”莺歌一边说一边看着周玄宁,见她终于抬头,也松了口气。   阿年立刻摇头:“没有没有,我娘说,揍小孩,那是不好的,七八岁的小孩子虽然小,可懂的已经很多了。”   周玄宁有些忍不住:“那你娘怎么做?”   “我娘跟我道歉了。”   “什么?”   阿年理所当然的道:“我娘说那个碗是我打碎的,可其实真的不是我,是阿黄打碎的,”又和周玄宁解释,“大小姐,阿黄是我养的狗狗,后来我娘知道冤枉了我,就跟我道歉了。”   见周玄宁一脸郁蹙,阿年柔声宽慰:“大小姐,您在这般大的时候,是不是其实已经懂得很多了?可为什么自己做了母亲,又觉得自己的孩子不懂呢,做错了事就要道歉,外人之间尚且是这样,亲人之间为什么不能呢?”   此时莺歌和周玄宁都是一脸沉思,阿年俏脸微漾,笑的诚恳:“大小姐,这都是阿年瞎说的,您别放在心上。”   周玄宁此刻才回过神,看到阿年手上的伤口血流不止,连忙让莺歌拿药。   莺歌一边涂药一边说道:“阿年说的其实还真是,我七八岁的时候,懂的就很多了……”   剩下的话,周玄宁其实已经没听了,幼时的事儿如水墨画般历历在目,她是国公府长女,儿时得的宠爱最多,那时候,她懂的好像确实不少。   直到后来发生了那些事儿,安慰悲伤的母亲,照顾年幼的弟弟,接着就是出嫁、生子,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做一个母亲,竟是这般的难。   周玄宁眼睫微颤,看着阿年,唇角勾了抹苦笑:“阿年,我好像知道,阿弟为何会留下你了。”   阿年一知半解的看着周玄宁,又不好问为什么,见她神色间很是疲倦,便赶紧起身告退。   还未出院子,便见那小人儿此时正蹲在东北角那一从毛竹后头,云央也蹲在一边,不知道在干嘛。   小小的身子蹲在那,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着听不明白的话,阿年踩着‘吱嘎’乱响的雪慢慢走了过去,看见小人儿冻得通红的小手正在团着雪球,脚下是一个小小不到成人手臂高的粗糙雪人。   阿年立在那看了好一会,见他在找雪人眼睛嘴巴的替代品,用竹叶或是枯枝却都不满意。   “给,这个可以用。”阿年将袖子里的残玉掏了出来。   小人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噘着嘴接了过去,昂着脖子说了声:“这是我的东西。”   阿年忍俊不禁,也蹲了下去:“嗯,娘亲送的东西,可不能乱丢哦。”   “要你管。”   一截残玉因为沾了阿年的血,就充当了雪人的嘴巴,在白雪间极是显目。   小人儿低着头磨磨蹭蹭的,不停的偷瞄阿年受伤的手,见阿年也不走,又骄矜的道:“那是你自己摔的,不关我的事儿。”   “嗯,是我自己摔的,不关你的事儿。”阿年笑眯眯的看着他,又夸起了雪人,“你的雪人堆的真好。”   捡起地上的风车,插在了雪人的身子上,风儿吹过,风车呼呼的转着。   “你痛不痛?”   声音小的似蚊讷般,阿年却也听到了,摇了摇头:“不疼呢,可是你娘亲她――”指了指心口的位置,“你娘亲这里疼。”   小人儿又开始团起了雪球,吭哧吭哧的:“她才不会呢,反正她不喜欢我……”后头的话听不太明白,小孩子的心思,好猜却又极难猜。   阿年准备接话,却见院子外头来了人,正是周玄清,后头跟着的德喜双手提满了东西。   “世子,您来啦?”阿年连忙迎了上去,仰头单手给周玄清整整领口,拍了拍肩头上的水珠。   周玄清‘唔’了一声,眼神从她脸上掠过,神色柔和,随后抬步往院子里走,看到小人儿正在墙角,便喊了声:“陈曦蕴过来。”   “舅舅?”陈曦蕴闻言转头,连忙跑了过来,板板正正的行了礼,“舅舅,上次你信里说好的会去看我,怎的我都没看到你,你就走了?”   周玄清低笑起来,神色间满是暖意:“还不是你太能睡了,我时间不多,见完阿祖就得回玉京,阿蕴不会怪舅舅吧?”   陈曦蕴摇头:“祖祖身体不好,阿蕴不怪舅舅。”   阿年笑着退下了,云央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进去?阿年,这时候和大小姐还有世子说说话,不是更好……”   “云央,身份有别,你怎的总是不记得?”阿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勾唇淡淡笑了。 第25章 低头的第二十五天   年关里的国公府开始真正忙碌了起来,收礼回礼人情往来,皆是国公夫人在一一打点,日日都疲累的很,阿年去请安的时候,都是匆匆拜一拜便罢。   小年夜这日,阿年送周玄清出长宁院,国公府的小年夜宴席,她没资格去,便和云央单独在后罩房吃小年饭。   国公府人丁不算兴旺,国公爷便是一脉单传,另一些庶出的姑奶奶也又远嫁,是以家宴上人数不多。   那些姨娘也没资格出现,倒是很稀奇的,叶繁星居然过来了,有些无措的坐在下首。   国公夫人一踏进正门,见到他便脸色耷拉下来,斜睨了一眼周季深,冷哼一声坐了下去。   叶繁星赶紧站了起来,和国公夫人行礼:“繁星见过婶婶,祝婶婶小年安康……”   “起来吧,我受不得你的礼。”国公夫人厌烦的摆手,满眼厌恶,连看都不屑看一眼。   叶繁星躬着身子,鼻尖酸涩,眼神闪烁,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到底是一揖到底,轻声说道:“繁星谢过婶婶。”   周季深见他这般模样,有些不快,蹙着眉头朝国公夫人道:“繁星也算在你跟前长大的,怎的连个礼都受不得?你也太……”   国公夫人冷笑不止,尖着嗓子打断了周季深的话:“哼,原是我眼瞎,若是知道这是那女人的孩子,我都不会让他进门,还白白真心对待……”   叶繁星许是听惯了这些话,此时只是坐在下首,低垂着头,默然不语,浑身笼罩着一股莫名的伤感。   国公夫人话还未说完,就听到院子外头传来周玄宁的声音:“你小心些,莫要又磕到了……”   然后一道稚嫩的嗓子飘进了厅中:“外公外婆,阿蕴来啦。”   周季深也难得松了面色,带着欢喜的望向门处,国公夫人早就迎了过去,口里‘乖乖,心肝’的乱叫一通。   叶繁星看着众人喜气和睦,眸中有些羡色,止不住看周玄宁和那孩子。   两人的衣裳款式颜色俱都一样,是母子装扮,只是花纹不同,陈曦蕴一身大红团纹双喜锦袍,颈上戴了个赤金盘螭璎珞圈,衬的脸蛋粉嫩,可爱娇憨。   周玄宁一身大红织锦撒花裙,斜襟掐腰,腕上只戴了珊瑚手钏,头上是一套的红珊瑚头面并一根云脚珍珠卷须簪,这一身红衣,衬的面嫩了好几分。   叶繁星看的有些恍惚,总觉得时光回溯了一般,周玄宁还未出嫁的时候,国公府的小年夜,热闹无比,那时候,他也在……   周玄宁朝叶繁星淡笑道:“你来了啊。”   这一抹笑意让叶繁星有些惊喜慌乱,赶紧站起身:“长姐,阿蕴,小年安康。”   周玄宁只是淡笑点头,一边的陈曦蕴却像模像样的朝叶繁星拱手:“叔叔小年安康。”   陈曦蕴没见过叶繁星,却得了周玄宁的话,席上要乖巧守礼,此刻见有人这般正式和他一个小孩见礼,便也赶紧还礼。   叶繁星难掩心中激动,从袖口中掏了个精致的荷包出来:“阿蕴,这是给你的见面礼,叔叔祝阿蕴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到底是喜庆日子,国公夫人再不喜,此刻见他做到这地步,也缓和了面色。   周玄清进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坐好了,见到叶繁星在,便微微颔首。   周季深看着阿蕴蹦蹦跳跳的,不过一个孩子,竟觉得这座大宅子热闹了许多,便也感慨:“玄清如今年纪也到了,也该娶妻生子了。”   *   阿年半梦半醒间,听到一些动静,赶紧睁眼,果然是周玄清回来了。   一边给他解开鹤氅,一边低声问道:“世子,要小厨房准备些吃食么?”   “不用了,你可吃过了?”周玄清吁了口气,神色颇为放松,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气。   阿年点头:“要服侍您沐浴么?”   “唔,也好。”周玄清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乍然放松,又饮了些酒,让他觉得十分倦怠,头微微靠过去,两人相携往耳房走。   阿年转头,唇瓣恰恰扫过周玄清脸颊,因着他刚从外头回来,还有些微微的凉意,阿年浑身一震,连忙扶着他往浴桶去。   周玄清陡然闷笑起来:“阿年,你日后不会一直这么害羞吧?”   ……   阿年给他除下衣裳,小心伺候他梳洗,周玄清闭着双眼养神,罩纱灯里的烛光有些幽暗,热气蒸腾,耳房的窗子上映着模模糊糊的影子。   云央火速的将热水提了进去,然后朝阿年打手势,意思便是这后罩房都空了,让她放心。   阿年面色一红,这丫头。   周玄清不知何时睁开了眸子,幽幽暗暗的,看着阿年给他擦身子。   细腻嫩白脖颈就弯折在自己面前,身形比之初来时丰腴了不少,如今凹凸有致,可细腰依旧不盈一握,周身都是一股子奶香味儿,让他感到格外放松。   今日父亲说的话,让他有些恍惚,近两年有阿年陪着,都忘记世子夫人的身份,还空着。   若阿年是世家女就好了,周玄清虽说对这种俗礼嗤之以鼻,却也不想随意打破这规则。   娶世家女,有的时候,并不仅仅只是娶回一个夫人,主持中馈、后宅安宁,还是要那些高门大户的世家嫡女,自小培养,并有着良好的教养。   后宅的安宁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国公府将来,亦有益处,反正娶谁又无任何分别,他只管一心治学便好。   阿年适合伴在自己身边,她会一如既往的捧着表里如一的心、温柔安静、娇俏动人的陪着他。   他给她赐下名字,教她读书习字,在房中日日夜夜的娇养,如今,也只有她,最令他放松自然。   周玄清觉得自己有些醉意上涌,他从不与外人喝酒,今夜有阿蕴敬酒,便多饮了一些。   好像酒意到此时才上了头,看着阿年娇柔i丽的模样,一时心口如被什么涨满,一时又觉空荡荡。   须臾,阿年耳畔听到周玄清忽然喊了一声,“阿年……”   嗓音喑哑,带着些许怜爱,又有一些温柔小意,暖风扫过耳间,阿年不自在的缩了缩脖子,白皙的耳尖透着粉,随后便却听到周玄清惬意的笑声。 第26章 低头的第二十六天   水声哗啦的响,阿年被周玄清揽在怀中,她觉得世子有些不一样了,可哪里不同,她又说不出,毕竟再聪慧,也猜不到心。   耳房浴桶周围泼洒了不少水渍,还有一些湿透的衣衫丢在地上,阿年满脸通红的被周玄清抱了起来,水已经有些凉了,阿年有些微的战栗。   周玄清浑身滚烫,是阿年唯一的热源,她不住的往他怀里偎,旋即就感觉到周玄清收紧了手臂,走出耳房,往床榻而去。   看着周玄清满是柔情蜜意的漆黑双眼,阿年有一瞬间的恍惚,心口微跳,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她厌恶自己在这时候都能想到别的事儿,却又有些庆幸――   她还未彻底沉迷。   “世子……”阿年支起双臂,准备拉过那鸳鸯锦被,双手却又被按了下去,十指交握……   “唔……”   周玄清闷笑着与她额头相抵,阿年光洁的额头有些微凉,他忍不住亲昵的蹭了蹭,又翻身将她搂在怀里,鼻尖香气萦绕,心中喟叹,通体舒畅。   阿年有些不舒服,微微调整了下姿势,周玄清却耐不住了,阿年像是家养的小猫,睁着懵懂澄澈的眸子,在他胸口挨挨蹭蹭的,慵懒娇媚,直叫他痒入了骨髓,恨不得揉进身体里。   屋外寒冬凛冽,帐中繁花春暖。   阿年不知周玄清今夜是为何,极有兴致,翻来覆去的折腾,她有些捱不住,细细的求了起来,眼角挂着的泪,总算是换来一丝怜惜。   夜色深重,露水沉沉,帐中娇儿无力,兀自交颈而眠沉沉睡去。   此时距离国公府不远的一座宅子里,漏夜时分了,竟还亮着烛火,菱形镂空木质窗棂上倒映着一个孤独的倩影。   朝里看去,只见偌大的厅中,红漆圆桌上摆了两根七杈缠枝莲纹烛台,上面有些蜡烛已经熄灭了,烛泪一滴一滴的落下,在桌上凝结如泪珠。   桌上摆满了美味珍馐,皆是叶婉亲手一道道的做好的,身边的丫头似是看不下去,忍下即将要出口的哈欠,轻声劝慰道:“夫人,咱们歇了吧,夜深了。”   叶婉恍若未闻,只是拿起筷子,挟了菜蔬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神色木然。   丫头顿时清醒,她被叶婉这样子吓到了,连忙抬手拦:“夫人,都凉透了,可不能再吃了,会坏肚子的,您若是饿了,我去厨房给您端碗参汤过来……”   叶婉凄然的笑,嘴里的菜冰凉入骨,毫无滋味,唯有如泪一般的苦咸在喉中来回翻腾,叫她心痛难言。   “是啊,凉透了……”嗓音低沉又破碎,夜极冷极凉,唯有腮边的泪,是热的。   叶繁星匆匆从国公府往回赶,他本是想拜完国公夫妇便回来,谁想到后头竟是能留在那里吃了顿饭。   见母亲被丫头搀扶着,身形有些委顿,瘦削的身子苍白无力,衣衫看着空荡荡的,心头微酸:“娘,我回来了。”   叶婉闻声立刻回头,见到叶繁星面上一喜,随后便往他身旁身后瞧了一圈,眼里的光很快又消失了。   “娘,那里才是他的家。”又往叶婉那头走去,搀扶着她,只觉手腕纤弱,好似又瘦了不少,忍不住开口劝,“您好好顾着自己一些,何必再执着……”   “繁星,他是你叔父。”   话陡然被打断,叶繁星昂起的头,又低下,神色淡淡的回了声:“是。”   叶婉又淡淡道:“那个锦纹,确实怀了身子?”   叶繁星敛目:“嗯,春凤不见了。”婢女消失,说明消息确凿,叶繁星却觉得一股浓重的疲累感萦绕在他四周,挣脱不开。   此时周季深正躺在锦纹的雕花床榻上,闭着眼睛假寐,身上酒气有些浓,锦纹正捏着帕子给他擦手,她被禁足后,这还是周季深第一次来。   “爷,我都被关了这么些天了,明天我想出去走走,就在园子里,行吗?”   到底是女子,此刻软下身段,软语温言的求着,周季深倒也不便苛责,毕竟肚子里怀的是他的种。   “这样,你明日先去夫人那请安,毕竟后宅的事儿,都是她在打理。”   锦纹娇喃一声儿,有些不情愿:“爷……”   周季深此刻心情不错,愿意花言巧语的哄着,锦纹又刻意逢迎,两人很快滚到了一处。   良久,周季深浑身燥热的扯开衣领,又推开锦纹:“行了,怀了身子就好好养着,我走了。”   锦纹衣襟半敞,露出一片雪腻,却不防突然被推开,被半架在空中阁楼般,浑身热意上涌,却又无可奈何。   恨得贝齿紧咬,手里的锦被揪出一条条褶皱,国公爷妾室不多,却也不少,此刻定是找那些狐狸精去了,锦纹眼中泄出一抹精光。   国公府后宅寿安院内,徐嬷嬷扶着半醉的国公夫人,喂了些醒酒汤,又低声说道:“夫人,今日那杂种过来,就该狠狠打出去,您怎的还留他吃饭呢?”   国公夫人闭眼斜倚在软枕上,半晌才冷笑道:“阿蕴还在呢,我哪能当孩子面做这些事儿,何况,这小杂种这么费尽心力的讨好府中的人,我怎么也得给周季深那厮留点面子。   神色冷若冰霜,唇角勾起,讽意极重:“再者,你猜,叶婉那贱人,是不是今夜连睡都要咬着手绢骂我,一想到这,我就痛快。”   国公夫人眼里闪着光,笑的很是痛快得意,“从前她越不过我,如今也休想。”   即便是争一个渣滓,她也要赢,断不会便宜那个贱人。   可一想到自己真的是在争一个渣滓,这赢的快=感便消退的极快,心口又空洞起来,满心的萧索。 第27章 (改字) 低头的第二十七……   阿蕴睡的极早,脸蛋红扑扑的,国公爷逗他,用筷子沾了果酒给他喝,周玄宁想着小年夜便也没有阻止。   莺歌递了帕子过来,周玄宁接过,细细的给阿蕴擦了起来。   “夫人,您也歇息去吧,夜深了。”   周玄宁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又不舍的看了眼阿蕴,温柔的笑:“阿年说的不错,还真是多谢她了。”   莺歌扶着她往床榻走去,笑着应道:“可不是,阿年看着傻呆呆的,心里可通透着呢。”   翌日,国公府的主子都睡过了时辰。   长宁院也一样静静悄悄,冬日暖阳出来的晚,却也将金色光辉洒满整个院子。   近些日子天气晴好,正好做活,院子里云央在轻手轻脚的忙活,不时往窗牖那瞅,侧耳听着动静。   周玄清虽睁不开眼睛,可习惯性早起,还是醒了,只闭着眼睛养神,怀里的阿年睡的正熟,他也没动,昨夜春风几度,只觉全身骨酥筋软暖意融融,不愿动弹。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上朝。”【1】   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到了这一句,不由心内暗自笑了起来。   从前读到这些祸国妖妃的诗,总觉得是那些帝王太过昏庸,此刻美人在怀,蓉帐香残,玉软花柔,他忽然就理解了。   不是君王昏庸,实在美人难舍。   又过了许久,阿年才慢悠悠的睁开眼睛,见周玄清还在,有些发怔。   阿年双眼迷离,水雾弥漫,依旧懵懵懂懂的:“世子,今日不去上值么?”   周玄清爱煞了她这娇俏模样,情不自禁在她光洁额头印下一吻,又展臂搂紧了她:“这两日休沐,到了大年夜我才去上值。”   “世子要大年夜上值么?”阿年睁大眼睛,有些不解,“朝廷怎的这般剥削人,大年夜都要您去上值?”   “是我自己要求去的,年夜那天只我一人,清净。”昭文馆里的藏书,是大周朝最为齐全的地方,里面的书籍浩如烟海,取之不尽,他喜欢呆在那。   阿年却心疼他一人上值,鼓着脸颊说朝廷黑心,周玄清点点她额头:“胆子如今大了,敢跟我说这些?”   两人黏黏糊糊腻歪了一会,也就起了。   阿年伺候周玄清穿衣,云央唤了丫头进来摆饭,早间周玄清的口味更加清淡,两碗小米粥,两碟小儿拳头大的细面馒头,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   阿年筷子直往那虾饺上戳,周玄清见状,咽下口中的粥吩咐一边的云央:“往后小厨房早饭做多些,若是阿年爱吃什么,你便时常问一下。”   云央正在端小菜,闻言很是高兴,神采飞扬的朝阿年不住使眼色,见阿年不搭理又大声回话:“是,世子,云央记住了。”   阿年有些踌躇:“世子,不必这样的……”   周玄清一指空了的虾饺碟子,眼里满是戏谑的看着阿年:“无事,不过是一些吃食,国公府也不缺你吃的这一点东西。”   阿年脸一红,却也没有再说话,国公府是不缺,可不一定会愿意给,她也不一定受得起。   可阿年心头又有些发胀,世子这一亩三分地里,好似她又重了些呢。   吃完后周玄清便带着德喜出去了,阿年喝完药,照旧去和国公夫人请安。   到了寿安院,见锦纹正和徐嬷嬷在外头说话,阿年慢了脚步,心中好奇,锦纹不是禁足么?怎的出来了。   却也不再靠近,不管锦纹如何,都与她无关,好奇心太重,对命不好。   云央在一边撇嘴,小声嘀咕:“若不是徐嬷嬷,锦纹早就该卖掉了,现在还日日在我们跟前晃悠,看着眼睛疼。”   “又瞎说,锦纹如今是国公爷的姨娘,身份不同了。”两人便安静等在院子外头。   那两人说完话后,便瞧见了院外的阿年,锦纹本来只是厌恶的瞄了一眼,忽然不知为何,转而又对着阿年笑起来,笑容里满是和善,还跟阿年招手。   云央摸着手臂:“她在笑什么鬼?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阿年也冲她招手微笑,悄声和云央说:“你别管她就行,以前也总是神经兮兮的。”   随后,徐嬷嬷便进去了,锦纹跟在后头,阿年在院外继续等。   很快人就出来了,阿年进去的时候,和锦纹错身而过,听到锦纹说了一句:“我在老地方等你。”   国公夫人心情不好也不坏,只是淡淡问了阿年几句,也就罢了。   阿年回去的时候,很是纠结,到底是抄近路还是走正道,锦纹说的老地方,莫非是上次缠斗的小道?   毫不犹豫从正路走,虽说远了些,但胜在安全。   可看着前头圆形月亮门边,那株常青树下站着的锦纹,阿年深深觉得,锦纹这女人,实在难缠。   “阿年,我就知道,你会走这条路。”锦纹得意洋洋,她就是故意说老地方,阿年也确实如她所料。   阿年理都不理,转身就走。   “哎,阿年,阿年……”锦纹叉腰追了上来,抓着阿年手臂不松手,“阿年,你听我解释嘛。”   阿年戒备的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抓着自己的手。   锦纹立刻松手,讨好的笑了笑:“阿年,上次是我不好,这有了身孕,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心情不好,上次是我的错,只是我也被罚过了,你就原谅我吧。”   云央拉着阿年往后退,拦在她面前:“锦纹,你有什么事儿就快说,阿年没时间跟你扯,还要回去伺候世子呢。”   想到世子,就想起那巴掌,锦纹眼里闪过一丝怨毒,抬眼却又都是笑意。   “是是是,我今儿就是想跟你们说说话道个歉罢了,阿年,毕竟咱们在一个院子里这么久了,大家也能算朋友吧?”   “不能。”阿年毫不犹豫,“徐姨娘,我们如今差着辈儿呢,做不了朋友。”   锦纹面色有些尴尬,却又不死心:“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大夫也来看过了,说是因着怀孕,心情容易有波动,上次的事儿是我的错……”   说着就又想往前走拉扯阿年,阿年哪里还敢让她碰,只拉着云央准备转身走。   这时另一边廊下传来声音:“阿年?” 第28章 低头的第二十八天   三人回头去望, 原来是叶繁星,手边牵着陈曦蕴, 一大一小正往这边走。   “是你啊,那个风车坏了,你还能给我做一个嘛?”陈曦蕴仰头,看着阿年,又瞄了瞄她的手。   阿年笑着应了:“好,等我回去就做。”   锦纹见了两人,只是淡淡行礼:“见过三公子, 表少爷。”也不等两人说话,就走了。   叶繁星冷眼看着,他才懒得理这种踩高捧低的女人,又朝阿年道:“怎的这么久不见你?周玄清不许你出来?”   阿年牢记世子的话, 不想跟他说话, 偷觑了他好几眼, 又都被他看到了, 只满脸尴尬的去和阿蕴说话。   “表少爷,您今天真可爱。”   阿年没话找话, 说的十分生硬,不过陈曦蕴今天又是一身宝蓝色团纹缂丝长袄,头上戴着瓜皮帽,额头处镶了一块碧莹莹的玉饰, 越发衬的小脸圆润娇嫩, 叫人看了便喜欢。   陈曦蕴闻言很不高兴的看着阿年:“我是男子汉, 不许说我可爱。”   阿年:……   一边的叶繁星饶有兴趣的看着阿年,双手抱臂:“阿年,现在连话都不跟我说了?是不是周玄清那家伙这么嘱咐你的。”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阿年不自在的看了他几眼, 还是没理他,她觉的还是应该站在世子这一边,毕竟世子小时候肯定是没抢过叶繁星。   陈曦蕴却等不及,拉着阿年往回走:“阿年,快走,快给我做风车。”   云央偷偷扯着阿年落后几步,轻声道:“世子真的吩咐了?”   阿年犹豫着点头。   到了长宁院,陈曦蕴径直往里冲,一边跑一边喊:“舅舅,舅舅,我来啦。”   进了二进院子,却发现没人,不由摸头看向阿年。   阿年笑着和他解释:“世子出去了,不知道什么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说表少爷来过好不好?”   陈曦蕴小小的眉头皱起,像个小大人般点头:“唔,这样也好。”   阿年和云央去后罩房拿做风车的材料,在二进院子石榴树下的石桌上开始做了起来,叶繁星也坐在一边,阿年也不敢出声让他走,不过想着也就坐一会,便也不再管。   谁料这时候周玄清居然回来了,手里抱着几本书,后头德喜手里也抱了一堆书,面面相觑的看着院子里的人。   陈曦蕴最先看到,立刻跳下凳子去抱周玄清的腿:“舅舅,您去哪儿了?我都等了您好一会了。”   周玄清看了眼叶繁星,神色淡淡的,只微微颔首,却并没有说什么,随后又低头摸阿蕴的小脑袋:“阿蕴乖,舅舅出去办事了。”   说完便朝正房走去,进了屋子,自己脱下氅衣,将书放在窗前的书桌上,透过窗牖去看院里的情形。   见阿年准备放下手里的东西,可被陈曦蕴看到了,连忙拖住她:“不行,你要快些帮我做好。”阿年又好脾气的坐下,继续帮陈曦蕴做风车。   周玄清看着,唇角微勾淡淡笑了。   “你似乎有些不同了,这真是很好,我很高兴,你没有赶我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叶繁星进了屋子,也看到了周玄清嘴角来不及收起的笑。   周玄清没有转头看他,只是看着院子里阿年被阿蕴折腾的无奈样子,又旁若无人的淡笑起来。   “过去的事总会过去,我也不能记一辈子。”   叶繁星听到这句,眸中隐隐有水光微闪,只觉得喉头堵的厉害,连鼻尖都有些酸涩。   他好半天才抬头看着周玄清,神色中多了丝轻松,笑容也越发真诚。   见周玄清盯着阿年看,连忙说道:“你别怪阿年,是我非要跟进来的,她不敢赶我走。”   叶繁星心里清楚,或许周玄清的转变,就是从阿年这开始的,他还记得,那时他登门,周玄清红着眼睛赶他,还说了许多伤人的话。   周玄清一动不动,只神色温柔的看着窗牖外。   阿年心里急的很,她想跟世子解释下,她没有跟叶繁星说话,也不是她让叶繁星进来的,又见叶繁星进了屋子,更是着急。   乱中出错,不小心就将风车撕裂了一处,好在只是一处小风车,却也让陈曦蕴很是不满。   “哎呀,阿年你真笨。”   “哎哎哎,这里又破啦。”   满院子就听到陈曦蕴抱怨的声音,阿年两手都抖起来了,满脸沮丧的坐在那拼凑。   陈曦蕴正打算催她,可头顶就被人敲了一下。   “阿蕴,不许这般说话。”周玄清大掌盖在陈曦蕴的头顶,面色如常,见他抬头,又捏捏他的脸,“不许这般跟阿年说话。”   叶繁星也点了点陈曦蕴的额头:“你娘怎么跟你说的?说话不许这么没大没小。”   陈曦蕴噘嘴:“知道了。”转头又催阿年,“阿年,你要快点哦。”   阿年:……   好在看到出来的两人面色平和,阿年心也放宽了些,知道世子并未介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阿年总算做好了一支小风车,陈曦蕴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虽说拿风车的时候极是克制,可拿到了风车后,还是忍不住跑了起来。   阿年低着头往周玄清面前走,不知该如何说。   周玄清见她这模样,心里一清二楚,刚抬手准备替她撩开颊边的发丝,外头德喜进来了。   “世子,不好了。”德喜放下书就出去了,外头有人跟他报了消息,“世子,不好了,夫人在暖春园跟人起了冲突,您快去看看吧。”   又对叶繁星道:“三公子,外头有个小厮,说是找您的,看着好像挺急。”   叶繁星和周玄清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恍然,又都变了面色,异口同声的问了起来。   “暖春园是你的?”   “婶婶今天怎么去了暖春园?”   一得到答案,周玄清立刻吩咐了下去:“去,通知大小姐,我在门口等她,阿年,你照顾好阿蕴。”   阿年连连应声,两人急忙抬步往外走,陈曦蕴见两人往外跑,也跟着跑:“舅舅,叔叔,你们去哪儿,我也要去。”   叶繁星此时面色有些苍白,神色莫名,回头摸了摸陈曦蕴的脑瓜,声音有些抖:“阿蕴,你就在家,阿年还可以给你多做几个风车,叔叔日后再来看你,给你带小礼物。”   又对阿年道:“麻烦你先照顾他,我走了。”随后紧追着周玄清而去。   阿年不知发生了何事,不过看周玄清的面色,应该不算小,见陈曦蕴想冲出去,便连忙拉住。   陈曦蕴不乐意,拼命挣扎,阿年抓不住,又叫云央,两人一起才算按住了这小祖宗。   “你们放开我,我要出去。”   阿年攥着他两只手,整肃面色:“不行,你还太小,只能由我照顾你,你要是不听话,等舅舅回来,他会不高兴的。”   “你不说,谁知道我不听话。”陈曦蕴小小的个子,头倒是昂的高,恶声恶气的威胁阿年,“你不许跟舅舅说。”   阿年故作惊讶:“我为什么不能说?你确实不听话啊。”   陈曦蕴怒了:“你……”   阿年也很惆怅,国公爷惯常不在府里,此时其他人又都去了暖春园,国公府都空了。   不过有一点阿年没有想到,暖春园竟然是叶繁星的。   又兀自笑了起来,也是她当时玩的忘乎所以,其实暖春园里的许多东西都和叶繁星对的上,尤其是那催生的花儿,而且,他还有钱。   暖春园这两年起来的极快,一向标榜的是富贵温柔乡,引得玉京许多人都争相前往。   此刻暖春园里却再无一丝桃花源的意味了,随着人来的越多,围起来的人也就越多,这里的人大多都是达官显贵,拐七抹八的都攀着点亲戚。   尤其是妇人居多,这下子看好戏的也就越发的多。   周玄清一行人到的时候,就看到了围着的一大圈人,议论纷纷。   “哎,是国公府的吧?”   “是嘛?又闹起来了?”   “这都安生了这么久,怎的又闹起来了?”   “哼,谁又知道呢,不过都是苦命人。”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叶繁星看着手下的人,怒声道:“不是说了,遇到这种事,要尽快疏散人群么?”   手下愁眉苦脸的:“我的爷哎,实在是没办法啊,都是贵人,咱们的人也不好下重手,况且国公夫人实在太狠了,她自己都巴不得事情闹的再大些。”   周玄清眉头皱的很紧,语速很快:“现在不要说这些了,立刻找人重新疏散,阿姐,你去劝劝母亲。”又朝叶繁星道:“你也去将你母亲请出去吧,总之不要让事情再闹大了。”   各人立刻都各自去了,周玄清冷眼看了下那边围着的人,朝那绿树青竹围绕的小巧院子走去。   “父亲。”周玄清果然看到周季深坐在宅子里,许是司空见惯,竟还倒了杯茶水,冷然道,“您不去劝劝么?”   周季深正头疼的紧,见自己儿子来了,长身玉立,面色端肃,显然是知道发生了何事,不禁老脸一红,有些畏缩。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娘那性子,我要是去了,她能闹的更狠。”   周玄清唇张了几下,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口一时酸胀,一时又冷寂,最后只余满心寂寥,也只能作罢,深深的看了一眼周季深,随后转头走了,再没回头看一眼。   人群散了个干净,周玄宁安抚的很快,也并未有什么波折,国公夫人衣衫凌乱,发髻披散,双眼通红,浑身抖如筛糠,像是入了魔障。   声音也颤抖起来:“贱人,宁儿,那个贱人,还有那个杂种……”   周玄宁流着泪,紧紧握着国公夫人的手:“母亲,母亲,您别再想了,不值得,不值得……”   她一时不查,都没发觉母亲自己来了这暖春园。   国公夫人抖抖索索的坐了半晌,才回过神,见到自己满身凌乱,不由又是心酸又是难堪,须臾捂着脸哭了起来,声音凄然无助,又带着刻骨恨意。   “宁儿,我就这样过了一辈子,已经不知道哪里值得,哪里不值得了……”   母女两抱作一团,周玄宁看着母亲憔悴失态的模样,再无往日一丝端庄威仪,心中酸痛。   仿若从前那些痛苦记忆又回到了此时,心口一阵疼又一阵刺,却又无可奈何,此时见父亲压根没有出现,不由生了满心怨怼。   周玄清进来的时候,正好见到两人哭做一团,幽幽咽咽的、受了巨大苦楚般,从窗屉里一阵急一阵缓的透了出来。   这些哭声好像穿透了时光,自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抽丝剥茧般,将往昔渐渐在脑海里又翻涌而出……   周玄清闭上双眼,眼睫颤动,好像又回到儿时母亲抱着自己哭诉的时候,小小的他浑身颤抖……   她时而哭泣:“清儿,娘只有你们了。”   她又时而狰狞:“清儿,那个贱人生的杂种你再不许理,听到没?”   ……   不由脚步微顿,怔怔的立在墙边,面上罕见带了丝慌张,束手束脚的,手攥的极紧,看着竟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许久,屋内哭声渐止,周玄清也渐渐回过神,脚步沉沉的走了进去。   “母亲,阿姐,回去吧。”   看着两人双目通红,国公夫人眼睛肿的高高的,周玄清一阵恍惚。   回了国公府后,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周玄宁并一个丫头一起,扶着有气无力的国公夫人走了,将陈曦蕴托付给了阿年。   长宁院前,阿年也朝周玄清迎了上去,发现他眼神飘散,有些魂不守舍,周玄清极少有这种萎靡不振的样子。   陈曦蕴折腾了阿年一下午,后来总算睡着了,此时也才刚醒,揉着眼睛可怜巴巴的扯阿年袖子。   “阿年,大家都怎么了?”连娘亲刚才都没理他。   阿年扶着周玄清往正屋走,周玄清拒绝了,摸摸陈曦蕴的头:“阿蕴,你今天就跟着阿年一起好么?舅舅累了。”   陈曦蕴大概也知道出事了,只怯生生的点头,拉着阿年的手不愿松开。   见周玄清落寞的走进了小书房,背影寂寥,阿年便牵着陈曦蕴去了后罩房,陈曦蕴终于不再折腾了,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   到了掌灯摆饭的时候,阿年和云央心不在焉的给陈曦蕴夹菜,几人也没什么胃口。   她心里记挂着周玄清,从回来到现在,周玄清就一直呆在小书房没出来过,水米不进。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可阿年猜度,国公夫人与人起争执,大抵也就那么几类人,后宅里攀比的;素日里有仇的;要么便是昔日的仇敌。   攀比的和有仇的,也不会故意往她面前凑,那就只剩仇敌了,可国公夫人的仇敌,除了叶繁星的母亲,还能有谁?   哎,想到这儿,阿年长叹了口气,她虽不知内情,可到底在国公府多年,东一耳朵西一棒槌的听了一些。   国公爷风流,女人不算少,这府里那么多姨娘国公夫人不管,反而非要去管那府外头的,当年还不如一顶小轿抬进府,放在眼皮子底下岂不安生多了。   “阿年,我不想吃了。”陈曦蕴低着嗓子,怏怏的放下了筷子。   阿年有些心疼他,陈曦蕴是个懂事的孩子,大小姐为了丈夫的前程,一并奔走在任上,小小的陈曦蕴跟着祖母过活,如今好不容易接到身边母子前嫌尽弃,等着一家团聚,又遇到这事儿……   孩子天性-敏感,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心里门儿清,陈曦蕴聪慧,极会看人眼色。   “阿蕴,不想吃那咱们就不吃了,等饿的时候再吃。”阿年笑着安慰他,又摸摸他的头,“可舅舅也没吃,咱们去把好吃的送给舅舅,然后我们回来睡觉好不好?”   陈曦蕴乖巧点头:“好。”   阿年和云央一起去小厨房端了几碟清淡的菜,并一碗米饭,装在食盒里,牵着陈曦蕴走到了小书房前。   “世子,您还好嘛?该吃些东西了,您出来吧。”阿年上前敲门,可里头无一丝声响。   陈曦蕴揪着袖子站在后头,看着阿年和云央面面相觑,满脸担忧,他心头一阵害怕,小嘴瘪了瘪,也扑了上去,小手极用力的拍门,声音里都有了哭腔。   “舅舅,舅舅,您在里面嘛?”   “阿蕴给您送饭来了,阿蕴以后一定听话,舅舅,您跟娘亲是生阿蕴的气了嘛?”   阿年看的心都碎了,小孩子对这些事有多敏感她太知道了,连忙蹲下-身搂着阿蕴一阵安慰:“阿蕴乖,舅舅就是心情不好,阿蕴这么乖,娘亲跟舅舅怎么会生气呢,没事的……”   小书房的门从里头开了,周玄清扶着门框一脸疲色的看着阿蕴,有些苍白的面色勉强浮起一丝笑意,朝他招手,嗓音嘶哑:“来,阿蕴,到舅舅这来。”   陈曦蕴扑到周玄清怀里大哭起来,到底年岁还小,抱着哄了一会,就头一点一点的瞌睡,只是哭的都抽噎了,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抽的,叫阿年好生心疼。   “世子,您要不先吃些东西,把阿蕴抱去后头睡下。”   周玄清像是有些恢复过来了,朝阿年柔和点头:“唔。”也算答应了。   云央抱着已经睡着的阿蕴下去了,阿年坐在案几边,一样一样的将菜拿了出来,还絮絮叨叨的道:“今日阿蕴其实很听话的,他也就缠了我一会,后来就玩儿累了,也就睡了……”   周玄清先喝了杯茶,端着碗慢慢的吃,时不时看阿年一眼,听她说着这些小事,渐渐一碗饭也就吃完了。   “他只是害怕,我明白。”周玄清放下碗筷,慢条斯理的净手擦嘴,牵着她的手安慰,“我无事,只是有些累了而已,别担心。”   阿年淡笑着点头,周玄清不愿说,她也不会问。   伺候着周玄清洗漱好,又见他坐在桌前拿了本书,恐怕一时半会不会睡下,阿年便想着回去看看阿蕴如何,小孩子心思不能重,会长不高的。   云央将他照顾的很好,脸儿通红的躺在阿年的床上,睡梦中还皱着小眉头,阿年笑着给他掖掖被角。   “阿年,世子到底怎么了?”云央自世子回来后,连话都不敢说,见阿蕴可怜兮兮的,便一心照看他。   阿年摇头:“世子心情不好,许是勾起了伤心事,你也跟其他人说说,这些日子不许在世子面前提这些事儿,说话都小心些。”   云央连连点头:“哎,我明白的。”   阿年看着阿蕴,眼神悠悠的,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以前。   她和云央从前也只是小丫头,听来的东西,拼凑不了多少,只知道当年国公夫人和叶繁星的母亲有极深的渊源,为了这个家,还拉上一双儿女,整日哭天抢地的。   那时候国公府日日愁云惨淡,乌烟瘴气,动辄就有人被发卖,这也导致其他人更是三缄其口。   可再具体的,也就不清楚了,当年到底发生何事,阿年这小丫头,哪有权力知道。   不过消息虽少,却也能推断不少东西,那时候阿年年纪小,周玄清也不大,和现在的阿蕴隔不了多少。   阿蕴今日反应尚且如此,可想而知,那时候小小的周玄清是怎样的情形。   国公夫人那时候只顾着丈夫,却疏忽了儿子,当时周玄宁已经快要定好了人家,也是个小姑娘,安慰母亲就够难的了,也顾不上许多,周玄清小小年纪,不知是怎样熬过来的。   只是周玄清一向沉着镇定,任何事都是不慌不忙,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毕竟是国公府未来的支柱,他不会倒下的。   此时,他不一定喜欢被人打扰,阿年想着也打了个呵欠,随便洗漱一番,便也上床睡下了,正好照顾阿蕴,也算不负大小姐所托。   正院里周玄清坐在桌前,直到冬日的凉风吹入骨髓,手臂都冻僵了,才惊觉手中的书都拿倒了,皱着眉捏了捏眉心,周玄清轻唤了一声:“阿年。”   过了半晌,却无人回应,周玄清怔了半晌才苦笑两声。   本以为那些事都已经埋在脑海深处,可如今一朝又泛滥;明明都已经行了冠礼,过了弱冠,到了担当的年纪,可还是会受其困扰,心绪难宁。   可见人这一生,受其影响最重的,必是孩童时代了。   到时候书上又可添上一笔,周玄清想着,便起身在院中转悠了起来,他还是有些睡不着,往事翻涌,他需要时间沉淀。   德喜一直立在外头呢,见世子出来,冻得都磕巴了:“世子,阿年回了后头的罩房,表少爷也在罩房睡下了。”   周玄清拍了拍他的肩:“下去喝碗姜汤,睡吧。”   见德喜小跑着走远,周玄清陡然觉得这长宁院忽然孤寂了起来。   漫无边际的的寂寥之意悉悉碎碎包围了院子,萧瑟的凉风吹的石榴树枝叶沙沙作响,月色被笼在云层后,影影绰绰的透下一点冷光,越发显得苍凉。   檐下的大红灯笼吹的左摇右摆,吱嘎作响,周玄清看着凄凉的月色,心头突然涌现出一股巨大的孤独感,空洞又迷惘。   他第一次不想再去看书,此刻,他只想有个人能陪着他,不需做什么,仅仅只需要陪着他就好。   不知不觉脚步就往罩房而去,这条路周玄清不知走过多少次,此时走来,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的是阿年乖巧澄澈的眸子,和那惯常微微弯起的唇角,自然而又让人舒适。   等到反应过来,人已经推开了阿年的房门,悄无声息,周玄清借着窗牖里透过的一点微光,看着床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都睡的正熟。   阿蕴睡在里头,睡姿十分独特,横在床中间,幸好床榻够大,够他翻腾,而阿年则板板正正的躺在边沿,睡容娇憨。   脑海里陡然响起了一句话,‘小孩子好,活泼有生气,很可爱的’,周玄清看着睡姿迥异的两人,心口微暖,忽然就笑了。   本也想躺下去,可看着睡的脸颊通红吧唧嘴的阿蕴,有些舍不得弄醒他,便悄悄掀开被子,探手轻手轻脚的将阿年抱了起来。   许是气息熟悉,阿年只是皱皱眉头并未醒来,周玄清松了口气,又抿唇笑了起来。   这个样子,哪里是个饱读诗书的人,倒像个偷香窃玉的小贼。   走出后罩房,怀里的阿年一如既往十分乖巧,窝在他怀里,柔软纤弱,不堪攀折。   翌日,冬日暖阳洒下一片金色的光,国公府里一派和谐静谧,谁又知道这安静祥和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暗流汹涌。   长宁院后罩房里阿年的床上,阿蕴的哭声震彻了整个长宁院,院子里的云央最先冲了进去。   阿年睡的迷迷糊糊,吓得闭着眼睛四处摸,摸到一颗毛茸茸的头就往怀里带,哑着嗓子安慰:“阿蕴别哭,阿蕴别哭,乖啊,阿蕴,别怕,我在这……”   又觉得不太对劲,勉强睁开眼睛一看,旋即阿年整张脸都红透了――   怀里紧紧搂着的人――赫然是周玄清,正满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呢。   “世子?您,您怎么在这?”阿年四处的看,觉得不太对劲,这明显不是自己的房间,“这,这是您的房间,我怎么在这?”   这是周玄清的屋子和床榻,阿年还从未在这宿过。   周玄清见她彻底清醒过来,带着满脸的疑惑,他脑中思绪飞速旋转,随即慢吞吞的起身,面上丝毫不显。   “唔,昨夜你像是梦游了,一直敲我的房门,我就勉为其难让你睡在我的房里了。”   阿年满脸不可置信,百思不得其解,嘴角抽搐,看着周玄清不像撒谎的样子,又一脸笃定,嗓音清越无波动,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世子为人她是知道的,难道她真的有梦游症?   周玄清只觉脸颊一阵滚烫,自己穿好衣裳就立刻出去了,清了清嗓子:“阿蕴在哭,我去看看他,那个……阿年,你昨夜肯定没休息好,再睡会吧。”   旋即大步朝后罩房走去,留下房里的阿年眨巴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又躺了下去。   好像确实没休息好,她觉得眼皮子很重,困的很,可能昨夜是真的梦游了,阿年满心庆幸,幸好周玄清没有叫人把她叉出去。   躺下去后,周身和鼻尖全是周玄清的男子气息,这是她第一次躺在周玄清的床榻上,阿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偷偷笑了。   周玄清一进后罩房,和急匆匆的云央撞了个满怀。   云央吓得半死,满脸又急又恐,立刻跪了下去,结结巴巴的:“世子,世子,阿年她……阿年她,她不见了。”   她进来没看到阿年,以为她是起身了,见阿蕴哭的厉害,便连忙哄了起来,好不容易哄好阿蕴,阿蕴抽抽噎噎的就说阿年不见了。   “阿年在我那,一点小事也急成这样?”周玄清沉着面色,皱眉看云央,若不是这丫头伺候阿年还算尽心,不然早就换了。   云央见世子板着脸一甩袖子,牵着阿蕴走了,才后知后觉明白世子话里的意思。   阿年躺下后却睡不着了,只能起身,推门出来一看,见云央满脸迷茫的站在廊下,似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德喜正在扫院子,周玄清不知去哪了。   连忙朝她招手,一脸难色的和云央咬耳朵:“云央,你帮我找个大夫,我,我好像有梦游症……”   老人家说了,不能讳疾忌医,有病就得治。   云央:……   今天是怎么了?   一大早个个都做奇怪的事儿,说奇怪的话?梦游症?她和阿年以前同床共枕那么久,怎的从来没发现?   周玄清带着阿蕴去见国公夫人,屋子里全是苦涩的中药味儿,国公夫人正戴着宽厚的抹额躺在床榻上,即便炉火旺盛,身上依旧盖着厚厚的毡毯,脸色蜡黄,无精打采。   周玄宁拧眉坐在床边陪着,一脸郁色,见周玄清和陈曦蕴来了,脸上终于露了丝笑意:“母亲,您看,阿弟和阿蕴来了。”   国公夫人没什么精神,笑着和阿蕴逗趣了一会,便神色疲倦,周玄宁见状连忙让徐嬷嬷伺候,自己出去和周玄清说话。   “阿蕴还要麻烦你多照看几日,母亲这个样子,我实在不放心。”   周玄清点头:“阿姐,我……”   周玄宁见他说不出话的局促模样,淡淡笑了,拍拍他的肩。   “行了,我都明白,你有这孝顺的心就行,母亲就交给我来照顾,你一个男子,也不太方便的,母亲其实没什么大碍,只是心头郁结,你放宽心。”   周玄清沉默的点头,在屋外担忧踟躇了半晌才又牵着阿蕴回去了。   安静了一路的阿蕴,快要到长宁院的时候,才拉拉周玄清的手:“舅舅,外婆是生病了么?祖祖也是一直躺在床上喝药。”   周玄清蹲下=身,捏着他瘦弱的肩,神色认真:“是的,不过很快就会好了,阿蕴别怕。”   *   日子如风远去,很快就到了大年夜,休息了几天的周玄清又要准备上值,也提前和国公爷、国公夫人拜了年。   这也是昭文馆的惯例,刚刚进去的直学士,总是要多受累些,何况周玄清受上峰赏识,就更不能推辞了。   只是阿年一直闷闷不乐,周玄清见了就笑,遂捏捏她的脸:“怎的?我又不是去打仗,这么担心做什么?”   阿年替他披上衣服,软软糯糯的埋怨:“那也不能大年三十还要指使人去干活吧?”又指了指外头漫天的烟火,“您看,到处都是团圆的人,就您一个人守值。”   周玄清见她真心实意,心头不由一阵柔软,脑中忽然起了个主意,便笑着和她打趣:“不如你跟我一道去,还能在那受受书海的熏陶。”   其实这几日,阿蕴一直留在长宁院,他极喜欢阿年,日日夜夜的缠着她,周玄清想和阿年亲近都没办法。   总不能跟一个孩子抢,又不能故技重施,那种梦游症的拙劣法子,用一次就够了。   阿年闻言眼睛一亮,又熄灭了,声音有气无力:“世子,您别再取笑我了,我是女子,哪里能进昭文馆那样的地方。”   周玄清淡笑:“如何不能进,如今,你也算‘饱读诗书’的人了。”反正阿蕴已经送到寿安院一起守夜去了。   ……   阿年哪里说得过周玄清,很快就开始考虑应该怎么混进去,又要带什么东西……   周玄清给了她一件自己的衣衫,又见她兴奋不已忙活半天,在食盒里装满了吃喝的小玩意儿,周玄清也没有制止,这种时刻有人牵挂,事事有人操心的感觉,其实也挺好。   阿年看着自己身上长了一截的衣衫,这是一件月白色斜襟锦袍,周玄清穿的不多,幸好她身量够高,不然可真穿不上。   趁着还有时间,拿起针线粗糙改了下,也算看的过去。   “行了,时刻牢记,头抬高,步子迈大一些,不要畏首畏尾的就行。”   周玄清看着阿年,满意点头,今次想必无人能打扰他们二人,这个年夜,也算不难捱了,也好过在家看着父母双亲斗的跟乌眼鸡似的。   马车轱辘响了多久,阿年就满心惶恐了多久,不时摸头上的束发的冠,还不停拉抻衣摆,坐卧难定。   很快德喜的声音响起:“世子,到了。”   周玄清当先跨步而出,阿年紧随其后,只目视前方,不敢抬眼四处乱看。   昭文馆前是一大块空地,门前没什么特殊的,种了许多槐树,因着过年,那朗阔的檐下也挂了好多大红灯笼,影影绰绰的能瞧见‘昭文馆’三个苍劲虬髯的大字楠木匾额,威严无匹。   阿年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掌心冒汗,低头跟在周玄清身后,努力使自己镇定。   周玄清却冷定如神的抬脚,门前有守卫与他寒暄。   “世子爷,您来啦,辛苦辛苦。”又看了眼周玄清身后的人,手里提了个大食盒,昭文馆大年三十惯常有人守夜,也算旧例,况且大年夜里总不能让人吃喝不得,遂扫了一眼便罢。   “唔,你们也辛苦了。”   阿年见周玄清淡淡颔首,随后便进去了,压根没人管她,心里一喜,连忙提着食盒也跟了进去。   里头极大,一进的院子里厢房门都合上了,过了垂花门,再走一道游廊,便到了一处三层的木质高楼前,阿年抬头满眼敬仰的看着。   这里头是大周书籍最为齐全的地方,是所有读书治学之人心中的圣地。   阿年不敢放肆,跟着周玄清轻手轻脚的进去了,当先便是一排排的案几,随后视线往后,是一排排的木质书架,刷了上好的漆,一本本书整齐的放置在书架上,倒是与青云书斋有些类似。   她大气都不敢喘,只觉这地方太过神圣,有些束手束脚。   “来,坐下吧。”周玄清选了靠角落的案几坐下,边上有个火盆,又端了一根三杈松鹤缠枝铜烛台放好,招手让阿年也过去。   阿年坐下后,担忧的四处看:“世子,不会有事吧?要不我还是走吧。”   见她担惊受怕的样子,周玄清闷笑:“无事,都已经进来了,还怕什么?”   他觉得自己开始有些矫情了,自那晚后,私心里就不愿再受孤独的苦。   有阿年在这陪着,能让他平心静气,况且这大过年的,没道理主子在这孤孤单单,婢子在家舒舒服服的呀。   周玄清想的理所当然,拿本书靠在墙上看起来。   阿年坐了一会,见确实无事,便也安定下来,将食盒打开,小心翼翼端出里边的茶水点心,又摸了摸茶壶,可惜天气太冷,这茶已经不烫了。   见周玄清看的入神,阿年坐在一边无聊打起了呵欠,有些困了呢,这几日跟阿蕴睡一块,每晚都被他踹醒,十分辛苦,却也再未有梦游症状了。   过了许久,周玄清一杯茶饮尽,再入口时,才察觉没了,偏头一看,发现阿年已经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一边的火盆里炭火‘哔啵’炸响,周玄清看着她娇美模样,一缕发丝倾泻而下,遮住了妍丽的唇瓣,那一抹娇容,清丽难言。   周玄清心口蓦然一动,覆过身子,在她侧脸上印下一吻。   阿年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马车上,见周玄清坐在一边拄着手支额闭目养神,从帷幔一开一合间可以看到,天色已经快要亮了。   已经是大年初一了,阿年心头一跳,她应该是被世子抱出昭文馆的吧?   这时车厢门被敲响,德喜的声音传了进来:“世子,到沧澜居了。”   周玄清睁开眼,就见阿年看着自己入了神,样子呆呆的。   “走吧,我们先休息下。”   阿年跟着一同下了马车,发现不是国公府,是一处陌生所在,白墙绿瓦的小院子。   “世子,咱们不回国公府么?”   “今天初一,国公府里大概是静不下来。”德喜已经打开门,周玄清牵着阿年走了进去。   阿年闻言心头默然,世子不爱应酬,国公爷再没什么建树,可朋友还是有的,少不得又要世子出去应付,在这也好,世子也能躲躲懒。   没想到世子的私密地方还挺多,阿年伺候周玄清洗漱完,二人又一同打起了呵欠,周玄清眼睛里都有了血丝,二人双眼都是雾气朦胧。   没一会,周玄清紧紧揽着阿年,二人沉沉睡去。   这个年三十,总归有人欢喜有人愁。   国公夫人见周季深这几日都老老实实呆在府里,哪里都没去,气儿也就顺了许多,又有女儿和阿蕴在边上陪着,面色明显变得好上许多。   虽说看着他也算不得高兴,可只要他在国公府,叶婉那贱人就会痛苦难过,那她,也就开心。   接过徐嬷嬷递来的茶水,见她欲言又止的,便也问了句:“嬷嬷,有什么事便说吧。”   徐嬷嬷连连点头,满眼无奈:“还不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女儿,夫人,如今她禁足也满了日子,是不是可以解除了?”   国公夫人不在意的点头,饮了口茶水:“唔,是该解了,你去我库房挑些东西送过去,嬷嬷你也好生劝劝她,莫要再生事端,我的性子她也是知道的。”   徐嬷嬷高兴的领命而去。   ……   阿年醒来时,太阳已经升的老高了,窗牖镂空花纹上的斑驳痕迹,投射在鸳鸯锦被上,映照出一阵阵暖意。   背后一片滚烫,阿年看了看自己枕着的手臂,有些羞涩,自从那日在世子房中留宿后,世子待她,就要亲厚许多,往日里,哪有这般亲昵。   阿年小心翼翼的转身,尽量不吵到周玄清,翻身都花了许久。   见周玄清睡的正熟,闭着眼睛的他看起来乖巧的很,光洁的额头,眼睫很长,挺直的鼻梁,还有那惯常微抿的薄唇……   阿年有些脸红,又心痒难耐,抬手用食指指腹轻轻的蹭,唇形很完美,到了嘴角,自然弯起微微的弧度,与周玄清白日里的模样有很多不同。   正看的入迷,谁料指下唇瓣微张,嗓音低哑的说了句话。   “怎么?是我长的不够好看?”   阿年猛的缩回手,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脸若飞霞,连耳间都红透了,嗫喏半晌:“不,不是,我……”   周玄清手更快,一把攥过阿年的柔胰,点在唇上,旋即睁开眸子,眼里满是戏谑,又带了丝柔意。   “那就是我长的好看?”   阿年只觉浑身都发烫,想把手挣开,可周玄清却张了唇,尖尖的牙咬了上去,阿年心口一跳,只觉指尖那一处,好像有什么在柔柔扫过,带起一片战栗。   “世,世子……我……”阿年气喘吁吁,浑身轻颤,已是说不出话。   这种战栗的微颤,周玄清自然也感觉到了,不禁闷笑起来,看着阿年眼中水汽渐渐弥漫,唇瓣微张,无意识的咿呀有声,周玄清额上青筋泛起…… 第29章 低头的第二十九天   床帐微晃, 突然的痛感让阿年微微清醒,她仰起头羞红脸想躲, 可下一瞬又深又重,让她魂酥骨软,漆黑眸子再次失神。   阿年躲不开,只能攀着他的脖颈,随着他一道颠簸、摇摆、沉迷。   窗外日头越发升高,窗牖处的喘声也渐渐止歇。   周玄清搂着一身香汗的阿年,渐渐平复下来, 见她脸上红晕未消,眸中无神,知道她还未回复过来。   额上的碎发黏在脸上,周玄清怜爱的抬手轻拂, 又情不自禁凑了过去, 吻她唇角, 声音柔和黏腻:“阿年……”   阿年脑中浑浑噩噩, 听了声儿才渐渐回神,眸中显见清明了几分。   周玄清满脸带笑的看着她, 轻轻拍她脸颊:“可好些了,我抱你去梳洗。”   阿年圈紧他的脖子,顺从的窝在他怀里。   ……   两人回府时,正好撞见周玄宁带着陈曦蕴往长宁院走。   周玄宁打量了二人几眼, 见两人状态十分亲昵, 阿年眉眼生动, 眸中盈盈含水似有春意,周玄清又一脸不自在的偏头,她是过来人, 心内便也明白了。   “阿弟,阿年,你们总算回来了,这小子总说阿年不见了。”   周玄宁也有些尴尬,话说的干巴巴,她对阿年可以逗趣,甚至把她逗的面红耳赤都不怕,可对着一本正经端方持正的弟弟,这种情形,她实在觉得万分尴尬。   阿年被周玄宁逗弄的习惯了,此时赶紧点头打招呼,微微屈膝:“大小姐,表少爷。”   陈曦蕴不知为何,偷偷看了眼阿年又偏过头,嘴里还不忘“哼”一声。   阿年:……   到了长宁院,周玄清满脸的不自在总算消散了,和周玄宁招呼一声,便钻进了书房。   周玄宁在一边看着阿年与他眉眼交错,二人之间情意流转,不由心内咯噔一声。   “阿年,这小子,本是想找你玩儿的,可来了,又别扭的紧。”周玄宁捉不住陈曦蕴,任由他跑去书房找周玄清,云央在后头一路跟着。   阿年笑眯眯的看着:“大小姐,表少爷很乖,阿年很喜欢他。”   周玄宁有些欲言又止:“阿年,小年夜的时候,父亲说过,要准备给阿弟娶妻了。”   阿年心头一颤,所以那晚在耳房,周玄清才会那般深情缱绻么?   心头思虑不管多少,阿年面上始终带笑,除了眼中一开始的惊诧之外再无其他,笑盈盈的和周玄宁直视,漆黑眸子里澄澈分明。   “大小姐,真的嘛?世子要娶世子夫人了?”阿年听到自己这样问道,心中不知是何感觉,她还来不及反复思量、咀嚼这消息,只来得及控制自己的心思,要保持冷静。   周玄宁细致观察了许久,见她有些许失意,却也不算过分,总归是人之常情,毕竟伴着阿弟那么久了,有些许情感依恋也是正常的,心内也算松了口气。   阿年感觉自己仿似化作了两个人,表面客客气气的和周玄宁寒暄,丝毫不乱;内里却在煎熬呐喊,恨不得仰天疯狂大叫。   好在送走周玄宁后,一切都归为平静,阿年捂着心口,呆坐半晌,脑中空空,神色迷惘。   只觉方才那一番表里挣扎,已是花尽了她所有力气。   云央送走陈曦蕴,一进来就看到阿年呆怔的坐着,不由奇怪:“阿年,怎么了?”   阿年还记得抬头冲她笑:“没什么呢。”   这时德喜敲门进来了,手里端了一碗药:“阿年,这是世子吩咐熬好的药,你快些喝了吧。”   哦,还有药,她都差点忘记了。   阿年木然的接过药,也不管烫不烫,径直往嘴里倒。   是她过的太好了,亦或是周玄清这些日子的关怀备至怜爱蜜意,让她都忘记有这么回事了,阿年心中叹气。   ……   正月十五上元节,朝廷放了大假,周玄清也不用守值,阿年听说国公府里请了戏班子唱戏,她看了许多话本子,还未听过戏呢。   周玄清见她高兴,笑着和她说:“留着些精神,晚上朱宁大街有舞龙舞狮,还有许多花灯,你若是没精神,我可不带你去了。”   阿年高兴的眼睛都瞪圆了,十五的花灯她只在小时候见过,自从进了国公府,出府的日子都少,更别提这种欢庆日子了。   “世子,真的嘛?”阿年情不自禁揪着周玄清的袖子,“我可以去看么?可以嘛?”   周玄清近些日子对她越发亲昵,阿年也不再想周玄宁说的话,她要认清形势,认清自己,她只是个小小的侍妾,不管是现在还是日后,好好的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出差错就算万幸。   听说戏班子已经到了,周玄清对这些没什么兴趣,阿年便带着云央去了。   国公府难得如此热闹,国公夫人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典雅,慵懒贵气的坐在戏台正前方,那些姨娘也都出来了,叽叽喳喳的围在院子里,个个都喜出望外。   阿年一走过来,就看到锦纹冲她招手,她微笑颔首,随后便走到国公夫人面前,微微屈膝:“阿年请夫人安。”   “唔,你也来了?”国公夫人淡淡扫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自己去后头坐吧。”   阿年谢过夫人后,便往后头走去。   锦纹又摸了过来,肚子还未显怀,便日日叉着腰,冲阿年笑:“阿年,你也来了。”   云央抚着胳膊拦住她:“徐姨娘,您应该坐到那头去。”还指了指国公爷姨娘们的位置,示意锦纹回去。   锦纹手里的帕子拧的死紧,心里恨的要死,面上却还是笑:“哎呀,云央,这都是坐在后头,也不拘哪里吧?”又跟阿年道,“是吧?阿年。”   阿年不想搭理她,可又不好交恶,闻言只淡淡点头:“云央,你也坐下,好好听戏。”   很是凑巧,台上唱的,恰巧是阿年当初在周玄宁那看的第一本话本子《幽闺记》,阿年一直记得叶繁星读那出戏的时候,字字句句都极有感染力。   此刻台上唱着,阿年细细的听,再次感动于戏中人的纯粹感情,不怕苦难、亦不畏强权,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   “月儿呀月儿,今夜又来祈求你,求你找寻我亲人……”【1】   那旦角唱到了这一句,不知为何,阿年忽然想起初次听的时候,叶繁星将它念成了‘情人’。   快到尾声的时候,阿年看到国公夫人起身了,应是去更衣,徐嬷嬷陪着去了。   锦纹和阿年不停说话,偶尔还跟云央讨论这戏中人,云央从前只听阿年念过话本子,并未听过戏,此时也没有抵触,与锦纹讨论的兴致勃勃。   没一会,便看到一个小丫头过来了,是夫人身边的,不太显眼,阿年见她径直朝自己走来,随后附耳说了一句:“夫人唤你去一趟。”   阿年有些奇怪:“是有什么事儿么?昨日与夫人请安,夫人也未说什么啊?”   小丫头耸肩:“夫人吩咐,我也不知。”   阿年见她也说不出什么,可夫人规矩重,又一向不待见她,不去不行。   见阿年起身,云央也赶紧站了起来:“阿年,你要去哪?”   锦纹一把拉住:“哎呀,这戏都要看完了,你陪我说会话,阿年总归是在国公府里,还能丢了?”   “没事,我去见夫人,你就留在这看戏吧。”   阿年和云央使了个眼色,云央会意,又坐了下去。   跟着小丫头一道走远了,阿年心里还在想,夫人找她是什么事儿,难道是世子已经定下了世子夫人,可与她一个侍妾也说不着啊?   云央和锦纹继续听戏,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锦纹眼中时不时闪过精光,还不停的看向阿年走的方向。   新戏就要开始了,阿年还没回来,云央心头开始感到不安,阿年怎么还不回来?   锦纹一个劲儿的拉着云央说话,这时新戏开锣,云央被锣声一震,猛的站起身:“不行,阿年去的太久了,我去看看。”   锦纹见拦不住她,便笑盈盈的喊:“快些回来,我等你看戏呐。”   云央快步的走着,这戏台搭在国公府内院和外院连接处,便是她和阿年经常要走的那条路,跟外院就隔了条月亮门,为了便于那些戏子换装方便,也免于内院女子的尴尬。   先是朝寿安院跑去,云央却在半路远远看见国公夫人还有徐嬷嬷走了过来,应该是更完衣回去听戏,云央糊涂了多年的脑子在此刻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阿年一定是出事了,不然早就该回去了,况且国公夫人后头也没有跟着阿年啊。   徐嬷嬷远远就看到云央转身就跑,‘啧’了一声:“这丫头忒不懂规矩了,见了夫人不见礼,还转身就跑做什么?”   国公夫人压根没瞧见,只淡淡扫了一眼,也并未看到人影,便也不当回事。   云央又跑到了月亮门边,今日万里无云,是个极好的日子,年后这般好天气,正是该热热闹闹的。   日光极是耀眼,树影婆娑,枝叶摇晃,阳光依旧透过层层枝叶斑驳照在地面,云央眼尖,那一点金色闪过,她立刻看到了。   是阿年今日戴的丽水紫磨金步摇,她亲手帮阿年插在发间,还赞了一句,“阿年,你越发的美了。”   阿年也定是察觉不对劲了,不然这根步摇,绝不会出现在这,难怪不要她跟着,若是她跟来,必定先处理的就是她,到时候,阿年谁来救?   云央只觉自己从未有这般冷静清楚的时候,心头思量不停,立刻转头拉了个过路的丫头,吩咐下去:“去找世子过来,就说阿年出事了。”   小丫头连连答应,云央捏着步摇冲出了月亮门。   ……   周玄清接到消息的时候,脑中微微一震,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世子,您身边的侍妾,阿年的丫头云央,把国公爷给打了。”   德喜吓得蹦了起来:“什么?云央把国公爷给打了?”   ……   周季深近几日在府中过的十分苦闷,国公夫人日日乌眼鸡一般盯着他,他如今也没脸出门,索性便窝在府里,还好锦纹这丫头还算懂事。   自知道戏班子要来唱戏,锦纹便与他说了,那戏班子的小旦角,长得和天仙一般。   他虽对天仙一般的人儿没什么太大感触,可锦纹说她都安排好了,他也心痒难耐,叶婉那里如今去了也是争吵不休,索性重新找个乖巧的也好。   可惜他一进来,就被人一棒子敲在了头上,虽不至于昏迷,却也血流不止,头脑昏沉。   看衣饰,明显是国公府里的丫头,周季深气的大吼,有气无力:“贱婢,你做什么?”   那丫头似是也怔住了,吓得手里的木棒都掉了,没一会,屋里就冲进来不少人。   看着国公爷满头满脸的血,先是急急忙忙请大夫,又立刻将这大胆找死的丫头绑了起来。   ……   云央被压着跪在屋中,在有心人的煽动下,不过一桩区区小事也变成了大事,大户人家有这种刁奴,早就打死发卖了事,不过今日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完。   如今弄的如三堂会审一般,国公夫人国公爷端坐在上头,国公爷头上包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看着颇为滑稽。   国公夫人看的心头舒爽不已,面上却也端肃,看着跪在地上的云央依旧一脸疑惑,也很是好奇:“说吧,为什么打国公爷?”   云央眼神慌乱,良久才揪着手嗫喏道:“奴婢,奴婢以为是有歹人,所以,所以……”   周季深闻言怒气冲冲,猛地拍桌:“放屁,放屁,你躲在门后,我一推门你一棒子就打下来了,分明是早有预谋。”   说完心里还是气不过,桌子拍的‘砰砰’响,指着云央道:“不必说了,发卖了,如今还在年节里,我大人有打量,要是在往日,早将你打死了事。”   云央吓得赶紧砰砰磕头:“夫人饶命,国公爷饶命,婢子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国公夫人看着包的头都大了好几圈的国公爷,抱着头喊疼,按捺住心头的笑意,又隐隐有些不屑。   老东西年纪越大越不像样子,从前好歹还知道挑嘴,现在是什么妖魔鬼怪都能入口,跑到戏子这一处,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嘛?   便也微微点头:“行了,那就发卖了吧。”   这丫头胆子大,做了她一直想做的事儿,可国公府有国公府的规矩和脸面,不容这些奴才婢女践踏,往日以她的性子,连话都不会让奴才说的,今日她心情好,多问了几句。   “母亲,这丫头怎么了?”周玄清匆匆而来,云央跪在地上却连看都不看他。   国公夫人略微将事情说了,周玄清道:“莫不是哪里出了错?这丫头是我院里的,母亲将她交给我吧?”   国公爷脸都涨红了,本来这事就很是滑稽,如今儿子又来掺和,心头又恼又气,怒气瞬间就冲至顶峰:“不行,这丫头我不打死她已经是法外开恩,必须发卖。”   国公夫人这时才细看过去,心头猛的一跳,这确实是阿年身边的丫头。   “不错,速速拖去卖了。”国公夫人不说二话,宽袖一甩,立刻有人冲进来拖走了云央。   儿子院子里的人,接二连三的爬老子的床,出了一例也就罢了,不过是对付别人的手段,可又出一个,难免叫人笑话。   若是传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国公府盛行扒-灰,那还要脸面不要?瞬息之间,国公夫人心里已经是想的清清楚楚。   云央被拖出去的时候,丝毫未再分辨一句,却斜睨了眼周玄清,并未向他求救,反而眼神里满是不信任、又带着恼怒。   周玄清看着,不知为何,心口微微有些慌乱。   他立在那,面色极难看,却也没有再说话,怕再说一句,云央连命都没了。   这些后宅龌隅他一清二楚,看着云央被拖走的凄凉背影,他只怕阿年伤心。   是了,阿年呢?   周玄清心头一跳,她们俩往日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阿年呢? 第30章 低头的最后一天   随着云央被拖走, 国公夫人不想这事太多人知晓,只吩咐人都散去, 不许再谈论。   不过是发卖一个丫头罢了,也不值得当个事儿来讨论,况且夫人发了话,大家也就都走了。   只有徐嬷嬷往屋中看了好几眼,满眼的疑惑。   事情处理的极快,锦纹赶来的时候,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看到姑姑对她轻轻摇头,她只能不甘心的跟着回了内院。   又过了许久,这排排戏服后头一个不起眼的大箱子里爬出一个人,浑身凌乱不堪, 发丝散乱, 满脸的眼泪鼻涕, 拄着一边的衣架子, 很是艰难的站了起来。   阿年浑身瘫软,却止不住涕零如雨, 嘴里轻声唤着:“云央,云央……”   云央是为了不暴露她才一句话都不分辨的,云央那般爱说话的人,为了她, 却忍着委屈一句都不为自己辩解。   是她太笨, 即便警惕之心再重, 也难抵挡那些害人之心,她被诓了过来,那张让她昏迷的帕子上不知涂抹了什么东西, 让她浑身无力,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一双眼珠能动。   她知道是中了圈套,那人将她丢在这里,必定是为了图谋什么,可她有什么能图的?她唯一有点用的,便是世子侍妾的身份。   满心绝望,她期盼着世子能救她,期盼云央能明白她的意思,找世子来救她,期盼着他们能快一些,能在这些图谋之人之前赶来救她。   一切都只是期盼,窗子被推开的时候,阿年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   她无意为周玄清守节,可这般不明不白的被辱,实在叫她难以接受。   万幸,进来的是云央。   “阿年,你怎么了,阿年?”   云央扶起她,却发现她浑身如烂泥般瘫软,满脸通红,云央不是傻子,见状便愤恨咒骂起来,“那天杀的,一定是锦纹那个贱人。”   “阿年你别怕,我已经叫人去通知世子了,世子一定会来接你的,走,咱们先出去,这仇咱们以后再报。”   谁料外头起了脚步声,明显是冲着这里来,听脚步声不像是世子,云央扛着实在不便见人的阿年,情急之下,将她拖到了后头。   塞进箱子前还连声嘱咐:“我去看看是谁来了,阿年,你别怕,你千万不要出声,千万不要,不能让人知道你到过这里,世子就在路上了,那些害咱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声,知道吗?”   阿年满心惶恐,她很想出声,想阻止云央,可她没力气,嗓子像是软棉花,发不出一丝的声音。   她明白云央的意思,若是两人都躲起来,到时候若是有人来搜这间屋子,阿年定是躲不过去。   接下来的事儿,阿年看不见,全都是听的。   她听到了男子吼叫声,之后许多人的脚步声,推门声,随后国公爷国公夫人就都来了。   最后,才是世子……   隐隐约约远远还听到小旦角唱了一句,“情到浓时情转薄”,声调起的极高,像是要断气般,极是凄凉萧瑟。   阿年靠着墙低声痛哭起来,她暂时还走不动,可云央在等她,她恨得不住的捶着腿。   想到云央,阿年挣扎着,将自己收拾了一番,身上满是灰尘蛛网沙土,虽还是脏污的很,可比之前看着要好多了。   此时金乌西坠,云霞万丈,夕阳下的国公府,静谧和煦,又有谁知道,那云层后的红光,其实都是一道道血光。   阿年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还未到,就碰到了周玄宁带着陈曦蕴散步,阿年心头一松。   她们母子近来关系十分好,陈曦蕴不耐烦听戏,周玄宁便带他出去玩儿了,才回来不久,压根不知道府里发生了何事。   见云央这个样子,周玄宁吓了一跳,陈曦蕴也拉着阿年的手直叫:“阿年,阿年,你怎么了?”   “大,大小姐,求您救救云央,求您……”阿年上牙磕着下牙,‘扑通’就往地上一跪,不住的磕头。   “快起来,阿年,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周玄宁拉着阿年起身,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阿年这幅样子,就像是被人……   本想扶着她去长宁院,阿年却摇头,她不能。   方才那间屋子里的话她听的分明,心里十分清楚,世子是保不下云央的,倘若强行开口求情,相反还会害的云央送命。   “大小姐,求您,救救云央……”阿年简短的将事情解释个清楚,满脸是泪,说着说着,又跪了下去,只有大小姐暗中帮忙,或许事情有转圜。   周玄宁转瞬也明白了,这些后宅的龌龊事儿,她从小就看多了,她只是可惜,阿年竟是这般通透,看着阿年的眼神也带了丝同情。   “大小姐,世子,世子他不能开口,大小姐,求您了,阿年求您……”   到了如今,阿年觉得周玄清压根不适合牵连进来,若是叫他知道自己就在那间屋子里,还不定会怎样猜疑呢,她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猜忌。   况且国公夫人也不允许自己的儿子这样偏爱一个侍妾,若是真的将这些事都捅开,害人的人不一定会有惩罚,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心人污蔑一句扒=灰或是故意勾引,那时候阿年的命,即便世子想保,也不一定能保得住。   周玄宁听完,也是满脸为难。   阿年此时所有的希望都在周玄宁身上,见她一脸为难,心里明白,她身份太轻,云央也不过一个奴婢,而丢脸的,是她的亲爹,国公府如今的当家人。   “大小姐,求您了,救救云央好么?”阿年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额头早就已经肿了,“我跟云央从来都是老老实实的呆在长宁院,是有人想害我们……”   周玄宁眼里满是同情之色:“阿年,你们没有证据。”   阿年胡乱磕头:“有的有的,我可以指认,是那个丫头,还有背后的人……”   话音未落,阿年就明白了,她不能,她没有证据,云央说过,不能让人知道她在那间屋子里出现过。   她若是站出来,必定会落人口柄,到时候,国公府会遭人耻笑的,世子也会抬不起头,她这般轻贱之人,哪里值当主子为她做这么多呢。   那该怎么办呢?阿年脑中思虑万千。   “大小姐,求您救救云央吧。”阿年满脸鼻涕眼泪,发髻散乱,声音嘶哑,跪在地上哭求,额头已经磕的红肿。   “阿年不能擅自出府,求您了,您偷偷将云央买下行吗?阿年做牛做马报答您。”   周玄宁正在思虑不定,这时候莺歌进来了,方才陈曦蕴不便跟进来,她就带着他出去了一会,此时一进来就听到阿年哭着求夫人救云央,虽不知原因,却连忙在一边帮腔。   “大小姐,云央是个老实丫头,这次肯定是吃了暗亏,您帮帮她们吧。”   周玄宁看着阿年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显见是将她当做救世主了,遂叹了口气:“快起来,我答应你就是了,别哭了。”   又对莺歌道:“莺歌你去看看,云央现今在何处,千万莫要叫夫人知道。”   此事可大可小,国公夫人一向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性子,有时候执拗起来,周玄宁也劝不动。   阿年闻言往地上一瘫,浑身都没了力气,眼泪如断线珠子般往下淌,口中不断念道:“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谢谢莺歌,谢谢……”   ……   此时长宁院里,暖房前石榴树下立着一个人,正僵直着脊背等消息。   很快德喜冲了进来:“世子,方才确实有人在长宁院外拦人,不过大家都没当回事,所以也就没看清是谁。”   周玄清眼中寒芒闪过,遂闭上了眼,那是阿年在求救么?他无法想象,那时候阿年在哪?是不是受了苦?   难怪云央最后那般的眼神,是在怪他不是第一个去救阿年?反而是最后一个赶过去,说了几句不尴不尬没什么用的话。   周玄清难以控制的心绪难宁,双臂因着拳头攥紧而微微发颤,阿年定是在某一处,不然云央不会一句话都不说的,她明显是要护着阿年。   这时候阿年身份特殊,若是真的和周季深扯上关系,那国公府在玉京城,从此头都不能抬起来,他在昭文馆,恐怕也寸步难行。   周玄清将德喜唤过来,仔细叮嘱一番,又递了他一封信。   “快去快回,莫要耽搁。”   德喜知道事情重要,连连点头,“世子,您放心。”将东西揣好,又立刻冲了出去,跑的飞快。   周玄清闭上眼细细思索,阿年聪慧,这时候必定是知道他的处境,她一向以他为主,为他思虑周全,此时定不会来找他,这时候,她会去哪?   他有些惊疑不定,心口跳动的厉害,她是不是出事了?   阿年在周玄宁屋中,换了身干净衣裳,又重新梳洗,总算是收拾好了。   “大小姐,莺歌还没回来,是不是云央出事了?”   周玄宁看她满脸惊惶,如惊弓之鸟,便开始安慰她:“傻瓜,哪有那么快,别着急,云央不会有事的,放心。”   阿年望眼欲穿,她此时满脑子全是云央被卖到了各种不堪的地方,此前她也曾见过,一个被卖进暗=娼的婢女,后来听人说,不过半年,人就被折腾没了,听说死状极惨。   她心绪难宁,坐卧难立,云央是因为她而遭此大难,若是云央真的出事了,她该有多愧疚。   两人一同入府,相同的经历让两人走的极近,云央从小就傻乎乎的,没什么心眼,说话总冒傻气,可她最喜欢缠着阿年,若是有谁欺负阿年,云央总是张开双手第一个挡在前面。   两人总是在一处,一起吃饭、睡觉,一起受罚,一起挨巴掌,想到这,阿年捂着脸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时外头传来一道声音:“咦,世子您也在这啊?正好,夫人让您去寿安院呢……”   阿年吓得站起身,世子怎么会到这来?可她现在实在不适合见他,若是一开始见了还好解释些,现在收拾干净了,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周玄宁明显也想到了,安抚的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随后便也出去了。   随后阿年便听到小丫头说道:“大小姐,您也出来了?快随婢子去寿安院吧,夫人说有急事……”   天色微沉,阿年隐隐还能听到旦角拔高的调子,不知道唱的是什么,国公夫人说近些日子沉闷了太久,这戏班子会唱到晚上去。   阿年呆呆的看着三人匆匆远去,心里松了口气,又隐隐带着失落,世子不是来找她的。   云央现在在哪呢?阿年心中的担忧无以复加。   好在莺歌没有耽搁太久,可阿年看着莺歌满脸凝重,心里的石头越发的沉重。   阿年一把握住莺歌的手,不停的抖:“莺歌,云央她,她是不是被卖了?”   莺歌皱眉,神色很是担忧,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去的时候,云央已经不在内院了,外院我也不能乱走,阿年,对不起,我没有打听到有用的消息。”   阿年眼泪瞬间就砸了下来,大颗大颗的夺眶而出,却还是强忍悲伤摇头,哽咽道:“莺歌,谢谢你,等大小姐回来了,你帮我也谢谢她,请她帮我多想想办法,阿年日后一定会报答她的。”   她现在得回长宁院,趁世子回来之前将自己收拾妥当,云央做这么多都是为了她,她不能辜负了云央。   她现在能做什么?云央去向不明,可她一点事都做不了。   回长宁院的路上,那边的戏台子还未散,阿年本不想听,可那小生忽然劝了旦角一句,声若洪钟,振聋发聩。   “君若无情你便休……”   阿年蓦的心头一颤,眼泪差点又滴了下来,哆哆嗦嗦的往回走。   急急忙忙将衣服洗好,放在火盆前烘干,阿年怔怔的看着半开的窗牖,入了夜,风也就起来了,婆娑树影看着分外凄凉。   可再也不会有个身影,慌慌张张、絮絮叨叨的跑过来,“哎呀,又开着窗子,小心又染了风寒,哎,你现在可真是金贵了……”   阿年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滴,这时,院子外头又起了声音,阿年慌张的擦泪,将半干的衣裳重新穿好,仿若早间出长宁院一般。   一出去就看到急匆匆的德喜,阿年还来不及说话,德喜就喊了起来:“快快,阿年,快给世子收拾些东西。”   阿年一呆,连忙跑进了世子的正屋,一边收拾一边问:“德喜,发生什么事儿了?世子要出远门么?”   “我也不知道出什么事儿了,世子走的很急。”   德喜不住点头,他刚从外头办完事回来,就被告知要和世子出远门,这时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侧头和阿年说道:“阿年,你别担心,没事的……”   话音未落,就听到外头有人催:“德喜,快些,世子要出发了。”   德喜连忙抬头应声,一把抓起包袱,“哎,来了来了。”   阿年眼睁睁看着他冲了出去,连忙也跟着跑,发生了什么事儿?   世子要走了?若是大小姐找不回云央,那云央怎么办?阿年此时深恨自己无用,又恨那害人的人太过狠毒。   暮色四合,天色已经黑了。   阿年堪堪跑出去,只来得及看到一个上车的背影,周玄清今日是披着一身云纹滚边鹤氅,此时微微低首,正往车厢里钻,阿年心头陡然慌乱不已,好似这就是两人最后一面。   “世子……”阿年情不自禁哽咽着喊了一声,心口刺痛不已,眼里雾气弥漫,眼前一片模糊。   脑海中情不自禁的响起了方才那句戏词,‘君若无情你便休’,阿年浑身颤抖。   周玄清才坐好,就好像听到阿年的声音,连忙一掀车厢帘子,恰好看到阿年落寞转身的背影。   原来阿年没事,周玄清一颗又急又燥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想到阿年此时惊惶的心,周玄清就有些心疼,想下去搂着她好好安慰一番,只是……   罢了,阿年总会等他的,等他回来了,会给她一个交代,到时候也不妨事。   周玄清心里想着,也就松了手,帷幔落下,阿年的背影顷刻不见。 第31章 抬头的第一天   阿年失魂落魄的回了后罩房, 她只觉魂魄无依一般浑浑噩噩的,云央不在, 世子也出远门了,这里好像是一座牢笼,囚着她的身体,动弹不得。   连灯都未点,小厨房来人问是否要用饭,阿年拒绝了,这个时候哪里还吃得下, 那些人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都很懂事的不来扰。   后罩房越发的凄凉萧瑟,阿年抱着膝盖坐在长椅上,她很无措, 她不知道该找谁去帮忙, 大小姐终究是国公府的主子, 去强求也实在不妥。   “阿年, 阿年……”   随着几声轻悄悄的唤声,窗屉被敲了几下, 阿年专注想着自己的事情,无知无觉,神色木讷。   “哎呀,阿年, 你怎么这么笨?”窗屉下冒出个小脑瓜, 只露出一个小额头, 头上的帽子也戴歪了,那玉饰都斜到了耳朵那。   陈曦蕴垫脚看着阿年坐在那发呆,他太矮了, 够不到窗户,只能抬手猛敲窗棂,“阿年,笨阿年,我来啦。”   一阵‘砰砰砰’的响声,让阿年回了神,转头一看,发现陈曦蕴正努力踮脚从窗屉的缝隙里看她。   “阿蕴?这么晚你怎么来了?”阿年连忙跑过去开窗,又指了指门,“门没关。”   陈曦蕴按了按帽子,自认为小声的道:“笨阿年,这种时候,怎么能走门呢?走窗户才符合我现在的身份嘛。”   他双手紧紧攀着窗沿,像是有话要说,阿年不得不低头凑过去,听到陈曦蕴说:“我知道云央在哪,你快些,咱们一起走,赶紧去救她。”   一席话,让阿年如在沙漠中乍缝甘泉,不可置信的看向陈曦蕴:“阿蕴,你说的是真的么?你没有骗我?”   陈曦蕴眉头紧皱,不赞同的看着阿年,眼里满是谴责:“阿年,我一个堂堂男子汉,怎么可能会骗你?”   又接着道:“就是那个很讨厌的女人说的,她和外婆身边的那个老婆婆悄悄说话,被我听到了,我等莺歌睡着了才偷偷溜出来的。”   阿年一听就明白了,一定是锦纹和徐嬷嬷,没想到,徐嬷嬷竟然也在这件事里。   胆子也大,居然敢背着夫人和锦纹通气,心头又一阵深恨,这两个人,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看来周玄宁也和周玄清一起走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竟是姐弟俩都去了。   阿年此时心头火热,准备跟着阿蕴出门,谁料阿蕴却摆手:“你快些,从窗户上爬出来,咱们要悄悄的去,书里的大侠做这些事儿,可不是走正门的……”   阿年:……   她无法,只能拿了件厚袄子披上,又把所有值钱的首饰都包好,爬出窗户跟着阿蕴一起走了。   阿蕴十分有气势,昂头指挥着马厩里的伙计,“快些,手脚快些,你这么慢,小心我告诉外婆。”一番颐指气使的,竟是叫那些伙计都闭上了嘴,一心给他套马车。   阿年看的目瞪口呆,觉得阿蕴此刻确实像话本子里的大侠,深明大义。   陈曦蕴坐上马车,吩咐去暖春园,阿年有些着急:“阿蕴,云央在哪啊?咱们去暖春园做什么?”   其实她话未说完便明白了,但还是接到陈曦蕴一个大大地白眼,他叹了口气,“阿年你太笨了,我都后悔带你出来了,现在我们一个孩子,一个弱女子,怎么去救人?”   又暗自靠近阿年,悄声说道:“娘亲走前吩咐了,等她回来后,就要送我去那什么学堂读书,哼,听说可累了。”   阿年有些失望,看来阿蕴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看他反应轻松,好像并不是什么大事,可周玄清怎么走的那么急?甚至来不及和她嘱咐一声。   阿年心口微刺,又马上抛开这念头,如今云央最重要,当务之急,就是将云央救出来。   马车一路疾驰,到了暖春园,一路畅行无阻,阿蕴有些兴奋,“叔叔真的没骗我,府里的马车可以直接进去。”   可惜叶繁星不在这里,阿蕴发起了脾气,“叔叔呢?快去找他,我要见他,有重要的事儿,人命关天。”   他又指着暖春园的婢女们撒气:“快些,不然我就跟叔叔告状,你们全都别想在这干了。”   阿年叹为观止,她从小便谨小慎微,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从来没见过还可以这般气势汹汹、凶神恶煞,即便阿蕴只是个奶声奶气的七岁小孩子,那些下人也都不敢轻看了。   有小厮冒头举手:“小公子,园主晚上都回家去了,而且他很久没来暖春园了。”   阿年急忙问道:“你们园主住哪?我们自己去找他。”   阿蕴和阿年再次上了马车重新出发,阿年已经心急如焚,之前因着没有办法,她只能绝望等待,此刻被阿蕴带出了府,那股子希望又冒了头,浑身血液沸腾。   云央,云央,你一定不能出事。   ……   叶繁星和叶婉那边确实如国公夫人所料,状况很不好,就在刚刚,叶繁星听伺候的丫头说,“公子,夫人又打翻了药,不肯吃。”   叶繁星疲累的靠在门边长长的吁了口气,似是想将那些不快和郁蹙都呼了出去,可怎么都驱散了不了那股子烦躁和倦怠。   “再端一碗过来吧。”   叶繁星呆怔的等在叶婉门前,看着院中小池塘边前些年栽下的柳树,枝条已经变得纤长,不知何时,竟成了绿茵如盖,只等来年春日新发,更上一层。   无知树木都知该向上走,可屋里的母亲,却怎的只会困在这一隅之地,孤独承受着这般难捱的苦痛呢?   叶繁星满心疲累,他自小长在国公府,是在国公夫人跟前长大的,自上次的事儿发生后,又将多年前那些陈年往事翻将出来。   这次不止国公府受人口舌,更让他们娘俩受人耻笑,这么多年辛苦经营的声名,再次毁于一旦。   不过,他也早已不是当初的叶繁星了,见丫头端来了新熬的药,叶繁星抬手接过:“你下去吧,夫人这里我来照顾。”   推门进去,未曾点灯,里面视线昏暗,眼前一瞬间陷入漆黑,过了几息,终于借着月色朦朦胧胧的看清了些。   冬日里,久未开窗通风,屋中气味浑浊,隐隐约约的看到床榻上躺了个消瘦的人影。   叶繁星将药放下,踢开脚下的杂物,走过去将窗牖推开,又将烛台上的残烛点燃,室内光线陡然明亮,只见屋中一片狼藉,叶繁星也不动,兀自坐在床边的绣墩子上。   “娘,起来喝药吧。”过了良久,叶繁星将药端了过来,汤匙搅拌了两下,热气袅袅。   床上的人影一动不动,叶繁星叹了口气:“娘,您这般自苦又是为何呢?您难道想这样过一辈子么?难道这样,那人就会怜惜您?这样的感情有何意义,您还想以后几十年都这般过下去么?”   叶繁星双眼无神,茫然的搅动着手里的药汁,开始轻轻叹气:“哎,娘啊……您这样,叫儿子又该如何呢?”   床上的人终于动了,一锨被子迅速坐了起来,隔着纱幔看不真切是何面色,却能看到动作。   叶婉抬手指着叶繁星,手都抖起来了,怒声怒气的道:“你懂什么?你在那贱人跟前养了这么些年,怕不是早就将我忘记了。”   又厉声怒喝:“你当我不知道,你整日往那府上跑,连小年夜都不回来,难道不是去讨好那一家子?叶繁星,你是我生下来的,你不能,不能这么对你的亲娘啊……”   叶婉说着失声大哭起来,声嘶力竭,哪里还看得到初时的一丝温婉,倒像个市井泼妇,徒惹别人嫌弃。   室内只有叶婉呜呜咽咽的哭声,叶繁星被这通话刺激的面色苍白,端药的手直发抖,这些日子,他也没怎么睡好。   “娘,您在说什么?对,您是我的亲娘,可那时候,我也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您,难道您如今就是这般看我的么?”   叶繁星有些无力,心口微痛。   手里的动作越发的快,瓷白的汤匙撞在了碗沿上,叮叮咚咚一阵乱响,像极了此刻叶繁星的内心,混乱不堪。   他将药往床边柜子上猛的一掷,药汁泼洒了不少。   叶繁星红着眼睛,声音颤抖:“娘,当初我进了国公府,国公夫人待我如亲子,您的生恩我无以为报,国公夫人的养恩我亦无以为报,如今我在您膝下,孝顺您尊敬您,生怕您受一丝委屈,可我心里过不去啊……”   叶繁星高大的身子逐渐蹲了下去,捂着心口痛苦哽咽:“娘,我心里过不去啊,我对不住国公府,对不住国公夫人、长姐,还有周玄清啊,我心里过不去啊……”   他舍不下自己的亲娘,亦舍不下国公府里的真情。   叶婉听着儿子一番话,早就已经呆滞了,此刻听到往日一向爱笑的叶繁星竟是哭了,到底是母子连心,心口钝痛不已,连滚带爬下了床,披头散发的搂着叶繁星跟着大哭起来。   “是娘不好,是娘不好,这一切都是娘的错,是娘的错,繁星,我的好孩子……”   ……   因着有阿蕴在,虽说不是畅通无阻,却也一路顺畅的很,到了叶繁星的府上,便叫府里的马车回去了。   阿年见到叶繁星的时候,见他眼眶居然红红的,心里有些奇怪,不过此时她不想理会这些。   “三公子,求您救救云央……”   阿蕴也揪着叶繁星的袖子,仰着头细声细气的道:“叔叔,云央被坏人抓走了,你快去救她吧?”   叶繁星将阿年扶了起来,二话没说,就往外走,看阿年还在愣神,冲她吼道:“不是说救人嘛?还不快走?”   一大一小赶紧跟上,叶繁星上了车才有空看陈曦蕴:“你怎的跟着阿年出来了?你娘呢?她不揍你?”   阿蕴自在的甩头:“娘出门了,说是要好多天才能回来呢。”   叶繁星又望向阿年:“所以你就这么大胆子,将他带出来了?”   阿年还未说什么,阿蕴倒是不高兴了:“我是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要怪阿年,是我带她出来的。”   叶繁星:……   又扶额,不该送他那些小人书的。   叶繁星问清了地方,马车疾驰而去,路上听阿年将事情一一讲清楚,他听完后冷笑不止,神情极是不屑:“那些高门大户,龌龊手段用的越发不要脸了,连个侍妾都要害,真是不长进。”   又朝阿年道,“周玄清呢?他在哪?”   阿年无话可说,叶繁星是男子,自是不能明白女子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只能含着泪,强忍着不落,离云央出事已经过去了半天,她要冷静,落泪不过是徒增伤感。   叶繁星有些不忍,便又说了一句:“阿年,我知道你善良宽厚,可这些从前都是在周玄清的羽翼之下,你才能得以保存,你若是想活在这世间,活在那国公府,就得有心机有谋略,除非,国公府有朝一日能整肃干净,不然,就那样一个小小的贱婢,也会害得你渣滓都不剩。”   阿年默默垂首,沉默半晌无言。   等到马车到了地方,叶繁星吩咐两人在车里坐好,阿年知道她出去也无用,便连忙将怀里的家当掏出来递给叶繁星。   叶繁星嗤笑着挡了回去:“行了,你收好吧。”又冷笑一声,“哼,若是找个人还要花钱,我这些年也算白混了。”   阿年眼睁睁看他下了马车,满心希冀,不断祈求,只求来得及。   没一会叶繁星就回来了,转着手腕,脸色阴沉,阿年心头咯噔一声:“三公子,云央,云央她……”   云央没有跟在叶繁星身后,阿年面色苍白,浑身颤抖,忍着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唇瓣微颤。   “云央已经被人买走了。”叶繁星皱着眉头,上了马车。   阿年眼里的泪终于没再忍住,滚滚而下,阿蕴昏昏欲睡还记得握住她的手:“阿年,你怎么了?”   叶繁星见她梨花带雨的凄惨样子,叹了口气:“阿年你别担心,一般说来,这种大户人家发卖出去的丫头,人牙子都会捏在手里训上一些时日,到时候好多卖些价钱,可听那人说,云央前脚才送来,后脚很快就被人买走了,应该是有心人买的,或许是跟你我一样的目的。”   阿年听完连连点头,一把抹了泪,细细的想了一通:“或许是大小姐,这件事,我只告诉了大小姐,快快快,阿蕴,我们回国公府。”   这辆马车是叶繁星的,他立刻敲了敲车厢门:“去国公府。”   又指了指快要睡着的阿蕴,对阿年道:“你也别急,我会吩咐我的人继续查云央的下落,你回去后先把小祖宗送回去,莫要太大动静了,否则有你好受的。”   阿年这时才后知后觉,脸色煞白,若是叫国公夫人知道自己半夜带着表少爷乱跑……   “阿年多谢三少爷。”   好在她运气不错,送阿蕴回了周玄宁院子,本想问问莺歌,周玄宁走前有没有嘱咐过她什么,可天色实在太晚,阿年只好一步三回头的回了长宁院。   更深露重,一夜无眠。   阿年天色一亮便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准备去周玄宁院子,走到途中就撞上了国公夫人身边的丫头。   “阿年,夫人唤你过去,有好事哩。”小丫头笑盈盈的招手,和阿年说话。   阿年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她实在是怕了,有些警惕的看着这丫头:“什么好事?”   小丫头手捞了个空,诧异的看着阿年:“阿年,你娘来了,你娘说要赎你回去哩……”   剩下的话,阿年全都没听见,只剩脑中轰然炸响的嗡嗡声,“你娘来了,你娘要赎你回去。”   阿年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把拉住小丫头,一脸茫然的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小丫头挣扎不开,脸上现出痛意:“阿年,你娘来了,说要赎你回去,你快去……”   话未说完,阿年就跑的不见了影子。   一口气跑到长宁院外,院子里阿年一向喜欢的草毯一如既往绿意浓重,仿若冬日从不曾降临。   大大的喘了几口气,阿年平复了呼吸,又有些发怯,她双腿发软,心口跳个不停,过了许久才走到帘子前请安:“阿年来请夫人安。”   随后帘子一下就被掀开了,是徐嬷嬷,阿年退后几步,微微屈膝:“徐嬷嬷。”   徐嬷嬷满脸带笑:“是阿年啊,快快快,快进来,你娘来啦。”   阿年低头跟着进去,不敢抬头,先是屈膝行礼:“阿年请夫人安。”   “唔,”国公夫人像是也没休息好,脸色不太好,眼中满是血丝,“你来啦?快看看,这是不是你娘亲?”   阿年这才战战兢兢的抬头,眼泪瞬间就冲出了眼眶,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霎时冲入心脏,随着血液流入四肢百骸,叫她浑身瘫软,使不上劲。   厅中站了个妇人,一身简单的青色旧衣,斜襟掐腰,梳着妇人头,仅插一根木簪,簪子尾处是一朵牡丹,面色红润,面目与阿年有些像,一双眸子极亮,正笑盈盈的看着阿年。   “阿年,娘来了。”妇人冲阿年张开双臂,面上带笑,眼里水雾弥漫。   阿年泪眼婆娑,腿软的迈不动步子,直直看着妇人浑身就像被定住了,脑中一片空白,抖着唇哆哆嗦嗦的喊:“娘,娘……”   妇人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抱住阿年,哽咽起来:“阿年,娘来迟了。”   阿年仿若一颗心瞬间有了归路,从前没个定处,时时刻刻都要小心翼翼,现在忽然就有了依靠,阿年心头的委屈忽然就爆发出来了。   “娘,您怎么才来,您怎么才来啊……”阿年紧紧抱着母亲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知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心口只觉又涨又痛,觉得母亲来的不是时候,又觉得母亲为何才来。   这话本是无心,可落在徐嬷嬷耳中就不一样了,好像她在国公府过的不好似的,明明世子把她当个宝……   但看国公夫人双目含泪的样子,徐嬷嬷也不敢说话,她知道夫人为何如此,定是触景生情了。   国公夫人看着母女相认的样子,眼前雾气迷蒙,良久才哑着声音道:“阿年六岁进府,我国公府待她不薄,她自己也争气,伺候世子也十分尽心。”   又站起身,朝阿年温和说道:“阿年,你从前说,若是世子要娶妻,你宁愿出府,今日我再问你一遍,你今日是愿意出府,还是留在国公府?”   国公夫人虽不喜阿年,却也觉得这丫头省事,没什么幺蛾子,留给儿子也行,但当时宁儿答应过阿年,愿意给她选择,况且今日阿年亲娘都来了,她也难得软了些心肠。   阿年哭的抽噎个不停,现在云央不见了,她出不得府,如何去找云央?周玄清反正就要娶妻了,到时候世子夫人进了门,她一个人留在这也没什么意思。   说到底,她就只是个侍妾,世子给了她一点脸面,让她在国公府安安心心的过了两年好日子,她也兢兢业业的扮好了自己的角色,唯一亏欠的,就是没去给他磕个头,感谢他的一番照顾。   最最可惜的,就是没有给云央报仇,阿年心中又恨又怒,此时却也无计可施,想到叶繁星昨晚说的话,阿年心头也泛起了怒意。   可当务之急,是找到云央。   “夫人,阿年,阿年……愿意出府。”阿年说着,眼泪大颗大颗的滴了下来,心中闷痛,犹如针刺斧劈,她也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明明是件好事,却只觉得心痛莫名。   “好,这是你的卖身契,今天便赐还于你。”徐嬷嬷接过,又递给了阿年,满眼艳羡,脱离奴籍,从此做一个抬起头的人,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夫人,阿年想去和朋友道别,求夫人准许。”阿年接过卖身契,跪地磕头。   国公夫人点头,神色第一次这般温和,这女人走了也好,儿子娶亲后,房里看着也干净些,至于周玄清的意愿,国公夫人完全忽略了,那是她的儿子,何况这也不过一个侍妾而已。   “可以,你伺候世子颇为尽心,赎金也就免了吧,另外那些府里的或是世子的赏赐,你尽都可以带走,也算全了这场情分。”   阿年头深深的磕下:“谢过夫人恩典。”   眼中的泪滴落,落在锃亮的地板上,溅洒四周,犹如一朵将开的花儿。   妇人屈膝向国公夫人道谢后,扶着阿年往外走,只觉阿年气色极差,私心里觉得阿年在国公府过的不好,很是心疼:“阿年,你受苦了,娘来了,别怕。”   看她有些郁郁寡欢,从方才那些话里也知道阿年这些年的遭遇,心头后悔不已,揽着阿年肩头泪眼朦胧。   “若是知道国公夫人这般好说话,我早就该来了,只是钱一直没有凑够,拖到如今才来,阿年,你受苦了。”   阿年神色怔怔的摇头:“娘,我没事,您来了就好,我不苦的。”   哪里是国公夫人好说话,实在是娘亲来的时间太巧了,国公夫人也乐得做个慈和的人,简直一举几得,至于自己那几百两银子的赎金,对夫人来说,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先去周玄宁处,和莺歌还有阿蕴道别,阿蕴很舍不得她,拉着她的手:“阿年,你为什么要走啊?”   阿年笑着和他说:“因为我娘来接我,我要回家了。”   莺歌先是恭喜了一声,随后和她低声道:“云央的事儿大小姐没帮上忙,她说很抱歉。”   阿年眸中震惊,抓着她的手不停的抖,不是周玄宁,那云央是被谁买去了?   “莺歌,这些日子,多谢你和大小姐的照顾,我,我今天就要出府了,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见。”   随后阿年快速回去收拾了东西,压箱底的现钱大概有二百两,里头有月钱,还有过年过节的赏赐,主要是这两年最多。   世子赏赐的衣服首饰阿年都没拿,她也不知道为何,心里十分抗拒拿这些东西。   唯独拿了一根素簪子,纯银打的,十分精致,那簪尾有两个小字――阿年。   又把云央的东西收拾了,她的东西不多,钱也不多,阿年把两人的东西捆好,和娘亲一起出了长宁院。   直到出府,阿年头都未回,她想好了,她要去找云央,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们是好姐妹,总归是要在一处的。   阿年娘亲唤做岑缨,阿年听她说过,岑缨当年孤身一人带着阿年四处走,后来实在熬不下去,阿年跟着她恐有性命之忧,确定了将来能赎回,才求着人牙子将阿年送进了国公府,只待以后来接她。   岑缨听说了云央的事儿,冷笑不止,恨恨的咒骂起了那些高门大户:“一起子龌龊东西,当年我本是想着你做个小丫头,在高门里日子能吃饱穿暖好过跟着我挨饿受冻,看来,和当年那些阴沟老鼠也没什么分别。”   心疼的搂过阿年,忍着眼泪哽咽道:“阿年,娘对不起你,应该早些来的。”   阿年轻轻摇头,她不后悔,和周玄清在一起的日子,其实过的挺好的,她也不后悔跟了他,只是想到以后再没关系,阿年总归有点难过。   “娘,我们先去找云央好么?”   岑缨点头:“嗯,先去找那个小丫头,反正你的赎金还在,娘还有些剩余,应该也尽够我们娘俩过日子了。”   两人在城中租了个小院子安顿了下来,阿年很喜欢这小小的农家院子,外头是木头篱笆,上面攀了些枯藤,只等春日新发,绿意环绕。 第32章 抬头的第二天   其实也就两间厢房, 外头还有一间厨房,不过再也没有寄人篱下的感觉, 也不必时时刻刻陪着小心,阿年很是满足。   岑缨帮不上忙,她有自己的事儿要做,只是嘱咐阿年:“任何事要以自己为主,若是出了事,一定要先告诉娘,咱们一起想办法。”   短短一点时间, 母女两便很是亲厚了,即便隔绝了那么久的时光,可再次见面,那股子血脉相连的感觉依旧泯灭不了, 像是压根从没分开过。   “知道了, 娘, 那我去了。”阿年如今全身都灰扑扑的, 在国公府的时候,即便是再不起眼的衣裳, 也都是绫罗绸缎缂丝绒布,可如今身上这粗布麻衣,阿年穿着,竟觉得高兴。   她幼时便开始为奴为婢, 长大后, 也从来没有体验过, 做一个正常人,是如何模样。   这般想着就很是失落,她如今苦尽甘来, 可云央却下落不明。   连忙背起包袱往叶繁星府上去,阿年如今谁都指望不上,她自己出了府,更是双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清楚。   挺凑巧的,叶繁星家里,莺歌和陈曦蕴都在。   “阿年,阿年,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叔叔这的。”阿蕴一见阿年,眼睛都亮了,立刻冲过去拉她的手。   叶繁星笑着和阿年打招呼:“阿年,你放心,云央的事儿我还在查,别太担心,肯定会没事的。”   阿年勉强笑了笑,又摸摸阿蕴的头:“嗯,云央一定会没事的。”   叶繁星站起身:“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带阿蕴去天香楼吃饭,一起去吧。”   阿年连连摆手,她如今哪里吃的下去。   “好了,有些事,一时半会是查不清楚的,你先别急,饭还是要好好吃的。”叶繁星不是没查到什么,只是怕阿年听了失望,而且他也很奇怪,线索查到一处的时候,就全断了。   阿蕴才不管这些,拉着阿年就往外跑:“阿年,走啦,叔叔说天香楼的饭菜都很好吃的。”   莺歌无奈的笑,她十分奇怪,国公府全都不喜欢叶繁星,可这表少爷却喜欢他,时时嘴里就念叨,又看向叶繁星,莺歌暗自叹气,三公子真是被耽误了。   一行人到了天香楼,伙计十分热情,见阿年穿的寒酸,也没有另眼相待,阿年第一次来这么气派的酒楼,便也四处看。   上了楼,阿年看到临街靠窗有一桌人,皆是锦衣华服,此刻正在放声叫喊,十分热闹。   “哎,今天卿公子来了,咱们的菜钱是不是有人结了?”一人扬手示意安静。   其他人闻言却都高兴起来,面色很是赞同:“是是是,卿公子有钱的很。”   “不错,卿公子,镇国公世子不在的这些日子,你才有空来这天香楼,咱们这些人都想你了。”   “不错,卿公子啊,许久没来,是不是有佳人陪啊?”   ……   众人哄笑起来,卿风连连摆手:“瞎说什么呢?我在家认真治学,哪像你们这些――”清风眼神很是鄙夷,嘴里吐出两个字,“纨绔。”   本以为那些人会生气,哪知他们更高兴了,“是是是,我们是纨绔,那一心治学的卿公子,有没有兴趣同我这纨绔喝一杯啊?”   都是从前的熟人,卿风也一脸倨傲,还点点头:“行吧,既然你盛情邀请,那我也就喝一杯吧。”   也拉了椅子坐下,堪堪喝完一杯酒,就有人说了,“卿公子,既然上桌了,那就都是朋友了,您看――”指着隔壁那桌对卿风说道,“那边也都是咱们的朋友,都仰慕您的大名……”   卿风大手一会:“无事,既然都是朋友,那就不必拘礼,今日我请客,大家开怀畅饮便是。”   瞬间二楼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喧闹声,那些人都很是高兴,阿年看他们明明穿戴不错,为何要这样,不过一顿酒钱,也值得这么高兴?   “哟,卿大头又来当冤大头了?”   这时里头的包间出来一道清脆的声音,接着便是一位眉眼精致的小公子走了出来,看着卿风满脸讥讽,“你可真是玉京城最佳冤大头,喝了一杯酒,就得买整桌的单,你娘要是知道,怕是要气晕过去。”   卿风朝他身后瞥了两眼,见那虎将军不在,便瞪圆了眼睛梗着脖子道:“要,要你管,我的钱怎么花我乐意,跟你有几文钱的关系。”   小公子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谁爱管你,蠢货。”然后潇洒离去。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两桌人都你看我我看你,阒静无声,卿风坐在那如坐针毡,尴尬不已,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心中将那小公子一顿怒骂。   “卿公子。”   卿风立刻回头,看到一身着藏青粗布衣衫的貌美女子唤他,像是找到了台阶般,立刻走了过去。   “咦,你怎的在这?清哥不是去了南边么?”卿风走近了才看清是阿年,见她这样子,连忙又嬉皮笑脸起来,“你不会是被清哥赶出来了吧?怎么样?要不要去我家,我可以给你很多月钱,不管什么价钱,我都出得起……”   阿年不等他说完,连忙打断:“世子去了南边?他前些日子不是才从南边回来么?”   卿风摇头:“不知,大学士说清哥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   阿年默默无语,周玄清去年秋日里去了南边,这次又去,还这般急,或许真的出事了,听说那位阿祖,这两年身子不好。   ……   此时永城杜宅,连绵的黑瓦白墙,绿树如茵,正院一间古朴厚重的屋内,正中央是一尊鎏金异兽纹铜炉,兽嘴里正袅袅吐着安神香。   周玄清正坐在床边,周玄宁也端坐在另一边。   楠木架子床上躺着一位白发老人,头下枕着高高的软枕,身上盖着厚重的绸被,鹤发鸡皮,手如枯木,此时正闭着眼睛安眠。   周玄清安静的等着,屋中还有一位中年男子,身形颇高,面目清朗,一身书生气,见老人没醒,便轻声叹息:“唉,你母亲怎么不过来?你阿祖一直念叨她呢。”   “舅舅,母亲也是怕……”周玄清转头轻声应道,“她一直觉得愧对阿祖,怕阿祖看到她,反而不好。”   杜安城又叹了一声:“你阿祖早就不怪她了,反而一直后悔,当年话说的太绝,让你母亲伤心而去。”   周玄清闻言,半晌无话。   母亲心里肯定是后悔的吧,若是当年好好的留在这,或许这一辈子,也能过的平安喜乐,而不是抱着国公夫人这位置,日日难过磋磨,暗自垂泪、虚度时光。   没一会,床上的老人呼吸开始急促了起来,重重喘息了几声,才缓缓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睛望了过来,抬起颤巍巍的手,口中张合半晌才有了声儿:“言儿,言儿呢?”   言儿便是国公夫人闺名,周玄清连忙一把握住老人的手,轻轻换了一声:“阿祖,是我,玄清。”   老人喉中呼嗬了好半天,浑浊的眼睛好半天才晃一下,幽幽吐出了一句:“言儿来了么?”   “阿祖,母亲她在玉京。”周玄清很是无奈,握着老人虚弱的手,只觉已是油尽灯枯。   “唉……”没有再说什么,似是用尽了力气,老人一声长叹,悠悠忽忽的,在屋中回荡,周玄宁早脸色泛白。   看着老人再次闭上了眼,周玄清等人便都出去了。   杜安城面色很是疲累:“父亲这些日子只想见到你母亲,哎,看来是等不到了,你母亲,性子实在太倔了……”   周玄宁抖着唇道:“母亲她,她也很苦……”   几人默默无言,周玄清心中很是悲痛。   阿祖并不是亲祖父,所以才唤做阿祖,却比亲祖父还亲,幼时他被母亲圈在院子里,母亲时常精神失控,不是对着他吼,就是莫名抱着他流泪。   后来是阿祖知道后,派人将他接了过来,那段日子,是他过的最安心的日子,也是从那时起,受了阿祖的熏陶,开始日日泡在书海里。   阿祖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看几本书,什么事儿,也就都过去了’。   是阿祖给了他勇气,更给了他无限的精神财富。   周玄清拧眉沉声道:“阿姐,玉京距离永城有些远,阿祖如今,等不了了。”   “那该怎么办?母亲根本不敢来见阿祖?”周玄宁也很苦恼,时下之人颇重身后事,若是带着遗憾离去,是儿女子孙大不孝。   周玄清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能沉默无言。   周玄宁此时细细看着周玄清,都说儿子肖母,周玄清其实是最像母亲的,尤其是眉眼,桃花眼与母亲如出一辙。   也是第一次发现,这小子如今比她高了这么多,幼时她时常抱着他安慰,那时候他还小小一只呢。   又和周玄清耳语一番:“阿弟,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周玄清听完满脸抗拒,耳尖都红了,忍着即将出口的拒绝对周玄宁道:“阿姐,这,这不行吧?”   周玄宁见不得他这幅呆样,连忙挥手:“书呆子,你不去谁去?我跟阿祖没有那么亲近,况且,阿弟,我实在见不得这亲人离世阴阳分隔之痛,若是露馅了,阿祖该怎样遗憾?阿祖对你最亲近,你就去吧……”   ……   杜安城听说了姐弟俩的主意,只是无奈叹气:“如今,也只好这样了。”   带着两人穿过花廊,又绕过一大片屋子,永城偏南,是个风景宜人、景致秀丽的地方,杜安城走到一处绣楼前,才停住步子。   “这便是你母亲从前的闺房。”   杜安城推开门,屋里丝毫看不出空旷,纤尘不染,满满当当的都是女儿家的东西,墙上挂了一根箫,窗下长桌上摆了一把古琴,周玄清看了许久,他都不知道,原来母亲会抚琴。   “父亲本来将这里封了起来,可这两年,却又打开了,日日来亲自打扫。”杜安城叹气,“我知道,他是想阿言了,我问他要不要给她写信,他又不让……”   “这倔老头子,跟你俩母亲的性子是一模一样。”杜安城带着两人进了内室。   周玄清细细看去,珍珠纱帘里是碧纱橱,外头布置的很典雅,博古架上放置的都是女儿家喜欢的小东西,很少有那种名贵的事物。   杜安城拿起一只竹编的蚂蚱,竹子的颜色已经很淡了,这小小的蚂蚱也有些破旧,他眼中露出回忆之色:“这是父亲编的,那时候,阿言还很小呢。”   姐弟俩黯然不语,杜安城却反而轻松了许多:“别怕,人总有一死,你们阿祖不过是顺应天命,你们俩有此孝心,他若是明白,心中定是颇有安慰。”   又转身指了指里间:“你母亲的东西都在里头了,没有动过,当年,父亲还准备了许多嫁妆呢,可惜你俩的母亲走的太急,一样都没带走,父亲后来就把东西全都放在这了。”   杜安城说完便走了,姐弟俩在屋中细细看了起来,周玄宁将墙上的玉箫取了下来,玉箫上有个红绳编的穗子,勾结连错的小玩意,她见母亲编过。   “没想到,母亲从前,是这个样子。”周玄宁是见过国公夫妇恩爱的,从前母亲也温柔体贴,笑的娇美可人,可后来……   周玄清捏起一个犀角磨成的小羊角的饰品,看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是啊,母亲从前……”   她从前也是个无忧无虑的闺中少女,直到后来嫁做人妇,为夫君、为孩子、为府里的脸面,才渐渐变得烟火气;渐渐变得面目狰狞;渐渐丢了唇角的笑意。 第33章 抬头的第三天   等再回到阿祖房中的时候, 周玄清有些踟躇:“阿姐,你说阿祖能认得清么?”   周玄宁深吸一口气, 看着与母亲如今已有九分相似的脸,长吁了起来:“阿弟,你变得越发婆妈了。”   杜安城站在后头:“应该是认不出,玄清,你跟你母亲长得还真的挺像的,极像你母亲当年未出阁的时候。”   周玄清别扭的扯着衣裙,他的轮廓比之国公夫人还是要宽阔许多, 此时表情太多,一下子就露馅了。   周玄宁不由说了句:“就拿出你平日里书呆子的样子就行,阿祖肯定看不出来的。”   周玄清心里叹了口气,这可真是赶鸭子上架。   老人很快再次醒来, 本就是硬撑着, 若不是凭借一口气, 早就不行了, 只能时不时的醒来,看看他所思所想是否还能实现, 只叫自己走前,不留遗憾。   模模糊糊的瞧见了一个人,正笑盈盈的端坐在一边,老人激动的举起手:“言儿, 言儿, 你回来啦?”   一双手立刻握了上来, 细声细气的道:“是,是我,父亲, 女儿不孝,今日才回来看您。”   老人浑浊的眼里泛起一丝清明,满是皱纹的脸上,终于披上了笑容,瘪下去的唇角上扬,手紧紧的攥着,仿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当年的事就让它过去,你始终是我的乖乖囡囡,言儿,好孩子,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苦,不要怕,要勇敢的朝前走啊,你是最勇敢的囡囡呀。”   “是,父亲,我是最勇敢的,我不怕……”嗓音哽咽,眸中含泪。   周玄宁站在一边,紧紧的捂住嘴,差点忍不住哭出了声儿,幸好是周玄清坐在那,若是她,恐怕早就露馅了。   “那就好,言儿啊……”老人猛地咳嗽了两声,喉咙里似有浓痰堵住,呼吸又开始急促,眼神复又浑浊,那一点点的光渐渐散去。   “言儿啊,父亲要走啦,以后再不能护着你了,你以后,千万莫要任性了,好好的活着,为自己活……”   声调渐渐没入哭泣声中,周玄宁早已泣不成声,周玄清将脸埋在阿祖已经滑落的大掌中,肩头微微抖动。   杜安城反倒最冷静,父亲身体早就不适,如今更是因这一口气拖了很久,该担的心早就都担了,该流的泪也早就流光,遗言父亲不知讲过多少次,唯有这次,是对着阿言讲的。   随后上前拍拍周玄清的肩膀,轻声安慰:“好孩子,没事了,阿祖没有遗憾的走,这就很好了。”   周玄清半晌才抬起头,偷偷抹了下眼睛才转头:“舅舅,阿祖,他,他真的没有认出来么?”   那一下阿祖似是回光返照,浑浊的眸子里蓦然闪着灼人的光,周玄清觉得,阿祖定是知道了。   杜安城叹气:“别多想,人死灯灭,即便是认出来,那些话也说出来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你回去,好好和你母亲说说,到了来年忌日,回来上一炷香吧,你阿祖在天上,也能看到的。”   周玄清看着已经闭上眼的阿祖,半丝气息也无,呆坐了许久,才去将装扮卸下。   周玄宁还兀自在一边流泪,她与阿祖其实真的不亲,只是为了当时还年幼的周玄清,来过几次南边,阿祖很喜欢她,不过她那时太过羞涩,没有多接触,此刻看着阿祖这般惦念母亲,心里酸涩难言。   杜家的信传回了玉京,寿安院中,国公夫人独自一人捏着信,颓然的坐在软榻上,默默的流泪,保养得当的鬓边,竟是生出了许多华发。   看着窗外依旧一片苍茫,风儿渐渐不比冬日惨烈,国公夫人满心凄然。   陈曦蕴近些日子察觉到外婆不开心,便也懂事的时常过来探望,只是他最喜欢出去玩,跟着叔叔或是阿年,一起找云央,就像是个大侠行侠仗义的游戏般,他喜欢极了。   阿年渐渐熟悉了平民百姓的活法,每天不需请安见礼,也不用费心思该如何穿戴,更不必揣摩主子的心思,起床后便和左邻右舍打个招呼,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除了一件事――云央。   连叶繁星都十分好奇,云央就像是凭空从玉京城消失了,线索查到买家的时候,就全都断了,只知道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面目平凡,看着并不打眼,阿年也从未见过。   只能将画像画了出来,四处找人打听,楞是没有一个人见过。   阿年从一开始的心急如焚,到现在每日心痛难言,她直觉云央没有出事,因为查遍了所有的妓馆和暗-窑,云央都不在其中,叶繁星甚至暗暗找了玉京所有的人牙子,都说没见过云央。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周玄清在他们之前做了什么?周玄清是哪里找来这样的能人呢?阿年又觉得自己猜错了。   可只有周玄清知道,她和云央是什么关系。   那时候阿年许久都得不到周玄清的垂怜,直到慢慢稳固之后,便想着给她配个丫头,那时候阿年很是倔强。   她当时站在周玄清面前,第一次勇敢的抬眼看他:“世子,我只想要云央。”   不过心也渐渐静了下来,岑缨也猜测,云央定是被人救走了,只是暂时不方便露面,岑缨她每日十分神秘,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阿年也没有过问,就像母亲从来没跟她提过周玄清一样,每个人都有点小秘密,并不妨事。   这日阿年又出去找人问,她实在不想放弃。   居然碰到了卿风,正想上去打个招呼,却看到卿风正贼眉鼠眼的跟着前头一位公子,阿年一眼便看出来,那不就是虎将军的主人么?   她便也跟了上去,小公子走的很快,方向好像是去青云书斋,卿风远远的辍在后头,还招了招手,阿年还以为他发现了自己,正打算上去,却看到卿风四周又出现了几个人。   卿风想做什么?   阿年想了想,便不再跟着卿风,而是换了一条道儿。   卿风紧紧盯着前头的人,个子不高,走路大摇大摆,明明是个娘娘腔,却非要装什么大英雄,身边还跟了条和主人一样讨厌的狗,幸好今天那虎将军没跟出来。   终于到了地儿,卿风朝后看了几眼,想叫大伙都准备好,待转过头,却发现前头的娘娘腔已经不见了。   “哎,人呢?”卿风四处看,却没发现那娘娘腔的影子。   众人也都散开去找,卿风走到一巷子处,还没走到底,眼前忽的一黑,就被麻袋套了头。   卿风大喊:“谁,谁?小爷我是谁你知道嘛……”话还没喊完,身上就落了一脚,“哎呦,哎呦,轻点轻点……”   对方不依不饶,手打脚踩,卿风偏还挣脱不开,只能大喊:“娘娘腔,是不是你,好了好了,这一定是你的脚,我错了……哎呦,我错了……”   ‘哎呦哎呦’叫了半晌,那人才罢手,卿风颤巍巍的推开麻袋,转头一看,果不其然,正是那‘娘娘腔’。   “你也太狠了,闻彻寒,你能不能轻点?”卿风一只眼睛被锤的乌青,揉着屁-股,满脸嫌弃,“从小你就是这样,除了我跟你玩,谁跟你玩?”   闻彻寒红着眼睛,怒其不争:“谁要跟你玩?蠢货,你有那么好的母亲和父亲,不去在跟前尽孝,整日只知道诓郡主娘亲的银钱,然后就去瞎结交什么狐朋狗友,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拥有那么多却又不知道珍惜……”   出乎意料的,卿风竟然没再反驳,只是满脸不自在,反而嗫喏起来:“那,那你也不能老是当众下我的面子啊,我是男人你知不知道?”   “哼,毛都没长齐。”闻彻寒精致的眉眼满是鄙夷,“算什么男人。”   卿风很是不服气,拍着胸口吼:“你说什么?我脱衣服你敢不敢看?我毛没长齐?你才是乳臭未干。”   闻彻寒懒得理他,丢下了一句,“幼稚”,转身就走了。   卿风看着他的背影,在后头喃喃自语:“谁,谁幼稚了,我都进了昭文馆了,昭文馆知不知道?哼。”   阿年战战兢兢的看着远去的闻彻寒,她本是抄小路过去提醒,没有想到,这小公子下手这么重,卿风那熊猫眼看着分外的狼狈,阿年都不好站出去了。   既然都到了这,阿年也就想着,干脆在这边问一问,青云书斋这一片人烟不多,离闹市有些距离。   阿年拿着画像见一个便问一个,大家都说没见过,她也没有失望,经历这么些日子,失望的日子太多了,久了也就习惯了。   可人总要找的,不能随意放弃,阿年只能强打精神。   快到了青云书斋的时候,阿年碰到了一位年轻人,剑眉星目,面色阴郁,衣衫有些乱,身上一股子江湖气息。   这些日子,阿年也见过不少人,与高门大户里的软玉温香不同,平民百姓中,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她连忙将手里的画拿了出来,朝年轻人走去:“公子,公子,向您打听件事。”   年轻人确实站住了,神色间有些不耐,更有些疲倦:“何事?”   阿年将画展开,上头是个平凡的中年男子,阿年耐心将画撑好,抬头问他:“公子,我想问下,您见过这人么?”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先是摇了摇头,不经意的问了句:“怎么?这是你谁啊?很重要么?”   阿年勉强笑了笑:“这人,与我颇有些关系,公子可曾见过?”   年轻人定定了看了她一眼,随后潇洒转身,只丢下了一句,“没见过,你去问别人吧。”   阿年有些失望,观这人神色,她还以为这人见过画中人。 第34章 抬头的第四天   春寒料峭, 等到窗外的枝丫间开始爆出了一茬茬嫩绿叶苞,阿年已经出府两个月了, 她和岑缨在这小院子也住习惯了。   她也问过岑缨,是不是要离开玉京?岑缨却说等云央的事情结束再做打算。   阿年知道,岑缨是怕她有心结。   春日里,万物新发,一切都显得极有生机。   这日,阿年发现院子外的木篱笆上的藤蔓,终于开始抽芽了。   正好来人, 说叶繁星请她过府一叙,阿年欣然前往,叶繁星真的帮了她许多,阿年记得这份恩情。   去了府上后, 又碰到了叶繁星的母亲。   “夫人好。”   叶婉依旧只是微微颔首, 便扶着丫头的手走远了。   阿年也没当回事, 叶婉本也是世家娇养长大, 看不上她其实也正常。   进了角门,前厅, 穿过一道花廊,便是叶繁星的居所了,与他那爱说爱笑的性子不同,他的居所, 装饰都十分简单, 甚至可以说是清冷。   “咦, 阿蕴今天怎么没来?”阿年以为进门就可以看到阿蕴和莺歌呢,这些日子他们俩时常过来。   叶繁星正在桌边不知写些什么,闻言笑了笑:“你忘记了, 他娘亲不是说过,要送他上学堂。”   阿年心口一颤,面上不显,往叶繁星那里走去。   叶繁星反倒放下了笔,颇为玩味的看着她:“阿年,周玄清早就回来了,你就不想见见他?”   阿年闻言心口微微刺痛,却莞尔一笑:“三公子说笑了,阿年如今已是自由身,不是国公府的人了,况且国公府世子那等贵人,哪是我能去见的。”   叶繁星却认真摇头,看着她的眼睛:“阿年,你口是心非了。”   “哦?三公子怎么会这么认为?”   叶繁星开始大笑,点了点心口的位置:“阿年,你自己想想,你有多久没有叫我三公子了?”   阿年有些怔忪,是啊,她好像露馅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像喜欢周玄清,也并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儿,尤其是,如今她已经不是奴婢了。   十九岁的她,本就该是嫁人的年纪,心底有了心上人,这是多么正常的事儿啊。   阿年心头其实是欢喜的,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喜欢他,而不是去偷偷的仰望,连喜欢,都不敢。   况且,他的确很好。   听说国公夫人已经在为他寻亲事,或许不久之后,他便会与门当户对的妻子生活的幸福美满吧。   叶繁星叹了口气:“周玄清那个老古板,只知道读书,还不爱笑,长的吧,也不如我英俊威猛,怎么你就这么喜欢他呢?”   又将脸伸到阿年面前,“我好歹也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你就不能看看我?”   阿年推开他:“三公子,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叶繁星随意笑了笑,也没有再继续逗弄,只是正色道:“阿年,今天我的人报了信过来,说是前些日子,有人见过云央。”   阿年心潮澎湃,情不自禁的咽口水:“三公子,那,那云央现在在哪?”   叶繁星食指轻轻摆动,示意阿年不要着急。   “我细细的算了下,那时候看到云央的,正好是周玄清他们从永城赶回来的第三天。”   阿年默默无言,失望的次数太多,此刻有了确切的消息,反而不敢相信了。   “三公子如何确定,云央与世子回玉京是有联系的?”   叶繁星一脸‘你真笨’的样子:“阿年,你不要再骗自己了,云央是你的丫头,不是周玄宁救下的,也不是我找到的,不是周玄清,难道还会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么?”   阿年闻言,心口悬了这么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她早就猜到了,可自己一个人瞎猜的,总让自己信不过,她总是在想,万一不是呢?   此时听叶繁星的分析,与自己所料不差,终于明白,大概她所料的,并没有错。   叶繁星见她瘫软在红漆圈椅上,额头全是细小的汗珠,扶在圈椅上的手,还在微微的颤,不由笑了笑:“阿年,你是个有福的。”   又默默加了一句:“比我有福。”   阿年此时来不及深想,只大口的喘气,心里一直在思虑着,该如何跟云央见面。   叶繁星与她相处了一些日子,哪里不明白她所思所想:“你也莫要着急了,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   一个人单枪匹马没头脑的乱闯,叶繁星都看在了眼里。   叶繁星端起喝完的茶杯,在修长的指尖来回转动:“阿年,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周玄清心里也有你呢?”   阿年怔怔的望着他,也不再掩饰,苦笑了起来:“叶大哥,你明明知道,我与他之间,便是云泥之别,再无可能的,哪里会这般肖想?”   “教你认字,不是乱用词语的。”叶繁星朝她粲然一笑,俊朗极了,“阿年,你莫要妄自菲薄,你比那些鼻孔朝天、骄傲张狂的世家女,要好许多了,我说过,你是个有福的,你记住吧。”   叶繁星说完便站起身,阿年也连忙跟上,现在只有希冀叶繁星能带她入国公府,她还得求他呢。   此时国公府寿安院里,国公夫人端坐在上首,又将那封信拿了出来,满眼血丝的看着底下的一双儿女。   “清儿,你阿祖,你阿祖他……”国公夫人紧张的喉间不住上下滚动,眼中的泪晶莹剔透,“真的这么说吗?他,他不怪我?”   “母亲,阿祖真的这么说,您这些日子死活不敢听,现下您能安心了吧?”周玄宁上前扶住自己的母亲,心口微微有些发酸。   周玄清坐在一边,面色依旧端肃,此刻见国公夫人这般样子,还是叹了口气:“母亲,阿祖从未怪过您,他只是希望您能好好活下去,不为别人,为自己而活。”   国公夫人怔忪了很久,才捂着脸无声的低泣,周玄宁在一边细心安抚。   周玄清在一边站了很久,他听着两人细声细语,其实母亲并不是这般柔弱的人,她明明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可只有碰到心中伤痛时,才会露出这般软弱之态。   她一向都是不加掩饰的,无论是爱或者恨,她都一往无前,爱憎分明。   这大概就是阿祖赋予她的特质,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娇贵的小姐会进到这高门大户,那些珍贵的特质,反而像是一把双刃剑,渐渐将她戳的千疮百孔,伤痕累累。   甚至面目狰狞。   他慢慢走出了院子,春日里草长莺飞,寿安院里的草毯渐渐也开始长了起来,新叶子总比旧的叶子要嫩许多,仿佛掐上去,就会有汁。   “徐嬷嬷,这些草籽,可收捡了些?”   徐嬷嬷连忙应道:“是的,世子去岁秋日里吩咐过,老婆子也收集了不少呢。”说着进屋拿了个小纸包,递给周玄清。   周玄清颔首接过:“多谢嬷嬷。”   院子外头的德喜看着世子向他走来,总觉得世子看着越发的清冷了,面上再无一丝笑意,眼里也没了那股子烟火气,从前,至少还有些人气儿。   周玄清拿着草籽,回到长宁院便直奔后罩房,罩房和二进院子是前后的,中间也算个小院子,院子里的土,他才命人翻过。   将草籽一点一点撒下去,周玄清又默默的站了很久。   等走到正屋院子石榴树前,堪堪坐下,便有个丫头端茶过来,‘砰’的一声,将手里的茶碗往石桌上一搁,也不管里头的茶水是不是撒了出来,便端着漆盘站在一边,满脸不高兴。   周玄清慢悠悠端着茶,嗓音无波无澜:“你这般甩脸子,可是要我将你发卖了?”   丫头面色挣扎,见他不像说笑,便别扭着身子,屈膝行礼:“世子说的哪里话,云央不敢,世子请用茶。”   这丫头,赫然便是许久不见的云央。   她心里依旧有气,一番磨难后回了国公府,本以为姐妹团聚,没想到,阿年却不见了,一问之下居然赎身了,她为她高兴,却又很失落。   这些日子以来,她对周玄清就没什么好脸色,可周玄清竟也没有责怪,云央便越发有些恼他。   明明都救下了她,却非要将她藏起来,还找了一个凶巴巴的人看着她,动不动就点她身上,让她说不了话,结果现在阿年也走了,这国公府,待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又不甘心,噘着嘴满脸不乐意,云央也算看明白了,周玄清现在对她容忍度颇高,大概是见不到阿年的缘故。   “世子,我的东西全都不见了,我能去找阿年拿回来么?”   “不能。”周玄清饮了口茶水,“云央,你是国公府的人,心里要牢记,至于那些东西,你算算多少银钱,自己去账房支吧。”   “为什么?”   云央听完,敢怒不敢言,为什么连阿年的面都不让她见,万一阿年出了玉京可怎么办?   “云央,你若是出了国公府,恢复了自由身,你还愿意回来么?”   云央回答的极快:“当然不愿意了,谁想做一辈子丫头啊。”之后再配个小厮,然后生个小丫头或是小小厮,云央想想就不寒而栗。   周玄清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没再理会犹在思考的云央。   喝完茶,便进了小书房,看着窗外芭蕉重新变得绿意盎然,又将窗台的文竹抱了过来,细细的将枯叶揪下,保持翠绿,便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阿年走了。   周玄清也不知自己是何感受,倒也并无不舍,只觉心口空荡荡的,微微发闷。   人已经走了,再见又如何呢,阿年已经不是国公府的丫头,也不是他的侍妾了。   或许,从她赎身出府那一刻起,就应该与这满是龌隅的沼泽之地划上完结符,阿年那般聪慧,必定不想与前尘旧事有联系,她还小,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   想到这儿,周玄清拳头攥的紧紧的。   当日,她离去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云央她救不了,阿姐和他一起走了,她求告无门只能选择出府,周玄清心口重重的一荡,转而又想着,她是否是被逼无奈,是否出府的时候,也犹豫彷徨?   周玄清长长的吁了口气,像是懈下了精神,整个人无力的靠在椅背上。 第35章 抬头的第五天   阿年一度想和叶繁星进国公府, 却被叶繁星拒绝了。   “阿年,我在国公府的状况, 你是清楚的,你跟着我进去,没什么好果子吃。”   叶繁星许久不曾进过国公府了,自上次暖春园一事后,就再未去过,他心中有愧,又不知该如何去解释, 唯有等待着时间过去,渐渐淡下。   阿年无奈:“那你总能替我打听下么?我只要知道云央安好就行。”   叶繁星点点头,明明都走了好远,又折了回来:“阿年, 若是明知道一件事很难, 却又很想去做, 该怎么办?”   “难事多了去了, 活着便很难,你可曾见过有谁不想活么?”阿年还以为叶繁星在说他自己, 便耐心劝道,“叶大哥,不管多难,一颗真心总能抵上许多, 你尽管去吧。”   叶繁星兀自笑了起来, 没再言语, 径直走远。   良久,阿年才恍然大悟,这人, 说话总是这么半遮半掩,真是让人无奈。   又过了半晌,阿年也默默笑了起来。   人啊,总是劝别人很容易,到了自己,就万般借口,她喜欢周玄清,即便很想再次靠近他,她却依旧无法可想。   岑缨近来很有些忙碌,经常不见人影,阿年也没有担心,娘亲在她记忆里,好像一直都是独身来着,至于父亲――   岑缨只有一句话:“你的父亲,在你出生时,受灾一病不起,很快便死了,阿年,你有娘亲就够了,别怕。”   阿年自幼由她一手带大,颠沛流离,却从未见岑缨有过什么不开心,即便是三餐不继,岑缨也没有哭过。   只是在阿年病倒后,岑缨在夜里偷偷的哭,后来,花了不少时日,才把阿年治好,那时候,岑缨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十二年多的时间,阿年不知道岑缨经历了什么,只是从她眼角的纹路,还有掌心的茧子上微微猜到了一些,为了她,娘亲受了不少苦。   好在都过去了,母女俩再次相依为命,也不再如从前那般凄惨可怜,阿年已经满足了。   叶繁星依旧是先去了周玄宁处,可周玄宁并不在,莺歌没跟着,还在院子里,正在打理那丛毛竹,竹根蜿蜒错节,长得太多,容易枯黄,只能去掉一些。   “莺歌,云央到底是什么情况,你知道么?”   莺歌看了他一眼,抿唇笑:“是阿年让你打听的吧?云央没事,世子回来第三天就将她带回来了,说是受了不少苦,好在那丫头一贯心大的很,看着并无异样,让阿年放心吧。”   将剪下的竹条捆好,莺歌又悄声道:“阿年走了也好,她留在国公府,撑死了也就是个姨娘,日日守着规矩过活,哪有在外头做正头娘子来的好。”   叶繁星听了,只是弯唇一笑,并未说话。   正说着话呢,周玄宁便也回来了,这些日子,她一直耐心的和母亲开解,可心结难解,如今阿祖人又走了,母亲一时半会依旧难想开。   “你来了?前些日子,多谢你照顾阿蕴了。”   周玄宁对叶繁星其实并没太大厌恶,幼时他和周玄清两人总是打架,不管谁输了,都要来她面前哭诉一番,最后再由她来帮忙和好,在她心里,从前是将叶繁星当做自己人的。   “长姐客气了,阿蕴乖巧懂事,谁都喜欢他。”叶繁星笑的灿烂,“听说姐夫快要调来玉京了?真是恭喜长姐了。”   闻言,周玄宁面上带了丝笑意,情不自禁点了点头:“是啊,快要过来了,好不容易呢。”   叶繁星坐在一边,看着周玄宁温婉的笑,一身半新软烟罗紫牡丹花纹外裳,头上簪了根玉垂扇步摇,她鲜少穿这般端庄的颜色,衬的更加娇俏妩媚。   “长姐,你……”叶繁星声音有些低沉,不自觉的低下了头,“你怪过我么?”   周玄宁正在给阿蕴做风车呢,阿蕴很喜欢,她便学着做了。   闻言有些诧异的抬头,看见叶繁星极罕见的满面感伤,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一片青灰,她知道,这些日子,他肯定不好过。   “怪过啊。”周玄宁淡然一笑,手下不停,“说没怪过,那是假话吧,那时候,我总觉得,你是来国公府做卧底的,将这好好的家,给拆的七零八落的……”   叶繁星不敢抬头,手里攥着一片竹叶,身形微微发抖,不知为何,每每碰到这些事,他总是控制不住的发抖。   周玄宁瞧的清楚极了,又有些心酸,可叫她安慰,又说不出口,毕竟,那一系列的事情,都是他们母子引起的。   “是啊,明明,这个家那么好。”叶繁星有些恍惚,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盯着一处,久久没有回神。   声音明明轻的很,周玄宁闻言却嗤笑起来,神色间很是不屑,见他这般自责难过,心口微酸,倒也替他辩解了句。   “呵……也算不得好,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即便不是叶婉出现,有可能也是周婉、陈婉,还有一堆的什么婉往上扑呢……”   “你看这国公府,从那时候起,多了多少女人,叶婉那时候,也没有想到现在这状况吧?”   夺宠这种事,总是这样,你用什么手段夺来的,总会以相同的手段再次失去,何况,你又不是青春永驻,永远年轻貌美,你比不过那如蝴蝶一般的扑过来青春娇美。   周玄宁从前也期待爱情,甚至暗自怪过母亲,为何要将好好的一个家折腾成这个样子,即便母亲也是受害者、可怜人。   可自从成婚后,她渐渐才明白,那些山盟海誓,什么地老天荒地久天长,不过都是一句句空话,两人之间最容易、也是最先消磨的,便是那些过耳就忘的爱意。   叶繁星被说的呆滞,又有些尴尬,可这样的话题总归是绕不开叶婉的,“长姐,是因为我母亲的原因,叔父他……”   话音未落,周玄宁便冷哼一声:“倒也不必将所有的过错都放在叶婉身上,男人总是这样的,只要有了一次新鲜,就再也放不下第二次。”   她犹自还在怪周季深,从前因着那些教养,还有从小到大的道理,让她没有办法责怪周季深无耻,自从上次暖春园那件事后,她对父亲只有失望,深深的失望。   不管怎么说,无论是母亲还是叶婉,都与他相爱过,竟然就那样放任自流,让两个女人狼狈至此,周玄宁看不起这种男人,即便那是她的父亲。   不过歪打正着,叶繁星听了这么一席话,倒是神色轻松了许多。   “长姐,我,我不是这种男人。”   周玄宁见他举起手,像极了小时候想讨好玩东西的样子,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时光是良药,最是能解愁。   ……   既是已经回了玉京,周玄清很快也销了假,回了昭文馆,大学士抖索的拉着他的手直叫唤,‘你可算回来了’,周玄清不明所以。   大学士是个花白胡子老头,很是严厉,治学态度极其严谨,只是为人十分古板,不懂变通,在大学士的位置上坐了一辈子,整日泡在昭文馆,还洋洋得意,以大隐隐于市自居。   满脸的褶子,卿风还打趣过,“大学士满脸都是学识”。   有人就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卿风摇头晃脑:“你没见过大学士一看到那些晦涩难懂的书,就满脸紧皱,等到终于梳理通顺,那褶子也就越发深了,学识都被被褶子吸收了,可不就是满脸的学识么。”   众人哄堂大笑,大学士不以为意,反倒捋着胡子美滋滋的道:“卿风这小子说话,终于有点东西了。”   只是他哪里镇得住这帮小子,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周玄清终于回来了。   卿风最是大胆,勾着他的脖子悄声道:“清哥,阿年怎么会赎身了呢?你舍得放她走啊?哎呀,我本想叫她来我家的……”言语间很是失落。   周玄清不动声色的将他推开,闷声道:“她母亲要来赎她,她自己愿意走,我若是拦了,岂不是耽误人家。”   卿风点头称是,他不清楚内情,只以为国公府宽厚。   时下玉京城里皆重声名,大户人家也不想落个坏名声,不过一个丫头罢了,死活不放还以为主家色迷心窍呢,万一被有心人弹劾为官不仁,那可就遭殃了。   不过这种人少,一百个也难有一个,毕竟大户人家家里日子好过,身边还有丫头伺候,赎身后就不一定了。   而且,那些卖女儿的,也不一定愿意回来赎。   这件事暂且告一段落,过了许久,周玄清无意看到见卿风皱着眉,满脸不解,见他难得露出这种纠结神色,便开口问了句:“你怎么了?”   卿风甩了下额发,偷偷摸摸的凑近周玄清,习惯性的揽着肩膀,神神秘秘道:“清哥,我觉得,有人喜欢我。”   周玄清面无表情的拍下他的手――   神经病。   回身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拿了本书随意的看了起来,看着身边的案几,不禁有些怔怔出神,在大年夜的时候,阿年还坐在他身边呢。   如今到了春日里,虽说天色暗的晚了些,暮色却依旧逐渐笼罩下来,远处云霞万丈,不过盏茶的功夫,还是彻底消散。   云央坐在石阶上,托腮看着天,从来没觉得这么难熬,从前阿年在的时候,两人总是能找到事情做,即便无事,也能说说话,逗逗趣。   想到这儿,云央就很是生气,她一回来就跟世子说过许多次,上元节唱戏那日,就是锦纹陷害她和阿年,可世子说什么也不让她去找锦纹报仇。   云央真的很生气,有些口不择言的冲周玄清发脾气。   “世子,您总是这也不许那也不许,阿年也就这也不敢那也不敢,才会让那些子贱人踩在我们头上欺负,世子,从我们进了长宁院,就没有一天不是夹着尾巴做人,比做那小丫头都要累一百倍。”   “我什么话都不能说,阿年即便是时时提点我,可我还是做不好,”云央情不自禁的流泪,“阿年那天,差点就出事了,世子,我明明就叫人通知您了呀,您为什么不来呢?”   云央流泪控诉,见周玄清背着手站在罩房前,如松柏一般,久久无言。   想到这儿,云央叹了口气,还是有点害怕,她被阿年提点的次数多了,其实也明白。   心里暗自想着,下次可不能那样和主子对着干了,如今阿年走了,她一个人,更要小心。   听见前院有动静,是世子下值回来了,云央连忙迎了上去,主动接替了阿年的差事,学着阿年帮世子整理衣裳。   德喜见了倒是调笑了一句:“哟,云央今天终于想通了。”   云央白了他一眼,她不想通能行么?幸好周玄清没有苛待下人的习惯,不然,就她回来后那几天的态度,早就被打死了。   周玄清这时才低着嗓子开口:“还很生气么?”   云央一怔,有些尴尬,又摇了摇头:“世子,我想通了,我们没有证据,阿年也不能站出来,算了,左右我和阿年都没有出事,至于那些人,迟早会遭报应的。”   周玄清没有应声,心头有些恍惚,是啊,大家都没有出事,所有人都好好的,只有他不太对劲。   入了夜,开始有淅淅沥沥的小雨,都说春雨贵如油,那些枯黄了一冬的草木,终于得到滋养,连园子里那小池中的锦鲤都开始快活甩尾。   锦纹自从成国公府的姨娘,便得了一个独立的小院落,虽比不上长宁院,却也不算差,此时姑侄两人正在说悄悄话呢。   “姑姑,那日不应该走的,那贱人一定就在那里,帕子上的药厉害的很,贱人骨头都是酥的,若是那时咱们抓了她出来……”   徐嬷嬷摇头,满脸异色:“你也太过了些,如今你们都不是一个辈儿了,你这么死咬着她不放做什么?你现在最重要的,便是肚子里的孩子。”   锦纹摸摸已经显怀的肚子,如今已经快五个月了,肚子显得比旁的孕妇要大些,她觉得,一定是个儿子。   又嘴角微撇,看了眼摸自己肚子的姑姑,眼里闪过不屑。   心头又一阵恨,一个两个的没出息,一点蝇头小利就这般满足。   徐嬷嬷见她面色不好,知道她心里还不舒服,自己也是没想到,这侄女儿手段还不错,如今更是安生怀了孩子,若是好好抚养长大,以后即便是分支出去,也不会过的差了。   这般想着,徐嬷嬷面色便更和蔼了些,她一生未嫁,若是老了,也有个依靠。   “你呀,也别想太多了,她都已经出府了,与你完全不相干。”徐嬷嬷耐心的劝,若是放在以前,她是很厌烦说这些的,自己这侄女儿她太了解了,心比天高。   “日后你就好生的养孩子,你可是知道国公夫人手段的,她这次能放着你不动,你该知道好歹,千万莫要再闹什么幺蛾子了。”   锦纹拧眉,有些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姑姑。”   见她很是不耐,徐嬷嬷也闭了嘴,好不容易安生过了前三个月,现在可不能出事了。   “行了,我也该走了,夫人这时候应该要就寝,你好生的安胎,有事便吱一声。”徐嬷嬷说着便走了,心里犹在祈祷,可千万莫要出事,上次那事,便够提心吊胆的了。   刚刚开门便看到国公爷站在门口,徐嬷嬷心头一阵慌乱,该不会是听到了什么吧?   “你怎的过来了?”   徐嬷嬷连忙见礼:“国公爷,是夫人让我送些东西过来的。”又连忙让开身子,“锦纹还未睡,国公爷进去看看她吧,这怀了身子,心情不好对胎儿影响……”   周季深挥手,他听的头晕的慌,纱布虽然拆了,伤口也愈合了,可自从上次那个贱婢抽了一棒子后,他就觉得自己的头轻了好多,走路都轻飘飘的。   “行了行了,下去吧。”   徐嬷嬷一窒,勉强笑了声,便赶紧出去了。   “爷,您怎么才来看锦纹……”锦纹捏着帕子迎了上来,嗓音娇媚。   徐嬷嬷快走几步,将身后的声音抛在耳后,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口总是七上八下的。   ……   一大早,周玄清便上值去了,云央留在院子里清扫,如今长宁院空荡荡的,事情虽不多,可就她一个人扫内院,也颇费劲。   这时外院传来喊声,是在外头洒扫的丫头,云央赶紧放下东西冲了出去。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有点规矩没有?”云央自从再回长宁院后,懂事了许多,现在俨然就是周玄清的丫头,面子大的很,比从前威风了不知多少。   那小丫头才来长宁院不久,有些胆小,听云央吼便有些嗫喏:“云央姐姐,外头莺歌姐姐在找世子呢,说是有大事,您快去看看吧?”   云央一听是莺歌,连忙跑了出去:“大事?什么大事,你这丫头,要是乱说,仔细你的皮。”   莺歌就在院外呢,正来回的踱步,两手纠在一处,显见的心烦意乱。   一看到云央,连忙过来:“世子呢?世子已经出去了么?”   云央连忙点头:“莺歌姐姐,怎么了?是什么大事?出了什么事了?”   莺歌眼泪都出来了,满眼通红,拉着云央的手声儿都开始颤抖:“云央,姑爷出事了,姑爷,姑爷出事了。”   云央浑身一个激灵:“什么?姑爷出事了?”   “是,姑爷出事了,夫人,夫人她又不让我去找国公夫人,我只能来找世子了。云央,世子已经上值了么?”   云央连忙拖着她往外跑,外头还有个小厮,是德喜的小跟班,平日就在院里听使唤。   “你,快去昭文馆……”云央声儿也被带着颤了起来,“就说家里出事了,请世子快回来。”   那小子应了声儿,脚步飞快的冲出去了。   周玄清回来的时候,叶繁星恰好到了府门前,两人一同进府。   “我才接到的消息,你怎么知道的?”周玄清冷冷的望了他一眼,那次事后,两人本来关系稍有缓和,却又再次冰封。   叶繁星知道他想什么:“暖春园里的消息我听的最快,你说我怎么知道的?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吧?”又拉着他一起快步走去,“哦,昭文馆里一群书呆子肯定不知道了,快走吧,长姐一定慌神了。”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周玄清只知道出事了,具体不清楚。   叶繁星边走边说:“姐夫近些日子恰好要调回玉京,那边今年春日雨水极多,发了泥流,听说一行人全都被埋了,不过确切的并不清楚,只是消息递回来了。”   到了周玄宁的院子,里头静静悄悄的,阿蕴去了学堂,此刻里头却没动静。   周玄清心头一跳,连忙冲了进去:“阿姐。”   叶繁星也慌了:“长姐。”   周玄宁正正端坐在厅中,双眸失神,瞳孔散光,正木木呆呆的坐着,看着倒还冷静,眼中泛着红,却并未见泪。   莺歌和云央站在一边,皆是眼中含泪,见两人进来了,莺歌连忙唤了声:“夫人,世子和三公子来了,您别这样……” 第36章 抬头的第六天   说着就抹了泪, 若是哭出来闹出来还好,这般不说话也不动的坐着, 叫莺歌心头慌乱不已。   “阿姐……”周玄清伸手揽住周玄宁的肩,他初初听到这消息时,生怕周玄宁会出事。   叶繁星蹲下=身,探手握住周玄宁的腕:“长姐,不怕的,你还有我们。”   周玄宁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睛蓦然就更红了, 倏忽泪珠如瀑,颗颗极大极重的开始往下砸。   一颗一颗的都砸到了叶繁星手背上,又烫又疼。   “长姐……”   周玄宁抹了泪,半晌才坐起来, 嗓音嘶哑:“阿弟, 母亲近些日子身子不好, 这事能瞒几天便瞒几天吧, 我要去找我婆婆,阿蕴便托给你照顾了……”   说道阿蕴, 周玄宁又落下了泪,满面哀伤:“暂时莫要让他知道,消息还不确切,阿蕴, 阿蕴他还太小……”   “长姐, 我们会照顾好阿蕴的, 你放心去吧。”   叶繁星满眼担忧,周玄宁太冷静了,若说是克制了, 可这般样子,也实在太过理智。   消息传到阿年这的时候,是因为陈曦蕴日日哭闹不休,周玄清和叶繁星都没有办法,拿着周玄宁做到一半的风车,叶繁星连哄带骗的将他带到了叶家。   叶婉每每看到小孩子,都立刻转头,叶繁星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便没再理,自上次母子两一番话后,两人便有些生分了。   阿年来的时候,叶繁星已经被陈曦蕴魔音穿耳,折磨的奄奄一息。   “阿年,阿年……”陈曦蕴瞧见了阿年,便猛地扑过来,抱着阿年大哭,“娘亲不要我了,舅舅也不管我……”   哭的满脸眼泪鼻涕,也不管其他,就往阿年怀里钻,还伸出小胖手一指叶繁星:“叔叔也不喜欢我了,哇哇哇……”   叶繁星目瞪口呆:……   阿年哭笑不得,看着叶繁星无力的摆手,不禁笑了起来,温柔的抱着阿蕴:“阿蕴,大家哪里不喜欢你了?每个人都有事,这些天你总是忙着上学堂,也不来找我,是不是也不喜欢我了?”   “不是,是夫子布置的课业太多……”阿蕴抽抽噎噎的摇头。   “是啊,阿蕴有课业要做,大家都有各种各样的课业要做,哪里是不喜欢阿蕴了呢?”   阿蕴小嘴瘪了瘪,没再说话,埋在阿年怀里,半天不肯起来。   叶繁星见状终于松了口气,朝那边竖起了大拇指:“还是你厉害。”   阿年摇头:“出了什么事?大小姐呢?”   叶繁星看了眼陈曦蕴,面色为难,阿年会意,将他哄睡了,两人才出去说话。   听完这些消息,阿年有些震惊:“那姑爷他,他确实已经……消息可确切?”   叶繁星也叹气:“差不离了,泥流天灾,人力哪能轻易躲开。”   “大小姐不知现下如何了,这可真是老天不开眼。”   ……   今年春日里的雨水极多,玉京今年亦是,街上树丫枝头,皆是嫩绿葱茏,雁归莺飞,天气慢慢回暖,人们都脱下了厚重的棉绒,穿上了薄薄的各色春衫。   街上游人如织,只是踏青的人暂时还不多,实在是雨水不断,踏青便是趁着春光明媚,这雨丝连绵,谁也提不起兴趣。   叶繁星接到消息,说周玄宁回来了,他狠了狠心,将阿年也带过去了,阿年和周玄宁一向有话说,说不定能安慰几句。   周玄清还在昭文馆,此时消息还不明确,他无法离开。   阿蕴也再次送到学堂去了,阿年撑着把油纸伞,叶繁星步履飞快,阿年只能亦步亦趋的跟上,雨丝徐徐撞在脸上,泛起一阵凉意。   两人受了不少白眼终于到了的时候,看到周玄宁正趴在桌上哭,莺歌和云央立在一边,阿年和云央面面相觑,面上都露出了一丝激动。   阿年朝云央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这时候她们高兴庆祝,不合时宜,云央会意,冲阿年连连点头,眼中的光怎么都遮不住。   叶繁星听着周玄宁的哭声,很是心疼,又不知如何劝慰,一边的莺歌是跟着周玄宁跑了一路的,上次接了消息,慌乱的紧,还满眼的泪,这次周玄宁在痛哭,她反而没了声息。   “长姐……”叶繁星轻轻唤了声,“长姐莫哭了,大家都在……”   莺歌招呼阿年出去,云央急急跟上,两人偷偷对了个眼神。   一出去莺歌就落了泪,神色带着怒意,又满是哀色:“夫人和我急匆匆赶过去,人全都被埋了,挖出来的时候,满身都……”   声音有些激动,阿年连忙握住她的手,莺歌回神,朝她颔首:“是我有些激动了,我本不想说,可我实在憋得慌,我真是为夫人不值,夫人嫁给姑爷这些年,忙前忙后,帮了他多大的忙,可他……”   莺歌说着,一串泪就洒落下来,哽咽了半晌,云央很是心疼,连忙跟着阿年一起给她顺着后背。   “夫人回了玉京不过这么些时日,此前与姑爷也分隔了一些日子,姑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背着夫人养了女人,还在外头生了个野种,此次被埋在泥里的那个女人,肚子还大着呢……”   莺歌说着捂脸痛哭起来,又怕周玄宁听到了伤心,只捂着嘴闷声哭的一抽一抽的。   阿年听的半知半解,梳理了好一会才搞清楚:“你是说,大小姐此前压根不知道姑爷在外头养了女人?”   莺歌点头,又恨声道:“夫人每日伺候他,还要和他一起奔波,国公爷虽说帮不上大忙,可总归有些用处的,夫人见升迁在即,便离了姑爷奔走,后来更是直接回了玉京,谁知道……”   谁知道她一心为之奔走的男人,早就与她离心离德,甚至连养了外室,生了孩子,都不与她说,阿年听周玄宁说过,姑爷是有妾室的,是周玄宁亲自抬的。   阿年被这一连串的消息震的有些不知所措,听着里头哭声渐歇,有些晃神,这就是大小姐当年拒绝嫁入高门寻觅得来的良人么?   她还记得,大小姐刚刚回来时,还满面春风的样子,和国公夫人说的话,都是说自己过的好。   “莺歌。”屋里头传来一阵嘶哑的嗓音,“进来吧,收拾些东西,咱们该办的事儿,还没有完呢。”   阿年知道,既然消息确凿了,那就要发丧下葬,这个是瞒不住人的,听说姑爷家只有一个寡母,到时候所有的事儿,肯定都要落在周玄宁的头上。   阿年有些心疼,不止心疼周玄宁,还心疼阿蕴。   “阿年,阿年,那天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看着莺歌踉跄的进屋,阿年手臂被拽了几下,耳边传来云央的声音,她回过神,看了看云央,露出一抹笑:“后来没发生什么,你呀,现在我不在,可不能跟以前一样,知道么?”   耐不住云央缠磨,阿年便大致说了一些那天之后的事,把云央感动的热泪盈眶:“阿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去救我的。”   阿年暗暗的笑:“我不去谁去啊,你这么笨。不过我找了好久,一直没找到你,叶大哥也花了很多心思,就是不见你的踪迹。”   云央撇嘴,满眼嫉妒:“从前还是三公子,现在就是叶大哥,阿年,你赎身出府了,不会真的就把世子给忘了吧?”   “又胡说。”阿年点了下她的额头,“我出府是为了谁?还这么调侃我,小心我不理你了。”   云央拖着她,连连告饶:“好了好了,是我胡说,我胡说……也好,要我说,你出去也好,哼。”   阿年见她嘴巴撅的能挂油瓶子,不禁有些好笑:“怎么了?又有谁惹你了?”   “反正世子对你不好,你出去了,也自由快活许多。”云央四处看,又悄声凑近阿年,“你是不知道,我那天刚被人牙子接到手上,就被人买走了,我当时害怕极了……”   阿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面色红润有光泽:“我可没看出你害怕。”   云央白了她一眼,又继续道:“后来一个奇奇怪怪的男人把我买走了,说是受周玄清的托,我当时还很感动,觉得世子其实也不是那么不好,可是――”   她有些愤怒,阿年连忙拉了她一把,云央声音又低了下来:“你是不知道,那个男人有多奇怪,又死板的很,我说要走,他就说周玄清说了,周玄清不来,谁都不能带我走。”   “我一叫唤,他就在我身上一点,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看,他就点这儿,这儿――”   云央指了指自己肩头处,示意给阿年看,“可疼了。”   她到现在都很气愤,若不是那人,阿年也就能少担心一些日子了,最主要的是,那些日子,跟坐牢一样难受。   “所以,世子找人救了你,然后世子因为有事去了南边,你就被那人给扣下了?”   云央点头:“应该是这样了。”   阿年松了口气:“那你们到底藏在哪儿?”   “就在青云书斋。”云央撇嘴,想到这儿还是有些不开心,那个男人真是令人又害怕又讨厌。   阿年脑中忽然想起那日跟着闻彻寒,寻到青云书斋的那个年轻公子,心口一动:“云央,那人长的什么模样?”   云央居然一下子脸红了,结结巴巴的道:“最开始是个中年人,后来,是个年轻人,还,还……挺好看的。”   阿年猜着,应该差不离了,难怪她看那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不由有些后悔,那日若是强打精神多说几句,或许那人会将云央交给她。   叶繁星很快也出来了,眼中全是担忧,可他到底不姓周,留下来,也只是徒劳,又朝里头看了好一会,才准备离开。   云央很舍不得阿年,可总归是要走的,两人还抱了抱,随后阿年跟在叶繁星后头,离开了周玄宁的院子,云央也准备回长宁院。   院墙另一角这时才出来个身量修长的人,远远的看向撑着油纸伞远去的背影,如今虽不再穿红着绿、描眉画黛,却依旧亭亭玉立、明媚婀娜。   周玄清见她越走越远,心头如这连绵的春雨般勾勾连连,他也不知为何自己要躲在这?心头一晃神,人就已经站在了院墙后。   “世子,咱们进去吧,大小姐待会儿就要走了。”德喜撑着伞,在一边轻声提醒。   周玄清见倩影袅娜远去,便收回目光,进了院子。   阿年和叶繁星一起来的,自然也要一起回去,两人都上了马车。   叶繁星呆坐半晌,才声音飘忽的说:“长姐看着很难受,阿年,你说我能以什么身份帮她呢?”   “叶大哥,你本就是三公子,这个身份还不够么?”阿年也有些怅惘,那里在不久之前,还是她生活的地方呢。   “呵,三公子,狗屁的三公子。”叶繁星忽然嗤笑起来,满脸不屑。   阿年诧异的望向他,总觉得叶繁星有哪里不同了。   “大小姐过的不容易,莺歌说姑爷……姑爷有外室,还偷偷有了孩子。叶大哥,大小姐心里一定很苦,从来报喜不报忧,世子和她虽亲近却始终无法贴心,国公夫人现下又帮不上忙,如今也只有你了。”   “什么?”叶繁星满脸震惊,他一直以为,周玄宁家庭和睦夫妻恩爱,而她一贯表现出来的,也是生活幸福的模样。   忽然又想起周玄宁那日难得为叶婉辩解了句,难道是因为有感而发么?   想起那日周玄宁满脸讽刺,眸中的神色现在想来分明带着痛,所以周玄宁其实心里都清楚?她只是不愿说出来,也不愿叫人看笑话。   叶繁星转而又咬牙切齿起来,“那个人渣,长姐为他百般付出,他,他居然……”   阿年看着叶繁星,等他骂完才说道:“叶大哥,大小姐过的那么难,你怎能不去?难道,你是怕那些人的嘲笑么?”   叶繁星一瞪眼:“当然不是。”自叶婉和国公爷私情撞破后,叶繁星就没有哪一天不遭人白眼,早就已经练就了铜皮铁骨,百毒不侵了。   “那不就是了,即便是那种情况,大小姐也从未将你拒之门外,你若是想帮,何须多想呢?”   阿年一双澄澈的眸子直直的看向叶繁星,不掺一丝杂质,叶繁星忽然心口慌乱,那双眼睛那般透彻,好像将他看了个穿,仿若无所遁形。   过了许久,叶繁星才苦笑起来:“倒是我一叶障目了,阿年,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慧的多。”叶繁星满眼欣赏,开始慢慢明白,为何周玄清那般难接触的性子,阿年都能和他相处的泰然自若了。   ……   到了出殡的那日,阿年远远的过去瞧了,周玄宁一手牵着阿蕴,一手扶着亡夫的灵柩,皆是披麻戴孝,边上还有一老妪,手臂上绑了块麻布,她的手上,赫然抱着一个两岁左右一身孝衣的孩子。   叶繁星和周玄清都在,满脸沉重,叶繁星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周玄宁身上,看着她满脸木然的往前走,心中酸涩难当。   明明那般辛苦,却死活非要瞒着,那个老虔婆还公然将孽种带出来……   又想到自己的身份,哪里有指责别人的本钱,心口堵的慌,只觉满腔的怒意不知何处发泄。   阿年自出府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周玄清,见他一身玄衣走在周玄宁身边,时时照看着阿蕴,面色冷然,依旧矜贵俊朗。   阿蕴还太小,只知道父亲死了,他还突然多了个弟弟。   队伍很快也就走远了,阿年并未跟上去,而是去了国公府。   她想看看云央,云央的性子实在太不让人放心,需得时时有人在一边耳提面命,一些日子不见,就会故态复萌,不过幸好她是个听得进去话的人。   国公府寿安院内,国公夫人知道女儿丈夫去世后,便更加起不来床,此时躺在软榻上,捂着额头连声呻--吟不断。   自从上次暖春园出事以后,她身子就一直不好,又恰逢永城的亲人去世,一连串的事儿,叫她心力交瘁。   徐嬷嬷将药端了过来,细心的吹凉:“夫人,来,把药喝了。”   国公夫人望着漆黑的药汁,蓦然间,悲从心来,眼泪珠子断线一般掉了下来:“宁儿命苦,竟是年纪轻轻就要守寡,我们娘儿俩为何这般命苦?”   徐嬷嬷也伤心不已,周玄宁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幼时时常在怀里撒娇,没想到,时运不济成这样。   “夫人,小心身子,大小姐一定是个有福的,她还年轻呢,咱们大周朝的安平长公主,还嫁了三次呢,现在不是过的幸福美满,儿女成群,您千万往好了想,别折磨自己的身子。”   徐嬷嬷也不敢将姑爷养外室的事儿说出来,此时只是遵照世子的吩咐,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能说。   国公夫人闻言只能点头,接过药又有几滴泪落进了药碗:“你说的是,我就是太担心了,宁儿还太年轻,我怕她禁不住事儿,只怪那个老东西,当时不知给宁儿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要说什么低嫁,宁儿主意那么正的孩子,也跑来跟我歪缠,如今好了……”   话音未落外头就起了一道满是怒意的嗓音:“什么迷魂汤?你说话这么难听,宁儿知道么?”   话音一落,周季深就满脸阴沉的走了进来,似是在哪里受了气,他也知道周玄宁丈夫的事儿,本想找女儿谈一谈,可周玄宁拒绝了。   思来想去的,觉得还是要跟国公夫人商量一下,如何将女儿接回来,也免得周玄宁年纪轻轻守寡一辈子,那种苦日子,可难熬的紧。   可谁料还未进门就听到这样一番话,只觉怒从心来,两人从前也是有过恩爱日子的,只是后来出了变故,夫人就变得神经兮兮,再不现初时的娇美可人。   想到这儿,周季深心口有些堵的慌,从前叶婉也是,后来也变得如那妒妇一般,时不时就哭着喊着骂他负心,周季深很是烦躁,怎的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那时候,国公府攀着的人多,你才能挑着捡着,你以为,那些人是真心想娶宁儿?”   周季深看着面色蜡黄的国公夫人,满眼的厌恶:“后来国公府成了满玉京城的笑柄,你以为那些人家,宁儿嫁过去就好过了,她只会比现在更惨。”   到底不是世家大族自小教养的,头发长见识短,一辈子就只知道情情爱爱,搅的所以有人都不得安生,周季深懒得再看国公夫人,接过徐嬷嬷递来的茶,自顾喝了起来。   国公夫人被他这么一顿训斥,脸色都白了,眼里怒火熊熊:“你就知道那些人里个个都是包藏祸心?那你看看你选的这个,熬了这么多年才回玉京,宁儿受了多少苦你知道么?”   周季深是真的不想吵架,周玄宁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是自小抱着宠的,后来女儿大了,避嫌才生分了些。   此刻听了国公夫人的话,怒的不行:“是,我选的不好,害的宁儿如今守寡,还要养个外头的孩子,可我现在不是来找你商量么……”   一番话说的徐嬷嬷浑身一僵,面色惨白,吓得连连朝周季深使眼色,可周季深压根没看见,自顾自的说个不停――   “如今既是已经出了这事,还是赶紧把宁儿接回国公府吧,那个外头生的种,就丢给那老虔婆罢了,咱们把阿蕴要回来,国公府养个女儿外孙子还是养得起的……”   正说的起劲,蓦然软榻上的国公夫人‘哇’的一声,一口血‘噗’的就喷了出来,力道极大。   周季深恰好坐在国公夫人正对面,被溅了个满身满脸,呆呆的怔了好一会,才跳脚起来‘啊啊’大叫。   国公夫人没有理会他,只抓着徐嬷嬷的手,满脸狰狞,死死瞪着徐嬷嬷,上下牙咬的咯吱作响:“他,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徐嬷嬷被那些血吓呆了,无意识的点了点头,全身颤抖,唇瓣微颤,心头害怕的很,又觉得国公夫人的尖指甲似乎戳进了她肉里头。   国公夫人木木呆呆的坐着,眼珠子瞪的极大,脸上肌肉抽搐不停,忽然就惨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国公夫人甩开徐嬷嬷,再抬起头,眼睛已是血红,嘴角带着鲜红的血,状极恐怖,又猛地抬手一指周玄清――   声音极是凄厉:“我替你养了那么久的孽种,如今宁儿,宁儿也要替别人养孽种,周季深,报应啊,报应啊,这都是报应啊。”   一席话说完,全身已是无力,颓然的倒在了软榻上,嘴里犹自在喃喃自语,眼里的泪夺眶而出,“报应,报应,这应该都应在我身上啊,为何要找宁儿……”   徐嬷嬷抖着手给她擦了血迹,慌乱的往外走:“夫人,我去把大夫叫来……”   那些‘孽种’的话,让周季深怒意汹涌,可见了她这般样子,又觉得十分可怕,只冲她嚷嚷:“说了多少遍,叶繁星不是我的种,你怎么不听呢?”   半晌却无人应答,周季深觉得好没意思。   如今旧事重提,再次翻起旧账,可方才这话说的,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何况是自己的妻子。 第37章 抬头的第七天   可叶繁星真不是他的种啊, 他没有骗她。   阿年堪堪走到国公府,就见国公夫人一身玄衣, 打扮的肃穆庄重,府外头停着马车,正打算出门。   不是瞒住了么?国公夫人这样子,像是有事发生,阿年心头一跳,连忙又往方才的队伍赶去。   等阿年赶到的时候,那里只剩下叶繁星了, 呆呆的坐在路边,像是被丢弃的小可怜。   “叶大哥,怎么回事?”阿年匆匆赶来,“国公夫人是不是来了?”   叶繁星抬起头, 眼中没有一丝的光, 面上皆是青灰之色, 像是受了极重的打击, 他脑中不住的回荡着方才的场景。   送葬结束后,一行人回返, 周玄宁脚下一软,被叶繁星及时扶住,周玄清牵着阿蕴,冷眼看着对面的老妇撒泼。   “不行, 阿蕴是我的孙子, 他姓陈, 是我陈家的种,谁都不能带走。”妇人双鬓斑白,想冲过去抢阿蕴, 阿蕴瘪着嘴,泪珠儿扑簌簌的落。   见周玄清气质清冷,浑身贵气难掩,妇人不敢放肆,可又舍不下孙儿,只指着周玄宁骂。   “都是你,整日里催着你丈夫升官,这些年到处的跑,我见你辛苦,便不敢多说,可现在好了,他被你催死了……”   叶繁星气的发抖,指着妇人怒道:“老虔婆你胡沁个什么东西,你儿子若不是娶了我长姐,你家焉能有此地步,呵,怕不是还在哪里卖红薯度日呢。”   妇人被揭短,她如今过惯了好日子,从前种种如今哪有人敢当面说,此时听叶繁星说话,便梗着脖子骂:“你又是什么东西?一个野种,我与我媳妇儿说话,你插什么嘴?”   叶繁星额上青筋条条爆出,指着妇人,瞪的目眦欲裂,可他已经打算好了,任何人用这些话来激他,都不能够。   “我国公府的事,轮得到你说话?”周玄清牵着阿蕴,缓步走到周玄宁身边,周玄宁到底是女子,面对这些指责,无话可说,实在是世道如此。   “野种?我倒是想问问,你手里方才抱得,是个什么东西?”   周玄清说话一向慢条斯理,虽嗓门不大,可总给人极大的压迫感,他一向不苟言笑,此时板着脸,面如冠玉,身量又高,俯视下来,眼神无波无澜冷冷淡淡,叫人不敢直视。   “我还记得,我阿姐嫁进你家的时候,你再三保证,你儿子绝不会纳妾,后来还是我阿姐主动抬了一房妾室,可那妾室并未生子,那这个‘野种’,又是怎么来的?”   周玄清指向屋内床榻上睡的正熟的孩子,“我阿姐嫁进来是好好过日子,七出哪一条都未曾犯过,若不是我阿姐,你儿子至今都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熬资历。”   “前些日子我还听说,你为了庆祝儿子高升,请人在天香楼大大办了一场宴席,不知那些钱,是你儿子给你的,还是你自己攒下的体己?”   妇人争辩不过,只一个劲儿的哭。   周玄宁面色苍白,正打算起来说话,一道极尖刻的嗓音响起:“说的不错,我国公府的女儿,本就是低嫁,如今竟还叫这起子泥腿子踩在了头上,像什么样子。”   国公夫人穿着曳地的玄色长裙,妆容精致,满身高贵典雅缓步而来。   周玄宁有些震惊:“母亲,您怎么来了?”   “你这孩子,母亲身子再不好,来还是要来的,不然,怎么接你回家?”按捺下想说话的周玄宁,“你不便开口,看母亲的。”   又满是不屑的看着妇人,寒门子一步登天,娶了高门贵女,少奋斗了许多年,宁儿也算对得起陈家了。   可恨那个男人,长得正气凌然,满嘴的之乎者也,竟也做这种不入流的龌龊之事,瞒着家中的正妻养外室,还生下了孽种,简直丢读书人的脸。   这明晃晃的就是往国公府门脸上泼粪,虽说国公府在玉京也没什么脸面,可也不是这种人能随意践踏的。   “我宁儿这些年在你家侍奉你,传宗接代,协助夫君,堪为贤内助,如今孤儿寡母日子艰难,我只是要将女儿接回家去,至于我的外孙子,自然是要跟着他娘亲的,难道你要让他们母子骨肉分离?”   见国公夫人姿态端的极高,妇人嗫喏不敢言:“可他姓陈,是我陈家的……”   “不错,是姓陈,可那也是我女儿生下来的,难道要跟着你这个老货,学着你怎么炫耀自己儿子么?只有留在国公府,阿蕴才会过得好。”   国公夫人神色颇为闲适,徐嬷嬷搬了个椅子出来,她扶着徐嬷嬷的手,姿态高雅的坐好:“至于那个孽种,你便留着吧,总归是你儿子的种,我国公府不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儿。”   一番话,好话坏话她全都说尽了,妇人此刻满面颓丧,她心里清楚,陈家就是靠着国公府才起来的,她只是看着阿蕴,苦苦哀求:“阿蕴,是祖母啊,你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孙啊,留在祖母身边好不好?”   阿蕴看了眼窗内的小孩,偷瞥了眼周玄宁,又摇了摇头:“祖母,你又有一个孙孙了,可母亲只有我一个。”   周玄宁本就一直强撑着,此刻听到儿子这句话,心内情感全面崩塌,那些不堪的过往,咽泪的日子,在此刻全都有了救赎,有了希望,周玄宁抱着儿子痛哭起来。   国公夫人听到女儿的哭声,眼中水光闪动,又和妇人缓声道:“宁儿嫁到你家,毕竟夫妻一场,那些嫁妆,我们会留下一些,供你们度日绝无问题,你要是同意,咱们就立契。”   妇人见阿蕴不理,又和周玄宁凄凄惨惨的说道:“好媳妇,我自认对你从无什么不好的心思,虽说我儿子做错了一点事,可他毕竟与你做了那么多年的夫妻,如今他一走,你就也要走么?”   叶繁星听的额头青筋直冒,‘一点小事?’真是说的好轻巧,简直不知所谓,他因着自身的关系,对这类事情,简直深恶痛绝。   周玄宁擦了泪,牵着阿蕴走到国公夫人面前,蹲下=身握着母亲的手,只觉冰凉入骨:“母亲,女儿知道您心疼我,可我与他毕竟夫妻一场,做不来这么绝情的事,我会为他守丧三年,做好妻子的本分。”   枕边人的变化,伴侣怎会不知,不过是不想拆穿,只能凑合过下去。   所以,她才会拼命想回到玉京,料到丈夫不敢带人回来见她,趁着这机会让丈夫与那女人早些断个干净,只是实在没想到,竟是连孩子都有了。   国公夫人满面哀伤,心口痛的麻木,只觉喉间腥甜,握着女儿的手极是用力:“宁儿,不行的啊,你要替他养孽种么?你会后悔的,你忘记母亲是何遭遇了么?”   周玄宁手上一紧,低低唤了一声:“母亲。”又朝叶繁星看了一眼,见他已是摇摇欲坠,面色苍白。   “母亲,国公府的脸面,就从我这一点点捡回来吧。”周玄宁柔柔一笑,面色倒是坚定了起来,“母亲,不过三年而已,我哪里是这种怕事的人,何况,您还在呢。”   国公夫人心痛莫名,只觉老天实在不公,自己的悲剧,竟是要在女儿身上再上演一次。   眼角又扫到了叶繁星,想起方才周季深和她的一通怒吼,国公夫人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孽种。”   这两个字如晴天霹雳,震的叶繁星精神恍惚,登时面色煞白,站立不稳,连连倒退三步。   “孽种”   此刻叶繁星脑海中依旧在回荡着国公夫人的那声怒骂,抬头看着阿年,眼中露出茫然之色,哑着嗓子道:“阿年,一个人若是不知道父亲是谁,是不是很可悲?”   叶婉和国公爷还有国公夫人的关系,就像是盘根错节的树根,一段连着一段,一截缠着一截,没有人不怀疑,连叶繁星都在怀疑,他是不是――孽种?   一句话问的阿年一怔,她扶起叶繁星,微微摇头:“不知道,叶大哥,我从小就没见过父亲,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你就是你自己啊。”   叶繁星苦笑着摇头:“我与你不一样……”想和那边说,又颓了口气,“罢了,这样的话,反正我听了无数次了。”   可只有这一次最最伤人,叶繁星对国公夫人是有孺慕之情的,即便那些年,国公夫人如何辱骂他,他都一声不吭的接着。   可今次的这声怒骂,那满脸狰狞眼中含恨的模样,竟叫他有些惶恐。   他到底,是不是他们口中的孽种?   叶繁星顺着她的手站了起来,腿已经蹲麻了,两人搀扶着渐渐远去。   刚刚才返回来的周玄清看着二人的背影,眸色深沉。   他还想与叶繁星说一说当年的事,告诉他,他不是孽种,到底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如寒冰一样冷眼相看许多年,到了如今,也该冰释前嫌了。   德喜本想将两人喊住,被周玄清拦住了。   过了半晌才收回目光,淡淡的说了句:“走吧。”   天色渐渐暗淡,如今也算是昼长夜短了,即便是没了日光,也能看的见路。   周玄清赶回国公府后,发现府中气氛有些奇怪,他拧眉揪住一人:“发生何事了?”   “世子,是,是徐姨娘小产了。”   周玄清闻言,也不以为意,等他想起来徐姨娘是谁时,已经到了母亲的院子。   寿安院十分热闹,国公爷正在里头拍桌子,周玄清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罢,周季深经常拍桌子,并且不把茶杯拍的蹦上三蹦就不罢休。   周玄清掀帘子的手突然顿了一下,他出府前,还和国公爷闹了个不愉快。 第38章 抬头的第八天   当时周季深去找他, 说是想谈谈关于周玄宁的事情,周玄清不愿与他纠缠, 只冷冷的讽刺了几句:“父亲还是多关心下母亲和后院的姨娘吧。”   把周季深气的面色涨红,可他自来便气短,尤其是自那事后,更加在儿女面前无法抬头,平日见面都能觉得内里尴尬万分。   可到底是做老子的,被儿子这么一通嘲讽,实在是不应该, 周季深朝他愤愤的“哼”了一声,便走了。   周玄清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国公夫人面色苍白的坐在软榻上喝药,眉眼疲惫不堪, 整个人呈现一种病态。   周季深拍了桌子, 随后满脸颓然的坐在圆凳上。   “清儿来了。”声音倒是挺轻松, 随后下巴往周季深方向微抬, “你父亲跟我说,徐姨娘的胎儿……”   “这些事你知我知就行, 跟孩子说什么?”周季深朝国公夫人嚷嚷起来,满脸不高兴。   他其实到现在也还是懵的,国公爷这人,一生都活在树荫下, 从前有老国公撑着, 现在有周玄清撑门面, 他袭爵位后,每日里都无所事事。   这几日接连在妻子儿女面前碰了三个钉子,心中烦闷不已, 便想着去后院解解闷。   恰好看到锦纹挺着肚子散步,她肚子有些大,大夫让她时时出来走动,周季深忽然想到,当年国公夫人怀宁儿时,好像也是这般辛苦,周玄清说的话,好像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心中叹气,便也对锦纹关怀备至起来,心里其实也有一点点的气怒,儿子女儿与自己都不亲,那这个生下来他好好的待,总能与自己亲了吧。   也是锦纹倒霉,她见周季深心里不快,眉头拧的极紧,便多嘴问了句:“爷,这是怎的了?”   周季深心头烦闷,摸着她的肚子道:“还不是那小兔崽子,天天气他老子。”   本只是一句抱怨,私心里还是很满意周玄清的,如今国公府在玉京城还有些脸面,那全都是靠周玄清。   昭文馆虽好进,可这般年轻的直学士不好找,那都是学识渊博才有的殊荣,将来若是有造化,是能著书立传流芳百世的,周玄清刚过弱冠就考进去,一度受到众人称赞,可谓是给他大大的涨了脸面。   锦纹见他极是喜爱的摸着自己的肚子,心口一动:“爷,我肚子里怀的这个,大夫说肯定是个男胎,长大后定能好好孝敬您的,肯定比世子孝顺,到时候您就好好教他,以后考功名袭爵都不是问题……”   本也只是一番平常话,可说到了后头就越发不成样子,周季深见她满脸的想入非非不由很是厌恶。   国公府的爵位,是谁都能继承的么?   他虽没什么出息,可眼光极高,幼时也是名师好生教过几天的,自从周玄清考入了昭文馆,他便开始以文人自居,对那些古礼、繁文缛节也重视起来。   周季深站了起来,拧眉看着锦纹:“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谈袭爵的事?”   锦纹本还在笑眯眯的说着,见周季深落了面色,心头微跳,又有些不甘心:“爷,我也没有说错啊,这孩子日后定有出息的……”   “闭嘴,我要他有出息做什么?等着他和玄清兄弟阋墙么?”   周季深立时便要走,锦纹连忙伸手拉,周季深不耐烦的一推……   此时国公夫人倒也给他留了面子,听到他说只认周玄清为国公府世子时,还松了口气,到底没有烂到根子里,知道好歹。   “只是可怜你徐嬷嬷了,她跟了我许多年,帮我许多,本想着留下锦纹的孩子算了,日后她也算有个依靠,哎……”   到底是年纪上来了,精力不够,况且儿女也大了,早已没了与那些臭鱼烂虾争斗的心,倒想着为儿女积福。   看在徐嬷嬷的面子上容着锦纹冒犯了两次,不过一个庶子庶女,如今怎么也翻不起大浪,若是放在从前……   周玄清闻言偏头看了眼正在外头熬药的徐嬷嬷,恰好抬手擦眼睛,像是偷偷抹泪。   徐嬷嬷本以为有了指望,谁知侄女儿不争气,听说落下来的,确实是个成型的男胎。   “母亲多赐下些银钱便行了,也算有个傍身的,其他的,得不到也就让她莫要妄想了。”   周玄清听陈曦蕴说了,他对徐嬷嬷并无什么同情,你算计别人,老天也就会算计你。   不过一个姨娘罢了,这件事说完便也算过去,等国公爷走了后,国公夫人抬手,周玄清见状也主动走到了软榻旁。   国公夫人握着周玄清的手,细细的打量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如今已是成长的眉舒朗阔,俊朗非凡,眉眼像她,薄唇却像他那风流的父亲。   心里很是骄傲,却又转而有些心酸,她不算个合格的母亲,周玄清能长到这般模样,压根不是她的功劳。   可这并不妨碍自己爱他,国公夫人满眼慈爱的看着自己的孩子,柔声说道:“清儿,你如今房里都空了,年纪也到了,是时候该娶妻,可想好要娶个什么样的姑娘?母亲去给你说说。”   周玄清怔怔的看着母亲,半晌没有接话,这一刻脑海里浮现出的,是一双澄澈平静的眸子,还有那弯弯勾起的唇角。   “一切都凭母亲做主吧。”   周玄清没有多说,他是该娶妻生子了,母亲如今身体不好,府里事多且杂,也得有一个能管住事的人。   国公夫人微微笑了,白着面色喘了几声,拍拍周玄清的手:“你放心,母亲定能给你寻一个好的。”   见母亲疲累,周玄清便退出了寿安院,缓步朝长宁院走去。   阳春三月,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候,却见不到繁花,这个春日,好似被乌云沉沉埋住,不见天日。   周玄清走到后罩房,云央正在里头打扫,她总是不愿这里蒙尘,即便周玄清已经不来了。   “世子?您怎么来这了?”云央放下手里的掸子,诧异开口。   周玄清深吸一口气,许久没有进来过,总觉得这屋里还有一股奶香味儿飘来,他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云央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出去了,将门重新关好。   这屋里与阿年在时并无二致,摆放的东西都没有挪过位置,周玄清走到窗牖前,看着院子里前些日子洒下的草籽已经冒出了青青的嫩芽,不由有些愣神。   桌上的玉桃镇纸、白玉狼毫笔、菱花形陶瓷笔洗,依旧纤尘不染,周玄清握住玉桃镇纸,捏在手里摩挲,缓缓坐了下去。   他有些燥热,扯开衣领,大大的吁了口气,心里渐渐清楚,或许,这就是阿年带来的变化,不声不响,潜移默化,叫他思之便暖,念之欲狂。   手中的镇纸渐渐温热,周玄清心口烦躁,又起身走到阿年的梳妆台前,上面压着好几本书还有纸张。   周玄清拿起书一看,都是一些话本子,竟还有一本《孙子兵法》,周玄清蓦然闷笑,阿年还会看这个?   里面夹了一张纸,折的很是整齐,上面乱七八糟的写了很多字,大小不一,右上角有三个工整遒劲的大字――傅笙年。   这丫头,周玄清摇头轻笑,又随意将妆奁打开,黑漆描金花枝妆奁盒中的发钗、花钿、梳篦全都摆放整齐,香粉只有半盒,好像都已经干了,衣柜里衣裳全都在,周玄清心口一颤。   她一样都没有拿走。   是想和从前彻底划清界限么?周玄清抬手拨弄了两下,那支显眼的白玉蝴蝶簪,是他在母亲那里拿来的,他只觉得,她戴上一定好看。   还有那根丽水紫磨金步摇,他看她戴过,她长得娇媚清丽,这根簪子一压,衬的也端庄了好几分。   心中微微一叹,忽然手间一动,周玄清心口刹那猛的跳动了起来,那支银簪子不见了,那是他渐渐和阿年亲近以后,正式送的一根簪子,上面他还专门找人篆刻了两个小字――阿年。   周玄清还记得,那时候,他亲手给阿年簪在头上,明媚的秋日里,佳人笑靥如花。   是不是该见见她?   告诉她,不要被过去影响,以后的以后,都要自由自在的、好好的生活下去,他也要开始人生的新篇章了。   周玄清叹了口气,将东西都放好,再次将屋子打量了一番,满眼清冷的出去了。   ……   天色已经擦黑了,路面有些看不太清,阿年走的深一脚浅一脚,她回想起叶繁星的话,她并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岑缨从没说过。   除了幼时她好奇过,问岑缨自己的父亲是谁时,岑缨就用一贯的语气说出那句话,后来阿年也就不问了,岑缨是个好母亲,阿年觉得自己并未缺失什么。   “娘,你在做什么?”阿年回了家,见到岑缨在灶下忙碌,连忙奔了过去,“嗯,好香啊。”   岑缨笑着侧过头,母女相似的眉眼,看起来分外和谐。   “你最喜欢的香椿煎蛋,行了,去洗手吃饭吧。”   两人坐好,岑缨无意识的问了一句:“阿年,你有想过嫁人么?或者离开玉京,去别的地方生活。”   阿年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回答的避重就轻,语气娇喃:“娘,不用这么着急吧?我还没和你好好亲近呢。”   岑缨眼中闪过了然,又大笑起来:“傻孩子,我只是问问,那个叶繁星跟你走的挺近的,你可要好好擦亮眼睛,遇到好的也不要放过。”   “娘……”阿年很无奈,“我跟叶大哥就只是朋友。”   这时外头传来一道声音,“我倒是觉得伯母说的对。”   叶繁星昂首阔步的走了进来,一改之前颓丧的面色,笑眯眯的看着阿年:“阿年,我也挺不错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第39章 抬头的第九天   阿年放下碗筷, 很是无奈:“叶大哥,你正经些行不行?”又很是奇怪,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叶繁星面色僵硬了一瞬,不过很快就过去,“过来看看你,我来的还很是时候,正好碰上好吃的。”   岑缨笑着招手:“好孩子,快来, 今晚的香椿可是我好不容易才采到的。”   叶繁星连忙坐上了桌,看到一大盘的香椿煎蛋,装模作样的大嗅一通:“嚯,真香啊, 伯母是把隔壁人家的香椿树都给薅秃了嘛, 可不少呢。”   “哪里是隔壁, 是整条街。”岑缨笑的很是开怀。   岑缨不知为何, 十分喜欢叶繁星,阿年虽是亲生, 可多年未见,除了一开始的亲密,如今相处的久了,总有一层无形的东西围绕在母女两人身侧, 破不了, 也无法更进一步。   阿年知道, 这种现状暂时是无法改变的,她的心性,在国公府里, 一点一点的消磨,想要与一个人极度亲近,真的很难。   叶繁星也和岑缨相处的很好,见面一定会好好说一会话,叶繁星一贯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人长的俊朗,说话又好听,岑缨被他哄得笑嘻嘻的。   吃完饭,岑缨在收拾碗筷,让阿年出去走走,顺道和叶繁星一起。   “对对对,还是伯母了解我。”又去拉阿年,“走吧,一起走走。”   阿年披了件衣裳,和叶繁星缓步在街上走了起来。   春风摇曳,春日的朦胧像是要逐渐远去,雾气渐渐消散,这个春天,终于开始展露出她真正的容颜。   “叶大哥,怎么了?是不是有心事?”   叶繁星走了好半晌,一直都板着脸皱着眉头,显见的有心事,阿年自他走进来便知道,这人定是有事,不然可不会这么晚都来找她。   过了许久,叶繁星才缓了口气,苦笑起来:“我这人真是失败,到了现在,连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阿年一本正经:“叶大哥是在说我不是人么?”   叶繁星瞟了她一眼:“你抠字眼也不要这样抠吧,我只是觉得,和你说话,舒服些。”   “那就快说吧。”阿年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叶大哥,是不是叶伯母说了什么?”   叶繁星面色十分难看:“你猜出来了?是啊,我回去后,实在忍不住,便问了母亲。”   他再次回忆起母亲的反应,从他走到阿年家,一路都在想母亲的反应,他有些拿不准,他怕自己确实是众人口中的孽种,他怕他从前一直坚信的东西会彻底摧毁,他的心头,到现在都在颤抖。   “逆子,你在胡说些什么?”   叶婉乍闻儿子一番话,像是被气的跳脚,一贯的高贵涵养全都不见,此刻柳眉倒竖,面色涨红,显见气的不轻。   叶繁星却头一次和她冷眼对视,面色煞白一片:“母亲,我只是想搞清楚自己的身世,您告诉我真相,您说不是,我就信,以后外人不管如何说,我都不再听。”   叶婉被气的抖着唇,瞬间扬起了手,巴掌就要落下,与他的脸相撞的时候,叶婉忽然顿住了,将巴掌重新又高高扬起,冲着自己的脸――   ‘啪’的一下,清脆又响亮,白皙的面颊上瞬间就起了五条红梗子,清清楚楚的一个红巴掌印。   叶婉满眼哀伤,满眼凄凉,叶繁星自出生到现在,第一次从这个一向骄傲的女人脸上,看到了一种后悔莫及、还有一丝心如死灰。   “是我的错,呵呵……”叶婉身子摇摆了几下,差点就要倒地,叶繁星连忙过来扶,却被她推开。   她就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麻木又无知无觉,扶着廊柱往外走,她并未回答叶繁星的话,只是自顾自的念叨:“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叶繁星无措的看着她,他有些后悔,不该来问母亲,哪怕去找周季深,或许都要好一些。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眼中极少的露出了茫然,在这苍茫的夜色中显露出一丝荒凉:“阿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叶大哥。”阿年停下了脚步,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你做错了,无论你父亲是谁,你都改变不了你是叶伯母的孩子这个事实。”   “你这般质问她,她一定很伤心,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信任她的亲人都没有了。”   阿年看着他迷惘的眼睛,叶繁星处于当局者迷的状态,他太想要一个真相,却忽略了,真相的另一半,是他的亲生母亲。   叶繁星颓然的低下头,阿年那一尘不染明镜一般的眼睛,清晰映照出了他的惶恐。   “叶大哥,依照伯母的反应,您只是国公府的三公子,不是三少爷。”   阿年有些明白当年国公夫人为何死活不让叶婉进门了,除了与叶婉的恩恩怨怨,还有就是她在怀疑,叶繁星是国公爷的种。   以国公夫人当年莽撞的性子,若是叶婉进门,恐怕死都斗不过。   毕竟,叶婉可是正正经经、按照高门里的正室来培养的,而不像国公夫人,最初就没有指望她嫁入高门大户。   而且,叶婉与国公爷,是有青梅竹马的真感情在的。   国公府从前没有庶子庶女,全赖国公夫人的狠辣和说一不二。   她没有什么后宅争斗的经验,自那件事后,夫妻两人相看两厌,国公爷开始流连花丛,国公夫人仗着自己处于优势,但凡有怀孕的妾室,一碗堕胎药立刻送到,由徐嬷嬷亲手灌下去。   阿年曾经有幸见过一回,被灌药的女人,痛的满床打滚,最后流了满床的血,还得她们来收拾。   至于国公爷,连个屁都不敢放。   叶繁星身形有些颤抖,像是卸下了多年的重担般,粗喘了几声,前后晃了好几下,阿年赶紧扶住他。   “我没事。”叶繁星苦笑起来,不住的摇头,“明明从前我就是这般坚信的,可这次我又动摇了,还非得找个人分析,听到你说的话,我终于放心了。”   叶婉虽然没有直说,可她的反应,却证实了叶繁星的身份并没有不堪,若是她撒泼打滚的指责,或许叶繁星才真正该担忧了。   阿年不住点头:“我懂,关心则乱,人之常情。”就像是她找云央的时候,不听到确切的话,怎么都不会放心。   叶繁星看着阿年,即便是脱下了满身的绫罗绸缎,一身简单布衣,却依旧娇美清丽,清澈眼神与在国公府时没有二致,仿佛那些苦痛挫折将她遗忘,偷偷将她藏在一个角落,不受凡事侵扰。   见她少年老成,忽然有些心疼,他懂她为什么会小小年纪这么懂事,小小的年纪,就已经摸通了人性,懂了存世的法则,到了现在,就越发的聪慧了。   控制不住的抬手重重揉了揉她的发顶,嗓音轻松:“小丫头,明明我比你大,阅历比你多,怎么轮到你安慰我了?”   “哎哎哎,发型乱了。”阿年偏头躲开,笑了起来,“那有什么办法呢?我虽然比你小,可论懂女人,我在行啊。”   叶繁星看她难得俏皮狡黠的样子,忍俊不禁,长臂一展,一把揽过她的肩,又狠狠在她头上揉了几下,这下阿年的头发彻底乱了。   见她满脸抗拒不乐意,叶繁星才重重的舒了口气,得意大笑起来。   阿年连忙低头整理头发,嘴里还不住嘟囔:“真是的,叶大哥,你这找人取乐的毛病得改改,真的,不然哪有姑娘喜欢你?”   叶繁星揽着她的肩,他人高马大,力气也大,阿年也挣脱不开。   “好妹子别动,让我靠靠,我刚才紧张,脚麻了,走不动。”   阿年听的‘噗嗤’一笑,本不想与他太过亲近,可听他一句妹子,又暗暗叹了口气。   “我可不敢乱攀亲戚,叶大哥,先去我家坐坐吧,反正我娘喜欢你,我也逗不笑她,你来了,就多受点累……”   叶繁星揪着她的小辫子:“终于知道你哥的厉害了吧?真是的,一点都不懂我……”   心里的事一旦卸下,叶繁星整个人都轻松了,他自小便经历各种磨难,恢复的自然比常人快上许多,阿年暗自摇头,这人,真是的。   雾气才散去不久,夜里风儿止歇后,又卷土重来,夜色浓重,露水渐渐凝结,春夜的寒气打湿了枝丫,叶片承受不住,直到露水滴下,叶片晃动,重又支起。   过了好半晌,一株粗大的槐树后的一角泅湿天青色衣袍,才缓缓动了动。   周玄清看着两人进了屋,笑声清脆响亮的在街上回荡,面容恣意畅快,比在国公府要快活百倍,阿年扶着叶繁星,很是亲昵。   掌心开始揪紧,指甲嵌进了肉里,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楚,明明是个读遍了诗书经义的人,此刻却像是那窥视的小人,阴暗的盯着旁人的一举一动。   他的心开始有些奇怪,不受掌控,即便是端坐在书桌前,都控制不住的心乱。   周玄清喉间微动,按捺住即将开口的唇,清冷的面上闪过一丝伤感,手在槐树上重重的打了一拳后,准备转身离开。   “世子,您不去了么?”德喜这些日子看的清楚,见世子转身,连忙开口,“阿年或许就等您去找呢?”   周玄清闻言顿了一下,却又微微摇头,阿年在国公府,其实不快活。   “走吧。”   离了那条街后,周玄清心绪才稍微平静了些,他细细的回想两人在一处的状态,阿年总是弱势的,这股弱意不止是男与女,更与两人身份有关。   方才看着她笑的开怀,便知道,她出府后过的不错,至少,在国公府,她还从没有这么笑过。   她总是温婉的、柔和的,微微勾起唇角,笑的恰到好处……   周玄清想到这儿,心口猛地一颤,随即立刻回头,却看到了已经从阿年家出来的叶繁星。   两人面面相觑,皆是面色阴沉。   半晌,周玄清先转头,连招呼也没打,脚步沉沉的走远了。   叶繁星:…… 第40章 抬头的第十天   阴霾终将过去, 春日阳光明媚,玉京城也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热闹。   那些悲痛亦或喜庆, 俱都在过去的时间里慢慢沉淀,喜庆的事儿总值得一提再提,可悲痛的人儿,却在无人能记得。   这日国公夫人匆匆回府,一回府便往长宁院去,她听说宫里的皇后娘娘要为定北将军的女儿择婿。   她近些日子身子总算养好了些,上次吐了一口淤血, 反倒将身体里那一股子郁气吐了出来,连大夫都说她是因祸得福,若是再缠绵病榻,恐怕身子也就被药气掏空了。   她心中振奋莫名, 定北将军一门, 满门忠烈, 在十年前与北境的一场惨烈战事中, 家中的男子,也就是定北将军包括四个儿子, 俱都无一生还。   只有最小的幼女,还留在世上,在北地呆了许久,虽是庶出, 可才一回宫就被皇后娘娘认下做了义女, 皇上还当场定下了旨意, 封为鸳宁郡主。   至于为什么才回玉京,国公夫人很清楚,是因为定北将军家家训, 族中所有子女,十六岁之前,必须在定北军中历练。   所以定北军中,甚至还有一支传奇的娘子军,一度在玉京掀起浪潮。   她从前还未出阁的时候,十分仰慕那些女子,连皇上都赞不绝口,称‘巾帼不让须眉,乃是真国色’。   最让她感到兴奋的,自然是因为,鸳宁郡主实在是太适合周玄清了。   国公府世子,再加上昭文馆直学士,依照周玄清的学识,不出两年,他的上峰就要走,到时候那就是大学士,在这个年纪,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成就啊。   更何况,鸳宁郡主只是郡主,周玄清不必尚公主,还能得到皇上的注意,以鸳宁郡主受的宠爱,与公主那是无异的。   到时候,国公府自然也会一雪前耻,重新振作,至于从前那些如笑话般的家事,到时候看谁还敢非议。   想到这,国公夫人有些激动,她坐下来喝了口茶,忽然发现这端茶的丫头有些眼熟。   “是你?你怎么还在这?”她还记得那时候周季深抱着头惨嚎的那天,就是这丫头敲的。   云央本就胆战心惊,结果还是被国公夫人认出来,心头有些慌乱,连忙跪下好好好解释了一番。   “夫人,是世子心善,一次路过见到婢子,就恰好顺手救下了,求夫人开恩,婢子以后绝不会做那等错事。”   这些话,还是世子教她说的,她从前不是很明白,现在跪在这,事情临到眼前,倒是脑子清醒了,如今锦纹也受到惩罚,此时再去追究那些往事,只会惹人嫌恶和猜疑。   国公夫人如今心性不比从前,一开始对这丫头也并无什么厌恶之感,此刻也只是略微抬手:“罢了,既是清儿救回来的,那就在这好好当差。”   站在一边的徐嬷嬷暗暗松了口气,她自知道云央回了府,就一直心惊胆战,此时见云央这般说话,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是落地了。   周玄清回府后,见国公夫人竟然坐在院子里,他有些诧异,母亲极少来他这。   “见过母亲。”   国公夫人按捺下拉着儿子闲扯的心,才急急开口:“清儿,母亲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不过……”   周玄清此时满脸疲累,只无力道:“母亲,这些事您做主便可。”   反正,娶谁,都是一样。   国公夫人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腔热血被一瓢冷水浇的湿透,她有些茫然,周玄清怎么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婚事?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这也实在太冷漠了些。   想到儿子与她一点都不亲近,国公夫人感到又伤心又无奈,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怪不了别人。   徐嬷嬷倒是轻声劝了句:“夫人,世子这是信任您啊,您别太在意世子态度,世子从小就是这性子,咱们要慢慢来,况且鸳宁郡主择婿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夫人别急。”   国公夫人望着进了小书房的周玄清,不禁点点头,这事还有的是时间呢,倒也不急。   倒是许久未去看周玄宁了,自上次那事后,周玄宁就带着阿蕴住回了婆家,当然,那处宅子也是国公府出的陪嫁之一。   此时陈家正热闹着呢,叶繁星和阿年陪着陈曦蕴四处跑,摸鱼掏鸟不亦乐乎,周玄宁和莺歌坐在厅中笑着看几人疯闹,心中庆幸,这些事并未对阿蕴造成太大影响。   周玄宁虽说愿意守丧,却也不是那愿意受气的人,直接请人将宅子隔成两半,自己和陈曦蕴住一边,婆婆带着那个外室生的孩子住一边,算是眼不见为净,日子倒也无甚变化。   叶繁星此前去国公府都没有这么勤快,可现下师出无名,他虽说是三公子,却也算是外男,只能强行拉着阿年一起来。   阿年先是狠狠拒绝了,叶繁星只能厚着脸皮纠缠,他拉着阿年不让她走,面上带着讨好。   “好妹子,陪哥去吧,哥求你了,好不好?”   阿年捏着手里的小饰品,很是无奈:“叶大哥,我不是你这种贵公子有钱人,我得活口,那些钱会坐吃山空的,我得做事养活自己啊。”   叶繁星拿起那些廉价的东西,不在意的丢下:“行了,你一个月赚多少?我十倍给你,二十倍也行。”   阿年:……   这是第几个用钱来砸她的了?大家都这么有钱的么?   后来在叶繁星的‘极力游说’之下,阿年满脸为难的,还是将自己身上所有的银钱全都交给了叶繁星,决定在暖春园――入股。   这当然是叶繁星强力要求的,阿年心内暗自偷笑不已,明明知道叶繁星是为了帮她,可面上依旧装作很为难的样子:“叶大哥,我绝对不是为了贪图你那些银钱,我就是看你可怜。”   叶繁星听完还不停的点头,满脸赞同之色:“对对对,妹子你也知道,哥从小就可怜,没人疼没人爱的……”   阿年心中怜惜叶繁星受了诸多磨难,他想修复与周玄宁周玄清的关系,却始终没有好的办法。   终于答应叶繁星以后可以随叫随到,随时都可以去周玄宁府上。   听到这话,叶繁星大大的松了口气,暗自得意,果然还是钱好使,瞧阿年忍着笑的模样,心内不由很是乐呵。   这傻丫头,一点钱而已,真好忽悠。   此时三人玩的那叫一个开心,尤其是阿年,在阿年这十九年的人生中,前面六岁的事情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她记得最深的,便是岑缨让她懂事,后来进了国公府,可以说是按压着天性求存。   而叶繁星完全是为了阿蕴开心,带阿蕴干着幼时和周玄清一起干过的坏事。   此时三人正头挤着头的看蚂蚁运食,阿蕴身子小,被挤到了一边,很是不开心:“叔叔,阿年,你们挡到我了。”   周玄宁端了一些点心出来,和莺歌两人笑着说:“真是看不出来,阿年玩闹的也挺疯的。”   莺歌羡慕的看着笑的无拘无束的阿年:“夫人呐,我和阿年自幼就成了婢女,哪有这种悠闲玩闹的日子,若不是如今我年纪大了,我也想一起去玩。”   周玄宁笑着摇头,又朝闹着的三人唤道:“行了,让蚂蚁自己运食吧,你们自己也该吃些食了。”   叶繁星第一个响应,欢呼着站起身朝周玄宁跑来。   他今日一身月白色斜襟轻纱锦衣,春日里晴空万里,风清月朗,他本就英气俊朗,此时在闪耀的日光下,狭长丹凤眼中银光灼灼,满脸带笑像是讨食的孩子,乖巧懵懂。   “长姐,我吃我吃。”叶繁星见周玄宁笑着迎他,这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国公夫人来的时候,一到园子里就听到阿蕴的哭声,撕心裂肺,不由很是心疼:“哎哟,我的乖宝贝哦,谁又欺负你了?”   一抬头就看到叶繁星,面色陡然就落了下来,叶繁星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周玄宁有些心酸,连忙将国公夫人请进了亭中:“母亲,您今天怎么来了?”   又低声说道:“母亲,他这次帮我颇多,您就别这样了,毕竟,也是和玄清一同长大的。”   国公夫人瞥了一眼叶繁星,眼中嫌恶:“宁儿,我咽不下这口气。”   周玄宁朝叶繁星柔柔一笑,示意他去将阿蕴带过来,又细声细气的和国公夫人解释、   “母亲,若他是父亲的孩子,这些年,父亲会让他自生自灭?您好好想想,莫要叫那些陈年往事坏了自己的兴致,连我都看开了,您怎么看不开呢?”   “唉。”国公夫人牵着女儿的手,叹了口气,“我也懒得管了,我只是担心你,可莫要走我从前的老路,那日子,不是人过的……”   国公夫人有些哽咽:“你守丧三年这事我答应了,可三年后,就要回国公府知道么?我好好的女儿,如花似玉的,可不是给姓陈的糟蹋一辈子的。”   一边说着一边给周玄宁捋着头发,满眼慈爱,倒像是回到了从前,那时候,国公府里还是欢声笑语一片。   周玄宁眼里伤痛还未消散,此时看着母亲,满眼含泪。   “母亲,放过自己,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您还有我和阿弟,我们会一直陪着您的。”   国公夫人眼里的泪扑簌簌的落下,唇角却向上弯弯勾起,搂着女儿断断续续的道:“母亲明白,明白……”   终于还是擦了泪:“宁儿,清儿如今也大了,他从前总说没有功名不成家,如今也是时候了,我想给他将亲事定下来。” 第41章 抬头的第十一天   “你知道鸳宁郡主么?”   周玄宁微微皱眉, 有些不解:“阿弟与鸳宁郡主合适么?母亲,可莫要错点鸳鸯谱, 咱们国公府里,因为这种事大家本就受了诸多苦难。”   国公夫人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也问过你阿弟,他只说让我做主,那我自然要往好了挑……”   ……   阿年随着叶繁星一起,在暖春园也寻了个小差事,叶繁星说了, 如果想了解一个园子运行的流程,就得从最底层干起。   她没什么异议,有事情做就挺好的,况且在这做事, 有时候与在国公府没什么二致, 最重要的, 是心头的自由感, 无拘无束。   春日的气息越发的盛放,枝头冒出的嫩芽早就展开了身姿, 嫩绿的枝叶像是转瞬就爆满了枝桠,天气也晴好明朗。   人们开始穿上薄薄的夏杉出来游玩,更有那些爱俏的女子,早就穿上了五颜六色的纱衣粉裙, 寻了绿意葱茏之地, 席天慕地, 恣意开怀。   鸳宁郡主择婿的事儿,已经是玉京城人人皆知了,这也成了诸多男子出来展示自己理由, 许多世家都想抓住这在圣上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也有许多小道消息,说已经有了内定的女婿,便是昭文馆最有才华的那一位。   听说是皇后娘娘问鸳宁郡主的意见,鸳宁郡主只羞涩的模模糊糊给出了一句:“我见惯了军中的糙汉子,只想找一个文采飞扬的俊俏郎君。”   文采飞扬,必须是昭文馆莫属了。   当阿年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深深的叹了口气,这应该就是定下了吧。   ……   日子如水一般淌过,这日国公夫人自宫中回来后,就一直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她现在眼里只有一双儿女,这些天压根就没有关注过周季深,这下,连人都找不到了。   徐嬷嬷匆匆而来:“夫人,国公爷在锦纹那儿。”   国公夫人此刻哪管什么锦纹,便是天王老子她也要揪出来,今日皇后娘娘破天荒的召见了她,还将周玄清好一顿夸。   这是不是一个信号?   她知道自己的斤两,虽说一心为儿子,可到底周季深那老东西知道的弯弯绕绕要多些。   不管如何,这是国公府乃至周玄清更上一层的机会,她得找周季深说一下。   周季深听说后,也没有废话,立刻扭头去找了周玄清。   在国公夫人殷殷期盼的眼神中,周季深得意的踏出了房门,朝国公夫人矜持的点头。   “清儿已经答应了,他的婚事全权交由我们做主。”   国公夫人终于松了口气,她如今也怕儿子不肯,这种娶妻的事儿,总得本人点头才行。   一句话说完,见国公夫人这般样子,周季深嘴唇微微动了动,仔细想想又觉得没必要告诉国公夫人。   他也并未说谎,周玄清也确实是答应了,虽然他话还没有说完,周玄清冷冷清清的声音就已经飘了过来。   周玄清坐在窗前,连头都未转:“已经定下了么?那也好。”那就安安心心的等世子夫人进门,他这一生,便也算定下来了。   周季深很想说,还没有定下呢,可看着儿子闭着眼睛端正冷肃的模样,手里一个玉桃镇纸攥的指骨泛白,显见心头不快,他又退却了。   不过,也差不多了,自己的儿子,那是无人能比的,周季深又得意的背着手迈出了府门。   ……   此时暖春园已经进入了休整期,明明园子外面一片繁花盛景,暖春园却早已经开败了。   阿年站在一株梅树下,细心的将树下杂草拔除,埋下肥料。   前些日子还盛开的娇艳梅花,此刻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还有浅淡的绿意,那些暖意融融的热汤池,已经将它们所有的力量激发,它们被提早进入春季。   却在本该是春季的时候,再也没了那一抹繁华盛景。   她怔怔的扶着树干,只觉自己像极了这株梅树,早早的开花,却也早早的就凋谢,被零落成泥,直到化成尘土。   “阿年……”叶繁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渐渐近了,“阿年,原来你在这?”   阿年依旧看着梅树发呆,并未看到叶繁星阴沉不快的面色,良久才哑着嗓子道:“叶大哥,你说这梅树被提前催着开花,它会难受么?”   叶繁星这时见她眼里竟然露出伤感,他心思细腻,对人心了解颇深,又对阿年的经历全盘知晓,此刻细细思索了一番,便明白了阿年想说的意思。   到底是个小姑娘,一颗梅花树都能这么感伤,若是看着情人娶亲,那还不得直接发疯?   却还是耐下性子和阿年解释,嗓音淡淡的:“为什么要难受?它们享受了那些普通梅花树享受不到的荣光,你也见识过了,咱们暖春园的盛景,何等繁华。那是它们的荣耀,至于外头的梅树,它们不过都是一些俗物,顺时顺势,没什么奇特的。”   这是在夸她不俗么?阿年叹了口气:“叶大哥,为什么你总是能说出那么多歪理。”   叶繁星却浑不在意,丹凤眸中隐隐现出一丝凉薄,喉间微动,眼睛眨了眨,又恢复了淡然。   “理不怕歪,能安慰到自己就行,人生这么短,若是总讲究正理,却还这么伤感,那种理,不讲也罢,你啊,是跟周玄清那书呆子待的太久了。”   他经历与旁人不同,自幼便是一个人独自舔舐伤口,若是样样都讲究正理,恐怕早就疯了。   那些旁人说的,玩世不恭、浪荡纨绔、嬉皮笑脸、放荡不羁才是他能走的路,不然,哪里能好生长成到今日。   见阿年依旧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眉尖若蹙,眼里满是心事。   心里也知道,那日在陈家,国公夫人和周玄宁说的话,还有近些日子盛传的鸳宁郡主择婿的事儿,到底是影响到她了。   毕竟一同相伴了那么久,周玄清对她也挺好的,虽说周玄清那家伙比他是差了点,可也是一表人才的俊俏郎君,阿年喜欢他,倒也不甚奇怪。   阿年捂着心口,怔怔的冒出了一句话:“叶大哥,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放下,却总是放不下,是我太在意了么?”   理智告诉她,应该赶紧切断这念想,可胸口跳动的心告诉她,她忘不掉。   叶繁星一声长叹,心疼她,也心疼自己,张开双臂揽过阿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闷声闷气的道:“傻孩子。”   又有些气愤,回想到自己方才的遭遇,只怒声怒气的骂:“周玄清那臭小子,可真是有福气。”   陡然想起那夜在阿年家门口看到的周玄清,面色阴翳,显见是将他看做敌人了。   叶繁星心口闪过一丝嫉妒,明明他这般用情至深,却苦苦追寻都难得到,而他,却总是唾手可得。   周玄清的运气,一向比他要好。   猛地心口一动,将阿年推开,双手捏着她的肩膀,面上一本正经,可眼里却泛着奇异的光:“阿年,你想不想试试?”   阿年无奈的看着叶繁星,有些不解,他今天好像与往常不太一样:“叶大哥,你在说什么?”   叶繁星眼里露出一抹疯狂:“阿年,若是我去你家提亲,你娘会答应把你嫁给我么?”又笑了笑,“应该会答应吧,你娘还挺喜欢我的。”   这是怎么了?   阿年目瞪口呆的望着叶繁星,她只觉脑中轰鸣阵阵,手足无措的挣脱开来,有些语无伦次:“叶大哥,你,你在说什么?你疯了?”   “阿年,若是你没法嫁给周玄清,不如嫁给我算了,我也算对我母亲交差,你也能让你母亲放心,你也可以放心,你会终身都有个依靠的。”   阿年望着叶繁星有些泛红的眸子,连连摇头,她没办法做这样的事,仅仅为了交差,就要断送他人一生,“不,不,叶大哥,这会耽误你一辈子的……”   如果要用这个方法避开嫁人这条路,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孤独终老。   话音未落就被叶繁星打断了,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冷肃,眸中泛出冷意,声音仿若玉石金戈在撞击:“阿年,那天晚上,我在你家旁边,见到了周玄清。”   阿年拒绝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叶繁星将她的反应一一看在眼中,陡然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眼中露出赞赏,和聪明人说话,总是省时省力。   “阿年,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有些东西,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若是只知道死等,是等不来的,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阿年的软嗓悠悠的念了出来。   “对极了,阿年,你真是聪明。”叶繁星赞了一句。   阿年心口有些颤抖,又有些莫名,还隐隐透着不可置信,若叶繁星说的是真的,那周玄清的心里,难道真的有她?   可依照周玄清的性子,或许此生都会隐忍不发吧?阿年暗自苦笑。   这就好像那天听到周玄宁说世子要娶妻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阿年听到自己冷静的说:“叶大哥,你就不怕,这是个亏本的买卖?”   明明内心在疯狂大叫,可面上却丝毫不显,阿年都觉得自己越发的厉害了,周玄清曾经教她的一些东西,在此刻发挥的淋漓尽致。   叶繁星摇了摇头,玩世不恭的笑了起来,眼里透出一抹玩味:“那又有什么关系?阿年,心里头有了真心人,哪里还能装得下别人?若是不成,我们兄妹相互扶持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是啊,也挺好的。 第42章 抬头的第十二天   叶繁星想到便做, 雷厉风行,他的速度十分的快, 丝毫不拖泥带水。   私下里阿年有些担忧,她觉得这样对不住叶繁星,更对不起叶伯母:“叶大哥,若是叶伯母不同意,到时候恐怕会闹的很难看,要不还是算了吧?”   叶繁星神色似有些无奈,却依旧不松口, 眼中透出安抚之意:“阿年,我娘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来解决。”   第二日一早, 岑缨就收到叶繁星亲自送过来的定亲礼, 是一只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镯子, 是叶婉留给他的, 没有一丝杂质,触手生温, 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   阿年瞪着叶繁星,这般贵重的东西送给她,她如何承受的起?   叶繁星却不理她,径直和岑缨说的高兴不已。   “伯母, 这实在是太仓促了, 本来是想让我母亲一道来的, 可我母亲身子实在不好。不过您是知道我的,阿年这么好的姑娘,我怕她被人抢走, 到时候可就没有我的份儿了。”   一席话说的很漂亮,岑缨乐的不住拍他肩膀,她喜欢叶繁星这小伙子,阿年若是和他在一起,那是有好结果的,虽说叶繁星的母亲有些难缠,可叶繁星对阿年那么好,日后自是能护住阿年。   她没有什么偏见,叶繁星的身世和外人的眼光,她浑都不介意。   “太好了,太好了。”岑缨高兴的抱着阿年,泪流满面,“好女儿,你终于能有自己的幸福了,娘真是替你高兴。”   她总是愧对阿年的,当年虽说是挺不下去,可到底是她抛弃了阿年,这一分愧疚,在她心底压了十多年,终于在此刻,俱都缓缓开始卸下。   又想起自己忽略了女儿的意愿,岑缨连忙掰过阿年的身子:“阿年,你告诉娘,你愿意么?你若是心里不喜欢,千万莫要勉强。”   知女莫若母,岑缨还是担心阿年心里放不下从前。   却见阿年顿时羞红了脸,连耳根都红透了,她低着头,嗓音如蚊讷般几不可闻,点头应下了。   ……   很快也就到了寒食节这日,寒食节在大周,那可是大节日,人们禁烟火,吃冷食,还有趁着春日风光晴好出去踏青、蹴鞠、采风等。   连宫里也不例外,那些命妇都要身穿诰命服,进宫叩拜,那些得力的朝中大臣,每年寒食节都能收到宫里递出来的冷食,以示荣宠。   如今鸳宁郡主择婿的事儿越发甚嚣尘上,大家基本都默认了,那个人,就是周玄清。   甚至在寒食节这一日,早就已经没了恩宠的国公府,居然接到了宫里传来的凉碟。   周季深一脸激动的朝那碟小葱拌豆腐拜了两拜,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唯有这个儿子,实在是生的好。   阿年依旧在暖春园里侍弄花草,如今天气渐渐热了,暖春园里就更加的热,那热汤池里的水雾袅袅,在冬日是一大享受,可现在夏日渐临,只会让人汗流浃背。   阿年擦了下额头的汗水,将花锄提起,今日的事儿总算是做完了,也不知道叶繁星与叶伯母沟通的怎样了。   说到底,虽说两人都骗了自己的母亲,可该做的圈套始终得做,阿年本想坦白,被叶繁星拼命的拦住了。   “你若是说了,那我们这件事想都不要想了,你娘肯定会打死我的。阿年,做戏做全套,这种事,你不会不懂吧?”   叶繁星苦口婆心:“退一万步来讲,即便我们没有成功,我们依旧是兄妹,你担心会耽误了我,我何尝没有担心会耽误了你?阿年,若想得到,就得付出。”   阿年掌心攥的死紧,面色带着紧张,她虽期待能和周玄清能再有机会,却不想将整个人生都赌上。   可叶繁星竟是先斩后奏,直接上门提亲,他说的那些办法诱惑太大,她没有办法拒绝。   她开始细细回想叶繁星最近那些奇怪的举动,当所有事情都梳理成型,一条让她惊诧的猜测渐渐在脑海中成型……   叶繁星这人,真是的。   阿年咬唇,面色挣扎不已,随后满心的决然。罢了,若是得不到,这样和叶繁星扶持着走过一生,两人都不算亏……   他说的对,心里有了真心人,旁人,就再也装不下了。   “阿年,阿年……”   正想的入神,阿年就听到有人在喊她。   叶繁星急匆匆跑了过来,朝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听说,昭文馆今日在情人坡采风,阿年,咱们也去看看吧?”   阿年转身扭头就走:“情人坡情人坡,咱们去做什么?我们的事还没人知道,要是让人现在就误会了,叶大哥你可亏大发了。”   “要是能让人误会就好了。”   叶繁星神色黯然,独自嘟囔了一句,见阿年走远,连忙追了上去,“哎,阿年,咱们这也符合俊男美女好不好?你看看昭文馆的,全是一帮老头子和书呆子,他们都能去,我们怎么不能去?”   见阿年白眼瞥过来,叶繁星连忙改口:“好好好,是一群富有学识学富五车,尤其是其中的一个,相貌堂堂满身正气极为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阿年投降,举起双手,满脸无奈:“好了好了,叶大哥,我去。”   叶繁星见她耳根都红透了,也就罢了,心中犹在暗自感慨,又有些嫉妒酸楚,周玄清真是傻人有傻福,而他的路,就注定铺满了全是尖刺的荆棘从。   情人坡位于玉京城西边,那里是一处山脉,在一处三面环抱之地,里面长满了一片桃林,每到春日时,桃花遍开,如同方外世界,美不胜收。   听说并不是天生的,是有人种的,后来慢慢的越传越广,渐渐的就有人说,里面从前住了一对恩爱夫妻,后来妻子去世了,丈夫不愿离开,便种下了这一方桃林来怀念。   阿年听的很是不屑:“为什么不是丈夫去世了妻子种下的?这些人,惯会找这些传说来糊弄那些年轻女孩子。”   见不是往西去,便转头问:“叶大哥,咱们这是去哪啊?这不是去情人坡的方向啊。”   她许久不见周玄清了,此时心口还有些微微的激动。   叶繁星无言的打量了她一眼,虽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阿年面色红润娇俏美丽,可这一身的粗布麻衫,灰头土脸,而且阿年为了干活方便,还将袖口扎了起来,头发也就虚虚的挽着,整个就是一农家女的杨总。   “阿年,如今咱们也算定下了亲事,我好歹也算有钱人,你穿成这个样子,和我走在一起……真的,我都觉得是我委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强抢民女。”   叶繁星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这样子出去,指望周玄清能看到?别逗了。   阿年:……   等阿年走进明月楼,叶繁星就在门外背手等着,旁边是个茶铺,这暮春时节,老板便在外头设了几个小座,春风徐徐,阳光明媚,美不胜收。   零星几个人坐着,叶繁星知道女孩子收拾起来麻烦的很,站了这么久阿年都不见出来,便想着去那边坐坐。   刚走过去便见一男子端着茶壶倒茶,双眼瞪圆望着明月楼的方向,好像不知道烫一般,那滚烫的茶水倒下来,手还扶在杯沿。   叶繁星正想问问‘兄台你手真的不烫么?’心口一动,忽的想到了什么,立刻转头。   但见春风习习,行人来往之际,一红衣女子笑盈盈的站在明月楼门前,没有过多的装饰,连脂粉都上的少,红裙乌发,姝色无双,明艳不可方物。   “叶大哥……”阿年想问问叶繁星好不好看。   这时店里的老板娘追了出来,絮絮叨叨的:“哎呀,姑娘呀,这身衣裳就跟给你定做的似的,真是好看的要命……”   又将手里的红幕笠递了过来,好看的人总是讨人喜欢些,老板娘也殷切的很:“来来来,这是配套的,戴上这个,半遮半掩,保管那些男人看迷了眼睛……”   阿年有些不自在,缩手缩脚,笑的开始尴尬,她方才是觉得挺好看的,可这老板娘实在太热情了,叫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正想拒绝,谁料一只大手接过了幕笠,立刻就盖在了她头上。   “不错,好好戴上,一个姑娘家,这样子抛头露面,不像话。”   叶繁星四处扫了一眼,把每个眼睛瞪圆的男人都回瞪了一遍,又见阿年这红裙袖子只到胳膊下一点,整条粉臂差不多都露了出来。   虽说这天气开始热了,可他还是痛心疾首:“老板娘,再拿个什么遮一遮,这手都露出来了,我这妹子身子骨差,要小心风寒。”   “哎呀,这衣服便是这样才好看啊……”   老板娘舍不得自己的衣服糟蹋,可又拗不过叶繁星,只得回去找,耗了好半天,叶繁星等不及,随手拿了件红色小外裳,阿年正好穿在上身,搭配的刚刚好。   不由向叶繁星竖起了大拇指:“公子眼光独到,这样子搭配艳而不俗,媚而不妖,实在是高。”   叶繁星:……   叶繁星又将阿年带到了首饰铺子,按照自己的心意捡着贵的选了几样,亲手给阿年戴上了,又端详了半晌,才满意点头。   方才那老板娘的一通夸赞让他觉得,他的眼光确实不错。   一路昂首阔步的牵着阿年往马车那里走,突然有了种女儿长大了,别人都在觊觎的感觉,真是难受。   不防阿年一个踉跄,扶着幕笠有气无力的:“叶大哥,这东西遮的我看不见路了。”   叶繁星:……   他恨铁不成钢,磨着牙一字一句的:“这是为了好看的,美人还需要看路么?阿年,你怎么老是不开窍?”   阿年:…… 第43章 (改字) 抬头的第十三天……   此时的周玄清坐在马车中, 正往情人坡赶,捏着眉心只觉疲累, 他喜欢读书,却不愿意应付那些杂事。   昨日不知为何,皇上竟是突然召见了他,虽是大喜事,可也实在奇怪了些。   周玄清还以为是他著书治学有些成就,哪料皇上把他叫去,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一顿打量, 又问起他是不是在白敏大学士手下,一番盘问,叫周玄清丈二摸不着头脑。   虽说最后也夸了他,可周玄清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等回去后, 昭文馆却沸腾了, 任周玄清怎么说就是不信。   尤其是卿风这混小子, 勾着周玄清脖子:“清哥, 你实在太不厚道了,你是不是偷偷翻了什么古籍, 撰写出了一篇旷世奇作,却不告诉我?”   周玄清:……   后来又是一番拉拉扯扯说要去喝酒,周玄清和卿风在一起久了,倒也不像从前那样刻板, 不过他不喜那些事, 还是拒绝了。   今日说是要来桃林采风, 其实也是想让昭文馆里的人出来透透气,毕竟馆里上至馆主,下至掌固, 无一不是书虫。   到了地方,正打算找卿风了解情况,谁知卿风就当没看见他似的,头一次冷着脸从他面前径直走掉了。   卿风竟然不理他?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就因为皇上召见过他?   ……   近些日子琐事过多,又心绪难宁,周玄清实在太过烦躁,一边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吵的他头更疼了,辞别了一众人,往桃林深处走去。   叶繁星拉着阿年好不容易到了情人坡,阿年终于习惯看什么都是红红的感觉了,走路也不再磕磕绊绊。   他四处张望,发现昭文馆的人居然都来了,不由很是诧异,那群书呆子,每次采风都要带一堆的书,能来的这么早,可真是稀奇。   不过却没有瞧见周玄清,不知是早就来了,还是没来,叶繁星眸中闪过一抹郁色。   恰好今日寒食节,路边没有卖吃食的,便有人请了戏班子,竟是在情人坡不远处唱了起来。   多是些歌颂爱情忠贞的折子戏,阿年听着有些伤感,从古至今,都是佳人合配才子,她算不得佳人,可周玄清却是清贵才子。   从前她看那些话本子和戏词,总是入戏颇深,及至现在,才懵懵懂懂的明白,那些情情爱爱,有多愁煞人;那些女子个个都害相思苦,她总以为是爱情叫她们迷了眼。   此时才明白,时光太浅,又太深。   书中寥寥数笔,可戏中人却要辗转流离、悲欢离合。   不过一句经年,哪里知道,那些经年里,人有多可怜。   叶繁星不过听了几句戏词,一转头瞧见阿年低着头,像是在盯着自己的鞋子发呆,知道她一时半会难以恢复,便连忙拉着她往桃林去。   “莫要想太多,今天咱们就试试,看看那周玄清到底有没有心。”那晚的神色,分明是将自己看做了敌人,叶繁星虽也急躁,却只能按捺下不提。   阿年莫名其妙,虽说她很久不见周玄清了,可也不用这么畏畏缩缩吧,世子也不喜她这般猥琐。   “叶大哥,你到底要做什么?”阿年摘了幕笠,眉头微蹙,状似不解。   叶繁星见她这娇憨模样便手心有些发痒,却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尾,顺滑无比。   “带你散散心啊。”叶繁星粲然一笑,一改前几日的郁蹙,“好歹这次分红你也有个几百两银子的入账,休息一天也不碍事吧。”   阿年叹气不止,她真的没有心情,至于那些钱,她是真的不想要,叶繁星拼命塞了过来,叫她很是无奈。   可走了一会,只见满树桃花相映红,落英缤纷,春风柔柔吹过,簌簌一阵桃花雨落下。   没有女孩子不爱美,也没有女孩子不爱这么漂亮的花和美景,阿年虽怀春,却也爱春。   在地上捡起不少桃花,将幕笠倒放,装了满兜子,趁叶繁星不注意,兜头兜脑的全撒到了他身上。   叶繁星也不恼,就静静的看她玩闹,声若银铃、裙裾飞扬,偶尔朝她露出一抹淡笑。   阿年有些地方比他还要命苦。   他幼时虽是寄人篱下,可国公夫人对他是真的没话说,国公夫人出阁前被养的娇憨懵懂,入了高门后,凭着这股子娇俏也与国公爷恩爱了许久,更是把她宠的只知人间美好。   那时候,叶繁星是过了一段十分美好的日子,即便是上树掏鸟摔破了头哇哇大哭,国公夫人都抱着他一起流泪,惊慌失措,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他……   所以,他才会这般的愧疚难挡,国公夫人现在不管如何待他,他只能好好受着。   见阿年玩的高兴,连头上的饰品都歪了,那可是他细心装扮的呢,叶繁星见状连忙冲她招手:“阿年,过来。”   才一抬眼,恰好见一片粉白花枝后,桃花飞舞下,露出一角天青色缂丝锦衣……   呵,还真的来了,真是老天都在帮他们。   叶繁星装作没看见,弯起唇角眼神微微有些责怪阿年:“怎么这么不小心?嗯?”微微上扬的尾音,真是极尽宠溺……   阿年摸了摸头上的发饰,好像是有些歪了。   刚准备自己来,就听到叶繁星低声警告:“周玄清来了,阿年,你别动,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是真心重要,还是那劳什子面子和门第重要……”   阿年还未思索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现在满脑子都是周玄清来了,他就在一边看着呢,阿年感到浑身僵直,只觉心跳的厉害,手臂开始微微颤抖。   一时心中有些后悔,这样子与叶繁星做戏,会不会让周玄清真的误会了?   一时又狠下心,周玄清这个书呆子,若不这样刺激他,她难道真的要孤寡一生?   叶繁星重新帮她把饰品戴好,又很是亲昵的凑近她耳边:“阿年,将外衣脱下……”   阿年只觉自己紧张的想哭,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般做法,周玄清想来会厌恶吧?   见叶繁星伸手,阿年理智尚存一丝,连忙自己脱下……   树后的周玄清紧绷着脸,面色阴翳,俊逸出尘的面上此刻阴鸷无比,手里揪着一片桃花,攥在掌心,都快将那一片花瓣碾成了汁。   他知道叶繁星来了这,却不知道竟是带了女子,初时远远的看着并未认出,直到叶繁星喊了声阿年,登时周玄清只觉心口如小鹿乱撞,手心都冒出了汗。   周玄清从未见过阿年穿的这般鲜艳,红裙飞扬间,妖冶妩媚。   他记忆中,阿年在国公府,素来只穿那些恬淡雅致的衣裙,很是素雅清甜,配着她一贯的娇俏,弯唇杏眼,每每见到,总觉得如沐春风。   就知道,和叶繁星混在一起,总会教坏阿年的,叶繁星从小,便有一股子流氓地痞的样子。   方才听到笑声,只以为是哪个女子来了这桃林深处,他便循着声音走了过来,阿年的笑声,如黄鹂鸟一般清脆,为何他从前未发现?   还总是自顾自的以为,他给阿年的,便是最好的,毕竟只是个侍妾,宠爱太过,只会害了她。   如今她走了,周玄清却有些后悔,自己从前没有好好去怜她、懂她,任她如落花一般,悄然绽放,却无人能赏。   眼看着叶繁星低下头,凑到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随后便伸手,阿年还顺从的将外衣脱下,露出雪白藕臂,侧脸还能看出一丝笑意,耳间微微透粉。   那一抹娇意,明明从前只属于他。   周玄清此刻只觉脑中‘轰’的一声,炸的他理智全无,那一副画面,极力的刺激着他残存的理智,面前的两人,男子高大英俊,女子娇俏可人,桃花蹁跹间,恍若人间仙境。   他浑身僵直,情不能已,他如今便像是丑角,只能躲在阴暗角落,暗窥她人。   叶繁星等了半晌,见周玄清竟是纹丝不动,明明指骨都攥的发白。   心中嗤笑,真是书呆子,自己守死理,还要带着旁人。   又揽过阿年的肩,柔声道:“阿年,是时候该转过去了,你该与旧主打个招呼了。”   毕竟从前伺候一场,此时,去打个招呼,总不是太失礼的事儿。   周玄清见叶繁星揽着阿年,心口渐渐蔓延出了一股子火气,先是如涓涓细流,渐渐汇聚成海,正摧枯拉朽般,灼烧着他的理智,正打算走出去,阿年忽然动了。   刹那间,世界像是静了下来,面前的阿年,红裙乌发,窈窕动人,夺目i丽,落英缤纷中,恍若神仙妃子。   乌发披散,额间一块如水滴般的额链眉心坠,水滴正正坠在额心,似水光攒动,华光四放,衬的粉面如桃,一身斜襟掐腰石榴红长裙,腰间配了一块同心佩,纤腰长腿,裙裾晃动间,仿若神女降临。   周玄清只觉自己嗓子似是被堵住了,明明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不知自己是何面色,不过想必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变化,他对自己这一套镇定之法十分有信心。   可心口跳动的实在太过厉害,周玄清无意识的抬手轻轻捂住。   捂的心口,突然就痛了。   阿年见周玄清眼中止不住的惊艳之色,随即又闪过一抹哀伤,自己的心也跟着抽痛了起来,这是成功了,还是没有成功?   此时桃林外那戏台上的小旦咿咿呀呀的吊着嗓子唱到:“不见时准备着千言万语,得相逢都变做短吁长叹。他急攘攘却才来,我羞答答怎生觑。将腹中愁恰待申诉,及至相逢一句也无。只道个‘先生万福’。”【1】   这折子戏倒是唱的应景儿,阿年本在想,自己见了世子该说些什么,此刻也算是借花献佛,随着折子戏中人一道,做个全套的戏吧。   虽说还是有些尴尬,可周玄清一向雅正端方,在国公府时又对自己颇为照顾。   阿年思来想去,觉得叶繁星说的也对,打个招呼而已,算不得太失礼,便娉婷袅娜的屈膝行礼:“见过世子。” 第44章 抬头的第十四天   头还未抬起来, 阿年只见那一方缂丝云纹衣摆旋即一甩,周玄清竟是转身就走了。   这是?   阿年面色陡然煞白, 她是不是戏做的过头了,为何周玄清是这般反应?   可她如今,并无退路了。   叶繁星却是从头看到尾,见周玄清脚步踉跄,似是落荒而逃,明明方才愤怒的目眦欲裂,却偏要做那冷静自持的样子, 他最不喜他这样。   幼时便是如此,许是天生的性子,可叶繁星偏不信邪。   方才周玄清的眼中露出的情意浓重的化不开,阿年在行礼没有瞧见, 他却看的分明。   这些个高门大户中的公子小姐, 惯常就爱端着架子。   呵, 看来真是一场精彩好戏呢。   阿年眼睁睁看着周玄清一阵疾走, 在桃林间左冲右突,很快便没了身影, 她想追上去,可她迈不动脚。   旋即肩头被揽住:“阿年,没事,慢慢来。”   叶繁星看着远处, 嘴角微微上翘。   周玄清踉跄而逃, 他觉得自己无法看着那双澄澈眼眸, 只能在她还未抬头前,赶紧转身就走。   他在做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明明, 她那般自然的和他打招呼,他也应该回礼,毕竟相伴一场,他这样实在太过失礼了。   掌心攥的越发的紧,周玄清心口犹如针刺,他扶着桃树怔立了好半晌,心口微麻。   “哟,世子爷原来在这?”   周玄清恍若未闻,神色木然,过了许久才缓缓转头,见卿风一脸讽意的看着自己,有些不明,卿风已经很久没叫过自己世子爷了。   “卿风,怎么了?”   卿风见他此刻满脸惶然,似受了打击般,不禁拧眉:“你这是什么样子?你如今定亲了,在这看其他的女子,是不是不太好?”   他怎么知道的?周玄清心头微哽,喉间一紧,阿年不是其他的女子,阿年是……   是啊,阿年是什么呢?侍妾?婢女?陪床?   周玄清又陷入了惘然,他从没有想过阿年与他的关系,从前,也根本不用想,他以为阿年会温柔的陪他一辈子。   即便是从永城回来,阿年已经不在长宁院了,他都只是心头微叹,并无不舍。   可这一刻心痛的无比真实,他开始正视这个问题,他无疑是喜欢阿年的,喜欢她的娇俏恬静,喜欢她的温柔顺从,更喜她不堪攀折的娇羞。   到了如今,好像更喜欢她的活泼妍丽、明媚动人,阿年在他眼中,明明,从来都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侍妾。   “我……”   周玄清堪堪张口,倏忽一边桃树后转出来两个人,女子红裙乌发,男子白衣胜雪,好一对神仙眷侣。   “世子,你也在这啊?”   叶繁星牵着阿年缓步走了过来,他身量高,时不时就要弯腰躲避,还时刻注意着身后的阿年,为她挑开枝丫,神情温柔,满眼宠溺。   周玄清扶着桃树的手瞬间揪紧,指甲再次戳进了掌心,双眼死死的盯着两人牵在一起的双手。   卿风却是转头打量了半天,满眼惊艳,好半天才认出是阿年。   “阿年?”他疾走两步,围着阿年转了两圈,嘴里不住的赞叹,“阿年,你今天很好看……”   “卿公子,好久不见。”   阿年一阵傻笑,不敢盯着周玄清看,只能时不时偷觑一眼,见他瞧着自己和叶繁星交握的手,阿年心头一跳,连忙挣扎。   叶繁星却纹丝不动,十指相扣,紧紧的锁住阿年的手,朝周玄清淡笑:“世子,我和阿年已经定亲了,世子不对阿年说几句么?”   “毕竟,阿年受了世子许多的恩惠,聆听教诲,这些都是应该的。”叶繁星说着,又转头瞧着阿年,抬手替她拂开头上的花瓣,语气温柔,眼里满是和煦春风。   周玄清喉间微动,脑中一瞬间有些迷惘,他该说什么?   唯有卿风兀自围着阿年,过了一会,也察觉出不对劲,开始安静了下来。   “阿年……”   一声轻唤,嗓音嘶哑,尾音拖的有些长,显得缠绵悱恻,带着些许温柔。   阿年浑身僵直,心仿若跳出了胸口,木木的看着周玄清,有些磕磕绊绊的道:“世,世子。”   周玄清却再次无言,他该说什么?祝福他们?可叶繁星适合阿年么?阿年嫁给他,会幸福么?   “阿年,你们,不合适……”周玄清心头乱糟糟的,许久才说了这么几个字。   阿年怔了一下,还未说话,叶繁星却瞬间嗤笑起来,语调有些尖刻:“不合适?不知道世子哪里看出不合适?我不合适?那谁合适?”   叶繁星眯眼看着周玄清:“难道,是你么?”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春风温柔,轻拂面颊,桃花簌簌而下,周玄清却满身阴郁。   “那也必定不是你。”周玄清怒目而视,却只见叶繁星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丹凤眼里满是讥色,瞬息回神又冷了面色,唇张了又合。   叶繁星一反常态竟然冷笑起来:“不是我,又能是谁?难道是你?世子爷,即便阿年从前是你的婢子,现如今也不必管的这么宽吧?”   周玄清胸口开始微微起伏,大家都是聪明人,他明白叶繁星的意思,这不合适了,他或许很快就要娶妻,如今却管上了旁的女人嫁不嫁人。   阿年见他唇瓣微微动了几下,很快又没了动静,便知道,他是无话可说,心头不禁有些失落。   周玄清没有计较叶繁星今日为何这般强硬,只是看着阿年澄澈通透、带着隐约失落的眸子,他有些心慌失措,渐渐垂下了头。   叶繁星问的话,他答不出来。   是啊,谁配得上阿年呢?在他心里,连他自己都配不上,国公府那样的沼泽之地,阿年去了,也不会开心,还要平白受一世磋磨。   哪里会有如今这般恣意,想笑便笑,喜欢什么,便做什么,周玄清心口陡然涨起的热意渐渐消散,他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自小得来的教养,让他迈不出这一步。   心口疼痛再次泛起,周玄清捂着心口,再次落荒而逃。   叶繁星看的心头有气,一个个的,都是自诩孔孟,却吞吞吐吐的连句真话都不敢说,尤其是周玄清,极爱钻牛角尖。   他按捺不住,愤愤追了上去,大喊了一声:“世子,若是我和阿年成亲,你一定来喝喜酒啊。”   前边疾走的周玄清明显的踉跄了一下,身影很快再次消失。   卿风看的目瞪口呆,盯着阿年不转眼,叶繁星嫌弃的扫了他一眼,连忙将幕笠戴在了阿年的头上。   “阿年,你,你真的要跟这人成婚了么?”   阿年微微点头,并未反驳,叶繁星和卿风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嫌弃。   两人气场不对,自是见什么都嫌弃。   卿风嗫喏了一会,还是呆呆的说了一句:“阿年,你还是适合跟着清哥,他那人,其实挺靠谱的。”   叶繁星还没来得及瞪他,卿风就已经走远了。   “他什么意思?”叶繁星有些生气,本不想当回事,可退一步越想越气,拧着眉头气呼呼的道,“什么意思?是在说我不如周玄清么?”   阿年:……   又叹了口气:“叶大哥,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叶繁星混不在意,连连摆手:“过分,更过分的,你都还没见过。”不然,他在忙活什么?   日头渐渐升上高空,空气中桃花香气弥漫的越发浓郁,今日实在是春日里最好的一天,晴空万里,碧空如洗。   只是好像慢慢的,气氛渐渐变的不太对劲了。   桃林里一开始欢声笑语,渐渐变得安静沉闷。   昭文馆的众人俱都放弃了讨论八卦,开始将那一摞摞的书抱了出来,人手一本端看了起来。   周玄清回来后,一个人坐在一边闷闷不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昭文馆里最最活跃的卿风,也不活跃了。   往常都是卿风黏着周玄清,此时昭文馆众人皆是面面相觑,看着两人一东一西坐的相隔了足有七株桃树。   连白胡子大学士白敏都有些感慨:“哎呀,卿风你这小子,今天怎么回事?”   周玄清一向都是这么个样子,高兴是这样,不高兴还是这样,大家也都不是很感兴趣,无非就是哪本古籍没有勘破罢了。   可卿风不同,往日只见他满昭文馆乱窜,四处散播各种‘蛊惑人心’的八卦谣言,为昭文馆注入了新生活力。   卿风极为罕见的没有笑,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我哪有怎样?不是很正常么?”   众人随即一阵尴尬哄笑:“正常,正常。”   又都看向周玄清,见他始终盯着一个方向,久久不动,大家也就都不管了,反正,这两人没一会就又要黏在一起。   周玄清坐在桃树下,呆滞的看着空无一人的桃林深处,他心口依旧在痛,是因为阿年么?   没一会,白敏就瞧见另一个方向走来一对出色的男女,不禁捋了捋白胡子:“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   大家也都看了过去,有人举手反对:“大学士,这句后头寓意不好,换一句吧。”   大家纷纷称是,白敏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就你懂的多。”   大家哄堂大笑,一派的和谐喜乐。   今日除了那些真正来踏青采风的人,其他在情人坡看风景的人,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阿年和叶繁星俱都怏怏的回了马车,回去的路上,还碰到了昭文馆一众人,个个都手不释卷。   阿年从前十分羡慕敬仰这些能在书海畅游的人,现在看着,却只觉心里烦躁的紧。   周玄清一直低着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仿佛手里的书卷便是他最心爱之人,阿年心头一凛,狠狠的看了一眼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玄清眼角偷觑那一抹红色远去,才又重新抬头望过去,只觉满心怅然,不知今夕何夕。 第45章 抬头的第十五天   他自幼便没什么特别的喜好, 因为拥有的东西太多,不用动嘴, 即便一个眼神,那些人就自动会将东西送上来。   到了后来,因为一些事,就变得更沉默寡言了些,人也清冷,对任何东西的欲=望也越发的低,平日除了看书便是啃那些晦涩难懂的古籍。   如果不是阿年, 他或许便会这样冷冷清清的过一生,没有太过喜欢的,也没有太过讨厌的,与任何人都无法亲近, 独来独往。   他该如何做, 才能让大家都能安好?或者, 能让自己的心, 变得好过一些?   “世子,咱们也回去吧。”德喜看着天色, 出声提醒,回府还有事儿呢。   “唔。”周玄清拄着已经发麻的腿,颤颤巍巍的也出了林子。   周玄清回府后,徐嬷嬷正在长宁院门前等着呢, 一见到周玄清, 立刻热情不已:“世子, 您终于回来了,国公爷和夫人等您多时了。”   “唔”周玄清先进了院子,“你先回去, 我随后就到。”   等到了寿安院,日头西斜,余晖映照的整片大地如铺上了一层碎金,国公府中一如既往的绿意葱茏,笼罩在日光下,显得暖意融融。   周玄清面色冷然的踏进了寿安院,他有些日子没来了。   国公夫人和国公爷竟然难得的坐在了一块等他,看他迈步进来,国公夫人满脸慈和,连周季深也缓和了面色。   “父亲,母亲。”周玄清先行过礼,随后便也坐下。   今日寒食节,桌上的东西很少,一碟小葱拌豆腐,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   周季深指了指那碟子一清二白的小葱拌豆腐,颇为欣慰的道:“清儿,这碟菜,可是皇上赐下来的。”   周玄清极为难得的正眼瞧了眼周季深,又看了看那碟豆腐:“父亲,应是祖父余荫仍在,皇上感念于心,便赐下的吧。”   一句话,让周季深臊红了脸,他知道自己没出息,可儿子这番话说的,实在叫他尴尬。   国公府如今都算是没落了,周家先祖,那可是跟着皇帝平天下的将帅,不然这大周朝,凭周家被赐下的这姓氏,也算独一份儿了。   老一辈的镇国公,那也是正正经经上过战场的,因着周季深一棵独苗,便想着儿子矜贵,弃武从文,养的娇弱的很。   结果文不成武不就,老国公过世后,国公府就渐渐的从圣上眼前消失了。   若不是周玄清凭着本事挤进了朝堂,恐怕国公府再过两代最后就要消弭于无形。   “是是是,可如今皇上怎么会突然想起国公府呢?”周季深压下心头的不快,和周玄清认真分析,“前些日子,你母亲被皇后娘娘召见,接着你又被圣上召见,这意思,不言而喻了吧?”   周玄清有些莫名:“父亲,有话就明言。”他一贯不去听那些八卦轶事,哪里知道。   国公夫人嫌弃他说话吞吞吐吐的,手一挥,自己说了起来:“清儿,母亲知道你一心治学,两耳不闻窗外事,可终身大事还是要清楚的呀,鸳宁郡主择婿的事儿,想必你应该清楚吧?”   周玄清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发现冰冰凉凉的,正打算开口,又想着是寒食节,遂作罢,将凉茶一饮而尽。   “不清楚。”   这些日子,因着那些杂事,让他连书都看不下去,哪有心思去关心那些琐事。   此时见父母两人俱都期盼的望着他,周玄清心头一颤:“母亲您上次说的,是鸳宁郡主?”   国公夫人顿时笑了,如今只有儿子的婚事让她放不下了,不禁连连点头:“是是是,那日皇后娘娘可是问了好一通呢。”   又得意的看着周玄清:“我的儿子,自然是最好的了,瞧着皇后娘娘的样子,应该是十分满意的,早些年,母亲也是时常进宫拜见,只可惜……”   “母亲,还有别的事么?”   周玄清不愿在这方面多说,如今国公府的这般样子,不都是后辈一点一点消磨掉的么?这些陈词滥调,他早就不想再说了。   难怪这般郑重,周玄清心中只觉疲累,不想再待下去,可这个话题让自己转而又想到今天叶繁星说的话,他也和阿年定亲了,心头又似针戳一般,一时眼中竟是显出茫然之色。   国公夫妇两人都有些不明所以,见周玄清自顾站起身,微微躬身:“父亲母亲,儿子先回去了。”   两人不禁面面相觑,国公夫人看着与往日有些反常的周玄清道:“清儿这是怎么了?”   国公爷训斥起来:“你懂什么?清儿这叫喜怒不形于色,这才是读书人的气节……”   见国公夫人满脸嫌弃的看着他,恍然才想起,国公夫人,本也是读过诗书的闺阁女子,连忙一甩袖子,赶紧走了。   这时徐嬷嬷端了一碗药进来,见夫人正在发呆,连忙递了过去:“夫人,把药喝了吧。”自上次吐血后,虽说身子渐好了,可毕竟上了年纪,这药暂时还不能停,日日都要煎了喝。   周玄清回了长宁院,云央迎了上来,她一切都按照阿年在时来安排,可明明阿年就不在,周玄清忽然就感觉到一种孤寂。   心头荒芜一片,如入了虚空之地,满目只剩荒凉,明明这还是春日,生机蓬勃的时候,他却只觉无力。   阿年不在,徒留这些形式有什么用?   周玄清避开了云央的手,兀自踉跄的进了后罩房,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比习惯这东西更可怕。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阿年?   云央满脸莫名,冲后头的德喜努嘴:“世子这是怎么了?”   德喜耸肩:“去了一趟正院,然后就这样了。”云央看着周玄清的背影,若有所思。   ……   如今暖春园闭园修整,只待来年冬日再开,叶繁星变得十分清闲,连带着阿年都有些无所事事,两人坐在马车上准备回去,竟是不知往何处去。   阿年努力不再去想方才的事儿,只感慨起来:“叶大哥,这门生意,可真是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啊。”   “错了,是开张可以吃三年。”   叶繁星又弹了弹她额头:“你这是吃水就忘挖井人,你可不知道,我建立这暖春园,废了多大的劲儿。”   那时候叶婉和国公爷的事儿闹了出来,他选择和叶婉出府,国公府他是彻底待不下去了,只能随着叶婉住在国公爷安排的小宅子里。   每日里叶婉都在等着国公爷来,他就在一边独自玩耍。那个年纪,他本该是与周玄清一起读书的,虽然他爱玩爱闹,比周玄清调皮,可夫子曾经说过,若是能好好培养,他是能有大出息的。   听到这句话,国公夫人比听到夫子夸周玄清还要高兴,搂着他不住的赞:“怀仁,你要好好读书,将来,给婶婶考个状元回来。”   当时的他可高兴了,可到底是时运不济,出了国公府,叶婉这个做娘的也只顾得上自己,她性子弱,不添麻烦不留眼泪就算好了。   叶繁星是全凭自己一点一点的攒下了这家业,那个时候,他最信奉的一句话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阿年知道叶繁星不易,此时见叶繁星露出回忆之色,心头有些酸楚。   她在国公府虽久,其实与内院的少爷小姐接触很少,只知道,那个三公子,被赶出去了,却不知道,他成长到现如今,原来花了这么大的力气。   与那戏折子里的人一样,一去经年,经年里,那些悲欢离合,人情冷暖,可不会写出来,只会在结局里挥毫两笔,赞他一生经历波澜壮阔。   “叶大哥,听说今日学堂夫子也有假呢,咱们去看看阿蕴吧。”阿年装作高兴的样子,和叶繁星提议。   叶繁星摇头,有些无力:“我不去了,阿年你去吧,顺便,将我们的消息,跟长姐说一说。”   瞧叶繁星这般模样,阿年心里的猜测渐渐成型,回想方才叶繁星对周玄清的态度,还有那些蛛丝马迹的猜想,她开始定定不错眼的看着叶繁星。   叶繁星捏着眉心呆怔良久才发觉,见阿年眸色深沉的打量自己,有些惊讶,又有些无奈与不寻常的羞恼:“你,你知道了?”   阿年点点头:“嗯,其实,早就应该猜出一些,只是,你藏的实在是太深了。”   她明明全程都在,却完全都没看出来,只以为叶繁星讨好周玄宁是为了能与国公府重修旧好,没有想到,他所图谋的,是这般的狂妄。   “呵……”叶繁星嗤笑一声,有些紧张的看了阿年一眼,看着她的水眸,心头有些尴尬和歉意,转而又松了口气,像是终于不用保守秘密的轻松模样。   “知道了也好,我憋在心里这么多年,早就累了。”   见阿年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一声不吭的,叶繁星反倒有些忍不住了:“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实在太坏,什么都工于心计?”   阿年朝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摇了摇头,嘴里却嗔怪道:“叶大哥,若是我没上你这条贼船,那我肯定是要说的,你就是心计太深了。”   一席话,叫叶繁星一怔,又哈哈大笑起来:“阿年,你,你这姑娘真是的……”   叶繁星本来以为阿年会发怒,会骂他,骂他恶心,骂他自私,只知道利用别人,没想到,竟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心中感念这姑娘通透,又觉得自己确实太过分了些。   “阿年,你现在后悔也来得及。”叶繁星说的很是认真,他如今对阿年是真心怜惜,当个妹子,实在是他占了便宜,毕竟,阿年心里从未想过利用他。   阿年怔怔的瞧着他,旋即摇了摇头:“叶大哥,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又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若是不成功,咱们祸害的,也只是自己罢了,谁能怪我们?” 第46章 抬头的第十六天   “阿年。”叶繁星眼眶陡然有些发热, 他知道阿年是在安慰他,阿年其实心里怕着呢, 是他非要逼她走上这么一条路,还不好回头。   叶繁星第一次觉得自己卑鄙无耻,“你不用这样,我肖想的,比你肖想的过分多了,你不必事事都为我考虑。”   左右他的声名,本就狼藉, 再添一条确实没什么。   可若是真的将阿年都搭上了,他会后悔的。   他初时并未察觉心中内疚,到了此刻,才真实感受到, 那种真心想要保护的感觉, 与情爱不同, 仅仅只是出于心中仅有的那点良知。   何况, 阿年肖想的,或许是与她心心相印, 而他肖想的,却是满眼不可置信的赏了他一些耳刮子,骂他无耻肮脏,叶繁星靠在车厢边, 只觉疲累。   “叶大哥, 你不用愧疚, 我若是那种常人眼中的女子,我也不会答应你这般胡作非为的想法,谁又能知道, 我也是在肖想一个我得不到的人呢,我们之间,倒也不存在谁利用谁。”   阿年及至此刻,忽然心中感慨不已,她只觉一切似有天定,一饮一啄,上天都是安排好了的。   她入国公府做奴婢,十七岁被世子点中,再后来世子教她认字习字,并未教她什么女则女训之类的书,而是教她三字经开蒙,她自己又去看了话本子,世子也并未阻拦。   她的世界,从来都不是常人女子里的世界。她也很庆幸,她一开始看的话本子,都是那些大胆寻求真爱的勇敢女子,所以,从她开始懂得情爱之后,梦想的,便是这般的爱情。   恰好,身边出了个叶繁星。   又幸好,今日周玄清的反应,并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正想的入神,叶繁星敲了车厢门:“去陈府吧。”   车轮倾轧之声响起,阿年抬眼,见叶繁星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潇洒不羁,不由很是佩服,这个人,真是的。   阿年和叶繁星到了陈家,却见大门紧闭,丝毫不见迎客的态度,阿年扫了眼叶繁星,看他面色如常毫不意外,只耳间泛了一点红。   真是少见,不由心内暗忖,叶繁星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周玄宁这般生气。   上去敲了许久的门,莺歌倒是出来了,一见叶繁星便冷着面色:“夫人如今寡居,不便见客,诸位莫要再来了。”   竟是连阿年都带上了?阿年连忙探手扶住要阖上的角门,露出一丝笑:“莺歌,莺歌,好姐姐,是我,阿年。”   莺歌犹豫了下,还是留了条缝隙:“阿年,你也回去吧,日后若是想来看夫人,便独自前来。”   阿年笑的甜:“好姐姐,今天我是专程来看阿蕴的,今日寒食节,没什么好吃的,只想陪陪阿蕴,让他高兴高兴。”   “不用了,小少爷和夫人玩的很好。”   叶繁星叹了口气,和阿年说道:“阿年,你去吧,好好陪陪长姐说说话,我走了。”   莺歌见他要走,便也没有把门继续阖上,阿年无奈,只能跟着莺歌进了陈府。   叶繁星回头看了眼重新紧闭的门,闲闲扯了扯嘴角,眸中带着坚定,旋即转身走了。   有些事,急不得。   回到家,恰好碰到叶婉回来,叶繁星近些日子与叶婉关系有些不太对劲,自从叶繁星上次质问她关于自己的身世,越发让两人的关系紧张了。   “娘,您回来了?”叶繁星略微颔首,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叶婉是真正的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打心里对这些繁文缛节极为重视,他虽嗤之以鼻,却也不想让叶婉不痛快。   见儿子主动示好,叶婉总算缓和了面色,应了一声:“嗯,今日去哪儿了?”   “去了一趟暖春园,园子要闭了,为来年计,还得好好打理一番。”   将叶婉送了回去,叶繁星松了口气,他外头的事儿,一概都还未与叶婉说,叶婉自来便也任他折腾,从不过问。   此时阿年正和阿蕴玩的开心呢,陈家宅子不大,人也不多,周玄宁将里头改了不少,将一些空屋都打掉,做了一大片的园子,假山林立树木成荫,阿蕴十分喜欢。   只是她心里惦记着事儿,时不时就注意着周玄宁和莺歌,见主仆俩只是与往常无异,该吃吃该喝喝,说话也是欢声笑语的。   想到叶繁星带着水光的眸子,还有微红的耳尖,阿年有些心酸,叶繁星的路,远远比她要艰苦的多。   不止是世俗的偏见,更有无穷的阻力,横亘在他面前的,是一座无形的大山,也不知他要如何跨过。   陈曦蕴玩累了,喊着要喝水,阿年引着他去洗手,陈曦蕴洗着手忽然叹了口气。   阿年忍俊不禁,摸了摸他的头止不住笑:“小小年纪,这么叹气,小心长不高。”   阿蕴白了她一眼,自从父亲去世后,阿蕴比从前要懂事许多,虽看不出什么大变化,却还是能感受到一些小的细节,譬如,阿蕴再也不会提父亲和奶奶了,对母亲也越发懂事,极少发脾气。   “阿年,是不是因为叔叔跟娘吵架了,所以他不来了。虽然和你玩也很开心,可你是女的,叔叔是男的,男人还是应该跟男人玩。”   陈曦蕴一脸‘你不懂我’‘你是个女人’的表情,端起自己专属小水壶喝起了水,脸颊鼓鼓的,红润可爱。   阿年听的心口一梗,这小子最近又看了什么书?却还是连连点头:“阿蕴,叔叔跟娘吵架,你怎么知道的?”   阿蕴忽然四处的看,见四下无人,便小手弯成筒状,凑到阿年的耳边,奶声奶气的道:“我看到叔叔拉娘亲的手,被娘亲甩开了,然后叔叔抱了一下娘亲,可娘亲还甩了他一巴掌,不过离得有点远,我听不到说了什么。”   小小的孩子,玩的脸蛋通红,却装作小大人般,不住的摇头叹气:“哎,其实叔叔也挺好的,若是他做我的爹爹,其实我也不介意的。”   阿年听的目瞪口呆,这真的只是个八岁小孩么?   想起那日陈曦蕴偷偷摸摸藏的小人书,她终于明白叶繁星为什么讨好阿蕴了,恐怕不仅仅只是为了讨好阿蕴。   时不时的送他一些书,那些书里的东西,还有他平日潜移默化念经似的话语,一言一行都别有目的,让阿蕴都不介意他掺和进来,甚至不介意做他的爹爹。   阿年现在仔细想来,叶繁星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有些目的,幸好,她与他上的是一条船,也幸好,他图谋的,与自己并无什么纠葛。   哎,这个人,真是的。   摸着陈曦蕴的小脑袋,心里却不住的嘀咕:你就是再希望再喜欢,你娘不同意也没用。心里对叶繁星有些许气恼,竟是连孩子都不放过。   此时倒也歇了将自己和叶繁星的事告诉周玄宁的想法,叶繁星大概也是病急乱投医,想起他那日的状态不太对,阿年有些后悔,答应的太过草率。   哎,如今这混乱的状况,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阿年走后,莺歌倒是和周玄宁说了句:“阿年手上的镯子,看着好像很是不错。”从前都没见她戴过。   周玄宁笑着给陈曦蕴换衣裳,闻言瞥了她一眼:“人家娘都找来了,就不兴人家有个传家宝什么的。”   莺歌笑着称是,便也揭过不提了。   第二日,阿年一早便去叶家了,她想和叶繁星说说昨日的事情,谁知又碰到了在池边散步的叶婉。   “阿年见过夫人。”   叶婉照旧不搭理,阿年也不管,略略抬手屈膝行礼,等叶婉走过去。   可叶婉却定住不动了,死死的看着阿年的手腕,半晌都挪不开眼。   阿年今日穿了一身芙蓉色撒花马面裙,头上簪了一根珍珠步摇,不算名贵,她只是喜欢这流苏,在耳边荡漾的时候,叮叮当当的清脆好听。   靠着叶繁星,日子倒也不必紧巴巴,那些喜欢的衣衫倒也可以再穿起来。   阿年年纪正是鲜亮的时候,如今条件允许,又不像在国公府般担惊受怕的,她也是爱俏的姑娘,自然也会打扮起来了。   等了半晌,却见叶婉还站在自己面前,不禁疑惑抬头,这时,叶婉才动了起来。   见她一步一步走远,阿年才松了口气,明明到了这般年纪,可背影看着依旧摇曳生姿,高贵典雅。   叶婉和国公夫人比,还是叶婉比较可怕,国公夫人流于表面,那些高贵和不屑你都清楚的能感知到,任何话她基本都是直接就出口,丝毫不给你留面子,即便是儿子房里的事儿,她都能脱口而出。   而叶婉,站在阿年面前,都觉得整个人很压抑,能感觉到她不喜欢自己,可抬头看着她面色,又觉得不像,阿年相信自己的感觉。   见到叶繁星时,他正在用饭,见阿年过来,便吩咐丫头添了一双筷子。   阿年把昨日的事儿一一和叶繁星说了,说到阿蕴的时候,阿年有些踟躇:“叶大哥,我知道你是真心,可阿蕴毕竟还小,你这……”   叶繁星咽下嘴里的春卷,不在意的笑了声:“阿年,任何能成为你助力的,都不要放弃,阿蕴虽然还小,可我也没有骗他啊,他是真的喜欢我,我也是真心待他。”   ……   半晌无话,阿年偏着头,双手不自觉的揪在一起,眉尖若蹙,若有所思。   无意间瞥到自己手上戴着的羊脂白玉镯,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方才叶婉立在自己面前半晌没声息的画面。   “叶大哥,方才……”   话还未说完,外头就娉婷袅娜的进来了一个人,姿态高贵,正是叶婉。 第47章 抬头的第十七天   不过这么一会, 阿年就注意到,她竟然换了一身衣裳, 方才只是一身半新的青缎对襟常服,现在则是一身莲青色绣折枝堆花长裙。   面色倒是平静的很,没有看阿年,姿态极为优雅的、静静的坐在了叶繁星对面,一言不发的等叶繁星用饭。   叶繁星不受丝毫影响,慢条斯理的喝粥,夹菜, 甚至又拿了块小馒头。   阿年看了下叶繁星,又偷觑了一眼叶婉,情不自禁的咽了下口水,这气氛, 她觉得有些诡异。   不禁站起身, 磕磕绊绊的道:“这个, 叶大哥, 你先用饭,我改日再来。”   叶繁星还没开口, 叶婉倒是很平静的说了句,嗓音凉沁沁的:“不必了,你就在这吧,正好说个清楚。”   阿年心头有些发慌, 好像事情有些不妙。   叶繁星这时才拿起巾子擦嘴, 面色没有变化, 又净起了手。   “繁星,娘给你的镯子,你放到哪儿了?”叶婉声音尚还算柔和, 看着并无什么情绪。   叶繁星没有说话,反正说与不说都要受叶婉一顿奚落。   叶婉挥手让丫头退下,保养得宜的面上起了一丝不满,柳眉紧拧:“我在问你话呢?叶繁星,我还是你母亲不是?你定下亲事,竟然连我都不知会一声?”   恰好走到窗前,叶繁星像是没听到一般,只冷冷的看着外头那株柳树,前些日子看它,分明还是叶片泛黄树干枯凸,如今新叶长起,翠绿娇嫩,杨柳依依,枝条千垂。   见他压根不理,随后叶婉‘砰’的拍了下桌子,阿年突然吓得一抖,听到叶婉声音颇冷:“我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叶繁星漆黑的眼瞳一转,和叶婉相似的丹凤眼中,露出的却是不同的情绪,深沉中带着冷寂。   “娘,我定下了亲事,您不是应该为我高兴么?”   见他说的理所当然,叶婉怒极反笑:“高兴,你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这样的丫头,还是别人不要的,你也捡来当宝,跟你那没出息的亲爹一样……”   话未说完,叶繁星一晃扫到阿年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陡然一声带着怒意的嗓音打断了叶婉的话:“娘,你忘了你自己是为什么来的玉京城么?”   两人的声音都是瞬息戛然而止,叶婉脸色顿时煞白,面上肌肉抽搐不停,她方才说了什么?   别人不要的……这是她说的话?叶婉开始浑身颤抖,她唇瓣微抖,声音变的起伏不定。   “你……你都知道?”   叶繁星冷笑一声,头一次没有再顾及着叶婉的性子:“当然知道,娘,我还记得,叔父将我带到了国公府,娘,您是不是已经忘记了?”   “那我现在再提醒你一下,我不叫叶繁星,也不叫叶怀仁,我――应该叫宋怀仁,不是吗?”   叶婉浑身发颤,脊背挺的直直的,坐在椅子上,狭长的丹凤眼睁的大大的、死死的盯着叶繁星。   “繁星,娘,娘当时只是,只是……”声音慌乱,带着震颤。   叶繁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一个女子,只是太害怕,没有主意了,娘,我都知道。”又动作温柔的伸手扶着叶婉,神色却冷冷。   “娘,我没有怪过你,只是如今我要娶谁,是我的事儿,您就安安静静的等着,享享清福便好。”   叶婉低垂着头没有说话,阿年也不敢乱动,缩着头,将腕上的镯子摘了下来,那天叶繁星非要戴在她手上,说即便是个戏,也得唱的真真的。   室内半晌无话,只有穿堂风悠悠吹过,带起一阵枝叶沙沙声,还有春日里独有的芬芳,叶繁星坐到阿年身边,朝她安抚一笑。   这些落在叶婉眼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这一生也实在不容易,在矛盾和挣扎中日复一日。   此刻见叶繁星护着阿年,心头酸涩,又隐隐带着羡慕,她自己遇不到,是她命不好,现在儿子长成这般样子,她该知足,她已经够悲剧了,繁星跟着她,真的没过过好日子。   叶婉临走前还是很不甘心,淡淡看了一眼阿年:“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她做妾还行,若是做你的正妻,恐怕只会让你徒增笑话。”   “呵,做妾?我的笑话还少么?”叶繁星嗤笑起来,眼里满是不屑,“娘,我这身份,肯有好姑娘嫁给我,便很好了,不是么?”   叶婉半晌无话,只是抖抖索索的看着叶繁星,眸中带着哀伤与沉痛,她心里都懂,可就是无法接受。   叶繁星直视着叶婉双眼,神色认真:“娘,我这一生,只会有一个正妻,以后,我也绝不纳妾。”   阿年心头悚然一惊,这实在是太过了,若是两人真的只能凑在一起,那叶繁星又不纳妾,以后岂不是要……   “叶大哥……”   阿年话音未落,叶繁星朝她微微摇头,等叶婉出去后,阿年神色焦急,迫不及待的道:“叶大哥,你,你为什么要和伯母说这些话?”   “阿年,我如今,想要的不多。”叶繁星将头靠在阿年肩上,声音喑哑,“我们得努力呀,即便我不成功,也要把你嫁出去。”   叶繁星坐直了身体,满面坚定:“阿年,你必得风风光光的嫁给周玄清,有个正正经经的身份,绝对不做妾,也绝对不能做什么劳什子外室,要做,就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阿年有些莫名,眨巴了两下眼睛:“叶大哥,我……”   她明白叶繁星的意思,他这般成长,自是知道他的母亲是如何艰难,受人唾弃,心头不由很是酸涩,她知道叶繁星是真的关心她。   叶繁星又揽过她的肩头,他自小孤独,幼时除了与周玄清相伴过,如今走的最近的便是阿年,也只有阿年懂他。   “不要怕,你不是说过,我们又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只是想找到自己最中意的幸福罢了,若是真的不成功,咱们相互扶持,也不怕的。”   阿年将头靠在叶繁星的肩上,只觉心安的很。   她突然就有了些压力,之前只是口头说一说,如今过了明路,好像就只有这么两条路能走,要么嫁给周玄清,要么戏做到底,不成功便成仁。   “叶大哥,若是,若是他并不想娶我呢?”心头依旧忐忑不安,她不确定的东西太多了,周玄清那个性子,谁知道能不能成。   一时心里有些后悔,若是不起这些心思便好了,现在害的叶繁星跟他的母亲也大吵一架,日后还不知会如何呢。   又看到手里的镯子,忙忙递给叶繁星:“叶大哥,这镯子太过贵重,我不能收。”这不该是她的,或许以后,应该是周玄宁的。   叶繁星温柔按住了她的手,无意的笑了笑:“收下吧,并不是我母亲给的那一块,是我后来单独找的,挺难得的,一模一样。”   阿年这才放下心,点了点头,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又定定的看着叶繁星。   那一汪清泉般的黑眸,清澈见底,让人无处遁形,瞧的叶繁星苦笑不得:“你在想什么?这是很早以前买的,我心机再深,也想不到这么长远吧。”   阿年半信半疑:“真的?”   叶繁星拼命点头:“真的。”   其实,那天周玄清来周玄宁的院子找阿年,周玄清还冷冷淡淡的警告他,‘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最好别惦记’,他当然不惦记了。   回来的路上他刚好就碰到了这块镯子,当时心口微动,没有犹豫就买下了,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   春日终于走到了尽头,当院子里夏日蝉鸣时,岑缨还记得催叶繁星:“你们定亲也有些日子,可要找人算算黄道吉日?这不成亲我老是觉得心头不安呐。”   阿年心口猛跳,连忙拖着岑缨的手臂撒娇:“娘,您这是不喜欢阿年了么?怎么巴不得我出嫁啊。”   “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说这种傻话?”岑缨捏她的脸,“还不是怕夜长梦多,你呀,真是不省心。”   叶繁星扒着饭,笑眯眯的:“伯母,就快了,我这不是怕您舍不得,也等阿年再多长些肉嘛,不然娶回去可镇不住宅子啊。”   话说的漂亮又逗趣,岑缨笑的合不拢嘴,一个劲儿的给他夹菜,见阿年瞪他,连忙拍她的头。   又笑着对叶繁星道:“来来,快些吃,你也多长些肉,阿年吃多少都不见长,全都白吃了”。   话虽如此,那盘里的肉,也全都到了阿年的碗里,一顿饭吃完,阿年瘫坐在椅子上不愿动弹。   叶繁星伸手拉她,又转头对岑缨喊:“伯母,我带阿年出去走走。”   两人边走边说话,自上次后,两人都是不约而同的再没有提做戏的事儿了,叶繁星表面虽不在意,其实心里挺介意的。   “阿年,你就不好奇么?”那天以后,阿年从未问过他什么。   阿年偏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红润润的唇瓣扬起好看的弧度:“不好奇,好奇心早就磨光了。”   这些日子,两人冷静下来,也算是好好的理清了思路,阿年开始和云央重新联系,而叶繁星,依旧去讨好阿蕴,他现在进不了陈府,只能去学堂堵。   三次里,总有一次能把阿蕴接走,等陈家去接,又能准时送过来,再还一个笑的可爱又活泼的阿蕴回去。   虽然不耽误什么,可周玄宁还是为此大为光火,不能当着阿蕴的面发火,又不想见叶繁星,只能把阿年叫过去,发了大大的一通脾气。   “你转告叶繁星,若是再有下次,我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叶繁星听了后,唇角止不住的上翘:“阿年,我就等着她来。”   脸皮之厚,阿年都叹为观止。   夏日里虽炎热,此时却也未到盛夏,走在树荫下,偶有凉风习习,也算悠哉,两人平常也走习惯了,叶繁星现在时不时就往这跑,勤快的很。   “叶大哥,他如今都定亲了吧?我哪里还有什么机会,恐怕做妾,国公夫人都看不上。”阿年只是随口说说,私心里,从未这般想过。   叶繁星却拧起眉头,一本正经:“胡说,便是他八抬大轿过来迎娶你,你也要扭捏个半天,说什么做妾,真是的。”   说着又去揉阿年的头,直到头发乱糟糟的才罢休。   阿年抬手挡去,又笑着躲开,“是是是,我瞎说的,便是八抬大轿来娶我,我也要拒绝个三次,学那卧龙,必定要三顾茅庐才答应,做妾……。”   两人说的眉飞色舞,没有看到街角一边站了人。   “什么八抬大轿?”云央看着阿年满脸莫名,见两人这般亲密的样子,拧眉忍不住插话,“什么做妾?阿年,你在想什么呢?”   阿年一转头,就看到三个人站在街口,周玄清打头,后头跟着云央和德喜。   周玄清面色阴郁眼中冒火的看着两人,此时叶繁星的手正正搭在阿年的肩头。 第48章 抬头的第十八天   她好似丰腴了些, 褪去了冬日里的臃肿棉衣,穿上了夏日的轻薄衣衫, 一身粉霞绯色抹胸瑞锦襦裙,外罩一件云霏妆花缎海棠锦衣,腰间配了根月白丝绦,紧腰窄袖,整个人生嫩的如那暖房里精心养护的海棠花,亭亭玉立。   周玄清控制不住的拿眼细细瞧着,从阿年的头发丝看到裙摆盖着脚面的绣鞋, 脸庞依旧娇嫩白皙,眼中流转的,皆是发自内心的笑意融融,微微上翘的唇瓣, 依旧红润妍丽, 肌肤如玉。   他知道这不对, 可他却挪不开眼。   叶繁星见他半晌不动, 目光灼灼的盯着阿年,连忙侧身挡了过去。   云央却是没心肝的, 看不出几人之间的暗流汹涌,径直走上去,将阿年从叶繁星手里挖出来,“阿年, 我不是还有东西留在你这么?世子说, 让我今天取回来……”   “云央……”德喜一声惊唤, 又笑着看阿年,“许久不见,阿年。”   云央皱眉挠头:“很久么?前几天你们不是才在角门见过么?”阿年现在有了空闲便会去找她, 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就听她抱怨,德喜办事的时候碰到过一两回。   阿年见周玄清面色都要黑了,连忙拉着她进了家门,留下外头三人不管。   “不是都说了,说话做事要过脑子么?怎的还是不听?”阿年抬手就往云央额头上戳。   云央缩头,捂着额头不让她动,嘴里兀自硬气,那些贵重东西阿年早就送回去了。   “我说的实话嘛,这么热的天,世子非要我过来,上次账房我都已经支了不少银两了,我说不用了,我再买就行,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世子说不行,他偏要来,非要来……”   阿年听的心头乱跳,这些日子也并不是什么都没做,云央如今是周玄清身边的婢子,无论什么都是从云央经手的,阿年便时不时的塞一些小东西。   云央也是个耿直的,她和阿年关系好大家都知道,世子虽然整日里不说话,可对她还算不错,她现在也不怕了,便时常跟跟世子唠叨:“今天阿年送了岑姨做的糕点,可好吃了,世子您也尝尝?”   周玄清这时候多半是不会理的,云央也照旧,她喜欢说话,从前阿年在时,老是不让她说,现在阿年不在,世子反倒愿意听她说话,而且也没有叫她闭嘴。   “世子,这是阿年送来的小扣子,听说是她买来贝壳亲手磨成的呢,好看吧?”云央掏出在日头下闪亮的盘扣,递给周玄清看。   周玄清理都不理,只吩咐她:“去倒杯茶来。”   云央将扣子放下,进去倒茶,回来就发现,阿年送她的扣子不见了。   “哎,我扣子呢?”云央四处的找,“世子,您瞧见了么?我,我就放在这,这儿……”   云央指了指桌子一边的角落,“就是这儿。”   周玄清只是淡淡瞥了眼,冷冷清清的道:“没瞧见。”   ……   阿年拉着云央,有些羞涩:“云央,世子他,他这两天有没有提过我?”   云央点头。   阿年攥着她手臂,急急问道:“世子说过我什么吗?”   云央却突然停了嘴,面色很是奇怪的看着她:“阿年,你刚刚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什么做妾?”   阿年心虚,那些事,云央都还不知道:“云央,没什么,只是胡乱说的玩笑。”   两人说着悄悄话,外头可就不好过了,气氛极为紧张。   叶繁星见周玄清一直神色冷冷的瞧着他,便笑了笑,指了指天上:“今天天气不错哈。”   他自从在桃林气急败坏的和周玄清挑明后,便再未见过面,此时瞧着,着实有几分尴尬。   周玄清却理都不理,只阴沉沉的看着他:“你要让阿年做妾?”上次不是才说定亲了么?怎么今日就成了做妾?   叶繁星先是心头一惊,见周玄清不像说笑,他有些莫名,不过一瞬脑中就转了过来,看着周玄清的眼神便带了丝奇异的笑。   阿年说的实在太对了,关心则乱。   “唔,怎么?”叶繁星摊手,神色有些无所谓,“阿年不过是你身边的一个婢女,做我的妾室,难道还委屈她了?”   周玄清心中似有火烧,又仿若岩浆在心口沸腾,从心腔四散,又往四肢百骸扩去,拳头紧攥,指尖泛起了白,掌心戳破了肉。   “阿年,不能做你的妾。”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叶繁星耸肩,满脸不在意:“不做我的,那做你的么?做我的妾好歹能快活过日子,做你的,在国公府肯定是整日哭哭啼啼……”   ‘砰’的一声响,话都还未说完,叶繁星的左脸被狠狠的一拳揍了上去,整个人控制不住的朝后仰。   他打架不少,这时候乍然受敌也不甘示弱,只伸腿踢了过去,专朝那种阴狠的地方踢……   一边的德喜睁着眼睛惊恐大叫:“世子,小心……”这一脚要是真的踢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正打算往上扑,却被周玄清一声厉喝,“站住,不许过来”。   叶繁星不屑的看着他,似是在嘲笑他总是冒这种傻气,明明两个人可以一拥而上,却偏要一个人不自量力。   周玄清侧身躲开这一踢,叶繁星抓住机会,立时起身,举起拳头就揍了过去,他不打脸,只往周玄清肋下打。   “你以为我真的打不过你么?”叶繁星看他捂着肋骨,痛的额头热汗如浆,神色极是阴冷,“我从前,不过都是让着你,世子爷,怎么?你舍不得阿年么?”   周玄清喘着粗气,漆黑眼眸中,凉意入骨的看着他。   叶繁星犹自不放过他,极力的激怒周玄清,口中大言不惭,左手大拇指抹去唇角的鲜血,浪荡不羁。   “你舍不得也没有用,她很快是我的,哦,不对,马上就是我的了,伯母都在催了,让我早些抬她进门。”   “哎,一个妾嘛,也耗不了多少,不过你要是真的喜欢,那我也可以转给你,不过嘛,你也知道,我是个生意人,你没有十倍的价钱,你可休想……”   听着这些不着调的话,周玄清只觉脑中的那根线彻底点燃了,他竟然将阿年比作那轻贱的货物一般,用银钱来衡量,真是可笑至极。   只是不顾一切的扑将上去,肋下隐隐作痛,他俱都不管,只举着拳头冲了上去,叶繁星本来是想还手,可眸中光华一闪,手又放下了。   ‘砰’的一下,没有反抗的叶繁星毫无疑问的被一拳打倒在地,黄沙都被溅起,周玄清反手按住叶繁星,正打算一拳一拳将他揍个清醒――   “住手。”一声娇叱传来,声音里满是震惊,“你们在做什么?”   阿年和云央奔了过来,一个口里喊着:“叶大哥,你没事吧”。   一个口中喊着:“世子,您怎么样。”   周玄清只是死死的盯着叶繁星,被阿年扶起来的叶繁星唇角鲜血直淌,脸颊红肿,满身狼狈,看起来凄惨的不得了。   可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对上周玄清的时候,却满是讥讽、嘲弄,隐隐还有一丝得意。   他在得意什么?   周玄清心口渐渐凉了下来,对面的阿年揽着叶繁星嘘寒问暖,左左右右的打量,细声细气的问哪里可有不好。   陡然一股冲天的妒忌在心底弥漫开来。   明明,他才是很不好的,阿年为什么不来问问?   他心口痛到麻木,为什么她不来看看,要让他将心剖出来吗?   他终于明白,那些日子里,他为何这么难熬,见不到阿年就叫他这么难受么?   明明,没有阿年的时候,他也是这般过下去的,每日里读书,写字,应付父母,怎么有了阿年以后,就变成这样了呢?   周玄清没有思虑那么多,他只是推开云央和德喜,一步一步踉跄走到阿年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的面色如何,只是听到自己冷冰冰的声音:“阿年,你不能跟着他。”   阿年满脸莫名,却感受到叶繁星搂在她腰间的手使了使劲,虽不明所以,可叶繁星不会害她。   她看着只是衣衫有些凌乱,依旧丰神俊朗的周玄清,神色哀戚:“世子,那我能去哪呢?”   这句话,有阿年真心的问,也有她私心的问,总之,都是问周玄清,她能跟着谁。   周玄清上下唇翕动,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要跟阿年说什么,跟着他么?也是做一个妾?这样子的他,和叶繁星有何区别?   见他无话可说,阿年失望的扶着叶繁星进了屋子。   周玄清只觉心口好像沁出了血,指尖已经戳破了掌心,血顺着纹路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压下细微的黄土,转瞬就不见了,徒留一个小小的黑点。   看着阿年的背影,周玄清才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道:“跟着我,阿年。”   不防叶繁星在这时还抽空回了头,冲着周玄清露齿笑了起来,明明看起来被揍的其状可怖,却叫人无端生出一种,是他赢了的感觉。   周玄清的眸子,却越发冷了,如黑山白水间,露出的那隐隐的峭壁,险峻非常。   怔怔的立了好半晌,云央和德喜都不敢动,只看着世子遗世独立的背影。   良久才起了一道沙哑的嗓音:“走吧。” 第49章 抬头的第十九天   屋里阿年还是有些担心, 本想出去看看,可叶繁星怎么都不让, 只能朝着木质窗棂上的菱形空格不住的伸头,见周玄清高挑背影落寞转身,整个心都揪紧了。   “叶大哥,世子,他没事吧?”   叶繁星嘴里正‘嘶嘶’的吸着冷气,捂着肿的老高的眼睛没好气的吼:“阿年,你睁大眼睛看看, 是我受伤严重还是他严重?你也太偏心了吧?”   吼完还是很愤愤不平,他早就觉的周玄清那小子,就是缺少一顿毒打,什么时候找个机会, 狠狠的揍一顿, 叫他好好清醒清醒, 正好也报了今天的仇。   幼时, 他是羡慕周玄清的,他要比别的孩子乖巧, 比别的孩子会说话,会讨人喜欢,可周玄清不需要,周玄清拥有的, 远远比他要多得多。   不过, 从出府后, 就不再羡慕了,他们俩,不过都是普通人罢了。   哼, 要不是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份儿上,叶繁星才懒得管他的终身大事呢。   “哎,女大不中留,心里有了臭男人就不管自家哥哥。”说完还叹了老长一声气,一边叹气还一边摇头,随后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了,只嘴里‘嘶嘶’有声。   满腔都是控诉,再加上那倒吸冷气的声音,阿年感到十分无奈,只得回身照顾他。   “叶大哥,你那些小心思,我都知道。”阿年见他确实凄惨,脸颊也破皮了,眼睛肿的都眯起来了,心里也是又气又急,拿了毛巾和药过来,细细的擦拭,然后上药。   “世子为人我是知道的,若不是你挑衅,他是万万不可能动手的,而且,那一下,你明明可以还手,你却放手了,摆明了就是让我看的。”   阿年狐疑的看着叶繁星:“你是不是给我挖了什么坑?”   叶繁星见她说的头头是道,不禁点头,又连忙摇头,因着上药太疼了,龇牙咧嘴的:“不错不错,如今你的眼光十分毒辣,深谙大家的性子和心思,这样的你,以后才能镇得住世子夫人的位子。”   阿年脸一红,将巾子丢在叶繁星身上:“你自己擦吧。”   叶繁星连忙求饶,拉着阿年的手不放:“好妹子好妹子,哥错了,你帮我……”   “是真疼啊,那臭小子整天只知道读书,看着文弱书生的呆样,没想到,这心口妒火烧起来,那拳头跟练过没什么区别嘛。”   阿年见他这幅惨样,心里也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叹了口气,重新拿着巾子给他上药。   “谁叫你故意招惹,哎,若是伯母看到,不定心里会怎么说我呢?”本来在叶婉那就不受待见,这下怕是要黑脸了。   叶繁星也没有再贫嘴了,只是看着阿年,目光温柔:“阿年,你别担心,咱们努力的方向并没有错,或许就快了呢。”   阿年手一顿,药水涂抹上去,叶繁星脸上的肌肉都抽抽,转而眼中竟是含了泪:“叶大哥,我是希望我能和他再有机会,可我也不希望你们受伤,世子他,他是不是也受伤了?”   叶繁星见她竟是哭了,一下子就慌了起来,连忙坐起身,揽着阿年的肩头,不住的劝慰。   “哎呀,没事的,男人嘛,不受点伤磕破点皮,怎么算男人,是吧?别担心,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的。”   “我是打了周玄清,他笨呗,非要往我脸上打,打人不打脸难道他不知道么?”   阿年擦了泪:“那他到底有没有事?”   原来还是担心周玄清,叶繁星很是丧气,不住的摇头:“我就打了他一拳而已,你放心吧。”   阿年反而哭的更厉害了,又给他上药,抽抽噎噎的:“那你痛不痛?”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么多年,哭的次数其实少的很,到了如今关心她的人多了,反而变得矫情起来。   叶繁星赶蛇上棍,连连点头,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着光:“痛啊,痛死你哥哥我了。”   他都不敢照镜子,就这样子,怕是许久不能去接阿蕴玩儿了。   转而想到了周玄清,他又很是得意。   哼,虽然他只打了周玄清一拳,可那肋下乃是人最薄弱之处,他打了那么多架,最是知道怎么阴损揍人。那一拳,可以抵得上周玄清打给他的所有伤害了。   他想的的确不错,这个时候周玄清才堪堪赶回国公府,他捂着肋下,像是疼痛难忍。   德喜是见着叶繁星打过来的,可世子不让他插手,此时只能大着胆子去扶,还好周玄清没有赶他。   周玄清捂着肋下,额头汗涔涔的,他本是今日休沐,日日听着云央说阿年,他就想着,要不就去看一眼,看一眼,知道她过的好就行。   哪知道……   周玄清咬着牙,拄着德喜回了长宁院,云央将药拿了过来,德喜帮周玄清脱了衣裳,看到周玄清肋下已经发青了。   “三公子下手太狠了,您看看,这么一会儿,都青了……”德喜看的眼皮直跳,这要是让夫人见着了,可不得扒了他的皮。   周玄清吁了口气,擦了下额头的汗,发髻有些散了,有些许发丝落在额头,因着有汗被黏在皮肉上,很不舒服。   “行了,别说了,拿药酒过来,手重一点。”   周玄清侧身躺了下去,德喜将药酒倒在掌心,‘啪’的就揉了上去。   ‘嘶’的一声,周玄清还是没忍住,叶繁星下手确实狠,回想方才的场景,他不禁叹了口气。   今天有些冲动了,从小到大,好像只和叶繁星打过架,两人其实关系不错的,只是总有龌隅,三五不时就要打一架。   小时候母亲偏袒叶繁星多一些,总说叶繁星可怜,又是孤身一人,叫他也不要欺负叶繁星。周玄清小时候还羡慕过,叶繁星为什么那么会说话,会讨人喜欢,等他还没学会,叶繁星就走了。   他是怪过他的,叶繁星明明还跟他约好,以后长大了,一起上考场,只可惜,周玄清再见叶繁星的时候,他已经褪去了满身的书卷气,变得油嘴滑舌,满身浪荡不堪了。   听到阿年和他定亲的时候,周玄清还在想,叶繁星怎么能照顾好她?果然今日来看,阿年恐怕所托非人。   “啊,嘶……”正想的出神的时候,周玄清倒吸了一口冷气。   德喜吓得连忙松手,“世子,是不是很痛,要不咱们还是找府里的大夫吧,我这手不知道轻重……”   周玄清干脆趴了下去,挥了挥手:“闭嘴,你只管揉。”   不过挨了一拳罢了,哪里就要叫大夫,周玄清咬着牙忍了下去,可身上实在是痛,只能想些别的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是了,阿年,想想阿年,周玄清又想起阿年第一次伺候他的时候,她那时也才十七岁,正是懵懂的年纪。   他本是有些厌烦的,可这些都是世家男子该经历的事儿,那晚读过书后,他头一次觉的孤枕难眠,因着府里的缘故,时不时就会鸡飞狗跳,他不堪其扰。   阿年便是那时候奉了母亲的话,进了他的屋子,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是那夜月色太温柔,还是阿年比那月色更美,不过,也不重要了。   他的身边,围着的都是些不太聪明的人,是他故意甄选的,他不喜复杂,简单些好。阿年、云央还有德喜,都是心思单纯的,或许这也是那夜他没有狠心拒绝阿年的缘故。   阿年身上有一种淡淡的婴儿奶香,闻起来沁人心脾,像极了阿姐生阿蕴回来时,笑着让他抱抱婴孩的那种感觉,阿蕴在他手中柔软纤细,叫人不敢用力。   阿年也是呢,想到这,周玄清兀自无声弯了下唇。   他也只是看了一些书,阿年更是什么都不懂,其实应该有嬷嬷教过,只是她太羞涩,大概他拉着她手的时候,阿年就已经不知所措了。   等到唇瓣咬住她的时候,阿年只会睁大眼睛,憋气憋的双颊通红,一双水眸直勾勾的瞪着他。   周玄清咬着牙忍痛又笑了笑,他记得十分清楚,那时候他浑身都是汗涔涔的,却又耐不住那股冲动,只能慌乱抬手,覆盖住她澄澈清亮的眸子。   见她脸都红透了,浑身轻颤,半晌都不呼吸,随后笑骂了一句:“呆头鹅,不会呼吸了么?”   一点一滴,都是阿年,明明日子也不久,时间也不长,连去阿年房里的时间,其实也并不太多,也就阿年走之前那半年,两人着实亲密了一阵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离不开她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周玄清叹了口气,腰侧疼痛感随之袭来,他翻了个身,满头满身的汗,浑身黏腻。   “行了,差不多,下去吧。”   周玄清慢慢起身,这一拳确实很厉害,他只觉五脏六腑都有些疼,慢慢挪到了一边的耳房,用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脑子里纷繁杂乱的思绪瞬间就冷静下来了,周玄清阖上眸子,随后抹了把脸,再睁眼时,再无一丝燥意,漆黑的眸子里,深沉如海。   阿年不能去做妾,若是做妾……   如今只要一想到她会在别的男人怀里笑靥如花,在别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周玄清就控制不住的心口发麻,明明,前些日子还并未这样。   周玄清冷冷的将衣服扯下,掌心伤口满布,血丝弥漫,他却没有理会,看着耳房中的浴桶,缓缓踏了进去。   长长的吁了口气,心中渐渐想定了,若是真的要做妾,那就回国公府吧,至少,他能保她衣食无忧,不受他人侵扰。   他不信,阿年心中真的没有一丝他的影子,他也不信,叶繁星真的能照顾好她,阿年那般单纯,定是被叶繁星哄骗的晕了头。 第50章 抬头的第二十天   随着越来越热的太阳, 越发蔫儿的枝桠,还有聒噪的蝉鸣, 玉京城里的八卦轶事,也越发甚嚣尘上。   昭文馆内众人难得偷闲,俱都围在了一处,这也是卿风带来的变化,往常哪有这么多人喜欢嚼舌根,是卿风不厌其烦的拉着众人说啊说,也慢慢的起了这个氛围。   “哎, 你说他们俩这是怎么了?”其中一人撞撞旁边人的肩膀,下巴往卿风那点。   “这谁知道,都这么久了,卿风都不跟玄清说话, 难道……”   “难道玄清抢了卿风的钱?”   “你在想什么呢, 玄清好歹是世子, 你以为他没钱?”那人手里的书, ‘砰’的就拍在前头说话之人脑袋上。   “那是因为什么?”   有一人就神神秘秘的挑起了眉毛:“男人嘛,到了卿风和周玄清这种的, 无非也就是权和女人,权他们不爱,那还能有什么?”   大家迅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 满脸兴奋, 都忽略了所有的话, 只听到了‘女人’两个字。   那人见众人俱都围了过来,很是满意自己话语的效果,满脸神神叨叨的:“那天, 我看到玄清跟人打架了,肯定是因为女人。”   所有人都‘切’了一声,随后都散开了,没一个人感兴趣。   这人眉头紧拧,压着嗓子喊:“真的,我看到了。”   另一人拉了他一下:“行了,大家还以为是卿风呢,玄清的事儿,你能说的再假一点么?”   那人摸头,满脸委屈:“真的,我说的是真的呀,你信我,我真的看到了。”   人群还是散开了,大家都百无聊赖,这些日子,昭文馆恢复了从前的安静,再也没了卿风的大呼小叫,时不时给大家添点料,调剂生活。   周玄清望着埋首奋笔疾书的卿风,心头微叹,说真的,他也不知道卿风到底怎么了,不过看着那一群散开的人,他摇了摇头,可见,男人其实也是八卦的。   “卿风,最近,我得罪你了么?”周玄清虽然冷清,却也不是不交朋友的,卿风这些日子和他总是一道,其实他挺喜欢卿风的。   昆玉郡主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捧在手心里宠爱,不过她为人爽朗,卿风承袭了母亲的性子,其实很讨人喜欢,除了平日里嘴欠了点其他都好,周玄清已经习惯身边有这么个人跟着了。   内心里,他是羡慕卿风的,这就像是幼时羡慕叶繁星一样,卿风讨人喜欢会说话,没什么杂乱的心思,更重要的是,他的父母,一直是玉京城中最恩爱的典范。   周玄清有时候在想,若是他的父母也是这般,是不是他也能这样活泼开朗?不过回想卿风平日的样子,还是算了。   卿风抬头觑了眼周玄清,又埋头继续奋笔疾书。   周玄清将他的笔捉住,眸中平和,直视卿风,见他眼神躲闪,心中怪异,“卿风,不管什么事,咱们可以当面说清楚,不必要这样不理人吧?”   卿风撇嘴,拍开了周玄清的手:“你都要成亲了,老是管我做什么?”   周玄清:……   “我什么时候要成亲了?”   卿风拧眉:“玉京城有关你的传言都传遍了,那不是就快了么?”   周玄清摇头:“不过是传言罢了,我自己要不要成亲我还是知道的,我们都是捏笔杆子的,何时连那些口里传出去不实的东西也要信了?”   卿风半信半疑:“那上次圣上找你到底什么事儿?”   “不过是问了些问题,并没有什么事情。”   卿风还是狐疑:“真的么?”   周玄清微微笑了笑,转身走了,他今日还有事,不想多耽搁,阿年的事情不解决,他一日都心头难安。   夏日里昼长夜短,与冬日不同,到了下值的时候,天色依旧大亮,日头还未落下,霞光都还未起。   阿年去叶家看望叶繁星,路上碰到叶婉时,叶婉竟然还朝她笑了一下,阿年心头莫名,只赶紧屈膝回礼。   “繁星不在,不是说去找你了么?”叶婉头一次和阿年搭话,声线柔和,想来叶繁星的话起了些作用。   不在?阿年心头一跳,叶繁星现在这个鬼样子,脸肿眯眼睛,他还能去哪?   见叶婉等着,连忙回答:“那可能是走岔了,才没看到,伯母,那我先失陪了,万一叶大哥走远了就不好了。”   叶婉却拉住了她:“你等等,可以陪我说会儿话么?”   阿年有些诧异,只是叶婉到底是长辈,虽然不知道会说什么,却只能点头:“伯母言重了,伯母以后若是想说话,便找人去叫阿年就行。”   叶婉淡淡的勾唇笑了笑,眼中冷冷清清,她保养的很好,打眼看去,不像是中年妇人,倒像个美貌少=妇,两人顺着池塘边的小路慢慢走了起来。   “你家中是何状况?可有什么长辈?”叶婉率先开口,语气倒是很正常。   阿年连连点头,发现叶婉走在她前面,压根看不到,又连忙道:“我家中只有我和我母亲,相依为命。”   叶婉转头看了一眼,眼中有些讶色,不过也只是一瞬,她停步站好后,看着阿年笑了笑,瞧起来竟有些和善。   “你既是与繁星定下了亲事,那也该请你母亲来吃顿便饭的,繁星不懂事,作为母亲,我不能失礼。”   “伯母您太客气了……”阿年还有些惶恐,这件事如今越发的真了,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若是真的这顿饭吃成了,那她和叶繁星,岂不是真的要凑合了。   叶婉笑的越发慈和,她拉着阿年的手,嗓音温柔:“这是应该的,繁星他不懂事,只怪我从前对他疏于教导,阿年,如今他既是认定了你,那些事,就该由我这个母亲来操心了。”   阿年只能点头陪笑,叶婉今日突如其来的关心,实在来的太突然了,或许,一个母亲,的确能为了儿子改变自己?   找到叶繁星的时候,他正顶着个猪头和阿蕴在书院门口玩的开心,这两日伤口稍微好些了,却依旧肿的厉害,眼睛淤青还未散尽。   “阿蕴,叔叔这可是冒着丢掉美男子的脸来找你的,你可别乱动了,今天想去哪玩?”   阿蕴撅着小嘴,有些不开心的模样,满眼期待:“叔叔,你能做我爹爹么?”   叶繁星笑的没了眼睛的脸,一下子怔住了,他虽一直想着这事,可从来没有宣之于口,阿蕴还太小,不明白大人的世界有多复杂。   譬如,他是怎么喜欢周玄宁的。初时懵懵懂懂看着她出嫁,后来看着她生孩子,看着她回来,看着她如今守寡,却依旧不改初心。   阿蕴见他不说话,很是失落,垂首半晌才轻轻道:“叔叔,我好难过啊。今天,我邻座的小胖,他父亲给他做了一个木头小马,他可得意了,我也很喜欢,可是,娘亲她也不会做,我也不敢跟她说,娘亲过的够苦了,我不想她更不开心。”   叶繁星心口有些刺疼,他从前虽喜欢阿蕴,却也只是爱屋及乌,从未在真心里将阿蕴划在自己翼下,可听着阿蕴小小年纪说的话,竟是比他一个大人还要清楚明白的多。   是啊,他也是希望周玄宁过的开心幸福,可他做的事,好像并没有这个意思。   叶繁星一把抱住阿蕴,心里有些激动,又些微的疼,闷声闷气的道:“阿蕴,只要你娘同意,我就是你的爹爹。”   又想起那个小马,叶繁星斩钉截铁的跟阿蕴保证:“阿蕴,没事,明天我送你一个真的马,好不好?比那什么木头小马气派多了,到时候看小胖羡不羡慕你。”   阿蕴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了,于他而言,其实父亲是个很遥远的词,周玄宁四处奔走还会回来看看儿子,而阿蕴的父亲却是常年在外上任,不要说木头小马,便是个竹编的蚂蚱都没见到。   “真的嘛?叔叔,你太好了。”阿蕴抱着叶繁星的脖颈不松手,双脚蹦啊蹦。   这时阿年正好赶到,见两人这么兴奋,问了也只说了句送小马,阿蕴捂着嘴,好像这是他跟叶繁星之间的秘密。   三人有说有笑的走远了,却没见到书院里头墙后站了两个人。   “夫人,您没事吧?少爷要走了。”莺歌担忧的看着周玄宁,自从姑爷去世后,夫人就一直郁郁寡欢,在陈曦蕴面前强颜欢笑,莺歌知道,到底是被伤着心了。   周玄宁只痴痴的望着陈曦蕴离去的方向,心头酸楚,一时觉得孩子懂事了高兴,一时又觉得自己对不住阿蕴,心中激荡,鼻尖酸涩不已。   “罢了,我们回去吧。”   阿蕴喜欢,那就让他喜欢罢。   阿年陪着玩了许久,天色渐晚了才回去,阿蕴还依依不舍的。   “阿年,明天你也要一起去哦。”三人约好了,由阿年和叶繁星亲自将小马牵到学院去,好让阿蕴在小胖面前狠狠的炫耀一回。   阿年连连点头算是答应了,两人将陈曦蕴送到陈家,叶繁星站在陈家门前许久不肯走。   “叶大哥,伯母今天说,要请我娘吃顿饭。”阿年看他神色中带着迷惘,不由也很是茫然,她尚还能努力,可叶繁星的事儿,并不是努力就能成的。   叶繁星收回目光,抬手轻抚阿年的长发:“我娘?既是如此,那就吃饭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沉默半晌,知道这事势在必行,都是心头发虚,叶繁星更甚,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周玄宁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如今和阿年的事儿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是他太心急了么?今日这个局面,也不知能不能破。   “走,我送你回去。”   两人沿着万丈霞光往家中走去,一路无话,到了阿年家中街道附近,突然,叶繁星将阿年一下子拉到了树后。   幸好槐树年份久,能遮得住身形。   阿年正想问怎么了,叶繁星抬起食指‘嘘’了一声:“周玄清在前面。”   她瞬时也不动了,周玄清过来了,他来做什么?阿年心头砰砰跳,她有些紧张。   “别怕,跟往常一样便好,你猜他今天会不会打我?”叶繁星看着周玄清一身天色青澜衫背影,和阿年嘟囔。   见她神色有些犹豫,叶繁星苦笑:“行了,待会打起来,你就去帮你的心上人,帮你的情郎好不好?就让我再被他打一顿。”   “叶大哥,你在说什么?”阿年心口微胀,不知道世子是来找她做什么,或许事情真的会有转机。   叶繁星揽住她的肩,两人亲亲热热的往前走,叶繁星低着头,轻声道:“阿年,别看他,这戏我们若是想唱下去,必须要唱的漂亮……” 第51章 抬头的第二十一天   周玄清怔怔的立在街头, 他等了许久,方才去阿年家中, 发现她并不在,便又缓步走在街头,他想告诉阿年,不要跟着叶繁星。   他希望阿年能回到他身边,能继续温柔的陪伴着他,国公府虽是泥沼,可有他在, 必定不会叫她受委屈的,他也想告诉阿年,他离不开她。   “世子,是阿年回来了, 还有三公子。”德喜瞧见世子发愣, 连忙提醒。   周玄清思绪回笼, 转身一看心口就发堵, 阿年和叶繁星很是亲密,叶繁星身量颀长, 正低着头和阿年说什么,阿年唇角上翘,温柔娇俏,看上去很是登对。   “阿年。”周玄清看都不看叶繁星, 径直走到阿年面前, 眸子里倒映的全是阿年的影子。   阿年像是有些惊讶, 微微屈膝:“世子,您来了?”   周玄清面上看不出任何心绪,只探手拉过阿年:“阿年, 跟我走。”   叶繁星‘啪’的一下,用力拍开他的手,神色冷冷清清,眸中讥诮:“呵,世子这是做什么?当我不存在么?”   “阿年不可能跟着你的。”周玄清没有理会叶繁星,只是直直望向阿年。   叶繁星大笑起来,嘲讽不停:“笑话,难道要跟着你么?我可是听说了,你就要攀上那鸳宁郡主,马上就要凑到皇上跟前了,那可是无上的荣耀,何苦跑来找阿年?”   叶繁星转了转眼睛,冷言冷语:“难道,又是要阿年回去跟你做妾?哦,阿年这个身份,恐怕做国公府的良妾是有点难,你不会是要她回去做通房吧?你是不是忘记了,阿年才赎身出来。”   阿年面色有些苍白,不自在的垂首看着脚下,没有抬头。   周玄清拳头握的紧紧的,极力的抑制住心口那股子怒火,嗓音如泉水淌过玉石:“阿年,我知道,或许这会委屈你一些日子,可这都是为你好的,你不能跟着叶繁星,他不适合,他……”   “世子……”阿年陡然抬起头,眼里清楚的显露出一种情绪,是失望,她自小就离了母亲,早就厌烦了那些为她好的自以为是的人,本以为周玄清能懂,可现在看来……   “世子,叶大哥至少帮我走出了困境,您呢?难道我在国公府做妾,和在别的地方做妾,有什么区别么?”   周玄清被阿年的眼神一扫,只觉脑中轰然炸响,面色都变了,又连连摇头:“不,国公府不一样,因为……”因为你不一样,我定会护你周全的。   话没说完,就被阿年打断了:“世子,您高贵,是阿年配不上您,您也就不要再管,阿年何去何从了。”   阿年已经不想再听,她到了今天其实已经有些失望了,那些懵懂的少女情怀,渐渐在这一日一日的不确定里消磨殆尽。   更何况,如今她和叶繁星已经有了婚约,她完全不知,这件事该如何收场了。   岑缨现在每日都要催,阿年心里明白,她希望自己能找个好归宿,弥补那些年的亏欠。   周玄清被阿年的话激的面色煞白,只觉心口犹如刀砍剑削,站立不稳,连连退了好几步。   叶繁星却侧头看了他几眼,心口有些发闷,其实,他也不想让周玄清这般的难过,他幼时羡慕他,如今却也真心希望周玄清过得好,可他自己的事都尚未理清。   至于周玄清,他被养的太好,用叶繁星现在的经历来看,就是太过矫情了。   周玄清自那些事后,就沉溺在书海中,如今更是进了昭文馆,自身本领硬,加之身份尊贵,导致他身上始终没什么烟火气。   哪里知道,一个人活着,有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压力呢。   阿年拉过叶繁星就走,她心头烦躁,如今岑缨的期盼,还有来自叶婉的压力,都叫她心绪难宁。   本想回头看看,可叶繁星的声音就响在耳边,“阿年,别回头,就快了,别怕。”   他却回头了,冲着周玄清粲然一笑,周玄清背对着霞光,瞧不清面色如何,可眼中那一抹妒意,强烈的叫叶繁星不敢直视。   叶繁星故意在阿年家磨蹭了很久,阿年兴致不高,只瞧着岑缨一个劲的关心叶繁星。   “哎呀,这是谁打的啊?这可真是……”岑缨煮了好几个鸡蛋,在叶繁星脸上敷,一边敷一边骂,像极了亲母子。   阿年在一边示意,让叶繁星赶紧走。   叶繁星直到月明星稀的时候,才和岑缨招呼,说该走了。   一出去,果然就看到了靠着槐树的周玄清,面色倒是平静无波,与夜色都快融为一体了。   叶繁星抄着手臂淡笑,眼中此刻倒是没了挑衅,一抬下巴:“怎么?等在这干嘛?还要打我?”   周玄清眸色极冷,语似寒冰:“你到底想做什么?这些事,都是你故意的么?”   “对啊,你才看出来?”叶繁星摊了下手,回答的吊儿郎当,半真半假,随后长长叹了口气,又软了言语,“玄清,你该好好想想,你自己的问题了。”   周玄清不再看叶繁星,随着他在街道上走了起来,德喜已经被他赶回去了,他在这站了许久,脑中不断回想阿年的那句话,时不时穿插着旧年的回忆,只觉整个人都是迷茫的。   自弱冠后,准确来说,在他束发后,便与国公夫妇渐渐疏远了。   国公夫人终于开始从糟糕的夫妻关系里渐渐回神,可周玄清这时候已经不需要母亲的关心了,至于国公爷,周玄清从来都没有指望过。   他从书中懂得许多,却在与人的相处中,处处碰壁,只是他性子冷清,旁人无从察觉。   周玄清喃喃自语,面色怅惘:“我有什么问题?”他事事都在为阿年考虑,每一样每一件,都考虑的细致周全。   他的阿年性子恬淡,必然不介意那些虚伪的名头,阿年对他,是有情的,周玄清心里清楚的很。   叶繁星见他死活不开窍,瞧着周玄清的眼神都变了,从前认识的周玄清好像不见了,如今的周玄清,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毛头小子,甚至比他还不如。   他有些烦躁,周玄清这般唾手可得的幸运,却还是把握不住,而他的路,注定的荆棘丛生,百般艰难,每一步都要经过诸多思量,却还是前路不定。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心头不由生了些恶意,叶繁星恶声恶气的:“你就死心吧,阿年是不会回国公府的,更不可能做你的妾侍通房,反正那鸳宁郡主位高权重,颇受圣宠,你就巴结呗,国公府到时候定能更上一层楼。”   也不管那人听了会如何,随后甩袖离开,再不看周玄清一眼。   第二日,阿年和叶繁星牵着小马驹真的到了学院,果真看到阿蕴拉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冲了过来。   正是调皮的年纪,对打仗骑马十分痴迷,此刻见到这小马驹,都是喜的合不拢嘴,围着小马驹叽叽喳喳个不停。   “你说,大小姐真的在这?”阿年控制住自己想四处乱看的眼睛,和叶繁星说悄悄话。   叶繁星面上笑的温和,只是红肿的脸依旧有些可怖,让阿蕴的朋友小胖有些害怕。   “我肯定,她一定在这,其实,前几次我就感觉到了,只是她一直都没有出来。”明明咬牙切齿的威胁过他,不许他再来找阿蕴,却又任由自己带着阿蕴四处疯玩,叶繁星也挺不理解的。   见他一面而已,真的就那么不愿意么?难道在她心里,他的这份感情,真就这么不堪么?   “叔叔叔叔,我想骑马。”两个孩子玩的忘乎所以,这小马驹是叶繁星挑了又挑选出来的,说是性情十分温和,适合给小孩子试试胆量。   叶繁星心不在焉的将两个孩子都放上了马,自己牵着缰绳和阿年在前头边走边说话。   “阿年,你说,长姐她到底是何想法?”叶繁星此刻难得眼里露出不定,“按理说,那人已经伤透了她的心,她心里定然不会再留着那人的。”   阿年叹了口气:“叶大哥,即便是这样,可大小姐是女子,比不得你们男子来的潇洒,即便是妻子新丧,立刻再抬一房都是有的,可女子不同,你若是真的指望大小姐能回应你,你就得徐徐图之。”   “何况,大小姐也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可她才寡居,与你来往本就是因为阿蕴,你若是逼的太紧,反而弄巧成拙,如今的国公府在玉京城,八卦轶事已经够多了。”   叶繁星听完才恍然大悟,此前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够深情了,从周玄宁出嫁,生子,到如今丧夫寡居,他都不离不弃。   本以为这分深重的情意足以感动周玄宁,却忽略了这诸多世情,女子不易,周玄宁这般的女子,更不易。   “阿年,你真是聪慧。”   阿年苦笑不已,人都是这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遇到自己的事儿,还不是手忙脚乱脑中一片空白。   “啊,阿蕴小心――”一声尖叫传来,阿年吓得陡然抬头,看到周玄宁不知从何处冲出来,面色极为惊惶,身边的叶繁星身形极迅速的往后扑――   阿年转身的时候,小马正举起前蹄,在一边抖身体,应该是被揪了鬃毛受惊了,她瞧见叶繁星手上一边一个,倒在地上,极为狼狈,不过总算是没出事,阿年松了口气。   不过阿蕴的朋友――小胖,正正的坐在叶繁星的脸上,此刻正茫然四顾,小脸煞白,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走出来。   她连忙冲了上去,不料一边的身影更快,周玄宁撕心裂肺的冲了上去,将阿蕴抱在怀里,眼里的泪一瞬滴了下来。   阿年又赶紧将小胖抱到了一边,叶繁星还没长好的伤口,此时又裂开了,阿年利落的扶起他,见他还有些迷糊,又看了看小胖,足有两个阿蕴那么重了,不由很是同情。   “叶大哥,叶大哥……”阿年的手在叶繁星面前挥舞,好半晌叶繁星才回神,“叶大哥,你没事吧?”   叶繁星捂着头,疼的‘嘶嘶’吸气,只觉这比周玄清的拳头更叫人吃不消,他晃了晃脑袋,就见周玄宁已经抱着阿蕴远去了,阿蕴靠在周玄宁肩头,眼巴巴的看着叶繁星,小嘴瘪的像个老太太。   “长姐,”叶繁星踉跄的跟了上去,莺歌却拦住了,“三公子,求求您了,小少爷是夫人的命,您以后真的别再来了。”   “莺歌,我,我只是想让阿蕴开心……”   叶繁星想上去解释,无奈头实在晕的很,阿年又拉住了他。   “叶大哥,你先别急,只要阿蕴没事,大小姐也不会太过责怪你的,大小姐还没有从惊吓中走出来,你现在上去,只会让大小姐厌烦。”   叶繁星却满眼焦急,过了良久才颓丧的叹了口气:“是我的错,竟是叫阿蕴受这惊吓,长姐是该生气。”   两人将吓呆怔的小胖好一阵哄劝,直到小胖家的下人来了,才放心离去。   “阿年,我和伯母说了,明日我娘会亲手置办一桌宴席,宴请你和伯母。”叶繁星和阿年行了一路,终于还是将这话说了出来,其实,到了现在,他也不知该怎么收场了。   黄昏总是叫人分外感伤,不止是别离,更是那些稍纵即逝的瑰丽霞光。   阿年良久才叹气,只觉前路渺茫,可事情挡不过去,总得有人处理,遂点了点头:“叶大哥,若是你将来和大小姐能成,到时候你给一封和离书就行。”   叶繁星很是过意不去,他是有私心的,和阿年定下亲事,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周玄宁觉得他还年轻,连婚都未成过,如何能与她有牵扯,实在有违伦理,有违她的道德观念。   他那日就在脑中囫囵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甚至觉得实在玄妙,本以为阿年会怒斥他胡闹,可阿年毫无保留的相信了他,相信他是真心为了帮助她,毫不犹豫的和他唱了那么一出戏。   其实,他还想借阿年来试探自己的母亲,可以说,他将阿年真的利用个彻底,将她当做扫清自己和周玄宁之间的障碍的探路石。   及至现在,叶繁星心内已是有些后悔,不过帮着阿年那么一次,这傻丫头竟是丝毫不怕自己会害她。   ……   第二日一早,岑缨就穿戴一新,随着阿年去了叶家,本不该是这种礼数,不过两方的身份都与普通人不同,所以也就省略了许多。   阿年与叶繁星相识日久,那些俗礼岑缨也不在乎,既然叶婉邀约,那就好好去看看,她喜欢叶繁星,却并不怎么喜欢叶婉,仅有的两次见面,让岑缨对叶婉的印象并不好。   叶婉一反常态,虽不是热情洋溢,却也难得笑容满面的在府前迎接阿年母女,叶繁星见状,也大大松了口气,母亲的性子,多少年了,都不曾改变一下。   岑缨和叶婉寒暄了半晌,阿年跟着叶繁星在后头走着,见两人假惺惺的相互问好,不由偷笑,虽说是做戏,可多一个亲人的感觉总是不同的。   “妹妹此前是在哪过活?我总觉得妹妹有些眼熟。”叶婉拉着岑缨说话,面上带着笑,如同她的名字,温婉清雅。   岑缨淡笑:“姐姐许是看错了,妹妹这些年四海为家,哪里能和姐姐这般的人认识。”   话题也就揭过了,日头升高,窗外蝉鸣声声,叶婉身边的丫头进来,屈膝行礼:“夫人,酒席都备好了。”   叶婉站起身,牵过岑缨的手:“妹妹,今日的菜式,都是我随意做的,你可不能嫌弃。”   岑缨爽朗一笑:“姐姐言重了,倒叫缨娘惶恐了。”   叶婉旋即转头,微微垂睑,遮住了眸中泄出的一丝不屑,本以为小门小户的,没想到,倒也落落大方,可自己的儿子到底还是不错的,她实在瞧不上这母女。   等到落了座,阿年都讶异了,这满桌子的菜,着实有些隆重了,本以为是吃顿便饭,没想到叶婉竟是这般看重,阿年朝叶繁星看了一眼,心头有些不安。   叶婉坐在了主座,岑缨在她一旁坐下,叶繁星拉着阿年坐在另一边。   “姐姐可真是的,这么多的菜,太过隆重了。”岑缨朝桌上打量了一番,面有讶色,“这道天鲜配在玉京城倒是见的少,姐姐亲手做的么?”   叶婉面色怔了一下,旋即点头:“不想妹妹竟是知道,这鱼咬羊,可是永城的一道名菜呢。”   岑缨笑的很是开怀,瞧着阿年和叶繁星亲密无间的样子,眼里满是欣慰:“姐姐,我本以为你会反对这桩婚事,不想您竟是也支持这小儿女的婚事,这天鲜配,今日来看,着实做的好。”   阿年有些脸红,不禁轻唤了声:“娘。”心里对叶婉也有些愧疚了,哎,这可如何收场。   叶婉笑的有些勉强,却还是招呼起来:“这是做娘的应该做的,无需客气,大家都多吃些。”   众人拾筷开始吃了起来,叶婉不过喝了几口汤,就放下筷子,阿年见状也连忙停手,她察言观色多年,这个时候,定是有话要说的。   只有岑缨笑盈盈的继续吃着那道天鲜配,不时地称赞。   果然叶婉捏着帕子擦擦嘴,眉眼慈爱的看着叶繁星道:“繁星这孩子,自小颠沛流离,在我身边其实时日也不长,我这当娘的心里总是愧疚,总想着,要给孩子找一个相配的好姑娘。”   “妹妹。”叶婉又转头看向岑缨,笑容中带着极为真诚的愧疚,“虽说繁星这孩子,也不是个做好丈夫的男子,往常也是爱玩爱闹的浪荡性子,如今他想成家了,我这做娘的总得把把关,你说是吧?”   叶婉又嗔怪的看向叶繁星,“可惜他竟是连定亲都不告诉我,若不是我亲眼见到阿年手上的镯子,我这当娘的都不知道,儿子居然定了亲。”   岑缨喝了一口汤,赞了一句:“姐姐,这汤,实在是鲜呐。”又连忙点头,“您说的不错,姐姐,我也是时常忧心的很,不过好在,繁星这孩子是个好的,阿年能有个好归宿,我真心替他们俩高兴。”   叶繁星这时笑着举起酒杯,和岑缨碰了下:“伯母这话说得真是好,夸的我都脸红。”   又将眸子转向叶婉,眼睛微眯,露出一抹精光,“也就是我亲娘,老是说我这不好那不好。”   叶婉见儿子眼中露出警告之色,不由有些气怒,儿子成婚,她就要做婆婆了,连个媳妇都捏不住,以后可怎么在家中过活。   又将目光转向了阿年:“阿年,伯母觉得,你是个好女孩,知书达理,温婉秀雅,是个做好媳妇的,不过……”   阿年心中长叹,终究还是来了。   叶婉继续道:“繁星是生意人,你可知道如何主持好这中馈?又该如何做好贤内助?而且,我曾听繁星说起,你是国公府出来的,本也不算大事,我也不是那迂腐之人,可你伺候那世子,喝过不少时日的避子汤药,这若是……”   阿年心头苦笑不止,就知道这宴席不是这么好吃的,见对面的岑缨面色已是铁青,连忙朝她摇头,来之前阿年就已经嘱咐过了,千万不能发火,她的从前,是怎么都抹不过去的。   叶大哥帮她良多,不过一些言语上的事情,并不算过分,从前挨巴掌遭婆子怒骂的时候,比这可难看多了。   岑缨心头窝火的很,若不是看阿年劝慰的样子,她早就摔筷子走人了,不由怒目看向叶繁星――   只见叶繁星垂眸坐在那,面色平静,倒是看不出什么心绪。   叶婉犹自不放过,嗓音倒是温和,面色也是带笑,可嘴里的话确实不依不饶:“阿年,你若是愿意,我便做主,让你做一门良妾,也算全了你和繁星的缘分,也叫繁星好做……”   “做什么?好做人么?”叶繁星抬起头,朝叶婉笑的粲然,“母亲,没想到,在您眼里,我叶繁星还是个能娶高门贵女的人,儿子真是意料不到。”   阿年心头一跳,连忙暗地里按住叶繁星的手,她只觉哪里有些不好,她做不做妾无所谓了,总归是要给叶繁星心上人让路的,何况,她对叶繁星,也没有男女之情。   叶繁星却甩开了她的手,朝她勾了勾唇,又朝叶婉冷声道:“娘,叶家,什么时候,也成了一户人家?我以为,我是个连姓氏都没有的孤魂野鬼呢。”   叶婉没想到叶繁星竟然真的当众卸了她颜面,不由柳眉倒竖,掌心拍在了桌上,满面怒容:“住口,你在胡说什么?”   “今日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多说废话了。娘,我上次说过的话,您是不是忘记了?”叶繁星站起了身,神色讥诮,“我――叫宋怀仁,此生绝不纳妾。”   过往那么多的岁月里,他也不知道怪没怪过叶婉,他宁愿一直长在国公府,后来他还是选择了叶婉,尊敬她敬重她。   却不代表,她能掌控他……   “娘,我再跟您多说一些,您以为,那些高门贵女看的上我这种满身铜臭的商人?您可别自欺欺人了,她们最先看不起的,便是我姓叶,还有,和您这个叫做叶婉的母亲。”   叶繁星不顾阿年的劝阻,一气说了个痛快:“对了,您有什么资格说阿年?您的遭遇,不是应该对她更和善些么?”   叶婉浑身颤抖,丹凤眼睁的极大,眼尾因着太过用力,泛起了如胭脂般的红,指着叶繁星的手开始颤抖,满脸不可置信:“繁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是你娘。”   叶繁星却理都不理,继续自顾的说了起来。   “您的心,怎么就那么狠?自己明明厌恶这样的世情,怎么转了头,竟是瞧不起和自己差不多可怜的小姑娘,这般为难她?这就是您从前在那些高门里学出来的规矩,看来,那些高门也不过如此嘛。”   “娘,我早就想跟您说了,少矫情点吧。您如今,已经不是邹家的大小姐了,您姓叶,只是国公府的一个外室罢了。”   阿年都惊呆了,叶繁星是疯了么?竟是说出这么一番话,连邹家都扯出来了。 第52章 抬头的第二十二天   叶婉是外室这种话, 从来没有人拿到明面上来说,没想到, 今日竟然是叶繁星来提的,不由慌乱的看向叶婉。   叶繁星今天的这些话,直直的如长剑一般戳向了叶婉的心,将她扎了个透心凉。   她只觉浑身都冰冷,唯有脸面此刻滚烫无比,这就是她的儿子,当着外人的面, 丝毫不留情面的好儿子。   叶婉从前想接回叶繁星的时候,是犹豫过的,毕竟是跟着国公夫人长大的,和她如何能亲的起来。   可叶繁星那时候却选择离开国公府, 回到她身边, 她渐渐的, 也就习惯和儿子相依为命了。   没有想到, 叶繁星的心里,竟是这样看待她的, 叶婉一时只觉心头悲愤欲死,一时心中又泛起‘果然,这小东西的确是养不熟’的想法。   倏忽又忆起叶繁星刚出生的时候,她是厌恶的, 她的心里, 只有周季深, 她也只想为周季深诞下孩子,叶繁星的出生,只是叫她加倍的痛苦。   可叶繁星这些年, 对她这个母亲敬重有加,从来都无一点指责,她还以为,俩人是有感情的。怎的到了现在,竟是为了一个残花败柳对她胡言乱语?   若是,若是当年周季深能有叶繁星这么一点点的勇气,她的命运是不是就会不同?   如今的一切,难道都是她无谓的挣扎?其实,连她的儿子内心里,都是瞧不起她这个做母亲的。   她活的,可真失败啊。   叶婉死死的盯着阿年,脑中过往思绪纷飞,叶繁星那些戳心戳肺的话不时环绕在耳边,叶婉面色红的滴血,心口猛地一痛,喉中一丝腥甜泛起,嘴角竟是流出了一丝血线。   恍惚间,叶婉竟是凄厉的喊出了一声:“杜若言害我。”随后整个人都萎靡了,那一声惨嚎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手脚瘫软,颓然的倒在了靠椅上。   “伯母……”阿年被骇了一跳,这是被气的吐血了么?   “叶大哥,快,快叫大夫。”阿年连忙吩咐外头的丫鬟,“快些,你们快去叫大夫。”   叶繁星显然有些懵了,有些迟钝的蹲下=身,抖抖索索的拉过叶婉的手,叶婉与他虽是亲母子,却并没有其他母子连心的那种情意,他自己也能感觉到,叶婉并不爱他。   “娘,”叶繁星见她面如金纸,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心口有些发慌,结结巴巴的,“我,我只是……”只是什么呢?想叫母亲活的清醒些?   叶婉的人生,与他差不多,高低起伏,波澜壮阔,前十几年,叶婉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小姐,有疼爱她的父母,一表人才的未婚夫婿,她的人生真真是春风得意。   到了后半生,在叶繁星看来,是叶婉的命不好,他也从未替叶婉想过,一个天之骄女,乍然落地,是多难以接受的事。   不像他,一开始,就是遭人嫌弃的。   阿年有条不紊的将事情安排好,又去拉叶繁星:“叶大哥,你没事吧?大夫来了。”   岑缨也跟着一起出来了,阿年觉得很对不住她,本以为是让她开心的事儿,结果弄的乱七八糟的。   “阿年,哎……”岑缨叹了口气,“娘觉得,要不就算了,咱们即便是相依为命,也比做个受气包好。”   阿年担心叶繁星,只能先哄岑缨:“娘,您先回去吧,其他的事儿,咱们以后再说。”   叶繁星苦笑,将阿年往外推,他需要冷静一下:“阿年,你就随伯母回去吧,我无事的,已经习惯了。”   “叶大哥,你……”阿年也不知该说什么,这毕竟是别人的家事,“总之,若是有事需要我,一定派人去叫我。”   叶繁星点头应下,母女俩便回去了,叶婉不喜阿年,阿年心头知晓,如今闹出了这番事,怕是这戏,以后不好唱了。   天色渐晚,慢慢起了风,阿年瞧着那些春日里才长成的嫩叶,已经变得与枝桠上旧年的绿叶一般了。   心中满不是滋味,本以为出了府能活的自由自在,没想到,身体确实自由自在,可心却不自在了,和那树上的绿叶一样,明明初时不同,最后因着时间转换,还是被同化。   六月的天,风起的莫名其妙,雨也来的莫名。   那些黄沙被风打着旋儿吹起,间或有几枝枯叶四处飘零,原来,即便是这生机勃勃的夏日,也依旧有枯枝败叶,不过藏在那些花团锦簇华盖如荫中,瞧不真切罢了。   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砸的阿年脸都生疼,母女俩随意选了一处檐下避雨,瞧着雨滴渐渐浓密,连成一片,变成雨丝,连绵不绝。   不论是灰尘还是枯叶,俱都在雨中濯洗一通,天地一片白茫茫,干干净净。   这时远远有唱戏的小旦的声音传来,原来两人躲在了戏楼下。   “呀,愁锁定眉尖春恨,怎不教心怀忧闷?见如今人远天涯近,难勾引,怎相交?越加上鬼病三分。”【1】   小旦幽幽咽咽的嗓子,在雨中丝丝缕缕的传荡开来,阿年忽然就感到一阵忧愁,似那闺中怨女般,这些日子里,那些算计和迷惘,俱都点点滴滴的袭上心头。   她不惧算计,只怕被丢弃。   等到雨停了,母女俩才踏着水、呼吸着新鲜的雨后潮湿泥土气味,往家里走去。   “阿年,叶家实在过于复杂,不然,咱们算了吧。”岑缨抬手拂去阿年衣角的潮湿水汽,“随娘一起,咱们去南方,那里的天都比这儿要蓝一些。”   阿年怔了一下,才轻轻摇头:“娘,您让我想想。”   岑缨也不再多说,母女俩亲近,却也不算亲近,岑缨心头的愧疚这辈子都难以弥补,阿年是害怕离开这地方么?   显然不是,阿年只怕那些颠沛流离,会丢弃许许多多珍贵的友情,还有爱情,甚至自己。   离开玉京?阿年脑中瞬间就忆起周玄清清隽的脸,眸子深沉,初时终日都难得笑上一次。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有了些情感的波动,从离开国公府到现在,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心里有周玄清,却一直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走进自己的心。   是什么时候,周玄清在她脑中这般的根深蒂固?不止是仰视,亦不止是那些和周玄清在一起时的小小窃喜。   最初的时候,阿年被点中,她还记得国公夫人说的话,直戳人心。   “这种妖媚货色,不是良家,清儿你要不再挑一挑?”   阿年十七年的卑微生涯里,从未被如此说过,她也是内心爱俏的姑娘,只瞪着一双大眼,脸色都白了。   周玄清那时还是个如松柏新成般的翩翩少年郎君,只听他嗤笑了一声,面色沉静,信首昂步,侃侃而谈。   “无利而有大害者,君子自当避而远之,母亲,这丫头眼神清明,相貌i丽,我瞧着甚好,难道,母亲不信儿子?”【2】   想到此,阿年脸又红了些,那是第一次有人夸赞她,十七岁的小女子,也是喜欢听人夸的,即便她并不是很愿意去伺候主子。   阿年直至后来,都觉得那日周玄清的话,比任何时候的夸赞都要好听,即便是芙蓉暖帐中,两人情浓之时,那些亲密软语,都比不得那一日,周玄清大声的替她辩驳――   说她,甚好。   尤其初初侍寝那日,国公夫人十分的疾言厉色,阿年浑身酸痛的跪在地上不敢发一言,是周玄清赶过去,将她牵了出来。   阿年在国公府这许多年,从来没有人,会牵着她走出难地,她从小懂事,却还是避免不了多余被弃。   仔细想来,周玄清虽冷冰,却从未弃她而去,也从未利用过她。   二人像是真心换真心,周玄清不喜复杂,摸透了阿年的性子,才愿意接触。   还记得刚进长宁院的时候,她不是爱争抢的性子,便时不时受到锦纹的欺负,比起那些婆子骂街似的谩骂,锦纹的欺负,就上升了许多。   锦纹是在内院长大的,熟悉那些龌龊手段,她会时不时暗暗的叫阿年吃亏,仗着她在国公夫人身边的姑姑,叫阿年吃哑巴亏。   是周玄清和着他幼时见到的事,还有书里的东西,一点一点的与她说,如何从中转圜。   连那出在大小姐面前揭穿锦纹的把戏,其实也算是周玄清教的,不过阿年为了在国公夫人面前表忠心,才越过了周玄清。   更遑论那些红袖添香,相依相偎喁喁私语的时候,周玄清对她,是倾注了感情的。   她的一切,可以说,都是周玄清塑造而成,时日不久,却影响良多。   尽管不轰轰烈烈,可那些细微处的小事,最打动人。   阿年望着长街,悠悠的叹了口气,若是离开这里,可真是应了那句戏词,‘人远天涯近’。   她的心里,舍不得。   ……   这处院子,母女俩已经住了不少日子,还未走近,远远便能瞧见街口的老婆婆在扫着台阶上的积水,阿年跟在岑缨身后,慢吞吞的走着。   想完自己的心事,一时心绪有些难宁,却依旧有些担忧,方才那出戏,也不知现在如何了?叶繁星这一生,颇为不易。   也不知叶繁星会如何做,叶婉的生平,阿年是不太清楚的,只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过,叶婉,本来应该叫邹婉,而邹家,上一代,那可是大周朝鼎鼎有名的正一品太师府。   此时叶家正乱糟糟一片,到底是需要一个女主子,叶繁星看着丫头忙乱的样子,只能怔怔的立在门边。   大夫说,叶婉平日就忧思过重,心病难医,此刻怒极攻心,气血犯冲,状况甚为危急。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许多年之前,那时他还小,叶婉病的十分厉害,周季深便是这时候来的,在叶繁星看来,周季深便是那救人水火的大英雄,将他和叶婉带出了泥沼。   叶婉不过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根本照顾不了他,请的老妈子也只做表面功夫,周季深看他可怜,又聪慧伶俐,是个读书的料子。   恰好那时周玄清请了名师,他便和叶婉商量,只说是友人之子,由他带回去抚养,也免得把孩子耽误了。   叶繁星一直在想,若是周季深没有出现,他是不是就不用活的这么辛苦?   “公子,公子,夫人唤您进去。”丫头出来了,面色有些惊惶。   叶繁星连忙冲了进去,叶婉闭着眼,面如金纸,躺在那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叶繁星只觉喉头涩的发痛,眼前渐渐模糊。   “娘……”他握住叶婉的手,以手触额,半晌没有抬头。   “怀仁。”叶婉睁了眼,瞧着叶繁星,眼中恍惚露出一丝挣扎,声若蚊讷,“怀仁,娘是不是很失败?这一生,活的像是个笑话?”   她一生骄傲,从前不屑去争,可到了后来,日子难熬了,反倒是撒泼打滚的,将颜面和傲气俱都丢弃、踩在了自己的脚底。   本不想与叶繁星诉说这些,可思来想去,竟是只有这么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她受了难,也带着叶繁星一道受了难。   叶繁星看着叶婉了无生趣的空洞眼神,心头一慌,急急出口:“娘,对不起,我……我只是不想您再过这样的日子,娘,咱们母子可以好好活下去的,您看,您年前不是还说,可以跟着我出去玩玩么?”   “如今,我有了钱,咱们哪里都能去,娘,放下吧,那些人那些事,不值得您耗上一生啊。”   叶婉唇瓣微颤,胸口剧烈起伏,分明是想说话的,可到最后,也只是微微张了唇,又紧紧的合上了,随即眼睛紧闭,眼角有豆大的泪珠沁出。   “怀仁,你是个好孩子。”再未睁眼,嗓音嘶哑,“我却不是个好娘亲,好,娘答应你,等你成亲了,等娘身体好了,咱们便出去玩一玩。”   从前千辛万苦的回了心心念念的玉京城,拼命挣扎的想留在这扎下根。   如今,这里竟像是埋骨地、烧魂冢,叫她心头难安。   见叶婉似是睡下了,叶繁星便退了出去,他得找阿年说一下,该唱的戏一定得唱下去,那些过往的坚持,绝不能成了一场空。   阿年走到自家院子前,正打算进去,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唤,喑哑忍耐:“阿年。”   云收雨霁,残阳悬空,半空中竟然还有一弯七彩彩虹,阿年转头的时候,视线一瞬间陷入黑暗,控制不住的眯了眼,抬手微微的挡,却见一个淋的湿透的人,走到了她面前。   “世子,您怎么?”阿年有些怔住了,十分惊讶,周玄清这是做什么? 第53章 抬头的第二十三天   一身的月白锦衣, 此刻俱都湿透了,到了现在还往下滴水, 也不知淋了多久,发髻有些散,湿哒哒的黏在额头上,面色阴沉,可眸子发亮灼人。   明明是个俊俏郎君呢,阿年心口微酸,控制不住的走上前, 为他整理起来,她从未见过周玄清这般狼狈的样子。   周玄清见阿年回转过身,很是自然的走了过来,和从前无二致。   她今日好像特意装扮过, 唇瓣红润娇艳, 眉间点了一朵牡丹花花钿, 一身红衣娇俏, 头上十分简单,只簪了根玉须簪, 指尖还用凤仙花汁涂过。   虽不比在国公府时贵气,可通身青春娇美的姿态,叫周玄清有些不敢直视。   他回想了许久,叶繁星或许说的对, 他是该想想自己的问题了, 他喜欢阿年, 舍不得阿年,更不想让阿年跟着叶繁星。   昨夜在后罩房歇了一晚,里头不变的一切, 仿佛阿年从未离开过,他躺在床上,拥着阿年的被子,心口陡然起了一股子怒意,明明,明明阿年应该是他后院的娇花,怎的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变了天呢。   拉着阿年走到街角处,许久不曾牵她的手,只觉柔弱无骨,周玄清舍不得太过用力。   “阿年,叶繁星他……”周玄清目光灼灼的瞧着阿年,却也不多说,他并不想叫阿年知道,叶繁星在利用她,“阿年,我只是去了一趟永城,你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呢?”   憋了这么久,周玄清早就想问了,从他开始发觉,阿年真的已经不在他身边,甚至会嫁给其他男人后,他就想问了。   明明那时候,他已经救下了云央;明明那时候,只需好好等他回来,一切都不会改变的。   可怎的到了如今,佳人身侧已有良人,他自己,也即将走上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阿年闻言心口有些微堵,周玄清这种天之骄子,自然不会懂得她那些自卑渺小的心思,她仰望他,却也不想一直仰望,诸多的原因,她还是出了府。   她心头有些难过,喉间微哽,嗓音凄然:“世子,没有人会在原地卑微的等那么久,若是能有正常的生活,我还是希望,我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一个婢女,一个通房,一个姨娘。”   或许她的离开,叫周玄清有些不甘,毕竟是两人情浓时乍然分离,在国公府里时,她就感到周玄清待她是有一些真情的,却也仅限那一亩三分地。   她的心不大,却又很大,那一亩三分地她看不上,她想要的,甚至比叶繁星想像中的还要多。   就算是被利用,那又如何呢?如果能谋得那些心中所思所想,这一点点算计,到了将来,即便是周玄清知道了,也不过是一点情=趣罢了。   阿年早就想的清楚,她不怕算计,只怕丢弃。   对着一个未开窍的人,多说无益,今日发生了太多事,阿年觉得有些疲累,不再去管周玄清,转身想回去,眼角微微泛红。   或许,这戏,她也唱不下去了。   周玄清痴痴的望着她的背影,怔怔无言了良久,脑中无数思绪纷飞,颌下一滴水落下,周玄清喃喃自语:“不,阿年,你只是你。”   又陡然回神,冲着阿年背影喊了一声,“阿年”,见她身形微顿,周玄清轻声道:“阿年,我绝不会丢下你的,你知道的。”   这还是第一次侍寝,周玄清牵着她走出寿安院,神色很是冷然的说的一句话,“你初初伺候我,放心,我不会将你丢下的。”   本以为阿年会回头看他,可不知阿年是不是没有听到,她脚步有些错乱,还抬了下手,周玄清见她离去,他浑身湿透,脚下渐渐泅成一团水渍,缓缓荡起了一层涟漪。   他好像有些明白阿年的意思了,其实叶繁星说过很多次,只可惜他都未回过神,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日,及至到了如今,横梗在他和阿年中间的,徒然多了许多人。   时间不待,佳人也不一定会在原地,周玄清也并不后悔,过往的岁月,他经历算多,却也不算多,他只是学的慢了些,并不是不会去学。   阿年在窗前看着,满眼惆怅,若是在往日,听到那么一番动容的话语,阿年必定会不顾一切的奔向周玄清,好好在他怀里诉说这些日子,她有多想念他,有多爱恋他。   可今日叶婉的一番话,叫她清醒了,叶婉的经历,可谓是跌宕起伏,比之她一个小丫头,那才是深沉如海。   看着叶婉嘴角的那一丝血线,面如金纸般的凄惨模样,阿年心头巨震。   叶婉在玉京城,做了多久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堂堂太师府的小姐,成了外室。   经年后,叶婉的儿子又是与国公府百般纠葛,甚至和情郎的儿子抢女人,阿年一想到自己若是此刻冲进了周玄清的怀抱,将来也会被议论纷纷,她就浑身颤抖。   若是真的和叶繁星假戏真做,这一段故事,又会在人们嘴里戏说多久?   她不能做第二个叶婉,她怕如今她和周玄清尚还美好的回忆,到了将来,如叶婉和周季深一般,变成了昨夜的剩饭,变成了墙上的蚊子血。   周季深和周玄清是父子,即便周玄清不一样,可万一呢?阿年不想做那蚊子血,她只想做周玄清心头的朱砂痣。   阿年转回了身,看到岑缨在灶前忙碌,心口终于稍稍暖和了些,幸好,她有个好娘亲。   街角的周玄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准备走,却看到叶繁星抱臂立在一边,面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世子,不过一个丫头罢了,竟是劳驾您几次三番的来?”   “与你何干?”周玄清淡淡瞥了他一眼,绕过他准备走。   叶繁星面色微沉,上上下下的打量,“你可是想通了,要我说,阿年这姑娘啊,若是要进国公府,那必须是世子夫人这名号不可的,其他的什么东西,阿年是决计不会答应你的。”   他此时满嘴胡言乱语,反正怎么刺激周玄清就怎么来。   本以为周玄清会不屑的甩袖离开,却不料周玄清直直的望向他的眼睛,神色冰冷,声音有些喑哑,却字字有力:“你想说什么?”   叶繁星一怔,他心有愧疚,不想阿年这出戏落空,回想起方才回忆母亲叶婉的一生,叶繁星控制不住的冲着那月白身影冷笑。   “你这样缠着阿年,又给不了她名分,难道你是想让阿年做你的外室?周玄清,你未免太过霸道了?你是想让阿年,走我母亲的老路么?你想让你自己,变成第二个国公爷么?”   这句话,实在太过大逆不道,叶繁星长于国公府,一直是心怀感恩的,此时说这样的话,无异于在诋毁国公府。   周玄清转过身,眸中微有异色,这种话,也只有叶繁星敢说,即便是对着叶婉这个人,也没有人敢将外室这两个字宣之于口。   他将叶繁星细致的瞧了一会,良久才开口道:“你的话,我记住了,她不会,我也不会。”随后,才甩袖离开,叶繁星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无言。   周玄清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叶繁星恨的咬牙,这人总是这样,该说的话,总是说不清楚,仿若那些话说出口,就好像要钱要命似的。   *   周玄清回了国公府,云央照旧迎了上来,他再次避开了。   云央有些茫然,和德喜嘀咕:“世子最近是怎的了?老是自己一个人,连你都不让跟着。”   德喜憨憨的,脸上也全是不解:“不知道,自从和三公子打了一架,世子就不太对劲了。”   云央到底是女子,此刻见周玄清满身湿透了,不由得满脑子乱想。   “你说,世子是不是去找阿年了?”云央看着周玄清走过后,那一路湿漉漉的脚印,摩挲着下巴,“哎,若是阿年能回来就好了。”   “那肯定不能的,阿年都已经是自由身了,何必回来做奴婢呢。”德喜微微摇头,又拿起扫把扫起了庭院。   云央却不住的摇头,噘起了嘴:“哼,世子娶了阿年,阿年不就可以回来了么?反正世子那么喜欢阿年。”   德喜也拧眉:“世子娶阿年?”不禁摇了摇头,“这可太难了,先不说国公爷和夫人不同意,再者世子如今都要和鸳宁郡主定亲了,这玉京城都要传遍了……”   云央很不开心,推了德喜:“世子喜欢的是阿年,又不是那劳什子郡主,你再胡说,我就打你……”   德喜抬起扫把挡:“哎哎,世子喜欢阿年,这我知道,可喜欢跟娶是两回事嘛……”   周玄清换好衣裳,坐在窗前看两人打闹,窗前的芭蕉叶依旧,却已经不是去岁的叶子了。   是,他喜欢阿年,从一开始的可有可无,到如今的思之若狂,连身边两个笨蛋都看的清楚,他却糊涂了那么久。   他是个恋旧且不爱新事物的人,加之如今在昭文馆,他喜欢的,皆是前人所撰写的古籍,能让他接受的人不多,即便是德喜,也是他换了许多个小厮才留下来的。   虽然笨笨的,可用着安心,从不违逆。   阿年是最快让他接受的,不管是因为他心绪薄弱的时候,阿年‘趁虚而入’,还是阿年本身就讨他欢喜,亦或是与阿年的亲密,加速了接受的过程。   总之,她就是这样,如空谷幽兰、半山明月,十分温柔、缱绻、且又强势的挺进他的心口。   周玄清抬手,微微捂住有些跳动的心。   是了,还有这慌乱跳动的心,过往的岁月,他从无这种经历,其实他也不明,只是随着阿年看的话本子里,渐渐知晓,这的的确确,就是动心了。   阿年走了,那就再找回来便是了。   此前,他走了岔路,如今不会了。 第54章 抬头的第二十四天   叶婉的病情, 并不像叶繁星期望的那样,渐渐好转, 反而越发的严重。   她就像是那最为华美的布帛,被人精心养护一阵,舍不得用又压在了箱底,渐渐被遗忘,最后布帛的款式旧了,料子也不新了,等想起来, 布帛早已风化,一扯,也就破了。   一直都是骄傲端庄的她,如今躺在床上, 干瘪瘦弱, 满脸蜡黄苍老不堪, 没了从前一丝模样。   那宽大的楠木架子床, 精致的雨花锦被面绣着团龙祥云的纹案,盖在她身上, 压根就没有起伏。   她常年拧眉,心思重如海,叶繁星与她不亲,难以深谈, 到了如今, 听着叶婉像是将死之人一般, 字字句句都是善言善语,叶繁星只觉惶恐无依。   “娘,您别说了, 娘,您好好养身子,等您好了,咱们就出玉京,再也不回这伤心之地,咱们去南边,找个清净的地方,盖上一个大宅院,好好的过日子,我还会娶个好媳妇,给您生几个孙子孙女,到时候,一家人享天伦之乐……”   叶婉没有一丝血色的唇,向上翘了翘,她只觉自己像是那没了油的灯,如今只剩一点灯芯在烧,等烧完了,她也就油尽灯枯。   “怀仁,”这些日子,她总是叫他怀仁,没有再叫过繁星,繁星这个名字,还是周季深取的,她如今到了这地步,已经不屑了,自然也不愿再叫。   “怀仁,你喜欢谁,便娶了谁吧,娘不会拦着你了。”叶婉声音轻的像是一阵烟,眼中是真真正正的慈和,看着叶繁星的面上带着了然的笑。   叶繁星握着她的手,不住的点头:“好,好,娘,您快好起来,我马上就成亲,好不好……”   说来,其实很奇怪,叶繁星总以为,他离了叶婉,是万万不会伤心的,毕竟这个最亲近的人,伤他是最深的。   譬如那时候,他不愿去国公府,她却毫不犹豫将小小的他塞进了周季深手中,丝毫不考虑,那么小的孩子,离了母亲会如何成活,任由他在国公府察言观色度日。   到了后来,他们娘俩在一处了,她也从不关心他,即便他被打的鼻青脸肿,叶婉也只是替他擦擦便罢,连多余的一句关心都不曾。   直到后来,他渐渐有了起色,母子俩才多了些话。   他不是留恋她的,也不曾真心爱过她,他只是想报答,自己曾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恩情,可看她如今模样,他心头控制不住的酸涩,他的心很痛。   像是那时候看着周玄宁出嫁,回门,生子,他偷偷的瞧着,心口难过的像是滴血。   这就是血脉么?叶繁星从未感受过真正的亲情,幼时进了国公府,国公夫人对他的疼爱,更趋近于怜悯,小小的、敏感的他是能察觉到的。   “怀仁,我,我想见见她。”叶婉悠悠荡荡的嗓子,轻飘飘如烟,却又重如泰山。   她本以为自己最想见的是周季深,这半世的纠葛,她以为是她这辈子最为珍贵的东西,可到了现在,那些情情爱爱仿若烟云,此刻脑中回荡的,却是另一张脸。   叶繁星将脸埋在叶婉的掌中,他未曾流泪,只是红着眼,好半晌才抬头。   “好,娘,我去将她带来。”明明并未说谁,俩人却都能明白。   *   阿年听说叶婉近些日子不好,便也时时往叶家去,此时正好碰到叶繁星急急忙忙出府。   “叶大哥,这么急,是怎么了?”   “阿年,你帮我在这照看着,我去去就回,如果我很久没有回来,若是我母亲有事,你就派人去国公府找我。”   “叶大哥你放心去,我定能守好。”阿年二话不说应下了,并没有问是何缘由。   她如今和叶繁星的婚约算是人尽皆知了,她也没有料错,玉京城中,关于国公府和叶婉的流言,再次翻腾了起来。   八卦轶事总是有许多人爱的,不管是贩夫走卒、后宅妇孺,还是朝堂百官,即便表面大家都能维持,可私下里,总是要多嘴几句。   周玄清上值的时候,总能听见几句,只是他一进去,那些声音便也消失了。   卿风也不许大家说,明明风气都是他带进来的,现在又是他反对。   见其中一人再次神秘兮兮的:“你们猜,这次我看到谁为情所困,在大雨里淋了个透心凉?”   周玄清坐在一边,手里的书攥出了印子,不想一边的卿风反应也颇大,双目炯炯的看着那人。   那人见无人搭理,便笑嘻嘻的道:“我看到白敏大学士的爱子,在雨里浇了个透心凉,可惜那姑娘,还是没有回头。”   大家这次不像上次般‘切’了一声,都是一拥而上,议论纷纷,周玄清却松了口气,卿风也收回了目光。   两人目光不期而遇,都有些尴尬。   下值的时候,卿风忸怩捏捏的,在周玄清面前欲言又止:“清哥,咱们去喝一杯吧。”   本以为周玄清会拒绝,谁料周玄清嗓音温和:“好。”竟是答应了。   卿风有些惊讶,以为自己听错了,周玄清却第一次勾过他的脖子:“走吧,都说你是冤大头,可我一次都没有体会过,好歹,这次我带着你撰了本书,你娘又给了不少奖励吧?”   卿风闻言连连摆手,眼睛瞪的老大:“不行不行,如今我没钱了,许久都不做冤大头了。”   周玄清心中诧异,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摇头:“走吧,我请你。”   “真的?”卿风笑嘻嘻的跟上,两人许久不曾亲近,此刻倒是前嫌尽弃,“清哥,你不会真的要跟鸳宁郡主定亲吧?那阿年怎么办呢?”   不等周玄清答话,便自顾自的说道:“你是不知道,你去南边的时候,阿年赎身了,过的一点都不好,四处打听她的婢女,哎,那时候阿年四处碰壁,一个小姑娘,可不容易了……”   周玄清听的心口一紧,那时急着赶路,都没有与她嘱咐一声,任由她像个无头苍蝇四处乱窜,此刻从他人口中说出来,他越发的后悔……   两人到了酒楼,卿风喝了两杯,话就开始多了起来:“清哥,我,我上次不是跟你说,有人喜欢我么?”   周玄清当然记得,他当时觉得卿风指定是脑子有问题,没想到还有后续。   “本来,我觉得很正常,毕竟我也算是玉京城的青年才俊,可现在,我发现,我也有点喜欢她了,清哥,你说我怎么办?”卿风满眼迷茫,酒杯在手里转来转去。   周玄清淡淡瞥了他一眼,看着卿风双眼懵懂,圆脸上好像又多了些肉,冒傻气的样子叫人想发笑,他此刻对玉京的青年才俊人选很是好奇。   “既是喜欢,便去姑娘家提亲吧。”周玄清也饮了一杯,他才初初想定那些事,明白卿风心里如何挣扎,此刻倒也能和卿风聊上几句。   卿风却更苦恼了,放下酒杯,抱着酒壶粗狂的灌了两口:“可是不行啊,她好像喜欢上别人了,她就要和别人定亲了。”   又将酒壶放下,巴掌狠狠的拍在了桌上,面色恶狠狠的,不过他生就一张嫩娃娃脸,实在狠不起来:“清哥,你说她是不是移情别恋的太快了,明明,好像是喜欢我的,却又要和别人定亲……”   “那就,夺回来。”周玄清声音似玉石交戈般铿锵,手中的酒杯被攥的紧紧的,指尖都泛了白。   卿风像事有些惊讶,转头呆呆的看着他,结结巴巴的道:“清哥,你,你刚刚说什么?”   周玄清瞧着他迷茫又震惊的神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唇角微微上翘,言语十分用力。   “卿风,若是真的喜欢,那就夺回来,若她身份不高,便是做个妾,也不要让给别人,留在你身边,也不会让你遗憾,也不会生出波折。”   卿风的眼神越发震惊了,看着周玄清不像是开玩笑的模样,说话越发结巴:“清哥,你,你这是?这是怎么了?”   周玄清却神色一变,恢复了往日冷淡如常,卿风总觉得自己是喝多了酒,看花眼了。   这边喝完了酒,周玄清也有些微醺,德喜架了马车过来,准备回国公府。   残阳如血,国公府的景致从来不变,枝叶繁茂,满目苍绿。   叶繁星忍下了诸多白眼,还有冷言冷语,终于是进了府。   如今府里没了周玄宁,叶繁星都不知道该去找谁,先是打听长宁院,可今日周玄清下值会友,并未归来。   叶繁星不想多耽搁,径直往寿安院去,内院其实他也能进,往常周玄宁不会拦他。   可如今就不同了,内院守门的婆子,死活不让他进去,坚持要去通禀,可寿安院路程不近,叶繁星等不得。   他来的匆忙,身上连个银袋子都没拿。   “婆婆,让我见见婶婶,我有急事。”叶繁星无奈将身上摸了个遍,终于在袖口里摸出个玛瑙扳指。   婆子接过扳指,还很是不屑的瞧着叶繁星:“哼,若是夫人不见你,你可不能说是我放你进去的。”   叶繁星拱手作揖,连忙应声:“是是是,婆婆放心。”做低伏小不是难事,难的是自己来这的目的,这么多年,叶繁星早就习惯了这群下人的白眼,他心里对国公府有亏欠,此刻也发作不得。   一路穿角门,过垂花门,在走过两道抄手游廊,便到了寿安院。   院子里绿草丰美,多少年了,叶繁星再未来过这寿安院,此刻旧景重现,一时冲的眼睛发酸,鼻头微堵。   曾经,他也在这渡过一段十分欢乐的日子。   到了日暮时分,洒扫的丫头都已经撤下了,就留了个小丫头守着院门,小丫头应是没见过叶繁星,抬手便拦:“怎的进了外男不通禀一声?若是夫人怪罪可怎么好?”   叶繁星苦笑,果然那守门的婆子是糊弄他。   “好姐姐,麻烦进去通禀一声,繁星求见婶婶。”   他人生的俊俏,此刻不再吊儿郎当,满身华衣锦服,说话知礼守节,看起来倒也不像是坏人,丫头间的消息都是口耳相传,三公子叶繁星虽不让议论,却也是大家都知晓的。   小丫头沉吟了半晌,正不知如何处理,就见徐嬷嬷过来了。   叶繁星心头暗叫一声糟糕,这徐嬷嬷比国公夫人更加厌恶他,幼时便不喜他,出了那件事后,更是在国公夫人耳边吹风,引得国公夫人越发讨厌叶繁星。   再加上她的侄女锦纹也是个势力的,平时不少编排他,此刻哪里会让他见国公夫人。   果然,徐嬷嬷一见叶繁星,就满眼的厌恶,连话都不想说,当做没看见径直从叶繁星面前走了过去。   “嬷嬷,嬷嬷,繁星有事求见婶婶,麻烦嬷嬷通传一声。”叶繁星面色焦急,朝徐嬷嬷温声讨好。   徐嬷嬷目不斜视,叶繁星心头担忧家里的叶婉,一时情急,不由喊了起来:“婶婶,繁星求见,婶婶,繁星有要事找您,求您见见繁星吧。”   若是其他地方,叶繁星闯便闯了,可这里是国公府,更是他心内无可替代之处,他无法作出妄为之事。   院中喧哗,会惊扰夫人,徐嬷嬷转过头,面色嫌恶:“你来做什么?守门的婆子是不是不想活了,竟然让你进来?”   叶繁星心内焦急,守门的婆子将一干事情推了干净,他也懒得多说:“嬷嬷,是我偷偷溜进来的,您帮我向婶婶传一声,大恩大德我日后会好好报答您的。”   徐嬷嬷却‘啐’了一口:“三公子的报答我可不敢当,谁知道我的付出收回的是什么,三公子请回吧,夫人身子不好,正是要静养,你这般吵闹,莫不是要气死夫人。”   叶繁星脸色苍白,却并不后退,他为叶婉做的不多,这件事了了,也算全了母子情分。   只得咬牙凝声道:“嬷嬷,您帮我通传一声,无论婶婶如何,繁星绝不多言。”   徐嬷嬷嗤笑一声,扭身走了。   叶繁星直等到残阳消散,寒风乍起,也未见寿安院有一丝动静,心头的血渐渐冷了。   静默半晌,终于是回转身,又最后看了一眼,眼中闪过回忆、依恋,勾唇苦笑,须臾走远了。   周玄清回来后,云央给他收拾东西,顺道嘀咕了一句:“世子,三公子来找过您,说有要紧事。”   叶繁星找他?周玄清心头一紧,莫不是阿年的事?   “他可是说了何事?”   云央摇头,又叹了口气:“三公子其实真的很可怜,他人很好的,阿年前天还跟我说,三公子的母亲病重了,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周玄清微微阖了下眸,忽然脑中有闪光而过,连忙打断了云央的喋喋不休:“他今天,可还说了什么其他的事儿?”   云央一怔,拧眉回想,一字一句的复述:“三公子说,世子回来没,他有事想见见婶婶,我说没有,三公子就说,知道了,然后就走了。”   她挠头不止,接着道:“三公子面色很是焦急,莫不是他母亲出了事?可是他来找国公夫人做什么?她们俩……”   周玄清听完转身就走,是啊,她们俩是仇敌,叶繁星怎么会回来找母亲,除非……   想到这儿,周玄清脚步越发的快了,近些日子母亲状态很是不错,面色越发红润,精神也十足的好,看着像是恢复了,若是如此,这件事应该是无碍。   天色越发黯淡,零星有些星子遥挂在天边,叶家早早就将灯都掌上,府内,一片灯火通明,丫头小厮皆是噤若寒蝉。   叶婉掌家十分严厉,规矩丝毫不得错乱,她一生讲究,虽说到了后来,颜面尽失,却始终丢不掉太师府大小姐的名头。   阿年本是在外头等,可里头的丫鬟出来找,现在满府都知道阿年是将来的少夫人,此刻见不到公子,只能和阿年说:“夫人,夫人想见公子。”   阿年心头焦急,派出去的人也不知道和叶繁星接上头没,这若是耽误了可怎么好?   见里头情形艰难,阿年只能迈步进去,幸好叶婉是阖着眸,阿年先屈膝行礼:“伯母,您莫急,叶大哥去办事了,我先进来伺候您,您别着急,叶大哥很快就回来了。”   叶婉躺在那,呼吸轻的像是吹不起一片羽毛,闭着眼只能瞧见眼珠子在动,阿年有些心慌,她最看不得这些场景,连忙扑过去,握住了叶婉的手。   “伯母,您放宽心,叶大哥肯定已经回来了,您别怕……”   阿年温声的劝慰,她心头此刻对叶婉只有同情,她惧怕成为叶婉,却又佩服叶婉这一路走来的艰难历程,这条路,实在是太累了。   叶婉听着声儿,终于是睁开了眼,见到阿年满脸关切,略微勾了勾唇,声音轻而薄:“你来了啊?”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却不知道,寿数竟是这般短暂,或许这并不是什么难过的事儿,在叶婉的心里,这好像就是解脱。   叶繁星说的对,她这个母亲的身份,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伤害,她从他出生开始,就未曾真心爱过他,哪怕是一天。   不过到了如今,繁华也好,落寞也好,俱都化作云烟,她眼前泛起的,是幼时在太师府快快乐乐的每一天,有宠爱她的爹爹,也有疼爱她的娘亲,再无其他。   “阿年,你和怀仁,并不是真心相爱的对么?”叶婉任由阿年握着她的手,她此时浑身无力,仅有的力气,也只能勾动一根小拇指。   阿年面色很是为难,若是否认能让叶婉开心,那就罢了,可她不想在此刻骗叶婉,那叶婉又是怎么知道的?她自认这出戏,两人唱的十分用心。   叶婉见阿年迟迟不语,咳了两声,又将头转了过去,望着帐顶上的花鸟绣样,声音颇为苍凉。   “我与怀仁虽不亲近,可他到底是我生的,呵……他爱的不是你,我这辈子没什么建树,只在情海里浮沉,怀仁看你的眼神,与情爱无关。”   阿年紧紧的握住叶婉的手,有些尴尬:“是,伯母,您看的真准,我与叶大哥,并不相爱,只是我们遇不到合适的,暂时凑在一起便罢了。”   她不想叫叶婉知道,叶繁星爱上的人,比之她,还要叫叶婉难以接受。   “你又在骗我了,我知道,我知道的……”叶婉说到这,像是有些激动,“怀仁自小心思便多,他看着不羁,其实性子极冷,从他身边的人也能看出了,他压根没什么朋友。”   叶婉喘了两声:“我不配做母亲,怀仁这孩子,我管教甚少,表面上感觉他好说话,其实性子倔的很,一旦认定,便怎么都拉不回来。”   阿年见她喘的厉害,连忙端了被热茶过来给她润润喉。   叶婉就着喝了两口,还在那等着,阿年怔了一会,才赶紧拿起帕子替她沾沾唇角。   叶婉便继续道:“我走过的路,实在不想他再走一遍,太苦了,他虽与你无爱,却是真心接纳你的,阿年,你是愿意嫁给他的是么?你的过去我如今都不在意,你嫁给他,也好叫他悬崖勒马。”   阿年心头暗叹,晚了,都晚了,叶繁星不会回头。 第55章 抬头的第二十五天   叶繁星爱上周玄宁, 看着很不可思议,其实细细想来, 一切皆是命运使然,上天一步一步的设计,叫他们这些小儿女渐渐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阿年一时竟是想的痴了,若是叶繁星自小长在健全的家中,是否还会爱上周玄宁?   不过,到了如今, 她和叶繁星两人很有可能真的会凑在一处,虽说不太如人意,可到底叫长辈放心。   阿年重新执起叶婉的手:“是,伯母, 我们都明白的, 您别担心。”   叶婉目光灼灼,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攥着阿年的手:“阿年,前些日子, 是我对不住你,实在是怀仁这孩子……”   话说了一半,便喘的厉害,阿年不住的给她顺着背, 口中劝慰:“伯母, 无事的, 我们都明白,叶大哥他清醒的很,您不用替他担心。”   叶婉顺过了气, 闻言惨笑起来:“是,那孩子,清醒的很……”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默默地悄悄地一个人独自反复思量,直至自己需要的时候才会提及,从而一击致命。   这时门外闯进一人,正是才回来的叶繁星。   对阿年颔首后,便半蹲在床边,他面色带着些微的歉意:“娘,我……”   叶婉轻轻摇头:“不怪你,这哪能怪你,她不来,才是她。”   又拉过阿年,面色委顿,说的话越发飘忽:“怀仁,你这孩子,与我是一样的性子,娘这辈子有多苦,你是知道的,好好跟阿年成婚,好好过日子……”   叶繁星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娘,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他的妄念,或许会很艰难,可只有走到那一步才知道,只是可惜了阿年,他利用她,这里面,他最对不起的便是阿年。   叶婉说了许久的话,只觉很是疲累,她还有许多话都未曾说,可又觉得无从说起。   她的一生,有关联的,并不是与自己一脉的孩子,而是其他人,这般想着,她才有丝丝的悔意在心间萦绕。   “怀仁,娘,娘对不住你。”叶婉阖上双眼,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滚而下,淌过皮肤,渗进了短短一些时日就花白的发丝间。   叶繁星眼底通红,阿年坐在一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以示安慰。   这时丫头进来了,急急忙忙的道:“公子,国公夫人还有世子来了。”   叶繁星猛地转头,连忙往外跑,叶婉的眼中,也乍然迸出一股灼人的光,阿年生怕她刺激太过,上前揽住了叶婉。   眼神却也飘向了门边,周玄清来了,他怎么会来?   叶繁星出去迎接,在半路就遇到了周玄清和国公夫人,国公夫人面色看起来极好,叶繁星赶紧行礼。   国公夫人瞧着叶繁星满眼讥诮:“若不是我清儿劝,我是死都不会来的,你也不必客套了,听说叶婉想见我?呵……祸害遗千年,今日若是她不死,我会亲手结果了她,也算是还了我今日上门的礼。”   叶繁星沉默了一瞬,三两下便也想通了其中关节:“婶婶,母亲她状况确实不太好,她生前与您龌隅颇多,可繁星求您,能不能让她好好的去,不留遗憾。”   国公夫人冷笑不止,可到底是生死大事,她言语间也软了些:“这我可保证不了,待会你们都好好看着些,若她还是有遗憾,那可不关我的事儿。”   叶繁星冲着周玄清点头:“多谢。”   周玄清摇头:“不必,父亲我已经派人去叫了,不久应该能过来。”   其实不必的,不过叶繁星此刻也顾不上了,抬手郑重见礼:“今日实在多谢。”   一行人便去了,周玄清一进门便瞧见了阿年,又是一阵子不见,阿年身姿好似越发窈窕,他心头的想念越发炽盛。   是他的,他始终是要夺回来的,这般想着,周玄清又看了眼身边的叶繁星,眸中冰凉。   叶繁星无意看到他的眼色,有些惊讶,又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只是淡淡转头,并未多说。   阿年也瞧见了进来的人,目光并未在周玄清身上停留,在叶婉耳边轻轻耳语:“伯母,国公夫人来了。”   话音一落,叶婉便浑身一震,猛地睁开了双眼,直直的望了过去。   国公夫人正满脸不屑又讥诮的看着她,叶婉唇瓣微颤,浑身僵直,面上竟是泛起一丝红,口中讷讷喊了一声:“阿姐。”   阿年闻言浑身一抖,阿姐?这是什么称呼?叶婉居然喊国公夫人阿姐?   见叶繁星还有周玄清面上并无异色,心里明白,大概是许多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她不过一个小丫头,也没资格知道。   国公夫人不答话,只冷眼瞧着,眼中却少了些刚进来时的嫌恶和冰冷,她一贯直来直往,面上松了些,口里却不饶:“怎么?难道真的不行了?竟是糊涂的乱喊起人来了。”   叶婉半晌才幽幽的叹了口气:“阿姐,我知道你厌恶我,我也并不是想祈求你的原谅,我这一生,算是糊里糊涂的过去了,阿姐,从前父亲说……”   “父亲?你说哪个父亲?我的父亲么?”国公夫人声音有些尖锐,瞧着叶婉的神色又淡了些。   叶婉面色越发的红,眼里带着伤痛:“是,是太师,阿姐,太师说,你性子娇憨,我可以和你好好相处,可是阿姐,我那时候,那么尽力的想和你好好的相处,为什么,你一直不喜欢我呢?”   国公夫人拧眉,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嗤笑起来:“你占了我的位置那么多年,却要我好好跟你相处,叶婉,你是不是太贪心了些?”   叶婉紧紧的攥着阿年的手,想坐起身,阿年将枕头竖起,靠在她背后。   “可,可我是真心的想和你相处啊。”叶婉探手想拉住国公夫人,她的一生,矛盾重重,心内的矛盾,还有处世的矛盾,叫她难以抵抗。   叶婉嗓音有些凄厉:“阿姐,那时候,我是真心想和你相处的,我毕竟在太师府长大,与父……与太师和夫人相处日久,是有了感情的,阿姐,你为何,不愿容我呢?”   国公夫人盯着她的手,神色怔怔,是啊,为什么不愿意容她呢?   明明自己也算快快活活的长大,即便是寻回了亲生父母,可为什么就是容不下这个叶婉呢?   “那时候,我初初得知自己有亲生父母,你猜,我当时的心情如何?”国公夫人寻了椅子自己坐下,神色没了初时的讥诮,也没有不屑,只是淡淡的,端庄威严。   她今日来叶家,是特意打扮过的,没想到,做了个多余。   “我在想,是谁替了我那么多年,我一定要见到。那时候年轻,见你满身的气度风华,一颦一笑都不是当时的我能比,便在心里暗忖,若是自己能长在太师府,那羡慕的人,肯定不会是我。”   国公夫人像是感慨,又像是讲故事,声音断断续续,很是平静:“后来,便遇见了那人……”   那时候的周季深,看起来实实在在是个知礼守节、俊俏非凡的少年郎君,多说几句话,都会脸红不敢多看的翩翩少年。   彼时老国公尚在,太师府和国公府结秦晋之好是势在必行的,况且两家相熟已久,小儿女在一处,他们乐见其成。   她虽嫉妒叶婉,却也并非不能相容,只是情不知所起,自那后,她就开始容不下了。   她无法容忍叶婉占了她的父母、却还要占据本该属于她的未婚夫婿,她嫉妒叶婉,又不屑叶婉,只觉得叶婉就是小偷,偷了本该属于她的人生。   永城的养父劝过她,她那时已经听不进去,她也不知,那周季深和叶婉私下竟是相互爱慕的,只不管不顾的插-进了两人中间。   后来再细想,大概老国公深知自己儿子周季深的秉性,叶婉毕竟不是亲生,老国公便强压周季深,逼他娶了自己,太师嫡女的身份,让她得到了所有想要的……   躺在床上的叶婉双眼淌出了泪,唇角微微上翘,声音却似咽了黄连般苦涩:“阿姐,那时,我与他是真心相爱的,只可惜,到了如今再看,简直像个笑话。”   叶婉在此前,都不是这样想的,她觉得,是杜若言害的她,只是到了这告别的时刻,反而脑子清醒了。   听到她这么一番剖心之言,国公夫人双手紧紧捏着圈椅扶手,指尖泛红再泛白,似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仰头,瞪眼看着角落七杈分支烛台,怔怔出神。   周玄清见她面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连忙抬手揽住母亲的肩头。   国公夫人回神后,转头朝他略微勾唇,面色发苦,应了叶婉的话,不再冷嘲热讽。   “是,是个笑话,你也猜不到,他不敢与老国公违抗,他是个薄情寡义、胆小懦弱的男人,他抛弃了你,选择了我。”   原是如此,叶婉阖上了双眼,两颗透明似珍珠的泪,从内眼角沁出,随着脸上的沟壑,一点一点滑落至腮边。   “是,真是不值得啊,可惜我从前看不清,我从前,总觉得他爱的是我,所以才会这般执着。”   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和后来的丈夫日日争吵,最后离心离德,落得这么一个下场,难怪,人人都在笑话她。   国公夫人呼吸有些急,她本以为看到这女人如今的凄惨模样,她会开心,可到了这时候,她只觉悲凉,大半生过去,回头望,好像是做了一个巨大的梦,支离破碎。   她缓缓起身,朝叶婉走去,脚步些微的踉跄。   叶婉似是有所感,松开了阿年的手,伸向了国公夫人,指尖依旧白皙纤细,眼中含着泪:“阿姐,我如今,已是不成了,你莫再要深陷其中,好好活,为自己活。”   听着这么一番话,国公夫人眼中的泪终于是落了下来,明明来这之前,她还在心中暗暗的想,等会要怎么讽刺叶婉,势必要叫她抬不起头。   她们俩,也有过姐妹情深的时候。   那时,是叶婉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的教她,如何行走坐卧,如何分辨泡茶的水是旧年的雪水还是山泉水,如何和玉京贵女们打交道,可她自幼在永城潇洒自由惯了,怎么都学不会,也不耐烦学,叶婉也没有烦躁过。   甚至在她开始嫉妒叶婉后,还暗示亲母太师夫人,“她又非是您亲生,受您教养一场,如今女儿回来了,她还要姓邹么?”   叶婉,本来是邹婉。   国公夫人只觉眼中热意澎湃,她在永城的父亲,也这般劝过她,可她不听。   抬头看了身边的人,周玄清,叶繁星,每一个都是受她连累,害的周玄清与她不亲近,对女子也是退避三舍,叶繁星本是个乖巧孩子,如今成了这个模样。   邹婉本来那么骄傲,被远嫁后,活的分外痛苦,这一切,都与她息息相关。   可这一切,非是她所愿,若是时光倒流,她宁愿不曾来过玉京这锦绣膏粱之地,快快活活的在永城当个富家千金,那个渣滓谁爱要谁要。   阿年瞧着两人泪流不止,默默起身,站到了叶繁星身边。   周玄清冷眼瞧见了,暗自咬牙,偷偷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国公夫人和叶繁星都伏在叶婉床头并没有看见。   阿年微微挣扎,却被他死死的攥住了,又不敢出声,只能静静的立在后头。   叶婉喘息了一阵,阿年瞧她都快要喘不过气了,叶繁星紧紧的攥着她的手,国公夫人坐在床边,神色有些发怔,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玄清伸指在她手心微微一划,阿年整条手臂都微微发麻,不由扭头瞪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潋滟生辉,看的周玄清心头一荡,轻轻拉着阿年退了出去。   这里本就与他俩无关,出去也好。 第56章 抬头的第二十六天   夏日夜里四下皆是蛙声一片, 今夜月色动人,叶婉的屋子前边就是一方小池, 柳枝千垂,月色下,碧波粼粼,映着荧红烛火,流光溢彩。   阿年被周玄清拉扯着,亦步亦趋,看着前头的高挑身影, 脑后长发顺滑的拢在天青色缂丝锦衣上,脚下如风,衣摆随风飘摇,一如从前, 不禁心头一阵酸涩。   寻了处避人的地方, 树木繁密, 枝叶婆娑, 周玄清转身一抬手就将大掌按在阿年脑后,紧紧将她按在怀里, 不留一丝缝隙。   “世子,您,您做什么?”阿年被周玄清揽在怀中,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面染薄红, 不禁抬手轻推。   找到能和她单独说话的机会不多,周玄清自那日想通后,便不为难自己了, 许久不曾接触这温香软玉,此刻抱着娇娇美人,瞧着她嫩脸如桃,手中楚腰如柳,只觉通体舒泰。   也不知为何,自从阿年来了他身边,他对孤独渐渐变的无法容忍。   寂寞似乎总爱在深夜爬上他的床沿,就连平日坐在窗前,都能感觉寂寞顺着风儿扑面而来。   他才知道,原来有人陪着,即便是不说话,也能叫人心安舒畅。   往日读的之乎者也此刻俱都化作了馥郁的香气,周玄清回想起后罩房内的奶香阵阵,喉头不禁一阵发紧。   “阿年,回来吧,好么?”周玄清埋在她肩颈处,声音有些闷闷的,紧紧的揽着阿年的纤腰,舍不得松开,不禁心中暗悔,从前,他实在太过于傻气了。   他总觉得,娶谁都一样,其实,明明就不一样的。   “叶繁星不是个好人,不是早就与你说过了么?怎的这么不听话呢?”   阿年垂低眼睫,半晌才糯糯驳了句:“叶大哥挺好的。”   越发不听话了,周玄清心口募的一股怒气袭来,他竭力忍下:“他好?那我就是坏人,是么?”   阿年莫名,面色有些惊惶:“世子,您,您弄疼我了。”腰间的手,掐的分外重。   “阿年,回国公府吧,你只是你,我绝不会叫你受欺负的。”周玄清抬手,在阿年的脸颊上微微摩挲,许久不曾亲近,阿年好似越发娇嫩了。   阿年偏头躲过,见周玄清面色一僵,连忙握住他的手,眼中露出哀色,这是叶家,她还和叶繁星有着婚约,若是叫人看到,她怕是要被口水淹死。   周玄清转瞬也想到了,只能松开她的纤腰,可心中很是不悦:“阿年,你们并未成婚,婚约解除就行,你当真在心里这般在意他?”   他就知道叶繁星是骗他的,明明,他是要娶阿年,若是之前就知晓这消息,大概他之前还不会那般焦急,不过也好,如今他确实不想放了阿年。   阿年闻言面色无奈,却终于抬头勇敢看着周玄清双眼:“世子,您不是也有婚约在身么?叶夫人她如今这般样子,实在叫人痛心,您这般是想叫我步她后尘么?”   她不过是个小女子,受他恩惠成了如今模样,她没有国公夫人的直爽底气,也没有叶婉的骄傲坚持,这一场戏,唱到了如今,已是叫她分不清了。   周玄清松了她的腰,却不放她的手,闻言拧眉轻喝:“我何时有过婚约?这满大街传,你便就信了么?我往日教你的那些东西,都忘了?”   又觉得自己语气与往日有些不同,只能耐下性子,温声言语,颇有些委屈:“阿年,你不在,都无人为我温酒磨墨冲茶了。”   阿年心头一滞,她的用处,大抵便是这些了么?   如今她对现状已是有些认命了,叶婉这般样子,实在叫她后怕,若是能帮叶繁星便好,就怕她忍不住,像叶婉一样,心一软做了什么劳什子外室通房,一辈子再无指望。   “方才听叶夫人的话,她和国公夫人是旧相识对么?她平日通身的气派,我就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女子,连她都到了如今这地步,世子,我不敢。”   阿年嗓音难得沉闷,嘴唇微抿,微微垂首,两手不自觉的揪在了一处。   周玄清闻言,有些发怔,似是从未考虑过这样的问题,见她挣扎,手上动作微微一凝,竟是叫她挣开了去。   原来她的忧虑竟然是这些,他现在才知晓,上一辈的事情早就过去,可无论好的坏的,下一辈的人,都会受其影响。   他偏头朝屋里看去,灯火辉煌中,暗影重重,明明俱都是伤心绝望、后悔难过,叶婉的惨痛过往,他会让阿年也这般经历么?   他不知道,日后变数太多,叶婉如今,不就是种种变数与巧合造成的么?   他不是个胡乱承诺的人,在昭文馆里,性子磨的越发的吹毛求疵,每一句话,他若是说了,必是要做到的,就像那些古籍,不钻研出来,他就不会放弃。   今日突然就牵扯出旧事,周玄清心内陡然生了些茫然,要他自信的说,自己永远不会变,好像太过说大话了,可要自己重复上一辈的悲剧,他实在不愿。   那日叶繁星的话,他想了许久。   随意挑了块湖石坐下,晚风悠悠,吹起他那天青色缂丝锦衣衣角,风中颤颤。   “是,母亲和她是旧相识,太师府的嫡女,前十八年是叶繁星的母亲,后来,是我的母亲。”   周玄清见阿年听的认真,便拉着她一同坐下,这件往事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时日久了,八卦轶事也会尘封,阿年完全不知道罢了。   “当今圣上登基前,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大司马与太师、也就是我外祖父对立,后来大司马落败,结果也不知为何,竟是将当时还是婴孩的我母亲偷了出去,奶娘怕责罚,便捡了个孩子充数。”   见阿年满脸不可置信,眸中似有万千灯火,澄澈通透,额发飞舞,遮住了白皙面颊,周玄清抬手给她挽发,神色温柔,指尖微凉,阿年只觉耳尖发烫。   “也是当时新皇登基,我外祖父无暇顾及家中,外祖母又伤了身子,府里乱糟糟的,奶娘一力照顾孩子,居然就这样蒙混过去了。”   这事说来实在太过荒唐,这种儿女的大事,竟也能栽了跟头,可再细想,又是一环扣一环,只能叹一句,命运捉弄。   上一辈的事情,因着怕母亲伤心,周玄清打听的也并不是很细致,听说是后来奶娘临死之前,和叶婉说了真相,叶婉不忍欺骗太师,便将真相和盘托出。   “我母亲便是那时候找回来的,其实那时她在永城我阿祖那,过的无忧无虑。”阿祖不是亲外祖父,周玄清便唤做阿祖。   阿年听着,沉默良久,不知道国公夫人是否后悔过?   “后来夫人便回了玉京,爱上了当时还是世子的国公爷?”   周玄清点头,执起她的手,双手将那只白皙的小手裹起:“不错,其实,当时叶婉和我父亲青梅竹马,只等到了日子便成婚,谁知,我母亲回来了……”   大概,那段日子是兵荒马乱的吧,国公夫人的性子,其实一直都没怎么变过,她是豁得出去的,撒泼打滚都不怕。   “后来,我父亲在祖父的逼迫下,放弃了叶婉,因着我母亲,我外祖母给叶婉许了个颇远的人家,直到叶婉守了寡,我父亲也不知怎的,和叶婉又……”   说到这,周玄清双眼凝望着波光粼粼的池水,声音闷闷的,周季深这个人,胆小懦弱,国公夫人没有说错,这样的人,也注定心软。   “大概,他和叶婉是有些真感情的,重遇之后,便将她带回了玉京,还将叶繁星以友人之子的名分带到了国公府,我母亲对叶繁星很是疼爱,直到被我母亲发现……”   那时候,国公夫人还是个幸福的女子,有疼爱她的父母、公婆,还有爱她的丈夫,两个孩子也是玉雪可爱,她本良善,并没有世家女子那许多手段,对待叶繁星也是诚心诚意。   直到那日,国公夫人开始察觉丈夫不对劲,她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偷偷跟了许久,终于发现了惊天秘密。   与她恩爱的丈夫,背着她有了外室。   趁着那日国公爷和那女人在一处,国公夫人带着三个孩子,不管不顾,直直的冲了进去,她一贯有这撕破脸的有勇气,丝毫不管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混乱的场面,赤-裸的肉=体,凌乱的房间,无一不召显着方才发生了何事,国公夫人满面恨色,浑身战栗,目眦欲裂,当即大受刺激,狠狠的闹了一场。   那时,没有人知道那女人就是叶婉,她只是拥着被子,发髻散乱覆面,瑟瑟发抖缩在床脚,不敢抬眼看任何人。   国公夫人只顾揪着国公爷拼命,周玄宁在一边哭着拉扯,国公爷那时,还记得护着叶婉。   就是这个时候,是叶繁星颤巍巍的走了过去,紧紧盯着当时拥着被子不敢抬头的叶婉,嗓音微颤,不确定的喊了一声:“娘?”   周玄清阖上了眸子,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日的混乱不堪,小小的他站在那间屋中,惶恐不安至极。   那一声‘娘’,让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   国公夫人这才看清床上女人的脸,当时就没忍住,眼睛一翻晕过去了。   ……   后来,国公夫人握住了周季深的把柄,家丑不能外扬,外人只知道叶婉做了外室,却不知是如何做的外室。   国公夫人也开始日日咒骂,拉着一双儿女,不管不顾的胡乱造作。   想到这里,周玄清不禁攥紧了手里的柔胰,纤弱微凉,不禁微微叹气,即便是如今,再让他回忆起来,那日的震惊、难过、不堪、害怕,在此刻依旧让他心头震动不已。   即便过去那么久,可每每午夜梦回,有那么一刻,总会记起那一日的不堪场景。   阿年看周玄清面色似有苦痛,知道他定是又想起幼时的事情,连忙反手握住他的掌心,轻声安慰:“世子,都过去了,没事了。”   难怪,国公夫人那样的恨叶婉,叶婉也对国公夫人没什么好脸色,一个恨抢走了自己的东西,还不要脸的再抢一次;一个恨棒打鸳鸯,拆散有情人,两人后来只要碰到,那就是一阵天翻地覆。   “后来叶大哥,他怎么会选择出府呢?”   阿年一问完,就觉得自己太傻了,若是自己,怕是也没有办法再在国公府呆了吧,何况是叶繁星,他那么聪慧的人,更是待不下去了。   周玄清望着水波荡漾,水中倒影的灯火不时破碎,再重新沉寂成型。   “其实,我劝过他,那时候,我跟叶繁星关系很好,算是挚友,当时我与阿姐,是真的将他当做亲人的。”   阿年见他神色无力茫然,手下更是一紧,周玄清感受到了,侧目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无事,揽过她的肩头,额头相抵,很是亲昵。   “那时候,母亲日日都是狂怒暴躁,阿姐陪着她,我只能和叶繁星躲在一处,后来他跟我说,他要跟着他娘,我当时还狠狠的骂了他,说他白眼狼,他走了,就是对不起我,对不起国公府,更对不起我母亲……”   周玄清的声音颇为寂寥,晚风中悠悠荡开,叫人心口一阵戚戚。   他曾经也怀疑过叶繁星其实是父亲的孩子,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后来细细观察了一些日子,压根就不是,周季深对叶繁星,反而是尴尬和避之不及的态度,只是国公夫人关心则乱,看不清其中关节。   “后来,他还是把我丢下走了,我一个人对着母亲,日日怕的发抖……”   从前不理解,现在却明白了,他还是比叶繁星幸运,他拥有的,是叶繁星渴望而不可及的。   不过那时候年纪小,一旦记恨起来,也是颇为持久,直到后来,叶繁星再次上门,却已经不是幼时的叶繁星了,周玄清看不起他,怒骂一通,又将他赶走了。   两人至那时,算是彻底决裂。   阿年听的很是心疼,那时只知道府里变了天,却不知道是发生了这些事,想想那时小小的周玄清被暴躁的国公夫人带着,恐惧非常,阿年就控制不住的心疼。   “世子,叶大哥他其实真的不容易,您别跟他生气了。”阿年心头微叹,周玄清内心清高孤傲,从前的叶繁星恐怕也是,只是周玄清有人护着,而叶繁星,却只能靠自己。   那一路挣扎过来的叶繁星,谁又心疼过他呢?   周玄清闻言却冷哼一声:“他利用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么?”   阿年心头一跳,周玄清怎么知道?难道他已经知道,这是她和叶繁星唱给他看的一出戏?   还未等阿年搭话,周玄清又轻轻抬起阿年的手,细细亲吻嫩白的指尖,在阿年的心惶恐乱跳的时候,温柔顺着她的长发:“阿年,你最是单纯,不知叶繁星从小就心眼多的要命。”   他本来不想说的,可如今阿年对叶繁星的印象,显然要比从前好的多,他心头很是不快。   “阿年,你如今,心里难道真的有他么?”周玄清想想便嫉妒的心口发闷,一口朝着阿年无名指咬了下去,“那我呢?阿年,那我呢?”   那么多的日日夜夜,难道就真的一笔勾销了么?   原来他不知道,阿年松了口气,可无名指连着心口,阿年此刻只觉心都酥麻了,嗔怒一声:“世子,不要……”   声音却似那化开了的蜜糖,听在周玄清耳中,只觉像是催魂毒药,醉魂酥骨,瞧着阿年双颊晕红,眼中挣扎,索性一把揽过她,佳人红唇娇嫩,他心头渴望越发炽热――   “婉婉。”正在这时,却有一道怒喊声传来。 第57章 抬头的二十七天   周玄清浑身一僵, 揽着阿年的手瞬间顿住,他听的分明, 是周季深来了。   两人是在暗处,见路边琉璃罩灯下,一道身影踉跄而来,口中呼喊不断,后头跟着个提灯的丫头,追之不及。   “婉婉,婉婉, 你怎么了?”   周玄清眉头一皱,他派人去叫周季深,现在才来就罢了,怎的还作出这般样子?又想到屋里头的两个女人, 周玄清连忙拉着阿年回去。   周季深一进去, 便看到叶婉香魂欲断的躺在床上, 面色蜡黄, 毫无生气,再不复从前模样, 只觉心口一痛,像是喘不过气般,又转眼恶狠狠的盯着一边的国公夫人。   喘息半晌,才抖抖索索的抬手指着国公夫人:“你这毒妇, 害了婉婉这么久, 如今, 你可算称心如意了?”   见国公夫人满脸讥讽,一边的叶繁星目瞪口呆的样子,周季深怒火中烧, 也不管不顾起来:“毒妇,毒妇,当初就不该娶你,婉婉如今,全是因为你,毒妇……”   他嘴里毒妇骂个不停,叶婉拧眉微微起身,额头上搭着的巾子掉了下去,瞧见是周季深,纵然恨意浓重,可到底爱了半辈子,眼泪霎时冲出了眼眶。   “你来了。”   不过一句淡淡的问候,周季深竟是流下泪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过去,一把推开了国公夫人,蹲在床边,探手握住叶婉的手。   “婉婉,你怎么样?还好么?”声音哽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爱妻躺在那。   叶繁星瞧着这情形,有些不知所措,见国公夫人被摔在了一边,连忙过去扶起:“婶婶,您没事吧?”   国公夫人不承他的情,坐在地上一把推开他的手,冷笑着扫了一圈,眸中冰凉:“滚开,不要以为你娘说几句好话,我就好了,就算是下辈子,我看到你们这些人,也是恶心的紧。”   她一贯爱憎分明,到老了性子虽缓和了些,可流泪骂人一样都不含糊,帮她的她会铭记,背叛过她的,她也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对于叶婉,她还有一些泪水,对于叶繁星,她只是冷眼便算不错了。   叶繁星听惯了,倒没有什么,反倒是周季深,闻言猛地转头,眼睛通红,恶狠狠的再次怒骂起来。   “毒妇,你就是个毒妇,繁星怎么你了?你要这样说他,婉婉一生艰难,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如今都这般模样了,还要大放厥词,你这毒妇……”   阿年和周玄清赶到时,正好听到周季深的怒吼,门关大敞,外头站了不少丫头,皆是诚惶诚恐,阿年停住,让周玄清进去,自己则在外头守着。   “行了,都散了吧,主子的事儿,听多了,小心自己的命。”她身上脱去了那层层枷锁,反而变得落落大方起来,此刻一点一点吩咐,倒也有模有样。   周玄清一进去,就看到母亲瘫坐在地上,一边的叶繁星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周季深见儿子进来了,面上一时收敛不及,恶声恶气的样子,叫周玄清拧眉。   “母亲,您没事吧?”周玄清只是微微瞟了周季深一眼,便赶忙去扶自己母亲。   “放心,我没事。”国公夫人见儿子来了,面上没了惶恐,只冷冷瞧着那男人唱着独角戏。   周季深脸色胀的通红,周玄清方才的眼神中,明晃晃的闪着不屑,他是他老子,可儿子没错,一切的错,都是那个女人。   国公夫人瞧着他眼底血红的样子,扶着周玄清的手,竟是冷笑起来:“你可真是叫人瞧不起,如今这个样子做给谁看?你的婉婉都快不行了,现在还只记得骂我,若是你……”   语气颇有怨怼,又恨怒交加:“但凡你当初爷们一点,硬气一些,我和叶婉也不会落得如今这地步。”   周季深被嘲讽一通,气的面色都泛紫,指着国公夫人骂:“当初若不是你那般恶毒,容不下婉婉,又非要从中作梗,我和婉婉如何会落到这般地步,可见你这女人,从头到尾都是毒上加毒,太师那般光风霁月的人,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国公夫人揪着周玄清的手,如铁钳一般用力,显见被气的狠了。   喘了好一会,像是被气笑了,盯着周季深眼神凶狠。   “我恶毒?当初我回了玉京,与你相识,你当时对我也是客气有加,从来没有对我显露过厌恶,你也从来没说你心里有人,你那时若是能为了你的心上人违逆了老国公,与我说一句,我会嫁与你?”   说到这,国公夫人满脸不屑至极,眼神如那飞刀,片片凌迟。   “这世上好男儿那么多,你以为你有多好?也就叶婉这个蠢货,一辈子扑在你身上,丈夫死了还要望你身上扑,落得如今这个地步,还要背上一世骂名,连儿子都抬不起头。”   周季深被气的倒仰,浑身双眼可见的颤抖,如今已是彻底撕破脸,正忍耐不住破口大骂,手却被拉住了。   叶婉轻轻摇头,她方才养精蓄锐了一会,和邹若言好生说了会话。   时隔这么多年,除了争吵怒骂,两人第一次这般平静,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许是岁月太过无情,连生猛的邹若言都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俩人都没再说周季深,只是回忆起在太师府的快乐日子,至于这个男人,其实仔细回想起来,除了伤痛难过,脑海里竟是蜻蜓点水般了无痕迹。   “季深,不要再这样了,当年,是我们错了。”叶婉未再落泪,眸中竟是露出一丝解脱,“这么多年,我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其实,我们明明就是道德的背叛者。”   她当年,明明答应了太师夫人,愿意远嫁,再不见周季深,可后来,她还是没有做到。   在知道周季深和邹若言夫妻恩爱的时候,她是恨过的,之后和周季深再续前缘,心内甚至升起了异样的复仇快/感。   周季深看着叶婉这般凄婉模样,很是心痛,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是真正有感情的,不过这感情走到中途还剩多少,谁也不知道,毕竟周季深的女人不少。   只是到了如今生死边缘,反而俱都放下了,此刻脑中回忆的,都是俩人在一处的甜蜜日子。   “婉婉,我……”周季深跪坐在床边,涕泗横流,他脑中回忆的全是叶婉的好,还有叶婉年轻时的美丽娇柔和体贴入微,“当初,若是那个孩子还在就好了,婉婉,是我没有护好你。”   周季深愤恨无比:“都是她这个毒妇,她迟早会遭报应的,我的孩子,俱都被她药了个干净,婉婉,若是我护好了你,我们的孩子,也能安生长大的,当年,我应该将你接到府里的。”   叶婉摇头,叹息了一声,即便是生下来了,邹若言也不会容得下,因为,是她叶婉的血脉。   “不,季深,那个孩子我很庆幸他未曾出世,他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也不该在我肚子里,阿姐说的对,怀仁已经抬不起头了,你还要我们的孩子也这样么?”   这般说着,目光又投向了立在一边的叶繁星,满眼温柔:“怀仁,娘这辈子太过自私,一直忽略了你,只希望你以后能和阿年好好过日子,莫要学娘一般,走那满是荆棘的路,太苦了。”   叶繁星心头巨震,叶婉居然知道他的心思,那了然的目光,叶繁星看的清清楚楚。   他只能抽动着嘴角,心慌意乱的安慰叶婉:“娘,您宽心,我一定会好好过日子的。”   话说的很是模糊,叶婉自己心里清楚的很,此刻只能苦笑一声。   周玄清在一边深深的看了叶繁星一眼,嘴唇微抿,眼神微眯,又侧头望向窗外,阿年正在外头,和一个丫头说着什么,荧红烛火笼罩下,侧脸温柔,风姿绰约。   叶婉话音一落,旋即一阵大笑传来,笑声中充满了痛快与畅意。   “呵,真是好一出深情戏码。”国公夫人竟是再次大笑起来,眼泪都笑出来了。   “接到府里?你休想,只要有我在,她就休想进府,周季深,你方才的话也好意思说出口?当年我肚子里的那块肉,难道不是你的?还有锦纹肚子里的,难道不是你的种?”   随即重重‘啐’了一口,满眼恨毒的模样,叫周季深有些畏缩:“在这装作深情的样子,我就说叶婉是个蠢的,竟是信你信了一生,丈夫死了都还要往你这薄情寡义的男人怀里钻。”   “不错,我的孩子被你弄没了,我就要用你的种来报复。”国公夫人鄙夷的瞧着周季深,两瓣红唇里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像飞刀。   “怎么?后院里的女人,我把药送过去的时候,你可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的,现在在这蠢女人面前说什么后悔?我当年那一碗药灌下去,这蠢女人还苦苦的哀求来着,可我就是不让她生……”   国公夫人怨毒又痛快,只觉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畅快,“你们做下的孽,就得要用这样的方法来惩治,不然,还以为老天是瞎眼的。”   周玄清只觉母亲要撑不住了,她全身的重量全都压在自己身上,却还是字字珠玑,语速又快,如刀剑般快速的砍,刀刀剑剑都入肉入血,两方都是血肉横飞。   再看对面的叶婉和周季深,叶婉面色如常,倒是不受影响,周季深却已是受不了,眼底血红一片,目眦欲裂,面色狰狞无比,眼看着就要冲上来打人,又被叶繁星拦住了。   “母亲……”他有些担心,国公夫人这状态实在不太好。   国公夫人仿若未闻,只面色通红的怒喝不断:“周季深,你若是今日能好好忏悔,我倒敬你是个男人,可你今天这一番做作样子,真是叫我恶心透了,你真是这世上最虚伪,最懦弱,最无用的男人……”   不敢为心爱的人争取一句话,到了后来,又把她放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叫自己的妻子儿女,全都堕入深渊,这一切,全都是他这个渣滓造成的。   周玄清眼见两人皆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狂跳,连忙打断了愤怒的母亲,这么一番怒骂,像极了那一日的样子:“母亲,您累了,咱们先出去休息好么?”   又转头朝周季深看了一眼,目光里并无深意,只是单纯希望周季深不要再追过来深究,陈年往事,已经扯了无数次,其实周玄清已经腻了,到底是自己的父母,他说不出那些话罢了。   阿年瞧着周玄清扶着国公夫人出来了,连忙站在另一边,两人一起扶着,阿年赶紧吩咐丫头:“快,大夫可是来了?”   她一直在门外听着,只觉满心不好的预感,便吩咐丫头将大夫唤来,随时候命。   背着药箱的大夫抹着额头的汗,急匆匆的跑了过来:“老朽来了来了。”   又有丫头端来了软凳,两人连忙将国公夫人按着坐下去,周玄清怕国公夫人挣扎,便温声劝:“母亲,您忘记阿祖的话了么?别再气了,不值得。”   国公夫人一生刚硬,此刻听到儿子软语劝慰,又提及了永城的父亲,面上狰狞了一会,随即泛红泛紫的面色登时衰败,眼里泪如雨下,无力委顿的靠在椅背上。   阿年在一边看的心惊胆战,瞧着不好,立刻将大夫拉了过来:“快,大夫,您快给夫人瞧瞧。”   方才屋中的话,她听的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全是不堪的陈年往事,如今翻出来再说,无异于是将结痂的伤口重新割开,再撒上一把盐。   她实在没有想到,国公夫人那般执着的给后院的女人送堕胎药,竟是这么个原因,至于后来的锦纹,大概是国公夫人已经厌倦了那些小鱼小虾,何况,周玄清也大了。   大夫经验丰富,见国公夫人这般大悲大恸,实在是大忌,“哎哟,夫人这是气血上涌,危险。”眼里瞧的真切,也不多说,当即就诊脉施针。   周玄清见四处安排的妥当,秩序井然,不禁侧目瞧了阿年好一会。   见她衣衫单薄,蹲在国公夫人身边,双手稳稳的扶着,满眼的担忧,心头微微一暖。   她总是这样,温柔和善,体贴别人。 第58章 抬头的第二十八天   回想方才屋中发生的场景, 上一辈的事儿真真是扯不断理还乱,到了如今这种时候, 还要大争大吵一回。   周玄清扪心自问,他真的能护住阿年一生无忧么?他从前就担忧过,阿年在国公府的后院,能安生过日子么?   周季深这一生被国公夫人拿捏的死死的,后院之事,以自己的性子,将来也定是插不上手, 若是阿年如叶婉这般,难道也要他经年之后抱着阿年痛哭流涕?   他这些日子辗转难眠,本是想直接将阿年夺回来,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可今日的事, 突然叫他惶恐不已。   日后阿年是否也会这般?即便是进了国公府, 恐怕那沼泽之地也会叫她安生不得, 母亲和叶婉的悲惨遭遇,足够叫他警醒了。   不, 不,他得想个万全之策,不叫阿年受这纷纷扰扰,他会挡住这所有的一切, 叫阿年能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回国公府。   两人之间再也不要有其他人, 也不要生出那许多多余的波折, 能白头偕老、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本就是他一直期望的。   此时叶繁星也走了出来,留下屋里的叶婉和周季深说话, 一出来就见周玄清满脸温柔、眼神缱绻的看着阿年,眼里的情意竟是藏都不愿藏了。   “婶婶还好么?”叶繁星不想今日竟是害的国公夫人都不适,他心内有些不安,去找国公夫人之前,他没有想那么多。   周玄清回过神看了一眼叶繁星,转头见大夫还在诊治,摇了摇头,又抬下巴指向屋内:“里头可还好?要大夫进去么?”   “暂时不用。”叶繁星没心情琢磨,略微摇了摇头,“我娘大概是想通了,心绪十分平静。”糊涂的活了几十年,只是如今想通了,却也晚了。   叶繁星身子颤了颤,心力耗尽,无力再走,顺势直接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去了,阿年蹲在台阶前扶着国公夫人,叶繁星只觉疲累的紧,瞧了两眼,径直往阿年身上一靠。   周玄清眉间跳了两跳,控制不住的想上去一脚将叶繁星踢开,这人真是太过讨厌了,阿年再与他一处,实在不妥。   可这些事,都急不得,周玄清按捺下心思,耐心等着国公夫人诊治。   几人能听到里头有低泣声,还有些微的温言细语,间或一声怒骂,皆是周季深骂国公夫人的,不堪入耳。   周玄清听着觉得不像样子,他能容忍两人争吵,却没办法容忍一个男人如此怒骂自己的妻子,这实在有违礼义教导。   见母亲阖眸冷笑不止,怕又加重刺激,旋即抬步就进去了,周玄清嗓音平和:“父亲,到了如今这时候,您大可不必如此,母亲也算是为国公府操劳一生,这般辱骂,岂是男子所为。”   周季深闻言转头,确实是满面涕泗横流,眸中伤痛难忍。   他是真心与叶婉爱过的,至于后院那群女人,其实他也不知为何,在羞愧迷茫、满心逃避中,就那样迷失在红樱绿柳丛里,当时和邹若言势如水火,他没办法接叶婉进府,也存了报复的心。   从前,老国公逼着他娶邹若言,他不是没有抗争过。   只是太师府寻回了亲女儿,叶婉便显得多余,他也曾劝过,“左右都是太师府的女儿,儿子爱的是婉婉,父亲,那乡下寻回来的女儿,咱家一定要攀么?”   老国公一生杀伐果断,唯一后悔的便是将周季深养的娘们唧唧的,文不成武不就,日日只知道吟些酸诗,日后百年归去,偌大的国公府岂不是就要几代而消。   可到他这里,老来只得这么一个儿子,后宅没有一个厉害的妇人压着,周季深无用便罢了,是他没有教好,若是孙子也被养歪了……   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拿礼义来压,“你不娶也得娶,叶婉非太师亲骨血,我周家定下的,是他嫡亲的闺女,不是什么冒牌货。”   周季深违抗不得,老国公的话,他听了二十年,加之当时叶婉再不理会他,他只能听命娶了邹若言。   其实成婚后,邹若言也曾温柔小意过,只是,他总是按捺不住,自老国公去世后,他就越发……   总之,是他无用,一切都是他的过错,是他的懦弱无能、逃避现实,害了两个女人的一生。   此刻的眼泪,在众人眼里像是笑话,虚伪又可怜,可他却压根控制不住。   “清儿啊,你不懂,你不懂啊……”周季深此时也顾不得做老子的面子,在儿子面前都哭的不能自已,额头不住的锤着床沿,‘砰砰’作响,只觉头晕目眩。   躺在床上的叶婉精神本好了些,见他这般真情流露,一时控制不住,眼泪自腮边簌簌而下,凄婉哀怨。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若是能再争取一下,能大胆一些;若是她也能摒弃骄傲,和大家摊开了说,也不必如今来捶足顿胸,后悔不已。   罢了罢了,今日再深究昨日的事儿,实在不是智举,何况,以周季深这荒唐的一生来看,自己即便是与他成婚,也未必能和合美满。   如今总归是一g黄土埋骨,身死情消,只盼下辈子能干干净净,不必历这痛苦一生。   周玄清眼睁睁的瞧着,心口微滞,不知为何,看着周季深这苦痛模样,竟也能明白周季深的心思,一时只觉心酸,一时又庆幸自己能明白过来。   如今,他懂。   “父亲,如今,便罢了吧。”周玄清只能倾身去扶起周季深,“姨母身子不好,您这样伤心,惹的姨母也不好过。”   按道理来说,他是该叫叶婉姨母的,现在到了这时候,也不好称呼这女人那女人的,叫姨母也不算过分。   叶婉倒是感激的瞧了他一眼,周季深双手抹着眼泪,情不自禁连连点头:“是是是,你姨母身子不好,该好好静养,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一叠声的‘错了’,也不知到底是说这事,还是在诉说自己的内心。   周季深出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他知道叶婉撑不了多久的,可他情绪太过激动,留在这里只会叫叶婉更难受。   出去的时候瞧见邹若言满脸颓丧的歪坐在靠椅上,狠狠的瞪了一眼,随后便吩咐在外头的丫鬟:“去把我的房间收拾出来,我今日住这。”   叶家一直有他的房间,只是他已经许久不曾来了,一想到自己确实薄情寡义,周季深心口一堵,又是一串眼泪落了下来,心中复杂难言。   恰好邹若言抬头瞧见了,周季深如临大敌的瞪着她,谁料邹若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就阖上了眼,不发一言。   周季深只觉那眼中翻涌的思绪如云海雾绕,叫他不敢再看,浑身一抖,脚步错落的踉跄而去。   邹若言这时才睁眼瞧着他的背影,神色迷惘,眸中哀恸,脑中一瞬时飘过的,是成婚后两人琴瑟和鸣的场景。   闭眼的时候,邹若言眼角一串泪快速落下,淌进了发根,恍若无痕。   真是可笑,他做这副样子,难道良心就能安了么?他后来花天酒地、荤素不忌的胡搞,难道是她邹若言逼着他去的。   呵,不过是男人到了如今分离时候,作出的一出折子戏罢了。   阿年瞧的仔细,那一串眼泪,就像是正正落在了她心口,叫她莫名难受的紧。   上一辈的恩怨,纠葛实在太过复杂,到了现在,都半截入土了,依旧是恨恨不平。   若她走了叶婉的路,恐怕下场还不如叶婉,至少,叶婉有叶繁星,阿年这般想着,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叶繁星,心头有些沮丧。   她比之叶婉尚且差了许多,叶大哥还需要她帮忙,其他事,暂且不能想了。   周玄清在一边看着两人这模样,明明知道没什么,心口依旧堵的慌,恨不得上前将阿年抢回来,囚起来,再不让他人看半点。   “夫人,您近些日子,可是用了什么方子?”大夫把脉良久,才开口问了一句,眉头皱的很紧。   邹若言闻言睁开眼,细细思索了一会:“并无什么特别的,不过一些安神汤药,都是身边的嬷嬷管着的,这两日嬷嬷身子不好,便没跟来。”   大夫点点头:“夫人,那方子,恐怕要停下了,您之前情况便有些不对吧?”   邹若言点头,上次吐了一口血,大夫说她因祸得福,她还很是高兴,一扫往日阴郁。   “那就对得上了。”大夫听了后,捋了下胡子,“夫人,您不该用补药,所谓虚不受补,您这些日子,是不是总是浑身发虚,精神亢奋?”   邹若言闭目回想了一番,最近好像确实有些不对劲,只是近些日子事情多,情绪刺激大,倒也看不出来,“是有些发虚,不过我感觉并无问题。”   “夫人,小人冒犯,您启唇让我看看舌苔。”大夫细致瞧了一会,点了点头。   周玄清不懂医术,只是有些担心:“大夫,可是有什么问题。”   大夫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夫人,您的方子大概是有人换过、或是身边的人有什么问题?按理说那日吐了血,不该吃那些补药的,应以少量汤药,伴以食补才为最佳,那些补身汤药,便是那扬汤止沸的汤,好不得一时,便要出大问题。”   这么一番话,家中的大夫可从未说过,这里头,又是谁呢?   邹若言此刻只觉心累,乍然听闻这么一番话,竟然也不奇怪。   须臾竟是淡笑起来:“呵呵呵……报应来了,大概,是报应来了。”她这一生从未有什么违心的事儿,只有这情爱一途,跟头栽的太多,实在叫人心灰意冷。   “母亲。”周玄清立刻挽住了她的手,今日他方知母亲心内苦痛若此,他其实不过略微劝了劝,母亲便就过来了。   “您别担心,如今发现了,便好好养着,这些事您莫要再管,儿子回去便会查明的。”   邹若言神态哀戚,可有可无的点头,似又想起什么,朝大夫道:“里头的……那位,大夫,您进去看看吧,她现在还有多少日子?”   叶繁星也站了起来,一甩前摆朝邹若言跪下:“今日多谢婶婶过来看望,繁星感恩不尽。”   邹若言看着叶繁星,眸中平静无波,整个人瞧着,比方才进府时苍老了许多,即便是浓妆艳抹,也盖不住那满身的沧桑疲惫。   她凝眸看着叶繁星,这个她也曾真心疼爱过的孩子,却还是无语凝噎,半晌才冷声道:“你不必谢我,是叶婉与我有旧罢了,如今她的遗愿便是你能尽快成婚,她快不行了,你早做准备吧。”   虽说她厌恶叶婉,可那女人死前,估计也就这么点希望了,她一样是母亲,心里都明白。   叶繁星闻言双手一紧,头赶紧低下:“多谢婶婶关心,繁星知道。”   邹若言再不看他一眼,等大夫施完针,一时困倦不已。   今日已是晚了,可邹若言不愿留在叶家,周玄清只能着人护送她去了陈府,国公府看来也不算安全,不如去周玄宁那,照顾的也能精细,还有阿蕴逗她开心。   等一切安排好,周玄清便想回来找阿年说说话,却见叶繁星和阿年站在小池边说话。   “阿年,我知道我对不住你,这次,真的就拜托你了。”叶繁星很是郑重,双手作揖,朝阿年鞠躬。   阿年连忙扶住他:“叶大哥,别这样。”   叶繁星苦笑不已,一边摇头一边道:“阿年,是我配不上你,如今还要你这般仓促嫁进叶家……” 第59章 抬头的第二十九天   阿年拉着叶繁星的手, 尽力安慰,嗓音柔和:“叶大哥, 当时若不是你肯帮我,我不知会如何慌乱,你我本就有婚约,不过是提前一些罢了。”   她知道叶繁星为难,如今周玄清那边情况不明,左右是要经历的,提前一些也没什么。   叶繁星正想回话, 却听到暗处一道踩断枯枝的声音,转头看去,却并未见到有什么。   和阿年又商量了一些细节,阿年便也下去休息了, 今夜都太晚了, 反正阿年常来, 住一晚也不打紧。   他打算再去看看叶婉, 叶婉如今的状况,怕是真的撑不了多久, 今日幸好国公夫人来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方才大夫走的时候还说,莫要再受刺激, 或许能撑上半月一月之久的。   刚刚转身, 就见周玄清面色阴鸷的从暗处走了出来, 两人怔怔的看了好一会。   “你,都听到了?”   叶繁星刚想解释,就被周玄清打断了, 冷淡的面色配着惨白的月,倒像是要上来打人的样子。   “你要娶阿年?”一字一句,像是挤出牙缝般。   “是,”叶繁星见他这般气恼,忽然断了想解释的心,“阿年是个好姑娘,你也看到了,她当家做主母,并无什么问题,值得我八抬大轿娶回来。”   周玄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吁了一口浊气,夏日夜间,呼进去的空气依旧有些燥热,顺着喉管向下,入了肺腑,叫人燥热难耐,拳头发痒:“若是我不许呢?”   “你不许?”叶繁星眼眸微眯,竟然勾了勾唇:“怎么?你还想打我?”   周玄清身侧的拳头松了又松,又缓缓吐了口气,抬头望向天上明月,以期能冷静一下:“不,这个时候打你,岂不是叫阿年为难?我只是想给她遮挡风雨,并不想给她带来风风雨雨。”   这句话,像是说给叶繁星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周玄清说完,一字一句的,反倒觉得灵台清明,心口一片坦荡,他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   他不愿意重蹈上一辈覆辙,要顾虑的实在颇多,他不比叶繁星一介白身,只能徐徐图之,阿年如今已是和叶繁星定亲,不管是不是被利用,他都不允许阿年进叶家的门。   至于其他的风雨,他都愿一力承担,赌上余生所有的岁月,期盼阿年回来伴着他。   这个时候若是和叶繁星打架,肯定能激起不少议论,叶家下人定是守不住口,若是真叫有心人知道,他在昭文馆虽不会被波及,可阿年的名节定会受损。   昔日旧主与今日情郎斗殴,情敌还是异父异母的兄弟?这些消息他可不想再从国公府传出去,国公府的八卦轶事,实在是太多了。   阿年如今对叶繁星印象颇好,周玄清不想叫叶繁星再被阿年可怜,获得更多怜爱。   叶繁星看着周玄清面色变幻不定,拳头终于是松开了,他不禁嗤笑了一声:“呵,情爱真可笑,想想你从前那个样子,好像恍若隔世一般。”   从前的周玄清,如高山冰雪,冷淡疏离,仰望不可及,其实现在再看,也不过是少年老成,装的像模像样的一个毛头小伙子罢了。   又上上下下的打量周玄清一番,微微摇头,“看来阿年看的那些话本子说的不错,你真正爱的,自己便会找各种理由去爱;不爱的,任你想尽了千头万绪,也不会施舍一个眼神。”   许是想到了伤心事,眼中微涩,喉头发堵,叶繁星不再理会周玄清,自顾自的进去了。   周玄清立在那看了许久,夜色苍茫,更深露重,远山雾罩处,隐隐露出一线鱼肚白。   他就是这种,容易钻牛角尖,可只要想通了,整个人就会镇定下来,抬步间,冷定如神。   不久便要上值了,周玄清懒得再休息,从叶家打马径直回了长宁院。   “世子?您怎么才回来?”云央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给周玄清收拾。   周玄清见她神志不清的样子,拍开她的手:“行了,去把德喜叫起来。”   自己换了身衣裳,又稍微洗漱了一番,这时,德喜和云央两人也彻底收拾好了。   德喜望着世子满脸端肃,心内有些揣揣:“世子,是出了什么事儿?”   周玄清想了想,叫德喜和云央凑耳过来,吩咐了一通,便准备去寿安院。   谁料这时莺歌来了,她面色有些凝重,略略屈膝:“世子,老夫人说,她这一生并不是无辜的,行差踏错的事儿也颇多,所以今日的事儿,咱们缓着点,不要闹出人命。”   周玄清沉思了一瞬便点头,此时寿安院里一片宁静,因着夫人不在,天色还尚早,小丫头们都未起。   守门的婆子正头一点一点的,见世子过来了,连忙上前行礼:“世子,夫人出去还未归来,您不必这么早来请安的。”   周玄清背着手立在门前,神色淡淡,眼里没什么波动,瞧的婆子有些惶恐,周玄清须臾收回目光,嗓音轻描淡写:“将所有人都唤起来,另外,你将后院里的姨娘都叫过来。”   婆子正小鸡啄米般的点头,却见世子眸色一沉,语似坚冰一般:“一个,都不许少,可听明白了?”   婆子浑身一抖,直觉有些不好,瞌睡也瞬间不见了,一溜烟的绕到后罩房唤人,一时寿安院热闹了起来,叫起床的、洗漱的、磕头的、撞到的,乱七八糟。   最后还是里头的徐嬷嬷醒了,出来怒吼一声:“一个个都做什么呢?平日教你们的都忘干净了?糊涂东西。”   又见周玄清立在院子里头,连忙走了过来:“世子?您不是带着夫人去了叶家么?您回来了?夫人呢?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周玄清看着这个从小到大都慈祥和善的嬷嬷,此刻满脸的担忧,叹了口气:“嬷嬷,您放心,母亲去了阿姐那,有人照顾,您身子不好,好好将养着吧。”   毕竟是伺候母亲一辈子的老人,他不能太过分,还记得幼时,徐嬷嬷也曾抱着他,哄他安心入眠。   国公府里的奴才,到底是经过人牙子磋磨的,进了府也是要狠狠的教管一段日子,此时做事倒也快的很。   周玄清站在院子里,瞧着这些丫头跑来跑去的,还有两个年纪小的丫头拉着手,不由想到了阿年。   那时候,阿年是不是就是这样在国公府后院受着婆子们的管制?还记得阿年说过,她是挨过不少巴掌的,那时候她战战兢兢的到了长宁院,直到后来,他不过冲她笑了一次,她就说‘世子最是和善’。   可惜,幼时他不曾注意过她,白白丢了那么多年。   周玄清想到这,又觉得自己在冒傻气,两人若是都不曾经历这些,今日如何能找到自己心内真正的归属?   可如今心里有了一个人,才真正明白,想拥有一个人,不管是未来,还是现在,甚至连她的从前,他都想了解的明明白白。   周玄清越想越多,脑中只要想到阿年就思绪纷飞,不禁摇头叹气。   哎,情爱惑人,可他却甘之如饴。   等徐嬷嬷喊他的时候,周玄清才回神。   “世子,人都到齐了,难道是夫人出了什么事?”徐嬷嬷满脸紧张,关怀备至,“夫人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哎……”   周玄清没再理会她,只是看着这些匆匆赶来的姨娘,足有二十来个,这些都是周季深一个一个宠幸过的,有好几个还是府里的丫头,至今都没有名分。   其中,就有锦纹,她是最后一个,她因着怀过身孕,又有徐嬷嬷的缘故,成了徐姨娘。   周玄清只是眼神一扫而过,没有看到锦纹失落的表情。   “今日叫你们过来,是有事问询你们。”   周玄清一贯冰冷,今日找周季深的女人,实在是这府里已经有人触到了他的底线,他往日便知府里乱,却没想过,这些混乱中,竟然有人敢往主子面前伸手。   “世子?可是出了什么事儿?”锦纹自认在周玄清面前有点脸面,赶紧走上前,“世子尽管问,我们一定知无不言的。”   其他人也赶紧点头,一个个都满脸关怀,哪里看的出是内心人是鬼。   周玄清看着她,又瞥开了眼,其实不过是一件拙劣的事情,可近些日子府里乱七八糟,竟是叫人得逞了。   “并无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各位姨娘,若是有了放妾书,你们可愿出府?”   一时间院子里沸反盈天,她们都是匆匆赶来寿安院的,脑子都还未清醒,此刻一来,便听到这么一句话。   “世子,这是国公爷说的话么?”   “是啊,是国公爷要放我们走么?即便您是世子,也管不到国公爷面前来吧?”   “世子,到底出了何事?为何要赶我们走?”   ……   女人一多,叽叽喳喳的就吵的很,周玄清懒得理会,只耐心等着,没一会德喜就来了。   手里捏了一沓纸,随后凑到周玄清耳边说了几句话。   周玄清了然点头:“如今,我父亲母亲身体都不适,此间事情,我与他们都商议过了,若是你们不愿意,也可好好说说。”   周玄清将手里的纸随意看了两眼,写的有些潦草,显见书写之人心绪不宁,只是他到底下笔了,周玄清心内一叹,国公府终究是要宁静下来了。   “这次,我母亲的汤药有人做手脚。”懒得婆婆妈妈的与一群女人废话,直接点中主题。   周玄清冷眼一扫面前的花红柳绿,这些女人终于寂静无声,面上都有些惶恐,生怕自己会被怀疑。   “我手中,是一沓放妾书。”   周玄清扬起手里的纸,看着面前一群女人开始惊慌失措,“若是愿意拿着这放妾书的,府里自有银钱补偿,若是不愿走,可留在府里也没意思的,便可选一处庄子,好好颐养天年,一切花销国公府都出了,总而言之,国公府是容不下你们。”   “什么?夫人的汤药有问题?”徐嬷嬷乍闻这消息,只觉平地生雷,怔了好一会,“怎么可能?那些汤药,都是大夫吩咐的,我亲自唤人煎药……”   周玄清转过头,眸中凉意入骨:“是,嬷嬷可知道,这到底是谁做的?”   徐嬷嬷见周玄清又看了眼锦纹,心头一跳,一个十分不好的猜测让她膝盖都软了,立刻跪倒:“世子,嬷嬷对夫人忠心耿耿,绝不会做下这种事的……”   “行了,嬷嬷,这事我本不愿插手,只是府中无人能管,我也不愿理内宅的事儿,今日索性一次性治理了,也免得日后烦心。”   周玄清打断了徐嬷嬷的话,见云央过来了,手中还牵了根绳子,绳子另一头绑了个人。   “他怎的没来?”周玄清朝她身后看。   云央噘嘴,面上有些红,嘴里却不饶人:“他不来,说这里脏,哼。”   周玄清不在意的勾起右唇:“无事,现在是浑浊了些,等以后就不会了。”他抬头看着天边泛红的曦光,眸中满是期待,“到那时候,她就可以回来了。” 第60章 抬头的第三十天   看着底下一众惊心胆战的女人, 周玄清其实连对查明真相都没什么兴趣,既然母亲不愿追究, 他也不想过问太多。   不过做错了事,总要受到惩罚,不然,若是传出去,还以为国公府的主子好欺负。   周玄清一个眼神,德喜倒是明白的挺快,一脚就踹在了被云央拉回的人膝盖上, 那人立刻跪了下去。   这人便是国公府其中的一个的大夫,为国公夫人诊脉次数颇多。   此时像是被人揍过,满身狼狈,左眼乌青, 凄凄惨惨的指着人群中的一人, 哭哭啼啼的哭诉起来, 周玄清随之望去, 不过是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只是有些眼熟。   可徐嬷嬷却先是松了口气, 又怒不可遏的冲上去,‘啪’的一巴掌甩下去:“朱碧,是你,你竟然勾结外人害夫人, 你忘了夫人是怎么提拔你的?”   那叫朱碧的女人, 从前本来是国公夫人身边的丫头, 模样倒是娇媚,一双媚眼十足勾人,此时见瞒不下去, 捂着脸冷笑起来。   “提拔我?我当年就与她说过,我不愿做什么妾,她为了与那外头的女人斗,硬是把我塞给了国公爷,就为了叫外头的女人不好过。”   “后头我也认命了,一个奴才,谁会管我的死活,我避子汤也喝了,可我就是有了身孕,那是老天赐给我的,她呢,不管不顾一碗乌漆嘛黑的药送了过来,哈哈哈……”   朱碧有些癫狂,眼底通红的指着徐嬷嬷怒喊:“你个老虔婆,当年就是你灌的那一碗药,你坏事做多了,活该没人给你养老送终,唯一的侄女儿,又给自己的主子做妾,又被主子打落了胎,真是笑死人了……”   徐嬷嬷和锦纹气的发抖,可周玄清在这,她们也不敢造次。   周玄清冷眼瞧着,心内一阵疲倦,这就是表面看着花团锦簇的国公府,这些女人,一个个或是担忧、或是窃喜,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小心思,只叫人厌恶的紧。   “世子,不错,就是我干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大夫无关……”毕竟她实在没想到,不过稍稍引诱了一番,也就成功了,她还以为将手伸进寿安院会很难呢。   周玄清抬手,德喜会意,将那个涕泗横流的大夫拖了出去。   一把打断她的话,满眼不耐,“行了,我对你揽责任没有一点兴趣,不要以为你很勇敢,我只是不想听你废话。”   周玄清拿起一摞纸,在里头翻了几下,确实有朱碧的。   “拿着吧,你不愿跟国公府有瓜葛那是你的事儿,如今放妾书发下,你婚嫁自由了,自己去账房领些银子,出府前去领十个板子,做错了事,总要有点代价的。”   朱碧惊疑不定的看着周玄清,她没想到,今日就这样过关了,那张轻飘飘的纸,她有些不敢接:“世子,您,您没有骗我吧?”   周玄清扫了眼站在一边的云央,云央会意立刻接过文书递给了朱碧,她最近确实机灵了一些。   “本来我是不想放过你的。”周玄清将手里的纸掂量了两下,又看了眼天色,“可母亲说,从前她做错了事,如今即便是不赎罪,也不能添恶,所以,你自由了,拿着银钱出玉京城吧。”   朱碧瘫坐在地上,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转而眼里又簌簌流了泪,劫后余生,她却满心迷茫,不知归处。   周玄清望了眼这一群女人,实在提不起力气处理,心里又回想阿年在叶家有条不紊的处理事情的样子,一时只觉有些烦躁,若是母亲不在,他的确需要一个女主人。   可他又舍不得她一进来就要处理这些乌糟糟的事儿,从前他教阿年那些小心思,只是想让她在浑浊的后宅里安然活下去,到了如今,却又没有必要了,他舍不得叫她去经历这些。   “你们俩拿着,好好处理一下。”周玄清见时辰不早,便将一沓纸塞到了云央手中,这丫头是个宽厚的,又向着阿年,要好好管教,将来对阿年来说也是个助力。   云央和德喜对视一眼,满眼苦涩,不能这样啊,开个头就不管了?   周玄清自己打马赶去昭文馆,一夜未眠,也只是略微有些疲惫,并无什么不适,他开始细细的想,自己和阿年之间横亘的人和事。   头一件便是自己和鸳宁郡主传的沸沸扬扬的婚事,他周玄清不屑用女子来上位,如今更不想娶连面都未曾见过的人。   可这事毕竟是空穴来风,他总不能去和皇上还有皇后娘娘说,自己跟鸳宁郡主并无情意,这恐怕比拒婚还要过分。   哎,只能一件一件慢慢来了,周玄清想定后,一拉缰绳,马蹄NN而去。   天光大亮,日光扫尽所有昏暗,树木蓊郁,一切又都生机勃勃,夏日蝉鸣声声,这大好的时光从不眷恋某一个人。   此时阿年已经回了自家小院,岑缨得了消息,却还是担忧的等了阿年一晚上,见她回来,连忙迎了出去,又朝她后头望。   阿年很是无奈:“娘,叶大哥没时间送我,如今叶伯母恐怕情况不太好。”   岑缨不待见叶婉,却喜欢叶繁星,此时重重叹气:“哎,繁星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阿年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此次她答应叶繁星嫁入叶家,算是帮叶繁星,到了现在,也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可暂时也不敢和岑缨多说,只是将在叶家发生的事儿,简略的说了一些。   岑缨听完很是感慨:“这一家子,真像是戏中人一般,那国公爷,既不敢作敢当,也不敢违逆长辈,最后负了心上人,也伤了有情人,哎……”   借着她一声长叹,这件牵扯了经年的事情,终于在阿年心里做了个结尾,仿佛那万般的思绪俱都随着这一声叹息远去,看着岑缨满脸感慨,阿年若有所思。   像戏么?可戏里都是圆满团圆结局,男与女最终都要走到一处。   现实却不同,是不是正是因为人们得不到,也要不了,所以才写成文字,做成戏折子,搭成戏台,供那些痴男怨女来缅怀、来祭奠。   阿年微微摇头,回想周玄清说的话,只觉得这短短几个月,比之她之前的十八年,都要累的多。   如今已是退无可退,只希望叶繁星能与周玄宁修成正果,到时候,她便可以随着岑缨去南方寻一处安静所在,好好生活。   周玄清下值后,单人单骑回了国公府,夕阳西斜,倦鸟归巢,地上的影子被拉的极长,渐渐又变的虚无。   如今府中连个正经主子都没有,不知道云央跟德喜到底怎么安排的,谁料一进府就看到周玄宁陪着母亲回来了。   “母亲,阿姐。”   周玄宁笑着和周玄清打招呼:“我还以为家里会很乱呢,事儿办的不错,我从前总觉得你就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没想到,也能处理好这后宅的事儿。”   邹若言却不同,她白了女儿一眼,看着周玄清眸中带笑:“清儿只是生性不爱这些,若是要他做,肯定是能做好的。”   周玄宁也不辩驳,扶着她慢慢的走,她只觉母亲经此一遭后,往日那些尖锐利刺、不平愤恨都慢慢收敛,整个人逐渐的平和,也再没了从前的冷肃端庄,反倒像个平常老太太。   周玄清无奈摇摇头,也踏步走上前伸手搀扶:“母亲,大夫怎么说?您何不留在阿姐那,阿蕴也好陪您。”   “还好发现了,那些药倒算不上虎狼之药,大夫说,停了那药后,母亲或许有段日子没什么精神。”周玄宁也有些嗔怪,转头朝母亲道,“让您留在我那,非要回来。”   邹若言连连摇头,拍了拍周玄宁的手,母女俩很是亲昵:“不了,总归是要回来的,如今府里安静了,我打算好好修整一下,等将来清儿娶媳妇,日后你回来,也能叫你们过的舒坦些。”   她也没想到,周玄清竟是快刀斩乱麻,将满府的莺莺燕燕都送了出去,她知道了朱碧的事儿,也很是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她太冲动固执,朱碧其实是个好丫头。   “母亲想抱孙子了,阿弟,你可要快些了,旁的世家公子,早就生了几个了。”周玄宁不住的打趣,见周玄清只是淡笑,并未接话。   周玄宁也不再多言,昨晚上母亲到了陈家后,其实都没怎么睡,娘俩说了许久的话,从上一辈,又谈及自身,反倒对催促周玄清成亲失了兴趣。   母亲更是摇头,或许是想起那时候抱着周玄清哭诉怒骂,吓得周玄清日日的躲。   “我与你们的父亲实在太过失败,清儿幼时见过的太多,逼他成亲,恐怕艰难,左右如今鸳宁郡主的事儿也快了,咱们顺其自然吧。”   周玄宁当时笑着点头,转身擦了下泪,那时候周玄清日日惊惶,叶繁星走后,也就只有她这个姐姐能近身,好好的一个孩子,变得不爱说话又瘦弱不堪。   她曾经心里怪过母亲,可直到她嫁人生子,如今年纪轻轻还守了寡,才更懂母亲的当年的心情。   没有解脱感,心中只觉难过,女子从一出生,便就被安排的弱于男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却从来没有什么教条去约束男子。   那时母亲不让她回陈家,如今她也懂了,她并不后悔,只是感慨,自己并未有母亲那般经历,不然,很难保证她会不会也那样发疯。   不过她也想定了,给自己三年时间,就当做给过去埋葬,毕竟,曾经也是恩爱过的,也顺道整理下自己的心绪,阿蕴如今还小,她心思现在全在他身上。   脑中模模糊糊的倒映出个人,那人在她面前,恨不得剖心肝给她看,只想叫她知晓,他是从何时就对她有了觊觎之心。 第61章 抬头的第三十一天   周玄宁恍惚了一阵, 好半晌才听到周玄清唤她。   “阿姐,阿姐?”周玄清打量了她一会, “你怎么了?”   周玄宁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无事,脑中纷飞的思绪彻底回神,心头暗自苦笑,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家子。   周玄清回了长宁院后,德喜和云央一道出来迎他。   两人俱都喜气洋洋,云央话多, 最憋不住,挤眉弄眼的跑到周玄清面前:“世子,您猜猜,我跟德喜是怎么完成您交代的事情?”   周玄清冷冷清清的瞥了她一眼, 便绕过她进了垂花门。   “哎哎……”云央见周玄清理都不理, 径直要走, 不由很是丧气, “世子,您就猜猜嘛。”   周玄清连眼神都没给, 自顾进了主屋。   想都不用想,云央最厌恶的便是锦纹,当初害的她和阿年差点出事,事后也因着阿年报不了仇, 如今锦纹犯到她的手上, 那还不可劲儿折腾。   周玄清唇角微勾, 锦纹他也不喜,云央今日这么高兴,日后定也会告诉阿年的, 也免得要他来张口,这么一想,云央这丫头,也蛮可爱的。   可爱的云央站在原地不住的挠头,戳了戳一边的德喜:“你说,世子最近怎么了?”   见世子进去了,德喜闻言挠头:“没怎么啊,世子不是一直都这样么?”冷冷清清,说话基本不搭理,还是原来的那个世子。   云央懒得再跟德喜说,世子近些日子定是有什么心事,往日虽清冷,却也会应上两声,再不济也会‘唔’一声。   最近连阿年都来的少了,往常两人还能隔着角门说会话,现在都好久不见阿年,云央只觉可惜,若是阿年知道锦纹被送走了不知会怎么高兴。   方才,锦纹还不愿走,云央如今也不怕她,只暗暗朝她冷笑,这还是跟世子学来的,效果的确不错,锦纹闹腾了两下,便戒备的盯着她安静下来。   “锦纹,还记得那天吧?”云央蹲在锦纹边上,笑的阴恻恻的,“我跟阿年可差点着了你的道儿呢,我劝你呀,赶紧支些钱滚吧,不然,世子可说了,国公爷也嘱咐过,不走的姨娘,一律拉到家庙去。”   虽说是唬人的,可那些女人却当了真,一个个的都立刻答应离府,去家庙那就等于做了姑子,日子十分不好过。   云央虽不明世子这么做的意义,她只是个没什么大理想的小丫头,可心里却也觉得高兴,府里往后再也不会乌烟瘴气的了。   想完了这些事儿,云央又瞧见后罩房前,那一片已经长成如毡毯般的草地,青翠欲滴,怔怔的发起了呆,阿年在的时候,跟她说过好几次呢,只可惜,草毯长成了,阿年却出府了。   正想的入神,却听到周玄清叫她,云央赶紧往主屋跑。   “世子,您找我?”云央屈膝行礼。   周玄清神色清朗,见她一如既往的娇痴纯良模样,不由软了些声音:“云央,那人向我讨你,你可愿意?”虽没说是谁,可俩人都心知肚明。   云央大惊,如今稍白些的肤色,看起来比从前明丽许多,她连连摆手,不停摇头,脸上却染了一抹红:“不行不行……世子,那人太凶了,我不要,我不愿意。”   周玄清此刻看着云央,面色也温和了许多:“云央,你迟早要许人的,不然,德喜也不错。”   云央眼睛都瞪破了,头摇的飞快,立刻否决:“不行,德喜比我还笨,傻乎乎的跟个孩子似的,世子,您今天怎么了?我是吃的太多碍着您了么?”   “有这时间,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把阿年娶回来呢……”云央嘟囔了几句,她如今受宠,胆子大了,见世子乱点鸳鸯,心里又羞又恼,很不高兴,一跺脚竟是扭头就走了。   周玄清也并未生气,只是攥着手里圆润的玉桃镇纸,摩挲不停,许久才淡淡道:“你自己听到了?出来吧。”   很快,耳房的门后边,转出来一个人,一身侠客的打扮,剑眉星目,眉长入鬓,眉心常皱,面色一贯的阴沉。   方才周玄清回来换衣服,便看到这人等在了耳房,不知是何时进了长宁院,知道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周玄清如今心中彻底定了,反倒神色更冷淡。   这人比之从前,好像不那么邋遢了,衣衫整洁,他冲着周玄清凉凉的道:“跟你讨个人,就是上次那个丫头,今天还去找过我。”   周玄清眸中沉沉,他一向如此,那人倒也没有多想,周玄清淡淡道:“这丫头,我做不了主。”   若是真的将云央许出去了,阿年回来,岂不是要伤心?随后又将云央叫了进来,试探一番,可云央也不愿。   “那谁能做主?”见云央跑出去了,这人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眼睛紧紧盯着方才跑出去的云央背影。   周玄清回想方才的场景,旋即将玉桃镇纸小心翼翼放进袖口,末了还按了按,此时瞧着这人,竟是淡淡的笑了。   ……   日子很快便到了七月,湛蓝的天空上,万里无云,太阳像是能融万物的火球,晒的人头皮发痒,四处也没有一丝的风,闷热无比。   夏日炎炎,酷暑难当,玉京城许久未曾下雨,那路边晒的无神的枝条俱都垂下,叶片上面积了厚厚的灰,无精打采。   烈日当空,瞧着外头的炎热景象,知了还不停的鸣叫,更让人心烦意乱。   小院里如今已很是像模像样了,院子外的篱笆上开满了各色小花,院子里一隅还有两畦菜地,打理的干净清爽,菜地泥土还湿漉漉的,显见有人已经浇过水了。   屋里的母女正在纳凉,手里还不停的整理着东西,岑缨望着外头的天色,面色有些不快又很是无奈:“阿年,这日子成亲,可真是遭罪啊。”   她如今其实不太想将阿年嫁过去,可禁不住阿年愿意,何况叶婉如今又这个样子,若是她非逼着阿年退婚,倒像是棒打鸳鸯的糊涂父母,何况左邻右舍也都知道阿年要成婚了。   阿年无奈苦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婚服一重又一重,厚重的紧,穿起来,可不就是遭罪。   后日便是她和叶繁星的婚礼,叶婉如今已是不成了,阿年昨日还去看过她,大热的天,还要盖上一方薄绸被,见了阿年她倒是提了些精神。   “胡闹,马上就要成婚了,怎的还来串门?更不能来看我,不吉利。”叶婉冲阿年颤巍巍摇头,“还不快回去,整理自己的东西才是正经。”   阿年无奈退了出来,叶繁星倒是笑了,“无事,咱们也不是在乎那些事的人,我娘如今已是有些糊涂了,就记得这么一件事。”   说完这句话,他面色便淡了许多,眸中隐隐有些难过,叫人心头酸涩。   硬生生将这一口气拖到现在,叶婉应该也很难受,阿年瞧着她深陷的眼窝,无神的双眸,心口都有些慌,她和叶繁星这么做,如果真的能安慰到她,也算是一桩功德。   叶繁星送阿年回去,他如今变了一些,没有从前那么爱说笑了,叶婉占了一些原因,更多的,恐怕是心里那些无人能诉的心思。   “叶大哥,你不去看看大小姐么?”阿年也有些不好意思,她因着和叶繁星成婚,已经不太敢见周玄宁和周玄清了,总觉的心里对两人都有亏欠。   叶繁星摇头,嗓音带着苦涩:“见过了,她只祝我百年好合。”   回想两人隔着檀木屏风说的话,叶繁星都有些心灰意冷,又望向阿年,那个一闪而过的主意,如今却一步一步成了真。   “阿年,我……”叶繁星不知该如何说,唇张合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他觉得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用的。   阿年却淡然一笑,握住了叶繁星的手:“叶大哥,没事的,左右是咱们自己祸害自己,其实我也没什么损失,我这种身份,能嫁给你做阔太太,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呢。”   这句话还是隔壁那户人家说的,阿年听了也只是一笑了之,岑缨却愤愤不平了很久。   阿年说完,两人对望,忽然‘噗嗤’笑了起来。   见阿年还能说笑,眸中也无悲痛,脸色红润娇柔i丽,叶繁星只无奈摇头,抬手就揉她的头:“哎,胡说什么呢,你这傻丫头……”   她越发懂事,他的愧疚就越发深重。   阿年笑着侧身躲:“叶大哥,你也赶紧整理整理自己吧,或许再去看看大小姐?万一,有转机呢。”   叶繁星闻言笑了笑,将她拉过,长胳膊揽住她的肩头,手上微微使力,叫她挣脱不得:“你呢?不去看看周玄清,或许也会有转机呢。”   他望着阿年,脑中却想起那日周玄清怒不可遏的样子,他并未告诉阿年,周玄清对她的感觉。   私心里,他是想将这戏彻底唱下去,他想帮阿年,可他却觉得周玄宁的一些反应,也并不完全对他是厌恶,或许这件事过去后,会有新的转机。   阿年闻言笑着摇头,她心里有周玄清,可并不代表她就要上赶着去追着他跑,松弛有度才最好,双方若是并无一点情意,无论她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如今这出戏都唱到了这,何妨再多唱上几天。   她知道叶繁星的心思,也并不介意,两人最开始本就是相互利用,如今经历种种,相互依靠,她对叶繁星有感激和同情,叶繁星对她有怜惜跟愧疚。   有点心机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阿年确定周玄清心里有自己,只是不知如今分量还有多少,如果这场戏真的成了,她还要感谢叶繁星的相助。   想到明日就要成婚,这日子定的太急,两人也不打算大张旗鼓,许多人都还不知,云央若是知道她了,定会怪她的。   阿年望着虚空中国公府的方向,秀眉微蹙,眸色转深。 第62章 (改字) 抬头的第三十二……   日光炽盛, 空气中仿佛也沾染了这丝炙热,随着呼吸, 流进体内,内外交加,让人只觉越发的燥热。   昭文馆门前的槐树也一样被日头晒的发蔫,只有那无知无觉摆放了上百年的楠木匾额,一同往日安静悬挂在顶上。   天气闷热,即便是静下心读书也去不了那股子燥热,加之身上那层袍服, 更是热出了密密麻麻的汗,馆里的众人都是昏昏欲睡。   大家治书难免枯燥,无聊的时候总要凑在一块说些闲话,不拘是名人轶事, 还是市井八卦, 总能议论的唾沫横飞。   “哎, 你们说, 皇上又将玄清唤去,是有何事?”大家满眼都闪烁着八卦, 两两对望,都觉得自己猜对了。   卿风拳头攥了攥,不在意的凑了过来:“我问过了,他上次就说无事, 不过是问了一些小问题罢了, 清哥说咱们这捏笔杆子的, 可不能日日听信什么流言。”   白敏不住的擦着汗,点头赞同:“不错,卿风如今越发长进了, 你们这些人,往日也不这么长舌的,现在都是怎么了?”   众人面面相觑,白眼翻上了天,明明说的时候,大学士讨论的也很积极嘛。   只听白敏又不住的嘟囔,“早知道玄清被召见,就该跟他说下,这昭文馆的冰,份例也该提上一些了。”   众人情不自禁点头,瞧着一旁角落里的冰盆早就化完了,才摆上来不到一会,先还冒着凉气,可这么快就化成了水。   此时一处飞檐斗拱的殿内,雕梁画栋,殿内空间极大,左右各有八根龙柱,粗壮的龙柱上饰以金龙彩画,四面皆有菱形格纹门窗,俱都紧闭,却也不显得闷热。   殿内四角和龙柱旁俱都摆放了青花瓷厚底冰盆,上绘有游鱼,里头的冰方方正正,块块堆叠,此时正幽幽的冒着凉气。   周玄清跪在地上行礼,膝下的砖也是特制,平平整整,连一丝裂隙都不曾有,他神色淡然,听到上首之人唤了声:“玄清,起来吧。”   “谢皇上。”   他双手撑地站了起来,身后的三足两层金顶塔状香炉里袅袅香气溢出,周玄清觉得那烟气都有些滚烫,不由稍微挪动了两步。   上首之人瞧见了,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朝上看,不由笑了起来:“怎么?上次见朕还是一副踌躇满志侃侃而谈的样子,怎的这次见了朕,连看都不敢看了?”   周玄清这才抬起头,唇角上翘难得带着丝少年气。   他本就面如冠玉,眉目疏阔,一双眸子漆黑清澈,加之一身缂丝藏青色鹭鸶补服官袍,束着金冠,长身玉立,仪表堂堂,气质沉稳内敛,叫人瞧着,便心生喜欢。   “叫皇上见笑了,玄清面见圣颜,心内实在惶恐。”   周玄清赫然一笑,瞧着上首之人这次并未着明黄龙袍,只是穿着一身半新的青白儒衫,身量高挑,眉心一条竖纹,与国公爷差不多的年纪,周身的威严浓厚,叫人望而生怯。   皇帝起身,抬手唤周玄清近前,面色颇为放松,唇角含笑。   “你过来替朕看看,这幅《雪中赋》的字可是真迹?”   周玄清闻言,面色一怔,连忙踏步上前,眼睛直直的盯着龙案上那薄薄的一张纸。   皇帝转头细致的瞧着他,只觉少年郎不骄不躁,谦恭虚己,锐气尽敛,此刻看着那副字,满脸惊诧,不明所以,不由大笑起来。   “你家中是不是也有一幅?”   周玄清敛手回话:“禀皇上,玄清家中确有一幅《雪中赋》,听祖父说……也是真迹。”   皇帝摇头不止,唇角含笑,眼中竟是露出一丝得意:“你家中的那幅,是假的,那是朕当年偷偷换的,你祖父还一直未发现呢。”   皇帝还是皇子时,并不受宠,国公爷和太师交好,虽没有明面上与皇帝联盟,私底下也照顾颇多。   只是荣宠毕竟需要人去维系,镇国公府现任国公爷周季深除了身上的爵位,并无一丝建树,国公府自老国公去世,便渐渐没落。   周玄清直直的瞧着那幅雪中赋,只见字迹遒劲、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丝毫不见一丝滞涩,不由发起了呆:“难怪我见家中那幅字的时候,总觉得有些稚嫩,下笔之人年岁不大……”   忽然回神,那幅字必定便是当今皇上写的了,祖父怎么可能没发现,只是不说罢了,周玄清此刻反应过来,吓得连忙拱手:“玄清僭越了,皇上恕罪。”   皇帝大笑摆手,旋即神色露出一丝回忆:“无妨,当年老国公去世后,国公府就一直沉寂,直到你的文章送了上来,朕便知道,国公府后继有人。”   周玄清连忙躬身:“玄清愧不敢当。”   其实皇上也不是没给周季深机会,只是他那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动真格的就退缩不前,当年各位皇子选伴读,周季深即便顶着国公府的名头,也硬生生被退了回来,把老国公气的吐血。   “如今你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可曾想过,要迎娶哪家的闺秀?”皇帝状似无意的扭头看周玄清,语气闲适,似闲话家常。   周玄清敛目凝神,垂手侍立:“皇上,玄清已有心上之人,并非大家闺秀,只是她懂玄清所思所想,与玄清十分相配,只待时机成熟,玄清便想迎娶她。”   “哦?”皇帝眉眼笑容微敛,语气开始端凝,“我听皇后说,国公夫人十分热衷于为你选一门,门当户对的闺秀呢。”   周玄清苦笑不止:“母亲那时还不知玄清所想,是玄清之过。”   那时候国公夫人想的当然是如何让周玄清更上一层,如今,不过短短数月,却已物是人非。   皇帝当然知道国公府的那一段孽债,此时便是怜惜周玄清才将他两次唤来问话,加之鸳宁地位特殊,不然以他的性子,早就赐下一纸婚书便罢。   此时他凝望着周玄清,眼中露出一丝可惜:“哎,上次只是闲聊,今次朕只想问问你,你是当真不愿?”   周玄清茫然抬头:“皇上在说什么?玄清不太明白。”   皇帝瞧着他面色迷茫,确实如众人形容的一般,只知读书,不为外物所动的样子。   若是强配,怕是又有一段孽缘,周家如今承受不起,心中道了声可惜,也就罢了这心思。   转而大笑起来,拍了拍周玄清的肩:“好,好,好孩子,昭文馆十分适合你,很不错,今日唤你来也无甚大事。”   又将那幅雪中赋小心卷了起来:“这本就是老国公的,今日也算物归原主了。”   递给了周玄清后,便踏步准备离了这大殿。   周玄清怔怔的看了会,似又想起什么,又喊了一声:“皇上。”   皇帝转身,笑了起来,少年人,主意总是变得快。   哪料周玄清跪下,认认真真的叩首:“皇上,这些日子天气十分炎热,馆内学士大多是年纪大了的老者,实在捱不住,玄清请求皇上,能多送些冰过去。”   皇帝楞了一下,颔首应下,吩咐身边的总管盯着些,进了偏殿再未回头。   周玄清在殿中呆愣了半晌,直到一边的总管唤他,他才回过神。   这就算是过去了?   他对老一辈的事情其实并不十分清楚,老国公去的早,还未与子孙话当年便去了,后来便发生了那件事,周玄清为躲避麻烦,一门心思的钻研书籍,便也淡了听故事的心思。   看来,维持自己在外的一贯印象,其实还是有必要的。   周玄清松下一口气,昂首挺胸,抬步走出了大殿。   大殿里头,御案方壁后还有一小耳室,连接外头的丹陛月台,皇后凝望着月台上的日晷、嘉量,久久无言。   “这孩子算得上昭文馆里最为优秀的年轻人了,鸳宁这孩子,怕是强求不得了。”   皇帝淡笑摇头:“那孩子实诚,家中事故颇多,鸳宁也未必适合他,何况鸳宁性子太过跳脱,恐怕,两人并非良配。”   皇后轻叹:“我问过鸳宁了,她确实是说要昭文馆里的青年才俊,博学多才最好,哎,只盼将军夫人在天上保佑,当初,我们夫妇若不是得了他们庇佑,现在哪里还能得享如今荣华。”   皇帝淡笑揽过皇后的肩,两人一道看起了外头的景致。   周玄清回了昭文馆后,因着身后有总管跟随,昭文馆内众人不便放肆,等看到仁堂墙一块块冰抬了进来,不由个个都张大了嘴,齐齐看向周玄清。   昭文馆内气氛一贯喜乐,并无什么争斗,大家对于学识的问题针锋相对,可对于个人,都并无偏见,这也是周玄清世子之尊,可众人也敢拿他开起玩笑的缘故。   此刻大家呆呆怔怔的瞧着仁探冰盆添满,又另外多加了一个冰盆,里面方方正正的三块厚冰,正袅袅冒着烟气,好似室内一下子就凉爽了起来。   总管正和周玄清寒暄:“世子爷,今年天气实在炎热,宫里的冰也不多了,不过皇上如今吩咐了,往后若是有问题,您便找奴才,奴才定给您办妥当。”   周玄清连忙拱手:“总管客气了,多谢,玄清替昭文馆多谢皇上关怀。”   将人送出昭文馆后,周玄清便见所有人都排成排看着他,眼睛里俱都闪着莫名的光。   卿风最先忍不住:“清哥,这冰是皇上赐下的?”   周玄清淡淡点头:“馆内都是读书人,大学士年纪大了,这般热的天,怕是会出事的。”   白敏靠在冰盆边上,喜滋滋的拍了下卿风的后脑:“还是玄清懂事,还不快去关门关窗?这冰不白放了?”   方才大家热的难受,将窗子俱都打开,吹进来的风都带着火热。   瞧着大家忙碌的样子,周玄清总算露出了一丝淡笑,也不管众人议论纷纷的,自去看书了。   等到下值的时候,拒绝了大家一起去喝酒的邀约,周玄清早早便出了昭文馆,他有些日子不见阿年,心中十分想念。   又有些幽怨起来,他不去找阿年,阿年也不来找他?真是心狠的紧。   一时想的入神,竟是怔怔笑了起来。   天气炎热,周玄清打马快行,很快便回了国公府,才堪堪踏进长宁院,就看到云央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双手托腮,似是想什么想的入神了。   周玄清难得见她安静下来,便缓缓走近,只见石桌上放着一张烫金大红的帖子,边沿是用金蜡封漆,上头画着精致的鸳鸯绕颈,端的是缠绵悱恻。   他却俱都看不见,只有上头‘傅笙年’那三个大字,正正映入眼帘。 第63章 抬头的第三十三天   云央坐在院子里, 无精打采的瞧着这帖子,唉声叹气, 脑中不住的回想方才阿年说的话。   “我明日便要成亲了,你也出不来,我便送你一张帖子吧,让你也沾沾喜气。”阿年掏出了一张大红帖子,递给云央。   云央莫名其妙的接下,有些不敢相信:“阿年,你, 你要成亲了?”   阿年笑着点头,又仰头看了看国公府,可目之所及,也不过是一点曲苑白墙, “云央, 往后我或许不能时常来看你了, 这些日子瞒着你, 我知道自己不好,你别生气了。”   云央尚还没有回神, 只被这消息震的神思不属,良久才喃喃自语:“我不生气,你好就行,可你成亲……”一把攥住阿年的手, 脸上有些焦急, “你这是跟谁成亲啊?怎么之前一点消息没有?”   她不过是个丫头, 整日都在长宁院,知道的事儿也就国公府里的家长里短,还有丫头小厮的矛盾, 哪里知道外头的事儿,周玄清压根不开口,德喜是不问就不说。   阿年轻轻揽住云央:“是三公子,云央,我很好,我是怕你瞎想才不告诉你的,你看,我今天不是来了么?”   云央噘嘴,瞧着阿年眼中泪汪汪:“你就是骗人,你怎么能嫁给他呢?何况,说好的咱们要一起一辈子的。”   她还兀自沉浸在世子和阿年曾经的甜蜜里,没想到,如今佳人旁落,世子或许也要另娶贵女。   阿年不禁轻笑:“云央,别哭了,日后你若是也成亲,我便跟你说说经验,我以前也答应过你,无论什么事,总是要我走在前头的。”   云央抱着阿年流泪:“只要你过的好,旁的都好。”   想到这儿,云央重重一声长叹,看着这大红的帖子就又想哭了,阿年和世子多般配啊,三公子那人太过深沉,又花言巧语,阿年真的不适合,也压不住啊。   正想将帖子收起来,因着阿年最后还嘱咐了一句,她暂时不想叫世子知道这事,让自己把帖子收好。   云央这时才抬头看看时辰,世子好像快要回来了。   不料头一抬,眼角就扫到一片衣角,云央右眼皮一阵猛跳,快速的将帖子拿起藏在身后,站起身,笑的十分勉强:“呵呵……世子,您,您这么早就回来啦?”   周玄清面色一如既往的清泠泠,只是目光灼人,比之平日更加冷寒。   云央浑身一抖,不知为何,忽然不敢看周玄清的眼睛,连忙跑回了屋,将帖子小心放好,又跑出来给周玄清收拾。   谁料一出来,就只看见周玄清已经进了正屋的背影,正准备关门。   心中不由一跳,坏了,世子难道是看到了?   云央望着那重重阖上的雕花木门,又偷偷摸摸的凑过去细细听了一会,见实在没什么动静,她只能重新坐回了石凳。   周玄清难掩心头已是左冲右突的涩意,攥着拳头,重重倒在了床榻上,连衣裳都未换下。   他最是爱洁,往日总要收拾好才进卧房,白日里头,若是独自一人,床榻是压根都不会碰的。   埋首在锦被中,鼻尖竟是无端泛起一缕香气,周玄清蓦然回想起,自己那日糊弄阿年,说她梦游,偷偷将她抱来自己卧房的事,心头不由一阵发涩。   还是晚了么?明明,他已经尽力去做了。   从前他对阿年总有诸多借口,觉得她不适合做高门主母,可为什么不适合,他又说不出原因。   到了现在,他才明白了,无非是那些世俗的偏见,还有教条的固化,让他也跟着那些繁文缛节进了一条死胡同。   假如,一开始,这国公府的主母,并不需要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呢?   他不过是昭文馆里一个小小的直学士罢了,是靠着祖上荫德才有了世子的那层尊贵,那阿年,有什么配不上的?   周玄清将枕头盖子自己头上,深深叹了口气,叶繁星实在太过分,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思,却还是不管不顾。   又心头火起,本来看叶婉那般样子,周玄清也是心头微涩,没想到,叶繁星还是不顾阿年声名……   想到这儿,周玄清又很是泄气,这一切到如今这番田地,本就是他的原因。   他坐起身,走到窗前,窗下那一从芭蕉早就长开了,叶片高大葱绿,云央正在给院中的花花草草浇水,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漏夜时分雨打芭蕉的声音。   罢了,总归是不能叫阿年穿上这嫁衣的,周玄清阖眸半晌,才起身换衣裳。   云央捏着水瓢,看着周玄清脚步匆匆的出了长宁院,怔了好半晌,才自顾自唠叨:“阿年,这可不是我故意的,是世子故意偷看的……”   ……   翌日,宫中忽然传出一道圣旨,总管喜气洋洋的带着圣旨径直去了卿家,牢牢记着皇上临走前的吩咐,“叫卿风那小子进宫,朕要见见他”。   彼时昆玉郡主正揪着卿风的耳朵,让他起来练练功夫,今日他休沐,正无精打采的偷懒呢。   听着儿子的惨嚎声,一身紧身骑装、束起长发的昆玉郡主却丝毫不心疼,直到丫头说宫里来人了才松手。   等总管念完圣旨,昆玉郡主还是云里雾里:“儿子,皇上这是给你赐了门亲事?鸳宁郡主?嘶……我想想啊……”   卿风接着圣旨,先是发怔,接着就嘴巴一咧,娃娃脸笑的像朵花儿,抱着昆玉郡主狂喊:“娘,娘,你就要有儿媳妇了,很快就能抱孙子了……”   昆玉郡主还没想起鸳宁是谁,就被儿子这高兴模样哄笑了,“是是是,抱孙子,抱孙子……”   这边闹的欢,也有人不得意,此时凤鸾宫中,皇后娘娘正在用膳,一边站了个年轻女子,柳叶弯眉,眸若点漆,眼尾略挑,瞧着不好相与。   身着粉色织锦水仙散花绿叶长裙,浑身极是素净,头发也是高高挽起,只插了一根碧莹莹的玉簪,看着便干净利索。   皇后娘娘让女子坐下一起用膳,先说了周玄清那日面圣的过程,又苦口婆心:“鸳宁,今次这婚可是赐下了,万万不可辜负了皇上的美意,知道吗?”   女子闻言,似是羞涩,晕生双颊,不禁垂下了头,乌眸中却闪过一丝冷光。   阿年早早便起来了,她有些睡不着,明日便是婚礼,岑缨将所有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连那大红婚服又重新拿出来细细熨了一遍,嗦嗦的在那忙着。   “哎,娘这辈子最遗憾的,便是没有好好将你带大,半路丢下你,娘心里半辈子都过意不去。”   岑缨手下不停,生怕婚服上有一丝褶皱,影响了阿年明日穿戴,“如今才相处不过这么些时日,你就要出嫁了,娘心里舍不得,却又盼着你能早点嫁人,好好生活……”   阿年听到岑缨嗓子都哽咽了,心里也不是滋味,母女俩与旁人不同,十多年的分离,让两人想亲近,却又难以亲近。   “娘,我就算嫁人了,也还是您的女儿啊。”阿年语气亲昵,满脸带笑,揽着岑缨的肩头,又假装很不高兴,“难道我嫁人了,娘您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也是啊,您喜欢叶大哥,您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自己女儿,是越看越厌了。”   听着阿年一番莫名其妙的抢白,岑缨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戳阿年的额头,母女俩心又近了一分。   “就你嘴能说,你呀,跟小时候可不一样了,你小时候,活泼好动,话也多的很,就是爱哭,见了什么都要去瞧瞧,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抓虫子么?说了不听,抓到手上就开始哭……”   听着岑缨不住的回忆,阿年微微笑着,其实六岁之前的事儿,她都记不太清了,为奴为婢生存不易,没有那么多时间回忆过去。   岑缨轻手轻脚的将嫁衣抱到了床上,伸展开来,大红的嫁衣层叠繁复,隐隐有金光闪烁,艳丽无比。   “阿年,真美,你明日穿上这嫁衣,定是最美的。”岑缨轻轻的摸着嫁衣的袖子,上面是丝线和金线掺杂绣出的彩绣,触手丝滑,瑰丽闪耀。   阿年笑着点头,心内却有些惶恐,岑缨这般期待,可这一切却都是假的,若是叫她知道了,不知会如何失望……   正想的入神,外头院子里传来人声:“缨娘,你家来客人了。”是隔壁的小嫂子在叫她们。   阿年似是心有所感,出去一看,果然是莺歌,连忙迎上去:“莺歌姐姐,快进来。”   莺歌笑着拒了,手上帕子遮头,这时候日头上来,已是有些热了,“阿年,我不进去了,夫人让我来给你添妆。”   说着,从袖子里掏了个小盒子出来,又拿了一块小小的羊脂白玉兔子,耳朵尖尖的,笑着跟她说:“小少爷知道你要成亲,也闹着要过来呢,只是他如今还在学堂,不便过来。”   将东西塞到阿年手中:“喏,便托我给你送来这个玉兔子,他还说,那次不是故意害得你割破手的。”   阿年紧紧的握着玉兔子,‘噗嗤’笑了起来,心头很是感动:“替我谢谢大小姐,还有阿蕴,莺歌姐姐,我……”   莺歌了然一笑,拍了拍她的手:“别怕,其他的事儿我们女子管不住,但是日子是自己的,一定要好好过下去,叫自己开心也最重要。”   又在袖口拿了一根金簪,尾部是精致的牡丹式样,一并放在阿年手中:“我没什么好送的,这簪子还是夫人送与我的,我也用不上,送给你,也算一份心意。”   “谢谢莺歌姐姐。”阿年知道她是误会了,莺歌定是知道叶繁星的心思,可她却无从解释,只能沉默不语。   送走莺歌后,阿年在院子里看了许久,却并无一人前来,心头有些失落,却也松了口气,国公府里的一切,到了现在,总觉像是梦中一般。   入了夜,国公府依旧静谧,周玄清夜半才归,惊醒了睡着的云央。   “世子,您这两日怎么总是回来的这么晚?”云央替周玄清整理衣衫,四处的看,“德喜呢?世子,德喜不是跟您一道出去的么?”   她想着阿年明日成婚,得送些小东西做添妆呢,谁承想,周玄清压根没回来,德喜不在,她也出不去。   周玄清眸光灼灼,长长吁了口气:“我有事吩咐他。”又垂眸定定看着云央不眨眼。   今夜注定无眠。   第二日一早,阿年还兀自昏昏沉沉,就被岑缨叫醒了。   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偷懒不得。 第64章 抬头的第三十四天   成婚所需一切叶繁星都很周到的想好了, 只叫两人完全莫要担心,岑缨见他看重阿年, 满脸喜不自胜。   “乖女儿,绞脸婆还有喜娘来了,不能再睡了,该上妆了……”岑缨知道阿年没睡好,便趴在她耳边轻轻的唤,“等会儿误了吉时可不好呢,快些起来吧。”   阿年无奈, 默默叹了口气,看来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只能起身,外头小小的院子里站满了人,应该都是叶繁星安排的吧, 阿年无奈一笑, 叶繁星就是这样, 即便是做戏, 也要唱个全套,绝不叫人看笑话。   天色实在太早, 阿年迷迷糊糊的被一顿从头到脚的收拾后,终于准备好了一切。   只等快到时辰,将那大红的嫁衣穿上,这是岑缨心疼她, 天气太热, 这嫁衣一层又一层, 又厚又紧,穿起来真是受罪。   大家也都出去了,留下新嫁娘在屋里安静一会。   阿年听着外头闹哄哄的, 心里一阵茫然,这就要成婚了?虽说注定了自己的结局,可这般一日一日真实地走过来,总觉得人还是飘飘忽忽的。   那些戏折子果然是唬人的,她才过了几个月,就觉得恍若隔世,戏折子里头,动不动就是三年五载的过去,那些男男女女又是怎么过的?   如今叶婉已是不成,也算是帮叶繁星吧,至于她的事儿,尽人事知天命。   阿年坐在桌边,看着床榻上的红嫁衣发怔,叶繁星说,这是请玉京城中最有名的绣娘缝制的,因着要的急,另还请了十来个顶好的绣娘赶工。   那盖头是宫里娘娘才能有的布料制成的,光这一项就花费超过数千银钱,更遑论抬过来的东西,样样都贵重,他是心中愧疚,阿年都明白。   只是这愧疚也抵不过旁的,也繁星说的那句实在太对,心里有了真心人,哪里还放得下旁的人。   就好像周玄清,这些日子来看,这戏唱的并不是毫无用处,阿年也见过他的真情实意,也见过他恼怒无比,可阿年的身份注定没办法与他肩并肩。   其实,周玄清大概早就想通了吧。   那日小年夜,他那般温柔缱绻和她缠绵,其实心里不定是在想,他的夫人,必定得是个什么模样,而自己,注定无法成为他的妻子。   有没有可能,他也会在心中感慨:阿年若是世家女就好了。   阿年木木呆呆的想到这儿,又叹了口气,随后响起‘吱嘎’一声,听到房门被推开,又再阖上,她以为时辰到了,连忙拿起嫁衣就准备穿。   “这么快么?我这就穿上。”   “放下,不准穿。”一道嘶哑的嗓音传了过来,是个男人。   阿年惊的回头,口中还未叫出声,肩头就被点了一下,力道极重,钻心的疼,阿年霎时就白了脸色。   那人将阿年手中的嫁衣挑开,拎在手上,左右看了会,嘴角微挑,似是极为嫌弃,随后,他竟是莫名松了口气。   阿年震惊的看着这人,满眼惊恐,不知到底出了何事。   只见这人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平凡不起眼,一双吊梢三角眼,头发梳的整齐,穿戴不错,像是哪家的管事,身量高大。   阿年平日并未见过,却隐隐觉得眼熟,难道是叶繁星家的?今日成婚,这种管事来的可不少,都是奉叶繁星的命,过来送添妆。   她嘴张张合合,愣是出不了声儿,所幸还能动,阿年身后便是窗子,之前正因着外头吵闹,她就给关上了。   她猛地冲过去,那人似是已经料到了,动作迅捷的提前攥住了她的手,阿年只觉手腕似被铁钳,满眼惊骇欲绝,目眦欲裂。   “你若是听话,我就不伤你。”男子凑近,在阿年耳边柔声道,转而又变了,恶声恶气,“你若是毁了我的事儿,这里的人,无一能活。”   阿年呼吸都停止了,只能拼命点头,示意自己不会轻举妄动。   男子松了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皮子,上面有窟窿有眼儿,阿年正莫名间,就见那人按着皮子往她脸上抹,一阵冰冰凉凉。   “把这件衣裳套上。”男子想了想,将阿年之前换下的旧衣裳递了过去。   “现在,你就走出去,径直走出去。”阿年穿好后,男子拍拍她的肩,朝北指了指,“别想耍什么花招,院子里一样有我的人,就在那边的槐树下等我,你若是敢跑……”   声气突然低沉下去,阿年浑身发抖,张嘴后想起没有声音,又拼命摇头。   那人很是满意,平凡又普通的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好,是个乖女孩,去吧,放心,只要你听话,你娘还有邻居她们我保证不动分毫。”   阿年浑身发抖,好一会才僵直着身子出了屋子,随后不过三五息,另有一道身影走了进去,没有人发觉异常,一切都平平淡淡。   这里本就不是富人们的地方,没有下人看守,邻里和睦,相互串门的多,对那些世家礼也不是太过于注重。   阿年连转头都不敢,一双眼睛尽力保持冷静,她看到邻居们正在讨论叶繁星抬过来的礼,岑缨还不见踪影,心头越发酸楚,她这是惹到了谁?   见身侧有两人目露寒光的盯着她看,阿年歇了想乱跑的心思。   那人在自己脸上贴了什么?为什么没有人认出她?   无人能解,阿年压根开不了口。   按照那人指的方向,阿年亦步亦趋走了过去,她不敢回头,那人瞧着不像个好人,手上的力道劲力奇巧,不是普通人吧,若是岑缨有什么不测,她该怎么办?   才堪堪走进巷子,就见巷子里头停了一辆马车,车厢看着很是狭小,正正停在一棵槐树下。   应是听到了脚步声,阿年见车厢门瞬间开了,里头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德喜,穿着熟悉的小厮灰衣,他怎么在这?   阿年心头猛颤,似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不管其他,拼命朝那奔了过去,她满心激动,却发不了声音,只急的满眼是泪。   德喜满脸诧异,似是有些不认识,只磕磕绊绊道:“阿,阿年么?快,快上来。”   见阿年点头如捣蒜,德喜连忙扶着阿年上车,随后便立刻架着马车离开了。   阿年抖抖索索的钻了进去,便瞧见车里已是端坐着一个人,一身玉色锦衣,面如冠玉,神色不似往日清冷,带着些微的疲惫,却依旧骄矜难掩。   “世子?”阿年张了张唇,却压根没有声音,心里明明松了口气,只是眼里强忍了许久的泪霎时便冲了出来,如溃了堤的江河。   周玄清本在闭目养神,听到声音立刻惊醒,眼底通红,白皙的下巴上冒出了点点青胡茬,像是几夜没睡觉。   见一个身着碧青色薄衫的面生女子上了车,先是一惊,随即又反应过来,可看着阿年满脸带泪,吓得赶紧上前抱住。   堪堪就要抱住的时候,马车轮子不知压到了什么,阿年站立不稳,整个人朝前冲了过去,正正撞到了刚刚起身的周玄清怀里。   只听‘唔’两声闷哼,阿年额头也是被撞的发红,又听外头德喜喊了一句:“世子,压到坑了,坐稳些。”   周玄清却觉得这坑出现的刚刚好,他正不知该如何跟阿年开口,如今佳人已是在怀,亲昵异常,那些往日羞以启齿亦或懒得多说的话,此时俱都能在耳边轻轻道出。   忍着背后的疼,周玄清紧紧揽住阿年,托起阿年柔嫩滑腻的下巴,手下十分轻柔,不知如何弄的,轻轻拉开了阿年脸上那层皮子。   她应是才上过妆,朱唇粉面,俏丽无比,眸中因着流过眼泪,盈盈若水,脸上抹了脂粉,带了丝茉莉香气,和着淡淡奶香,沁人心脾。   上了口脂的红唇轻颤,娇艳欲滴,周玄清情不自禁挨了挨,又怕吓到她,只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看,眼中露出一丝炽热。   感受到她浑身轻颤,周玄清有些心疼:“阿年,你别怕,所有事我都安排好了,你别怕。”   周玄清与她额头相抵,嗓音轻柔无比,又有些忍不住,轻轻低首啄了下阿年的唇角。   “你不能嫁给叶繁星,你是爱我的对么?叶繁星在利用你,我不能让你进叶家的门。”   阿年先是听到他那句别怕,一时泪如泉涌,像是迟来的安慰一般,在那一日她惶恐无依等人来救的时候,她是多么期盼着他能来抱着他,跟她说一句‘你别怕’呀。   听到后一句,阿年心头一阵猛跳,眼中满是错愕,心口泛起一阵涟漪,是的,她心里是有他的。   旋即面色又有些不安,叶婉正等着她和叶繁星拜堂呢,若是叶婉因着自己出事,叶繁星可怎么办?还有院子里的那人,还有岑缨……   阿年不由摇起了头,冲着周玄清默默流泪。   周玄清见她不说话,只是不停摇头,还以为阿年仍旧惦记着叶繁星,心里一时酸楚无比,涩的他嗓子发痒,可眼神却越发坚定了。   他双手捧起阿年的娇颜,替她拭去泪痕,眸中光芒不熄,“阿年,我只问你,若是不嫁叶繁星,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阿年眸中惊诧可想而知,没想到兜兜转转,转机竟是来的这么猝不及防,一时心绪激荡,再次泪盈于睫。   她心内是愿意的,可如今她是这种状况,他该如何娶她呢?让她这样进国公府么?如今的她,会让他、让国公府都受到耻笑吧。   到了此时,才真正明白叶繁星心中那丝愧疚从何而来,是她太过想当然了。   她不在乎的东西,世人在乎,女子这个身份,让她不得不在乎。 第65章 抬头的第三十五天   阿年开始挣扎, 她想与周玄清解释一下现在的境况,可她无法开口, 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去,眸中越发焦急,亮若星辰。   周玄清看出了她的焦急,喉间发堵,妒意难消,额头又重新抵了过来,挨挨蹭蹭的, 额前的绒毛细碎微刺,有些发痒,他心口微漾。   时间不算多,他只能长话短说:“阿年, 我不想叫你嫁给叶繁星, 他那人……”他不喜背后说人, 阿年如今心中是有叶繁星一席之地的。   “你既是不说话, 也不挣扎,我便当你同意了?”   见阿年终于稍稍冷静了下来, 也不再颤抖,周玄清从怀里掏出一根银簪,细长精巧,他的手指骨修长白皙, 眸中温柔, 将银簪轻轻插-进阿年的发间。   又将阿年腕间的镯子取了下来, 他知道这是叶繁星的,却见到阿年的腕上有一圈青痕,眸色微沉。   “莫怕, 我都已安排妥当,这件事,我布置了一些时日,我也不愿瞒你,当然,我也并不在乎你的声名如何……”   周玄清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才柔声继续。   “阿年,国公府本就轶事颇多,天下悠悠众口,若是辱我便罢,可我不想将你掺杂进来。你只跟着去便行,只等这里风声过了,我便接你回来,我们那时便成亲好么?”   见阿年眼中泪光闪闪,纤柔温婉,抹了头油的乌发梳的一丝不苟,并着银白的簪子,艳丽无双。   又认真虔诚的在阿年额头印下一吻,看着阿年红唇i丽,终于是没有忍住,重重的覆了上去。   阔别了半年多,这依旧柔软娇嫩的唇,终于再一次得入他怀,按捺住心头不断狂涌的欲-望,狠下心与阿年的唇分开,阿年红润的唇,还有口脂,都差点叫他吞进了肚。   周玄清见她睁着水眸,眼若清泉,憋得满脸通红,不由勾唇闷笑起来,点了点阿年的鼻尖。   “呆头鹅,怎的隔了一些时日,又不会换气了?”   阿年浑身无力,手松垮垮的揪着周玄清的衣襟,双颊通红,眸中羞恼。   她看的分明,那根银簪和周玄清从前送给她的那根一模一样,她自己的那根拿走了,周玄清的这根,上面刻的应该是‘清’字。   周玄清紧紧的将她按在怀中,努力平息混乱的气息,嗓音喑哑。   “阿年,你莫要怕,我会安排好一切,不要怕,乖乖的去,剩下的事,全都交给我,我必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损伤,即便是声名。”   又捏着她的肩膀,神色极其认真,与阿年双眸对视:“阿年,等我,等我娶你。”   这句等我,周玄清早就想说了。   那日去永城前,放下帷幔后,他没有想到,这句话,竟是要等到现在才能说出口。   好在,也不算晚。   马车晃晃悠悠的又停下了,德喜在外头喊了一声:“世子,到了。”   周玄清眸色转浓,定定的瞧着阿年,眼中满是不容忽视的坚定之色。   他又重重的在阿年额头印下一吻,随后便出了马车。   阿年只觉一阵头晕脑胀,这个局面是她万万没有想过的。   好不容易压下心头那股子羞意和小鹿乱撞的心,细细思索周玄清的话,总算反应过来,周玄清的意思,这是他安排的?   忽然想起了什么,云央曾经说过,她那时被人带走的时候,就是这般――   “我一叫唤,他就在我身上一点,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看,他就点这儿,这儿,”云央还指着自己肩头处,示意给阿年看,“可疼了。”   阿年总算想起那人给她的熟悉感是为什么了,分明便是那张画上的人,那时候,她拿着画到处找云央,只是真人稍有不同,她也不再留意,一时没有想起来。   也不知道家中是何状况,阿年心头担忧,可周玄清说他都安排好了,一时喜忧参半,不知自己该如何去做。   周玄清显见是误会了自己和叶繁星的关系,可这本就是他们故意让周玄清看到的,阿年若是强行留在玉京城中,日后倘若有心人知道,恐怕有关国公府的传言更是甚嚣尘上。   这些八卦轶事,尤其是权贵之间的,平头百姓更是喜欢议论纷纷。   罢了,世子说话一向算话,此番,就信他?阿年心头泛起涟漪。   心中却也气恼,为何不让她说话?这也是商量好的么?娘亲还不明情况,若是发现自己不见了,岂不是要大大伤心一场?   此时再回转也不能了,等她双脚赶到,怕是天都要黑了。   幼时岑缨便和她耳提面命,任何事,总有利有弊,旁人说的没用,要自己来看,选对自己有利的才最好。   阿年从小便听话,岑缨有许多话,她都不太记得了,唯有这句,她记得很牢,也让她在国公府里,得以默默平安长大。   只是马车行的越发快,阿年无法,用力敲车厢门:“得喜,停下,我想方便一下。”   *   吉时将近,日光越发炽盛,蝉鸣声声,院中桂树蓊郁,日光也只能透下一点斑驳树影,树底下站了不少的人,皆是面色带喜。   屋中新娘子已是穿好着装,一身红嫁衣张扬妍丽,红盖头上金银线掺杂绣出的鸾凤栩栩如生,她敛手安静坐在床上,只等吉时临近,等着情郎来接。   男子此时还未走,见女子安静坐好,他面色极不高兴,眉头皱的更紧,紧抿着唇,盯着一身嫁衣的新娘子。   可时辰不早,他得走了,再待下去会惹人怀疑的,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男子开门出去。   正好碰到端水进来的岑缨,两人碰个正着,男子连忙抬手躬身:“岑夫人,礼单和少夫人再次都确认过了,没有问题,小人先告退。”   岑缨并未瞧他,视线全在自己女儿身上,笑盈盈的点头:“哎,多谢这位管事。”   男子出去后,岑缨将插着竹管的水杯递到阿年面前:“来,天气热,少喝些,等会成婚的礼节可是累煞人呢。”   阿年轻‘嗯’了声,想揭开盖头,手却被重重拍了下去,阿年吓得浑身一颤,手心发黏。   “做什么呢,你这丫头,怎的这么马虎?”岑缨哭笑不得,“这盖头一旦盖上了,就只能等新郎官来揭开了。”   阿年眼见着放松下来,接过水,塞进盖头就着竹管略微吸了两口。   接着就听到外头鞭炮声起,岑缨面色一喜:“繁星来了,阿年,乖乖等着。”   阿年微微点头,岑缨笑着出去了,没看到坐在床上挺直脊背的新娘子,瞬间弯了腰,还拍拍胸口,吐了口气。   男子赶路极快,到了商量好的地方后,正巧看到周玄清从车厢里出来。   见到周玄清,他面色比之前还要冷淡,嗓音板平:“你有些过分了,你没跟我说,扮她的丫头,是云央。”   周玄清回头看了一眼走远的马车,略微笑了笑:“若是说了,你也不会同意啊。”云央与阿年身形相仿,又最是熟悉,除了她,周玄清想不到第二个人。   男子眉头皱的极紧,回想那日周玄清找来的时候,满面冷霜,“不许她穿上嫁衣,更不许盖上盖头。”转而又软了声儿,“你手脚轻些,莫要吓着她了。”   不由有些不忿:“那你也不能说都不说?你不愿自己媳妇穿上别人的嫁衣,你就让我媳妇穿?”   “你想多了吧,云央到现在可没有接受你呢,甚至讨厌你。”周玄清拍拍他的肩:“再替我做件事吧,帮我护送她,不要叫人找到。”   男子怒目而视,面上满是谴责:“你还有脸再提要求?我连着几日不睡赶着做了几张皮子,你知道多累么?”   “我知道,我知道。”周玄清举起双手:“只要阿年同意,云央无论跟谁,我以后都不会有二话,我回去就把卖身契撕了。”   周玄清有些语重心长,“我这也是帮你,何况,云央最亲近的,便是阿年,你此次护送她,趁机多讨好些,到时候,阿年也好跟云央说些好话。”   “你可拉倒吧,自己媳妇差点就成了别人的,还来教我怎么做?”   语气很是不爽,男子看到他唇上染得胭脂红,十分碍眼,眼角抽搐了两下,叹了口气:“若不是欠你一条命,我才懒得管你。”   周玄清探手用大拇指将那些口脂擦掉,丝毫没有不好意思,两人相识多年,话总比旁人多些,“你就庆幸吧,若不是我,你这辈子,估计都是孤独终老。”   旋即正了面色,望向已经不见了踪迹的马车:“替我护好她,不要太久,我就会接她回来。”德喜不会武,孤身女子一路不太安全。   男子略微点头,不再多说,上了马直追而去。   直到此时,眼见着阿年被送走了,周玄清才松懈了紧绷的身体。   一时有些头晕目眩,休息太少,加之昭文馆内也繁忙,天气又热,体力有些透支。   后头还有许多事呢,周玄清捏了捏眉心,望了眼已经没了踪迹的车马,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鸳宁郡主已经择婿的事情,不过一日就已经传遍了整个玉京,许多世家子都十分感慨,不知那昆玉郡主的儿子、卿风,到底是哪里入了鸳宁郡主的眼。   卿风今日在馆内,满脸带笑,看着傻乎乎的,只可惜今日周玄清休息,不然他就可以跟他分享一下,他是如何将她‘夺’回来的。   还没和众人分享完这份喜悦,外头就来人了,正是前几日前来送冰的总管,他满脸带笑,慈和的紧。 第66章 抬头的第三十六天   听到皇上要见自己, 卿风浑身一凛,昂首挺胸的随着入了宫, 同一时刻,宫里却有人出了宫。   周玄清回了府,正好碰到国公夫人也回转,一见母亲脸色,他便知道,母亲定是为了赐婚一事而来。   母子俩相遇,国公夫人虽说如今不大管他, 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快,周玄清连与她商量一声都无。   “清儿,你也实在太糊涂了,皇上召见你, 必定是为了鸳宁郡主的婚事, 你为何拒绝了这门亲事?”   在她看来, 这件事对周玄清来说, 实在是太有用处了。   昭文馆内的人,虽说都是一群治书著书的能人, 可再能,治书还能治出花来?终究还是要返回朝堂,做些实事才是正经。   馆内许多博学之士,终会踏足朝堂, 尤其是受皇帝赏识另有才能的, 直接入了三省六部都是可能的。   周玄清见国公夫人满脸可惜, 不由有些头疼,如今她身体十分不好,若不是因着他, 大概是不会在外头奔波的。   “母亲,我与那鸳宁郡主,连面都未曾见过,如何能结为夫妇?”   他近些日子和国公夫人关系缓和了不少,因着和叶婉的事儿彻底说开了,他也开始慢慢理解了母亲的苦楚,更是让他明白,阿年她们这些女子,有多难。   国公夫人眉头拧紧:“那你之前还与母亲说什么,婚事但凭父母做主?清儿,你不能一辈子留在昭文馆的,国公府从前的荣耀,你就不想拿回来?”   两人边说边走,徐嬷嬷坠在后头远远跟着,上次的事儿,国公夫人并未怪罪,徐嬷嬷是从太师府里带出来的,太师府如今烟消云散,国公夫人身边的老人越来越少。   她开始礼佛,也不是为从前的事儿忏悔,她只是找不到什么寄托,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总算活的明白些,人也开始变得宽容多了。   周玄清听母亲说的话,心内有些不快,却还是耐心解释:“母亲,并不是一定要涉足朝堂才能恢复荣耀,昭文馆内治书的事儿,我做的十分得心应手,我也愿意日日以书为伴。”   心内一声长叹,终究无人能懂,或许阿年在这,她定会赞同一番,然后用清澈水眸看着他,满眼崇敬,那是对书本的尊敬,对那些编纂之人最高的奖赏。   国公夫人听儿子话语真诚,斩钉截铁,知道没了转圜,只是长叹一声:“你性子冷清,母亲真是不知该为你选哪家的闺秀,清儿,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一番了。”   周玄清难得听到国公夫人说出这么一番话,若是从前,恐怕定会逼迫他,虽说他也并不想反抗,可如今到底不同了……   “母亲,您莫要忧心,我定能找一个称心如意的。”   此话说完,国公夫人彻底无言,她自己的路都走成这般样子,连累的周玄清变得寡言少语,此时他说这番话,何尝不是因着幼时的事,才有此因果。   话语间,两人到了长宁院,周玄清搀着母亲往院中去,此时正是烈日当空,幸好这树荫下的路凉风习习,两人走的有些慢。   国公夫人叹了一声,拍拍他的手,眼中满是慈爱:“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母亲也不掺和了,只愿你能过的安康,不似我与你父亲一般,母亲就心满意足。”   周玄清才送走阿年,正是心头激荡的时候,此时听着国公夫人谆谆慈语,一时有些情不能已。   他少有这般心头酸涩难挡、又涨又痛的感觉,侧头看去,他早就比母亲要高出一大截了,母亲鬓边,也已华发丛生,她老了。   “母亲,会的,我定能幸福又安康的。”即便是如国公夫人这般的人,半生都在争强好胜,到了如今,也只剩希望儿子能过的幸福安康这个愿望了。   不知何时,就起风了,不过这盛夏的天气,总是变来变去,随着日头西斜,总算驱散了些燥热,大地也开始散发着余温,迎接即将到来的黑夜。   此时叶繁星正在宴宾客,心中对叶婉放心不下,回新房前先去看了一眼,发现她正在睡着,暗暗松了口气,又看了眼坐在一边的周季深,无奈叹气。   “叔父,您也去休息下吧。”叶繁星实在搞不明白周季深的想法,叶婉好的时候,日日戳她的心窝子,现在眼见着要别离了,就日日在一边守着。   他心头不屑,却又无可奈何,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男女之间,实在太过繁杂,周季深爱过叶婉,也爱过邹若言,他爱过每个跟过他的女人,却唯独不能长情。   可惜,却也不可惜,叶婉若是真的嫁给周季深,那怎么还会有他呢。   方才饮了些酒,叶繁星有些放松,如今的他,反而变得松快了,从前束缚太多,那些无形的、有形的,全都压在他的心头,叫他喘不过气。   “叔父,今日侄儿成亲,您要不也去喝上两杯吧,这里有丫头守着,您放心,不会有事的。”   周季深眼底熬的通红,越发临近离别,他心里就越不舍,从前叶婉的好在脑海里反复来回,此刻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瘦脱了相人不像人的叶婉,他只觉茫然。   “我不去了,繁星,你母亲身子不好,我还是好好守着吧。”周季深握着叶婉如枯树一般的手,嗓音哽咽,“从前,我没好好陪她,如今,总要好好送送她的……”   叶繁星没有多劝,只默默的瞧了一会,便出去了,将门也带上,到底不是他所经历的,他无法与周季深产生共鸣。   他对叶婉,正如叶婉对他一般,不过他是从这些年里一点点死心,而叶婉,是这些年里,一点点想起,他是她的儿子。   他说不出是难过还是解脱,那股子郁气纠结在心头,始终挥之不去。   又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想着里头的痴男怨女,不禁扯了扯嘴角,他又何尝逃得了这红尘万丈?   走了一会路,就已是出了一身汗,叶繁星扯了扯衣领,这大红的新郎官衣服为了好看,做的颇为紧身,腰带又宽又厚,不过眼看着已经快到自己院子了,叶繁星加快了步伐。   见丫头都还在守着,喜娘也笑盈盈的将叶繁星迎了进去。   “来来来,新郎官可真是心疼新娘子啊,这还没入夜呢,就记着来揭盖头。”喜娘喜笑颜开,随着叶繁星一道进去,身后的丫头手里端着大红漆盘,里头放了一柄红绸包裹的玉如意。   叶繁星接过玉如意,让她们都下去:“行了,忙了一日,大家也都累了,都下去领赏吧。”   喜娘自是无有不应,带着丫头们都下去了,留下屋中一对新人。   叶繁星将玉如意递给了阿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阿年,给,你还是自己揭开吧,你肯定也不愿意我来揭。”   也不管阿年是何反应,便径直往耳房去,一边走一边嘱咐:“我先去洗漱,天气太热了,晚上我打地铺,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阿年听到没动静了,虽这话说的有些不太明白,却还是颤巍巍的自己拿玉如意揭起了盖头,大周习俗如此,进了新房,那盖头必得玉如意或是喜秤挑开,不然会不吉利。   随着盖头落下,一张如雪俏颜露了出来,可不就是阿年,红唇雪肤,夺目i丽,明艳无双。   这正是扮成阿年模样的云央了,脸上是那人贴的皮子,想起那人满面寒霜的样子,云央就一阵哆嗦。   听见耳房里头传来水声,云央长吁了口气,她今天紧张了一天,手心里黏腻不堪全是汗水,脸上还戴着一张皮子,只觉憋闷的慌。   身上的嫁衣也紧的很,嘞的她腰都要断了,云央将那宽绸腰带解了点,总算是轻松了许多。   又往耳房瞧了几眼,见叶繁星暂时没有出来的意思,云央连忙起身,一边的桌上摆了不少点心还有凉碟,云央拿起筷子就吃。   没有想到,成婚居然这么累?除了早上岑缨给她喝的几口水,她就压根没米进肚子,早知道就该偷偷吃一点的。   叶繁星出来的时候,见云央竟然坐在桌边吃起了东西,看样子还挺香的,知道她是饿坏了,笑着走到窗边吩咐:“快端些吃的来,不拘什么开胃的就行。”   外头有丫头应声,云央很不好意思的放下了筷子,不敢露了形迹,只小声道:“其实不用的。”   这时候天还将黑未黑,窗中透着隐约的白,屋中荧红烛火倒是点了不少,照的亮堂堂。   叶繁星本来也有些尴尬的,可见‘阿年’倒是丝毫没什么尴尬的样子,知道她一贯想的通透,加之她对自己也没什么儿女之情,此刻连带着他也镇定下来。   又轻笑了声:“没想到,我还比不上你一个小丫头淡定。”一边摇头一边也坐了下来,回想阿年从前种种,只淡笑不止。   云央正在啃糕饼,闻言只觉诧异,却还是和叶繁星温婉笑了笑,出发前世子吩咐过,遇到不会回答的,便淡淡笑一笑。   叶繁星心内赞叹了一句,只觉自己确实比不上一个小丫头,真是白长了她几岁。   恰好这时外头拿吃食的丫头回转,叶繁星没让人进来,他自己将食盒接了进来。   云央连忙上前接过食盒,这些她是做惯的,叶繁星瞧着便不像是会做事的人。   此时他脱下了一身红袍,换上了一身月白中衣,看着神色十分轻松,身量高挑,剑眉朗目,端的是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确实英挺出挑。 第67章 抬头的第三十七天   云央将食盒里头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一碟凉拌牛肉并两个芝麻烧饼,还有两碗鸡丝凉面, 上面盖了不少黄瓜丝、木耳丝、三五根脆爽的小白菜,又浇上了一勺浓浓的芝麻磨的酱,看着便很是开胃。   她用筷子先拌了一碗,递给叶繁星后,又自己拌了一碗,一边拌一边咽口水。   叶繁星看着便憋不住笑,只觉得阿年变得有趣了许多, 许是成婚害羞的缘故,让她多了丝女儿家的娇憨。   “往常可真看不出,你是个爱吃的。”   云央听着很是尴尬,她倒不怕什么清白声名, 世子在她来之前就说了, 如今叶繁星母亲身子不好, 他是不可能圆房的。   只要她撑过这几天, 以后阿年就能回国公府,她也能恢复自由身。   想到这, 云央便镇定了心神,想着阿年平日的习惯,举筷吃了起来,这才敢开口说话, 声音闷闷的:“叶大哥你也吃些, 光喝酒伤身呢。”   叶繁星见她吃的格外香甜, 便也捏着筷子吃了起来,两人一时无言。   云央吃完放下筷子,只觉的两人对着坐十分尴尬, 又站起身将碗筷收拾了,她停不下来。   毕竟她也没成过婚,实在不知,这不入洞房的洞房花烛夜应该做些什么。   “行了,明日丫头会来收拾的,你也累了,早些洗漱睡下吧。”   叶繁星也有些疲累,他虽朋友不多,连个闹洞房的都没有,可宾客不少,今日应酬不断,确实是累了。   他笑看着‘阿年’忙活,心头明白,却故意不说破:“阿年,耳房里头有热水,你自己去洗漱,晚上你就睡床铺,不要怕。”   云央连忙“哎”了声,忙不迭的往耳房奔去。   叶繁星笑着摇了摇头,自顾抱起被子,在床边铺开,又拿了枕头,很快便也睡下了。   云央在耳房磨蹭了很久,等她出来时,一时四处蛙声不断,月色被云层遮盖,眼看着都是深夜了。   屋中荧红喜烛已是燃烧过半,烛泪都积了厚厚一层。   地上的叶繁星睡的正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云央蹑手蹑脚的爬上床,沾了枕头便觉困倦,很快也睡下了。   这玉京城中失意人不少,也有人睡不着,宁愿出来晃荡,长街黯淡,天上的星子也不见几颗。   周玄清打马走在长街,只觉寂寥无比。   他实在睡不着,他担心阿年,也担心叶繁星这边,若是叶婉真的因为这事而出了问题……   他渐渐知晓,叶繁星这一生不易,他至少还有长辈倾心相护,叶繁星却是一路都靠自己摸爬滚打。   又长叹一声,如今这状况,实在是错乱的紧。   心头无奈却也只能等,周玄清勒紧缰绳,打算转头回府,却被一人拦住了。   街边偶有一丝烛火,却看的不甚分明,周玄清只隐约注意到是个女子。   “你下来,我有话问你。”这声音听着像是来讨债,周玄清虽有些莫名,却还是干干脆脆的下了马,玉京城中十分安全,他一个男子,倒也不必怕一个女子。   近了些才瞧见,女子手中执了鞭,还未等周玄清想清楚,女子便冷冷开口:“你为何拒婚?”   周玄清眯眼,虽说对方也看不见,影影绰绰能瞧见她大概模样,只觉十分熟悉。   “你是鸳宁郡主?”周玄清先行抱手行礼,“我与你未曾见过,也并不曾有什么感情,若是不拒,岂不是误了你一生?”   只听女子冷笑不止:“我来找你,不是听这种废话,你以为你有多好?不过是瞧你诗书读的不少,想必也能知礼守节,尊我敬我罢了。”   “呵……”周玄清嗤笑一声,忽然想起母亲那日在叶家说的那句话,便是指责父亲不见得有多好,不值得她这般花心思。   如此看来,幸好他拒了这门婚事,不然只会重复上一辈的悲剧。   他是没有多好,可他在有些人心里,总是最好的,脑中不由自主泛起阿年那双澄澈的眸。   “你说的对,不过,鸳宁郡主心中不是有了爱慕之人,何必又来招惹他人?”周玄清还记得那日卿风与他说过的话,一时脑中思绪不断,想了个清清楚楚。   鸳宁郡主走近了几步,靠着一点黯淡的星光,两人总算瞧见了脸。   周玄清也看清了,鸳宁郡主一身利落的短褂,内衬灰衣,下身一条骑裤,英姿飒爽,高束长发,眉眼精致,看着如高山雪顶,冷艳无比。   这不是虎将军的主人么?总是叫卿风‘卿大头’,想到这儿,周玄清才真正笑了起来。   这世界真小,兜兜转转的,竟是这样相逢了。   闻彻寒也懒得管他是不是认出来了,她手中鞭子甩了甩:“爱慕的人,不一定非要嫁。”   她母亲爱慕父亲,可到死也只是个妾罢了,若不是满门都没了,也轮不到她如今作威作福的享受,至于卿风,幼时的情分,能护得她几时?   周玄清听了,十分不赞同:“我与你不同,若是心中的人,我必是要娶回来的。”   闻彻寒将鞭子缠在了手臂上,她一贯冷飒,此时瞧着周玄清的眼神便十分冷寒,右边唇角微勾,满是嘲讽。   “是么?倒是瞧不出,国公府世子还是个痴情人。”   周玄清不理会她的讥讽,只是十分认真的摇头:“并不是,我从前也不曾想过自己会这般,只是近来经历的事情颇多,多了一些感悟罢了。”   又叹了口气,和闻彻寒缓声道:“郡主,如今卿风和你的婚事已是定局,倒不如好好与他说说,卿风对你,是真心的。”   他们两人毕竟自幼相识,如今长大了,更像是小儿女闹别扭一般。   幸好他醒悟过来,否则,周玄清自己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鸳宁郡主定定瞧了她一会,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   周玄清也不在意,扯了扯嘴角,自顾打马回府。   如今长宁院冷清极了,云央在叶家,德喜跟着阿年走了。   周玄清看着冷冷清清的院子,一下子思绪翻飞,思念如夜半时分耳畔吹过的风,丝丝缕缕缠缠绵绵,随着他走进后罩房,俱都收敛在心底,合着呼吸和心跳,一沉一浮,越发酝酿醇厚。   他躺在阿年的床上,因着事情暂时放下,只觉疲惫不堪,一时竟也睡的极快。   第二日,云央很早便起了,她觉得脸上很痒,趁着叶繁星睡的熟,偷偷在耳房取下皮子,好好清洗了一番,总算是活了过来。   叶繁星醒来后,两人尴尬对视,相互笑了笑,叶繁星才说:“等一等吧,我娘如今……”又顿了一下,“不必那么早过去,吃完早饭过去也不迟。”   云央有些迟疑,这第一日敬茶去的太晚,是不是不好?虽说是假的,可也不能太过分呀。   不过见叶繁星并不在意,她心内隐隐觉得,叶婉大概是真的不行了。   早饭吃的无精打采,云央去见叶婉的时候,居然看到了国公爷,吓得她娇躯一震。   幸好脸上还有一层皮,别人大概是认不出的,才咽着口水镇定下来。   又在心内祈祷,阿年还是快回来吧,她真的受不了了。   等看到叶婉的时候,云央也有些沉默,这大概也不用敬茶了,眼见着她出气多进气少,强打精神瞧着自己和叶繁星,眼中浑浊无比,一边的丫头手里端着参汤,大概便是这个吊命。   样子总还要做的,云央端过参汤,细声细气捏着嗓子的跪下:“母亲,请喝茶。”   叶婉被周季深扶着,喝了一口参汤,不过使了一点力气,便喘的厉害。   “好,好孩子。”   又看向周季深,后者会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镯子,羊脂白玉的,触手升温,声音倒是慈和:“这是给儿媳妇的,望你也能传承下去。”   叶繁星笑着让云央接下:“母亲赐下的,你便接着。”   云央很是无奈的接下了,她觉得唱戏真难,若不是脸上有层皮,她早就露馅了。   两人退下后,叶繁星想着自己答应过阿蕴,要带着‘阿年’去看他,索性自己也成婚了,带着新妇去拜见长姐也并无什么不妥。   尤其是,他还有些话,想问问周玄宁。   云央一听,也并无不可,出去见人,总比两个人尴尬的呆着要强。   可叶繁星像是有些不习惯如今的她:“阿年,我怎么觉得,你从昨夜就有些不对劲了?”   云央心头咯噔一声,暗暗叫苦不迭,她哪里知道阿年和叶繁星是怎么相处的,可总得撑过这几日,不由强打精神笑了起来。   “不过是换了环境,有些不惯罢了,哪有什么不对劲。”   声音倒是没什么差错,不过叶繁星却眯起了眼,正当云央心中七上八下,就要开口全招的时候――   叶繁星摸了摸她的头:“也就这个时候,你倒是像个小姑娘。”   云央听的云里雾里,却总算松了口气,两人出发前往陈府,叶繁星本以为还会吃闭门羹,没想到周玄宁竟然见了他们。   不似昨日阳光明媚,今日天色有些阴沉,日光昏暗,掩在重重云层后,散不出一丝光,愈发闷热,蝉鸣声愈发急躁,瞧着像是要变天了。   阿年出了马车休息,德喜带着她赶路,马车颠簸,应是不急的,还时不时停下休息。   看着对面也揭下皮子、已经恢复少年身份的男子,阿年憋不住心里的疑惑:“我们是不是见过?”   那人点头:“不错,你拿着画问我,那次我们见过。”   “世子,他到底想做什么?”阿年其实心里有些猜测,“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男子面色淡淡:“等到了,自然便知晓了。”言下之意便是,他什么都不会说。 第68章 抬头的第三十八天   阿年又去看德喜, 德喜正闷头做吃食,抬头瞧阿年的时候, 只憨笑起来:“世子什么都没说,阿年,你别怕,世子说都安排好了,很快就会接你回去的。”   双颊忽然晕红,阿年想起俩人分别时说的话,心中纠结不已, 她想回去,又不想坏了周玄清的事。   却也只能望天,心中暗暗想着岑缨,阿年不知道周玄清会不会跟岑缨说, 也免得她担心。   也不知道叶繁星如今是什么状况, 阿年叹了口气, 大概不会太好吧。   此时叶繁星正在陈家, 云央对周玄宁和莺歌也都熟悉了,暂时未露馅, 只跟在叶繁星身边,笑的时候便笑,少说话少出错。   可看着眼前叶繁星拉着周玄宁的手,云央一时脑中混沌了, 呆怔立在一边, 不住的咽着口水, 不敢说话。   这是什么状况,谁来跟她说说?   叶繁星只紧紧攥着周玄宁的手,不管她满脸怒色, 只定眼瞧着她,眸色深浓。   “我从未在乎那些世俗偏见,如今我与阿年成亲,也只是为了我母亲、还有你从前说的那些话,你难道真的那么厌恶我么?”   周玄宁挣脱不开,怒目而视,见一边的‘阿年’平静无言,便知他说的无假话,一时心头无奈,又觉得无比怪异。   “你在国公府,自小唤我长姐,你不觉得荒唐么?”   云央只觉这个世界真是越发叫人看不懂了,阿年怎么还不回来?三公子跟大小姐,这也行么?   叶繁星面色倒是没有变化,只嗤笑一句:“荒唐?我的一生都是荒唐,周玄宁,从前我也觉得我荒唐,后来,我放过自己了,我对你,从来就不只是长姐的情分。”   周玄宁长叹一声:“你所说的情分,难道是你出府的时候,我送你的那些银钱?”   她只觉握着自己腕子的手僵了一瞬,便接着道,“你莫要太过执着了,我明白你的心思,你不过是在感激我罢了,你还有大好人生,实在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本以为叶繁星成亲,是活明白了,谁承想,竟是一场假戏。   “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阿年?”周玄宁望向阿年,“她这样子,岂不是在重复你母亲的悲剧?”   云央见说到了自己,连忙无意识的摆手,她不在意,阿年,如今大概也不在意吧。   叶繁星还想说什么,正好阿蕴冲了进来:“阿年,阿年,你怎么才来看我啊?”   云央见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连忙拉着阿蕴:“阿蕴,咱们出去玩儿,出去玩儿,你母亲和叔叔有话说。”   两人出去后,阿蕴笑嘻嘻的和云央展示自己最近长高了多少,又有了好多朋友,还有那匹小马。   见云央皱着眉头,满脸不解之色,便不在意的拍拍她的肩:“没事的,娘亲这次不会打叔叔的。”   “你,你怎么知道?”   云央一脸错愕的看着阿蕴,所以,其实这件事大家都知道,阿年也知道?   阿蕴像个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在云央身边坐下,两手托腮,学她望天。   “哎,我有两次看到,娘亲偷偷的哭,我是男子汉,可我现在还只是个小男子汉,还保护不了她,但叔叔可以啊。”   阿蕴捡了根树枝,在地上不停的戳,方才的天真烂漫渐渐沉下,稚嫩的声音也变的低沉。   “我挺喜欢叔叔的,我也喜欢舅舅,可舅舅总是窝在屋子里看书,我不喜欢老是看书,我还是喜欢跟叔叔一起出去玩,爬山都有趣,娘亲若是喜欢叔叔就好了,反正,我也没有爹爹了。”   云央只张大嘴巴,瞠目结舌,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件事?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从前的那些事都十分耐人寻味。   譬如叶繁星总是不厌其烦的进国公府,谁都不找,只找周玄宁。   见阿蕴白嫩的小脸上满是不符合年纪的萧瑟,云央心中很是心疼,她和阿年一样,喜欢这个小少爷。   “阿蕴,可是,如果你娘亲不喜欢叔叔呢?”   阿蕴又长长叹了口气,小眉头皱的紧紧的,可爱极了:“不知道啊,我还跟娘亲说过,娘亲只不许我胡说,还说她是为了我。”   他有些苦恼的转头:“阿年,你说,我该怎么跟娘亲说,她其实不用为了我呢,我心里还是喜欢娘亲笑的,不喜欢她哭。”   云央心中长叹,这可不是笑与哭这么简单的,大小姐跟三公子,在云央看来,这是中间隔了一道天堑啊。   没过一会,叶繁星便出来了,云央瞧他面色如常,倒也看不出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很想问出口,可最终还是忍住了,阿年可没有她这么爱打听。   和阿蕴好好告别后,两人出了陈家,云央瞧见一直挺着背走路的叶繁星,瞬间萎靡了。   “阿年……”叶繁星声音有些茫然,带着一丝喟叹,“你说,她是真的对我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男女之情么?”   云央本想点头应一声,想想也就知道了,大小姐新寡,还带着小少爷,叶繁星是她父亲旧日情人的儿子,不说旁的,就说国公府里众人对叶繁星身份的猜测,恐怕也不会好,何况玉京城的人。   转而又立刻回神,她也不知道阿年跟叶繁星是怎么说的,总之,要憋住,等阿年回来,这些事儿自然也就清楚明白了。   叶繁星见‘阿年’不应声,笑的十分苦涩,唇角上扬,心却下坠的厉害。   云央有些不知所措,今日的事实在是她意料之外,可叶繁星那时候也是帮阿年救过她的,此时叫她说些伤人的话确实出不了口。   “叶大哥,咱们要不过几天再来?”云央有些吞吞吐吐,“不管怎么说,阿蕴总是喜欢你的,就当做来看阿蕴吧。”   叶繁星沉默了很久,两人上了马车后,他才嗓音喑哑的道:“阿年,我或许会离开玉京,你会和我一起走么?”   云央面色大惊,离开?阿年还没嫁给世子呢,她走了算怎么回事?   叶繁星一见‘阿年’面色、满脸慌张、眼中露出惊诧,面色恍惚的笑了笑:“没事的,我也只是想想,还没决定。”   他觉得自己有些急切了,他要走的路本就艰难,何况阿年心里的人在这,怎么会随着他走呢。   云央努力平复心中的诧异,连连摆手:“叶大哥,为什么要离开玉京?你的家在玉京啊。”   叶繁星失落一笑,笑中满是自讽,他的家,哪里是在玉京?   他的家,分明是在一处不知名的小地方,这一路的颠簸、成长,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唇角上扬,略微笑了笑,摸了摸‘阿年’的头:“傻丫头。”   看着叶繁星满心失落,颓丧的样子,云央有些同情,却也不敢多说话,哎,若是阿年在这,肯定能安慰叶繁星的。   时间过的很快,玉京下了一场雨,不过雨丝绵软,看着天上的乌云,像是这几日还有一场大雨降临。   叶繁星今日一大早便要带着阿年回门了,这可是个重要的日子,一大清早两人便起来了,准备了十分多的东西,云央看的咋舌。   他先是去看了眼叶婉,见她满眼都是无法出口的话,不由握住了她的手,笑着安慰:“娘,您放心,我都懂的。”   叶婉已是不成了,身体虚弱的连话都说不出来,或许就在这几日了。   此时满眼含泪自责,或许是在心疼叶繁星,这儿子带儿媳妇回门,这些东西,其实本该由她这个母亲来准备的。   瞧着外头阴沉无比的天气,云央心头十分沉重,那日是有盖头遮挡,今日光靠脸上这层皮,也不知道能不能把岑缨瞒过去。   心里又不住的祈祷:阿年,你快回来吧,我撑不住啦。   ……   今日的永城同样日光黯淡,永城偏南,此时正是梅雨季,时不时便会滴几滴雨下来,带着薄薄的雾气,烟雨朦胧,晴雨多娇,烟柳画桥,一路风光旖旎。   阿年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桥,各种各样的小桥流水,拱桥小巧精致,木桥古朴典雅,如同这座白墙黑瓦的城,叫人沉醉。   若说玉京开阔大气,这永城便是小家碧玉。   “这是哪儿啊?”阿年满眼好奇,她的记忆,一直都在那四四方方的国公府中,园子里哪一处有什么树,哪一处种了什么花,她都一清二楚。   德喜笑眯眯的:“这是世子的阿祖家,往年世子偶尔会来。”   阿年恍然,原来是这啊。   见楚云也是一脸回忆之色,楚云,便是和周玄清‘勾结’在一起的人了,一路上冷淡异常,却偶尔又十分热心,弄的阿年总是惶恐,是不是她从前得罪过这人。   阿年难得见他这般模样,便问了一句:“楚云,你是永城人么?”   “嗯,是。”楚云点头应下,似不欲多说,又换了语气,“你放心在这呆着吧,周玄清处理事情,你放心。”   阿年笑了笑,没再多话,她一向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   德喜则是架着马车往杜家去,一路边走边介绍。   这杜家是永城大户,祖上也出过大官,老太爷,也就是周玄清的阿祖,本也是做官的,只是自丁忧后,一直不得起复,索性老太爷也不爱官场沉浮,干脆留在这宜居之地,做起了闲散富家翁。   阿年看着这里多姿多彩,风俗迥异,十分有兴趣,此时又下起了小雨,街上的姑娘都举着一把色彩各异的油纸伞,风姿婀娜,叫人眼花缭乱。   阿年凑在车窗边,享受着和风细雨扑面而来的感觉,只觉这世间真大,她见过的实在太少。   看着路边一对小情人举伞漫步,阿年淡淡笑了。 第69章 抬头的第三十九天   下了马车后, 阿年便瞧见一座白墙黑瓦,占地颇广的宅子, 永城多水,杜家便是隐在一处湖边,四处栽桑种柳,雾气蒙蒙,一派神仙之府。   这几日赶路,阿年都未曾好好梳洗,虽说不至于蓬头垢面, 可也实在太过失礼。   这杜家是世子的长辈,她这模样,是不是有些不妥?   好在德喜去敲门后很快回转,满脸喜色:“原来舅老爷出门了, 正好省去一番口舌, 阿年, 咱们直接去就是了, 有世子的亲笔书信,这里就是你的家。”   阿年心头依旧惴惴, 只能跟着德喜进门,进门便是一道石雕影壁,下面摆了一个浑厚古朴的大缸,里头的睡莲正青葱嫩绿, 隐有粉红花苞, 风过之处, 才现出一点点秀美身姿。   这里与玉京有些不同,国公府里虽也算精致,四处遍植绿树, 可也不如这杜家的多,花廊遍布,上面鲜花满垂,蝶恋蜂绕,连游廊边摆出来的盆栽,都十分小巧玲珑。   阿年四处打量,楚云跟在后头,德喜则在一边介绍,他随着周玄清常常往来,对府里也算清楚明白。   这里只是前院,不过杜家后院其实有跟没有都差不多,杜安城妻子早丧,唯一的女儿也早就出嫁了,从前府里也就他跟老太爷两个主子,如今,也只剩他一人了。   德喜也没有避嫌,直接跟着杜家的丫头陪阿年去了后院,阿年很是过意不去:“我这样直接进来是不是太过失礼?”   德喜摸头憨笑:“阿年,你别太紧张,舅老爷人可好了,不会为难咱们的。”又拍了拍胸脯,“何况世子还给了我一封他的亲笔信,到时候舅老爷看完就明白了。”   见阿年还是紧蹙着眉,便凑近说道:“舅老爷若是知道,你是外甥媳妇,不知会有多高兴呢,阿年,你别怕,世子的安排,一定都是最好的。”   阿年并不是怀疑周玄清,只是她到底是女子,想的东西,总比男子多些。   罢了,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信他一回,此时多思无益,不如好好在这生活。   虽说来的匆忙,可杜家的下人十分热情,尤其是其中一个婆婆,花白的头发,眼睛都浑浊了,瞧着阿年不舍得撒手:“这通身的娇俏可人,真像小姐呀,可惜老太爷走了……”   说着还抹起了泪,阿年很是不安,心中不住猜测,这个小姐,应该是杜若言吧。   这时一边的丫头便出来哄:“好了好了,阿婆,快回去休息吧,您老人家很快就能见到小姐了……”   一番忙乱,很快便收拾出了一处小院子,阿年浑身汗涔涔的,她不愿坐着等,和那些小丫头一起给自己收拾,瞧着屋子里十分精致,像是女子闺房。   丫头端过一些餐食,阿年一路赶来,吃的都是干粮,此刻见到小米粥小笼包,十分感激。   见她吃的香甜,丫头们笑着去给她准备热水沐浴。   天气越发的闷热了,天色也越来越暗,叶繁星瞧着窗外像是要大雨倾盆的样子,乌云厚重,便不住的催促马夫:“快些,莫要落了大雨才到,时辰也不早了。”   车夫看着前头打着旋儿落下的树叶,连忙一挥鞭子,马儿一声嘶鸣,拼力奔跑起来。   他们运气很好,到了岑缨小院子前,雨还未落下,只是风渐渐急了,好像是接续着昨日那场未下完的雨,雷声由远及近,轰隆作响。   叶繁星正打算下马车,却瞧见‘阿年’正在发呆,手指无意识的纠结在一处,眼中露出紧张,不由觉得奇怪。   转念一想,许是怕岑缨瞧出来两人是假的,叶繁星心中越发内疚。   “阿年,阿年。”叶繁星拍拍她的头,笑容里满是安慰,“莫怕,下来吧,要下大雨了。”   云央回神,心头就如这暴风雨前的宁静般,表面平静无波,内里波涛汹涌。   两人还未进门,便瞧见岑缨笑盈盈的站在门前迎接,看着两人如一对璧人般走过来,俊男美女相配的很,岑缨看着看着,眼睛便湿润了。   云央正无措间,叶繁星及时的发挥了作用:“娘,您别哭啊,咱们这是回来了么?您这一哭,阿年都不敢说话了。”   岑缨笑着擦泪:“是是是,是娘不好,今天是阿年的好日子,快进来快进来。”   云央在一边陪笑,她只是知道阿年有个娘,其实还真没见过,更不知她们母女平日是如何相处,此时束手束脚的站着,努力装平静。   叶繁星就不同了,他陪着岑缨,从外头的风聊到衣裳料子,再从街前的婆婆聊到岑缨今日的发饰,把岑缨逗的合不拢嘴。   云央呆呆的瞧着,阿年和叶繁星定是假的,只是世子好像不知道,此番狸猫换太子,好像有些多余。   可世子说的话也在理啊,他说阿年今次不管嫁不嫁,总是要落人口实,叶繁星与他的关系特殊,到时候若是叫人知道,最不利的便是阿年,叶繁星是男子,当然不在乎,可阿年不行。   “云央,阿年之所以会答应叶繁星这要求,定是因为当初为了救你,她去求了叶繁星,如今为了还人情……”   云央又很不明白,叶繁星不是喜欢周玄宁么?与阿年做这假戏做什么?恐怕世子压根就不知道,那阿年呢?她是什么想法?   哎,云央满头大汗,脑中就像是线团,剪不断理还乱。   “阿年,”岑缨和叶繁星说完,才看到阿年发呆,“阿年,来……”岑缨招手。   云央笑着走了过去,尽量使自己放轻松,“娘,您和叶大哥说完啦?”   随着她越发走近,岑缨面色如常,可眼中分明就有些不同了,带着打量,还有疑惑。   云央心头一抖,这是怎么回事?   谁料云央走到岑缨身边,岑缨拉着她:“怎么觉得你好像是瘦了些?”   云央连忙笑着撒娇:“娘,您这是太心疼女儿了,这才几日不见,就说我瘦了?”   叶繁星也在一边打趣:“娘,不如您也搬过去吧?阿年平日也能陪您,您也就不怕阿年瘦了。”   三人一阵笑,气氛倒是和乐,云央心头不住擦汗,只觉自己十分没用,若是阿年在这,肯定不会像她这么紧张的。   风刮的越发大了,忽然一道轰隆隆的雷声,震的好似大地都颤了,三人便停了话,站在木质栏窗前,等着雨水落下。   狂风暴起,空中乌云低垂,院子里的桂树枝丫随着怒吼的狂风左摇右摆,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岑缨牵着云央的手,感觉她手心满是汗,有些诧异的瞧了一眼,却又被外头一道赤金的闪电吸引。   “你还记得么?那时候,我也是这么个日子,将你送到了人牙子手里。”事情过去了许久,可那日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她身无分文,阿年病的很重,所有的钱都耗尽了。   “那时候,我只剩头上一根牡丹式样的银簪,我是将簪子当了,花了无数心思,才给阿年治好了病……”   岑缨说着便落了泪:“那一日,我看着你进了国公府,我才走的,那天,我的心就像是刀割了一般……”   云央满心震动,她没有娘亲,没有家人,她与阿年便是世上最无依的人。   此时只满眼含泪的瞧着岑缨,却说不出一句话。   叶繁星连忙解围,他们母女总是难以交心,“娘,别伤心,阿年还是很幸运的,这满玉京卖儿卖女的多了去了,可回来赎人的,百不存一,如今母女团聚,可不能再说那些事了。”   岑缨看着窗外,不肯转头,云央见她抖动的肩膀,心疼极了,这是阿年的娘亲呢。   连忙揽着她的肩:“娘,别哭,以后呀,我就在您身边哪里也不去,您赶我走,我也不走。”   岑缨含泪笑起来,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什么傻话,你如今已经成亲了。”   两人依偎着,屋内温情脉脉,屋外却狂风肆虐,好似一刹那间,豆大的雨滴就落了下来,三五瞬的时间,雨点就连成了线,院子里方才还干燥的黄土,瞬间污水翻滚。   看着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岑缨便想去厨房准备煮饭,只是叶繁星那里会让她忙活,他带来的人足够用了。   岑缨哪里肯,只一定要去:“阿年喜欢吃的那道菜,今天这日子,当然要让她尝到了。”   两人拦不住,也就不拦了,都能理解岑缨的心情。   人多手脚也快,菜很快就摆好上桌了,岑缨指着那道黄酒焖猪尾,“这是你最喜欢吃的猪尾巴,快多吃些。”   又笑眯眯的对叶繁星道:“阿年最爱吃这道菜了,小时候我们母女过的苦,那些肉又贵,就买这些不大值钱的东西回来,阿年最喜欢的,就是这猪尾巴,以前都是拿着一根直接啃呢。”   云央笑的十分僵硬,却还是端着碗接过岑缨手里的猪尾巴,努力的啃了起来。   岑缨见她吃的香甜,连忙将浓浓的汤汁舀了几勺淋在云央的饭上:“这可全是黄酒焖出来的,你从前总要就着汤汁吃两碗的。”   云央连忙点头,心头暖暖:“嗯,好吃的,娘,谢谢您。”   岑缨看着女儿,满脸慈爱,她与阿年单独吃饭的时候,其实很少会这样夹菜,可叶繁星在这,气氛仿似缓和多了。   叶繁星也在努力的吃着那一盘猪尾巴,他喜欢这种家的气氛。   云央吃的很快,岑缨笑着看她,拿过她的碗,说要再给她添一碗饭,云央吓得连忙起身拦,谁料一起身,只觉头晕目眩,瞬间整个人歪倒在地。   等她醒来时,她感觉到脸上那层皮子不见了,心里咯噔一声,坏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第70章 抬头的第四十天   外头的雨依旧在下, 风吹的雨丝歪斜,打在了窗棂上, ‘噼啪’作响,屋中寂寂无声。   “别装了,云央,起来吧。”   是叶繁星的声音,听着还挺冷静的,云央犹豫着睁开了眼,只觉眼皮有些重, 嘴里还有一股子药味,一睁眼就看到岑缨冷冰冰的眼神。   她浑身一抖,反倒冷静下来,紧抿着唇, 反正她不会说的, 死都不会说的。   世子说了:你就算是被发现了也无事的, 左右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 尤其是叶繁星,他心头有愧, 定会保你无虞。   反正她脸皮厚,云央一番思前想后,躺在椅子上,竟还悠闲了许多。   叶繁星瞧着她, 心头无奈又气恼:“我就说, 这两日你怎么变得有些奇怪, 你跟阿年早就换了吧?”   见云央扶着头,满脸红肿如猪头。   他又觉得好笑,“行了, 大夫已经看过了,方才也给你吃了药,幸好吃的不是过多,记住,以后不能喝酒,烈性酒对你就是毒药。”   云央讷讷无言,想想人家还是挺客气的,又点点头,委委屈屈的,她还想着,如今长大了,说不定那种喝酒就脸红发晕的病已经好了,那知还变本加厉。   又在心里默念,阿年,我只能到这了,其他的,就看世子的了。   岑缨在一边被气笑了,猛地拍了下桌子:“我就说出嫁那日怎么那么奇怪,一声都不吭,你脸上的东西哪里来的?这可不是你一个丫头能拿到的吧?”   又长叹一口气,她与阿年关系便是这样,亲近,却又不算太亲近,想到女儿都被换了这么多天,丈夫和娘都没发觉,阿年该有多伤心啊。   “说吧,阿年去哪了?”   云央咬唇,却觉得整张脸都紧绷绷的,咬住的嘴唇有些刺痛,还有些痒痒的,下意识的摇摇头。   叶繁星见岑缨就要起身,连忙拦住,若是云央有事,阿年不定会如何伤心。   “娘,是我不好,竟是连妻子被换都没察觉。”岑缨方才就难以置信的瞧着他,不管如何,都入了洞房,却连妻子是谁都不知道,摆明了就是骗人的。   “您先别急,我大概知道她在哪。”   说着便赶紧起身,岑缨执意要跟去,叶繁星也不敢拒绝,两人便带着云央乘车径直往国公府去,云央一路睁着肿的像绿豆一样的小眼左看右看,欲言又止。   叶繁星听说周玄清不在国公府,本想着阿年被他带走定是无忧的,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岑缨却等不及。   岑缨冷着脸,与阿年有些像的眼睛里,满是冰雪,“阿年不见了,我得找到她,我从前就答应过她的,把她接回来后,再不会将她弄丢了。”   叶繁星一声长叹:“伯母……”   他如今也没脸再叫娘了,从岑缨在云央脸上扒下一层皮的时候,叶繁星就知道,他与阿年的戏,算是唱不下去了。   到了昭文馆前,叶繁星恳求岑缨:“伯母,我知道如今说什么话您都不乐意听,可周玄清是阿年的心上人,您给我一点时间,我约着他,咱们在僻静地儿说清楚成么?”   这要是在昭文馆前闹将起来,恐怕国公府永无宁日了。   岑缨木着脸,终于点了点头:“若是不还我女儿,那咱们就去见官吧。”   周玄清听到守卫说有人找他的时候,已是临近吃午饭的时候了,他心中有了预感,就提前走出了昭文馆。   天色清朗,雨后的玉京城,好似空气都好闻了许多,路边种的树木全都恢复了精气神,叶片被水洗过,绿如翡翠,   不过几步远,就看到一个脸肿的像猪头一样的女子,身上的衣饰倒是挺华贵,身影有些熟悉,周玄清也就看了两眼,绕过去了。   “世子,世子,是奴婢呀。”云央只觉嘴巴肿的越发厉害了,叶繁星说方才吃过药了,这是正常的,过几天就会好了。   周玄清倒吸一口凉气,平日冷清的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叶繁星打的?”叶繁星那家伙实在不长进,如今连女人都打,等阿年回来定要和她说说。   云央连忙摇头,“世子,不是的,这个不重要,我没事。”   她有些语无伦次:“不是不是,我有事,我被发现了,现在是阿年娘亲要找您。”   周玄清安慰她:“我本以为,你第一天就会露馅。”   云央:……   趁着走路的时候,云央将自己这几天的事儿全都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了。   很快便来到了朱宁大街,周玄清深吸一口气,抬步迈进了街边茶楼。   里头已经有人等着了,小二引着周玄清上楼,到了一间雅室前便走了,临走还觑了眼云央,满眼好奇,又被云央的绿豆眼瞪回去了。   周玄清站在门前抬手便推,阿年确实在他这,岑缨要打便打,他受得住,总之,想叫阿年回来跟着叶繁星,那是决计不能。   谁料进去后,却只见叶繁星在里头,正慢条斯理的泡茶,屋中安静,燃着袅袅清香,有两条檀木底座的山水屏风立在两旁,不见其他人。   “坐吧,阿年母亲待会儿就见你,你最好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叶繁星抬抬下巴,示意坐下聊。   周玄清却有所顾忌的看着四周,叶繁星这厮,惯会坑人,若不是他,阿年与自己也不会有这么多波折。   叶繁星饮了口茶,嗓音平静:“阿年在哪?”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周玄清说着,便坐了下来。   “你现在应该知道,阿年与我,已是夫妻。”   周玄清闻言冷笑不止:“你利用阿年,是报复我母亲、还是报复国公府?你以为我不知道?叶繁星,从前我只是觉得你不算正人君子,如今,却连小人都算不上。”   叶繁星手中一顿,心头有些滞涩,如今的他,在别人心里难道有这么不堪?   一想到自己做的荒唐事,又觉索然无味,他近些日子,越发觉得自己的路越走越远。   “是,我是小人,那你呢?”   叶繁星倒了两杯茶,又重重放下茶壶,抬头面色平静的看着周玄清:“你又是什么好人?什么君子?”   “阿年走的时候,也不见你来找一下,听到阿年与我在一处,你就急吼吼的来证明自己,周玄清,不是每个人都欠你的,必须要站在原地等你。”   他只觉周玄清这人命真好,阿年将真心放在这人的身上,不知能收回多少?   周玄清一时有些语塞,叶繁星的话,他无法否认,他就是这样,若不是叶繁星在中间作梗,阿年恐怕会像一朵无人欣赏的花,凋零在他的后院。   从前的他,只觉得阿年适合陪着他,在他后院做一个姨娘便是她最终的归宿,从来没有想过,她在自己心口,早就划上了痕迹。   他斟酌着语言,谨慎开口:“我只是……”   叶繁星立即打断了他的话,看着周玄清嗤笑起来,嘴角上扬,满脸讥诮。   “我知道,你只是觉得阿年配不上你,对么?你的夫人,需得相貌出众,更得能主持中馈,镇住后宅,十八般武艺样样全能,对么?”   手中的杯子捏的很紧,叶繁星看着发白的指尖,嗓音有些尖锐:“你是国公府的世子,高傲,矜贵,高高在上,不像我和阿年,从小,便是活在尘埃里。”   又转过头,紧紧盯着周玄清的眼睛,见他一双清泠泠的眸子平静无波,不由眸中怒火熊熊:“可你如今这么做,便是想着将阿年抢回去做个妾?”   周玄清神色漠然,心里有些不耐,他觉得叶繁星实在碍事,话也多的很,之所以会有这么些事,皆是因叶繁星而起,何况,自己没有一点跟他解释的必要。   “我与阿年之间,与你有何干系?”   他神色不耐,紧拧着眉头:“她的字,皆是我一笔一划的教导;她的人,也是我日日夜夜的娇养,就连名字,也是我取的……”   周玄清眯眼看向叶繁星手中的茶杯,正是他喜欢的邢窑瓷碗,也是叶繁星喜欢的,他莫名就烦躁起来。   声若寒冰,却还是一字一句的道:“阿年如今的一切皆来自于我,总算合我心意了,哪有嫁于他人之理?”   叶繁星转着手里的茶杯,眯眼瞧着周玄清,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又如何呢?阿年,若是阿年不愿呢。”   周玄清懒得与他多说,转身便走,只冷冷丢下一句,不做辩解:“便是做妾,她也得在我身边。”   只要阿年知道他的心意就好,旁人如何想,他从来不关心。   叶繁星闻言怒极,心口犹如火烧,上前扯住周玄清就是一拳:“畜生,阿年到底在哪?她决不能与你做妾。”   他只觉愤怒无比,满心的怒火从心口开始燎原、烧的越发旺盛,渐渐成势,成了火海。   阿年不能做妾,决不能做国公府里的妾,那里头,大概很快又要多了叶婉一个亡魂,阿年若是进去做妾,那不是踏着叶婉从前的路么?甚至还要不堪。   那简直就是找死,若是这样,还不如留在他身边,左右他还能护着她。   左右,他是在兑现诺言,从前与阿年说的,若是不成,那就俩人凑合在一起,两人虽无情爱,却有真情在,未来相互依偎,总有个慰藉。   叶繁星这下丝毫没有留手,‘砰’的一声,周玄清当即就扑倒在一边的屏风上,厚重的木底座都晃了起来,差点倒下。   这一下,只觉半边脸都麻了,周玄清也是心内火起,不过终究是忍住了,上次揍了他一顿,今日就当做还他的吧。   学着叶繁星用大拇指擦去嘴角鲜血,凉凉桃花眸斜睨着,眼尾通红,看着邪气的很。 第71章 抬头的第四十一天   周玄清口中冷笑不止:“怎么?你这么关心阿年, 却也不见你少利用她一点。”   “叶繁星,我算不上好人, 算不上君子。可我不像你,口中喊着是为了阿年好,其实全是为了自己,我看穿自己的心虽迟了些,可我却从未停止去学,也从未对阿年有过隐瞒,我从来, 都没有利用过她。”   周玄清看着叶繁星怒不可遏、胸口起伏不定的样子,冷眼旁观:“你这般利用一个女子,你心内可曾愧疚过?你利用阿年,是报复我?还是为了别人?真是好一番君子算计。”   叶繁星闻言浑身一僵, 周玄清是知道了么?   恍惚间, 他只觉脸似火烧, 心若炭烤, 转而又觉得浑身一阵轻松,罢了, 都知道也好,他的心思,本就是痴心妄想。   “阿年是个弱女子,声名胜过一切, 若是真的进了你家的门, 你想过她将来会如何么?你挟恩自重, 可曾想过阿年一分一毫?”   “我此生,必不会叫阿年做妾的。”   周玄清一番话说的斩钉截铁,他的心, 早就在这些日子里理的清清楚楚,如今只等接回阿年,和她成婚,一切回归从前。   不想再跟叶繁星纠缠,周玄清甩袖便出去了。   叶凡星在屋中怔了许久,他没想到,本已经打算放弃这出失败的戏,可到了现下,事情却又诡异的峰回路转,竟是真的唱成了。   他眯眼打量了好一会周玄请的背影,嘴角上扬不止,轻轻叹了一句:“我没说错,阿年,就是个有福气的 。”   收起笑容后,心中满是寂寥,这偌大玉京城,锦绣荣华,万丈红尘,竟是丝毫没有他的栖身之所。   雅间还有内室,内室里出来个人,叶繁星心头苦笑不止,连忙转身劝解,他将自己与阿年的事和岑缨细细说了一遍,又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岑缨,阿年大致在哪,他心里都知道。   “伯母,阿年与周玄清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您别太过苛责,是我不好,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岑缨叹了口气:“罢了,阿年那丫头受你颇多照顾,我不怪你。”叶繁星身世可怜,加之他惹人疼爱,她也狠不下心去苛责他。   又看向周玄清离去的方向,“他也不见得有多好,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我替阿年赎身,哪里会有今天这事,若不是阿年心里有他……”   她早就出来抽他一个耳光……   “行了,我要去找阿年了。”岑缨拍拍叶繁星的肩,看出他满心疲惫,“繁星,莫怕,这世上,不怕无情人,最怕有情人,你如今钻了死地,要好好想想,该怎么改变自己的现状。”   叶繁星苦笑,点头称是,看着岑缨离去。   周玄清带着云央回了国公府,将她的卖身契还给她,云央却说要留在国公府等阿年。   她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十分明显,周玄清见她脸肿的不成样子,便睨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云央吞吞吐吐半天:“世子,您,您真的要娶阿年么?可阿年的身份,您不介意,夫人和国公爷肯定介意的,到时候阿年肯定会被那些贵夫人瞧不起的,那可怎么办啊?”   周玄清捏了捏眉心,无奈的道:“放心吧,我知道,不会叫阿年受委屈的。”   云央一双绿豆眼亮晶晶的,闻言心满意足的转身走了。   周玄清看着,莫名就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眉头舒展,唇角上扬,带的桃花眼微眯。   夏日雨后微风徐徐,带着阵阵难得的清凉,屋中阒静无音,唯有后罩房檐下那一串页铃叮叮当当乱响。   周玄清坐在窗前,双手抱头靠在椅背上,惬意的瞧着院子里花团锦簇,心却早就飞到了别处。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探手在怀中一掏,却掏出一只镯子,这是从阿年手上取下的,方才忘了还给叶繁星。   谁料窗前突然冒出云央的脸,探手进来,掌心也是一只镯子,瓮声瓮气的道:“世子,这镯子是三公子的,您帮我还给他吧……”好歹她也是出了力的,这点请求不过分吧?   周玄清看着手中两只一模一样的镯子:……   此时永城也是雨后初霁,一道弯弯的五色彩虹挂在天际,阿年坐在窗前,托腮细细的瞧着。   也不知道岑缨和叶繁星如何了,德喜已经启程回去了,阿年写了封信,托他送到岑缨手上,另还吩咐德喜,让世子将那日取下的镯子还给叶繁星。   楚云这两日不知去了哪里,杜家并未见他踪迹,阿年觉得他应该也走了。   她算是心愿得成,其实也未受什么波折,一路顺遂,想起从前在周玄宁院子里,叶繁星老神在在说的话:阿年,你是有福气的。   阿年不禁笑了,她遇到的人,都挺好的,她的确有福气。   在永城的日子,其实还挺快乐的,杜家的下人都十分和善,并没有因着主人未归就苛待她,阿年在这,只觉轻松无比。   听到丫头们说杜家老爷回来了,阿年连忙整理妆容衣衫,随着丫头们一起,去拜见周玄清的舅舅,杜安城。   虽说没有血缘关系,可阿年知道周玄清十分尊敬这舅舅,从前还与她说过一次,周玄清内心,也十分喜欢永城杜家。   杜安城进来时,便接到管家递出的一封信。   “表少爷身边的小子给我的,说是要我亲自交给您,一定要您一个字一个字的看清楚了。”   杜安城知道德喜,接过信后,随意问道:“那他人呢?”   “已经走啦,说是担心表少爷没人照顾,害,表少爷那孩子,一般人还真伺候不了。”   杜安城拆开信,瞧着里头不过几十个字,摇头嗤笑起来:“这小子,长大了,总算有点人气儿了。”   阿年见到杜安城的时候,对方也在打量她,她不爱浓妆艳色,穿了一身品月色齐腰交领襦裙,腰间一根苏梅丝绦,坠着一条精致的冰青色络子,乌黑头发顺滑在脑后,瞧着爽朗大方,眸若清泉,很是讨喜。   杜安城看起来和国公夫人差不多大的样子,通身都是读书人的气质,穿着青衣澜衫,头戴纶巾,面色红润白皙,眉眼带笑,看着儒雅的很。   阿年连忙走到近前,躬身屈膝行礼,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杜安城解了围:“既是清儿那小子托付过来的,也随着他喊我一声舅舅吧。”   阿年脸‘腾’的一下,全都红了,耳朵尖都滚烫,细声细气的叫了声:“舅舅,舅舅安好,阿年见过舅舅。”   杜安城见她羞涩,知道是害羞了,大笑起来:“阿年,不必拘束,清儿说了,让你安心在这住着,莫怕。”   阿年闻言也抬头,羞赧的笑,屈膝行礼:“是,舅舅。”   “在这可还住得惯?”杜安城带着她在园子里走,边走边说话,“清儿那小子实在太仓促,阿年,若是有哪里不好,一定要说出来。”   阿年连连摇头,又连忙点头:“舅舅,这里很好,我很喜欢。”   杜安城见她诚惶诚恐的,只是笑了笑,“清儿说,等过些日子便会接你回去成亲,你与清儿,相识许久了么?”   阿年没想到周玄清留下的信,说的竟是这些,面色羞红,却还是点点头,抬头看着杜安城温和的眼睛,轻轻说道:“嗯,也不算太久,我本来是国公府里的丫头,后来,是世子的侍妾。”   本以为杜安城会觉得她身份低微,没想到他却了然笑了起来:“哦?这倒不像那小子会做的事儿,不过,比他那父亲强许多。”   阿年知道他的意思,国公夫人便是他的妹妹,虽说关系破裂,可这多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断,国公夫人嫁到国公府后,一生坎坷,他对国公爷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世子为人雅正端方,秉节持重,此番是因为阿年……”   杜安城摇头轻笑,笑眯眯的打断了她的话:“这你可说错了,若他真的如你所说那般正人君子,那你在这又算怎么回事?”   又重新打量了阿年一番:“看来,清儿是真的将你放在心上了,幸好,他没有随了那个父亲,不错。”   一番话,说的阿年再次晕生双颊,她再不是国公府里那个小丫头,也不必时时低着头,身份的转变,带给阿年的,不仅仅只是这么一点用处。   阿年此时脸红透了,嗫喏说道:“舅舅,世子他,可有说何时来接我?”   那日匆匆一别,阿年被楚云坑的一句话都没说,此时想想,阿年心头仿似有千言万语。   杜安城见阿年小女儿姿态十足,因着杜若言,他本就对周玄清十分喜爱,如今看他肯为心上人花心思,十分欣慰。   想起那封信上的话,虽简短,却字字句句都在为这姑娘考虑,想来是思虑了甚久。   甚至,这姑娘还是从别人手上抢回来的,杜安城不禁摇头,这小子,跟他娘可真像。   “阿年,我这段日子可能还要时不时出门,这家中无主,你能否替我管一阵子?”   阿年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舅舅,这,这如何使得,阿年怕做不好……”   杜安城摆手,笑着安慰她:“无妨,你不会,就要学,我府上事务简单,你先试试,等以后回了清儿身边,可比这难的多了呢。”   信中周玄清言辞恳切,阿年到底身份低了些,他虽可以挡去许多外头的,可终究夫妻一体,阿年的路也很长。   总归是希望两个年轻人能相互扶持,若是阿年太弱,时日久了,光靠爱意支撑,能得几时? 第72章 抬头的第四十二天   杜安城并未询问阿年是否愿意嫁入国公府, 周玄清写在信中,想让舅舅代为询问, 若是阿年真的不愿,他也不会逼迫,杜安城私心里,觉得阿年是差了些,不过瞧着阿年那娇羞的样子,过来人哪里还不懂。   哎,他那外甥, 最不好的,就是对自己认知的太过清晰,杜安城想到这儿,又摇头不止, 有周季深‘珠玉在前’, 也容不得周玄清马虎。   阿年闻言, 眼中露出感激, 她总得要会些什么,不能像在长宁院那般, 永远要世子手把手的教。   她从未掌过家,叶繁星与她商讨婚事的时候,也从未说过,会教她如何管家, 许是忘记了, 也许是不太在意, 毕竟阿年只是个过客。   叶繁星这一生不易,做事的目的极强,也不知自己不见了后, 叶家现在如何了。   雨过天晴的这几天,玉京城又恢复了闷热的天气,这三伏天里,人人都恨不得泡在凉水里,去一去燥热,路边不拘什么树,凡是日光晒过的,全是蝉鸣声声,聒噪的很。   叶家一如既往的安静,叶婉是彻底不成了,为了能叫她好受些,屋中冰盆摆了不少。   这日叶婉明显清醒了不少,把叶繁星叫到身边,周季深也赶出去了,只留下母子两说话。   叶婉见儿子疲惫了不少,眉头紧蹙,眸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看着不像新婚的,倒像是失了魂。   “怀仁,若是有什么不痛快,就跟娘说说,以后,娘怕是听不到了。”   她不过说了一句话,就喘的厉害,嗓子就好像风箱拉过一般,粗糙嘶哑,多日病榻缠绵,精气神早就被病痛夺走,头发已是全白,瘦骨嶙峋,看着像是百岁老人。   叶繁星紧紧握着她的手,温和的看着她,面上还带了丝笑:“娘,我没什么不痛快,您放心,我一定能好好过日子的。”   叶婉又断断续续絮絮叨叨的拉着叶繁星说了好一会,浑浊的双眼中含着泪,随着两滴泪落下,眼睛陡然清明了许多。   “娘?”叶繁星瞧的仔细,见她有了变化,连忙喊了两声,“娘,您还好么?”   却无人回答他。   叶婉像是陷入了幻境,双眼直勾勾的望着窗外,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眉目舒展,难得露出开怀一笑,手渐渐伸出。   声音也清晰了许多,“爹,娘,你们还是来接阿婉了,我就知道,你们是疼阿婉的。”   这应该是在叫太师夫妇吧?叶繁星没有见过,叶婉并不知亲身父母在哪,此刻最想见的,自然是养父母。   顺着叶婉的目光看去,是那株叶繁星看过无数遍的柳树,好似枝条又长了些,叶片又绿了些。   他不禁发怔,人活得艰难,走不到上坡便要走下坡,那些死物却活的上进的很,日日汲取营养往上攀登,不知疲倦。   明明都是争得自己生存的一席之地,可为何人就这般的难?从呱呱坠地到牙牙学语,便分了无数的三六九等,等你好不容易长成,又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困扰着你,叫你不得安宁。   他自想的入神,却不见叶婉看向他那不舍的眼神,那双眼里,装满了不舍、慈爱、难过、可怜……   无数的情感在里头奔腾,不过三五息时间,似是蜡炬成灰、油尽灯枯,眼中瞬间失神,终是颓然闭上了眼,再无声息。   叶繁星始终没有转头,只是将掌中那如枯树般的手紧紧抵在额头,直枯坐到了天黑。   ……   生死轮回是大事,叶繁星自是要操办一番,叶婉身份尴尬,他却不想再委屈了她,生前委曲求全也不见得有好结果,死了不大操大办一番,他这做儿子的不安心。   周季深没有走,一直跟着忙前忙后,从寿衣到入棺,甚至陪葬的东西,他都一一过目。   叶繁星如今更是懒得理周季深,母亲去了,他与国公府再无瓜葛,国公府的恩情,他铭记在心,可国公府并不需要他报恩,此时离得远远的才是正理。   玉京城中,虽说天气炎热,却一直风平浪静,自鸳宁郡主和卿风的婚事赐下以来,再未有什么大的事情发生。   直到有人看到,镇国公府现任国公爷、周季深为自己的外室身后事奔忙不停,还哭的昏死过去,这件沉寂了十来年的往事,又重新在街头巷尾茶楼茶肆里甚嚣尘上。   就连周玄清在昭文馆都有所耳闻,只是卿风和他关系甚笃,时常不许旁人议论,可防人之口胜于防川,即便是茶楼里,周玄清总能听到一些。   “你说,那个邹婉死了?”   “不会吧?”   “真的,死了,国公爷还在那哭呢,而且邹婉的儿子也在。”   “哎,她儿子前些日子不是才成婚么?”   “是啊,我也听说了,我还听说,娶的女子是从国公府出来的丫头嘞。”   “什么?国公府出来的?”   “你说也是奇了,邹婉那么想进国公府,如今到了了,儿子娶了国公府出来的丫头,也算是得偿夙愿了吧。”   “邹婉没了,国公夫人现在肯定乐着呢,恨了那么些年。”   “哎,”有人叹了一声,“不过都是苦命女人罢了,有什么可乐的?”   “哎,是啊,可惜了太师大人跟老镇国公咯。”   此话一出,声音到底少了许多。   是啊,都是苦命的女人罢了,不管是叶婉还是杜若言,谁都没有赢,都是输的彻彻底底。   周玄清一开始还对周季深有些怒意,国公府传闻本来就多,周季深这样做,简直是拿着母亲的脸面在地上擦。   可一想到他这样自苦,不过都是在弥补心中的亏欠,一时又只觉他可怜的紧,连去骂一句的兴趣都没有了,左右他荒唐事这么多,再多一件也是虱多不痒。   幸好将阿年送走了,若是留在这,恐怕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凝在她身上。   德喜跟楚云都回来了,听德喜说阿年在永城过的很好,周玄清便放心了,只有楚云不高兴,因为云央压根就不搭理他。   这日周玄宁带着阿蕴回来了,阿蕴偷偷摸摸的蹭到周玄清身边,见自己娘亲和莺歌去端点心了,大大松了口气。   “舅舅,我能去看看叔叔么?”阿蕴这段日子换牙了,说话总是漏风,连笑也少了很多,“叔叔的母亲去世了,他肯定很伤心的,可娘亲不让我去。”   阿蕴很是失落,稚嫩的小脸红润润的,“叔叔和我是好朋友,好朋友现在很伤心,我还是应该去看看的,对吧,舅舅?”   周玄清怔怔的瞧着他,恍惚间,就好像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亦或是从前的叶繁星,那时候,他们俩,也是好朋友,也会互相为对方考虑。   他抬手摸了摸阿蕴的小脑袋,微微一笑,嗓音温柔:“是,应该去看看。”   这时周玄宁和莺歌过来了,周玄清牵着阿蕴:“阿姐,我带阿蕴出去玩儿,他难得休息,老是闷在屋里也无趣。”   周玄宁自是答应了,只嘱咐阿蕴不可玩闹太过,要早些回来。   莺歌望着两人的背影,又瞧了瞧周玄宁:“夫人,您不是不让小少爷去么?”阿蕴在家吵着要去,周玄宁不让。   周玄宁摇头,“罢了,阿弟去看他,阿蕴去了也好,我因着母亲不能去,他去了,也叫我心里好受些。”   她就是因为这事回国公府的,母亲听闻这消息,大概心里也不会好受吧。   周玄清带着阿蕴径直往叶家去,叶家白布张挂的十分显眼,两人进去的时候,府中很是清冷。   叶繁星听说两人来了,连忙出来迎,见周玄宁未来,不由有些失望,他看着周玄清,苦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愿意看到我。”   周玄清认认真真的上了香,没有叩拜,又转头和叶繁星说道:“一码归一码,作为朋友,我本就该来看看你。”   阿蕴牵着叶繁星的手,仰头轻声轻气的说:“叔叔,你别太伤心。”   叶繁星抱起他,轻轻的‘嗯’了声。   周玄清掏出两只一模一样的镯子,递给叶繁星:“这是你的,物归原主。”   叶繁星没有接,直直看着周玄清的双眼:“罢了,一只给阿年做添妆,一只放在你那吧,说不定,我会回来找你讨要的。”   周玄清没分辨话里的意思,只是有些愕然:“你要走?”   “嗯,我要走了。”叶繁星点头,轻笑起来,“这么些年,总觉得自己活得不像个人样,我想出去看看,弥补一下小时候的那些豪言壮语。”   又拍了拍周玄清的肩,满眼诚恳,说的真心实意:“你要照顾好阿年,在我眼里,她就像是亲妹妹。”   周玄清本来松下去的脸立刻绷紧,桃花眼寒凉,口中的话很是凌厉:“把阿年当做亲妹妹,那你还要娶她?”   这简直就是瞎胡闹,叶繁星实在不适合依靠,幸好他当机立断,将阿年带走了。   叶繁星被说的一怔,他本来是真心实意,此刻突然反应过来,转而就开始大笑,神色间轻松恣意,眉目疏朗,再无往日那些阴鸷沉闷。   他笑的前仰后合,不住摇头,指着周玄清道:“周玄清,你可真酸,我以前都没发现,你,你真是个妙人,真像那……像那画地盘的山大王。”   也好,那个清冷少年也开始懂得护着自己的爱人,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   虽说周玄清耿直了些,不屑那些蝇营狗苟的东西,不过,若是知道自己与阿年的算计,知道他其实是掉进了陷阱,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一想到这些,叶繁星就止不住心头发笑。 第73章 抬头的第四十三天   周玄清见他笑的莫名其妙, 拧着眉头看他,连忙将阿蕴接了过来, 叶繁星一贯会带坏旁人。   两人相处的模式变得怪异了些,不过好在心头的事儿都去了,周玄清也诚心诚意的劝他:“你如今还来得及,不若去读书考科举吧,我们幼时说的话,可有许多都未实现呢。”   叶繁星转头看他,眼中带着了然的笑:“你这是生怕阿年回来看到我, 就这样狠心赶我走?”   此时叶繁星才回过味来,他觉得阿年跟周玄清,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两个都是呆子, 难怪能相互吸引。   周玄清被说中了心思, 却冷着面色不承认, 反正他一贯是这样, 阿年对叶繁星不管有没有一点心思,他都不想在阿年回来后的一段时间内, 再见到叶繁星。   盛夏渐渐过去,下了几场瓢泼大雨,热意消散了不少,那些传言开始慢慢减少了些, 玉京城的人又开始谈论着另一件大事, 那就是鸳宁郡主和卿风即将要成婚了。   卿风和鸳宁郡主的日子定下了, 就在金秋十月,眼看婚期将近,周玄清日日瞧着卿风在他面前傻笑, 无奈的很。   不过那些风言风语总算是转了方向,他也松了口气。   他开始盘算着去永城接阿年回来,可昭文馆里暂时走不开,白敏退下后,周玄清便顶上了。   中秋过后,他抽空去送了叶繁星,不料却在回去的路上碰到周玄宁。   周玄宁牵着阿蕴,鬓边依旧簪着一朵绢花,瞧着周玄清回转,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失望:“他走了?”   周玄清点头:“是,阿姐,他走了。”   阿蕴却在一边抹起了泪,抽抽噎噎的不住回头看。   周玄清心头一酸,他知道这种滋味,幼时叶繁星离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如今想来,叶繁星比他想象的还要圆滑的多,那么小的孩子,就想清楚了那么多弯弯绕绕,到了现在,打下的偌大家业,说放手就放手,周玄清自问,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送周玄宁和阿蕴回去后,周玄清回了长宁院,又看到楚云跟在云央身后,跟树桩一样,抱臂斜倚在桂树下,头顶满树桂花星星点点,暗香浮动。   只见云央满脸不耐烦,周玄清却看到她耳间透着红,不禁摇了摇头,转头看到后罩房院中那片草毯长高了,拿起剪子亲自剪了起来。   等阿年回来吧。   等阿年回来了,这院子里就生动了,或许那时候桂树依旧还在开花。   阿年曾经还跟他说过,这株桂树的香味,比别处的都要特殊,不太浓,却香气绵长,她很喜欢呢。   思念猝不及防就这样撞了过来,周玄清鼻尖像是瞬间就萦绕了一股桂香,他不爱熏香,阿年便迁就他,屋中只有偶尔几束鲜花,最多的,便是就地取材的桂花了。   阿年或许并不知自己为何总爱抱着她坐在窗前,她也不知道,那些随着风中送入的各色花香,都不及她身上那股子淡淡幽幽的奶香,另他惬意沉醉。   永城的夏日比玉京漫长一些,却不如玉京那么热,也没有玉京城那么干燥。   此时的阿年正在永城学着如何管家呢,杜家的管家是个慈和的老人家,夫妻俩在杜家几十年,兢兢业业,从未有什么失职。   杜安城的女儿也回来了,听说周玄清未来的妻子住在自家,很是好奇。   她叫杜明灿,应该与周玄宁差不多大,是个十分张扬明艳,又时而娇俏调皮的女子,比周玄宁还要多一分英气,明明孩子都那么大了,却还像个闺中少女般,不识愁滋味。   阿年很喜欢她,两人也很投缘,她偶尔在想,若是国公夫人未曾去玉京城,是否也会活的像杜明灿一般,轻松写意、张扬快活。   “阿年,阿年,走吧。”杜明灿这日又找到阿年,非要拖着她出去赏景,“不要日日闷在屋里了,这管家的事儿,慢慢学便是了,我那表弟也是,就知道读书,无趣极了。”   阿年听了发笑,原来周玄宁也是很受杜家的影响啊。   “明灿姐,等等我。”阿年笑着将账册放下,追着杜明灿而去。   阿年如今也开始会看账册,知道该如何调度管理下人,包括往来送礼,人情交接,许许多多的人情世故,她要学的还有很多。   她本就是后宅长大的,许多年浸润下来,其实也知道的八九不离十,学的极快,杜安城看她的眼神也越发慈和,阿年乖巧,谁都不讨厌好看又好学的孩子。   何况,只有阿年能耐心听着他唠唠叨叨的讲,如何培育那些花,什么时辰该晒晒太阳,哪些花沾不得太阳,浇水有何讲究,阿年还很是认真的拿着小本子记着。   杜安城一日趁着阿年不注意,偷偷看了,发现阿年记的内容都是他讲的重要东西,归纳整理的十分到位,还划拉出了表格,一目了然,不由大为赞赏。   一度想将阿年收做干女儿,将自己一身育花培种的本事,全都教给阿年,却被杜明灿狠狠的嘲笑了一顿。   “爹,你那些都是老人家爱折腾的,阿年一个乖乖巧巧的小女孩,整天跟你挖泥巴抬水像什么样子?”又转头看阿年,“阿年,咱不学。”   阿年:“可是世子也喜欢种花,长宁院里还有暖房呢,里面有很多好看的花。”所以她才会这么认真。   杜明灿:……   见阿年的字看着就像是鸡爬过的一样,这让杜安城又找到了一件事情做,能写一手苍劲好字的周玄清,媳妇怎么能写这么丑的字呢。   杜明灿从前就是被他拉着练字,痛苦的不得了,见阿年被杜安城拉着日日练字,整日想着解救阿年。   最后发现阿年是乐在其中,不由得很是失望,眉眼耷拉丧气的说道:“哎,没有想到,你跟周玄清简直就是‘才子佳人’,相配的紧。”   阿年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却还是低头红了脸,杜明灿彻底放弃。   杜安城对阿年十分满意,只觉她比亲女儿还贴心,无奈阿年很快就是周玄清的媳妇,到时候虽也算是自家人,可到底隔了一层,这让杜安城十分懊恼。   阿年跟着杜明灿出去转悠了一趟回来后,发现杜家来了一位客人,正打算回避,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叫喊:“阿年。”   “娘?”阿年转头一看,正是岑缨,满心欢喜,“娘,您怎的来了?”   岑缨看着依旧俏丽的女儿,知道她过的好,总算是松了口气。   “你在这,我还能不来?算那小子有点良心,没把你藏起来。”岑缨有点后悔那日没抽他一巴掌,叫她一通好找。   “缨娘,原来这是你的女儿。”杜安城此时才恍然,“我说阿年这丫头,怎么总有点熟悉。”   阿年一听原来两人认识,不由左右看看,不过岑缨面色倒是有些不自在,阿年也就不多问了,她如今这般大了,对那些旧事没什么好奇心。   岑缨听阿年说了这些日子的事儿,抬手就戳她额头:“你可真是……这婚嫁之事都要来糊弄,不知道怎么说你。”   见阿年满心欢喜,一副待嫁的娇羞模样,她也就不再多说,左右,那都是两个年轻人自己的事儿了。   日子慢慢悠悠,如水般淌过,日光再不像夏日那般叫人苦恼,开始变得柔和、温暖。   周玄清从一开始有些急躁的心,渐渐也变得平静,只是偶尔看到卿风犯傻的样子,他有些感慨,心内不断叮嘱自己,日后绝对不能像卿风一般,叫人嫌弃的紧。   舅舅又来了信件,这些信里头,大致记录了阿年在杜家的一些日常。   阿年会管家了,阿年真讨人喜欢,阿年是个种花小能手,阿年做了明灿表姐的妹妹,阿年如今的字写的很好看了。   舅舅在今日的信里还说了,国公府那地方风水不好,他不想把阿年嫁进来,他想给阿年重新找女婿,最好招个赘婿,他以后还能抱孙子。   他那舅舅何时还信这些东西了?又满心欢喜骄傲,哎,他的阿年真棒呀。   周玄清拿着信,坐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下,望着后罩房,傻乎乎的扬唇笑了起来。   云央和德喜呆呆的站在一边,两两相望,满脸莫名。   如今一切水到渠成,周玄清甚至都不需要去费心为阿年安排什么身份,他思前想后,终于停下了笑。   “德喜,走,去寿安院。”   该说的还是要说,何况,还得要母亲去提亲呢,免得舅舅真的不想把阿年嫁给他,那他岂不是竹篮打水。   “你舅舅的女儿?”国公夫人满脸疑惑,“你舅舅女儿不是早就出嫁了么?你又何时与那姑娘相识的?莫非,你拒婚,便是为了她?”   “母亲,若是我那时实话实说,您肯定不愿意。”周玄清坐在下首,一本正经的道,“如今阿祖已经过世了,您还不想跟舅舅重新联系下么?儿子娶了舅舅的女儿,也算修复跟杜家的关系呀。”   国公夫人怔怔的瞧着他,良久才叹了一声:“罢了,你喜欢就好。”   又有些紧张:“我一定要去么?若是我去了,你舅舅不同意可怎么好?”   周玄清轻轻摇头,安抚一笑:“母亲,您总得去了才知道,何况,舅舅他从未怪过你。”   国公夫人有些微微的抖,不过到底答应了,周玄清心头也松了口气。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恰好这日卿风成婚,周玄清不爱凑热闹,可卿风说他若不去,以后他跟阿年的喜酒,卿风也不来喝了。 第74章 抬头的第四十四天   他想了想, 到时候他跟阿年成婚,肯定不会大操大办, 若是来的人太少,那可就不太好看。   鸳宁郡主到底是受皇上皇后疼爱的,那些御赐的嫁妆,流水价的往新赐下的府邸搬。   只是鸳宁念旧,想从将军府往日的府邸出嫁,皇后心疼她一片孝心,也同意了, 所以此时周玄清正随着卿风一起,去将军府迎亲。   才刚叫开门,一条皮毛黝黑发亮的大狗就扑了上来,卿风顿时被摁在了地上, 周玄清都被惊住了, 只是卿风此次纹丝不动, 还摆手示意无碍, 不让大家帮忙。   “没事没事,虎将军这是亲近我呢。”卿风还抖着手摸了摸虎将军的头, 虎将军嗅了他好一会,才挪开,卿风勉强爬了起来,拍了拍新郎官大红锦袍上的两个大爪印。   周玄清看的叹为观止, 卿风有多怕虎将军他是知道的, 没有想到, 这么快就‘不怕’了。   卿风这人恢复能力十分强,不过是被扑倒罢了,并不算什么。   入了洞房后, 周玄清被昭文馆众人强行拉着去看热闹,眼见他被虎将军咬着衣服拽了出来,手掰门框都没用。   卿风第二日跟周玄清哭诉:“我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她后来居然养了一条狗。”   一把抱住周玄清,“打不过她也就算了了,我还打不过那条狗,太过分了。”   周玄清见他确实伤心,不由凑近他耳朵,教了他一个办法,也没有想到,等接阿年回来后,鸳宁都已经怀了身孕,周玄清心内很是羡慕嫉妒,当然,这是后话了。   卿风婚后的日子想见过的很是惊心动魄,日日就昭文馆、家里两点一线,再不吃酒上花楼了,治书撰书十分卖力,周玄清也有了多余的时间。   秋日里事情不多,周玄清干脆跟馆主说明情况,馆主干脆的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其实我早就想说了,玄清啊,这馆里除了你,就没有没成家的,抓抓紧啊。”   周玄清都听乐了,不由抿唇轻笑,桃花眼里闪着微光,清隽俊朗。   馆主连连点头:“对了对了,你就该多笑,凭你的身世,怎么会这么大了还未娶妻呢。”   哎,他们都不懂,他只想娶一个,就那一个。   这里的一切都处理好了,周玄清和国公夫人就准备出发去永城,国公夫人一路都十分紧张,不停的问:“清儿,你舅舅会不会不愿意见到我?”   周玄清理解她的不安,不停的安慰:“母亲,不会的,舅舅在等您回家,阿祖也是。”   永城总是像画儿一般,无论是在脑海中,还是在现实中,那一望无际暖黄色的稻海,散发着清香,周玄清看到国公夫人早已泪流满面。   到了永城后,周玄清只觉满心荡漾,他忍不住抬手,微微捂住了不住跳动的心脏。   其实仔细想想,阿年与他分别的时间并不久,可到了现在,他竟是开始懂了那些往日他嗤之以鼻的、优柔缠绵情诗的真正含义。   杜家依旧在那白墙黑瓦之后,几十年,都不曾变过,国公夫人一路颤颤巍巍的走了过去,眼泪止不住的倾泻而下,她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回来了?   若是人生能再来一次,她绝不要去玉京城,在那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就这样挥霍了一生。   到了杜家后,杜安城和国公夫人相见,又惹的国公夫人大哭了一场,两人多年未见,却也没什么隔阂,一行人去祭拜了老太爷,国公夫人在坟前呆坐了很久。   周玄清见舅舅一直不提阿年,便只能按捺下心思,努力和舅舅寒暄,从花谈到画,再说到字。   一说到字,周玄清有些忍不住:“舅舅,听说是您亲自教阿年写的字……”   话音未落,杜安城就指着一朵绿菊惊叹:“你过来看看,这绿菊可是我花了大力气培育的,如今总算开花了……”   周玄清又耐下性子听杜安城说了很久,终于在说到永城近些日子天气的时候受不了了:“舅舅,阿年在哪?”   看自己外甥总算是忍不住了,杜安城摇头笑了起来,眉头挑高:“我还在想你小子可以忍到什么时候,果然,毛头小子就是没什么耐性。”   周玄清:……   “舅舅,我是您亲外甥。”   杜安城摆手,看着花都不转头:“阿年是我亲闺女,你来的不巧,她今天出去了。”   周玄清满脸无奈。   这是知道他来,才故意这样么?   周玄清虽无奈,却也只能在杜家等着阿年,恰好他的院子里,有一株桂树,十分粗大。   听阿祖说过,这棵树,是母亲到杜家的时候,阿祖种下的,树下头,还埋了十八坛女儿红。   他嗅着桂香,渐渐那颗急着见阿年的心就静下来了,杜家极静,时而有鸟鸣声声,躺在黑漆编藤椅上,旅途劳累,渐渐合上了眼。   阿年第二日也还未归,周玄清还没急,倒是杜安城有些不安。   两人坐在园子里下棋,杜家是老太爷开始,就爱侍弄花草,园子里树木蓊郁,种的花一年四季都有的赏。   石桌前头一处花廊,是松木搭成的,看着有些年头了,底座上生了不少青苔。   廊上攀的全是碧青色的藤蔓,年头久了,那些枝叶越发粗壮,枝头的花姹紫嫣红,倒垂下来,蜂飞蝶绕。   “你还记得么?”杜安城指着那花廊,“那儿从前是你阿祖给你母亲搭的秋千,你还玩过呢。”   周玄清微微点头,那时候母亲还未与父亲闹翻,已经开始后悔为了成婚气病了阿祖,她想修复与杜家的关系,却又没脸回来,只能把年纪还小的周玄清送来,希冀能与杜家重修旧好。   “是,后来那秋千不是断了么?”周玄清还记得,那时候秋千断了,他还郁闷了一阵,也不让人重新搭。   杜安城回忆着也开始笑:“你这孩子,从小就长情的很,秋千断了重新搭一个就好嘛,你非说什么,再搭一个也不是从前那个了。”   一边说一边摇头:“小小年纪,总是语出惊人。”   周玄清不乐意谈从前那些糗事,板着脸捏了颗棋子,往下一放:“舅舅,您输了。”   杜安城一看棋盘,顿时索然无味,还是跟阿年下棋有意思,从无败绩。   一想到阿年,杜安城像是想起什么:“悖我想起来了,那丫头是阿年,那丫头就是阿年。”   周玄清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杜安城一拍大腿,似是恍然大悟:“清儿,你不记得了么?”   周玄清摇头:“舅舅,您到底在说什么?”   杜安城大笑起来,瞧着周玄清的眼神十分滑稽:“你真不记得了,那个秋千是怎么断的?”   周玄清回忆半晌,怎么断的?   那时候他几岁来着,六岁的年纪,正是开始记事的时候,来了阿祖家,过的轻松又快活,那个秋千是他最喜欢的,日日都要在上头玩一会。   后来杜家一次来客,客人带了个小姑娘来,阿祖叫他带妹妹出去玩,小孩子总是熟悉的快,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已经牵着手到处跑了。   他带她去玩自己最爱的秋千,小姑娘很可爱,圆圆的脸,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扎个两个小揪揪,胖乎乎的像年画里的小娃娃。   小姑娘坐在秋千上,笑的奶声奶气的,他很是喜欢,许是秋千时间太久了,两人玩的太高兴,秋千绳子不知道怎么就断了。   周玄清想到这儿,又看着舅舅在一边大笑,脑海中不禁冒出一个十分荒谬的想法:“舅舅,您是说,那个胖胖的小姑娘,是阿年?”   杜安城哈哈大笑起来,捋了捋不怎么多的胡须:“是的,我此前一直想不通,阿年为何成了你国公府的丫头,我也不好问她,今天跟你聊起来,才回想起这桩旧事。”   又长长叹了口气:“阿年这孩子实在命苦,清儿,你日后可要好好待人家,你们的缘分,可远远不止这么一点呢。”   周玄清听的目瞪口呆,原来他和阿年之间,还有这么一层渊源。   所以,他和阿年,其实很早就见过了。   她就是当初那个胖胖的、将秋千坐断的可爱小姑娘么?   他又想起那个胖胖的小姑娘从秋千上摔下来后,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明明小嘴都瘪起来了,却硬是含着一包泪,倔强的不哭出来。   明明憋的满脸通红,揉着摔疼的地方,好一会过去了,还乖巧的过来安慰他。   周玄清坐在椅上,好半晌才痴痴的笑了起来,那些和阿年相处的每一点过往,一点一滴的在脑中开始展现。   他幼时过的也算开心,到了后来家中变故,遇到阿年后,其实也不算有多铭心刻骨,阿年就像是耳畔温柔的风、指尖划过的泉、眼中绽放的花,一点一点将他环绕。   直到第三天,都入了夜,岑缨才带着阿年回来,大家早就已经休息去了。   阿年知道岑缨累了,也不好再打搅旁人,自己送她回了房间后,在院中花廊下站了好一会,才往自己房间走去,这处院子东西两侧厢房,母女一人一边。   今日的事,对她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影响,她经历的事儿虽然不多,可她自小便活的通透,庸人自扰的事儿,她不想做,就连算计周玄清,她都没怎么犹豫过,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只是到底多了些感慨,叹了口气,抬手将房门推开。   忽然黑暗中斜肆里伸出了一双手,一手揽住阿年的腰身,一手捂她的嘴,阿年本想挣扎,却闻到一股熟悉的皂角香气。 第75章 (改字) 并肩的第一天……   还有那双手, 上面带着淡淡的书墨香气,甚至, 会在她身上煽风点火,她实在太过熟悉。   “唔”感受到身后温热的胸膛,被反搂着的阿年红了脸,幸好屋中没有点灯。   周玄清在杜家三日了,依旧没见到阿年,白日里听到舅舅说的话,他忽然就想见见阿年, 哪怕只是看看她住的房间。   无关风月,只是想念。   知道阿年定是认出了他,便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改为一手揽住阿年纤腰, 一手搂住她的肩头。   “嗯哼……”周玄清轻轻笑了, 嗓音低沉喑哑, 手中力道很重, 看着她白玉般的耳垂,微微垂首在阿年耳边, 带起一阵酥麻暖风,“唔,怎么?是不是都把我忘记了?”   他只觉自己似是着了魔,从前与阿年虽亲昵, 却也不会这般控制不住。   阿年感受着身后胸膛震动, 衣衫很薄, 那股子热气直透胸腔,叫她的心都跳乱了节奏,耳间的微红渐渐蔓延, 阿年只觉浑身发烫。   他身形高大,靠在墙边,阿年有些瘫软的靠在他怀里,见阿年不说话,周玄清心中有些微微的委屈,这么些日子,她好像都不想他?   一口咬住离自己最近的饱满耳垂,阿年蓦然一声惊叫,“嗯?”   痛中带媚,娇喃声叫周玄清心头一荡,他忍不住磨了磨牙,舌尖微微划过,阿年的身子显见抖了起来,周玄清又含糊不清的笑了。   语调也是不清不楚,低沉嘶哑:“可有想我?”   阿年挣脱不开,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触碰到周玄清的地方,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周玄清得到想要的答案,终于放过了阿年的耳尖,搂着她坐到窗前的竹编躺椅上,隔了这么久,两人终于面对面、单独的坐在一起了。   阿年有些僵硬,两人分别后,突然这么亲密,她有些不习惯,本想起身,又被周玄清一把拉了过去。   “世子,你怎么在这?”阿年无法,只能乖巧偎在他怀里,没一会,额头就沁了汗,还是想起身,才刚刚一动,就被紧紧缚住。   “阿年,莫要乱动。”许久不曾亲热,怀中佳人依旧,他却有些把持不住。   阿年浑身一僵,不敢再动。   周玄清揽在她腰间的手使了力,瞧她满脸通红的样子,又舍不得逗弄她,只能坐起身,抱着她软语:“阿年,我来接你。”   只字不提自己为何藏在阿年房中,只是怀里娇人突然软了身子,周玄清心头便像那秋日凉风,终于抚平了燥意。   阿年虽说平日盼着周玄清来,可等到人真的来了,又不知该如何对待,周玄清一句‘来接你’,又叫她心口涨满,酸酸涩涩,又甜甜蜜蜜。   “世子,昭文馆里无事么?”阿年双手搭在周玄清肩头,两人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周玄清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嗯,无事,我便专程过来接你了,母亲已经答应替我提亲,听说伯母也在,我明日亲自向她道歉。”   总归是偷了阿年,岑缨没揍他,他还是挺感激的。   阿年抬头直直望着周玄清漆黑的眸子,一双多情桃花眼里,此刻应该全都是自己,她是幸运的,不过这么些日子,就得偿所愿,她也终于能与他并肩、能与他平视了。   “那叶大哥呢?他还好么?”   周玄清抿唇,叹了口气:“嗯,他很好,离开玉京,重新找回自己的人生,对他来说,是个好的开始。”   阿年有些惊讶:“叶大哥离开玉京了?”   那想必叶婉是已经过世了,阿年心头微叹,叶繁星在这世上,恐怕真的没有亲人了。   见阿年沉思,周玄清心头醋意上涌,将阿年的头掰过来,月色下的阿年,肌肤如玉,泛着温润的光泽,唯有那红唇依旧娇嫩。   “你怎么也不问问我?”周玄清控制不住的捏了捏她光滑的脸。   这些时日里,午夜梦回多少次,都是这娇嫩红唇,周玄清毫不犹豫低下头,擒了那两瓣娇软,含在了口中。   阿年抬手挡,又被周玄清扯住,双手被攥在了头顶。   她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小姑娘,周玄清从前便是这样,若是没个满足,是决计不肯停歇的,与他治书是一个脾气,若是哪个字不通,不弄清楚就不睡觉。   只觉他浑身滚烫,还有唇上啃噬的微痛,阿年怕惊动岑缨,便摇着头拒绝,抬手轻推。   周玄清有些燥热,抬手松了松衣领,抱起阿年就往床榻走。   阿年浑身瘫软,面若红霞。   看看坐在床榻上,岑缨的声音在院中传来:“阿年,你睡了么?”   屋内两人都是一僵,阿年瞬间回神,用力将周玄清推开,急急忙忙应了声:“娘,还没呢。”又往外跑,生怕岑缨进了屋子。   周玄清望着阿年向着月色下奔跑,纤腰长腿,婀娜多姿,头上那根银簪亮若星辰,不由闷笑起来。   明明就快要得偿所愿,却恨不得时间快快过去,将这些日子全都省略,他今晚本也不打算招惹阿年,他既是要娶她,自然不会做这种事。   她已经不是他的侍妾,很快就要嫁与他做妻,他便该有对妻子的尊重。   阿年回来时,周玄清已经不在了,这一夜,自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翌日,阿年起身后,便去找岑缨。   岑缨面色有些疲惫,两人一道去前厅,恰好碰到杜安城,岑缨含笑点头示意,还说了一句:“多谢。”   杜安城闻言像是松了口气,微微一笑,摇着头:“无事,回来就好。   天边旭日东升,曦光微漾,杜家园子最适合早晨起来放松,几人说着话,边走边聊,这时迎面走来两人,正是国公夫人和周玄清。   许久不见,国公夫人像是老了很多,阿年瞧着她好像失了精气神般,有些憔悴,一身端庄紫色短褙,未曾上妆,看着竟比往日慈祥。   一边扶着国公夫人的周玄清,依旧是长身玉立,头戴玉冠,清俊秀雅,眸中带笑,一身月白锦袍,腰间坠了块玉桃,阿年眼睛堪堪看到,便瞬间红了脸。   这玉桃不正是那块镇纸么?怎么改成这个模样了?   这人,总是能把这种事做的理所当然,不害臊。   周玄清瞧的分明,却装作没看到,昨夜未曾瞧见佳人全貌,今日一见,总觉得比之从前风姿更甚,尤其是修长脖颈弯下,真真像是一朵不胜凉风的娇花。   杜安城瞧着周玄清走近,又和阿年打趣:“阿年,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有人来接你,这几日,可把我催的。”   阿年有些羞赧,见杜安城满眼带笑,脸又红了,“您又打趣。”   本来瞧着周玄清的眼睛立刻就低了下去,只能瞧见红彤彤的耳尖。   袅娜走过去,屈膝认认真真的行礼:“阿年见过夫人,世子。”随后起身站在一边,笑的温婉,礼数丝毫不差,瞧着确实像个大家闺秀。   周玄清大大方方的走到岑缨面前,拱手见礼:“玄清见过伯母,之前玄清不懂事,还请伯母见谅。”   岑缨只是淡笑了下,“无事,小儿女的事,我如今也不管了。”便没再理会,大家都瞧出她有些心不在焉。   国公夫人却是见过岑缨的,她也记得阿年,一时有些莫名,不过见到周玄清满眼都是阿年的模样,忍住了即将要出口的话。   众人便一起往前厅去,杜家老太爷喜欢热闹,吃饭向来是一大家子坐在一处,今日也依旧按着从前来。   大家都走在前头,周玄清站在一边,等他们都走过去,岑缨没有注意,杜安城却是瞧着他摇头笑,并未戳穿。   阿年低着头想绕过去,却被周玄清一把拉住了,语中带笑:“怎的到了如今,还这般怕羞?”   所有人都知道两人会成婚,好像只有阿年不知道似的,与从前一样,和他在一处,动不动就羞红了脸。   阿年四处看,见众人都在前头,松了口气,往一旁嗔了一眼。   周玄清心头一荡,径直牵着她,随着众人一道往前厅去。   “这不是清儿从前的侍妾么?”国公夫人没忍住,和杜安城走到一处,到底是问了出来,“大哥,你又怎么认识阿年的娘?”   杜安城叹了口气,见阿年母女已经不见了身影,才轻轻说道:“她们母女俩命不好,阿言,你还记得从前的楚家么?”   国公夫人点头,她还未离开杜家时,楚家与杜家也是有联系的,楚家家主和老太爷是朋友,不过楚家有些神秘,大家走的并不深。   “楚家有些秘法,在当年参与了不该参与的事儿,最后满门都没了,只有一个小子逃了,听说是叫楚云来着……缨娘和阿年便是侥幸逃掉的,我猜着,大概缨娘是躲不过,才将阿年送进国……”   周玄清在两人后头听的分明,想到楚云从前说过的话,脑中似有什么炸开,心头猛跳,又看了眼阿年,发觉她并未在意,心头不由略松。   “舅舅,不过是陈年旧事罢了,何必再提?”   杜安城不禁点头,“不错,都是陈年旧事,都过去了。”   大概,已经无人再追究了。   周玄清知道母亲有些不悦,却也没有过多解释。   此次过来,他只想尽快将自己和阿年的婚事给定下来。   一顿饭大家都吃的心不在焉,岑缨更是食不知味,阿年被周玄清在桌下拉着手,也不敢挣脱,生怕被人看出异状。   入了秋,永城早就变得凉爽了,尤其是夜里。   杜家的园子便在中央,各个院子皆是围着这园子建成的,外头就是湖,到了这时候,晚上在园中消食,实在十分享受。   蛙声一片,鸣虫遍野。   周玄清在园中一株粗壮槐树下站了半天,终于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踩着草叶,悉悉碎碎的。   “你找我?” 第76章 (改字) 并肩的第二天……   岑缨面色复杂的望着面前的周玄清, 他与阿年无疑是相配的,只是阿年到底身份低微, 阿年虽貌美,可靠着美色,这爱意又能撑几时。   她不知该如何与阿年说,这么些日子,阿年满心的期待,她是知道的,少女眼中含了春, 怎么都藏不住。   见她面色平静,周玄清连忙拱手行礼,“玄清见过伯母。”   岑缨立在那一动不动,只静静瞧着周玄清, 眸中无波。   周玄清有些忐忑, 思忖了两瞬才开口:“伯母, 您不怪我将阿年送到这来?”   岑缨苦笑:“怪你又如何, 阿年不怪你就好。”   接下来又是一阵宁静,周玄清唇翕动了半天, 终于无奈道出。   “伯母,有些事,我们不需要对阿年说的。”周玄清完全没有拐弯抹角,直直望向岑缨的眼睛, 双目澄澈, 不带一丝躲闪。   他长的英气, 语气平缓,看着温和无害,容易叫人松了警惕。   可岑缨面色却有些发白:“你, 你知道什么?”   周玄清瞧着她,表情并没什么大变化:“您莫怕,我也是刚刚才想通的,伯母,我认识一个叫楚云的年轻人,就是他护送阿年来永城的,当年,我曾有幸听他讲过一个故事。”   岑缨身子分明晃了晃,扶着身侧的槐树,良久才缓过气,“我并不打算告诉阿年这些事,可我也并未瞒她,她父亲的确是死了。”   又冷笑着瞧他,满眼讥讽,语气冷飒:“怎么?你想做什么?”   周玄清没有在意这嘲讽,他叹了口气,紧紧看着岑缨的眼睛:“伯母,我若是怕,便不会找您单独出来,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希望您能诚实的告诉我。”   岑缨满脸戒备,细致的瞧着周玄清面部每一丝变化:“我可能给不了你答案。”   周玄清见她防备的紧,悠悠叹了口气:“伯母,无论您因何缘故将阿年送进了国公府,可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您莫要执迷不悟,我若是真的介意,或是想籍此得些好处,我压根不需要来找您。”   “认识楚云,是偶然,知道这件事情,我都觉得我很幸运,伯母,我想通的那一刻只感到庆幸,幸好知道这件事的是我,不是旁人。”   岑缨与阿年有一双很像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瞳漆黑,却比阿年多了许多沧桑悲怆,此时更是凉意入骨的瞪着周玄清。   “你想说什么?”   周玄清见她面色松动了些,心里也松了口气,向四周望了望,月挂中天,映照着阴影外的一切,只有间或几只飞虫穿过,枝影摇晃,并无旁人。   他神色十分认真,“伯母,除了您、楚云和我,还有谁知道阿年是大皇子的女儿。”   岑缨死死的盯着他,眉头紧皱,眸中透出狼一般的狠厉,似是周玄清敢再说一句,她就要扑将上来,将周玄清撕的粉碎。   周玄清丝毫没有停顿,他甚至走近了一步,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伯母,当年的事,已经是上一辈的恩怨了,大皇子早已伏诛,荣登大宝的,是当今皇上,我国公府和太师府,确实为当今圣上出了许多力气……”   “可如今都已经过去,阿年和您能得以幸存,这本就是老天保佑,您一定要阿年陷进这上一辈的恩怨么?我今晚找您,便是想告诉您,此事入了我耳,便是死,也再不会有人听到。”   这上一辈的事情,来来回回的折磨他,他本就痛苦万分,如今虽好了许多,可终究在心里留了痕迹。   阿年明显便不知道那些事,她活的单纯通透,到了如今,又何必叫她难过。   他既是要娶她,自是要护着她,不叫她伤心难过才是。   岑缨眯了眯眼,眸中精光闪过,好半晌才吁了口气:“你不过是站在既得利益者的角度来劝导我,若是当年,是你们败了呢?那你,也未必配得上阿年。”   周玄清没有得到答案,心头有些不安。   “伯母,您难道希望阿年做那皇家子女?当年即便是我们败了,那也与我无关,或许我也会死,也或许跟阿年一样,卖身为奴,可那都是上一辈造下的苦果,何必要叫我们来承受?”   岑缨冷笑起来:“呵,按你说的,这世上也不会有人报仇了,上一辈的事儿,你没有承受,叶繁星却承受了,你享受的,他却未能享受过,你又凭什么要求别人呢?”   “伯母,我承认我比他幸运,可您为何要将这些不存在的可能安在我的头上,我并未参与那些事,我也控制不了,我能控制的,仅仅只是当下,我能保护阿年,叫她免受苦难。”   周玄清没有急躁,只是娓娓道来,今日早上用完饭,送阿年回去后,他心神不宁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和岑缨摊牌,他要护住阿年,掐断所有的不可能。   “阿年的好我自是知道,我从前虽不明白,可我只是学的慢了些。”   周玄清见岑缨不愿松口,有些着急,“伯母,阿年与我是真心相爱,我若对她有别的心思,她难道真的能逃过我的手心?”   虽说国公府声名不怎么样,可他也是自己努力走到如今这样子的,阿年不过是个丫头,若他真的想强求,阿年哪里能躲过去?   更不说他花费的这许多心思,桩桩件件都是以阿年为主。   又想到岑缨是同意叶繁星娶阿年的,心头更是有些发酸,他难道比叶繁星那油嘴滑舌的还要不如么?   岑缨扶着树干的手,渐渐收紧,指甲戳进了掌心,她抿了抿唇才说道:“情爱一事,从你父母身上便能窥见一些了,不是我不相信你,我只是不相信你家的男人。”   “谁能知道,你将来会不会背叛,或许你将来会爱权力胜过阿年,到时候她的处境才是堪忧吧?”   嫁做商人妇并没有什么不好,叶繁星是能照顾好阿年的,他瞧阿年的眼神,虽没有爱意却很真诚。   周玄清目瞪口呆,又苦笑起来,他父母的影响,可真是深远的紧,外人瞧着都不放心,难怪从没有清贵世家主动来与他结亲。   “伯母,您若是不信我,我可与您发誓。”   周玄清抬手立誓,神色肃穆,极是认真,“我此生只会娶阿年为妻,绝不会纳二色,也绝不会有二心。”   “我知道您心里是想阿年好的,我今日找您,便是想要问您,你是否想告诉阿年此事?又或者……”   周玄清顿了一下,眸子紧紧盯着岑缨面色,“又或者,您想让阿年认祖归宗?”   他很怕听到不同的答案,阿年若是被搅和进来,无论阿年怎么选择,这件事总会在她心头扎根,如同一根肉中刺,不动则已,动了便是伤筋动骨。   岑缨面色有些恍惚,眸中现出一丝茫然,闻言本能的迅速摇头,阿年是她亲生女儿,她不想叫阿年送死。   “她连姓氏都不曾拥有,何谈认祖归宗?”岑缨声音有些喑哑,却说的铿锵有力。   周玄清心头大大松了口气,看来知道的人不多,事情不糟,又诚恳的看向岑缨。   “伯母,此事绝不会传出去,我舅舅也只知道其一不知其二,他们也不会乱说的,您放心,阿年的将来,我一定能将她护好,不叫她受一点苦。”   秋夜微凉,偶有一声鸟叫,在这疏影横斜的园中显得格外凄凉。   岑缨看着面前的少年郎君,明明心里不是很喜欢,可他说话的样子和那十拿九稳的语气,莫名叫她安心,许是这种世家子弟自小便是如此,就好像那人一般。   无论做什么,都是胸有成竹,从来不做什么没把握的事儿,可到了了,终究是败了,她们这一族,也落得个家破人亡,连她都只能跟着母亲姓。   罢了罢了,今日还说过,小儿女的事儿,她不掺和,左右阿年后头还有她,无论阿年如何,她都不会叫她孤孤单单。   “你……”岑缨语塞,不知该怎么跟周玄清说,阿年的一切,他确实都处理的不错,她又想起另一个人。   “楚云,他可还好?”   其实看到云央脸上面具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了,可那日她并未看楚云的脸,这技巧,在楚家也只是传男不传女。   周玄清点头:“嗯,他如今很好,或许将来,会更好。”云央与他的关系明显要缓和多了,或许不久,就要喝到喜酒了。   岑缨遂点了点头:“那就好,他并未见过我,你也不必跟他说起这事,就让这事,就这么过去吧,这世上,本来也没有楚家了。”   周玄清此时终于彻底放下了心,只要岑缨不动那些心思便好,阿年终究是她亲女儿,如今的生活已是安稳,若是再出动荡,恐怕国公府也会受连累。   “伯母,您此次便随我们一同回玉京城吧,您是阿年的母亲,阿年也离不开您。”   才认下母亲不久,若是又要分离,周玄清都觉得阿年有些可怜。   岑缨苦笑摇头,事情憋在心里也不好过,如今出了口,反倒松了口气,脚下也总算是站稳了,手在树干上拍了一下,卸下一口浊气。   “不了,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其实也不习惯呆在玉京,我可能会留在永城,这地方,适合我。”   周玄清欲言又止,可又不好开口。   岑缨见状,几不可闻的笑了:“至于阿年,她自会随你走,只要她愿意。”   指了指心口,神色庄重,“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夫妻过日子,不是只有一腔爱意就能走下去的。”   又觉得自己有些嗦,微微叹了口气:“望你在不顺心的日子里,能想想今日,你对我说过什么,又对阿年承诺过什么。” 第77章 并肩的第三天   周玄清看着岑缨离去, 身形消瘦,一身碧青衣衫晃荡不停, 这些日子,她其实也不好过吧。   周玄清回想起云央带着皮子出现在岑缨面前的时候,她心中应该是惶恐的,她是真的疼爱阿年。   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难道,叶繁星就真的比他好?   ……   阿年,阿年, 周玄清在心中默默念了几次,又抬手捂住心口跳动的那一处,相思不露,却在心头。   岑缨的话, 叫他心中有些激荡。   他对阿年承诺过什么?   周玄清细细想了想, 好像真的并未承诺过, 想娶她为妻也只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阿年乖乖巧巧的,也从未向他索取过。   抬步就往阿年院中走去, 岑缨已经回去了,他不敢从花廊穿过,只能从另一头爬墙,他心中有许多话, 想对阿年说。   他想告诉她, 请放心的嫁给他, 不要担心任何事,所有的风雨他都能扛,谁都不能伤害她。   脚步一时又有些踟躇, 他其实对阿年说的情话都很少,后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嫉妒的本能。   他一直都站在阿年面前宣示主权,却从未认认真真的告诉她,他心里有她,他热烈而又真诚的爱着她。   心口有股浓重的甜意,渐渐散发,周玄清脚步越发的轻飘飘,好不容易翻过了墙,一推窗户,却发现被锁死了。   他又苦笑起来,这行为,可真是色令智昏,他如今这是在做什么?   心头晃晃悠悠的,立在窗前努力平复心情,良久后正打算离去,这时窗子却开了。   月色溶溶夜,窗里的阿年披散着头发,乌发如缎,散在胸前颊边,怔怔的瞧着自己,带着些许睡意,眸中水盈盈的,泛着微光,穿着裹胸薄衫红色软绸寝衣,露出如玉臂膀,月辉洒下,似是牛乳一般白皙。   “世子?”阿年揉揉眼,“你怎么来了?”她睡的熟,听到窗户响,一时醒了睡不着,哪料推窗一看,竟是周玄清。   便是这月色浓重之夜,越发叫他柔肠百转,周玄清真是爱煞了阿年这娇俏模样,娇波艳冶、巧笑嫣然。   轻轻抬步走近,夜风微凉,凉风送入窗牖,阿年颤了颤,抬手抱臂。   周玄清连忙走过去,哑着嗓子,隔着窗子一边招手一边柔声道:“阿年,你来。”   声音似喟似叹,许多的话都堵在了胸|口,周玄清看着阿年歪头,宜喜宜嗔,清丽似仙,竟是说不出话了。   阿年将将醒来,还有些迷糊,见周玄清招手,月色下的周玄清隽俊朗,锦袍笔直,衬的丰神俊朗,倜傥风流。   一时看的呆了,不由自主的就探过身去。   周玄清心里清楚,阿年此时还犹自迷糊,他见阿年长发自耳后散落,面上带着樱桃红,并未惊动她。   只是展臂轻轻抱住,声音柔的不成样子,似水缠绵:“还冷么?”   阿年轻轻摇头,不过总算醒了过来,她仰头冲周玄清甜笑,尖尖的白玉下巴在周玄清胸前左挨右蹭,“世子,我才梦到你呢。”   怀中佳人语带娇痴,脸嫩如桃,越看越叫人挪不开眼。   周玄清心头刹那间软成了一滩水,手臂不由收紧了些,口中却依旧只是‘唔’了一声。   他此刻只觉心头有什么东西涨的发酸,又另有一股甜滋滋似蜜糖般的东西窜了出来,连带着那唇瓣勾起,止不住的唇角上扬,压都压不住。   见阿年脸紧紧贴在自己心口处,周玄清一时忍耐不住,偷偷在阿年额前印下一吻,腰间手臂收紧,却触不到娇人软躯,   两人隔着窗子相拥,周玄清吻罢,低头在阿年耳边喑哑道:“我抱你出来好么?阿年,我也想你呢。”   明明来之前,心口那满箩筐的话,此刻却全都说不出口,俱都化作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想你’。   他难得说情话,一句想你便是最最亲密的话语了,他向来信奉说不如做。   不待阿年答应,他揽住阿年纤腰的手便使力,用力将阿年抱了出来,不料两人身量俱都颇高,阿年的头磕在上头的窗沿上,‘咚’的好大一声,还伴着阿年一声‘哎呦’。   等周玄清将阿年放下,阿年捂着头眼泪汪汪,瘪了瘪嘴,痛的实在忍不住,捶了一下周玄清的胸|口,又站远了几步,口中嗔怪不已。   “你这爬墙的登徒子,实在可恼。”   周玄清正想急急忙忙的瞧阿年伤处,闻言知道她无大碍,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阿年在那月光中袅娜清逸,一袭红裙如仙,比那日情人坡上更要妖冶i丽。   听着阿年口中的恼骂戏词,一时想到阿年床头看到的话本子,竟也痴了。   “恰便似呖呖莺声花外啭,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肢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晚风前。”【1】   这夜里静谧,他喃喃自语的话,阿年听的分明,这不正是自己看的话本子?   不由转头又睨了他一眼,头上真的很痛,全都怪他招惹。   时日久了,阿年与周玄清之间,渐渐变的不同,若说从前阿年是决计不会与周玄清这般说话的,她总是分的清楚,那时候,她与他,只是主与仆。   周玄清已是彻底痴了,阿年睨他那一眼,眼波流转,万般风情尽现。   他终于懂了那些话本子上的话,也明了那些戏词是如何扣人心弦。   “饿眼望将穿馋口涎空咽,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2】   原来书中那些痴情男子并不是虚妄空言,明明是俏娘子着实叫人意马心猿。   他心头猛颤,似有琴弦在他心头撩拨,脚似踩在云间,晕晕乎乎的朝阿年而去,手将将要抱着阿年,却被阿年一扭腰躲了过去。   阿年见他浑浑噩噩的,哪里还有平日冷清模样,心头一时发笑,一时又只觉甜蜜,那种隐隐秘秘的小女儿心思,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应。   她没有想到,自己在周玄清心里,可以有这般叫他心猿意马的时候,有些得意,又有些羞涩。   “先生是读书君子,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道不得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3】   阿年俏皮躲开,口里揶揄不停,好一通言语,见周玄清终于回神,不由捂嘴轻笑。   月下佳人娇笑,比灯下美人更加灼目。   周玄清难得见阿年这般模样,从前她性子恬静温柔,万事都由着他来,可此刻小性子养了起来,他竟然觉得还不坏。   被她借着戏词嘲笑一通,周玄清却面不改色,仿佛方才痴痴呆呆的人并不是他。   定了定心神,抬手轻咳一声,缓解些许尴尬,随后大踏步走去,不由分说一把揽住阿年纤腰不放手。   可惜窗下没有坐的地方,他只能靠在窗沿上,将阿年紧紧揽住,神色正正,嘴里兀自振振有词:“无他,待和你翦烛临风,西窗闲话。”【4】   两人这一番话说的连敲带打,机锋不停,借着戏词吐露心声,又调=情不断,情意绵绵,勾勾连连。   周玄清心中感叹,幸好阿年走时没有将那些话本子带走,否则今晚定会被她笑话。   月色正浓,两人相依相偎,情意流转,周玄清怕阿年冷,便从后头抱着,又捏着阿年的手把玩。   “阿年,嫁与我吧。”   周玄清搂着佳人心满意足,不由轻吻阿年如玉的肩背,声音嘶哑低沉带着诱哄,他想听阿年亲口答应。   “好么?嫁与我,我会永远珍视你,将你放在心上,绝不会叫你受一点委屈。”   又在心内暗暗的想,他不会让自己经历过的事,再让阿年去经历一遍,他庆幸自己比阿年先尝到那些苦痛,庆幸与阿年先识,庆幸此刻能拥着阿年赏月,他要让阿年的余生,只有甜。   所有的这一切,他都心怀感激。   他不如叶繁星会说话会来事,可此时与阿年的情感如水到渠成,这番情话说起来,也丝毫不逊色。   “好,我愿意。”   阿年瞧着极美的月色,只觉自己此刻定是世上最幸福最幸运的人,她都没做什么事,可事情却全都朝着好的方向去了,她最感谢的便是叶繁星。   “世子,叶大哥他……”   话音未落,肩头就被咬了一口,阿年‘嘶’的一声,旋即周玄清的声音响起:“阿年,你怎么老是要提他?”   又将阿年身子转过来,细细的瞧着她的眼睛,眉头紧蹙:“莫非,你心里,真的有他?”   阿年噗嗤一笑,没想到,这出戏,周玄清竟是当真了,仔细想想,她与叶大哥也并未做什么啊,莫非叶大哥单独做了什么事?   不过也不重要了,阿年面上有些羞意,却还是大胆抬手揽住周玄清脖颈:“不,世子,我与叶大哥并没有什么的,我的心里,只有你。”   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周玄清此刻心里的石头终于彻彻底底的落了地,熨帖无比,他就知道,他比叶繁星还是要好许多,阿年还是有眼光的。   如此,他与阿年之间,再无一丝隔阂了。   他满心欢喜,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低头暖意融融的瞧着阿年,目不转睛,脉脉含情。   阿年搂着他,只觉这目光灼热,不由羞涩垂首,咬着下唇不知如何是好。   明明两人从前那般亲密,现在反倒像是小儿女一般,羞羞答答的,不知为何。   一转头,瞧见月色如许,便笑意暖暖的指着天边的月,正要开口说话,一双暖暖的唇瓣正正吻了上来。 第78章 并肩的第四天   阿年眼睛瞪得极大, 却见周玄清已是闭上了眼,面如冠玉, 长睫微翘,神情沉醉,她心头猛跳,像是第一次亲吻般,手紧紧揪着周玄清的衣领。   唇舌交缠,阿年浑身瘫软,好半天才被周玄清放开, 气喘吁吁的偎在周玄清怀里,乖巧可怜。   周玄清双手紧紧揽着阿年,粗-喘不断,他怕自己耐受不住, 只能强制自己放开阿年, 却又舍不得唇下的娇美, 细密的吻自阿年唇边四处游走。   阿年仰着头, 只觉月色渐渐模糊,心头似有火烧, 渐渐浑身滚烫,泛起了红。   两人靠在窗边,似要融为一体,周玄清一边细密啃噬着一边沙哑的喊着阿年:“阿年, 阿年……”   阿年也是情动不已, 白皙的手紧紧揽着周玄清脖颈, 口中呵气如兰,脸颊晕红,眸中水雾弥漫, 显是有些意乱情迷。   两人正是情难自已难分难舍的时候,屋子里头传来一道迷茫的声音:“姑娘?姑娘你是起来了么?”   窗外的两人俱都浑身一僵,回过神的阿年脸色爆红,只觉像是被抓-奸了一般,连忙推开周玄清。   只是那丫头已经进了内室,阿年来不及翻窗回去。   那丫头大概也是刚醒,听见了后头悉悉碎碎的声音,便想着起来看一眼,今夜月色正浓,正好省了提灯。   她走进来一看,阿年正倚在窗边,笑着跟她招呼呢。   “怎的你也醒了?”阿年捂嘴打了一个呵欠,“快睡吧,我有些睡不着,便起来看会月色,没事的。”   丫头怔怔的点头,她伺候阿年一段日子了,两人相处的不错,如今世子来了,阿年睡不着也是正常的。   遂点点头,又出了内室,心里总觉的那里有些不对劲,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打了个呵欠,又回去睡了。   阿年见丫头走了,连忙准备翻窗回去,手却被拽住了,转头一瞧,周玄清正蹲在窗下巴巴的望着她,漆黑眸中满是不舍。   两人都是初尝心头情爱的少年人,一时情浓,舍不得分离。   周玄清鲜少露出这毛头小子般的神情,更不要说平日高山远止的清冷模样,此刻蹲在窗边,眼巴巴的模样,像极了等吃的小狗,阿年看的心都软化了。   “世子……”她脸色通红,“世子,您,您别这样……”   周玄清叹了口气,拉着阿年的手站起身,先翻窗进去了,又将阿年抱了进去,这次很是注意,生怕阿年磕了碰了。   阿年正心慌意乱的时候,周玄清一把将她拉到怀里,紧紧的抱着:“好了,乖乖睡吧。”   又在她额头轻轻一吻,随后果断放开手,翻窗而去。   阿年怔楞了很久,瞧着早已不见的身影,心头乱跳了好一会,乳燕投林般飞奔到床榻,埋首在枕下,捂着脸闷声笑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周玄清便立刻去了母亲那,国公夫人正在佛前叩拜,见儿子来了,不由淡笑了起来,如今她的模样,虽然憔悴可瞧着慈和了许多。   “今日怎的这么早?”她觉得儿子这些日子有些不一样了,作为过来人,哪里还不清楚这种缘故,倒也没有戳破。   周玄清也并未羞涩:“母亲,儿子如今年纪也到了,咱们国公府也不需攀那些乱七八糟的亲事,如今舅舅家与周家也该好好联络下感情了,舅舅收下的干女儿阿年就十分好,儿子想娶她。”   明明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被周玄清这么严肃正经的说出来,总觉的怪异的很。   国公夫人瞧着儿子虽还是一如既往的一本正经,可现在眼里那股子少年朝气却骗不了人,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往日的周玄清,总是少了那股子烟火气。   “你可说迟了。”国公夫人抬手,周玄清连忙过来搀扶,神情明显有些不对了,国公夫人轻笑,知道他想岔了。   “母亲是说,你说迟了,你舅舅已经跟我提了这事,你跟阿年的亲事,已经定下了,可放心了?”   她虽不太满意,可儿子喜欢,加之兄长不停的夸,她也有心想与杜家重新交好,那周玄清娶阿年这件事,无疑是最合适的了。   周玄清闻言,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眼里那股子欢喜的劲儿立刻就透了出来,桃花眼亮的灼人,虽极力的压着,可那瞬间就上翘的唇角,却透露出他的心思。   国公夫人在心中叹气,从前是她不好,如今儿子这般欢喜,她也不能拖后腿。   况且,阿年那丫头,从前便挺好的,左右国公府也不指望攀什么高门贵女了,还不如为儿子选个可心的。   “清儿,如今婚约已是定下了,你也该启程回玉京城了。”其他的事儿,自是该有她这个母亲来操心了。   周玄清很是无奈,只觉自己今早的心,像是穿云入地般一上一下。   “母亲,昭文馆里并无什么事儿,我陪您在这多呆几天吧。”   他又顿了顿,“等回去的时候,阿年也跟我一道回去,不过,阿年的母亲或许不会留在玉京了。”   国公夫人面色很是诧异,连连摇头:“我与你舅舅商议了,他既是认了阿年为女,阿年便应该从永城杜家出嫁,这事你舅舅应该已经跟阿年的母亲说了。”   “什么?”周玄清瞪直了眼,那岂不是又要拖好久才能再看到阿年?   他有些着急,也顾不上自己往日清冷的性子,“母亲,何必这么麻烦?接阿年回玉京成亲,不比在这要方便的多?”   国公夫人自他十岁上后,哪里见过他这般模样,此时瞧着,竟觉得有些忍俊不禁。   “好了,这事听母亲的,阿年身份本就低微,你要她在玉京那小屋中出嫁么?”国公夫人此时也是真心为儿子打算,她们自家不在意,可难保外头的人会不在意。   “从永城出嫁,那便是我自己的亲侄女儿,往后阿年做了你的妻子,难免要应付那些场面,你虽能护住,难道还要冲进女人堆里护着她?”   周玄清沉默了一会,他心里都明白,却还是有些无奈:“那又如何,我护我的,跟旁人有什么关系?”   国公夫人瞧着他冒傻气,只觉的心头熨帖的很,原来自己这清冷如谪仙的儿子,也是个正常的莽撞小伙子。   母子俩难得这般亲近的说话,她也不厌其烦的与他解释。   “我知道你心疼她,可你的身份总归是会碰到无数这种场景的,难道你每次都要冲进去?那你想过阿年没?阿年或许并不愿意你来出面呢?”   顿了一瞬,国公夫人才继续道:“夫妻本是一体,我想阿年也是想配得上你才认真好学,清儿,你不能总是以你自己的想法,来左右阿年。”   周玄清眉头拧紧,好半晌都没说话。   国公夫人拍拍儿子的肩,瞧着他英姿勃发,器宇轩昂,心头感慨不已,周季深与自己实在不怎么样,可生的儿女却一个比一个好。   如今周玄清这般护着自己的心上人,比当年的周季深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自小在永城长大,一朝升天成了太师嫡女,嫁入国公府后不知吃了多少明枪暗箭,周季深就是个绣花枕头,初时她爱他,也就心甘情愿的受着。   后来,她也会了那些龌龊手段,她不是个愿意吃亏的,别人招惹她,便要十倍的还回去,叫她们怕她,敬她。   她心头感动于周玄清的深情,又羡慕阿年能有这好命,儿子护着她,她自然也不会让她受欺负。   “阿年自小在国公府长大,你不能把她养的这般娇弱,母亲是过来人,难不成还会害你们?况且,她学这些东西可快了,这还是你舅舅亲口说的。”   国公夫人拍拍周玄清的手:“你就放心吧,我不会欺负你心上人的,等将来她嫁进国公府,肯定比母亲要过的好。”   说到这儿,国公夫人的语气显见的低沉了,许是又想起自己的一生,从杜家到周家,她这一生,真是悲喜交加。   周玄清也想到这儿了,没想到谈个事儿,竟是让母亲伤感了。   叹了口气,如今这事情走向,也由不得他,不过是再等一些时日,他还是能等的,想到阿年将来要像母亲一般,他便妥协了。   “母亲,那我留在这再陪您几天就回玉京,您别伤心,将来我和阿年,定会好好孝顺您的。”至于周季深,两人压根就没提。   国公夫人有些受宠若惊,鼻尖酸涩不已,仔细算起来,这还是母子生分后,第一次听周玄清这般亲昵的安慰她。   “好,好孩子,母亲明白……”   周玄清心里无奈长叹,母亲说的都是事实,他想护着阿年,却不是想将阿年藏起来,她也得有她自己的地位,是能与他并肩的妻子。   等大家终于坐下来好好商议的时候,第一场秋雨已经落下,永城总是烟雾迷蒙,朦胧中花叶零落,倒也开始有了秋日的景象。   周玄清决定三日后启程回玉京,而阿年就留在永城,等着出嫁。   国公夫人还专门找了高人算好了日子,来年开春三月廿四,是个极好的日子,宜嫁娶,宜出行,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候。   高人还说,那时成婚,抱孙子都要早许多。   众人听了很是高兴,尤其是国公夫人,听到孙子两个字,简直喜上眉梢。   只有周玄清无奈摇头,他一再表示,高人最好能重新算算。   冬日也有好日子的,他不怕冷寒也不怕路险,只想早点成亲,迎娶阿年,说不定孙子能更早抱到手。   岑缨立刻摇头:“你不怕冷阿年怕,若是摔到阿年可怎么好?”   国公夫人也不同意:“春天好,清儿,你莫要急,好事多磨,就隔了那么些日子,怎么等不得?”   周玄清:…… 第79章 并肩的第五天   不急, 怎么能不急?他现在只想抱媳妇儿,没想到还要熬一个冬日, 周玄清心头都急的乱跳了,面上却不显。   他看向岑缨,心里想着,这或许是未来岳母看他不顺眼,明明从前叶繁星那么急促,她也同意阿年嫁过去的。   最后还是国公夫人拍板,来年三月廿四, 便是两人成亲的日子。   周玄清心内叹气,阿年到底是女子,也不好开口说想早些成婚的话,这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杜安城也很是高兴, 带着两人去了一趟国公夫人从前的闺房, 指着满屋子的东西朝两人介绍。   “这白玉雕松鹤插屏, 是祖父传下的, 还有那青玉浮雕福寿如意,是父亲专门找来的。”杜安城转头又看到一物, “那边刻山水的平板端砚,是父亲平日常用的,也放了进来……”   他心有感慨,又看向阿年:“这些嫁妆, 本来应该是你婆婆的, 如今, 也算是圆了你阿祖的心愿,确实用上了。”   又拍了拍周玄清的肩:一脸严肃:“傻小子,好好待阿年, 你若是跟你那爹一样,我定不会饶了你。”   从前他就想去国公府,揍一顿周季深也算解气,无奈杜若言和老太爷闹的实在太僵。   当年老太爷见杜若言找回了亲生父母,也是替她欢喜,谁料她竟是爱上了周季深。   老太爷为人耿直,即便周季深是国公府世子,他也看不上,两人大吵一架,杜若言早就不听劝了,说他们本就有婚约,还说什么亲生父亲的话……   一番话把老太爷气的够呛,登时扬言此生再不管她,好与坏全由她自己受着。   老的倔小的也倔,杜若言的性子,跟老太爷就是亲生的,杜安城两头为难。   只是永城跟玉京城还是远了些,等再次收到消息,便是那两夫妻闹掰、他去接周玄清过来的时候了。   ……   周玄清牵着阿年,再次望着这满屋的东西,心头也十分感慨,又觉得世事无常,若是国公夫人没有回玉京,那这世上,也就没有他……   幸好他能遇到阿年,幸好这些东西,终归是到了他这,也算是圆满吧。   阿年觉得很是不安:“舅舅,这些东西都该是夫人的,我拿来会不会有些不好。”   杜安城摆手:“你放心吧,我跟她商量过了。”他眼中露出一丝怀念,手从那纤尘不染的楠木雕花屏风底座上抚过,“如今这些东西跟着你一起去国公府,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周玄清紧紧握着阿年的手,微微俯下身子道:“这些东西,阿祖可准备了十几年呢。”   杜安城摇头,有些无奈:“不止呢,后来陆陆续续的又加了不少,反正他觉得好的,都要收一份进来。”就好像是执念,虽说嘴上骂的狠,其实心里也颇为关心。   “阿祖去的并无遗憾,舅舅,您别伤怀。”周玄清见杜安城有些恍惚,便出声劝慰。   杜安城忆起旧事,有些失落,长叹一声,让阿年再看看,自己便走出去了。   屋中两人对望,心有戚戚,又带着即将成婚的欣喜,周玄清轻抚她面颊:“阿年,我越发觉得,你我像是命定的姻缘。”   阿年一怔,她并不知自己和周玄清之间有什么牵扯,可听到这句话,她又想起那些小算计,周玄清不知道而已,这算得上命定么?   不过结局好就行,她从不纠结那些无谓的东西。   恰好瞧见手边竹编的蚂蚱,已经陈旧了,拿起一看:“好巧的手,编的真好。”   她很喜欢这些小东西,兴致勃勃的细细瞧着:“等回去了,我就编一个送给阿蕴,他肯定喜欢。”   周玄清宠溺的望着阿年,替她将颊边长发拨到耳后:“这是阿祖编的,等你回了玉京,到时候,也给我们的孩儿编一些。”   阿年闻言很是羞涩,眉目宛然,清婉温润,侧目偷觑,正好被周玄清抓个正着,顿时又红了脸。   周玄清低首浅笑,长臂一展将阿年圈了起来,下巴搁在她发顶,有些痒痒的:“阿年,我真希望时间能快一些。”   “唔。”阿年将头紧紧埋在周玄清胸口,偷偷的笑了。   两人自你侬我侬,没一会又牵着手去了园子,阿年在杜安城那学了不少种花的技巧,正好去看看。   又过了许久珍珠帘子后头的碧纱橱里,踉跄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国公夫人。   她整个人都有些颤抖,好不容易踉跄站稳后,才抬头细细打量着屋中的一切,一切都没什么变化,仿如昨日,连墙上的挂饰都一模一样。   她这次回来,只是住在客院,潜意识里,她不敢回来看,这还是因着杜安城提了,她才敢过来看一眼。   方才听杜安城一番话,她更是难过自责,心痛欲死。   她这一生,自从进了国公府嫁给周季深后,就变的又狠又毒,明明从前父亲不是这么教她的,她也不是这样的……   她对不起杜家,也对不起叶婉,杜家养育她十几年,她未报答万一便离去,连养父去世都不敢回来;叶婉替她在亲生父母面前承欢膝下,她却嫉妒太过,强行抢夺,终于酿下苦果,自讨苦吃。   她与叶婉,究竟谁更可怜一些,谁又能解释的清。   这一切,都是造化弄人,是她过错太多,偏执狠辣,还引得子女受她之苦,尤其是叶繁星,那真的是个好孩子。   抚着那方熟悉的端砚,国公夫人跪在堂中,额头触地,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   永城偏南,秋意不浓,抬头望去,依旧是一片绿意蓊郁,若不是秋雨连绵,说是春日都像,连开着的花儿都还颤巍巍站立在枝头,若是在玉京,园子里的花叶差不多就已经枯败了。   阿年正坐在湖心亭上瞧着湖面,时不时便有游鱼过来啄枯叶浮花,自由自在的甩尾,泛起一阵阵涟漪。   正看的入神,肩头就一沉,阿年转头看去,是周玄清来了。   “都入秋了,怎的穿这么少?”周玄清眉头微挑,将衣服给她披上。   阿年瞧瞧自己天青色绣芙蓉妆花缎对襟上襦,一条散花水雾绿草绣罗裙,朱唇微勾,心头暖暖,又看向一袭天青色锦袍的周玄清:“我不冷呢,世子,你瞧这些鱼。”   周玄清探手将她的腕子抓过,发现白玉纤指冰凉,不由很是无奈:“你总是这样贪凉。”又接着阿年的话道,“这鱼怎么了?看的这么入神。”   阿年趴在栏杆上,透着娇憨:“我从前在国公府的时候,总是在想,这鱼知道自由么?”   周玄清听着不禁发笑:“大概无人知晓吧,不过再自由,也不过这么一方小池塘。”   阿年也没有反驳,又点了点头道:“是啊,我那时候总觉得鱼儿自由,可以自由自在的在池塘里游个痛快,却总是忘记,鱼儿自己并不知道,它出不了这么一方池塘,甚至连冷暖都不知。”   声调渐渐上扬,带着一种周玄清从未见过的神采,烟雨朦胧中,阿年目光灼灼,如一泓汨汨流出的清泉,眉眼生动无比,整个人瞧着i丽夺目。   “世子,我比鱼儿还是要幸运许多,也很高兴能看到这些山山水水,不必龟缩在那一点点小小的四方院子,将来,也不用再为奴为婢,能与你并肩而行,还能见到那些我不曾见过的,我很高兴。”   周玄清有些怔怔,他从未见过阿年这般神采奕奕的样子,枉她一直想保护她,却总是忘记,阿年也不是那般柔弱可欺,那时候教她的东西,她其实学的很快。   心登时软的一塌糊涂,他明白她这番话的意思,她如今不再是国公府那方小池里的鱼儿,她已经出了池塘,渐渐绽放出属于她自己的光彩,周玄清在这一刻,突然懂了阿年的心。   她开始抛下从前,彻底朝前看了。   挨着阿年轻轻坐下,揽过她瘦削的肩,悠然淡笑:“这些有什么好看的,等将来我们成亲了,有了空闲,我便带你去更远的地方看……”   两人絮絮叨叨的聊了许多,从现在说到以后,又说起从前在长宁院的事儿,这才惊觉,原来无论多么细微的事儿,两人其实都记得一清二楚。   相聚的日子总是过的分外的快,明日周玄清便要回转,阿年心头有些不舍,仿佛两人初相识、刚交心,总觉的有许多话还未出口。   看着天色渐暗,四周薄雾环绕,已是有些凉了,杜家已是开始掌灯。   周玄清将披在阿年肩上的衣服紧了紧,嗓音温润:“明日不必送我,阿年,等我来娶你。”   周玄清还记得那次在府前看着阿年落寞转身的背影,回来后就发现阿年走了,幸好此次离别只是暂时的,他们很快便会一直在一起。   阿年偎在他怀中,她明白周玄清在想什么:“要送的,知道你会来接我,接下来等你回来的日子,才不会失落呀。”   过去的事情总要过去,她此时心里,满是对新生活的憧憬,从前她总觉得自己没办法进那高门大户,到了现在,她已是心无所惧。   两人牵着手往前厅去,到了后就立刻松手,并肩进了厅中,众人正等着呢。   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吃罢饭就回去歇息,阿年睡不着,鬼使神差的站在窗边等着,窗屉并未插销,她心头隐隐期待,又羞恼起来。   今夜可没什么月色,若是周玄清真的来了,她该如何说?真是羞煞人。   正打算转身回床榻,窗子就被推开了,阿年先是偷笑,一边转头一边说道:“你这爬墙的登徒子……”   话音在看到来人后,就戛然而止。 第80章 并肩的第六天   “娘?您, 您怎么到这来了?”阿年有些慌乱,脸颊滚烫, 心头狂跳,不知道岑缨听到没。   岑缨诧异,眼中闪过了然:“你怎么了?我消食四处走走,见你晚上吃的少,正好来问问。”   阿年一番胡乱拉扯,总算糊弄过去,松了口气, 把窗子关上,再不敢多想,准备去睡下。   堪堪走到床榻前,窗子又被推开了, 阿年胆战心惊:“娘,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么?”   正翻窗进来的周玄清满脸诧异:“阿年, 是我。”   阿年:……   周玄清翻过来后立刻关上窗子, 快步朝阿年走去,他也睡不着, 明日便要回去,又是好几个月的分离,只能临别前再多看看。   “世子,你明日还要赶路, 不早些休息么?”阿年本是等着周玄清, 可方才被岑缨吓住了, 倒也不敢多想。   周玄清哪管许多,揽过阿年便坐下,目光灼灼:“明日就要回去了, 阿年,我又好久都不能看到你了。”   阿年低头不敢看他,周玄清如今变化太大,此刻瞧着他,哪里还能看出以前那清泠泠的模样,分明与她一样,不过是个普通人。   “世子,该休息了,明日还要赶路。”   阿年还是劝了句,左右就快要成亲,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唔,”周玄清应了声,顺势就往阿年床上一躺,那股子幽香沁入心脾,手脚都有些发软,“是要好好休息。”   阿年见他眼睛都合上了,无奈的推了推:“那你快回去吧。”   周玄清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阿年便起来拉他,哪里拉的动,倒是把周玄清都逗笑了,手上一使力将她扯了过去,紧紧的搂着她,猛地一翻身,又将她压在身下。   “阿年,”周玄清额头抵着阿年,温柔缱绻,面含浅笑。   阿年被他压着,只觉浑身都热了,见他俊脸越靠越近,吓得赶紧闭眼,心里不住哀叹,明明从前那般亲密的事都做过了,怎么到了现在,又羞涩成这样。   “世子,你,你该回去休息了。”声如蚊讷的拒绝,双手抵在胸前,几乎没什么力的推拒,马上就快成亲了,若是闹出笑话,可不太好。   周玄清哪里舍得走,长长叹了口气,捧着阿年的脸,唇轻轻挨了下阿年的唇角:“好,我不动你,睡吧。”   说完把被子扯过来,抱着阿年继续闭上了眼。   阿年被他按在怀里,动都动不了,堪堪将手臂挪出来就被周玄清握住了。   “是不是睡不着?”周玄清捏着阿年的手,细细揉碾。   阿年低低应了一声,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世子,你,你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周玄清,哪里会做这样的事儿。   “唔,从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周玄清起身将灯都吹熄了,又将帐子放下,重新躺在床榻上,也未抱着阿年,两人面对面的躺着,呼吸相闻,温情脉脉。   阿年低声笑了起来:“你从前……”又红了脸,想到夜间看不见,偷偷得意的翘着唇角,“反正就是不太一样了。”   周玄清听她带笑的声音,甚至能想象的到她那带笑的眸子,不禁也笑了起来:“那我是从前好,还是现在好?”   “嗯……”阿年还真的认真想了一下,才柔柔的说道,“都好,从前你虽不爱说话,却对我很好,现在对我也好,所以都很好。”   周玄清本来是想着偷香窃玉,可听阿年的话,那些心头的杂念绮念俱都似化作了绕指柔。   明明他从前一点都不好,可阿年得到的好太少,所以那仅有的一点好意,就这般被放大,被她珍视。   少年人的冲动渐渐变成了满腔的柔情蜜意,得到心上人的肯定,他唇角止不住的上翘,又满心怜惜。   终于还是忍不住,轻轻将阿年抱住:“以后会比现在更好,睡吧,我抱着你。”   阿年在他怀中蹭了蹭,许久不曾这般亲密的躺在一起,倒也没有什么隔阂,在这方小帐中,那些羞意终于退去,阿年合上眼,渐渐睡了。   周玄清下巴在阿年头顶摩挲,听着怀中人平稳的呼吸,淡淡笑了起来。   翌日一早,阿年醒来时,周玄清已经不在了,身侧还有余温,阿年趴在那处,心口有什么鼓涨的紧。   周玄清已经准备好整装出发,他休息的够久,如今事情都朝着他心里的走向铺展,是时候该回去上值了。   杜安城照旧勉力一番,国公夫人暂时还不想回去,只叮嘱一路小心,随后众人也就都走了,留下阿年和周玄清两人话别离。   周玄清也不知该说什么,这几日两人时时都在一处,不管是赏景看书,亦或是摘花种草,无人处时,那些情话都说了不少,就连昨夜,其实都是睡在一处的。   只是临上马车前,转头冲阿年道:“阿年,等我。”一如他送别阿年来永城时的样子,连话都不曾变过。   阿年仰头看他,半披散的乌发被风儿扬起,粉颈桃腮,身形纤弱,笑意盈盈的望着他,漆黑眸子灼灼。   分离总叫人沮丧,周玄清心头不舍至极,看了下四周,抵不过心内纠结,还是下了马车,在间或的几声笑意中,紧紧的抱住阿年。   “世子,”阿年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周玄清。   凡事迈出第一步后,接下来的事都是顺水推舟,周玄清也不管旁人了,揽紧纤腰隐忍的在阿年鬓边亲吻,嗓音喑哑,缱绻留恋:“阿年,我走了。”   阿年满脸通红,低低的应了声:“嗯。”   等周玄清上马车后,又忍不住朝前跑了几步:“世子,一路小心。”   周玄清温柔流连的目光环住她,随后便上了马车。   阿年目送着那辆马车,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才落寞回转,只觉一颗心都飞远了。   岑缨这时才走过来,如今女儿比她还高一些,抬手替她顺了顺北风吹乱的乌发:“好了,阿年,回去吧,明年春日,他就会来接你的。”   “嗯。”阿年重重的回应了一声。   岑缨却有些心酸,若是这次未回永城,她不再忆起楚家就罢,可回来后,总归是想起了从前。   “真是委屈你了,若是……”若是她父亲还在,即便是不需那唬人的头衔,她也不需这般出嫁。   阿年却展颜一笑:“娘,我现在,比从前可好多了呢,您别伤怀。”   岑缨眼中含泪,明明已经送嫁过一次,可这次却格外的不舍,揽着阿年的肩,母女慢慢的走着:“是,现在都好了。”   周玄清单人行路便快了很多,那些人都留给了国公夫人,只带回一个车夫跟两名小厮。   德喜早早就来接他,一见到周玄清就哭丧着脸:“世子,您可回来了。”   “怎么了?”周玄清诧异的看着他。   德喜满脸为难,吞吞吐吐的:“世子,您和夫人都走了,国公爷他……他……”   周玄清眯了眯眼,神色瞬间变得冷淡:“说。”   “国公爷跟人在花楼抢戏子,被人打了。”德喜真的都快哭了,国公府现在没有主子,大小姐毕竟是嫁出去的,如今丧夫寡居,压根无法出面。   德喜也去找过她,大小姐气的登时就砸了个杯子,也劝过几次,可没有两天,周季深就故态复萌。   周玄清闻言不禁阖眸,长长的吁了口气,下了马车重新上马,拉紧缰绳道:“他人现在在哪?”   “现在还在府里。”德喜急急说道,正打算再解释下情况,却见周玄清一拉缰绳,马儿已是向前冲去。   周玄清极少在街上打马冲,他也不介意国公府再多些八卦轶事供人口舌,可周季深到底是他亲爹,若是不管,实在有违孝道,他在昭文馆供职,这些事情总得顾忌一些。   回到府上的时候,已是快到黄昏了,永城总是秋雨绵绵,而玉京的秋末,晴朗的日子偏多,只是萧瑟了些。   进府后那些落叶拂面而来,周玄清竟觉得,自己这些日子过的,好像是两个世界,去年秋日里回来,府中尚还有阿年。   等看到周季深的时候,周玄清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又都咽了下去。   一边的徐嬷嬷正端着醒酒汤喂他喝下,嘴里还不停的哄着:“来,国公爷,咱们把这个喝了,很快头就不痛了……”   周玄清瞧着,只觉不可置信,他觉得徐嬷嬷的那种语气,像极了母亲哄阿蕴喝药时候的样子。   国公爷依旧发着脾气,桌子拍的‘砰砰’响,眼睛都瞪圆了:“不喝,不喝,阿婉呢?我要找阿婉……”   他浑身酒臭味,胡子拉碴,不过这么短时日不见,瞧着竟是老了许多。   从前那一丝不苟浑身整洁的模样再不见了,此刻这一身碧青色长锻衣裳上满是油渍,邋里邋遢的,像是很久没有洗漱。   周玄清一时怔楞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回来看到的会是这样的状况。   他印象里的父亲,从来不是这个模样,即便是最狼狈的时候,他都是极为清醒的,或是为自己辩解,或是为自己找个靠山,亦或是干脆消失不见。   徐嬷嬷好不容易喂完醒酒汤,才看到周玄清立在门前,连忙放下碗,匆匆行礼:“世子,您可算回来了。”   “他这是喝醉了?”   徐嬷嬷没有说话,周玄清立时就明白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看过大夫了么?”   “大夫压根近不了身。”徐嬷嬷回头看了一眼,又叹了口气:“就是这两日,我瞧着不对,就不让国公爷出去了,他就闹的厉害。”   周玄清点点头,冷静的走到周季深身边,才抬头吩咐下去:“吩咐下去,多抬些水到耳房去。” 第81章 并肩的第七天   徐嬷嬷连连摆手, 有些焦急:“不行的,世子, 国公爷不让人近身……”   国公夫人治家甚严,即便是一段时日未归,这寿安院依旧如昨。   周玄清摇头,嗓音平稳,神情缓和了不少:“不碍事的,嬷嬷,你去吧。”   他扶起周季深, 周季深竟也随着起来了,只是双眼直勾勾的看着他,像是不愿说话。   徐嬷嬷见确实无事,便也吩咐了下去, 周玄清扶着他往耳房去, 心里有些想不通, 周季深的性子, 怎么也不会落到跟人打架的地步。   “父亲,咱们洗漱吧。”   周季深闻言点了点头, 瞧着又不像是失了智的模样。   周玄清一边试着水温一边想着,父亲竟是这么脆弱么?叶婉走了,他就这样哭天抢地,那当初又何必娶母亲?   又想起自己那手腕铁血的祖父, 周玄清叹了口气, 这一场乱点鸳鸯的闹剧, 到了如今,都收不了场。   大夫也很快就来了,这次周季深不言不语的很配合, 周玄清总觉得他只是喝醉了。   “国公爷血气顺畅,身体康健,并无大碍。”大夫捋着胡子细细的诊治了一番,发现确实没什么事情。   可周玄清总觉得哪里不对,又问徐嬷嬷:“父亲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徐嬷嬷仔细的回忆了下,才不确定的道:“国公爷好像有很多事不记得了,也不是不记得了,就,好像很混乱的样子,说的话也奇奇怪怪,不过没一会又好些了,我也就没当回事。”   周玄清立刻将周季深身边的小厮喊了来,那小厮倒是说的清楚些:“世子,国公爷这两日会突然忘记一些事情,不过很快又好了,就是情绪有些变化,有的时候会突然发脾气。”   大夫倒是拧眉沉思了起来,又重新摸脉,良久复又摇头,有些不确定,满脸欲言又止。   “这病症我曾经遇到过,不过,那人是发了癔症之后才找到我,我也是通过他家人了解到一些情况,早期时候与国公爷的病症很像。”   周玄清直觉不好,只冷静的道:“最坏会变成什么样子?”   大夫摇头:“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只是再不能如常人,严重的到最后行事记忆会如孩童一般,不过这是最差的,我遇到那病人的时候,他是已经六十五了,可国公爷尚还不到呢,事情有转机也说不定……”   周季深这一辈子,并未操过什么心,平日保养得宜,养尊处优,此时瞧着,像是个正值壮年的男子,竟会得一个与老人家一样的病。   喝了醒酒汤,又洗了个澡,唤来丫头给他馆发修面,周季深瞧着又恢复了往日的翩翩君子模样。   “清儿,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儿吧。”周季深呆呆的坐在窗前,眉头紧拧,郁郁不欢。   周玄清松了口气,说话还清醒,大概喝了大夫的药,应该会好些。   “父亲,您好好在府中呆着,母亲不日便会回来的。”   周季深望着院子中的绿草如茵,点了点头,眸中清醒。   长宁院也没什么变化,云央看管的很好,出来迎接时瞧着周玄清身后空空荡荡,满脸掩不住的失望。   周玄清:……   “世子,阿年怎么没一起回来?”云央最后还是忍不住,悄悄问出了声儿。   周玄清朝正屋走,闻言侧目瞧了她一眼,还是开了口:“三月廿四,我会娶她回来。”   云央瞬时瞪圆了眼,连连开口问:“真的嘛?真的嘛?世子,阿年要回来了?”   周玄清点了点头,便进了屋中,看着云央在院子里高兴的忙忙碌碌,心头不由也高兴起来,总归是有件喜事了。   趁着天还未黑,又去陈家看看周玄宁。   给阿蕴带了不少阿年编的小玩意,阿蕴还挺喜欢的,揪着周玄清问个不停:“舅舅,阿年什么时候回来啊?”   “等我娶亲的时候就回来了”   “舅舅要娶舅母了?那阿年怎么办呀?”   “阿年就是你舅母。”   阿蕴闻言便皱眉,坐在一边沉思,小小的脸上满是萧索。   周玄清看了眼周玄宁,指指阿蕴:“他最近怎么了?”   周玄宁乐不可支,看起来幸灾乐祸的:“他的好朋友小胖搬家了,现在没人陪他玩,估计以为阿年以后也不能陪他玩才烦恼吧。”   “唔,”周玄清点头,“阿年以后是不能陪他玩。”   周玄宁:……   两人又谈到周季深,周玄宁无奈叹气:“父亲如今已经糊涂了,叶婉走了,他就这样不顾惜自己,到时候母亲若是回来,肯定又是一场灾难。”   周玄清良久才开口:“不会的。”   周玄宁说着又端了个檀木盒子出来,递给周玄清:“喏,这是叶繁星走之前派人送过来的,说是给阿年的,你拿着吧,我怕我忘记了。”   周玄清接过,又看向周玄宁:“阿姐,回府住吧,这陈家,不待也罢。”   “先不回了,我一个人现在过的挺快活的,何况阿蕴还小呢。”   周玄宁看着阿蕴,满眼慈爱,“你终于也快成亲了,说真的,阿年与你很相配,阿弟,恭喜你。”   那满眼藏不住的春意,周玄宁早就瞧出来了。   周玄清嘴角压不住的上扬,矜持的点头:“谢谢阿姐。”   两人其实很久没有认真说过话了,想来阿年在其中还充当了不少角色。   暮色四合,周玄清用完饭后回去,端着那个檀木盒子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动,虽说不知道他给阿年留了什么,可君子不动他人委托之物。   他还将叶繁星留在他这的镯子收了起来,添妆嘛,也不差这个镯子,周玄清将镯子藏到了屉子最深处,也不打算拿出来了。   第二日,周玄清就销假去上值了,卿风一看到他,十分夸张的抱着他就哭。   “清哥,你可算回来了。”   周玄清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立刻推开他,冷冷淡淡的道:“怎么了?”   卿风假装哭哭啼啼的,抱着周玄清的手臂不撒手:“清哥,我打不过一个女人,没天理啊。”   周玄清看着卿风,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   “那你做什么要娶她?”周玄清忽然想起卿风从前说的话,还是劝了句,“你不是喜欢她么?这才成婚多久,就开始打架了?”   卿风不住的摇头:“我也没想过,闻彻寒她现在这么能打啊,还有她的那条狗……”   周玄清:……   你俩能在一起,全凭月老把那条红绳打了个死结。   “听闻鸳宁郡主在定北娘子军中,是数一数二的厉害人物,你之前没打听清楚么?”   卿风红了脸:“她比幼时好看了许多,我,我一时忘记了。”说着又忆起鸳宁的好来,“其实娘子也挺好的,会跟我笑,还给我做好吃的,还说要与我生许多孩子……”   周玄清:……   立刻一把拍开他,神经病。   不想看他说着废话实则炫耀的样子,周玄清嘴角抽了两下,打断了:“我也快要成亲了。”   卿风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我也要成亲了。”   没有一盏茶的功夫,整个昭文馆就全都知道了,个个都说要喝喜酒。   周玄清无奈扶额,早知道就不跟他比了,却也耐不住嘴角上翘,那喜色怎么都藏不住。   日子便也不紧不慢的过去了,叶辞凉风,秋日终于散尽了她的萧瑟。   秋去冬来,玉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周玄清终于收到阿年的第一封信。   他坐在后罩房的窗前,一字一句的看着信,里面写了许多趣事儿,杜明灿的孩子回来了,把舅舅的花儿糟蹋个干净,舅舅气的跳脚……   信里最后一句,阿年说再没有登徒子爬窗子了,有些想念。   周玄清看到这儿,终于是笑出了声儿,摩挲着手里的玉桃,温润滑腻,看着窗外白雪皑皑的院子,思念骤生。   永城好像依旧还在秋日里,不再阴雨绵绵,反而显出了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阿年陪着国公夫人理着花草,方才看过许多账册,国公夫人总算满意了些许。   如今阿年已是能轻松应付国公夫人,只是身份的转变还未彻底,面对长辈,总是有些气短。   入冬了,即便是在永城,国公夫人也觉得冷,抹额都戴上了,这还是阿年亲手做的,国公夫人那日笑着接过,说很喜欢。   “你很怕我?”   阿年一怔,随后摇了摇头:“夫人,我只是尊敬您。”   国公夫人现在整日吃斋念佛,哪有从前那种威仪,打眼一瞧,也不过是个寻常和善的妇人。   “我从前做了许多错事,连累清儿受过,你虽身份低微,可你能叫清儿高兴,这便是最好的,我只盼你们能和和美美,不要像我和国公爷,做一辈子怨偶。”   阿年心有戚戚,国公夫人和国公爷的事情,她也是清楚的,很难想象国公夫人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叶婉又是如何痛苦挣扎在三人之间。   “夫人,都过去了,您别想太多。”   国公夫人却执拗摇头:“过不去的,我这人,爱恨分明,旁人做一分,我就要做三分。可做了错事,也是要受罚的,这还是父亲从小教给我的呢。”   阿年不知该如何劝慰。   国公夫人却亲热的挽过她的手:“走,带你去看看清儿的阿祖,不过很快,也是你的阿祖了。”   瞧着两人交握的手,阿年有些不自在,从前两人何止是主与仆,阿年甚至都不在国公夫人眼里。   可看着国公夫人眼角逐渐深刻的纹路,笑起来和善的眸光,阿年竟也有些许懂了。   或许是年纪大了,也或许是真的悔悟,又或者,是勘破了红尘,斩断了三千烦恼丝。 第82章 并肩的第八天   “哎, ”阿年笑着反手握住国公夫人的手,“夫人, 咱们多带些纸钱去,阿祖定会高兴的。”   国公夫人笑盈盈的应下:“是,你阿祖还说,明年春日的忌日里,一定要我给他上香呢。”   两人难得亲热的站在一处,此时说了些交心的话,距离倒也近了不少。   带了不少纸钱去老太爷的坟上, 阿年认认真真的磕头,国公夫人坐在一边烧着纸钱,火光映照着她半边侧脸,并未特别伤感, 甚至唇角还是微勾的, 面容沉静, 跪坐在坟前, 一言不发。   老太爷就葬在杜家后山,当年选这处, 便是看中了依山傍水,埋骨地是早就选好了的。   阿年跪的久了,就觉得膝盖变的濡湿,瞧着国公夫人纹丝不动, 又将空包袱拿过来, “夫人, 垫一下吧,这土太湿了。”   国公夫人无知无觉般,只怔怔的瞧着那墓碑, 她摇了摇头,伸指轻抚墓碑上的字,神情有些恍惚。   阿年看的很清楚,上头除了镌刻了老太爷还有一众亲眷,下头还有一行小字,‘爱女若言’。   “你知道么?”国公夫人眼中带了丝回忆,“我以为父亲从此再也不想看到我,那次,那次……我是真伤到他的心了。”   当太师府的人找来时,杜老太爷是真心为杜若言高兴的,他陪着杜若言一起上玉京城见她的亲生父母,不顾旁人眼色,执意要陪着杜若言留在国公府一段日子。   还当着太师的面扬言,“若是言儿在这不开心,我便带她回去,左右我养了她那么多年,也不差将来多养几年。”   杜若言思及此,跪在坟前的头不断低垂,直至触地。   阿年听到了啜泣声,还有大颗大颗落下的泪滴,晶莹剔透。   “夫人,舅舅说,阿祖去的时候,是没有遗憾的,您别太伤心,阿祖肯定不愿看到您这样的。”   国公夫人执意不肯起身,只趴跪在坟前,泪水长流:“你不懂,父亲他对我,和亲生父亲没有两样,可惜……”   可惜她不懂珍惜,亲生父母对她愧疚,只要她所求无有不应,她更是侍宠生娇……   这些话,她甚至都无人能诉。   阿年轻拍她的后背,轻声劝慰:“阿年从小就没有父亲,没有体会过这种被父亲宠的滋味,夫人,阿祖是真心疼爱您的,他肯定不愿看到您如今这样,现在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您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要紧的呀。”   国公夫人久久没有抬头,只是不住的摇头,泪流不止。   天色将黑,阿年才搀扶着虚弱的国公夫人回了杜家,她不知该如何安慰,若说这事只怪国公爷一人,也实在说不过去,国公爷当时与叶婉确实两情相悦。   叶婉如今更是已经去了,再说这些没有意义,可看国公夫人的模样,显然好像是很自责,不仅仅是自责于这一段孽债,更是自责于杜家。   阿年心中长叹,如果没有这回事,如果国公夫人心内没有愧疚,或许,国公夫人也不可能同意自己嫁到国公府,做世子夫人。   这世间事,真是一环扣一环,叫人逃不得,离不了。   阿年心绪也有些低落,没用饭便早早的回了房。   时辰太早,她也睡不着,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那日晚间周玄清抱着她入睡的样子。   起身推开窗牖,依旧一片郁郁葱葱,虽比长宁院后罩房景致好些,可屋檐下再也没有页铃声,窗下,也没有那大片的芭蕉了。   没一会门被叩响了,阿年转头:“请进,门没锁。”   是岑缨,阿年笑着迎上去:“娘。”方才看国公夫人哭的伤心,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子欲养而亲不待吧。   母女俩亲昵的坐下,岑缨抬手给阿年理着散乱的乌发,嗓音轻柔:“怎么了?连饭都不吃?”   “娘。”阿年靠在岑缨的肩上,语气带着娇嗔。   她此时只觉有亲人的感觉真好,虽没有父亲,可岑缨却从未缺过她什么,她自己也没什么感觉。   岑缨满眼宠爱,拍拍她的脸:“怎么了,还撒起娇来了?我可不是那周玄清,你别弄错了。”   说完自己也就笑了,叫阿年好一阵脸红,埋在她肩头好半天不肯抬头。   “娘,当初,您是怎么生下我的啊?”阿年无法想象,一个女子,没了丈夫,怀着身孕四处奔波,是如何生下她又将她养大的。   岑缨不在意的笑了笑,其实阿年最开始,也过过好日子的,只是她不记得了,脑中又闪过周玄清的话‘不必什么都说给阿年听的’。   “初时确实辛苦,可到了后来就好了,尤其是你很懂事,带起来也不费劲,只是娘没本事,最后还是没照顾好你……”   听着语气又似乎哽咽了,阿年连忙摇摇头,紧紧的牵着岑缨的手:“娘,我现在不是很好么?您别伤心呀,我以后还会更好的。”   岑缨确实有些难过,阿年的懂事,从她晓事开始,就明显感觉到了,她不会跟旁的小孩攀比,只追问过几次关于父亲的事儿,就再也不问,即便是同旁人打架了,也不跟她说。   “若是,本来你应该更好呢?”   阿年有些诧异,她眨巴了两下眼睛,缓慢却又坚定的摇了摇头:“娘,都是虚无缥缈的事儿,或许更好的代价,是跟国公夫人一样呢?也有可能和叶夫人一样,仔细论起来,好与不好,谁又说得清?”   岑缨心头酸涩难挡,声音都哽咽了,这么好的阿年,却蹉跎了那么多年。   “你,你父亲……”   阿年见岑缨难过,抬手轻拍她的背心:“娘,那日您带我回去祭拜过了便过了,父亲对我来说,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反而是您,现在是最重要的,你别忘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的呢。”   岑缨脑中闪过一张如玉俊颜,再瞧瞧面前巧笑倩兮的女儿,唇瓣微颤,终于是强自忍耐了下去。   罢了,阿年不知道也好,她活的通透,这事就这么过去,也不失为一桩好结局,楚家只剩下一个楚云,她也只剩下一个阿年了。   “是,你是娘心里,最重要的一个。”岑缨点点阿年的鼻子,笑着回答,眼中泛泪。   岑缨走后,阿年脸上的笑容便稍稍淡了些,又望向窗外,缓缓叹了口气。   今夜,依旧不会有登徒子。   永城的冬日来的猝不及防,明明昨日阿年还穿着一身薄绒长锻,今日便已是厚重臃肿的棉衣裹上身了。   可那股子寒意依旧透骨般的冷,转变的实在太快,连炭火都是现从库里翻出来的,等点上火盘,阿年还在怀念玉京城的地龙。   丫头见她冻的发抖,不禁噗嗤笑了:“姑娘,玉京城冬日常常下大雪,不比永城冷些么?我怎么好像瞧您的样子,倒是咱们永城比玉京城还冷些。”   阿年上下牙磕巴不停:“哪里,玉京城虽下雪,却也没有这么透骨寒,而且,玉京城到了秋末,家家户户都差不多要烧地龙了,屋子里可暖和了,一点也不冷。”   丫头搓着手,将火盘点好,阿年裹着被子坐在火盘边,动都不愿动了。   此时的玉京,的确已是鹅毛大雪纷飞,这已是第四场雪了,整个玉京城都是银装素裹,国公府也不例外,四处都是铲雪的小厮和丫头。   长宁院中,云央和德喜依旧在铲雪,两人合作半天都没完,云央站直身体擦了把汗道:“德喜,咱们院子是不是大了些,怎么铲了这么久,还是没完?”   德喜依旧憨憨的,挠着头又摇头:“没有,因为阿年不在,咱们要多铲一道,所以你才会觉得大了。”   云央破天荒的没有揍他,只是叹了口气,口中吐出的烟雾瞬间消散:“是啊,阿年还没回来呢。”   说完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屋中此时坐着两人,一人在喝茶赏景,一人手里攥着块皮子,手里的小刀不停……   周玄清看着院中的云央,又瞧了眼一边的楚云,抬脚踢了踢,下巴朝院子里努,眼神不停示意:“还不快去?”   楚云不愿动弹:“干嘛?我又不是来给你铲雪的?”   周玄清:……   好半天楚云才依依不舍的放下手里的皮子,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周玄清捧着手里的书继续看了起来,手依旧不自觉的在那瓷碗碗盖上缓缓摩挲,忽然就想起大年夜带阿年去昭文馆的时候了。   当他把阿年抱出去的时候,守卫还很是惊讶的看着他,不过幸好守卫嘴严,后来倒也无人说什么,不然,恐怕卿风又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正打算起身拿些吃食,楚云就大踏步进来了,兴高采烈的和周玄清说:“下次下雪是什么时候啊?”   周玄清:……   “你又不是来给我铲雪的,下次就不必了吧?”   楚云使劲摇头:“不不不,我喜欢铲雪,你家的雪我都包了。”   周玄清:……   院子外头,云央蹲在垂花门边堆雪人,德喜在一边给她团雪球。   “那傻大个力气真大,他一来,可以顶两个阿年了吧?”云央一边给雪人加固一边道。   德喜不停点头:“是啊,他力气好大,今天的雪,扫的比前几次快多了,希望下次下雪他还来。”   云央也举手同意:“是啊,是啊,那我等会跟他说。”   周玄清正打算出门去陈家,听到那两人的对话,只觉无奈。   自己身边围着的,都是什么蠢材,浑然忘记自己的遭遇。   这两日周季深去陈家住了,因为喜欢跟阿蕴玩。   他如今好像忘记了很多事,偶尔脑子又非常清楚,说什么又都记得,唯一记得最清楚的,仍然是叶婉。 第83章 并肩的第九天   也偶尔会忘记自己的年纪, 瞧着周玄清,不像是看儿子, 倒像是看同龄人。   周玄清很是无奈,他对周季深,若说感情,自然是有的,可要问多深,却也没有多深。   如今周季深这样子,倒好过从前父子俩相对无言。   周玄宁如今算是彻底与陈家分隔开了, 初时她婆婆带着孩子偶尔会来看看阿蕴,只是周玄宁母子俩都不理会她,后来渐渐也就不来了。   看着周季深与阿蕴玩的开心,莺歌有些感慨:“夫人, 国公爷如今瞧着, 倒是顺眼多了。”   周玄宁却只觉悲哀, 替母亲悲哀, 也替叶婉悲哀,也不知周季深清醒的时候作何想, 大概,也是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吧。   周玄清来的时候,周玄宁正打算去找他,等问清楚后, 才知道周季深不见了, 跟着的小厮也只是说国公爷吩咐他去拿些吃的, 他才转身不久,国公爷就不见了。   捏了捏眉心,周玄清只觉疲累, 周玄宁也要跟着去,被他拦住了。   “阿姐,你照顾好阿蕴便行,父亲我去找。”   周玄清心中盘算着他会去的地方,先是去了叶家,叶繁星走后,叶家就只剩几个守屋子的老奴,等着主子再次回来。   可并未见到周季深,之后又跑了几个他常去的地方,依旧无所获。   天色微黑,冬日的风刮的猎猎作响,周玄清举目望着天地白茫茫,突然就生出一种无力感,他自小谨慎,从未有出格的事,如今家中已是分崩离析,再加上周季深,不由心累。   这时德喜跑了过来,气喘吁吁:“世子,找到了,找到了,我已经吩咐人将国公爷送回府了,您也快回去吧。”   周玄清总算是松了口气,他明日还要上值,只能在周季深身边多放些人了。   回府后,天色彻底漆黑,国公府早早就掌灯了,屋子里地龙也都烧了起来,偌大的府邸,瞧着竟也不冷清。   “我也是碰碰运气,世子,国公爷在叶……夫人坟前哭的很是伤心,回来后也一直在念叨着……”   周玄清快步往寿安院走,自从他回来,周季深就一直安顿在寿安院,徐嬷嬷照料的很仔细。   “你怎么会想到去她坟前找?”他没有想到,周季深对叶婉竟是这么执念深重。   德喜摸着头,有些不确定的道:“世子,我是听国公爷身边的小厮说的,他说其实国公爷这情况早就出现了,有的时候甚至会忘记国公府的位置,但是不要很久就好了。”   “有几次国公爷在路边瞧着一个眼睛像叶夫人的,他就追上去问,或是声音像的,也要过去,我就想着,或许国公爷是去找叶夫人了。”   德喜也没有说大实话,他找到周季深的时候,周季深呆呆的坐在叶婉的坟前,口中念念有词,不过谁都听不清。   只是看他用袖子给叶婉拭去墓碑上的灰土,仿佛在对待一个心爱的东西,德喜都觉得,国公爷大概是真的痴傻了。   也不想告诉周玄清,德喜觉得世子活的够累了,这些事不若不知还好些。   周玄清赶到寿安院的时候,周季深已是穿戴整齐坐在正屋里,那张罗汉软榻从前是国公夫人最喜欢坐的,周季深此时也坐着,腿上搭了块羊毛厚绒毯子。   屋子中央摆了两个火盘,烧得火红,‘哔啵’作响,屋中也渐渐温暖如春。   周玄清从屋外的冰天雪地,陡然进了这屋里,顿时浑身都被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脱下厚重的石青色鹤氅,低低唤了一声:“父亲。”   周季深好像没事人一样,坐在上首淡笑着喝茶,只是眼眶有些发红:“清儿,来,喝杯热茶,外头很冷吧?”   周玄清坐在一边,接过茶杯,慢慢饮了起来,两人并未说什么话,气氛渐渐凝结。   “清儿,你是不是要成亲了?”周季深将茶饮尽后,才缓缓问了起来。   周玄清点头,“是,父亲,母亲已经和舅舅提亲了,来年三月廿四,我便要成亲了。”   “呵……”周季深苦笑起来,满眼苦涩,“父亲不是个好父亲,儿子都要娶妻了,做父亲的现在才知道。”   周玄清没有接话,他心头陡然涌上一阵酸楚,是啊,提亲这种事,本来父亲也该知道的。   可谁叫他不称职呢,周玄清连通知都不愿,径直便做了决定,国公夫人是一如既往的忽略了丈夫,因着周玄宁择婿不佳,更是不愿询问周季深的意见了。   “父亲这些日子身子不佳,这些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子与母亲就能处理的。”叶婉去世后,周季深就浑浑噩噩的,周玄清这么说,也是保全了他的颜面。   周季深闻言笑的很勉强,也没有说什么,两人便沉默了起来。   良久周季深才动了动,唇瓣张合,又过了半晌终于开口:“清儿,我没有什么好嘱咐你的,你自幼便跟我不太亲近,如今你也要成亲了,我只想问问你,那女子,可是你心上之人?”   周玄清抬眸望着他,有些诧异,随后重重点头:“父亲,是我心上之人,而且我向她母亲发过誓,此生绝不纳妾。   周季深面上一红,却还是不住点头,冲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好,好,你是个好孩子,将来也会是个好丈夫,比我好,我……”   他说到这,嗓子就哽咽住了,随后深深的低下了头。   自那次国公夫人带着周玄清和周玄宁捉,奸,周季深光着身子尴尬不已,他自觉在儿女面前是没什么面子的,连和国公夫人争吵,都要矮一截儿。   他一生没什么用,虽贵为国公爷,但也不算纨绔,耳根子软,心也软,可多情风流,这也是赖不掉的。   “我也对不住你母亲,清儿,你日后好好过日子,不要像我……日后,也要做个好父亲……”   周玄清听着父亲断断续续的,半是自责半是反省的话,认认真真的点头,牢牢记在心底。   “父亲,您放心,我会的,一定会的。”   他自是会的,父母亲走过的错路,直到现在那些影响都消弭不了,他不愿阿年成为叶婉,也不愿任何一个女子成为母亲,更不愿自己的孩子,像自己一样。   周季深难得与周玄清说这些,父子交心的时刻,话也多了起来,两人也回忆了从前,叶婉还未被带到玉京城的时候,那时候国公府里,其实也算和乐。   直到周季深睡着后,周玄清才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和丫头叮嘱了一番,便也准备离开。   有些事虽沉重,却并不是枷锁,他不该永远记在心里,暗暗比较、记恨、再仇视。   周玄清立在寿安院院门前,回头望了眼已经灭了灯的窗子,终于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心头清明的回去了。   冬日又下了几场雪,楚云次次都来帮忙铲雪,云央依旧呆呆的,只是态度也渐渐变了不少,尤其是阿年来了一封信,单独给她的。   可她不识字,又不好找周玄清这个主子来念,德喜是个憨的,认的字也不多,云央只能找楚云。   “嗯……”楚云一打开信,还没看几行便黑了脸,上头很是详细的写了他是怎么将阿年掳走的,并且很是重点的指出了,当年带走云央的,就是他――楚云。   楚云心头暗自不爽,周玄清这家伙,不是说那丫头会帮他说好话嘛?   云央看他这表情,心头不安,连忙推他的手臂:“哎,阿年到底写了什么?你快说啊?你要急死我啊?”   楚云喉间微动,开始念了起来:“我如今很好,云央你莫要担忧……当初,是楚云护送我到了永城,他是个好人,你莫要责怪他……我来年三月廿四便回来了。”   云央又等了半天,发现楚云不念了,她转头看去:“还有呢?没了?”   楚云面无表情的点头,将信又折了起来:“没了。”   “这不对啊。”云央又一把抢了过来,展开信纸,自言自语道,“明明阿年写了这么多,怎么你念的就这么点?”   楚云不耐烦的将信扯了过来:“本就只写了这么多,不信你去问周玄清。”   云央拧着眉,朝他‘哼’了一声,“问就问,等世子回来我就问,肯定是你念错了,你莫不是装作识字吧?”   楚云:……   周玄清一踏进长宁院,正想着馆里的事儿,云央就举着信兴致勃勃的问他:“世子,阿年到底写了什么呀,您能帮奴婢看看么?”   楚云在一边干瞪眼,一脸‘你看着办’的表情。   周玄清尚还不明两人到底为了什么,只是接过信后,一目十行,心里也咯噔一声,他那日匆忙,后来去了永城也忘记与阿年说楚云与云央的事儿了。   “嗯,大致意思是阿年说感谢楚云,等到三月廿四大婚就回来了,教你莫要担心。”   云央长长松了口气,又拍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原来阿年真的没事。”捏着信纸蹦蹦跳跳的走远了。   楚云:……   “你说她这是什么毛病,信你不信我?”   周玄清:……   又拍拍楚云的肩,一脸过来人的了然:“早就说了,叫你别这么凶巴巴的,你从前就吓得人家够呛,现在还这样,人家怎么可能对你有好脸子。”   终于到了年夜,周玄清依旧选择了守馆,卿风说要陪娘子守夜。   周季深也去周玄宁那过年夜了,府里很是清冷。   周玄清依旧选择了靠窗的位置,只是再没人来给他斟茶了,他却只是朝一边的位置笑了笑,举起手里的书,继续看了起来。   熬过这寂寞难耐的长夜,才有花团锦簇的朗日。 第84章 并肩的第十天   玉京最后一场雪落下, 很快又融化,冬去春来, 玉京城又迎来了新的一年,虽还是萧瑟苍凉,可到底暖和了不少,街上的人又开始多了起来。   周玄清看着枝头还未绽开的枝叶,终于展颜,还好这个冬日,不算难熬。   卿风作为过来人, 比周玄清还着急,日日和他叮嘱成婚的事儿,把周玄清烦的不行,日日躲着他。   今日周玄清早早就接到信, 说是国公夫人要准备回玉京, 阿祖的忌日已过, 母亲也是该回来了, 他的婚事,还得有长辈操持。   周季深如今瞧着时好时坏, 清醒的时候倒是很正常,不清醒的时候,若是无人跟着,都不知会跑到哪儿去, 身边时时跟着四个人, 寸步不离。   直到二月底, 玉京城街头的枝丫渐渐绽了一抹春意的时候,国公夫人才回来,她瘦了许多, 一袭深红妆花缎衣,衬的精神倒是好了些,瞧着周玄清满脸带笑。   “家中可好?难为你又要上值又要看管了。”   周玄清笑着摇头,伸手扶过她,“无事,儿子又不是不会,一切循旧例就行,左右最近馆中不忙。”   国公夫人笑着随他进府,知道他最想听什么,便主动说起:“可是等急了?阿年在永城很好,你别担心。”   “母亲,我不担心。”周玄清一板一眼的应下,就见到国公夫人明显笑了,他也不脸红,径直往前走。   进了寿安院后,国公夫人瞧见周季深偎在罗汉软榻上,不由得脸都沉了。   “母亲,父亲如今,与从前不同了。”   国公夫人听着,咬牙冷笑起来,望着周季深的目光十分不屑,“不同?有何不同?他这人难道还能变个性子?”   可是没一会,国公夫人就目瞪口呆了。   周季深这会儿大概是又忘记了什么,指着国公夫人就喊:“婉婉,你阿姐回来了,阿姐回来了……”   国公夫人有些一言难尽的瞧着周季深,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怔怔的看了好一会,转而又苦笑了一声,才和周玄清道:“他这是怎么了?你信中都未曾说过。”   周玄清踟躇了一会才将大夫的话原原本本都说了一遍,本以为国公夫人会得意大笑、或是言语讥讽,最轻的也是要感慨一声‘报应报应’,所以他才没在信中说清的。   谁料她只是猛地侧过头,面色凝重,死死的瞧了一会周季深。   眼中不时闪过各种心绪,有茫然、回忆、仇恨、还有解脱和羡慕,许久才努力转过头不再看,身侧攥紧的手,分明微微发抖。   周玄清在一边看的分明,胸口有些发闷。   他最不喜这种无声的感悟,只有在眼角眉梢间,或是那些或浅或深的皱纹中,才能窥见分毫,无论是哪种古籍,都描绘不出那些心绪与经验,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大抵便是如此。   那些岁月赋予人们的痕迹,除了欢乐,便是这些沉重的、无奈的生活印记。   或许只有忘记的人,才是最轻松的吧。   ……   时间越靠近,周玄清就越发沉静,连卿风说话,他都不再多理会,只有楚云过来的时候,他才松泛了些。   与大婚有关一应的事儿,国公夫人和他一起全都操办好了,明日便要去迎亲了,三月廿四就得回玉京城,正式大婚。   夜里,周玄清躺在后罩房的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久久都睡不着。   他就要成亲了?   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曾经他也觉得自己应当娶个门当户对的贵女回来,主持中馈,为他开枝散叶,他的一生,如同旁的高门公子般,就这般定下。   可后来的事情走向,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阿年在短短的时日里,就这样强势的冲了进来,极为快准狠的让他的念头溃不成军,牵着他的心神,直到如今。   阿年是那么温婉可人,惹人怜爱,他都没有想过,他与阿年,就这般快的定下了。   他闭上眼,却满脑子都是与阿年在这张床上亲-热的场景,不由满身燥热,呼吸都重了许多,又过了良久,夜色中周玄清重重的叹了口气。   依旧睡不着,他只能翻身起来。   披上寝衣在床头翻了起来,依旧是阿年的那些小册子,又将墙角一盏罩纱灯端了过来,掀开纱罩,就着灯光慢慢看了起来。   拿着的恰好是一本《孙子兵法》,周玄清早就背的滚瓜烂熟,随意翻了两下,正打算换一本,陡然几个字眼冲进眼中。   ‘无中生有’‘欲擒故纵’,上头还隐隐有一点点墨渍。   周玄清心头微动,又将那些书翻了翻,除了他拿过来的四书五经或是一些古籍,其他的就是阿年的话本子、戏折子,只有这三十六计,他上次见到就很是不解。   只能又将这书看了一遍,漏夜时分,阒静无音的室内,连页铃都不曾响,只有周玄清无奈的浅笑,还有不时翻动书页的声音。   这可真是……   早知道就拿一些女则女诫过来了,拿什么兵法?   周玄清放下书,靠着床头无声笑了起来,心里暗自得意,又有些隐秘的甜意。   不过这么一打岔,总算生了些睡意,等周玄清没睡多久,国公府就开始忙碌了,今日要出发去永城迎亲,得早做准备。   等周玄清起身后,国公夫人瞧见儿子眼底有些青灰色,不由笑了起来,鲜少见他这样,心里更是对阿年重视了些。   她对阿年的印象,从永城开始,已经渐渐转变了。   “清儿,你素来稳重,可你今日之后,便算是彻底长大了。”   国公夫人抬手替儿子整理了下衣襟,眼中温柔慈和,“这些话本该是你父亲说的,他昨夜都与我说了,叫我复述给你听,他也是怕自己会……”   国公爷清醒的时候还是挺清醒的,明日是儿子的大日子,出去迎亲,可万不能丢了脸,他只能将话传给国公夫人,两人也难得静下心来聊一聊。   “今日以后,你便不再只是我们的儿子,你将来会是丈夫、是父亲,望你能担起责任,照顾好妻儿,人生在世,所求不过安稳二字,望你能有所见就有所得,莫要胡乱挥霍大好时光。”   剩余的话国公夫人便咽了下去,她鼻尖酸涩,眼前早就模糊了,‘也莫要学我,少时行不端正,三心两意,到老了,只能抱憾终身,落得这般田地。’   周季深最后的话实在太过沉重,她不愿让周玄清压力太过,他的父母不合格,她只希望他与阿年,能好好在一起,不要多生波折。   她的一生太苦,她尝够了,只希望儿女能好好的,一生平安顺遂。   周玄清一身笔挺袍服,恭恭敬敬的躬下身子行礼,国公夫人的泪,便在这一刻,如雨般落下。   *   永城春日来的格外早,阿年见着枝头喜鹊蹦蹦跳跳,只觉十分欣喜,实在是永城的冬日太过难熬。   如今春光明媚,枝头的花也都打了花苞,一派春光明媚草长莺飞,正好周玄清的信又到了。   信纸上带着淡淡皂角香气,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笔力遒劲,横撇竖捺都像周玄清那端正的面色。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不过短短九个字,却好像缠绵悱恻,言犹在耳,仿佛周玄清在她耳边轻轻念出,阿年控制不住的一字一句的瞧,良久才唇角上扬抑制不住的笑了。   花期已至,她也该回去了。   *   如今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俱都商量好了,只等日子到了,周玄清就来迎娶阿年,好像,也是时候了。   阿年望着窗外种下的花种,如要破土般,满心期待。   周玄清到的那一日,阿年坐在房中就听到了,“亲迎的新郎官到了,亲迎的新郎官到了。”   她唇角勾起,心头如蜜般甜滋滋,很快又红了脸,阿年只能抬手轻抚,试图让脸色稍微正常些。   因着与永城隔了路程,杜家要送嫁,国公府要接新娘子,所以杜家的喜酒便早早办了起来,只等新郎来迎,周玄清来之前,杜家已经办了三天的流水席。   杜安城很是高兴,喝了不少酒,和阿年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国公夫人从前的事儿,如今能为阿年送嫁,和妹妹重新往来,他是真的高兴,直嚷着不负父亲的嘱咐。   岑缨却没有多说,只是看着喜婆为阿年装扮,坐在一边笑盈盈的瞧着,生怕阿年又一次不见了。   大红的嫁衣这次是真真正正的穿在了身上,阿年心中暗暗的想着,周玄清若是穿上一身大红的新郎袍服,不知是何模样。   杜明灿在一边不住的打量:“嗯,好看,周玄清的眼光确实不错。”她也是来添妆,阿年如今是她的妹妹,自然是要来的。   所有的东西,一应都是周玄清在玉京置办好,派人送到永城的。   这种小心思,阿年大致能明白,当时叶繁星也是这样,没想到周玄清嫉妒起来,也是丝毫不让。   阿年看着四周都是真心实意盼着她好的人,很是感动,她一路走来,遇到的其实都是好人,况且她的世界本来就小,如今行到此,确实是运气不错了。   拜别杜安城,阿年上了马车,岑缨为她送嫁,她没有兄弟姐妹,左右也不是死揪着规矩的人,反正到了玉京后,才要正式拜堂。   沿路果然风光晴好,绿枝新发,嫩叶青葱,瞧着赏心悦目的紧。去年的玉京,这时候还是阴雨绵绵呢。   岑缨也瞧见了,连连点头:“先生说的不错,这时候成亲正好,等到了玉京城,正好花儿也开了,阿年,是个好兆头呢。” 第85章 并肩的第十一天   阿年在盖头下弯了唇角, 是啊,如今这一切, 可真好啊。   “娘,以后您就随我一起,留在玉京城吧。”   岑缨没有搭话,只是牵过她的手,淡笑起来:“阿年,你还记得你从前的名字么?”   阿年点头,红盖头在面前晃荡起来, 盖头上用金银丝线绣成的龙凤呈祥,白日里看着隐隐的如水波荡漾。   “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呢,我从前叫傅流年,对么?”阿年反握住岑缨的手, 语中带笑, “娘, 都许多年无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阿年也很多年没有提过了, 最近的一次,便是两年前伺候周玄清的时候。   周玄清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还很认真的问过阿年,‘你名字可有什么含义’阿年那时还是个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小丫头,哪里懂什么名字的含义。   她只能摇头说不知,周玄清倒也没见怪, 沉吟半晌才开口:“流年已逝, 总归寓意不太好, 不如我为你换个名字吧?”   进国公府的时候,所有人便都阿年阿年的叫了,她当时连名字也不会写, 又是个小奴婢,叫什么又有什么所谓,阿年怔怔点头。   周玄清还正了声色,如那日在寿安院点中她一般,很是郑重的吟了一句诗。   “人生百岁俱可怜,愿君流叹及盛年【1】,不过盛字于你一个小丫头而言有些不妥,便改为笙字吧,从竹,那可是四君子之一,你以后莫要忘记了,你就叫傅笙年。”   阿年听的懵懵懂懂,除了知道四君子是梅兰竹菊外,其他的都一概不知,只是牢牢记住了赐下的名字――傅笙年。   岑缨看向盖着盖头的阿年,心头一阵酸涩,眼中泪光闪动,知晓阿年看不见,终于是忍不住滴落了两行清泪。   嗓音倒是无波动,只静悄悄的抬手拭泪:“这名字也不是流年已逝的寓意,其实是韶光易逝,不负流年。”当时还未生产的时候,那人还传信与她,只是可惜……   阿年的笑声自盖头下溢出,欢快灵动,听着便叫人心头喜悦:“娘,不过一个名字,我还是我,阿年不在意的。”   岑缨喉头堵的厉害,想应一声又怕被发现,只能用力点头。   马车悠悠的,一路往玉京城驶去。   周玄清自是坐在前面高头大马上,心情如这明媚春光一样。   一路行的慢,中间也投宿,只是新婚夫妇暂时不能见面,周玄清只能忍耐,连墙头都不敢去爬,阿年房中,应该还有岑缨在。   三月廿四的那日,眼见着日头开始西斜,一行人已经到了玉京城里。   国公府早就装扮一新,只等周玄清迎亲回来,昭文馆里的人早早便来了,大家共事许久,也一直都好奇,世子的新娘子是谁。   卿风被鸳宁扯着,眼巴巴的瞧着众人在那畅饮开怀,吉时已经快到了,好不容易看到周玄清回来,卿风连忙出去迎。   今日请的人并不算多,国公府虽说显赫,其实真正相交的很少,与旁的那些姻亲关系交错的大家族完全不同。   周季深今日瞧着很是清醒,他和国公夫人一道,招呼宾客,一言一行都很有章法,只是国公夫人依旧不放心。   “待会儿若是有事,你手脚快些,莫要叫他搅了清儿的喜事。”   徐嬷嬷点头:“哎,我来盯着。”   阿年感觉到马车停下了,今天是算好的日子,连时辰都算的精准,周玄清一早就派德喜过来说了,待会等他来接她就行,其他的不需阿年操心。   她看不见外面,听到鞭炮声起,只连忙将有些歪的盖头遮好,过不多时,一只指骨修长,修剪整齐的手伸了进来。   阿年从盖头底下看见了,正打算将手伸过去,就听到周玄清如清泉漱玉石般清澈的声音道:“阿年,下来吧。”   等两人手握定,阿年便起身出了马车,盖头下只看到红色的喜服下摆,一双红色缎面的翘头履,干净整齐。   随后阿年就落入了一个怀抱,盖头彻底遮住了她的视线。阿年只闻到一股皂角香,伴着男人独有的阳刚之气,莫名就有些脸红。   周玄清手揽在阿年腰间,脚步沉稳,一步一步往国公府走去,他抱着阿年从火盆上跨过。   通赞与引赞的声音此起彼伏,阿年紧搂着周玄清脖颈,只觉心头安定。   没一会便被放了下来,只是手仍旧被周玄清攥的紧紧的,阿年看着地面和脚尖,心中猜测,这应当是在国公府的宴客厅前。   四周听着并不吵闹,偶尔有小孩嬉戏的声音,阿年踩着传席进入,周玄清始终陪在一边,两人双手紧握,进了正堂后,屋子里早就准备了红烛、粮斗,上面贴了个大大的‘帧字。   随着引赞的高喊,炮竹再次响起,阿年见周玄清动了起来,随后一道清润嗓音传入耳中:“阿年,莫怕。”   “一拜天地”   阿年跟着周玄清动作,此时不好说话,她也想告诉他,她不怕。   “二拜高堂”   周玄清已经跪了下去,阿年膝盖正触地,此时夕阳正从窗牖中透过,菱形窗格被阳光投在地面,一块一块,屋外春色如许,屋内花团锦簇,正是嫁娶的吉时。   就听到上首忽然传来一阵掌声,随后是一阵嚣张的笑声:“好好好,成亲了成亲了……”   阿年正不明所以,国公夫人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沉沉的笑意:“是,咱们儿子成亲,当然好了……”   随后那阵笑声便停下了,阿年感觉到周玄清的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下她的手背,被两人宽大的袖口遮的严严实实。   阿年的心犹如琴弦被缓缓拨动了,这种感觉……   她偷笑起来,也伸指在他手心里划过,示意自己无事,却被周玄清攥的更紧了。   “夫妻对拜”   引赞的声音响起,阿年见周玄清松开她的手,退后了两步,她也侧过身来,盖头下望去,依旧是一片大红的衣摆。   真想看看他的模样,阿年唇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这些都是掐着时间完成的,吉时不能误,大家都想尽善尽美的讨个好彩头。   阿年早就疲累不堪,今日一早起身便接着赶路,虽说不远,可重新妆点花的时间很多,她一整日也就喝了几口水。   岑缨还笑着安慰她,给她梳头:“有情饮水饱,行了,晚上再吃吧,现在吃多了,待会万一出丑了可不好。”   最后一礼结束,便要进洞房了,阿年对长宁院实在太过熟悉,周玄清再次牵过她,两人踩着相同的步伐,伴着明媚的春意,向长宁院走去。   阿年不敢乱动,只能偷偷的张望,依旧是熟悉的景致,四处都张挂起了红幡,脚下红色传席一路铺到了长宁院,身后跟了人,但阿年不知道是谁。   很快便也进了垂花门,之后是抄手游廊,阿年仿佛闭着眼睛都能走进去,再穿过一道花廊,便到了二进院子、世子的正屋。   阿年瞧着地面都纤尘不染,随后视线里出现一道青色裙摆,她不禁有些激动,是云央。   周玄清像是感觉到了,略微带了带她的手,又捏了两下,阿年低低的应了声:“世子,我知道。”   进了正屋后,喜娘将阿年迎进了内室,屋里喜烛早就燃满了,每一件东西,上面都贴满了红色喜字,阿年被云央搀扶着,坐到了喜床上。   绣着大红色鸳鸯的锦被,印入阿年的眼帘,这檀木雕花床她很熟悉,离府之前,她也曾睡过一段时日,只是看着内室门前那一双双脚,有些纳闷。   随着新娘子坐好,喜娘的声音响起,带着满满的喜悦:“来来来,新郎官揭盖头了。”   周玄清看着身后一众人,有些无奈,尤其是卿风,那好奇两个字,都快要刻在脸上了,若不是鸳宁拦着,他恨不得进内室抢过玉如意把盖头揭开。   吸了口气,周玄清竟觉得有些紧张,不知自己此时仪容是否完好,阿年许久不见自己,总不能在新婚这日叫她看见自己不够好的样子。   到底还是挑开了,随着红盖头落下,阿年一张粉面含春羞怯的娇俏模样露了出来,周玄清瞧着连呼吸都差点停下了。   从前见到的阿年,性子温婉,人也清丽,此时盛装打扮,乌发挽成妇人髻,面似芙蓉,如新月皎皎,眉似弯月,眼角眉梢似留情。   许是因着大家都在看,阿年不由腼腆垂首,粉颈微露,大红嫁衣衬的似雪白。   “阿年……”周玄清神色怔怔,迷迷蒙蒙的喊了一声,还不待说话。   随后一道惊异的声音响起,“阿年,是你啊?”   阿年含羞朝卿风抿唇一笑,随后就听到一阵阵抽气声响起,喜娘的声音也响起来了,她笑的见牙不见眼,今日这一对新人,实在是登对。   “礼成,来,新郎新娘喝下这合卺酒,从此祸福与共,甘苦共尝。”   一边的昭文馆众人都热闹了起来,连吟诗作对的都有,阿年和周玄清相对而坐,一人执起一瓢,瓢尾部红绳相连,两人笑着一同饮下。   阿年眸光紧紧追着周玄清,他一身大红江绸绣金线笔挺新郎袍服,与她的婚服是成套的,都是袖口金线暗纹,腰上红色丝绦紧束,宽肩窄腰,玉树风流。   唇角上扬,眸中带笑,荧红烛火笼罩过来,丰神俊朗,面如冠玉,真真是心上的翩翩少年郎君。   平日里周玄清鲜少这般心绪外露,今日因着大喜,那极力忍耐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翘,阿年就这么看着,也有些痴了,随着他一起,将酒一饮而尽。   喜娘在一边喜滋滋的说着吉祥话,卿风早就架着周玄清,喊着要出去喝酒。 第86章 并肩的第十二天   “清哥, 你这不厚道,大家的夫人那都是一起出来见过的, 就你藏的深。”   “世子,世子夫人是哪家闺秀?不知可有什么表妹或是堂妹?”   “好啊,你竟然藏着这么一个美人,实在太过分了。”   “就是就是,今日不一醉方休,你休想让我走出国公府。”   ……   阿年笑着目送他们远去,周玄清被昭文馆众人架着, 时不时回头看,眸中满是不舍,却又神采奕奕,终于还是渐渐走远。   云央这时候才有机会上来, 一来就啪嗒跪了下去:“奴婢恭贺世子夫人。”   阿年哭笑不得, 抬脚踢了她一下:“死丫头这么久不见, 一见面就挤兑我, 还不快来帮我卸冠。”   “哎,世子夫人, 奴婢这就来。”云央笑的贼兮兮的,挤眉弄眼,叫阿年忍俊不禁。   卸下一身装扮后,阿年终于浑身松懈, 这一日下来, 可真是劳累。   一边吃东西一边和云央说了许久的私话, 好些日子不见,自是无话不说,两人半是感慨半是玩笑的谈起这些日子, 都各自心有所感。   阿年觉得云央如今懂事了许多,也机灵了,和她说起府里发生的事儿,有条有理,很是清晰,听到满府的莺莺燕燕全都送了出去,不由有些发怔。   “全都送走了?国公爷没说什么?”   云央用力点头:“嗯,都走了呢,国公爷自从三公子母亲去后,就一直……”说着就低了声音,“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国公爷如今脑子有点问题,大夫说是再也好不了了。”   竟是如此,那三人的结局,居然都是这般凄凉。   云央又反过来安慰她:“阿年,世子那时候还说呢,等府里干净了,你回来就不会糟心了,我看啊,世子跟国公爷可不一样,你以后肯定会比旁的夫人过得好。”   阿年正要笑着点她额头,外头却有了小丫头的声音,如今成亲了,长宁院也不能如从前一样,那些丫头小厮都要安排进来伺候。   “哎,世子回来了。”云央听到了动静,连忙出去迎,又吩咐阿年,“你快坐到床上去。”又想起盖头已经揭开了,才松了口气。   阿年拍拍她的肩:“没事的,我去就行了,云央,你去帮我端碗醒酒汤和一杯蜜水过来。”   长宁院开始忙碌了起来,周玄清踉跄着走进院子,明明心头迫切,可无奈头晕眼花,卿风他们一众人真的是下了力气灌酒,周玄清本就不太能喝,这一通灌下来,差点就倒在前院。   不过好在他喝醉了,也能早些回来,不然,不知要陪酒陪到何时。   他上了花廊,模模糊糊见到新房门前站着个人影,已经脱下了一身大红嫁衣,卸了浓妆,水灵清丽的似一朵海棠花。   淡妆浓抹总相宜,阿年无论什么样都好看的,周玄清一步一步走近。   阿年瞧着他醉眼朦胧,一边的德喜想扶又被推开,等他走到门前,阿年便接过了:“德喜,你自去休息吧,世子我来照顾。”   德喜挠头憨笑:“是,世子夫人。”   阿年无奈也白了他一眼,便扶着周玄清坐在了床前藤编软榻上,听到他口中喃喃自语:“阿年,阿年……”   不由笑了起来:“嗯,我在呢。”   云央这时候进来了,手上端了醒酒汤和蜜水,阿年一并接过,“你也去休息吧。”   阿年就见云央挑眉贼笑的出去了,一时红了脸。   这丫头,如今也调皮的紧……   喂周玄清喝下醒酒汤,自己也喝了杯蜜水,又扶着他去洗漱,耳房早就都备好了,浴桶里已是烟气袅袅。   阿年探手试水温,又给周玄清宽衣解带,这些事也是都做过的,此时做起来,感觉与从前完全不一样。   周玄清浑身酒气,如玉的脸也微红,喝了醒酒汤后,一双眸子渐渐清澈,光芒灼灼。   “可好些了?”阿年扶着他,将他身上的衣衫除去,看着精壮的身子,猿臂蜂腰,到底是红了脸,“我扶你洗漱。”   “好。”周玄清声音有些绵软,他假作无力的搭在阿年身上,淡笑着看她给他收拾,一如从前。   阿年见他入了水,总算松了口气,额头都沁出了汗,正打算去隔间给他拿下干净换洗衣衫,却又被拉了回来。   周玄清浑身湿透,双臂紧紧抱着阿年,脸上的笑意,宠溺又深情,他低下头在阿年颊边蹭了蹭:“阿年,不许你走。”   阿年哭笑不得,以为他真的喝醉了,双手在他滑腻的胸前推拒:“我不走,我去给你……”   话语俱都淹没在唇齿间,‘扑通’一声之后,浴桶边沿被一双嫩生的小手攥的很紧,指甲都泛起了白,烟气袅袅的水随着波动,激烈的荡漾出了浴桶,耳房里雾气弥漫。   伴着几声呜咽,还有间或的喘声,这一切全都融化在这升上来的月色中。   阿年有些迷蒙的被周玄清抱出了耳房,满地狼藉叫她双颊红透,两人俱都不着丝缕,春日的晚间明明还有些冷意,阿年却只觉浑身燥热,而抱着她的周玄清,更是滚烫。   周玄清一步一步往床榻走去,阿年无意间回头,身后是一路湿漉漉的痕迹,不由脸似火烧。   幸好将人都赶出去了,这若是叫丫头们看到,明日不知该如何见人。   “阿年……”周玄清轻柔的将阿年放下,唇瓣追着阿年,声音也沙哑的厉害,“阿年。”   阿年羞的浑身都泛红,娇弱无力的支起双臂,眸中盈盈若水,风光旖旎,“世子,灯,灯还未熄……”   还未说完就听到周玄清闷笑起来,和她贴着鼻尖蹭了蹭,“呆头鹅,今夜是我们新婚,那对红烛不能熄。”   其实阿年说完也就反应过来了,只是许久未曾这般亲密,阿年有些羞涩。   不由拥着被子蜷着身体往后缩,想将帐子外头的帘幔放下,好歹阻隔一些光线,可周玄清哪里会让她逃开,大手一揽,又将阿年拉回帐中压下。   久不见她这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方才那一点点快|慰不足以让他满足,此刻他心头只像是着了魔,一双手似翻花蝴蝶般,四处惹火。   两人额头相抵,眸中倒映的皆是心上人,呼吸渐渐急促。   这么久不曾再与她赤诚相对,周玄清此刻只想细细的看她,吻遍她,自额头而下,弯弯的眉,饱满的唇,纯白的肩……   爱意渐渐热烈,模模糊糊的看着周玄清乌黑的发顶,阿年抑制不住的小声哭了起来,喉中涩的发疼,帐顶的流苏随着风儿悠荡,叫她彻底迷了眼。   “呜呜,世子,我……”阿年哭哭啼啼的止不住,即便是过去,周玄清也从未这般折磨过她,“呜呜,我,我难受……”   周玄清慢慢抬头望向她赤红的脸,眼中似火烧,翻腾不休,恨不能立刻扑下|身去攻城略地,可声音却又温柔又诱惑:“阿年乖,叫夫君。”   阿年仰头半晌无言,一双长腿似藤蔓,将周玄清缠的极紧。   帐顶的流苏突然晃动了一下,阿年还未反应过来,只觉瞬间就没了神志,脚背紧紧弓起,嫩生生的脚趾用力蜷缩,彻底压制不住的抽噎了起来。   隔着帐子透过的微光像是全都聚在了她的眼中,那一汪深潭水般的眸子早就无神,嗓音软软糯糯。   “阿年乖,叫夫君。”   周玄清忍的额头滴汗,他终于成亲了,娶的是他心爱的女子,从此,他便是阿年的夫君,多么奇妙的字眼。   阿年哭着摇头,攀着他的脖颈不愿张口,明明浪头已经打了过来,可潮水又莫名退去,叫她不上不下,好生难捱。   “夫君,夫君……”   她的嗓子细细糯糯的,像是有把钩子,钩紧了那一份心神,叫人舍不得放不下。   周玄清心头刹那膨胀融化,满心满眼都在叫嚣着,‘吃下去,吃了她’。   “娇羞力不加,低垂颈怕抬,风流彻骨遗香在。相偎玉体轻轻按,粉汗溶溶湿杏腮。似这等偷香窃玉,几时得一发明白。”【1】   那些往日没入眼的调子不经意间就落进了心里,此刻瞧着,周玄清动作间只觉魂酥骨软,再无一丝多余的神志去想旁的事儿。   唯一想起的,便是觉得那个先生说的对,春日里,或许孩子会来的早些。   帐外微寒,帐内春暖,是漫天清辉都遮不住的炙热。   第二日阿年很早便醒了,一睁眼拉开帐子就见天色蒙蒙,窗牖处的淡紫色纱帘透着曦光。   她心里惦记着事儿,还要去给国公夫妇敬茶,可不能迟了闹出笑话。   浑身发酸,还未坐好就被一双长臂压了下去,周玄清睡的迷迷糊糊,声带喑哑,连眼睛都未睁开:“再睡会。”   阿年推周玄清,哪里推得动,倒是被他一双长腿给夹住,缩在怀里,彻底动不了了。   “哎,该起了。”阿年又推他,见他不理人,无奈叹气。   这人成了婚,变得实在太多,见他长睫微动,眼底带着青灰色,想到昨夜实在太过胡闹,漏夜都不肯歇,她也动了情,都没阻止他。   不由又红了脸,偷偷打量起来,依旧是俊朗清隽的脸,只是青色胡渣比平日冒出的更快,摸上去还微微的刺,薄唇红润,昨夜还在她身上四处作乱,阿年看着又开始瞎想起来。   周玄清依旧闭着眼,却勾了唇角,胸口微微震动:“阿年,你夫君的容貌,可还满意?”   阿年手瞬间又缩了回去,低低哼了一声:“该起了,待会儿要让夫人……母亲等就不好了。”   紧紧揽着她,手又四处点火,周玄清手下微微使力,阿年闷声哼了哼,连忙推他:“登,登徒子……” 第87章 并肩的第十三天   周玄清终于睁眼, 笑着翻身就压过去:“嗯?叫我什么?”   阿年偷笑,腰间软肉被掐住了, 不由笑着求饶:“夫君,夫君,叫你夫君。”   周玄清搂着她,佳人在怀,差点又没忍住,拉着她又笑闹了一会,便放她起身了。   云央带着两个小丫头进来伺候阿年梳妆打扮, 周玄清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了。   “拜别父亲和母亲,我带你去见见阿姐好么?”周玄清走了过来,双手握住阿年纤腰,将头搁在阿年肩上, 望着镜中一双璧人, 笑的很是自然。   自阿年来到身边后, 他确实比从前开怀许多。   阿年也有些不解, 望着镜子里的周玄清,“阿姐昨日怎的怎么不来?”   周玄清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 很是亲密,微微摇头。   “我叫德喜去接她和阿蕴,可阿姐不肯来。”其实也明白,周玄宁有孝在身, 她执意不肯, 他也无法。   阿年连连点头, “今日去见阿姐,问问阿姐愿不愿意回府吧。”   两人状态亲昵,两个小丫头脸红红的, 阿年见镜子里的云央在偷笑,有些尴尬,却又坦然,反正云央看的多了,也不在乎这一次的。   这次才是真的手牵手去见国公夫人,时不时便相互看一眼,情意流转。   德喜和云央跟在两人身后,都偷偷的笑,这下世子终于是成家了,长宁院以后,有女主人了。   国公夫人早早便起了,国公爷此刻也十分清醒,一行人往祠堂去,周家新媳妇进门奉茶,都是要在祠堂进行的。   先是给国公爷敬茶,周季深喝了茶,和阿年说了一些要夫妻和睦的话,阿年乖巧应下。   阿年与国公夫人是相处过一些时日的,给她敬茶的时候,见她眼中分明有些泪光:“好孩子,今后要夫妻和睦,琴瑟和谐,我只盼你俩早些让我抱孙子,也能得享天伦。”   又拉着阿年的手,给了两个鼓鼓囊囊的香囊当做改口礼。   阿年羞怯的垂首,低声应下。   随后便是一家人一起用早饭,阿年从前没有资格和大家共坐一桌,碰到节日,周玄清也是在寿安院用完饭,才回长宁院的。   如今,她已是周玄清的妻子,不会成为那后院的侍妾姨娘,更不会孤苦无依终老一生,在后院枯萎。   周玄清很是体贴,样样都要夹一些给阿年吃。   国公夫人瞧着小夫妻恩爱,不禁满意笑了起来:“多吃些,昨夜定是累了吧,莫要客气,这些都是清儿吩咐下去的,说你爱吃。”   阿年将脸埋在碗里,像个鹌鹑一样缩着头,脸色红的滴血,连耳后根都红了。   又有些哭笑不得,回想两年前,周玄清久旷后也是这般荒唐胡闹,国公夫人那时还说怕阿年勾坏了他,叫阿年好生惶恐。   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阿年屈膝拜别国公夫人,随着周玄清上了马车,赶去陈家见周玄宁,虽说这样对新妇不吉利,可阿年却不在意。   她依旧感念于在国公府时,周玄宁从来没有看不起她,对她像个真正的朋友,还在最难的时候施以援手。   到了陈家后才知道阿蕴不在,这几日学堂忙的很,阿蕴如今九岁,该请名师了。   莺歌见俩人过来,惊喜的很,一叠声的喊,“哎呀,世子,您怎么带着阿年来了?夫人说了,日后有的是时间呀……”   阿年笑着挽起莺歌的手臂,半是玩笑半是撒娇的道:“好姐姐,莫不是阿姐不喜欢我了,所以才不愿见我?”   莺歌无奈笑了起来,其实心里还是挺感动的,在大周,寡居不久的女子,是不会有人愿意接去婚礼的,看阿年的样子,应是真的不介意。   “快去吧,快去吧,夫人若是见了你们,定会高兴呢。”   周玄清进了陈家后便松开了阿年的手,阿年抿唇笑,不知道为什么,周玄清在姐姐面前,总是那么害羞。   到了后院的时候,周玄宁正弯着腰拿花锄种东西呢。   “阿姐。”阿年主动唤她,还走了过去,“阿姐,你在种什么?”   周玄宁站起身,一身月白色缎面长袖衣,斜襟掐腰,倩碧色丝质撒边裙,头上的绢花终于是去了,不过依旧是素淡的很,发髻上也就一根银簪,坠着颗小珠子,淡雅贵气。   “是阿蕴非要我种的,说是要尝试吃自己种的东西,左右小孩子天性,种一些也没什么。”   阿年帮她整理袖口,状似亲昵,“阿姐,要不回国公府吧?我也想阿蕴了。”   周玄宁避而不谈,拍了拍阿年的手:“阿蕴也整日念叨你呢。”   又抬头打量阿年,见她一身大红春纱立领紧身半身衣,配着红色软面百褶裙,皮肤白皙,满面含春,比之从前越发俏丽夺目。   “你如今跟从前可真是不一样了,阿年。”   转头望向周玄清,拘谨着一张脸,依旧丰神俊逸,着一身海天霞色锦袍,和阿年站在一起很是登对。   “真好,你们站在一处,任谁都能知道是一对儿。”   话音才落,就见周玄清面上浮起了一丝笑,周玄宁忽然想起去年初一两人自外头回来,也是这般情形,正想打趣阿年两句,就听到外头喊。   “娘,娘……”一个半大的小子径直往里冲,“娘,我回来啦。”   阿年笑眯眯的站在一边等着,周玄宁捏着帕子替阿蕴擦汗:“又这么跑,不是与你说了,要慢慢走。”   阿蕴看着一边却眼睛发亮:“阿年,阿年,你终于回来了。”   “嗯,阿蕴,我让你舅舅带的礼物你喜欢么?”阿年看着如今大了许多的阿蕴,才不过这么些日子不见,阿蕴就长高了一些。   还没等阿蕴说话,头就被人敲了。   “说了这是舅母,好好叫人。”周玄清正色道,“你这礼数都学到哪儿去了?”   阿蕴随即嘴巴一瘪,不情不愿的喊了声:“是,见过舅舅舅母。”   倒是把周玄宁看笑了,“从前这孩子总是阿年阿年叫习惯了,也是奇怪,他确实爱跟阿年玩儿。”   周玄清摸摸他的头,又瞥了阿年一眼:“一些小玩意而已,等改日舅舅送你一堆,行了,如今你也九岁了,该知礼了,我送你的那些书,可都看过了?”   阿蕴不开心的点头,周玄清带着他去书房检查课业,留下周玄宁和阿年站在两畦菜地前相视而笑。   “阿姐,谢谢你。”阿年真心实意的道谢。   周玄宁摇头,和阿年往凉亭那走去,莺歌正在忙着沏茶倒水。   “谢我做什么,我也没做什么事儿。”   无非是帮阿年打听了下云央的下落,最开始,她也是瞧不上阿年的,若她不是阿弟的侍妾,她或许连一个眼神都不会给她,若她是个不知所谓的女子,或许早就失了宠爱。   阿年缓缓摇头,“阿姐,你帮了我许多,若不是你,我从前在国公府的日子也不会那么轻松,也不会认识叶大哥,更不会这么容易赎身出府了。”   那时候她出府,周玄宁肯定和国公夫人是通过气的,连带着若不是认识叶繁星,她出府后还不知会如何呢,毕竟在玉京城活下去并不是那么容易,又怎能有时间和周玄清斡旋。   周玄宁笑着递给她一杯茶水:“阿年,你聪明通透,心思单纯,阿弟自那件事后,对女子便很是厌烦,对情义也总是疑心不定,只有你,从始至终将他放在心上,眼里心里全是他。”   她饮下一口茶,向着阳光,舒适的靠在椅背上,久久才开口道。   “阿年,那两年,你是真的走进了他的心,从前我说你们一个呆一个傻,相配的很,现在看来,一点都没错。”   那些儿女情,她如今看的清楚极了,周玄清许多奇奇怪怪的表现,其实自她回国公府起,就已经有了端倪,那时她还未看清,实在是周玄清情绪外漏的时候太少。   直到后来,周玄清日日淡着一张脸,明显是为情所困,尤其是,他和叶繁星打架,这怎能不让她惊讶。   阿年闻言有些震惊,这些话从周玄宁的口中说出来,总觉得像定了性一般,莫名叫人信服。   她在周玄清的心里,真的那么重要么?   “阿姐,叶大哥他……”   周玄宁朝她摇头,唇角含笑:“他如今有了新生,何必陷进泥沼,我这身份,再嫁恐怕很难,不如专心带阿蕴才是正经。”   “阿姐,”阿年却不同意,“你还年轻,怎么就难了?何况叶大哥……”   周玄宁摆手,示意阿年不必再说,“好了,我的事还早着呢,对了,叶繁星走之前,让我将一些东西交给你,那些日子我一直不得空,都忘记了,前阵子交给了阿弟,你记得问他一声。”   正好莺歌端了点心过来,阿年也只能止了那些心思,三人一边喝茶一边说话,气氛倒也融洽。   直到傍晚,两人留在陈家吃了顿饭,才起身回国公府。   才一回去,就见云央等在门前,见两人进来,像是见到了救兵。   “世子,阿年,国公爷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   周玄清闻言面色立刻变了,侧过头和阿年柔声道:“我先过去,你在后头慢慢来,小心些。”   阿年点头,见他脚步匆匆而去,连忙和云央打听:“究竟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云央连连叹气,随着她快步往寿安院去:“国公爷这些日子喝药,病情也算抑制住了,可今日不知为何,喝过了药也开始胡乱哭闹,硬是要玩水。”   说着又叹气,“你也知道,这春日里,水凉的很,国公爷年纪也大了,掉进去可实在不好……” 第88章 并肩的第十四天   阿年叹气不止, 国公爷如今没了神志,不知是不是跟从前有关系, 如今叶婉都不在了,他这样子,难道真的是心内愧疚才造成的?   “那父亲现在可还好?”   云央点头,“还好楚云在边上,不然国公爷还要在水里多泡一会儿。”   阿年还想问问楚云的事儿,就见寿安院已是到了,正热闹着呢。   “母亲, ”阿年进去就见国公夫人站在一边窗下,眼神悠悠的望着院前的草毯,如今又是一年春日,新发的嫩叶瞧着总比老叶要喜人些。   国公夫人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来了, 清儿在里头呢。”指了指内室, 身上却纹丝不动。   阿年看着有些心酸, 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听着里头的声音, 倒也没有再进去,只能走到国公夫人身边,陪她静静的看着窗外。   斜阳正一点一点坠落,余晖洒下, 院子一角的缸里泛着碎金般的光芒, 盈盈波动, 时而投进窗牖间。   “母亲,您坐会吧。”阿年见国公夫人一动不动,连眼神都不转, 不由有些担心。   国公夫人没有拒绝,顺着阿年的手坐下,面色沉静如海,无波无澜。   “清儿对你可好?”   阿年扶着夫人坐下后,便走到一边倒水,徐嬷嬷也在里头伺候,外间无人,小丫头都在院外和后罩房候着。   “母亲,世子对我很好。”   国公夫人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眸中温和:“那就好,若是有什么事儿,与我说也行的。”   阿年脆生生应下:“哎,母亲,我知道了,父亲他没什么大碍吧?”   国公夫人轻笑,眸中讥讽:“能有什么大碍呢,有什么也只是随了他的愿罢了。”   阿年无话可说,连她都觉得国公爷这样子,可能真的是因为叶婉,国公夫人现在这般冷静,或许真的是看开了。   过了不久,周玄清就出来了,面色看上去倒是一如往常,瞧不出什么不妥。   接下去的事儿也就不需阿年操心了,两人便回了长宁院,阿年回来都还未去后罩房瞧瞧呢,看到院子里如寿安院一样的草毯,很是惊喜。   “真漂亮。”这一片从前只有光秃秃的石板和褐色泥土,如今草都蔓延开来,整个院子都差不多变绿了。   进了罩房,阿年瞧着里头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窗前纱帘如雾,窗下书桌上依旧摆着不少东西,柜子里东西也都还在。   两人又坐在窗前,周玄清笑着给她递笔研磨,“来,瞧瞧你如今的字如何,还是老样子,若是有什么不好的,可是要受罚的。”   阿年朝他娇嗔一眼,接过笔,认认真真的写了两行字,‘周玄清,傅笙年’   虽说不算好看,可比从前要好多了,周玄清笑着抱过她,揽着纤腰,握住她嫩白的手,一笔一划的教她写字。   宣纸上一横一竖,写着的,都是阿年两个字。   “你学的很快,阿年。”周玄清其实心里清楚,对于阿年来说,这些东西从完全陌生到如今这模样,已是聪慧了。   阿年高兴的转头,唇瓣擦过周玄清的脸颊:“真的嘛?”   周玄清抬手捏她的脸,忍俊不禁的点了点头:“嗯,是不是该给师父一些奖励?”   阿年羞恼垂首,瞧着还未完全黑的天色,耳根都红透了:“天,天都未黑呢,是不是太早了?”   可唇却被含住了,好一会,直到阿年红唇都有些肿了,周玄清才放开。   带着微喘,声音低沉,眼中满是戏谑:“阿年,我说的奖励不过只有这些,原来,你心里的奖励是那些,你可真是心疼夫君。”   阿年:……   这人,真是的。   转头又想起周玄宁的话,“听阿姐说,叶大哥走之前留了东西给我,世子,是什么东西啊?”   周玄清有些不情愿的拿出了檀木盒子,递给了阿年,还犹不放心:“他的东西是他的,阿年,不管是什么,你都不许要。”   阿年打开一看,上面放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阿年亲启’,下头是一沓纸,阿年先放下信封,抽出那一沓有些发黄的纸张,发现是一些房契地契,还有暖春园的契。   阿年有些发怔,叶大哥这是彻底放下过去了么?他不会再回玉京城了么?明明事情都未完,怎么会这么轻易放弃呢,这实在不像他的为人。   天色阴沉下来,长宁院掌灯的时候,饭都已经摆好了,寿安院传话过来,说让他们不必去寿安院用饭。   云央清楚阿年的口味,吩咐小厨房做了许多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红绿绿的,全是阿年爱吃的。   周玄清吃的也多了,阿年给他盛了好几碗鸡汤,他都喝完了。   吃到中途的时候,周玄清忽然道:“阿年,云央也不小了,是不是该配人了?”   阿年抬头望去,云央正眼睛溜圆的瞧着呢。   “世子可是有什么人选?”周玄清废话不多,既是提出来了,那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周玄清擦擦嘴,和阿年说话:“我知道云央和你姐妹情深,便想等你回来再与你商量,如今你回来了,云央的事儿也该说说了,楚云已经与我说了好多次,阿年你看如何?”   “楚云?”阿年有些惊讶的望向云央,见云央已是不敢再看,一双眼睛早就望向了别处,烛火下也瞧不出脸色如何。   不过也有些明了,云央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恐怕她和楚云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儿。   “只要云央愿意,我没什么。”她如今成婚了,云央也大了,总归是要嫁人的。   夜里阿年还想去和云央说说这事,被周玄清拦住了:“云央一个姑娘家,说这些也会害羞,楚云是真心待她,他们自己的事儿就他们自己解决吧。”   阿年想躲他说的‘奖励’,只想出去,却被周玄清径直抱着去了床榻。   还抵着阿年的额头道:“说好的奖励,可不能不作数呢,尊师重道,这是很严肃的问题……”   语调渐渐散在了唇齿之间,阿年还犹挣扎了两下,又被周玄清缚住了双手,良久才传出数声轻唤,阿年慢慢的失了神,随着波涛起伏,再无分心的可能。   第二日一早,周玄清便去上值了,大周朝的文官,成婚了休沐的日子也不多。   恰好岑缨想回永城,阿年又要去送她。   玉京这个地方,岑缨其实不太喜欢,如今阿年也定下来了,她也不想多逗留。   “娘,就不能留下么?”阿年有些舍不得,母女俩团聚的日子实在太少,如今又要分离,突然就有些伤感。   岑缨给她捋捋头发,很是温柔:“本来你就离我多年,自己也能生活的很好,如今也成亲了,母亲知道你心里记挂着我就行,我不过是回永城生活,你将来也要回去看看的,不是什么生离死别,高兴些,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倒是周玄清和岑缨聊了好一会,阿年给岑缨收拾好东西,两人才说完话。   夫妻俩送岑缨出国公府,就被赶回来了,阿年有些闷闷不乐,旋即又问周玄清:“娘跟你说了什么?”   周玄清拦住阿年,缓步往长宁院走,柔声道:“娘说,若是我待你不好,她就把你带走,叫我再也见不到你。”   阿年‘噗嗤’一笑:“你又在骗人,那你怎么说?”   周玄清侧目温柔的看着阿年,清晨曦光正浓,自那稀疏的嫩叶中悄悄的探出了头,恰好印着他半边俊颜,像是渡了一层金边,柔和又深情。   “我说,那自是不可能的,阿年只能留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能去。”   阿年知道他在逗她,可这些话,依旧叫她心花怒放。   周玄清拥着阿年,回了长宁院,这几日晚间都未歇息好,今日早间不用去寿安院,那还可以睡个回笼觉。   阿年是妻子,与阿年做侍妾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周玄清从前,可不会因着一个侍妾而打乱自己的节奏。   至于方才和岑缨的话,大意其实与阿年说的差不多,只不过有些事,他与岑缨都是心照不宣。   第二日周玄清去昭文馆,大家都围了上来,有几个询问世子夫人是否有表亲姐妹,也有问周玄清是何时相识的,只有卿风不同。   卿风拉着周玄清得意洋洋的道:“虽说我治学是比不上你,可有一样我比你快。”   周玄清都没理,旁的人倒是好奇:“哪样?”   卿风见周玄清望了过来,摇头晃脑的道:“我很快就会有个女儿或是儿子了,清哥你才成婚,不可能比我还快吧?”   周玄清:……   下值回去后,周玄清在塌上缠着阿年不停歇,到了漏夜时分,阿年实在捱不过,抽抽噎噎的求饶。   周玄清却俯下身,嗓音喑哑又魅惑,在阿年眼里瞧着,像极了书里写的妖精,   “阿年,给我生个孩子吧……”   第二日卿风带着鸳宁来串门,鸳宁依旧是那精致模样,一张精致又冷清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不过一身银霓红溪云锦广袖合欢罗裙上身,与男装时候差别很大,柔美许多。   当卿风从茶说到点心,又从桌椅说到床榻木质,最后终于说到了点子上,满脸得意:“寒寒有身孕了。”   阿年当时茶杯都差点没拿住,先是被这个称呼惊住了,然后又被这个消息给镇住了。   “闻……郡主有身孕了?”   见阿年这般震惊,卿风有些不高兴:“我都帮他瞒住你是从前的阿年,他居然都没跟你说寒寒有身孕?这个好消息要分享的嘛,总不能因为他迟了我一步,就这样嘛,我又不会笑话他,虽说他比我年纪大……”   阿年:…… 第89章 并肩的第十五天   说了吧, 应该算说了,只是说的时机不太对, 阿年也不能确定周玄清到底说没说,不过总算是明白,昨夜周玄清那般折腾是为了什么。   又有些苦笑不得,周玄清的好胜心,真的太强烈了,这都要比一下,阿年心里刹那变得软和了, 周玄清其实也有些小孩子脾气。   “恭喜恭喜,郡主有身孕,这可是大喜事呢。”   闻彻寒闻言也点头,她没有父母了, 如今卿风的父母便是她的父母, 相处的很是融洽, 昆玉郡主也是个豪爽性子, 对她真心实意。   如今她怀了身孕,全家都拿她当祖宗, 就差做个佛龛供起来了。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与周玄清不一般,如今果然嫁进来了,你运气不错。”   阿年闻言抿唇笑,温婉又得体:“我运气一向不错, 郡主, 不知道虎将军可还好?”   闻彻寒点头:“也就你不怕它了。”   几人寒暄了半天, 卿风得意洋洋的说了许久,最后闻彻寒都受不了了,揪着他的耳朵也就回去了。   阿年:……   长宁院如今又多了些人, 后罩房重新换成了丫头住的地方,阿年将清理出来的东西放在了卧房中,一些书都放在了小书房里。   看到那本兵法书后,瞧着上头做了几个标记,不已红了脸,周玄清那么聪明,从前关心则乱,当局者迷,如今清醒了,怎么可能看不出。   幸好,如今两人心心相印,那些无言的东西,也不需解释。   正好有时间瞧瞧叶繁星留下的信,阿年总觉得叶繁星对她,是实实在在的帮过她,即便那些利用很彻底,可叶繁星没有瞒过她什么。   “阿年,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我已经离开玉京了,你也嫁与周玄清了,我很高兴,我们俩之间总有一个人能得偿所愿,不必再受那些七情六欲的苦楚。”   “你是个好姑娘,如果我不曾对周玄宁动心,或许娶你是我这一辈子做的最正确的选择,可情不由心,我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该后悔,所以我还是选择离开。”   “周玄清是个值得托付的人,阿年,你很幸运。我虽会为你辩解,可那都是带有目的的,可周玄清不同,他将你藏在心里,那些流言蜚语或是刀枪剑戟,他用自己扛了,阿年,你真的是有福气的,我以前没有看错。”   “我一定会回来的,那些房契铺子都交给你了,还有暖春园,你都帮我一并打理吧,所有得利你都拿着,算是哥送你一些嫁妆,弥补一下哥没参加你和周玄清婚礼。”   “哥再求你件事儿,到了冬日,每一日都从暖春园里选些好看的花儿,往长姐那送几束,她最爱这些花花草草的,若不是因着这个,我和周玄清也不会琢磨这些东西的。”   “阿年,哥在外头已经无牵无挂,只希望你能好好的生活,幸福的生活,哥也就开心了,哥走之前还去跟娘上过香了,还告诉她,我一定会好好过日子的。”   阿年捧着纸,眸中含泪,却唇角上扬。   叶繁星说他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的,如今周玄宁三年孝期未过,他出去也好,或许回来了,又是一个不一样的叶繁星,那时候,事情一定有转机的。   阿年便开始着手接下叶繁星手上的产业,暖春园肯定是赶不上了,里头的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园子里无人修整,杂草丛生,如今春日里茂林修竹,华茂春松。   她盘算着秋日里开始修整,等冬日里继续开起来,光这暖春园这一个进项,可真的不少,如今到了国公府,光靠那些嫁妆,可真的撑不了多久呢。   至于其他的铺面,叶繁星只是收租,也有几间自己做的,不过走之前全都变了现银,看来也是计划了不少时日,阿年心也定了下来。   只要叶繁星心里没事,那就出不了什么乱子,阿年真怕他想不开。   这一番忙碌直到日落西山,阿年才反应过来,周玄清应该是下值了,正好马车要回去,阿年便吩咐车夫拐了个弯,直奔昭文馆。   又在昭文馆前等了好一会,直到天都黑了,才瞧见里头有人出来。   阿年挑开帘子朝外头看,周玄清也出来了,一身缂丝藏青色鹭鸶补服官袍笔挺,长身玉立,身边跟着卿风,不知道卿风在说什么,一边说还一边和周玄清勾肩搭背,被周玄清无情推开了。   正好目光扫了过来,周玄清一眼就瞧见了自家媳妇儿,眼睛都亮了一些。   卿风也顺着目光望了过来,还喊了一声:“阿年?你怎么来了?”   阿年下了马车,朝卿风屈膝,卿风身上也是缂丝官袍,阿年见礼也是应该的:“嗯,正好路过,便来看看是否能一起回去。”   周玄清在卿风满眼艳羡的目光中,优雅从容的上了马车。   马车里,周玄清满脸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怎么会想到来接我,其实我是骑马过来的,不必这么麻烦的,何况还有德喜呢。”   马车轱辘开始响动,阿年亲热挽着周玄清的手臂,笑靥如花:“正好过来,就顺道嘛。”   周玄清揽着阿年,靠在车厢处,瞧着外头的卿风,第一次冲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卿风:……   回去后,长宁院早就掌灯了,云央见两人一起回来,笑的很是开心。   趁着摆饭的时候,阿年拉着云央说起楚云的事儿,云央顿时红了脸,如今云央肤色早就不比从前了,从前微黑的肤色,瞧着像个黑丫头,如今白了许多,肌肤柔嫩,看着俏丽的很。   “你与楚云的事儿呢,我也不多问,可你要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想与他在一起?”   云央红着脸,支支吾吾的道:“我,我也不知道啊,之前他可凶了,可现在瞧着,瞧着倒也不错,他对我,还……还挺好的……”   阿年见她东拉西扯的说了半天,双颊晕红,不由笑的很是揶揄:“那就是说,i想与他成亲了?”   又很是失落,抬手替云央理了理乌发:“怎么办,我真的舍不得你,你若是跟他走了,你们会去哪儿啊?”   那楚云瞧着像是四海为家的模样,云央若是嫁给了他,指不定会跟着四处流浪呢。   云央撇了阿年一眼,眉眼间竟是瞧出了一丝春意:“怎么会呢?楚云就住在双河胡同,那宅子听他说是世子给他的。”   阿年:……   “那你,你是早就打算好了?”阿年捏她的脸,“你这死丫头,你居然都不和我说?”   云央连忙躲,口中依旧不停:“我也想跟你说啊,只不过你跟世子就像那藤缠树一样,我也找不到时候跟你说啊?”   阿年气的拍了她一下,周玄清正好叫她,两人便一道吃饭,阿年还不放心:“世子,云央跟楚云,你到底怎么安排的啊?”   周玄清笑着给她盛了碗汤,“你别担心,我问过楚云,如果云央不愿离府,他就搬过来。”   将汤放在阿年面前,又道:“左右国公府这大,多他一个,也无所谓。”   阿年登时笑弯了眼。   夜里周玄清又借口这件事,想找阿年要奖励,被阿年拦住了。   阿年气喘吁吁的,双手推拒在周玄清胸口,红肿着一双唇瓣:“夫君,不行,今日我月事来了。”   周玄清瞧着明显便泄气了,阿年忍俊不禁的道:“夫君,郡主怀了身孕,那也正常嘛,咱们时日还早,等过些日子便行了,就怕你到时候,还……还不乐意。”   “我有时候又想孩子晚些来,以免打搅了我们,有的时候我又想早些来,免得卿风日日在我面前炫耀。”   周玄清躺在床上,用额头抵着阿年,满眼柔情蜜意,嗓子嘶哑的不成样子,这两日夜夜笙歌,突然又要素着,他是真的不习惯。   最后在阿年身上讨要了不少好处,终于是停歇了,阿年也松了口气。   ……   日子也不紧不慢的过去,春日新发的嫩叶也变的翠绿,夏日的蝉鸣莫名叫人烦躁的紧,阿年被诊断出有身孕的时候,周玄清还在昭文馆呢。   “恭喜夫人,您这是有喜了,如今已经一月有余,近些日子天气热,您切忌莫要中了暑热,好好养胎。”   大夫捋着胡子,给阿年开了些安胎药,又不停嘱咐:“是药三分毒,夫人身体康健,切忌大补,隔着三日煎上一碗喝就行了,再有就是莫要食多了寒凉之物,切忌。”   阿年一一应下,云央高兴的满屋子乱转,看着倒像是她怀了孕。   如今楚云和她的事儿也已经定下了,只等秋日里选个好日子完婚,云央不喜铺张,觉得楚云真心便行,连阿年这国公夫人的礼办得也不大呢,世子不照样宠着阿年。   夜里阿年用的很少,周玄清还担心的问了好一会,见阿年面色红润,说话也有力沉稳,才松了口气。   阿年瞧着云央着急想说话的样子,朝她轻轻摇头。   周玄清自耳房出来后,阿年已经躺在了床榻上,他笑眯眯的踏步走了过来,随后脚步一顿,先是翻了翻床边的册子。   阿年有些好奇,望着他一边看一边掐指算,不禁笑起来:“日日见你记着,到底是记得的什么东西?瞧着跟算命一样。”   “也差不多了。”周玄清坐在床沿边上,指着册子和她道,“你月事差不多是这几日了?腹部可有什么不舒服?”   见阿年摇头,不由松了口气,阿年月事来的几天,总是不太舒服。   又低着头和她笑闹了一阵,正打算翻身而上,又被阿年拦住了,“夫君,我,我有身孕了……” 第90章 并肩的第十六天   周玄清一顿, 神色有些不可置信,随即又立刻弹开, 他有些紧张,喉间上下微动:“真的么?多久了?大夫来看过了么?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阿年见他一堆的问题,不禁笑了起来,娇声软语:“嗯,真的呢,大夫说有一个月了。”   周玄清站在床边,连鞋子都未穿上, 乌发披散,神情看着很是紧张,“身体可还好?没什么问题?父亲和母亲知道么?”   “很好,放心吧。”阿年拉着他坐下, 笑的温婉可人, “还不知道呢, 我想着明早咱们一起去寿安院, 到时候跟母亲说,二老一定会很高兴的。”   屋中烛火都熄灭了, 只剩床边一盏小小的罩纱灯,烛光昏暗,隐隐的能看到轮廓,他脉脉注视着阿年, 心头一点一点描绘着阿年的模样。   只觉整个人充盈着一股莫名的情感, 似水般流淌, 又像岩浆般沸腾,周玄清将阿年抱得紧紧的,一刻都不想松开。   心上的人, 怀上了自己的血脉,这种感觉,无法用言语比拟。   阿年轻轻唔了一声,周玄清吓得立刻松手,紧张兮兮的问:“怎么了?可是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哎,不是,没有呢。”阿年一把拉住就要冲出去的周玄清,不好意思的笑道,“晚间吃的太少了,有点饿了而已,你别太担心。”   周玄清松了口气,立刻喊丫头,门外很快就应了声:“世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他本打算脱口而出,又想到阿年如今不能吃那些辣的,又转头看向阿年:“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那些辣菜不行,大夫有叮嘱过什么嘛?”   阿年嗔怪的瞥了他一眼,遂扬声道:“叫小厨房送一碗鸡丝面,多放点芫荽,不要放辣椒。”   丫头应了声就下去了。   周玄清多点了两盏灯,又坐到了床边,整个人都有些不一样了,面色又兴奋又克制,看着很是激动。   “不必这么担心,大夫说了我身体康健,平日稍稍注意也就是了。”   周玄清握着阿年的手,依旧难以平复心情。   没一会面就送来了,阿年吃了几口,就有点想吐,强忍着恶心又用了一些,也就算是饱了。   周玄清瞧着像是没动过的面,有些担心:“怎么就吃这么些?害喜这么严重么?”   阿年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没事的,大夫说都是正常的,那你也早些睡吧,明早还要上值呢。”   周玄清点头,抱着阿年又重新睡下,可他怎么都睡不着,睁着眼睛直到后半夜,听着阿年均匀的呼吸声,才沉沉睡去。   翌日,当第一缕曦光照进长宁院正屋时,阿年就醒了过来,昨夜睡的早,睁眼的时候,只觉神清气爽。   转头见周玄清还在睡,她偷偷弯了唇角,轻手轻脚的将周玄清的手拿开,悄悄起了身。   她梳妆还需一些时辰,就让周玄清再睡一会吧。   云央也悄声进来了,给阿年梳妆的一直都是她,见阿年坐在镜子前,容光焕发,比之从前更加娇艳夺目。   “阿年,都说怀了孩子,皮肤会更好,瞧着你的样子,看来这种说法是真的。”   阿年抚着脸淡笑:“真的嘛?”望着镜中人,满头青丝如墨,肤若凝脂,眼角眉梢都荡漾着春情,浑身都散发着幸福的模样,倒真是比从前还要貌美些。   云央随手挑了件大红色暗花细丝褶缎裙,拿在阿年面前比划:“嗯,你看,衬得你真是越发好看了。”   “云央,换那件四喜如意云纹锦锻吧,这件有些太过艳丽繁琐了,不过是去给母亲请安罢了,我还是穿些轻便的衣裳吧。”   “好吧,可惜了。”云央点头应下,满脸可惜,刚准备将衣裳放回去,却见周玄清走了出来。   “那件只是多了两道系带,阿年,就穿那件吧,好看。”   阿年无奈的望了过来,见周玄清目光灼灼,不由有些心软,松了口:“好吧,就那件吧。”   云央笑着给阿年装扮,不时揶揄的瞧着阿年,周玄清很快也洗漱好了,两人携手一起去寿安院。   周玄清一路上不住的打量阿年,阿年肤色白皙,柔美俏丽,一袭红衣裹身清丽难言,比那日桃林中还要增色几分。   心里这般想着,周玄清便也这般说:“阿年,你比那日在桃林还要好看许多。”除了额间那一枚水滴状的额饰,其他的并无什么区别。   阿年轻笑,伸指在他手心微微划过,“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问呢,那件衣裳,还是叶大哥挑给我的,也就穿了那一次,结账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   周玄清心头有些吃味,拉着阿年的手摇晃了几下:“你以后的衣裳都要我来买,谁买的都不许穿。”   阿年心头又得意又甜蜜,连连点头:“好好好,只穿你买的。”   两人很快也就到了寿安院,里头热闹的很,周玄清看了一眼阿年,便让她停下了:“应该是父亲,你就在这别进去,免得伤到了你。”   阿年连忙点头:“我知道,你快去看看父亲到底如何了。”   周玄清进了寿安院,院子里就两个丫头张望,里头传来周季深的叫喊声,声音极大,透过窗牖直传周玄清的耳间。   “快,让开,我要找婉婉。”   “婉婉呢?我要婉婉……”   周玄清踏进正屋的时候,就见母亲站在窗边,满脸冷漠的瞧着周季深,眼底如今连那抹讥讽都没有了。   周季深被好几个丫头拉着坐在圈椅上,不停的挣扎,嘴里叫喊不停:“婉婉,我在这呀,你怎么不来找我呀。”   “哦,阿言,还有阿言,阿言是我的妻子。”   “婉婉,我对不起你……”   周季深喊着喊着,就莫名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犹自坐在椅中挣扎,没一会,又捂脸痛哭。   国公夫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转动了下脖子,恰好瞧见周玄清来了,朝他露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意。   “你来了?阿年呢?”   周玄清瞧了眼周季深,有些不忍,移开目光道:“阿年在外头等呢,母亲,大夫来过了么?”   国公夫人凄然一笑,点了点头:“不管如何,我还是国公夫人,总不会虐待他的,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严重,大夫也过来瞧了,说是以后会慢慢频繁,不过这之间的间隔谁也说不定,总之,就是不能太受刺激吧。”   周玄清嘴唇翕动,却没有解释自己并未这般想,缓缓走到周季深面前,蹲在他面前轻轻唤了一声:“父亲。”   周季深不算合格的父亲,周玄清对他无爱,却也无恨,此时瞧着他变成这般模样,心头酸楚难掩莫名。   见他犹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恍若未闻。   阿年等在外头好一会,良久才见周玄清出来,连忙迎了上去:“父亲母亲可还好?我要进去么?”   周玄清朝她笑笑,摇了摇头:“明日我们再来吧,也不急。”   “嗯,也好。”阿年乖巧的不再多问,周玄清若是愿意说,自会说的。   周玄清上值后,见卿风在对面,忽然想起阿年现在连吃最喜欢的虾饺都会反胃,便问了句。   哪知卿风十分热心,缠着周玄清不停的跟他唠叨:“寒寒怀孕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吐得可厉害了,吃什么都吐……闻到一点荤腥的味儿就受不了,就连我晚间身上稍微有些味道,她都要把我踹下去……”   说到这儿卿风顿了两下,“咳咳,那个,总之,现在阿年这样是很正常的,所以女人怀着身孕很辛苦呢,如今寒寒肚子也大了,连晚上睡觉都难受的很,翻个身都难的很……”   周玄清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从前周玄宁怀了身孕,回来手里就抱着阿蕴,他压根就没见过怀着身孕的女人是何样的,没有想到会这么辛苦。   如今阿年才不过一个月,后头还有八九个月呢,不由很是心疼。   “那后来郡主是怎么好转的?总是不吃东西,也不行吧?”   卿风叹了口气,似是还心有余悸:“可不是,那时候她什么都吃不下,我们全家都急的要命,不管酸的辣的有味儿没味儿的,端到她面前闻一下就摇头说恶心,见她吐成那样,我心都碎了……”   周玄清见他又扯远了,连忙将话题拉回来:“那后来吃什么才好的?”   “悖”卿风拍了下大腿,“后来还是我们院子里一个洒扫的小丫头,说她娘怀她妹妹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吃不得,最后是吃了那陈年的老酸菜才好的,我们当时也是没办法,就去买了些。“   卿风一边说一边眯眼睛,嘴里还不停的泛酸,咽着口水:“我还尝过,那老酸菜也不知道多少年了,酸的眼睛都打不开,那味儿真是……可寒寒吃在嘴里,我还以为又要吐了,最后不仅没吐,还说爽口的很,后来我院里飘了好几个月的酸菜味儿,熏的人都受不了……”   周玄清一边听一边记在心里,又问了许多孕期的事儿。   卿风都说的十分仔细,他也确实是看着鸳宁一天天难受过来的,心疼的很,一样一样的都不假手他人。   说到一半,卿风突然就凑近了:“清哥,有件事你可要注意着呢。”   周玄清见他声音陡然就低沉下去,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儿,连忙侧耳去听。   “头三个月,房事不可再有,你可得记住了,大夫吩咐的事儿可千万不要犯……”   周玄清:……   等下了值,周玄清没有立刻赶回去,反倒是去了一间医馆,细致的又问了一遍,发现与卿风说的没什么差别,这才相信。 第91章 并肩的第十七天   阿年如今孕味还不明显, 等国公夫妇知道的时候,已经快三个月了。   中间确实如清风所说的, 孕吐十分明显,那阵子长宁院时常飘荡着一股子辣味,叫周玄清很是上火。   夏日匆匆而过,金秋时节,云央也成亲了,阿年给她备了份厚厚的嫁妆,楚云想着云央不愿去双河胡同住, 干脆搬来了国公府。   “左右你们国公府家大业大的,多养我一个也不会嫌多的吧。”   楚云大大咧咧的,周玄清只是笑。   等阿年好不容易不孕吐了,又开始全身浮肿, 孕中辛苦, 周玄清晚间总是要好好给她按捏一番, 两人也越发恩爱。   国公夫人对阿年也更是关怀备至, 时不时送补品过来,让周玄清盯着阿年吃下去。   阿年哪里吃的下, 可又不好拒绝长辈的心意,最后一大半都进了周玄清的肚子,等到阿年快要生的时候,国公夫人瞧着阿年依旧纤细的四肢很是不解。   “阿年不见胖, 倒是你胖了不少, 这怎么回事?”   周玄清:……   这个年节过的很是热闹, 周玄宁也回来了,阿蕴对阿年鼓起来的肚子很是好奇,时不时就要听听动静。   国公爷也难得清醒了, 他如今已经不出府了,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毛病,整个人瞧着苍老了不少,也慈祥了不少,日日精心养护,脸都圆了很多。   冬日里玉京城下了很多场大雪,周玄清空闲时间也多了,是不是便陪着阿年听孩子的动静,两人一起迎接着新生儿的喜悦。   阿年趁着秋日的空隙,将暖春园给收拾出来了,如今她手里有了不少银钱,重新再清整出来也不是难事,不过暖春园到底闭了一年的园子,如今来预定的人也不算多,多事一些老顾客。   卿风是最先住进去的,因为鸳宁生了,是一个女儿,把卿家上下高兴的不行,炮竹点了一筐又一筐,冬日来了,卿风怕鸳宁受寒,干脆就搬进了暖春园。   当春日再次来临时,阿年瞧着院子里又冒出的新草叶,抚着肚子不禁感叹:“时间过的真快,夫君,回想从前,总觉得自己不是在国公府呆着的。”   周玄清拥着她,小心翼翼的,仿若珍宝:“是啊,那时候,哪里能想到,我们会成亲,会生子呢。”   卿风带着鸳宁和小丫头上门的时候,满面春风,那模样活像是掰弯银钱到账了一般,眼角眉梢俱都上扬,看着就想笑。   周玄清却不理他,只看着那粉嫩嫩的小丫头,转不开眼。   “清哥,怎么样?我姑娘长的像我吧?”卿风不停的炫耀,“这眼角,这鼻子,这嘴巴,就没有哪一处不是像我,都说姑娘贴心,哎哟,我可真是欢喜……”   一边的闻彻寒却凉凉的道:“都像你,就没哪一处像我呗?”   顿时大家都不敢再说了,听说闻彻寒生了孩子后,情绪有些不对,阿年见状连忙圆场:“像,怎么不像你,你看着轮廓和眉眼,活脱脱就是一个你。”   大家立刻附和:“是是是,像你,这么一看是挺像的……”   卿风偷觑了几眼自己的妻子,见她眉目舒展,知道心情好了许多,又拉着周玄清道:“清哥,若是阿年生个儿子,那我们结个亲家也好啊,是吧?”   周玄清凉凉的应他:“这都还没生出来呢,万一也是个女儿呢?”   卿风拍了个巴掌:“女儿也好啊,就结个姐妹,多好……”   此时穿堂风吹过,悠悠荡荡的送入一阵芬芳,春日的气息浓厚的紧,外头草长莺飞,暮春时节,一片勃勃生机。   便是这时阿年发动了,索性稳婆就在府里,用于生产的东西一应俱全,阿年也没受太多的苦,生下孩子后,只是力竭睡去。   周玄清抱着新生儿,慌张的都不知该如何做,接生婆笑着教他如何抱住小孩子,笑眯眯的道:“小姑娘白白胖胖的,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坯子。”   外头等着的国公夫人和周玄宁听说生了个小千金,俱都高兴。   国公夫人还吩咐人专门照顾阿年,特意告诉周玄清先开花后结果,当年她就是这样的,让两人切莫着急。   周玄清痴痴的等在门前,只呆呆的应声:“母亲,只要阿年没事就好,儿女都一样的。”   国公爷听着阿年的叫喊声,此时只浑身抖索个不停,嘴里不住的念叨:“阿言,阿言,阿言生了呢,生了呢……”   不过已经无人在意他了,此时所有人俱都沉浸在新生儿降临的喜悦中,并未瞧见周季深的模样。   阿年出月子后,周玄清和她商量孩子的姓名。   “我与阿姐皆是玄字辈,那我们的女儿应当是思字辈,诗经中有一句你可记得?”   阿年细细思索了许久,才开口道:“视尔不藏,我思不远?”   周玄清拥着母女俩,笑着点头,又低头逗弄女儿:“嗯,小不点,你就叫思远好不好呀?”   小丫头竟然也笑了,这名字也就定下了。   阿年如今渐渐全面接手了叶繁星的产业,她对做生意其实兴趣颇大,思远一岁的时候,阿年加了两间铺面。   思远两岁的时候,开始咿咿呀呀的叫着爹娘,阿年又将暖春园相邻的庄子给买了下来,暖春园又扩大了不少。   到了思远三岁的时候,科考在即,四处的学子皆往玉京赶来,玉京更是热闹了。   一日阿年和周玄清去查账,马车行走间,阿年好像瞧见了一个身影,不由拉着周玄清叫唤起来:“好像,好像是叶大哥。”   等周玄清去看的时候,人影早就不见了,只是他却望着人来人往的汹涌人潮,久久不语。   周玄宁已经搬回了国公府,连带着阿蕴也一起回来了,阿蕴如今已经是个十多岁的大孩子了,每日学了课业,便来找思远玩儿,不把思远逗弄哭就不罢休。   惹得周玄清日日迫着他背古籍,舅甥俩时常干瞪眼,最后还是思远出面,才好许多。   思远总是软软糯糯的走过去,用胖胖的小手去拉两个人,然后细声细气的说:“父亲,哥哥不调皮,你不要骂他。”   周玄清每每到了这时候,都再也狠不下心,也绷不住脸,只能抱着女儿四处转悠。   如今三岁的思远已经是会到处乱跑了,一个小女孩,皮的要命,再加上卿风家的小丫头,两人日日手拉着手四处乱转,说是探险,每日都玩的浑身黑黢黢的,叫阿年很是无奈。   等到放榜的时候,阿年都没去看,阿蕴还要好几年呢,科考与她隔的还远,她也并未关注那些事。   周玄清回来的时候,面色有些奇怪,连思远都不抱了   阿年瞧着有些不对劲,便开口问:“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嗯,也并无什么,今日放榜,第一名的新科状元,叫宋怀仁。”   阿年一愣,呆立当场,眼前飘过叶繁星总是笑盈盈的脸,只觉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什么?”   周玄清无奈的望着她,神情很是不平:“叫宋怀仁,阿年,我虽不是状元,可也不比他差呀。”年纪轻轻就进了昭文馆,如今已是大学士,纵观整个大周,也没几个像他这般的青年才俊了。   阿年白了他一眼:“都多少年了,思远都大了,你怎的还要记着这么点事儿?”   又满心感慨,很是欣慰的道:“叶大哥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的,如今都做了状元,可真是厉害。”   一转头见周玄清黑着脸,连忙一并的夸:“你们都厉害,只有我不行,到现在连思远都教不了。”   现在周玄清一直是自己教思远,从三字经开始启蒙,日日故意到阿年面前念,把阿年烦的不行,她如今生意大了,每日忙的很。   周玄清听阿年的话后倒也没有酸言酸语,只是叹了口气:“到底是他将幼时的话做了出来,我其实也不如他。”   幼时读书,叶繁星才是最聪敏的哪一个,记性又好,学什么都快的很,周玄清之人聪慧,却也比不过叶繁星。   以至于后来叶繁星成了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周玄清心里气的要命,他是真的将叶繁星当做好朋友好兄弟的,后来更是因为两人的母亲,渐行渐远,到了如今,更是无话可说。   阿年揽着周玄清的臂膀,嫣然一笑:“何必比这些,大家若是都能过的好,谁在乎高低呢?你也是希望他能好的吧,不是么?”   周玄清抬头望向府外的广阔天地,笑着点了点头,他自然希望他过的好,苦了这么些年,叶繁星也不容易。   阿年自从知道叶繁星回了玉京城,便开始将自己手上的东西整理起来,准备一起归还给他,这些东西全部都是叶繁星的,她这几年也从中赚了不少,足够了。   将手中的檀木盒子盖好,阿年也踱步回了床榻。   周玄清瞧着她舍不得的样子,不禁调笑起来:“当时他交给你的也就那么小个盒子,如今你还给他的,可是这么大的一个盒子呢,他就偷着乐吧。”   阿年扶着肚子,有些可惜:“若不是怀了身孕,我还真心继续做下去。”   本以为进了国公府会日日应酬在各种贵妇人和贵女之间,只是国公夫人早就倦了这些场面,她本就长在永城,天真烂漫,来了玉京,在那些后宅手断了吃了不少亏。   所以看在孙女的面子上,将那些繁琐的事儿全都拦住了,阿年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没有人会指责她。   就在阿年还想问问周玄清,叶繁星何时会来找她的时候,叶繁星,不,琼林赴宴、御街打马的宋怀仁登门了。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